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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叶公子好龙？作者：两百斤道长

文案：

京城中人人知晓，富家公子叶珩痴迷瓦市里变戏法的美貌青年白龙。
为他包年预定表演棚第一排正中间位置，一打赏就是满匣子龙眼大的珍珠，甚至爱屋及乌，穿衣要配龙纹腰带，吃饭必点龙须面。
八卦群众：“肯定有一腿了！”
叶珩：“龌龊！本公子怎会干如此下作之事！”
至今他也只是在无人的夜晚，抱着绣有白龙出浴图的大枕头斯哈斯哈罢了！
叶珩抚摸着抱枕，眼泪从嘴角涌了出来：这能顶碎大石的胸肌，谁不想摸一摸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真的摸到了！！！
——————
“出浴图不要看了吧？过来帮我洗。”白龙把叶珩的手按到自己沾满水珠的坚实胸肌上，微笑道，“享受到这种福利，你感动不感动？”
叶珩看着他从澡盆中伸出，一路拖到卧房门口的尾巴，当即湿了眼眶：“不敢动，不敢动。”

*奇怪又可爱的双向暗恋
*稍许的神话元素


01被爱豆看到我私藏的他本人等身羞耻抱枕是什么体验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富商叶家的公子叶珩好龙。

　　银楼里买饰品，要带龙纹的；博古斋里买花瓶，要雕龙的；甚至吃饭都要点一碗龙须面，或者一碟龙须酥。

　　作为个人爱好，这本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但有人说叶珩和旁人不同，好龙不为那点吉祥的意头，而是因他好龙阳。

　　既好龙阳，故事里就免不了还得有一个主人公。

　　他叫白龙。

　　“白龙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城西瓦市的艺人里，就数他的看票卖得最贵了！”

　　“他表演得有那么精彩吗？”

　　“精彩是精彩，不过，他长相俊美才是关键！他每次演出，前排坐的八成都是姑娘！收的打赏里头钗环玉佩可不少！可她们还是敌不过叶公子啊。”

　　“叶公子打赏什么呢？”

　　“珍珠！满满一匣子的珍珠，颗颗都有龙眼那么大！他是抓着一把接一把地往台上扔啊！”

　　“哟，这不比高家公子逛怡红楼还大方？”

　　“所以说他好龙阳嘛！等他献完殷勤，就该拉着人行好事了……嘿嘿！”

　　“都那么高调了，怕是已经……嘿嘿！”

　　叶珩听了上述言论，气得想要骂人。

　　首先，他打赏白龙，是为了支持街头艺术蓬勃发展！

　　其次，他虽然欣赏白龙，但是他从没骚扰过对方！顶多也就是隔着勾栏和他纯洁对望过几番！

　　叶珩最终还是没有骂人。

　　但这绝不是因为他嘴笨，也不是对方溜得太快他赶不上，而是因为他不想和那些肤浅的人一般见识。

　　可是现在，他非常后悔没有当场辟谣。

　　就在刚才，他跌进了卧房内的澡桶之中，刚抹干净脸上的水，就见到了白龙。

　　白龙就坐在他对面，如瀑的黑发披了一肩，雪白的面孔上被溅了许多水珠，正一滴滴滑向那线条流畅的坚实胸膛。

　　这梦中才会出现的剧情来得太突然，叶珩心中念头齐涌，茫然兴奋震惊交织在一起，让他怀疑起了眼前景象的真实性。

　　于是他不由得向前探了脑袋，想看清楚那能够碎大石的胸肌是不是比他平时想象出的更有说服力。

　　“……叶公子，你看够了没有？”

　　叶珩如梦初醒，后知后觉抬起眼，视线正对上了白龙的眼睛。

　　白龙容貌是中原人的俊朗，却有着波斯人特有的海蓝色眼眸，而这宝石般的眼眸中透出的目光，也正如宝石般冰冷坚硬，提醒着他的失礼。

　　叶珩脸一红，咬了舌头：“看、看够了。”

　　白龙皱了皱眉：“嗯？”

　　“不，没看够……哎呀不对……”叶珩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捂住眼睛，“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是吗？”白龙的声音里写满了“不信”二字，“那方才在门外偷窥，也是无心？”

　　“偷窥？”叶珩一愣，随即疯狂摇头，“误会啊！我没有偷窥，是门没关好……”

　　他还没说完，一根冰凉的手指便按住了他的嘴唇:“不用解释，我看到你床顶上偷藏的绣品了。”

　　此言一出，叶珩的世界一下子寂静了。

　　没错，床顶是有那么件绣品。

　　它是一条长枕的枕套，上面是他亲手绣的白龙。

　　问题在于，那个白龙和现在的白龙穿着同样件数的衣服。

　　零件。

　　“叶公子，我原倒不相信，你对我还有这般意思，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潮湿清凉的声音一点点靠近，像一把锋利冰冷的匕首，贴着叶珩鬓边摩擦，教他百口莫辩，急出了一身冷汗。

　　不啊！

　　不对啊！

　　怎么会这样？！

　　自己怎么就凭空出现在白龙的澡桶里？

　　枕套怎么就出现在床顶被白龙目击？

　　明明自己是好意，怎么就被漂亮哥哥当成了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个中缘由，还要从五日前开始捋。

　　五日前，夏至方至。

　　趁着早上天气还凉爽些，叶珩起了个大早，叫了两个小厮陪着，一同往城西的瓦市去。

　　瓦市是京城里一处热闹场所，那一块儿有二十多座看棚，每日都有诸色技艺在此上演，周围则设有酒肆茶摊，供往来看客歇脚饮食。

　　这看棚之中，规模最大的一处叫“象棚”，能容纳三四百人，这几个月来，白龙就是在此表演的。

　　叶珩记得，那日台上装饰得特别漂亮，地上铺了绿毯，中央安放了一棵假树，树枝上装饰了无数用丝帛制成的碧绿叶片，在自然的光线下看着晶莹剔透，宛如用玉片雕成，比真树还要美上许多。

　　而白龙就置身在这片碧绿之中，横一管玉笛吹奏，双足踏在最纤细脆弱的树枝上，洁白轻盈的衣袂随风而动，好似天上仙人冯虚御风。

　　待到笛音歇下，白龙一抬手，一扬袖，数百枚叶片如数百只玉蝶翩翩飞舞，及至它们汇聚一处，又组合成了一尾龙的模样，身姿矫捷地朝看台中央的上空游去。

　　及至快要冲破棚顶时，这尾玉龙忽地又碎成朵朵粉花，轻轻柔柔地掉到人怀里。

　　一时间满场芬芳，人群里满是惊叹。

　　“这么多支仙客来，被他藏在哪儿了？之前怎么都没闻到？”

　　“棚子里也没可藏的地方啊。你说他不会真是神仙吧？”

　　“最好不是。”

　　“为什么？”

　　“因为神仙不能娶老婆呀！”

　　“怎么，你这个臭美的还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叶珩拈起自己怀里这一朵，嗅了又嗅，末了朝一旁的小厮勾勾手指：“招财！”

　　招财立刻会意靠过去，将花别在了他的衣襟上，顺嘴还说句俏皮话：“少爷，白龙肯定是记着您了，您看您这朵，比别人的都大一圈呢！”

　　叶珩朝四周一瞧，还真是如此，当即喜不自胜道：“去，把整匣子都赏了！”

　　“得嘞！”

　　招财打开匣子，朝着台上一泼，滚圆的珍珠像浪花飞沫一般，直扑向台中央的大树。

　　叶珩转头又命令另一个：“进宝，拉手幅！”

　　进宝应了一声，迅速展开一卷他随身背着的卷轴，高举起来抖动挥舞。那卷轴上书“白龙”二字，角落里还用银线绣了龙纹。

　　准备妥当，叶珩便一边晃手幅，一边朝台上喊：“白龙！白龙！”

　　他搞这么大阵势，其余人也后知后觉地鼓掌叫好起来，棚里顷刻间人声鼎沸。

　　树上仙人此时终于低头，垂目光望向人群。

　　那碧蓝的眼瞳如海般澄澈，叶珩一头撞进去，惊觉里头漾起了粼粼波光般的笑意，美得令他忘记了呐喊和呼吸。

　　笑意一瞬即逝，叶珩却是耽溺其中，直到台上传来铜锣“咣”的一声响――午时到来，表演结束了。

　　如同踩着祥云一般，白龙缓缓从树上降至台中央，朝众人拱了拱手：“多谢各位的捧场，今日的戏法表演到此为止，若您满意，便上台在铜锣内留些打赏，小可自当尽快带来更精彩的演出。”

　　他说着，手掌一翻，地上的珍珠像是听见召唤的动物一般，全部汇聚到他掌心，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柄大折扇，随他灵巧的手指转了两圈后，“腾”地打开悬在了空中，正好挡住了他的面孔。

　　众人等着他说完，却见他就那么定住不动了，于是纷纷伸长脖子，结果见到的却是一套白衣忽地落地，紧跟着扇子也跌落下来，碎成一粒粒珍珠，掉进了地上的铜锣中，而铜锣又慢慢升起，飘到勾栏前才落了地，像是有人提着它过来讨赏钱似的！

　　戏法里多的是大变活人，白龙却在众目睽睽下凭空消失，消失之后还操控着台上的物品，不可谓之不神奇，因此前排立刻就有人打发仆从上前，趁着往铜锣里扔打赏的机会，去那舞台上瞧一瞧门道。

　　叶珩瞧着他们，气定神闲地坐在原位上啃桃儿吃，顺便等着小厮们把随身物收拾妥当。

　　白龙的表演他看得多了，知道眼前的景象是一个既定节目。他早先也让招财进宝上台探究过，几次解谜失败之后想开了――这吃饭本领，哪容易让人看出端倪来？

　　他想指不定白龙消失，就是为了避开人，偷偷处理掉变戏法留下的蛛丝马迹也未可知。

　　然而不死心的人似乎更多些，他不过才吃了半个桃儿，那件白衣便被一群人拿到边上去研究了，银角首饰堆成小山的铜锣反而没人围着。

　　小山里，有一半都是他打赏的珍珠，他心里得意，走前不由得又回头多望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居然注意到一个头戴帷帽的鬼祟之人，趁人不察靠近铜锣，将那满满一大捧银钱首饰，悉数倒进了一只麻布大口袋里！

　　“有贼！”叶珩惊叫出声，“贼偷打赏啦！”

　　一部分人闻声回头，那贼被发现，身子一颤，明显也是受了惊吓，但很快就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柄雪亮的匕首，朝周围胡乱地劈砍了起来。

　　这个棚中坐的全是殷实人家，靠近勾栏的那几排的更是非富即贵，哪里见过这阵仗，立刻就在仆从的掩护下尖叫着往门口跑。

　　见周围人群已散开，贼人背起口袋，转身用刀划破棚布，一个翻身就蹿出了棚。

　　还未出棚的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豁口，不知此时出去安全与否，没想到马上就目睹了一根红布裹头的棍儿从那豁口中钻了出去――这不是台上的锣锤吗？

　　众人来不及细想，棚外已传来了一声痛呼，片刻后两名官差走进了棚内，对着还未来得及离去的看客道：“哪位有目击到贼偷东西的，方便到衙门里录个证词？”

　　“我！”

　　叶珩作为第一发现人，自觉自愿地跟着官差走了一遭。

　　作案过程持续得不久，叶珩几句话便陈述完目击情况，紧接着就被衙役带去偏厅指认嫌犯。

　　偏厅门开着，叶珩隔着十步之遥，便见一黑脸汉子跪坐在地，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垂着脑袋，像块顽石似的一动不动。

　　直到衙役用刀柄掂起他的下巴，要叶珩仔细打量他时，他才转动了浑浊的眼珠，回望着叶珩。

　　叶珩绕着他转了一圈，感觉这汉子有些面熟，不过因他样貌普通，几无特别之处，叶珩又觉得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怎么样？”衙役询问道。

　　叶珩想了想，中肯地回答道：“他当时戴着帷帽，我并没看清脸，但衣服鞋子肯定是这套，手的颜色也一样，应该就是他。”

　　领路衙役嘿嘿一笑，恭维道：“叶公子果真是心细如发，一表人才，不但第一个发现了嫌犯，还忍着暑热大老远跑来指认嫌犯，真是令人好生佩服。”

　　叶珩一摆手：“差大哥客气，我以前在棚子里遭窃时，是白龙帮忙擒住了贼，现在不过是帮个力所能及的小忙罢了。”

　　得了肯定答复，领路衙役点点头，朝边上一名年纪更轻的衙役一挥手：“先收押吧。”

　　看嫌犯被架起身，叶珩也打算告辞，岂料他才转身，方才还形容呆滞的嫌犯经过他面前时，忽然张开了嘴。

　　“呸！！！”
02惊！黑粉竟如此猖狂！
　　黑脸汉子这一呸，是用了十分力气，烟花似的炸了好大一片，幸好进宝及时抬手遮挡，招财亦拉着叶珩直直后退了一大步，叶珩才没被啐花脸。

　　事发突然，叶珩一时无话可说，年轻衙役反应却快，直接按住那汉子的脖子，又给他按倒在地：“发什么疯！”

　　领路衙役则关心起了叶珩，赔笑道：“对不住啊叶公子，教您受惊了。”

　　接着他转身来到汉子面前，抬腿就朝对方肩上踢了一脚：“嫌命长是不是？偷了东西还敢啐人？一会儿有你好受的！”

　　汉子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往后缩了缩：“什么偷？那些本来都是我的！”

　　叶珩觉得这话有些奇怪，拨开了进宝还挡在他面前的手臂，重新望向那男子。后者面色黑红，额角暴筋，是个怒气冲天的模样，端的是理直气壮。

　　叶珩疑道：“别人辛苦挣的钱，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叶公子，您别管他，我看他是发瘟了！”

　　衙役说着举起刀，作势要用刀背打那汉子，后者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硬梗着脖子瞪他，叫得越发大声了：“我没发瘟！原本我的戏法才是最受欢迎的，那小子一来，班头把我常表演的棚都给拆了，就为给他一人扩象棚！可怜我原来养活老小的钱，八成都进了别人的口袋！”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表演过三仙归洞是不是？”

　　想到这汉子并非惯犯，只是生活所迫，才一时误入歧途，叶珩便朝衙役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粗，转头继续对那汉子道，“戏法讲求的是新意，你既有绝活儿，在此基础上求新求变，自然能再吸引看客，何必……”

　　“呵！求新求变！”汉子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您是公子哥儿，哪里懂得一天连十文钱都赚不到的滋味！没有钱，哪儿来的道具？哪儿来的变通？”

　　叶珩认为他说的不无道理，便认真道：“我第一次看白龙表演，也不过是在个小棚里头，那时给了他二十两，等你出来，我借给你二十两，倘若你能做变通，这二十两就不必还了，以后我也去捧你的场。”

　　汉子斜眼瞧他，满脸狐疑。

　　“你若不信，我可以立字据，让差大哥做个见证人。”

　　叶珩说完便叫进宝去借用公堂纸笔，没想到那汉子喉头滚动两下，突然就翻了脸：“说得好听，我又不识字！你们都是一伙的，那小子故意让人自己上台扔银钱，诱我过去拿，你们就在旁边守株待兔，你是为哄得那小子开心，他们是为分得一点酬谢，你们都臭不要脸！”

　　他几话把人给骂全了，饶是好脾气如叶珩，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招财更是上前一步，替主人回怼了过去：“你这个老贼头！我家公子好心要帮你，你不领情便罢了，还随口污蔑人！脾气那么刻薄，难怪没人要看你那手粗活儿！”

　　汉子被戳心窝子，更加不甘示弱：“你们做都做了，还怕人说？要不是你们如此，要不是那小子用妖术操控锣锤绊倒我，我怎么会被抓？”

　　听他污蔑人到这种离谱程度，叶珩实在听不下去了，从招财身后探出脑袋：“胡言乱语！你自己技不如人，就抹黑别人！”

　　“妖术！就是妖术！我入行十五年了，从古至今没有人能做出那样的表演！那小子一定是妖精！一定是！他把所有人都给迷惑了！”

　　那汉子剧烈挣动起来，口中不断重复这同一段话，最后已不知是在向他人抗辩，还是在说服自己。

　　怕他这模样再冲撞到叶珩，衙役们再不拖延，即刻将他拘走了，叶珩也就此告辞，跑去附近的清风楼用午饭。

　　清风楼是他最爱去的酒楼，里头的菜几乎没他不爱吃的，可出了衙门后，他心事重重得忘记了饿，拿筷子在龙须面里划了两下，最后只捞了几根放进嘴里。

　　“怎么了？”布菜的招财连忙凑过去看他，“公子，您不舒服吗？”

　　叶珩叹了口气：“我是想，瓦市班头拆了两座棚去扩象棚，恐怕对白龙有看法的，不止有一个……”

　　“看法肯定有，骂两句是人之常情，”招财接过他的话，倒了杯冰镇山楂甜水放到他手边，“可大多人是骂过就算，不会都跟那无赖似的作奸犯科。”

　　“可事有万一。”叶珩眼前尚闪着匕首的光，心里忽然有些后怕，“要是我知道白龙住在哪儿，雇两个护卫日夜看着他就好了。”

　　“少爷，这您就多虑了，您是最了解白龙的，您都不知道，那还有谁知道呢？”招财把甜水喂到他嘴边，“要我看啊，白龙说不定早想到这层了，每次从台上消失，就是防人追踪。”

　　“可是……”

　　“好啦少爷，此地是天子脚下，谁敢大闹？嫉妒白龙的人再多，也没瓦子附近巡逻的官差多啊。”

　　叶珩还想说什么，窗户却被骤来的风吹出了嘎吱的声响，引得他不由朝外看了一眼。

　　窗外云层颜色渐深，是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大雨过后必生蚊虫，叶珩是个皮娇肉嫩的，最怕被叮咬，最终还是在招财哄诱下吃完了一碗面和两道凉碟，租了辆马车赶回家。

　　他前脚到家，雨后脚就从天上倾倒下来，还随着风胡乱飘，打湿了大半条走廊，弄得叶珩想吹凉风不得，只能关上房门。

　　卧房里关门关窗的，很快就成了一个大蒸笼，叶珩没待一会儿就忍不住脱了衣衫，光溜溜地躺上床，让进宝在一旁给他打扇子。

　　有了点风，他仍觉不够凉快，一伸手勾住了一只长长的抱枕，揽到怀里紧紧贴着――那抱枕是用最凉的葛纱料子套的，里头填了荞麦和薄荷叶，阴阴凉凉得很是舒服；不仅如此，上头还绣着白龙，模样也与他现在一样清凉，看着很是养眼。

　　在这多管齐下的降温下，叶珩的睡意渐渐上头，脸贴在“白龙”的胸口，就那样心满意足地要睡过去，却被“哐”一声巨响给生生掐断了睡意。

　　叶珩拧着眉头睁眼，见是招财撞开房门，忍不住就要训斥他几句，不想招财接下来的话却吓了他一大跳：“少爷别睡了，快穿衣服，老爷来了！”

　　“啊？！”

　　怀里的“温香软玉”忽变烫手山芋，叶珩抓着枕头跳下地，赤脚奔到衣柜前，打开门就要往里塞，结果里面没有足够的空间，好不容易塞进去，又弹了出来，急得叶珩刚冷静下来的脑袋又生了一头热汗。

　　已经收拾了房内大半不堪入家长之眼物品的进宝，早已主动站在门口望风，此时回头提醒他们：“还有百步左右的距离。”

　　招财急中生智，倏地从叶珩手中拿过抱枕，将枕套剥下来，塞到架子床床顶和帐幔间隔的缝隙中，随即抓起衣服就往叶珩身上套。

　　于是叶老爷进屋时，屋里倒是干净的，叶珩也好歹穿着全套的里衣。

　　不过叶珩自知这些并不能叫人满意，而亲爹神情严肃，摆明了是来者不善，所以他只好笑嘻嘻地迎过去，打算先探探情况：“爹，这下雨天的，您怎么来了？”

　　“你还有脸问！”叶老爷一吹胡子，“我买这宅子给你，是要你好好读书的，你倒好，一天到晚出门溜达，天王老子都摸不着你一根毛，今天要不是下雨，我还见不着你呢！”

　　叶珩虽不在意这批评，却也不禁低了低头：“爹，我读书上没天分，官场我也不会混，您还是让我做点别的吧！”

　　“做什么？你除了拿我的钱砸小白脸，你还会什么？”

　　“白龙才不是小白脸呢！爹，你可不能听外头瞎说！我不过逛逛瓦子，可没嫖没赌！”

　　“你还得意上了！你不赌是因为你从小逢赌必输；你花了那么多钱没嫖上，是被人当冤大头了！”

　　当爹的歪理一套一套，叶珩没法儿辩解，只好赶紧转移视线：“言归正传，我还是有长处的，之前在书院的时候，大家都夸我丹青画得好；最近一阵我还学了刺绣，您看，这袖口上的龙纹就是我自己绣的，漂亮吧？咱们叶家本来就做布匹绸缎的生意，我这特长，不正好对口了么？”

　　“对口个屁！”叶老爷走到桌边坐下，继续朝他开火，“你以后是要当东家的，又不是去当绣娘！”

　　“话也不能那么说嘛。”叶珩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然后自己拉了只凳子往边上一坐，一只手扯扯亲爹的袍襟，“我懂这门手艺，便更能甄选出人才，分出绣品好坏，爹您说是不是？”

　　“你以为当东家就只做这些？”叶老爷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自己膝头赶了下去，“别扯吧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动不动撒娇，搞得一副姨娘做派！”

　　“……唉，姨娘做派。”

　　叶珩收回手，声音一下子低沉哀伤起来，“谁让我那大家闺秀的娘去的早，我打小见到的就是您那一屋子的侍妾，耳濡目染，想摆脱也难……”

　　听儿子提起亡妻，叶老爷被哽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和原配夫人感情还是不错的，而叶珩一生下来，家里就谈成了一笔大单子，之后更是生意不断，他更视这母子俩为福星。只可惜夫人生产后身体便大有亏损，在叶珩不满周岁便猝然离世，以至于他一想到此事，就不由得要对儿子软下心肠来。

　　沉默地打量了两眼儿子，叶老爷觉得儿子的确看着还小，脸蛋丰润，眼睛圆圆大大，又唇红齿白的，这两年徒长了点个子，少年气是一点儿没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阳刚起来。

　　不过男人嘛，身体一壮实，人自然显得威武，有自己作为榜样，叶老爷并不担心儿子将来会一直鼓着两块奶膘。

　　“咳咳，”叶老爷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后声音和气了许多，“你不想成日背书也可以，从明天起，我会让铺子里的二掌柜上门教你珠算。”

　　叶珩对珠算也不感兴趣，不过他是家中独子，早晚要学，再者，比之背十多本典籍，珠算显然简单许多，于是他便服了软：“好，我保证好好学！”

　　“嗯，”叶老爷满意地点点头，“这几天就好好待家里，什么时候学精细，能算账了，你就什么时候出门。”

　　“什么？”叶珩登时叫了起来，“不至于那么严格吧？连门都不让出？”

　　白龙可是每隔三五日就要表演一回，他又不是神童，哪里三五日就能学会算账？

　　“要不然呢？”叶老爷忽然想起自己此番来的目的，刹那间就变了脸色，“让你再多跑几次县衙？”

　　叶珩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一扬头道：“我去县衙那是当人证，又不是我犯了事儿！”

　　“现场那么多人要你当人证！？变戏法本来就是骗人勾当，哪天曲终人散吃不上饭，转身就能成亡命之徒，你少给我招惹！再让我知道你去县衙，直接打断你的腿！”

　　叶老爷说完，又一指招财进宝：“你们两个要是拦不住少爷，护不住少爷，就别留在府里了，早点辞工滚蛋！”

03密室逃脱之学够了我要放假！
　　叶珩是不怕挨训的，可他还是有点怕叶老爷拿招财进宝威胁他――这俩小厮是家生子，从小就伺候他，陪他玩儿，给他打掩护，若是被赶走，他如同失了兄弟不说，日后也甭想再背着亲爹寻乐子了。

　　所以他暂且安生下来，连着三个雨天都乖乖听课。

　　到了第四日，天放晴了，他瞅着窗外那碧蓝的天空，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二掌柜下午才得闲过来上课，我上午看一场……不，半场，看完就回来，绝对不会被我爹发现的！”

　　招财摇头：“万一今天老爷又心血来潮，过来看你呢？”

　　“那……一盏茶的功夫总行了吧！”

　　招财看他讨价还价上了，心中好气又好笑：“这点时间够看什么呢？还要两头跑……少爷，您究竟是图什么呀？”

　　“我担心他嘛。”叶珩抿了一下嘴，“他是苦主，衙门送回赃物时，肯定会告诉他事情原委，我就想看看，他得知情况后是否安好，需不需要人帮忙……”

　　“您派我去吧。”一直不吭气的进宝此时毛遂自荐道。

　　叶珩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办法，毕竟爹只限制了他出门，并没有限制其他人出门，但他还是迟疑道：“可是，白龙习惯了每次表演看到我在第一排给他呐喊助威，假如今天他正好表演了又没见着我，心里肯定会很失落……还是我亲自去得好！”

　　叶珩打定了主意，把挂在屏风上的一只褡裢拿了下来，又从果盘内抓了一只桃子往褡裢里塞，嘴上同时吩咐道：“招财，你找套不显眼的衣服，再弄点碎银给门子，让他一会儿装瞎！”

　　“没用。”招财脚都没动一下，反而弯腰捏起桃子边上的一粒葡萄挤进嘴，“早上我去厨房拿早点时已经打听了，咱们的门子被老爷换成了他的人。”

　　“那就翻墙！”叶珩掂了个桃子扔给站在边上的进宝，“进宝，去把后花园那梯子架上！”

　　进宝接住桃子，为难地摸了摸后脑勺：“少爷，这条路也行不通。”

　　“这又是为什么呀？”

　　“昨日我趁雨势渐小，去补后院旧楼的房顶，顺道往外瞧了眼，围墙外有七八个穿蓑衣的护院看着，脖子里还挂着哨，就算我们没被当场抓住，他们一吹哨集结人，我们也没办法保证能一路跑到瓦市。”

　　两条预想好的路被堵死，叶珩不乐意了，将褡裢往桌上一甩，坐下就开始闹脾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下午不学珠算了！二掌柜上门就说我中暑了……诶？等等……”

　　他突然福至心灵，喜出望外道：“我有新主意了！”

　　一番装扮收拾后，叶珩趴在进宝后背上，被对方一路颠到了大门口，前方是招财扯着嗓门儿开道：“快让开！少爷晕倒啦！得送少爷去医馆！”

　　这话并未打动新来的门子，那人围着他们看了一圈，随后一指进宝：“你把少爷背回房，让后面这个矮个儿的出门叫大夫。”

　　招财最恨人说他个子矮，气得送了门子一对大白眼：“一来一回多慢啊！少爷出了事儿，你担待得起吗？”

　　叶珩心中暗笑，觉得招财很是机灵。

　　可那门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放心，我是专业学府培养出的综合性人才，这是我的针灸师资格证明，这是叶老爷签署的治疗许可，叶公子年纪轻轻，没有大病，扎上两针必然能苏醒。”

　　紧接着，叶珩就感觉自己被放倒在榻上。

　　他心中一惊，随后就听见招财同他耳语：“公子，要不算了？”

　　叶珩一咬牙，继续装死，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医馆里的大夫天天施针，没见哪个痛到死去活来的，忍一下吧！

　　细细的金针扎进皮肉，有些麻，但不大疼，叶珩绷着身体挨上一针后，一颗心便暗自落下来，整个人像块凉粉一样任对方扎。

　　另一头，招财会意了，瞅准时机开始十分卖力地质疑：“你行不行啊，公子怎么还没醒？”

　　“是有些奇怪。照理这两针下去，怎么着也该有些反应，可公子竟是一动不动。”门子收起针，皱着眉头道，“为今之计，只有……”

　　叶珩竖起耳朵等他下文，想提前做个应对，不料人中骤然传来剧痛！

　　“啊！！！！！！！！”

　　***

　　叶珩跑来跑去，事没成，人出了一身汗，心里火烧似的难受。

　　他一回屋就翻箱倒柜，把年前买的那本《闺阁小姐逃婚技巧大全》拿出来翻阅：“本公子不信，就找不到一个能出门的办法了！”

　　招财倒了两杯茶，端上一杯过去劝他：“好少爷，话本里头八成都是假的，老爷走过南闯过北，管着几十家染坊绸缎庄，哪里就能轻易让您溜出去呢？您就歇歇，让进宝替您跑一趟吧。”

　　叶珩沉着脸不搭理人，只是哗哗翻书。

　　招财对他素来是有哄孩子的耐心，便接着道：“少爷，老爷不让你出门，也是怕你受伤。那个老贼头啐人不过是脏，万一下次碰见会动手的怎么办？”

　　“……那就雇几个人护着我嘛。”叶珩知道他说得有理，手上把书合上了，嘴上却不肯罢休，“难道因为路上有贼，我就出去不得了么？”

　　招财顺势把他手里的书拿走，换成了凉茶：“老爷关您，不过一时气愤，您好好上进几日，到时他气消了，自然就不会一直拘着您不放啦。反之，您要是沉不住气，老爷保不准就要做些您不爱看的事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沉下来，听得叶珩心头咯噔一声：“什么事？”

　　招财忽然直起身，拿腔拿调地哼了一声：“给你五百两，滚出京城，不要再纠缠我儿子！”

　　“好啊，你学话本里的话吓唬我！”

　　笑着打闹一番，叶珩咕嘟咕嘟饮下凉茶，心头火消了去，便把出门打探一事派给了进宝，自己则留下温习珠算――白龙的表演多在午时结束，进宝要回来也是午膳后的事，他暂且就不挂怀了。

　　毕竟他心里也存着侥幸，瓦市里有官差巡逻，要闹事的也会像那天一样，被立刻控制起来吧？

　　日头渐高，天越发热了。

　　叶珩不乐意待在屋子里闷得一身汗，便拿着算盘到凉亭里吹风。然而他刚坐下拨了几颗珠子，就感觉不对劲，抬头一望，那风果然不是白来的，还携带了不少乌云。

　　叶珩唯恐前几日的天气再上演，只好带着算盘又回了卧房：“这雨来得真怪，进宝出去时没带伞吧？”

　　他话音刚落，天边就骤亮一下，后头紧跟着一声惊雷！

　　这天气估计表演会中断，同样也不便遣人出门送伞，叶珩只盼着进宝机灵些，自行找个酒家坐着躲会儿雨。

　　可惜进宝是个“不负众望”的，巳时未过半，他就淋着雨回来了。

　　叶珩正拿了把象牙小扇子给自己扇风，一听见动静，便像磁石受吸引一般，立刻就到了门口，不过看他衣衫上大片斑驳的湿迹后，叶珩还是朝他一挥手：“不急，先把衣服换了！”

　　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且走且唤道：“招财，烧点姜茶出来！”

　　待茶烧开，进宝也拾掇好自己再次进了屋。

　　“来，喝茶！”叶珩招呼进宝坐到桌边，又拿扇子对着滚烫的姜茶扇了两扇，这才兴奋地朝进宝伸了脑袋，“怎么样？白龙他可好？变了什么新戏法没有？”

　　进宝张了张口，翕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招财在旁打趣道：“少爷，您一口气问得太多，进宝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了。”

　　“好，一个个来，你先告诉我，白龙今天好不好？”

　　进宝摇头：“白龙可能有麻烦。”

　　他性子直，讲话不带一点儿铺垫拐弯的，叶珩听后像被泼了满满一桶冷水，一下子声音都颤抖了：“什么？”

　　进宝这才细细给他解释：“我进棚没多久，外头忽地狂风大作，刮得棚布乱响。白龙只好提前结束表演，把台上落的些赏钱退还了回去。但赏钱多是前几排的贵人给的，后排人感觉自己也吃了亏，便冲上台要求退还票钱……”

　　“这不是不讲道理嘛！票钱在瓦子班头手里，白龙怎么退给他们？”叶珩义愤填膺地跳了起来，“那白龙呢？他有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消失在台上啊？”

　　进宝看他十分激动，如果自己说个不字，恐怕就要随时跑出门，于是含糊道：“也许吧……我当时看状况不妙，就跑出门通知附近官差了。”

　　“对……找官差肯定没错。”叶珩稍稍放心了些，自言自语地自我安慰道，“现在下那么大雨，那些人应该也不会纠缠白龙太久。”

　　进宝小心地觑了他一眼，低下头吹了吹杯中茶水。招财见状，干脆替他充当了附和的角色：“那是，有差爷在，他们铁定闹不起来！”

　　三言两语地宽慰好叶珩，招财说要去厨房看看菜要多久端上来，进宝也不打搅叶珩温习，跟着退了出去。

　　他一关上房门，就被一把拽到了旁边的走廊上，定睛一看，原来是招财，就奇道：“你没去厨房？”

　　招财往他胸口捶了一下：“少废话！你刚才一会儿欲言又止，一会儿又闷声喝茶，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进宝果然面色凝重起来：“……那你不要告诉少爷，我怕他受不了。”

　　“说呀！”

　　进宝转头看了眼屋门，叹了口气，这才压低声音道：“刚才打雷，连着三道都劈在了象棚上，那里头的人怕是……”
04我只会心疼哥哥
　　招财震惊了：“这……那衙门可有再派人过去救援？”

　　“是有要派，但是过去救援并不容易，”进宝神色复杂，“你没看见，那几道雷太恐怖，打下来几乎是地动山摇的架势，没有人看了敢上前，跑都来不及……”

　　招财心中疑惑，然而进宝并没有信口编故事的能力和习惯，更没必要把一个谎言藏着掖着不说出口，所以这事儿九成是真的。

　　既是真的，招财是绝对认同进宝缄默的做法的。

　　不过不提起显然还不够――发生这般大事，肯定不出一夜就会传遍全城，少爷若在禁足期间听到此事，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老爷只会罚得更狠！

　　想到这儿，他一把拉住进宝：“把耳朵凑过来！”

　　进宝低头弯腰，把耳朵送上前，就听他道：“这两天你就待在自己屋里，我会对少爷说你受了点风寒，少爷就不会派你再去探听情况了……知道了么？”

　　同一时刻，叶珩坐在房中，对着账本拨弄红木算盘上的白玉算珠。

　　雨下到现在，气温逐渐下降，本来焦躁的情绪应该下去了，可外面时不时电闪雷鸣一下子，弄得他莫名心慌，频频忘记自己是算到哪一步，只能重来再重来。

　　第五次遗忘后，叶珩把算盘往边上一推：“啊！！！”

　　“怎么啦？”

　　招财正带了饭菜来，一进门就听他大叫一声，赶紧跑到他身边。

　　“没什么，不想算了。”叶珩倦怠地趴倒在桌上，眼睛望向半敞开的门，蹙着淡淡的眉闷声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招财把菜从提篮里一碟一碟往外拿：“我刚走来时，云还黑得很，怕是还要下上好一会儿呢。”

　　好似应承他的话一般，屋外又传来隆隆雷声。

　　“好吧。”叶珩端起一碗清淡爽口的鸡丝粥，慢慢吹着吃了两口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一会儿让厨房多煮点姜茶，送去给进宝喝。”

　　没料到他会先提这茬，招财一愣:“……好。”

　　“答得好不干脆哦，你不是最在意进宝的吗？”叶珩本意要揶揄他一下，结果夹了一筷子香干到碗里再抬头看他时，发觉他的表情有些不寻常，就问道，“怎么，有心事？”

　　招财正想着要怎么答才好，屋外就忽地一声雷鸣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这雷声比之前几次都炸耳，一时间两人都放下手里的事物，不由自主地朝门外望去。

　　门外的廊顶遮去了铅灰的天，但细密的雨帘也滤掉了院中景致的八成色彩，一切都灰蒙蒙的，仿佛褪了色，叫人看着很不舒服。

　　招财过去把门关严实了，又调整了屋内小窗的开合大小，这才回到桌前。

　　叶珩看着他动作，目光掠过洁白的窗纱，感觉外头又闪了一下。

　　“招财，这天不能出门吧？二掌柜还会来上课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招财忽然心头一紧――他忘了，二掌柜是能带来外头消息的人……这样一来，白龙的事岂不是也瞒不了少爷多久？

　　“……我看多半是来不了。而且雨停了，街上恐怕还要积些水，所以……”

　　所以最好明天也别来！

　　“我也觉得！”叶珩一想到不用上课，动作就慢条斯理起来，“尤其你听这雷声……好像离我们这里越来越近了，是不是？”

　　他正说着，雷声就低鸣着翻涌过来，听着比前一回更清晰，就好像惊涛掀天前，迅速席卷着来到人面前一样。

　　刹那间，招财脑海中闪现了进宝那番描述，赶紧伸手捂住叶珩的耳朵，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咬紧牙关等待了片刻，想象中的巨响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叶珩拍了拍他的胳膊：“招财，雨好像停了！”

　　经他这么一说，招财才注意到，耳边雨点噼啪的声音已然消失。

　　招财睁开眼，疑惑着走到窗边，重新把整扇窗都支起来，发觉外头天虽还阴着，雨却是真的一丝也没有了。

　　然后他就从窗口看见了叶珩――扯着袍襟在廊上狂奔。

　　“少爷！”

　　“我去去就回！”

　　叶珩头也不回地大声回道。

　　他知道溜出去有风险――现在是白天，雨既停了，立刻就会有人出来扫街排水，二掌柜最晚一个时辰后便会上门。

　　可刚才雷暴势头那么大，围墙外的护院肯定都去避雷了，此时正是溜出去的最佳时机！只要他租上马车，去衙门问一嘴白龙的情况就回来，绝不会被人发现！

　　就算回来时被墙外的护院发现了，那些人怕被扣钱，肯定也同意替自己隐瞒！

　　嘿嘿，不愧是我。

　　他越想越兴奋，一口气跑到后院，首先便要去放杂物的木屋中拖出家里的长梯，可还没到屋前，他就停住了脚步。

　　那屋檐之下，居然横躺着一个人！

　　那人应当是淋了不少雨，浑身衣服都湿透了，长发凌乱地贴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和半边惨白的脸颊。

　　陡然看到个半死不活的人，叶珩差点没尖叫出声，可就在这时，那人睁开了眼睛，乌黑雪白中透出了一隙幽蓝。

　　碧眼是番邦人的特质，京城里拥有这种瞳色的人屈指可数，而叶珩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为此，叶珩鼓起勇气，再次打量了那人。

　　果然，那被泥水污染的衣衫款式也很眼熟……它的颜色原本应是雪白的！

　　“白……白龙？”

　　叶珩震惊至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每近一步便越觉得自己没看错。

　　最后他蹲下身，用指尖撩走那人脸上的湿发，果然看到了那张自己最熟悉的面孔――只是比平日憔悴了许多，嘴边下巴上还有几丝被雨水冲花的血痕，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他立时就跳起来往回跑，像个小炮仗一样穿过长廊，在拐角处把追着他来的招财抱了个囫囵。

　　“少、少爷？？？”

　　叶珩抓起他的手就跑：“快来！人命关天！”

　　卧房里，叶珩焦急地绕着桌子走来走去。

　　白龙已经被招财进宝合力抬到了床上，他十分想就近看看情况，可自知不懂得伺候人，白龙擦身换衣他帮不上忙，就自觉地在离床远一点的地方干等。

　　片刻后，他终于等到招财掀了把帘子：“少爷。”

　　叶珩顿时钻进了帘后，直奔床榻边，倾身去瞧白龙。

　　白龙闭眼平躺在那儿，脸色还是惨白，就连嘴唇都不带血色，反倒是下巴上那一点擦伤，如今被小心擦干了血渍水渍，现在露出一块泛粉的皮肉。

　　叶珩伸手摸了一下白龙的额头，本意是想测测他烧了没，然而上手后触感冰凉，几乎没有一点热度，是另一种极端，弄得他更怕了：“招财啊，他这是晕了还是睡了？不会是快不行了吧？”

　　“少爷别慌，他虽然受伤，但都伤在皮肉，没有性命之忧，至多就是雨淋得多受了冷，一会儿喝下姜茶，再泡个热水澡驱寒就好了。”

　　“真的吗？可他脸色差成这样……”叶珩见他纹丝不动，情急之下忽然想起午前门子的所作所为，立刻效仿着用力掐了掐白龙的人中，“……他没反应！不行，得去叫大夫！”

　　招财却是没迈开脚步，犹豫道：“可少爷，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总不能见死不救啊！这样，你就说是我病了，把人请过来，隔着帘子悬丝诊脉……”

　　话说到一半，叶珩手上蓦然一凉，低头望去，竟是白龙的手搭了上来。

　　“别叫大夫……”白龙翕动了白纸似的薄唇，气若游丝道，“……有人在追我，别让人知道……我在这儿。”

　　他手背上也伤了，血刚凝住，道道深红非常刺目，看得叶珩痛心疾首：“是不是有同行混在退票的队伍里找你麻烦？”

　　白龙眨了下眼睛，没吭声。

　　叶珩当他是默认，不由得更为气愤道：“我就知道……这哪里是追？这是追杀！你告诉我对方姓甚名谁，我带人去给你讨回公道！”

　　白龙叹息一声，再次抿上嘴唇不动了。

　　他不肯说，叶珩一筹莫展，招财却是趁机道：“少爷，有的事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既然白公子没晕，说明暂无性命之忧，眼下最紧要的就是让他好好休息，其他都不急在一时。”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叶珩便点点头，把白龙的手妥善地放回到被子里：“放心吧，我不会泄露你的行踪的，你好好睡吧。”

　　他给白龙重新掖了被子，随后就坐在边上静静望着对方。

　　兴许是感受到了屋内的暖意，白龙的气息逐渐平稳，嘴唇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随着他的好转，叶珩一颗心也总算是落了回去，看向他的眼神也逐渐柔软下来。

　　真是意想不到，白龙竟会出现在瓦市之外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还是自己的床上。

　　当初许多人家想请白龙来府上表演，可是白龙从来是凭空出现，凭空消失，连瓦市班头都没什么机会同他多说上几句话，所以这事便没了下文，而瓦子里也冒出许多白龙的相关传说。

　　有人讲他是番邦名士，喜欢游历各国，卖艺是为了旅费；也有人说他是个傀儡，他的表演实际上是一场大型的傀儡戏，所以他的样貌才会如此完美；还有人说他是个神仙，特意下凡来给自己的心上人变戏法，变完了又要赶回天上当差……

　　总之，白龙的形象永远神秘厉害，其他人看他，永远是水中望月，虽然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边。

　　叶珩猜那多半是瓦市班头编来吸引人的，可每当他坐在台下时，他也会受那些传闻影响，觉得白龙完美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可眼前的白龙，无论是脆弱的神色还是皮肤上的伤痕，无一不表明了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不像台上那般无所不能，他会被人讨厌，被人寻麻烦也会逃跑，会被雨淋湿，也会被污水弄脏衣服。

　　而他最终逃到了自己家中来，是不是也说明了，他其实也暗中观察着自己，打听过自己，相信自己能给他庇护呢？

　　叶珩感觉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一个秘密，心中豁然开朗，嘴也止不住咧起来，笑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只不过，沉浸在这番没由来的奇妙情绪之中，让他已然忘了，自己曾把什么东西藏在那架子床的顶上。

05人设崩塌！
　　白龙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后被喂了一碗姜茶，人便缓了过来，能完全睁开眼睛朝叶珩道谢了，只是声音还有些哑。

　　人既醒转，厨房里热水也烧好有一会儿了，叶珩就呼唤进宝将水挑来倒进澡盆里，自己则笨手笨脚地将白龙扶了起来。

　　隔着一层衣料，他感觉白龙的身体还是有些冷，心里便酝酿着要同他说些注意身体的话。

　　随后，他就呆住了。

　　――白龙完全坐起身后，身上的衣服便展露无遗，而那件衣服并不合体，袖口快后退到胳膊肘了，下摆处更是缩到与肚脐齐平，露出了一截精悍的腰！

　　白龙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这是叶公子你的衣服吧？”

　　“……是。”叶珩像是被烫到一般，赶紧挪开视线站起来，“刚才情急，随便拿了一套，这样，你先洗着，我马上派人去取一套合身的来……”

　　他说着，挪动了双脚跑了――不，是逃出了屋。

　　把门关上后，他挥动两只手对着脸颊扇风，企图给自己降温。

　　他觉得丢脸死了，心里无声呐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白龙那截腰身。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轮廓鲜明的腹肌和腰线已经全部纳入眼底，实在是太……

　　不行，不能想啊！！！！！

　　但是还是闭上眼睛再看一眼吧。

　　啊啊啊啊啊脸好烫！！！

　　正当他艰难地做着心理斗争时，屋门再一次开了，招财跑了出来。

　　叶珩连忙将手背到身后，转身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白公子坚持独自洗澡，小的要是强留下来帮忙，岂不显得下流了？”招财说完，狡黠地转了下眼睛，悄声道，“再说这种机会，得留给公子您才是。”

　　叶珩一把将他扯到边上，小声训他：“你还敢胡说，那身衣裳我还没说你呢！短得像什么样了？不知道的还当我是吝啬鬼，家里做布料生意的，连件合身衣服都拿不出手！”

　　招财憋着笑，双手一摊假作无奈：“小的也没办法，您的衣裳短，小的衣裳更短。”

　　“那进宝的呢？”

　　叶家仆从的衣服虽然不张扬，用料却并不差，因为他们走出去也算是店里的门面宣传，故而叶珩并不在意先取一件旧衣借给白龙应急。

　　可是招财打量了他余红未褪的脸蛋，故作正经地摇摇头：“进宝衣服是长，可是他太瘦了，白公子穿上他的衣服漏不了腰，但系扣子勉强，万一白公子一抬胳膊，扣子炸了……”

　　“闭嘴！就你会说。”叶珩没有功夫跟他扯犊子，轻轻往他肩上打了一下，“赶紧找个人上店里，拿两套尺寸合适的里衣和外衣来，要白色的，记住了么？”

　　“记――住了。”

　　招财意味深长地拖了音，然后趁着叶珩伸过来的手还没掐到自己的痒痒肉，拔脚一闪，带着一连串“哈哈哈”逃出了院子。

　　他一走，叶珩抱着胳膊站到卧房门口，替他看起门来――白龙的身体状况还有待观察，指不定还有要人帮忙的时候。

　　站了一会儿，招财并没有回来，叶珩腿有点酸，可又不敢走远，只好在门口走两步。

　　这一走，他发觉卧房门没有关紧，而是开了条半掌宽的缝。

　　这条缝是招财故意留的――一来这天在屋里洗热水澡太闷，不透气怕是要中暑；二来担心白龙刚恢复，声音小隔着门听不见吩咐。但叶珩不了解其中门道，只当是他没关严实，便走过去想要把门拉上，免得一会儿生出什么误会来。

　　他上前一步，手指勾住了门环，正要往外拉，余光突然瞥到了房间内某样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条白乎乎的玩意儿，从房间深处延伸到了门口。

　　奇怪，有什么东西泼洒在地上了吗？

　　叶珩停下手，顺着门缝往里看，还没看清地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就感觉一股力量缠住了他的腰，把他直接吸进了屋里！

　　叶珩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随即听到“哗啦”一声响，同时感觉周身一热，手上脸上都溅上了水珠。

　　他抹了把脸，把手放下来，正对上睫毛挑了水珠的白龙。

　　……原来这发热的，是澡盆里的水啊。

　　――――――――

　　以上就是整件事的全过程了。

　　现在叶珩捂着双眼坐在澡盆里，心里怀着一种等死的感觉。

　　话本里的展开，不都是救了人后背以身相许吗？为什么自己先等到的是这种事？这要怎么解释啊？

　　门外偷窥白龙、落入澡盆直视白龙、床顶藏了形式大胆的白龙相关创作……这些事分开来，他都能一一解释，但合到一起时，他就有口难辩了。

　　不对，落入澡盆他确实解释不了。那股力量是什么？谁的恶作剧？还是……

　　耳边“哗啦”的水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警醒起来，顿时发觉堵住唇的那一点凉没有了，两只手腕上倒是传来了湿意――是白龙抓住了他！

　　“其实大家都是男人，看一看也没什么关系，何必偷偷摸摸呢？”

　　白龙的声音忽而变得柔和起来，手上则暗暗使劲，慢慢把他的手从他的眼睛上方挪开。

　　叶珩大惊，还想要解释什么，可脑袋里一片空白，抓不到只言片语去讲――那边厢白龙早就轻易挪开了他的手，并引着他按到了不知哪一处，那处触感光滑而饱满，教他慌乱中更加无所适从：“我不看了、不看了……”

　　“你现在可都摸上了，还怕看么？”

　　“摸……摸？”

　　耳畔传来白龙温凉的吐息，像羽毛一般搔弄着他脆弱的耳朵和心：“怎么样？比想象中摸到的感觉好吗？”

　　叶珩心下大骇。

　　所以自己手掌蹭过的凸起，是自己想象的那种部位吗！！！

　　啊啊啊啊啊！！！

　　叶珩瞬间感到自己胸口打鼓一样的跳动，面孔热得直接熟透了，急需逃出澡盆缓一缓。

　　然而白龙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拖着他的手继续动作，嘴里也不忘揶揄他：“你睁开眼看看嘛。都敢一针一线绣出来了？怎么摸一下还害羞呢？”

　　叶珩哪里敢睁――他分明感觉得出，目前自己所抚摸的、那肌肉柔韧、轮廓分明的地方，就是方才短衣下露出的部分。

　　他眼睛未睁，脑海先一步放出了相关画面，弄得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不行！不可以再想了！难道自己还被误会得不够吗？

　　最后残留的一丝理智让他疯狂摇起了脑袋，同时试图把手抽回来，“请不要再戏弄我了，绣品的事我道歉，那是我绣着玩的，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是戏弄吗？”白龙气力惊人，轻易就将他的手拉了回去，继续那刚才的举动，“你难道不喜欢这样？之前明明让我穿着你的衣服，特意短了一截，不就是为了方便你看自己想看的画面吗？”

　　他说话间，手上动作不断，叶珩早就无暇顾忌他说了什么，自己也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只会呜呜啊啊地边喊边大力摇头。

　　然而，这次他并没有摸到自己想象中的行货。

　　……不，倒不如说，那样东西摸上去并不是皮肤的质地。

　　也是，这小小的戏弄是个惩罚，白龙没理由让他真的摸到那关键的部位。

　　意识到这一点，叶珩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了下来，头脑也冷静清晰了些：“……白龙，我拿叶家的名声做保证，我真的没有偷窥！绣品的事你要是不高兴，我一会儿自当好好赔礼，所以……咱们先从桶里出去行不行？”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放下了他的双手：“好吧。”

　　为了拿出诚意，叶珩重新拿手掌捂上了自个儿的眼睛：“那你先出澡桶穿衣服吧，等你觉得没问题了，再叫我睁眼。”

　　白龙没有吭声，但浴桶里的水声替他做了肯定的回答。片刻之后，叶珩就听他道：“可以睁眼了。”

　　叶珩如蒙大赦地放下手，睁开眼朝前看。

　　这一看他差点叫出戏腔：“呀！！你这不是还没有穿嘛！！！”

　　而且根本没离开澡桶！刚才的水声是骗自己的假动作！

　　叶珩抬手又要遮眼，白龙却先他一步拦住了他：“你看清楚再说话。”

　　“什么看清楚……”叶珩话未说完，就呆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一只手一条胳膊，而是一截粗如大腿事物。这事物柔软水灵，从水中伸出，一部分挂在他的双手上，一部分蜿蜒着垂到了桶外，一直伸到了紧闭的屋门前，貌似就是他刚才无意间在门缝中瞥到的东西。

　　叶珩顺着那东西的末端，一点点把目光转到水里，再次审视了白龙。

　　白龙像往常在台上一样，脸上挂上了美丽的微笑，长发濡湿了，垂在宽阔端正的肩膀上，胳膊修长，胸肌健硕，腰线迷人。

　　然而一过腰部，一切就不对劲了。

　　光洁的皮肤自下腹起便渐渐变为玉白色的鳞片，鳞片细密而坚硬――至于为什么知道是坚硬，是因为他手中正摸了一段！

　　叶珩无言地望着手中那玩意儿，连尖叫和眨眼都忘了。

　　白龙看他圆睁着眼睛，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的，就凑过去摸了摸他转红为白的脸颊：“别害怕，这是戏法啦。你不是喜欢龙吗？作为救命的答谢，变给你看看啊。”

　　叶珩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这才回了魂。

　　缓缓摇了摇脑袋，他听见自己颈部骨头嘎嘎作响，声音也孱弱了许多：“我读书少，但也有常识，我刚把你带回来，你身上带没带这么大个道具，我能不知道吗？”

　　“哎呀，居然没有相信这个善意的谎言呢。”白龙微微歪了头打量他，脸上却并没有吃惊的神色，“那好吧，我承认自己就是龙。”

　　叶珩瞥着自己手中那截玩意儿――目前看来，是白龙的尾巴无疑了。他喉咙发紧，心里更害怕了。

　　他小时候曾经有离奇落水的经历，后来侥幸死里逃生，据家里人称是被神龙救起，所以一直以来祖宅里都供有龙神，他也见过不少龙的塑形塑像，据他所知，龙有四个爪子，可眼前这条尾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白龙如果不是一条断了双腿的残疾龙的话，那他多半就是一条蛇了。
06要被漂亮哥哥吃掉了！
　　叶珩垂着脑袋，盯着手里一截尾巴，不知如何是好。

　　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许仙和白娘子好了那么久，看到她现真身都吓个半死，毕竟回忆里恩爱画面其中之一的主人公一旦不是人，这段故事就会显得变态起来。

　　之所以自己目前还没半死，唯一的原因是白龙上半身还保持着人的形态，并且还是个很漂亮的人。

　　可是叶珩觉得自己比许仙更悲惨，毕竟白娘子显形但品性没变，而他的梦中情人白龙却从仙气飘飘的美男子，变成了一个爱戏弄人的坏家伙！

　　呜呼！他心头小鹿跳崖断气了！

　　他默然哀悼死去的小鹿，手中的尾巴忽然动了，没入水中缠住了他的腰。

　　那尾巴裹住他，在他腰间徐徐滑动，白龙人形的上半身更靠近了他些，抬手捧起了他的面孔：“你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哦。”

　　他说这话时，神情依然是那种超然物外的微笑，不过叶珩同时感觉到他的指甲轻轻抵着自己的脖子，仿佛随时随地能一指头戳死自己。

　　电光火石间，叶珩全明白了。

　　方才他站在门前，白龙以为自己看到了尾巴，所以便用尾巴将他卷起，从门外歘一下拉到了澡桶之中，试图通过诱惑和欺骗让他放松警惕！

　　而当这些方法不见效的时候，对方自然而然就选择了逼迫！如果自己不同意，下一步就是肉体上的折磨了！

　　想通了这关窍，叶珩含着两包泪连连点头：“保守，一定保守……”

　　他刚说完，老天仿佛上赶着来考验他似的，外头就传来两记清脆的叩门声：“少爷，你在里面吗？我来送金创药啦！”

　　“别进来！”叶珩几乎是脱口而出。

　　“很自觉啊。”白龙一脸赞赏地望向他，“你去门口把东西拿进来，知道该怎么做吧？”

　　叶珩弱唧唧地“嗯”了一声，然后便被蛇尾巴拎出了桶外。

　　战战兢兢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方才打开了门。

　　“公子，这个给你。”

　　招财举起一只托盘，里头放了一碗粥，几瓶药，还有一只锦囊。将托盘递给叶珩后，他指着锦囊小声道：“少爷，这里头写着用药和包扎的方法，您赶紧悄悄学会，很简单的！”

　　叶珩心里早已不在乎这个，一边敷衍地嗯了两声，一边拼了命朝招财使眼色，希望多年的主仆默契，能让他了解到屋中情况不对劲。

　　可惜他不好做得太明目张胆，结果使眼色就简化成了单纯地眨眼睛和转眼珠，看得招财十分迷惑：“少爷，您眼睛里进睫毛了？”

　　叶珩想做个否定的表情，岂料脚踝处突然贴上了什么湿滑冰凉的东西，他立马大声答道：“没错！”

　　“那我给您吹吹。”招财说着便伸手把住了叶珩，本意是要让他别动，结果却摸到两手湿，他奇怪地低头一瞧，“诶，少爷，您的衣服怎么在滴水啊？”

　　“我的衣服……”叶珩迟疑了一下，迅速编了个理由，“白公子手受伤了，我在帮他洗澡。”

　　“哦……”

　　这一声哦十分之曲折，招财露出一个明了的表情：“懂了！那您慢慢来，小的就不打扰您了！”

　　他说完，整个人像泥鳅一般滑走了，叶珩想伸手抓他一把，偏偏手里端着托盘，根本做不到。

　　叶珩恨得一跺脚，冲着他背影压低了声音喊：“我没搓荤澡！”

　　可惜招财跑远了，根本没听见——或许压根儿也不相信。

　　一天到晚被误认成色坯，叶珩感觉很屈辱，连恐惧的心情都稍稍退后了些。端着托盘一脚踢上屋门，他不情不愿地把托盘放到桌上，闷声闷气道：“你洗好了自己来喝吧，我要换衣服了。”

　　他话音未落，腰上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伴随着“哗啦”一声，他又回到了澡桶里。

　　白龙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是说在帮我洗澡吗？洗完了再换。”

　　叶珩看了眼他绵延十数尺的长尾巴，整个人朝后缩，后背靠在了桶壁上：“我……我不会。”

　　“不会？”白龙挑起眉毛，“那你平时怎么洗？”

　　叶珩理所当然道：“别人伺候呗。”

　　白龙瞥了一眼门口：“就刚才那个小鸡仔？”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叶珩却突然感到了冷意——洗澡水瞬间降温，方才还隐约飘出的热气此刻荡然无存！

　　叶珩先是被冷得打了个寒颤，紧接着想起他是会“妖术”的，不知道还会对自己用什么手段，于是又打了个寒颤。

　　他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白龙，又生怕自己又说错话，斟酌再三后，才鬼哭似的挤出了声音答道：“那……搓背不是得找人帮忙吗？我自己又搓不着……”

　　白龙好像是被他说服了，将视线转回到他身上，同时晃动尾巴揽住了他的肩，将他推到自己跟前：“我手受伤了，不能浸在水里，你再怎么不会洗，也总比我方便……当然，你要是喜欢，搓个荤澡我也不介意的。”

　　叶珩肉嘟嘟的脸登时被吓成了白银盆——他可听说过，蛇是有两根的！

　　就算不动用那俩也不行，和一条蛇搓荤澡，那得多阴间啊！

　　生怕白龙又做出什么惊人举动，他胆战心惊地抓起胰子，开始慢吞吞地涂抹白龙的肩膀手臂。

　　白龙靠在澡桶壁上，很满意地看他动作，过了一会儿指指自己胸口：“这儿也来一点。”

　　叶珩挪动了手，同时偏过头，努力不去看他的身体，好委婉地表达自己不搓荤澡的决心，以至于他搓澡的最终效果就跟驯兽师刷马一般，是在白龙胸前胡乱搓了一通。

　　“还有后背。”

　　叶珩蚊子叫似的应了一声，等着白龙转过身去，却不料对方握住他抓胰子的手，拉到自己后腰处，把他搂到了怀里：“来吧。”

　　叶珩半环抱着白龙宽厚的脊背，脸埋在了对方可观的胸肌之中，心情好似在吃一碗丰盛的断头饭——凭心而论，被结实的肌肉环绕的感觉不差，可是一想到白龙粗长的尾巴，和深埋在尾巴中的家伙，他就两股战战，那头死去的小鹿尸体站了起来，僵直地在他心口跳了个乱七八糟。

　　白龙感觉他手动得很吃力似的，就低头去瞧他，发觉他嘴角向下弯，几乎快弯成一座桥，于是调动尾巴尖儿戳了戳他的腮帮子：“不是喜欢我么，我都把自己送到你手上了，让你看了摸了，怎么又不高兴呢？”

　　尾巴梢滑腻冰凉，戳过叶珩后顺势挂到了他的脖子上，引得他寒毛直竖，大夏天的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彻底动弹不得了。

　　白龙感觉他手停了动作，人又不动了，尾巴尖尖又扬起来，戳了他另半边脸蛋儿：“哎，别不理我啊。”

　　这一戳，叶珩彻底憋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抽泣道：“你干嘛非让我说话，我害怕不行吗……”

　　白龙看着他愁云惨淡的脸，这回终于伸出人的手，揩掉了他面颊上的眼泪：“所以，你是单纯不喜欢龙，还是其实并不喜欢我？”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调笑的意味消失，就显得声音有点冷。

　　叶珩吓得不敢开口，然而更怕他直接把自己冻成一块儿冰，于是奓着胆子抬头道：“我就是还没适应你……这个样子。”

　　“真的吗？”白龙盯着他的眼睛，神色沉静，眸光却含了几分暧昧，“那适应了以后，你就会像原来那样喜欢我了？”

　　叶珩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不拿尾巴捆着我甩来甩去的话。”

　　“好，不甩。”白龙的尾巴应声撤到了澡盆底部，“正好我要养伤，这几天我们会形影不离的，你有的是时间适应。出去换衣服吧。”

　　叶珩早不想在这盆冷水里待着了，一听他准许，迅速跳出澡盆，跑到屏风后去换衣服。

　　将贴在身上的衣物甩上屏风，他用毛巾细细擦干了身体，而后才打开衣柜，挑了套雪白的纱衣穿上。

　　由于招财不在身边，他系带时费了好些功夫，期间他也没浪费时间，而是琢磨起怎么逃出白龙的掌控。

　　他自己一个人，万万不是白龙的对手，要说求援，如今招财那个臭小子特意跑远了，进宝估计要受他煽动，也不会靠近卧房，那唯一的人选，就只能是二掌柜了。

　　算时间的话，从他带白龙回卧房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有余，街上的积水肯定早就清干净了，二掌柜估计也快登门了，自己只需静等便可。倘若白龙不允自己去见他……

　　“之前就想说了，你的被褥和衣服好香。”

　　耳畔忽然有声音，叶珩吓得肩一抖，赶紧转身后退了一步——之所以没再退，是因为身后就是衣柜，实在退无可退。

　　白龙拖着尾巴，就盘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边上，身上依旧是寸缕不着的模样，身姿倒是曼妙，胸肌腹肌更加瞩目了。

　　叶珩立马别过脸去，小声答道：“嗯……因为用了熏香。”

　　白龙扭着长尾，扁阔的鳞甲起伏着，将他的上半身送到叶珩身边。他搂住叶珩，在他颈间用力嗅了嗅：“甜甜的，有蜂蜜和茉莉的味道。”

　　叶珩感觉他这话像是在描述食物，心中不由得发怵，连忙将话题转了:“你怎么又不穿衣服？”

　　白龙的鼻尖贴到了他的面颊上：“不是你说要给换我一套合身的吗？还是说，你想再看看我穿你衣服的模样？”

　　他刚说完，卧房门再次被敲响了：“少爷，白公子的衣服到了，要我送进来吗？”

　　叶珩意识到这是再次求援的机会，张口便要向上次那样回应，岂料白龙先出了声：“拿进来放到桌上吧！”
07“错误”的助攻方式
　　叶珩慌了。

　　白龙喊招财进门，难道是认为自己的保证不够可靠，于是想抓个人做人质？

　　还是更恐怖一点……想把招财吃了补身体？

　　蛇好像是很爱吃小鸡仔的！

　　惊惶之中，卧室大门已然开了。

　　透过屏风上的镂空望出去，叶珩看见招财抱着一叠衣服进来，按白龙要求将它们放到了离门比较近的圆桌上。

　　用手把衣服拍平整后，招财环视了屋子――这是他的习惯，随时随地寻找屋里还有什么活计可做。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少爷，需要我把洗澡水收拾掉吗？”

　　叶珩巴不得让他拖一会儿时间，自己好伺机传递受困的消息，但张嘴之后，却又将声音吞了回去。

　　澡桶离屏风还挺近，万一招财发现了白龙的秘密，惹得白龙对他痛下杀手怎么办？

　　他心里矛盾，既想又怕一句话含在嘴里举棋不定，结果就听白龙道：“你家公子说好。”

　　叶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招财真的过来收拾了，一颗心就高悬起来。

　　谁知这时白龙忽然搂紧了他，贴着他的面颊道：“叶公子，你这熏香味道我很喜欢，一会儿给我的衣服也熏一下可好？”

　　叶珩当然不能说不好：“……可以啊。”

　　白龙仿佛很高兴，竟然轻笑了一声，伸手在他的后背上顺毛似的抚摸了两把：“多谢叶公子，那我就等那衣服跟您的一样香了再穿。”

　　这对话招财听得一清二楚，趁着抬头的间隙里朝屏风方向偷望了两眼，就隐约见到白龙抱着自家少爷耳鬓厮磨，而自家少爷欲拒还迎地在对方怀里扭了两下。

　　他刚放衣服时，瞧见自己先前送来的药和粥，两者皆没有被动用过的迹象。他心里惊诧少爷竟如此性急，连药都来不及上了，可眼前这番景象，少爷又并未做什么大动作，因此他便认为是自己在场，少爷害羞了，施展不开手脚。

　　抿嘴强忍住笑，他快速将澡桶里的洗澡水舀回到桶里，胰子木梳等物暂且就收到一边，也不细致摆回去，就这么挑着两大桶洗澡水到了门口。

　　叶珩本就心乱如麻，如今被白龙有力的臂膀一压迫，一揉搓，更是晕头转向，完全分不出神去对招财说什么，此时惊觉求援机会马上就要溜走，赶紧大叫出声：“招财！”

　　招财放下水桶，回头望向屏风：“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情急之下，叶珩也无暇斟酌，直接问道：“二掌柜今天还来上珠算课吧？”

　　“哦，是小的忘说了，之前派人去拿衣服的时候问过，雨太大仓库渗了水，二掌柜还在店里忙呢，不会来上课了。”招财嘿嘿一笑，尾音雀跃，“晚膳还早，少爷今儿就好好放松一回吧。”

　　招财说完，挑上水桶走人，顺带利索地关了门。

　　叶珩睁大眼睛瞪着门，心立时凉了半截。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这个仆人不错，蛮懂得看气氛的嘛。”

　　白龙松开他，蛇行着从屏风后绕了出去，拉开距离后又回身朝他一勾手：“叶公子，过来帮我熏衣服吧。”

　　叶珩跟在他后头迈了步子，表情失魂落魄中带了些许悲愤，散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心声：他懂得看气氛？这叫懂得看气氛？！

　　沉痛地走到熏笼边，他一眼不看白龙，蹲下身将熏笼下方一只大盆拖了出来，添了一点备着烧茶的凉水进去，最后再将香点燃，放入香炉置于水盆中，推回原位，这才站起身，随便取了件桌上的衣服抖开，平展到一边的熏笼顶上。

　　这并不算是什么重活，叶珩又是第一次尝试熏衣料，省去好些细节，做得非常潦草，照理讲不该觉得累，然而他之前受了惊吓，在得知今日没有逃离白龙魔爪的机会后，便感觉度日如年，一颗心瞬间成长了三岁，走一步路都倍感疲惫。

　　因此，他一布置好熏笼，就拖着步子回到桌边坐下，还拾起自己的象牙小扇，一晃一晃地给自己扇起了风――太累太热了，累到他分明感觉白龙就盘在一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是都忘记了害怕。

　　可惜他还没扇几下，眼前就伸来一只手：“帮我上药。”

　　叶珩抬起眼睛，迎接他的是近在咫尺的白龙的笑脸。

　　碧蓝的眼瞳散发着柔光，看起来美丽又无害，有那么一瞬，叶珩都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其实白龙从未变过，那条大尾巴并非真实存在的。

　　可及至他真低头去看，希望果然当场破灭――白龙的大尾巴不但还在，而且有朝他靠近的趋势：“你要是热，尾巴借给你纳凉。”

　　“不了不了。”叶珩赶紧拒绝，生怕他这尾巴缠着缠着就忘了轻重，将自己勒死，抑或是突然尾中开窍，伸出什么刺中自己，“其实也没那么热，我习惯扇扇子罢了。”

　　语毕，他放下扇子，把托盘挪到自己手边，先把粥碗捧起来放到白龙跟前：“还温着，你先吃两口吧。”

　　那粥是熬得很烂的红豆粥，味道闻着还算香甜，叶珩希望白龙可以吃来打发时间，免得将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身上。然而白龙凑近嗅嗅气味，果断摇了摇头：“我不爱吃这个。”

　　“那你……”叶珩本来脱口要说那你爱吃什么，结果一想这可不能乱问，万一他爱吃人怎么办？于是他将锦囊拿来，从里面倒出一个叠起来的方纸片，话头也跟着一转，“那你得等会儿，我不会包扎，得现学。”

　　白龙看着他将纸片展开捋平：“这上头是包扎的方法？”

　　“还有用药的规矩。”

　　他刚说完，忽然觉得周身有凉风吹来。扭头一看，他那把象牙扇子被蛇尾巴把住了，正朝着他扇风呢。

　　他没有什么表情将目光收回到纸张上，心里却有点惊诧，同时对白龙的恐惧也减轻了一些。

　　他想如果白龙不是什么龙啊蛇啊的，是个小猫妖小犬妖就好了，这样他倒可以接受把对方养在身边，横竖个头小，顶多就是咬他一嘴，不至于让他时时害怕。

　　纸片上除了文字，还贴心地画了图示意，叶珩看了第一张，已经基本了解了用药和包扎的方法，可新的疑问也随之而来――一共三张纸，前两张已经交待完了上药的问题，那么剩下的那一张是什么呢？

　　叶珩好奇地揭开第二张纸，随即脸一下子黑了。

　　这分明……就是一张秘戏图啊！！！

　　所以“赶紧学，很简单的”不止是说上药方法嘛！？

　　白龙一直在边上盯着他看，见他表情突然古怪起来，就一脸关切地靠了过去：“咦，这药居然是这种上法么？”

　　他这突然的逼近，让叶珩整个人瑟缩了一下，赶紧闪到一旁，将那几张纸胡乱叠着放进了袖子里：“不是！”

　　叶珩盯着白龙的眼睛，呼吸声沉重：“他塞错了！那副图……与上药无关。”

　　“是么？”白龙看了一眼他半透明的袖子，没有再纠缠，“那你现在可以给我上药了吗？”

　　叶珩一手探进袖子，将那三张纸捏成团：“那……那你别乱动，低下身子，把下巴微微扬起来。”

　　“好，不乱动。”白龙一点头，照他的要求摆好了姿势。

　　叶珩试探着走回原位，打开药瓶，将药粉撒到小碟子里，又加入酒调成膏状，用竹片挑起，轻轻抹在了他擦破皮的下巴上。

　　白龙果然依约没有乱动，于是他又顺利地给对方两只手的手背、手腕，以及其他不明显的擦伤处上了药，并且取了两根干净的布条，将那手背上的伤裹了起来。

　　用光一碟子药膏后，叶珩丢掉小竹片，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头，打了个长长哈欠。

　　这个哈欠还没打到尽头，他身子忽地一轻，被打横抱了起来。

　　叶珩大惊，扶着白龙肩头尽力坐起身：“你要干什么？”

　　“不是困了吗？”白龙理所当然地向帘后的架子床行进过去，“上床睡一会儿。”
08抱枕强还是我强
　　白龙一提“上床”二字，叶珩顿时警觉起来：“不用！我不困了！”

　　白龙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他：“不困了？”

　　叶珩点点头，把眼睛睁得炯炯有神。

　　“可是我困啊，我在雨里淋了好久，伤也没好透呢。”

　　白龙说这话时脸上是笑的，似乎是因为叶珩表情夸张而忍俊不禁，可不知为何，叶珩居然从中看到几分虚弱，于是迟疑了一下：“那……你自己睡就好了。”

　　白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不是说好要适应我的？我们要形影不离啊。”

　　叶珩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白龙继续前行，把自己放到床榻上，叶珩感觉自己是在劫难逃，蜷成一团躲到床铺内侧：“你不要那么粗暴……我、我喜欢温柔一点的。”

　　他一脸哀怨着求饶，像个委屈的小媳妇，看得白龙心情大好：“好，温柔一点，我会轻轻的……”

　　他边说边上床躺到叶珩身旁，大尾巴将帐幔一勾，又扯了薄被将两人胸部以下的部分盖上，然后尾巴缩回被下，轻轻靠在了叶珩的小腿上：“放松啊，别像只刺猬似的。”

　　叶珩不得不伸直腿，然而浑身僵硬，感觉眼珠都凝固了，不能良好转动，如同一只被天敌攥在手中的幼鸟，连逃都不会了。

　　“别怕。”他听到白龙在他身后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将手搭在了他的腰间，“睡吧。”

　　叶珩闭起眼睛：这种情况下根本睡不着好吗！

　　但他绷着身体等了半晌，白龙竟然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地睡在他身边；搭在他腰间的手也没有抚摸流连，而是保持着同一姿势一动不动。

　　叶珩疑惑淡了，身体也随之放松，结果就是他在阒静中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他懵懵然地又有了知觉，嘴角微微有些湿，他下意识抿住唇，偏过脸在抱枕上蹭了蹭，却感觉抱枕的触感没有平日松软，而是绵软中带了点弹性。

　　叶珩蹙了蹙眉头，睁开两道缝去看，发觉那抱枕上的胸肌竟然有些立体，好像真的一样。

　　刚醒的叶珩脑袋是空的，没装任何心事，此刻就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指戳了戳。

　　果然，触感很实在。

　　“看来你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很喜欢我呢。”脑袋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华丽的男声，用调笑的口吻道，“刚醒就开始研究我的胸口。”

　　叶珩瞬间清醒――手中的不是抱枕，是白龙本人！

　　那自己刚才，不就是将口水蹭到他胸口上，还用手指捅了两下？

　　叶珩连忙缩回手，结果大大地惊慌起来，原来他不止将脸贴到了白龙的胸口，另一只手还攀着白龙的肩，一条腿更是跨到了那覆盖了坚硬鳞甲的尾巴上。

　　叶珩极速后退，背过身瑟缩成了一个球，一手拉了薄被蒙住自己的脑袋，在里面闷声闷气地反驳：“我才没研究，是我睡糊涂，把你当成枕头了。”

　　“枕头啊……”白龙把薄被掀开，指着支在床侧的长枕，“是这个？”

　　叶珩一把抓来枕头，把脸半埋进去：“嗯。”

　　白龙欺身凑到他耳边：“所以，你平时都是把它当成我搂着的吧？”

　　叶珩双肩明显颤动了一下：“……没有！”

　　“那我们换一个问题，”白龙把手伸到他和枕头之间，顺着他的小腹一直摸到脖子，然后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慢慢转头看向床顶，“每晚你躺在这儿，看那副绣品时，你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经他这一问，叶珩的记忆喷泉式的涌现出来，一时间满脑袋都是两人代入的话本情节，以及一些他非常不要脸的连招财都没告诉过的幻想内容。

　　白龙看他表情丰富，软软的腮帮明显升温，眯起眼睛捏了捏他的脸蛋：“看起来内容还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啊！”叶珩推开他的手，迅速捂住面孔，“我才没有每晚看那个呢！都说了是绣着玩玩的！”

　　他死鸭子嘴硬，白龙觉得有趣，更加追问不止。

　　两人正在床上闹着，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招财的声音传了进屋：“少爷！晚膳送来啦！”

　　叶珩立刻就坐起身，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床，鞋子还没穿利索就道：“进来！”

　　招财提着一只三层的大食盒进了门，将两人份的饭菜依次摆到桌上，叶珩掀开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趿拉着鞋跑到桌边，回头一看白龙没下床，可算是心定了，入座后装模作样地大声道：“早就饿了，让我看看都有些什么菜。”

　　“胭脂鹅脯，藕粉糖糕……”招财一边摆碟一边报菜名，放碗筷时朝他偷偷一翘大拇指，俯下身低声道，“少爷雄风大振啊，这头一回，就把人弄得下不了床，对了，那金创药任何创口都能用，要是涂后头，把酒换成水即可……”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叶珩把之前那“新仇旧恨”全想起来了，捂着他的嘴向后搡了一把：“你怎么回事儿？一整天骚头骚脑的，净说些歪话！做些歪事！”

　　叶珩是个乐呵的个性，从小到大极少生气，招财没想到他竟突然发火，一时呆愣住，然后识趣地闭了嘴。叶珩却是一腔火气还没发完，继续道：“人受伤了还睡人家，本公子在你眼里，就那么禽兽吗？”

　　招财赶紧讪讪退到一旁：“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小的以后会注意，再不给公子丢人了。”

　　叶珩本来也不擅长教训人，训了几句肚子里就没货了，干脆抓起筷子吃饭，把嘴里食物嚼出了嚓嚓的声响，且狠狠瞪了招财一眼，以显示自己心境仍然不平。

　　“叶公子不要生气嘛。”

　　此时帘后传来了一种柔和亲切的声音，招财一扭头，就见帐幔后伸出一只手，稍稍撩起了帐幔，隐约露出白龙那张俊美不凡的脸孔。

　　“他也只是想让您开心罢了，我并没有感觉到冒犯，您就不要责备他了，让他出去吧。”

　　听到白龙用这般温柔的声音为自己说话，招财挺高兴，期待地望向叶珩，结果叶珩神情却有古怪，像戏楼里的戏子表现角色情绪一样，一时充满悔恨，一时又极为忧虑，最后转头怒视了他，表情却是痛心疾首的模样：“算了，以后少说些胡话。出去自己吃饭吧，这里用不着你伺候了。”

　　招财走后，叶珩顿觉没了胃口。

　　刚才明明成功同白龙拉开了距离，正是给招财传信息的好时机，自己怎么就突然上火，把重点放到生气上了呢？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他愁肠百结，暗自叹息，白龙则已经扭着身子行至桌旁，低头开始看菜色。

　　这桌菜是招财特意叫厨房做的，肉菜囊括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素菜则挑了新鲜爽脆的，诸如豆芽木耳之类。此外还有甜点一道，羹汤一道，可以说是非常丰盛了。

　　可惜这些在白龙眼里，全算不上美食，也就只有那鹅脯勉强合他一点心意，于是他指指盘子，对着叶珩道：“我要吃这个。”

　　他说完，微微低下身，把嘴张开了，张得还挺大，叶珩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雪白的牙齿，以及粉红的舌头――模样倒是和人类的并无不同，尤其是舌头，绝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纤细且分叉。

　　这让叶珩松了一口气。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好几片鹅脯往白龙嘴里一放，心想这蛇精倒是娇贵，那双受伤的手有力气对自己捏来搓去的，洗澡熏衣倒是不忘叫自己帮忙，现在更过分，懒得连筷子都不肯拿了！

　　白龙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已然从神秘美男变成了流氓懒汉，他闭上嘴，把鹅脯含了一会儿，就直接吞了下去，然后再次朝叶珩张开了嘴，表示他还要。

　　叶珩本来还想，这家伙既然来吃饭了，自己再吃不下也得弄点汤喝，否则更没力气在他身边熬了。结果汤还没舀进嘴，就看他凑过来，只好又去顾他。

　　又一大筷子鹅脯喂进去，这次白龙眨眼间便咽了，把脑袋一翘：“再来。”

　　叶珩才转身，连汤碗都没摸上就又被他叫住，不禁怀疑他是故意不让自己好好吃饭。不情不愿地端起碟子，他一边朝白龙嘴里赶菜，一边皱起眉头小声嘟囔：“都不嚼的吗？不怕噎？”

　　白龙又是一口吞下，随后舔舔嘴唇，微笑道：“我吃东西一直都是直接吞的啊。”

　　叶珩夹菜的手一顿，大夏天的整个人如坠冰窟――他想起自己曾在瓦市的说书人那里听过的一个故事，讲的就是一名樵夫进山砍柴，十分不幸地被一条大蟒吞进肚子，被路过的好心人从蛇口拉出来后，整张脸如被滚水泼过一般，已经是面目全非，连亲弟弟都辨认不出了。

　　想到这里，他的手脚忽地殷勤起来，将余下的鹅脯全倒进了白龙的嘴里。吃菜就吃菜吧，喂食就喂食吧，总比把自己送到他嘴里好！

　　一盘鹅脯三两下就被他喂完了，他又挑拣了另一盘大菜――酱焖肘子端到白龙面前：“再吃吃这个？”

　　没想到白龙直接把脸扭开了：“你自己吃吧。”

　　他说完，竟像个挑食的小童一般，转身游到叶珩胳膊伸不到的地方，自在地重新盘坐起来。

　　叶珩额角滴下一滴冷汗：他果然是留着肚子要吃人！

09你爹他不喜欢我？
　　叶珩被拒绝后，小花小草似的就枯萎蔫吧了，哭丧着脸咬了口酱焖肘子，嚼了半天却是难以下咽，只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肘子送进肚子。

　　他的行为似乎是出乎了白龙的意料，于是他立刻改了口风，又游回到了叶珩身边：“要不你再喂我一口？”

　　叶珩却是破罐子破摔了，眼泪汪汪别过脸，又咬了一口肘子，含糊道：“不要，横竖你都要吃了我，还是我自己吃，至少做个饱死鬼。”

　　“吃了你？”白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笑盈盈道，“怎么会呢？你觉得能吃得上山珍海味的人，会在乎用一粒米填饱肚子？”

　　叶珩听了他这番安慰，如五雷轰顶，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原来吃一个人不够，他看上的口粮难道是整个叶府的人吗？！

　　“不过，你要是喜欢喂我吃东西呢，就做烧燕给我吃吧。”白龙把地上的勺子捡起来放到一边，拿了自己碗里没用过的勺子塞到他手里，“只要这一样就行。”

　　叶珩扭过头来，眨了眨湿润的圆眼睛，半信半疑地望着他：“真的只要烧燕就好了？”

　　“当然，”白龙戳了戳他含着肘子的圆润腮帮，表情堪称慈爱，“不过你要喂我吃。”

　　叶珩方才委屈地点了点头：“……哦。”

　　一顿饭吃完，叶珩依着白龙的要求，把食篮挂到门外，然后将门闩给上了。

　　他怕白龙再缠着他搞事，一回屋就拿出了珠算相关的文房用品，一一摆到桌面上，坐下来用功。

　　白龙果然蛇行到他身后，伸手指指算盘：“你在学算账？”

　　“对。”叶珩想到明天二掌柜还要上门，咬了下嘴唇，干脆将事情说开了，“我爹最近不让我去瓦市，要二掌柜天天上门教我珠算。”

　　言下之意就是，假如白龙明天不放他去见二掌柜，那二掌柜势必就要找到他爹，他爹就会来找他，那样白龙藏在家的事情就有极大可能会败露。

　　白龙如果顾及到这一点，就不会阻拦自己去见二掌柜，而只要能单独见到二掌柜，他就有办法将求援的消息送出去。

　　白龙听后果然沉吟一番，最终开口道：“你爹他不喜欢我？”

　　“啊？”

　　叶珩不知道他怎么会先得出这个结论，但这并不影响自己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既然不喜欢，要不等离开的时候第一个吃了他吧？”

　　“没有没有！”他赶紧转身面向白龙，摆手否认道，“绝对没有不喜欢的意思，他就是嫌弃我不抓紧时间走仕途经济，就……望子成龙呗！”

　　白龙听出他有几分心虚，故意不去看他，反而越过他，伸手拨了拨算盘上的白玉算珠：“真的？”

　　“真的！”为了叫他相信，叶珩搜肠刮肚地想要找证据，想到什么说什么，话听上去都颠三倒四的，“他说我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才能出门，也不是一直要关我……还有……哦！他还说，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怎么还没……”

　　说到这里，他忽然没声儿了——“嫖”字，他当着人面也实在说不出口，更何况白龙是妖精，发起火来，怕是自己小命当场就给交待了。

　　白龙饶有兴味地追问道：“还没什么？”

　　叶珩咬了咬牙：“……没和你正式交往拜会。”

　　白龙就笑了，笑容里潜藏了一丝克制的得意：“没想到伯父这么迫不及待要我们交往啊。”

　　叶珩见状，后悔得在纱衣下直揪自己大腿——完了，这下白龙更有理由戏弄自己了！晚上这一觉怕是睡得凶险啊！

　　他心里鬼哭狼嚎的，白龙却是又开了口：“既然是正式见面交往，那得有样礼物才好。”

　　叶珩停止了自掐，感觉这句话比方才那句还教人迷茫。微微抬头扫了白龙一眼，他发觉对方是个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像是把他方才说的话当真了。

　　“啊，有了。”白龙朝他伸出手，“把手给我。”

　　叶珩把手慢慢递过去，同时心中暗暗疑惑：他赤身luo体的，哪里能变出礼物？

　　他盯着白龙的手，就见他手向下探，探到自己尾巴上，竟露出了尖尖的指爪，掀起了一块玉白色的鳞片，然后一用力，极为干脆地扯了下来。

　　叶珩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仿佛被拉扯到的是自己，但他看向白龙，后者脸上却几乎见不到痛苦，只是比平日严肃了些。

　　那枚鳞片离开躯体后，在白龙指尖荧荧发亮，成了一道形状浮动的光，最终光华消失，变成了一枚同样色泽的指环躺在他的掌心。

　　指环被套到叶珩左手无名指上，上面还沾了些许碧绿的颜色，远看起来就像一枚玉戒，触碰的感觉也是温凉如玉，且似有生命一般，刚套上时还略略显大，他抬起手看了两眼后，反倒缩小了些，紧密包裹住了他的指根。

　　叶珩睁大了双眼，看看戒指，又要去看刚刚扯下鳞片的位置，然而白龙的蛇尾变换了动作，先前缺鳞的部位已不知所踪。

　　他用手摸了摸戒指，顺便试图偷偷将戒指***下来。然而无论他怎么暗暗使劲儿，这枚光滑细腻且坚硬的戒指就像咬在了他的手指上一般，纹丝不动。

　　他直觉自己是拿到了一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可是弄不懂为什么白龙会给自己这个，惶惑之中，便隐隐生了退还的意思。

　　他很快找到了一个退还的理由：“呃……你那样硬揪，很痛吧？这太贵重了，我不敢收。”

　　“心疼我了？”白龙牵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痛当然是痛的。不过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我就可以随时感知你，哪怕不见面，也能心心相印，胜似见面。”

　　叶珩看着搭在自己手上的利爪，嘴上倒吸一口凉气——他就知道，这礼物不是白拿的！完全就是个徒有其表的监视工具！

　　“那你就先学你要学的吧，准备明日好好上课。”利爪又变回修如梅骨的一双手，从叶珩指尖滑走了，“等以后啊，我送你更漂亮的。”

　　白龙说完，起身绕过桌子，饶有兴致地看熏笼去了。捡起熏好的衣料嗅了嗅，他把那里衣披上，又换了一件外衣在熏笼上铺开。

　　叶珩不知道他能自娱自乐多久，为了避免被再次戏弄，叶珩难得头也不抬得一直盯着算盘和账本，一口气复习了前几日所有的授课内容，犹如老僧入定，直到灯油快熬尽，自己哈欠连天实在熬不动了，才上床睡觉。

　　睡前他还特意抱住了自己的长枕，背对白龙，生怕再醒来时重演午睡时的糗事。

　　而当他再睁眼时，情形果然和之前不相同了。

　　他身旁的白龙双目微阖，两手搭在自己盘起的长尾巴上，姿势有如和尚道士打坐一般，正经是个修炼的姿态。

　　这状态跟叶珩预想中一比，可以说是基本达到了没有肢体纠缠的目的，可同时添了几分惊悚——白龙的身体更像蛇了！

　　他原本干净的上半身，如今从颈部到两条手臂都是错落有致地布满鳞片，甚至连鬓角处都有些许玉白色在闪烁，而他那两只手的十指也生出了利爪，正在熹微的晨光中冒出寒光。

　　……这是在修炼吗？

　　可他这修炼，怎么没欻欻冒光？徐徐冒烟？

　　难道说，他其实是靠吸食自己的精气来修炼的？

　　叶珩内心哆嗦了一下，随即暗自审视一番，幸好，除了有些倦意之外，并无其他难受之处，看来他吸得不多，趁现在赶紧跑！

　　他这么想着，极其缓慢地放开枕头起身，双手撑着床悄悄挪动了屁股，一点一点朝床尾挪去。

　　正当他快要绕过蛇尾巴下床的时候，白龙忽然转头看向他：“起来啦？”

　　“！！！”

　　叶珩心脏骤停，顿了顿，才慢慢将脸转向白龙。

　　令他惊奇的是，白龙的指爪已经收了回去，并且拽了一旁铺在枕头上的里衣披到身上。

　　雪白的衣袖遮挡住了两条满是鳞片的手臂，等他系好盘扣，那面孔脖子上的鳞甲也悉数褪去，乍一看，上半身和人的差别好像又不大了。

　　叶珩被他抓了包，大气不敢出，勉强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移了话题：“是啊……你昨晚就坐着，没睡啊？”

　　“那可不，”白龙含笑看着他，“谁让你昨晚睡着后，一直用脚在那种地方蹬来搓去的。”

　　叶珩迷惑地皱起眉：“那种地方？”

　　白龙微微眯起碧蓝的双眸：“就是这里啊。”

　　他扭动了雪白修长的尾巴，侧过身用手一指。

　　叶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就见他肚脐下约一尺的位置，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粉红裂口，裂口上闪现出一丝水光，不知道是沾了水还是其他什么液体。

　　叶珩并不懂龙的构造，因为塑像上的龙没有刻画得那般细致；对于蛇他就更不明白，因为胆子小，去瓦市里看耍蛇，即便知道蛇已拔了毒腺，他也只肯坐后排，还用手捂住眼，只敢偷偷从指缝里看。

　　因此，他根本不懂这条介于龙或蛇精之间的妖精究竟给他看的是什么——看起来像一道伤口，但是又没有血迹，只隐约可见一点***。

　　白龙见他呆呆的，还一脸探究的模样，便热心解释道：“你倒是折磨我却不自知了，可惜我舍不得打扰你睡觉，所以只能坐起来干点清心寡欲的事，这样才能熬到天亮啊。”

　　这下叶珩懂了，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接着羞愤道：“你胡编乱造！”

　　“怎么会呢？昨日午睡醒来时，你就把腿搁在那处附近！你自己不也有印象吗？”

　　“就算有那也是无心之失！”叶珩口干舌燥地慌乱辩解，“再说了，昨天是你拉着我的手，硬让我摸你胸口的！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趁我熟睡，故意拉我的腿脚到你自己身上！”

　　“那可不一样，龙的胸腹可跟人的相差甚远，抚摸起来的感觉，自然也不尽相同，但你对那处做了什么，可是实实在在的。”

　　“我、我……”

　　看到叶珩被自己堵到说不出话，白龙气定神闲地微笑起来，可是叶珩结巴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嘴上又顺溜了起来：“啊！你的胸是假的，肚子是假的，所以你那伤口也是变的！！你根本没受伤！”

　　“你这么说的话，想要他们消失，确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呢。”

　　白龙抬手摸了摸下巴，那块粉红细嫩的皮肉霎时就恢复成和周围皮肤一样的白皙颜色，完好无损得好似从来不曾伤过一般，比街头卖假药的效果还惊人。

　　“不过……”

　　他还有话要接着说，可是那唯一的听众忽然伸直了两条腿，自他身侧擦肩而过，飞快跳下床，鞋也不穿就一掀珠帘奔了出去，径自打开房门，朝外高声喊人：“招财！洗脸！”
10让男人自强的良药
　　招财早就在隔壁小屋中打点好了一切，听到叶珩召唤，连忙端着水盆进了屋。

　　凭着从小伴到大的了解，他从叶珩召唤的声音里听出了怒意，便以为少爷还在生自己的气，因此伺候时更加谨言慎行起来。

　　可片刻过后，他发觉叶珩始终是个气哼哼的模样，嘴巴里叽里咕噜的好像在念经，眼睛却并不往自己的方向瞥，明白这怒气并非冲自己而来，就大着胆子凑到跟前低声道：“少爷，您是跟白公子吵架了？”

　　叶珩翻着眼皮瞪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仿佛是连提都不屑提似的。

　　叶珩虽然脾气向来不错，可自小被娇养，不高兴了便会撒娇耍赖，马上有人围着哄的，从来也没生过一整晚那么久的闷气，如今这样，招财看在眼里，几乎是惊奇地傻了眼――毕竟他嘴再巧，总也要知道事情来龙去脉，才好抓住关键去劝啊！

　　偏偏唯一知道内情的白龙躺在床上，也没有过来谈和的意思。

　　招财很发愁，但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叶珩手上一直戴着一枚自己从未见过的戒指，连洗手都不摘下，便又乐观起来，认为少爷生气归生气，心里恐怕还放不下对方，所以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不必插手，等他们两人关上门亲热亲热，说不定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叶珩一直沉默到洗漱结束，等到招财又换了一盆水进门，他终于开了口：“以后食盒房门口就行，还有，每日都让厨房准备几只烧燕，烧好了剁成片，一日三顿地送来。”

　　招财应了一声，心想他们两人终于是要用天雷勾地火的方法解决问题了，赶紧转身要离开，但还没走出一步，就听叶珩小声添了一句：“烧燕别做得太好吃了。”

　　“啊？”

　　招财还没听过这种要求，回头想问清，却见叶珩已经离开桌边，走到一处角落里低头盯着那枚玉戒指看，只好推开门出去了。

　　叶珩对于招财的行动并不关心，毕竟他只要保证对方尽量少靠近卧房，处在一个安全区域中即可。

　　而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么能给白龙两拳。

　　原来在白龙那儿受欺负时，他再怎么不情愿，总也还想到白龙曾经制止过偷自己荷包的小贼，想着白龙送自己那朵全场最大的仙客来，记得是自己的绣品先唐突了对方。

　　况且白龙有伤在身，拘着自己保守秘密，主要是担心被人上门找麻烦，也算情有可原。此外，白龙虽然一直对自己戏弄个不停，可到底没做出什么实质上伤人的事――也正因此，叶珩虽然害怕，心里却总觉得大家还有商量的余地。

　　可结果呢？

　　白龙的脸皮比墙还厚，谁唐突谁还另说！时不时用自己蛇化的模样吓自己一吓，逼着自己听话，且身上那几处伤口都是假的！

　　是啊，早该猜到的，他那么厉害，区区几个闹事的同行，哪里能伤得了他！他出现在自己面前，从始至终就只为逗弄自己！

　　而自己气死了，委屈死了，可偏偏不能将这事说与任何人听！

　　叶珩越想越气苦，觉得自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鼻子一酸，眼角都蓄了层薄薄的泪，嘴里继续叽里咕噜――心心相印是吗？我让你享受一下隔空被骂的滋味！

　　“别念叨了。”招财一出门，白龙果然就来到了桌边，一指桌上的清水，“帮我洗脸。”

　　叶珩极不乐意地把身体转向另一边坐，只给他看个后脑勺：“你手又没伤，自己洗。”

　　白龙说：“不让你白洗，你不是喜欢……”

　　叶珩打断了他：“我是喜欢胸肌！但是我还没到色令智昏的地步，你现在休想再勾引到我！”

　　“哈哈哈。”叶珩听见白龙笑起来，“你倒是想得多。我是说看戏法。”

　　叶珩红了面孔，嘴巴翕动着一时没了言语，然而他梗着脖子，屁股坚决地不肯挪动一下，片刻后又接了话头：“……那不是戏法，是你的妖术。我才不看妖术呢！”

　　“哦，那之前是谁看得那么津津有味？”

　　“那时候……”叶珩咬了咬红润的嘴唇，气咻咻地回嘴，“那时候算我年少无知！”

　　白龙也不与他争辩，朝他靠近了一点，低声重复了自己的诉求：“小叶子，我想洗脸。”

　　叶珩听了这么个亲昵可爱的称谓，胸口大大地起伏着，铆足了力气吼出一声：“……我才不管！”

　　“真的？”

　　白龙这一声里没什么情感，叶珩看不见他的脸，故而也无法凭借区区两字判断对方是否在恼怒还是纯粹确认。

　　但他到底是怂，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嘟着嘴转身面向了水盆，将里头的毛巾抓了起来。

　　拧干毛巾后，他一手托着白龙的下巴，一手把毛巾盖到对方脸上，擦桌子似的来回擦了几下――他不敢用大劲儿，不过在他脑海中，自己已经把白龙的睫毛和鼻子都搓了下来。

　　他心里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无奈根本没有和白龙讨公道的能力，于是他决定再不要理睬白龙了！

　　静静吃完早饭，他如法炮制昨晚的举措，开始捧着珠算的书册大肆研究，好像明天就要去店铺里上任大掌柜一样。

　　如此到了中午，叶珩还是手不释卷，只空出一只手给白龙填了一大盘烧燕，然后喂自己吃东西，彻底防止自己跟白龙看对眼。

　　用餐完毕，他将食盒放回门口，自己回屋倒了点茶，闻着香茗继续品味书香。

　　然而，热茶还没变冷，他的心思就无法继续集中在书册算盘上了。

　　那些学过的东西，自昨日起被他反复练习了几遍，已是滚瓜烂熟，他不想再碰；可书册后半部分他未学到的内容又较为难懂，没有二掌柜说明，他自己一个人读得磕磕绊绊，实在是理解不能。

　　既不能理解，必然焦躁，一焦躁，必然分心。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后，他眼睛盯着书页，余光却已缓缓转移到了远处的白龙身上。

　　白龙先开始回到了床上，不知是补觉还是要继续修炼清心寡欲，过了会儿他又从床上下来，一扭一扭地四下乱逛起来，一时点上香薰，将熏笼上的外衣换成裤子，一时又跑到书架前，抽出典籍翻看。

　　叶珩手上装模作样地拨算珠，心想他也是有够无聊，才会如此探索一个年轻单身公子的房间。

　　可是过了片刻，他再望过去时，发觉白龙竟将床顶的枕套拿了下来，并把枕头再次塞进了枕套里。

　　叶珩差点就站起来出声制止，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白龙做多荒谬的事，他都要装作看不到。因为自己表现得越羞涩，越是脸皮薄，白龙就越是能拿捏自己，索性自己什么反应都不给，白龙也就无话可说了。

　　叶珩硬着头皮又看了会儿书，终于熬到了平日上课的时候。

　　他也不跟白龙打招呼，直接拿上算盘等物出了房门，把门带上，准备去前厅见二掌柜。

　　然而他人还没走出门口这条走廊，就被朝着自己方向跑来的招财给拦住了。

　　“怎么了？”

　　话问出口，还没得到答复，叶珩却是先一步有了不详的预感――因为招财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少爷，”他开口时果然语带雀跃，“店里伙计传了消息来，说是今天生意特别红火，二掌柜他今日不知要在店里待到几时呢！”

　　叶珩闻言，简直感觉胸口有一口老血将喷。

　　天晓得，他活了十多年，头一回主动念书求学，老师居然三番五次地不来！！

　　他腾出一只手捋了捋自己胸口，自我暗示要镇定些：“那别的掌柜能来么？”

　　“别、别的？”招财对他的求知若渴非常不适应，结巴了一下才缓过来，“恐怕是没有吧……二掌柜忙成这样，大掌柜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三掌柜是管工人的，只要店里还需要一定人手，他就离不了铺子啊。庄子上倒可能有，可是路太远，传话的人一来一回的，也就到第二天了，还不如等二掌柜呢。”

　　叶珩听后只觉头晕目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个屁股墩儿，是招财适时给扶住回的房。

　　走到房门口，叶珩摆摆手：“送到这儿就行了，我自己进门继续看书就好。”

　　招财点点头，心中很是惊诧，觉得那白龙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戏法大师，半天不见，就把不学无术的少爷给哄得奋发图强了起来，这要是个姑娘，老爷肯定直接就给少爷纳了！
11此“吃”非彼“吃”
　　叶珩在门口磨了会儿时间，等到招财走远了些，他便打开门走进屋内。

　　他将手中的物件一股脑儿地放到桌上，顺带偷偷朝屋子里打量了一番。白龙不知是回床上了，抑或藏到了屏风后头，这一眼他并未见着。但不见着便不见着，他坐下拿起茶杯，准备喝点茶定定神。

　　房中明显比外头闷热，而茶水已经冷却，微苦的味道涓涓细流一般流过他的喉咙，很是解渴消暑，让他忍不住又要倒一杯喝。

　　拿起桌面上的紫砂茶壶，叶珩对准茶杯倾斜壶嘴，忽然觉得手感不对，便将茶壶盖子掀开来看。

　　这一看之下，他被惊呆了。

　　壶中茶水直接脱离了茶壶本身涌上来，像一片云般漂浮到了叶珩面前，然后渐渐凝成了睡莲的模样，“花瓣”还轻轻颤动，除却色泽，其余都拟了个十成像。

　　叶珩目不转睛地盯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朵水莲。指尖立刻被濡湿，然而被碰过的地方依然完好，没有一点走形。

　　叶珩大胆起来，用手掌轻轻托住，就像捧了一杯热茶，掬了一捧温泉。他一手小心托着，时不时看一眼，生怕花碎落成水珠；另一手则从镜台前翻找出一只绣匣，一翻锁将匣打开，准备将这朵水莲撞进去。

　　匣子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躺着一朵已经彻底溃成茶褐色的仙客来，花茎尾部卷曲，是招财给他别在衣襟上时特意弄弯的。

　　忆起往事，叶珩忽觉心中一酸，怅然若失――他终于意识到这朵睡莲是怎么来的，可是变花给他的人，早已不是那个神仙似的君子，而是一条极其坏心眼的大蛇。

　　他叹了口气，停下了手。

　　掌心中的水莲忽然硬起来，有了骨头似的，他一瞧，发觉水莲已然结冰结霜，成了一朵水晶莲。

　　“不是要放起来么？这样储存才方便。”

　　一句话打断了叶珩的思绪，他抬头望向镜子，里面正倒映出白龙俊秀的面庞，白皮肤，高鼻梁，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海。

　　白龙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托着他手背，将之扶到盒子上方，轻轻将花朵放到了匣子里。

　　“只要我没事，这朵水莲便会一直这般存在，随时能供你拿出来把玩。”

　　他的口气像在哄小孩子，叶珩心里纠结了一下，最终垂下眼帘：“我不要。”

　　“你不要？”白龙愣了一下，侧过头去看他，“为什么？你不喜欢这个？”

　　叶珩把脸偏向一边：“反正我不要。”

　　白龙绕到他面前，双手搭着他的臂膀：“你讨厌我了？”

　　叶珩抿着嘴不答。

　　白龙摇晃了他的胳膊：“放心说，我不会吃了你的。”

　　叶珩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望向了他，气鼓鼓道：“你这个大骗子没一句实话！我已经不会再相信你了！你要吃就吃吧！反正天天被你尾巴戏弄的日子我也过不下去了！”

　　这句话是他鼓足勇气说的，他知道说完后自己铁定会倒霉，所以话一出口，他本来克制住的情绪又爆发了，眼眶肉眼可见地泛了红。

　　白龙低头打量着叶珩的圆脸，从中觉出了一种幼稚的悲壮，一种任人宰割前的心碎绝望。

　　他伸手揽住叶珩的腰，另一只手捧起这张圆圆的脸，与那兔子似的眼眸对视道：“这个世上讨厌我的人不知凡几，我都不在乎。而且我自己也有讨厌的，却又干不掉的人。所以，你讨厌我，我也一点都不会生气，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啊……”

　　他轻轻抚摸了叶珩的腰和脸庞，在抚摸中继续道：“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我也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不知道为什么，叶珩居然从这话中听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感觉。正当他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生出这种想法的时候，白龙又道：“既然你到现在都没适应那条尾巴，我变回人形就是。”

　　说完他松开了叶珩，退后一步道：“这样你就……”

　　下一刻他的话被叶珩的尖叫声打断了：“呀！你把裤子穿上啊！！”

　　白龙终究是穿上了一整套新衣服。

　　不得不说，看到恢复如往昔的白龙，叶珩心中确实好受了许多。一方面，冰冷黏滑的蛇尾着实令他毛骨悚然，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也算是白龙的一种让步，或许白龙真的不想伤害他，只是性格太坏，爱戏弄人罢了。

　　倒是白龙露出了相当落寞的表情：“所以，你喜欢的果然是身为人的白龙啊。好伤心。”

　　叶珩看他穿了带暗花的华贵衣衫，模样分外体面，感觉自己面对的算是个人了，便讲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人当然是喜欢人，哪个人会爱上一头牛或者一条鱼？”

　　白龙抓来床榻上的抱枕，指指那上头的自己：“那我要一直是人的模样，你是不是就会一直把我喜欢下去？”

　　叶珩一看那抱枕，立刻变了脸色，冲上去把那抱枕夺走了，扒掉了枕套翻过来，硬生生塞到了放冬衣的大箱子底层。

　　白龙就在一边目睹整个过程：“怎么，难道我的下半身变得和那上头还不够像？”

　　叶珩不理他，两手重重盖上箱子，顺便把锁也给上了。

　　白龙也不恼，把手伸进袖子，取出样东西递到叶珩面前：“还是说，你觉得这个更好？”

　　叶珩一瞧：这不就是锦囊里的秘戏图！

　　赶紧抓过来撕成碎片！

　　白龙从容一笑，又拿出一本书：“我知道了，其实这本《贵公子私奔奇遇记》才是你的最爱，这书页边都被翻毛了，想来上头的画都被你摩挲过很多遍吧？”

　　叶珩又伸手要夺，这次却没成功，白龙伸手高举书册，他个头小，跳起来抓也抓不到，又气又恼：“你、你无礼，乱翻我东西！”

　　“那是为了让你开心特别钻研的，怎么可以说是无礼呢？”

　　白龙边说边将书往身后的桌上一抛，腾出手将叶珩抱了起来，直接撞向帐幔，两人一起跌进绵软的床榻。

　　叶珩被他一压，大惊失色：“你干什么？！”

　　“把你喜欢的东西，想做的事都说出来。”白龙看着被自己投影所笼罩的小公子，口吻是诱惑里伴着撒娇，手指在他嘴唇上轻轻一抹，“你原来，可什么都肯对我说的。”

　　叶珩急了，张口叼住白龙的指尖，发了狠去咬。

　　他是想等着白龙挨不住痛抽手坐起身，自己再趁机逃走，可白龙却岿然不动，只默默盯着他。

　　叶珩又用了些力气，然而白龙还没动，他就先尝到了一点咸腥的味道――是血。

　　他本无意伤人，一惊之下便松了口，白龙也顺势收回了手。

　　就在此时，他瞥见了白龙的指尖，上头沾染了碧绿的液体，但在一瞬间那颜色便消失了。

　　他忽然就想起了戒指上那抹绿色。

　　所以，假的伤口可以消失，真的伤口也可以消失，没有伤口，不代表就没有伤……是这样吗？

　　叶珩来不及细想，耳畔就响起了白龙的轻笑:“你不说的话，我就凭我寻到的蛛丝马迹来发挥了。”

　　“啊？”叶珩注意力刚被引走，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视线里白龙的脸孔拉进了，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一吻是很轻很柔的，虽然突兀，可因为和叶珩曾设想过的大动作不同，倒叫他半舒了一口气。

　　至于为什么是“半”舒一口气……

12登dua郎？
　　“看来我押对了。”

　　白龙摸了摸叶珩温热的脸蛋儿，在他身边躺下，把人搂紧了怀里。后者没有挣扎，就那样偎在他胸口，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从来没那样舒坦过，虽然只是那短短的一盏茶时间，也叫他用尽了浑身力气，如今瘫软得只想睡。

　　再睁眼时，他发觉屋内已经亮起了灯，光线洇进了帐幔，照亮了卧榻，白龙并没在他身边。

　　他坐起来揉揉眼，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结果腿一伸，发觉自己还是个光屁股的模样，赶紧从被子里搜出裤子套上。

　　好容易下了床，他发觉自己两腿酸痛，于是靠在架子床的红木栏上停了一会儿。

　　“少爷！您起了啊？晚膳已经端到桌上了，我刚正打算喊您呢！”招财掀了帘子向他走来，一把搀扶住他，然后声音便小了下来，“少爷，晚上好多滋补的食物，您可多吃点。”

　　叶珩还把心思放在腿上，并没领会到他那层打趣的意思：“哎，先别走了，你帮我按按腿，涨得难受呢。”

　　招财就把他又扶回到床上，替他脱了鞋捏腿脚。

　　叶珩自小养尊处优的，一双腿脚当然也很嫩乎，有红有白又有肉。招财一边给他揉一边感慨，瓷娃娃一样的少爷终于也长大了，不容易啊！

　　按揉了片刻，叶珩放松下来，腿就不酸了，而肚子则早在美食香气的熏陶下饿了起来，所以他自行穿鞋走出去，嗅着香味要吃东西，结果一掀帘子，第一个见到的却是白龙。

　　白龙像个大家闺秀一般端坐在桌边，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饭菜，见他来了才扭头，朝他露出一个笑脸：“快过来吃吧。”

　　叶珩原本不见他，以为他是藏在屋子的哪个角落里了，心头就松懈了，现在猝不及防一见，心中陡然把之前发生的事全想了起来，忽然就觉得没脸见人了，呆站在原地红了脸。

　　白龙便笑着站起身，走过去揽住了他的肩，带着他走到桌边，将人按到了凳上。

　　房里头的招财整理好被褥，出来时正瞧见这一幕，觉得他们黏得好像麦芽糖一样，便不打搅他们，悄悄从门口溜了出去。

　　他一走，白龙立刻就不当闺秀改当流氓，抓着叶珩的手捏了捏：“等你好久了，快喂我吃烧燕。”

　　叶珩朝他那双已经拆了纱布的手瞅了两眼，不情不愿地端起盘子，随便往他嘴里拨了几块烧燕。

　　白龙连肉带骨头地咽下去：“夹多点。我刚才那么辛苦，难道不配被慰劳一下吗？”

　　叶珩一听他提那事，脸又红了，不是害羞，是激愤，放下盘子转身就打开了屋门：“招财！”

　　招财本是要叫上进宝一起去吃饭的，还没走很远，听了他的呼喊便又匆匆折回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以后其他菜少做些，每顿加五只烧燕！”

　　他就不相信了，这么多吃的堵不上白龙那张嘴！

　　“好嘞！”

　　招财欢欢乐乐地跑了――少爷这是要给白公子加菜呢！白公子果然很讨少爷喜欢呐！

　　招财走后，叶珩心情乱七八糟地吃完了一餐饭――白龙后来虽不怎么调笑他了，可一直盯着他笑，那模样别提有多吓人了，看得他心里发毛，连碗里的菜是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只顾低头迅速扒拉饭了。

　　差不多吃饱了肚子，他提着食盒跑出门，把招财叫了来：“把浴池里灌点水，我要沐浴了！”

　　招财听后很惊诧，随即面露难色：“浴池是下人们混用的，不大干净，少爷您还是在房内洗吧？”

　　叶珩就是要躲白龙，哪里能同意：“我不要！房里地方小，洗起来闷死了。”

　　最重要的是，他才不要当着白龙的面脱衣服呢！

　　招财不知他的意图，还试图劝他：“小的可以帮您把所有窗都支起来，水温给您调得温和些……”

　　“行了行了。”叶珩没工夫再编个恰当的理由，只好打断他的话，“反正我在浴池洗定了，而且这几天我都会在浴池洗，你要觉得不干净就找人擦洗一下，点根香在角落里熏一熏，动作要快一点啊！”

　　招财看他坚决，也没办法，只好照做。

　　一个时辰后，浴室终于被收拾得像个样子了，招财按叶珩的要求灌了半池温水，将人带去了浴池边。

　　叶珩走进浴室，招财便上前要替他宽衣，刚脱完上身的衣物，要脱长裤时，叶珩突然喝止了他：“等等！裤子我自己来。”

　　招财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撤了手，退到一边。

　　叶珩把住自己的裤腰，并没有立刻动手，接着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泡一会儿，你站在门口，别让外人进来，听到了吗？”

　　招财应了一声，听话地出去了。

　　见浴室大门关闭，叶珩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开始脱裤子――刚才招财摸上他裤腰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自己睡前那一幕，担心白龙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在那里，只好把招财也赶了出去。

　　将裤子挂到一旁的架子上，他走到灯前细细检察了自己的身体，幸好并无异样。于是他放心大胆地跳进了水池，坐在石阶上伸长了两条腿，让自己轻轻浮在水中。

　　他早就想痛痛快快地泡一泡了，前两日始终是在忍耐，想寻找机会脱逃，同时也是惧怕白龙用水把人冻住，或用妖术干些别的什么可怕的事。而这两天下来，哪怕他天天换衣，也是薄汗轻衣透，总觉得不那么洁净，尤其是今天，他皮肤上甚至沾染了属于一条蛇的津液！！！

　　想到这里，叶珩站起身，狠狠地搓洗了一番自己的屁股和腿脚，直到把两条腿搓成了一双红木筷子才罢休。

　　因为两腿红得显眼，叶珩也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喊招财进来给自己穿衣了，自己随便套上寝衣就拉开门往外走。

　　招财正蹲在门外，亲亲热热地跟边上的进宝聊着天，后者手里举着燃着的艾叶，时不时晃一下，是在熏蚊子。

　　一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回头站了起来。

　　“少爷洗好了？”招财先一步走到叶珩跟前，“我扶您回房。”

　　叶珩看了眼他身后的进宝，摇摇头：“不必。我的腿早就好了，你们聊吧。”

　　他说罢便走了，招财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低声对进宝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少爷这几天看着精神头好，可有时候也心事重重的，连话都不怎么对我说了。”

　　进宝看着他又担忧又寂寞的神情，忍不住道:“那不如直接问问少爷？”

　　“呆鹅，那方面的事，我怎么问得出口啦！少爷都说过我几回了，再去不是讨骂么？”

　　进宝一脸诚恳:“那我帮你去探探。”

　　“你会探什么？你别把人吓到才是！”招财朝进宝脑瓜上戳了一指头，“好啦！到浴室干活去！”

　　“哦……”

　　进宝摸摸脑袋走进浴室，没注意到那走廊拐角，灯火阑珊之处，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和招财。

　　眼睛是叶珩的。

　　于感情一道上，他打心眼里羡慕招财进宝。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所有一切他俱都看在眼内。不同于姨娘们争风吃醋，跟爹撒娇，他觉得招财进宝俩平平淡淡的才是真的感情好。他们是悄无声息地喜欢上对方的，不知从哪一天起，进宝就自愿承担了大部分的重活累活，留下了那些精细轻省的活计给招财做；而招财也是，嘴上总是嫌进宝笨，不能好好说话，实际上从自己这里得了什么赏，他都要分一半给进宝的。

　　他曾想，自己已找不到青梅竹马可携手的了，以后一定要找个关心自己，能跟自己细水长流的。不过，现在这一点要求，恐怕也是奢望了。

　　怅然地独行到卧房门口，他推开房门，甩手甩脚地回到这沉闷闭塞的牢笼里。

　　走到桌边，他转身要坐下，一坐却是落到了一个温暖壮实的怀抱里。

　　“心情不好？我带你乐一乐！”

　　“哎？哎！！哎、哎……”

13吃瓜把自己也吃了进去（已修改
　　说来也奇怪，之后连着五天，店里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二掌柜是一步也没踏进宅子，而叶老爷又不肯解禁，以至于叶珩每日无事可做，躲不过被白龙抓去如法炮制地“乐一乐”。

　　叶珩刚开始极为害怕，犟头犟脑地反抗了几下，因为担心自己要挨大痛，结果白龙并没拿他取乐，只一味让他乐了。搞得他不得不承认，白龙确乎是对他有些意思。

　　于是他战战兢兢道：“你是不是……要把我抓去做压寨相公？”

　　“压寨相公？”白龙觑着他快活过后还迷迷瞪瞪的模样，怜爱地揉了揉他光溜的肚皮，“这主意有意思，我考虑一下。”

　　叶珩无力地哼唧了一声表达不满：“不行……我可住不惯那深山老林里的龙潭虎穴……”

　　“谁说要住深山老林了？我在瓦市表演了那么久，赚的钱虽然及不上你爹，在京城里买个四进的院子还是绰绰有余的。你想要的话，马车和仆人也都有。”白龙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怎么样，是不是现在就想跟我拜堂了？”

　　“得了吧……”叶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那些同行讨厌你，倘使你买了院子，肯定没几天就被他们拆了。”

　　白龙笑道：“我可是龙，会拿凡人没办法么？”

　　“你才不是龙。”叶珩闭起眼睛只想睡，心里松懈下来，说话就不顾及那么多了，“我见过龙，你和龙不一样。”

　　“你见过？和我不一样？”

　　面对白龙的追问，叶珩没有回应，他眼皮沉重地阖上，昏昏睡去，一点没有察觉到，白龙陡然改变了的神色和语调――如果他看见，他会惊异于白龙原来除了平常脸和笑容还有其他的表情。

　　比如错愕。

　　再比如不甘。

　　然而最终还是回归于笑容。

　　“没关系，现在不是，以后就是了。”白龙紧搂了他片刻，随后起身给他盖好薄被，“此生你遇见的龙，只会有我这唯一一条。”

　　叶珩再次醒转后，早已将这段谈话抛诸脑后。

　　所以他很惊奇地发现，白龙忽然改了性一般，缠自己缠得少了，倒是一直往床上钻，看样子是要抓紧时间修炼。

　　叶珩倒没有不舍得，只是被他骚扰久了，忽然分开，不太适应，心里也有些惶惑。但时间一长，他的心思自然而然地就转回自己身上去了。

　　二掌柜还是不来上课，白龙也不时刻盯着他，他的时间一下子多出许多，简直无处安放他那颗活蹦乱跳的心。

　　这等事若放在平日里，叶珩早乐得不听讲了，他还有很多幅白龙的丹青要画，还有很多件衣服可以加绣上龙纹。

　　但眼下，屋里那条大长虫彻底粉碎了他对白龙的美好向往，所以虽然衣柜下面的笸箩里还放着他没绣完的龙纹抹额，他如今也没心情碰了。

　　无奈之下，他抱着一罐鱼食往池塘去喂锦鲤了。

　　喂完了一罐子，他又回屋，把自己往昔买的古怪话本翻找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然而话本总有看尽的时候，锦鲤也不能一味地喂到撑死，于是没过两日，叶珩又无事可干起来。

　　他终于是忍无可忍，趁招财回收食盒时，开门把人拽进了屋子：“二掌柜还来不来了？”

　　招财摇摇头，还是那套说辞。

　　“又是生意红火！都没别的理由了？”叶珩怀疑二掌柜是在瞎说，实际是联合了他爹，找借口不让他出门。

　　“红火还不好呀？”招财笑道，“谁让少爷是福星，自小您只要待在家，家里就准进钱啊！”

　　这话叶珩倒是不能反驳，过往的经历证实他却有如此独特的体质，但他总觉得有蹊跷：“算了，待会儿你亲自去店里跑一趟，问问他什么时候能来上课，给个准信儿，要是说不准，你就去找爹，让他给我换一个珠算先生――我就不信了，他再找不到一个其他会打算盘的人！”

　　招财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提起食盒要走。

　　“等等！还有一件事。”

　　招财退回到叶珩跟前，猫着腰问道：“什么？”

　　“你再去瓦市里打听打听，”叶珩摸了摸下巴，“这几天白龙都没去象棚，看看别人对这异样有什么看法。”

　　招财认真地答应了一声，深以为然――他正好奇，那象棚被劈后，现在是否已经重新搭起来了呢？

　　叶珩用晚膳前，招财带回了消息。

　　他抹着汗涔涔的脸，首先报告了店铺的消息：“……店里确实是忙，那几个分号里里外外全是人，过年一样，我从门口走到里间，竟没一个伙计有空招呼我的。”

　　叶珩坐直了身体：“那换先生的事呢？我爹怎么说？”

　　因卧房里还有白龙在，招财就没落座，只弯了腰答道：“老爷不在家，说是去拜访李员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所以我就把您的意思写到便条上，留给了门子。”

　　“也只能这样了。”叶珩叹了口气，“那么，瓦市里又是什么情形？”

　　“前些日子刮风下雨的，象棚倒了，这几日瓦市班头一直喊人修缮，所以除了白公子，其他在象棚的表演不是停了，就是搬到了别的棚里。”

　　叶珩点头：“退票的事喃？”

　　“班头说他们已经看过一部分了，所以只肯退他们三成，而且一直拿修缮象棚的借口拖着，到现在都还没把钱退完呢。”

　　招财朝帘后瞥了眼，上前一步，对着叶珩耳语道：“恐怕这三成里头，班主是要跟白公子哭哭穷的。”

　　“真是奸商。”

　　叶珩不屑地哼了一声，心想对着白龙哭穷？他也敢？白龙那么凶，还不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可不嘛！他那象棚把人给压坏了，他还说谁让对方雷雨天不回家，硬要在棚里站着退票钱，活该――”

　　招财把声音拿捏得惟妙惟肖，叶珩却是皱着眉望向他：“等等，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棚塌的时候，有人还在里头要退票？”

　　招财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兴奋，说漏了嘴，不过既然白龙如今无事，他也只好将事情和盘托出了：“……是啊，白公子那身伤，就是在那时候弄的。”

　　“那身伤……”

　　叶珩一手握紧了茶杯，神色凝重，沉思片刻后才朝招财一招手：“你这几天得空了多出去问问，务必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看看被压的都是些什么人，跟原来在象棚边上演出的艺人们有无关系。”

　　虽说他被白龙一直拿捏，早觉得白龙蔫儿坏蔫儿坏的，可他还是希望有什么能证明白龙没撒谎――可能知道他没过分欺骗自己，他心里能舒坦些，觉得自己当初还不算那么眼瞎吧。

　　“好，”招财点头，“不过少爷，再过些日子要到老爷寿辰了，咱们得花时间选点些寿礼。”

　　“寿辰？”叶珩扳着指头一算，忽然眼前一亮，“是啊……待家太久了，我倒忘了日子……”

　　招财提醒他：“选得好了，老爷一高兴，说不定寿宴上就准您出门了呢！”

　　叶珩等了这么些天，总算来了个好消息，顿时精神振奋起来：“来来来！你有什么妙计，快献上来听听！”

　　“小的觉得，茹玉阁的寿星公很不错，裕宝苑的漆盘和鼻烟壶也特漂亮！哦，他们店里头还分发了样图，我拿了些回来，方才怕被汗弄湿了放在我房里了，您等一下，我这就去取！”

　　叶珩直接站了起来：“还取什么，我跟你一起去！”

　　叶珩说着，争先恐后地就跑出了门。

　　两人对着几张样图聊了一个时辰，晚膳也是边吃边解决的。叶珩这几天里头一回吃了顿痛快饭，胃口也是极好，一大盆羹汤都喝得见了底。

　　待到吃完，礼物上的事已经没什么可聊了，他却还意犹未尽：“你今儿出去还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俱说来听听吧。”

　　反正自己回房后也无事要干，留在这里多听几句解闷也好。

　　他既如此发问，招财自然畅所欲言。不过他这趟出门也没偷懒，所以零碎的趣事并不多，说到最后，他腼腆扭捏了起来：少爷，有些关于您和白公子的传言，您要听么？

　　叶珩拍拍吃得圆滚滚的肚皮，不甚在意道：“讲！”

　　招财清了清嗓子：“有人说，白龙这次演砸了，一堆人要退票，他自知混不下去了，就连夜找到您求庇护，没想到老爷不让他留在叶府，于是您就和他连夜一起私奔了去！”

　　叶珩呵呵笑出了声：“一听就是话本的老套路了，这么荒谬，谁信啊！”

　　“还有更荒谬的呢。”招财压低声音凑近他，“有人说白公子不出现，是因为在大雨中被雷劈死了，班头死了摇钱树，才不愿还大家钱。而您听了这消息一病不起，所以到现在都没出门。”

　　叶珩一点不避讳人家说他生病，反而捧腹大笑，肚子都快笑抽筋了。

　　别说白龙妖法这般了得，肯定活了千百来年，怎么也不能说死就死；就说他那身鳞甲，比他脸皮还厚，那雷哪里能伤得了他？

　　招财也是笑，没敢把后半截闲言透露给少爷听，因为拿不准那里头是否也有几分真――

　　“据说看了大夫也没有好转呐，就问了神婆。”

　　“问的结果呢？”

　　“你不看叶老爷现在四处上门拜访吗，这是要说媒的表现啊。”

　　“所以……冲喜？！”

14你爸爸终归是你爸爸
　　脑子里寿宴一事占据了上风，象棚倒塌那事儿渐渐就被叶珩挪到了心房下层。而招财见他已不甚关心，也就放慢了探查的进度，专注于挑选寿礼，乃至遇到没有图样的，他也要找人画一份带回去给叶珩看。

　　经过几天的挑选，叶珩终于敲定了一幅古董字画，一套螺钿漆器。

　　同时，他也开始同白龙进行了谈判。

　　叶珩一脸正经，拿起一叠寿礼图样抖了抖：“我想你最近也注意到了吧，后天我是要去参加我爹的寿宴的。”

　　“知道啊。”白龙笑眯眯地瞥了眼图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了挑礼物，好几天晚上都没喂我吃东西呢。”

　　叶珩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敢讲话了，认为他可能是记了仇，就是不知道自己要遭受怎样的“惩罚”。

　　这么一想，他心里又有点委屈，觉得白龙养了这好几天，就算是受了伤，怎么着拿筷子的力气也总有了，再说自己因为晚上不能及时喂他，已经特意教人先剃去骨头，并把菜量增加到了一顿五只，这都不满意，难道他的肚子是个无底洞不成？

　　不过腹诽归腹诽，这次出门机会难得，叶珩就是硬着头皮也要争取一下：“我明天一整日无事，弄几只不同口味的烧燕亲自喂给你赔罪可好？但父亲的寿宴我真的要去一趟。我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要是不去，他们会起疑心的！”

　　白龙盯了他半晌，盯得他一颗心砰砰跳，最后道：“算了，到底是寿辰，该尽些心。”

　　叶珩赶紧点头，就坡下驴道：“是，我娘亲去得早，现在就剩一个亲爹，自然是要多尽尽孝道的。因此呢，我就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

　　白龙一脸感兴趣的模样:“说来听听。”

　　“就是，这枚戒指，那天能不能给我摘了去？”

　　叶珩一边说，一边试试探探地把手伸到了白龙面前。

　　白龙握住他的手，拇指慢慢摩挲了他的手背，感觉他的皮肤白得透明，用力一掐就能红:“为什么呀？”

　　叶珩被他摸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道：“我爹大寿，肯定不爱我戴这么素的戒指去见他，而且他脾气不好，说不定觉得难看，当场就要***去扔掉，这不就露馅了吗？”

　　白龙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放到嘴边贴着吻了一下。

　　叶珩忍不住颤动了双肩――他总是记得白龙这张嘴干过什么，所以现在一见他棱角分明的嘴唇，不由自主就要想起那些不可言说的场景，觉得他这张嘴做什么都带了一丝***的意味。

　　吻过他的手，白龙轻轻咬了咬他的指尖：“不戴也可以，我也准备点寿礼，和你一起去吧。”

　　叶珩当即脱口而出：“使不得！”

　　白龙抬眼看向了他溜圆的双眼：“怎么使不得？”

　　叶珩被他一问，嘴上支吾起来――怎么说？自己先前都放出话说什么“正式见面拜会”了，现在总不能告诉白龙爹一直看不上他吧？

　　但是他是真的不能带白龙去啊，万一爹大发雷霆，他以后就更难出门了！

　　就在他开动脑筋硬要憋出一个说辞的时候，白龙却笑起来：“行了，别装了。”

　　叶珩眨巴一下眼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他拉到了怀里，圆圆的下巴也被一根指头勾了起来，不得不直视他的蓝眼睛。

　　眼下已入夜，屋内点了不少灯，那碧蓝的瞳在烛火照射下多出了几点光点，似有星辰斗转其中，动人心魄至极，看得叶珩一时忘了琐事，屏息凝神地只是看他的眼睛。

　　“你当我不知道么？”耳畔幽幽传来这双眼睛的主人的声音，“你这位孝子因为给我的打赏太多，把你爹气得直接便秘了十天，喝上五六副汤药才下了火。”

　　气氛一下就变了味儿，叶珩无语地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就知道白龙变回人形不简单，果然他就从招财嘴里掏出了重要消息！

　　白龙放开他的下巴，用鼻尖在他面颊上蹭了蹭：“其实，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真的？”叶珩睁开眼望向他，心中有些打鼓。

　　白龙搂着他，拖拖拽拽地向后退回到床上。

　　帐幔是垂着的，坐在床沿上要劈头盖脸地将人遮住，两人便脱了鞋直接靠在了床头。

　　白龙一手揽住叶珩，顺势握住了他的左手，捻着他的手指道：“你无非就是不想让你爹看见这枚戒指，是不是？”

　　叶珩点点头，心想他莫非是要施法将这枚戒指隐藏起来？所以搞了半天，他之前那点请求算是白说了？

　　但很快他看开了。白说就白说吧，只要白龙没生气，没出现在寿宴现场，他退而求其次，也不算亏。

　　他这样想着，忽然觉察到白龙的手已经贴肉摸到了他的腿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躺着没动――为了达到目的，他需得灵活些，再说也不疼，也不掉块肉，横竖他不是黄花大闺女，忍一忍便过去了。

　　白龙越摸越顺手，因为感觉他像块水豆腐，皮肉都嫩得很。及至过了瘾，他却没有进行往日会做的事，反而从叶珩手指上褪下了那枚戒指。

　　叶珩看他十分轻松地就摘走了戒指，认为他这是要先礼后兵，不禁偷偷觑了他一眼，脚趾紧张地在玉簟上摩擦了一下，等待着他对自己做点什么。

　　然而白龙只是说：“那我们换个地方戴怎么样？”

　　叶珩乖巧地点点头。在他的认知里，偶尔也有人把戒指缠上红丝线挂在脖子上的，虽然那么做的人，多是手指过于纤细的小孩子。

　　得到他的确认后，白龙的手有了动作，同他先前想的一样。他闭上眼睛，身体一紧，心头却是一松。事情在预料之中时，他反倒不那么怕了。

　　可下一刻他才发觉不对劲：“你……你怎么能把戒指戴在那里呀！！！”

　　“因为戴那里最不容易被发觉啊。”白龙温温柔柔冲他一笑，替他盖上了薄被，“好好睡吧。”

　　叶珩羞愤得简直快要落泪，他不会吵架又干不过白龙，只好偷偷在薄被下试图摘掉戒指。可惜未能得偿所愿，到后半夜他才终于放弃了，困倦地昏睡过去。

　　待到早上起来，叶珩出恭时并没有觉出不适，这才算是放心了一些。他安慰自己，不过就是回府一日，等到安然回家，他可以让白龙再将戒指重新套回自己手上。

　　如此又过了一天，他和白龙各自太平，他也如约喂了白龙不少美味的烧燕。叶珩自己偷偷吃了两片，感觉味道是很不错，不过和烧鸡也没太多差别，不知缘何被白龙偏爱。

　　叶老爷的寿辰那日，叶珩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让招财给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便带上礼物前往了叶老爷住的大宅。

　　宴会的地方是大宅里最富丽堂皇的厅堂，地面上铺着软毯，众人席地而坐，面前的矮桌上摆放了各色酒果菜品，中央有姬妾弹琴舞蹈，甚是热闹。

　　叶珩先前准备好的礼物不负众望派上了用场，叶老爷喜笑颜开。等到宴会快结束，宾客都走得差不多时，他直接把儿子叫到身边坐：“听说你最近懂上进了，很不错啊。”

　　叶珩听了表扬，感觉自己逃笼有望，便笑着答道：“儿子之前是贪玩了点，但大事上我还是看得明白的。而且啊，习惯打算盘之后，这二掌柜不来，我每天都深感日子无趣啊。”

　　叶老爷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在扩大：“是嘛……”

　　“当然啦。”叶珩朝他挪了挪，“我也知道，店铺里最近忙着嘛，所以我就想，要不日后改为我去店里头找二掌柜，这样不懂就问非常方便，也不耽误二掌柜干活，正好呢我也熟悉熟悉店铺，爹您觉得怎么样？”

　　叶老爷嘴里被姬妾塞了颗葡萄，嘴里嚼了嚼，吐出两粒籽来，随后摆了摆手，将姬妾遣散了，自己扶着隐几坐直了身体，从案上取了一方帕子擦了嘴：“这件事呢，还不急，你今儿来啊，爹有更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叶珩不晓得亲爹除了要他准备继承家业外还有什么要事，此刻就茫然地挠了挠脑袋，而叶老爷冲着堂下一抬下巴，立刻就有人出门带了人进来。

　　来人戴着雪白的幕篱，身上穿着浅粉的衣裙，步履婀娜地走到了这父子俩面前，才摘下幕篱，恭敬地朝两人行了个礼：“见过叶老爷，见过叶公子。”

　　叶珩莫名其妙，但见对方礼数周全，便也起身问讯一番，结果礼毕一抬头，他怔了一下：原来这少女眉目之间，竟有四分像白龙，连眼睛也是蓝色的！

15有本事就办了他！
　　叶珩怔着，少女却是羞涩地笑了起来：“叶公子，要不我们坐下说话？”

　　她这一笑，眼睛水灵清澈的，看着更像白龙了，看得叶珩张了张嘴，却是低声抱歉了一句，跑回到亲爹身边：“这是怎么回事？”

　　叶老爷一摸胡子，凑到儿子耳边，十分得意地低声笑道：“爹知道你喜欢白龙那小子，就费劲搜罗来了这么个姑娘，名字叫娇娇，人也娇俏，看起来不比他差不是？”

　　叶珩越发糊涂了：“不是，这……”

　　叶老爷拍了拍他的肩：“白龙那小子，就那张脸还不错，可惜是个男的。不过你有了娇娇就不怕了，将来生出的孩子会符合你的眼光，模样端正漂亮，挺好不是？”

　　亲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叶珩哪儿还能不明白对方的心思，而这荒谬的法子他是完全的无言以对。

　　正思考着怎么推脱，他忽然觉得裤子之下有些不对劲，像是戒指收紧了一些。

　　他不确定这算是警告还是他自己的错觉，不过亲爹的提案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爹，我还小呢！您怎么就开始给我塞人了？”

　　“你小什么？再过没几年就双十了！”叶老爷瞪了儿子一眼，“现在哪家公子没个通房丫头，外头没个相好的清倌人红倌人啊？就你一天天盯着个变戏法儿的男人，我看你是看招财进宝贴烧饼看多了！”

　　他话音刚落，叶珩就发觉那异样的感受不是错觉，戒指明显有越箍越紧的趋势。

　　他不知道为什么白龙突然挫折自己，但明白唯一的解决方法是快点回家，于是站起身要同亲爹速战速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跟他们俩有什么关系？再说外头捧小戏子的也扎堆呢，凭什么就说我的不是？您这样，还不如让我回家读书呢！”

　　叶老爷看他要走，立刻扶着桌案抬起自己胖壮的身躯，准备过去抓住他：“你好龙阳不是不行，爹允许你同时纳俩，享齐人之福……”

　　叶珩赶紧一晃身体，步下阶梯往外逃，边逃边大声道：“反正我不找替身！不喜欢又娶人家，那不是膈应人吗？我不做这缺德事！”

　　叶老爷追不上他，气得把手边的酒杯掷了出去：“好啊！你有本事就把白龙带回家，唱一出长生殿给我听听！别成天抱着个枕头不撒手！”

　　叶珩一脚跨过门槛，忍住酸疼回头道：“唱！我现在就去唱！”

　　叶珩跑到大门口，想乘马车离去，结果连屁也没见到一个。他猜到马车大概是被爹给扣住了，目的就是不想他跑，可是眼下这情况比三急还急，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拔足狂奔起来。

　　叶珩那处因着是给他静心读书用的，离一开门就能见着车水马龙的叶府并不很近。他跑了好久也没到家，半途实在受不住累，便到路边一处茶摊要了点凉茶解渴。

　　凉茶似乎被放入井水中阴过的，一口下去沁凉无比，配合着茶棚底下的阴凉，立刻就把跑得满头大汗的叶珩给诱惑得走不动道了。

　　一口气咕咚了一壶凉茶，叶珩回头瞧了瞧，发觉后头无人追寻自己，干脆又要了一壶凉茶并一碟米糕，坐在棚子里悠闲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忽然惊喜地发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不难受了！

　　所以说，方才难受，并不是白龙嫌他在外头待得时间太长了么？

　　那就是听到了父亲的话，生气了？

　　问题是心心相印观察的难道不是自己心里的想法么，自己本来也不想娶那个姑娘，他有什么好气的？

　　叶珩想了半天，没理出头绪，倒是发现隔壁桌有个小道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抑或说自己桌上的米糕看。

　　叶珩整天对着白龙已是焦头烂额，不愿意再扯上什么怪人怪事，便喊店老板结了账，从棚子底下走了出去。

　　他茶喝得太多，肚子沉甸甸地不好跑，只能一手遮着刺目的阳光，沿着街道慢慢走。走了一阵，他发觉自己身体的确无恙，不由得又生出了四处瞎晃的心。

　　顶着太阳逛街太晒，他便先去了一家卖伞的铺子。铺子老板一见他，先是说了些给叶老爷祝寿的吉利话，随后极力向他推荐了一把带红花儿的大伞，说是“鸿运当头”。

　　叶珩抓紧时间要去逛街，也没太在意，付了钱撑伞边走，哪知刚踏出门，就见到了刚才在茶摊上的馋嘴小道士。

　　叶珩假装没瞧见他，攥紧了荷包就走，没想到对方竟然追了上来：“公子，贫道看你眉间有煞气，恐怕是撞邪了啊！”

　　叶珩瞥了他一眼，没理他，脚步越发快了――瓦市那儿常有算命卖假药的，叶珩见识过，基本都是差不多的开头，他看得久，早不会轻易上当了。

　　小道士却是锲而不舍，铆足了劲儿再次跟上了他：“公子，最近有妖精缠着你是不是？而且还拿什么东西束缚住你了，是不是？”

　　他这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不过叶珩决计不相信他这个年纪有道行对抗白龙，与其带个人回家一起倒霉，他还不如熬到送走白龙。

　　于是叶珩停下脚步，转身喝止了他：“就你这模样，干这行肯定吃不上饭。等你活到你师父那岁数，再想着帮人除妖吧。”

　　“施主莫要以貌取人啊，这道行不足，学识可补。”小道士并未害臊，反而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极力自荐，“而且施主您既留下了米糕和贫道结缘，贫道岂有不仗义相助的道理？”

　　叶珩懒得再和他废话：“我不需要，你也别再跟我，否则我直接报官说你行骗了，听到没？”

　　他说罢动了腿脚，可几步之后，却听对方遥遥喊道：“公子别走哇！贫道真不是骗子！价钱都是好商量的，先出效果后收钱！”

　　叶珩一回头，就见那小道士可怜兮兮站在原地，貌似是不敢追他，可是又不肯放弃。

　　他忆起刚才那道士眼巴巴盯着米糕，大概是有一阵没吃上饭了，想想还是心软了：“行吧，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走！”

　　叶珩说完，便带他进了一家澡堂。

　　眼下是未时，正是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里头并没有多少人在洗澡，叶珩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褪下裤子给小道士看了：“束缚我的就是这玩意儿，你能取下来不？”

　　他说这话是小心翼翼的，说完特意体会了一下，发觉戒指并无缩小，这才松了口气；而小道士一看，来了精神：“施主，您惹上的妖不一般呐！是个吸人元阳的淫妖！”

　　叶珩皱起眉头，觉得他这么快下定论不太靠谱：“你确定？”

　　“当然！”小道士眯起眼睛，“被这种妖怪汲取元阳的人，轻则昏昏欲睡，重则虚弱不能人道，最后便是油尽灯枯，施主可千万不要小觑！”

　　叶珩回想了一下，感觉自己确实是被白龙汲取过“元阳”，也确实在那之后昏昏欲睡，但平日里只是戴着戒指的话，就并无这种症状了。

　　“没症状，只能说是症状不明显。”小道士听了他提供的信息，继续道，“多半是那妖碍于您的身份或者其他原因，不得不节省着口粮……”

　　叶珩不太喜欢他用的词儿，挥手打断了他：“我就问，你能不能取下它？能取，你就直接动手，不能，便请你立刻走人！”

　　小道士这才不再夸大其词，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应符水符咒之类的，对着叶珩的那处又是洒水贴符，又是掐诀念咒的，做得倒是像模像样。

　　然而没用。

　　叶珩觉得自己方才坐着任他动作简直像个傻子，立刻就摘了自己身上的黄符，脱去衣衫跳进水池里要洗掉符水：“行了！连一片蛇鳞都对付不了，你滚吧！”

　　“什么，这是蛇鳞？”小道士一脸恍然大悟，赶紧蹲到池子边，“施主，这话您是该早些说的，对付妖精的法宝和对付妖精自身所有的东西可不一样，前者只要让法宝失去妖精的控制即可，后者却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叶珩手中拽着自己的荷包，非常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得想法子制住那蛇妖，然后比他给你解开才行。”

　　“你有法子？”叶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可说过，会凭借这东西感应到我，还是听到我周边的声音来着……具体怎样我也不知道，或许他只是借此恐吓我也未可知，但你得做个准备。”

　　小道士点点头，示意他稍等。

　　叶珩耐着性子，看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一本薄薄的簿册，舔了舔笔尖后在簿册上书写了些什么，然后把写字的那一面转向了他，笔杆子在两人之间划拉了两下。

　　叶珩定睛一看，只见簿册上赫然写了四个字：“里应外合。”

　　叶珩一扬下巴，意思让小道士详细写。

　　小道士果然言简意赅地写出了计划，叶珩仔细瞧了一遍，提笔在“降妖炼化”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在旁做了批注：“他到现在也没伤过人，炼化就不必要了吧？”

　　小道士接过来一看，在下面回复道：“你不怕他回来报复啊。”

　　叶珩沉思片刻，最后写道：“反正你只能困住他，不能伤他。”

　　小道士点点头，算是同意，把笔和簿册收了起来，又从袖中拿出一个黑色小药瓶，递到了叶珩面前。
16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叶珩收下药瓶，便起身穿衣，按计划上写的去做准备了。

　　小半个时辰后，他擎着伞回到了自家门口。

　　紧握着袖子中的药瓶，他踟蹰着没有立刻进门。

　　说实话，他并没有那么信赖那个小道士，可是对方的计划还算完善，目前又算是自己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时间紧迫，由不得他放过这根，去寻找更牢固可靠的下一根。

　　定了定心神，他跨过门槛，先放下伞，同门子递了张纸条，随即直奔家中厨房。

　　厨房里，厨娘们正在准备晚上用的食材，几只鸡鸭燕子全都拔了毛，玉体横陈在盘子里加腌料。

　　叶珩进去吩咐了一番，顺便找到了那几只燕子，往其中滴加了一点黑瓶中的秘药，并嘱咐众人切勿偷尝这些菜品。

　　“少爷！”

　　叶珩听见呼唤，一转头看到了扶着门框大喘气的招财：“哎哟……可算找到您了……”

　　刚才和马车一同消失的就有招财，叶珩那会儿是自顾不暇，现在回想起叶老爷那贴烧饼的说法，急忙跨出厨房抓了他上下打量：“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是不是我爹扣着你教训了？”

　　招财微微摇头，吃力地露出一个讪笑：“教训没有，训了一顿，然后把我赶了出去，让我明早以前不准进大宅，我只好先去府外走了一圈，算着宴会结束的时候，再跑回去打听情况，结果还没到大宅门口，就听人说您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我又到了几个您常去的地方找您……”

　　见他无恙，叶珩就不在意旁的事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厨房有个大西瓜，你拿回房里吃吧，好生歇着，晚上就不用伺候了。”

　　“谢谢少爷！”招财一听有假放便乐呵了，探头探脑地跟上了迈步准备回房的叶珩，“对了少爷，吃瓜前，我还有一桩事要禀告……”

　　“现在用不着。”叶珩的思虑重心又回到了计划上头，便敷衍地朝他摆了摆手，“有什么事晚点再说吧。”

　　招财只当他是在老爷那头受了打击，心情不佳，需要静静，便没有坚持，回厨房领瓜去了，完全没察觉到，叶珩步履飘浮，手在袖中颤抖，根本是怀揣着一窝兔子在往卧房走。

　　好不容易走到卧房前，叶珩感觉兔子从胸口漫上了喉咙口，忙咽了好几口唾沫，做了个深呼吸，才伸手推开门。

　　卧房内静悄悄的，叶珩一进门，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呼吸声，随后才是房间深处白龙的声音：“终于回来了？”

　　叶珩想嗯一声，结果字眼儿都躲在了喉咙里头，被他大力清了清嗓子，才喷出来：“呃、嗯！”

　　这声音又大得超乎他的预料，他连忙捂了下嘴，随后放低了声音，怯怯地回嘴道：“什么叫终于？我爹扣住了我的马车和仆人，要抓我跟别人就地洞房，我千辛万苦避着人溜出来的，一口气跑了五个坊……”

　　他边说边走到床边，指着自己衣服上的湿迹给对方看：“你看我领子，到现在还带着汗呢！”

　　帐幔里伸出一只手，碰到了叶珩的领子上，上下稍微摸了摸，然后搓了搓手指：“是有些潮气。”

　　然后这只手就抓住了叶珩的胳膊，把他往帐幔里一带。

　　叶珩“哎哟”一声，猝不及防撞到他怀里，只感觉走得热腾腾的面颊贴上了一块温凉的玉石，而且这“玉石”还柔软无比，让他的脸都陷了进去。

　　他马上意识到，白龙又没在好好穿衣服，试图用自己曾经最爱的躯体勾引自己，自己可千万不能再上当了！

　　正当他给自己鼓劲儿打气的时候，头顶上方却传来了白龙嗅闻的声音：“虽然出了点汗，但你身上倒是依旧芬芳。”

　　这话像在调情，叶珩听后却越发忐忑起来，疑心他从自己身上闻到的是澡堂里常年不散的澡豆胰子味儿，连忙解释道：“宴席上熏了香，我就坐在熏炉不远处，所以沾染了些。”

　　白龙抬手一掠叶珩汗湿的鬓角，笑微微道：“没想到啊，你爹喜欢这类脂粉香。”

　　“啊？”叶珩一偏头，暗自嗅了嗅周身的气味，并未闻到脂粉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爹自然没有那个雅兴，白龙指的是要跟自己洞房的那位！

　　“没有没有！就是今日见了我爹府上几名女眷，可能是凑到跟前说话时沾染上的，我喜欢的是男人，对少妇少女的可是什么非分之想都没有！我发誓！”

　　白龙看他受惊的小模样，笑里多了几分怜爱，修长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蛋，又在他圆圆的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知道了，先去把衣服换了吧。”

　　叶珩应声坐起，拉开帐幔要往屏风处换衣，结果还没将脚丫子伸出帐幔，怀里就被扔了一套薄薄的寝衣:“早都准备好了，就在床上换吧。”

　　叶珩虽然不情愿让他盯着自己瞧，不过两人都做过更亲狎的事了，瞧一瞧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于是他很坦然地脱下了款式华贵正经的外衣，然后又矜持地先穿起了上衣，这才又去扯裤腰带。

　　“其实你今天不必跑的，”白龙盯着他脱裤子，嘴上评论道，“除了此地，你也无处可去，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是你爹铁了心要让你洞房，你今天无论如何是出不了叶府大门的。”

　　叶珩正脱了裤衩，一低头就把那戒指纳入眼底，再听他说这话，登时有了气:“你这时候倒说风凉话了，这东西变小不正是你操控的么？我被你一挫折，还敢不跑回来？？”

　　白龙抬了抬眉毛，望着他噘着嘴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道:“可你跑得那么慢，看来也没有多么不适嘛。”

　　叶珩被他说的心虚起来，身体往后瑟缩了一下，只有嘴上仍保持气势，不过不慎咬了舌头:“废、废话，要真不适得狠了，我还能迈得动步子吗？反正……以后不准戴在那里了！”

　　“好啊。”白龙的目光探向他绵软白皙的腰腹，人也凑了过去，“那你告诉我，戴哪儿好？”

　　戴哪儿好？戴哪儿都不好。

　　叶珩心里这么想着，人却说不了话了，因为白龙又揪住他使坏了。

　　又出过一身汗后，叶珩累得想要睡，可是想到晚膳时分的大计，勉力打起精神爬了起来，走到桌边喝了一大壶龙井提神。

　　龙井是凉的，让他升起热度的身体和脑袋都降了温，清醒了几分。于是放下空茶壶，他又回去磨了白龙几句，还是希望他能把戒指给自己戴回到手上――虽说他是个男的，不怕人看，可他还是不想事后逼白龙给自己取戒指时，再脱一回裤子。这场面太下流，小道士又是个男的，万一被人看了去，啧，说不清。

　　闹过这一阵，时间也不早了，门外果然就有厨娘送了饭菜来。厨娘是粗使下人，不好进屋，只知会了叶珩一声便离开了。

　　叶珩估摸着她已经走远，才开门拿来了饭菜，一碟一碟地摆到桌上。

　　像往常一样摆好碗筷，叶珩拿起一碟子片好的烧燕，刚平复的心情又有暗流涌动了。小道士只告诉他瓶子里是一种可以让妖精瘫软无法施术的秘药，但原理剂量都没说，他生怕自己下的多了，软筋散也成了毒药。

　　但是当着白龙的面，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像往常那样，一口喂上小半个盘子的量。

　　白龙虽做了人，但私下里偶尔也会露出长虫的习性，不疑有他地吞下去一盘，他舔舔嘴角，吃高兴了，便两只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将上身低伏着往叶珩面前探：“你家厨子的技艺越发高了，最近新做的几种口味，比我之前吃过的所有烧燕都强。”

　　夸完厨子，他又大张了嘴仰起头。叶珩连忙又夹了一筷子肉丢到他口中，心中也不知怎的，觉得他很像后院池子里的锦鲤。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这姿态，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吗？

　　这个念头一起，叶珩就不太想继续喂了，草草喂完新的一盘烧燕，他放下空盘，换了双筷子道：“你先消会儿食吧。我今天跑久了太饿，先让我吃点东西再喂你。”

　　白龙就起身了，坐回到凳子上，一手支着下巴，看他吸吸溜溜地吃一碗龙须面，嘴唇被热面烫得嫣红，以至于不得不边吹面条，边吃几口凉拌小菜缓一缓。

　　然而天太热，面条总是凉不了，他从一开始只是吃几口小菜拖延时间，到后来吃凉拌菜散热上瘾，吃着吃着胃口大起来，等到回过神时，一桌子的菜已被消灭了半数，还干掉了一碗冰镇绿豆汤，而白龙坐在边上，也是十分罕见地打起了哈欠。

　　叶珩看他张口，原本以为他又要吃东西，结果却见到了两颗细长的、向内扣的利齿，看得他顿时警觉起来：这是药起效了！他在不受控制地变回原型！

　　叶珩赶紧放下碗筷，试探性地凑到白龙跟前：“你困了？剩下三碟还接着吃吗？”

　　白龙摇摇头，起身朝架子床走去，声音里带了一丝飘忽：“都拿走吧。”

　　叶珩见状，把一桌残羹冷炙胡乱收进食盒里，拿到了门口去，关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见白龙已然脱鞋上床，便虚掩了门。

　　紧接着，叶珩走回到桌边，轻手轻脚地搬了一只凳子到门口，并随手从边上拿了本之前看完了忘放回书架上的话本，很随性地翻起来，边翻边从门缝中往外看。

　　他看到厨娘前来领走了食盒，又看见她们一人带了一个煎药的罐子和小炉，往卧房的窗下去了。

　　如此又过了片刻，他用话本遮了口鼻，悄悄摸去了珠帘边上。

　　隔着一层帐幔，他分明看到有什么东西盘卧在他的床榻上，极其缓慢地蠕动着，越动越慢。

　　最后那东西停止了动弹，只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叫唤：“你……雄黄……”

17邪不压正？你也配被压？
　　叶珩既愧又怕，不敢单独上前，便跑到窗口，往外吹了声口哨。

　　仆人们得了暗号，立刻放下蒲扇远离了炉子和后院，而小道士得了暗号，应声从屋顶下来，翻窗跳进了屋子，裹挟了一身雄黄酒的气味，直奔架子床。

　　帐幔被挂在两边的钩子上，叶珩跟在小道士身后，探头去看，就见床上盘着条一人合抱的白色巨蛇，但这白色的底里之上，又有多处溃破的黑红色伤口。

　　叶珩大惊，将小道士往后扯了扯：“说好只是瘫软的呢？你这药都把他毒成什么样了！一块好肉都没了！”

　　小道士也对这重伤的景象感到纳闷，因为他这药对内不对外，可是听叶珩的口气，似乎这条蛇之前并没有受那么重的伤，思量之下，他只好先拍了拍叶珩的肩膀，试图先稳住这位主顾：“就一点毒而已，模样可怕但量不至死，等一会儿控住他给你摘了戒指，贫道自会慢慢给他解药的。”

　　叶珩皱着眉头扫了他两眼，判断不出他这话的真假，只能姑且放了手，不悦地催促了一句：“那你快点！”

　　小道士应声动手，在蛇身上贴了数张紫色符箓，又绕着蛇身浇了一圈符水，口中轻诵了数遍咒语，这才回身对叶珩道：“此妖已被镇住，公子大胆上前吧。”

　　叶珩挨挨蹭蹭地往前靠了靠，半是狐疑半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方法真的可行吗？他怎么连喘气的动静都没有？不会已经被你弄死了吧？”

　　小道士看他的神情不像个被欺负的苦主，反倒有那么点儿跟丈夫吵完架大败，找人来帮忙还嘴的小媳妇儿的意思，又要人帮腔，又舍不得相公挨揍。

　　小道士觉得这很是个问题，就劝他道：“施主，您要用贫道，就要信贫道。再者，您虽有慈悲心肠，可他毕竟是个大畜生，被压迫之后，未必能对您也慈悲。就算他能放下这恩恩怨怨，你们人蛇有别，等解开这束缚之后，最好也莫再相见……啊啊啊啊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腾了空，叶珩扬起脑袋，就见他的腰上缠着一条极粗的蛇尾，顺着尾巴往下看，是半蛇形态的白龙，不过长发已由乌变为银白，眼白也成了蓝色，瞳孔则正在快速拉长，最后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完完全全就是蛇类的相貌了。

　　叶珩望此场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睁大眼睛没有任何言语，而白龙倒不看他，因为忙着用尾巴尖抽小道士的嘴巴，噼里啪啦一下接一下，脆生生的还挺响，伴着小道士的哀嚎。

　　好一阵后，小道士的脸已肿得像塞进了两个包子，白龙方才停了尾巴，十分不屑道：“一点雄黄酒就想迫我就范，白娘子看多了？”

　　小道士鼓着面颊，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你吃了我的秘药，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怎么又变出了人的模样？”

　　“哼。”白龙往床边一靠，换了个慵懒的姿势，耷拉着眼皮道，“本尊要是真现形，整间屋都未必能装下，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试探本尊的真身？”

　　小道士到底年轻热血，被当着主顾的面羞辱了，脸上也是有些挂不住，不由得头一昂，视死如归地大骂道：“装腔作势的臭妖精！你今日这样对我，我师父可轻饶不了你！就算不炼化，也要把你驯成妖奴！”

　　“你师父？”白龙拿尾巴尖探进小道士的衣服里，上下翻动。

　　小道士惊得挣扎起来，嗷嗷大喊：“你……你这淫妖要对我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尾巴尖儿又从他衣服里伸了出来，叶珩就见着一堆黄符落叶一般从他胸口飘落到地上。

　　白龙尾巴一动，又将小道士倒过来拍了拍，将丹药符水也全给拍落了下去。

　　等到再没东西从半空掉落了，白龙用看垃圾的眼神扫了这一地狼藉，喃喃道：“果然啊，以你的修为，也只能用用黄符了，也就是说，刚才那几张紫符是你师父给你的。”

　　“自然！我师父可厉害了！我几个师兄也都是用蓝紫二色符箓的，你要是识相，就把戒指收回，不要再骚扰这位施主！”

　　不料白龙哈哈长笑：“你这辈子，是不是连银色符箓都没摸过呀？”

　　小道士又挣了挣，大声道：“我修行不过七八年，没摸过怎么啦？我师父道友甚多，别说银色符箓，能用金色符箓的人也绝对有！”

　　叶珩不明白那些符箓的不同，可他隐约瞧出小道士的眼神变了，语气也稍稍慌乱了起来，就知道蓝紫符箓在金银符箓前是不堪一提了，而使用者的功力也是天差地别。

　　“可他们远在天边，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白龙晃动着尾巴，玩儿一样的，“能对我起效的，只有金色符箓，可这百里之内，唯一一个持有金色符箓的人，就只有宫里头的国师了，你有本事请得动她么？”

　　小道士神情立刻苦了，只是身份教他不肯跟妖精认输求饶：“……总之，邪不压正！你既为非作歹了，自有强人来说你，你就好自为之吧！”

　　“真是正气凛然啊。”白龙翘起尾巴尖儿，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脖颈，“怎么，本尊跟你无冤无仇，被你无端下药，反抗一下便是为非作歹？”

　　小道士缩了脖子，瞪着他道：“你骚扰这位公子，吸他元阳，这还不叫为非作歹？”

　　叶珩忽听自己被提及，赶紧往边上躲了躲，然而白龙并未转头来看他，只接着道：“你这话根本从头到尾都是错。首先，我根本没有吸他的元阳，是他用腿锁住我，款待了我；其次嘛，这全城的人都知道他爱慕我，我受他感召而来，哪里就叫骚扰了？”

　　“你……无耻！”小道士扭头看向呆愣着的叶珩，“施主，您别害臊！您之前都是被他给迷惑的……啊啊啊啊啊！”

　　白龙突然将尾巴收紧，把小道士捆得肋骨生疼，片刻后才放松下来。

　　“算了，捏死你也不好玩儿。”他偏过脸看向抱着屏风发抖的叶珩，“小叶子，你说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都做了些什么？”

　　这都是叶珩从前如数家珍、倒背如流的事，此刻他固然畏缩，却是毫不费力地就那么桩桩件件说了出来。

　　然而说得多了，他内心渐渐后悔了起来。

　　白龙，在还没“变成”妖之前，一直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初见是在冬天，叶珩被乌乌泱泱的人群吸引，挤进那个连座位都没设的小棚子里看热闹，一个不慎就被贼盯上了，是白龙用一颗打赏得来的碎银飞击了贼的脑袋，贼嚎叫一声倒地时，他才发觉自己的荷包正被贼握在手中。

　　而这般见义勇为的事，在白龙没有搬去票价极高的大棚里表演时，几乎是回回都有——瓦市里那么多棚，偷窃的事天天在上演，天天有苦主找差人哭诉，差人从春追到冬，追不尽的混混和叫花儿。只有白龙那棚子边的差事最好做，等台上人打晕了歹徒，直接拖了人回衙门便是。

　　想到这里，叶珩声音轻了下去，几不可闻，头也深深地低下了。

　　眼见叶珩若有所思地顿住了，白龙重新转向了小道士：“听清楚没有？我可是什么坏事都没做，还干了不少好事呢！”

　　“做好事是做好事，这可证明不了你没做坏事！”小道士摆明儿不吃他这一套，“先装成好人博取好感，再趁人不备为非作歹的妖精，我可见多了！”

　　“先装成好人博取好感，再趁人不备为非作歹的人我也见了不少，焉知你不是他们其中一个呢？”

　　“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看你就是满身邪气——”白龙拉长了声音，“我是不怕雄黄的，只是讨厌雄黄的气味，至于你们人最讨厌的气味……小叶子，你们家茅厕在哪个方向？”

　　叶珩陷在沉思中，未听前情，被他一问，下意识就朝西边一指，随后才注意到小道士正在向自己拼命摇头，于是很惊疑地望向了白龙。

　　后者早已离开了床榻，高高盘起，气势凌厉：“万物众生，皆有灵气，皆能修成正果。看不透这一层，是你狭隘；想捉了妖精炼化增进自己修为，或是训练为奴，是你自私不仁。像你这样的邪人，我见一个教训一个……”

　　他偏过头望向叶珩，朝对方眨了眨他蓝色的蛇眼睛：“毕竟我可是个行侠仗义的好妖精，最爱管你们人间的闲事了。”

　　说完，捆着小道士的那部分尾巴伸到窗口附近，打镖似的猛力一甩，紧接着便是一声呼喊划破长空，由近及远，最后以一声巨响结束。

　　叶珩不忍地紧闭了眼。

　　巨响之后，白龙又伸手一挥，引发了第二遍响。

　　这次，是整间卧房门窗彻底关上的声音。
18不该问的不要问
　　叶珩回过神，局面又成了孤男寡蛇共处一室。

　　他攥着自己的衣袖，手心里全是汗——小道士已被投进了茅厕，接下来该轮到他了。

　　僵硬地扭转头望向了白龙，对方果然是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已经是满屋子雄黄味儿了，你不想再闻点其他的臭味儿吧？”

　　叶珩被他问得无话可说。抿着嘴沉默片刻，他走到白龙跟前，抱住了对方腰以下的蛇尾巴。

　　“白龙，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赔礼也是无用，要不我让你……一回吧。”

　　他把那个字说得轻得像蚊子哼，可是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白龙愣了一下，伸手抚摸了他的耳朵和面颊：“我这样子，你不怕了？”

　　“怕啊……所以我可能……要闭眼……”叶珩把脸埋向了白龙精悍的腹部。他双手所触，是白龙铠甲般的鳞片，也只有腹部的皮肤，能让他稍微感觉到一丝人的气息。

　　白龙感觉腹部被他的睫毛扫了一下，低头去看，就见他整个人不可自制地发着抖，像一只被天敌攥在手里的雏鸟。

　　白龙心中的郁气顿时就消了一半。他想小叶子只是还没开窍，没开窍，所以不怪他。

　　他伸手摸了摸叶珩的脑袋，想要先变回人的模样，再好好搓弄他的小叶子玩一玩。结果还没开始变化，就听他又说道：“不过……这之前，我能不能让人往茅房那儿送两桶清水啊？”

　　白龙放在他脑袋上的手一顿，语气立刻就变得冷硬起来：“不好，我连打他那么多下，尾巴还脏了呢，要洗也该是我洗。”

　　叶珩心知这个请求恐怕是很难实现，不过他说出口，其实也是有番打算的。

　　小道士在他看来，虽说不够实诚，但也不算太坏，降妖除魔的概念是师门植给他的，根深蒂固了；而且他确实是没骗钱，塞了几块米糕饱肚就跑来干活，承担了风险结果惹了一身臭，实在是倒霉透顶，要说起来，自己其实是有点责任在里头的。

　　而白龙，正在家待得好好的，突然自己就给他下了毒，然后还用他最讨厌的雄黄熏了他一阵，紧接着被人臭骂一顿……这些就更是自己的锅了！

　　想来想去，叶珩觉得不怪爹常唠叨自己，自己的确是没什么本事，还总惹祸。但是既然惹了，他便要设法补救，哪怕补救起来不容易。

　　“我当然会让人先给你准备洗澡水，我只想让他稍微弄干净点再走，不要弄得院子里到处都是，可以吗？”叶珩抬起头，抱着他的尾巴晃了晃，像晃人胳膊似的，“我家仆人都是受我驱使，没道理让他们看到这种情景，而且，如果太多人知道这事儿，你在我家的事就要露馅了，所以……”

　　听他还有几分为自己着想，白龙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叶珩就是这样，每次都恼他，却也每次都不想伤他，软得他很想咬一口，咬到嘴里却也有几分苦涩——什么时候，他能等到小叶子的全心全意呢？

　　为着这份苦涩，他加了个条件：“要他弄干净也可以，但要等我沐浴完。”

　　叶珩原以为自己要哀求上许久，没想到他竟然那么快就松口，惊喜得连连点头，赶紧转身跑去开门喊人。

　　这种隐秘的苦差事，最佳人选就是进宝。

　　进宝来时，嘴角上还沾了一粒黑西瓜子，显然刚刚是在和招财一起吃瓜。叶珩看得问心有愧，再三提醒他决不能把此事告诉任何一人，招财也不行后，从房里拿了一些银钱给他，又悄悄叮嘱他给小道士弄身干净衣服，一些干粮茶水。

　　进宝点头领命而去，叶珩关上门，心中直摇头，对于小道士不得不在爬出茅坑后在外干晾半晌很是同情。

　　但这同情其实用错了地方，因为小道士光是从里头爬到地上，就用了好长的时间，而等到他脑子灵光一闪，动用了法术助自己发力，最后人倒是出来了，但茅房仅存的一点断壁残垣也被他毁了，铺天盖地的屎尿激射到半空，把刚打扫了周边、坐在远处休息等着给他传话的进宝给镇住了。

　　片刻后，两人双双吐瘫在茅房之外。

　　同一时刻，不知茅房周边疾苦的叶珩，正在浴桶里给白龙搓洗。

　　眼前的景象，与当日白龙第一次在卧房洗澡时何其相似，不同的是，叶珩的心情已经从羞涩难当，变成了英勇就义。

　　其实白龙要是一般男子，他眼一闭心一横，顶多就是在床上歇他个半天。但是现在的白龙……

　　他拿刷子蘸水，轻刷着澡桶里那条***的尾巴，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元身能占据一间屋子，那东西岂不是要比自己一条腿都长？再说蛇j配起来最短也要几个时辰，长的连续几天都有，就算他不是有意折磨自己，自己捱过一次后，怕也要在床上养上个把月。

　　然而他话已经放出去，再没挽回的可能，所以这个“义”，他不就不行，谁让他一时鬼迷心窍，亲手给白龙投毒了呢？

　　他越想越害怕，大热的天，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白龙自然看出了他的畏惧，便变回原来面目靠了过去：“我还没说什么，你的脸怎么倒先白了，那么怕我？”

　　叶珩不被问还好，一被问眼泪就止不住了，红着眼睛吸了下鼻子：“我小时候被被几条蛇追过嘛……”

　　白龙微微蹙起了眉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叶珩抹了把眼睛：“不知道，反正回家就发了两天烧，打那之后我就怕蛇了。”

　　白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翘尾巴，刹那间将之变成了一双修长的人腿。

　　腿探入了水中，架到了叶珩的大腿上：“就这样给我洗吧。”

　　叶珩呼出一口气，把刷子放到一旁，换了条毛巾给白龙擦洗。擦到一半，他一颗心半落下去，终于有胆子转过去看了白龙一眼，顺便发出了一个疑问：“你真的受伤了吗？”

　　他盯着白龙的眼睛，然而这双一直澄澈的眼眸，此刻忽然暗沉得不见底：“你是在要一个答案吗？”

　　叶珩愣了愣，没听明白。

　　“或许你心里早有答案了，你想听我说出你想要的答案？”

　　叶珩心中一阵一阵的茫然，他又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想问，这身体既然是你变出来的，那我用力擦洗的话，你相应部位的伤口是不是会痛？”

　　其实他还想问，这变出来的身体，擦洗过后是算这具身体干净了，还是元身也干净了？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没问，因为感觉白龙让自己给他洗澡，不过是想教训一下他和那个小道士。

　　他没想到，白龙竟然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同他贴了贴脸：“碰不碰都是一样难受，因为我的伤啊，不是寻常的伤，人间最贵重的药恐怕都没办法治好。”

　　“所以你天天躲在帐子里，是在疗伤吗？”

　　“就功效看的话，确实和疗伤差不多。”白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反正那跟你的元阳绝对无关。”

　　叶珩微微点头：“哦。”

　　白龙被他这一声弄得心里熨帖，在他后颈上抚摸了一把：“现在你倒愿意信我了，之前怎么就不肯呢？”

　　“……谁让你一直捉弄人啊……就不能好好相处吗？”叶珩小小声念他，语气里带了点儿委屈，“还把戒指戴在那个地方，勒得很痛，我差点以为我的宝贝要断了……”

　　白龙忍俊不禁，在水下朝他伸出手，将那个戒指取了下来，套回到他手上：“这样就不会勒了，毕竟手指不会变大变小嘛。”

　　“嗯……嗯？”叶珩听出了不对劲，“什么意思？”

　　白龙笑了一声，表情有点儿坏：“我这样说吧，我今天没操纵戒指改变过大小，至于你为什么觉得它勒着你了，那就得问你自个儿胡思乱想过什么了。”

　　“哎？哎？？？！！”叶珩的嫩脸皮转眼成了粉红色，“我才没胡思乱想！不要再戏弄我了！”

　　白龙心情极好，捏捏他的脖子：“那要不要我们现在就试一下？看看我是不是骗你？”

　　“谁要试啊！”

　　叶珩赶紧躲开，但在这小小澡桶中哪里能躲掉。被他缠弄了好一会儿后，叶珩终于忍不住，气恼地掬了捧水朝他胸口一泼：“你这个大骗子！说什么心心相印，结果只是你能知道我在干什么想什么，我对你一无所知！我不要再信你了！”

　　他说完转过身跑到桶的另一侧，把胳膊搭在桶沿上，呼哧呼哧地生气。

　　身后响起一点水声，是白龙摸了过来轻轻抱住了他：“小叶子，我活的时间太长，知道的东西太多，有些事你窥查到了，对你而言并不妙。你要是想听真话就问，我可以大把大把地同你说。”

　　叶珩哼唧一声，并不信这鬼话，只起身把屁股撅起了一点：“要办快办！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之前害怕，进澡桶时剩了条裤衩没脱，白龙隔着那一点布料拍了拍他圆圆的屁股，最终却是没扒掉这最后一层，反而起身离开澡桶，回到了床榻上。

　　叶珩对此有些诧异，不知道他是败了兴致，还是原本就是吓唬自己玩玩儿，没想动真格。

　　不过既然人走了，他当然也不用留在桶里。

　　约略收拾了一下房内的地面，他把黄符找了个布口袋装起，又将洗澡水舀回桶内提到门口，叫人来挑了水走。

　　等人走远了，他也提上布口袋迈出了门，准备去进宝那里问问情况。
19一如初见
　　门外的雄黄气息已然消散了不少，叶珩临走前将屋里的熏香燃起，关上屋门后便径直走向后院，那里已经彻底被打扫干净了，茅厕也用竹子和布帘简易地遮了一下，周边还点了成把的香，烟雾袅袅的，是在大力去除异味。

　　叶珩打量完，便去了仆从住的屋子，然而没见到进宝，只见招财一个人躺在床上打盹儿。

　　他走过去轻轻将人推醒，问道：“进宝人呢？”

　　招财睡眼惺忪地见到他，立刻坐起身，一面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一面伸腿到床下踩着找鞋，嘴巴里喃喃道：“不知道啊……我去给您找一找……”

　　“算了，你接着睡吧，”叶珩将他摁回床上，“等会儿见着他了，再让他来见我。”

　　叶珩转身走到门口，手还没触到门，门就先一步开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进宝。站在檐廊的灯笼下，头发湿漉漉，面色和胳膊是一色的白森森，手里抱着个盆儿，身上则带着一股子极其浓郁的猪胰子味儿。

　　叶珩估计他用了得有半块儿的量，怕他直接进门给招财闻出问题来，干脆拉着他走远了再聊。结果转到新地点后，他心里紧张，也就没有开门见山，而是先随口问了一句：“干了那么多活儿，吃了没有啊？”

　　进宝听了他这话，一扭头，直接哕了出来。

　　幸而他早就把胆汁都呕走了，所以这回只打了个干呕就止住了，而叶珩见状也不敢再提吃饭，只好把话题转向了小道士：“道长走了吗？”

　　进宝捂住嘴，轻轻地点点头：“少爷交待的东西也都给他了。”

　　“哦……”叶珩拽着手里的小布袋子，叹了口气，“那他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进宝摇头：“没，他换上衣服后接过东西就跑了，就近翻的墙，连门儿都没走。”

　　叶珩又叹了口气，觉得小道士多半是被吓出毛病，不敢再多待了。不过走急了也好，这三脚猫功夫，又没符咒，还是跟着师父回观里修行吧，别出山掺和妖精的事儿了，他就不是那块料。

　　两人聊了几句，等清风将猪胰子气味吹散，叶珩又跟着进宝回了屋。

　　他也不是有什么事要做，只是现在还不想回屋面对白龙——今夜的事让他心乱如麻，他要好好静一静，而他的静就是换个地方，转移自己对白龙的注意力。

　　两人还没走到门前，叶珩就看到招财伸长脖子在那里瞧，显然是在等进宝，见他们一起回来了，便好奇道：“少爷，有事要吩咐么？”

　　“没什么，”叶珩随便找了个借口，“先前屋子进了条蛇，让人煮了雄黄酒熏，现在还有味儿呢，所以过来坐坐……对了，早些时候你拉着我，是要说什么事儿来着？”

　　“哦，就是那象棚倒塌的事儿，您之前不是让我查来着？我去见了那受伤的人，”招财一边起身给叶珩倒茶，一边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叶珩猜得没错，那天闹着要退票的人里，真有几个白公子的同行，受伤者便是其中一个。

　　他们吸取那黑脸汉子的经验，没有直接偷抢，而是决定借机闹事，以此讹钱。天色骤变导致的演出中断本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但成了送上门的机会。

　　可谁也没想到，那天风雨大作，把象棚的棚布都掀飞了一面，紧接着雷就劈了下来，直接把支撑棚子的粗木杆子给劈倒了。

　　“棚未倒的前一刻，白公子将一干人等往自己反方向大力推了一把，双方都飞出了棚子。”招财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一边站起来比划，“这样一来，应当是不会有人受重伤的，可经不住某些人一念之差，明明离开了象棚，结果瞥见棚中还有没被拿走的碎银，就又扑进去抢，偏巧这时，一根杆子冲他脑门儿倒下来……”

　　叶珩听得一颗心都揪紧了：“砸出了满头血？”

　　招财竖起手指晃了晃：“不。那杆子在砸到他头的前一刻，忽然挪动了一点距离，最后砸到了他的一只脚上。”

　　“脚上？”

　　“是啊。”招财伸出手指，轻轻勾了一下，“有眼尖的人说，看见白公子那时朝杆子的方向伸出手，做了个‘招’的动作。但还没等他确认，棚布就被刮飞上天，遮住了视线，而雷声又隆隆的，好像打在人头顶一样，他只好跟着其他人一道跑了。”

　　叶珩眨了眨眼睛：“那伤了的脚的那位呢？”

　　招财一摊手：“大家各自逃命，哪里还有人管他，幸好那雷渐行渐远，没劈着他，也就只是淋了身雨。倒是雨停之后的事更叫他心寒呢！”

　　叶珩深锁了眉头：“怎么呢？”

　　招财问：“少爷觉得雨停之后，谁会第一个去看倒塌的象棚？”

　　“进宝先前联系的那些差人？”

　　“不不不，当然是瓦市的班头啊，”招财语重心长地分析给他听，“他才是最关心象棚倒塌的人，因为建象棚的银子都是他出的哇！”

　　“那他……”叶珩的问题问到一半，心里忽然窥见了一点答案。

　　而招财替他把这个答案补完了。

　　“班头来到现场，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搜罗走了地上的碎银，然后看了眼地上朝他求救的人，理都不理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说对方晦气呢。”

　　叶珩一撇嘴，心中思绪万千。

　　世道还真如白龙所说，有些妖被人针对了，还肯对人施以援手，有些人却对给自己赚过钱的人都见死不救。

　　只不过，这桩事里，有一点他感觉有几分违和，或者说被避重就轻讲了出来。

　　招财见叶珩若有所思，以为他是听了这事太过感慨，刚想开导他几句，他却陡然抬头：“招财。”

　　“你之前说白龙是在棚子里受伤的，怎么刚才你讲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提到他被人打伤，或是被杆子砸伤？”

　　招财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那几个汉子都表示感谢白龙的救命之恩，模样相当真诚，他便全盘接受了他们的说法，及至此刻，他也没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

　　既然说法没问题，那就是他的假设有了错误，只不过这假设错误的根源，他是万万不敢提的。

　　因此他只能那么说道：“之前那个……其实是我猜的，因为白公子是擦伤嘛，棚子倒的时候擦着了，不也是很常见的吗？现在看来应该是我误会了，指不定是白公子运气不好，他想躲雷，却和雷走了一道，结果就在避雷的路上跌倒弄伤了手和下巴……”

　　“避雷……”

　　叶珩喃喃地重复了他的话语，忽然站起身，匆匆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头立刻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少爷，外头那么黑……你等等再走啊！”

　　叶珩朝身后摆手：“你们都回去。”

　　进宝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看向招财，后者已经追了上去：“至少拿着灯笼啊！”

　　叶珩接过灯笼，头也不回地一路朝卧房走去。

　　他心里有了猜想，他要找白龙证实。

　　叶珩再次打开卧房的门。

　　门内依旧是静悄悄。明亮的灯光中，房间空旷得如同没有人，只有一双鞋歪七扭八地散在地上，是先前被他们不知道谁给踢的。

　　叶珩关上门，哗啦一声掀开珠帘走向架子床。然而隔着帐幔看去，他发觉白龙没有坐着修炼，也没偷看他房间里的话本，而是平躺在了床上。

　　睡着了？

　　叶珩犹豫了一下，不声不响地走过去，还没撩开帐子，就发觉床前的地毯上踩上去有怪声。他后退一步，借着灯烛的光亮，看清了脚下的一滩湿迹——因为颜色深，混在藏蓝色的织物中太好隐藏了，以至他方才远瞧并未察觉。

　　鼻端忽然嗅到一丝隐隐的腥气，他忽然感到了不对劲，一把扯开帐幔。

　　白龙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面色惨白若雪，就像他第一天在院子里捡到时的状态那样，不同的是，他身上表现出的，不再是那不值一提的擦伤。

　　他的尾巴和指爪都显露了出来，鳞甲也蔓延到了胸口，上面一处伤痕都没有，可是身下的被褥却全数被浸染成了碧绿的颜色。

　　这样碧绿的颜色他看过两次，一此是在白龙揪下来的鳞片上，一次是在白龙被他咬伤的手指上。

　　那是白龙的血。

　　碧绿如同翡翠。

　　蛇是流不出这样的血的。

　　蛇也是没有这样的指爪的。

　　心在一瞬间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样，叶珩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甚至压过了他心底一切的恐惧和害怕。他握住了白龙的肩，小心翼翼地摇晃：“白龙！你怎么了？你醒醒！”

　　白龙的肩部还保留着少许人的皮肤，摸起来像一块凉粉，冰凉柔软地随他摆弄，只是不见自身动一下。

　　叶珩感觉这样叫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引来招财进宝，看见了白龙的真身，那更不妙，于是咬咬牙，将手伸到他的脖子后头，试图将人托起来，要给他做治疗——流血必定有伤口，前面看不到，那就在背后。

　　可是白龙沉重地如同一块顽石，他费劲力气，也只是微微抬起了他的脑袋。

　　叶珩吃力地撑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心里却有个声音响起——

　　他的元身既能占满整个房间，你又怎能抬得动他？

20惊弓之鸟
　　随着手上的力气逐渐消失，叶珩觉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得为白龙另寻生机。

　　外伤药用不了，那试试内服的止血汤药？

　　这年头才起，就被他否决了——内服药非得要大夫的方子才能抓来，他就算请来了大夫，大夫能把得了妖精的脉吗？纵然能，治人的汤药能治得了妖精吗？就算能治，白龙元身那么大只，得灌多少桶下去才能治好？白龙现在就一张嘴，他一勺一勺喂，根本是精卫填海，搞不好药还没起效，白龙先不行了……

　　叶珩急得直挠头，没想到办法，却想到了更多的阻碍。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先替白龙包扎止血。

　　他从平日放绣品的笸箩里取来一把大剪刀，将白龙身下的薄被直接剪下一块，又从屋里翻出做绣品剩下的布料，或缠或裁成几根长长的布条布绳，将它们从白龙脖子下方穿过，一直下拉到白龙腰下方的薄被之下，然后将一整块薄被用力缠紧了，把白龙的整个后背裹了起来。最后，他又拿来几块洗澡时没用上的干毛巾，塞到了白龙的身侧，以尽量吸走多余的龙血，让白龙不要一直躺在血泊里。

　　搞了这一番大阵仗，叶珩累得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再看白龙，还是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原本光滑的肩部却覆上了鳞片，好像他整个“人”要被鳞片吞没一般。

　　叶珩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手足无措之下，他只能伸手轻拍了白龙白纸似的面颊：“醒醒啊白龙，我又不了解什么龙什么妖的，至少告诉我一句该做什么……”

　　他说着说着，没将白龙唤醒，心里反而更加茫然——他不了解妖精，所以应当找了解妖精的人来治。

　　在他知道的人里，人选无非两个，一个是国师，可他连人家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见过，肯定请不动这尊大佛；二就是小道士师门中的人，可小道士现在何处他都不知，就算真找到了，对方肯回来吗？即便肯回来，自己又能放心把白龙交出去吗——白龙变成现在这样，指不定就和他脱不了干系呢！

　　叶珩怎么想都不对，想无可想之际，他穷则思变，决定尝试一个土办法——灌甘草绿豆汤。

　　这剂汤药频繁出现于他所看的话本中，堪称是解毒法宝。虽说话本不能尽信，不过既然都这么写，想必也有些依据，而且解毒方剂一般不是催吐就是催尿，把毒排出体外就算是救命，叶珩觉得这个道理是放之四海皆准的。

　　想到这里，他再一次找了进宝，让他明天出门儿去找小道士，摸清楚对方的落脚点。随后他又跑去厨房，准备煮甘草绿豆汤。

　　近来暑热，寻常人家都常备着这些食材，叶珩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颗心稍稍放松了些。

　　因为不懂庖厨之道，兼节约时间以免被人发现，他也不洗这些食材，一股脑儿将他们倒进了锅，又从边上的水缸里舀了好几瓢水加进去，这才蹲下来生火。

　　火被他歪打正着生了起来，最后煮出一锅像粥不是粥的绿豆汤来，他从橱柜里找出一个最大的汤盆装了，端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想起什么，把汤盆放下，拿瓢舀了水把炉火浇灭了，又找了一个空木桶提上，终于才吹熄了蜡烛，万分艰难地离开了厨房。

　　外头黑，是勉强能看清路的程度，为防汤洒，叶珩一直不敢快走，一路上倒也还算平安，直到他进入后院，即将达到卧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风声，伴着余光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惊得他赶紧躲到了廊柱后头。

　　就那么一刹那的功夫，滚烫的绿豆汤浇到了他的手上，他死咬了嘴唇才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然而忍了片刻后，他鬼鬼祟祟从廊柱后探出头，却发觉附近并没有人。

　　难道是只鸟？

　　叶珩叹了口气，从廊柱后走出，觉得自己才是只惊弓之鸟。

　　回到房中，叶珩把手上的汤水随便蹭在了一条毛巾上，便将盆和桶都置于凳上放在床前，自己坐在白龙身边，一手捏开白龙的嘴巴，另一手拿勺弄了点汤水，直接灌了进去。

　　就在此时，白龙喉间传出“呃！”的一声，忽地睁开了双眼！

　　“白龙！”

　　叶珩惊喜地俯下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坐起来吗？”

　　白龙微微吐出一点舌头，哭笑不得道：“你先让开，我试试看。”

　　“哦哦，好。”叶珩连忙放下勺子起身，给他腾出了空间。

　　白龙慢慢扭动了蛇身，开始调整姿势。叶珩看了他的动作，一股恐惧的凉气再次蹿上心头，让他不由得偏过脸。

　　“还怕我？”

　　叶珩听见白龙问完，轻轻咳嗽了一声，赶紧眯起眼睛，摸索着坐到床头给他搭了把手，帮他半倚在了枕头上。

　　等他坐定，叶珩又跑开了，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床边，手中拿了一大匹妆花缎，直接罩到了白龙的尾巴上。

　　“眼不见，心不怕。”叶珩轻轻拍拍自己胸口，暗示自己地小声说了句，随后才坐到白龙身边，眼睛直直盯着白龙的脸看。不敢斜视半分，“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之前被雷劈伤弄的？伤口很疼吧？”

　　“嗯，疼。”白龙闭了闭眼睛，手轻轻摸了下胸口——布条在那儿打出了一溜歪七扭八的结，“不过死不了。”

　　叶珩见状红了脸，因为觉得这包扎过于粗陋难看，连忙伸手去解：“啊，正好你坐起来，我帮你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吧！”

　　白龙任他解开，却轻声道：“不用了，伤在元身之上，在这具躯体上包扎……是没有用的。”

　　后面半句他没说，但叶珩心领神会，解开元身势必要引人注目，所以包扎止血是根本不可能呢。

　　叶珩抽了布条随手往床尾一扔，又小心地探到他身后一摸，果然没摸出任何伤口，唯有手掌上沾了一点碧绿的血痕，幸而没有到湿淋淋的程度，看来血还是有止住的迹象。

　　不过叶珩明白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便问他：“那你需要什么药？你告诉我，我一定让人找回来！”

　　白龙摇摇头，声音又低了一分：“那药太罕见，宫里头都未必有。”

　　叶珩挪动屁股，离他又近了些：“那……要不然我让人弄点麻沸散，你睡一觉，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

　　白龙还是摇头：“没用。”

　　叶珩彻底傻眼了，眼中都急出了泪花来：“那什么有用？有点儿用也好，只要不是吸人元阳，我一定都替你办到！”

　　白龙抬起眼皮，声音很低：“你凑近点。”

　　叶珩便听话地转了个身，和他并肩坐到一起，轻轻把耳朵附过去，未等听见他说什么，就感觉白龙倒在了自己肩上。

　　他身上都是鳞甲，又不知对应元身的哪一块受了伤，叶珩没敢乱动，微微侧过头虚揽住他，另一手拨开了他挡在脸上、已经没有光泽的黑色长发：“你说。”

　　白龙的声音微弱成了气流：“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你……”叶珩顿了顿，叹了口气，“这时候都还要戏弄我吗？”

　　然后他侧过头，把嘴唇触到了白龙的侧脸上。

　　他的嘴唇很软，微微嘟起了一点，白龙感觉他就像一条小鱼，忍不住就笑了，无声的，只有口鼻间逸出了浅浅的气流。

　　可很快，他从自己的面颊上感觉到了一点湿意。

　　他扭过头，就看见叶珩噙着泪，很忧伤地注视了他。

　　白龙一歪脑袋：“怎么了？”

　　叶珩一眨眼，又掉下来一颗眼泪：“你之前都好好的，伤口怎么会突然裂开，肯定是因为那个小道士的秘药，我就不该……”

　　白龙闻言，伸出爪要去替他擦眼泪，可抬到一半，他看了那锐利无比的爪尖，又将之收了回去，只出声道：“我这么大一只，怎么会被区区一瓶秘药所伤，更何况，你不是没有喂我吃完嘛？”

　　“你知道？”叶珩愣了一下，忽地瞥见了手上的戒指，随后眼泪下雨似的砸到了手上，“你被雷劈傻了吗？知道是毒你还吃？”

　　“那药没毒，流血是因为我一时不慎，没控制住伤情，不过这点血于我也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倒是你……”白龙满不在乎地解释完，苍白的面孔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他揪住身上妆花缎的一个角，挪过去擦叶珩的手，“接下来几天，我恐怕要全神贯注修复我的伤，不能再维持人形了，你敢跟我睡吗？”

　　叶珩无心在意他的调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心中忽然明白他鳞片覆体意味着什么了：“你会变成一整条蛇……就像方才那样？”

　　“那样消耗的力量少。”白龙故意把尖而弯曲的爪子亮出来给他看，“你要是害怕，把我全部盖上也行。”

　　叶珩立刻朝后微微一仰，紧张地抿了嘴，可片刻之后，他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盯向了白龙仅存的人脑袋，因为感觉是看一眼少一眼了：“我没事，只是你能不能变得小一点？这样招财来打扫房间的时候，我能把你藏起来。”

　　白龙承认他说的有理，而且变大蛇小蛇耗用的法力几乎无差，所以他摇身一变，成了一条二尺来长的小蛇。

　　没有可怕的毒纹和硌手的鳞甲，这条小蛇白白净净苗苗条条，长得还圆头圆脑，眼睛也成了两粒黑豆，叶珩倒真没有那么害怕了，还主动伸手触了触他。

　　白龙扭了扭，随后爬上枕头，盘成了一个圆饼，好像是要睡了一样。

　　他睡了，叶珩还不能睡——眼前的被子被剪烂了，染绿了，自己明天怎么向招财解释？
21任何一本书都不是白看的！
　　对于被子染色的问题，叶珩决定胡诌自己打翻了颜料，至于为何破烂，等他拿出一床新被褥替换过后，已累得两眼发黑，直接栽倒在床上睡了，自然也没顾上考虑。

　　他这一觉睡得熟，直到远处的窗户把大太阳的光芒都送到他眼前了，他才醒转过来。

　　揉揉眼睛，他神思渐清，扭头就往枕边望去，枕边却已空空如也。

　　这下他彻底醒了，紧张地掀起被子，到处翻找：“哪儿去了？”

　　“别乱动，”此时有个声音回应了他，“我在你袖子里。”

　　叶珩抬起胳膊，袖口果然钻出了一个小脑袋，他的手臂也紧跟着一凉。

　　叶珩还不适应，吓得缩了下巴：“你怎么爬进来了？”

　　“不爬不行，”白龙吐着浅粉色的蛇信，身上不知何处传出了人声，“那个小个子刚带了个胖子进来收拾房间。”

　　小个子就是招财无误了，叶珩迷迷糊糊想，那胖子是谁？进宝可是个瘦高个儿。

　　琢磨一番，他认为也许是进宝被自己叫出门办事，太原始股招财就找了旁人帮忙搬东西什么的。

　　如此，他慢悠悠下了床，准备去洗漱，然而没走几步，他忽然大叫一声：“被子！”

　　他转身冲到屏风后面，发现昨夜藏于此的染血被褥已经消失。他目瞪口呆地看了会儿地板，抬起手冲着袖子道：“他们……他们怀疑什么了没？”

　　小蛇把脑袋缩进袖子，过了一会儿用尾巴勾出了一块玉石送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玉石碧绿，一点杂质也没有，看着摸着都是油润水滑，像个好料，可惜叶珩有鳞片变戒指的前车之鉴，如今见了此物，心里多少明白了它的来历：“它不会是……？”

　　“没错。是从织物上剥离出来的我的血。”

　　叶珩闻言，毫不掩饰地就蹙起了眉头。

　　白龙见他好似不想收，便晃晃尾巴添了句：“不用担心，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会通过它们去体察你的状况，只有感觉你心境波动时才留意一下。”

　　叶珩无言以对，正巧肚子“咕唧”一声，也打消了他继续思考此事——他肚子很饿，决定暂时把玉石收起来，先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

　　白龙见他不回答，走路的时候还摇晃胳膊，干脆缠上他的手臂：“对了，他们还把你放床边的盆子给端走了。”

　　“……绿豆汤？”

　　叶珩脚步顿了下，心间有那么一丝沮丧。他头一回费尽心机做点吃的，结果竟全没派上用场。不过秘药没有毒，也算是种幸运，至少他的负疚感能减轻一点。

　　想到这里，他微微仰头，呼出一口气：“算了，端走就端走吧。过了一夜，搞不好都放坏了。”

　　“我夜里起来喝的时候还没坏。”

　　叶珩瞪大了眼睛，嘴角要勾不勾地笑了一下：“你竟然喝了？”

　　“你特意给我做的，我当然该尝尝。”小蛇把脑袋贴到他手背上蹭了蹭，“你这手都烫红了，昨晚我可给你捂了好久呢，现在不疼了吧？”

　　叶珩抬起手，果见红痕消失，心中便也有几分熨帖之意，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忙把他往袖子里一推。

　　门开了，外头站着招财：“少爷你可算醒了！”

　　“嗯。”叶珩咳嗽一声，把手背到了身后，“快点准备，我急着吃早饭呢。”

　　招财应声端来了洗脸水和牙刷牙粉，及至叶珩擦净面孔，含了口水湿了口腔准备刷牙，他忽然开口道：“少爷，白公子去哪儿了？”

　　叶珩一口水喷进了盂里——他忘了这茬了！

　　“！”招财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取了毛巾，擦掉他下巴和衣襟上沾的水，“您没事吧？”

　　“没事……”叶珩摆摆手，脑内迅速组织语句，“那什么……白龙他伤养好，已经走了。”

　　“走了？”招财挺疑惑，“什么时候走的？”

　　“就……昨儿下午。你吃西瓜去了，所以不知道。”叶珩说完赶紧刷牙，好为自己多争取点编瞎话的时间。

　　果然，招财又问了：“怎么走得那么急？”

　　叶珩刷了片刻，用清水漱了漱口，终于打完了腹稿，不紧不慢道：“我昨儿不是房里进了蛇嘛！叫了那么多人熏雄黄，阵仗大，我担心他被发现，就送他先一步离开了。”

　　说完，他怕招财抓着问个不停，干脆先发制人：“你今天倒是挺八卦呀？还不去把饭菜端来？”

　　“饭菜用不着他端。”

　　伴着浑厚的说话声，门外走进来一人，正是大腹便便的叶老爷。

　　叶珩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白龙说的胖子是谁了！！

　　叶老爷身后跟着进宝，他提着食盒走来，同招财一个撤盆一个上菜，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子吃喝。

　　叶老爷坐下，扫视了桌上的菜品:“人走了，倒是没通知撤掉一半菜嘛，怎么，预感我会来？”

　　叶珩咽了口唾沫，讪笑道:“……儿子哪儿有那么神通广大，不过是忘了罢了，忘了罢了。”

　　叶老爷懒得看他满脸跑眉毛:“别找借口了，我又不介意你金屋藏娇，毕竟你终于没再睡枕头，只要他肯在家里安生待着，没事别出去抛头露面，你俩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听这一席话，叶珩讶异地扬起了眉毛——他本来还以为上次他逃出家门，爹今天会逮着他大开杀戒呢！

　　不过他轻轻一捏袖子，感觉还是不能说出实情：“谢谢爹，但是白龙真的走了！”

　　叶老爷筷子一顿，瞬间变了脸色：“都说了不追究，爹都让步了，你还撒谎？”

　　“没撒！是真的哇！”

　　“那你半夜煮绿豆是干嘛？”叶老爷气他死鸭子嘴硬，“你可别想推到别人头上，整座府邸就只有你能想得出用水浇炉子里灭火！”

　　叶珩呆了呆：“要不然怎么灭啊？”

　　叶老爷没工夫和他扯淡：“现在是我问你！白龙在哪儿？你没事儿为什么把他藏起来？昨天有个人翻墙出去是怎么一回事儿？茅房为什么倒塌？你给我清楚明白的全交待了！”

　　听了这一连串的问题，叶珩张大嘴巴，是个彻底呆住的模样。

　　“编不出来了吧？给我老实交代！”

　　叶珩深深吸了口气：“好吧，我说。”

　　见他服软，叶老爷抓起一只红糖馒头，悠闲地往椅子里一靠，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其实，白龙昨天早饭后就走了！”

　　叶老爷一口咽下馒头，差点没给噎着，幸亏儿子还晓得往他嘴边送一口馄饨汤，招财进宝也上来给他拍背抚胸，他才没有当场交待。

　　猛咳几下后，他哑着嗓子道：“你刚讲什么？！”

　　叶珩见他无事，便走回到自己座位边，朗声解释了起来：“昨天凌晨时，房里有咝咝声，但是仔细听又没了，也没见着。我怕蛇嘛，所以早早出门了，跟他说好带雄黄酒回来熏撒。结果一回来，人就不见咯，茅房也塌了。

　　“您要问我原因，我只能想到两个——要么是白龙见了毒蛇无法求助，自己跑了，茅房年久失修，自己塌了，两者并无关系；要么就是家里有碎嘴子，把您给我找媳妇的事漏出来，白龙听到后以为我不要他了，伤心欲绝，爬到墙上往茅房一跳，自尽了。您觉得哪个合适，那就是哪个呗。”

　　叶老爷眉头早已皱成了一个川字，此时便忍无可忍道：“你这个小兔崽子……”

　　“不过你别说，后者还真有可能！”叶珩有点儿编上瘾了，及时打断了亲爹批评的话语，“那个爬墙走的人，本是我请来捉蛇的，他看我给的钱可观，又自告奋勇表示能修茅房，我就让他去试试看，结果他还没怎么修呢，突然屁滚尿流地跑了，钱都忘了要，您说他是在茅房里看到了什么？”

　　“好啊，你还给我讲起鬼怪故事来了！”

　　叶老爷被他说的食欲全无，也起了揍儿子的心思，拔腿就朝他扑去，然而叶珩早有准备，脚步伶俐，几步就逃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父子俩自此开始绕着桌子跑圈，期间叶老爷还抄起桌上的东西扔了过去，碗筷被叶珩躲掉了，一根油条倒是被他抓住，叼在了嘴里。

　　叶老爷多年养尊处优，跑了两圈便觉气喘，更觉自己失了大家长的威严与仪态。不过借下人之手惩戒叶珩，他又不乐意，认为其他人没资格弄疼他宝贝儿子，于是便停下脚步：“够了！最后给你个机会！那一盆甘草绿豆是怎么回事？”

　　叶珩嚼着脆油条，往后退了一步，离桌子远了些：“甘草绿豆是解毒的嘛！那人茅房修得不好，谁知道他捕蛇功夫如何，他当时说我房里没蛇，就给弄了些药粉，可万一还有蛇在呢？我不得先做些措施？”

　　“那你叫人给你做，干嘛偷偷摸摸自己煮？”

　　“那时候大家都睡了，招财被你赶出府大半天，累得要命，我去叫他，他不直接栽进锅子里？”

　　“厨娘呢？”

　　“现在是夏天，我一个男人，半夜三更摸过去……这……”叶珩摇着油腻腻的手指，神情既痛心疾首又正义凛然道，“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啊！您让我读书，学的可不就是这个么！”

　　“你……！”

　　叶老爷指着他，手指都颤抖了，而叶珩啃着油条，内心对自己的临场发挥非常满意，感觉自己简直是苏秦在世，张仪附体，痛快！

　　可惜他痛快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叶老爷有一招杀手锏，屡试不爽——

　　“读书好哇，你这个月就好好在家读书，哪儿都不要去了！先生下午就上门，经史子集，你一本也别想漏！珠算课也照旧上！”

22醋海生波
　　知子莫若父，两天之后，叶珩整个人都麻了。

　　他一时嘴爽，换来了上午轮着学礼乐诗经，下午论着学孔孟庄老，晚上珠算课的水深火热的生活。那些个先生比他原来上学堂时还严，一对一教学又让他没有小话可以说，没有纸条可以和同学传，没法子在课本儿后偷藏小说，真是比坐牢还难受——坐牢起码还能打会儿瞌睡呢！

　　于是，第三天上课的时候，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从先生脑袋后方的空白墙皮里找乐趣，边看边很有节奏地点头。

　　直到先生大声咳了两下，他才回过神：“什么事？”

　　先生年高德劭，桃李满园，平日在外自有一番清高，如今看这位弟子茫然得神态自若，不由得沉了脸色：“‘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你把这句翻译一下。”

　　这句话其实不难，不过叶珩沉吟片刻，却是忽然红了脸：“真的要翻译吗？”

　　老先生碍于不菲的聘金，没有翻脸，只道：“当然！”

　　“那好吧。”叶珩垂下眼，仿佛很不好意思，“孔子说，三个人一起乐呵，其中必定有我的老师，选择那个擅长乐呵的听从他的指导，对于那个不擅长乐呵的，就让他赶紧改进自己！”

　　说完，他暗自用余光觑着老先生——他晓得这种老古板脸皮薄，最受不住气，搞不好听了这荒诞的话，自己便先向父亲请辞了。

　　对方果然怒喝一声，然而并未拂袖离去，而是拿出了一叠宣纸：“既不会，那就听写吧。听写完再抄一百遍。”

　　叶珩并不抓笔，反而托着下巴嘿嘿一笑：“不用了先生，我记性好着呢，您现在说一遍，我保证记住。”

　　“一百遍没商量。”老先生鼻孔翕张，语气中带着一份胸有成竹的得意，“你父亲说了，你一天未完成课业，就延长十天禁足的时间，直到你考上秀才为止。”

　　“哼！他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教什么孔孟！”

　　叶珩一边笔走游龙地在纸上抄写，一边大喊。

　　“要不然，向老爷告个饶吧？”

　　招财来给他送饭，看他头脸袖子都沾了墨水，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花猫，忍不住劝道。

　　叶珩无奈地叹了口气。

　　能告饶他早就告饶了，问题是他根本无法讲出白龙去了哪儿啊！

　　“别再说了，出去吧！”

　　招财看他如此痴情，便不再劝，退出了卧房。

　　他一走，叶珩就把袖中的小蛇放到了桌上:“你自己吃吧，我今儿可没工夫管你了。”

　　“我都听到了。”白龙游一扭一扭地爬到宣纸边上，认真看了会儿，“如果我能帮你呢？”

　　叶珩停下笔，甩了甩酸疼的手：“怎么帮？”

　　“你忘了？我可以操纵带水的东西，让他变成我想要的形状。”白龙用尾巴尖指指砚台，“墨水也不例外。”

　　“好啊……”喜悦刚爬上叶珩的脸，马上就褪了下去，变成了狐疑，“你不是说最好不要动用力量的吗？万一你再昏过去怎么办？”

　　“不会，”小蛇沿着宣纸边游到了叶珩面前，“操纵水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况且这点墨水还没有两杯茶多，消耗不了多少的。”

　　“那好吧，你量力而行哦。”

　　“知道了。”小蛇说着，盘起身体“正襟危坐”道，“你先选一张写得最好的，放在我面前，然后将空白宣纸铺开到旁边地上。”

　　叶珩按他所说，很快布置好了。随即便见砚台之中墨水滴滴腾空，泼洒到十张雪白的宣纸上，却是尽数成了字。

　　“哇……”叶珩蹲下身，捡起一张拿去和原作比较，“连洇了墨的地方都一模一样，你是活字印刷成精吧！”

　　“这点小事算什么，”小蛇细着眼睛咧开嘴，看起来像是在笑，“好了，过来喂我吧！”

　　叶珩收起地上的宣纸，把小蛇捧起来带到了一盘子烧燕边上，夹了一块让小蛇咬住。

　　白龙身体变小了，吃东西比以前要吃力，不过依然是分分钟就能吞下，然后再仰头张嘴。

　　叶珩喂他感觉就像喂宠物，喂着喂着忽然间突发奇想：“对了，以前瓦市班头卖过你亲笔题诗的手绢，也是你用刚才那方法炮制的吧？”

　　“手绢？”白龙支起身体，努力把食物往下挤，“什么手绢？”

　　叶珩一愣，跑到镜台前翻了一个匣子打开，将手绢取到他面前：“这个啊！”

　　白龙把小圆脑袋探到手绢前看了看：“从未见过。”

　　“奸商！”叶珩气得把手绢扔到地上踩了两脚，“什么限量版，一条还要十两银子！”

　　“他确实贪婪，每次我喊他代我收打赏，他都要偷拿不少。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瓦舍艺人能有水平题诗？”

　　叶珩懊恼道：“谁让你每次出场，都打扮成一副气质出尘的文士模样啊。”

　　“那是我去班头那里登记进棚表演时，他给我的建议。”白龙的黑豆眼睛上的光点转了一圈，忽地恍然大悟了，“这样说来，我很怀疑你买的书也是他提供的，因为你最喜欢看那一类的故事，什么同窗之谊啊，什么落魄士子卖身葬母结果遇到真爱啊……”

　　“你说的对！那家书肆好像还真是他们一家的产业！他之前还给我介绍前朝留下来的秘戏图，说是孤本，肯定也是骗人的！”叶珩一拍巴掌，大吼一声打断了白龙，“好这黑心眼的，也太会从人口袋里掏钱了吧！我看瓦市最大的强盗其实是他才对！比小偷从我荷包里摸出去的都多！”

　　“多是有多少呢？”白龙在瓦市里赚了无数银钱珠宝，但他从来没怎么花过，所以对钱是只知数量，不懂价值。

　　随着他的提问，叶珩脑袋里飘过无数个场景，囊括了自己从小到大去逛书肆的被坑经历，最后他也不扳指头算了：“哎呀，反正怎么着也有几千两了！”

　　“那你打赏给我的东西价值多少呢？”

　　叶珩想了想，倒是很快给出了答案：“三千多两吧。”

　　他追白龙统共也就不到一年，珍珠属于固定支出，所以一算日子便能得出个大概来。说起来一年花三千两肯定是比五六年花几千两要更猛，不过因为班头是行骗，所以叶珩才不甘心。

　　但白龙却不是这么看的，他感觉三千两也是几千两，几千两甚至听着比三千两还要多——一想到竟然比他从叶珩这里得到更多，其中不少还是借着他的名头获取的，他更不甘心：“不能马马虎虎就这么算了，应该要算出个数来，以后好跟他算总账！”

　　叶珩十分赞同他这个说法，反正自己先前已经把算盘口诀背得滚瓜烂熟，这笔账，他绝对能算出来！

　　然而等到晚上，他就被教珠算的老账房给泼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盆冷水。

　　因为他虽学会了打算盘，但实在是弄不明白账啊！！！一个月的营收，他打了几遍数都不一样啊！！！

　　到底是赚了多少亏了多少，他自己都绕晕了过去，那老账房也在旁等得打哈欠，让他再演算一遍，自己上茅房溜号去了。

　　他一走，叶珩直接趴到了桌上，拖着嗓子滋儿哇乱嚎：“累死了，怎么这么难呐？”

　　“四书五经都没见你说难，为什么偏说这个难？”白龙攀着他的胳膊，从他袖子里溜到桌上透气。

　　叶珩有气无力道：“四书五经，不过也就是点大道理和故事，就算我没认真读过，我看的那些话本里也要偶尔冒出来几句的嘛。写他们的可不就是那些没考取功名的儒生？”

　　白龙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那你买点账房先生相关的话本看看？”

　　“买不到。”叶珩缓慢地摇头，“做账的对着算盘坐一整天，有什么可写的？写了也不好卖。”

　　“就不能和客人发生点什么吗？或者店里的伙计？”

　　“不知道。反正我也不想去那家书肆了，感觉又要被骗钱。”叶珩闭起双眼，“我睡一会儿，等老头儿来了记得叫醒我。”

　　白龙应了一声，围着桌上的账本看了一会儿，又用尾巴翻了翻桌上的其他和珠算学问有关的书籍。

　　待到他听见脚步声，便用尾巴拍了叶珩两下，自己则施法飞上了横梁。

　　叶珩醒来一抹面孔，又一抹算盘，向先生谎称自己又算了一遍，得到的答案和之前一遍完全相同。

　　这个答案明显是错的，因为先生皱着眉头直摇头，起身走到他身后，开始手把手教他打。

　　叶珩在此过程中察觉出自己犯的好几个错误，默默记住了，然而过了两天后，他发觉这错误他还是不能摆脱，就好像一个绝对路痴的人，明明别人给指的东边，他大声谢谢人家，扭头就朝西边走。

　　他确信自己这是没有算账的天赋，注定是无法从班头那里要回被坑的钱了。

　　不过他很快透过先生日益发黑的脸色看出，他的危机并不是那么简单。

　　“你，不是故意算错的吧？”

23难道你也有同款的爹！
　　“怎么会呢！”

　　叶珩生怕自己关禁闭的日子延长，赶紧编了个理由：“我是真的不擅长算术啊，还有就是，先生您南边口音有点儿重，我有些地方听不懂。”

　　“听呒懂侬就刚鸭！猛压！”

　　“嗯……什么意思？”

　　老账房暂时被糊弄了过去，可叶珩并未松口气——课程进度虽然慢了，但不会一直原地摇摆，长此以往还是会挨罚。

　　于是每晚上他都坐在窗前，一边打算盘一边唉声叹气，叹完气，重新打一遍，又错。

　　如此重复几天，叶珩就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先生前脚走，他后脚就往床上一趴。

　　白龙从梁上跃下，一路游上了床：“你今天不管课业了？”

　　“管什么？我又做不好，还不如睡觉呢。”

　　叶珩说着，翻了个身，把腿直条条软绵绵地伸长了，是个彻底放弃的意思。

　　白龙爬到他胸口：“那你不怕被关了？”

　　“关去吧，我爹还能关我一辈子？我要是不读书，他还能把书直接塞我嘴里吃了？”

　　想到这里，他越发有了睡觉的勇气，把脚往床沿一蹭脱掉鞋，扯开衣带，帐幔一拉，准备睡个昏天暗地。

　　白龙凑他耳边，咝咝吐信：“假如你能算好账呢？”

　　叶珩睁开一只眼：“怎么？你还打算用水变一个我，然后替我去上珠算课？”

　　“有更简单的方法，几乎不费法力。”白龙晃动了尾巴，“你先睡，明天就知道了。”

　　自上次白龙操纵墨汁却并无大碍后，叶珩便对他给予了较高的信任。加之积累那么多天的疲惫催他打了个哈欠，他便就坡下驴地闭上眼睛，松弛身体，迅速坠入了梦乡。

　　次日醒来后，盘踞在他身侧的小白蛇变化了，长出了四条雪白的腿，腿的末端各有纤细的五趾，五趾末端则圆圆的，像人带了手套似的。

　　叶珩端详他片刻，端详出了一头雾水：“你变成四脚蛇，就能帮我了？”

　　“当然不止。前几天我在梁上看他怎么教你的，我已经学会了。等上课的时候，我就藏在你的胸前，给你提醒。”白龙说着，便往他衣服里钻去，“现在就试试看。”

　　白龙有了腿脚，爬得极快，叶珩就感觉袖子里窸窸窣窣一阵鼓动，那团凉意就爬到了他胸口，两只前爪捂住了他的左r头，两只后爪扒住了他的右r头，尾巴则牢牢卷住他的膀子。

　　“你现在拿出账本，一边轻声报账一边打算盘，记住，宁可打慢，也要打实，不可以打出漂珠。如果你打错了，我就扯你一下，上面错了扯左边，下面错了扯右边，你要立刻住手，把算珠拨到上一步的位置，重新想好了再打。”

　　叶珩起身拿来账本，心里还是不能脚踏实地，倒不是不相信白龙，而是不相信自己——有时候也不知为何，他明明想集中精神，却还是一阵一阵地犯糊涂。

　　他忍不住问：“那要是我想不好呢？”

　　“那我就直接说给你听。”

　　“好吧。”叶珩把账簿翻到上一次课业练习用的部分，先生已经给了答案，“就试这个，要是你指导后我能打出这个数，我就用这个法子。”

　　关禁闭的事其实一直萦绕在叶珩心头，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个能忍受寂寞的人。所以一旦他有了破除寂寞的希望，他就配合起来，连洗漱和早饭都抛到了脑后。

　　招财见他迟迟未开门喊人，便过来开门：“少爷，该起了——再过半时辰，先生就要来了——”

　　他拉长了嗓门儿喊，结果就见叶珩坐在镜台前，迎着晨光打算盘，头也不抬地淡淡作答道：“你先弄，我一会儿来。”

　　招财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在自家主人身上见过这种岁月静好的画面，不由瞪大眼睛盯了他好一会儿，心中感动地想：为了白龙，少爷竟然连最不擅长的珠算都花心思学了啊！

　　于是招财不吭声了，静悄悄将水盆毛巾准备好，又将食盒先一步提了进来，随后站在一边等待。

　　可就在此时，他看见叶珩打了个哆嗦。

　　“少爷，您……”

　　“别说话打断我思路！”叶珩抬手拦住他，然后收回手在算盘上慢慢地动作了。

　　招财吓得闭了嘴。

　　然而紧接着，叶珩又打了个大哆嗦。

　　招财伸出手，却又不敢靠近做什么，只能干看，就听叶珩喃喃自语：“怎么又错了？哦……三档，上三，对了对了……”

　　如此又抽搐了两回，叶珩终于从椅子上站起，伸了个大懒腰前来洗漱。

　　招财得了说话的机会，立马就一吐为快：“少爷，您刚才怎么直打哆嗦，是害冷吗？别是病了吧？”

　　叶珩一晃脑袋，把脸上的水珠甩开了：“没事儿。”

　　他晚上睡得饱，招财没从他脸上瞧出病容，便不刨根问底了，只劝道：“没事就好。您用功是好事，可也别伤着身子了。”

　　“知道。”叶珩把牙刷咬进嘴里，一边拿毛巾胡乱地揩下巴上的水滴，“只有打算盘我才会那样，可能是错的次数多，太紧张导致的吧……”

　　叶珩赶集似的把牙给刷了，紧接着就开始大快朵颐，招财见他胃口不错，算是放了心，边端上水盆等物退了出去。

　　他一走，叶珩立刻攮了一下胸口，小声道：“松手吧！出来吃饭！”

　　白龙立刻从他领口里冒出了脑袋，一个发力跳到了桌上。

　　叶珩夹了块烧燕肉给他，自己则咬了一大口豆沙包子，含含糊糊道：“招财好像是完全没听见你说话。”

　　“那是当然，”白龙的语气里有一丝得意，“我做事，向来不会出差错。”

　　“既然如此，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叶珩放下包子，腾出手揉了揉自己胸口，“你既能说话，就不要揪我r头了吧？”

　　白龙扭头望向他：“很疼吗？我可比上次放轻了更多的力道啊。”

　　“不是疼，可是……肿了！”叶珩拉开衣领低头查看，随即一把抓过蛇，把他的脑袋塞进了衣领里，“你看！肿那么大！你故意的是不是！”

　　白龙方才心思在听珠子拨动的声响，没有注意此事，眼下细瞅，就见他那两粒果然红肿，不是平常粉红幼小的模样。

　　“啊……”白龙很吃惊，“人的皮肤都那么嫩的吗？”

　　“你这话说的，谁能糙在那儿？”叶珩又把他捉出来放回到桌上，重新整理了领口，“晚上别攀我胸口！冷不丁一下又一下的，先生还当我是抽风呢！”

　　“可是刚才招财离你远，上课时先生离你却近，他未必不能听见我的声音，还是无声的提醒稳妥。你要是怕肿，我可以用舌头。”

　　白龙说得义正言辞，然而叶珩看他两只眼睛眯得细长，正是个同人一般的、色眯眯的得意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住了他的脖子：“下流的臭蛇！还敢说自己是龙？龙是你这副德行？不想好好帮忙就一边儿呆着去，没人求着你！”

　　说完，他把烧燕同蛇一起放到了镜台下的矮柜里，自己回到圆桌边大嚼早餐。

　　一上午过去，叶珩都没有带着白龙去上课，等到中午回屋吃饭时，他才过去打开了柜门，发觉烧燕没少几块，而白龙见了他，眼睛又圆回了黑豆模样，嘴巴撇了下去，脑袋也埋到了自己盘成的窝里。

　　叶珩怀疑他是在装可怜，因为他对自己早犯过许多邪恶的错误，不过他现在的模样过于弱小无助了，让人不得不动恻隐之心，把他抓出来喂饭。

　　白龙似乎饿得挺狠，在叶珩的投喂下无声地吃了许多。好容易吃完，两人顺其自然地言和了，并且将计划里揪r头的部分改成了揪腋毛。

　　不得不承认，白龙在珠算上比他要有天赋，晚上的课程终于顺利起来，先生也彻底打消了对他的疑心，将课程进一步往下讲了。

　　如此过了十多天，叶珩本就稀疏的腋毛已消失了一半，不过相应的，他也碰上了百年不遇的大事——珠算先生竟夸奖了他！

　　“孺子可教，叶公子真是进步神速啊！”

　　叶珩看着老先生拈须微笑，也报以微笑道：“那还是先生有本事，改明儿遇上我爹，我一定让他多器重您！至于我爹向您问起我，也还请您……嘿嘿……”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如此美妙的夜晚，先生没留任何题，叶珩得了空闲，难得又泡了一回澡。

　　这回依旧是和白龙同坐浴桶，只不过白蛇纤细，用手顺着鳞片捋几回便算洗干净了，叶珩再没觉得害怕和费事儿，反而把他放在一个很轻的木头碗里，让他漂浮在水上，自己边洗边和他聊天。

　　“居然能做到被那种古板老头夸奖，你以前学过珠算么？”

　　白龙摇了摇蛇脑袋：“没有。”

　　叶珩拿了澡豆往身上涂抹：“天赋啊。那你以前学什么？”

　　不等他回答，叶珩又自己做了猜测：“肯定有学吹笛子。我看你表演时吹笛子的穆宇，怎么也有年的功夫了。”

　　“一百年。”

　　“什么？”听了这个数字，叶珩手中一滑，澡豆直接掉进了水里。

　　白龙探出蛇尾巴，把澡豆捞上来还到他手中，同时重复道：“我吹了一百年的笛子。”

　　叶珩再次捧起澡豆，人也恢复了平静：“……对啊，你活很久了，就算吹个两百年也不奇怪。不过真没想到，你这样爱捉弄人的性格，居然像文人雅士一样爱好吹笛子。”

　　“我不喜欢吹笛子。”

　　叶珩奇道：“那你为什么吹了一百年？难道也是你爹想让你学？”

　　白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支起脑袋面对了他，语气认真道：“因为你喜欢听人吹笛子。”

24我就喜欢看你犟嘴的样子
　　“因为你喜欢听人吹笛子。”

　　叶珩听了这话，不以为意地一挥手：“开玩笑，一百年前，我都还没出生呢。”

　　白龙半天没有接话，直到叶珩等得奇怪了，一抬头才发觉他支起的脑袋又落了回去，彻底盘在碗里不动了，似乎已经睡着。

　　他既睡着，叶珩也不闲聊了，自个儿搓洗干净身体便捧着碗上了床。

　　之后连着三天，先生都未布置多余的任务，叶珩天天晚上泡温水澡解暑，泡完便睡，睡得也挺美，连梦都没做一个。

　　如此这般睡到第四日早上，他突然被招财的声音惊醒了：“少爷！”

　　“唔……”叶珩近来都是自然早起，好久没被人叫醒了，此时便觉是在做梦，翻了个身就又要睡去。

　　招财见床上没反应，直接过去挂起了帐幔：“别睡了少爷，老爷同意您今日出门，马车都停在门口了！”

　　“什么？”

　　一听“出门”二字，叶珩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你说真的？”

　　“当然！”招财笑吟吟地蹲下给他穿鞋，“您忘了，今天是您生辰呐！”

　　叶珩把腿伸到床下，抬手摸了摸睡乱头发的脑袋，心中忽然感慨起来——原来自上次去瓦市到现在，居然已过去一个多月了么？

　　他怔忪着站起来，像往常那样洗漱，过后又让招财打扮了一番。这番打扮过于细致，以至于他的肚子实在忍不住，发出了响亮的抗议。

　　“差不多就行了，”叶珩一揉肚子，“我快饿扁啦。”

　　“那可不行。”招财弯下身子，给他系一条镶了五色珠宝的白玉腰带，“老爷说了，您今天要见的都是有身份的客人，可不能出纰漏。”

　　“什么见客？不是放我自己一人上街玩儿么？”

　　叶珩大失所望，他被关了那么久，只想好好享受一天，可不想像花蝴蝶一样花精力去应酬！

　　可恶！怪不得等到今天才通知他！这不就是怕他提前跑了或者装病吗？

　　“哎呀少爷，您把目光放长远些嘛，”招财往他腰间挂上一个香囊，“您再忍一天，若表现得宜，老爷一满意，准同意您出门！”

　　叶珩叹了口气，却是不太乐观：“就盼他别再往我身边塞姑娘……怎么，他上次不就是那样的？诶，你笑，你还笑？”

　　招财连忙摇摇头，手指一顺香囊上的流苏，站起来给他整理披肩的头发，嘴巴还是翘着的：“您真是好紧张白公子啊。”

　　叶珩偷瞄了一眼床，看到自己枕头动了动，口中轻轻哼了一声。

　　招财听他不说话，以为他还不高兴，便改了口风：“天大地大，寿星最大，我想不管怎样，老爷绝不会在今天提此事的，您就放心吧。”

　　“但愿。”叶珩捉起一旁的扇子给自己扇风，“否则我……”

　　招财直起身子，后退几步看效果，嘴里不忘抢白：“否则您宁愿一直待在家做学问？”

　　“错！否则我就也塞姑娘给他，让他趁着老当益壮再生几个！”叶珩过了嘴瘾，一屁股坐到凳上，“快去拿吃的吧！我要饿死了！”

　　趁着招财离开，叶珩溜回床上，把白龙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我不到晚上是回不来了，你一会儿多吃点……”

　　他刚说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赶紧把蛇塞进袖子，快步回到桌边，紧接着就见招财一只脚跨进了门。

　　“早饭就一碗藕粉圆子？”

　　招财点点头，耐心地解释给他听：“只能是藕粉圆子，其他点心掉渣溅油，会把衣服弄脏的。”

　　“……”

　　“少爷您就忍一忍吧，到时宴席上什么好吃的都有！”

　　叶珩抓着勺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沉了脸道：“出去等。”

　　门再次被关上，叶珩抬起袖子：“只有这个，你吃么？”

　　袖子里鼓动了一下：“里面有红枣，我不爱吃。”

　　叶珩舀起一只圆子放进口中，细嚼之下发觉馅料里真的有红枣，便想他有未尝先知的本领，说不定可能真是龙了。

　　一碗圆子下去，叶珩还是饿得发慌，同时想到白龙要饿上一天，那感觉恐怕更甚，于是他干脆就将白龙留在了袖子里，准备在宴席间偷偷喂他几口。

　　坐上车回到本家大宅，叶珩发觉家里已做过许多装饰，庭院里花圃树木重新修剪翻新了，池塘也清过一遍，睡莲百合婷婷袅袅的，清香满园，看着嗅着都极为雅致。

　　外院如此，厅堂内的装饰更不必言，张灯结彩之外，粉饰出一种清贵气氛。

　　招财边走边感叹，认为大宅这回美了许多，肯定费了老爷不少心思，叶珩却是不在意，一颗心里只想着吃，嘴里低声念道：“明明是一个童生的生辰，弄得好似跟状元郎荣归故里似的，也不知道谁在乎呢。”

　　话虽如此，等客人到了，他还是好整以暇地站到厅堂前，一位一位地迎接了。

　　来的人多是叶老爷生意上的伙伴，也有些达官贵人家的子侄，叶珩是统一地礼貌寒暄，不过因为他生了张讨喜的圆圆脸，随便一笑都显得可爱，所以并未有人感觉他缺少了热情。

　　不出片刻，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更为熟悉的面孔，是他在私塾中的老同学——也就是向他鼓吹自己一夜qi次的高家公子高嘉义*。

　　叶珩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上去就抓住了他的手：“你回京城了？”

　　“可不！全家都搬回来啦！”高嘉义爽朗一笑，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往后多半是不会在走了，你有空了记得去寻我！”

　　“肯定啊！”叶珩把他引到座位上，寒暄几句后悄声道，“饭后到假山边叙叙旧，别忘了哦。”

　　高嘉义朝他一挤眼睛：“知道啦。”

　　叶珩听见了他的回答，却没看见他的表情，因为他的视线跟随余光转向门口，眼看着一个人影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

　　是阴俊。

　　高嘉义见叶珩脸上忽地凝固了笑意，便也转头瞧了一眼，就见对方慢悠悠地走到叶珩身边，神情淡漠中带着一丝讥讽：“叶公子今天看着气色不错啊。”

　　厅堂里客人已经来了七七八八，叶珩顾及父亲的颜面，也不愿同他撕破脸吵闹，便敷衍地一扯嘴角：“人逢喜事精神爽嘛。”然后他随手招来一个仆从，“阴公子不要站着了，快些入座吧。”

　　阴俊朝他微微一笑，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跟着仆从走了。

　　叶珩见状，整理了一下表情，又去门口招呼年长的客人，等时辰差不多了，他才回到座位上，作为寿星接受祝贺和礼物，和大家一起用了饭食酒水，看了各色艺人表演。

　　节目进行到第三个时，叶珩给招财递了个眼色，让他去叫高嘉义，自己则一个尿遁，率先偷跑去了小厨房。

　　厨房里暂时无人，唯有案板上放着几块切碎的烧鸡，想来都去支援大厨房，他一块一块拿起，偷偷往袖子里塞，及至听到人声，他迅速跑出去，大摇大摆地假装路过，顺便往假山方向去了。

　　然而天公不作美，他刚走出长廊，迎面就碰见了阴俊和他的两名仆从。

　　这周围再无他人，叶珩也懒得装模作样，绕过阴俊就想走，谁知这三人成了一堵墙，他往左墙往左，他往右墙往右，就是不让他过去。

　　叶珩停住脚步：“怎么着？你有事儿还是有病？”

　　阴俊并不气恼，瞟着他一笑：“你爹没把白龙给宰了吧？还是拿白龙的安危威胁你请了我呀？”

　　叶珩皱着眉头打量了他两眼：“什么乱七八糟的，宰什么宰？我爹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看来你还以为他出了京城，在外面躲风头？”阴俊笑得更阴森了，“醒醒吧，你以后可再也看不见他了。”

　　他的笑容极富令人悚然的效果，叶珩想，如果不是白龙现在正缠在自己手臂上大嚼烧鸡，自己说不定也会动摇的。

　　“你怎么敢打包票？难道杀人的是你？”

　　这反问他讲得非常有底气，可是阴俊一撇嘴，竟是走到他跟前，伸手按上他的肩膀，稍稍用劲儿捏了一把：“我就是喜欢看你犟嘴的样子。”

　　叶珩身体僵住了——蛇尾巴就在阴俊的掌根下，只要对方稍稍一动，怕是就能捏出不对劲来，这可怎么办？

　　阴俊见他体态僵硬，以为他是怕了，更加得意：“其实若说要玩男人，像你这样细皮***的……”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什么打在他额头上，冷冰冰的。他只当是雨，手上用了更大的劲儿，想要把叶珩推到廊下继续这番谈话，却不想叶珩格掉了他的手，大笑着蹲到了地上，手还指着他的脑门儿：“我也很喜欢看你犟嘴的样子，哈哈哈哈哈，还有被鸟屎砸到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为印证他的话一般，上空传来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阴俊赶紧一扭头，怒视了身后两个随从：“愣着干嘛，帕子呢！”

　　等他处理干净额头再回头，叶珩早就绕过他溜得远远的了，见他望过来还特意大声道：“哎！刚才的鸟是喜鹊！你把那泡屎留好，说不定能走运啊！”

　　阴俊气得要死，恨不得把手中这块帕摁到他脸上，给他抹出个花脸来。然而一步没迈出，他就感觉脚面一热，低头一看，正是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黄毛野狗，冲着他的新鞋撒尿。

　　“啊！！！！！”

25果然很通人性
　　阴俊出糗的模样，叶珩看得真真切切，仔仔细细，看完后他一路跑一路笑，等到了假山边，他已是笑到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早就等在那头的高嘉义见状，把他搀到了边上的石凳处坐下：“做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哎……你等等……”叶珩抬手揩掉眼角笑出的泪花，又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腮帮，这才解释道，“早上那个穿着紫衣服的乌眼鸡你还记得吗？就刚才，他想找我麻烦，结果先被屎砸，后被狗尿……”

　　说罢，还没等高嘉义笑出来，他自己又先哈哈哈哈哈哈捧腹笑了一串。

　　高嘉义未见到那场面，故而没能大笑出来，只道：“你说的那人，是阴家老二吧？”

　　叶珩点点头，总算是从情绪中脱身出来，只脸上还留着一丝笑意：“是啊，你认识他？”

　　“算是知道，听说他舅父刚被提拔成御史中丞，家中风头正劲呢。”高嘉义嫌天气热，把袖子撩高了晾胳膊，口中闲闲问道，“怎么，你跟他有过节？”

　　这话问得露骨，不过因为是从高嘉义口中说出的，所以叶珩并不大在乎。

　　几年前亲爹把他塞去学堂，本是希望他能和世家子弟们攀点关系，奈何那里的学生普遍比他年纪大，开口不是仕途经济便是男欢女爱，于此二道他是什么话也插不上，自然而然地就成了靠边站的人物。以至于等到离开学堂时，他也只结识了一个高嘉义。

　　高嘉义其实也比他大，不过他因为中意姑娘之余还酷爱男风，又长得过于高大结实，权贵子弟不敢惹他，富家公子也没胆巴结他——就怕一不留神就被他走了后门。

　　两个独来独往的人，凑到一起倒是很投契。而对于这唯一自己结交来的朋友，叶珩一直很拿他当自己人，不但承认了他和阴俊的过节，还把两人之间的龃龉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只掠过了妖精相关的部分，也淡化了自己追白龙的热情——主要是怕白龙事后拿着个说事儿。

　　饶是如此，高嘉义听后仍是惊讶：“真没想到，你居然也有和别人争男人的时候啊！”

　　“我毕竟也长了年岁嘛！”叶珩打了个哈哈，伸手捏了捏他黝黑粗壮的胳膊，“这么多年没见，你不也晒黑了很多？你也跟我说说你嘛，凭你那一夜qi次的功夫，有没有在西北迷倒一片啊？”

　　高嘉义听到自己年少时讲的荒唐话被搬出来，顷刻便红了脸，幸而脸黑，也看不太出来：“嗐，我去西北哪里有那么多功夫玩儿啊……”说着他生硬地转回了话题：“单是名誉被毁倒还算好，起码白龙他还有本事，逃去别处能另觅活路，若真是跟阴俊在一起，那才叫惨。”

　　叶珩拢了拢袖子，心想谁惨还说不定呢，不过他也从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怎么？这里头还有别的故事？”

　　“自然。”高嘉义看看左右，朝他压低声音道，“你欢场里没相好的，所以不知道。阴俊这人在床上凶得很，动辄就要打人的，听说有个小倌被他打得躺了三个月，起来后就不中用了。”

　　“噫……”叶珩听了这耸人听闻的传言，忍不住抽搐了嘴角，“变态啊这是！”

　　高嘉义一点头，表示赞同：“总之你以后少同他接触吧，也别惹他，见了就绕道走。要是真躲不掉，你就来找我。凭家父的功绩，阴俊那舅父是轻易不会来得罪我们的。”

　　有这样好的兄弟，叶珩挺高兴：“那我可就先谢谢你啦！”

　　谢完以后，他进一步想到，有高嘉义在，说不定爹就不会再逼着他去和阴俊讲和了，于是脸上的笑意再度深了一层。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一道白影射出了他的袖子，直奔高嘉义的面门而去！

　　高嘉义正准备说话，猝不及防被蛇痛击面门，也是十分震惊，赶紧后退着蹦出好几步，不过待他看清了攻击他的对手，他很快冷静下来，将蛇捉到手里一缠，并且反客为主道：“老弟别怕，待我掐断了他的七寸……”

　　“别掐别掐别掐！”叶珩几步奔到他面前，一边按住了他的手，一边查看了他的面孔，发觉他眉心间红了一小片，“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是，”高嘉义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发觉他的手除了碰到自己的肌肤，还碰到了蛇鳞，“你怎么敢碰它，你不怕蛇了？”

　　叶珩被他问得一愣，迟了几秒才道：“啊，这是我养的，没毒，也不咬人，刚刚他是……可能是饿狠了，要不就是抽筋了，对不住啊。”

　　叶珩连连道歉，高嘉义摆摆手表示无妨，把蛇还了回去：“你怎么想到养蛇的？”

　　“嗯……”叶珩开动脑筋，终于编出了一个理由，“前阵子我爹关着我，我实在无聊，突发奇想要练练胆量，就养了。”

　　高嘉义不疑有他，点头道：“嗯，你胆量确实大了。不过你怎么把蛇藏在袖子里养，还带到生辰宴上来了？万一吓到其他宾客，”

　　“这……凉快嘛！今天要见客，本来就穿得厚。”叶珩说着坐回到凳上，将蛇放在大腿上，学着高嘉义撩起了衣袖。

　　“凉是凉，不过还是不适合带来宴会。幸好刚才他是弹我脸上了，否则换个胆子小些的宾客，怕是要得罪人家。”

　　“这个么……”叶珩摸了摸小蛇，心里也纳闷他怎么自说自话就蹿出去了，但面对好友，他也只好顺着话回答，“他平时训得可好，可通人性了，今天可能是换了环境有些不安吧，一会儿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他本是想降低高嘉义的对白龙的注意，没想到对方忽然来了兴趣：“训蛇？怎么训？他都会些什么啊？”

　　“会……吐舌头。”

　　“怎么个吐法？你让他表演一个嘛。”

　　叶珩没办法，只好捧起白龙，朝他比了个三：“小白龙，吐三下舌头！”

　　白蛇果然就吐了三下舌头。

　　“再吐一下！”

　　白蛇真就又吐了一下。

　　“真的诶！我也试试！”高嘉义觉得很有意思，伸出一个大巴掌，“吐五下！”

　　然而蛇脑袋一偏，没有动弹，正似人别过脸一般。

　　叶珩有些尴尬，高嘉义却笑了：“果然很通人性，恨我刚才用力抓了他，现在不肯理我了。”

　　叶珩陪着他笑了一通，顺势把白龙放回袖中，开始向高嘉义询问西北的风土人情。

　　两人聊了小半时辰，直到招财赶来，说是叶老爷让叶珩去尽一尽地主之谊，叶珩才站起身。

　　临走前，他压低声音交待高嘉义道：“蛇的事，你千万别声张，让我爹知道，肯定要说我玩物丧志——他近来管我很严，要不是今天是我生日，我恐怕连家门都出不来。”

　　“放心，保证一个字都不漏出去。但等你解了足禁，记得来找我玩啊！”

　　“一定！”

　　招待了大半天，叶珩疲劳极了，待到宾客走得差不多，他也混在一群年轻少爷中间偷偷溜了出去，不动声色地上了马车溜回家，生怕留下来睡觉第二天身边会多个姑娘。

　　回到家中，他把一身好衣服扯了，随手往桌上一搭，光着膀子就躺上了床，只等招财唤人准备澡桶和洗澡水。

　　待到温热的洗澡水灌好，叶珩终于缓过了劲，带着白龙进了澡桶。

　　叶珩照旧是先洗了洗白龙，把他身上染的一股烧鸡味儿给去了，随后自己泼了点水到面孔上，靠着桶壁舒展了身体：“我说，你今天干嘛蹿出来吓我朋友？不怕被他发现么？”

　　“朋友？”白龙爬到他肩膀上，收回四脚缓缓扭动，语气也跟着拖得绵长缓慢，“我只知道你对他毫不设防，任他摸来捏去的，还傻乎乎对着人家笑。”

　　叶珩扭过脑袋看他：“他要帮我，我不对他笑，难道还对他哭吗？”

　　白龙一双黑豆眼明亮非常：“他一个凡人，又没一官半职的，能帮你多少？要说他能帮到的，我也能帮，怎么不见你对我笑？”

　　叶珩忽然领会到了他拈酸吃醋的深意，又想起白天他对高嘉义爱答不理的样子，心中觉出了几分趣味来，便故意问道：“你能帮我什么？”

　　白龙哼了一声：“你真以为那点鸟屎是从天而降？狗那么巧就尿到人鞋上？”

　　叶珩挺惊讶：“所以是你干的？你连狗尿都能操纵了？”

　　他问完，自己先乐了起来，哈哈哈笑个不停。

　　白龙见状，往水中一跃，再冒头时，又露出了人的模样，伸手直接将他圈在了怀里。

　　叶珩吓了一跳，就感觉他在自己腰上摸了两把，同时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我伤已经好了大半，现在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叶珩闻言，腿一下子软了：“你别乱来啊，色字头上一把刀，一时贪心的话，你可得……再做十多天的蛇！”

　　“一个时辰的变化，不至于这么伤筋动骨。”白龙一个转身，坐到他原先坐的位置，顺便将他抱到了腿上，“我会让你既凉快，又痛快的。”
26生辰礼物
　　叶珩就怕白龙无休无止，一听他说一个时辰，马上道：“等等等等，还有件事我没闹明白。”

　　白龙抚摸着他一身细腻丰润的好皮肤，倒也不急：“讲。”

　　“阴俊怎么说也在你身上砸过不少钱，你怎么半分情面都不给他留的？”

　　白龙微微一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觉得，我去瓦市里变戏法，是为了挣钱？”

　　叶珩迟疑地摇了摇头。

　　以白龙的本事，似乎不必挣钱，以他的身份，出名也未见得是好事，以这些天接触的经验来看，他也绝不是为了混迹人群众吸取人的元阳。

　　白龙来到众人面前，仿佛只是为了表演一个戏法。可是，他为什么要变戏法，为什么要在人来人往的瓦市里动用法术，自己竟从来没考虑过。

　　叶珩怔怔地望着白龙，等着他的解释。

　　然而白龙没有解释，只是偏过头，露出了一个厌恶的神情：“恶心的人，他的钱也恶心，我拿着还嫌脏呢。等我彻底养好伤，自会挑个机会还给他。”

　　说完他把头转回来，脸上就又是笑容了：“莫管他，反正你手上戴着戒指，日后他若找你麻烦，我也会第一时间赶到的。”

　　没想到戒指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在里头，叶珩想起他给自己戴戒指时郑重的表情，心头久违地动了动。

　　紧接着，毫无预兆的，白龙抬起手，指腹轻轻描摹过他的唇。然后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潮湿沁凉的吻。

　　叶珩嘴唇颤动了一下，心里有些许惊讶和茫然。白龙一直都没有亲过他，更没有像现在这么温柔，郑重其事地同他亲密过——先前的白龙总是不管不顾，肆意地逡巡他隐秘的领地，让他感觉戏弄多过喜爱。

　　但现在……好像不是了。

　　没有急促，没有进攻，甚至气息里都带了人一样的温度，一种谨慎的试探和靠近。

　　叶珩在这浮云般的气息里，慢慢阖上了眼睛，微微张开了嘴，飘飘然地想要坠入到这片云里。

　　吻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叶珩睁开眼，就看到白龙正审视着自己，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我喜欢你现在的表情。”

　　叶珩忽然感觉自己是惹人笑话了，登时红了脸：“你果然就知道戏弄我！”

　　他说得很气，却不曾留意自己的手还搂着白龙的脖子，而这一切尽收白龙眼底。于是白龙再次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红了的面庞：“怎么能这么说呢？天大地大，寿星最大，如果你不愿意做后面的事，我也不会逼你的。”

　　“哼，说得好听。”叶珩扭开脸，不让他乱碰，因为碰一下，他的脸就要更红一分了——真是烦死了！

　　白龙轻笑了一声：“说起来，你生辰，我也应当送你一份贺礼，不过这时候街上也收摊了，不如你说说想看什么戏法，我现给你变一个。什么都行。”

　　叶珩知道他变戏法是要消耗很多精力的，心中顿时消了一般气，不过还是斜睨了他一眼：“夸大其词，难道我说我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摘下来送给我啊？”

　　“摘啊，为什么不摘？”白龙伸手往水里抓了一把，往空中一扬，然后轻轻扶着他的脸转向前方，“你瞧，这是不是你要的星星？”

　　叶珩仰起脸，一瞥之下却是屏住了呼吸。

　　室内灯光昏暗，无数颗星星却是漂浮在空中，徐徐转动，闪闪发光，每闪烁一次，就有一缕五色光芒划过，映到水面和墙壁上，成了银河，成了彩虹。

　　叶珩把脑袋一点一点抬高再抬高，想要看到这片星空的尽头，结果发觉上空无处不璀璨，仿佛他已经是在浮云之上了一般。

　　所有的不悦、疲惫和羞怯，统统被抛到脑后，叶珩眼下只有一句心声：“这也太漂亮了吧……”

　　白龙看着他满目星光，嘴角就扬了起来：“你可以再凑近一点看。我要给你摘星啦。”

　　说罢白龙拉着他一起站起身，另一只手高举着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在他面前摊开手掌。

　　他的手掌中盛的浅浅一抔，是砂砾尘土一般细小的颗粒，可是却比砂砾晶莹剔透上许多，滚动之间流光四溢，比任何珠宝都光彩夺目。

　　叶珩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美丽的星尘，感觉到了细致的凉意，像是摸到了冰块儿，只是它们不会化出水，怎么摸都是冰凉干燥的，硬硬的颗粒挤压过皮肤，甚至能带起一点酥麻的刺激。

　　这手感让叶珩拜玩儿不厌，甚至踮起脚来，想要抓来更多的星星。

　　白龙瞧着他发光的圆眼睛，以及露出水面的挺翘屁股，忍俊不禁地摇摇头，一手抬起，朝满屋星光勾了勾手指，那星光中的几簇就像流星雨一般，滑落到叶珩面前。

　　叶珩赶紧把手掌并到一起去接，接到满满一大把后，就放到手中揉搓着玩。

　　“好玩吗？”

　　“嗯！”

　　叶珩太兴奋了，这是他第一次站在星辰之中，站在戏法舞台之上，觉出了在勾栏之外观看得不到的趣味，几乎是流连忘返，直到门口传来了招财的敲门声。

　　“少爷！您睡着了吗？水要全冷啦！”

　　叶珩如梦方醒，赶紧答道：“没睡着！我马上出来了，你先别进来！”

　　一旁的白龙立刻会意，再次朝空中挥了下手，那万千星辰就汇成一股坠入水中，彻底消失不见了，唯独留下了叶珩手里抓的一小把。而他自己也变回四脚白蛇的模样，趴到叶珩肩头，跟他一起出了浴桶。

　　片刻后，叶珩躺在帐幔之后，眯着眼睛紧张地看着招财进来，一阵操作收走了洗澡水，又吹熄每一盏灯，关上了门，这才把身上的被子掀了开来：“你干嘛又变成人的模样！”

　　黑暗中他看不见白龙的面目，只感觉对方的身体笼罩了他，抱住了他，温凉温凉的，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教人舍不得推开。

　　“等我说完了要说的就变成小蛇。”白龙在他的嘴角处轻轻舔了一口，“你以后不要和被别人碰这里”

　　叶珩一颗心忽地砰砰跳起来：“……哼，谁会碰那里啊！高兄之事本就是你误解了，他不是扭捏之人，要喜欢我早说了，哪还会跟我称兄道弟到今天？”

　　白龙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没头没脑地加了一句：“别的龙也不行。”

　　“哪还有龙会像你这样的……”

　　叶珩每个字都吐露得困难——他刚刚溜得急，上身没套衣衫，如今单薄的胸膛被硕大饱满的胸肌压着，几乎整个人都要被碾平了，而且口干舌燥地非常想接吻……

　　该死，赶紧想想蛇的双根，让自己冷静下来！

　　另一边，白龙窥探着他的心意，几乎是忍不住要笑，好在黑夜为他无声的笑做了最佳掩护，远方蝉鸣声又遮掩了他的气息，所以他的声音听着也还算冷静严肃：“总之，你不要对别的龙动心，他们比你想象中的要无情，你可千万别被美色所骗。”

　　“知道了。我有你这个教训还不够么？”叶珩咬了咬嘴唇，勉强收敛心神，“睡觉！今天我爹没给我做上媒，明天估计还要按着我的脑袋去上课呢！”

　　白龙知道他不懂自己的意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将身形缩成一条稍微长一点的白蛇，他贴着叶珩的手臂盘了起来，开始调息修炼；而叶珩拿薄被一搭肚皮，片刻之后也打出了细小的鼾声。

　　叶珩睡得很熟，梦里他又看见了星星，这次是真实夜空中的星星，就在河滩边上，无数颗星星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风自河面上吹拂而来，一切都很美好真实，引得他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大天亮，他睁眼醒了过来。眼望着墙角的刻漏，他怅然地发觉已经到了自己该起床洗漱的时候了。

　　坐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灵活地把被子往床尾一蹬，将白蛇捞起来塞进了袖子里，而后踩着鞋走到了外间开门。

　　他照例要呼唤招财，然而刚张了嘴，就见招财从长廊尽头奔了出来，远远见到他，大声喊道：“今天不上课啦——”

　　叶珩立刻就喜上眉梢了，大步走过去迎接他：“怎么？爹肯给我放假了？”

　　“嗯……”招财被他问得支吾了一声，“不全是，昨天阴家那公子早早走了，老爷怕他是不满意怎么的，让您今天去看看。”

　　“啥？”

　　叶珩大惊失色：“他自己找人捎点儿什么送去就是了，干什么叫我去？我才不要见到那个变态呢！”

　　招财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道：“老爷说了，您和他之前有过节，这次去顺便道个歉，更能体现叶家的诚意。”

　　叶珩不住摇头：“他那人斤斤计较的，爹是长辈，他说不定还肯礼让几分，我去的话，他绝对是要变着法子折磨我的，不去！”

　　招财抿了抿嘴，试探着小声道：“可是老爷说了，您今儿要是去的话，足禁就给您解了。”

　　“哦，都到这份上啦。”叶珩眯起眼点点头，“告诉我爹，我宁愿待在家上课！出门逛街见着他，我还怕恶心到我自己呢！”

　　见他态度坚决，招财不得不拿出了老爷最后的筹码：“嗯……老爷还说，只要您去这一次，接下来一年里，他都不会再提给您定亲的事了。”
27守护神
　　叶珩使出了讨价还价的本事，把自己免骚扰的时间从一年延长到了一年半，最后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车中备好了礼物，叶珩坐上车，开始祈祷阴俊不在家，自己好放下礼物就走，不过他也知道不现实——就冲着阴俊那副鬼一般的面色，看着也不像是个大早上就出门的人。

　　背后忽然有什么凉阴阴的扭动，叶珩一偏脑袋，余光就扫到了白龙冒出的蛇头，吓得他赶紧避开坐在外侧打盹儿的招财，缩到了角落里小声道：“干嘛？”

　　蛇脑袋贴在他颈子上，信子直伸到他耳垂上舔了一口：“有我在，怕什么。”

　　叶珩一捂耳垂：“别闹。你帮忙也不能乱来，那是他的地盘，万一把他一家惹毛了，比不去还糟。”

　　“既不要我出手，那你干嘛还带着我？”

　　“就……心里踏实点嘛！”叶珩一噘嘴，“你又不可能一直在我身边，这会儿尝到你帮忙的甜头，以后怎么办？”

　　“不是说了有戒指吗？”

　　叶珩摇摇头——不是不信白龙，而是他觉得白龙不管是个什么，他的家并不在这里，自己不能总是仰赖一个世外之人去解决燃眉之急。

　　“……总之，我既然上门，就做好了了断恩怨的准备，谁让他舅舅现在是圣上的心腹呢？”

　　小白蛇咝咝一声：“皇帝怎么宠信这种人家？”

　　这个问题不在叶珩能思考的范围内:“圣意难测，谁知道呢。”

　　“哼，见利忘义罢了。”

　　叶珩听他口气，竟是有点义愤填膺的意思，反倒暂忘了自身烦恼，担心起他来:“你变成人以后可别乱说这话，否则被人传谣出去，那国师说不定真会来找你麻烦。”

　　“国师？她能奈我何。”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屑，嗓门也不似前头那么小，瞬时惊动了招财，后者打了个激灵睁开眼:“少爷您说什么？”

　　叶珩一摸后颈，不着痕迹地把蛇脑袋塞回到衣服里，大声道：“我说去就去，他能奈我何？不就是说些好话吗？难道他还能打我一顿不成？”

　　招财连忙点点头：“那肯定不能，监察御史的亲戚，还能不讲究个名声吗？您要是鼻青脸肿出来，他以后可就仰仗不了舅舅的威风了。”

　　两人轮流说话壮胆，等车行至阴府，叶珩一整袍袖，相当有礼地在门口请见，对方也没怠慢，将他引进了堂屋。

　　堂屋里接待他的不是阴俊，而是对方的大哥阴彦，这位大哥看起来比弟弟年长许多，也康健许多，浓眉大眼的很是精神，人也不赖，听他说明来意，立刻就摆手，让他无需挂怀。

　　叶珩心中非常高兴——看来阴家也不全是怪坯，既然有正常人，那阴俊当着家人的面，肯定也不敢放肆到哪儿去。

　　没想到他正乐呵笑着呢，阴俊就进了堂屋，见他大哥第一面就阴阳怪气道：“大哥倒是心宽体胖的，这么快就把我的客人哄开心了。”

　　那阴彦见了他，不知是没心眼，还是没把弟弟想得那么坏，倒是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你既来了，就好好招呼客人吧，我也有事，便不妨碍你们叙旧了。”

　　叶珩眼睁睁看他走了，心中暗道不妙，果然阴俊扭头就抓住了他的手：“走吧，这里没意思，去我房里聊，让我好好看看你送的礼物。”

　　不远处几名仆从路过，叶珩不好当场甩开他的手，只能挤出一个双方心知肚明的假笑，起身跟他走。

　　绕过亭台楼阁，阴俊一直将他牵到自己卧房前头，这才撒开手，对着后面跟着的仆从一挥袖子：“我跟叶公子有话要说，你们都在外头等着。”

　　他这么一说，招财紧张地看了叶珩一眼，叶珩朝他轻轻一点头，心里倒是不太怕，一来是因为有白龙给自己撑腰，二来是认为阴俊孱弱，如果对手只有这一个，那么自己一拳头就能把他击倒在地。

　　阴俊卧房里的是纱窗，透不进几缕光，门关上后，里头立刻就成了一间幽暗的密室。

　　阴俊在桌上点了盏灯，算是为房间里增添了一丝光亮，然而叶珩只感觉他脸在灯光映照下看起来更加瘆人了，所以懒得拖时间，直接开门见山道：“这里也没别人，你不用憋着，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阴俊早已自行坐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见他一副“赶紧骂，骂完我就收工走人”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你自己上门要给我赔礼，话该你说才是，我又不同你斗嘴，说什么？”

　　叶珩张了张嘴，哑然看着他——原来这孙子是要自己说一箩筐服软的奴才话给他消气呢！

　　“难得我屏退左右，你怎么一句不说呢？”阴俊笑看着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出来，将其中一杯推给他，“喏，给你，润润喉。”

　　他说着，自己先拿起另一杯，啜饮了一小口。

　　叶珩哪里有心情喝酒，兀自沉着脸不吭气，没想到耳后忽然传来了白龙的耳语：“你先拿话拖住他，说大声点，过一会儿再喝酒。”

　　叶珩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过眼前显然是阴俊威胁更大，于是他一咬牙，豁了出去：“上次阴兄拨冗来我的生辰宴……”

　　“等等，”阴俊打断他道，“我比你可小了半岁有余。”

　　叶珩打量了一眼他那张阴森森的面孔，赶紧改口：“那么就是阴贤弟了，上次我招待不周，没能让你尽兴，所以今天特意备了份薄礼来给你压压惊。”

　　他边说边把礼盒拿到桌上，解开上头的绸子绑带，再揭开了盒盖，自己先偷偷掠了一眼，接下来便开始按着招财给的那点说辞大肆发挥：“这东西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喜好，不过它可是宫中顶级匠人入宫前的作品，收藏价值还是有一些的，你就留着当个摆件，做个装饰吧。”

　　他说完，将桌上的酒杯酒壶挪开，从锦盒中捧出一只红珊瑚佛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阴俊面前。

　　阴俊却是浑不在意，根本没往盒子里看，只道：“啊，那你可真是客气了。”

　　“哪里的话，”叶珩用力一咧嘴，挤出一个更大的假笑，“还望能和阴贤弟尽释前嫌才好。”

　　阴俊也回他一个笑，伸手将杯子从佛手后摸了出来：“那么，我们就干一杯，从此忘了前尘往事。”

　　叶珩感觉到自己胳膊上被白龙轻轻捏了一下，便也拿起了自己的酒杯一举，而后一饮而尽。

　　酒是烈酒，辣得舌头疼，还特别苦，尽管只有那一小杯，可叶珩喝完还是忍不住又吐舌头又咂嘴。再看对面的阴俊，对方正一脸无恙地看着他，脸上笑嘻嘻的，明显是在看他的笑话。

　　叶珩心里气恼，同时想这阴俊也太不像个正常人了，屋子里放酒不放茶，也不知道他渴的时候喝什么——也没准儿就是喝酒，喝习惯了，年纪轻轻就成了个老酒鬼，所以才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

　　可就在他腹诽之时，阴俊忽然身子一歪，趴到了面前的桌上。

　　叶珩吓得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耳边又听到了白龙的声音：“我刚才对换了你们的杯子，看来他是在你的杯中下了药。”

　　“药……？”

　　叶珩头皮麻了一下，慢慢走上前，发觉阴俊的面色竟然是由白转红，气息也乱了。

　　叶珩谨慎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哎，你下的是什么药？”

　　阴俊眼睛像是睁不开似的，嘴唇一动，话没出口，倒是发出了一声细细的闷哼声。

　　这闷哼声叶珩是熟悉的，这下终于明白过来了——上次那调戏自己的话，阴俊并非是说说而已！

　　他转身再一看桌上的酒壶，果然是一壶两腹，就靠拨弄机关来切换两种酒液，再看这壶的新旧程度，显然是被使用过不止一两个月了！

　　而两个多月前，不正是阴俊计划着把白龙弄到手的时候嘛！

　　这下叶珩心底的新仇旧恨全翻了起来，一下揪起了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下作坯子！”

　　阴俊蹙着眉头一闭眼，等着他巴掌落下来，然而面孔并未受到痛击，身体却是被推到在地毯上，由叶珩一路拖去了床上。

　　阴俊被拖得浑身作痛，好容易躺稳，他面孔潮红地望向叶珩，眼神是种茫然的混乱。

　　叶珩居高临下盯着他，隔着衣服用力拧了他胳膊一把：“是不是觉得，我被你作弄之后会嫌这事儿丢人，所以不会声张出去？”

　　阴俊眨了一下眼睛,身子害冷似的一颤。

　　叶珩一翘嘴角，弯下身子悄声道：“现在反过来了，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声张出去的，对吗？”

　　阴俊似乎是很急，一只手抽搐着试图推开他，结果抬到一半就又重重落下。

　　叶珩见状哈哈一笑：“别害怕，我可没你那么恶心，对你的屁股也不感兴趣，我们玩儿点别的，等着。”

　　他撩开帐子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带了两根毛笔回来，然后坐到了床尾，手隔帐幔抓走了他的两只袜子，紧接着就用毛笔开始搔阴俊的脚心：“怎么样？天天抓人来让你爽，现在爽透了吧？”

　　阴俊身体绷紧了，双眼也闭紧了，一双腿脚却是软绵绵，连脚趾都动得吃力，没过一会儿，他的眼角就流出了两道涓涓细流——太痒了，他可以咬紧牙根不出声，却是控制不了眼泪。

　　叶珩觉得自己算是报仇雪恨过了，抛下毛笔，用薄被给他擦了擦脸，又将他从脖子到脚地盖上了：“我要走了，今天的事是你给我下药在先的，我不过自保而已，以后见面还是打声招呼，各走各路，但是千万别再想着害我，因为我是有保护神的，如果你害我呢，你绝对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明白了吗？”
28人圆月缺
　　叶珩大摇大摆从房里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朝阴俊的两名仆人打量了一眼，他从他们脸上的惊讶判断出了他们多少对阴俊的谋划知情，于是便道：“你们少爷跟我喝了几杯，不甚酒力，如今已睡了。人在榻上，衣服我倒不便脱，你们看着伺候吧。我就告辞了，烦请你们其中一人先给我带个路。”

　　大约是从没见过阴俊失手，那两人一脸懵然，果然就乖乖听了他的话，把他送出了府邸。

　　一出府邸，上了马车，叶珩也不装了，满面红光道：“走！趁着七夕，咱今日玩儿上一天，去去晦气！”

　　招财也好奇房里发生了什么，不过看着少爷高兴，想来过程还算顺利，他一时也不急于去问了，只当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也跟着兴奋起来，把车帘掀开，朝着坐在前方道：“不回府了，少爷要去乞巧市走一遭！”

　　坐在赶车人边上是进宝回过头：“那一会儿过街先放我下车吧，得有人回去帮少爷晒书晒衣服。”

　　七夕向来太阳最好，晒书晒衣是习俗，叶珩对此没意见，只是觉得他太老实了，大过节的还揽活儿做，就道：“好，那你有什么想要的没？吃的玩的都行。”

　　进宝想了想，忽然抬头看了眼招财，神情中颇有些不好意思，招财赶紧坐到了车前：“我觉得吹吹风也不错，你进去伺候一阵吧。”

　　进宝进了车厢，叶珩带着点坏笑瞧了他：“说罢，是什么好玩意儿，让你对招财都开不了口了？”

　　进宝一脸腼腆地靠近了，却是从衣服里摸出十两碎银递来：“烦请少爷替我选条汗巾，我想……送给招财。”

　　“啊——”叶珩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收下了银子，“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他在你送他之前发现的。”

　　进宝谢了一声，既高兴又羞涩地退了出去。

　　车厢再次空了出来，叶珩听到前方招财叽叽咕咕地在说话，自己也很高兴地咯咯笑了一声。

　　白龙躲在他的胸口，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开心，但是仔细咂摸了他们的谈话，又从中品出了一点意思，这点意思让他觉得很新奇，很有趣，他还想多听听。

　　车子没一会儿就驶到了集市，叶珩跳下车，高呼一声就跑向了琳琅满目的大街。

　　平日里卖小玩意儿的店铺，如今都兼卖些乞巧节用的小玩意儿，比如针线、小灯笼、花样子。

　　叶珩跑来看的是个卖花瓜的，顾名思义，是在瓜皮上雕花镂字，较为精美的还复现了传世画作。

　　白龙趁着招财没追到叶珩屁股后头，爬到袖口四下张望了一番，对这瓜皮并不感兴趣，于是瞅向了其他摊位。

　　过了一会儿他爬回叶珩胸前：“街对面卖的是什么？”

　　叶珩转头望了一眼，答道：“是笑靥儿。点心。”

　　“怎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饼上有个浅坑，像人笑起来的酒窝。”

　　“很好吃么？买的人怎么那么多？”

　　“还行吧，就是糖花生的味道。”

　　“那还那么多人买？”

　　“博个好彩头呗，据说吃了能跟心仪之人甜甜蜜蜜，笑口常开。”

　　叶珩刚答完，招财就挤到了他身边，嘴里小小声埋怨道：“少爷，您跑得也太快了，一会儿失散了可怎么办？”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被人拐了不成？”叶珩同他嬉皮笑脸，“既这样，你先去排队买两袋子笑靥儿来，我就在这附近瞧瞧，过会儿来找你。”

　　给招财派好任务，叶珩又晃悠到另一个摊位前。

　　感觉到招财的声音消失，白蛇飞快钻出叶珩领口，瞧了一眼又收回脑袋：“这些又是什么？”

　　“装蜘蛛的。”叶珩拿起一个珐琅盒子，打开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你要养蜘蛛？”

　　叶珩接着往前走，混在人群中小声道：“我不养，那是姑娘用的。抓了蜘蛛进去放一天，然后看谁的蜘蛛结的网最密最多。”

　　“那有什么用？”

　　“越密越多，就能越得织女保佑，往后手会变得越巧。”叶珩耐心解释完，隔着衣服拍了拍白龙，“你扭头看看，招财走远了没，有没有看我？”

　　冰凉的蛇身很快扭到了他的胳膊上，片刻后就给出了答案：“他还在往队伍最后跑呢，没看你。”

　　叶珩一听，脚下走得呼呼生风，甚至还小跑了几步。等他停下，白龙就听到有人大声招呼：“哟这位公子，想买什么汗巾啊？有没有中意的花色和款式？是用来跟姑娘交换的还是自己留着戴的啊？”

　　“给弟兄买的。”叶珩仰脸看向墙上挂的几条，各式各样，看得他眼花缭乱，“总之你找好看好使的推荐就是。”

　　老板一看他那身带龙纹暗花的漂亮衣服，立刻就把他请到里头，拿了几十条好货请他看。

　　白龙静静趴在叶珩胸前，一条汗巾也没看到，只听老板把它们夸得像朵花，一时说“柔软阴凉，肌肤生香”，一时说“轻比鸿毛，混若无物”，一时说“花色好，裹哪儿都行”。

　　一盏茶后，叶珩终于站了起来：“八十两是吧？收好了，给我包好些，别让人瞧出来里头是什么。”

　　“没问题！”老板亲手给他包好了，把东西递给他，“谢谢惠顾，下次再来啊！”

　　叶珩前脚踏出店门，后脚白龙就从他怀里冒出了半个头：“汗巾不是系小衣的么？为何还分什么同姑娘交换和自己穿戴的？”

　　“当然不一样！跟姑娘交换贴身之物，可就意味着私定终身。这种大事，总不能随便一条汗巾子就交待过去，最好能带个好意头的、跟两人经历相关的图案在上头。”

　　叶珩想也不想地解答完，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今天倒是很爱问话嘛。难道……你从前不曾逛过街？”

　　“……我一条龙，为何要像人一样逛街？”

　　叶珩听出他语带迟疑，不依不饶道:“那你这一条龙，为何要像人一样在瓦市表演呢？”

　　叶珩等着他反击，结果走出去十几步也没得到回应，再低头一瞥，那个小糯米团似的圆脑袋已不在领口外了。

　　“好好好，我知道，天机不可泄露嘛，不能说就不说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喊声由远及近，是招财穿过人群朝他奔来了:“少爷——笑靥儿卖光啦——您怎么跑那么远啊？”

　　叶珩站定在原地，等他跑到跟前才做了回复:“卖光就卖光了，酒楼里也有的吃。”

　　又把手中的物品往招财怀中一塞:“这些东西你仔细看住了，别弄错了左右顺序。”

　　招财捧住了，懵懂道:“这都是什么呀？”

　　“我的东西，还有进宝要的东西——不准偷拆了看！”

　　两人进酒楼痛快地吃了一顿，又在街上一阵乱逛，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都买了，及至累了，跑到茶楼里歇歇脚，喝喝凉茶，听听评书，大半天就过去了。

　　夕阳落下前，叶珩带着一车东西和吃撑的一人一蛇回了家。

　　趁着招财去付车马费，叶珩从一堆盒子包裹中取出一只，到后院门口喊来进宝：“哎，你要的东西！”

　　进宝匆匆跑到他跟前，迭声道谢着接过盒子，两颊红得厉害，是被日头晒的。

　　“晒了一天书，去歇歇吧。”

　　进宝摇摇头，表情甚是憨直：“不了，少爷，后院的书还没收完呢。”

　　叶珩看他一副不知怎么报答自己才好的模样，摆了摆手：“嗐，书谁收都一样，招财你可得自己陪，晚上你俩都放假，找个好地方放松一下……走吧！”

　　进宝这才点点头：“谢谢少爷，那我走了。”

　　叶珩的手摆的幅度更大了：“快走吧！叫个力气大的来替你，然后洗把脸换身衣服去！”

　　目送进宝离开，叶珩心满意足地走进了大院，关上了院门，远远看到院中的台阶前和石桌石椅上还摊着一些书，旁边的书箱开着，正是个收拾到一半的样子。

　　他闲庭信步走过去，想着一会儿让搬东西的人一道将书收拾了便可，结果走到台阶前一瞥，却是一颗心都要飞了出去——

　　这地上的书除了各类经典外，还有好多桃色话本，秘戏图集，风一吹，尽是香艳画面！

　　这可不能让除了招财进宝以外的人看到啊！

　　叶珩悔不当初，可此时再去喊进宝已经晚了，因为他都听到院外来人的声音了！

　　他飞速蹲下身，也不管是什么书了，捡起来合上就往书箱里扔，待到捡完直起腰来，就见外院负责扫地的大光头站在他面前，很疑惑地看向他：“少爷，您怎么……”

　　“本公子爱惜书籍！不行吗？”叶珩拍拍衣襟直起腰板儿，心虚地先发制人，“你先把这书箱扛我屋里去，再去搬其他的东西。”

　　“哦……”大光头立刻上前，把沉甸甸的书箱抱了起来。

　　叶珩看他步履不稳，清了清嗓子：“要小心，不准掉出来一本。”

　　大光头平日里不和少爷打交道，见他凶巴巴地皱着眉，胆战心惊地一步不敢走错，幸而把活干到最后，他也没出一点儿纰漏，小少爷也像是松了口气，挥手打发他道：“行了，去厨房领碗冰镇酸梅汤喝吧。”

　　大光头踮着脚尖儿跑了，叶珩看到院门关上，累得一屁股坐向了台阶。

　　阒静无声中，白龙从他的领口冒出来，左右观视一番，随即绕到了他的脖子上：“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出去？”

　　“晚上的灯会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我形单影只地出去，难道看他们怎么给我表演亲嘴儿吗？”

　　叶珩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怨气太大，叹了口气便不说话了，只扬起脸看天。深蓝的天幕上，月亮升了起来，却是只有半轮，另一半埋在黑影里。

　　——就好像是，他心头一直以来缺失的那一块一样。
29你要同我私定终身了吗？
　　“你要人作伴，可以找我啊。”

　　身后忽然出现了什么实在的东西，支撑了叶珩的脑袋和肩膀，触感是柔软中带点弹性。叶珩稍微动弹了下，知道是白龙变成了人形，把腿借给他靠了，心头终于得了几许宽慰。

　　但他面上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行，还是不出去得好。那只乌眼鸡身上的药性该过了，他那个人不老实，今晚指不定要出门做什么，万一路上见了你，心头怨愤难消，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咱们徒惹一身骚不说，我白日里走那一遭也算是白跑了。”

　　他说着又摇头：“不好，非常不好。”

　　白龙听他说“咱们”，眼睛就眯了起来，伸手摸他软绵绵的脸颊：“不去就不去了，反正你们这儿的节日，不过是在故事上配些自娱自乐的荒诞说法，听着就很假，还不如在家……”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已经向下巴处探去，叶珩见他越摸越得寸进尺，手指在唇瓣上揉，都快伸到自己嘴里去了，心中刚生出的一丝宽慰感立刻消失殆尽，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逃似的奔往边上的走廊：“自娱自乐怎么了？又碍不着别人，你拿人取乐才不好呢！你敢乱来，我……我可上街买雄黄酒了！”

　　白龙看他跑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又可爱又可怜的，就不逗他了：“好，不乱来，我陪你自娱自乐，你回来吧。”

　　“你讲真的？你……发誓！发誓才行。”

　　叶珩躲在廊柱后面，只敢探出一脑袋，因为知道今夜院里没人，要是白龙骗他，他喊破嗓子也没人来救他的。

　　“我一诺千金，哪里还需要发誓？”

　　声音突然在叶珩身后响起，叶珩转过头，肩膀一缩，后脑勺差点没撞在柱子上——白龙及时伸手垫了过去。

　　待他站稳，白龙收回手，朝着庭院中央一台下吧：“说吧，今日要摘月亮也可以。”

　　叶珩知道他没恶意，可又气他戏弄自己，便小声哼哼道：“不用了，反正你也不会摘个真的给我，我还是玩儿凡人的东西就好。”

　　他边说边往卧房溜去，白龙跟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敲过廊柱：“怎么，嫌我上次骗你？你要的星星不是闪闪发光的么？真摘了天上那些蠢石头给你，你只会觉得无趣……唔。”

　　他停住脚步，嘴巴被塞进了一枚糯米圆饼。

　　“吃吧，你不是对笑靥儿很感兴趣么？”叶珩转身看着他，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包糕点，腮帮子也鼓鼓的，貌似吃得很欢。

　　白龙咬了一口，喷香的花生碎带着糖浆流入口中，很甜，的确不能算是他喜欢的味道，叶珩说得一点儿没错。

　　不过他还记得叶珩最后半句话。

　　“据说吃了能跟心仪之人甜甜蜜蜜，笑口常开！”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有那么难吃吗？”叶珩看他半晌没说话，把桌子上的茶壶往他跟前推了推，“不爱吃就吐了吧，漱漱口。”

　　白龙摇摇头，将笑靥儿咽了下去：“这个笑靥儿是不是也和盒子里的蜘蛛一样，得的越多，接受的祝福也越多啊？”

　　叶珩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答得有些迟疑：“……应该是吧。这种东西，不都是这样吗？”

　　他话音刚落，手中的油纸包就被白龙抢了，他惊诧一抬头，就见白龙一扬脖子，将纸包放在嘴边，喉结上下一滑动，东西全进了肚子。

　　空空的纸包被还到他手里，白龙舔了舔唇角的蜜渍：“我现在好像有点懂凡人的心思了，你还买了什么，都拿出来瞧瞧吧，我今天在你衣服里躲着，可是有好些东西都没能看着。”

　　叶珩看他都反客为主起来，还能有什么话说，只好把堆在门外的几样小东西拿到卧房里的桌上，让他自己拆来看。

　　白龙手快，顷刻便拆出一桌子香囊荷叶之类的小物件。两人轮番把玩过去，期间他求知欲旺盛得按捺不住，只要是没怎么看过的东西，都要问一番。

　　见着一个穿着漂亮衣裙，手持一柄荷叶的小泥偶，他马上问：“这是谁？”

　　叶珩答：“磨喝乐，用来供奉牛郎织女的乞巧之物，不过大家现在都拿来玩了。”

　　过了一会儿，白龙又指着其中一叠五颜六色的纸笺道：“这个漂亮，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个叫流沙纸，有人拿他到月下题诗，说是能求取功名来着。我不会题诗，纯粹买来看看。”叶珩一天回答了他十几个问题，困得开始打哈欠，“你要看上喜欢的，就都拿去吧。”

　　“这个也能拿？”

　　白龙再开一盒，从中抽出一条水蓝色的汗巾来。他现在知道汗巾意义非凡，所以对它的兴趣大幅提升。

　　叶珩慢悠悠闭上了嘴巴，再瞧他手中之物，却是正了正容色：“拿吧，这本就是买来送你的。早上在阴府的事，我要多谢你。”

　　看他一脸郑重，白龙笑了笑：“你不是也救过我吗？这点小事，不必言谢。”

　　叶珩呆了一呆，觉得这两件事不可相提并论，毕竟凭白龙的本事，想要找个住处并不难，于是他摆摆手:“终归是被下药事大。这礼其实算是薄了，不过以它的大小和料子，晚上给你当被子盖很合适，你以后继续以人的模样行走江湖，大约也用得上，所以我就买下了。”

　　白龙轻轻握着汗巾，只觉它手感如水沁凉，轻柔得没有一点分量，显见是样好物，于是对着他又是一笑，这次笑得意味深长：“这块好是好，不过我更喜欢你平日里系的那条。”

　　“哪条？”

　　“雪青的那条。”

　　叶珩转了转眼珠，恍然大悟，起身跑到衣柜边开始翻找。

　　那条汗巾料子也极好，上面还有他亲自缝的白龙纹样，不过自打白龙天天在床上按着他吓唬他开始，他就再不系了。但那条样子他还是中意，图样也配白龙，白龙喜欢，他很理解。

　　“喏，是这条吧？”片刻后他回来，把汗巾放到桌上，“你喜欢的话就一并拿去吧。”

　　白龙抓起汗巾，手指拂过上面的龙纹，然后将汗巾贴到鼻前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露出了赞许：“果然，你这条就香多了。”

　　叶珩身体忽然僵了僵，感觉像是自己被抓着嗅了一番似的，这让他不免又想起了白龙的长尾巴。

　　于是他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又打了个哈欠，放弱了声音道：“我看今天就玩到这儿吧。东西你都看遍了，戏法我暂时也不想看，早早睡觉得了。”

　　他言下之意，是让白龙不必再费法力，可以变回小白蛇趴平了。没想到白龙却拦腰抱起了他，转身同他一起上了床。

　　还伸手一扇，把屋里的烛火全给灭了。

　　“哎哎哎！你干什么？？？”

　　“如你所求，睡觉。”

　　黑暗中叶珩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自己的袜子被扒了，裤腰带也开了，长裤咻一声就不见了，吓得他扭着胳膊乱挣起来：“你敢乱来！？”

　　“不乱来。”白龙把他紧紧抱到怀里，下巴抵到他肩上，像个棉被卷子似的收束住了他，“就这么睡。”

　　叶珩挣动了一会儿，发觉白龙除了抱他，也没做什么，就略略松懈下来，小声道：“你不节省法力养伤，到底想干嘛？”

　　耳廓上一点气息微微拂过，是白龙悄声回答他：“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就要走，走前变成人陪陪你。”

　　他忽然提出要离开，叶珩愣了一愣，随即低声道：“谁要你这样陪……我都习惯小白蛇了，你现在这样，又热又占地方。”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周身凉快起来，一只温凉的手覆到了他的手背上：“你不要我陪，那你要什么？”

　　“什么我要什么？”

　　夜色里，白龙的声音温柔起来：“你送过我谢礼了，我还没有送你，你要什么？”

　　“我……”

　　叶珩审视了内心，发觉自己真是没什么想要的。或者说，除了小时候跟父亲要过东西，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要过什么。

　　而且管人要谢礼，这听着也太奇怪了些。

　　大约是听他没吭声，白龙添了一句：“什么大愿都可以许，我是龙，我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

　　边说边还揉了他的手背。

　　叶珩刚要婉拒，小腿间却骤然一凉，屁股也跟着一凉——白龙的腿贴了上来。

　　叶珩当即向后一踹：“我要的谢礼，就是吃你的蛇肉！”

　　可白龙像块铜墙铁壁，他踹实在了，却一声痛呼都没有听到，反而两腿都被夹住了，脖子也体会到了一种湿漉漉的触感：“还有呢？多说点，我们刚刚都私定终身了，不要害羞。”

　　叶珩这才反应过来他问自己要汗巾的目的，恨不得咬他一口：“我还要揍你！”

　　“小叶子，你现在好凶啊，”白龙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圈，“可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的愿望，在上次我亲你的时候，就已经被我窥探到了。”

　　叶珩忽然心中一凉，随即紧张起来：“什么愿望！你不要胡说八道！我那时候什么愿望都没许！我不要那些！你住手！听到没有？你不能……”
30你这样骗人，万一我哪天当真了怎么办
　　叶珩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收了，因为白龙一翻身，把他抱到了自己身上。

　　最靠近床的一盏灯亮起来了，黯淡地灯光透过帐幔，很浅地照亮了半躺靠在床头的白龙。

　　他的面目如同洞穴里刻入墙壁的神像，端正之中又带着寂灭的美，然而一双眼睛又是极亮的，宛如镶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

　　叶珩望着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似乎刚才在胡闹吓唬人的是另一个人，不是眼前的这个他。

　　“小叶子。”

　　白龙抓起他的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胸膛，声音很低地呼唤他:“小叶子。”

　　叶珩坐在他腰间，无措地和他对视了片刻，心中忽然像是灌满了风，浩荡却又孤独。

　　他是爱慕眼前人的，同时也畏惧靠近对方。他好像爱了，又好像没爱；他好像勇于追求，临到头却又退缩。

　　为什么呢？

　　明明也因为对方有过起伏的心绪，被对方触发过yu望，可为何到头来胸腔里仍是空落落一片？

　　“你在害怕。”白龙引导他的手攀向自己的肩膀与面颊，“害怕的话可以靠过来。今夜的我不会消失，也不会变成蛇。我是你喜欢的形象，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说着，眼睫垂下，表情仿佛是享受着叶珩的注视和触碰。

　　可是很快，叶珩的手“活”了过来，开始主动描摹他的嘴唇，眉眼。宽肩。锁骨。

　　一切都精致，一切都是他喜欢的样子。就像为他量身定制。

　　他看着看着，低下头，亲吻了白龙。

　　白龙的嘴唇像一滴冰凉的雨水，……

　　叶珩一只手搂着白龙的脖子，另一只贴在他胸前，异常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起伏的肌肉。

　　…………

　　叶珩伸手将它掂起，感觉他的模样正如秘戏图呈现出的一模一样，这才明白过来——这也是变的，………………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白龙，要不然……这个就不要变了吧。”

　　白龙把手搭在他的大腿上：“你不害怕么？”

　　“别的地方不变，只是变它的话，我就不怕。”叶珩赧然地看向他的眼睛，又移开了，“别误会，我就是想……公平点。”

　　“好。”白龙眼里荡出了闪烁的笑意，“今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巧立名目，你只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就好。”

　　叶珩不知如何接这话，干脆低头转身，……

　　这一看，他惊呆了。

　　……………………

　　叶珩倒吸了口凉气，奓着胆子伸手触碰了那些倒刺，却发觉它们也并不怎么坚硬。……

　　白龙盯着他的背影，感觉他白嫩得好像一块豆腐，还是水豆腐，这么一点熹微的光，在他身上都能反射出光泽来。

　　屁股也是圆鼓鼓的，像他刚吃过的糯米圆饼，但显然会比糯米圆饼好吃，因为有着柔软的皮肉，模样样子也很活泼，而且活泼得毫无心机，所以格外可爱。

　　白龙在海河中修炼了数百年，见到的全是虾蟹鱼蚌，对于人，他是不辨美丑，可是看着小叶子，他无师自通地体会了人体的美——当然，其中也掺杂了他复杂的食欲。

　　……

　　白龙感觉到了他的瑟缩，细密地亲吻了他的脖子:“没关系，我会用法术保护你。”

　　叶珩想问“真的吗”，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次日。

　　叶珩睁开眼时，已是巳时。

　　“这么晚了么？”他喃喃自语，撑着床准备坐起来，结果发觉腰使不上力，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而床榻上人也没有蛇也没有，竟只剩他一人。

　　昨夜的经历一一在他脑海中划过，最后在某处戛然而止，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

　　捂着脑袋咬牙坐起身，他低头一看，一下惊醒了——自己身上居然有青有肿的！

　　其实只要他细细留意，就会发觉青肿的部位根本不疼，可他是从没受过伤的人，看到这副情形，就已怕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哪里还管得上别的？

　　此时帐幔被拉开，他赶紧将薄被裹上了身子，很惊恐地朝外看，生怕招财发现什么，没想到一抬头，看到的却是白龙。

　　叶珩刚刚正恨他睡了自己就跑，现在人回来了，他立刻一推被子，带着哭腔骂了起来：“你这条混蛋臭蛇！昨儿把我玩晕过去了，还把我掐坏了……你、你……还敢回来！”

　　白龙把帐幔挂在钩子上，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替他披上一件衣服后开始抱着他哄——其实昨晚他一直是温温柔柔小心翼翼的，直到最后q难自制时才用力捏了叶珩一把，当时叶珩也没什么大反应，所以两人就那么睡了。谁知今早醒来一看，那嫩豆腐似的皮肉上已有几块显现出了皮蛋的颜色，糯米圆饼也红得像搽了胭脂。

　　白龙惊诧他皮肉的细嫩程度，搂他的时候都不敢用劲儿了。任他在自己胸口打了无力的几拳，直到对方喘着气停下手，他才道：“小叶子，歇一会儿吧。你之前伺候过我那么久，今天换我伺候你沐浴更衣，喂你吃饭，等你吃饱喝足了，再锤我一顿，或者拿雄黄熏我一熏，怎么样？”

　　叶珩没什么力气，身上有伤又不敢乱动，只好气哼哼地答应了。

　　白龙很快端了水盆过来，用湿布一点一点擦干净了他，擦得轻手轻脚，好像是怕又把他哪里戳坏了一般。

　　擦净脸和身体，白龙又拿来了牙刷。叶珩本想伸手接过来的，可是白龙并没递给他，反而一手小心托着他的下巴，一手将牙刷伸进了他的嘴里，侍弄器物似的地刷了起来。

　　叶珩见状，手又垂到了腿上，理所当然地犯起懒来。

　　漱完口，白龙把水盆端走，又将饭食端到了床边，当真夹了一只花卷儿去喂他。而他一拢衣衫，偏过脸去：“你还没给我穿裤子呢。”

　　白龙见了，放下勺子，起身笑微微地给他穿戴整齐，这才又端起了碗：“吃吧。”

　　叶珩微微启唇，忽然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招财呢？他去哪儿了？”

　　“我跟他说了我今天伺候你，他和他情郎去帮忙给我打掩护了。”白龙看他还锁着眉头，笑道，“放心吧，我没吃人。如果不是他，我怎么知道水在哪里打，哪里烧呢？”

　　“哼。”叶珩心里信了他，不过为了震慑对方，还是做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那你把这些吃的都尝一遍，我看看你有没有故意下什么怪东西没有，尤其是这个汤，这个汤我家里可没人做过，你哪儿弄来的？”

　　“当然是我亲手给你煮的啊。”白龙舀了一勺喝给他看，“很滋补的，味道也好，你喝了就知道了。”

　　叶珩这才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一勺。

　　汤的滋味非常鲜美，里面的肉也鲜嫩可口，叶珩一口接一口地喝了，心底的火渐渐熄灭。

　　一口气喝掉了一碗，他享受着白龙替他擦嘴，随后问道：“你今天怎么想到给我做汤了？知道我要生气了？”

　　“不是啊，昨夜你自己说想吃的。”白龙放下帕子，拿筷子夹菜，先试吃了一口，然后喂到他嘴边，结果发觉他一脸茫然，“你忘了吗？”

　　叶珩冥思苦想，怀疑自己的记忆因为一时放纵出了问题：“……我说过吗？原话是什么？”

　　“你说，你要的谢礼是吃蛇肉，说的时候还给了我一脚，真的不记得了？”

　　叶珩望着白龙，一双眼睛越睁越大，随后他骤然抬手捂住了嘴，惊叫道：“这是蛇肉！！？你再说一遍？！”

　　白龙还是笑微微：“怎么，不好吃吗？”

　　他想到菜市里卖的那种菜花蛇，瞬间打了个寒颤，很是想吐，可是又不愿意直接扣喉，心下气苦得不得了，一竖眉毛直接躺下了，背对他道：“拿走！我不吃了！”

　　他听到筷子落在碗沿上的声音，认为白龙是要将饭菜端走了，然而紧接着却感觉到了一只手轻轻落在他手臂上。

　　叶珩一扭胳膊，躲开他的手：“别碰我。”

　　白龙凑到他耳边，声音放轻柔了：“知道你不喜欢蛇，那碗是黄鳝。”

　　叶珩转身回来瞪了他：“你还骗我！？”

　　“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那是蛇肉啊，倒是你，”白龙曲着手指蹭了一下他的脸蛋，“以后不想吃的东西就别说想吃了，你这样骗人，万一我哪天当真了怎么办？”

　　叶珩被他倒打一耙，一时语塞：“哎你……”

　　他一张口，被白龙趁势塞了一口饭菜：“好了，好好吃饭，养足精神再来动嘴动手。”

　　叶珩最终没跟他计较，因为肚子实在是饿，所以恨恨地吃了一碗饭并两碟菜和三块马蹄糕，决定先累死白龙的手来报复他。

　　白龙倒是不厌其烦，待他吃饱了，转身把人搂到怀里，给他按腰揉腿。叶珩本不想和他这样亲密，但他按揉的手法倒是很妥当，舒服得他不忍拒绝，最后昏昏沉沉地就倚在白龙的肩上，再度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飘了起来，飘过屋顶，一直飘到了云端。云端万里空寂，唯有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朝他走来。

　　他不由自主迎过去，然而那群人没看见他一样，说说笑笑地就同他擦肩而过，不出片刻就走得无影无踪，只剩他一人站在看不到尽头的云端。
31似梦似真
　　天空碧蓝，云层雪白，眼前的景象没有一丝阴霾，然而站在这寂寂无人的云端，叶珩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

　　他加快脚步，边走边呼喊起来：“爹爹——！招财——！进宝——！高兄——！”

　　他一直走一直走，希图找到一个亲近的人。到后来，他嗓子喊哑了，四周仍无变化，他就不喊了，开始默默祈求——不是亲近的人也无妨，只要有一个人就好！孤身一人留在这走不出的世界里，太可怕了。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之际，他忽见前方出现了一个风姿绰约的人影。

　　他立刻用尽全力飞速跑过去，想要留住那个人：“等等！先别走！”

　　那人站在原地，果真是没有动，只有月白的衣袂随风轻轻飘动。

　　叶珩大喜过望，脚还没跑到他跟前，嘴就已经忍不住先搭讪了起来：“兄台，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人毫无预兆地抬手一挥袍袖，周围一圈云层猛地洞开，露出了下方鳞次栉比的树木和房屋。

　　叶珩大惊，赶紧收住了往前迈的脚，十分不解道：“兄台，你这是作甚？”

　　那人沉默着没有理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只蓝眼睛。

　　紧接着，还未等叶珩看清他的全部面目，他已经转回头去，纵身一跃，从洞中跳了下去！

　　“哎！”

　　叶珩伸出手要施救，却只堪堪触碰到了那人飘逸的衣衫。再定睛看，人已不见，唯能见到下方的大街的车水马龙。

　　叶珩趴在云层上细细寻找起那人的去向，却发觉这大街他好熟悉，就像是他家大宅周边的道路一样！

　　他正想着，就见道上一辆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了叶老爷和一众美娇娘！

　　“爹……？”

　　他想看分明，把脖子伸到了云层之下，果然又见到招财进宝牵着手嘻嘻哈哈在车前跑，跑经过一栋楼时，那楼中又走出了高嘉义，两只手分别搂了一男一女在侧，看起来正是个坐享齐人之福的模样。

　　叶珩十分震惊，正要向下方大呼，忽然背后一股力量袭来，直接将他推落了下去！

　　叶珩吓得浑身一紧，“啊”一声叫出来，把自己给震醒了。

　　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床帐，他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个梦罢了。

　　擦掉额头的冷汗坐起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能行动自如，看来白龙的推拿没有白费……可是，他人呢？

　　叶珩下床，掀开珠帘走到外间。

　　房间空落落的，窗外庭院里也无人往来，只能看到一片金红色的天空。

　　叶珩揉揉胳膊捶捶腰，心想自己怎么一觉睡到晚饭时间，那白龙，他又去厨房做饭了？

　　他望着天空出神，忽然房门打开，有人走到了他身后。

　　他一回头，就见招财撩起袖子，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空盒子，同时对他道：“少爷，厨房里的饭菜已经做好，要端来吃么？”

　　“我还不饿。”叶珩走到门前向外张望，“白龙呢？”

　　“他走了，说是有事要办，以后会再来看你的。”

　　“什么事儿？去哪儿办？”

　　“这就没详细提了。”

　　说话间，招财麻利地叠好了一堆盒子，随即站起来收拾圆桌上的零碎，见叶珩目光仍投向门外，神色也是少有的忧愁，便宽解道：“他还说自己有安全的路子可走，保准阴二公子找不到他。少爷您就别担心啦。”

　　叶珩看着天边那点金红逐渐变蓝，赤金色的云成了灰白的雾，茫然中梦里的景象又在心头浮动，他感觉自己像是再一次被抛弃了——说好的晚上不会消失，果然也就只有一个晚上！自己追他那么久，又供他吃喝，出门也带着他，他倒好，说走就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一点愤懑在胸中燃了起来。忽然他又听见人呼唤自己，回头一看，招财早把饭菜上齐全了，伸着脑袋过来偷看他。

　　“少爷，这么舍不得白公子呀？昨晚在他身上吃到蜜了？榨到睡了那么久还没尽兴？”

　　这趣儿正打到了叶珩的气苦之处，他一伸手，作势要挠招财的痒：“谁舍不得了！我早睡腻他了！他走了，我恨不得放鞭炮放烟花呢！吃饭！”

　　他象征性地掐了一下招财的腰，然后一屁股坐到凳上。抓起面前的筷子，他习惯性先伸向了摆有烧燕的那碟。

　　招财见状，把碟子换到他面前来，结果那碟菜却被他用筷子一推：“拿走！以后不要再做这道菜！”

　　招财恭恭敬敬地把他的话照单全收，心中觉得他是和白龙聚少离多，闹起了小性儿。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阴俊已然和少爷讲和，老爷也肯许得少爷把白龙接来住，一切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至于白龙，在他看来是绝不会拒绝这个和少爷厮守的机会的。

　　虽说他行踪不定，不过招财认为这只是为了给戏法造势，引更多人遐想的策略，实际上他绝对是个普通人，而且出身也很一般——出身好也不会去街头卖艺了，做饭那就更不必说，有少爷煮绿豆的“珠玉在前”，他是坚决不信哪位真正的公子能像样地煮一碗羹汤出来的。

　　吃过饭，叶珩的一身力气终于恢复到身上。他现在头脑清晰，精神振奋，身上不再有任何难受之处，于是他决定找点事情做，好忘掉白龙。

　　他让招财进宝买了烟花来，在庭院里大放特放。

　　夜空中光怪陆离，煞是好看，叶珩在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痴迷仰望，直到空气明显混沌起来，三个人受不了火药气息，一个个开始咳嗽，这才算是罢了手。

　　打扫干净庭院后，夜已深，招财进宝的面孔上有了浅淡的倦意，叶珩看了，虽不觉困，也提出准备上床睡觉。

　　脱衣服的时候，他忽然注意自己腰间的浅蓝色汗巾，正是昨天他送白龙的那一条，一时心情复杂。

　　但他马上拍起了自己的脑袋：哎！我想他做什么！忘了忘了！

　　叶珩把汗巾解了随手扔向床尾，然后拉过被角盖住肚子往下一躺，朝外头等着的招财大声道:“熄灯吧！”

　　屋里瞬间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叶珩顺势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姿势。

　　可没过多久，他又爬了起来，将小衣和长裤脱下来团在一起，一并丢向床尾，这才再次躺了回去。

　　luo背贴了凉席，凉快得很舒坦，没再出汗。他以为这次他会睡着，没想到半个时辰后，他热到直接下了床，不得不走向窗口吹风。

　　结果等他走到窗边，才发觉一丝风都没有，只好点上灯找扇子。

　　如此忙活了半夜，等到他累得能不惧酷热了，天边鱼肚白都露了。

　　叶珩睡到中午，再度被热醒，口干舌燥地饮下两大壶茶，他忽然有些怀念白龙——白日的温度不曾变过，但有白龙在身侧的夜从来就没有大汗淋漓的时候，因为不管做人还是做蛇，白龙都凉得像块玉。

　　不对，自己怎么又惦记白龙了？？难道没了白龙，自己就活不成了？

　　叶珩心一横：“招财，把床上多余的被褥拿走，枕头给我换成瓷枕，再把冰鉴端到我屋里！把冰拿油纸包起来放我床上！”

　　他这方法见效很快，次日早晨他就喷嚏不断，是得了风寒。

　　在床上昏昏养了六七天，叶珩终于彻底恢复健康，这会儿他心里对白龙的不悦也彻底放下了，开始怂恿招财进宝替他上街寻人。

　　招财喂完他最后一剂汤药，笑嘻嘻道：“少爷，不是说已经睡腻了吗？”

　　叶珩圆瞪了眼睛:“腻个鬼！让你去你就去！”

　　晚上的时候，招财把消息带了回来:这些天白龙就没出现在瓦市过，至于阴府那边，据说阴俊得了一笔飞来横财，最近正用这笔钱找暗门子寻欢作乐，貌似和白龙的行踪也扯不上关系。

　　叶珩疑心那飞来横财是白龙还回去的，有些担心:“他们真没见过面？你那暗门子的消息可靠么？”

　　“嗯，是高公子亲口告诉我的，还能不可靠么？”招财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道，“高公子听说您这几天病了，还讲明日午后要来看你呢。”

　　这个消息多少给了叶珩一点安慰，他打起精神，指挥下人们把厅堂重新打扫装饰了一番，又让厨房明日多买些新鲜水灵的瓜果蔬菜，兼几盘清风楼的招牌糕点，随时准备留高嘉义在家吃一顿。

　　高嘉义第二天果然登门，并且带了几罐子补品。

　　两人嘻嘻哈哈寒暄了一番，高嘉义许是看他精神挺好，便把话题转向了玩儿：“哎，你那条小白龙呢？快拿出来训给我看看吧！”

　　叶珩短暂地愣怔了一下：“没了，趁我睡着爬走了，家里到处找了也没有，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那真是可惜了。”没看到蛇，高嘉义也不很在意，“没关系，回头我再找人寻一条无毒的蛇给你，我听说有一种叫七彩吞天蟒，在太阳底下会欻欻发光，还是五颜六色的，可美了！就是比你那条要长一点，粗一点，袖子里放着容易被察觉……”

　　叶珩闻言，稍一想象，把自己吓得先一抖：“不用了不用了，高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反正最近我的足禁解了，倒也不必天天在家玩蛇。”

　　“说到这个，”高嘉义的神色突然凝重了几分，“我听说你是和阴二讲和才解的足禁，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叶珩把小厮们遣走了，凑过去同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通，不过隐去了白龙在其中的作用，只说是自己察觉不对，靠礼盒做障眼法换的酒。

　　高嘉义非常赞成，用力一点头：“这倒是出了口恶气了！”

　　“是。”叶珩讲完，喝了一口凉茶润喉，“不过他这人小心眼，明面上虽是不会对付我了，可暗地里若有机会，怕还是要阴我的，哎……”

　　“不怕！”高嘉义大手一挥，这回轮到他把头凑向了叶珩，神神秘秘地做了保证，“详细的我爹不让透露，不过他舅舅那个监察御史的帽子，是绝对戴不了太久的，他若欺你，你又一时寻不来我帮忙，那便尽力搜集保留证据，来日必有大用！”
32荣华富贵如身仇
　　叶珩被高嘉义喂了定心丸，又带上街一起同游几日，心中的郁闷终于得以排遣。

　　可随着高嘉义时不时提起当今圣上，他的心中又生出了新的怀疑和烦恼——他先前把白龙的离开和阴二联系到了一起，如今细想，阴二凡人一个，怎有可能为难得了白龙？这世上可堪对付白龙的，不是只有国师吗？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有理，如若不然，白龙通过戒指知道自己想过他，干嘛还晾着自己？难道他连托人送封书信都不会吗？除非白龙从来谎话连篇，这个戒指根本没有呼唤他的用处！

　　非人之事，只能找懂非人之物的人，叶珩一拍桌案，唤来进宝：“走，带我去会会那个小道……掉茅坑的小兄弟！”

　　他说走就走，走得非常急，不过他认为自己并不是稀罕白龙能不能随时随地现身，毕竟他从没想过要完全依靠白龙；也不是担心国师把他煮来吃了，毕竟白龙自己都不把国师放在眼里；他就是想看看白龙这家伙够不够意思！

　　小道士住在近郊的一间破道观里，叶珩过去的时候，他正从一个破瓦罐里舀水出来喝。叶珩一看他这落魄模样，二话不说，先给了他两粒菜包。

　　小道士拿了包子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了两口，忽地跳起来躲到柱子后头：“施主，你家那妖我实在不敢治了，你放过我吧。”

　　“谁说要你干那个了？”

　　叶珩瞪了他一眼，示意进宝在院里守着，自己则走到道观里头，往四周察看了一番，因为没找到一处能称得上是干净的地儿，只好站着道：“以后别把妖挂嘴边。还有你既然住这儿，怎么也不打扫一下……”

　　小道士吃完包子，随手一抹嘴，把手浸在破瓦罐里涮了涮，跟着他走进了殿内：“打扫得太干净，晚上就有人来抢地盘了。”

　　他刚说完，叶珩打了个趔趄，低头看了眼，把碎裂的砖石踢到了一边：“那你师父师兄呢？你过得这么辛苦，怎么不去投奔他们？”

　　小道士的神情转眼就蔫吧下来：“我们本来不是京城人士，途经此地时听说京里有妖，就准备进京，结果半途上为追一个疑似妖物的东西，不幸走散了，于是我就先进京等师父来。谁知道过去那么久了还没等着。”

　　叶珩抱起胳膊看他：“等不到，你也可以先回你们道观啊。”

　　小道士垂头丧气：“我没盘缠啊……”

　　“盘缠好办，只要你帮我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叶珩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亮给小道士看了眼，又收了起来。

　　小道士眼睛一下子亮了，把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只要没危险，多少桩都可以！”

　　“放心吧，我想让你帮我探查一个人的行踪，你可做得到？”

　　“没问题！”小道士说着，从香案下面摸出一个包袱，又从包袱里头摸出香和火折子，以及几枚铜钱放到案上，“我捉……不行，但算卦还是可以的，这几天就靠这个吃饭呢。你把那人的生辰报来，我给你起一卦！”

　　“如果不知道生辰呢？”

　　“那他的姓名籍贯？”

　　“我也不甚清楚。”

　　小道士转过头，皱着眉头道：“那你要找的是谁啊？”

　　“就是上次你在我家见的那位咯。”

　　小道士瞳孔大动：“什么？？”

　　叶珩见香案底下的蒲团还算干净，取出一个坐到上头，懒洋洋地盘上腿：“怎么，不肯找了？还是说没本事找？”

　　小道士讪讪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借物起卦……也是可以的，不过你要是找到他，千万不能漏出我来啊。”

　　“哎呀，那么多话。我只是想要知道他在哪儿，又不赶着去追杀他，能碍到你什么事儿。”

　　小道士松了一小口气：“好吧，不过你没有姓名生辰，所以一会儿要不断念想他的模样，态度要真诚，严肃，切不能为外物所扰，明白吗？”

　　讲清了注意事项，焚香祭拜过殿上的主神之后，他仔细端详了叶珩手上的那枚龙鳞戒指，随即将铜钱合于掌中颠动，口中念念有词：“弟子杜奇衍一心诚意拜请诸神明……”

　　叶珩一听他的名字，止不住扑哧一声。

　　小道士立刻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高了起来：“敬请诸神明、众神仙之尊灵，伏求灵卦，祈求灵通感应……”

　　叶珩马上咬住嘴唇，开始集中精力在脑海中刻画白龙的模样。

　　稍倾，小道士松开手，铜钱叮叮落在地上，有一枚溜到了案下。小道士蹲下身，撅着屁股爬进去看了会儿，出来后便对叶珩报告了结论：“他去到东面一个有水的地方了，应该是某条河。”

　　叶珩一眯眼睛：“就这样？”

　　小道士一点头：“就这样。卜问只能求个大方向，要是精确到具体地点，那算泄露天机了，要折寿的。”

　　“行吧。”叶珩一咂嘴，“那你再问问他的凶吉？”

　　小道士拾起铜钱，故技重施了一番，一一检视铜钱后道：“这卦是中平。”

　　“中平算是怎样呢？”

　　小道士把手背到身后，故作老成地踱起步来，口中幽幽念道：“蛟虬未变守江河，不可升腾更望高，异日峥嵘身变化，许君一跃跳龙门。”

　　他吟诗完毕，转身想收获一个崇拜的眼神，却见叶珩两手插腰盯着他：“说人话。”

　　“简而言之，就是人平安，但是所追求的事呢，需要一番磨练才能达成。”

　　叶珩闻言，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两卦的结果，确实起到了安抚他内心的作用，不过眼前的小道士掉链子不止一次了，也难说他会不会糊弄自己，于是他琢磨了一会儿，又生了个主意：“知道了，那你给我也卜一卦吧，就问财运。”

　　“好！”小道士一听来了精神，撩起袖子认了真，“这次有生辰姓名，你还站在我面前，肯定比之前两个还准！开始了嗷！”

　　叶珩站在他身侧，随他朝神像拜了三拜，心想自己财运从来一流，这小道士若敢给出“吉”以外的判定，就休想拿到上路的盘缠了！

　　随着铜钱再度落在香案上，叶珩凑到小道士身边，先盯着他的面孔做了打量：“怎么样啊？”

　　“嗯……这卦很少见，你等我查一下。”小道士弯下腰，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边都磨毛了的书，哗啦哗啦翻到其中一页，他的脸色逐渐从胸有成竹转为了疑惑。

　　“怎么了？”叶珩把脑袋探过去，把书页上的字念了出来，“荣华富贵如身仇……这什么意思？”

　　小道士立刻合上书，盖走了那个“凶”字：“就是说，你虽然财运亨通，但对你来讲是负担，所以你要多出钱，行善积德……嗯，就是这个意思。”

　　叶珩扯了下嘴角。哼，狡猾。意思就是让我赶紧多掏点儿钱给你呗，想得美。

　　“喏，”叶珩把袖中那锭银子放到了香案上，“你的了。”

　　“十两？”小道士连忙把银子抓到手中，“这也不够我回去啊？”

　　“不急，等前两卦有所印证，再给你送个大的。”叶珩边说边往门口走，“在这之前，好好在这儿待着，我跟你之间所有的谈话不可以跟任何人说，如果你能做到，吃的用的不会少。”

　　他把门打开了，跨出去后又转头看了小道士一眼，强调道：“记住我说的话啊，杜奇衍。”

　　说完他憋不住笑，哈哈哈着跑向守在不远处的进宝：“走！”

　　小道士拾级而下，捡起地上留的一只小篮子，一掀开，里面荤素搭配着好几道菜，还有两根甘蔗。

　　他提着篮子追到院墙外，叶珩已经上了马车，他冲着车屁股大喊：“哎！回家记得清心寡欲，少想赚钱！劝家人也要这么做！还有下次不要叫我名字，要叫我小师傅！”

　　马车侧边的帘子开了，伸出一只手挥了挥：“知道啦！杜奇衍小师傅！”

　　“诶……”小道士叹了口气，摸出一根甘蔗塞到嘴里，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怎么会有这种卦象？越是财源滚滚，越是倒霉？奇怪。”

　　叶珩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回想刚才问的最后一卦，打算暂时给予小道士一半的信任。顺便按对方所说的，拜访一下亲爹——那天他做怪梦醒来后，突然有点想念对方，结果身体不好，拖了些日子没去看他，今天刚好天气不错，干脆回大宅瞧瞧，反正爹已经答应一年半都不催婚了，去了也不怕他扣人。

　　沿途买了些糕点瓜果，叶珩让进宝帮他提着进了家门，并顺利地和正在后院里乘凉的叶老爷见上了面。

　　两人父慈子孝地谈了一会儿，话题莫名串到了白龙身上。叶珩记得是父亲先提起的，自己顺便就问了一句知不知道白龙去哪儿了，然后这句话也不知怎么就把叶老爷惹火了，大声地训斥了他。

　　“难道不是你翻来覆去把人睡怕了，这才逃走的吗？你弄跑了人，还来管你爹要！真是岂有此理！”

　　叶珩气得脸都白了：“我把人睡怕了？你听谁说的？他那么大一个头，我还能把他睡怕了？”

　　“是吗？我只知道他前阵子在你房里的时候，除了吃饭洗澡，其他时间都不下床。乞巧节那天你们玩得更凶，你和他许久未见，干了个翻天覆地，成了你自己下不了床！”叶老爷气势汹汹挥舞着一根手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再说了，你的能力，老子清楚得很！”

　　“为老不尊！”

　　叶珩气得再无话可说，放下礼物，转身就跑出大宅，飞身上了马车：“走！回家！”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他今年最后一次看到叶老爷站着骂人。
33决堤之雨
　　叶珩一回家就一头扎到床上，饭也不要吃了，话本也不要看了，非常用力地生了闷气，招财连劝了一个时辰也不好使，只好退出卧房，在门口守着。

　　叶珩气得简直快要落泪，觉得身边人都不是知音，只是给他爹当眼线的，还不是个好当，把事儿歪着传，瞧他爹那理直气壮又满嘴流油的模样，真是猥琐极了！

　　“都怪你！害得我被误会成这样！”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叶珩就对着戒指使劲儿，用牙去磕了好几下，“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

　　他连番闹了几天，人都瘦了，心里也觉得没意思，可是又不肯轻易放下架子，把这件事情给了了。幸而高嘉义忽然来访，说要同他结伴去赏花，他这才从床上爬起来，出了门。

　　待到梳洗后出门上了车，叶珩才想起来：“眼下七月，是要赏什么花？”

　　“傻兄弟，花就非是大朵的牡丹芍药吗？”高嘉义一揽他的肩，拖长声音笑他，“岂不闻，人比花娇？”

　　“啊？”叶珩惊了，连忙摆手，“我可不想睡人！”

　　白龙那家伙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不准喜欢别人，他心中笃信，自己敢睡一个，白龙回来就敢往茅厕里扔一个。

　　“知道你心里只有那个白龙，不要你睡，不过找了些漂亮的小子姑娘，一起弹琴唱曲儿，喝喝酒，做做游戏罢了。”高嘉义拍拍他的胳膊，“今天你就什么也别想，只顾玩儿个痛快就好！”

　　叶珩恍然大悟，坐直了身子：“哦——难怪你不给我发帖传信儿，说！谁让你把我拐走的？”

　　高嘉义哈哈大笑，跟他说了实话：“就是你们家那个招财啊。老弟，你也别怪你那班仆从，他们担心你才找的我。至于其他事，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家里人都在大宅伺候呢，要是全被赶出去，怎么维生呢？”

　　叶珩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这道理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气不过他们乱传，说什么我把人做跑了……这不是荒谬嘛！”

　　“好了好了，吵架的时候免不了要讲几句荒谬话的嘛。要我说，你干脆趁此机会奋发图强一回，待到考取功名，进了朝廷，有了俸禄，这些事儿都不算事儿了。”

　　叶珩知道他一早就准备入朝为官的，这上面考量自然多些，所以点点头，又问他:“你已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考？”

　　“下月可不就秋闱了？过了秋闱，明年春试结束，吏部就能发来文书。”

　　“这么快？”叶珩嘻嘻笑了，“那我可要好好谢谢兄弟你了，特意拨冗送我去赏花呢。”

　　高嘉义“嗐”了一声：“我那是武试，技艺过关就行。前两年我在西北天天纵马，那刀剑骑射功夫不说能考上状元，进二甲还是没问题的。”

　　“那小弟就预祝你早日登科啦！”

　　两人一路欢笑，在郊外一处花园下了车，那儿果然已经有好些清倌伶人之流在那儿候着。

　　叶珩在高嘉义撺掇下和他们下双陆，推牌九，簪了花唱了歌，倒也挺快乐，只是曲终人散后，那快乐也跟着消失了，不似以往他去瓦市看白龙，能喜上大半天。

　　不过他还是很乐意同高嘉义聊聊，所以之后几日，他带了些自己认为的好玩意儿去高府走了几遭，说是要和高嘉义同时备考，其实半天也没看几页，光顾着看高嘉义舞剑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到秋闱之日。

　　叶珩特意陪同高嘉义一起去了考场，顺便一起看看着秋闱的大场面——以前他不曾想过功名仕途，不曾留意，现在他恍然觉得和自己有了那么一点关系，就也萌生了几许好奇。

　　绕着试场走了半圈，他决定去附近茶楼里坐坐，等到高嘉义考完，再过去迎接人，谁知脚还未踏进茶楼一步，就迎面碰上了大宅的管家。

　　“少爷，老爷这几日腿痛得很，您快回家看看吧！”

　　“可是风湿犯了？”叶珩有些紧张，可转念一想，以前叶老爷曾拿身上一点小病小痛骗他回家待客，就又冷了神情，“大夫可瞧过了？开了药没？”

　　管家点头：“膏药都贴满腿了。”

　　“那便行了，要是还疼，吃点安神药睡一觉就是了。”叶珩朝他一挥手，“我在这儿等高公子呢，明天再回大宅看他。”

　　“不是啊少爷，这回痛得厉害，从腹部一直痛到脚底，连坐起来都难，大夫开了一味延胡索，可药效又不明显……哎，总之，您还是回家看一看吧！”

　　见他讲得真真儿的，叶珩“唉”了一声，转身下了台阶：“行行行……招财，你留下等高兄，跟他说清情况。进宝，咱们走。”

　　车马匆匆驶往大宅，叶珩跟着管家快步往叶老爷的住处走。

　　穿过庭院时，他几乎没见到什么人，只有两个扫地小厮在清扫地面的花瓣，看着竟有几分萧瑟之感。

　　行至叶老爷卧房前，还未开门，叶珩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膏药气味，心头终于警觉起来，知道这回管家说的是真，不等管家敲门，径自就闯进房里，直奔床榻而去。

　　叶老爷果然躺卧在那儿，身旁还坐了两名姬妾，一个站在床脚边上给他换药，一个坐在床头给他喂药，见到他来，勉强点头打个招呼，手上又忙了起来——没办法，两边的活计可都拖不得。

　　叶珩知道自己帮不上这些忙，故而拿了只凳子坐到床边，轻声道：“爹，我来看您了，这几天没见，您怎么病成这样了？”

　　叶老爷哼了一声，倒是管家上来回答了他：“前些天老爷去赴宴，因为主人家盛情难却，便饮了些酒，又吃了鱼脍，回来第二天，腿就肿了起来。”

　　“哪个盛情难却？这是逼他吃了，还是他自己意志不坚？”

　　叶珩坐不住，起身凑到过去看那双病腿，就见那条还没贴上新膏药的腿又红又粗，像根大红萝卜。

　　转头再看叶老爷的脸，黄里透青像是秋天的枯草一般，当真是一副虚弱的模样。

　　叶珩一时心情复杂：“爹，少喝几口又如何？他们都是您的老相识，您还怕他们不体谅您么？”

　　“哪儿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叶老爷伸手推开勺子，嘶哑着声音道，“真正的朋友有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不是好像与的，那就不要凑得那么近嘛，我们家又不缺钱，非得把世上买卖全做了不成？”叶珩叹了口气，“我看您自己也想偷着喝。管家！”

　　管家立刻应声上前：“少爷？”

　　“爹在家里藏酒了吧？”

　　“呃……”管家支吾了一声，偷瞄了眼床上的叶老爷。

　　叶珩一见，心里就有了数：“那就是藏了。去，把府上所有的酒搬出来，全都送到我那住处封起来。”

　　“你敢！”叶老爷再度推开姬妾的勺子，这次是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惜才一动，就牵着了全身痛处。

　　“都这样了您还舍不得！”叶珩蹙了眉头，趁机对着管家继续发号施令，“你不去，我今天自己一个人也要把家里的酒全都翻出来，到时候可不是放我院子了，我全部倒进荷花池里喂鱼！”

　　能被叶老爷藏着偷喝的酒，想也知道是珍稀佳酿，叶老爷不肯暴殄天物，管家自然也不敢任他毁掉，瞬间便妥协了：“老爷，您这阵子就先保重身体吧！”

　　解决了酒的问题，叶珩接下来在屋里屋外忙成了一个陀螺，一时遣人去街上买了不少燕窝、山药、木耳、肉桂等补益食材，交给厨娘让他们研制食谱；一时让人把自己幼时住的那屋收拾出来，又叫进宝回去拿自己随身之物，准备在大宅住一阵子；一时又回到叶老爷跟前，同他聊些高嘉义、科举相关的话题，试图把他的注意力从疼痛上分散。

　　这办法起先行之有效，然而到了次日，便不堪大用了——应着叶老爷两条腿的预知，外头开始下起了大雨。

　　叶珩想尽办法给亲爹灌了补药和滋养的汤、粥，膏药也是一贴一贴地轮番上阵，那双伤腿一日之中竟是难得见一次光。

　　然而屋外大雨一下就是数日，从早到晚，竟没有片刻停歇，耳边无时不刻荡漾着哗哗的雨声，台阶前都积了一层水。

　　这样的天色自是让叶老爷更痛苦了，叶珩没有办法解决晴雨，只能安慰他：“往年这时候也要下两天雨的，您再忍忍，马上就能见大太阳了。”

　　他说完这话的第二日，天上的雨下得更大了。

　　倾盆大雨已经不能形容这雨大的程度，它像是决堤，像是洪水自天而降，砸向屋顶，那声音密密麻麻，已经达到了令人烦躁疯狂的程度，而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也尽数被雨声吸了进去。

　　五天之后，叶珩已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再吸引叶老爷，为了哄他开心，便拿了些书来读给叶老爷听。

　　然而他读了不到几页，就看到管家鬼鬼祟祟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看向了他。

　　叶珩把书往边上一放，借口去茅房走到了外间：“什么事？”

　　管家一脸苦涩：“少爷，这雨要是再下下去，染坊的布干不了，就要影响交货了！前一阵我们收了好多订单，这事可出不得差错，但我实在不敢跟老爷说，要不您替我开个口？”
34你是谁？
　　“先去远些的庄子上看看有没有库存可用，再去找近期下单和近期就要货的客人协商，看是把单退了还是延期……”

　　叶老爷躺在床上发号施令，表情几乎看不出悲喜，因为眼睛要闭不睁的，完全是一副瞌睡相，只间或被香薰的烟气呛出的咳嗽声能证明声音是出自他口中。

　　香薰是叶珩让加的，内中加了祛湿的药材，叶珩指着它发挥点儿作用，可惜收效甚微，并且那气味混在浓烈的药味儿中，嗅起来也不明显了，稍微多烧些，烟又呛人，叶珩只好遣人将熏笼拖到角落里，免得影响父亲起居。

　　雨始终是下，同雨量相当的各类补药汤水也是不停往房内送，这当中，除了叶珩张罗的，还有些是高嘉义找人送来的。送到后来，叶老爷摆手，不想再喝了。喝多了要张开腿把尿，而这一张腿就能让他痛得像被活剐了一样。

　　他既是不肯再服药食补，身体自然是康复得更加缓慢——叶珩是这么认为的，因而次日管家带来了好消息，说是近半的客人都同意延期一个月，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且以为叶老爷能因此精神振奋些，他却是当场昏了过去。

　　一家人紧紧张张请来了大夫，幸好是没有性命之忧，然而一场施针后，大夫说为了让病人少受些折磨，日后会加大药里几味安神药的分量，尽可能让叶老爷挺过雨季。

　　于是自次日起，叶老爷一天清醒的时间开始大幅减少，日常总是昏睡，药也喝得少了，都是大夫前来施针。

　　但这并未让叶珩闲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雨没有停，染坊还是大受影响，多争取的一个月期限也逐渐被消磨着。叶珩知道不能坐以待毙的道理，但生意上的事他又不会谈，只好和店铺里管事的商量了，选好礼物让管家和大掌柜一起出面拜访那些往日关系还不错的大主顾，看看他们的大单子是否能减量。

　　拜访的结果很糟糕，正如叶老爷先前说的，真正的好朋友太少，那些主顾好几个谎称不在家，剩下的多半大吐苦水大诉难处，也是绝不肯退让半步，显然是准备做壁上观，就等着拿赔偿了。

　　叶珩在家中愁坐，纠结此事到最后，他猛然想起杜奇衍给他卜出的卦文，还有临别时的叮嘱，当即找到大掌柜等人表了态：“左右他们不肯松口，赔钱就赔钱吧，就当送他们几口棺材了！”

　　大掌柜一听，讶然道：“可这要赔的款子可不少哇！”

　　“怕什么，咱家口碑竖在那儿，就算亏损一些，日后也还能慢慢做大，凑不了钱，把我住的那院子卖了便是！”

　　叶老爷成天睡大觉，已经是不能主持大局，所以纵然觉得这话不能接受，因为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众人也不得不做好赔钱的准备，开始清算账目。

　　三日后，大掌柜拿着账目来找叶珩，给他报告了清算的结果：“算上了您那座别苑，目前看来，赔款之后还得要关闭一半以上的店铺，余下的店才能勉强维持营运。”

　　叶珩翻阅账本，其实还是算不通，不过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长出一口气：“这便行了。”

　　大掌柜为难道：“可关店的话，除了要派发安抚伙计的钱……”

　　“也能凑上。”叶珩打断他道，“我院子里还有好些佳酿，有的世间仅存几坛，危急关头大可拿出去卖了，反正以爹目前的病情，近五年我是绝不会再让他碰酒的，他自己也应当怕了才是。”

　　大掌柜看他还没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焦急道：“可如若真的关掉那么多店，怕是有人放出不利传闻啊。而且这几天连着下雨，没人上街，家家生意惨淡，同行难免竞争激烈……”

　　他一下说出好几条，听得叶珩头疼起来：“好了好了，我再想想，反正雨总有停的时候，实在不行，我守着爹，等他清醒时我问他……你先忙你的去吧。”

　　叶珩说完，真的回到父亲塌边守了半天。

　　半天之后，他实在饿得等不下去，便跑到偏厅去吃饭。

　　家里的姬妾早已吃过，偏厅是个人走茶凉的萧瑟模样，只有一名仆从在收拾。

　　叶珩一屁股坐在凳上，看着眼前刚热好的吃食，却又没心情吃——他现在有一腔愁绪急需倾吐，可是无人能倾听。高嘉义是好兄弟，不过连着几日在考试，他去打搅也是不合时宜；招财进宝都是好样的，可是他们和管家一样，在生意上给不出建议，反倒是等着他拿主意的人，自己说了，除了惹他们着急，也是无济于事。

　　没滋没味儿地嚼了几块肉后，叶珩唉声叹气地看着门外，自言自语道：“这雨，究竟什么时候能停呢？”

　　外间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随即门口出现了一名小厮，朝着叶珩恭敬地躬了躬身：“少爷，门外来了个奇人，说是‘能解公子之困’，要不要叫他进来？”

　　叶珩见他神色匆忙，有些奇怪，便放下筷子，要将这件事问清楚：“奇人？怎么奇了？”

　　“他不撑伞，但雨丝毫不沾他身！”小厮抬起头，神情异常认真，“少爷，虽说他戴着幕篱，看不清容貌，但那个身段笔直如松，说不定就是什么大师之类的人物！”

　　“不怕雨……？”

　　叶珩若有所思，忽然福至心灵。

　　——白龙！一定是白龙！他能操纵水，自然就不会淋雨啊！之所以戴着幕篱，绝对是因为怕人认出！对，就是这样！

　　后面的话，叶珩没再听，因为他已拔腿冲往大门。

　　门外果然站着一个男子，虽然身着最普通的蓝色布袍，然而身形精壮，个子也高，与白龙难分伯仲，而幕篱下面探出了两缕白发，也同白龙教训小道士那日是一个发色，更能佐证叶珩的猜想。

　　叶珩隔着五步之遥瞧见此人，恨不能直接扑过去拽他进门。可是小厮们都还在旁边，所以他一搓手，只道：“快些进来吧，我们去偏厅坐坐！”

　　白发男子跟着他进门，在哗哗雨声中毫不避讳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有些话，还得去公子房里说，不知公子方不方便？”

　　叶珩听了这话，耳根子一红：“……只要师父能替我解困，自然是一切方便！请！”

　　两人进了屋，叶珩屏退左右，还亲自把几扇窗都关上了，这才含笑过来招呼男子:“好啦，现在可以露出真容啦！”

　　他说着，也不等那人自己动手，就急急把幕篱上的白纱撩了起来。

　　可这一撩，他原地震惊，连动弹都忘记了。

　　白纱之后，是一张和白龙相像，却又明显不同的脸孔。

　　最不同处就在那双眼睛，分明也是蓝色的，分明是一样的眼型，但白龙的眼睛深如海，带着经久不散的笑意，他的眼睛却是圣洁端方，是上千年无人踏足的禁地，是围绕着盛开鲜花的圣泉，可以容纳一切，也远离一切。

　　“……”叶珩张大嘴巴看了片刻，“你……是谁啊？”

　　白发男子薄唇微启，声音清润悦耳，不似凡音：“我是谁并不重要，我要告诉你的事才重要。”

　　他说着，手指轻轻一动，面前的白纱全然揭开，露出了整张白皙如玉，甚至连一丝毛孔都没有的脸。

　　叶珩先前觉得白龙是神仙，如今见了此人，方才明白神仙真正的姿态——容色姿势端雅至极，让人看了不能也不敢生起丝毫邪念。

　　叶珩顿起恭敬之心，不敢怠慢，连忙缩回手，后退了一大步：“抱歉，刚才认错人了，冒犯到仙长了，还请仙长明示，我该如何做才能改变我家目前的境况呢？”

　　白发男子看着他，眼中尽是祥和，声音也极悠然：“我并没有办法帮你解决所有难题，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事情的起因，给你一个解决难题的方向。”

　　叶珩看他并未将自己的冒犯放在心上，便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有方向也好啊！仙长请坐！慢慢讲！”

　　男子朝他一颤如雪的眼睫，坐到了桌边的凳子上：“叶家之所以有此一劫，乃是因为发了不该发的财。”

　　“哦？”叶珩一撩衣摆，也抽出一张矮凳坐到了男子的脚边，“我是向来不理家中生意的，可也没听说父亲做什么黑心勾当，难道是他早年白手起家时埋下的祸根？”

　　“非也。”男子垂下眼帘，望着他道，“是你的失误，导致叶家拥有了不该拥有的财运。而你来到这个家的任务，就是负责带走这个家的钱财。”

　　叶珩越听越纳闷，如坠五里云雾：“不对啊！我从出生就开始旺叶家了，这不是和你说的正相反吗？”

　　“对不对，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男子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叶珩的额头中央。

　　叶珩颤了一下，因为这根手指很冰凉，和白龙的一模一样。他觉得奇怪，想问他知不知道白龙，让自己看的又是什么，然而口还没开，眼前的景象却在一瞬间变化了起来！
35buff变debuff是什么体验
　　叶珩眼前的白发男子渐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青天，脚下踩踏的地也成了白云，而云层之中破出一个洞，从洞中望去，便能见到京城——这场景，岂非就是他那吊诡的梦境！

　　只是这一次，云端并非空荡荡，而是有七八个身披银甲的人围着他。

　　“利市仙君失职，算错叶家应得之利，著革职查办，贬入凡间，拨乱反正，了此宿果，尽此一世，方可重回天庭。”

　　紧接着，视野便从云端忽地向下，跌向了繁花似锦的京城！

　　叶珩浑身一紧，感觉身入坠楼，下一刻眼前却恢复明朗，就见白发男子收回了手指。

　　“可看清楚了，利市仙君？”

　　“我……”叶珩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你说我是利市仙君，天上的神仙？”

　　白发男子微微颔首：“是啊。”

　　“不可能不可能。”叶珩既摇头又摆手，觉得不是自己做梦就是他在做梦，“我算账都没算对过一次，怎么可能掌管天下商贾之财嘛！您……您就别开我玩笑了。”

　　白发男子依旧是神色自若，取了桌上的茶壶，倒了半杯茶递到他手中：“那你觉得，一般人能十数年如一日地拥有你这样的财运吗？”

　　“这……”

　　叶珩无法反驳。他的确是旺人财运，非但旺自家，但凡见过他的人，当日的财运都会多多少少有提升，所以爹才总要他参加饮宴，把他当成人情买卖的一种——毕竟谁不愿意交一个能旺自己财运的朋友呢？

　　他其实也很愿意相信眼前人，可纵观自己，除了画画刺绣一无所长，连个强点儿的凡人都比不上，实在没办法腆着脸认定自己是神仙。

　　“你也不要太妄自菲薄，”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白发男子继续开口解释道，“你的使命就是当叶家的散财童子，这么多年你不干正事，每天只挖空心思重金搜集珍惜话本，在瓦市里砸大钱捧场艺人，正是顺应天理。只可惜，最近你没再花大钱，所以天理便把散财的机缘直接送到你了面前。”

　　叶珩听了这话，耳边再度回响起杜奇衍的嘱咐。他含着杯中的茶水，心中慢慢理清了头绪：“也就是说，只要我想办法把钱多多散出去，我爹的病情自然就会有好转？”

　　白发男子抿唇微笑，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不仅如此，雨也会小下来。”

　　“明白了，”叶珩把杯子放回桌上，郑重一点头，“那么敢问仙长，我的任务要求我散多少？”

　　白发男子伸出一只手。

　　“五千两？”叶珩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那还成，待我家店铺货单一到期，便能赔得差不多啦！”

　　白发男子摇头。

　　“所以是五万两？”叶珩瞬间就成了一朵被疾风骤雨打蔫的小花，“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过年之前是决计花不完了啊……”

　　不成想白发男子又说了两个字，让他感觉几乎要吐血：“黄金。”

　　叶珩瞪大眼睛，有气无力道：“我们家哪儿来这么多钱！？”

　　“自然是有的，不然区区五千两白银，就够贬你下凡吗？”

　　“可是我……”叶珩说到一半，觉得再纠结细节也是没意思，于是一咬嘴唇，再度确认道，“只要把这五万两黄金挥霍完，我爹就不会再犯病了，是不是？”

　　白发男子又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慢条斯理道：“这我不能保证。”

　　“诶，你刚刚才说过……”

　　“万事都有因果，你散走钱，他目前的病确实能痊愈，但是如果他因为倾家荡产伤心欲绝，做出对身体有损的事，他还是要得病的。”白发男子顿了顿，又添了句，“还有，因为你命格特殊，散财速度若不加紧，钱会复返你身边。”

　　叶珩没想到此事竟难如登天，当即哭丧了脸：“我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了。”

　　“不客气，我们早都是朋友了，”白发男子依旧是一副得大自在的神情，“待你魂归天庭，我请你喝酒。”

　　叶珩扁着嘴从泪眼里看他：“我很怀疑我们之间是否存在友谊。”

　　“你还是这么可爱。”白发男子淡淡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不要烦恼，我会帮你的。”

　　叶珩心里气苦，看他还在笑，便也不管什么神仙凡人了，抬手就要把他的手给拂走：“不要玩我的脸啦！”

　　他的手搭上对方的手腕，突然瞥见了自己手上的戒指，心中又是一番委屈和气愤——臭白龙！我有难了你又不来，干嘛还给我戴这么个戒指！

　　他念头才动，白发男子那只冰冷的手已放开了他的脸蛋，反手握上了他的手腕：“你想摘掉这枚戒指？”

　　叶珩背脊一凉，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谈话最初自己就忽视的问题：“你会读心？”

　　白发男子不说话，兀自用指尖点了点那枚戒指。

　　戒指骤然透出了一团白光，光芒越来越盛，缓缓膨胀，随即便离了叶珩的手指，飘到了男子掌中，光芒也随之黯淡，直至彻底消失时，它又变成了最初鳞片的模样。

　　白发男子将手掌向前一递，看叶珩没动，手往边上一覆，将鳞片留在了桌上，站起身道：“告辞了。”

　　“等等！”叶珩一把抓住他的手，眼底浮现出一丝希冀，“你为什么能把戒指摘掉？你究竟是不是白龙？”

　　男子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神态纯净安详：“我是。”

　　叶珩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那你……”

　　他却柔声打断道：“也不是。”

　　叶珩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白发男子又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随后不知怎的就从他手中抽走了胳膊，整个人瞬移到了离他三尺之外的地方：“你尽管放手去做你要做的，其余什么都别管。”

　　话音刚落，他就化作一道光，直接穿过紧闭的房门飞了出去。

　　“哎！”

　　叶珩追过去打开门，却只见到了门外的密密雨帘，以及晦暗无比的天。

　　“连走都是直接消失，可为什么你不是？”

　　叶珩垂下眼眸，喃喃着回到偏厅继续吃饭。雨声落在他心头，他慢慢把重心转移回到亲爹的病上。

　　白衣男子是谁，现在已经不重要，能肯定的是，他的说法和小道士是一致的，而他的道行却比白龙有过之而无不及，显然是没必要骗钱。

　　反正往哪儿花钱是自己做主，那么稍微花出几笔试一试是否有用也未尝不可。

　　于是饭后他立刻招来了大掌柜和管家，宣布道：“最近街上没生意，我准备让店铺歇业。”

　　大掌柜立刻掏出随身的纸笔：“是哪几个店铺呢？”

　　“用不着记，除主店外所有在京分号都歇业。”

　　大掌柜笔一顿，在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少爷三思啊！”

　　“这就是三思之后的结论。”叶珩一派淡然道，“我不过是想节省人力，养精蓄锐共克时艰。账房里工钱还是照发，每日派一个掌柜加两个伙计看着店，别让水泡了存货就行。等到雨停，我们好好干票大的。”

　　这个说法他是研究过的，进退得当，不太容易被反驳，事实也证明他的判断，大掌柜相信了他的说法，替伙计们谢了叶珩，回铺子里干活了。

　　大掌柜一走，叶珩又转向了管家：“明早我要去一趟通慧寺，替父亲祈福，顺便布施些香油钱，你去做一下准备。”

　　管家应声拜退，叶珩突然又喊住了他：“等一下，往日父亲去寺里祈福，都是给的多少？”

　　管家折回来，微微躬了腰：“回少爷，老爷一年才去通慧寺一回，给的是八百两，除此之外，他每月都分别要去财神庙、魁星庙和龙王庙叩拜，每次给的都是一百两左右。”

　　“嗯……”叶珩沉吟片刻，“财神管财运，魁星管官运，龙王管降雨，确实是一个都不能拉下，不过祛病非得求药师佛不可，所以这四个庙我们挨个儿走一遍，全都给往日双倍的钱……不，药师佛那里，要给三倍的钱，我要做大布施！”

　　管家觉得这数字有点儿悬，不过也不好反驳少爷的孝心，而且觉得药石作用不明，求神拜佛兴许也有点用处，于是一点头，应允了下来。

　　这四座庙分别建在京城四个不同的方位，叶珩花了四天，终于全给拜访透了，鞋袜衣服也湿了一半，然而他来不及换，回家第一件事便是跑到榻前看亲爹的情况。

　　他运气不错，叶老爷正处在一天中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候，正靠在床头喝汤药，见儿子急吼吼进来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心头很是热乎，觉得他是懂事儿了：“现在疼得没那么钻心了。”

　　叶珩心下大喜：“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我再请和尚给您念一天的药师经，说不定就大好了呢！”

　　“嗯。”叶老爷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你先去把衣服换了，洗把脸，别得了风寒。”

　　叶珩开开心心地回了自己的房，换完衣服又跑到父亲房里，想提一嘴生意上的事，结果叶老爷喝完药，已经躺下睡了，看神情倒是安然，只可惜眉间的皱纹烙上去了一样，纵然淡了，可还留在那里。

　　如此过去了十五天，叶珩每日都去佛寺，每日回来都能和父亲说上几句话，包括生意上的事。

　　两人难得没争吵，父亲还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和管家一起管家里的支出用度。

　　叶珩虽然不会看账，但花出去多少还是能算，这一天天算下来，感觉自己好歹稳住了父亲的病情，同时也稳住了父亲的情绪。

　　然而，到了第十六天，他架的马车不能出府了——雨下得太久，护城河暴涨，街上淌小溪一样，到处都是水，隐约还能见到鱼在水中游来游去，驾马去一趟郊外已成了一桩极为艰辛的事情。

　　同时有一位主顾传来消息，表示准备回乡避雨一阵，同意将提货时间延期两个月。
36问天意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而叶珩站在卧房门口，听到父亲又开始疼得哼哼，却是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哭，可是不好哭，还得把这个“好消息”报给父亲，以期他心中能好受些。

　　等到叶老爷睡下，他欲哭无泪地一路走回自己房里，把招财进宝都挥退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想明白了，“嗙”一声推开门，大声道：“招财！去把管家叫来，我今天就是非出去不可了！”

　　从家中的银库里取了钱，他坐上自家的车，以尽量快的速度赶往伞铺，叫老板专门订做了几套玉针蓑，随即驱车朝通慧寺去了。

　　千辛万苦地到了地方，他花大钱请和尚连续念一周的经，顺便在寺里吃了顿斋饭，让马好好歇了一歇才离开。

　　回程路上，他喊进宝顺路把车驾往破道观——自打进宝上次给小道士送饭已过去好几天了，小道士没生计，不知道会出京找师父，还是仍赖在那儿，若是后者，怕是小道士只能靠捉鱼度日了。

　　车停到道观外，进宝回头知会了叶珩。鉴于衣服裤子都是刚在寺内烘干的，叶珩不想再穿着厚重的桐油钉鞋下车，再踩出一身脏水，于是便没进门，让进宝坐在车前朝着殿宇的方向大喊：“杜奇衍！哎！杜奇衍！”

　　殿宇的大门应声开了道缝，里面却半天没出来人，进宝眯起眼睛远远看去，只看到一片阴暗，根本看不见人。

　　他报告给叶珩听，后者感觉莫名其妙，亲自掀开车帘朝门中望去。

　　不出他所料，道观院子里已积了厚厚一池水，幸好殿宇下方有几级台阶的高度，把水隔绝在了外头，最上层倒还有落脚的地方，可惜这落脚处半天也无动静。

　　雨水潲到叶珩手上，让他感到了黏腻冰冷，他没耐心地朝院里大喊起来：“杜奇衍！你磨磨蹭蹭干嘛呢？带你换个地方住，走不走？”

　　“来了来了！”

　　殿门忽地倒在地上，小道士冲出来，手中正在拔一块木板，那木板贼长，被他一点一点伸出去，最终够到了院子当中一个削平脑袋的大石灯笼上。接着小道士一手夹着包袱，一手拿出一顶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皱巴巴荷叶举到头顶当伞，小心翼翼跟做偷儿似的走过了这“独木桥”。

　　走到石灯笼上面后，他又拿起湿淋淋的木板，将这座桥架到了门槛边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滑”到了门边，这才跨过门槛，踏着几块碎砖跑到了车前。

　　“把鞋袜脱了上来！”叶珩一撩帘子，催促着朝他道。

　　小道士也伶俐，把包袱一放，蹬掉袜子，猴儿似的爬上车滚进车厢：“鞋在我包袱里呢！”

　　“行了行了，把你的脚丫子收起来。”叶珩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惊讶了，“几天不见，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之前不是叫人给你送了些干粮么？”

　　“这道观屋顶漏水哇！我为了不泡在水里，一天天的就是在接水倒水了，几乎没停过。”小道士叹了口气，跪坐下来，把脚丫子藏到了自己的衣服下头，方才正视了叶珩，却也是吃了一惊。

　　“施主，您看着好像也瘦了不少？”他指指自己的两边腮帮，表示叶珩两颊上的奶膘已经消失了。

　　“还不是因为这雨。”叶珩靠在车厢上，一整个心绪低落的模样，把一小篮子斋菜朝小道士推了推，“这雨太妖了，下了一个月了都，回去你立刻卜一卦，看看它何时能停。”

　　小道士翕动鼻翼，闻见菜香，当即打开篮子，用筷子把尚温的饭菜往嘴里扒，吃了好几口才道：“你说的这个不好占，需要借助法器才行。”

　　“法器在哪儿？”

　　“师门里头，长得太大，带不出来。”

　　叶珩立刻转头看他：“就是说你不能占？”

　　“但是！”小道士拔高了声音，牢牢抓住了手中的饭碗，“我可以判断五日内的晴雨变化。”

　　叶珩把脑袋靠回厢壁上，哼哼唧唧道：“再短个两日，我都不需要你了，我爹的腿测出来都比你准。”

　　小道士只好嘿嘿讪笑，同时心虚地把饭吃得更快了——他能力有限，如今就仰仗着叶珩才能吃得上饭了，而这条大腿不知何时就会离开，他是吃一口少一口，所以恨不得一口气吃下三顿的量。

　　车驶到叶珩家附近，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了。

　　“这儿离我家最近，有事往来方便，雨停之前，你就暂时住在这里。还有，这里有两套成衣你拿去穿，在客栈里专心办我交给你的事就好。别跟其他人多啰嗦，更别提自己是道士，知道吗？”

　　小道士连连点头，穿起一件，将另一件装进了包袱。他本来是不该穿俗家衣服的，可眼下天气如此，他连条裤衩都舍不得随便洗，有一件干净衣裳能穿很不错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搞块木板，那么艰难地出院门——嗐，总之，实情是不允许他再管那些道不道的说法了。

　　客栈到底是客栈，门前用砖头垒高了，堪堪露出水面一指来高，可供两三人同时踩过。

　　两人从车上跳到砖上，刚站稳，就看到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先生被人推出了门，刚好朝他们扑来，幸好两人的力气还够抵挡，勉强稳住了自身和这老先生。

　　推人出来的店小二认得叶珩，大惊之下赶忙朝两人道歉：“抱歉抱歉，是小的眼拙，就顾着赶这老霸王了，没见着叶公子和这位大哥，对不住，真对不住，二位快快进来，马上就给你们上姜茶！”

　　叶珩还未说上话，就见老先生转头跑回了店内，哀求道：“行行好，我能留下来打杂，你们就让我多住一阵吧！”

　　店小二当着人面，不好重手重脚地搡人，只好对他道：“如今店里又没几个客人，哪个要你打杂？去去去！别挡了贵客的道！”

　　叶珩站在后头听了两句，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连忙绕过老头，一边将人迎进门，一边三言两语的解释了，期间那老先生也哭嚎了几嗓子，为自己复杂的遭遇做了补全。

　　原来这位老先生毕生苦读，终于在知天命之年考取了举人，可还未等到春试，便听到了父母亡故的消息，只好先回老家守孝。直至三年期满，他跋山涉水几个月，好容易回到京城，结果发觉老婆早已病故，女儿女婿则因为去年寄出的家书没收到回应，以为他也离世，便将他的房子变卖，如今见他回来，女婿以家里孩子多无法照顾他，让他暂住客栈，并允诺替他付钱。

　　谁知住了没几天，房钱没了动静。

　　“最开始我以为，是雨太大，女婿不好过来，就自己垫付了几日，后来实在没什么钱了，只好硬扯着老脸，冒雨去找他，谁知道他家门紧锁，再一问邻居，说是雨太大，在本地的生计受影响，带着女儿去亲家那儿住了。”

　　老先生说到这儿，已是涕泪横流：“现在想来，他早就想卖了我的房子，否则单凭一封家书没有回音，何至于此啊！我女儿怎么就嫁了这么个白眼儿狼！”

　　叶珩站在柜台前给小道士订房，听完他的苦处后又多放了两块大锭银子在柜台上：“让这位老先生再住个二十天吧。”

　　掌柜立马就将俩白花花的银子收走了：“哎哟，公子真是大善人呐！这点钱甭说二十天，三十天都够了！小二，快把两个房间的热茶先送上去！再叫厨房备几个好点心！”

　　老先生原还在坐在空条凳上，沉浸于悲痛之中，闻言甚是吃惊，片刻后又流下了感激的泪水，躬身朝他一拜：“恩公，您的帮助吴某铭记在心，往后我必是涌泉相报！”

　　“哎哎哎，别别别！恩公可不敢当。”叶珩自知行善目的不纯，对于这大礼受之有愧，赶紧上前把他扶了起来，顺便转移了话题，“让你在客栈多住一时倒不难，只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老先生直起腰杆，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正色道：“我也不期那女婿能主动予我房产的钱了，待雨一停，我就上街谋生，写信写字或者抄笔记都可以，待到来年春试……我必定考中进士，亲自到县衙状告那小子！”

　　叶珩当即一挑大拇指：“好，先生果然是老当益壮，很有志气！那么您回房慢做学问，我还有事，就此别过了。”

　　两人道别，杜奇衍也同那位吴先生笑笑，送了他一块手帕擦脸，算是宽慰。

　　等到了房内，杜奇衍一看房中设施齐全，布置优雅，跟他前几日住的破道观简直天差地别，忍不住就往床上一躺，打了个滚儿：“叶公子，您可对我太好啦！”

　　叶珩踢开桌前的两只凳子，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知道好就赶紧起来，我需要你即刻起卦。”

　　“好嘞！”杜奇衍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可惜没跳好，差点闪了腰，“您这回要占什么？”

　　叶珩转头看向紧闭的窗，答非所问道：“你不觉得这雨很怪么？”

　　杜奇衍跟着他瞧了一眼，随后便到他身边坐下了：“连下那么多天，自然是怪，不过公子放心，雨中并无邪祟，虽下得怪，可也是天意。”

　　“天意？”

　　叶珩轻轻重复了一声。

　　是啊，天意。

　　如果说雨影响了爹的病痛同自己造的孽有关，那么这雨遍布了整座京城……不，京城周边的地带恐怕也受了波及，不然为何有人一走就是直接回老家？

　　“那我就问这天意。”

　　“啊？”杜奇衍糊涂了，“方才我说过，这雨我算不……”

　　“不是问这雨。”叶珩扭回头，盯了他的眼睛，“我要问的，是整个京城的运势。”
37重重变数
　　吩咐小二万勿上门打扰后，杜奇衍重新穿上道袍，点上香，极为郑重的开始吟诵，叩问。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投掷铜钱之时，一枚铜币竟从桌上滚走，一路滚到了床底下。

　　叶珩赶紧趴到地上，企图伸手去够，结果摸了一手灰也没够着。借了灯烛之光再细看，他发觉铜币正好滚到了一处夹缝中，是个立住的状态。

　　叶珩叹了口气，拍拍手上身上的灰站了起来：“杜奇衍，你还有备用的铜币么？没的话，咱们可只能把床给挪开了啊！”

　　他话说完，没听到回应，一扭头，就见杜奇衍掐着手指站在一旁，根本没朝他看。

　　“喂，”叶珩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呆站着干嘛呢？”

　　杜奇衍眨了下眼睛，把手放下：“不必再占了。”

　　叶珩少见他的正经模样，此时便不同他争辩，只问：“为什么呀？”

　　“我手里的所有铜币都是特意经过打磨和加持的，卜卦时呈现出的状态都有其含义，立起代表着此问不可测，或说是运势随时在变，没有定论。”

　　“还有这种说法？”叶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你不会诳我吧？”

　　“没什么好诳的，”杜奇衍走到圆桌前，指着桌上散落的铜币道，“虽说没有定论，但现在的卦象无非就两种，如果最后一枚铜币是阳面在上，那就是拨云见日卦，所有灾难都会消除。”

　　叶珩心头一动，小心翼翼问道：“那，若是阴面在上呢？”

　　“朱颜改，雕栏玉砌更不在。”杜奇衍说完，神色讳莫如深。

　　叶珩一皱眉：“什么意思？”

　　杜奇衍发觉他是真的没怎么读过书，闭眼“啧”了一声：“就是大凶，倒霉！所有人都要倒大霉！”

　　回家的路上，叶珩一直在琢磨杜奇衍说的这句话。

　　因为杜奇衍说完这句，就再不肯解释了，还建议他搬走，搬得越远越好，顺便自荐跟着他，一路替他趋吉避祸。

　　叶珩懒得和他胡搅蛮缠，但因之前他占卜之准，逃命的愿望又诚恳得很，所以不得不信他的话。

　　正思量着，马车外忽然传来了人声：“快！快一点儿！”

　　随即，叶珩就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很久没在街上见到人了，进宝还给对方让了道，这让叶珩不得不掀开帘子一睹来人，结果就见一行人带着数十辆车前行，车前有马拉，车后有人推，车上运的是一袋又一袋，一箱又一箱，不知是些什么东西。

　　叶珩便挪到马车前头，稍稍掀起车帘问进宝：“这些人是在干嘛？”

　　进宝转头悄声道：“是巡检司的人，看起来是准备运沙袋等物到护城河去。”

　　叶珩默然望着这队人走过，心中骤然升起一个念头——所有人都要倒霉，这个“所有人”，是否也包括了皇宫里头的贵人们？

　　可是京城若有风向，高嘉义必然会派人通知他，如果因雨势太大便未通知，那只能说明朝堂上没出大事，况且，之前高嘉义让他不必担心阴俊时，言谈之间透露朝内情况还算清朗，怎的会突然大变呢？

　　叶珩摸摸脸，想起那白发男子说的“我会帮你”，心想会不会是自己多虑，其实那卦象应该更靠近“拨云见日”呢？

　　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叶珩又去叶老爷房里看了看，正撞见大夫刚刚施针结束出来。

　　叶珩立刻留了大夫吃饭，要详细问问病情。

　　大夫一番交待，最后语重心长道：“此病正如钝刀割肉，虽不至于要人性命，可是太过消耗病人的意志和精气神，所以平日里对病人的安抚不可疏忽。”

　　叶珩连连点头，表示受教，随后又问：“大夫，若是我家迁去少雨干燥之地，我爹这腿会不会恢复得快些？”

　　大夫神情悲悯地叹了口气：“从道理上讲，你的想法没错。不过以病人目前的情况，长途跋涉纯属奢望，一般的舟车劳顿之苦到他这里，是会痛得要了他的命的。除非他自己想好，能忍这一路，否则还是……”

　　叶珩垂下眼眸，知道搬家是绝对没戏了。爹在盛怒之下，连多跑两步打他都不乐意，哪里能受得了这份罪呢？

　　“另外，还有一事要提醒叶公子。”

　　叶珩赶紧抬头，探身倾向大夫：“您请说。”

　　“京城罹患此症者不少，城西的药材铺里，好几味专治此症的低价药材都已售空，这儿附近的药材偏贵，虽有存货，但据我所知也不多了。所以今后的方子里，我会增加防风的剂量，不知叶公子能否接受。”

　　叶珩正愁没地方花钱，听后便礼貌地一抿嘴，露出了一个笑模样：“大夫客气了，只要家父的身体能有好转，用贵一点的药材又何妨呢。”

　　大夫见他不反对，神情也松弛下来：“其实，眼下正是采收防风的时节，叶公子若有门路，可以派人去其他地方收些来用。还有前阵子新收的透骨草，也可收些来。”

　　叶珩感谢他思虑得如此周到，给诊金时特意多付了他几两，顺便还拿了些点心瓜果给他带上车，一路将他送回医馆。

　　送走大夫，叶珩立刻让管家拿来名簿，抽调了几名最壮实的家丁，以及店铺里还没轮上值班的伙计，给他们备好钱粮雨具，让他们按大夫所说，明日便启程去临近的几座城收药来，并允诺收药回来之后，给他们每人多发一个月的工钱。

　　因为派去的人当中就有进宝，而家里的仆人也少了许多，叶珩不好随时随地叫人赶车满城跑，当日便没有出门，只忙着处理店铺里的琐碎事务，并在叶老爷榻前陪着，叶老爷一醒，他就想方设法说些宽慰鼓励的话，叶老爷一睡，他就开始算自己已经花了多少钱，还要怎么花。

　　当晚，他从厨娘那里提示。

　　“如今菜是越发难买，运粮门运炭门那儿车同行不便，依我看，还不如直接将运粮船开进京来呢！”

　　他当即一个转身，对着招财道：“去告诉管家，赶紧拿上钱买四五艘带蓬的船回来！顺便往伞铺走一遭，我那玉针蓑应该织好了，教人快快拿回来！再传一封书信给进宝他们，如果回程路坐不了车，那就去各地分号拿些银两，用船送回来！”

　　管家办事办得妥帖，不出两日便把几艘小船送进了院子，几只停在莲花池中，几只先置进了空屋。

　　有了船和玉针蓑，府上出门办事利落不少，叶珩也不例外。

　　他先是一路顺畅坐船去了所有要拜的寺庙，照例供奉了许多倍的香火钱，法事钱，然后又划去附近酒楼，吃了顿饭，顺道买了酒楼里的大半存粮，准备一部分送给庙里，一部分带回家中。

　　酒楼老板几乎是欢天喜地——寺庙周边环境本就清幽，他们是指着香客吃饭挣钱，如今天降大雨，寺庙早就无人光顾，他们进的粮食一下多出来许多，不吃完可惜，为了吃完又没法离京，现下可好，叶珩买下了，他们吃完这顿，直接把银子一收，大门一关一锁，就可以带上妻儿回老家了！

　　寺庙里的和尚庙祝们也是欢天喜地——本来庙里人就多，香火少时，斋菜供给都还要靠自己种的萝卜青菜维系，更何况如今是有钱难买新鲜菜，大伙儿都从过午不食变成了日中一食，直接苦修，现在好了，叶珩送了菜，他们终于能吃饱了！

　　对于这皆大欢喜的事，叶珩自然也深感欢喜，要家丁快点把船划回去，看看父亲身体是否有起色。

　　没想到他一回家还没进房门，先在门外听到了亲爹嗷嗷的叫声，过去一看，两个姨娘还在边上偷偷抹眼泪呢。

　　叶珩吓了一跳，直接奔到床边，一番打量下倒没瞧出个所以然，于是迷茫地发了问：“怎么回事？叫大夫了没有？”

　　“大夫跑了！”守在床头的姨娘抽噎了两声，泪汪汪地看着他，“现在没人给老爷施针止痛了……”

　　“什么？”叶珩相当震惊，可转瞬就明白了。

　　这雨下了快俩月，能跑的人都跑了，那天大夫之所以跟他说这么多，大概也是怕他不愿放自己走，只能是尽力提示，盼他知道后少责怪自己一点。

　　叶珩扶着额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其他大夫呢？可有找过？”

　　守在床尾的姨娘摇头，一脸灰心丧气：“跑了，都跑了……”

　　叶珩几乎也要灰了心，不过低头看了眼亲爹，他从对方喊痛的大嗓门儿里勉强找到一点安慰，于是拖着疲惫的身子站了起来：“别哭了，大夫我去找，你们好好陪着爹，让他醒着的时候舒坦点，等我回来。”

　　叶珩说罢便重新招了个家丁来，再度划船出了门。

　　京城里的大夫当然是没有走绝，不过剩下的这些大夫，要么住得离他家太远，要么把诊金抬到了天价。

　　叶珩想当然就排除了后者——倒不是请不起，可那彰显出的人品首先就让他就不敢恭维，哪里还敢请这些人为亲爹看病。

　　至于前者，一时重金请来应急尚可，天天花半天时间接送却是为难，总不能让父亲每天嚎上一个时辰。

　　想到最后，他不得不又派人出门去找大夫，把那一个个杏林圣手接到家里养起来，轮流给叶老爷扎针看病。

　　养到第三天的时候，叶老爷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推开药碗坐起身痛骂：“娘了个脚的，什么名医！开的药吃了屁用没有，痛急了就用麻沸散和乌头酒，吃得老子人都麻了，全给赶出去！”
38美梦成真
　　叶珩看叶老爷高声大嗓的，都有力气坐起来了，自然不能允他——都把大夫赶跑了，他哪还能随便找到花钱的地方？他不花钱，这病还能好？

　　奈何叶老爷虽然身体不济，但只要醒着，他就算是一家之主，管家等人不敢违逆他，叶珩也怕他气到身体出差错，于是只能看着管家大费周章把人送走，一番交涉过后，才勉强留了两人，偷偷藏于厢房之中，等到叶老爷睡着后再前来号脉施针。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晚大掌柜送来消息：又有一名主顾携家眷离开了京城，临走前把货单的订货量减至原本数量的三分之一，并将收获期延后了两个月。

　　这回一屋子人听着，眼里都和叶珩一样没了喜色。

　　虽然没人敢大声说，但是京城百姓们无一不感到眼下气象的邪门儿。纵然巡检司、十二卫每日都在加高护城河围栏，顺便挖出细渠引走雨水，可这速度根本比不上雨水降落，大家都认为待在城里不过是继续遭罪，甚至还有流言传出，说此雨降下，是身居帝位者德行有亏，殃及百姓。

　　但凡有能力离开的人，全部拖家带口一走了之了，那名主顾之所以肯延期，无非是存最后一点侥幸，先卖个人情给叶家，指望雨停后两家不必闹僵，但其实早就不抱雨停的期望了。

　　大掌柜走后没多久，叶珩把嘴角向上推了推，这才踏进父亲房中。

　　叶老爷此时正清醒，斜倚在床头接受姨娘给他换膏药，见到他来，朝身边人挥了下手，那些人便会意，全都退了出去。

　　“爹。”

　　叶珩走过去坐到床尾，把最后一片没贴上的膏药拾起，准备放到小暖炉上加热，结果被叶老爷制止了：“别动！”

　　叶珩笑了一下：“没事的爹，天天看姨娘弄，我早都会了。”

　　叶老爷咳了一声，手无力地一招：“你以为这是绣花？看看就会了？要被碰痛的又不是你。坐过来！”

　　叶珩一撅嘴巴，把膏药放回去，往床头方向挪动了屁股。

　　叶老爷顺平了气息，眯着眼睛轻声道：“你别再瞎用钱了，寺庙的供奉全都停掉。”

　　叶珩一听急了：“那怎么行？您又不肯治病，又不肯求菩萨，这样病怎么会好嘛！”

　　叶老爷掀开眼皮瞪了他一眼：“哼，药也吃了，钱也供了，有用吗？而且那龙王庙自己都淹了，你说我求那龙王有个屁用？”

　　“那您说怎么才会好嘛！您但凡能忍得了疼，让我直接把您背到大戈壁晒太阳都没问题！”叶珩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去擦叶老爷汗津津的额头——都是忍痛忍出的冷汗。

　　擦过汗，叶珩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向病人大叫，未料叶老爷的眼神忽然弱下来，慢慢闭起了眼：“去大戈壁也没用，不会好了。”

　　叶珩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不要说这种丧气话，这雨不可能一直下，等天晴你自然就好了。这里是京城，就算我们想不出办法，宫里那位也定要想办法的，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呢。”

　　“别再讲废话了，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叶老爷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家业以后都是你的，我离开之前，就想看你能找个安身立命之本，这样我咽气之时心也能安了。”

　　叶珩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当然要找安身立命之本，但他不是为了看亲爹嗝屁，而是为了家财散得差不多后，他还能有余力养活家里人。亲爹要养，两名姨娘伺候过亲爹，也带过他一阵，也是不能丢的长辈。至于招财进宝，他若有能力，其实也想养着，但招财有自己的家，进宝又跟招财相好，往后势必要同他分开。

　　见儿子答应得痛快，叶老爷拽过他的耳朵到嘴边，悄声道：“书房里有暗室，里头有一万两黄金，机关就在龙神像下方。”

　　叶珩听了这数目，不知这是亲爹对自己有所保留，还是自己从小到大已经挥霍掉了许多黄金，但无论是什么，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他只是疑惑：“爹，我们家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这个问题早在他心中徘徊多时，先前总是找不到机会问清，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是不得不发问了。

　　叶家不是大姓，亲戚少得可怜，而且最开始叶老爷也并非京城人士。偶尔谈起发家史，他总说自己先前只是个勤勉的布商，能经营得下去是靠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能做大则纯粹是沾了自己夫人的光，因为老丈当初在京中有职位，所以他得以在京城立足。

　　但是这段故事中，他从没提起自己的出身，以及为何将布匹贩卖到了京城来。

　　叶珩先开始没有深思，直到掌管家中钱财，才觉出了这段暧昧经历的异常——如今一两黄金抵二十两白银，五万两黄金，便是一百万两白银。然而高嘉义同他说过，圣上奉行轻徭薄赋，国库岁收也不过五六百万白银而已，叶家的铺子虽然一直生意兴隆，但在京城的富商之中，还都算不上顶级，家财怎么就能比肩六分之一的国库岁收了？

　　“……”

　　叶珩盯了亲爹半晌都没得到回答，正当他以为对方是睡着了，准备起身的时候，叶老爷开了口：“我比你现在还小点的时候，是西北大山里的一个穷小子，穷到干帮人埋尸体的活。因为这个活计，我从一个闹鬼的洞穴里发现了金矿石。”

　　叶珩当即严肃了表情。按理说，这东西发觉后是要报给当地官员，再上报朝廷的，但以他的情况看，显然是没上报，难怪一直瞒着不肯说。

　　“然后呢？你单枪匹马的，不好开采吧？”

　　叶老爷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脸上却没有笑容：“后面的事，你就没必要知道了。”

　　他精神不济，叶珩也不好硬叫他讲，反正这笔钱来路不正，又是歪打正着，应当就是自己在天上算错的那一笔，而自己现在要想的，便是如何正正当当用完这些个不义之财，还要找到以后能倚赖的生计，且要防止这个生计挣过多的钱，不让他之前的辛苦白费。

　　在书房案前冥思苦想了半日，他疲惫不堪地把脸怼在了桌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很久以后，他昏昏然睁开眼，发觉书房已然暗了许多，而自己的姿势变成了侧躺——躺在一个人的怀里，脑袋枕着对方的肩，手搂着对方的腰，脚跨过了对方的腿，鼻子嗅到了一股浅淡的熏香，香甜馥郁，带点茉莉花的清香，是过往他自己常用的那种。

　　除了白龙，不会再有人带着这种香气了，连他自己也不会，因为叶府上下已经没人有空再做这细致活儿了，能用炭火把衣服熏干便已很不错。

　　叶珩没有抬头，闭上眼睛把人搂紧了。

　　他忙到做梦都是稀有难得，也只有这片刻可以让他假装有人能依靠，可以委身。

　　梦中人抬手捏了捏他的嘴唇，轻声道：“这么委屈啊。”

　　“谁让你一直不来。”叶珩嘟囔一声，叼住了他的指头，“骗子。”

　　头顶响起了低低的笑声：“我这不是就来了吗？”

　　“等我睡醒，你就会消失，这算什么来？”

　　叶珩说着说着火大起来，这样叼着还觉不够，牙齿上又用了点力气，结果就感觉那根手指很不安分，在他舌头上按着搅动起来。

　　“唔！”

　　叶珩头向后仰，伸手欲按住那只骚动不已的手，动静一大，竟是彻底醒了。

　　随即他吓了一跳，发觉自己正躺在一个不明物体上，而白龙就在他身边躺着，手还被他捧在手里。

　　直勾勾地和白龙对视了片刻，叶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没做梦？”

　　白龙也坐了起来，笑微微地看着他：“没有。”

　　叶珩难以置信地下了地，这才发觉自己和白龙睡的竟然是一张冰床，只上面铺了一块薄毯，所以并不寒冷——显然，一切都是白龙的手笔，他能操控雨水。

　　意识到这些都是真的，他爬回到冰床上，朝白龙狠狠一扑，把他压到了冰床上：“你都去哪儿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白龙毫不惧怕地把他的腰往下一按，让他直接趴坐到了身上，随即一手箍着他的腰，一手摸上了他的手背：“戒指呢？”

　　叶珩偏过头哼了一声：“你走了那么久连个口信也不给我传，我戴着它干嘛？”

　　白龙抚摸着他温暖单薄的脊背，柔声道：“是谁帮你摘的？”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可是一感觉到你没戴戒指，就担心地跑回来看你了。”白龙抱着他起身，让他坐到自己腿上，顺势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舔了一口，“告诉我，是谁？”

　　叶珩很久没有跟人做这亲密举动了，此时便有些昏了头：“唔嗯……是个，蓝眼睛白头发的仙人，和你长得非常像……”

　　他边说，边感受着白龙嘴唇从他的脸颊滑到了他的颈侧，完全没发觉对方的脸色已经沉来了下来。
39情敌
　　白龙的吻带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撩拨性，而叶珩久经煎熬，便毫无戒备地搂住了他的肩，微微仰起头，轻轻地咬了嘴唇。

　　白龙在他的颈上落下了细密的吻，同时在吻的间隙中出声询问道：“那么，那个同我长得很像的人，他对你做什么了？”

　　“他么……他说了番很奇怪的话……但好像又有些道理……”叶珩一边承受他的温柔料理，一边将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等到说完，他软绵绵地倒在了白龙的怀里，也朝对方发了问：“诶，你们怎么那么像？你认识他吗？”

　　“是啊，不能再熟了。”白龙摸了摸叶珩的脑袋，声音是轻缓的，表情却是咬牙切齿，“你可要小心他一些。”

　　叶珩不解：“怎么了吗？难道他那些话是骗我？”

　　“最最卑鄙的谎话，往往是藏在真话里的。”白龙抓起他光luo的手，慢慢地摩挲着原本该被戒指包裹的手指，“别的话你可以信几分，但是你要记得，他根本不是你的什么朋友，而是害了你的灾星，你离他越远越好。”

　　叶珩终于察觉到了白龙的敌意，可他总觉得，那名白发男子虽然有些奇怪，可也并不像白龙说的那般险恶，至于为什么，他想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吧，一个骗子，眼睛里怎会干净若斯呢？

　　但这话对白龙讲显然是自讨没趣，所以他只道：“是么？所以我以前做利市仙君期间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

　　“那是自然。”白龙一低头，把脸埋在他发顶里，声音模模糊糊的很温和，“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你以前常来海边找我，和我一起看夕阳看星星，你还跟我说你爱听吹笛子……只不过你全都忘记了，当初还让臭道士抓我，真是狠心。”

　　叶珩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种缘分，挺窝心，对于他旧事重提也浑不在意，只半羞半恼地哼了一声:“我忘了，你就告诉我呀。当时不说，现在找补，听着可有些不实诚哦。”

　　“我当时透露了一点儿，你根本不信啊。”白龙抱着他再次躺倒在冰床上，顺势在他翘起来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拍出了清脆的一声响，“倒是他一说，你就信了。”

　　叶珩压根儿没对白发男子动心，挨了他这质问便觉有些冤枉:“你什么意思？一回来就乱吃飞醋？”

　　白龙要笑不笑地一翘嘴唇：“我们刚私定终身没多久，只一时分开，你就把他带进了屋，怕不是被他勾引住了？”

　　“我以为他是你，才让他进屋的好不好？”

　　“真的？”

　　叶珩见他反反复复地质疑，有些恼了，一把推开他放在自己屁股上的那只手：“要论勾引，那也只有你勾引我！当初一见面就让我摸你的胸！还哄得我同你这个大妖怪睡了觉！睡了觉又走，走了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要睡觉！我就没遇见过比你还骚的！”

　　他越讲越气，胸口起起伏伏地跳下冰床，同时三下五除二地把腰间的汗巾解下，劈头盖脸地朝白龙扔过去，扔出了他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委屈：“不信就走！反正我是注定家破人亡了，以后也供不起你这条大蛇，走！”

　　白龙深深看着他，发觉他眼睛红红的，隐隐闪烁了泪光，知道自己是心太急，做了无谓的猜疑，于是拿上汗巾下床，一把抱住了他：“你不会家破人亡的，哪怕你散光了财，我也有钱养你们。”

　　叶珩挣扎着，眼泪掉了下来：“你就扯淡吧，哪天你突然消失，我们全家才真是要到街头要饭了，我还敢指望你？”

　　白龙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总之我会不会让你家破人亡的。你还记得吗，我会操控水，我一定能帮到你的。”

　　叶珩明白了他意思——假如他把雨水变成一块块冰运出去，那城里的情况就会好上许多。

　　心头火渐渐降下去，他抬头瞪了白龙一眼：“你以后不准再那样逼问我了。我虽然是个凡人，不会你们那种花里胡哨的功夫，但是我也不会随便让你们欺负的！”

　　“好的，不逼问。”白龙在他后背上一拍一拍地安抚，心里却仍是不安。

　　没办法，他可以不逼问，却不能彻底按灭自己的疑心。

　　数百年前和小叶子相遇时，自己还没能化形，如今和那家伙形貌相似，也并非巧合，而是效仿。

　　包括吹笛子，也是那家伙先吹的。

　　可是他那家伙根本不喜欢小叶子，为什么却要在小叶子成为凡人，忘记一切的时候，又跑来勾搭小叶子，还特意取下蛇鳞戒指？

　　白龙心底烧了一把暗火，面上藏得好好的，把叶珩劝好后，便询问起了京中的情况。

　　由于和高嘉义很久都没联系，叶珩对此没太多可说的，讲着讲着就把话题又转到了亲爹头上：“我真是愁，又要找生计又要散财，干脆把我赔给天庭算了，这活儿我真不会了！”

　　白龙揽住他的肩：“别急，今晚我们出门看看，你带我熟悉一下京城的布局，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转机。”

　　叶珩应允，扫了眼屋中的漏刻：“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你要吃什么？我让人给你现做几样。”

　　白龙摇摇头：“我现在身体大好了，一个月不吃东西也不影响的，你还是俭省些粮食吧，不是说现在食物难买得很么？”

　　叶珩闻言，也不勉强他：“那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像以前那样，藏在我袖子里去偏厅？”

　　白龙一笑，一手挽住他的手臂，一手朝门一挥，门便大大地开了。

　　“何不以人形走出去？”

　　叶珩惊了：“你不怕被人发现啦？万一闲话传到我爹的耳朵里……”

　　“所以我现在就要去拜访他啊，”白龙大步跨出卧房门，“只要获得他的准许，这里就不会再有人敢说闲话。”

　　“可是他一见你，肯定要起误会，现在他连大夫都……”

　　“你不要担心，我有办法说服他。”

　　他说着，大摇大摆地就往前走了，见到人也不避，叶珩看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只好选择信他——毕竟情况也不可能更糟了。

　　果然，知父莫若子，叶老爷一见儿子把白龙领进了房，第一反应就是一阵猛咳，瞪着眼睛望了儿子。

　　叶珩被他一瞪，嘴巴张了张，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六神无主地望了白龙一眼，而后者直接上前一掀被子，就将手放到了叶老爷的腿上。

　　“！！！”

　　叶珩吓了一跳，转头看亲爹，正是怒视了白龙的模样，显然是想斥责他无礼，然而下一刻，亲爹的眼神又变了，震惊消解了愤怒，用力咳了几声后道：“你干了什么？我的腿竟然好上许多了！”

　　叶珩连忙倾身去看亲爹的腿：“可……腿看上去好像还肿着？”

　　“没错。”白龙把被子盖好，退到一旁，“我精通的技法密不外传，效果好但能力有限，只能减轻患处疼痛，延缓病情的事情，你还是得交给大夫。”

　　叶珩立刻领悟了他的想法，忙问道：“那这一摸管多久呢？”

　　“能管个一到两天吧。”

　　叶珩趁机凑到叶老爷身边：“爹，那咱们就让他住在府里吧，你什么时候疼就把他招来，给您摸一下，您看怎么样？”

　　叶老爷和白龙不熟，见他此时此刻来到自家，不免心生防备，可是他这一手绝活实在是有诱惑力，所以他勉勉强强地探问了几句，最后还是点了头，还特意表现得开明了一些，嘱咐儿子好好待客。

　　“那么，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晚辈告辞。”白龙朝叶老爷躬身一拜，随即转身走了。

　　叶珩欲跟他离开，被亲爹拉了一下袖子：“你这个傻小子，平日里要多注意一点，看看他是真跑回来跟你吃苦，还是找机会要骗你钱，或者身无分文赖上你，听到没有？”

　　“知道知道，在他身上就花跟请大夫一样的钱就是了。”叶珩乐呵呵地拍拍叶老爷的手，“那我走啦！”

　　叶老爷满意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了，随即将手伸向了身边两个妾室：“快扶我起来，趁着腿脚好点，让我痛痛快快出个大恭去！”

　　叶珩吃了饭后，在白龙的陪同下回房歇息，待到夜间家里人都睡下了，他和白龙才终于起了床，将停在后院的船只带出了门——或者说，是白龙直接用水抬着船越过了院墙。

　　与此同时，白龙还用雨水做了一只隔绝雨水的透明薄冰壳，笼罩着两人前行，叶珩没穿玉针蓑也没带伞，抱着两只灯笼跟在白龙身后上了船，就见他手一招，船缓缓降至外头的积水中，无需船桨便自行开动了。

　　白龙放了一盏灯在船头，问叶珩：“说吧，我们先去哪儿？”

　　“城门的方向你应该知道，皇城和它是正对着的，这两边都有人值守，最好不要过去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叶珩沉吟片刻，终于有了答案，“要不我们就去城西的瓦市周边看看吧！”
40管中窥豹
　　小船缓缓驶向瓦市大街，叶珩极目远眺，发觉这往日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如今也和别处一样，成了一块死水潭。街边的酒楼茶社一直悬着的大黄灯笼没有了，巡街的差人也不在了，叶珩提起灯笼四处看，感觉自己像是进了话本当中的鬼城。

　　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了毛骨悚然，开始出声絮叨，以打消这令人不适的死寂：“你说，瓦市现在一文钱都赚不得，书铺肯定也无人光顾，班头会不会已经出城了？”

　　“他出不出城我不知道，不过这里还有人在，”白龙顺着光向前一指，“你看那儿。”

　　叶珩抬头望去，远处果然有几团若隐若现的光团，看那方向，应该是瓦市里最大的几座看棚。

　　两人对望一眼，船便径自朝那些看棚驶去了，

　　行到近处一看，叶珩果然就从那未全部拉上的棚布中窥到了人。

　　差不多三十多个人，或坐或卧在高于水面的表演台或者座位上，而看棚里唯一的光明来自于台上的一只火盆，里面灰灰黑黑的，又跳动着火焰的红光，好几个人就那么围着看。

　　叶珩正疑惑他们这取暖不像取暖的，是在看些什么，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余光里也瞥见什么在飞速移动。

　　他提起灯笼去看，大惊失色——看棚门口潮湿的青砖上，竟有一群老鼠在四下狂奔！

　　叶珩头皮一阵发麻，不由得朝后缩了缩，被白龙一把抱住了：“别怕，有罩子挡着，它们过不来。”

　　叶珩靠在他肩上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就听有人亢奋地低声喊道：“肯定捉住了，快去瞧瞧！”

　　透过缝隙，叶珩见到几个人从看棚侧门出去了，此时白龙也挪动了船，偷偷带他去看侧门边上的情况。

　　“哎哟，这只还挺肥呀！”有人从地上捡起来一块方方的物件，从上面拆下一只转手丢到旁边的口袋里。

　　其余人同他一样，也在说什么肥瘦之类的话，其中一个还提上袋子掂了一下：“算是满载而归了吧？明天大家都能吃饱咯，希望它们每晚都来走一遭，哈哈哈。”

　　他们正有说有笑，边上忽然冒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影子，从台阶旁伸出手，迅速从那只口袋里抓出了一把东西。

　　正要逃，旁边一个大汉眼明手快逮住了他，把他手里的东西抢过来，同时大喝一声将他踢到了水中：“臭野小子，还敢来偷老鼠！真是什么爹生什么崽！”

　　叶珩闻言，登时明白了那火盆里的玩意儿是什么，差点没吐出来，幸而晚上吃的不多，只是扶着船沿干呕了几下。

　　看棚的人还在揍那个小孩，几度将他摁进水里，等到把口袋装满了才放过他，丢下一句“肚子饿就喝凉水去吧！”便回到了看棚中。

　　叶珩哕了几声，再转头去看，就见那小孩半沉到了水中，只剩一只手伸出水面挥动。

　　“白龙，快救他！”

　　叶珩话音未落，船已然迅速开动，行到了那只手边。

　　白龙伸手一拉，将那孩子拉上了船头，并用法术拂去了他身上大部分的水。

　　小孩虽然获救，可是精疲力竭，呆愣愣地靠在船头吐了几口水，又揉了揉抽筋的腿，这才怯怯开口道：“谢谢哥哥救我，你们有吃的么？”

　　叶珩朝白龙望了一眼，伸手捏了捏袖子——别说吃的了，里面连粒碎银都没有，他出门时压根儿就没想到会遇上这事儿。

　　小孩见状，大概是明白自己讨不到吃的了，“哇”地一声，伤心地哭泣起来。

　　“哎，你别急嘛，现在没有，一会儿会有的。”叶珩一边安慰他，一边朝白龙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把船开回家。

　　没想到小孩哭得更大声了：“你们要卖我就卖我吧，至少给我姨婆一点吃的，她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呜呜呜……”

　　见这孩子把自己当成了人牙子，叶珩非常诧异，连忙安慰他道：“你别怕，我们不卖你，你住在哪儿？我们先送你回家。”

　　好说歹说了一阵，小孩终于信了他们，抹干净眼泪给他们指了路。

　　小孩家的房子小且矮，房门开着——当然，这门破败不已，关还是开已没什么区别，而这孩子既是饿到要去偷老鼠的地步，家里关不关门也都无所谓了。

　　屋内倒还点了一盏灯，叶珩勉强看见有个人躺在屋正中的桌子上，乍一看也不知是死是活，便问那小孩：“那个是你姨婆？她怎么躺在那儿？”

　　小孩点点头：“水已经漫得比床还高了，家里就剩这张桌子高一点，可是如果雨继续下的话……”

　　叶珩问他：“我看瓦市里好多人住在看棚的戏台上，你怎么没去？”

　　小孩委委屈屈地抽噎了：“我也想去呀，但是他们都赶我走，说我爹是个摸包儿，我去了也要偷他们的……可是如果我能吃上老鼠，何必去偷呢？我家连老鼠都没光顾的……”

　　提到了伤心事，小孩又哭开了，叶珩感觉若是自己遇到这等惨事，怕也要哭，更不知怎么哄，幸而此时白龙插了嘴：“好了，拿这两条烤鱼去给你姨婆吃吧。”

　　叶珩和小孩俱转过头，发现白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透明的筒状物，里头果真插着两条烤鱼，就是烤得不太好，斑斑驳驳的，但就从气味来讲，肯定是能吃。

　　小孩在鱼头上咬了口，一下就破涕为笑了：“谢谢哥哥！”

　　他说着就要翻下船，被白龙制止了：“你等一下，让我把船靠到你家门口去。”

　　叶珩拉着小孩，怕他再跌到水里，心里想这房子都水漫金山了，接下去要如何居住？而且这孩子父母都不知去向，小小年纪竟要一个人照顾长辈，仅凭这两条鱼，能撑上几天呢？他可是要把孩子接到客栈里住，又没有名目好说服父亲。

　　叶珩心里左右为难，结果船到家门口时，他才发觉这孩子家门口早已被白龙用冰层加固了，将雨水挡在了外头，而房内的水也都被抽干，虽然还留有一点湿迹，但稍微打扫一番的话，决计是能够行住坐卧的。

　　白龙给大门上方留了个小半个门的空位，让小孩从着空档中小心爬进去，踩着桌子下了地，这才将船调走。

　　船驶出一段，叶珩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刚刚那烤鱼是从哪儿来的？你还能变食物？”

　　他一双眼睛映着灯火，看起来就像好奇到闪闪发光了一样，白龙见后忍俊不禁道：“那你想多了，我这些鱼都是就近从水里抓的，烤也是用船后的那只灯笼里的火烤的。”

　　“灯笼火也能烤鱼？”

　　白龙扭头看向了前方，准备将船调转方向：“不太方便，我只能说是尽量烤熟了。”

　　叶珩起身走到白龙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诶，你多次动用术力的话，会不会很累？会不会伤身啊？”

　　白龙扭过头，抬手把他揽到怀里：“累一点也没什么，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累了。”

　　“诶你这条臭蛇，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跟我贫嘴……”

　　“都说了是龙。”

　　“哼，我看龙性本yin说的就是你！”

　　两人调笑几句，船已行回瓦市。

　　叶珩远观那些亮着些微光芒的看棚，心头又沉重了下来——其他几个看棚，或许也上演着差不多，或者更糟糕的事情。

　　如果雨继续这样下，这些人也不知还会吃多少老鼠，老鼠那么脏，吃了之后多半要染上鼠疫，到时候疫病蔓延，可不就是全城都遭殃倒大霉嘛！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脱口问道:“白龙，你有没有办法，把城里的水全部变成冰罩子，像把伞一样，让雨水滑向边缘，直接落尽海里？”

　　白龙深深望着他，却是一时没说话。

　　叶珩眨了眨眼睛，忽地恍然了:“对不起啊，这个很费法力吧？是我异想天开了。”

　　白龙摇摇头:“不是法力的问题。我回来时，看到近京多处有积雨云，如果此雨不停，就算能将雨水排出去，护城河也会暴涨，到时候照样死伤无数。”

　　“是哦……”叶珩按住了眉心叹了口气，心中越发焦急。

　　全城的好大夫走了快有三分之一，剩下的大夫水平良莠不齐，就算医术尚可，药材也未必齐全，倘若疫病袭来，那京城就真是水深火热了！

　　“我知道了！”他忽然抬头，一抓白龙的手，“白龙，我知道那五万两该怎么花了！”

　　白龙反扣住他的手，对此并不震惊：“你打算拿出来救人。”

　　“对！这五万两既不是该得之财，就该拿出来惠及于人，让他们每个人有雨可避，有饭可吃，有病可看。”叶珩下定决心道，“进宝他们再过几日就能回来了，药已经备齐，现在我们要搭更多像看棚一样的雨棚，并且要搞清楚哪里能收进足够多的粮食……”

　　他一路扳着指头规划金子的去向，规划得认认真真、井井有条。

　　白龙在一旁听着，频频点头，最后才道：“那你准备怎么向你爹交待呢？”

　　“能瞒一时是一时。钱只要花出去，名利我大可不必要，等明天我登门拜访高家，跟他商量此事，以他的名义搭棚施粥，回头我爹问起，就说是我有心攀附高家吧！”

　　白龙看着眼前人，眸光里写满坚毅，严肃的神情现在瘦下来的面孔上，早不似先前贵公子模样，赫然又成了九重天上最重快意又最仁慈的利市仙君。
41小仙君与小白蛟（一）
　　“利市仙官在九重天上，不过是个极小的官职，位设在财神之下，由多位仙子任职，每一位任职者，都被称为利市仙君。”

　　这是多年前，白龙第一次听到叶珩介绍自己时说的话。

　　他不解地问：“那其他仙官要怎么区分你们呢？”

　　小仙君叼着一根竹枝，卧在河滩上看秋夜寂寥的星空，脚一翘一翘的：“没有神仙在乎这种小事啊。只有在定期述职时，他们才会按掌管账簿的区域将我们区分开来。就像星官们一样，分成东南西北中，再细一点，就是星宿的名字。”

　　“可是飞升成仙前，你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吧？”白龙顿了顿，“我的表哥就保留了自己的名字。”

　　“那他一定是很厉害的仙君吧？”

　　白龙十分不屑:“厉害什么，他可爱装模作样了。”

　　谁知眼前这位小仙君朗声大笑了起来，而且是“哈哈哈哈哈哈”笑了一串，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小仙君好容易停止了笑，“所以，你表哥是谁呢？”

　　“……麟绣仙君。”

　　小仙君很惊奇道:“原来你是龙神的表弟啊！”

　　“好了好了，不要提他了！”白龙甩起尾巴，把河滩上的石头打出去，斜飞在水面上打了二十多个水漂，“你帮我驱散了讨厌鬼，是我的恩人，我只想知道你的名字。

　　“哈，恩人不敢当，不过你是我成仙后第一个问起我名字的呢。”叶珩将口中衔着的竹枝取下来，对着星空捻动了枝条，“太久没人喊我的名字，我快要忘记了，我只记得我原来姓叶，你愿意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吧。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白龙忽地赧然了。他也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字。

　　他只好说:“我是这条河里唯一的蛟，他们都叫我小蛟。”

　　“这也不能算个正经名字啊！”小仙君转头看他，“我看，你不如给自己想一个好听的新名字，独一无二的那种，以后我来，就管你叫那个新名字，怎么样？”

　　白龙心驰神往地想了一会儿，最后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取什么。”

　　水族里，只有天生的龙才配拥有好听的名字，其他水族，数量少的，就和他一样用种类命名，数量多的，就用特征命名，比如大眼贼、老驼背什么的，根本无法作为参考，而龙一样的名字，他不愿意取，取了也只会被周围那些家伙嘲笑。

　　“那你要我帮你取一个吗？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会取人一样的名字，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不要。”

　　“你取吧，我不挑，只要没有麟和绣这二字就行！”

　　小仙君听了他的要求，盯着星空思索良久，末了道:“那就叫江浔怎么样？”

　　他一骨碌爬起来，捡起一块鹅卵石，用竹枝在上头划了几下，卵石上就多了两个金光灿灿的字。

　　“喏，给你，就是这两个字！”

　　白龙盯着石头，感觉这两个字就像两幅小小的画:“我不认字，这是什么意思？”

　　“人呢，都有一个姓氏，你住在江里，就姓江嘛；浔就是水边的意思，我们在水边相见，所以才有了取名这件事，这个字就算是你名字的由来了。”

　　白龙用尾巴触了触石头，口中不自觉重复道：“江浔……”

　　“这两个字除了和你相关外，还很应这季节的景呢。”小仙君漫声吟诵道，“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白龙静静听了：“我还是不懂。”

　　“总之这诗意境很美就对了，又有江水又有叶，又有友人又有花。”小仙君简单解释了两句，又道，“一时不懂也没关系，等你以后识过字，看过书，自然就会懂的。”

　　于是后来再见面时，小仙君便到江边喊他的名字，待他出现，就开始教他认字，陪他聊天，给他讲人间的书册故事。

　　白龙听到后来，发出了疑问：“你是神仙，为什么总说人间的事？”

　　“仙界与我而言，不过是个算账的地方，有意思的事哪有人间多呢？”

　　“可是我总听他们说天界如何如何有意思，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

　　小仙君摇摇头，把目光投向了被夕阳染红的江面：“也有那样的时候，不过我见的不多罢了。”

　　他虽然这样说，可是白龙分明看他笑了一下。

　　“那你说一个。”

　　小仙君摸摸他的圆脑袋：“我说了，你也肯定不感兴趣，还是别听了吧？”

　　“不会的，你说的我都爱听。”

　　“你表哥的八卦你也爱听？”

　　“……”白龙万万没想到是这个，但是想到小仙君方才一笑，便硬着头皮道，“你说吧。”

　　小仙君果然一口气讲了好几个缠绵悱恻如幻似真的八卦故事，可惜故事的结局都不甚明了，或说是无疾而终——因为麟绣仙君永远发乎情止乎礼，生生掐灭了自己一段又一段的孽缘。

　　白龙对此不以为然：“所以我说嘛，他最能装了。”

　　“也许吧。可是他的笛子吹得是真的好啊。”小仙君望着天空，轻声道，“我在天上，每天就指着听他的笛音放松心情呢。”

　　“凡间乐器罢了，我有两只前爪，也可以演奏的，下次你再来看我，我保准能吹给你听。”

　　“是吗？那你试试呀。”小仙君伸手一招，招出一只碧青的笛子塞到他的爪子里。

　　白龙两爪攥住了笛子，低下头硬够到了笛子的一只孔上。

　　“不是那里哦，是左边第一个孔。”

　　白龙后仰看了一眼，然后扭了头，堪堪把嘴对准了，用力一吹！

　　笛子立刻就爆了开来，断成了几片。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造给人用的乐器吗，你当然用不了，”小仙君沿着他的背抚摸了两下，“等你化成人形再学吧！”

　　从那天起，他加长了每日修炼的时间。

　　等他再见到小仙君的时候，个头比原先大了许多，小仙君要缔造更大的结界罩住他，防止他被凡人看见。

　　“你长得好快啊。”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更何况这次过去了三年。”

　　小仙君双手合十搓了搓：“抱歉啦，这次上头发生了一点事情，我脱不了身，所以只好晚点下来看你。”

　　“不要紧，反正你不在，我就加紧修炼，”白龙把大脑袋靠到他的腿上，“我算过，再过不到百年，我便能修成人形了，到时候我就去学吹笛子，肯定吹得比我表哥好。”

　　小仙君咯咯笑起来：“你怎么总想着吹笛子的事，我教你的那些字，你还认不认得了？”

　　白龙大惊：“哎呀，好像忘光了！”

　　“总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吧？”

　　“这个肯定记得。”白龙怕他不高兴，赶紧补充道，“我还记得叶字，一个圈，一个竖过来的叉。”

　　“是口加上十啦！”小仙君哭笑不得，“你就是那么记字的么……”

　　小仙君的记性很好，把所有教过的字又重新教了他一遍。

　　白龙的记性算不上是好，可是吃一堑长一智，在一遍遍重复之后，他遗忘的字大幅减少了，记住的字大幅增多了。

　　然而小仙君来见他的频次却降低了，每一次要见面，都比上一次等待的时间更久。

　　“发生什么了？”

　　“都是些无趣的事，不提也罢，好不容易抽出空，咱们聊些有趣的。”小仙君看着将身体半没在水中的白龙，嘴角一翘，“你现在不是小蛟，是大蛟啦！”

　　他的笑里有一点疲惫，似乎是受了大累，白龙见状便道：“我带你去江中走一遭如何？江中的景色跟岸上不一样，你看了说不定也会觉得有趣的。”

　　小仙君点点头，白龙就真的将他驮到背上，带他去见了江底奇形怪状的虾和鱼。

　　遍览江景之后，他将自己的圆脑袋浮出江面：“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容光焕发呢？”

　　“有哇。”

　　他看不见小仙君的表情，只感觉对方趴在他光liu溜的脑袋上，发出了清凉温和的声音：“你先别动，我制造一个结界出来隐住你。”

　　“不用那么麻烦，我已经学会用水汽隐身了，保证岸上的人看不见我，江中打渔的也瞧不见我。”白龙有些得意地告诉他，转身慢慢往浅滩游去，“以后隐身这桩事，就都交由我来做吧！”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那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刮目看我？不疼吗？”

　　小仙君嘿嘿一笑：“这是夸你，说你现在越发厉害了。不过也是，你是蛟，终有一天要修炼成龙的，再进阶便是龙神，掌管天界要事，到时候我们就能在天上见了！”

　　“好啊，那我们要天天见！我还吹笛子给你听，你就不用非得穿过一群仙子去听我那表哥的演奏了！”

　　白龙答得自信满满，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已经是倒数第二次见小仙君了。

　　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小仙君已大变了模样，不似以往爱笑。

　　他忍不住问：“你这两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小仙君扶住额头，摇了摇脑袋：“不要紧，就是这两天有点累。”

　　白龙以为他是真的累，就继续道：“再过一年不到我就要化成人形了，下次你早点下来，我一定连笛子都会吹了。”

　　“早点来我不敢保证，不过我一定会来听的。你要练得好一点哦。”

　　白龙看着他无神的眼眸，有些失落地答道：“好吧，要是你实在来不及放松，还是先听我表哥吹笛子吧。”

　　小仙君愣怔了一下，随后垂下眼帘道：“可惜，已经听不到了。”

　　白龙有些诧异：“为什么？他现在不肯吹了么？”

　　“你们水族之间没有传来消息么？他已下凡历劫去了，要在人间过数十年才能回到天上。”
42小仙君与小白蛟（二）
　　白龙怔住了。

　　所以，他的小叶子无精打采，全是因为麟绣仙君下凡历劫了是吗？

　　早该察觉的。

　　除了人间事，小叶子就只有谈及麟绣仙君时会侃侃而谈，一发不可收拾。只是平日里顾及自己，从不主动提起他罢了。

　　心尖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瞬间感到了酸和疼。

　　这是他不曾有的体验，让他呆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小仙君并不能从他的大脑袋上读出表情，只是习惯性地在说过坏消息后立刻转移话题：“聊了好久了，我都忘了有东西要给你。”

　　小仙君一挥袖子，手上突然多出了一个纸包：“喏，之前你说不爱吃甜的，我就给你买了镇上的烧燕。”

　　烧燕散发出了喜人的油脂香气，将白龙召回了魂，他直接张开了嘴，表示自己很乐于尝试。

　　小仙君马上利索地除去了纸包，将烧燕撕碎成一块一块的，抽走了大骨头扔进他口中。

　　他闭上了嘴，舌头一挑，吸shun了烧燕中的汁水，而后仰起脑袋将一整只烧燕吞咽下去。

　　“怎么样？”他听见小仙君在旁期待地问，“这个应该比上次的烤鸭好吧？”

　　白龙在他的膝盖上蹭了蹭：“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了，还有吗？”

　　“嘿嘿，就知道你喜欢，我还买了一只。”

　　小仙君如法炮制地又喂了他一只：“这下没有啦！我的钱太少，烧燕又太贵，只够买这两只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找到在人间快速挣钱的方法了，等你修成人形，可以凭借这个方法获取银子，趁我不在的时候先吃起来。”

　　“什么方法？”

　　“变戏法。”小仙君笑起来，眼睛完成了两道弯月，“大家都爱看那个，一点小把戏就能让他们开心起来。”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破除阴霾的笑容，这让白龙心中稍稍安定了些：“那卖烧燕的店叫什么？”

　　“叫阴记烧腊，向北走二十里就能到。”

　　两人就烧腊聊了许久，临走前，小仙君上前抱了抱他那粗壮的身躯：“我走了，你要是炼成人形，别一头扎在烧腊店里忘了笛子的事，还有认字！下回再见，我就带书来了，到时候你可别一个字都看不懂啊！”

　　白龙应了，目送着小仙君走向河边的密林中。

　　正当此时，他心头忽起了某种预感，朝前方一跃，绕到了小仙君面前：“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三十年？五十年？”

　　“不知道啊，不过只要我能来找你，我便会尽快来的。”小仙君仰脸看着他，“那么舍不得我吗？”

　　白龙点头：“只有你在，我才开心，你不在，谁都没意思……尤其他们还像以前那样，讥讽我成龙是痴心妄想。”

　　“不要夸大其词哦，现在你比以前厉害好多了，已经不需要我这个小小仙官出面，替你赶走那些对你说三道四的角色啦。另外，等你变成人，也可以去外面找可爱的人交往嘛，朋友一多，自然觉得有意思。当然，在看清对方之前，千万不要向人透露你是一只蛟，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知道了吗？”

　　小仙君突然话多起来，对他好生嘱咐了一番，听得他晕头转向，都忘了自己喊住他的原因了。

　　最后小仙君真的走了，他也回到江中，继续修行。

　　十年后，他真的修炼成了人形。

　　头一次化形的过程很艰难，必须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精细的轮廓。

　　该变化成什么模样？

　　他扪心自问，心中第一个跳出的，却是麟绣仙君的模样。

　　那模样为千万人所钟爱，更是他的小叶子喜欢的模样，他不由自主便要参考着规划自己的身形。

　　作为表兄弟，长得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还是要做些明显区分，他不喜欢麟绣的神情，更不想成为他。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最终化形成功。飞到江面上对水照镜，他发觉自己的眼睛比麟绣要狭长些，嘴唇要薄一些，看上去就比麟绣多了几分精明和倨傲。

　　至于衣衫，他直接复刻了小叶子最常穿来的衣服，紫色的外袍，白色的里衣，袖子上带着金线绣的花纹——每一寸细节都印刻在他脑海里，他能很轻易地将它们重现。

　　他自己觉得很满意，可也知自己不辨人之美丑，所以他决定去街上走一走，看看自己是不是会像麟绣一般，那样引人喜欢。

　　结果出乎他意料，盯着他看的人确实是有，就是比他想象中多太多了，鉴于小仙君告诉他不得显露真身，这一情况害得他跑出很远，直到甩脱了最后一个跟上他的人，他才敢用术法逃回江里。

　　他回到栖息处，想到刚才竟有人涌到他面前搭讪，不免就想到了天上众仙剑麟绣的情形，大家也都是那么涌过去的吗？他的小叶子也会凑上前搭讪麟绣吗？

　　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愿再往下细想，于是继续潜心修炼了几天。

　　再次睁眼时，他被同族围观了。

　　他素来和他们不友好，便一瞪眼睛：“瞧我作甚？”

　　同族吓得纷纷逃逸，他听见有鱼精悄声道：“龙神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凶了？”

　　“你傻啊，他是大蛟，肯定是羡慕嫉妒龙神，才化形成这个模样的啦。”

　　他立刻显出原形，一尾巴把这两名同族打飞上了岸。

　　他想小仙君说的或许是对的，人的世界比较好，至少他们不会一上来就惹火自己。

　　但是很快，他又意识到了人的坏处。

　　未免被人追逐，他带着一顶幕篱上街闲逛，发觉很多地方都贴了告示，上面是一张江洋大盗的面孔，底下写着“凡提供相关线索者，赏银四十两，活捉者，赏银五百两。”

　　对于白龙而言，活捉一个盗贼是轻而易举，只是当他把人带到衙门前，衙役带走了大盗，却只给了他四十两。

　　他提出质疑后，得到了这样的答复：“人是我们在衙门口活捉的，你这算是提供线索，四十两给你很不错了！”

　　再理论，对方便凶了起来：“看你盖头盖脸的，也不像什么好人，你再不识抬举，就把你捉进去大刑伺候了！”

　　白龙恨不能把他们送到江里喝饱水，但他顾念着小仙君的叮嘱，为了不被人怀疑身份，只好带着银子离开。

　　他打听到了一家卖丝竹管弦的店，找到了一支他觉得最漂亮的笛子，店家一直夸他有眼光，可惜在付账时，店家告诉他这支笛子要一百二十两，四十两是远远不够，连讲价都讲不了的。

　　白龙不解：“你家的笛子怎么比烧燕还贵？”

　　店家“呵”了一声：“我这上面镶的是上好的紫玉，坠子都是特意订做的，声音更是清越动听，你上外面瞧瞧，哪儿还有这么好的笛子，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白龙莫名其妙：“你这里的笛子又不让人吹，我哪里知道它声音是不是动听？”

　　店家登时竖起了眉毛：“你他娘的故意找茬是吧？”

　　正当店家插了腰准备狠狠骂他一顿的时候，有位胖夫人扭着屁股走了过来：“这银子我给他付。”

　　店家立刻就换上了笑脸，把笛子包好，递给了白龙。

　　白龙受了胖夫人的恩惠，朝她道了声谢，抬脚就走，准备带着笛子回江边慢慢研究。

　　然而胖夫人的侍从却拦在了店门口，胖夫人也跟了上来。

　　“这位公子会吹笛子吗？”

　　白龙摇摇头。

　　“吹笛可是需要人教，需要看谱吹奏的。”胖夫人和颜悦色道，“我家有乐师，不然你随我走一趟，我介绍给你认识？他还能送你两张曲谱练习呢。”

　　白龙一听便动了心，又想起小仙君让自己交朋友，便一口答应下来。

　　谁知去了胖夫人家中，胖夫人笑眯眯的，只一味要他喝酒。

　　他从故事里听说了，朋友之间的确需要一起喝酒，于是没有推辞，开始同她推杯换盏。

　　当白龙喝光那整整一壶酒之后，那胖夫人却变了脸色，很是惊惧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隐隐也觉出她态度不对，拿上笛子起身告辞了。

　　虽然告辞，但他还惦记着曲谱，所以晚上偷偷上了房顶，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乐师。然而乐师没有找到，他却听到了胖夫人和侍女的对话，得知了白日里胖夫人神情变化的原因——酒里被她下了药，据说是能让人昏了神智，自求欢好。

　　后来白龙拿上自己的四十两，去店里买了酒喝，发觉自己隐隐能尝出两者的不同，不过酒也好药也罢，区区一壶的量，根本不能对他起上什么作用。但是他很讨厌胖夫人骗他，于是几天后的晚上，他趁着夜色，把胖夫人家的酒都凝成了冰，直接涨破了酒坛。

　　破碎声惊动了胖夫人，白龙就见她立刻将一名男子踹下了床，喊人把他抬了出去。

　　男子没穿衣服，满脸通红地哼哼着，白龙借着庭院里石灯笼的亮光，看到他下方也是通红的，像一条被扒了皮的蛇，而带他出来的人潦草地把他的衣服披到了他的身上。

　　白龙觉出了恶心，便没有停留，径直去了官衙。

　　他到达官衙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先前奚落他的那两人正在大牢门口值守，一边唠嗑一边吃花生米。

　　白龙趴在屋顶上一弹指，雨丝变成了冰雹，直接砸穿了大牢前檐，把两人痛殴了一顿。看着人在底下抱头鼠窜好一阵，找来伞又给打劈了，心中总算是解了气，又将冰雹恢复成了雨滴，回到了江里。

　　手里握着笛子，他坐在江底看着空旷的四周，忽然觉得人也很没意思。世间唯一有意思的只有他的小叶子，可小叶子这次要何时才能来呢？

　　他闭上眼睛修炼起来，耳朵却时时刻刻竖着，等小叶子喊他。

　　又是几个昼夜过去，他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于是再次浮出江面。

　　望着冉冉升起的红日，他默默地想，如果小叶子是为了麟绣才晚来，那为什么麟绣离开九重天后，他的小叶子还是迟到？

　　他想了很久，后来就不去想了。因为没有意义，也得不出结论，还不如想办法先学会吹笛。

　　这次他去了乐坊，偷偷看着乐师带着竹笛到竹林中练习。

　　笛声悠悠扬扬地回荡在竹林上空，他在竹丛最高处坐着，从日出听到日暮，好像终于懂得了小仙君喜爱听笛子的原因。

　　笛子真的很难学，他花了很久很久，才能把一支《梅花落》吹好。可是江边林子里的梅花开谢了十数载，小叶子也没来。

　　他在等待中学会了看工尺谱，学会了一支又一支曲，却渐渐开始忘记小仙君讲给他听的故事，甚至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江浔——江浔——”

　　这个名字是他的小叶子起的，也只有小叶子一个人会那么喊他。小叶子消失了，这个名字便也没有了意义。

　　他终于也明白了，一个人要如何忘记自己的名字。

　　他害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忘了有关小叶子的一切，所以他又开始温习那些他学过的字。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麟绣回来了。

　　他怕这是假消息，亲自去到海中，可还是晚了一步，麟绣已经回到了天上，没有办法替他向小仙君带话了。

　　不过没有关系，只要小叶子见过麟绣，恢复了精神，应该就能再来见他的。

　　于是他忍着族人的白眼在海中等了些时日——这里能最快获知麟绣的动向，也是麟绣偶尔望向人间时会投下目光的所在。

　　可是。可是。

　　他等到的只有麟绣再次下界历劫的消息。

　　失望地回到江中，他只能继续等待。然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才一回来，江边竟瞬间出现了一位身穿粉裙的仙女，朝他大喊了一声，用的竟然是他“江浔”的名字。

　　“你还在等利市仙君吗？”

　　他眼前一亮：“怎么，你知道他的消息？”

　　仙女笑了一下，笑得很冷，如同天上纷纷落下的皑皑白雪：“他已经追随麟绣仙君下界了，而且投身去了京城，百年之中不会再来这里了，你就不要再等他了。”
43可你全都不记得了
　　白龙周身一冷。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湿漉漉的风雪寒冷。

　　“追随？”

　　仙女点点头。

　　“你骗我。”

　　白龙脸上没有表情，身后的江水却几乎要掀上天。

　　仙女看了一眼江水，神色不改：“麟绣仙君在天界口碑好得很，谁没事去得罪他的表弟呢？”

　　“不要再提他了！”

　　江水冲上了岸，直直冲向那名仙女，浪过，仙女却消失了，独留上空盘旋的女声：“我是神仙，你伤不了我的，还是省些力气，多问问自己的心为什么会恼怒，你就不会怀疑我了。”

　　白龙冲着天空四处找寻对方身影：“你既然特意过来告诉我，是他带了什么话给我么？”

　　“他的话我不是已经送到了么？百年之内，你不必再等他了。”

　　“就是说，百年之后，我们就能见面了？”

　　“这倒难说，因为你应该也知道，历劫有时候不止一世。”那个声音顿了顿，“我劝你放下，因为即便你真去了京城，成为凡人的他，也早就不认得你，不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了。”

　　白龙垂下了双手，江水纷纷退了回去，徒留下一片经过摧折的断枝残叶。

　　徘徊的声音消失了，白龙忽然潜入江中，飞速地赶到了自己的栖处，带着满腔怨愤不甘，闭上了双眼。

　　不能再等了，他不要再等了！

　　凭什么麟绣自降生在世上便是众望所归，天之骄子，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被捧送到他面前，而自己千辛万苦修行到如此地步，只是从惹同族讨厌变成了让同族畏惧，绕到而行？

　　凭什么麟绣凭借着相貌和笛声就能吸引到那么多人为其死心塌地？而自己只引来人害自己？

　　就算这些他都可以忍，都可以不在乎，可是麟绣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抢走他的唯一？

　　他不要再避而不谈，不要再忍气吞声，这一次，他要加紧修炼，好变得更强大，尽早在京城找到小叶子，先麟绣一步让小叶子喜欢上自己！

　　如若他没能成功找到人，那他也势必要尽早化龙，尽早上那九重天，获得神通后再找他的小叶子！

　　“哎，白龙。白龙！”

　　叶珩清亮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神。

　　“你刚才怎么怔住了？累了？要不要我来划船？”

　　白龙低头，发觉船不知何时行进得比老太太走路还慢了，连忙重新施法：“不用，刚想到了一些事分了神而已。”

　　叶珩却没依他，猫着腰进船篷拿出桨来：“什么不用，你都使唤过我那么多次了，还差这一回么，我又不和你计较。”

　　他坐到船头，有模有样地快摇起船桨来，雨水迅速荡漾出的一圈一圈的涟漪，被双桨击得破碎，他很有成就感地看着船迅速往前，笑道:“怎样？我划得还不错吧？”

　　他等着白龙附和一声，谁知半天没等到一句话，再要开口时，后背却被一整个抱住了。

　　“啧，干嘛呀，成天对我动手动脚的，”叶珩感觉船有微微倾斜的迹象，一扭薄薄的肩膀，“在船上可不兴闹啊！”

　　白龙倒是没闹，把脑袋枕在他肩上，轻声道：“小叶子。”

　　他的声音像融化的糖水，是不同往常的柔软深情，听得叶珩耳根一热，没有再挣动：“嗯？”

　　“我其实不叫白龙，白龙只是个艺名。”白龙搂着他的腰，“我叫江浔，江水的江，水边的那个浔，你以后就叫我这个名字吧。”

　　“江浔？”叶珩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过感觉他愿意说这个，是向自己敞开心扉，所以也挺高兴，“没想到你的名字还挺有诗意的嘛！比白龙好听多了！”

　　白龙微微抿了嘴：“诗意……你知道和我名字相关的诗文吗？”

　　“这个么……”叶珩想了片刻，没有头绪地摇摇头，“你知道我肚子里没几点墨水的，话本里头的倒看过不少，但是你突然一问，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啊。”

　　“我提示一下，七个字，两句话。”

　　叶珩绞尽脑汁再想了一次，最终放弃道：“真不记得了。”

　　白龙叹了口气：“你自己给我取的名字，你自己倒不记得了。”

　　叶珩很惊讶：“我这么有才，还给你取过名儿？”

　　白龙轻笑一声：“当然。你以前可喜欢我了，每天都来江边看我，既给我投食又给我讲故事，还抱着我偷亲我，就差跟我私定终身了。”

　　叶珩脸一红：“你别看我记不得以前的事情就给我乱编，你倒说说，我给你讲了什么故事啊？”

　　白龙闭了眼睛：“很久以前的事，记不清了。”

　　“哼，你看，现编一个都编不了吧？”叶珩皱皱鼻子，“你们都说我之前如何如何神通广大的，我看多半是你们乱恭维我。”

　　“们？”白龙突然直起身，“你说‘们’？”

　　“就是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

　　“不准提他！”

　　“你自己问的诶！”叶珩侧过头，看白龙沉这一张脸，觉得他这时候还吃醋，真是幼稚死了，但是又觉得他有点可爱，就软下了语气道，“好了好了，不提就不提嘛。”

　　天光微亮时，他们回到了叶府，一回去叶珩困得倒头就睡，直到次日午时才匆匆洗漱完，饭都没吃就去了高府。

　　高嘉义听了叶珩的请求，确实是大为赞同的，不过只一点未按他设想的来：“老弟，我知道你淡泊名利，可也不至于要把这种功劳全安到我的头上吧，这出钱的可是你啊。”

　　“你不想安，安你爹的也可。”

　　高嘉义看他随便的模样，笑着摇头：“你这说的又是哪儿的话。”

　　“反正高府出了人手，这名声你们受着也是理所当然啊，我一届布衣，往后只要能在商会站稳脚跟就行了，要这美名也没用啊。”叶珩朝他扮了个鬼脸，糊弄着起身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午时开始动工，两日后辰时，你开棚施菜粥，我来做帮手！”

　　“诶……”高嘉义伸出手还要说，他这位贤弟已经跑老远了，雨声太大，他再喊，后者就听不到了。

　　施粥地点选在城中央的一条道儿上，棚搭得高高大大，不少人来了，也都是很守规矩的排队领了粥喝。

　　叶珩满以为自己计划得挺好，没想到才撒泡尿的功夫，高嘉义就把他给抖搂出去了，他自己还不知道，直到晚上被父亲喊到房中臭骂了一顿，才晓得此事。

　　“施粥，你才多大，你懂个屁的施粥！”叶老爷才被白龙摸了一通腿脚，正是一天之中精力最为旺盛的时候，嗓门更较以往粗豪，“今天你顺利，是因为运气好，等明天后天人一多，够你喝一壶的！”

　　见他唾沫横飞，叶珩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讪笑道：“不会的爹，高家好歹是朝廷命官，谁敢跟他作对啊？”

　　“是，明着不作对，暗地里作不行啊，人家说给你听啊？没听过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吗？”

　　叶珩迟疑着点了点头：“好像听过，什么意思啊？”

　　“意思你个脚！”叶老爷抬手就把药碗里的勺子掷了出去，“你这个臭小子，把以前上私塾的钱都还给我！”

　　叶珩一把抓住飞来的勺子：“爹，有什么你就明说吧！您骂我也无济于事不是？”

　　“明说，好哇，明说，”叶老爷指着他，手在空中颤了几下，喘着粗气道，“你以为高嘉义是在宣传你的美名？告诉你，一旦出事，追责是追到你头上的！”

　　叶珩一愣，小声嘟囔了句：“是啊，万一施粥出了事，我是要连累他的。”

　　叶老爷也不知怎的，离那么远竟然听清了他的话，气得直拍大腿：“你到现在还想着你那个兄弟呐！”

　　此时一直在外间等候的白龙闯了进来，将人拨到了身后，上前握住了叶老爷的手：“快住手，您这样对患处不利啊！”

　　叶老爷想挣脱，没想到他捏得死紧，自己竟是全然动弹不得！

　　“是我愿意的嘛！”叶老爷气哭了，真实地哭了，哭得老泪纵横，“我是被他气的啊！”

　　叶珩看父亲这样，上前一步正想说话，却见白龙朝自己使了个眼色，随后慢慢放下了叶老爷的手，劝道：“事已至此，不如老爷把那些容易出错的关窍告知公子，我们尽力将施粥一事做到圆满。等到来日雨停，叶公子奇功一件，京城中人人传扬公子美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叶老爷手上松了劲儿，颓丧地低了头：“也只能如此了吧。”

　　白龙这才放开手，正色补充道：“叶老爷放心，我先前多次受过公子恩惠，更蒙他帮助，才能安然回到老家，免遭阴家迫害，所以不管施粥有多难，我都会帮助叶家度过难关的。”

　　次日高嘉义见了他，神情里满是愧疚：“贤弟对不住，这次的事，是我爹想把我摘出去，瞒着我先斩后奏，我再被人问起，哎……”

　　“高兄不必放在心上，原是我欠缺考量，不曾想过此事竟然如此复杂。”

　　“谁让此地是京城呢。”高嘉义叹息一声，“但是你放心，我又给你挑了些人手来帮忙。”

　　他往身后一指，七八张新面孔站成一排，长得或精明或魁梧，此刻齐刷刷喊道：“见过叶公子。”

　　叶珩扫过一眼，点点头：“那就多谢高兄了。”

　　高嘉义摆摆手：“谢就不敢领了，只待日后雨停，高家自会将你的义举上报天听，若是贤弟下定决心走仕途，以陛下惜才之心，自当器重你。”

　　叶珩没好意思说自己不想走仕途，不过有这点名声也挺好，万一日后钱财散尽走投无路，他总算是帮过众人一场，其中总有几个有良心的，自己一家在京城总不至于饿死。运气好，亲爹身子好利索了，自己可以帮衬着店里重新开张做买卖，这回只要有机会，他肯在房中坐定，知道把自己看不懂账簿的毛病死磕下去。

　　高嘉义并不晓得他已经把情势想得如此之惨，只发觉同他说话间，他身后有人走近，话音落时，已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

　　高嘉义打眼一瞧，顿时惊为天人：“这位……就是贤弟所说的白龙了？”
44泼皮闹事
　　“是啊！”

　　叶珩看自己的好兄弟直勾勾盯着白龙看，不知避讳，只觉得好笑——在这一点上，几乎所有年轻男女对白龙都是一样，当初叶老爷那么讨厌白龙勾走自己的心魂，却还是不得不承认白龙的相貌的确是出类拔萃。

　　叶珩转头看向白龙，想为双方介绍一下，结果就见白龙一脸的冷淡疏离，对高嘉义爱答不理的样子，看了他一眼后便转过头对自己道:“粥棚要开了，去准备吗？”

　　叶珩立刻想起，眼前两位上次见面闹了乌龙，白龙在高嘉义面前失了面子，大约是很不待见对方的。

　　“等等呀。”

　　人情面子还是要讲些的，他搂了一下白龙，在他腰间拍拍，以示抚慰，照例还是做了介绍：“这位是高将军的独子高嘉义，我的好大哥；这位是白龙，大名叫江浔，也是我兄弟，现在就住我家，这阵子会来帮忙的。”

　　白龙不吭气，朝高嘉义一点头，算是和他相识了。不过高嘉义是不拘小节的人，又或许被白龙的相貌折服，所以见状也只道:“看来江兄弟不是话多的人呢，不过也是，施粥的事情比较紧迫，你们先去吧……”

　　他那个“吧”字才出口，身后就出现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女子，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你不要眼皮子了是吧？盯着人眼珠都不带转的！”

　　叶珩不由得打量了对方，发觉那女子长鞭缠腰，打扮得利落，长相却十分娇媚，说起话来也是极凶的，看上去就像是高嘉义相好的，于是赶紧上前劝解:“误会误会，是我先前同高兄提了白龙的逸事，他只是好奇，才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那女子不理他，自顾自直接将高嘉义扛上了肩，骂骂咧咧地走了:“知道你以前喜欢男的，搞得老娘成天防女狐狸精还要防男狐狸精，烦死了！你今天在床上就别下地了我告诉你！”

　　叶珩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嘉义垂着的脑袋，慢慢扭头望向高嘉义交给自己的那伙人:“是……嫂子？”

　　那群人也不知是受过专门训练，还是对此已经司空见惯，全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有婚约。”

　　叶珩“噗”一声笑了，捂着嘴摇了摇头——难怪高嘉义不嫌白龙失礼，原来嫂子更离谱啊！

　　这天前来领粥的人明显增多了，不过幸好有叶老爷出招，人手也够多，众人多添置了十口锅，按不同坊市排队，且对每个领粥的都做了登记，靠邻居们的慧眼驱赶走骗粥喝的人。

　　一趟粥施下来，众人腰酸背痛，但任务完成得挺顺利。

　　那一头，进宝那支队伍也运回来了药材。

　　药材并没有想象中多，据说是附近几座城也有在下雨，所以风湿药对城外人供应得有限，加钱也买不到。

　　不过叶珩也不在意，因为叶老爷目前靠的是白龙的手，自己的撒钱，药已经微不足道了，只不过进宝他们一来，倒让他拥有了更多人手。

　　有了人手，叶珩背着叶老爷，又遣人去城西南增设了一个粥棚，那儿正是那天他们救助的小孩儿住的地方，周围穷人多，在那儿施粥，一来是顾及到小孩儿姨婆那样腿脚已经不方便的人，二来也减少中央粥棚的一部分压力，且因为中央粥棚已经有了大部分人的身份记录，所以他也能安心地抽调几名家丁去小粥棚维持秩序。

　　事实证明这次抽调是有必要的。

　　当时设置中央粥棚的时候，是因为高嘉义认为中央大街地方够宽敞，积水情况也没那么严重，距离上对住在京城四角的百姓也没有偏颇。

　　然而这个地点设置，间接导致前来领粥的百姓大多住得靠近城中央，他们的确因为菜价米价抬高吃不上饭菜了，但好歹还有个地基高，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但来小粥棚领粥的就不同了，他们多半是难民，有家的，房子被泡得不能住；其余人都是乞丐一流，众人无家可归不说，还有不少人因为长期淋雨开始发热，这些人见到粥如同见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冒绿光地涌向粥棚，别说登记了，就连排队也有不少插队的，有人还要求多盛点，什么家里老娘大爷腿脚不便，什么姐姐妹妹病得起不了身——这些事一时也查证不了，于是放粥的就给几名看着还算实诚的小孩子和病人多发了一碗。

　　可人有实诚的，就有不实诚的，有人见到他们一人能拿两碗，开始把话编得离谱，带着个大桶来，非要给一家子人带饭，不带饭就在那儿撒泼打滚，搞得其他泼皮无赖也开始大喊大嚷。

　　事情传到叶珩耳朵里，彼时他正在帮忙核对领粥的人，闻言后心头一紧，虽然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是背后已浮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了？”

　　白龙一听到声音，就从简易厨房中冒出了头来——他用法术煮粥，不需要在边上看着。

　　来人知道白龙和叶珩的关系，故而也不避讳，轻声同他再说了一遍。

　　“知道了，”白龙朝厨房里打了个响指，然后拉过此人，“你去厨房看着粥吧。”

　　那人一掀布帘，立刻跑到厨房中去，五口大锅，要拿铲子挨个儿搅拌以免煮糊，他知道自己这一时半会儿是闲不下来了，不过总比待在小粥棚好，那儿都快打起来了。

　　白龙伸手抹去叶珩额角的汗：“没事，我去。”

　　他说着就大步走向边上停的船只，叶珩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等等！我才最该为此事负责，我也必须去！”

　　有白龙陪着，叶珩心中稍稍安定，倒是能冷静些想办法了。

　　“反正他们是扎堆住的，干脆问清楚他们的家人都是谁，每天安排人提两桶粥，开船送过去给那些不能动弹的人，可以的话，找两名大夫来看看，这样谎言就不攻自破了。”叶珩越想越觉得这样合乎情理，“或者直接让两名大夫各负责一片区域，粥桶各放一条船！药也各备一份，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暂时还是可行的。”白龙在他脖子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不过我们今天要先将所有体弱无力者登记好，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是爬不起来的，再看两只船、两名大夫是否够用。”

　　白龙一路推波助澜的，飞速将船驶去了小粥棚，那里果然是闹成一团，十几个衣着破烂的男子还端着一碗粥，边喝边叫骂。

　　白龙把船停到粥棚后方，自己先跳上高台，随即扶着叶珩上来，走到粥棚正中央，然后示意左右后退两步，自己则捂住了叶珩的耳朵。

　　叶珩耳边的雨声消失了，只隐约听到两个字——“安静！”

　　白龙在声音中注入了一点术力，因此这二字在响亮之余，令下方所有人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那些泼皮无赖顿时没了声息，还被劲风逼退了好几步。

　　此时白龙才放下手，叶珩上前一步，朝底下宣布道：“这里的粥棚由我负责，你们的疑难我已经听说了，对于那些需要多份粥的人，先排队将自己那一份领完，然后到粥棚最右边来，一一把家人的姓名和目前居住的地方详细报了，事后我们会专门派人过去确认他们年老病弱的情况，如果能对应上，我们便会送粥上门，后续还会请大夫替他们医治。”

　　这办法一出，底下响起了议论声，不过声音很快又小了下去。

　　叶珩见大家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法子，正要张罗着去拿纸笔，就听台下有人高声道:“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你装模作样登记完，实际又不给粥，我们上哪儿说理去？”

　　“这好说……”叶珩正开口，想说自己随即载几位难民回去，只要有人做见证就好，结果被白龙按了下掌心，便硬生生咽下去了那些话。

　　白龙则代替他开了口：“说理吗？我们现在没见到人，又怎么知道你报上的家人是不是真的没粮食吃，是不是真如你所说的有那么多位？即便你报上来的人和数是真的，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打了一桶粥回去，是真的孝敬了爹娘，还是借着他们的名义自己偷吃了？

　　那泼皮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击，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白龙继续道：“现今的米价，相信各位都很清楚，这里所有的大米和蔬菜都是出自农人之手，辛辛苦苦培植出来，再让叶公子用真金白银换来，每一粒米都极其珍贵。而叶公子之所以不惜重金购买也要施粥，是因为他非常明白，眼睁睁看着至亲深陷病痛，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所以希望大家能够在雨灾中和亲人一起携手挺过去。所以，我们决不允许有人光顾着填饱自己的肚皮，不顾他人死活！”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将不满和轻蔑的目光投向了那几位老泼皮，而那群人见势不妙，已经有三四个偷偷溜走了。

　　他们知难而退之后，叶珩也想好了措辞，上前道：“既然说到了治病上，如果大家知道有哪位大夫医德医术都不错的，尽管推荐给我们，我们会想办法联系到大夫替各位病倒的亲属看病。”

　　底下立刻就有好几人作出了响应，将一位枯瘦的中年人带出了队伍：“有啊有啊！这位朱大夫最近一直有在替我们扎针治病！”

　　前方排队的人也纷纷回过头，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显然是认出了对方：“哇！就是他！以前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来桥洞和鸡毛房给我们乞丐清烂疮的啊！”

　　叶珩心中一喜，和白龙对视一眼，纷纷下台走到那位朱大夫面前：“大夫既有行善之心，晚辈助您一臂之力可好？”

　　朱大夫连忙道：“我有好些病人确实需要公子的帮助，城中对治寒证的药现在既少又贵，我只能靠金针控制住部分病人的病情，如果公子能调来些药物，也是善事一桩啊。”

　　“药物上我会尽力的。”

　　看到朱大夫第一时间先想着病人，叶珩很钦佩，用发誓般的严肃神情回应他道：“这段日子要辛苦了您，不过您放心，您一家的粮食都由我一人担负，会直接派人送到您的住处……再给您找几个帮手您看怎样？”

　　他说着一扭头，对着人群道：“一会儿施粥结束，身体健康，能够吃苦耐劳者留下，我们要遴选朱大夫的帮手，帮助大夫分发药品，照顾病人，没人每天多拿五个馒头，如果亲眷有疾病的，我们优先送药！”
45今天这餐我先吃
　　叶珩开出条件，众人一下哗然，许多青年男女恨不得立马来报名，而他四下留意了，发觉几道黑影蹿进了窄巷，而方才那些个拿桶盆来盛粥的早已不知去向，好像已经将一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一样。

　　叶珩一直待到了遴选结束，亲自给朱大夫在附近的一家客栈里找了个房间，把他家人接来住到相对干爽的高层歇息，接下来又随朱大夫一一去巡视了那些病人较多的聚集处，拿上朱大夫给的药方，让人出城采买，同时，也将那些已经病到动弹不得的人带去了客栈，并允许一名家人过去陪同照料。

　　等到一切事情安排妥当，叶珩已经累得七荤八素，直接卧在船篷里睡了起来。

　　再醒时，他发觉自己躺在家中的大床上，猛地跳了起来：“哎呀！怎么在这儿，难道刚刚那么辛苦一番，全都是在做梦！？”

　　“不是梦，是我把你背回房间的，府里的人都看到了。”白龙拿了一杯茶走到榻前，把他揽到自己肩上靠着，慢慢地喂他喝茶，“你睡得也太熟了点，怎么连是梦是醒都分不清了？”

　　叶珩把茶饮尽了，嘟嘟囔囔地坐直了身体，伸脑袋去看屋中的漏刻：“谁叫这天色永远这么阴沉沉的，总让人弄不清时间，总让我担心误了开粥棚的时间……我竟然睡到大半夜了么？”

　　“是啊。”白龙把杯子放到一边，上床躺到他身侧，把他的一条手臂拉到自己腰上，“接着睡吧。”

　　叶珩倒不介意，就维持着这个轻轻揽着他的姿势道:“你刚刚怎么不睡在我身边啊？”

　　“你刚刚摊成一个大字，还打呼噜，我就到外间休息了。”白龙看他似乎要说什么，伸手按住他柔软的嘴唇，“人累了都会打呼噜，这很正常，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我不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所以你这不算打扰我休息。”

　　“真的吗？”叶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白龙，“现在天气可转冷了，你一点都不想冬眠吗？”

　　白龙盯着他的眼睛，口气颇无奈:“我又不是蛇，不要再拿蛇跟我比了。”

　　“嘿嘿，你好不经逗啊。”叶珩突然笑了，眼睛在微亮的烛光下又黑又亮的，像两颗黑珍珠，“其实你是龙也好，蛇也好，人也好，对我来讲都一样啦。”

　　白龙深深地望着他，很不解道:“怎么可能都一样？”

　　“因为你就是你啊。”叶珩口气理所当然，笑得更加开怀了，“你今天在小粥棚的时候那么机智厉害，把一圈人都镇住了，怎么现在问这种傻话？累傻了？”

　　不等白龙回答，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白龙的胸口：“好了，你快睡觉吧，搞不好你明天还得把我背回来呢。”

　　他说着，小心起身，把床头的烛火吹灭了，然后躺了回去，再次拉了拉被子，和白龙并肩躺在了一起。

　　他没什么困意，在黑漆漆的夜里睁着眼睛待了片刻，忽然感觉白龙动了一下，随即低声唤了他一句：“小叶子。”

　　“怎么了？”

　　听到他应声，白龙这才稍微提高了语声：“其实，那些话是你爹告诉我的。”

　　叶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万分惊诧道：“我爹？他知道我又设了个粥棚？没给气坏吧？”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白龙转身靠近了他，“他不知道你设小粥棚的事，只不过他早就料到，取粥的人多之后一定会有人闹事，所以在我昨天去给他看腿时，叮嘱了我相关的应对方法。”

　　“那就好……”叶珩的心一暖又一缓，终于安定下来，声音轻松和悦了许多，“他找你说也对，难为你能记这么一大段，换成我，搞不好还背不下来呢。”

　　白龙没有立刻答话，顿了顿才道:“……小叶子。”

　　“嗯？”

　　“你说的没错，人间……确实比江里有意思些。”

　　叶珩听得犯迷糊:“我说过这话吗？啊……你说的是以前的我。怎么，你待在江里觉得很没意思？”

　　白龙嗯了一声:“除了修行还是修行，没意思。”

　　叶珩恍然道:“哦——所以你才跑到人间来找我玩了，是不是？见我一次，再回去修行几天……怪不得你七天才来表演一趟！”

　　“豁，你终于弄明白了啊。”

　　叶珩听他话里话外有一丝揶揄的味道，就哼哼着小声反驳:“什么叫终于？你以前又没和我说过。”

　　然后他又在被子下面摸索到了他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不过呢，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如果这次我散财成功，家也得以保全的话，事后我就陪你好好出门玩一遭！”

　　有了这个承诺，叶珩对于粥棚的事更加上心了，对于药材采买，他再次派出了有经验的进宝，还带上了同样忠于自己的招财。只有把钱交到他们手上，他才不怕钱去药不回。

　　果然，七日之后，他们把足量的药材带回了朱大夫所在的客栈。

　　客栈老板和伙计现在同样加入了吃粥行列，且因为叶珩一分房钱不少给他们，所以他们自觉担起了清扫、煮粥、煎药、烧热水等服务，并且提供足够大的房间作为堆药材的仓库。

　　大家既是心往一处使，小粥棚施粥也就十分顺利，众人的病情也有好转的迹象，而叶珩每日回到家看父亲时，也觉得他气色要比先前好上许多，进一步证实了叶珩对“散财于众”的设想没错。

　　这天叶珩回到家时，刚一进门，就看见管家站在门廊边等他，一见他便迎了上来：“少爷你回来得正好，有两位差爷在堂屋等您呐。”

　　叶珩扭扭脖子搓搓腰：“有说是什么事儿吗？”

　　“他们抬来两只箱子，说是有东西奉还给公子，要公子当面验检。”

　　“这么神秘吗？”叶珩停下来整了整衣衫，“走，看看去。”

　　片刻之后，叶珩的礼貌表情凝在了脸上:“所以说，这些都是我当初供出去的香油钱？”

　　“正是。如今京城的情况很棘手，百姓无工可做，手里的银钱日渐买不上吃食，也就是叶公子还想着做善事。然而公子您祭拜的几座庙，收了大笔的香油钱，却没有为众生消灾解难，实属诈骗，所以便命我们将雨后所有捐赠的大笔香油钱全部点算，一户一户归还，务必还到苦主手中。”一个差大哥解释完，另一名已拿出了相关文书:

　　“叶公子过目吧，确认数量后在文书上签字即可。”

　　叶珩瞧着那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再看看文书上斗大的数字，整个人瘫软在主座上：“不是……我这也不算受骗吧？不管怎么说，他们总还是尽自己所能念过经行过仪轨了呀？要不这样，这钱我收一半，另一部分退还回去？”

　　“那可不行，”官差顿时皱起了眉，“您若将钱送回，将对我们办事产生很坏的影响，并要按违抗上命论处。按律例，至少也是杖责一百，全家发配，恐怕叶公子承受不起此等重罚。”

　　“这……”叶珩当然不愿意家人受牵连，于是脑筋一转，又想到一条法子，“其实这笔钱我是为父亲积福修德所用，既布施出去，再拿回来似乎不太妥当，所以我想干脆将这笔银子赠于京兆府，用以治京中水患，你们看这样如何呢？”

　　他说完，喊管家去取笔墨，然后又道：“我即刻修书一封，写明意愿，请你们代为转交给上头的大人们。”

　　待到管家一走，他又伸手招来白龙，给了他一把钥匙，对他耳语了几句。

　　白龙拿着钥匙匆匆走了，走到转角处，他瞬移去了叶珩房间，用钥匙打开他所说的箱子，从中取出两小袋胡椒来，然后用同样的方式迅速返回到叶珩身边。

　　叶珩收起钥匙，笑着起身，将胡椒分给两位差人：“雨天湿气重，一点胡椒拿回家，做些羹汤暖暖身子吧。”

　　两名差大哥面面相觑了一番，最后不但收了胡椒和书信，还好声好气地将那两箱银钱一并带走了。

　　两人一走，叶珩直接像一滩蜂蜜般从椅子上慢慢滑落下去：“总算搞定了。”

　　白龙眼见他要直接滑到地上了，走过去一把将他横抱起来。

　　叶珩立马蹬起了腿儿：“哎！家里都是人，你不要这样抱着我四处走！”

　　他的腿蹬得并不十分用力，白龙感觉到后便更不肯放手了：“不要紧，上次你睡着我就这么抱着你走了一段，他们早都看过了。”

　　“你不是说是背我的吗？”叶珩嚎叫起来，“你这个骗子！”

　　白龙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嘻嘻一笑，转眼就移到了卧房门口，把他放了下来，开门同他一起进了屋。

　　门刚关上，白龙便问：“你刚才为何要给他们胡椒？为什么他们一收胡椒，就客客气气地答应了你转赠的事？”

　　叶珩边点亮了屋内的蜡烛，边答道：“你猜猜，那一小袋胡椒值多少钱？”

　　白龙瞬间心领神会：“值多少钱我不明白，不过肯定很贵就是了。”

　　“可不，要算分量的话，现在胡椒的价格一点不输金子。”

　　叶珩把灯罩套好，脱去了沾着清冷湿气外衣，随手往屏风上一扔，而后直接躺到了床上。

　　“那你那一箱……”

　　“哦，我爹以前用来贿赂人的，偶尔当熏香使的，但我不喜欢，一闻就打喷嚏，不过拿来做菜特别好吃。”叶珩有气无力地一蹬腿，肚子咕咕叫起来，“啊，饿了，饭菜啥时候送来啊。”

　　“这不就来了？”白龙站在门边，直接将门打开，正是招财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神色茫然中带了点惊讶地看着白龙。

　　“给我吧。”白龙一把拿过食盒，“你去忙好了，我会喂公子吃的。”

　　“好……好的，那小的告退了……”招财迟疑地答了话，摇摇晃晃地走了，边走边挠头，好像在纠结什么。

　　白龙瞄了他背影一眼，又四下看了看，这才关上门。一回头，就见叶珩已经到了桌边，两手按着桌，上半身前倾，两眼冒光地看着他手里的食盒。

　　“别急。”白龙一手推着他的额头让他后退了，“今天这餐我先吃。”
46哪一边眼皮跳对我来说都一样
　　白龙是从来不抢食的，他这么一说，叶珩顿时感觉到了异常，乖乖坐回到凳子上，悄声道：“菜有问题？”

　　“有可能。”白龙也做了个口型回他，随即一打响指，饭菜自动从提篮中漂浮而出，落到桌面上。

　　白龙拿起筷子，夹起近前的一块茄盒，直接就放到了嘴里。

　　“哎！”叶珩忍不住喊出声，直接绕过桌子抓住了他的袖子后才放低了声音，“你就这样吃了啊？”

　　白龙没说话，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示意自己没事。生硬地将茄盒细细咀嚼后，他把这道菜推到叶珩的饭碗边上：“这个没问题，你先吃。”

　　随即他又打开一只汤盅，舀了一勺南瓜羹放到口中，含了片刻后吞下去：“这个也能喝。”

　　叶珩还是紧张，不肯松开他的手：“别再吃了，我们拿银针来试吧？”

　　白龙摇头：“有很多东西银针试不出，但我能知道。”

　　叶珩慢慢松开手：“你怎么知道的？”

　　“我遇到过一些对我图谋不轨的人，他们之中，有人对我下过药，有人下毒，有人下蛊，”白龙面不改色，又含住一片糯米糖藕咬了几下，“拜他们所赐，我知道了很多毒物药物的气味和味道。”

　　叶珩看着他挪移着桌上一道又一道的菜，那种在瓦市里听到他被污蔑的痛心感又回来了，他不禁再次伸手，这回直接按住了白龙执筷子的手：“别试了，我们就吃刚才那几个安全的菜就好，不够吃的话，大不了就去厨房再做一份。”

　　白龙忽地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同时用另一只手将他按住自己的手拉到了一边，再一用力，把他揽到了怀里，接着夹了片糯米糖藕送到他嘴边：“吃吧，这个也没问题。”

　　甜丝丝的气味钻进鼻子，叶珩咽了口唾沫，无奈地张了嘴，大嚼之时就听白龙道：“那些药对我几乎没有效果，就算是蛊虫，我也可以想办法逼出体外的，所以让我尝吧。”

　　同一时刻，府衙地牢。

　　国师正坐在刑房门边的一把太师椅上，不远处的炭盆里添了新的炭火，浅淡的红光映在她雪白的脸上，照出了她秀致的五官，还有冷静中带着阴沉的表情。

　　两名差人趴伏在她面前的长条凳上，屁股已被打成了烂柿子，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府丞见状，转身走到国师面前：“国师，您看这罚也罚了……”

　　“嗯，抬下去吧。”国师站起身，“让那两个行刑的衙役再登一次叶府的门。希望他们这次守守最基本的规矩。”

　　“是，是。”府丞朝她一阵点头哈腰，随后朝刚刚杖打完人的衙役们吼了声，“听到没？你们要再敢收受贿赂，他俩就是你们的下场！”

　　衙役诚惶诚恐地应了，而国师已站了起来，转身踏上了台阶，同时头也不回地下令道：“那两包胡椒收好，算是证物，消失的话同样要问责。”

　　这回轮到府丞诚惶诚恐，汗珠都随着鬓角流到了颈上——因为独吞那两袋胡椒的心思被看破了。国师一直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几乎红成了圣上的耳目口鼻，像是大内总管和监察御史的结合体，明明没有任何官衔，却能自由地进出任何场所，替圣上督办一切事宜。

　　也不是无人质疑过，但大部分人都没有那个胆子得罪她，因为国师虽是一名貌美女子，但内里极其铁面无私，不能够讨好，更重要的是，她还承担着占卜观星之职，只要她一句话，凤鸾春恩车上的人顷刻就能送去冷宫，三朝老臣的儿子能直接从翰林院贬到千里之外当县丞。

　　更有甚者，大家还传她可能已经成了圣上的女人，只不过圣上因为需要她的能力，所以她才一直留在历代国师清修的会仙宫，没有到后宫去。

　　国师刚踏进会仙宫，就看到了坐在中央蒲团上的皇帝，顿时遣退了侍奉自己左右的侲子。

　　会仙宫金碧辉煌的大门一关，国师福身行礼：“贞月参见陛下。”

　　皇帝面向神宫内缓缓旋转的水运仪象台，背对着她：“你身上沾了霉味和血腥味。”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情绪。但国师听出了他的不悦——至少，不赞成。

　　于是她走到屏风后去换外袍:“臣本来就是替陛下干这些脏活累活的，多少会沾染这些气味，陛下如果不喜欢，那么下次臣先沐浴过后再来见驾。”

　　皇帝声音透过屏风，仍是平和：“如今天灾人祸，其情可悯，本不必见血。”

　　用手抓了一把熏笼上方的烟气，国师带着一身檀香气息走到屏风外：“贞月也不愿如此，不过凡人都是坏记性，不见血就不能记牢，不记牢，则终有一日要坏您大事。”

　　她往前迈步，走到皇帝身侧时，见他手中执了枚棋子，稳稳落到了两只蒲团中间的棋盘上，模样甚是悠然，可说出口的话却令人心惊：“是坏朕的大事，还是坏你的大事？”

　　此时贞月已走到他对面的蒲团边，闻言立刻俯首叩拜道:“陛下的大事便是贞月的大事，贞月是万万不会背叛陛下的！”

　　“朕并不怀疑你会背叛。”皇帝从对面的棋篓之中拈出一枚白子，“也不担心这个。”

　　贞月慢慢抬起头，正望见皇帝微微抬眼。明亮的烛光晕染了他的脸，眉若银钩，眼若星辰，神色是一贯的心平气和，只不过这种平和中，有的只是俯视众生的味道，是没有戾气的冷淡。

　　“贞月，朕再说一次，不要关注旁的无用之事，否则一不留神坠入魔障，只会影响你的修行。”

　　贞月抿了下嘴唇，垂下眼帘再次叩拜：“臣知道了。”

　　***

　　所有的菜品尝下来都没问题，叶珩饱餐一顿后，捧着肚子在屋里踱步消食：“你说招财被附身了，菜品却并没被做手脚，所以那个附身他的妖精，目的并不是要直接伤害我们？”

　　“这不清楚，而且我并没感觉到妖气。不过他既然附身，必在叶府有所图，我们还是小心为上。来，这个你戴上。”

　　叶珩一转身，发现白龙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只环状物，不等他看清就直接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哎！”

　　叶珩被冷得一缩脖子，低头拉起那玩意儿，结果出乎了他的意料——这是一只项圈，金镶玉的，十分精致漂亮，圈上刻了细细的纹路，中间下缘还缀了一排可以拨弄的五色宝珠。

　　然而漂亮归漂亮，他对白龙送给他的珠宝首饰一直抱着血淋淋的印象，所以很怀疑地看了白龙一眼：“这不会又是用你的鳞片啊、血啊制成的吧？”

　　“不，这是熔炼打造出来的，”白龙帮他把项圈下压着的头发撩起，“还是像戒指一样，要每天戴着，不管是谁哄你拿下来，你都不能摘。”

　　“怎么，现在天天看着我，还要拿这东西监管我啊。”叶珩哼哼唧唧地表示了不满，手指却很爱惜地摸了摸上面的珠子。

　　“谁让你上回……”

　　“诶！你自己说不提的啊！”叶珩眼明手快按住了他的嘴唇，“你要是打破规矩，下次我也不守规矩了。”

　　白龙扬了下眉毛，随即开口轻轻咬住了叶珩的手指吮了一下。

　　“呀！不准玩弄我！”叶珩赶紧捏开他的下巴，把自己的手指收回来在袍襟上抹了两下，还没擦掉那湿润的触感，他就感觉脚下一轻，是被白龙囫囵抱了起来：“小叶子，要不我们今天洗个澡吧？”

　　“洗什么洗……呀！”

　　久违地闹了一场，叶珩很困倦地趴到白龙的胸口睡了一觉，次日出门前将项圈塞到里衣之下——这饰品看着太贵重，施粥时不能打扮得如此招摇。

　　然而门子刚打开叶宅大门，他就见到外头水面上划来一只船，船头挂了一只写了“官”字的黄灯笼，随即船停在了门口，船篷里爬出来两名差人，打扮正如昨日那两位，其中一名径自越过台阶，跨入了门内。

　　叶珩见状，有些迷茫地朝他们一拱手：“不知两位差大哥找叶某有什么事？”

　　差人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潮的油纸信封递过来，叶珩打开一看，正是昨日他看过的签收文书，连最后一字上稍微洇出的墨团都一模一样。

　　叶珩抬起头，不解道：“这个不是……”

　　他说话间，后头一名高大魁梧的衙役以凭一人之力将两只大箱抬过了门槛儿，毫不客气地当着众人的面掀开了箱盖。

　　“叶公子无需多言，我们那两位同僚已经因为收了不该收的东西，被各揍了五十棍，还望您今天能做回好人，别为了孝子的名声连累了我们。”

　　话已说到这份上，叶珩是不签不行了。潦草地清查了银两数目，签过了字，叶珩坐上船匆匆走了，一路上心中都堵得慌，右眼皮也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大幅度地跳了起来。

　　叶珩心慌得不得了，赶紧一手按住右眼皮，一手去拨弄自己的左眼皮。

　　白龙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感觉奇怪：“你在干什么？”

　　“不是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吗，我把右眼皮按住，然后……嘿！不对！财对我来讲就是灾啊！”

　　白龙忍不住笑了一声：“好了，别弄了，昨天既然有人盯上我们，那早晚都会有事发生，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47内卷
　　叶珩有点担心，不过承认他说的有理，再加上他自从见识过妖啊神啊之后，胆量已逐步有了提高，倒是没有再大惊小怪，只捏着拳头端坐着。

　　白龙见他一副鼓足勇气迎接痛击的模样，便伸手搓了搓他的脸：“你有我呢，不用紧张。”

　　叶珩点点头：“可你也要小心，对面说不定就是昨晚那不是人的玩意儿呢！”

　　对他而言，但凡不是人，那就有够可怕。就算是神仙，这样苟苟嗖嗖地窥探别人也挺怪的，况且，对于天意，对于那个爱捏他脸的神仙，他现在是畏比敬多。

　　船行到中央粥棚，家丁们基本已经做好了开工的准备，他过去翻阅了一下这几天的登记名册，便宣布开棚，投入到施粥的队伍里。

　　然而刚盛了不到十碗粥，边上供人食粥的站棚里就有几人倒在了地上。负责回收粥碗清洗的一名家丁大惊，连忙擦干手要去禀报叶珩，但还是晚了一步，因为已经有个男子蹲在台阶上大喊了起来：“啊！这粥有问题！吃了肚子疼！这边都倒了好几个了！”

　　此言一出，整个粥棚哗然，叶珩连忙放下盛粥的大勺：“安静！安静一下，大家稍安勿躁，我们施粥那么久都没出事，这其中说不定有误会！我们现在暂停施粥，马上请大夫过来看看情况。”

　　他说罢，对着旁边负责登记的一名家丁道：“快，划我的船就近去找！”

　　其他人见了，也有样学样地安抚底下人的情绪。

　　由于事情发现得早，众人也都在这儿领过好多天粥了，所以暂时也就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起来。

　　叶珩长舒一口气，亲自到站棚那儿看了一下，发觉那些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且全都佝偻成了一团，呻yin声小得像猫叫，于是叮嘱家丁先不要洗掉刚才那几只粥碗，等一会儿大夫来验。

　　他叮嘱得很大声——不管粥里有没有问题，他必须说出来，让别人觉得他问心无愧。

　　做完这些，他已经没有话可说，正想找白龙打个商量，一回头却发觉白龙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好生奇怪，让边上人顾一下施粥位，随即跑到粥棚后方的小厨房和米仓那儿，果然见到白龙从小厨房里钻了出来。

　　叶珩猜到他是去试毒了，忙上前问道：“怎么样？”

　　白龙答道:“五口大锅里煮的都是新的粥，其中三口都有少许问题，应该是之前那批粥残留下的药，现在都被倒进了泔水桶。”

　　叶珩点点头，一掀厨房帘子，里头是自家厨娘手下的帮工，正在飞快刷锅准备重新煮粥。见到叶珩进来，神情是相当紧张，说话都咬了舌头：“道……少爷。”

　　叶珩瞪视了他:“你煮粥中途离开过？”

　　帮工点点头，既怕又激动：“是去边上出了个小恭……因为实在憋不住了，我真的是很快就回来了！我真的……真的……”

　　叶珩打量了他两眼，感觉他实在是没必要撒谎，同时确定这是一桩人为的事——否则对方直接附身即可，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知道了，你先放下这些，去问问周围值守的人，有没有见到可疑人物靠近厨房，问的时候要悄悄的，别给人抓住把柄，有的话赶紧过来告诉我。”

　　“哎！”

　　帮工急于找人洗刷自己的冤屈，立刻小跑得没了影儿，白龙放下帘子，一打响指，锅和刷子自己就动了起来，他则转向叶珩道：“下药到现在没有过去太久，那人说不定还在这附近。”

　　“下药的人去哪儿了不知道，但那个喊肚子痛的肯定和他是一伙儿的，否则他也该无声无息地倒下去，哪能发出那么大的声引人注目？”叶珩叹了口气，“看起来爹说得没错，我们不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动寻来，还用这种手段，真的是缺了大德了！”

　　两人商量一阵，帮工回来了，苦着一张脸，显然是啥也没打听出来。

　　叶珩失落之余，也觉得这是必然，如果有人看到，事情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了。

　　他让帮工返回台上，要他从所有锅中各盛出一碗带过来，好让他知道那几口锅里的粥是“清白”的，结果就有人跑来报告：“叶公子，大夫来了，您快到前头去主持一下吧！”

　　“那你先去吧，”白龙轻轻推了叶珩一把，“这边粥过会儿就能好，我马上跟过去。”

　　叶珩来到站棚，大夫已经替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搭完了脉，又验过了三五碗剩粥，最终作出了明确的诊断：“看情况，是误服了雷公藤粉末，还好食用的量不多，先灌水催吐吧。若有条件，再取些鲜萝卜来，每人一根捣碎喂下去，很快就能好了。”

　　叶珩立刻指挥人去取温水和萝卜，随即又问：“敢问大夫，这雷公藤是何物？”

　　大夫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一种草药，分量用得恰当，可以治风湿、腰腿痛和麻风。”

　　叶珩一听这所治之症，心中暗自记下了雷公藤的名字，却不想听到有人质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上回是你说你亲爹有风湿，重病在床，现在怎么却不认得治风湿的药？”

　　叶珩循声望去，一眼见到了方才在站棚外大喊大叫的男人，后者也窝在在站棚中，抱着腹部靠在柱子，伪装出一种虚假的虚弱。

　　这下叶珩确定此人就是装的了，心中冷冷一哂，随即道：“治风湿的药又不止一种，家里的方子多用防风和透骨草，我不识得此物也不奇怪啊？倒是你，症状好像和其他人有所不同呢，莫不是中了别的毒？”

　　他说着，一扭头看向了大夫，无缝连接地继续说道：“大夫，诊金我不少您的，不如您多瞧瞧其他患者，以防万一呢。”

　　大夫重新蹲下，伸手去搭男人的脉搏，男人没有动自己“无力”的胳膊，然而很有力地回了嘴：“你少假惺惺装一副好人样，如果不是我刚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现在这棚里还不知道会躺多少个人呢！”

　　他话刚出口，外头一时起了许多骚动。叶珩皱了皱眉头，不经意朝后厨的方向望了一眼，正见人提了一大桶温水来。

　　叶珩拿来碗，亲自倒了水让手下人分给病人，最后一碗他拿到男人面前，问大夫：“他怎么样？”

　　男人却是抢答道：“大夫刚说了，从脉象上看，我的胃被刺激到了，但是运气好，只吃了一口，所以没什么大碍。”

　　“哦。”叶珩把水一递，“那请喝吧。”

　　男人却是没接：“谁知道你这水安不安全？”

　　叶珩瞥了他一眼，喝了一口碗里的水：“怎么样，满意了吧？”

　　男人闷闷地哼了一声，接过水喝了下去。

　　趁着他的嘴被水堵上，叶珩站起身，朝着人群拍了拍手，把人们分散的注意力归拢到自己身上:“新鲜萝卜过一会儿会运来，新熬的粥马上也煮好了，保证没有任何问题，大家站在队伍里不要乱动，安静等待，马上就能如常领粥了。”

　　分散的队伍逐渐有收拢的趋势，然而就在众人放低声音之后，又有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冒了出来：“可是叶公子，那些粥里怎么会有毒呢？放毒的人会不会就在发粥的人当中啊？”

　　这一声可真是“抛砖引玉”，马上有人接着道：“是啊，如果是那样，新煮出的粥还是有可能被下毒啊！”

　　“一定要把毒的来源查清才行！”

　　“叶家是不是和人结了怨仇，所以被人报复啊？”

　　他们闹得如百家争鸣一般，叶公子一个字还没说，下句话又蹦到了他的脸上，搞得他思绪全乱，一句道理也讲不清了。

　　“大家别慌，听我说两句！”

　　叶珩一瞧，发觉大夫不知何时竟跑上台来，他正值壮年，中气十足，倒是成功盖过了一众喧哗：“雷公藤多用捣烂后敷在患处治疗风湿，所以会被制成膏药，也许是谁摸过膏药后不小心沾上的，不一定和阴谋有关。只要将手清洗干净，便不会再污染到饭食了！”

　　叶珩听在耳中，疑在心中——大夫表面上是为他说话，可实际上不就坐实了毒来自他们自己吗？

　　幸而此时，白龙挑着两大桶刚煮好的粥到了台上：“你们要怕有毒，那就我先尝！”

　　这一声如劲风，直接将底下人镇住了，叶珩一愣，忽然道：“不，我来尝！以后每添一锅新粥，我都替你们先尝一口！”

　　他说着挤开了白龙，自己拿起大勺，刮了薄薄一层粥到碗中，对着粥吹上几口，还不等真的凉下来便喝了下去。

　　粥好像是一团火在他喉咙里，好不容易咽了下去，他把空了的碗展示给人看：“看！我喝完了，没事！”

　　排队的男女老少集体松了口气，这回真正往前走了好几步，是个积极要粥的模样。

　　两个桶，盛起来是慢了些，不过其他人则都端上锅去后方处理可疑的粥了，白龙又不好当众施术，只能和叶珩尽量快速地舀粥，还要小心不烫到人。

　　如此盛了二十多碗，远处忽然有人叫道：“哎！隔壁两条街有发花卷，上面还沾肉沫子呢！想吃的上船！”

　　叶珩抬头望去，就见有人摇了两艘船来，朝着排队的人大呼，而后排等了好久都没吃上的人，哪里还能受那荤腥的诱惑？当即散开，争相往船上去了，就是没能挤上去的，也踩在叶珩遣人搭的木板道上，跟着船一路奔跑过去。

　　叶珩心中一动，立刻明了。今天下毒的，肯定就是发花卷的人，要不然这两艘船，能恰到好处且公然地把人给引诱走？！
48冤家路窄
　　因为喝粥的人不似以往多，叶珩这边弄的差不多，就都交给了手下人，自己携白龙坐船去顾小粥棚的情况，顺道见识一下那家发花卷的。

　　这一见，他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那放花卷的店铺门口贴了斗大的字——阴记茶楼。

　　那个站在蒸笼边上，一身镶毛领紫衣的，不正是阴俊么？

　　这个白龙当然也认出了，立刻就停了船：“要过去和他理论么？”

　　叶珩恨恨地看了阴俊一眼，伸手堵住了船篷上的小窗：“不必了！他这样下流的人，有什么理可论？先去看小粥棚的情况吧！”

　　白龙眯了眯眼睛，重新发了船，一路不停地赶到了小粥棚。

　　那儿在朱大夫等人的帮助下，倒是一片太平，而且没人想要赶那么远的路去吃花卷儿，所以几个泼皮过来传了消息，众人也是无动于衷。

　　这局面给叶珩带去了些许慰藉，他见天气越发寒冷，又让自己铺子用多余的布匹棉花赶制出了许多床薄被，供难民们夜间取暖用。

　　这一招大大留住了人心，排队时众人越发有秩序了，并自发结成一派，将头些天闹事的泼皮给排挤走了。

　　这本是好事，不过那些泼皮在此处吃不了食，自然往别处找吃的。

　　这个别处，目前除了中央粥棚便是阴记花卷，而这两处又离得近，他们对叶珩怀恨在心，自然是直奔阴记，同时不忘抽空来粥棚前捣乱。

　　这捣乱还不同下药，纯粹是低级的辱骂，更过分的是，有人当场拉了一坨屎，抓起来就往台上扔。

　　幸而那坨秽物被白龙用法术驱水托住了，没脏到人和粥，且高家派来的那几个手下也没客气，直接将那始作俑者痛殴一顿，把他像垃圾一般地扔进了雨塘中：“再敢过来闹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其余人见了，也是十分痛快，大声道：“打得好！”

　　这般震慑过后，闹事的人果然少了，可是没过两日，就有人在领吃食的路上发现了那几个泼皮的尸体，尸体上带着伤，显然是被打死的。

　　这件事像涟漪一般迅速传开了，传到叶珩耳朵里时，粥棚前又少了大半人。

　　叶珩心中一寒，知道大家明面儿上虽没说话，但心中都默认是他动的手，毕竟在他们眼里，只有他和这些泼皮起过冲突——纵然巡检司已经将尸体带走好几天，但是完全没派人来抓叶珩；纵然这些泼皮本来就很讨人嫌，挨谁的揍都很合理。

　　叶珩不是没做过解释，但是收效甚微，来讨粥的人越来越少，反倒是阴俊那头，越做越大，肉末花卷的气味隔着两条街飘过来，连叶珩都闻饿了。

　　因为没有人，叶珩不到中午就不得不关闭了粥棚，剩下一点没喝完的粥大家分光了。

　　喝完粥，叶珩不用回家再用午饭了，便闲闲问道：“我爹还不知道这事吧？”

　　“那肯定，”家丁连忙道，“管家早就吩咐过府上所有会外出走动的人，谁也不敢多嘴一句的。”

　　叶珩点点头：“接着瞒下去，一定不能让我爹知道。”

　　他放下碗，再不发一言，只独自拖着脚步往船上去，临踏上船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白龙及时扶住了。

　　“小叶子！”白龙看着他的眼睛，发觉里头空空荡荡的，赶紧扶他进到船篷中，对他低语道，“我这两日去看你爹的时候，已经给你掩过去了，不会有事的。而且最近天凉，他好睡觉，基本不和谁聊天。”

　　叶珩低低“嗯”了一声：“谢谢你。”

　　他说着话的时候眼睛仍是空的，眼睛都没有动，仿佛是灵魂被抽离了身体一样。白龙看得暗暗捏了拳，叶珩却突然回了神：“走吧，我们去小粥棚。”

　　白龙搂着他说好，把船驶得飞快。

　　小粥棚是叶珩现在的主心骨，能给叶珩继续“完成任务”的力气和勇气。所以他们现在也将精力大部分搬到了小粥棚。

　　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们的小粥棚搞得越是有声有色，中央粥棚的情况越是不好，不过几天的功夫，来领粥的就剩二十多人了。

　　“我们明天也要去吃花卷了。”

　　其中一个半大不小的媳妇儿要走粥后，犹犹豫豫地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叶珩。

　　叶珩认为捱到最后的人多半还相信着自己，于是据理力争道：“不是……你吃了他的花卷，再过来要碗粥也不亏啊？而且雷公藤那药我家真的没有，再说你们看现在这个情况，是谁下毒害我，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他那种恶人的东西，你们也真敢吃？”

　　她身后一个老太太慢慢走到前面来，眼睛蒙了一层翳，似乎是眼睛不太好：“我们清楚是清楚，但是他没理由要在自家发出去的花卷里下毒啊，而且你是好人，你是不会给他家的花卷下毒的，反倒是这边喝粥的人更多，他就总要来给你的粥下毒。所以还是在他那儿吃安全啊。”

　　叶珩听得一时语塞，看着那些人捧着粥碗，吸吸溜溜喝完就走，心想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好人反而要被防着，坏人的东西却可以吃？

　　手下几个家丁也义愤填膺了，上前打抱不平地念了阴家几句，又有人七嘴八舌地劝叶珩，但这声音里并没有白龙的。

　　叶珩心中一紧，抬头一看，果然看见白龙已经走下台，往隔壁街方向去了。

　　“哎！”叶珩撒开腿追了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干嘛去？”

　　白龙脚步不停：“我也去给他们下点儿料。”

　　“回来！”叶珩抱住他胳膊往回拉，“别干那事！”

　　白龙唯恐他乱用劲儿伤着自己，只好放慢脚步，声音却带了一丝愠怒：“为什么？那些人说不定也是他们打死嫁祸你的，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应该么？”

　　“江浔，你听我说。”叶珩郑重其事地叫了他的名字，“我比你还讨厌阴俊，可那些人肚子饿，想吃好吃的，怕吃坏肚子中毒，这都没有错。如果我为了完成我的‘任务’，为了报复阴俊让他丢脸而去伤害、利用这些无辜的人，那我和他就成了一样的人了！”

　　白龙腹中的火气渐渐降了些：“那你打算怎么办？”

　　“搬走。”叶珩拉着他回到粥棚，朝厨房和临时米仓指了一下，吩咐其他人道，“东西都带走，拆了。”

　　家丁们是无条件听他的，而高嘉义派来的帮手见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不拆不行了，所以也起身朝后方走去。

　　然而此时叶珩又叫住了他们：“前面的站棚和粥棚就留着吧，万一谁没地方住了，谁路过累了，还可以来这里避避雨，休息休息。”

　　高府的几位便不解了：“可是叶公子，留着棚只会便宜那个姓阴的，就算他不占，也会有别人。”

　　“放心，这个我自有打算。”

　　叶珩遣走他们，转身对白龙道：“你能在这两个棚的柱子上刻字吗？”

　　白龙一点头：“要写什么？”

　　“就写‘避雨亭，高嘉义、叶珩共建’高是高矮的高，嘉奖的嘉，义气的义，叶是一个口一个十，珩就是一个王，加一个你真行的行。”叶珩用手沾了水在柱子上打了个样子，“看到了吗？可千万不要把名字写错啦。”

　　“不会错的。”

　　白龙伸手施术，一阵幽蓝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然后分成无数道光袭向柱子，蓝光散去后，所有柱子上留下了刻痕，连字迹都和叶珩写在柱子上的一样，只不过放大了好多，撑满了一整根柱子。

　　“刻得不错嘛！”叶珩凑近一看，还有新惊喜，“啊，你还在地板上刻了好多叶子！这下好了，只要拿墨汁和颜料对着字和叶子描摹一遍，大家都会知道这是谁建的，既宣扬了高兄的名声，又让有心人不敢白拿这建亭的好处。”

　　“所以，我们还是要给阴俊让步？”

　　白龙这话刚说出口，自己就后悔了，因为看到叶珩眼里的光一下子黯了下来。

　　叶珩沉默片刻，直到白龙快要招架不住这沉默，他才开了口：“当初，这个大棚的选址是高兄定的，你知道他还一层什么意义吗？我之前不曾跟你提过的那种意义。”

　　白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解其意地摇摇头。

　　“这里是京城的要道，虽然因为连日下雨，平时街上的人已不如往日多了，但依旧有人在暗地里巡逻，防止有人因灾情做出偷盗抢劫的事来。这些卫队会把情况一层层上报，也就是说，在中央大街施粥，这桩事有很大几率会被圣上知道，这对想在仕途上发展的人来说，是不能错过的机会。”

　　叶珩说着，手伸出棚外，接了几滴雨水又甩到一边：“阴俊只占这条道，却不去骚扰小粥棚的运作，说明他就是为了这点儿名声。既然他要给圣上看，那就看吧。”

　　如果要走仕途的话，其实他该和阴俊争一争的。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事他好像是很熟悉，熟悉到不屑一顾，也熟悉到没有据理力争的心气儿，一颗心既酸楚，又矛盾。

　　“但是在你施粥之前的那个夜里，我们在城中绕了一圈，并没看到任何粥棚，也没听说谁有在发放吃的。如果阴俊也想做，为什么不一早就做，非要等你做出名堂了再来抢人？”

　　“虽然我说不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种文绉绉的词儿，不过出头椽先烂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叶珩背过身去，拿起桌上登记用的毛笔，转身细细描绘柱子上阴刻的字，“最开始谁都不知道会来多少人接受施粥，准备多少吃食合适，该派派多少人维护秩序。但是一旦头一个人将这些信息试了出来，其余人再部署就很容易了。后面的人会不断踩在第一个人的肩膀上，比他做得更细致，更巧妙。”

　　眼见此事无解，白龙忍不住道：“要不然，我想办法编个说辞，再问你爹讨个主意？”

　　叶珩摇摇头：“没用的，虽然我没他懂施粥，可我确信，他早已把能交待的都交待给我们了。”
49老熟人
　　“你确定？”

　　白龙眉头微皱，怀疑叶珩是不信自己有能力编好说辞，然而叶珩背对着他，没察觉到他这细微情绪，只继续道：

　　“施粥这种事，虽然我以前没督办过，但往年京城里也有逢雪灾施过粥，我记得那时没那么难，基本就是找个寺庙道观——那里地方大，人手又是现成的，只要把米运过去，大家把钱给到位就行。挂的是商会的名头，捐大头的人轮番过去亮个相，就成了。”

　　叶珩说完，抬眼看到有人前来搬走锅和碗，便放下笔对他们做了番给字和叶子上颜料漆彩的交待，而后道：“我去一趟高府，不会去吃饭了，你们要是还饿就轮番到我家去吃一顿，让厨娘把备给我的菜分了。”

　　见到高嘉义，叶珩还未开口，对方就一脸肃然道：“你的事我听说了，巡检司那边早上刚披露消息给我，说是雨水把尸身上留下的证据都冲去差不多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都是溺死的，身上的伤是刚死后打的。”

　　叶珩恍然：“也就是说，那些伤就是他们为了嫁祸我才打出来的！”

　　“正是如此，不过……”高嘉义神情里透出一丝痛惜，“夜间巡逻的人太少，真凶怕是难找了，这将变成一桩悬案，为贤弟洗脱凶名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叶珩早料到事情如此，摆摆手道：“……算了，脏水总有人要泼的，惹不起我躲得起。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最先开的那个粥棚，我准备……”

　　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高嘉义，最后很抱歉道：“没先告知你就动手拆了，我也是过意不去，待雨停之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高嘉义摇头道：“哪里，你都遭了这样的罪，关掉粥棚也是正常。”说着他又恨道，“别管那贼杀才了！我已派人暗中盯着他了，雨停之前定能寻到他的毛病，明春他若有胆有机会致仕，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他。”

　　叶珩先是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怎么，难道他今年也参考了？”

　　“是啊，我听另一位参加文试的公子说的。”

　　叶珩一听，立刻拱手道：“先前事多，我都忘记这茬了，所以高兄已是榜上有名了对不对？恭喜恭喜啊！”

　　“按考试时的情况看，我肯定是榜上有名，不过今年大雨，许是考虑到百姓出行不便，到现在还没放榜，这榜上到底有谁，还是未知啊。”高嘉义叹了口气，“要不然，我爹也不会让我这般小心翼翼地龟缩在家中。”

　　“这怎么就叫龟缩了呢？”叶珩见他口气中有些许沮丧，伸手抓起面前果盘中的一颗大鸭梨，吭哧咬了一口，嘻嘻哈哈地打趣儿道，“你跟嫂子天天无忧无虑地待在府中，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高嘉义登时就脸红了：“什么无忧无虑，妙妙她啊……”

　　“我这人怎么啦！”

　　房门忽然“咚”一声大开，叶珩一回头，就见到了上回那泼辣女子——想必也就是高嘉义口中的“妙妙”了。

　　叶珩放下梨，正要打招呼，就见妙妙气势汹汹地朝高嘉义走过去：“我就知道你今天要说我坏话，被我逮到了吧！”

　　“我哪里要说坏话！”高嘉义先发制人，上去把妙妙给抱住，“再说你怎么能听墙根呢？”

　　妙妙身手矫健，一摆腰就挣脱了他的钳制，又给了他一掌：“你不鬼鬼祟祟的惹我怀疑，我为什么要来听你的墙根？”

　　高嘉义侧身躲过，顺势抓了她的胳膊：“我和叶老弟谈论的是重要的大事，当然不能大张旗鼓！”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过起招来，叶珩话还没说完不能走，干脆把门一关，自己靠在墙角，边吃梨边洞察着情况，想要瞅准时机插一句嘴来缓解这两人的矛盾。

　　大概是觉得在叶珩面前打太丢脸，高嘉义出招也很凌厉，不过每次真把人抓到了，手上并不真使劲儿，因为不是要和未过门的妻子对着干，而是要表示自己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不受妙妙的脏水。

　　妙妙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暂时罢休了，不过抱着高嘉义的胳膊一起挤在了座位上：“你们说什么话，我也要听。”

　　高嘉义无奈地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好：“好好好，听听听。”

　　叶珩就从角落里出来了，把梨核放下，擦着手微笑道：“高兄和嫂子感情真好。”

　　妙妙这才认真看了他，问道：“我那高大的弟妹呢？”

　　叶珩还没来得及回答，高嘉义先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转头对叶珩道，“贤弟莫见怪，妙妙是苗疆女子，不懂京中交际的繁文缛节，中原的话她有时还讲不流畅。”

　　“不会不会，我自己也没读过什么书。”叶珩朝妙妙道，“你说的是江浔吧！我怕你见了他生出什么误会，所以就让他在船上等我了。”

　　“你可以让他进来，”妙妙似乎觉得他很上道，非常大度地告诉他，“我看着他，就没事。”

　　叶珩从来喜欢直白的人，一点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她有趣：“那下次我就让他进来了！这次就算了，我再说一事便要赶去城西了。”

　　妙妙见状再不多话了，抓过高嘉义的手，开始捏他的手指头玩儿，而叶珩也不再浪费时间，同高嘉义直言道：“高兄，你的人手能否再借我一阵子？我准备再找一处施粥。”

　　“没问题，那些人我本就打算一借到底的。”高嘉义随妙妙在自己身上东扯扯西拉拉，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叶珩，“这次你打算把粥棚建在哪儿呢？”

　　叶珩摇摇头：“地点还没完全定下来，不过这次我不打算建棚了，太费时间，我打算直接征用现成的庙宇，那些地方本来就离闹市远些，偶会收留些人挂单过夜，借此机会，我还可顺便将一部分的食物给到庙里的师傅们，让他们也吃上饭。”

　　“这样合适吗？之前上头不就不允许人在庙里做大供养来着？”

　　叶珩不以为意道：“不妨事。如果这些和尚同意帮忙维持秩序，一起参与施粥，那就算是我雇佣他们，这就不算供养。”

　　高嘉义一思索，觉得也有道理：“那便好。”

　　“对了！我还有一事想问，”叶珩余光瞥到妙妙捏了高嘉义一绺头发编小辫儿，忍笑忍得辛苦，语速都变快了，“宫里头对这次有命令开仓么？”

　　“有，西北边的城门那儿有放粥的，不过时段不长，而且京城已经封了，除了部分官员，还有炭车菜车等，其余人进出都要经过极严格的查问。”高嘉义面不改色，好像已经习惯了妙妙的举动，“圣上这回也难做，附近几个州府都在下雨，宫里都拨了款去疏水救援，现在护城河岸都快加高成一座墙了，可是雨还没停。再这样下去，施粥会变得日益重要，也变得日益艰难，一个不小心，甭说你我，就连圣上的名声也会受拖累。”

　　一番话谈下来，叶珩心情沉重，直至走到高府的大门前，才定了定心神，把表情收了一收，装作若无其事地跨出门去——不是相对白龙隐瞒，而是不想让其他人同他一道不悦。

　　可是他走到船前，却发觉船上空空如也。

　　“白龙？”他惊疑地喊了一声，但不是大喊，因为不便在友人的家门前喧哗，“白龙？”

　　他喊了四五声没回应，回身想问问高府的看门人，结果刚迈出一步，身后便响起声音：“在这里。”

　　叶珩连忙转身，看到白龙自街角的一棵树上飞跃到自己身后，便问道：“你上那儿去干嘛？”

　　“……你很久没出来，我担心你，所以登高看一看。”白龙说着，目光从他的眼滑向他的手，“你怎么端了一盆水果出来？”

　　“哦！这个呀，”叶珩把那一盆水果递到他手里，“妙妙给的。”

　　白龙一脸狐疑：“妙妙是谁？”

　　“就是上回把高兄扛走的那名小娘子，跟他订了亲的那个，”叶珩边说边走到船上，摇摇晃晃地开始扯系船柱上的绳子，“算是我嫂子吧。”

　　白龙抱着瓜果上了船，闷声闷气道：“那你为什么要管她叫妙妙？”

　　“我又不知道她的闺名，高兄那么叫，我就跟着……诶？”叶珩突然反应过来，扭头一望他沉着的脸，当即笑起来，“你怎么还学人小姑娘吃飞醋啊？人家都专门让我拿给你吃的诶。”

　　白龙抱着盆往船篷里一坐，半张脸没在了黑影里：“我不爱吃甜的，这都是你爱吃的。”

　　叶珩哈哈笑着扯掉绳子，脚步轻快地同他一道进了船篷：“知道了，那我以后叫你浔浔好了吧？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都叫你浔浔，这待遇怎么样？”

　　白龙“哼”了一声，把瓜果塞回到叶珩怀里：“去小粥棚？”

　　“嗯……不，先往家走一趟，我有事找个人。”

　　白龙把船驶到大街中央：“找谁？”

　　“这个嘛……”叶珩放下水果，转身抱住他的胳膊，笑嘻嘻道，“是老熟人，你见了收一收威压，好不好？”
50大快人心
　　“你说的老熟人，就是这个搅屎棍？”

　　白龙盯着眼前的杜奇衍，面色不善，后者则直接缩到了叶珩身后：“叶公子，保护我呀！”

　　“嘿嘿嘿……”叶珩朝白龙笑弯了眼睛，随后伸手往杜奇衍胳膊上轻轻一打，“快，发个毒誓，以后不准对他不敬。”

　　“啊？”

　　“啊什么啊？都说了他不害人，这几天还跟我一道在外头施粥呢，别守着你那老古板的一套了，麻利点儿！”

　　要对妖精起誓，杜奇衍还是有点不情愿，不过一来叶珩打了包票，二来自己修为低浅，惹不起对方，他也只好夹紧尾巴，伏低做小地当起了孙子：“好吧，诸神在上，我杜奇衍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对……对……”

　　叶珩给他补全了名字：“江浔。”

　　杜奇衍一点头，接过话继续道：“再也不会对江浔不敬，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倒也不必，”白龙冷眼看向他，“罚去茅坑吃屎就好。”

　　杜奇衍只好把誓言修改了一番，说完他抬手捂嘴，跑到一旁干呕去了——过去的经历翻涌上来，他现在感觉是身临其境，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叶珩看了，朝白龙一皱鼻子：“你让他发的这个誓言的确够毒的。”

　　“是吗？”白龙一勾唇角，是个心情大好的模样，“那是因为你们不知天打雷劈的威力啊。”

　　“好了，我不跟你掰扯，我爹还不知道我在此地资助了人，店里掌柜伙计我都通好气儿了，你现在算是知道我一个秘密，可以适当拿捏我，这还不够么？”

　　“够了，只不过我不会拿这事儿拿捏你罢了。”白龙瞥了眼埋头在角落的杜奇衍，“所以你找他做什么？”

　　叶珩沉吟片刻：“告诉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之前你突然消失，很久都不在京城，是不是去了东面的什么河？”

　　“没错，”白龙一点头，蓝眼睛透了光，“你记起来了？”

　　叶珩见他眼中浸满欣喜，一时倒无声了，片刻后才朝墙角一指：“不是，是他算出来的。”

　　蓝眼睛果然就收束了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

　　叶珩不知说什么，只好上前拉住他的手：“他还是很有用的，接连卜的几个卦都挺准，要不是他，好多事我都不一定能接受相信呢。”

　　他刻意没提那个和白龙肖似的神仙男子，白龙当然也听了出来，心中熨帖，也放缓了口气：“那你这次来找他是作甚？”

　　“我想让他帮我测一测，下一个施粥地点设在哪儿最合适。”叶珩好脾气地揉了揉他的手腕，“哎，你把果盆拿出来，捡几个水果给我。”

　　白龙把果盆变出来，看他挑挑拣拣出来好几个放到一边，不解道:“你不是拿来吃吗？”

　　“不啊。”叶珩仔细端详比较两只大白梨，把更光洁的那个拿出来放到桌上，“这些都是给他摆来供神的，供了神，好算卦。”

　　“供神的话可以挑好的，但不要给太多，我也要吃的。”

　　叶珩闻言抬头看他，发觉他的神情是种王者般的坦然，不由得笑出了声：“知道啦，浔浔。”

　　占卜的吉利方位一出，竟和叶珩设想的如出一辙——那个方位正好有座通慧寺在。

　　叶珩大喜：“果然是个吉利场所，怪不得往年商会的人都在那儿施粥呢！”

　　他站起身，拉着白龙就往外走，边走边道：“多谢你啦！供完神的水果你好好吃掉吧！要是在屋里头待着闷了，就跟店家讲一声，我给他们留了艘船。不过你遇到姓阴的，还有挂着“阴记”牌子的店铺要躲着走，他那人不能靠近，会变得不幸。”

　　杜奇衍起身送他们，同时“嗯嗯好好”答应着叶珩的话。

　　叶珩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之前那大爷最近过得如何？我没断他房钱，不过进宝也没留心他，店小二没再欺负他吧？”

　　杜奇衍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了过来:“哦，您说的是吴举人吧？他这些天一直在房里用功，偶尔出来走动，瞧着精神不错，应该是没受苛待。再说店小二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敢随便欺负他呀！”

　　“那就行。”叶珩对这回答还算满意，匆匆离开了再没回头。

　　杜奇衍松了口气，赶紧闭门飞奔回桌边，准备立刻享用供品，结果发觉那些水果外竟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硬邦邦凉嗖嗖，像几个滚圆的大雪球——是谁干的，一目了然。

　　幸而杜奇衍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受了委屈之后，他当即决定躺回床上睡觉，以远离此种苦闷。

　　天光晦暗，他这一觉睡到晚上小二前来送饭，起床之后他扫了一眼“大雪球”，发觉它们全成了“大煤球”，立刻问小二要了一盆水来。

　　把两颗“大煤球”泡在水盆里，他痛痛快快地吃完了饭，随即将手伸进水盆，捏碎了水果表面包裹的最后一层薄冰壳，抓出了两只紫黑紫黑的冻秋梨。

　　用小刀一剖，酸酸甜甜，吃得他乐不可支：“想阴我，失算了吧！”

　　不到三天，通慧寺被重新装点一番，周围的大道两侧全都装上了高出水面许多的木板小道，里面也铺上木板，弄成了和粥棚差不多的模样。

　　寺里的和尚早就饿得快要渡不了众生了，叶珩一开口，立马就答应提供帮助，并且在叶珩的要求下，所有僧人都签下了雇佣的契券，表明自己的口食薪金是辛苦劳作所得，绝没有贪叶珩的半分供养。

　　由于和尚们早有过施粥的经验，叶珩只稍一指导，他们便立刻能够投入干活儿，鼓捣起来比家丁们还积极，火头僧日常做大锅菜，一把铁铲也使得比厨子更麻溜，而灾民们本就习惯寻求寺庙庇护，这一下子就来了一大堆人，声势比中央大街的阴记还要猛，而且来的全是货真价实的穷苦百姓，没人在那儿造谣生事，全是老老实实喝粥，企盼着雨季早日过去。

　　像对待小粥棚的人一般，叶珩也租住了附近唯一一家还有人的客栈，让年迈病重的人住进去，细心调养着。为防有心人来捣乱，他还特意请了几位武僧镇场子，效果相当显著，原本来客栈偷食物的小偷被当场擒获，并用武力感化，放下屠刀在厨房里煮药，并获得了每日多一个香葱煎饼的报酬。

　　滚滚如涛的人在飞速消耗着叶府的白银，然而从开设粥棚到现在，叶珩发觉自己也只耗费了十万两白银——哪怕他已经开始在粥里加细细的肉糜，哪怕他借此机会让众人参与到建造临时栖身的木板房，哪怕他买了千床厚被褥，哪怕他购买了更多的船用来运输，用来搜寻被困在家里的人，哪怕他开始找人专门负责划船运送，额外付他们一锭银子做工钱。

　　叶珩看着仍缠绵病榻的亲爹，长长叹息一声——不够，远远不够，才只花了目标的一个小头啊！

　　他开始订购雨具，开始扩大木板路覆盖的街坊，引更多人能方便地到寺庙来领粥喝。

　　他开始雇更多的大夫来检查病人的身体状况。

　　叶珩每晚看着小金库里剩下的钱，恨不得把自己房里那一箱子胡椒给点了，但又不能够，所以夜里又开始唉声叹气。

　　然而他叹气了不到两天，街上就传来了消息，说阴记的铺子出了事儿。

　　“什么？他们的铺子被砸塌了？”

　　叶珩刷牙时还睡眼惺忪，一听招财说了这个，立刻精神起来：“怎么回事儿？”

　　“这事儿我也是去买菜的时候听说的啊，不包全真。”招财弯下腰，凑到他和白龙跟前，轻声道，“阴二公子这连日来发放花卷，周围也开始有富户效仿，开始在周围发豆沙馒头，焖面条儿，酱香春饼什么的，周围两个坊的人一来，看得眼花缭乱，逛街一样地要吃的，所以散了好些人出去。”

　　叶珩一下子了然：“那依阴俊的性子，必然是不肯让人走的，他是不是又去给人下药了？”

　　“比下药复杂！”招财煞有其事道，“有人从豆沙馒头里吃出了滑虫，有人吃焖面条当街一泻千里，有人说做春饼的大师傅边揉面边擤鼻涕，所以几天之后，又有不少人回到了阴记的铺子吃花卷。”

　　叶珩知道事情没完，催道：“那其他几个铺子呢？”

　　“焖面条那家因为招牌都被弄脏了，不好开下去，直接关了。做春饼的选择让大师傅当场做，豆沙馒头那家么，下午还是有人去吃的，因为那几家出了事儿之后，阴记就限量供应花卷了，申时必定收摊，如果来的人多，收摊更早。”

　　叶珩点点头：“懂了，他是经不起折腾，所以既要打击对手，又要留着对手。”

　　招财颇以为然：“是啊！不过今儿早上，天上砸下一个大冰雹，正把他们铺子的房顶给砸了个稀烂！”

　　“嚯！”叶珩一拍手，“大快人心啊！”

　　“还不止呢，那颗冰雹上写了八个大字——哗众取宠，暗箭伤人”！
51痛快！
　　说完阴家被砸的前因后果，招财痛快道：“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呀！”

　　然而叶珩的神情却突然由喜转忧：“昨夜下冰雹了？”

　　“啊？”招财没料到他的关注点偏向了那边，一时语塞，“可……可能是吧？要不那博古架大小的冰坨子，谁有能力扔到阴记的屋顶上？”

　　叶珩闻言，胡乱含了口水一漱，嘴角都来不及擦便跑出了门：“我饭不吃了，你们看着分掉吧。”

　　招财惊了，跨过门槛追了几步：“少爷，您去哪儿？”

　　“粥棚！”

　　招财追不了他，只好回身，想让屋内的白龙带几样点心，两人好在船上吃，结果进屋一看，白龙不知何时也失了踪影。

　　“奇了怪了呀……”

　　叶珩跑出院门，就见白龙站在前方，他脚步不停地跑过去：“你也来了？一起走？”

　　“不用走。”白龙伸手拦住他的去路，“昨天夜里没下冰雹，而且这两天都不会下，你且回去安心吃饭。”

　　叶珩盯着他看：“你怎么知道？”

　　白龙开口，顿了一下道：“……因为我对水有很强的感知力，所以我能知道。”

　　“那好吧。”叶珩肩膀一松，接受了他的提议往回走，边走边思索，过了一会儿又道，“不过我还是想早点出门看看那颗大冰雹，去晚了说不定就被乌眼鸡给弄走了；还有，这雨要下到冬天的话，说不定真会起冰雹，那些临时棚屋得加固棚顶，否则雹子伤人可就不好了……”

　　白龙对此全然赞同，于是当两人再次出门时，他把船速提高了许多倍，好似离弦的箭一般，不过还是晚了一步，大冰雹早被敲碎成几块，被船运向别处，叶珩只看到其中一块上被截断的一个“箭”字。

　　“这个字倒是写得很漂亮，用的词也是一针见血，肯定是谁家门客做的。”船驶离中央大街后，叶珩如是发表了见解。

　　白龙听后若有所思地低了头，再抬眼时问道：“门客是什么？”

　　“就是养在家里出谋划策的人，高兄家里就有。”

　　白龙又问：“你以后也要养么？”

　　“当然不了，我又不做官，养什么门客门生？”

　　叶珩窝在船篷里，眯起眼要打瞌睡，就听白龙低声道：“嗯，不要做官。”

　　叶珩闭着眼睛笑了：“你觉得做官不好？”

　　他说完，感觉脸上拂过一丝气流，白龙的声音近了：“至少在京城做官不好，每天都要早起进宫。”

　　叶珩睁眼瞧他：“咦，你竟然懂这个？”

　　白龙声音闷闷的：“听别人说话听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是啊，你最近接触的人多，”叶珩伸手搭在白龙膝头，“这一天天的到处跑，是不是怪无聊的？你偶尔也跟他们聊天解个闷吧，反正现在我们不缺人手了。”

　　“不要。”白龙把他的手抓住，放到嘴边轻轻地咬，语气里忽地带了埋怨，“你怎么总是把我推向别人？”

　　他牙齿锋利，舌头柔软，让叶珩觉出一点刚柔并济的疼。叶珩想要撤出手指，他却不松口，好像是赖上他了一样。叶珩对于他这行为和想法都感到了不可思议，不过没有再动弹手指，因为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太孤独了，除了偶尔能和我胡闹之外，都没有什么乐趣。”

　　白龙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松了口：“人间本来就很无趣。”

　　叶珩不知道他何出此言，不过想必和久远以前的自己脱不了干系，可是久远以前的自己对现在自己而言，遥远得就像一场梦，没法儿谈。

　　于是他犹疑了一下，把话题转了回去：“其实你根本不睡觉，而我现在也不怕早起，就算我真当了官儿，你也可以藏在我的袖子里陪我一起上朝，所以你不想让我进宫，其实另有原因，是吧？”

　　此言一出，白龙神色不善地别过了脸：“是。”

　　叶珩看着他墨黑的鬓发，衬得一张脸孔愈发白净，就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用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不就是和那个国师不对付嘛，我又不去做官，你气什么呐？”

　　白龙没动静，叶珩又勾着他脖子晃了晃：“呐，浔浔？”

　　话音刚落，他骤然被抱了个满怀，嘴唇也被堵上了。

　　这个吻不像平常那般撩拨，白龙把他抓着，每一下都亲得极狠，好像要将他揉碎开来吃掉一样。

　　叶珩起先是猝不及防地愣住了，随即轻轻推了推他，想对此问个明白。然而白龙不管不顾的，吻得横冲直撞。

　　叶珩有点喘不过气，白龙的嘴唇冷得像雨滴，可是他的身子却像被架在了火炉上烤，逐渐感到了温暖。

　　他在恍惚中感觉到了奇妙，好像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吻，还有点喜欢，可能因为自己还是很喜欢白龙。其实他对自己周遭的事物一直是马马虎虎，只有爱憎是分明的，但是遇到白龙之后，他好像连爱憎都模糊了起来。他还记得自己一开始对白龙一见钟情，渐渐迷恋，想求欢，又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后来发觉白龙非人，他既害怕又矛盾，白龙变着法子地让他伺候自己，可是又屡屡帮他救他，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受骗上当，但是看到自己害他淌了一床血，他又愧疚难过得不知怎生是好。

　　再后来，他们春风一度，刺激胜过话本中描写的片段，心情却并不如话本中那般，反而是愁绪当头，在孤独中蜷在一起互相依偎。那时他的心恍惚无比，既觉出了安宁的喜悦，因为好像自己也有一双单独为自己敞开的臂膀了，可也隐隐感到了难过，因为这双臂膀消失得太快，还不属于人——一切人与妖的恋情，在故事中都是不得善终的，没有一点正面的指导和启迪，教他失望。

　　但是现在，他知道他们之间在很早之前就有一点缘分，而且白龙是真心喜欢他，虽然总是乱吃不知道哪里来的飞醋，不过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二话不说就替他担掉了一半心头事。

　　所以哪怕这个地点不那么合适，时间也不那么合适，甚至两人的身份不合适，他还是欣然地接受了白龙略带粗鲁的吻，揉了揉他缎子一般的长发，因为觉得他还是可爱。

　　他没想到的是，他一动作，白龙的动作就轻柔了下来，用唇角在他面颊上蹭蹭，又在他脖子上蹭蹭，像一只什么小动物一样。

　　他闷声发笑：蛇是这样的吗？还是龙会这样？

　　不过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喜欢就行。反正他原来也不是人，所以没所谓了。

　　亲过这一场后，白龙把脑袋枕到他腿上，低声道：“你不要去做官，就算有人威胁或者诱惑你也不要，被人管着，你不喜欢。”

　　叶珩的手不停地在他头顶抚摸，心中很是满足：“好的，不去不去，我家那么多家店，以后还要我看着呢。”

　　这一吻过后，白龙变得乖巧起来，白天接受他的建议，偶尔关心一下寺庙周边的难民，晚上则主动帮他算起了账，还做了一次全身按摩。

　　叶珩放松地睡了个好觉，次日便有些贪睡，是招财过来喊醒他的：“少爷，您快醒来看看，阴家这回可是墙倒众人推啊！”

　　叶珩朦朦胧胧中看见他捏着一页带字的纸，因为懒得睁眼，于是便道：“别吵，慢慢念给我听。”

　　招财望了一眼他身后同样侧躺着的白龙，清了清嗓子小声念了起来：“兹有京城人士阴俊，自幼娇纵顽劣，倚病卖病……”

　　叶珩听着听着就挣开眼睛，掀开被子坐起来，拿过纸亲自看了起来。

　　纸上文字，通篇都是讲述阴俊如何不堪，并在着重表述了他在雨灾中干的恶事，如何遭的天谴，且这一段还写作了一首打油诗，读来朗朗上口，显然就是为了广为传播而作。

　　叶珩看完抬头问：“这是哪儿来的？”

　　“大门口捡到的。”招财如实回答道，“我还听今儿去买菜的胡娘子说，现在外头但凡有个干燥的地儿，都摆着这份东西，好多人都看见了。”

　　叶珩心想这事不简单，难道圣上已经下令要动阴家了？可是现在雨季还没过呐！

　　他正觉得奇怪，忽然一只手把这张纸抽走，扔到了塌下：“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回引起轰动，宫里也该派人管管中央大街上的混账事了。”

　　白龙说得没错，当天午时，中央大街所有施饼施馒头的棚子铺子全换上了官兵看守运作，从“行好事”彻底变成了监察下的被动行事。有些人看没意思，开了几天铺子后便以无钱继续供应为由，将自家的铺子关了。

　　叶珩倒是不介意这个，横竖是花钱，送上门的人手他不用白不用，干脆叫人送了七八车的大米过去，表达了自己赈灾的心意，并给当值的大哥们一人一身玉针蓑，一双油靴，把人都哄得高高兴兴的。

　　人高兴，他也高兴，晚上他一算账，发觉自己又花出去几百两银子，那可真是别提有多痛快了！
52反击
　　在大肆花钱的同时，叶珩发觉，天空降下的雨似乎有变小的趋势，不像往常那般吵耳朵了。

　　那天出门时，他仔细凝视了屋檐滴下的雨水，随即扯了扯白龙的袖子：“哎，你对水的感知不是很强吗？你快来看看，这雨是不是有变小？”

　　正说着，一个声音穿透雨帘，十分嘹亮：“叶公子！不好了！”

　　两人转头望去，就见一人奋力划船靠近叶府。

　　那人虽戴了斗笠，不过叶珩一眼就凭他身上的衣服认出了他，赶紧对白龙悄声道：“是杜奇衍！快让他的船过来，别惊动了周围邻居。”

　　白龙一点头，手在袖中一招，用水把船直接推到了叶府门口，朝杜奇衍道：“上来说话！”

　　“来不及了！”杜奇衍把斗笠向上推了推，都没有泊船，“叶公子，您快去客栈看一看吧！那儿来了几个奇怪的人，看样子就是来找事儿的！而且我晨起卜了一卦，得的是凶签！”

　　他算卦向来准，叶珩不能不信，转身交待管家去一趟高府，他和白龙直接上了杜奇衍的那艘船，飞快朝客栈赶去。

　　果不其然，三人才到客栈外，就见有人推着吴举人走出了门，这情形简直和头回遇见吴举人一样，只不过推他的不再是店小二，而是两名官差，官差身后还跟着一名家丁打扮的胖壮男子。

　　“等一下！”叶珩赶紧站到他们的去路中央，朝着官差笑问道，“差大哥雨天办差辛苦了，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叶珩在附近也算是个知名人物，官差们便客客气气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这个老汉毁谤阴家二公子，所以我们要将他带走。”

　　叶珩瞥了眼吴举人，发觉对方是个战战兢兢的模样，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求，便又朝官差一笑：“这其中怕有什么误会吧？这位老汉我认识，他一直在客栈里准备明年春试，都不曾出过几次门，更不曾和阴家有仇怨，有什么理由要毁谤阴二公子呢？”

　　此时那胖壮家丁插嘴道：“我们有他房中的手稿为证，上头的字迹和那篇毁谤文一模一样，至于他有没有理由，那当然是要带回去细细查问过才知道。还是说，叶公子着急，准备现在就越俎代庖，当场审案了？”

　　他扣下这好大一顶帽子，自是来者不善，叶珩再次打量他，终于认出他那一身阴家家丁服饰，心中更是急着想法子把人保下来——否则真进去了，以阴二的手段，吴举人不吃大苦头绝对是出不去的。

　　但还没等他想到合适的说辞，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他身侧响了起来。

　　“叶公子急什么，一万多张毁谤文上骂得又不是他。”

　　声音凉丝丝，带一点儿狠厉，叶珩一转头，赫然是阴俊本人来到了店门口。

　　叶珩忽地福至心灵，张嘴怼了回去：“你也说是一万多张了，那篇毁谤文我也瞧了，字迹工整，并非赶制而成，可你那铺子被砸才几天，他一个人怎能赶写出那么多篇？就算他能用最工整的字赶写出一万篇，凭他的体力，能一晚上把这一万多张散播到一万多户？”

　　“他跑不动，有人跑得动啊。”阴俊边说边斜眼瞟过白龙和杜奇衍，嘴角勾出一个诡谲的笑，“叶公子手下人不少啊。”

　　叶珩知道他是怀疑自己，但并不理会他阴阳怪气，只继续就事论事：“纵然有人协助他，如何跑了万户都没被巡检司的人瞧见？还是说，阴公子觉得巡检司的人失察？”

　　被他反击，阴俊却也是气定神闲，只挑了一下眉毛：“叶公子，你急什么？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断不会无故害他，他若不是主谋，我自然支持他全须全尾地离开。”

　　他这话说得含沙射影，却也滴水不漏，教人很难办。叶珩眼见自己阻拦不了，朝远处一瞥，高嘉义也仍还未来，只好想方设法拖延时间：“是吗？我倒不知道，一个连房门都不怎么出的老汉，你是怎么怀疑到他头上的？又是怎么取得你所谓的证物的？破门而入直接搜？难道你在大街上闲逛，看哪家匾额上的字同那毁谤文相似，便要喊打喊杀地把店主送官衙么？”

　　叶珩和阴俊话语里夹枪带棒的，旁边两名官差役各自看出点门道，因都不想得罪，干脆立在一边不动，任他们讨论出一个结果。

　　不过两人吵没几句，高府的船就到了，高嘉义站在船头，装作路过似的，从官差那里又问了一遍，随后对着两人道：“阴公子想摆脱污名，急躁些也属常事，不过这字迹本就来自《灵飞经》，不算这老汉独有的字迹，直接给人冠上嫌犯之名，恐毁人清誉啊。”

　　知道他是向着叶珩，阴俊以退为进，抬袖掩口轻咳了两声：“我的名誉倒是不要紧，可我舅舅是监察御史，我不能拖累他啊。京城那么大，我好不容易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些线索，如此断了，我心难安，高兄可能理解？”

　　高嘉义听他搬出监察御史来，一颔首：“我自然是理解。只是这年纪大的人，又举目无亲，恐受不住惊吓，叶公子也只是担心这一点才同你争执的，依我看，不如我们同去府衙走一遭，你可让大人细细查问，我在一旁保证这老汉不会被刑讯逼供，如何？”

　　阴俊还未答话，叶珩已拱手抢答道：“这是个两全之策，我同意！”

　　他俩既然达成了一致，阴俊只好同意三人一齐去了府衙。

　　府尹大人循例升堂，吴举人因有个举人身份，不必跪拜，便在堂下站着回话。

　　他没有几句话可说，除了不肯认罪之外，便是将阴府家丁搜他房间抢他书稿一事说了一通。

　　于是府尹大人又传唤了客栈掌柜和小二，两人均表示未看到吴举人房中出现过大量纸张，更未见到吴举人外出购得纸张。

　　府尹大人瞥了眼面色阴沉的阴俊，放大声音再问了一遍:“你们说的可都是真话？若待本官查出有假，必定严惩不贷！”

　　“绝对是真话！”店小二跟掌柜贴到一起，“我店替叶公子照顾吴举人，他所用的纸张都是小人购置的，成色和那诽谤文的用纸根本不能比！”

　　府尹大人查看了面前一沓诽谤文，同那几张从吴举人房中出现的书稿进行了比对，随后宣布道:“经本官查证，两者确有不同，是以本官决定，先查明诽谤文的纸张来源，再行定夺。”

　　眼见这审问毫无结果，阴俊插了句话：“大人且慢，这纸张我已经做过调查，乃是云母皮纸，因为能防潮，所以价格较为昂贵。毁谤文所用纸虽经过裁剪，但一万多篇毁谤文，至少也用了三四千张云母皮纸，全京城没几人能一口气买这么多，所以这范围自然而然就缩小了不少。”

　　他说着，扫了一眼站在高嘉义边上的叶珩，继续道：“我已经派人去问京城中所有卖文房的铺子，很快就会又答案了。”

　　府尹一捋胡须，眯了眯眼睛：“有多快？”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湿鞋踩地面的“啪踏”声，阴俊一笑：“来了。”

　　府尹按着阴俊的要求宣了赶来的两人，其中一人是阴府家丁，另一名打扮干净得体的娘子则是一家墨斋的老板娘。

　　对于售卖云母皮纸一事，这位老板娘是这样回答的:“最近民妇店中发生怪事，架上放的厚厚两叠云母皮纸尽数消失，柜台上却留了好些银两，还有一碗胡椒，两者价格相加，倒是够买那些纸张了，却不知是谁这样鬼祟地做了买卖，店里的伙计都认为是闹鬼，还让我去请大师来驱鬼呢。”

　　老板娘才说完，阴俊就朝堂上一拱手:“府尹大人，现在事情已经很明了了，鬼怪神魔是付不出银钱的，所以这名不问自取的主顾必然就是辱我名声之人，否则他为何不肯露脸呢？”

　　府尹大人一点头，招来两名衙役:“带一班人去这位娘子的墨斋看看，想办法把嫌犯的身份确认了再回来！”

　　此时高嘉义看了眼叶珩，正是想同他对个眼色，却发觉他自顾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而此时阴俊又补充道:“大人，还有一点，此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上了锁的店铺，将数千张纸取走，想来是有些奇淫巧技的，说不准就在西市那些艺人之中。”

　　“你的考量很有道理。”府尹扭头叮嘱了衙役，“若得了线索，把西市艺人作为首要调查重点。”

　　衙役们领命，正要离开，阴俊又“啊”了一声:“说到西市，我想到了一位可以襄助的人选。”

　　府尹见他有心把线索脉络供上，觉得自己也可少去许多事，便问道：“是何人选？”

　　阴俊转身看向叶珩，微微一笑：“叶公子，暂居你府上的白龙，曾是西市最顶尖的艺人，不知你可否让他上堂说说，西市都有哪些人可能有那种身手呢？”
53我答应你，好好伪装成一个人
　　“我不清楚。”

　　听完阴俊的话，白龙直接在堂外做了回答。

　　他这么一答，在场的人皆是一愣——因为没见过谁在公堂处如此直来直去说话的。

　　叶珩赶紧走到堂前，对此做了解释：“大人，我这名朋友是个番邦人，平日只醉心于戏法上的钻研，其余时间都不同人打交道，从来都是表演完便走，这一点，在瓦市多看过他几场表演的都知道。”

　　他说完瞥了眼身侧的阴俊：“阴公子，你也给他捧过场，此事你最清楚不过了吧？”

　　“叶公子说得是，”阴俊不急不躁地回瞥他一眼，伸手按了按额角，“阴某一时情急，竟是疏忽了。不过叶公子这么一说，我倒好奇你是怎么同白龙结交的，哦，还有这位足不出户的吴举人。难道说，叶公子有什么特殊技巧？”

　　叶珩晓得他是设陷阱，于是白了他一眼，并不肯踩坑：“这种闲聊之事在公堂上说，岂非是把审案当成儿戏？”

　　眼见他两人攀扯不清，府尹干脆一拍惊堂木，表示此时暂先到此为止，全部回去等候衙役们的调查结果。

　　阴俊也不死咬叶珩了，只朝府尹一拜：“大人英明，那么吴举人要怎么处理呢？”

　　“他么……”府尹转着眼珠，心中存疑。

　　要说堂下老汉一人写了那么多张诽谤文，他觉得是难以置信，不过就老汉担惊受怕的模样，看起来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收不收押，他还是要看高嘉义表态，比起阴家，他更不敢得罪高家。

　　果然，高嘉义立刻出声给了他一个方向：“明年春闱过后，吴举人也是要为朝廷效力的。现下既无有力证据证明吴举人犯案，若将他关进大牢候审，弄坏身体，事后就算查清他无罪，也是折损了朝廷一员人才。”

　　于是府尹清了清嗓子，顺着高嘉义的话说了下去：“吴举人年岁太大，和本案又无确切勾连，许他回客栈等候听传，不过他嫌疑在身，本官也会派人到客栈盯住他，确保他不会潜逃。”

　　此事至此暂休，吴举人被两名衙役“送”回客栈，阴俊朝叶珩冷冷一瞥，也坐上船，驶向了客栈相反方向的阴府。

　　叶珩见他走了，长舒一口气，朝高嘉义一拱手：“多谢你了，若不是高兄坐镇，阴二肯定要拿我大作文章。”

　　“诶，客气什么。”高嘉义把他的手压了下去，和颜悦色道，“我最了解你的脾性，要是你受了委屈，直接敲锣打鼓亲自骂过去了，哪里还用写那些？何况你最近一直在粥棚忙活，还要照顾伯父，怎么可能有时间做这事嘛！”

　　一提起这个，叶珩就把之前中央粥棚的事全想起来了，气得两手狠抓自己的袍子两边：”我一直忙着，还没查他扣在我脑袋上的屎盆子呢，他可倒好，倒打一耙！”

　　“莫急，这事交由我来做。”高嘉义拍拍他后背，“我看那篇诽谤文写得有理有据，不像乱说，只要寻到切实证据，必然能把他给逼退。”

　　两人商量一番后，各自坐船离开。

　　这回叶珩不让白龙动手，自己戴了一只斗笠划船。船悠悠向前，叶珩边摇动桨边叮嘱杜奇衍：“你回去多留心一下吴举人，好好宽慰他几句，叫他不要害怕，我必不会叫人随便诬陷了他。”

　　杜奇衍连连点头，也有些义愤填膺：“肯定肯定，他一把年纪的，活得都那么惨了还要被污蔑，简直是天理不容！”

　　送回杜奇衍，叶珩继续划船，却不是向粥棚，而是往附近的叶宅去。

　　白龙并不惊异这目的地的转变，不过他看叶珩的动作明显是慢了，就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休息一下，我来操控吧。”

　　谁知叶珩将他的手拨开了：“不。你别动，我来划。”

　　白龙手在半空一顿，没再说话。

　　叶府离客栈比较近，虽然叶珩划得慢，但也很快回到了家。他让人把船只送回客栈，自己一言不发地拉着白龙，一路回到了卧房。

　　把卧房门严严实实关上，叶珩深吸一口气，对着白龙道：“你能让我们说的话不被任何人……或者任何人以外的东西听见吗？”

　　白龙看着他的眼睛，一只手掌心朝上，瞬间空中水气腾动，一些封住了门窗，一些直接变成了一层厚厚的冰壳，笼罩住两人。

　　在这个封闭的冰球中，叶珩朝白龙靠近了一步，抬头凝视了他的双眼，好像要从中找出答案一般：“那篇诽谤文，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跟吴举人有没有关系？”

　　问出这样的话，叶珩几乎是用掉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他是没读过书，但他不是傻子，吴举人异样的神色他一眼就看出端倪，再联系上那“闹鬼”的墨斋，砸烂屋顶的冰雹，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能联系上吴举人借用他的才能，能操纵水变形，能用墨汁顷刻复制打量文字，除了白龙，还有谁？

　　“对，是我做的。是我先向吴举人讨教的，他听闻此时，主动要帮这个忙。”白龙供认不讳，可是神色间毫无后悔，“你要是担心他受到伤害，我今晚可以去阴府‘闹鬼’，让阴俊知难而退。”

　　“你……”叶珩对他这简单粗暴的处事方法感到无语，停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想替我出头，不想我白挨欺负，但是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这样瞒着我？”

　　白龙理所当然道：“因为你知道后一定会阻拦我。”

　　叶珩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所以你就趁帮我整理账目的时候，顺便把银子和胡椒也上账了是吗？所以我找高嘉义的时候，你说担心我的安危去高府看看，其实也是骗我的是吗？所以我之前让你不要冲动的话，你全当耳旁风的是吗？”

　　“当然不！”白龙异常认真地反驳道，“你说的我一直记着，我没伤阴俊以外的人。而且诽谤文根本不是诽谤，上面好多事都是高嘉义漏给你的，假不了。至于中央大街的事，所有问题背后他是最大获利者，就算我不说，别人也是那么以为的。”

　　叶珩听了这话，在窄窄的空间里原地团团转：“哎！你怎么不明白啊！阴俊这人最擅长栽赃的，你这是授人以柄！要是给他们知道你根本不是常人，到时候真就请来国师收拾你了！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白龙一昂头：“国师不能把我怎么样。”

　　叶珩一点头：“是，你大不了就一走了之，那吴举人怎么办？”

　　“他们根本不能证明那些文字出自谁手，跟吴举人又有什么关系？”

　　叶珩看他不解自己的意思，腮帮子都气得鼓了起来：“若你被打成邪祟，那跟你有关的人就都要被针对，我就是首当其冲，在我身边的人一个也跑不脱！就算你能一并带走我们去天涯海角，去没人能伤害到我们的地方，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想跟你走！”

　　白龙一下愣住了，气势瞬间低到了尘埃里：“你不想跟我走？”

　　叶珩扁着嘴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神情松弛了下来，不轻不重地给了白龙一拳，力气小得连只苍蝇都拍不死：“你真是的！是吴举人！他明年还要参加春闱！他还指着做官后把自己的房子要回来呢！不然他就只能靠着我一辈子住客栈了！”

　　“知道了。”白龙一见他这般，马上觉得云开雾散，一弯腰把脸埋到了叶珩的脖子里，含笑道，“我答应你，好好伪装成一个人，不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

　　他突然肉麻起来，驯良起来，把刚才焦虑的氛围一下冲淡了，叶珩这下没法儿对他凶了，只好象征性地拍了他两下屁股，以示惩戒：“知道收敛就好，还有，你今天在衙门讲话太无礼了，以后可得好好学学怎么说客气话。”

　　白龙把脸贴到他面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你是要我同别人虚与委蛇么？”

　　这话出乎叶珩的意料，因为他以为白龙比他还要胸无点墨，所以冰雹一事上他直接排除了对白龙的怀疑，“你知道虚与委蛇的意思？”

　　“吴举人那里学的。”白龙抱住他的腰，“他一句话要说上两三个我听不懂的词，所以他说一句之后，还要同我再解释一遍。我一共在他那儿待了半个时辰，现在已经学了二十多个成语了。”

　　白龙慢慢说着，鼻子里嗅着叶珩领口清水一般的干净气息，忽然感觉又回到了江畔，一名小仙君和一条小蛟龙互相依偎的日子。

　　他忽然就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叶珩，可是一百年发生了好多事，他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想了好一会儿，他才再度开口：“小叶子，等你把钱散尽，再等我几年，届时我修炼成龙神，我们就一起回天上怎么样？”

　　叶珩正用手指把他头发上的一个结理开，闻言“嗯？”了一声：“刚还说吴举人的事呢，怎么突然提这个？”

　　白龙感觉他的手指触摸到了自己的头皮，是几点温热，更觉得像以前睡在他膝头，被他抚摸脑袋的感觉了，便闭上眼睛享受起来，懒洋洋道：“想到了就提。那你等不等呢？”

　　“等啊，这些钱散完也用不了几年，又不是等不起。”叶珩用手指梳通了他的头发，“不过那天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啊？有话本里说的那么好么？我就知道我被罚跳下去的时候心灰意冷的，好像是受了大委屈。”

　　“……心灰意冷……受了大委屈？”白龙忽然站直了身体，扳住叶珩的肩膀道，“你此话当真？”
54大手笔
　　叶珩不知道白龙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反倒有些犹豫了：“大概是真……吧。难道我之前没跟你提起吗？”

　　“没有。”白龙答得斩钉截铁，“你只说你是下界来完成任务的，没说心情怎样。”

　　叶珩眨了眨眼睛：“是吗……？反正那都是那个白发神仙让我看的，我想他没理由骗我？而且犯了错被贬，心情不好也属正常……”

　　他眼见着白龙睁大了眼睛，神色复杂，先喜后忧，还夹杂了一丝愠色，连忙道：“哎哎哎，这可是你问的嗷，我没有要主动提起他的！”

　　白龙想问他当初是不是故意犯错，好下界追随麟绣——毕竟作为利市仙君，他不可能随随便便算错那么大一笔数。可转念一想，他已然不记得那些事了，问也没什么意思。

　　叶珩见白龙还不说话，便想先发制人地转移他的关注点，忙道：“哎，我们该去粥棚了，你把这冰罩子给撤走吧！”

　　这一页揭过去之后，两人就一同忘了此事，再没提起，叶珩的整颗心很快投入到了规范白龙的行为之中，船也不许他操控了，饭也要正常吃，总之在人前，白龙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普通人，连小小的戏法都不能变，以至于为了练习如何跟人打交道，白龙只能给人表演吹笛子。

　　幸而灾民现在没什么乐趣，喝粥干活之余，听听吹笛声对他们来讲也是很好的放松了，尽管他们大多不懂乐曲，但好听难听还是能分辨，加上白龙本就样貌俊美，又参与过施粥，大家自然而然就对他有了好感，闲时经常有人围到他身边听曲子，还有希望他吹自己家乡小调的，可惜自己哼得南腔北调，白龙实在不好复原。

　　“怎么样，大家都很欢迎你，你也觉得很开心吧？”

　　施粥完毕，叶珩偶尔会这样问白龙。

　　白龙通常是回答“还可以”，偶尔会一边划桨，一边看着别处，告诉他有哪个小孩送了自己一只胖乎乎黏答答的蜗牛，或者一条瘦得像柳条的鱼。

　　叶珩就哈哈笑起来：“这是他们想亲近你呀。我以前在院子里救了只受伤的云雀，也喜欢拿去给我爹看。”

　　“那你爹说了什么？”白龙想要参考一个正常的反应。

　　“他没细看，以为我是喜欢鸟，所以第二天就给我买了一大笼子的鸟。”叶珩也推着另一副桨，“鹦哥儿，黄鹂，反正不是羽毛漂亮的，就是会说话会唱歌的。”

　　白龙印象中，叶府是没那么多鸟的，于是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拉开笼门，把他们全放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们叽叽喳喳叫得好悲惨，我夜里都睡不好了，所以就全都放了。”叶珩甩了甩摇桨摇得酸痛的手，“而且我本来只是想和我爹说说话，根本和鸟没有关系。非要说有关，我也只是在意那只受伤的云雀。”

　　“所以你只养了那只云雀？”

　　“养了一阵，伤好之后就放飞了。”

　　“那又是为什么？”

　　“它本来就有它的家，不过是和我萍水相逢，我强留它做什么呢？”叶珩打了个哈欠，继续握住了桨，朝白龙露出一个困倦的笑，“但是你可别把他们给你的东西给扔了，好好养起来吧，那也算是你收获友善的证明了。”

　　白龙看着他双手缓慢地动作，不由自主提高了自己划桨的速度：“不让它们回它们的家吗？”

　　叶珩仰起脖子，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一声：“在这个房屋都要被淹没的京城，谁的家又是完完整整的呢？”

　　过了几日，叶珩接到府尹传令，再去了一趟府衙。这次府尹公开表明，在墨斋中并未找到任何那名“神秘买主”的线索，而在瓦市班头的口供中，几个曾经表演过类似“穿墙术”的人也都因为雨灾早早逃往其他州府了。至于白龙，虽然他经常凭空出现消失，但没有证据表明他能够“穿墙”，充其量只能说明他脚程快。

　　而吴举人，他所临摹的《灵飞经》，京城有二十多名秀才举子都有临摹，乍一看，几人写出来的字体都差不多，所以不能确定诽谤文一定是吴举人所书。

　　另，在研究了阴家搜罗来的近万张诽谤文之后，府尹府丞一致认定他们不是书写出来的，而是用一种高明的手段拓印出的，因为它们每一张的字迹都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所以调查的方向又转向了城中会拓印的人。

　　“本官经过细致考量，决定撤除对吴举人的监管，但不得擅离所居的坊，待拓印一事查明，再看是否传唤，退堂。”

　　叶珩来时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此时才缓缓呼出。

　　同众人一道出门时，他像上次一样拉住了高嘉义：“高兄，我有事想同你商量，不知现在到府上一叙方便不方便？”

　　他是要为自己这一方的人做打算。这趟来衙门算是有惊无险，但阴俊不是善罢甘休之人，尤其他屡次在自己这里吃了大亏，方才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巴不得他死了，不死也要给他脱层皮。对此他不好再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应对，尤其白龙先前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过手，一旦有心人引导，白龙的身份暴露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他不能求取一道免死金牌，与他有关的人必将全部遭难。

　　而他能想到的办法，其实也只有一个——捐银入国库。

　　待妙妙把白龙带去了其他地方，高嘉义将叶珩迎到房间里，听了他的想法，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道：“你准备捐多少？”

　　叶珩说了一个数。

　　这个数是比较保守的，离他要达到的目标还有些距离，但也几乎能搬掉他掌管的八成钱了。

　　即便如此，这也让高嘉义深深感受到了震撼：“贤弟，你这也忒……不是，过于舍己为人了一点吧？我听说你们分号还欠了不少单子要赔呢，你要对抗阴俊，何必押上身家性命呢？”

　　迎着高嘉义的目光，叶珩很无力地一笑：“我怂呗。你知道的，我现在身上牵着命的人多了，倘若我家倒了，那半城灾民又有谁来接手呢？届时瘟疫一起，人心惶惶，倘有谁对皇帝不忠，再传些谣言，京城便要颠覆为人间炼狱。”

　　“那也不至于给那么多……唉。”

　　高嘉义想劝，可仔细想想，又不得不认同叶珩的话。

　　目前能把粥棚开到叶珩那规模，还没发生恶性事件的，全京城没几个。他一走，没人能接手，除了官家。可官家的钱要供几个州府的灾民喝粥治病，平摊到每人头上，就不够他们一天三顿粥了，届时为了吃饱，少不得又要乱起来。

　　叶珩见他被自己说服了，赶紧趁热打铁：“还有啊，我找好几个世外高人算过命，我近来流年不利，得多花钱做善事，才能化劫，所以啊，你就帮帮忙，上书皇上，让他收了我的钱吧。”

　　高嘉义见他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对着自己搓了又搓，无奈道：“好吧，不过你这个数太多，搞不好会引人怀疑，我得帮你砍掉三成。”

　　“成交！”叶珩知道高嘉义不肯让他多给的，本来设想的是会被砍掉一半，此刻情形更好，当即乐呵起来，同他一击掌，“那说好了，我就在家恭迎圣旨了哈！”

　　高嘉义看他笑得像个小孩子，酒窝圆圆深深的，也笑了：“你要是开了这个头，后续皇上很可能派人挨个儿来要捐款，到时候那些一毛不拔的人就该怨你了。所以啊，这事儿得安排得低调，再低调。我敢保证，如果圣上肯接受你的好意，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这样对你爹也好，免得他被你气坏了。”

　　叶珩嘿嘿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太多笑意——父亲那边，他事后得怎么交待呢？虽说现在一切不好的消息都被隔绝在了父亲的卧房之外，可一旦父亲恢复，家里的账少不得就要给父亲过目，届时他不但要发觉银钱消失，还要看到自己为了抹去白龙买纸一事做的假账……虽说是请教过人了，但父亲精明得很，决计是瞒不过的……

　　此事压在叶珩心头，他惴惴不安地等了五六日，终于等到了宫里的人。

　　就像高嘉义说的那样，来人是随高嘉义本人进了叶府，乍一看就如同是高嘉义的随从一般。他们甚至没有宣读圣旨，而是让他自己拿过去看。看过之后，把一口箱子留在他房里，待他自己装好后，再进门清点抬走，留给他一张凭证。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像是一群身姿快而轻捷的黑猫。

　　目送一行人出门，叶珩回到房中，一杯接一杯的喝茶。

　　钱是出了，但他那个吸金的能力不知何时就会冒出来祸害他，所以只要银子还没进国库，他就不敢掉以轻心。

　　白龙不知道他心中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知道了也没办法用人的方法解决，于是坐在一旁给他添茶，默默地陪着他。

　　茶喝多了，便喝不下，叶珩站起来在屋中踱步，肚子里便传出咕咚咕咚的水声，晃得他心烦。他站定后摸了摸肚子，感觉自己应该去出个小恭，便转身要去开门。

　　手摸到门上，他还没打开，就听外面传来一个高亢的叫声：“雨停啦！！雨停啦！！！”
55大危机
　　“雨停啦！”

　　有一人那么喊着，紧接着就是两三人一起喊，声音亢奋不已。

　　叶珩一愣之后，猛地拉开门，果然发觉屋外的景色清明许多，不再因厚重的雨帘而朦胧，只有檐下还在滴水。

　　他讶异地张大了嘴，快步走到廊上，扶着廊柱去看院子里薄薄的积水，果然只有檐下荡开了涟漪，往日那种被雨滴砸出的水坑都消失了。

　　“雨停了……真的停了……”

　　叶珩喃喃着，耳边是越来越大声的欢呼，好像前院也将此事传开了，再来是院墙之外，那一声赛一声的高呼，彻彻底底宣告了雨季的结束。

　　“是真的。我能感觉到。”白龙走到叶珩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你送出去的银子，应是进宫入库了。”

　　叶珩点头，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了笑，一下子跳起来给白龙一个大熊抱，激动得两眼含泪：“太好了！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是，你做到了。”白龙从他的快乐中得到了愉悦，抱着他热烘烘的身体原地转了一圈，“不会再下雨了，你爹的腿过些天也该不疼了。”

　　“对！我爹！”叶珩勾住白龙的脖子，“放我下来，我要去看看他！”

　　白龙不肯放，要抱着他过去，叶珩红了脸挣扎了几下，不过看见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争相拥抱击掌，他也就不再扭捏，任白龙将他一把抱去了亲爹卧房门口。

　　叶珩下了地，双手胡乱捋了捋袍襟，就往门内冲，就见亲爹已经起身坐在了床沿，正在喝姨娘们端来的汤药，看精神竟是大好了，没有一点昏昏欲睡的模样。

　　“爹！”叶珩高喊一声，乳燕投林似的跑到床边，贴着叶老爷坐下了，“雨停了！您感觉怎么样？”

　　“傻小子，这些日子有白龙，我的腿都没怎么疼过。”叶老爷抬手一摸儿子的后脑勺，久违地笑道，“不过我刚刚换药时看了腿，红肿是有所消退，估计再用几贴药就能好了。”

　　“嗯嗯！”叶珩咧开嘴，右脸颊上一颗酒窝深深陷了进去，又甜又可爱。

　　两人就病情聊了几句后，叶老爷道：“雨停了，那些粥棚再过一阵也要拆了吧？等拆棚的时候，你把账簿和钥匙都拿来。”

　　“……好……”叶珩答应着，脸上的笑却是立刻尴尬了起来。

　　叶老爷脸上倒是一团和气：“怕什么，爹知道你肯定为了施粥花了不少银子，不过你既然做了，能把此事做好做响亮，钱也不算白花，爹不会怪你的。”

　　“哎。”叶珩表情缓和了些，手心里却已经蒙上了一层冷汗。

　　叶老爷到底还病着，同他讲了几句怎么遣散灾民，便又有些倦了，叶珩本就紧张，此时就坡下驴地携白龙溜回了房间。

　　因这一句话，叶珩又开始发愁。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好，白龙搂着他也不管用，有时候睡了，又会突然惊醒，白龙问起，他也说不清缘由，因为不是噩梦，只是冥冥之中感到了不安。

　　“他是你爹，再生气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白龙在他后背上来回抚摸，试图让他平静下来，“我那里还有好些银两和珠宝首饰，到时候给你，至少店铺能保下来。”

　　叶珩无力地摇头：“这不是你给不给我的事，我只怕银子回到我手里，我爹那两条腿又该遭殃了。而且乌眼鸡那边憋着劲儿呢，我又找不到好时机跟我爹把那些事说了，说了他解决不了，也只会心烦，搞不好一气之下病又加重了。”

　　他把脸埋到白龙的怀里，难以自制地叹气。

　　如果叶家真的有一劫，他宁愿早点来，这种等待像钝刀子割肉，太难熬了。

　　白龙知晓人间事很复杂，劝不了他，于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脖子，强行施术让他倦意翻涌。然而这种术法也只能保证半个晚上，等到白天，他们依然没法儿走捷径。

　　雨停了，水却没有立刻退走。

　　街道司每天都派人在大街上清理，首当其冲清理的便是中央大街和附近的几条街。

　　这让达官显贵们拥有了率先踏上路面的权利，却让叶珩感到了非常不习惯，因为每次他的马车一过两坊，就得下车乘船去向粥棚——近郊处的地低且坑坑洼洼，现在还淹着呢。

　　不过没关系，粥棚的灾民们已经自发开始了清理工作，他们从家里带来了桶盆铲子，在地势较低的地方挖出了几方蓄水池，虽然见效比较慢，但大家都干得挺欢，因为看到客栈里的病员们都已经痊愈，纷纷出门见了太阳，也开始做些划船、清点人数之类力所能及的活计，主动减轻众人的负担。

　　一切都在往好处走，大家齐心协力，部分彼此，这景象看在叶珩眼中，无疑是很大的安慰。

　　白龙却是看得发急，忍不住在叶珩耳边絮叨：“这要处理到什么时候去？我看现在天也冷了，要是将水变成冰的话……”

　　这话惹得叶珩扭过头，装凶地哼了一声：“想什么呐，手痒就吹笛子去！”

　　他不知道，自己鼻子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一点也不凶，所以刚说完就被白龙俯身亲了一口。

　　叶珩脸腾得红了：“哎呀！这里佛门净地，你不准乱来！”

　　“没乱来，就亲亲，”白龙捧住他的脸，对着他又亲了一口，“再说钟楼里又没立像。”

　　饱尝了他甜甜的唇瓣之后，白龙笑着tiantian嘴唇，抽出笛子走了。

　　许多爱听吹笛的孩子看见白龙从钟楼下来，一窝蜂地涌上去找他，有的摸出自己在街边扒到的螺蛳，有的年纪大一点，在那里嘿嘿坏笑，说看到他在楼上乖乖叶公子了。

　　白龙掏出布口袋，把他们给的“礼物”都收走了，然后很得意地一昂头，一边吹奏，一边引着孩子避开一部分干活的大人，往远处去玩。

　　叶珩将那景象尽收眼底，心想要是有一天自己不得不离开京城，或许找个这样的小村落居住也不错，没有太复杂的事情烦扰，每天都能听到白龙吹笛，和小孩子们玩到一起。

　　他醉心描绘心目中那海市蜃楼的景象，不知不觉中已过去小半个时辰，再回过神，是看见一群打扮和此地格格不入的人进了庙里。

　　那群人身穿银甲，抬着一驾华辇而来。冷风吹起华辇前方的帘子，露出里头人光鲜华美的衣袍，不知是哪一位贵人。

　　华辇行到路中央，前方引路的银甲卫士大声道：“罪人叶珩何在？”

　　他嗓音洪亮，叶珩在钟楼上听得一清二楚，心头跟着一紧，随即又是一松。

　　他知道，那柄他害怕的、日夜悬在他头上方的剑，终究是降落下来了。

　　不过还好，找的是他，不是白龙，这就说明人力尚可解决，于是他急急下了钟楼，拉住楼下一个背着米袋经过的小和尚：“你快去高府，位置就在………告诉高府公子高嘉义，说有人到寺里来找我麻烦！快去！对了，走偏门！”

　　小和尚点点头，把米袋交给他，匆匆忙忙跑走了。

　　交待完此事，叶珩听到那个询问的人还在大喊：“知情不报，和叶珩同罪论处！”

　　他的呼喊终于有了回应，不过不是回答，而是反问：“敢问叶公子他……犯了什么罪？”

　　“是啊，犯了何罪？”

　　为首的卫士用鼻孔看向发问的人，语气冷硬：“他企图贿赂朝廷命官，涉嫌打死灾民三人，涉嫌纳入不义之财并对公门中人行贿，涉嫌替作奸犯科之徒隐瞒罪行！再说一遍，你们胆敢窝藏，便与他同罪论处！”

　　叶珩听完，身子不禁一颤，结果就感觉身后有人拍他，一回头，却见到了先前那个小和尚。

　　“出不去了，外面都被围起来了！”

　　“他大爷的！真是要将人赶尽杀绝！”

　　叶珩一拍大腿——穿甲的人肯定是十六卫的人，他们同大理寺和巡检司的衙役不一样，一出场那必须是大案，比如诛杀逆党！

　　叶珩退后了两步，不甘心就这么出去送死，可转念一想，这一连串罪名全是阴俊最希望自己背负的，倘若自己溜走，他们必然要在现场拿人，折腾出大动静逼自己现身。现在他们光说没动手，说不定就是在观察自己溜没溜。

　　叶珩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自钟楼后走了出，无视旁人大惊失色的脸，一直走到华辇前：“草民叶珩在此，请不要为难不相干的人。”

　　他的视线微微上移，透过看到飘动的帘看到轿辇中的人。

　　那是一名女子，容色姝丽，眉眼神情冷而轻蔑。叶珩从未见过她，可总觉得她的举止神气熟悉到令自己诧异。

　　更叫他诧异的是，这名女子的打扮不像官员，而且虽然服饰华丽，也不是皇室用衣的规格，大老远跑来和银甲卫士们来捉拿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时间的紧迫不容他多想，眼看着两名大汉上前要捉自己，叶珩也不由得叫屈起来：“你们捉拿我，是奉谁的命令？我可不曾杀过人，更不曾……”

　　他一句话还没说出口，胃就狠狠一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发觉是其中一名银甲卫一拳击中了他的腹部。
56诛心
　　万般道理，不如痛拳一记。

　　叶珩被这一拳打了，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脑袋里天旋地转一片空白，所有的想法一瞬间消失了，独留一个“逃”的本能念头。

　　可是他那一双腿已在疼痛中失去了挪动的力气，两条手臂也被人大力扯着，连微屈一下都做不到。

　　恍惚中，他意识到自己被架着往门口拖，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似乎是不能接受，不知道是不能接受他犯了大罪，还是不能接受他就这样被带走。

　　不过无所谓了，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做完大半，家里剩下的那些钱，不知道是不是要靠从监牢里赎走自己花光……但愿是这样，这样白龙就可以继续隐瞒他的身份，不必飞檐走壁去劫狱，可是爹又会很心疼，这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哄好他了……

　　倏然间，他被硬扯的手臂失去了禁锢，他一个没站稳，朝下跌去，却被什么勾住了腰，然后稳稳抬了起来。

　　他用力抬头去看，看到了一道精致流畅的下颌线，心里既感到开心，又感到难受。

　　白龙来救他了，不顾一切的。

　　“一并拿下。”

　　华辇里传来了女人不怒自威的声音。

　　“看看你们能不能办到再说吧！”

　　白龙言罢，地上沉积多日的肮脏雨水顿时升起，将华辇和其周围的银甲卫围了起来。这道水围墙有两丈高，瞬间成冰，像个铁桶一般将里外的人隔开了。

　　“全退到各处殿内！”白龙朝着边上目瞪口呆的人喊道。

　　众人回过神来，赶紧往房子里跑，有的进了钟楼，有的进了伙房，有的跑向了大殿。

　　可他们还没全得到庇护，高高的冰墙就裂开了几道缝，有了崩塌的迹象。

　　紧接着，一只指甲涂满蔻丹的手从缝隙中伸出，冰墙瞬间成了上万块锐利的碎片飞向白龙所在的方向。

　　身后还有人没进屋，白龙见对方已是不管不顾，便没靠腾飞躲过，而是再度掀起厚厚的水浪凝结成冰，挡在了自己的前方。

　　但他很快意识到单是挡住前方不够，因为三队弓箭手已经跃上了寺庙的房顶和墙。

　　他连忙调用法力，企图用更多的积水去抵挡，寺里的积水不够多，就用寺外的！

　　然而他驱力之下，才发觉整座寺庙已经被符咒封住，外头的水他无法取用！

　　情急之下，他只能将“冰盾”尽量铺开，挡住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簇。

　　而这样一来，水盾的厚度就缩减了许多，在密密匝匝的箭雨中，很快便有了裂缝。

　　白龙知道自己快要抵挡不住了，想找契机将人先塞进大殿，谁知他往后一瞥，见到的尽是老弱妇孺，一个个害怕得躲在树后抱着脑袋。

　　“快躲到木板下面去！”

　　白龙朝他们大喊。

　　木板是他们为了避免踩进水中搭建起来的高地，放在寺庙里，就是一座够宽阔的桥，如今下面的水全部变成了冰盾的一部分，就有了藏身的空间。虽说对于利箭，那些木板也只能抵挡一部分、一阵子，不过足以撑到白龙调去足够多的水去冰封他们了。

　　可就在他将部分冰短暂化为水的瞬间，一支金羽箭刺破水帘，直直穿过了白龙的肩胛。

　　箭头破出皮肉，就在叶珩眼前，这一下非同小可，叶珩一惊又一怒，心中比身上更痛，头脑却清醒，伸手去捂白龙的伤口，同一时刻，木板上方的冰罩子已经成型，多出的水近身包裹了叶珩和白龙。

　　厚厚的冰层像是一枚巨型的蛋，把他们护在中间。叶珩二话不说，先伸手折却了箭头，随后让白龙放下自己，绕到白龙后背处，小心翼翼地拔出了另半截箭。

　　那支箭模样看着很是特殊，箭头布满咒文，不像武器，倒像法器，加上对方刚刚那声势浩大的进攻，叶珩心中已经彻底明白了——华辇中的人不是来对付自己的，是来对付白龙的！而宫中能对付白龙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国师！

　　他刚想对白龙发问证实自己所想，谁料箭一离体，白龙顿时跪伏在地，吓得他连忙蹲下来把白龙抱到怀中：“你怎么样？你、你……”

　　他急得像只没头苍蝇，唯一知道的是检查白龙身下有没有绿色的血液渗出，只有肩头绿了一块，还在被他捂着。

　　“我没事……”白龙沉沉呼出一口浊气，“这支箭弄出的伤只能限制我一时，待我稍稍休息，便能带你破阵。”

　　叶珩不知道他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为了让自己不担心而故作无事的勉强，所以只肯信一半，斟酌再三，他对白龙道：“你别再管我了，一会儿恢复得差不多，佯装放弃抵抗，趁乱离开就好！”

　　“这怎么行？”

　　“哎呀，你还不懂吗？”叶珩眼里急出了泪花，“如果带着我，你破阵了也没法儿走！他们是有备而来，连无辜灾民都不放过的，更不允许一个人替我出去叫救兵。这会儿我家只怕已经被围成铁桶一般，就算我们选择僵持，也僵持不了太久！”

　　白龙懂了，原来他们敢如此横行，甚至不惧怕自己一狠心直接化形，乃是因为除了现场的灾民，他们还有另一群人质。

　　白龙要发狠，却是无处可发，心中恨到极致，他头一次像一个人那样骂出了声：“卑鄙！你捐了那么多银两用于救灾，他们这是过河拆桥！”

　　叶珩苦笑一声：“是不是你都先一步离开吧，如果你能找到高家帮忙，说不定我们一家还有救……不过他们刚才说我贿赂朝廷命官未果，高家未必就能倚仗得上，你去时需得更小心……”

　　“高家都不能帮你？”

　　“他们自身难保都说不定。”叶珩闭了闭眼睛，片刻后望向白龙，目光炙热殷切，“总之，你逃走，我还有一线生机，你就当为了我的一线生机，想尽办法逃走吧！我会假装和你决裂，转移他们的视线的。”

　　“好。”

　　这一字有千钧之力，重石一样压在白龙的心头。他默然伸手压低了叶珩的脑袋：“乖乖一下。”

　　叶珩俯身同他亲吻，眼泪落在了白龙的面颊上，在厮磨间被碾碎，润湿了两张面孔。

　　感觉气力渐渐有所恢复，白龙最初横亘在自己眼前的那层冰墙给撤走了，在“蛋”壳里给了国师回应：“是不是只要我们跟你们走，你们就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国师的面目在冰壳中模糊不清，叶珩只听她轻哼着笑了一声：“不去藏匿作奸犯科之辈的，我们自然不会伤害。你让我害，我还嫌此等阴司事有伤我体面呢。”

　　她的声音一听就甚是高傲。不过国师说话有分量，不能朝令夕改，这倒算是个承诺，于是白龙叶珩对视了一眼，“蛋壳”的冰块便顷刻消融了一片，露出了白龙和叶珩的脸庞，接着“蛋壳”上的豁洞越来越大，又露出了白龙一片血红的肩膀。

　　国师看了，很不耐烦道：“你们要有人犯的自觉，不要挑战我的耐性，痛快些走，大家都好受，否则……”

　　“你们还不是一样，说着不会伤害无辜之人，其实一排弓箭手都没撤走，”叶珩盯着华辇帘后国师若隐若现的脸，“我们愿意配合查问，但不代表认同国师所说的诸项罪名。”

　　对方哂笑一声：“罪名？单凭你豢养妖孽害人，就足以抄家了。”

　　叶珩扶着白龙，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曾豢养妖孽，白龙只不过同国师一样修习了法术，平日里也仅仅用法术一娱众人，怎就成为了国师口中的妖孽？”

　　他这一句话，本意是分辨，却不知怎的惹怒了国师，对方的声音刹那间像野火漫山：“哪里来的一条无知长虫，也敢自称是白龙？世间真龙天子仅有圣上一位，圣上仁慈，不与你计较，我却不会给你再给你玷污圣名的机会！”

　　她高高抬起手，掌心红光闪动，正要朝着他们劈去，忽然一个小孩从木板底下爬了上来，拦到那颗破碎的“蛋壳”前，高举手臂大声道：“大人！白大哥真的是好人！要不是他，我早就和姨婆淹死在家里啦！”

　　叶珩定睛一看，发觉这孩子正是当初偷老鼠的那个孩子，前一阵自己还和他说过话，听说他婆姨已被治好，如今和他一起住在临时搭建的木棚中，一直叫他跟隔壁秀才学写字，争取以后不用去街上摸包。

　　他一说话，那些藏在木板下、房子里的小孩，也纷纷忍不住帮了腔：“是啊！白大哥平日里除了施粥，便是吹笛，很晚才同叶大哥一道回去，他们怎么会害人呢？怎么有空去害人呢？”

　　国师仿佛也忌讳直接对孩子动手，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童音，她放下手，不知用了什么术法将自己的声音扩大了数倍，让整间寺庙都听见了她的声音：

　　“无知小儿，可知这漫天大雨便是此妖引来的么？”

　　此言一出，惊煞众人，连那小孩都睁大了眼睛望过来，好像不知道这话该不该信。

　　对此，叶珩怒声喝道：“放你的狗屁！刚开始下雨的那阵子，他根本不在京城！这雨和他有什么关系？”

　　国师却没有恼，淡然地做了回应，仿佛方才她自己的怒火也不曾显现过：“是么？我会让人查一查他的路引与过所记录的，如果事情不像你说的，那么这一连串的罪名，加上欺君，你叶家九族，一个都不会留。”

　　冰层下，叶珩狠狠地握了拳——这国师绝不是第一天盯上白龙了，否则她说这话绝不会这般得意，因为白龙根本没有路引、过所这种东西！
57竟然是他
　　“怎么，还不走？”

　　国师伸手凭空一捏，笼罩着两人的冰壳瞬间粉碎如尘。

　　她用九族相挟，叶珩不得已迈出步子，他一手撑着白龙的胳膊和身体，脚步踏得沉重，看着银甲卫朝自己走来，一边一个拽着他们的胳膊，虽然没有大力强行分开他俩，但是气势汹汹，完全是押解犯人的姿态。

　　他一颗心像被人狠揪了一样，泛起一种熟悉的痛楚。

　　他们的确不是完全清白如雪，但是阴俊迫害人的时候，给周围人投毒散播流言的时候，打死那几个泼皮栽赃自己的时候，这些银甲卫在哪里？泼皮来闹事的时候，巡检司的人又在哪里？他把家中的银钱散出来，得到的就只有泼满头的脏水吗？

　　“叶大哥！白大哥……”

　　叶珩和白龙走到寺庙门口，闻声回头，就见脱离银甲卫控制的孩子怯怯地走上前，满面的依依不舍。

　　其他胆儿大些的灾民们也纷纷从窗口门口钻了出来，忧愁地望着他们。

　　就在此时，众人见到华辇队伍停了下来，仿佛是被什么人拦截了。有两个矮个头的小孩趁着大人们往前伸脑袋，从林立的腿当中钻过去，跑到前头看究竟去了。

　　只见木板道中央站着三人，为首的穿着深蓝色圆领团花大襟，模样看着有些年岁了，却是没有蓄须。

　　“冯公公？”

　　华辇上的国师似乎有些吃惊，随即华辇被人放下，她也从中走了出来。

　　冯公公朝她一点头，神色看上去平无波澜，声音也是：“咱家奉皇上口谕，送叶珩入金銮殿。”

　　国师一听，立刻变了神色，语调也跟着拔高了：“皇上要召见他？”

　　冯公公不卑不亢道：“咱家接到的口谕就是将叶珩送入金銮殿，至于其他，咱家一概不知。”

　　国师咬了咬朱唇，停了一会儿才道：“好，本座恰好要进宫，一道吧。”

　　冯公公依旧是和和气气，却没有要转身的意思：“请国师先把人交到咱家手里。”

　　国师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毛，不过也没表示反对，给了银甲卫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把叶珩交到冯公公身后的两个小黄门手里。

　　叶珩见状，察觉事情好像是有转机，立刻死死搂住白龙：“我要跟他一起走！”

　　冯公公扫了一眼白龙，目光在对方受伤的肩头停留了一下，随即道：“可以，但他只能陪你到宫门前。”

　　这个节骨眼能讨价还价到这个份上不错了，于是叶珩一口答应下来：“到宫门前就行！”

　　“等等。”他答应，国师却不肯答应了，“叶珩也就算了，他旁边这个可是个妖精，本座都同他缠斗了好一会儿，冯公公有把握制得住他？”

　　冯公公微微一笑，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国师同行，想来也不会见死不救，任他逃离吧？”

　　他说完，不等回答，让两个黄门搀了叶珩白龙上马，自己则上了一辆马车，紧跟在马后。

　　银甲卫们随即倾巢而出，将他们身侧的道路全部占领，叶珩回头偷看了一眼，发觉国师气得脸都扭了，更觉得自己先前抱皇上大腿的举措十分正确。

　　他偏过头，想和白龙对个眼色，结果发觉白龙在另一匹马上垂头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得不垂，因为身后的小黄门矮了点，需要他低头方才能看清前方道路。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中央大街行去，中间的两匹马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让叶珩和白龙无法交谈上，不过对此已经是心满意足，因为他们坐的不是囚车，约等于是告知众人他二人没犯罪，二来受伤的白龙不会过分劳累，这让他心里好受了许多。

　　众人总算来到了宫门前，众人齐齐下车下马，叶珩连忙跑到白龙面前，抓紧这最后的说话时刻叮嘱他：“你自己保重，千万别冲动。”

　　他刚说完便被小黄门带走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看，可惜宫门关得快，他没望几眼，便无法得见白龙了。

　　跟随着小黄门一路走，叶珩心里又紧张起来，这种紧张不同于之前，乃是另一重紧张——为何皇帝只召见了他呢？如果到时候皇帝要自己同白龙割席，才肯放了叶府所有人怎么办？还有国师，她跟皇帝的立场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她原来不是替皇帝办事的吗？那阴二和她又是什么关系？高嘉义说皇帝是准备收拾阴二的，所以这次是故意要打击她么？

　　一重重疑问不断堆积，快要漫过他的咽喉，他忍到最后，最终不得已问出了口：“公公，陛下到底为什么传我入宫？”

　　走在最前方的冯公公头也不回，只是低声道：“这个咱家不知道，不过您所做的，圣上都知道。”

　　叶珩默认他说的是施粥一事，便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境遇应该是不太坏：“好，谢谢公公提点了。”

　　“客气。”

　　冯公公依旧是云淡风轻地这么回了一句，有那么一瞬间，叶珩简直觉得他比神仙还要稳重。

　　走到金銮殿门口，冯公公让两名小黄门看住他，自己进入通传。

　　片刻后，叶珩也被叫了进去。

　　殿内空旷极了，灰黑的地砖上并没有站着其他人，朱红色抱柱边连一盏灯都没有，幽暗寂静的氛围让他哆嗦了一下，稍稍抬眼，便见皇帝坐在高高的龙座上，身边也是空无一人，自己也是冕旒遮脸，看起来高深莫测。

　　身后的门忽地全被关上了，叶珩吓了一大跳，朝后望了一眼，随后赶紧上前进行叩拜：“草民叶珩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完，像只青蛙一样趴伏在那儿，不敢起来了，满耳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平身。”

　　皇帝的声音在阴戚的殿宇中回荡，听得叶珩提着一口气，爬起来喏喏称“是”，却连头都不敢抬。

　　皇帝很快对此有了意见：“你不要离朕那么远，殿里的人都出去了，你不靠近些，朕听不清你说什么。”

　　叶珩只好往前走了几步，直至走到了殿中央方才停住——这个距离他认为差不多是能交谈的，皇帝也不会起疑心认为自己图谋不轨，要搞什么刺杀谋反。

　　没想到皇帝却不太满意：“还是太远了，你上来，走到朕的跟前来。”

　　叶珩吞了口唾沫，沿着玉阶一步一步上前，像个待选秀女似的不敢出错分毫——只不过待选秀女出错也是被赐花儿离开，他要是出了错，没准儿就是躺进一车白花中离开了。

　　“抬起头来，看着朕。”

　　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帝的声线突然改变，从老成持重变得清冽。叶珩对这声音有印象，但想不起是在哪儿听见过，不过这话语已叫他眼角抽搐，来不及多想，只能双手捏着衣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就在他望向皇帝之时，皇帝也用手掀起了挡住面孔的白玉串珠。

　　叶珩惊鸿一瞥，登时吓得魂不附体。

　　这不就是那位白发仙人的脸吗？只有发色和瞳色不同罢了！

　　叶珩张着嘴犹豫了很久，半晌才恢复了言语的能力：“陛下……可就是那日来我家……指点我的那位……？”

　　“是。”皇帝望着他，清泉似的眼波流淌过他的脸，“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见是熟人，叶珩的魂就安稳地回到了躯壳中，颔首道：“谢谢，只是，您不是神仙么，怎么在宫中做起了皇帝？”

　　皇帝微笑着侧过身，拍拍龙椅上的黄缎坐垫：“来，坐下聊。”

　　“坐龙椅还是算了，我没那个胆量，”叶珩连连摆手，“万一那个国师冲进来看到，肯定又要说我犯了什么杀头重罪。”

　　皇帝眉梢轻轻一挑，声音里带了笑意：“哦？你为什么会那么觉得呢？”

　　“因为一个多时辰前，她就是那么给我罗列罪名的啊！”叶珩扁着嘴把国师所说的转述给皇帝听，“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她好像和我有仇一样，查也不查，便将罪名全推到了我头上，好像已经证据确凿了一样！”

　　皇帝没有评判国师，只一直凝视着他的面庞，听他说完之后才道：“放心，此刻不是上朝时间，外面极少有人路过，而且我下了御命，所有人不得进来打扰，就算你直接坐我腿上，都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叶珩听完差点喷出来：“腿就不必了……我坐你这个脚踏子上就行。”

　　他说完，先发制人坐到了皇帝脚边，心想自己这个便宜朋友实在太爱开玩笑，不知道以前在天上是不是也总这样。

　　他坐下后整了整袍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您究竟是怎么既做神仙，又做皇帝的？”

　　皇帝终于正了神色，正经回答了他的问题：“其实我现在不能算神仙，只是个通晓仙术的凡人，上次去见你的是我本体之灵，因为不方便被人看见，所以故意做了别的打扮。”

　　“啧，同样是下界，怎么我就没有保留神力和记忆呢？”叶珩听后有些郁闷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好不公平啊。”

　　皇帝拢着两袖，低头看他侧脸温润的线条，轻声道：“有的时候，遗忘也没什么不好。”
58失踪
　　叶珩不懂皇帝的话：“遗忘若是好的，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那些……”

　　他的话被皇帝一指头堵在了唇上：“嘘，说这个要轻声。”

　　叶珩愣怔地点一下头，心想这也算是天机不可泄露？

　　“先前你年幼不懂事，随意挥霍也很开心，可雨灾时节特殊，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无头苍蝇似的乱飞乱撞，成不了事又治不了人的话，肯定会自暴自弃。”皇帝温存一笑，“我让你忆起，就是希望你不要痛苦。”

　　叶珩心想，可是我知道那些之后，还是日日心焦啊，不过他觉得皇帝来找他一趟不容易，而且确实指了一条明路给自己，于是郑重道了谢。

　　“观景如幻，悲喜自淡。”

　　皇帝一脸孺子可教地摸摸他的脑袋，叶珩被摸得挺迷茫，忽然心有所感，心声直接从嘴里溜了出来：“我们以前真的是朋友，对吧？”

　　“当然，要不我为何来人间走一遭呢？”

　　听他口气一派春风化雨，叶珩眨了眨圆眼睛，试探着问道：“那既然如此，我用对待朋友的口气跟你说话，你不会介意吧？”

　　皇帝点头道：“自然，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的。”

　　叶珩赶紧靠过去，扯扯他龙袍的边角：“白龙他没有做过罪大恶极的事，你不要让国师关住他、折磨他好不好？”

　　“好。”

　　他答得非常之干脆，毫无虚伪做作之态，叶珩听了不疑有他，便十分高兴地继续道：“那我叶府一家，应该也不必遭受灭顶之灾吧？除了我自作主张拿胡椒贿赂过两位差人，其他的事我真的没做过哇。”

　　“灭顶之灾是不会有的。”皇帝的手滑到他后脑勺上，“不过，叶以恒远远没有你想得那么单纯。”

　　叶珩听到他如此评价亲爹，预感不妙，转身跪坐在脚踏上，睁大了眼睛看皇帝：“我爹……他怎么了？”

　　皇帝却是含糊了说辞，只道：“你的任务被完成得够好了，怎么说他还不算罪大恶极，只要将功折罪，朕可以不去追究。”

　　看来情况没那么糟糕，叶府还是能保全的，只要他们按照御命行事即可。

　　可御命是什么呢？

　　叶珩像吃半颗定心丸，虽然惊恐不再，可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嘴里只能低低“哦”了一声。

　　皇帝伸手捏捏他的腮帮子，同时对他作了评判：“你很舍不得叶家啊。”

　　“当然了，那可是我亲爹啊，还有那么多照顾我多年的人。”

　　“你总是这样，喜欢投入全身心的感情。”皇帝呼出一口气，仿佛是在轻轻叹息，“叶家此世是你庇护所，数入轮回后，也会成为他人的庇护所。”

　　叶珩听不懂他的机锋，不知该怎么接话：“这……”

　　皇帝忽地站起身，负手走到座旁一盏小小的灯烛边：“如果我告诉你，叶以恒此世是你的父亲，但这殿外的人，空中高飞的鸟，雨水里游动的鱼，乃至你行走时踩死的虫蚁，往昔也都曾做过你的父亲，你都能一一去拯救，去顾及吗？”

　　叶珩想了想，站起来跟过去，认真道：“要真是如此，我总归是尽量去救的，虽然我一直是个不堪大用的人，但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皇帝“呵”了一声，调转视线朝他一瞥：“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大道至简，芸芸众生，皆是至亲至疏。”

　　“我确实没明白。”叶珩对于自己胸无点墨一事非常乐于承认，当着皇帝的面大挠己头，“主要这辈子书读少了，麻烦你说简单一点吧。”

　　皇帝莞尔，云头履踩过厚毯，寂静无声地朝他走来：“如果杀一人能救百人，你杀吗？全都是普通人，没有大奸大恶之辈。”

　　叶珩摇头，下巴蹭过毛领上一圈茸茸：“我不杀人。”

　　“如果能救一万个呢？十万个呢？”

　　叶珩还是摇头：“不管能救多少人，那一个人只要不该死，我就绝不杀他。”

　　皇帝继续问：“如果杀他一个，能救你们整个叶府呢？”

　　叶珩听到这里，对他想表达的意思少许有些明了，可还是坚持道：“……那我也不杀。我会想别的办法救人……你肯定又要假设没有别的法子，没法子也不能杀啊，杀了不就是草菅人命吗？”

　　“所以，这就是你了。谁都舍不得，所以总是痛苦。”

　　皇帝点了点他的鼻尖，一股暖意透进他心里，他忽然觉得金銮殿没那么凉了。

　　“那么你呢？”

　　“我？”皇帝略牵了下唇角，“作为统御者，当然是为了大局，诸事不论。为一万人杀一人也可，为一人杀一万人也可。”

　　叶珩见他将杀人说得如此平淡，倒吸了一口凉气：“幸好我不是统御者。”

　　皇帝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又伸手摸他的脑袋：“放心吧，你很可爱，没人舍得让你去做这样的决定。”

　　被一个大男人夸可爱，叶珩属实有些别扭，还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更加缩起了脖子：“你怎么老对我的脑袋揉来搓去的啊，我又不是小猫小狗，也不是撒尿牛丸……”

　　皇帝再次笑出了声，但这次把手收了回来：“你以前在天上时可不那么说。”

　　叶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我怎么说的？”

　　“你睁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笛声里有哀思，”皇帝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仰起脑袋任我摸。”

　　“真的？”叶珩辨别不出来他这话的真假，只好挺直腰板儿道，“你不要跟我开玩笑啊，等我把既定的钱都散完，重归天上，我也会恢复记忆的！”

　　“是啊，赶紧恢复吧，然后你就会发觉被我摸脑袋一点都不吃亏。”

　　皇帝走回到龙座边坐下，垂下的手很快被广袖遮掩住，“朕吩咐了太医在宫门口等你，你带他去看看你爹吧。”

　　他话题转得太快，叶珩一惊后随即一喜，朝他拜道：“谢陛下隆恩！那草民告退了。”

　　“等等。”皇帝忽然扬声叫住他。

　　叶珩停下后退的脚步，微微抬眼望向龙座。

　　串珠再度遮了龙颜，他只能听清对方的声音，看不清对方的神色：“赈灾一事你做得好，一直做到最后吧，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凶事临门了。”

　　“草民定不负众望，助灾民重回家宅！”

　　叶珩再度告退，这回是真的退走了，退到了尚还明亮的殿外。

　　殿门关上，高高的龙座后头传来窸窣的动静。皇帝闭了闭眼睛，轻声道：“你都听见他的意愿了？”

　　叶珩跟着小黄门跑到了宫门口。那里国师已不在，白龙也已不在，稍微一打听，说是白龙已被人引去了他处，和国师分道扬镳了。

　　叶珩心中安定不少，坐上御医的车一道离开了。待车到了叶府，叶珩先请御医坐下喝口茶，约略讲述了父亲的病情，所用药剂，随后引御医去了父亲的卧房。

　　叶以恒如今虽还不能行动自如，但已能下床在椅子上坐一坐了，见到御医临门，甚是诧异，激动得不知怎生是好，临了了还在姬妾的搀扶下撑着送了御医一段路，直到御医叮嘱他不要走得太急，他才停了脚步，改让儿子代劳。

　　送走了御医，叶珩趁着亲爹还痛快着，赶紧委婉地把账簿钥匙全还了回去，顺便把今日皇帝所有提及叶府的事情说与叶以恒听了一遍。

　　“爹，皇上说您不单纯，这事儿……”他转了转眼珠子，凑到叶以恒身边耳语道，“不会跟您早年扛尸体有关吧？还是跟您找金矿有关？”

　　叶以恒推了他一把：“小孩子别管这些事儿，出去忙你的粥棚去！”

　　“神神秘秘的。”

　　叶珩撅起嘴，快步走到门口，再回头瞧，叶以恒看都不看他，皱着眉头摸下巴，像是在盘算什么。

　　叶珩摇摇头，转身去厨房要吃的——他今天一路奔走，还没吃上午饭就被国师给围了，现在几乎是饿得发慌。

　　幸而招财是个灵巧的，在他回来时便开始差人准备，他吃了个现成。

　　“留一点好菜，”叶珩饥不择食地扒饭，含糊道，“过一会儿白龙该回来了。”

　　招财诺诺应声去了，而叶珩吃饱饭也没闲着，带着进宝出了门，再去了一趟粥棚。

　　粥棚众人还在井然有序地做着清扫，只是个个都无精打采，丧失了前几日的精气神。

　　“哎！我回来了！”

　　叶珩一声喊，众人都回了魂一样，纷纷跑到他面前：“叶公子，您没事吧？”

　　一个老妈妈过来翻看他的手：“没受伤吧？”

　　一个清癯秀才也道：“就是啊，他们之前给你罗织了那么多条罪名，我们真怕你去大牢里受罚！”

　　其余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心问候，热情得叶珩怪感动的，答复道：“没事，圣上最英明了，我没犯罪，自然不会受罪的。”

　　“那白大哥呢？他没来吗？”一个小孩挤上前来问道。

　　“白龙他……”

　　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叶珩不好编个谎骗他，便道：“他没事，只不过关于他的事还没调查完。你们也知道，他是个外乡人，性子又有些冷僻……不过他真的是个好人，这一点你们千万不要怀疑！”

　　叶珩费了好些口舌，终于让他们相信白龙是个清修的仙门弟子。说完之后，他绕着寺庙检视一番，便起身离去，临走前交待寺里的人，假如白龙过来，记得跟他说自己去了小粥棚。

　　在小粥棚干了一个时辰杂活，叶珩依旧没等到白龙，于是趁着粥棚收摊，打道回府，却被门子告知白龙并没有回家。

　　“不对啊，按着皇上的话，该回来了。”

　　白龙不回，叶珩睡不着，披衣坐在暖炉边等着。等着等着，他脑袋一歪，倚在熏笼上睡着了。
59真真假假
　　白龙一晚上没有回叶府。

　　叶珩急了，早上随便吃了两口便出门找人，首先去的就是中央大街。

　　如今中央大街已经清扫出来，虽说不及往日热闹，但人还算是比较多，只可惜他从街头问到巷尾，都没有一人见过白龙。

　　他照例又去了两个粥棚，帮助众人一起煮粥，晒被子，顺便打听白龙的消息，可是结果依旧让他失望。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叶珩还没进到院里，管家就急急吼吼地跑来：“少爷，老爷又腿疼了，想叫白公子去给他看看……诶？白公子没跟您一道么？”

　　“我也正找他呢。”叶珩揉着额头，转身往叶以恒的卧房去了，“我先去瞧瞧，你去附近医馆看看，先前那位擅长用针灸止痛的大夫回来了没。”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亲爹床前，询问几句后撩起爹的裤管儿细瞧：“爹，您的红肿都退了大半了，真的有那么疼吗？”

　　“没先前那么疼，也是很疼啊。你拉裤管儿的时候小心点……”叶以恒心烦气躁，像个赖唧唧的小孩儿，“白龙怎么还没来？”

　　“他昨天就没回来了，”叶珩无语地长叹一声，随即看向叶以恒，“爹，虽然我已经让管家出去找人替你解痛了，但你也是时候恢复知觉了，否则怎么判断御医开药后你自身恢复的情况呢？”

　　“这我还不知道吗？等我把御医开的几贴药吃完，自然会切身感受一下的。”

　　他嘴硬，叶珩也不跟他多争辩，嘱咐他好好休息，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招财端来刚烧好的热茶，给他沏了满满一杯：“少爷，饭菜很快就来了，您先暖暖身子。”

　　叶珩伸手触了下茶杯，不知为何杯子一下裂开，烫茶喷在他手上，流了一桌。

　　“咝……”

　　叶珩痛得缩回手，手背指尖已然红了一片。吓得招财赶紧端了盆凉水来：“少爷快把手浸进去！我去地窖给您找冰！”

　　叶珩依言照做。冷水缓解了疼痛，他扭头看向坏掉的瓷杯，莫名觉出了不祥的意味，碎裂的瓷片棱角令他没由来地感到了恐慌。

　　“冰来了！”

　　招财捧着一块冰，小心翼翼地放到叶珩淡红的伤处，谁知还没敷上多久，叶珩突然抽出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快让进宝备马车，我要回去一趟！”

　　招财一边应承一边往门口跑，忽然想到什么回了头：“少爷，你说的回去是？”

　　“回我们自己那小院儿去！”

　　招财恍然“噢！”了一声，快快奔出了院子。

　　叶珩坐上车，一路让进宝“快些，再快些”，颠得自己头晕脑胀也不顾。

　　待到下车冲进院子，他绕开走廊里堆积的、尚未卖完的佳酿，磕磕绊绊才进了自己的卧房。

　　卧房里久不住人，一股子潮湿生冷的霉味儿，叶珩以袖掩鼻，在镜台附近翻箱倒柜，终于找出那只被他用来放仙客来的盒子。

　　打开盒盖儿，他再度审视了内中的物品——冰莲尚且坚硬，碧血也仍旧光润如玉，一切都没有变化。

　　叶珩舒了口气。按照白龙以前的说法，只要他还安好，这些由他法术凝成的小东西就不会变化，不会消失。

　　“回去吧。”叶珩抱着盒子走出屋门，对后赶来的招财进宝低声吩咐，“叫人把这里好好打扫一番，等到两处粥棚一拆，我还要回来住的……如果白龙来这里，记得让人捎口信给我。”

　　叶珩把盒子贴在胸口抱了一路，回家后又遣了人去西市，找那专门寻人，又口风紧的人买白龙的去向。

　　三日过去，对方传来消息，说是白龙入了宫门，可是未曾出来。叶珩塞了钱想要再问，对方摆摆手：“宫里的事可不敢随便打听，万一出了问题，可是要砍头的。”

　　叶珩别无他法，只能自己慢慢琢磨此事。

　　如果真是君无戏言，那么白龙进宫后便不会被移交到国师手里。可如此一来，皇上让白龙进宫又是为的什么呢？如果是亲自审问，也不至于要审五六天之久吧？

　　叶珩极其费解，但是他是白丁，无诏不得面圣，想要获得从皇帝口中获得最靠谱的消息是不可能了，退而求其次去拜托高嘉义打听呢，他又有所顾虑——先前国师可是说过他“企图贿赂朝廷命官”的，他行差踏错一步，恐怕要牵连高府，所以这个险也不能冒。

　　于是他把盒中的物品悉数拿出来，全装进蹀躞上的防水革袋里，有空就打开确认一下白龙的安危。

　　每次发觉冰莲和碧血玉完好，他的不安才能少一些。有时候他也会安慰自己，之前白龙也独自出走过，会不会这次也是为了什么事离开了呢？

　　对了，上一次白龙是为了什么事离开的？他对自己解释过吗？

　　算了，不管他是龙是蛇，他也有自己的家，自己要做的事，或许他过一阵子就回来了。不过他要是专门溜出去只为跟其他妖精玩儿，那自己可不能随随便便放过他……嗐！都等他回来再审吧！

　　光阴似箭，一个月后，京城所有街道都排空了污水，粥棚也拆掉了大部分，一些雨具和药材都赠送给了需要的人，几个被征用的客栈也因为大米和药材搬离撤出了空间。

　　供人留宿的几间木板房留下来了，由寺庙僧人打扫，日暮之后开放，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只需付一铜板就能在此盖着厚被子睡上一宿，如果没有铜板，帮寺里的僧人干些打水舂米的活计，也可以住一晚。

　　因着叶珩在雨灾时帮了不少人大忙，故而在蔬菜米面恢复常价后，时常有人送些新鲜吃食到叶府门口，有时候是一大把菠薐菜，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有时候干脆就是只拴着的老母鸡。

　　叶珩看着老母鸡哭笑不得，觉得杀了不合适，但也不知是谁送的，还不回去，干脆交给厨房人看管，让它留着下蛋去了。

　　别家生计恢复了，叶家的铺子也重新开张了一部分，染坊开始加紧生产，好赶上其中一部分订单。

　　至于铺子里的零碎生意，也还算热络，因叶珩之前光顾了不少店铺买雨具买药材的，那些铺子亏得有他在，安然度过了雨灾，此时就都来叶家铺子定购过年的新衣，算是照顾叶家生意。

　　既然有生意，铺子就需要人管理，叶以恒虽然恢复了健康，但叶珩经过雨灾之后，已不敢随意小觑他的身体状况了，便自主提议接管其中两个小店，开始学着经商。

　　不知道是因为他此时自发用心学了，还是在金銮殿被皇帝摸了几下沾了仙气，他发觉自己原本看不太明白的账，如今也能看懂了，弄得他还挺有成就感。不过最令他高兴是，他那个“招财进宝”的显著能力似乎消失了，即便现在日日待在店里，也没遇见过什么大到离谱的订单，天太冷的时候，生意也会像别家一样稍稍冷清些——不过还是比别家稍稍热络些，但叶珩把这归功于自己在雨灾期间积累的好感。

　　冬至那日，叶珩回了趟家吃饺子，临到门口时，看到府上的匾额换了，上书四个大字“积善之家”。

　　叶珩看向门子，问道：“这是……？”

　　“是皇上亲赐的啊！”门子一脸喜庆，“昨日刚挂上的，想着少爷今日回来，就没特意去通知了。”

　　叶珩点点头，笑着踏进家门，走了几步后脸上笑容渐渐淡了，被一丝凝重代替。

　　前一阵他拟着要回来看看叶以恒，却总听说叶以恒不在家，照理说叶以恒大病初愈，到了冬天应该按医嘱将养一阵，这举动算是有些反常了。如今被赏了这么个匾，不早不晚的，不知是不是爹已经“将功折罪”，所以才获得“肯定”了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谱，认为自家老爹肯定又向皇上献金了，所以自己掌店时情况就正常了许多。

　　“猜得不错。”

　　叶以恒虽从不提及细节，但粗略说说还是肯的：“皇上还特意下旨，说以后宫里的一部分衣料会找我们提供，你爹……嘿嘿，往后也算是皇商啦！”

　　叶以恒盯着他红扑扑的两颊，忽地沉下脸：“爹，你又喝了？”

　　叶以恒一咧嘴：“一杯，一杯而已。来，吃饺子，吃饺子。”

　　“爹你真是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叶珩气得喊来管家，质问起了酒的事。

　　三人在桌边磨了好一会儿，叶珩才开始吃饺子，边吃边气哼哼威胁：“告诉你，平日里给您止痛的大夫过两日便要回乡一趟，您再瞎喝酒，到时可没人能帮你解痛了！”

　　叶以恒已经吃完了饺子，此时倚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一丝醺然的微笑：“不喝了，就喝这一趟……从明天起，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去找高公子玩一玩，吃几顿饭。”

　　本来他不说，叶珩也觉得自己总算洗脱罪名，得去找一趟高嘉义，好好谢谢他，现在他这一说，叶珩反倒奇怪：“做什么？过几天还是娘的祭日呢，我可没心思玩儿。”

　　“祭日我操办就行。”叶以恒转头看向他，原本朦胧的双眼里透出了清明，“开春之前，任何偏远的地方你都不准去。”
60走蛟成龙
　　叶珩从他爹处成天听的都是“不管”、“不准”，一顿好好的饭被他几句话说得没滋没味儿的。

　　他想自己和父亲关系真的是亲近不了，叶以恒每每嫌他不够独当一面，却又什么不肯同他说，还将他当成小孩一样，也就只有前阵子叶以恒身体不好，才肯同他说几句掏心窝子的实话——真是的，哪有这么防儿子的人？

　　叶珩气饱了，随便吃了几口便回自回屋歇息。

　　次日他起了个大早，先回家换了一套好衣裳，再挑了叶以恒的两坛好酒放上车，随即去铺子里拿了两件品相不俗的白狐毛披风，正是一男一女两款，放在锦盒里一并带去了高府。

　　“雨灾时得亏有高兄一直照顾我，替我多方周旋。”叶珩乐呵呵地朝高嘉义施了一礼，随即让招财把礼物摆出来，一一给他介绍，“这两坛子酒，左边一坛是桑落酒，据说是用了家传九代的酿酒秘方制的；右边是荔枝酒，益气养血，女眷饮用更可长保容颜姣好。还有这两件披风，高兄和嫂子一人一件，冬日踏雪赏梅岂不美哉？”

　　“贤弟真是见外了，快快入座喝茶！”高嘉义很高兴地收了礼，笑着让人上茶点，转头对叶珩道，“妙妙不懂赏梅，但是她还是很爱出去玩的，前两天刚送她一双羊皮小靴，和这披风颜色倒是很搭，她见了一定欢喜。”

　　叶珩也笑了，由衷感叹道：“你和嫂子感情真好，什么时候能赏我一杯喜酒喝哇？”

　　他觉得两人结亲之事估计是快了——一般而言，除了童养媳，定亲的小媳妇不会随随便便就住到准新郎的家里，除非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娘家才会将女儿托付给夫家。而按本地习俗，定亲的两人也需要保持一定距离的，要让两人住一起名正言顺，必然要早早办上喜事。之所以先前没办，多半是雨灾耽搁了。

　　果不其然，高嘉义告诉他道：“明年春试，我及第之后吧。”

　　叶珩点点头：“这日子选得合理，双喜临门！对了，解试放榜了没？我这阵子日日泡在店里算账，都没能注意这大事。”

　　“放了，兄弟我拿了第五名经魁！”

　　高嘉义不是个自负的人，但说到自己的好成绩，也不由得一抬下巴，难得流露出一点少年得意的神采。

　　两人正交谈着，窗突然被打开，伸进了一个脑袋，正是妙妙：“白龙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这一问直戳到叶珩的心坎儿上，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妙妙看他没回答，继续道：“他上次答应跟我一起琢磨双陆怎么玩的呢，我都给他准备好吃的了。”

　　还是高嘉义看出了门道，拿上那件女孩子穿的白狐毛披风走到窗前：“没来当然是因为有事脱不开身了，等空下来我陪你玩，行不行？”

　　妙妙扒着窗棂摇头：“你太会玩了，我们不够势……势均力敌。”

　　“好好好，下次我递拜帖到叶府去，带着你直接去找白龙，可以了吧？”

　　妙妙这才点头：“你答应了，不要反悔哦。”

　　“当然。”高嘉义把披风给她，“叶珩送你的，你既来了，就拿去吧。”

　　妙妙打开盒子一看，一下子被吸引了，朝着叶珩道：“叶公子，谢谢啦！”

　　高嘉义无奈地笑着看她：“你真是，原先吃他们醋吃成什么样，现在心里只想着跟他们玩儿，就不怕我吃醋？”

　　“那你吃呗。”妙妙隔着窗勾住了高嘉义的脖子，在他嘴上用力亲了一下，“反正我跟他们玩儿的和跟你玩儿的又不一样。”

　　高嘉义脸一下红成了石榴花：“嗨呀，叶兄弟还在呢，你不要随便说这话。”

　　妙妙不理他，抱着披风轻快小跑，几步就跑没影儿了。

　　高嘉义关上窗，走回座儿时就很不好意思，两只手搓了搓，欲言又止地望了叶珩一眼。

　　倒是叶珩，被妙妙一打岔，反而重新镇定了下来，笑着用拳头轻轻顶了一下高嘉义的肩膀：“真羡慕你，嫂子不但漂亮，说话也敞亮。”

　　高嘉义故意叹了口气：“我也羡慕你，有时候神秘也有神秘的好处。”

　　“神秘啊……”叶珩抿了抿嘴，忽生出了一脸疲态。

　　高嘉义知道白龙一定是因什么事才没跟在叶珩身边，不过叶珩既没主动告诉，他也不便多问，于是一拍叶珩的肩膀：“好啦！你带了美酒来，我们干脆出门活动活动，找个地方喝酒吃肉去。”

　　叶珩思绪纷乱，也想着要散散心，便同他一拍即合，一同骑马出门了。

　　叶珩骑着马，心中是毫无目的的，只跟着高嘉义，两人边闲聊边走，不知不觉便离开了中央大街，走到了城内的一条河边。

　　两人说得口渴，便自下马来，找个地方弄些吃食，顺便让一直跟在他们后头的仆从一道歇个脚。这一处高嘉义熟悉，有个卖热食的店家，他领着叶珩，掂了酒坛上到二楼，叫了一份涮羊肉，又遣人过来温酒。

　　等待的时间里，叶珩从半开的窗往外外，有一搭没一搭地乱瞟。

　　雨灾过后一个多月，河水终于恢复到了不再令人担忧的高度，周边开始有人走动，但也不怎么多，因为天冷，不是出来讨生活的一般也不肯上街。

　　视线扫过河流和石桥，叶珩忽然发觉桥下悬了一柄铁剑，便随口问了句：“哎，谁把剑挂在那儿了？”

　　高嘉义恰好知道，便答道：“是附近道观里的道士挂的，说是什么镇妖剑。”

　　“镇妖？”叶珩一听“妖”字，心下一颤，“咱们京城哪儿来的妖哇？”

　　高嘉义淡淡道：“也未必是有妖，不过之前雨灾太令人惶恐了，所以得有个什么东西背锅。妖魔这种东西是最好了，反正道长一做法，说是镇住，那就是镇住了。”

　　叶珩不声不响，心里却明镜似的透亮起来。皇帝那日具服衣冠，定然是刚刚祭祀完毕。每逢灾年，皇帝都需要祭祀，罪己以求上天宽恕，但是这话到别人嘴里再说出来就是另一个意味了。为了让皇权稳固，此等大灾过后，宫里必有所追究，若非是贪官污吏，便是那虚无的妖魔。

　　可这同白龙会有关系么？

　　叶珩心思一动，旋即又问：“什么厉害妖精能扣这锅？王八成精也不能降雨到这种程度吧？”

　　“恶蛟呗。”高嘉义等吃的等得心急，撑着脑袋朝楼梯看，“传说中走蛟成龙，意思就是蛟修炼千年之后，为了飞升为龙，便会在暴雨时节从山间的深潭和湖泊中游出，带来洪灾，所到之处，田舍桥梁皆会被冲毁，悬的那柄剑就是为了斩杀恶蛟。”

　　“斩杀？恶蛟？”叶珩瞪大了眼睛，“蛟龙不是和龙长得差不多吗？就比龙少一个指头，皇子的衣服上绣的不就是蛟龙吗？他怎么会被当成妖精呢？”

　　温好的酒被端了上桌，高嘉义先给他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个么，各地说法都有不同的。你说的那种蛟是一种，他们说的蛟是另一种，爪上面指头不少，但比龙少两个，头上也没有犄角，是光秃秃的。比起龙，应该更像蛇。”

　　叶珩心中一寒，偷偷在桌下扼腕——这形象，岂非和白龙所示给他的差不多？难怪国师不认他是龙，还怪他惹来雨灾。所以白龙是怕自己误会，才骗自己他是龙的么？

　　许是他的表情像是受了惊吓，高嘉义用手叩了叩桌面，带点儿揶揄地笑了一声：“贤弟怎么还当真了，这剑是雨停后才挂上的，那些多半是他们胡诌的话，你听过忘了就行。像我在西北的时候，大半年没几场雨的，当地人建的庙都是什么雷公电母，什么龙王之类的神仙，隔三差五地拜，就盼他们多下点雨水好给人种地呢！”

　　听高嘉义这么一说，叶珩心中松快许多，一边喏喏应了几声，一边喝了些酒。酒的味道甘醇芳冽，回味悠远，果然是极品，难怪叶以恒爱不释手。

　　很快涮羊肉的大锅也被端上了桌，一时间屋内热气腾腾的，十分暖和，两人吃着羔羊肉，喝着高粱酒，周身血脉都打开了，谈话也热络起来，加之仆从们很有眼色，早就把闲杂人等赶下了楼，所以他们更无需藏着掖着。

　　“之前你说，皇上要拿监察御史和阴家开刀，啥时候能开啊？”叶珩喝得醺然，粉着一张脸道，“他们家真的太讨厌了，雨灾的时候还和好几家结了怨，怎么还没倒哦？”

　　“可能是……还没到时机吧。”高嘉义吹了吹沾了麻酱的肉片，“他们家跟西北有关系，西北开始倒了，他们家才能动。”

　　“啊？”叶珩不知就里，“西北的不比监察御史大？不应该先拿捏了他们，这才能制约西北么？”

　　“好兄弟，你不懂。”高嘉义竖起一根指头，在叶珩面前晃了晃，“树倒猢狲散……擒贼先擒王，先把大的给搞了，小的见势不妙，自然也就软了腿脚。反之，则是打草惊蛇，要失去先机了。”

　　叶珩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唔……那西北那边何时倒呢？”

61惊人的真相
　　叶珩不过是讨厌阴俊这根心头刺时时扎在胸口，发牢骚似的一问，没想到西北那边果真“倒”得飞快，不过几天功夫，高嘉义就漏与他一个惊天消息：西北那儿也出现雨灾洪涝了！

　　叶珩奇道：“不是说那儿常年少雨的么？”

　　“可不是？所以说那里出雨灾更危险。”

　　“怎么说？”

　　高嘉义神清气爽地一笑：“他们那里既少甘霖，防雨排水上自然做得不如咱们，碰上高地或许还没什么，可惜西北那位爱在盆地钻营鬼祟，大水一来，他那一腔心血怕是真正‘泡汤’了，哈哈哈。”

　　叶珩疑惑：“雨也不是一天就成灾的，倘若他放弃盆地，早早带上人和东西转移到别处去呢？”

　　“转移了也叫他出好大的血。”高嘉义低头凑到叶珩耳边，“盆地里都是矿，铸假币炼兵器都靠那个，如今断了，无异于剜他的心。”

　　这几句话听下来，叶珩一点没有夙愿实现的兴奋，反而出了密密一额头的汗。

　　叶以恒早先同他说过金矿的事，后头的总不肯讲，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将前因后果一联系，猜也猜得出是怎么回事——叶以恒当初不过一个穷小子，单枪匹马如何倒腾出那么多金子？既然无法独占，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把礼献给当地权势地位最高的人。对方一旦出手，其余人再如何发现也无法私吞，而他作为功臣，少不得就能拿些金粒子进口袋。

　　可单单是这样还不够。金矿是皇帝的，占了不上报朝廷，往后查下来便是杀头的大罪，除了谋逆之人，哪个敢这么做？

　　既然要藏着金矿不为人知，那么除了心腹和必要的采矿人，其余人必定要杀个精光，且头一个杀的必然是发现金矿的。而叶以恒非但没有死，还大老远进京，娶妻做大买卖，说他和西北那位没有勾连，叶珩是万万不信的，皇帝说他爹不单纯，恐怕就是指的这个！

　　怪不得他爹不让自己去和阴家起冲突，现在看来，阴家那个舅舅，岂非也是西北那位的人？

　　单这一件事便足以叫自己震惊，然而除了父亲，他还觉察出了雨灾的不对劲。

　　皇帝想要对西北动手，这雨灾洪涝便说来就来，若说是国师能替皇帝算天象，那么她帮着阴家欺负自己又算什么呢？这不是矛盾么？

　　而且白龙一消失，这百年不遇的雨灾洪涝后脚就跟着去了西北，哪有这样巧的？

　　只不过高嘉义一贯是敬鬼神而远之，所以才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满以为是巧合。

　　叶珩知道有些话跟高嘉义是说不通的，于是这日分手之后，他直接去了家附近的客栈，找杜奇衍说。

　　客栈早就恢复了营生，周围几个州府的水尽数退了，于是便又有小商贩、走镖的前来住店了。吴举人不肯一味靠叶珩，白日里出摊去给人写信，或到私塾代课挣几个铜子儿，趁此机会还教小孩儿自己编的童谣，内容全是夸叶珩的，传唱的效率很是不错。这样把白日充实地过了，晚间才回到客栈房间继续苦读。

　　而杜奇衍则相反，足不出户，只在客栈里搭讪几个面善的算卦，马马虎虎赚几个钱。

　　当初水灾退却后，叶珩是有想过要给笔路费将杜奇衍送走的，不过杜奇衍在见过白龙后，早放弃了活捉大妖驯养的野心，久不清修，靠人养着已成懒骨头，唯恐这大冬天独自出门挨饿受冻，说什么也要等春天再走，抱着叶珩大腿求他给自己一条活路，换个下房睡也好的，就是别撵他走，叶珩想着两人有些交情，京城外头百废待兴的，西北又指不定闹起反叛战乱，放他出去也是于心不忍，加上自家的钱其实还不算散尽，多养那么个人也算行善了，便也不给他换房，暂时就这么养了下去。

　　杜奇衍对于这个大施主，自然是敬爱有加，眼见他来了，给他擦座儿倒茶，倒是把店小二的模样学了九成：“叶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叶珩一路骑马回来的，乌黑的眉睫上带了风霜，脸也冻成了一块冰，懒得和他多啰嗦：“快点香起卦，我要问白龙所在的方位。”

　　杜奇衍是有些死皮赖脸，但非是臭不要脸，闻言立刻正经八百地抱出了香炉，披上了道服，还摆了一张三清像挂到墙上——前一阵去市里买的，有了这个，才好叫别人相信他真的是个游方道士，不是骗子。

　　一套规整的仪式做完，杜奇衍慎重地分辨了卦象，随后道：“他在西北边。”

　　叶珩头皮一麻，上前握住了他的肩：“果真是西北？”

　　“是……是啊？”杜奇衍不明就里，但也晓得先安慰他几声，“叶公子莫慌，待我再测测吉凶呗？”

　　叶珩的手指却是慢慢放了力气：“好……”

　　杜奇衍收好铜币，再次进行了卜算，随后将铜币撒在桌上。

　　“这……”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着桌案瞪大了双眼——所有铜币半数靠在香炉边，竟是贴靠着全都不动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枚铜币不动，尚还有猜测的余地，半数铜币都不知阴阳，那可能性足以翻出花来，若是天意，那天意就是想叫他们别再算了。

　　叶珩自此坐卧不安起来，从早到晚摆弄蹀躞上的革袋。

　　他想去问父亲，西北那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几回经过叶府门口，叶以恒皆不在，他后来就淡了心思。叶以恒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要能告诉，早都开口了，既然不开口，那便是有所顾忌，或许事情早已解决，父亲认为晦气之事不必再提，也或许是保护他，认为他知道得越少，往后越少受牵连。

　　可他想通了这些关节又有什么用？这种时候，糊涂有糊涂的好处，一概不知倒心安，一知半解才难堪。他没日没夜地担心，生怕叫别人瞧出来，干脆在家中闭门歇息，只是这歇息也没个安生，因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常常夜里惊醒，独自一人面对汗湿的衣衫和空落落的大床。

　　就连高嘉义遣人来递口信，说阴二那个做监察御史的舅舅也已经撤职查办了，都没能让他觉出多少痛快和安定来——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阴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以山崩之势倾倒，只是罚没一部分家产，连充军都没充。

　　况且，按着高嘉义的说法，喽啰被动了，正说明西北大势已去，既如此，白龙不回来才更叫人疑心。

　　成日这么惊疑下去也不是办法，为了让自己暂安心神，叶珩亦去店里要了账簿来看。反正他没心思玩乐，更没法儿沉淀心情做学问，管管店铺里的事，好歹不是虚度光阴。

　　但有些事终归是骗不得自己。

　　亲娘祭日，容不得叶珩想不起来，辗转反侧了一夜，他总觉得父亲此次单独祭奠是准备做什么，才单独支开他。

　　当然，往好里想，也许是因为父亲弃暗投明，害怕有人报复自己。

　　思来想去，他决定不再受担忧和好奇的煎熬，于是准备领人跟踪叶以恒。

　　因为怕涉及家国大事，叶珩只敢挑招财进宝两个心腹前往，另外再带一个杜奇衍——这家伙虽看着不中用，实则很有些功夫傍身，要不然也不敢自行捉妖，更何况他自己声称有些稀奇古怪的本事，如今怪事多，带他也教人安心些。

　　说是跟踪，其实他们只是变了妆骑了小马驹先走一步，远远看着叶以恒上马车，再看着马车向前行进。如此一来他们既好早些找到地方观察叶以恒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万一出了事儿，他们进可寻求庇护，退可想法子悄悄帮忙或是求援。

　　前两日天空已开始飘雪，近郊的路已经是一片雪白了，他们四人穿了颜色浅淡的衣服，骑在白马上，很好地隐在了雪地中不被发觉。

　　待到了墓园，四人立刻下马躲在远处的一丛树后，守株待兔地等着叶以恒往墓前走，然而人没等到，等到的只有马匹惨烈而巨大嘶鸣声。

　　叶珩回头朝身边三人一望：“这是不是从我们拴马地方传过来的声音？”

　　三人齐齐用力点头，皆要他拿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叶珩既迷惑又不安，心想我怎么知道？人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现在要跑也没马了啊！究竟是谁那么缺德？是要吃马肉、偷马，还是引他们过去抢劫呢？

　　“反正不能过去。”叶珩心里打鼓，面上强壮镇定，“再等等，我爹过来祭拜完后，我再过去求他带我们上车。”

　　横竖不过挨一顿骂罢了，他挺得住。

　　“你倒是聪明不受诱骗，可惜今日，你注定是有去无回了。”

　　凭空来这一声威胁，让所有人都转身向后看，看到八个同样穿着浅色衣服的男子，其中一人手持弓箭，箭头正对着叶珩。

　　“果然是你。”叶珩看着闪着寒光的箭头，眉头深锁起来，“你们阴家也没到穷途末路，最好是别把自己逼上绝路。”

　　阴俊一声冷笑：“不复富裕，遭人耻笑，还不算穷途末路么？”

　　叶珩还要说什么，那几个大汉已经扑向他们，一左一右地把每个人都抓了起来。

62妖怪！
　　进宝端的是有些力气，也会些把式，挣脱了就要去救叶珩，然而双拳哪敌四手，他很快就被拽回去，饱尝了一顿老拳。

　　“不想多吃苦头就免使力，除了你们少爷，我弄死哪个都不打紧的。”阴俊嘻嘻一笑，又朝叶珩道，“当然了，我也特别喜欢同你们少爷玩，瞧他痛苦的样子，我不介意拿你们给我供些乐子。”

　　说罢，他看四人各自愤怒瞪视自己，却没一个再挣扎了，便收起箭，转身大步离开。而八个男人各自拽了人跟上了他的步伐。

　　叶珩感觉自己两条胳膊快要脱臼，但痛苦也让越发清醒——阴俊这个时候抓了他去炮制，而不是就地杀了，为的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阴家自觉走投无路，需要敲诈他叶家一笔，也算是报复他同僚背刺之仇。

　　否则危机若真迫在眉睫，要逃便抓紧逃了，要复仇便是当机立断杀人，哪里还有折磨人的余地？平白掳了或杀了个良民走，背上官司了一大家人还怎么跑路？哪怕阴家不知道皇帝和他有私交，但叶家现在是名动京城，真出了事情很快就会传开，被老百姓关心上，由不得皇帝睁只眼闭只眼。

　　想到阴家也不是全无限制，叶珩胆儿就大了起来，忍着疼拧过脑袋望向杜奇衍。

　　谁料这一望竟不见杜奇衍和挟制他的两人，叶珩正奇怪，两肩忽感一松，腰后有人一拖，顿时轻松站直了。

　　他一扭头，果见身后是杜奇衍。杜奇衍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手抓两张符纸，悄悄摸到进宝身后，对着左右两人猛地一贴，两人随即软下来，叶珩忙过去帮杜奇衍将人托住慢慢放倒在雪地中，免得他们砸在地上弄出大动静。

　　如此放倒了八个汉子，雪地上行进的声响也小了，阴俊终于察觉不对，一扭头就见亲随倒了满坡，被抓的四人两个搀扶着进宝，还有一个捏着块黄符朝他走来。

　　他一惊，反应却快，立时张弓搭箭，将箭头对准了杜奇衍，又挪动步伐，让杜奇衍和叶珩站到了一线上。

　　招财进宝是房里侍候的仆人，平日里没对过棍棒刀枪，此时便很惊慌，反倒是叶珩，他被数万支箭指过，此刻根本不把这一支放在眼里，当即高声道：“你那弓箭有什么作用？箭在弦上，也不过是我们双方僵持，若发出来射中了人，不论是我们中间的哪一个，你今天都休想全须全尾地走。”

　　阴俊站在高处，脸藏在弓后，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然而他一边胳膊已经有了松弛的迹象，杜奇衍一眼便瞧出他心思动摇，趁机冲上去一贴符纸，彻底把他给制住了。

　　众人一见，纷纷上前围住了阴俊，除了他的弓箭，招财还给他浑身上下搜罗了一遍，找出了一把匕首来。

　　“匕首进宝拿着，一会儿防身用，”叶珩指挥完，朝杜奇衍赞道，“你这符纸倒不错。”

　　“那是！我的符纸也不单只是对妖怪设计的，有的专门收拾这种小人。”杜奇衍插着腰乜了眼阴俊，“幸好我早有准备，不然今日可真是险了。”

　　“知道，回去一定好好赏你，”叶珩伸手把黄符往阴俊身上用力贴了贴，对招财进宝道，“咱们得带着他去找我爹，大家都当心些，千万不要把他身上的符纸弄掉。”

　　杜奇衍得意一笑，摆手道：“诶，用不着紧张，这符咒只消一贴上便生效，能定住人两个时辰，掉了也不怕的。”

　　大家一听都放了心，直接将阴俊当死猪拖走了，走前把地上躺倒的八人也摸了一遍，把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一并带走——这些可都是证据。

　　原路往回走，他们果然见到了叶以恒的马车，阴家的人包围了叶以恒，正以叶珩做要挟。

　　叶以恒站在中央，眼皮子都懒怠抬一下：“我可是找了人暗中保护我儿的，你骗我好歹也先过过脑袋。”

　　“你暗中安排，我也可以找人暗中解决。”阴家人将四只染血的鞍辔往他脚下一丢，“实话告诉你，你那兔崽子来得还比你早呢。”

　　叶以恒此时也装不了淡定了，面色好似凝上一层寒霜，一双手紧握成拳：“你是寻死！”

　　阴家人不怒反笑：“叶老爷别紧张，不过杀了几匹马而已，我们要的是钱，又不是人。”

　　叶以恒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心思，眼珠一转，冷静下来：“我人都没看到，哪来的钱给你？不过杀了几匹马，就能冒出擒住我的儿子了？”

　　阴家人哈哈大笑：“别傻了。擒你的儿子，或者擒住你不都是一样的？我们只要有一个回去拿钱便够了。”

　　“是吗？要不然你问问你儿子，看看我们父子俩谁回去合适？”

　　叶珩高喊一声，从角落走出来现了身。

　　他一手揽着阴俊，一手拿着从阴俊手下身上捡到的匕首对准了阴俊白皙的脖子：“看什么看？你们少爷都被抓了，识相的全部撤走，让我和我爹安全回去，你们少爷自然无恙。”

　　阴家人一时看傻了眼，纷纷望向能话事的阴家二爷——也就是阴老爷的弟弟，阴俊的叔叔。

　　岂料阴二爷竟是神色不变，朝叶珩道：“叶家少爷，你捉过刀么？就你那身板儿，敢杀人？”

　　叶珩当然是不敢的，但不能露怯，于是下巴一扬：“杀人不敢，重重在手脚上插几刀子还不敢么？你以为阴俊带来的人怎么没跟过来？”

　　阴二爷笑了：“可是你的手都在抖啊。”

　　叶珩觉得他笑得诡异，教人遍体生寒，跟阴俊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心下一紧，下意识朝自己的手看去。

　　但就在他看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是上当了。

　　果然，下一刻就有人围上了他们五个——包括阴俊。

　　常言到不怕凶的，就怕疯的，叶珩见他们并不怕自己伤道阴俊，立刻把匕首往阴俊脖子上一贴：“兔子急了还咬人，你敢乱来，那就同归于尽，你也捞不着好！”

　　“反正不是我儿子，我管他做什么？我大哥先一步带着大侄子走了，我能留下来替他做这一票，已经是仁至义尽，”阴二爷一点不介意，甚至还纵着身下的马朝前迈了步，“再说我这小侄子，从小就没个孩子样，鬼上身一样的阴阳怪气，你把他做了，也算是叫我一家子解脱呢。”

　　叶珩虽觉得他对阴俊的评价非常妥当，但同时认为他也没好到哪儿去，没个长辈样儿……但万一他是故意的呢？让自己以为阴俊无用，继而放弃阴俊，好让他及时救下人？

　　余光里，招财等人已然全都拿出武器，把他护在了中央，却也不时瞥他一眼，要他下令。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时，叶以恒骤然发话道：“不就是钱嘛！给你可以，你要敢伤我儿子，天涯海角，我都想办法把你弄死！”

　　叶以恒松了口，阴二爷便转身要同他说赎金的事，不成想才一转头，就听好几人嚎了起来：“妖、妖怪啊！”

　　此时所有人都朝发声的方向望去，同时一径地呆住了——叶珩原本揽着做人质的阴俊，此时衣服全部脱落在地，身子袒露出来，却不是人体，而是蟒身，大约有一个成年男子大腿粗细，棕褐色的纹路遍布，看着就骇人，但更骇人的是，这蟒蛇的脑袋还是阴俊的，只是脸孔变得白而木然，头发也散开了，配着蛇身，瞧着便同鬼魅一般！

　　在场除了杜奇衍，其余人都被吓瘫了，一步也不能动的，而杜奇衍对于这毫无预兆便出现的妖气大吃一惊，却是无法立刻动手，因叶珩受制于阴俊，他怕伤着。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符水，阴俊的动作却比他还要快，已经一口咬上了叶珩的脖子！

　　“不——！！”

　　“啊——！！”

　　父子俩的痛呼同时响起，围着他们的人倒是都后退散开了些，有的已经屁滚尿流地往远处爬了。

　　杜奇衍眼见此景，手中还在摸索，心中却近乎绝望——晚了！

　　叶珩紧紧闭住双眼，也深觉自己这次在劫难逃，他很委屈，很害怕，阴俊身上的斑纹，正是他最怕的那一种，他面对着那狰狞丑陋的蛇身，就好像回到了年幼时被蛇追赶的时候，他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童，一门心思只想逃，可是双足被绑，根本迈不开腿。

　　眼泪不由自主涌了出来，打湿了他的面颊，他不知道爹以后要怎么办，他不知道白龙回来以后该怎么办。他想自己还没过够。

　　然而，预想的疼痛并未袭来，他只听得“叮”的一声，且感觉脖子上轻轻一震。

　　随后又是“叮叮叮”几声，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击打在了金属上。

　　他十分紧张地睁开眼睛，垂眸一望，诧异地发觉阴俊还把脑袋埋在自己喉头上啃——可是很奇怪，他完全没有被啃到的感觉！

　　杜奇衍在旁观看，也已发觉此事，他一手将符水泼上了阴俊的身体，一边朝叶珩大喝：“快！他已经不是人了，给他一刀！”
63雷劫
　　叶珩当机立断，拿匕首往蛇身上捅，因为害怕，故闭着眼睛“啊啊啊”猛刺了四五下。数点腥凉的血溅到他面孔上，他更不敢看了。

　　阴俊痛得扭动起来，欲从他怀里逃走，却被符水限制了行动，让杜奇衍有机会上前，用符咒降住妖怪，掏出法器开始收妖。

　　既有人来，叶珩的胆子稍微大了点，抬袖擦净脸上的血，睁开眼朝阴俊看去。

　　收妖并非是一弹指就能办妥的事，需得杜奇衍一边念咒，一边调用法力，叶珩固然吓得脚软，却也只得原地站着，托着那阴森可怖的蛇身去配合杜奇衍，因他身上沾染的符水便是阴俊的牢笼。

　　不，或许不该叫阴俊了——妖怪身上只剩下脸还是阴俊的脸，可是早就跟“俊”字不沾边了，因其口中弹出了獠牙，皮肤也一块又一块地浮出蛇鳞的本来面貌。

　　叶珩胆战心惊地望着他，就见他面容扭曲，口中却细细发了声：“你竟然……不怕我了……”

　　叶珩没吱声，怕一张口被那腥味儿恶心地吐出来，心里想这妖怪是不是眼瞎，自己的手都他大爷的要抖成筛糠了好不好？这叫不怕？

　　妖怪又道：“我不甘心……还差一点……我就能……”

　　正当此时，天空忽地一道闪电劈过，随即传来隆隆雷声。

　　冬天打雷乃是异象，阴家那一拨人今日是什么怪东西都见了，惊慌失措的只想逃，奈何阴二爷不下令，他们逃了也要被追究，而叶珩一脸血的，竟连妖怪都能捅，捅还没捅死，妖怪一听到雷声就撕心裂肺地大叫，唬得他们一个都不敢上前。

　　两相心绪一夹，阴家人都立在原地，眼睁睁地望天。

　　叶以恒一路白手起家，见过的风浪不知凡几，倒比他们清醒许多，见那拿法器的道士是个有本事的，能够护住儿子，他趁此机会下令给叶家人，叫他们捂上阴家最外围几个打手的嘴，悄无声息地就宰了许多人。

　　雪白的电光中，杜奇衍忽然从蛇妖的哭喊声中听出了什么，赶紧收了法器，伸手去掏包袱，同时对叶珩叮嘱道：“是这蛇妖要突破，引雷劫来了，你快放开他！”

　　叶珩听了几欲落泪，心说我也想啊！是他用尾巴勾着我不放！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刚落，一道紫色的电弧已从天而降。

　　杜奇衍只得往后退，手中迅速在自己和招财进宝身上贴了避雷符，心中实在惋惜——叶珩待他一直是不错，这回他却是救不得了！

　　那道雷来势极为凶猛，虽然他们三人已贴上避雷符，却还是被雷震得跌倒在地，滚出了好远。等到三人好容易爬起来，就发觉前方好几人已经躺倒在地，面孔上全是雷电灼伤的疤痕，表情还维持着惊恐的模样，人却已经是死透了。

　　三人看得毛发悚立，再抬眼去看叶珩，却发觉叶珩竟仍站在原地，毫发无损。

　　“我没事！”叶珩方才以为那一下足叫自己毙命了，此时就生出了劫后余生的惊喜，“我没事诶！”

　　“儿子！”

　　他一叫喊，叶以恒也跟着唤他，大声得都破了音，方才他虽站得远未被波及，可见独子被劈，一颗心都似被捏碎一样疼，如今拦在他们父子二人间的阴家人死伤大半，他喜极而泣地就要朝儿子奔去。

　　可众人还未替叶珩高兴多久，天空又是一声雷响，炸在人耳边一样。

　　叶珩一惊，连忙往无人处跑，边跑边高声喊道：“杜奇衍，保护我爹啊！”

　　杜奇衍一拍大腿，一边拿了避雷符去给叶以恒，一边朝他道：“你挺住啊！”

　　这句话叶珩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得尽力跑，跑得越远越好，这个愿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怀中蛇妖的恐惧，而且他知道，那蛇尾巴放开他的双腿，转而勾住了他的腰，似乎是意图躲藏在他怀里躲过雷劫。所以要这天雷停止，要么蛇死，要么就是他们两个一起捱过。

　　果然，他才跑离众人，一道雷便又打到了他头顶上。

　　这一下果然也没把他怎么样，不过还是打得他浑身一麻。他有点害怕，缩着脖子继续往前冲，边冲边对蛇妖道：“我说，我也算救了你吧？你一会儿要是熬过去，别再咬我了啊！”

　　他还是不想随便开杀，一方面，他没有击杀对方的自信，另一方面，此妖方才口吐人言，情绪哀戚，这让他或多或少想到了白龙。

　　蛇箍在他腰上，并没有回答，叶珩还想再说话，头上又是雪亮一片，让人眼睛都睁不开，紧接着雷一道一道劈下来，把他耳朵炸得生疼，天灵盖也隐隐发涨。

　　叶珩心惊起来，他先开始认为自己曾是仙人，所以才不会挨着劳什子，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终归还是凡人之躯，若是劈上几十道，恐怕也难以活命，于是便问蛇妖：“喂！你这雷劫要挨多少下才算完啊？”

　　他说完，雷劫又开始轰隆隆往他身上灌，慌乱中他看了眼已经开始翻白眼的“阴俊”，更感觉自己小命马上要交待了。

　　不行！得找地方避一避！

　　叶珩放慢脚步回头一望，他已离马车很远了，绝不至于波及到别人，方才定睛开始寻找可躲藏的地方。

　　然而四周除了冰雪便还是冰雪，他看久了，眼睛已经开始发花，只能凭感觉晕头转向地往前走，而每走一步，雷都要劈他一下。

　　他开始站不住了，并且清晰听到脖子里传来什么破碎的声音，手一触，他方才明白——是项圈！白龙送给他的项圈才是让他扛下蛇咬和雷劫的关键！

　　他一时百感交集，想哭又想笑。

　　白龙怎么会只是想监视自己呢？他明明是想保护自己啊，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也能好好的……可是这项圈，现在却也逐渐开始崩溃了……不行！他要把这条蛇妖扯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去掰蛇妖的身体，不曾想那蛇妖竟像解开的绳索一般，径直掉落在地上，确乎是死了。

　　叶珩一见，立刻要往回跑，谁知才跨出两步，又一道雷劈到了他跟前。

　　他立刻刹住了脚步，一股恶寒从头贯彻到脚——这天雷到底劈的是谁？真是考验那条蛇，还是想要了他们的命？

　　他把手伸到围脖里，紧紧捂住自己脖子里戴着的项圈，隔着衣服他能感到项圈下的珠子还剩两绺。他毫不怀疑，等到这两绺珠子也碎裂时，自己会被雷直接劈成两截。

　　他蹲下来，开始刨地上的雪。听说雷是打高不打低，也不知道自己躲在雪坑里是不是能避过一劫，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的眼睛已有了雪盲的症状，模糊到什么都看不清，不自觉在流泪，待到坑挖得差不多，他往里一钻，干脆闭了眼。

　　就如同他预想的一样，这雷是追着他劈，挖了坑，照样是逃不脱，他一手用力抱着膝头，一手已经摸出项圈上最后剩余的珠子数量了。

　　再有个七八下，他就该死了。

　　要去见娘亲了吗？对娘亲，他已经快要没有印象，但是娘亲一直温柔和蔼地存在于别人的描述里，如果黄泉真能相见，那也是好的。可如果死后是像现在一般又冷又痛，又该怎么办呢？

　　“叶公子！！！！！”

　　雷声中，他突然听到一声高呼！

　　还未抬眼，便觉什么东西被贴上了他的后心。

　　“避雷符，我给你爹也贴了！”

　　电闪雷鸣中根本听不清声音本质，但一听这话的内容，他知道是杜奇衍来了，喜出望外地把手伸出雪坑外：“快，快拉我一把！”

　　杜奇衍果真拉他上去了，然而他刚出了坑，人就栽倒在了雪地中，彻底失去了知觉。

　　叶珩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温暖香柔的被子包着，眼前也没了满地白雪，只有银骨炭里透出的暗红光芒。

　　这景象让他感觉到了安全，闭上眼睛又眯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口唇干渴才撑着床坐了起来：“招财……”

　　他轻轻喊了一声，却是得到了响亮的回应：“少爷！”

　　招财一阵风似的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腕，只看他一眼，眼泪就扑扑地掉下来：“少爷您可算醒了。”

　　片刻后，叶珩手里被塞了一杯热米汤，他一边慢慢喝，一边从招财的话里知道了他晕过去之后发生的事。

　　阴家人被他们杀掉一批，又被雷劈死一批，剩下的不成气候，被尸体并雷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连自己的鞋和刀剑都顾不上拿，更甭提勒索，那个阴二爷更是第一个往邻城去的。

　　叶家人活下来的比阴家多，但也都被吓得不清，跑了些个，不过关系不大。

　　“后来咱们跟着老爷一起去追杜奇衍，合力把您抱上了马车，”招财擦了擦眼睛，“您回来后就发烧了，还没任何动静，我们只好轮流守着给您管汤药，这样两天下来，您的烧才褪干净。”

　　叶珩咽下一口汤，感觉嗓子舒服多了：“现在不是好了么，哭什么？”

　　“祖宗！您退烧之后还昏睡了三日呐！”招财苦着脸看他，伸手把帐幔扒拉起来给床上的叶珩看，“瞧瞧，杜道长给您边上贴了多少黄符！”

　　“……”叶珩一时无言，只能沉默地继续喝汤，过了会儿才道，“对了，我的蹀躞呢？快拿来我看看！还有我的项圈！”

　　“项圈就在您枕头下面。”招财过去扶住他，帮他吧软枕挪开，将东西交到他手里，“杜道长拿去瞧过，说是很强的法器，只要放在您身边一样管用，只我们怕你擦身时被上面裂开的部分硌着，所以才摘下来了。蹀躞我这就去拿。”

　　叶珩点点头，重新把项圈戴上了，很怜惜地摸着最后一条完整的珠串，一颗心又砰砰跳，因为想起了那日的雷。

　　蹀躞拿来，他立刻打开上头的革袋，想要从中寻一点安慰，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那革袋里竟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了！

64偏心偏到骨子里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叶珩把革袋倒过来拼命拍打，把手伸进去摸了又摸，只摸到几粒沙子一般的东西，在灯下一瞧，是些细微的绿色粉末。

　　“少爷？”招财看他神色巨变，不由得也跟着害怕起来，岂料他下一刻便抛了杯盏，扑过来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肩：“这袋里的东西有人动过没有？”

　　招财连连摇头：“您一回来，我们都忙着照看您，哪里还管得上这个，解下来便挂到架子上了，只我前日用布擦了擦外头的脏污而已。”

　　“脏污？”叶珩瞪大了双眼，焦急道，“那脏污是何种颜色？”

　　招财打了个颤：“绿……绿色……您的衣衫上也沾了不少……难道不是颜料么……”

　　叶珩一听，双手忽地失了力气，整个人跌坐回床上。

　　那块碧血玉是凭借了白龙的法力才凝固的，法力不在，它便要重新成为一滩血，流淌，干涸。至于那冰莲，更是留不住，大约像水一样流走了。

　　……还不如告诉自己，东西丢了呢。

　　叶珩垂着眼眸，眼泪断线的珠子一般掉落到被面上。

　　“少爷……”

　　招财不知就里，他从没见过自家少爷眼睛空洞洞地落着泪，心里难受得紧，上前搂了人，一张嘴却是不巧了：“少爷，您别哭啊……您告诉我您丢了什么，我们差人带了细犬去给您找回来，好不好？”

　　叶珩摇摇头，一闭眼睛，两行泪水打湿了面颊：“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招财尽管放心不下，可也不敢留着，怕惹得他心情更差，便道：“好，您躺下歇息吧，有事再叫我，别赤脚下床。”

　　招财蹲下身迅速拾走了碎裂的杯子，匆匆走了，把屋门带上。

　　门一关，叶珩便哭得大泪滂沱了。

　　就在刚才，他脑袋里像是通了火花，一瞬间想起许多前尘往事。

　　他捡到白龙的那一日，电闪雷鸣的也煞是瘆人，瓦市的看棚还被劈塌了，当时白龙就在瓦市当中。

　　后来那雷声近了院子，又忽地戛然而止，那时他捡到了受伤的白龙。

　　他以为白龙受伤是假，可是后来白龙却流了一地的血。他法力超群，就连国师捉拿他都要靠数百人的阵仗，到底是谁能伤他至此呢？

　　只能是雷劫。

　　在那样的劫难面前，不管是人是妖，力量都会变得渺小，变得微不足道。

　　但是历了那样的劫，白龙并未引来雨灾洪水，也没有成龙。或许是失败了，也或许……那根本就是伪装成雷劫的一种攻击！

　　但不管是哪一个，白龙再回来时，将法器给了他。如今白龙在西北，正值要化龙时刻，雷劫多半也要跟着他去！否则为什么冰莲和碧血玉都化走了？可见那项圈，是他唯一的法宝，却留给了自己！可自己留给过他什么呢？自己收到礼物的时候，还说他是又要监视自己！

　　叶珩哭得浑身颤抖，本就无力的身体慢慢扑倒在了绣了白龙的长枕上。十指攥紧了柔软的长枕，他想抱紧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可是他现在只能用眼泪打湿枕巾。

　　同一时刻，会仙宫。

　　皇帝穿着藤花色大袖便服，坐在蒲团上，手执黑子，对着棋盘长考。

　　国师坐在他对面，眸光挑起，视线从棋盘上落到皇帝清俊的面容上：“陛下还下不了手？”

　　皇帝盯着玉润发亮的棋子，淡淡道：“朕本来就是到你这里来躲清闲，做什么要急着落子。”

　　“陛下，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国师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道：“叶家在郊外可是杀了不少阴家人，尸首现在都还在大理寺，自您上回去顺道去大理寺调过几样卷宗后，他们就一直未被动过。”

　　皇帝依旧是不甚在意，这回却是落了子：“死的都是阴家二房的人，大房逃了，说是兄弟阋墙，互相残杀，也未有什么不妥。”

　　国师一瞧他落子的位置，又是守，便拈了一枚棋子再度攻过去：“可如此一来，难免落人口实，说您表面对他们宽大处理，实则赶尽杀绝。”

　　“便这么说了，又如何？”皇帝再落一子，“现在除了叶家，还有旁的人在乎此等流言么？再者他们是为自保动的手，要治他们的罪，这岂非是真的赶尽杀绝。”

　　国师暗暗皱眉，抓了一颗棋子在手心:“陛下，一个阴家，已经要您扮几个月的君仁臣忠，叶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比之更加难对付，您至少也要敲打他们一番，好叫他们再不能生事。”

　　“冬至的敲打已经够了。叶以恒本就是为活命才替人效力，如今得了自由，又散了八成的身家，何足为惧？”皇帝一抬下巴，“专心下棋。”

　　国师默不作声，对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貌似谨慎地落了子，其中心中还纠结着皇帝的说辞。

　　八成的身家是不够准确的说法，那些都是现钱，他们的店，陛下是一个都没动，还允了他们宫里的赚头，年里一冷，叶家便有机会周转，重新将铺子全开出来做生意，接下去叶家要再散那笔脏钱剩下的部分，便是容易很多，名声也会日渐好听，这不是偏心叶珩偏到骨子里去了？

　　心境一变，国师的棋也跟着凌厉逼人起来，转眼吃掉了皇帝三个子，随即又思量着开了口：“陛下当真觉得叶珩如此容易地历了劫，快快回到天上是好事？不怕旧事重演吗？”

　　皇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竟是笑着的：“旧事多了，你说的哪一件？”

　　国师被他面上的笑容一震，愣了一下才道：“自然是他一见你离开九重天，就心慌意乱地不能恪守本职的事。你头回历劫时，他便三番五次犯错受罚，这次下界，他更是铸成了大错，若非称帝的是您，便是西北造反，一路杀伐到宫中来，路上不知又是如何血流漂杵了。”

　　“是么？”皇帝继续在棋盘上落子，“我倒觉得他不是为了我，反而是得罪了谁，让人给下了厉害的封禁术，才会屡屡犯错。否则，一个能够飞升成仙的人，一个被命令下界拨乱反正的人，资质怎么会差到连账都算不清呢？”

　　国师探入棋篓的手忽地一颤，带动了哗啦一声响。她随即打量起皇帝，发觉他并没察觉什么异样，才道：“我看多半是那条白蛟干的好事。你还未历劫时，他便心悦于叶珩，至今都不肯听他提起你，如果叶珩能留在凡间，他应当是最高兴的那一个。”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皇帝一脸若有所思，“不过那种封禁术可需要一定的法力才能施展，像是利市仙君这等仙官，都未必能够做成功的。待我回头问问龙宫中人，看看我表弟百来年前有无这个道行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国师略显僵直的眼神：“怎么愣着了？该你下了。”

　　“哦……是，陛下。”国师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正拈了棋子要走，忽听门口传来叩门声：“陛下，臣有急事求见！”

　　皇帝和国师并非凡人，耳力极好，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是大理寺卿，纷纷起身：“开门让人进来！”

　　大理寺卿一进门，立刻跪倒在皇帝面前，国师见状，还未等他开口，便挥袖将会仙宫的所有大门都关上了。

　　紧接着大理寺卿便开口请罪：“臣失职，大理寺失火，数具尸体被烧，连带着一些记录也破损了，如今臣已着人赶着修复，但有部分已经毁坏，彻底修补不能了……请皇上赐罪！”

　　“是该罚你。”皇帝手背在身后，眼里全无刚才的淡然，只剩下肃然与威严，“这天都是滴水成冰了，大理寺好好的怎么会烧起来的？莫不是贼人纵火？大理寺那么多官兵难道是摆设？竟然能让人混进去烧了罪证？”

　　虽然进宫请罪已经有了被责骂的准备，可面对龙颜大怒，提了一连串叫人无地自容的问题，大理寺卿此刻已经觉得自己身首异处，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一个劲磕头，保证自己十天内必然会给圣上一个交待。

　　“陛下息怒。未必是有外人溜进大理寺，或许是烧炭失火也未可知。”国师心系阴家命案，见状赶紧来劝，“敢问大人，烧毁的都是何人的尸首？”

　　“目前唯一需要留着尸首的，便是阴家的案子，所以烧毁的，乃是停尸房内三十多具阴家人和家丁的遗体……”

　　国师立即追问：“那么记录呢？”

　　大理寺卿表情沉痛地一咬牙：“毁的也是最新入库的记录。”

　　停尸房是绝不可能烧炭的，而最新入库的记录正包括了阴家一案，国师听后眼里立刻有了杀气，恨不得马上去现场看个究竟！

　　当然，她心里早就有了纵火犯的怀疑对象——除了叶家，还有谁能跟此案扯上关系！

　　然而此刻皇帝先开了口：“幸好没有涉及先前的案子，否则你要赎的罪就大了！罢了，眼下抢修要紧，朕且不罚你，若十天后你给不了朕一个满意的答复，年后你便换身官袍当大理寺正去，正好重新回忆下自己十年前是怎么办事的！”
65振作
　　招财将破茶杯扔了，让外院的小厮将少爷醒来的消息带去给老爷，旋即又坐回到叶珩卧房门口的小凳上，倚着门守着。

　　檐外又下起了雪，雪末细微，可是风很冷，冻得招财不住搓手，却是不肯离去，要等少爷冷静些了再进去照顾。

　　他跟少爷一起长大，亲眼看着少爷从一只粉团子长成一名活泼的青年，虽然身份有别，可是他心里一直把少爷当弟弟看，少爷高兴，他便跟着高兴，少爷难过，他也跟着难过。虽然高兴的时候多，难过的时候少，但是他晓得少爷有很多委屈不曾说，譬如少爷总想和爹娘亲近，可是夫人去得早，老爷一整个院儿的女眷都无所出，并不知道怎么当娘，而老爷也不晓得如何当爹，总是拿东西哄了少爷去，人却不怎么来，也不关心少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便是如今，少爷烧退之后老爷便匆匆离开了，不知又去忙些什么，但这不能怪老爷，老爷永远有他的事情要做，一大家子人等着他养活。至少他给了杜道长一些银钱，要他镇守在宅子里，替少爷祈福驱惊。

　　可一想到少爷为了他们的安危，冒着被雷劈坏的危险，一个人抱起蛇妖跑出好远，眼睛也被雪照坏了，醒来时却既见不到亲人，又见不到心上人，他就心疼。他看惯了少爷活蹦乱跳的模样，平日里把好吃的瓜果分给他们，在街头四处乱窜着不知疲倦，看白龙变戏法是他最快乐的时候。现在这样泪如雨下，连苦都不愿向人诉，让他怎么办？他倒是愿意去高府一趟，央求高公子来瞧瞧少爷，可时下家家户户忙着过年，高公子未必得闲，就算能冒雪前来，少爷未必有心情和力气去待客，叫人白跑一趟也是讨嫌；倘或少爷硬撑着待客，却又非他所愿。

　　招财计无可施地垂泪，突然身上一沉。他抬头去看，是进宝拿了凳子过来陪他：“这兔毛披风是少爷赏我的，很暖和，你围着吧，免得受了寒。”

　　招财擦擦眼睛，敞开披风把他一道裹进来，进宝就趁势把他搂紧了：“别怕别怕，少爷的药就快煎好了，再吃上一贴，少爷就能完全康复了。”

　　“不是那样。”招财红着眼眶摇头，把方才发生的事絮絮说了，“那两样我是见过的，一个水晶冰雕似的，一个像块碧玉，少爷每天像宝贝一样，睡觉前一定要看一看的，多半就是白龙送少爷的，可是现在，水晶的那个不知所踪了，绿色的好像是受不住炭火的热，化了……可少爷哭得好厉害，就像是白龙再不回来了一样……到底怎么会这样呀？”

　　进宝嘴笨不会哄人，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是不住地给招财擦眼泪，时不时站起身听听屋里的动静，间或去厨房看一看药，看看被打发去叶府的小厮回来没有。

　　然而等到煎好的汤药都冷却，他们都没盼到老爷前来，来的只是几个护院，还有一车的补品。

　　一车补品，总还能证明老爷对少爷的看重。招财长长叹出一口气，擦干净眼泪站起来，同进宝一起将大部分补品收进了库房，只捡出几样燕窝送到厨房里备用。随即自己先回去找少爷，至少给他一点慰藉，还好哄劝他吃上一盅燕窝。

　　岂知他来到房门前，还没敲门，门便大开了。叶珩站在门口，湖蓝色的缚裤映着雪白的绫袜，仍是精神不济的模样，眼泪却被擦净了：“我要吃饭，吃完饭要出门。”

　　招财见他振作，那还有什么不能应允的？只迭声答“好”，叫他现在屋里坐着，自己飞奔着去向了厨房。

　　叶珩的胃饿久了，不适合吃大鱼大肉，招财让厨房弄了几道健脾养胃的菜式，并着燕窝一道送进房里，随后又去找人准备马车、暖手炉、灯笼等物，自己则在衣柜里拿出披风、手套，给叶珩搭出一套保暖的行头。

　　期间他不忘把燕窝的来历讲了，希望能让少爷心里好受些。

　　叶珩听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仿佛并不在意。

　　他把饭吃得专心致志，没一会儿就将碗碟一扫而空，盛燕窝的那碗最干净，被他用小勺子刮了个精光。

　　招财立刻替他梳头穿衣，进宝也跑到南边的屋子里叫来了杜奇衍，打算让他一道跟着保护少爷。

　　好像是知道进宝的意图，叶珩没有说什么，只是默然上车，要他们将车驶去高府。

　　马车在风雪中慢慢前行，同去的还有方才送了补品未离开的护院。后上车的招财进宝回头看了，也没去询问驱赶——其实自那天过后，府里人出行就总能遇见这些护院，显然老爷经历过少爷差点被绑之后，心中起了疙瘩，不敢有片刻的放松。而作为忠于少爷的人，他们也巴不得多些人来保护少爷，毕竟京城的治安再好，巡街的衙役们也只能恐吓住人，碰到妖怪什么的话就杯水车薪了，非得是一群人才有胆子抵抗。

　　叶珩坐在车中，并无力去分析那些，他哭过之后，一心想的都是怎么见到白龙。

　　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能只一味哭，他得去争取那个答案。乐观点说，倘或白龙没事，他何必凭想象自乱阵脚？

　　“你要见圣上？”

　　高嘉义听了他的请求，明显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是，非见不可。越早见越好。不过事关我叶府上下，具体原因还恕我不能告知。”叶珩躬身一拜，几乎把头低到与膝盖齐平，“若是高兄不便插手也无妨，只求给我指条明路，我必不忘高兄大义，日后高兄想做什么，我打破头也帮忙到底。”

　　高嘉义赶紧托住他的胳膊：“别别别，兄弟，你先好好坐着，让我给你想一想。”

　　叶珩那么急，想来是有救命的消息要传入天听，不过他说既说不清缘由，自己确实无法直接找父亲帮忙，只能是给他想个另外的办法。

　　一个平民想要见皇帝，还得是靠近说得上话的那种，除了做官便只净身一条路，然而做了官净了身，也并非是直接就能面见皇帝了，否则也不至于有宫人到死也未得见龙颜的说法了。

　　大年将至，倒有诸色艺人进宫表演的，但宴席上除了圣上更有好些人，不便陈情，贸然去了，说不定就被当成了细作刺客之流，若惹得圣上不悦，说不定还要治一个欺君罔上的罪，连带着其他艺人一道遭殃。

　　高嘉义在屋里来回踱步，叶珩也不好坐，只一味站着，屏着呼吸不敢出声，怕影响了高嘉义的思考。

　　如此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叶珩觉出了自己的不妥，朝高嘉义道：“我知此事极难，少不得要想上一会儿，小弟也不便叨扰，让高兄为难。只是高兄，不管最终有没有寻到法子，烦请你都派人朝我递个信，好叫我知道。”

　　高嘉义一点头，遣人将叶珩送出门，自己则留在屋内继续思考。

　　叶珩出门正碰见妙妙自外头耍了回来，便被叫住寒暄了一番。大约是高嘉义对她说过些什么，叶珩明显看出妙妙对于白龙有好奇，却是强行按捺住没问，而这问题他本也不好答，只作不知，说了几句便打道回府了。

　　妙妙赶紧跑回到屋里，就见高嘉义心事重重地负手立于窗边，连忙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怎么，叶家兄弟不是来找你玩的？我看他闷闷不乐，是不是白龙出什么事了？”

　　“同白龙无关。”高嘉义转身把她的披风解了，丢给尾随她走到门口的小丫头，“都出去，晚膳时再来叫我。”

　　等人一走，妙妙就扑到了高嘉义怀里：“究竟什么事，能把你愁成这样？”

　　高嘉义早把她当娘子，故而也不避讳，只掐头去尾同她说了个大概。

　　“总之，靠近圣上同靠近老虎一般困难，”高嘉义摇摇头，“我这回怕是帮不了他了。”

　　妙妙一歪脑袋，认为他这比喻不恰当：“靠近圣上难不难我不知道，反正靠近老虎是没什么难的，只消挖个陷阱，上面铺了席子和草，草上放一块鲜肉，老虎自己就跑来了。”

　　高嘉义闻言，两眼忽地亮了：“说得对呀！他是不容易靠近圣上，可圣上想靠近他还不容易吗？”

　　他说着，抱着妙妙猛亲了好几口，还抱起来转了好几圈：“我的好娘子！我想到办法了！”他放下人，把门打开大声喊了人来：“快！快去把叶公子叫回来！”

　　仆人应声而去，竟然不过片刻就把人领了回来，叶珩也是跑得气喘吁吁：“我……我想到一件事……不知和你要说的是不是一件……”

　　高嘉义和妙妙把他扯进了屋，大门一关，和他同时开口道：“起居郎！”

　　起居郎日日记录皇帝起居事宜，及召见人时的一言一行，他们最清楚，皇帝会因何事召见平民百姓入宫！
66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招财进宝不知少爷第二次进高府后发生什么，只知道他再出来后便神采奕奕，次日起了个大早，带着他们去茶叶铺子里要了几样顶好的茶，并拐到墨斋，买了两方内中可加炭火、保冬日墨不凝结的暖砚，随即令人进了小巷，换了辆不起眼的马车避开护院或其他可能在追踪他们的人，直奔京城西北隅，去拜访了一户不怎么起眼的人家。

　　他们哪里知道，这户人家便是叶珩要找的起居郎。

　　按着对方喜好奉上礼物和银钱，叶珩只等了一盏茶功夫，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他不待饮茶，直接掉头返回，半途却是没再换马车，反而让车夫直接去了杜奇衍借住过的那家客栈。

　　马车停到客栈附近不起眼的巷子中时，叶珩已换了身素净外袍，戴了一顶幕篱，点好了蹀躞中的几样银钱。不待招财进宝动作，他先下了命令：“我一个人去，你们都在车里等着。”

　　招财当即委婉地反对道：“这不安全！至少得有一人陪同您，咱们才放心。”

　　叶珩摇头。

　　他和他们三个奋力挤在这辆小破车里，为的就是低调行事，日后被人捉不到把柄，若是带着熟人，那才叫不便，说不定护院没先找到他，仇家反而寻上门了。

　　可招财进宝有了前些日子的经历，也很执拗，不肯让他单枪匹马离开自己的视线。

　　杜奇衍在旁听了，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既不住客栈，叶珩要去找谁便是一目了然。于是他适时拍了拍手，“哎”了一声：“听我说！我先去给公子你探个路，这里的店家客人我都熟，他们不会对我起疑心，正好给你打个掩护。”

　　叶珩想了想，道：“这事儿要是错一步，可能会惹到国师，你真要去？”

　　在印象里，叶珩认为杜奇衍是把国师当同道中人的，所以这趟浑水，他不想让杜奇衍去趟，也不想杜奇衍变成其中的什么变数——虽然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自己刻意将此事说得同白龙无关，哪怕隔墙有耳，也没人能听到自己真实的目的，而读心术这东西，他十分确定杜奇衍不会有。

　　杜奇衍果真犹豫了一下，可待他掀开帘子时，他却又追过来拦在了他面前：“去！我早是你的人了，洗也洗不清，这时候还论什么惹不惹呢！”

　　说完他又努力挤出了一个笑，算是劝慰众人，也算给自己打气：“而且我昨日占了个上吉，运势算是不错呢，姑且让我一试吧！”

　　叶珩咬了咬嘴唇：“怎么试？”

　　两人商议一番，决定让杜奇衍先进去拜访吴举人，看他在不在，顺便到大堂走动走动，查看情况。一盏茶之后，叶珩再下车去客栈，若发觉杜奇衍在大堂给人算卦看相，没有异样，便趁着机会上楼办事。倘若发觉杜奇衍不在，或者急着离开客栈，那么他就不动声色地悄悄离开上车，杜奇衍自会寻路直接走回叶府，找人帮自己借个马匹毛驴什么的返回叶珩的小院。

　　杜奇衍说完便要走，又被叶珩拉住，加了一句：“等等，我一会儿让招财绕路去我家，你借马的时候刚好可以传个口信。”

　　杜奇衍一点头，跳下车走了。不出片刻，招财也从马车后方钻了出去，从人少的巷子里摸到叶宅后门，再一路跑到了大门口。

　　果不其然，事情并没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叶珩正准备下车，招财便一头汗地回来了:“说是吴举人去学堂教书了，还未回来吃饭，客栈里外有那么一两人挺可疑，好像是在监视往来的人，但不知具体目标，公子，还继续等么？”

　　叶珩皱着眉头思量片刻:“等。不过辛苦你再跑一趟，回我们小院儿通知杜奇衍一声，万一我和进宝晚膳时分都没回去，那你们便要找护院出来寻我们了。”

　　叶珩制定了非常严密的计划，然而等他看见吴举人出现在客栈门口时，他一并瞧见了吴举人身后的“尾巴”，只得打道回府。

　　他来找吴举人，其实是要托对方再替他执笔写几个字，依吴举人的学识，大约放个屁的功夫就能写好，只要他去的够低调，便不必怕计划露馅，派杜奇衍去探路，纯粹是想看自己这车是不是跟了尾巴，谁知道会成现在这样？

　　叶珩心中烦躁，托着下巴在房内乱走。

　　没有谁会闲得跟踪吴举人这种寻常百姓，对方的目标自然是自己。可阴家已成逝水，就算剩些人想要报仇，干嘛去盯着吴举人不放，难道他们人均会占卜，算到自己一定有事会去找吴举人？

　　自己不走仕途，是挤不了别家的官路的，家里营生受了些打击，不过一些同行都回乡躲雨灾去了，也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会是谁呢？

　　叶珩眼前忽然划过一张冷艳的面孔，身子猛地一颤。

　　国师似乎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既能使动好些人，又对他有所怀疑。

　　若真是她，自己可得小心了，毕竟人家要什么有什么，皇帝看起来虽帮着自己，但权力却是实打实地给了国师，自己若是硬博，那是占不了便宜的。

　　算了！横竖就一句话，他多翻翻书，总能找到句好的！也不必让吴举人再涉险了！

　　叶珩立即遣人去了趟书肆，购买了许多先贤文章回来，一本一本地翻，专找些歌功颂德的话，良久，他拼拼凑凑，总算写出一段看得过去的话。

　　写完之后，他将这些字一个个分别裁开，而后把招财进宝叫了进来，一人给了一支笔，又给了两张纸片：“来，写！”

　　招财进宝先是按照他的话各写了一个字，随后疑惑道：“少爷，这是要做什么呀？”

　　“回头跟你们解释。”叶珩拿下他们手下的笔，“好了，把扫院子的大光头叫进来，你们再去院子里挖点蚂蚁，要活的。”

　　两人云里雾里地带上铁锹去了院子，朝正在清理院中积雪的大光头勾了勾手，让他自行到少爷卧房去。

　　大光头原本一颗心砰砰跳，以为自己是做得不好要挨骂，不成想房内炭火旺盛，竟是温暖如春，叶珩朝他一招手，声音也很温和：“别杵着，过来干活儿！”

　　听到是干活儿，大光头彻底松了口气，赶紧大步走到了桌边。

　　“呐。”叶珩把笔递给大光头，将几张纸片打乱顺序放到他面前，“这里都是些要纹在衣服上的花样子，你照着模样放大画下来，听懂没有？”

　　大光头一瞧：“这是花样子？难道不是……”

　　“闭嘴！”叶珩一下喝断了他的话，“让你画你就画！”

　　大光头脑袋一缩，声音小了下去：“可俺画得丑啊……”

　　“别再叨叨了，你好好画完，给你二钱银子，画不好，过年饺子你没得吃！”叶珩难得摆了回少爷架子，“还不动手？”

　　“哦哦，我画，我画。”大光头连忙动笔。

　　叶珩抿住嘴，往边上的太师椅一坐，心中嘿嘿一笑。

　　上回诽谤文一案，他从吴举人身上吸取了教训，若要留字给众人看，就不能留下可以让人怀疑的字迹。

　　招财进宝平日里不写字，没有手稿可供对比，况且一个字也看不出笔迹如何；他一会儿用蜜糖在纸上写字，放蚂蚁将纸啮穿，也是无迹可寻。

　　而大光头他目不识丁，对着放置方向不同的字进行临摹，更是没有什么笔迹可言，加上他把字说成“花样子”，就算有人偷听，也听不着什么。

　　况且，他刚刚写的都是些蝇头小字，哪怕有人躲在屋顶偷看，也瞧不清，只能看见被他打乱的部分字——不过有护院在，他不认为谁还能做到这种地步。就算国师可以，料她也没那么闲。

　　再来就是，万一事情真的败露，他只说是自己诱骗他们写的，他们便能脱罪。

　　不消片刻，叶珩集齐了字，把二钱银子给了大光头：“回头有人问起，就说我喊你进来画了几张丑图，银子的事不准说，知道了吗？”

　　大光头怕他反悔，把银子揣到怀里连连点头往门处退。

　　“好了，去把南屋的杜道长给我叫来！”

　　不多时，杜道长就抱着个包袱来了：“我一听就知道你有特别的事需要我办，说吧！要我做什么？我主要的法器符咒都在这儿了啊！”

　　叶珩瞥见他包袱里的东西，一拍脑袋：“对啊！杜奇衍，你应该有不被人偷看偷听的法子吧？”

　　“啥？”杜奇衍眨了眨眼，“这怎么……”

　　叶珩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想你师父先前说的不错，京城真的有不少妖怪！除开上次蛇妖渡劫一事，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他凑到杜奇衍耳边，轻声把招财被附体一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通。

　　杜奇衍眼睛一点点变大，最后瞪成了两只大汤圆，心想竟有如此可怖之事？一般的妖怪可没有那种道行啊！再说青天白日的，也少有鬼能附身到人身上……

　　转了几下眼珠子，他终是沉住了气：“好，我知道，这事复杂是复杂了些，不过还是能做的，只是要使人多弄些朱砂来，我这边存的不多了。”

　　叶珩频频点头：“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自从上回救了叶珩，杜奇衍明显感觉叶珩对他客气了不少，便也做出一副稳重的模样：“何事？”

　　“你行走江湖，应该知道不少骗术吧？”

67上门找老公
　　贞月坐在妆台前，任由尚且年幼的侲子拿桃木梳篦她那头青丝，替她一点点绾起发髻。

　　她从黄铜镜中看着自己，头发乌黑，皮肤莹洁，五官端庄秀丽，神情的淡漠却已深入骨髓，同她在天上时一模一样。

　　只两点不同。

　　她的额角正在微微发汗，眼睛也因为最近情绪不稳而有了血丝。

　　这是仙人绝不会有的瑕疵，绝不会承受的脏污与苦楚。

　　她忽地就皱起了眉，沉声朝一旁等候差遣的侲子道：“你是摆设么？拿帕子来！”

　　侲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连忙快步拿了干净的帕子，伸手替她揩去额角的汗，同时听她继续道：“会仙宫里怎么生了那么旺的炭火？热得你们一个个都发昏想睡了，你们拿去灭掉几块。”

　　侲子应声去了，转身时悄悄一吐舌。会仙宫中人并不多，国师又不肯给大门上帘，以至于殿内一直凉嗖嗖的，雨灾之后冷得比任何一宫都快，烧炭却比其他地方都晚，如今好不容易因下雪开始烧炭了，国师却不知什么缘故，还是不肯让他们好好暖一暖。

　　贞月没有读心术，但能察觉人情浮动，心中知他埋怨自己，更加不忿，只不过不想耽搁熄炭，所以暂且放过了他，微微抬头让梳完头发的侲子替自己上妆。

　　粉是不必傅的，因为她的脸已经很白净。侲子点了胭脂，细细涂了她的嘴唇，抹出一片明艳的正红，又用金箔片制成的花钿在她额头贴出火焰的形状，最后拿螺子黛描过她的眉，这才算是上完了妆。

　　照理说，她一个修行人，是不该将自己打扮得比皇后还要华丽的，并且一年以前，她也全然不是此种打扮，因为她的存在已经压过一众宫妃，盖过大多数臣子，几乎要同皇帝并驾齐驱，而她又见过天上种种美妙，这凡间精美妆容与服饰于她而言就像残荷与麻布，她全然不在乎。

　　然而叶珩又出现了。

　　若说皇帝是她认定的一棵最高大的梧桐，那么叶珩就是蚂蚁一样的东西。

　　梧桐吸引了她这只朱雀，还有同她肖似的鸿鹄、鹓鶵。可是他从不允许他们占有自己，他是高高在上，谁也得不到的梧桐。

　　而蚂蚁，本来一只脚就能碾死的，不知为何梧桐却允许它顺着自己的躯干往上爬，爬到很高很高的位置，几乎能够去俯视她。

　　她不甘心！很不甘心！

　　本来借着阴家的事，可以一举击垮叶家的，可现在，大部分对叶家不利的记录都被一把火焚尽了！而皇帝却丝毫不急，反倒顺势处置了和她关系不错的大理寺卿，这让她不得不去怀疑，那一把火，是皇帝前阵子驾临大理寺亲自布置，授意人去放的！

　　她特意追随麟绣仙君到下界，忍受凡人身躯种种痛苦，到头来就被他如此对待么？她不，她不受这委屈！一个大理寺卿倒了，她可以拉拢更多人，她身上的华服，是震慑，是权力的象征！

　　趁着这些日子皇帝频频去考校太子，也是时候去干些正事了！

　　贞月伸出手，侲子会意地用胳膊去接，将她扶起，听得她的命令将她送上一顶软轿，直接抬向皇城西边最近的一处城门。

　　因国师有着皇帝特许随意出入的令牌，又坐的是小轿，侍卫只对着轿子绕一圈，便客客气气放行了。

　　轿子再度被抬起，贞月阖眼养神，自观吐息，却听见来换班的侍卫过来聊天：“同你讲件新鲜事，正门刚才来了一波人，跪在那儿砰砰磕头，为首的说是要献东西给陛下，你猜是什么？”

　　“字画还是夜明珠之类的宝贝？”

　　“都不是，嘿嘿嘿，是只驮了块碑的大王八！”

　　“嗐！什么大王八，那是赑屃！”猜测的人显然比传话人有学识，“所以，碑上写的什么呀？”

　　“具体的不清楚，我也是听人说的，好像是什么歌功颂德的话吧。”

　　“我猜也是，献了碑好讨个赏呗……”

　　后者压低了嗓音，轿子也已离开城门有段距离了，然而贞月耳力惊人，已将话全听了去，忽地睁开眼，撩起轿侧的飘帘道：“掉头！”

　　轿夫依言将轿子抬到换班侍卫面前，侍卫忙殷勤上前：“国师有何吩咐？”

　　她娥眉一蹙：“你说的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侍卫挠挠后颈：“我来之前刚听正门回来的人说的，估计也就一炷香之前吧……”

　　贞月立刻下了轿：“给我牵匹马来！”

　　城门正是下马之处，侍卫轻轻松松就挑了一匹好马来，正要说什么，国师飞身上马，“架”一声便策马朝正门方向去了，风一般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轿夫们一愣，随即跟在后头抬起空轿去追，侍卫们则是看呆了：“这国师果真不是一般妇人，身在大内，天天坐辇车的，骑术竟也如此了得？”

　　贞月也听见了那些话，心中一阵冷笑。她作为仙人，要学什么都是信手拈来，历法她推得，弓箭她使得，何以不会骑马？可见在这无知凡人眼中，她的高高在上扮演的是什么附庸角色！

　　她越想越是不快，弹指用术击打了马臀。

　　马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她一双绣金大袖灌了风，顷刻鼓胀如球，步摇上的玛瑙坠子也交缠在一起打了结。这些她顾不得，甚至逢上城外巡逻的卫队也不勒缰绳，只大喊：“让开！”

　　卫队常在禁中行走，大都认识她，不敢不让道，却也有人觉得她过于跋扈，悄声抱怨几句，却旋即被路中央莫名凸起的土石绊倒在在地，被周围弟兄拉了起来：“都说了不能得罪她，她背后长眼睛呢！”

　　策马奔至皇城正门，正门前却已空了，并无磕头之人，更无赑屃负碑。

　　贞月一扯缰绳，让马走到侍卫前，气势汹汹道：“方才那些送碑来的人是谁，去哪儿了？”

　　侍卫不知她为何一脸怒意，硬着头皮上前道：“说是叫叶珩，方才已经被冯公公引进宫，此时应过午门了。”

　　贞月忽然一挥袍袖，隔空给了那侍卫一耳刮子：“你们对那石碑也不细查，就如此任他们带进宫了？万一里头沾了毒和腌臜之物，岂不害了陛下！”

　　幸亏是被风吹木了脸，侍卫挨了一巴掌也没感觉多疼，不过还是胆战心惊，后退了好几步道：“卑职是带人细查过的！况且，此物乃是京城河中浮现，数人围观，是圣上天命所归的征兆，如何会害到圣上呢？”

　　贞月目光箭簇一样射x向他，手中缰绳已然被捏碎成了粉末：“愚昧！”

　　另一边，叶珩如愿以偿地进了宫城，并且这次不是在金銮殿，而是直接进了皇帝寝宫所在的地界。

　　负碑赑屃也一同被带到了寝宫前的空地上，对此，皇帝只看了一眼，便笑着将叶珩招到了连通寝宫的书房里，而后朝左右一挥手。

　　侍奉的宫人立刻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关上了书房的门。

　　“坐。”皇帝指了罗汉床另一边的位置，随后将小几上的一碗甜羹推到他面前，“你在风中磕了百八十个头，多喝点热的驱驱寒，这碗刚送来的，我还没碰过。”

　　叶珩确乎是冷了，三下两下把甜羹给喝了，剩下的碗还不舍得离手，捧在手里取暖用。

　　皇帝看他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笑了一下：“说吧，你对那石碑弄了什么小把戏？”

　　叶珩看他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亲切，便毫无顾忌道：“很简单呀，我趁着夜色把一大包黄豆给绑到了赑屃下，将它们一起沉到那条窄窄的河道里，黄豆泡水过后膨胀，直接将赑屃顶了上来，系带也跟着破了，我再及时打捞，趁机割破装黄豆的网袋，任它们随水流走，就不会被人发现了呗。”

　　“方法不错，怎么想到这种法子的？”

　　“我听说先帝在位时，就有人捧着此种祥瑞之物进献，然后入了宫禁，所以就拿些走江湖的法子试了试。”叶珩一抿嘴唇，脸上笑涡深了，“我想见你一面，然后觉得这法子既能帮你稳住声誉，又能叫民心安定，所以就那么做了……我应该没做错吧？”

　　皇帝摇摇头：“没有，所以你找我所为何事？”

　　“我……你知道和我在一起的白龙吧？”

　　叶珩太激动了，语无伦次地开了口，还没讲出诉求，心就悬了起来。

　　“知道，他怎么了？”

　　皇帝的声音依旧沉着冷静，仿佛等着叶珩来介绍情况，这让他一惊，心中不免疑惑：难道皇帝并不知道白龙去哪儿了吗？

　　但怀疑归怀疑，他还是把话说出了口：“那个……他不见了，我找人卜了个卦，说他在西北，可又不知在西北何处，如今那头洪灾泛滥，我同他通不了信，又生怕他染了疫病………我……”

　　“不用担心。”皇帝从边上拿了个手炉，替换掉他手中的空碗，“朕能保证，疫病是伤害不到他的。你若急，先在宫里住几天，朕传信与西北，得了消息就告知你。”

　　“真的吗？那就多谢你啦！”

　　叶珩喜出望外，脸上浮现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磕得黢黑的额头也不碍观瞻了，一整个人都荡漾出了甜味儿。

　　皇帝眯起眼睛看着他笑，唇角也勾了起来：“用不着同我客气。”
68相会于情敌的卧室旁
　　叶珩点头称是，高兴道：“我现在完全相信你说的，咱们以前是朋友的事了。”

　　皇帝微笑着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以前一直不相信我？”

　　“没有没有，”叶珩连忙辩解，“我只是觉得，你离我太远了，你长得好看，又是九五之尊，一看就是神仙托身的，可我只是个胸无大志的寻常人，又怎么会和你是朋友呢？”

　　皇帝摇摇头，温和道：“俞伯牙是天赋极高的琴师，而钟子期不会弹琴，是个寻常樵夫，他们两个不也是朋友吗？”

　　“那个叫知音吧？”

　　“知音不是比朋友更亲些？”皇帝隔桌伸来了手，揪住他的脸蛋，语气里头透出几许责怪，“你又忘了，我上次说过的，你就是我的知音，只有你听得出我的笛子吹奏的是什么。”

　　叶珩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白龙，再让别的男子捏脸就不妥了，可皇帝意态闲适，神情自若，更像是个长辈逗小辈玩儿，没有那等乱七八糟的意思；加之他还要仰赖皇帝打听消息，所以也不好表现得太抗拒，便打着哈哈，想着要如何转开话题。

　　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一回想，忽然想到一件要紧事：“对了，你说他不怕瘟疫……这是什么意思？”

　　“人的病，蛟是不会染上的。”

　　叶珩“啊”了一声：“你、你知道他是蛟啊？”

　　“怎么不知道。”皇帝拈起一旁净手用的帕子，慢慢擦他额头上的一圈脏，擦完拿起来给他瞧了一眼，“他没告诉你吗？他可是我表弟啊。”

　　“怪不得那么像！”

　　叶珩非常震惊，可旋即他又想起白龙叮嘱他的话，感觉这对表兄弟之间关系成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全然相信皇帝。

　　仔细思量过后，他觉得皇帝没有什么必要害自己，若要害，凭他身份随便安一个罪名给叶家，就能把自己摁死，更何况他要真的有问题，白龙就不会只是大吃飞醋那么简单了。

　　想通这些，叶珩又重新安心下来，乖乖随冯公公到了自己的新住处。

　　新住处就在皇帝寝宫一隅，房间不太大，但是该有的家具摆设都一应俱全，布置也是大气里透了雅致，贯彻整面墙的水墨江山图，若是细细观察，能够欣赏数把时辰，而角落的花几上，一簇红梅养在浅浅的白瓷水盆里，在黑白灰的色调中一枝独秀地鲜妍着。

　　并且，这房内炭火旺盛，穿着单衣便能四下走动，教人行动自如。

　　叶珩在房内待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已经有了半个皇帝的待遇了，认为他这位朋友着实够朋友，当晚胃口都好了，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自然，也是因为玉盘珍馐凑到一起，引他犯了馋。

　　然而饱暖之后，灯烛点上，空旷的屋子又让他感到了孤寂。

　　爬到榻上，他将脖子里的项圈从里衣中掏出来，伸手抚摸上面的纹路，以及他找人按着他记忆里的模样补缀上的珠子。

　　缀上的珠子是凡物，摸起来的质感和原本都不相同，叶珩有时也觉得假，然而他总觉得修补好了项圈，他和白龙之间就会圆满——就像他七夕时同白龙说的一样，人爱把愿望寄托在好彩头上，他也未能免俗。

　　摸着摸着，他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很小的帕子，将帕子一点点打开，他拈起了安然藏在帕子深处的一枚白色鳞片。项圈破了，冰莲碧玉化了，如今真正算得上完整的只有它，项圈拿去修补的时候，他就将这枚鳞片带在了身上，还生怕鳞片消失，蹀躞也不用了，直接贴在胸口存放。

　　真可惜，当初他不该耍脾气，要皇帝帮他把附在上面的法术去掉的，否则现在它还是完整的一枚戒指……不对，皇帝不撤法术，白龙也会撤走法术的，到最后，戒指还是要变成鳞片。

　　叶珩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算了，不能想，一想自己又该忍不住哭了。这里终是别人的地界，皇帝又待他甚好，他一哭，该惹人非议，教人见笑了。

　　他把鳞片包回手帕里，重新将手帕放入怀中，强迫自己睡前想些别的，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他念头一起，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那一大家人。

　　因怕连累他们，自己这份计划，对每个人都瞒了一部分，连招财进宝都同那些百姓一般，认为自己是被神托梦，在河边叩出一块圣物来——最后他还是对要刻上石碑的字做了描改，把字的边缘模糊了，让那字更像是天然形成的，而他俩写的字不罕见，藏在词句里面压根儿让他们想不起来两者的关联。

　　至于蚂蚁，他跟杜奇衍串好了口供，只说是作深思测算之用。后者步罡踏斗，费老大劲儿画出了他想要的符箓后，他便派了两名护院贴身护卫起杜奇衍来，让他在南苑里暂当一条快活米虫。

　　而大光头，他依然是做着院里各种杂活，闲下来去厨房取暖，根本不知道院墙外发生的事儿。不过这事儿挺大，他带人一路去皇城外叩拜，亲眼见到的人可不少，就算是大光头，这时也该听到传闻了。

　　更何况父亲。

　　这事儿他本不想瞒着父亲的，或者说原本他想讨主意的人其实就是父亲。可惜他每每“路过”大宅，听到的消息都是父亲不在府上，他只好当这也是一种天意，反正这件事当中，最该撇除危险的就是父亲，毕竟万一出了岔子，九族里捎带的就他父亲，姨娘休掉就和夫家无关了，招财进宝也不过是被他“胁迫”。

　　不过万幸，他成功了，谁都不必受苦，这也算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叶珩想了许多，人渐渐有了困意。

　　若是在家，他这时一扭身子就该去睡了，反正他家也不在乎那一点火烛，倘若他睡得早，招财还会特地在自己睡前进门看一眼，替他盖好被子，熄掉灯。

　　不过这是在皇宫，他就不能肆无忌惮去浪费，更不能把皇帝的仆从当作自己的仆从使唤，所以只能挣扎着起身去灭床边的灯。

　　摘掉灯罩，他拿起镊子，要把棉芯压进烛泪里灭掉，却感觉窗纸上有一道黑影划过，吓得他心头一凛，立刻清醒地直起身四下看去，结果一扭头，就见白龙一身玄袍站在那里，一双蓝色的眼睛在灯火摇曳中隐隐闪烁。

　　叶珩愣了一下，随即扔了镊子就扑向白龙，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摸了又摸，就怕眼前人是自己走火入魔幻想出来的一个虚影。

　　冰凉的脸孔同火热的掌心是两个极端，然而这正是白龙真实存在的证明，叶珩摸着摸着就哽咽起来：“你终于回来？”

　　“嗯，我回来了。”白龙环住他的腰，笑着轻声道。方才他躲过守卫偷偷来时，还因小叶子住在皇宫而有些不悦，可是一见小叶子含着泪星的眼睛，他一颗心就全然软化了，只想好好亲亲小叶子。

　　只不过他还没亲，小叶子就伸手解起他的腰带来，他微微吃了一惊：“那么急着和我欢好？我这回也没走太久……”

　　“……”小叶子把他的腰带掼到地上，伸手往他肩头一打，小声训他，“说什么瞎话！”手同时解开他长袍侧面的系扣，紧接着抓住两边衣领一扯，把他统共没两件的衣服直接扯开了。

　　衣服开了，露出的是他熟悉的完美躯体，他松了口气之后突然又委顿下来：“忘了，你的身体是变的，看不出伤。”

　　“原来是这样。”白龙瞧出他的意图，低低笑了起来，直直抱着他就往床榻走去，一起滚到软被上，“我没伤，现在有的是力气让你快活，要不要试试？”

　　“试个屁！”叶珩感觉他精神气是不错，但又担心他是逞强，于是气呼呼地往他腿上踢了他一脚，“你要是没伤，为什么留给我的东西全消失了？”

　　“因为……我遇到一些事，需要收回我放出的法力。”

　　白龙说到这里，漂亮的眼眸垂下，脸上笑意也淡了。叶珩看他不像骗人，语气就软了下来：“没事的，我又没有怪你。你把项圈给我挡了灾，自己当然就很危险了。”

　　他伸了伸脖子，用前额抵住白龙的额头：“你不要因为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实情，我没有你那么强，但是我也想尽可能地了解你，保护你，你如果不告诉我你受伤的情况，万一我又胡乱伤了你，我真就再也没办法原谅自己了……唔……”

　　他说到一半，白龙就吻了过来。

　　嘴唇上拥有了柔软而湿润的触感，脖子被轻轻托住了，拇指划过而后，让叶珩有些战栗。一吻过后，白龙贴着他的脸庞，一字一句很清晰地说道：“我保证，只是一些小小的擦伤，而且已经愈合了，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否则我也不能一感觉到你在皇宫，我就不远万里来找你了。”

　　“好，我信你。”叶珩认可他说的道理，凑过去主动亲吻了他的嘴角，抱住了他的脖子，很用力——他担惊受怕太久，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宣泄，去把失去的安全感夺回来。

　　他夺得慌不择路，饥不择食，浑身上下都蠢蠢欲动。

　　他的主动让白龙感到了喜悦，迅速以更热烈的方式去回应，一只手抚摸着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松松就解开了叶珩围在腰间的汗巾，他们私定终身的象征——叶珩果真是天天都在想他。

　　…………

　　他的这个举动让叶珩感到了害羞：“嗳……这是别人的地方，我们是不是稍微……”

　　“……”白龙停住了，抬眼瞧到一个脸红的面庞，他舔了舔唇，回答道，“他的住处在哪儿？”

　　叶珩朝皇帝寝居处一指，还补充到:“和这儿只隔了一堵墙，所以我想……”

　　白龙用手遮住了他的嘴，低头朝他一笑:“不用怕，你忘了我有隔去声音的方法么？今天下雪，这法子刚好用得。”

　　“是哦！”叶珩一听，顿时放心了。他现在身上正热着，很需要白龙的滋润，如果不会搅扰到别人，那是再好不过了。

　　白龙把手从他的嘴上拿开，……:“保管你喊破喉咙他都听不见！”

　　“呀！”叶珩叫了一声，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半嗔道，“我明天还要出去见人的，不准乱来！”
69以后都不会化龙了
　　白龙操控着水剥离秽物，不出片刻就将一片狼藉的床榻弄干净了，便熄了灯，上床同叶珩一道休息。

　　叶珩身上也被施了术，如今一点汗没有，干干爽爽的，就很快乐地抱住白龙温凉的身体，在他的锁骨上亲了亲，哼哼唧唧地撒娇道：“浔浔……”

　　白龙搂着他，手在他后背上不住抚摸，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怎么样，舒服透了是不是？”

　　“嗯……”叶珩轻轻一点头，把脚搁到他的腿上。其实是有些困了，但心中还未餍足，所以便不断去靠近白龙。

　　“这么喜欢？”白龙以为他要爬上来，干脆将他抱到自己身上趴着，两只手在他腰间轻轻按揉，“你以前可是很怕的，那会儿还训了我一顿，现在怎么胆子这么大？”

　　叶珩感受着他胸腹上结实的腹肌，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因为越来越了解你，所以就不怕。”

　　白龙揉着他腰，感觉像是在揉一块儿软软的年糕：“哦？你新了解了些什么呢？”

　　叶珩回答他，声音也是软软的，但比年糕要甜，像糖不甩：“我现在知道，你舍不得伤害我的。还有，之前你不是说要一起跟我回天上做神仙么？我跟你这个要做神仙的在一起，我怕什么？”

　　白龙忽然沉默了，只有手上还在动作。叶珩没有在意，紧接着告诉他：“这些事我也是前阵子才悟到的，你还记得阴俊吧？”

　　白龙的声音一下警觉起来：“记得，他怎么了？”

　　“你别担心，他已经死了。”叶珩捏了捏他的手臂，“只是死之前，他不知怎么变成了蛇妖，当时他一化蛇，我腿都软了，本来我一直以为和你在一块儿待久了，我已经不怕蛇了，看到他我才明白，我不是不怕蛇了，我只是不怕你了。只要是你，无论是什么模样，我都不怕。我只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叶珩说着，用力搂了搂他，口气里忽地带了点哀怨：“你可真是的，走之前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给我带？你就差说几句话的时间么？我为这一句话，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功夫啊！”

　　白龙本想问阴俊怎么突然就变成妖了，然听了叶珩的问题，他立刻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我当初的确是走得急……但是麟绣该给你带话的！对他而言不过派个人的事！”

　　叶珩奇怪道：“麟绣是谁？”

　　“就是隔壁那家伙。”白龙没好气道，“他果然不值得相信！”

　　叶珩看白龙火气甚大，往上挪了挪，亲亲他的面颊以示安抚：“算了，这一阵子下大雪，说不定是他派出去的人躲懒了呢。”

　　听他帮麟绣说话，白龙火气更大了：“养着那种阳奉阴违的人做手下却不自知，那也是他的错！”

　　“行，行，他不说，你自己亲自告诉我呗，”叶珩又亲了亲他的唇，轻声哄他，“我更喜欢听你跟我说还不行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去那儿挨雷劈了？顺便引了雨去那儿？就是那什么……走蛟成龙？”

　　白龙不知为何默然片刻，才答道：“是。”

　　“那边根本连河都没几条，也不是你家，你去那儿挨雷劫，为的是摧毁西北的叛乱势力吧？”

　　这次白龙答得干脆：“是。”

　　“所以是陛下让你去的咯？”

　　“哼。”白龙不屑道，“他不说我也会去的，因为你在京城，我绝不会让他们打过来的。”

　　这话说得叫叶珩窝心极了，连着亲了他好几口，随后道：“你这是干了桩大事，救了好多人的性命呢！”

　　不料白龙的声音却低下去：“是啊，但是也伤了不少人的性命。”

　　叶珩心中一动，忽地想起皇帝先前对自己说的话：“莫非西北真的到了疫病肆虐的地步？”

　　“还有些是因为叛军想保存实力转移矿产钱财，被抓去拖车累死的。”

　　叶珩听完，瞬间陷入了沉默。

　　原来皇帝那日打机锋一般说的话，是这个意思。为了天下太平，终究是不得不牺牲掉一批人，这就是需要统御者狠下心的地方。而作为受益者，他的侥幸背后，藏了许多人的悲凉，他能做的却是不多。

　　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白龙摸摸他的脑袋：“我有学你在那儿搭粥棚，顺便施药，现在好些人的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只要再坚持上一个月，洪涝退去，春暖花开，他们的房子重新搭起来，就能够继续生活了，还不会再受狗官奴役。”

　　叶珩听他没有立刻回京的原因是这样，虽然知道他是还要去西北的，可心里一点幽怨也没有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再启程时，我同你一起去，虽然这回我给不了什么钱了，但施粥煮药我还帮得上忙。”

　　没想到白龙却斩钉截铁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呀？”

　　“疫病不是开玩笑的，你是个没有法力的人，不要逞强。”白龙握住他的手，紧贴自己的面庞，“我会尽快回来的。”

　　叶珩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万一自己没帮上忙，反而倒下，只会给白龙添麻烦。

　　“好吧。”他放弃了，温柔地抚摸了白龙的脸颊，打算告诉他几桩可乐的事，驱散眼前略有些哀伤的气氛，“他们送你的小鱼小虾，被我分开养在几个缸子里，就怕他们互相吃了对方，本来我拟着谁也给我送点儿，我好拿去跟他们的同类作伴。结果我收到的都是老母鸡和小白菜，放不到一起养，哈哈。”

　　他觉得自己找的话题挺好，然而白龙没接茬，反倒问他：“你之前说阴俊变成妖精，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人吗？”

　　叶珩就把打雷那日的遭遇说给白龙听了：“我问过杜奇衍，那天是他头一回见到阴俊，他说最开始只觉得阴俊面有黑气，没有嗅到妖的味道，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成了妖。后来他们告诉我，说蛇妖被雷劈烂了，尸体被杜奇衍捡走研究去了，但好像也没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白龙也没听明白这是怎么搞的，不过他关注的又是另一桩事：“你既挨了那么多下雷劈，怎的项圈没有坏？”

　　他重新燃起了床边的灯，去看叶珩脖子里的项圈。

　　“坏了呀。”叶珩半支起身子，抓他的手去摸，“你看到的这个是我找人修复了的模样，只有摸起来不同——我以为你知道呢！”

　　“也好。”白龙看过项圈，舒了口气，“那家伙告诉我，你身负九重天的任务，任务期间能抵御一切天灾，现在雷能往你身上打，说明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是这样吗？原来身负任务还会有这种保护啊！”叶珩觉得挺有意思，“所以你那回，是为了躲雷劫来我家的？”

　　“没错，那天我没什么准备，雷劫就来了，情急之下，我只能……”

　　他还没说完，就被叶珩用力一扑，捏住了脸蛋：“好啊，先前你一副冰清玉洁柳下惠似的姿态，不管我怎么示好你都不来找我，非要等到挨雷劫才记起我是不是？”

　　白龙咧开嘴，口齿不清地做了辩解：“我没有不想见你，我只是……”

　　叶珩故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上一松：“只是什么呀？”

　　白龙声音小了下去：“只是想，等我化龙了再来找你。”

　　“化龙这么重要的吗？”

　　“重要。”

　　白龙稍稍别开脸，声音都沉了下来——唯有化龙，他才能同叶珩长久在一处，永不分开，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也是当初他给小叶子的承诺。有他在，小叶子在天上才能不被欺负。

　　可惜他的想法叶珩并不知道，见他失落的模样，叶珩只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笑了。

　　他记得国师曾经说真龙唯有陛下，当时他想的是白龙这个假名字犯了对天子的忌讳，现在他明白了，皇帝的的确确是真龙。

　　又想到白龙一直和皇帝不对付，他更觉得自己窥到了事情的真相——没想到浔浔这嚣张的底子下面，还存着这种攀比的心思啊！

　　他越看越觉得白龙这委屈模样可爱，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好啦，我不生你气了还不行吗？反正你现在已经扛过雷劫了，就不要再去纠结以前的事啦！”

　　他像哄孩子一样，双臂搂住白龙，还要晃一晃，可是哄了一会儿，白龙的神情却是丝毫未变，片刻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怎么啦？”

　　白龙慢慢抬起眼睛，眼眸在烛光中发出了莹绿的光：“我这次也没有化龙。”

　　“啊……”叶珩一愣，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戳痛了对方，于是赶紧安慰道，“至少你现在很平安，平安就意味着可以等到下次雷劫，那时候你肯定能化龙！”

　　“不会了。”白龙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出手紧紧抱住了叶珩，像要把对方拥进自己骨血中一般，“以后都不会了。”

　　叶珩感觉自己的项圈纹路都要刻在他的皮肤上，忍不住替他害疼，伸出手轻轻拍他宽厚的背：“怎么会那样？”
70你的心只能有我一个
　　“为什么再也无法化龙了？”

　　白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不断收束着抱紧叶珩的手臂。

　　叶珩看不到白龙的表情，但是充分感受到了白龙的痛苦——他第一次发觉，原来这个健硕高大的身躯，也可以颤抖如疾风骤雨中一片凋零的叶。

　　难怪方才只要提及化龙、渡劫之类的词，他就会轻描淡写地待过，是自己太迟钝，竟没有察觉。

　　叶珩用面孔轻轻蹭他的鬓角：“对不起，我该早点发现的，都是我不好。”

　　“不，你没有不好。”白龙闭着眼睛，“早晚有一天你会发觉的……纸包不住火。”

　　“傻子，纸包不住火不是那么用的。”叶珩亲了亲他的脸颊，无奈道，“你感到难受，应该先告诉我，纵我现在能做的很少，但来日我恢复成神仙，一定会帮你找到解决方法的。相信我，不要硬忍着，好吗？”

　　如此轻声哄劝了半天，白龙还未开口，叶珩自己先瞧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方才白龙说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所以不再受天地规则的保护，可是自己并未散完规定数量的钱财啊！怎么白龙一走，他就“任务完成”了呢？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念头一起，他连忙追问白龙。而白龙看他已经怀疑到了这个地步，终于不再隐瞒。

　　一盏茶之后，换成叶珩呆愣地坐在榻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原来他在天上所犯的错，并不是那般简单。

　　正如他猜测的那样，年轻的叶以恒意外得到金矿，间接助长了西北势力，导致千千万万百姓会因战火遭逢大难。

　　所以，将叶家钱财散去并不是根本，阻止西北迫害百姓才是他真正要做的，即“拨乱反正”。若他做不到，这些冤孽就会由他背负，生生世世，直到偿尽为止。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他把钱财花在自家人身上时，千金散尽还复来，可当他用作施粥时，他那招财的命格就没再整出太多幺蛾子。

　　然而他并非是帝王，作为一名普通人，他达成目标所能走的唯一路径，就是效仿高嘉义靠武试入朝，待日后从军，于战场上大败西北叛军。

　　可惜的是，军中并不招他这种怕蛇虫鼠蚁的胆小鬼，叛军也不会等他成长到能带兵打仗再造反，他要数度轮回去偿还罪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饥肠辘辘。

　　骨肉分离。

　　病痛折磨。

　　横死街头。

　　战火让百姓尝到何种苦楚，他便要受何种苦楚。他想保全的叶府众人，最后将无一幸免，不止如此，每一轮回，他都要承受同家人的生离死别，除了叶以恒，还会有张以恒，刘以恒，乃至张夫人，刘夫人……

　　除非有人阻止这场战火，有人付出代价替他挡下这些冤罪。

　　再后来的事情，无需白龙多言，他也已明了。他的至交好友麟绣，利用皇帝的身份，谋定而后动，用了好几年时间将西北叛逆势力连根拔起，而白龙不但成了这个计划最末且最关键的一环，更将自己化龙的可能用以交换叶珩身负的最后一点冤罪——即那些早先受西北叛逆势力压迫的平民百姓的苦楚。

　　叶珩慢慢握起了拳，几欲落泪。原来他以为的“艰难”任务，是麟绣用温情包裹出的一个谎言，真正艰难的部分，并没有落在他的肩上。他想自己或许该感到幸运，可是思来想去，他真是笑不出来。因为如果不是他犯错，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欠他们许多，尤其是白龙，比起麟绣的殚精竭虑，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化龙的可能，便是他再如何修炼，也决计不能成为九重天上的一员了。

　　是他葬送了白龙的夙愿，大好的前途。纵然白龙心甘情愿，可他却不能原谅自己。

　　叶珩深受打击的模样超乎了白龙的想象，他很后悔将真相那么早说出来，赶紧过去把人搂到怀里：“没事的，不能成龙便不成龙了，只要你心里就我一个，我是不是龙都不要紧。”

　　叶珩没有把这话当真，然而还是很郑重地回应道：“当然，我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再不可能装下别人。”

　　白龙一手捧住了他的脸，眸光幽深地看着他：“那你要保证，即便你想起了九重天上的事，心里也只会有我一个，不会抛弃我去别人怀里。”

　　叶珩用力一点头：“我知道你说的别人是谁，但我很清楚，我对你的感情任何人都无法比拟，我答应你的事，也不会因为想起什么而改变。你有能力感知我心中所想，你知道我是绝不会骗你的。”

　　白龙重新拥着他躺下，在软被里同他依偎在一起。床头的灯火再度灭了，他们在漆黑中闭上了嘴，侧耳倾听对方的呼吸，最终一起睡去。

　　重重心事和激烈的欢爱耗费了叶珩不少体力心力，他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白龙早都穿好衣服，就坐在床沿边低头看他。

　　见他醒来，白龙俯身在他鼻梁上亲了一下，柔声对他道：“我要走了，你累的话再歇一会儿吧。”

　　叶珩从被子里伸出白皙的胳膊，两手同时抓住他的衣袖，开口时嗓音低哑：“你这个人真是的，让你交待一句再走，就真的只交待一句。”

　　白龙把他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微笑道：“那我该怎么办？”

　　叶珩撑着床要坐起来：“至少让我穿好衣服，正式送送你。”

　　“就是，这蛟啊，一蹦跶就是十里路，疫区离京城这点距离，与你而言也就几步之遥，不急这一时半刻。”

　　门帘突然叫人掀开，沉着的声音伴随着风雪的气息侵入房内，叶珩一扭头，就见皇帝带着微笑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立刻钻回被窝里——要死要死，自己连件衣服都还没穿呢！这样见皇帝也太失礼了！

　　白龙那厢也有了动作，屁股一挪，把叶珩藏在自己身后，同时横眉怒目地对皇帝道：“你来干什么？门也不敲，是何居心？”

　　叶珩心里叹了一声，果真是不对盘的水族表兄弟，但凡是个人，哪敢对皇帝这么讲话？

　　再看皇帝，涵养果真似神仙一般，不急也不恼地在桌旁找了位子坐下，慢悠悠道：“不要那么凶嘛，你在疫区为朕分忧，朕一直甚感欣慰，昨夜得知你来，便想着今日过来问问，你有什么需要。”

　　叶珩躲在白龙身后穿衣，就听白龙脾气很坏地回答道：“用不着，你的人情，咱们欠不起。”

　　皇帝还是一腔春风化雨的好脾气：“朕是说，疫区有什么短缺的，你最清楚，趁着你回来一趟，正好一并带些东西援助。至于赏赐，你可以慢慢想。”

　　“哼，油嘴滑舌。”

　　白龙最讨厌他这种八面玲珑的模样，不过为了叶珩，也为了他心中对那些百姓的怜悯，他随手扯了被子当挂帘悬起来，把叶珩好好地藏在其后，自己跑到桌前跟皇帝就西北的情况做了个简明的交待。

　　皇帝听完了他的一席话，给了他一块令牌，扭头朝外喊来了冯公公：“带他去取东西吧，但凡是他要的，都给他备齐了。”

　　冯公公应了一声，随后朝白龙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吧。”

　　“等等。”

　　白龙转身回到床榻边，撩起被子朝里看。

　　叶珩已经穿好了衣裤，只剩头发还披在肩头，看到被子掀起来吓一跳，赶紧朝后缩了缩。

　　“别怕，是我。”白龙把手伸到暗处，握住叶珩的手，用力捏了捏，“我得走了，你要保重。这些东西给你。”

　　叶珩正想问是什么，就见白龙掌心腾起几片银白的鳞片，一片片全朝自己的手指裹去，不多时便化作了大大小小十枚戒指，瞧得叶珩满眼花。

　　叶珩挺能理解他心系自己的想法，不过还是忍不住道：“这也太多了吧？”

　　“来不及给你锻造一个好的法器，只能靠这个暂时防防身了。”白龙语速极快地叮嘱道，“这些戒指里有我保存的法力，如果有人袭击你，你一抬手就能挡住攻击。”

　　看他还惦记着自己的安危，叶珩心中熨帖，朝他一抿嘴，露出一个甜甜的酒窝：“嗯，记住了。”

　　白龙的神情也软下来，又补充了一句：“对付采花贼也是一样的。”

　　叶珩知道他什么意思，忍俊不禁地悄声道：“这我知道，天桥说书的都讲了，打男先打卵，打架赢一半，你放心吧！”

　　白龙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的手，任被子垂下去——这回他是真的走了，叶珩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隔了风雪的门帘之后。

　　“好了，你可以下床了。”

　　人走之后，叶珩听见皇帝靠近床榻，温声唤他。

　　叶珩从悬空的被子后面露出一颗脑袋：“可是陛下，我头发还没束起呢，见驾不妥吧？您若有话同我说，可否先等我收拾妥当？”

　　“收拾这点东西还不容易么？”皇帝一笑，抬手朝着叶珩招了招。

　　叶珩正疑惑这是什么意思呢，忽地感觉头发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拉起，片刻后那感觉消失，他伸手一摸，发觉自己的头发已经梳好了，用的还是昨晚被白龙抽去的白玉簪。

　　皇帝看他一脸震惊的模样，直接笑出了声：“怎么样？很神奇？现在愿意下床了吧？”
71碧海青天夜夜心
　　叶珩不是个矫情人，既然皇帝大大方方同他讲话，他心里干净，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就直接下床穿好了鞋。

　　“那里留了梳洗的水，先擦把脸吧。”皇帝给他一指脸盆，顺便朝那床当帘子用的绣被一弹指，让被子安安稳稳落在了床上——此处离他宫室近，所有房间的布置都是藏不了人的，亏得白龙能想出拿被子遮挡的法子。

　　迅速洗漱完，叶珩中规中矩地走到皇帝面前，一开口先道了谢：“多谢你。”

　　紧接着开始解释：“我现在明白了，如果不是你当初把任务描述成那样，我恐怕直接就被吓破胆，再没一丁点好盼头了。还有你开解的那些话，虽然我还是不能完全凭它去削减我心中难过的程度，但是我已经充分理解到你的良苦用心了。”

　　皇帝转过身坐下，华美的衣角撩起一个圆弧：“这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坐，一会儿早点就送来了。”

　　叶珩一瞥漏刻，随口纠正道：“是午点吧。怪我，天冷了贪觉。”说完他微微凑过去低声道，“这里的宫女太监不会觉得我太张狂了吧？”

　　皇帝唇角微扬，轻轻摇了摇头：“御前得宠的人，谁敢说他张狂？”

　　叶珩脸一红，摆手道：“你这样说也太肉麻了，我都不敢接你话了。”

　　皇帝露出一个对他了若指掌的微笑：“你是为了白龙吧？不必怕，我们其实并无什么重大过节。不过你若不喜欢，朕不提也无妨。”

　　“你们没太大过节就好。”叶珩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的重担一样，“你是一个好皇帝，不管是西北的治理，还是长久以来京城维持的安宁，背后都有你的功劳，我不知道江浔为什么不喜欢你，不过我并不会因为这个就忘记你做过的事，当然，我也不会负他。”

　　一句“我也不会负他”，已经划出了他们之间的屏障。

　　皇帝显然是听懂了，笑着慢慢地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止住了动作，问叶珩：“我吹笛，你要听吗？”

　　这是叫他明白两人知音的关系，叶珩理解了，点头道：“好啊，自我成了凡人，还未能听过你的笛声呢。”

　　他话音刚落，皇帝的手中就多了一支班笛。

　　“哇，你这是早打定主意要我听你吹一曲啦？”叶珩盯着他的笛子看，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皇帝吹的笛子都是上好的玉料做的呢，没想到看起来倒很普通。”

　　皇帝这回倒答得十分正经：“凡间的玉很难做出好音色的笛子。”

　　“哦，这样啊。”

　　叶珩一边应着，一边抬眼瞅瞅皇帝的架势，他想这是真正懂笛子、擅吹奏的模样，由此看来，自己以往听他吹笛一事大约是不会假。

　　第一声笛音甫出，叶珩连忙正襟危坐地侧耳倾听。

　　那是淳厚悠长的声音，入耳便教人心神宁静，曲调一如在阵阵松涛中抬眼望月，是万壑生风中的岿然不动，是与凡尘截然不同的出世之音。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

　　也不知怎的，那曾经划过眼前，不曾记在心间的诗文，此时如流云一般纷纷行过眼前。叶珩慢慢闭上眼，在这清新脱俗的笛声中描绘出许多奇景。

　　然而这奇景之中所包含的情致，又并非是“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只有悲天悯人的淡淡愁绪。作为黑夜中唯一一轮明月，他没有孤高，有的只是“碧海青天夜夜心”。

　　那是宁静深海中唯一的微澜，令人叹惋。

　　曲毕。

　　叶珩睁开眼，思忖着对皇帝道：“是孤寂吗？”

　　“不愧是你。”

　　仿佛只是演奏了他人的心事，皇帝不紧不慢地收起笛子，并没露出一星半点的感慨。叶珩看了他这模样，倒是难以释怀：“九重天上，就没有能够同你相伴的神仙么？”

　　皇帝看了他一眼：“神仙可不能随便找人欢好。”

　　听到欢好二字，叶珩忽地想起昨夜发生过的事，有些心虚道：“啊……可是你作为帝王，天天有那么多人围着你打转呢，我以为你该不会孤寂才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多人少都和不妨碍谁孑然一身。”

　　叶珩见皇帝神色平静，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心虚，便大着胆子继续道：“就没有一个看对眼儿的？”

　　“就算有又如何？皇宫不是好待的地方，喜欢了更要送人远离。须知这世上，最没资格感情用事的就是皇帝。”皇帝无谓地一笑，“除非是想当昏君。”

　　他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可听过他的笛声再见这笑容，叶珩便生出了万般怜悯与无奈的心绪，甚至企图说点什么话去安慰他。

　　可是皇帝却站了起来：“你该用膳了，朕就不久留了。”

　　“……”

　　叶珩看他要走，有些怅然若失，甚至不由自主就抬起了手，做出了挽留的姿势，直到被皇帝盯着手看，才后知后觉地缩了回去。

　　“你用完膳就走吧，免得家中担忧。”皇帝这回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和腮帮子，“喜欢什么糕点就跟他们说，多带些回家吧。”

　　皇帝说完便撤走手，自顾自掀帘离去了。差点被汆成丸子的叶珩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群太监鱼贯而入，把一碟碟好菜整齐地放到了桌上。

　　叶珩其实本也打算在用膳之后直接回家，可话从皇帝口中说出，他并没觉出一拍即合，反而感觉自己像是被推着在走一样。然而他却不得不走，皇帝是日理万机的皇帝，他已见过了白龙，就不能再赖在宫里叨扰人了。

　　吃过饭，他没好意思要点心，然而等上了马车，他发觉里头已经打包了许多食物了，有的纸包热乎乎的，显然是刚出炉，弄得马车里头一股暖堂堂的食物香气。

　　钻进车中坐好，叶珩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喟叹，抱着纸包倚在厢壁上，任马车慢慢驶出了宫门。

　　他不知道，身后城门上，皇帝正披着一件莲青斗篷，目送他的马车离去。

　　这条道窄而远，一径看过去，最远能望到皇城的城楼，楼顶连着灰蓝色的天空，似晴非晴。

　　车已驰远，皇帝微微仰脸，却听身边人压低声音道：“陛下！”

　　他垂下目光去看，垛口处未除却的雪里有一点红。面孔一暖，已经有一方锦帕触上了他的鼻子。

　　他自行伸手按住锦帕，悄无声息地止血，同时转身下楼。

　　冯公公将垛口的雪全部拂走，紧跟在他身后一起下去，拂尘朝身后一甩，将随行的侍卫等人一拦，随即扶上了皇帝，语重心长道：“您为什么不同叶公子说清楚呢？白龙把您的心意说成是一笔交易，可事情明明不是那样的！”

　　“无妨。”皇帝在锦帕的遮掩下低声道，“至少我交托他办的事他办好了，他对叶珩的付出也不少。”

　　“您就付出得少了吗？”冯公公蹙着眉，皱纹里都盛了心痛，“您一个人承担降雨的罪责，往后要忍受病痛十五年，直至壮年之际暴病而亡，可他却还不肯多靠近您一步，多半日后也不会选择仕途，入朝为官，这一见岂非是最后一面了？老奴看在眼中都觉得难受！”

　　“没什么好心痛的，他又不记得往事。而且我愿意下到凡界，也不止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人界。”

　　“是，您说过，用洪灾换却百姓的刀兵之苦，再由他们去施粥救人，皆大欢喜。可您的欢喜呢？”

　　皇帝咳了一声，将口中的血沫咽了下去：“十五年造个太平盛世，养个守成之君，足够了。朕早一日离世，早一日归位九重天晋封，这还不算欢喜么？”

　　冯公公叹息一声：“也是，一旦利市仙君归位，尘缘自当了断，最终还是您跟他的情谊更长久。”

　　皇帝苦涩一笑，将擦净血迹的锦帕收到袖下，重新站直身子，闲庭信步走向皇舆。

　　皇舆还未到寝宫，半途就有侲子跟了过来，道是国师求见。

　　皇帝朝冯公公看了一眼，后者立刻上前对侲子道：“知道了，让她直接进暖阁等候吧。”

　　***

　　叶珩让马车停在了叶府门口，随后喊人将一车糕饼烤鸭放提篮里带了进去——既然自己没事，便该将昨日那件事说与父亲听，免得父亲操心。

　　不过他也将实情相应做了改动，只说是皇帝得了西北的信，里头附带了白龙的情况，他听完之后便拜别皇帝回家了。

　　叶以恒听完没说话，只眯着眼打量了他，把他看得挺不自在:“爹，您干什么拿这种眼神打量我啊？”

　　叶以恒正抽着烟叶子，从鼻孔中呼出烟来:“儿啊，你说这皇帝，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啊？我瞧他这么对你，倒像是看上你了。”

　　叶珩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可别乱讲了爹，陛下不缺儿女的，怎么就看上我了？他赏我，无非是因为我那石碑送的时机恰到好处，他高兴才赏的，真要是看上我，那就该直接送金银送官爵才是！这样我才好有正当理由多多进宫！”

　　“有儿女又怎么样，花楼里多的是男女通吃，水旱齐行的家伙。”叶以恒嫌弃他没见过世面，“不过你倒说对了一点，以后你还是免走仕途，跟着爹学经商吧。”

　　叶珩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爹，我还以为你想让我借着这点关系，趁机多多讨好陛下呢。”

　　“放屁！你爹是那么贪慕富贵的人吗？”

　　“您不是吗？以前不知是谁，总让我跟这个打好关系，跟那个打好关系，就连那个变成蛇的阴俊，都不肯让我跟他吵上一句呢！”

　　“那能一样嘛，爹又不知道他是那种鬼东西！”叶以恒猛吸一口烟，说话时云绕雾罩的，“后宫就不是个人呆的地方，别说你是个小子了，就是个姑娘，被皇帝看上了，爹也不轻易放你进去！”
72年轻人不要落单
　　发现叶以恒的观点竟是和皇帝不谋而合，叶珩便颇为感慨道：“圣上是位仁慈贤明的君主，您至于把他的后宫说得跟阴曹地府一般么？”

　　“虽然不是阴曹地府，也和坐牢没什么区别了。”叶以恒道，“你别不信，像你这样三天两头爱往街上跑的，被我圈在家读书几日就要闹腾，进了宫一辈子都难上街走几回，你还不得憋闷死？”

　　“好吧，儿子明白啦。”

　　叶珩眨眨眼，感觉亲爹果真还是在乎自己的，所以乖巧一应，便跑去后院睡觉了。

　　难得和叶以恒拉近距离，他在家多住了两天，顺便跟父亲学起了经营。在此期间，他忽然感觉自己头脑比往日更好使了，比如铺子里各种活计需要他注意检查的点，叶以恒说一遍，他就能记得门儿清，那账本一翻，无需细算，便知账的好歹。

　　他倏地记起麟绣告诉他被自己摸头有好处，再一想每次变聪明都是从宫中回来以后，便暗自吃惊，而一旁的叶以恒却是喜笑颜开：“我就说嘛，你是我的儿子，怎么会差呢！以前你不行，完全是因为太贪玩儿啦！”

　　叶珩暗自摇头，想自己的秘密恐怕也是不能同老爹说，反正说了也没人信的，就按他们理解来吧，反正不妨事。不过若自己的猜测是真，麟绣就太会挑时机了，没让他一早变聪明，察觉出他的谎言，稀里糊涂地就按他说的做了，不知道是不是算得上傻人有傻福。

　　差不多学了七八日天，叶珩已大致能够操持铺子，剩下的就靠他自己积累经验了，叶以恒满意地拍拍肚子，又划了一家店让他去管，便径自去处理要送入宫的那批货。

　　等家中里里外外忙完，大家一起在大宅里过了春节。

　　由于今年叶府安然度过一劫，所以虽然不如往年富裕，家里还是置办得很热闹，叶以恒给府中上下都派发了红包，连杜奇衍这个寄居的道士都有一个，当然作为叶府一伙人的救命恩人，他还特意被叫来一起吃年夜饭，还喝了酒。

　　因的是过年，叶珩总算同意叶以恒小酌一番，不过偷偷遣人在酒中兑了点儿水，还把佳酿都倾倒给了杜奇衍。

　　杜奇衍早年在山上清修，又是毛头小子的年纪，从没喝过好酒，不自觉就贪杯了，一边喝一边同人讲自己早年捉妖时发生的糗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笑过一阵，叶以恒去休息了，叶珩派人将已经找不到北的杜奇衍扶到南屋去睡觉，自己也在烟花爆竹声中回了卧房。

　　熄掉烛火，他在床上睁着眼睛四处看。窗外时不时亮一下，是烟花闪动的光芒，彼时大概还有些丫头小厮在回家团圆的路上，一边搓手一边沿途笑闹着看吧？

　　叶珩摸了摸颈中的项圈，心想，不知西北那边如何了？洪灾过后，民不聊生，又有几家团圆呢？白龙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有没有想过要回来和我一起过年？可是，他好像还没在人间过过年吧？所以今晚他应当也不会来……不过没关系，再过一阵他就该回来了，他说他会尽快回来的……

　　叶珩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决定明日一早就回自己那个小院，这样白龙不管知不知道过年，都是一回来就能立刻见到他的！

　　就算年内没回来，撞到年后他去铺子里的时候，至少招财进宝在屋里头，还能跟白龙唠唠嗑不是？

　　叶珩说到做到，次日起了个大早，带着招财进宝同两名护院一起坐车回了小院儿——本来还想带杜奇衍的，结果这家伙呼噜打得山响，怎么都叫不醒，急了还拿被子盖脸，他只好给小厮留句话，让他起床吃过饭、解过酒之后再回小院。

　　清晨的街道，残留着昨夜留下的烟火气味，人却都还在屋中沉睡，连往日持着大扫把的街道司众人都不见一个——过年是禁止清扫的，生怕把福气扫没，再者街道司也放假了，此刻他们也多半都在屋中和家人呼呼大睡呢。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小院儿，叶珩下车一看，小院儿也只剩个门子看家，再来就是厨房留了两个仆妇在，其他人也都领了红包回家了。

　　因着心里盛了人儿，叶珩对院儿里的冷清也不怎么在意，他想着昨日仆妇们回家了，缸子里的鱼啊螺的大约是没人喂，便让招财进宝先去休息，两个护院守在卧房前的院子里慢慢巡逻，自己则取了食儿去屋子里喂。

　　水晶缸里的小东西们似乎是认了人，他一靠近，饿得不行的小鱼小虾都往他跟前冲，像是见到了亲娘。

　　“啧啧啧，瞧着可怜的模样，”叶珩一边丢了吃食下去，一边观察水晶缸，发觉里头稍微长了层绿苔，“这是前两日就没好好清理过啊，谁偷的懒……”

　　他打算自己动一回手，不过屋内的炭火还没烧得多热，他的手脚都还木着，所以就扣扣水晶岗：“嗳，你们别急，等我屋里暖和起来，我再去打了井里头的水来，让你们好爽爽快快地游……”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你有空关心畜生，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叶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鱼食落了好些进缸，里头那鱼登时发疯一般张口乱吃起来。

　　他惊惶地一回头，就见一身玄衣的国师站在自己身后，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瞧，似要把他盯出洞来一般。

　　“你……”

　　叶珩睁大眼睛看了她，刚想说你怎么进来的，随后就想到白龙也可以随意进出宫中，国师有与他抗衡之力，此等功夫当然也不赖。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你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本尊还想问你做什么！”国师朝他走了一步，用涂了蔻丹的手指指了他，“原来在天上就在麟绣仙君和白蛟之间两头跑，现在你被贬下界，仍不安分，同江浔厮混完还要再去找仙君索宠，你要不要脸！”

　　叶珩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原因还是对方认为他水性杨花，这让他甚感委屈：“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同陛下只有知音情谊，从来没有做过逾矩之事，真的！”

　　“谁要听你信口雌黄！”

　　国师一扬袖子，叶珩瞬间感觉脸上一阵刺痛，仿佛挨了一嘴巴子。

　　叶珩捂住脸，脑袋里嗡嗡的，震惊之余串联起许多前因后果，从上次见到国师挨打，直到刚才听她提及天上之事——看来，此人也非凡人，并且同自己积怨已深，所以几次三番找理由殴打自己，是以上回才会帮着阴俊对付自己。

　　他心中亦气愤起来：“你这人好不讲理，若不信我的，有胆直接问陛下去！”

　　国师一挑眉，一振袖：“这还需要问？本尊的眼睛就是证据！”

　　叶珩一看她动了手，连忙推到角落里，伸手摆好抵挡的架势：“什么证据，你是亲眼看到我跟陛下亲嘴儿了，还是围观到我跟陛下上床了？子虚乌有的事儿，你还说是证据！”

　　“行啊，借口忘了是吧？那就让你挨打前看个明白！看看你自己是有多肮脏，多不知廉耻！”
73你特么看电视是吧
　　国师说着，手上结了数个印，随即指尖she出一点光华，直飞入叶珩眉心。

　　叶珩刚想说什么，忽然眼前景象全数变了，如同第一次见麟绣时一般，眼前见到的是一片云海。

　　云海的中央，有许多棵婆娑宝树，树的模样像是杨柳，不同的是枝条并非翠绿，而是金黄，上面坠的也不是叶片，而是宝石，风一吹，宝石便婆娑起舞，不但好看，还会发出银铃般的碰撞声。

　　一名白衣男子就在树梢坐着，他轻盈得像一团柳絮，不曾压弯枝头，却坐得相当之稳，手中还拿着一管玉笛吹奏。

　　叶珩一听笛声，便知此人是麟绣无误。又见数只羽毛斑斓的瑞鸟四面八方涌来，落在宝树上，应着节拍鸣唱，景象好不壮观，引得他不由得迈动脚步，想凑近看看。

　　然而他才一动，便发觉自己无力去转变这视角，只得收住了脚步，继续往下看。

　　麟绣终于吹完了笛子，美丽的鸟雀纷纷上前，聚集在他所在的那颗宝树周围，却是不敢上前的模样，此时视角却动了，朝着麟绣挪去。

　　然而，未等挪移到麟绣跟前，树下却传来了一个声音：“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于是麟绣一纵身降落到树下，视线也紧跟着对方，看见了一个身形单薄颀长的仙官，虽然那模样叶珩并不认识，但他心里明确有了意识——那人便是自己！

　　仿佛是并未想到麟绣会落在眼前，仙官后退了一步，十分紧张地看向了麟绣，很匆忙地行了一礼：“见过麟绣仙君。”

　　麟绣打量了他：“你方才为何吟此伤怀诗句？”

　　仙官把头埋得很低，轻声道：“小仙无意冒犯，只是随便吟了首诗而已……还望仙君见谅！”

　　麟绣将笛子收到身后，另一只手伸向前，将仙官的下巴一点点托起，使得仙官不得不同他直视：“你若说实话，本仙君便谅解你。”

　　“好……好吧。”仙官抿了一下唇，一脸不安地回答道，“我就是觉得，仙君的笛声里，好像有那么些许寂寥和哀思，所以情不自禁就联想到了此诗。”

　　“原来如此。”麟绣听后和和气气道，“我的曲子包罗万象，你从中听到任何情绪都属正常，不必感到奇怪或者不安。”

　　“原来是这样呀。”仙官听后舒心一笑，随即夸赞道，“仙君的笛子吹得真好，下次我还能来听吗？”

　　“当然可以。你平日都是此时在林中歇息的么？”

　　仙官挠挠头，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差不多吧。算完账没事做时，我就过来坐坐，这里风景好，还有个云池，可以顺便看看人间事。”

　　“你挺会挑地方的，那我以后就来这儿吹了。”

　　麟绣朝他笑了笑，转身招来一朵云，载着他神行远去。

　　叶珩看完这段，心想这算什么？麟绣不过就是托了下他的下巴，目的是为了让他放大胆子说话，这叫什么不知廉耻？

　　他正想着，景象慢慢改变，麟绣果真频频来到这片树林，吹笛给仙官听。然而就那么两三回的功夫，听曲儿的人便多如牛毛起来，麟绣再来时，树林里已聚了一大片人。

　　仙人看演奏可跟凡人不同，并非只能坐着，于是除了云层上站的一群人，空中、树上，也都立满了人。那场面比起元宵节的瓦市，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仙人们夹道欢迎时还要四散鲜花、珊瑚、琥珀、珍珠等物，小仙官落在仙人堆里，想要同麟绣打声招呼，需得做最显眼的举动才行——叶珩看了一阵，可算是明白自己追白龙时，那一系列法子是哪儿磨练出来的了。

　　幸而麟绣眼睛也算得上尖，每每携笛飞来，都能在万花丛中找到这名平平无奇的小仙官，将他带上树巅的最佳赏听位置，再开始吹奏。

　　冲这待遇，叶珩自己都有些害怕，接下去两人不会发生点什么吧？话本里都是那么写的呀！而且国师说得那般振振有词，一定是看到什么了！

　　然而他看到最后，麟绣最多也只不过是揉揉他脑袋，捏捏他下巴，瞅那模样，跟摸个小猫小狗也差不多了，而他除了挥臂大喊麟绣的名字，朝麟绣笑了笑之外，连对方的袖子都没主动触碰过，这他大爷的跟不知廉耻挂得上什么钩哦！他又不是个待家的黄花大闺女，就算他是，明显也是麟绣动的手，只有你骂他登徒子的道理，哪里有笑我水性杨花的道理！

　　但他现在已经很懂什么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于是他也没着急还嘴，反而道：“那白龙呢？我在天上又怎么招惹起他了？”

　　他说完，眼前景象果真又变了。

　　小仙官在树林中没等到麟绣，便施法下界，去到麟绣所居的海边，不成想海边已经有几个仙人，正扎堆讨论如何去龙宫一游。

　　小仙官似乎是打了退堂鼓，驾着云绕海走，沿着一条相连的河川慢慢移动，好像还没打定主意是要离去还是等等再回海边。

　　就在他犹豫之际，忽见滩涂上趴伏着一条小小的白蛟，一群鱼精围着他，不知在做什么，就听那白蛟发出惨叫声来。

　　小仙官立刻降了云过去一瞧，鱼精们果然是用术法围了白蛟，正在用石头砸他，边砸边喊:“晦气东西，就凭你也想跟麟绣仙君比？你敢走蛟，咱们就敢弄死你！”

　　白蛟被弄得浑身碧绿，好几处鳞片都翘了起来。

　　“住手！”

　　毕竟是从天上下来的人，小仙官一声吼，把妖精们全都吓跑了，跳进河水里一游就没影了。

　　小仙官走过去抱起白蛟，用仙术治愈他的伤口:“你忍一忍，马上就能愈合啦！”

　　叶珩盯着白蛟，眼睛闪闪发光——这就是白龙小时候么？长了两只小爪子，软绵绵在地上趴着，还挺可爱的嘛！

　　白蛟被打得头破血流，像个奄奄一息的婴儿一样躺在叶珩的怀里，直到身上的伤尽数被治好，才翘起脑袋问：“你是谁啊？”

　　“我么？”小仙官迟疑了一下，“我是利市仙君。”

　　但他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进而反问道：“你又是谁？为什么他们那样欺负你？”
74他不就摸了我几把，至于吗？
　　“为什么他们那样欺负你？”

　　白蛟郁闷地答道：“因为当我走蛟成龙时，水域中的其他生灵就会受大动荡，不能平稳生活……可是这又不是我的错，是天地定下来的法则，他们不同天说理，只会为难我！”

　　小仙官一点不带怕地抚摸着他蛇一般的脑袋，开导他道：“既然早晚都要经历走蛟成龙，你不如加紧修炼，早点强大自身，这样他们就不敢来欺负你了啊。”

　　一仙一蛟越聊越投契，于是叶珩慢慢就忘记了下界的初衷，只要没碰上麟绣在林中吹笛，他便直接下界来找小白蛟玩耍，还给他取了“江浔”这个名字。

　　叶珩对着过去的白龙看得出神，原来他早前也并非一直是可靠万人迷的形象，也有懵懂、难过、骄傲、自卑的时刻，真是……越看越可爱！比现在可爱多了！

　　他完全不晓得，画面之外自己笑得一脸宠溺，国师看过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大袖一挥，铁青了脸将术法一收！

　　叶珩眼前的一切顿时烟消云散，眨了眨眼，他眼前渐渐明晰的是国师阴鸷的眼神，其中涌动了嫌弃与愤怒，好像他不是个人，而是国师鞋底无疑踩到的一坨粪。

　　“果然，你是全然没有羞耻心的，就不该跟你废话！”

　　只一眨眼功夫，国师便已站到叶珩一步之内，挥手就要打，叶珩并无与人互殴的经历，立刻顺着墙根儿往下一蹲，一手挡头顶，一手护腿，国师拳还未到，他一听拳风便大叫“救命！”。

　　见他这般狼狈怯懦，国师倒没急着打，暂收了拳道：“我早在你这屋外做了布置，你就算在屋内敲锣打鼓，外头也是听不见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叶珩知道自己是要硬扛了，可还是正色规劝，希望她讲点道理：“国师乃一国之师，随便跑到人家卧房来打人，岂有一国之师的气度！”

　　“跟你这种小人还讲什么气度！打便打了！”国师一拳打来，手上一疼，这才发觉叶珩的戒指有古怪，散出的光华变成了一层看不见的障壁，将她的攻击全数隔绝在外。

　　叶珩一见她面孔失色，便知她果真是无法攻击自己。但叶珩不知自己这戒指能抵挡多久，更不知国师法术之身亲，故而也没有大胆挑衅，而是试探道：“我想国师今日独身前来，也不止是想打我出出气，也不是故意要看我出糗，否则您随便一个命令，自有官府的人同我对着干，再不济，银钱也能使得动几个泼皮无赖。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表明来意？反正你也不愿见到我，早些说完，你也可早些离去。”

　　果然，国师罢了手，但口气上仍旧不领情：“哼，你真以为我收拾不了你吗？若不是看在麟绣仙君的面子上，我早就动手了。也就是仙君被你文质彬彬的模样欺骗，天上其他人可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是么？我不过是个愚笨凡人，即便在天上，也是仙界最微末之流，若那么多人都能看出我在行骗，麟绣仙君为何看不出？难道他是傻子不成？”

　　国师瞪着他，目呲欲裂：“因他已被你迷了心智，心不复清明！”

　　“我知道天上管得严，可他不就摸了我几把吗？那要是犯天条，早把我和他贬下界了，还用你鉴别？既然我们都不是为的那个原因下界，那便是我和他清白的最好证明！”叶珩据理力争，“你数次为难我，又对频频干涉宫妃侍寝，我看你才是当局者迷，你只想要一个无欲无求的仙君形象，全然不管麟绣本身的好恶，连朋友都不让他交，无怪乎他笛声中少有喜悦之情……”

　　“闭嘴！”国师愤然喝断他的话，“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帮他抵挡住诱惑，修行更上一层！你个贪恋红尘的凡俗之人懂什么！”

　　“是，我现在记忆不全，是不懂什么天规天条，但我知道陛下是能包容天下，悲悯苍生的人，他有能力自持，你说要帮他抵挡诱惑，才是小瞧了他。”

　　叶珩这话说的发自内心。他在那回忆中听过数段麟绣的笛声，又将其与陛下的笛声相较，方懂得麟绣的用心。他本以为麟绣以一换十是魄力，是冷静沉着，现在他懂得了，那是决心，决心背后，亦有痛楚。他会因为痛楚难以割舍，麟绣不会。

　　国师闻言，却是怒极反笑：“开什么玩笑？若他一点凡心未动，怎会代你一家背负重重罪孽，呼吸间都饱受病苦？怎么会为了你，冒着烧掉其他案卷的可能，亲手把大理寺的停尸房烧了？”

　　国师一巴掌拍在叶珩身侧的墙上，直接将墙拍进去一个凹坑：“甚至他提前算到人间大劫与你有关，便自请下界去解决……你没有资格出现在他面前！永远没有！你就是一个拖累他的废物！”

　　她这连番怒吼，把叶珩给震住了。

　　大理寺的事，叶珩是有所耳闻的，可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大理寺的人因为忙着清点损失，加上到了年关，所以没有再来找叶家的麻烦，甚至他还想过，那是叶以恒拿钱平息了事，谁料此事竟是皇帝做的！

　　至于提前卜算，代人受过，他更是闻所未闻！

　　叶珩站了起来，手臂堪堪护了一下身前，眼睛紧紧盯着国师充血的双眼：“你说清楚，他代我一家受过是怎么回事？”

　　“你做的傻事，会引发什么，不用我解释了；至于你亲爹，常年向西北输送京城商会的内部消息，罪属叛国，本该身染恶疾而亡，只因你执着于他，仙君劝他改过之余，将他的恶业引渡己身，让他不必常受病痛缠身之苦。”

　　“怎会……”

　　叶珩垂下手来，喃喃道：“莫非麟绣仙君真的……”

　　国师见他失魂落魄，忘了防御，眸光一闪，一掌朝他面门打去！

　　然而这雷霆万钧的一掌，最后只按进了墙角，国师扑了个空，猛一回头，发觉叶珩已被白龙抱在怀中，一齐闪到了她背后。

　　而未等她再出一击，白龙已高声道：“别听她废话，此人当年假意替你给我传消息，实则伺机离间我们的关系，她说的话都不可信！”

75离间
　　叶珩感觉自己是被一阵风裹挟了，等他回过神，白龙的话还没被咀嚼完毕，他只来得及一把搂住对方的脖子：“浔浔！”

　　国师见到白龙，先是惊讶，随即淡定下来。

　　他这淡定也不是一般的淡定，反倒像是看见了志同道合的帮手，刚刚还迸出火星的目光，顷刻间含蓄收敛了起来：“那时候我只是好言相劝，劝你不要再被他迷惑，耽误了修行，可自从你找到他之后，我可再没要拆散你俩，反而数度撮合你们，希望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叶珩闻言，一头雾水地看向白龙：“她这是什么意思？”

　　白龙皱着眉头，也是一脸的怀疑。

　　国师“哈”地笑了一声:“你仔细想想，当初你的伤是怎么好的？难道就凭他熬的那几口绿豆汤？如果没我送来的丹药，他能那么快止住血吗？”

　　叶珩回想自己熬绿豆汤的那个晚上，确实在进屋前看到了一个黑影，这件事他从未同别人说起，而国师却知道，显然她并未说谎。

　　他对此很诧异，而很快他听到了一句令他更诧异的话，是白龙冷冷对国师道：“那又如何？劈我的雷难道不是你引的么？”

　　国师诡秘一笑：“哦？怎么说？”

　　“毕竟家族里出过几位神仙，打听清楚你也不是什么难事。”白龙同她四目相对，“你还不肯承认吗？贞月仙子。”

　　“是我引的又如何？”国师打量着眼前二人，如同猫看老鼠，“若没有雷，你还不知何时能同他相见呢，你可不是得谢谢我？”

　　叶珩一听她说雷，立即冷了眉眼：“谢你什么？那天劈向蛇妖的雷，也是你引的吧？”

　　国师也不讳言，直接承认了:“虽是我引来的，可若不是劫数将近，我也引不来天雷，再者，我引天雷是为了清理对陛下有威胁的人，是你自己抱着蛇妖跑的，被劈也怨不得我。而且你有法宝和避雷符，被劈两下又如何？”

　　叶珩一直将项圈当定情信物一般宝贝，最是心疼项圈被劈坏，如今听她这般不当回事，心中顿时气结:“你不必再狡辩，我已经清楚了！一直以来，你都认为我阻碍了麟绣修行，不想我完成任务回归九重天。所以你见我往大手大脚往白龙那处散钱，便提前引来雷电，企图劈伤他，让他伤好之前无法再去瓦市变戏法，见不到，自然同他疏远，以后我便也少了一个帮手。

　　但你没想到，白龙竟选择直接在我家避雷，于是你将计就计，想方设法让他长久留在我家，这样我为了掩藏他的存在，他又想同我粘在一处，自然不会经常上街，更不会有机会花大笔钱在他人身上。”

　　“编得真妙，可惜也只是你的臆测，没有真凭实据。”

　　“真凭实据不是你给我的么？那次我想多散些钱入国库，好解百姓燃眉之急，这明明是桩好事，为何银两会被退回？陛下说过他会助我，你也说他为我做了许多，想必他是没理由拒绝这笔钱的吧？”

　　国师看着叶珩，目光里隐隐透着嘲讽：“不是陛下，就不能是其他官员了？我还以为你忙活了那么多天，早知道平民想传达一句话给皇帝有多难呢。”

　　“如果真是两袖清风的官员，还钱时就该将两袋胡椒一并奉还才是。”叶珩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谬误，“而且，我家人脉广，哪个官员什么脾性，想知道就没有弄不清楚的。”

　　“啊，所以清楚了又如何？”

　　“又如何？”叶珩冷哼一声，“你所做的远远不止这些，你还在我身上下过咒术一类的东西了吧？”

　　“什么？”白龙扭头看了一眼叶珩，心中一阵紧张担忧，“她对你做了什么？”

　　叶珩回给白龙一个温柔的眼神，示意自己没事，随即看向贞月，眼神瞬间绵里藏针：“原先我学做账时，回回都算不清楚，我刚开始以为是自己真的不精通此道，是还不够熟悉，毕竟做账的事不学个一年都无法出师的。直到我发现，每次见过麟绣之后，我的脑筋就比先前好一些，原先僵在脑袋里的学问，什么都运转开来了，我才醒悟过来——九重天的目的既然是要我下界拨乱反正，又怎会让我生成一个对学问一窍不通的模样？”

　　他看到贞月眉头微微一跳，面容上却极力用冷艳掩饰着自己那一丝慌乱：“天界要降罚与你，这种程度的磨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为何保留了我招财的命格，又给我逢赌必输的限制呢？这难道不是为了让我保证财力好将钱散给有需要的人吗？”叶珩看着她抑制不住开始变化的脸色，毫不留情道，“似你这般为了排除异己不惜伤害无辜的人，也配当神仙享受人间香火吗？”

　　“配不配，轮不到你来决定！”贞月忽然笑了，笑得骇异，“况且我跟你可不同，即便没有香火，我依旧能在九重天自由生活。”

　　叶珩也笑了，脸上却没有笑意：“你如果真那么硬气，一开始就该大胆承认不是吗？这里又没有麟绣仙君，也没有他的耳目，我和白龙又不会再主动求见他了，你又在怕什么？”

　　他吐露完最后一个字，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颈边：“我在人间的任务已经完成，只要一死必回归天庭，自可将你所做的一切上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不信天庭无人理会这些。”

　　白龙吓了一跳，双手却因抱着他，一时无法去夺他的匕首，固然急中生智变出蛇尾，又唯恐用力不当伤了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差点就要落泪了：“你要丢下我走了吗？”

　　贞月自是不肯放过他心绪变动的一刻，立时嬉笑道：“叶珩，你当真能为了麟绣仙君，狠到伤江浔的心啊，是我小瞧你了。不过你别忘了，你能上报我，我也能上报麟绣仙君，动凡心的代价也不小，你猜届时他会不会比我更倒霉呢？”

　　“你！”

　　叶珩本就是要诈她一诈，见她神情里竟有些疯狂的意味，确认自己的猜测无误，便慢慢将手中的匕首放下了：“谁狠也狠不过你吧？”

　　“哈哈哈哈哈哈……”贞月大获全胜，毫不克制地笑出了声，“我当你对麟绣仙君毫无感情呢，看吧，果然你还是对他动了念头的，还是一个肮脏、又卑微的念头。可你知不知道，你的一个念头，足以叫人生不如死？”

　　叶珩不明白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警惕地看着她，就见她抬起手，朝自己一弹指，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便射向了他的印堂。

　　叶珩赶紧抬手遮挡，白龙也将他往边上拽了拽，可那粒光点却似长眼睛一般跟了过去，且畅通无阻透过他的手掌飞入叶珩的额头，让他不由得“啊”地惊叫了一声。

　　“别怕，那不是咒术，只是我备给你的一份大礼，对身体没有任何害处。”

　　两人听了这话，再抬眼去看，贞月早已消失，唯有她的声音还在两人耳畔：“江浔，管好你的相好，我想他应该也不想再被蛇追咬一次了……哈哈哈哈哈……”
76醋精只能宠着呗
　　贞月的声音逐渐远去，白龙的视线很快又转移到叶珩身上：“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就在他发问的时刻，叶珩眼内光华大盛，五色轮转，片刻方歇，恢复到寻常目色。

　　“我……”

　　叶珩翕动嘴唇，只觉得无数景象在他脑内闪现又重组，最后尘埃落定，井井有条地安置在各处，和谐得正如原本就存在一般。

　　他吸了口气，慢慢偏过脸看向白龙，口中呢喃道：“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你说的诗句，是这个么？”

　　白龙睁大眼睛，喉结滑动了一下：“你……”

　　叶珩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颊，朝他绽出一个微笑：“我都记起来了，浔浔。”

　　白龙神情一时变化得十分复杂，叶珩以为他是太激动，需要调节情绪，便没急着开口，哪知半晌之后，白龙起身将他抱到了床上，拧着眉毛道：“你想起来了，所以更不打算要我了，是么？”

　　“怎么会！”叶珩赶紧坐起身抱住他，“我都说了，记忆恢复也不会离开你的呀！而且，我记忆当中，我就没喜欢过麟绣仙君，我只是和他约好了听他吹笛罢了！”

　　“何止是吹笛，他可还摸了你几把！”白龙恨恨别过头。

　　“摸的那也是脑袋，不是别处啊！”叶珩主动坐到他腿上，揽住他脖子笑道，“你摸我摸得少么？怎么还计较这个？”

　　白龙仍是恼，不肯把脸转向他：“是谁刚才用匕首抵喉咙，说要直接回天上的？你心里只想着回天上，一点没有我！”

　　“那是为了瞧贞月的反应，看她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是不是忌惮天庭发现后惩罚她。”叶珩搂着白龙，亲亲他的鬓角，“你看看，我平时连只鸡都杀不了，你觉得我会有魄力给自己抹脖子？”

　　白龙乜了他一眼：“你可是捅过蛇妖的。”

　　“那是到了生死关头，不捅他就要伤好多人，而且我当时自己也吓坏了好吗？”

　　“好，匕首一事先不提，”白龙终于转过头盯住他的眼睛，“为什么他一拿麟绣作要挟，你就把匕首放下了？你心里那么舍不得他？”

　　“傻瓜，你究竟是想我抹脖子，还是不想？都说了我只是试试她。”叶珩一脸无奈地揪住他的脸，轻轻捏了捏，“贞月把记忆还给我，就是为了看你疑神疑鬼地疏远我，惹得你我和麟绣三人决裂，她好坐收渔利，你这么快就着了她的道，是想帮着她疏远我？”

　　白龙听他说得有理，心火稍有熄灭，然而心中仍是不悦，把叶珩扑倒在床上：“不要用他对你的法子对我，我不喜欢。”

　　“好，那你喜欢什么，我就对你做什么，好不好？”叶珩用腿勾住他的腰，微微扬起脸，嘟起唇道，“来嘛。”

　　白龙的视线从他粉红的唇移到了雪白的颈上，随即低头在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低声道：“我成不了龙，便上不了天了，你要活得久一点，不准再拿自己的性命做儿戏了。”

　　“知道了，我一定好好保养，争取寿比南山。”叶珩把他的脑袋往自己颈里按，“你多亲亲我嘛。”

　　面对心上人的诱惑，白龙无法抗拒，并且他现在急需从叶珩身上索取一些东西去平衡自己的心绪，所以将一切都进行得格外投入。而叶珩也格外热情，像是补偿一个委屈的孩子——这个委屈孩子每年都在河边等他，每次都要等一年以上，而他在天上每隔两三天便能同麟绣见一面，这差距太大了，大到他完全能够理解白龙对麟绣的敌意，包容白龙对麟绣的一切醋意。

　　白龙不肯承认麟绣对自己的帮助，不肯让自己对麟绣增添一分好感，究其原因，是他想霸占自己，霸占这世界上第一个对他萌生的善意，第一份对他的认可和陪伴。

　　毫无厌足地交融了一个多时辰，白龙最终伏在叶珩身上，同他交颈而眠。

　　一觉睡醒，叶珩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白龙是时刻警觉的，一听见声儿就睁开了眼，只见叶珩眼睛半闭不睁的，嘴唇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随之而来的又是“阿嚏”了一声。

　　这回叶珩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而白龙也判断出了眼前状况，转身下床，从放衣服的箱子里胡乱翻出一块手帕，递到叶珩手里。

　　叶珩拿帕子擦了擦鼻子，感觉里头齉得难受，头也晕乎乎的。要开口，嗓子也难发声，用力清了好几下，他方才说出了话：“我好像……染风寒了。”

　　白龙在一旁，就见他红着眼睛望向自己，眸子水汪汪的，神色却是倦怠，明显是一副病容，很是吃惊：“怎么睡一觉就病了？”

　　“屋子里炭火不够足……”叶珩说一句便吭吭地咳两声，觉得嗓子又干又痛，身上还若有若无地冒着寒气，鼻子也痒，好像有微弱的气流在撩拨着他一般，是以声音越说越小，“而且你身上实在太冷了。”

　　听他此言，白龙着实有些后悔，他在热乎的地方和叶珩厮闹惯了，早忘记了如今的节气。

　　不，也不是忘了。他压根儿就没想过人为什么会生病，因为神仙和蛟从来不会想这个问题。

　　就像他第一次和叶珩深入接触时，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一身的伤那样。

　　人的身体太脆弱，脆弱到了教他害怕的地步，只是这些发生在叶以恒身上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问心有愧的白龙很快将施展法术，先让叶珩迅速穿上衣服，又将自己的体温升高了，随后叫来了招财进宝，让他们带着自己求医问药，亲自学着照顾起叶珩来。

　　叶珩精神不济，喝过汤药后昏昏欲睡，又脱衣服钻入了被窝，白龙跟着一道钻进去，用自己暖炉似的的身体贴着他，让他发了一身汗，这才没叫他发起高烧来，然而连续几天都是胃口不好，小年至大年间养圆的脸蛋，眼见着就清瘦下去，脑袋陷进软枕里，面孔都是轮廓分明的。

　　叶珩成日躺在床上，懒怠照镜子，后来看见白龙默然照顾自己，唯有吃饭时总劝他多吃，颇有一种夹着尾巴做人的模样，便多少猜到了自己的憔悴，开始尽量好好吃饭。

　　“你不要苛责自己了。”嗓子的肿痛消退后，他开解白龙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在五六岁的时候淹死在河里了。”

　　白龙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讶然道：“你连这也记起来了？”

　　“是啊……不过不是贞月让我记起的，是我前两天瞌睡时，自然而然梦见的。”

77你是我心里的天下第一
　　白龙怔怔看着他：“梦见的？”

　　“算是回想吧，这几天我梦到的都是小时候发生过的事。”叶珩淡淡一笑，眼神里露出一点朦胧的暖意，“那时候好像是爹外出做生意，把我带上了。白日里仆人带我上街，碰上要小解，便带我去小巷，让我站在一边等候，岂料那时我被一只带着火光的小蝴蝶吸引了，伸手想去抓，明明就在手边的，怎么抓也抓不着。等到我发觉周围景色不对，想跑回去的时候，身后却出现了一条蛇。”

　　叶珩用手比划给白龙看：“就是这么粗的，蛇皮的样式跟我那天遇到的蛇妖一模一样。是那种麻绳一样的颜色，一看就教人头皮发麻。”

　　“我当时还小，当场就吓哭了，一个劲儿地逃，也不辨方向了，逃到哪里是哪里。唯一的印象就是那条蛇动作好快，我怎么跑也甩不开它，我喊救命，也一直没人赶来帮我，我最后摆脱它的追赶，是走到了一排石头坝上，因为跑太快，直接踩着青苔滑到，跌进水里被冲走了。”

　　白龙默不作声地听着，手却安抚似的抓过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光滑的手背。

　　“我害怕极了，因为我不会游泳，我大张着嘴要呼救，可冰冷的水一直往我肚子里灌，没过多久我就昏了过去。直到——”叶珩转眼看向白龙，笑出了两颗酒窝，“我在河滩边其实已经半醒过来了，我记得你有一双碧蓝的眼眸，大得好像两只柚子，还有洁白的身躯。但是水迷住了我的眼睛，再多的东西我看不到了……那是你吗？”

　　“是我。”白龙点头，“但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就是你，因为我没想过在那里会遇见从京城来的人，直到后来我去皇宫问了……”

　　他还是别别扭扭的，不愿多提麟绣，叶珩也不在意，继续道：“那说明你挺有爱心的，见到小孩子落了水顺便就救了。救的正好是我，也算是我俩有缘分。只不过在那个时机，我却没能正式认识你，后来同大人们一描述，都觉得是菩萨保佑，龙王显灵，我爹还为此特意去庙里请了龙神的塑像回家让我拜，现在想想，我该拜的是你才对。”

　　他说着朝白龙做了个拜拜的动作，随后顺势倒在了白龙腿上：“所以，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龙，对我来说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心里的天下第一。”

　　他仰脸去看白龙，满脸诚恳与欢欣，不过大约是不能成龙的事太伤人了，白龙用手摩挲了他的脸庞，最终只是亲了亲他，什么也没说。

　　没能让白龙放宽心，叶珩也没有强求，转而说起西北的事，听到西北的百姓已经安置妥当，他心里的疙瘩也捋平了些，便暂时抛开那些严肃的问题，开始安心配合白龙，吃那些虫子一样的虫草熬的汤，还有他一直觉得太过黏糊糊的秋葵。

　　如此将养了小半个月，叶珩总算是恢复了生机。正巧赶上铺子里休假的伙计们重新上工，天气也较之前暖和了，他正好出门上铺子里瞧瞧。

　　铺子里进了许多东西，他带着进宝和白龙去，正赶上掌柜疯狂打算盘，忙得不可开交。

　　叶珩拿起边上已经理好的账目，连着翻看过几十页，一笔笔对着，不过片刻便指出两个疏漏的地方交给掌柜看。

　　掌柜原先认为他少不经事，并不将他的意见放在眼内，看他那么快就把自己打了许久的活计瞧了，还以为他是误判，没想到细一验算，自己果真有错，忙迭声道歉：“对不住，少爷，是我忙得老眼昏花，记错了数。”

　　叶珩瞧他冷汗都要下来了，忙摆手道：“头一遍总有疏漏，所以才要二遍检验的，我不是找你的茬，只是循例核验罢了，你别紧张，若是累得紧了，可以稍稍喝口水歇歇。”

　　掌柜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分内之事，不敢偷懒，谢谢少爷体恤。”

　　叶珩见他这般说，便不打搅他继续算账，又巡视别处去了。

　　如此在店内视察算账许多天，店铺上上下下便知道了叶珩的厉害，纷纷议论着少爷的不凡与谦逊——所谓谦逊，主要是指叶珩眼睛虽尖，不像老爷那般凶，就算是指人办事的缺漏，也是和颜悦色的。

　　不过没有人因此敢偷奸耍滑，对少爷不敬，因少爷随身带着两人，一人虽瘦，可看着精干肃然，教人看着不敢发笑；另一人虽俊，可身材伟岸，望向少爷以外的人的眼神非常挑剔，感觉谁要讨他嫌了，他能一脚将人踩进地里，踩出个坑来。

　　对于这两个神秘人物，大家在畏惧之余又十分好奇，勇于在休憩时进行口头上的探索，时间一长，关于这两人的八卦事就越传越精彩起来。对此白龙浑不当回事，非常大方，很勇于承认自己就是叶家少爷那位“相好的”，而进宝就是人前冷漠人后怂了，某天回府，他挺不好意思地问了叶珩：“少爷，我一个房里的下人，您常带我往店铺里走，是不是说出去不太好听？”

　　叶珩还没答话，招财就一指头戳了他的脑袋：“夯货，少爷垂青，你不感激，还挑三拣四了？”

　　“哎哎，你先别动手。”叶珩止住了招财的动作，转向进宝道，“进宝，我知道你自小都是做屋里的事，从来没想过到店里做的，只是我长到这个年岁，最信任的几个人里，数你最踏实认真，做事从不投机，这份性子最是难得，因为本领谁都能学会，性格却难变。所以，有些大事，今后少不得要托给你我才放心。”

　　进宝听他竟是如此倚重自己，并非只是喊自己到店里帮忙而已，立刻点头起誓道：“少爷想让我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我自当竭尽全力完成。”

　　“好。”叶珩见他答应，甚是喜悦，“店里的那些流言，你不必在意，过段时日，我自有办法能叫他们闭嘴。”说罢，朝招财瞧了一眼。

　　这回招财也是喜上眉梢了——他的情郎是个好样的，飞黄腾达了也绝不会忘记他的，尤其是在少爷的监督下！

　　“既答应了，那明日我且歇一天不去铺子，”叶珩晃了晃白龙热乎乎的手，“你们两个直接去，白龙你会看账的，其他事情按着我平日教你们的，一一查验就好，好让他们知道，你们二人是我的人，今后都不敢轻视你们。”
78从今往后，你是想偷懒都不行了
　　虽然叶珩上回说自己会尽全力活着，活到寿比南山，但经过他得风寒一事，白龙意识到自己能不间断陪伴叶珩的日子，最多只有百年，这百年内还不能让叶珩突然冷着热着，以防他生了什么大病，直接把百年的期限都给砍了，故而从往昔“一声不吭就走”的洒脱转变了，变得日益黏人，叶珩让他陪着进宝去查店，他倒是拧巴着不肯动，因为片刻都不想离开叶珩。

　　“我有的是办法不让他们轻视我，何必单走这一趟。”白龙握住叶珩的两只手，靠自己的热度给他当手炉，“你不想去，我留下来陪你就好。”

　　叶珩刚劝完进宝，瞧他这孩子气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听明白我说什么了吗？爹虽能把店留给我，可人手都只忠于他的，未必听我调遣，我爹如今年事高，身体又不似以往强健，他一走，伙计们联合起来抢了货，跟叶家一拍两散怎么办？我现在是急需培养心腹手下，防止以后出大乱子，这点忙你不肯帮？”

　　“这个……”

　　白龙有些犹豫，论理，叶珩做什么他应该都要帮忙的，可是这忙一帮，以后就会无数次被叶珩推出去做这做那，陪伴叶珩的时间也会减少更多，这让他不答应也不好，答应也不好。

　　叶珩见状，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你不去也可以，我自去挑选其他伙计培养，只不过比培养你要难些。”

　　白龙心中刚一松，却又听他道：“十个人加起来，也未必抵得过一个你，老实讲，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不知会耗费多少时间在上头。另外就是，你这回若不愿，以后便不能再同我一道进店铺的库房了。”

　　听到最后一句，白龙顿时竖起耳朵：“为什么？”

　　“你既不愿做我的心腹，自然不能把店铺里最紧要的事让你看咯，”叶珩掂起白龙的下巴，手指轮流轻点，“否则是个家眷就能进库房，人多眼杂的，库房丢了东西又要算谁头上？最后还要说我带坏头，论起来就是我治下不严，过分随便，我更不能服众了，连带我手底下的人也跟着脸面无光。”

　　他的手指就像是水流里的气泡，拂过白龙的皮肤，清清凉凉。白龙怕他又冷了，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侧蹭着，心里做了算计——叶珩选了经商一道，日后定然时常往店里走动，若是自己不能跟着，那和叶珩分离的时间可就更长了，自己也更不划算了！

　　两厢比较下来，他不得不点头同意，叶珩满意地一笑：“就知道你最好，晚膳有烧燕，开不开心？”

　　白龙点点头，轻轻咬他的手指：“那你要喂我。”

　　叶珩用手指去触他白皙的尖牙，轻笑道：“可以，那你明天要好好表现哦！要是偷懒随便走个过场，以后顿顿用筷子吃饭。”

　　白龙“啊”了一声，学他不高兴的表情，把棱角分明的嘴唇弯成了一座桥——用筷子真的太难用了，他的指爪总是不能适应，先前他用筷子给叶珩喂饭，其实只是捏个形儿，其实暗自施了术法把饭菜吸在筷子上，过去叶珩傻乎乎的不知事，被他喂饭时又正好是心绪不宁，所以没发现。如今叶珩恢复了记忆和清明是神智，加上天天被他喂吃的，一下就看出他动了什么手脚，便拿“这般做太浪费法力”给拒绝了。

　　“成龙的事呢，我会再给你想办法，你呢，别再自暴自弃，做这拿大炮轰蚊子的把戏了。”

　　自从叶珩这么说过之后，白龙就被禁止用法术操纵筷子和饭菜，白龙无法，只好用勺，因为穷则思变，他目前已经将勺子用得出神入化，可以在纯靠手操作的情况下毫不费劲地喂叶珩吃下一碗拉面。

　　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更不愿去学筷子了，叶珩也没有逼他学，只是每次看他古怪地用勺子来喂自己面条，都会调侃他一句：“都是用手，怎么笛子学得，筷子学不得？”

　　这时候白龙就会答：“那不一样……手指的用法不一样，我习惯拿笛子了，还没习惯拿筷子。再说了，笛子的吹法就这一种，你想听笛子，就只能那么吹，吃饭的法子多了，我当然用自己擅长的。”

　　叶珩对此永远是报以不置可否的笑容，心里觉得白龙像个爱撒娇的孩子。

　　他是不懂演奏的，可他原是一个情感细腻之人，能够听出乐曲里蕴含的情思。和麟绣相比，白龙的笛声不是不好，可这笛声只是复刻了白龙曾听到过的声音，无论这声音呈现的是欢欣还是忧伤，都与白龙无关，与他眼前所见之景无关，可见百年多过去，他学会的只是让笛子发出适当的响声，而非吹笛。

　　或许，真正适合他的本就不是人的世界，当初让他在人间游学，恐怕并不妥当，因他没有人带领着去看人间，就如同瞎子摸象，摸到什么是什么，只是他为了自己，硬生生地忍到了自己这辈子长大成人。然而对于这个全是人的地方，他依然认为自己是过客。

　　也许他也经历过一些很好的时刻，但那就像是秉烛夜游于山中，手中的蜡烛能照亮的只有自己的脸庞和手，照不见群山与碧水，最后见到的只有手中这一捧光，以及脚下踩的青石与尘土。

　　次日清晨，叶珩起了个大早，帮着白龙梳洗，还让他换了件绀青色杭罗深衣，与他碧蓝的眼相得益彰，长发全数梳起，头冠也用了看上去更庄重的样式，以至于招财来房里伺候两人洗脸时，直接呆了一呆：只知少爷绣花画画是一流，竟不知还有这等手艺！

　　白龙也是个不懂人之美丑的，见了招财的反应，方知自己今日打扮得气宇非凡，便转头对叶珩道：“你这么会扮，以前怎么不打扮我？”

　　叶珩在白龙周围绕了一圈，一边上下打量，一边答道：“施粥的时候，面对的是一群穷苦人，费心扮得美，岂不是叫他们看得越发难过？”

　　白龙又转身，视线追随着叶珩：“那雨灾结束，也没见你给我扮什么啊？”

　　“哎呀，你别乱动。”叶珩摁住他的肩膀，神情是憋着笑的模样，“以你的相貌，就是穿花子的衣服也好看的，我再给你一扮，不是故意招蜂引蝶么？而且平日不收拾，今日特地给你扮了好模样，就是为了洗脱你往日留在人心目中的印象的，从今往后，你是想偷懒都不行了，知不知道？”
79收回记忆的好处之二
　　白龙虽不懂装扮，但他懂装扮就是叶珩围着他转，一转还要转好久，想到从今往后自己有这种待遇，他心里一阵狂喜，哪里还有什么不好的？

　　倒是招财见了他惊天动地的气派，趁着叶珩和白龙吃早点，偷摸着溜回去把进宝也打扮了一番，感觉那扮相总算是有个大伙计模样了，才放进宝出门。

　　早点吃完，叶珩和招财到门口送两人上车，进宝是个实诚人，怕自己给叶珩丢脸，干脆把能想到的情形都拿出来请教叶珩，叶珩耐心答了几个之后发觉他仍是胆战心惊的，往他后背一拍：“怕什么！我会看中你，你自然不比别人笨，谁都不要怕！”

　　然后又对几次试图插话进来的白龙道：“你们两个今天好好配合，互相帮衬，谁都不许心急，按我平时的检查方式，仔仔细细地把每个步骤看一遍才好。宁愿让他们感觉你们一丝不苟过了头，也不要让他们觉得你俩好糊弄，懂了没？”

　　说完，他假意要亲白龙，嘴巴凑到白龙耳边：“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瞎用法术，否则让别人觉得你是个神棍骗子，日后爹爹就不会允许你再往店里走了。”

　　说完，他将嘴唇贴到白龙耳根上，轻轻“啵”了一记，随后退到门内：“走吧走吧！第一天上工别误了点，让人觉得你们连勤快都做不到，日后就不肯服你们啦！”

　　交待到这里，马车终于驶动，等到车远去，叶珩才转身往院中走。

　　但他这一走并未返回卧房，而是跑去了杜奇衍住的南屋。

　　门一开，他就见杜奇衍在里头喝豆浆，豆浆很烫，杜奇衍边吹边喝，嘴唇还是被烫得通红。

　　叶珩一打量：“刚起？”

　　“可不？”杜奇衍把豆浆喝得吸吸溜溜，扁了扁嘴，“你相公在屋头的时候，我可不敢乱走，不走动么，就只好睡觉了。”

　　“那这些天你该睡够了，赶紧帮我做事。”叶珩把他手里的碗小心夺走，放到桌上，将人往屋子深处拉。

　　“哎哎哎……”杜奇衍有点舍不得，手在空气里抓了两把，最后还是得作罢，“有什么事儿你可以说，我喝着豆浆听不耽误吧？”

　　“你想喝我午后找人给你磨一桶，现在听我说。”叶珩抓住他的袖子，以防他逃窜回去继续喝豆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把白龙支出门，现在你得帮我做两件事。”

　　这回杜奇衍听出了情况紧急，也不耍宝了：“什么事？”

　　“头一件，那蛇妖的灵，你能不能招来？”

　　“这……其实我已经招来了，不过他的魂魄没有齐全，现在很呆，只懂点头和晃脑袋。”杜奇衍说着跑到床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个水盂，清水当中养着一颗泛着绿光的珠子，正在水中自顾自兜圈。

　　杜奇衍刚想介绍一番，没想到叶珩并不好奇，反而轻车熟路地把水盂放到了桌上，头也不回地对他道：“你去把门锁了，然后把耳朵塞上。”

　　杜奇衍“嗯”了一声，把门锁牢了，转身再想着做后一件事，突然觉出了他要求中的一丝怪异，正想问问，叶珩催促道：“塞上耳朵，面向墙壁，快！”

　　杜奇衍见他异常着急，连忙闭嘴照做。

　　叶珩见他背过身去，连忙开始默念咒语——他虽然已经没有道行了，但一些念咒便能驱使的事，他还是能做，比如凡间的通灵。

　　通灵要求不高，需要的是念出长篇的咒语，一心不能乱，一字不能错，直至和“灵”能够沟通方才能停止。而杜奇衍在边上会妨碍他分心，因为他要问蛇妖的事和九重天有关，属于不可泄露的天机，虽然他是要用神识问的，但蛇妖的“灵”会作何反应，他尚不知晓，保险起见，他干脆让杜奇衍自己封闭眼和耳。

　　但愿杜奇衍够听话，但愿蛇妖能尽快回答他的问题，他不希望这个简短的通灵仪式出什么事。

　　咒语念到第三轮，绿光珠子浮出了水面，叶珩捕捉到了他微弱的异动，连忙“问”他：“我小时候是不是被你追的？”

　　绿光上下晃动，如同一个人点头一般。

　　“指使你追我的，是不是贞月？”

　　这一次绿光没有动，幽幽地漂浮着，好像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叶珩想了想，又问：“你知道谁是贞月吗？”

　　绿光左右晃动。

　　叶珩心一沉。原来他根本不知道贞月是谁。

　　叶珩想描述一下贞月的容貌让他去认，转念一想还是没问出口，毕竟人一旦成为神，性别样貌的分别就只会在凡间的神像上体现，贞月如果想遮掩，她大可以全都遮掩住，何止是隐瞒一个姓名？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你背后的人，不是第一次指使你伤害我了，是吗？”

　　绿光再一次上下晃动。

　　叶珩加快了提问速度：“你是阴俊吗？”

　　不是。

　　“阴俊已经死了吗？”

　　是的。

　　“是被人杀死的吗？”

　　是的。

　　“在水灾以前就死了？”

　　是的。

　　叶珩忽然感到了毛骨悚然：“所以你一直顶着他的身份活着？”

　　是的。

　　叶珩定了定神，决定继续探究那个幕后指使者：“那天的雷劫来得出乎意料是吗？”

　　绿光忽然闪烁颤抖起来，上下抖动得像是在擦镜子。

　　叶珩感觉有戏了，兴奋地直接站了起来：“指使你的人，欺骗了你对吗？”

　　这一问不得了，绿珠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四处乱窜，吓得叶珩赶紧将珠子拢起来，换了一种咒语轻声唱念，将他安抚好后，小心翼翼地把珠子放回到水盂中。

　　做完这事，叶珩才跑过去拍了杜奇衍的肩：“好了，你先把蛇妖的‘灵’收好吧，”

　　杜奇衍低头小跑着到桌边，三下五除二地办好了，而后孙子似的跑到叶珩面前：“还有什么别的吩咐么？”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部分了，你一边换衣服，我一边同你说。”叶珩将杜奇衍轻推到衣柜前，自己转身到房间另一头的香案前插了三根香，虔诚地闭眼默默祝祷了一下。

　　随即他迅速走回到杜奇衍身边，轻声同他道：“接下来你要做的是请神。”

　　“请神？”杜奇衍惊了，请神的仪式他倒是知道，但以他这年纪，这世上还未曾有人找他来做这等重大的事。而且这世界上，还没有几个人求神迫切到这种地步，之所以学会了，只不过是因为大部分的仪式流程都是从请神仪式中演变的，所以学这一种，等于学会多种仪式。

　　“没错。”叶珩顺手给他整理起了衣袖和头冠，“我知道请神仪式需要献祭宝物，我已经准备好了，相关的果品糕点厨房马上就会送来，你只需要专心请神降临就行，降神的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要好奇，这样对你好。”

　　“嗷，好。”杜奇衍面不改色地说着，后颈却已湿了——方才叶珩通灵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已经叫他内心动摇不已，除了听叶珩的话，再不敢有别的想法了。
80九死无悔
　　须臾，南屋已经被布置一新，几匹布勾作帘子，遮住了起居的部分。屋中央的桌子则移到了一旁，空出极大的一块，铺上草席，又在近香案处悬挂灯笼，插上多支点燃的红蜡烛，便成就了一个简易的法坛，让杜奇衍一会儿能伸开手脚画阵走步。

　　香案前，摞成塔状的糕点、五谷共摆了九盆，放不下的全拿花几暂盛，为的是留出一道空专放黄铜法铃、圭瓚、龙角等请神必备的法器。

　　准备完成，杜奇衍和叶珩各自擦去一脑袋汗，对了个眼神，杜奇衍正式站到香案前，整理好帽带衣摆，开始用圭瓚焚香上供。

　　淡而疏的烟气中，杜奇衍祝祷，赞咏，迎诵，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于席上慢而谨慎地走出阵法。

　　每走一步，他背后就要出一层冷汗。方才他看着叶珩通灵，那架势看着就不像外行，因此自己做这仪式更马虎不得，一步踏错，怕是就要被对方看出来，到时候没有效果，必然也要从头再来——简直比往昔月度考核时给师父演示还要辛苦啦！那个做不好仅仅是丢脸而已！

　　绷紧皮肉走到最后，他衣衫已然湿透。行至台前，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龙角吹响了。

　　“呜——呜——”

　　龙角传出浑厚的低鸣，一阵一阵地回荡在屋内，角身上刻的日月逐渐泛起了一红一白的光，杜奇衍见之神奇，更卖力吹起来。

　　毕竟他年龄小，还没见识过神仙降临的场面，对此也是分外有好奇心。

　　龙角越吹越响，它的声音具有驱邪请神的双重功效，叶珩站在一旁观看，就见那声音在空中逐渐有了“形”，一圈圈扩散开去，在草席的尽头消失——现在的草席，俨然已是圣域和凡界的分割界限，正是他供奉宝物的绝佳时机。

　　他行至香案前，将颈中的项圈解下，将上头的珠串流苏一顺，郑重放到法坛中央，随即跪坐于法坛前，目视墙上悬挂的神像图，默然在心中祈求。

　　两人耐心地等着，忽然香案前烛火大盛，一下子照亮了两人，叶珩立刻站起来，身侧却传来杜奇衍“呃”的一声。

　　叶珩扭过头去看对方安危，却见对方神色并无痛苦之处，反而眼色姿态中尽显孤傲，周身也散发出了淡淡光华，便知杜奇衍学的这一脉请神办法是直接上打醮者的身，不知这会不会对杜奇衍有什么影响，他得尽快把自己要办的事儿给办了。

　　他正思忖，对方先开了口：“利市仙君？”

　　“上神认识我？”叶珩讶然的同时，心想既然认识，这话就好说多了！

　　“现在恐怕没几个神仙不知道你的。”附身神淡然地看着他，“谁都知道麟绣仙君为了你，直接找水族帮忙，先用雨灾灭除百姓身上原带的劫难，再顺理成章的将此劫所涉之罪扛到自己身上。上头正准备在他回归天庭时对他细加审查，以确保他没动凡心。”

　　“关于动凡心，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上神指点。”

　　“说吧。”

　　“麟绣下界为皇，按例有了后宫众妃，更育有子嗣，这算不算是动了凡心？”

　　“不算。”附身神一口反驳道，“雨露均沾，开枝散叶，是身为皇帝的本分。他也未曾耽溺美色，因后宫而生私心影响理政。”

　　叶珩听他口气，似乎有意为麟绣说话，便不动声色继续问：“便不存在稍有人情，因后宫干政？”

　　“倘或有些，只要在法度之内，便无不妥。况且宫妃皆为凡人，微末的一点变数不会改变天地平衡。”

　　叶珩点点头：“吾明白了。那么，倘或我今后一直都是凡人，他所做的事，是否就不算严重了？”

　　附身神迟疑地打量了他两眼，随即答道：“你若愿意放弃神藉，此事自然易解。但为此放弃神藉……在我看来，无异于是不赀之损。虽然你自己可能不记得了，但你当初修炼成仙，再坐到利市仙君这个位置，可是用了千百年的时间，历经了千辛万苦。当然，你自己要是觉得值得，也不是不行。”

　　叶珩莞尔一笑：“多谢上神提醒，叶某是专算生意账的，这最重要的筹码，自然要物尽其用，其实我放弃神藉不单单是为了麟绣，还要换一样东西。”

　　附身神一挑眉：“哦？”

　　叶珩长话短说道：“麟绣有个身为蛟的表弟，为我放弃了成龙的机会，我想拿我的神藉，把这机会换回来。”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待我算算。”附身神掐指略一思索，点头道，“可行，这代价旗鼓相当，不愧是利市仙君。不过，仙籍之事非同小可，这件事需得上报，具体结果不可能那么快出来，需要一两天时间。”

　　“这一两天，是天上的一两天，还是人间的一两天？”

　　“天上，所以才说不会那么快。”附身神闭上了眼睛，“你要是没别的事，我现在就去转达了。”

　　叶珩忙道：“等等！还有一事！”

　　附身神又睁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有话快说，我也是很忙的，而且你也不愿意多等上个几十天吧？”

　　“叶某明白，叶某只希望给自己再讨个公道。”

　　将贞月已承认的行为，以及自己从蛇妖那边问出的答案简明扼要地透露给附身神后，叶珩补充道：“另外我也对当初被罚一事存疑。作为利市仙君，已经不存在凡人粗心大意算错账这种事，我怎会因算错账被贬？或许贞月对我下咒术的时间要比我想象得更早……”

　　“此事容不得你胡言乱语、胡思乱想。”附身神止住了他要说的话，“神仙当然不会粗心大意，若出错便只有两种可能，一则贪乐误事，二则故意。叶以恒说起来是你后人，你凭私心替他发财，也不是说不过去，所以你说的不算。”

　　叶珩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便不说了，只求天界将我下界之后的事彻查清楚，处理那些居心叵测，枉顾他人性命之人。若非歹人怙恶不悛，使我拨乱反正之路走得如此惊险，麟绣仙君也不会设法冒险相救，我同他只有互助之义，并无儿女之情，还望诸位上神们明察。”

　　附身神叹了口气，没有给他保证，只道：“最后同你说件事，若你消去神藉的话，你自身命格也会相应改变，你想好了么？”

　　叶珩望向他，目光很静很深：“九死无悔。”

81高处不胜寒
　　叶珩说完，杜奇衍白眼一翻，直接倒地，得亏叶珩眼明手快拉了蒲团过来垫在他脑袋下方，总算是没教他摔坏。

　　叶珩舒了口气，细看了他的脸色，又用手指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发觉他并无异样，这才松弛下来，瘫坐在了草席上。

　　然而身体放松了，他的脑袋却没有因此停止转动，仔细回想上神的话，他忽然琢磨出一件奇怪的事来——上神对自己拥有记忆一事竟不感到奇怪，难不成自己本该带着记忆降生，就像麟绣和贞月一样？

　　但是有些事，自己有了记忆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那段自己常常受罚的日子里，到底是哪个同僚捉弄的自己，对自己动了手脚？还是自己因为咒术犯了糊涂，才犯下了错？不止一次地犯错，为什么没人觉得奇怪，难道就因为麟绣对默默无闻的自己高看一眼？

　　离开九重天前一刻的心灰意冷重新鲜明起来。

　　如那位附身神所言，他记得自己成仙前的修行生活非常枯燥艰苦，但那时他心中信念不短，因为他笃信自己飞升之后，能够获得永恒的平静喜乐，能帮助更多人过上能吃饱饭的好日子。

　　迎来飞升的那一刻，他满以为自己是苦尽甘来，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然而等他真正到了九重天，成为了他所知道的“神仙”，他才发觉，自己只是迈过了第一个槛，甚至是同僚都觉得最微不足道的槛。

　　一切都跟人间不一样了，却好像又和人间没有区别。

　　天界无处不是光鲜亮丽，只有芳香的花，洁净的水，没有饥寒，没有酷暑，可是永恒的平静喜乐并没有降临。

　　这里依然有着阶级，有着比人世律法更为严苛的天条。越是修为强的神仙，越是被众星捧月，而他这样的小神多如牛毛，连称呼都要同人共用，只有打杂的份儿，若是侍奉的上神脾气不好，受指责乃至受欺负也是常有的事。

　　为此，许多小仙拼命地挣香火，提高修为，就连他也是如此，因为修炼惯了，更因为做凡人习惯了，对上仙的话深信不疑，觉得止步不前是堕落的表现。

　　然而，他本不是一个生性好强的人，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志向，又了却了俗世牵挂，日子久了，他开始思考自己来仙界究竟是为了做什么的。

　　他是为了成为天地间最高贵的人，才做神仙的吗？

　　不，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无尽的修行对他而言到底有何益处？在其位时，好好谋其政，不就够了？做人时都将功名利禄当作迷津，为何成仙后反而拾起来逼迫自己呢？

　　他看开了，他不争先了，于是他的日子又变得好了些，因为他比较幸运，财神爷是个好脾气的，只要手下人按时完成分内的事，一切都好说。

　　与此同时，叶珩正好空出时间，去逛一逛天界每一处美丽的所在。

　　自鸣的钟鼓，瑰丽的宝树，金砖砌出的浴池，五色琉璃的宫殿，羽翼华丽的珍鸟，毛发光润的瑞兽……单看景色，确实胜过人间千万倍。或者说，路过的神仙本身其实就是风景的一部分，在这九重天之上，选择显女相的神仙无不是雪肤花貌，满头珠翠，显男相的神仙无不是衣带莲香，玉树临风，且众仙各个身光赫弈，昼夜昭然，简直是行走的霓虹。

　　除了珍鸟瑞兽美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以外，几乎可以说是无可挑剔了。

　　那天他照例择了一片树林休息，看往来的仙人仙兽打发时间，忽听一声清亮的笛音，竟发觉树上有人。

　　那位仙人穿着一身带暗纹的白衣，广袖垂坠，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知对方气度不凡，因为那笛声中蕴含的意境深远，美如画卷，他听着听着，不自觉就融入笛声中，从织锦绚烂，听到高处不胜寒。

　　仿若见到一座神像塌陷，头顶鲜花先失了颜色，随即头目手足渐渐粉碎，慢慢掉落，美丽如金箔剥落，在风中蹁跹，四散远去。

　　听过之后，他满心怅然，所以才吟咏了那首《点绛唇》。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吟咏完毕，他发现自己被发现了。

　　他局促不安。毕竟在一个繁花似锦的世界里，怅然和忧伤是不该有的，如果有，那就是一种矫情，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没想到麟绣并没有责怪他，反而答应经常来这里吹笛给他听。他很欣喜，在九重天上，他终于找到一个能产生共鸣的对象了，而且对方是那么的和气，那么的谦逊，任谁有这么一个上神朋友，都会感到高兴的。

　　更何况，寂寞的九重天上，最缺的就是交流，演奏乐曲，倾听乐曲，是最好也最美的交流方式，如果可以，他愿意天天去听。

　　可惜的是，他忘记了，在这天界，受瞩目的人多的是听众，脾气差的神仙都有人不厌其烦地去跟，更何况是这般温雅的麟绣。

　　不过几日之后，他自己就挣不到最前排的位置了，要靠麟绣亲自将他从人堆中刨出来。

　　或许麟绣是想要表达自己看重他，希望众人善待他的意思，可是他的噩梦却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原先他孤身一人时，只不过是无人同他一起进出罢了，见了面总还要寒暄几句，可那之后，他就时常受到冷遇。

　　若只是冷遇，其实也没什么，修行本就经过无数寂寞的考验，于他而言只是少说几句可讲可不讲的话罢了。

　　偏偏有人传他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准备跑去抱麟绣仙君的大腿双修——根本是无稽之谈，他身为人时便只一心求仙问道，又怎会选择走这条路？

　　再后来，他身边就发生了许多怪事，他开始频频受到责罚。财神虽然有意为他主持公道，但是财神的香火比麟绣的更为旺盛，所要处理的事更多，人间天界两头跑，又有多少日子是顾得上他的？于是只要财神和麟绣不在九重天，叶珩就会有难临头。

　　叶珩惹不起躲得起，反正总要被整，不如直接下界去找江浔痛痛快快地玩几天。他越被罚，越想和江浔黏在一起，到后来，他不知怎的，竟然被查出了天大的疏漏。

　　天界，容不下他了。

　　仅仅为了他跟麟绣的关系近一些，无形之中，抢了别人双修的机会。

　　哪怕麟绣早就表示过，他坚决不会走双修的道路。

　　“这样的天界待着有什么意思？”

　　“将弱者视作蝼蚁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去拜的？”

　　“可惜……来不及告诉江浔……”

　　他连讨回公道的力气和愿望都消失殆尽，望着云层之下的京城，他不等行刑人动手，自己纵身一跃。

　　洁白的梨花连连飘落，笛声鼓声钟声并鸟鸣声齐鸣。乌发和广袖随风飘舞，势若江河滔滔，太阳自指间悬浮，光芒似过栅栏一般闪烁着经过他的眼前。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具塌落的神像，他所追逐的自由将他彻底切碎，像金砂从斜坡上无尽滑落。
82叶公子，您是不是以后用不上我了？
　　叶珩沉浸在思绪中，本是想等杜奇衍过一会儿自然清醒，结果神游到一半就听见了他响亮的鼾声。

　　叶珩无奈地笑了起来，拿了碗清水过来，五指伸进去稍微蘸了蘸，将几点水洒到杜奇衍的面庞上：“醒醒，杜道长，可以起来啦。”

　　杜奇衍终于收回了鼾声，哼哼着拿手抹脸颊。人一动，眼自然睁开了，看着俯身望向自己的叶珩，他莫名其妙道：“发生什么了？”

　　叶珩把碗放到一边：“你师父没跟你说过，这个请神仪式是让神附体在你身上吗？”

　　“附我身上？”杜奇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眼睛擦亮了，“那刚才来的是什么神啊？”

　　叶珩回忆附身神的言行，感觉对方脾气还算是不错，同时也略有些小小的傲慢，于是道：“不清楚，但是肯定不一般，香火旺盛的神仙才忙碌。”

　　“哇……”杜奇衍仔细地打量了自身一番，“难怪我现在觉得人也轻快不少，脑袋也清醒许多啊！”

　　“是啊，毕竟你都睡了一觉了。”叶珩站起身，把碗拿走，开始拾掇草席，“别再看了，过来帮忙，我还有别的话要同你说。”

　　“好嘞好嘞！”杜奇衍极其兴奋地跑过去，将地上铺的席子迅速卷起来，“叶公子，那什么，你什么时候懂那么多了？你还是你吧？”

　　“我当然还是我。”叶珩看了他一眼，“之前跟你说过什么，答应完就忘？”

　　杜奇衍愣了一下，随即讪笑道：“哦哦，我不问，不问，嘿嘿，您问我，问我。”

　　“好，那你老实回答，之前那避雷符不是你的吧？”

　　杜奇衍点头：“对，是我师父的，他怕我们出门在外惹麻烦，一人给了几张，珍贵得很，那天救人全用光了。”

　　叶珩轻哼一声，伸手拍拍杜奇衍的脸蛋儿：“你这叫老实回答？就你的修为，能用上避雷符吗？多给你几张神行符，教你惹了麻烦赶紧逃还差不多。”

　　杜奇衍被他一语道破，神色转瞬尴尬起来：“好吧，其实是我老挨骂，所以半道上偷了师父的一打符出来闯荡，想弄出点名堂再回去……不过后来，你也知道，我时运不济，没收着妖不说，差点连饱饭都吃不上了。当初那雄心壮志吧，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要说也该回师门了，可是这一想到要见师父吧，我心里就打怵，搞不好他不要我这个弟子了呢……你不知道，我本就是穷苦人家出生，家里生太多了，养不起就送人，所以我才会去修道的……”

　　说到这儿，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叶珩，试探着问道：“叶公子，您是不是以后用不上我了？”

　　叶珩板着脸道：“我是准备过一阵让你带我去拜见尊师的，你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用处呢？”

　　“有！肯定得有！”杜奇衍一边飞快地卷着席子，一边大声道，“保证您能见上我师父，好好聊一聊！”

　　叶珩本就是逗他的，看他反应那么大，忍不住笑了：“那好，到时候我帮你美言几句，保你能留在师门里。”

　　“哎哎哎……”杜奇衍轻轻咬了咬嘴唇。其实还是京城的生活更好，叶家的饭菜多好吃啊，多吃一点也不会有人骂他，不像在师门，已经辟谷的师兄还要嘲他像猪猡一样贪嘴。哎，可是他的本领稀松，如今对叶公子已没利用价值了，回师门便回吧，毕竟师兄也不是各个都讨人厌，他努力一把，也能挣几个青眼。

　　叶珩在旁看着杜奇衍犹犹豫豫的模样，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不想回师门的话，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想继续当道士，还是做个普通人？”

　　“这……”

　　杜奇衍更加犹豫了，他当了十几年的道士，突然有一天让他去做个普通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继续做道士，他在餐风饮露的日子里也看不到成就的喜悦，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说吧，你其实是有些修行天赋的，老实说，我早就做好了第一次请神失败的准备，不过你还是成功了，依你的年纪来说算是不容易。如果说认真修行的话，你这辈子应该能走很远。”

　　杜奇衍少被人夸奖，听了这话，反而腼腆了，手在袍子上搓了搓：“嗐，凑巧呢。”

　　“不过，坚持修行是不容易的事，一旦你用尽青春年华去走这一条路，再想做个普通人就来不及了。”叶珩盯着他看，仿佛是在劝往昔那个不知世事的自己，“但在这之前，你犹有选择的余地。你识字，读书后考功名做先生都可，若不愿，以你算卦的能力，当个庙祝也绰绰有余。你的路其实有很多，自己试试才知道哪条是自己喜欢的。”

　　杜奇衍眨巴着眼睛看他，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我不是要给你指点迷津，只是想让你不要后悔。”叶珩把最后一块草席卷起束好，叹了口气，“没有哪条路是十全十美的，你尝试过了，选一条路永远脚踏实地地走下去，就算是很好了。这次去拜见你师父不是立刻启程，还能等上至少一两个月，所以你不必紧张，既怕和江浔碰面，你便多出门走走，长长见识，吃饭的钱自有人给你送。”

　　杜奇衍张着嘴，却是说不出来话。点头目送叶珩出去，他自觉是被一位长者教导了一番，感觉完全不像是叶珩在对他说话，好像神上的是叶珩的身，只是把他打晕了而已。

　　叶珩回到自己的卧房，涤净手后自备了空簿与笔，开始伏案书写。

　　附身神离去时给了他善意的提醒——成为真正的凡人之后，他的命格将会改变。

　　说不定，他在九重天的记忆也会被收回。

　　所以，他要趁着现在神智尚清明，把所有重要的事整理出来，记录下来，有些事说不定还要供左右心腹一起分享，这样一两年之后他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的记忆太多，光是罗列一个最需要记录的事件纲要，就让他写到了午时，直到招财把饭菜端了进来，才惊觉时间流逝。

　　收好簿子，他闲闲问道：“江浔和进宝呢？他们还没回来？”

　　“是啊，我都去门口看了好几回了，担心死我了。”招财臊眉耷眼地小声答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正经问道，“少爷，最近您怎么都不叫他白龙啦？”

　　“他既然去了铺子，以后就再不是杂耍艺人了，不能再用艺名。”叶珩解释给他听，“你们以后也得改口，别再叫白公子了。”

　　“那叫什么好呢？”

　　“嗯……”

　　叶珩托着下巴，也是犯了难。

　　时下管青年男子叫公子的居多，不过更多的还是叫郎，相比公子更亲切，也不会显得奉承太多。不过叫江郎实在不太好听，容易让人联想到“江郎才尽”。

　　思考许久，叶珩也没更好的称呼方法了，手胡乱一挥：“在他有职位之前，统一管他叫江大哥吧！吃饭！”

　　他说完，正要收手，手腕却感觉一暖，头顶上飘来一个声音：“你以后要管我叫江大哥了？”
83上一辈子的小叶子
　　叶珩心一喜，仰起头望去，果然见了一张赏心悦目的俊脸，不由得笑眯起了眼：“是他们叫，我只会叫你浔浔。”

　　白龙一弯腰，毫不避讳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轻声道：“知道了，我的小叶子。”

　　叶珩被他撩动心弦，脸一红：“好啦……过来吃饭！”

　　他将白龙拉到了身边的座位上，转头去看招财，后者正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看白龙，又瞄了一眼叶珩。

　　叶珩知道他才想什么，冲他挥挥手：“想迎接进宝就去吧，我们自己布菜就是。”

　　“哎，谢谢少爷！”招财抿嘴一笑，推开门帘就跑了出去。

　　叶珩看他那模样，心里便欢畅起来，开始关心自己的情郎：“以后少用你这瞬移的本事吓人，今日店铺一行可还顺利？”

　　“自然。”白龙昂着脑袋，一脸自豪，“他们都被我的完美震惊了，并且被我的完美感染了，所以每个人都特别卖力地干活，几乎没出任何纰漏。”

　　叶珩听到这般结果，暂也就不问细节了，直接将桌上最新鲜的燕肉鸽肉往火锅里倒：“行吧，那就按约奖励你咯。今日这汤里煮的是各种菌子，味道特别鲜！我们小年时就吃的这个，你不在，所以今天准备好了同你一道尝尝。”

　　“好。”白龙学着他的模样，在桌上挑了几个叶珩爱吃的菜，一股脑儿都倒进了锅里。

　　“行行行，差不多了，这可不是做炖菜，是烫着吃的。”

　　叶珩拦了他一下，拿筷子把多出来的菜品先挑出来，捡那难熟透的往里戳了戳，同时鼻子轻嗅——妈呀，这肉香真馋人。

　　他正沉浸在食物香气里戳得欢呢，手腕子又被白龙握上了，一股热流就往他身上蹿。

　　“哎，稍安勿躁。”叶珩扭头瞧瞧屋内两侧窗户，随后放下筷子，拍拍白龙的手，“现在屋子里暖和得很，用不着给我暖啦。还有，以后在外你也不要把自己弄得像个小火人儿似的，万一碰到了别人，别人还以为你发烧了呢，会引起误会的……哎哎哎哎！”

　　他叫唤起来，因为白龙一把将他拉到了怀里。他一屁股猛坐到白龙腿上，感觉自己要将对方的腿骨都坐断，惊道：“干嘛呢你？吃饭还动手动脚的，不怕伤着啊？”

　　没想到他刚说完，就看白龙眼神慌乱，上下打量他：“弄疼你了？磕着哪儿了？”

　　叶珩看他这个样子，心头一甜，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干脆不压了：“没有，我是怕我弄疼你。半天不见，就这么猴急啊？吃饱饭再亲热不好吗？”

　　见他没事，白龙转瞬切换出了一脸暧昧的神色，将侧脸贴到他面颊上，声音幽然道：“不好，我听人说，吃饱饭立刻亲热容易患肠痈。”

　　他的气息扑在皮肤上痒痒的，惹得叶珩咯咯发笑：“哟，这么厉害，都知道肠痈了。”

　　“那当然，”白龙的语气转眼变得傲然，“我已经决定了，顾及店铺的同时，我还要把人间的医术都给看会，万一你有病了，我立刻就给你治。”

　　叶珩听他用正经八百的语气在自己耳边说这个，咯咯发笑就变成了哈哈大笑：“好的好的，江神医，那今后我个什么头疼脑热，就等你妙手回春咯。”

　　“哼。休要调侃我。”白龙佯装发怒地瞪他一眼，“我可听说了，我跟进宝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去找杜奇衍了，这算什么？他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瞧你醋的。你们都走了，我不得找人唠个嗑，逗个闷子呀？”叶珩往他嘴上啵了一口，用手指勾了一下他光滑的下巴，“我知道你对他印象差，可怎么说人家也拿避雷符救过我全家人的命了不是？”

　　白龙得了便宜还卖乖，嘴还是硬：“要不是他干过这事儿，我早把他踢出院门儿了。”

　　“再说了，我去找他还不是为了你？”

　　白龙不解：“为我什么？”

　　“你们出去我又不好跟，心里紧张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做主人的慌了，手下人不是更慌？”

　　“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有啊，”叶珩振振有词，“人不安就会去算卦，问上天，所以我今天就去替你们占了一卦，上吉！怎么样，和你们此次出行的结果一致吧？”

　　“想也知道是大吉啦。”白龙半信半疑地捏了捏他的脸，软绵绵的像个年糕团子，让他手发痒地想拉扯一把，不过最终没动作，只问道，“你的记忆都回来了，虽然没道行，也算是个半神了吧？你不能自己占卦么？”

　　“诶，此言差矣。”叶珩轻轻摁住他的唇，一双杏仁眼睁大了，透着琥珀色的光泽，“每个人成为神仙的缘法不同，能力也各不相同，就算同是道士出身，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掐会算的。我呢，上辈子做人的时候也是出生在商贾之家，祖上白手起家，信奉的是一步一个脚印，所以我从不占卜。到天界之后干的最多的活儿是算账，所以账本我熟，算卦我就手生，还不如杜奇衍。”

　　白龙慢慢眯起了眼睛：“可我记得你以前同我说，你早已不记得自己的来历，怎么恢复记忆后，突然记得那么清楚呢？”

　　叶珩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我虽不记得，可有人帮我记着呢。当初我被收回法力贬下界，就是因为我爹……”

　　他的话到此戛然而止。

　　白龙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问：“你爹怎么了？”

　　叶珩停了片刻，最终豁了出去：“他据说是我的后人。”

　　白龙立时瞪大了双眼：“你上辈子娶妻生子了么！”

　　“没有！”叶珩眼睛圆，比他瞪得还大，“我要是娶妻生子我还修什么道飞什么升啊？那不是弃家人于不顾嘛！我怎么会干那种缺德事！”

　　“那你爹……”

　　“准确来说，他是我兄弟的后人。因为和我同宗同姓，所以也算是我的后人。”叶珩补充道，“我上一世家里远没现在那么富，据我仅有的一点记忆来看，那时候只有过年才吃得上肉菜，平时都是拿猪皮擦一下锅。但是周围的人更穷，典妻卖子的比比皆是。虽然残酷，但是残酷的事情见多了，也会习以为常。”叶珩想起那画面，犹觉心悸，“父亲虽薄有家产，但如果被我和兄弟平分的话，两边就都吃不饱了。我不想兄弟卖儿鬻女地过日子，也看不下去那几个村落里因为一点口粮和钱闹得鸡飞狗跳的模样，所以干脆把家产给了他一个人，自己带了点干粮背井离乡去寻出路了。”

　　白龙听了，觉得这很像是叶珩会做的事，点头道：“所以你找到的出路就是修仙？”

　　“机缘就是那么个机缘了。”叶珩摆摆手，前倾了身体去拿筷子，“不谈了，肉都要煮烂了，赶紧吃吧。”

　　白龙伸手给他拿了个空碟子，让他把肉盛出来。

　　趁着叶珩把肉片夹出来沾了酱，呼呼在吹时，白龙忽然从他的悲情故事里回过劲儿来了：“不对呀，你那时候不信占卜，为什么现在就信了？”

　　“因为我懂得了安慰的好处。”叶珩转身将肉片喂到白龙的嘴里，“有的时候，人需要一点东西去提振心情，去让自己相信事情会顺遂。”

　　白龙一扬脖子，把肉吞下去：“那万一占卜的结果不好呢？”

　　叶珩摸了摸他的脖子，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你记得，出去可不能当着别人面那样吃喝。”

　　白龙这回把动作放小了，将肉吞下后道：“我又不在外头用膳。”

　　“怎么不在外头用？妙妙之前见不到你，老惦记着你呢，下次我可是要带你一起去找他们一道踏青的。”

　　白龙一想到自己吃饭都要受束缚，肩一耸：“真麻烦。”

　　“麻烦什么？有人喜欢你是好事。证明你很好，值得被别人喜欢。”叶珩用筷子轻轻一点他的鼻头，“偶尔见一回的，就忍忍吧，在家里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等等等！”白龙拨开筷子，“你是不是转移话头？刚才我问了，万一占卜的结果不好怎么办？”

　　“那就催人更周密地思考自己的目的要如何达成呀。如果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放弃也未为不可。”叶珩将边上的一小篮萝卜青菜下进锅里，声音安宁平稳，“反正杜奇衍算卦还是挺准的，要是占出吉，我一整天都狂喜，要是占出中平，我加倍努力，要是占出凶，我放弃这条道儿，换条道儿行。就是那么简单。”

　　“那么简单的话就我来吧。”白龙从他手里抢过筷子，学着他的样子去戳锅里浮着的菜叶，看他们被戳下去，又轻飘飘地随着沫子冒上来，“到时候你就别找他了，找我，我给你占。”

　　“你哦——”叶珩太佩服他了，吃醋都能吃出花儿来，这话听得他既窝心又爪麻，简直是哭笑不得，“照你这么说，你不是什么都得学？以后我量体裁衣的事也交给你好了，还有梳头，做饭，泡脚……一系列的活计都交给你，都靠你，一件都不靠别人，嗯？”

　　“可以啊，”白龙说得豪情万丈，义薄云天，“我不介意学那么多。”

　　叶珩望着他的下巴颏，嘴里啧啧有声：“你这个小夯货，原来让你学什么，学了你又忘，现在却是什么都肯学了。”

　　白龙皱起眉头：“你怎么跟招财学骂人？我可比进宝聪明多了好不好？”

　　“好，浔浔最聪明。”叶珩一边说着，手已经把边上的椅子扒拉过来了，一扭身便起身坐了过去，拿起另一副筷子同白龙一起拨弄锅里的菜叶，“其实我相信你什么都能学好，只不过学这个那个的也要花费不少时间，你就不怕你陪我的时间减少了呀？”

　　他一这么讲，白龙就不吭声了，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叶珩顿了顿，继续语重心长道：“我呀，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轻松点儿，有的地方要你改，是因为你选择在人间陪着我，那我就得想方设法让你太太平平地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为难你……唔。”

　　他的话语没有继续下去，因为被白龙以吻封缄。他呆了一下，耳畔是火锅“笃笃笃”冒泡的声音。

　　良久，白龙放开他，若无其事地把烫好的菜用勺捞出锅，蘸好酱，吹过后送进叶珩张大的嘴里：

　　“快点吃，吃完以后我们干点轻松的事。”

84修行
　　叶珩没想到，所谓“轻松的事”，竟然是白龙背着他在院子里慢悠悠地逛两圈。

　　想到自己这么大个人，被人哄孩子似的背着到处走，叶珩真是啼笑皆非：“你怎么想的这一出？”

　　“吃完饭应该消消食，但是你要是走太快，就容易得肠痈，不好，所以我来帮你动。”白龙看不见他的表情，便当作是寻常问题回答，“而且，招财告诉我，说你小时候喜欢被你爹背着走，可惜你爹统共只背过你三回，所以我来背你走。”

　　叶珩听后很感慨：“真是把我当小孩子啊。”

　　白龙立刻就停下了脚步：“你不喜欢我背你吗？”

　　“没有啊，我喜欢的，”叶珩赶紧环住他的脖子，“你的背趴着比我爹的舒坦。”

　　“那是当然。”白龙得意起来，步子都轻快了不少，“以后我天天让你舒坦。”

　　叶珩也乐呵起来，正经有了逛花园的心思，还指着一处空地道：“之前大家忙着店铺里的生意，要把损失的钱赚回来，这儿就没正经打理过了。过阵子闲下来，我们一起种个花吧。往后逛到这里，就可以一起料理……”

　　与此同时，皇宫。

　　贞月独自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两刻之前，冯公公带着口谕到会仙宫找她，要她梳洗打扮后去一趟陛下寝宫。

　　对此，贞月十分疑惑——此时已是戌正一刻，大晚上的，陛下要她沐浴完过去做什么？难道是有什么仪式需要她秘密操办？

　　可是两人已经互不往来有一月之余了，陛下竟然还能想起来用她么？

　　贞月苦涩一笑。

　　自上回得知她出宫去寻叶珩，陛下就命她日夜在会仙宫为百姓祈福，无令不得出，完全是变相监禁她。不过她也不闲着，她想要达成的事，她的心腹自会替她走动。

　　怀着一腔疑问，她只身踏进了皇帝的寝宫。

　　麟绣此刻正靠在圈椅中喝补品。因为身体不济，他已不能日日临朝，便同时启用了太子和内阁帮助理政，七日临朝一次，其余时间都待在暖阁中批阅奏折，一日三回地喝着汤药和补品。

　　尽管如此，麟绣凭借着忍耐，依然保持着自己不凡的气度，举手投足没有虚弱的模样，还是一派天潢贵胄的雅正之姿，在旁人眼里，不说容光焕发，至少也是安然无恙。

　　就连贞月一见，一时也无法判断他的情况如何，是否拿丹药压制住了不适。

　　见贞月过来，麟绣先是随口问了几句星象年景，随即将补品一饮而尽，遣散了身边伺候的人。

　　大门关上，麟绣闭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贞月，你还在生我的气。”

　　贞月在他下手立着，冷硬地做了回答：“岂敢。”

　　麟绣一仰头，神情有些怅然：“你总想着是我偏袒利市仙君，其实我何尝没偏袒过你？若非你下手让利市仙君算错账，这件事本没那么难收场。”

　　贞月默不作声。若叶家没有参与道西北谋逆案当中，麟绣自然也不会和叶珩牵扯上关系，这点她确实失算。

　　麟绣停顿片刻，继续温声道：“你将利市仙君的记忆取走，是犯了禁忌。我还他一个家宅安宁，此事便到此为止，每个人都不用担惊受怕，不好吗？”

　　难道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叶珩告发自己？

　　贞月心中一动，不由得看向他。

　　拥雪的脸庞，墨画一般的长眉，脸上宁静又恬淡的笑容。他像一幅画，一幅美人图，却有着山河绘卷的包容度，试图将一切都融入进去。

　　麟绣扶着扶手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双眼泛起了碧蓝的色泽，澄净之中唯倒映了贞月的模样：“在九重天时，有一只朱雀鸟总是萦绕在我身边，后来某一天，他化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驻足在树林中，一直在我所待的树下听我吹奏，我从没忘记过。”

　　他把手放到她的头顶，轻轻抚摸，这抚触很暖，一点点融化了她的心。

　　“仙君……”贞月不自觉轻唤了一声。

　　周围万籁俱寂，她耳畔尽是自己的呼吸声。

　　“如果在天界双修，所有人都会嫉妒我双修的对象的，届时他就会极其危险。”麟绣的手缓缓自她发顶落到她的肩膀，“但是在朕的寝宫里，不会发生这种事。”

　　他每说一个字，贞月都能听到自己心口波澜起伏的声音。她不知道动凡心是什么体验，只知道自己的目光被他浅淡的唇锁吸引，不由自主就想去描绘。

　　“贞月，朕郑重地问你，你当真想要同朕双修吗？”麟绣的声音低下去，已经近乎耳语，“双修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前期需要耗费很多时间，你一定要想清楚再回答。”

　　“我……”

　　贞月嘴唇有些颤抖。

　　那是她梦寐以求好久的事情，她知道关于双修的一切，更知道天界许多仙子仙女都以同一位道行高深的上神双修为荣。

　　她太激动了，说不出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麟绣冲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携着她的手走到了龙床前。两人并肩坐下，麟绣转身抬手，拔下她头上戴的金钗放到一边，看着她乌浓的秀发披洒在后背。

　　贞月从未在成年男子面前显出自己未整衣冠的模样，不由得拧过了纤薄的肩背，不敢直视麟绣。

　　“别怕，第一次，我们慢慢来。”麟绣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放在床榻边的一把椅子上，然后朝着远处的灯烛弹了弹手指，大半个寝宫就此暗了下来。

　　在昏黄的烛光中，麟绣解开了贞月胸前的裙带。

　　两个时辰后，贞月得偿所愿，精疲力尽地就那样昏睡过去，麟绣也累了，但是身上的病痛却略有缓解，因而神智反而清醒。扭头望向贞月，湘妃色的绢被衬得她冰肌雪骨，娇娆媚人。然而他却心如止水，并无任何心动，和其他宫妃敦伦没什么区别，只是过程更加复杂艰难些。他现在是人，可是记忆和习惯让他一直清心寡欲了下去。同贞月双修，于他而言也是一种修行。各种意味上的“修行”。

　　次日贞月醒时，发觉辰时已过，自己竟难得睡了个懒觉。

　　伸手去摸身侧，麟绣自然已经不在了，因为要处理政务。贞月身边没了侲子，一时也不想唤其他人，便施展法术，直接穿上衣裙，绾上一个简单的发髻。

　　正当她走到妆台前对镜自照，想再稍微整理一下衣冠就走时，一个小宫女抱着水盆走了进来，见到她露出了一副惊异的样子，随即赶过去道：“国师大人别动，奴婢打水来晚了，这就过来伺候您！”

　　贞月心情好，并不把她的惊惶当成大事，随她拾掇了自己，伺候自己洗面漱口。

　　做完这一切，贞月表示自己要回会仙宫了，不料小宫女却道：“国师大人，还不能走，冯公公在外头，就等着您醒后向您宣读圣旨呢！”
85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贞月听罢，抬手朝门的方向隔空一捏，门便开了。

　　门帘被风吹起，贞月下方出现了冯公公绣了繁复图案的蟒袍一角，两片门帘的罅隙里则出现了冯公公常年不喜不悲的脸孔。

　　“国师既起了，就请出来接旨吧。”

　　此言一出，两个小太监已将门帘掀起，冷风灌进来，吹走了室内温暖厚重的气息。

　　凉风过耳，贞月眉间一颤，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还是昂首走了出门，朝圣旨俯首见礼，等着冯公公开口。

　　不料冯公公却和气道：“对不住，国师这回得跪下接旨。”

　　贞月的脸色顿时变了：“怎么，是降罪的旨意吗？要本尊跪下接？”

　　冯公公神色不变，继续以一种好脾气的声音道：“当然不是，圣上是绝不会降罪于国师的，只不过跪下接旨是内院的规矩，这里尚有外人，还请国师见谅。”

　　过去贞月确实都在会仙宫领旨，自家的地盘，跪不跪确实也是没人说事儿，这里是内院，人人跪下接旨，她若是公然摆谱，于她不利，于是她白了冯公公一眼，屈膝跪下了。

　　冯公公抿了抿嘴，从身旁人手中拿过那金色蚕丝的卷轴，展开高声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会仙宫宁氏，敏慧聪雅，丽质轻灵，着封为贞妃，赐居临华宫。钦此。’”

　　贞月呆了一呆：“什么？”

　　冯公公俯身将圣旨送到她手上：“贞妃娘娘，领旨谢恩吧。”

　　贞月抓住圣旨，起身看向冯公公，心里还是愣怔，就又听得他说道：“娘娘福气大，一跃进了四妃位，这是自太祖以来都没有过的事啊，圣上破例，是极喜欢您。”

　　说罢他突然降低了声音：“鸾车已经到门口了，娘娘还请先回宫修养，今儿圣上还要到您那儿去呢。”

　　贞月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姑姑簇拥上了鸾车，她手握圣旨，脑袋里尽是昨日她和麟绣在龙床上双修的场景。麟绣是温柔的，同时也是有力的。或许是力气太大把她脑袋弄木了？她怎么不记得麟绣有说要让她成为宫妃呢？

　　她在惶惑间已经被抬进了临华宫。宫里早有十多个宫女在等待她，据小太监说，她们是麟绣亲自指派的，最是稳重。

　　她还未将人认全，便被送进了宫内的温泉池，全身从上到下重新清洗，换上了琥珀色蜀纱长裙，乌黑的秀发擦干之后，被手巧的大宫女梳成了朝月髻，插上碧绿的翡翠翘簪，并鎏金镶珍珠步摇，这才算是暂时停歇，一部分人离开屋子到外面值守，另一部分留下端茶倒水焚香，供贞月差遣。

　　贞月受人伺候倒不别扭，打扮成宫妃也尚可，然则心腹不在，手头也没有平日常用的一些法器念珠等物，故而心头空落落很不自在，于是唤了大宫女来：“竺糖，本尊……本宫还有东西留在会仙宫，需要亲自拿来，你去准备一下。”

　　竺糖一福身，说道：“此事不敢劳烦娘娘，圣上已经交待人去会仙宫，将娘娘往日所需用物全部打包上车，午时便能送来，娘娘且先喝口茶歇歇，若想透气，也可去花园逛逛。”

　　贞月当即轻哼了一声：“算了吧，御花园有什么可逛的。”

　　毕竟见识过仙界，贞月对凡间山水花草一律不感兴趣，更何况她现在急需一些时间思考眼下的事，好让自己安心下来。

　　“好，那娘娘用膳么？小厨房已备了新鲜的肉和菜，娘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竺糖上前替贞月添加了茶水，“糕点也能做的，就是稍稍费时些。”

　　茶水的香气很宜人，贞月嗅了嗅，垂下眼帘：“饭菜就不必了，要一碟核桃酪，一碟马蹄酥，一碗冰糖炖燕窝。”

　　点心比贞月想象中来得快，她心中暗暗讶异，随后明白了，麟绣肯定是事先将自己爱吃的东西告诉了厨房，所以才能准备得那么迅速。

　　想到这里，她又高兴起来，让竺糖又倒了杯茶。

　　她自十四岁起便开始辟谷，平日里也吃不了多少，每碟子尝了些许，把茶饮尽了，她便将手递出去：“剩下的点心宫人们一会儿分掉吧，本宫要看看这座殿宇长什么样子，你带本宫看看。”

　　竺糖应了声“是”，一面小心扶起贞月，一面朝四下一望，小宫女们立刻收茶盏的收茶盏，打珠帘的打珠帘，其余的拿上手巾扇子等物，跟在贞月和竺糖身后，随时随地等候贞月的差遣。

　　见过整个宫室的分布后，贞月还算满意，因这宫室的布置也是完全按照她的喜好摆的，细致到连一个摆件，一盆花草都很符合她的心意。

　　“娘娘，要不要去外头看看？”竺糖又开始撺掇，“临华宫自有一个花园，同御花园不同的，是圣上亲自遣人做的，可好看了。”

　　贞月听她这么说，终于萌生了些许好奇，然而又不惯他人调侃情爱之事，于是照旧用了冷淡的语气：“那便瞧瞧吧。”

　　竺糖便引她往后院走。

　　打开回廊上通往后院的门，贞月才走了几步，便呼吸一滞——院中夹道的树，上面没有树叶，树枝全部漆成金色，枝头上挂着珍珠串儿，在风中盈盈晃动；树下的花也非天生天长的，而是用琉璃雕刻，色泽缤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走近一看，细致的纹路巧夺天工，如幻似真。

　　如同九重天的盛景再现。

　　贞月看着院子，忘记了一切的不快，像个收到新奇礼物的少女，对着那些一花一木久看不厌。她还下了命令，以后每日午膳都拿到院中的石桌上，她要对着此景享用。

　　午时，她的东西送来了，包括演算用物、法器，乃至用惯了的纸笔，喜爱的茶盏。

　　有了惯用的东西，她自是依着先前的日子，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至于心腹，后宫是不能有外男出入的，她这边估计无法破例，侲子进不来，但巫女没有问题，晚些时候麟绣过来看她，她可以顺便要了这个恩典。

　　至于她要办的大事——笼络二皇子的事，暂时可以缓一缓。因为若她自己能生一个皇子，二皇子就不再是她最好的合作者了。

　　这么想着，她越发心平气和，只待着夜色降临，帝王宠信。

　　同昨日一样，麟绣是戌时同她见面的。只不过这一回是他来找她，这种滋味其实比她去找他要好上百倍，且比过去麟绣到会仙宫去还要再强些，因为麟绣去会仙宫只是为了躲些烦人的大臣，是躲清净，而不是专门来找她的。

　　麟绣一进屋，便问道：“怎么样，这里住得可还满意？”

　　她一见对方便点起头来，随即麟绣顺其自然地揽住她，更顺其自然地同她一起进行了双修。

　　一切水到渠成，当她想起巫女一事时，麟绣已经离开了。

　　据说离开前，他还留了口信，说今夜还会来临华宫。

　　她便笑了，不急，有的事，她有的是机会说。

　　她这么想着，一如既往地做着原本当国师时做的事，吃着点心品着茶等麟绣到来，见面之后她却又忘记了提要求。

　　如此过了七日，她开始觉得自己心性不坚了。明明她有从双修中感受到境界徐徐提升，白日里精神也不错，可为何每次双修过后她都会睡得无知无觉？这对一个修行者来说不应该，而且在天界也不曾听闻双修会有这种效果。

　　她本想招神一问，后来想想却作罢了——她如今是人，人和人双修，恐怕本就同神仙双修的感触有所不同，为了这个招神，同僚恐怕要觉得她小题大做。

　　竺糖似乎是看出了她有些闷闷不乐，谨慎地试探道：“娘娘，您要从麒麟阁借些书来看看么？或者叫乐工来演奏些好曲子？”

　　“不必，”贞月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过于严厉，于是和和气气地换了个话题，“本宫入后宫数日，是不是该去拜会一下皇后了？”

　　竺糖道：“回禀娘娘，圣上交待过，您不必给皇后问安。”

　　“哦？”贞月受宠若惊，忽然来了兴致，“那样不好，本宫虽深受陛下信任，但既在后宫，岂有不拜访后宫之主的道理呢？”

　　她抬起手，微微伸向竺糖：“走，去见一见皇后，免得皇后对本宫心存芥蒂。”

　　竺糖扶住她的手，却是第一次委婉表达了反对：“娘娘，现在各宫正忙着准备亲蚕礼，皇后娘娘此时未必在寝宫中。”

　　贞月无所谓道：“有什么要紧，问清楚她在哪儿，我们去哪儿便是。”

　　“可是娘娘，我们宫离皇后娘娘的寝宫和举行亲蚕礼的……”

　　贞月不能忍受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反驳她，便打断她道：“你哪儿来那么多理由？本宫说要去便是要去！你去喊人备轿！”

　　未料竺糖突然跪倒在她面前：“娘娘，圣上的意思，奴婢不敢不遵啊！”

　　“圣上？”贞月皱起眉头，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的意思是，圣上不想让本宫和皇后相见？”

　　竺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正……正是。”

　　“那你告诉本宫，这是为什么？”

86忏悔吧
　　竺糖盯着贞月的鸳鸯绣鞋，咽了口唾沫道：“因为娘娘入后宫便是宫妃，宫妃同国师不同，多沾了雨露，自然易受嫉妒，圣上希望后宫和睦，是故想要娘娘和皇后尽量不要见面。”

　　既是护着自己，又给皇后一家面子，这倒是情有可原。贞月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行了，起来吧，本宫不去找皇后了。”

　　竺糖连忙起身，不着痕迹地掸去衣裳上的薄灰：“多谢娘娘宽宏大量。”

　　她的动作被贞月尽收眼底，贞月也觉得她衣服沾了脏，不肯要她扶了，便自行起身往外走，只嘱咐她道：“喊几个干净利索的，跟我一道去麒麟阁搬书。”

　　她背对着竺糖，没看到对方平静下来的表情瞬间又有了变化，只一味往宫门口走。

　　宫门口两名侍卫见了她，立时行礼：“贞妃娘娘万安。”

　　“平身。”她随口一答，回身看过去，想看看竺糖挑的人是否跟上了自己，结果就见到竺糖并几个小宫女脸色苍白地望着她，却是站在檐下，一步都没有向她挪。

　　再迟钝的人此时都能觉察出问题来，贞月猛地回身，抬起一只手伸向宫门外。

　　而后她愣住了。

　　宫门并没有关闭，可她的手却实实在在摸到了一堵透明的障壁，跟门槛齐平——她出不去。

　　她惊骇不已，麟绣这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担心她毁了皇后的亲蚕礼？

　　于是她朝竺糖一望，拧眉大声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好多宫女被她吓得四散而逃，竺糖没逃，可也是举步不前，似有难言之隐，又似不敢靠近。

　　贞月见得不到回答，便懒得再从她口中掏答案，直接问麟绣不是快得多？

　　她后退几步，一脚点地，飞身上了宫墙，想要跃墙而走。谁料她足尖才点到宫墙之上，人就被弹了回来，她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头上金钗却滑落了，一时间青丝凌乱，蒙住了她的脸。

　　竺糖终于不敢再置身事外，跑来要扶她：“娘娘，您没事吧？”

　　而她不喊还好，一喊贞月抬手一挥，发出一道力把她击倒在地——贞月毕生还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如今攒下的体面一夕之间消失，登时恼羞成怒，直冲到宫门前，双手开始结印。

　　随着手指动作变换，她的指尖渐渐有了光芒，待到光芒刺目之时，她将双手向前一伸！

　　光芒又她指尖飘向了宫门，侍卫们早就奔跑着逃远了，唯有竺糖看得真切，那光芒击打到了看不见的“墙”上后，却是慢慢地消失了，就像渗进了墙中一般！

　　她能感觉到，贞月自然也发觉了。她换了两三种破除结界的方法，可仍旧不奏效，这个结界会将有关她的一切法力尽数吸入！

　　竺糖看她越来越急躁，越来越痛苦，爬起来躲到前院一座朱雀铜像之后，出声劝道：“娘娘，别再试了，圣上真的只是担心您的安危，只要您不出临华宫，想要什么都满足您，您不必去麒麟阁，东西我们替您取来就是！”

　　贞月终于收了手，然而声音阴寒冷峭：“也就是说，你们都可以随意进出临华宫了？”

　　竺糖胆战心惊道：“为了照顾娘娘的衣食玩乐，宫人们确实是可以进出临华宫的。”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束缚起来，随即便发觉自身不能自主地扑向了大门！

　　“啊！”

　　竺糖尖叫一声跌到了门外，而门内的贞月发觉这个结界只对自己有作用，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缓步走到门前，盯着竺糖，仿佛刚才将人扔出去的不是她一般:“你去请陛下过来，立刻！”

　　竺糖连忙爬起来跑了——她宁愿多奔波几次。在贞月身边待着实在太可怕了，她感觉自己随时会殒命。

　　霎时冷清的宫苑让贞月微微清醒了一些，动用法术恢复了自己本应有的妆容装束。她独自走回殿宇中，宫女们已经躲了起来。

　　贞月哼笑一声，想这些宫女就像是一群看守，可是胆子都是一等一的小，还不如她这个囚犯来得强。

　　“都给我出来，站到自己原本值守的位置去。”贞月对着空旷的厅堂如是说道。

　　没有人吱声。

　　贞月自行走到贵妃榻前，坐下道:“本宫数十声，十声内回到原位的人，本宫不罚。”

　　“十。”

　　藏在此殿中的宫女有两三个冒出头来，跑到贞月面前谢罪。

　　“九。”

　　宫女们见她无动于衷，赶紧跑到自己看顾的茶盏灯盏和大门边站好。

　　“八。”

　　更多的宫女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有的走到贞月身旁的柱子边，有的走到墙根儿处。

　　十声数完，贞月起身，寂静无声地走到门外。

　　门边有个宫女正偷偷躲着听，见她出来，吓得赶紧放下手中的扫帚跪倒在地:“娘娘饶命！”

　　贞月淡淡看她一眼:“你本应该值守在何处的？”

　　“奴婢……奴婢是打扫院子的，适才院子刚刚扫好，奴婢准备去放置扫帚……”宫女身体已经开始发抖打颤。

　　贞月垂眼看她:“那就是说，你没在十声之内回到自己的位置咯？”

　　“十声…？”宫女疑惑地抬头望向她，很明显，她刚才不在殿宇内，压根儿就没听到贞月的命令。

　　可是贞月并没有放过她：“来人，打她五十板子，赶去辛者库。”

　　“不要啊！”宫女立刻发疯一样地磕头求饶，“奴婢是无心之失，还请娘娘给奴婢一次机会吧！”

　　辛者库的惩罚看似好像是留人一命，可那里终年老苦，没有什么立功出来的机会，且极易得风寒等病，病了也不过让开几贴药吃，苦活照样干，所以到最后几乎等于被折磨死。

　　整个临华宫的宫女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丫头，过去在各自的职位上都做得不错，放到哪个宫里都属于懂事勤快得主子欢心的，怎么肯就如此葬送自己一生？

　　“主子说话，不管大声小声，都该竖起耳朵听，实在远得听不见，最起码也要保证尽忠职守。”贞月说到这儿，里头听差的宫女不敢耽误片刻，已经过来架起了外头这个倒霉蛋。贞月很满意地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划过对方的脸，“可惜啊，你哪一个都没做到。”

　　宫女呜咽着被拖走之后，贞月回到殿内，让人倒了茶水，摆了棋盘。

　　她到底不是一般女子，纵然愤怒，但她现在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身边没有自己人，她要重新立威，让这些宫人都惧怕她，不敢违逆她，否则她不是囚犯，也要渐渐被人当成囚犯了。

　　贞月将一局棋下满半个棋盘的时候，麟绣来了，将殿内的所有宫女都遣走了。

　　贞月没有抬眼：“我还以为陛下不会来了呢。”

　　“怎么会。”麟绣在她对面坐下，一如往昔在会仙宫那般，“如果政务上没有紧急处理的事，朕一个月至少会有一半时间来临华宫。”

　　“是么？”贞月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篓中，“我如何知道陛下不会骗我？”

　　麟绣朝她望去，笑得冬日夏云：“你知道的，因为朕从不骗人。”

　　“既不骗人，那就坦白告诉我，临华宫的结界是怎么回事？”

　　麟绣还是笑眯眯：“在回答这个问题前，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一直跟二皇子联络是怎么回事？”

　　贞月眉头一簇：“那是过去的事了。总之，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可你会做对别人不利的事。”麟绣稍稍正色，“不管我来自何处，我都要对目前的身份负责，我不能坐视你引我的儿子误入歧途，自相残杀。”

　　“行啊，这我也能办到。”贞月忽然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那么你能打开结界了吗？”

　　麟绣一派温柔地回答道：“恐怕不行。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已经危及你自身了，我得阻止你。”

　　贞月看着他的笑脸，突然怒不可遏地崩溃了，打翻了棋盘朝他扑去：“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叶珩！麟绣，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到了今日，你就狡兔死，走狗烹了？你把我关起来还算，还用不知是咒术还是药的东西控制了我的身体，是慢性毒药对不对？你要真狠下心，干脆直接赐我一杯毒酒！”

　　“那不是毒药，对你的身体也没有太多害处，而且也不是我做的。”麟绣任她揪着自己，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前些日子含章君告诉我，你恢复了叶珩的记忆，叶珩则向他控告了你多次伤害自己的事实。”

　　贞月登时神色大变：“所以是含章君做的？”

　　“若是直接上报再处置你，你所要受的罚更多。”麟绣将她的手轻轻从自己衣襟上摘下来，“别害怕，你不是也在叶珩身上下过这种咒术吗？你知道咒术的效果的，除了变得不那么聪明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贞月一听，整个身体僵住了——她最不能够忍受的，就是变得愚蠢！尤其是现在，叶珩已经恢复了清明的神智，她如果变得愚蠢，那岂不是连叶珩都不如了！

　　“不，我不要，我不要！”她回过神后挣扎起来，麟绣却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她顿时就四肢无力，无法动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麟绣抱起她，将她送上床榻。

　　她挣扎不了，眼泪止不住滑落，嘴里仍在说：“我不要，你杀了我吧，我要回九重天……削了神藉也不要紧……大不了重新做回朱雀……杀了我……”

　　“修行人要尽量止杀。”麟绣抚摸她的脸庞，顺势擦掉了她的眼泪，“你是瑞鸟朱雀，天生居于九重天上，但是修行不是为所欲为。朱雀也有命尽之时，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堕落到黑暗中去，所以我对你下了咒，但凡你想要轻生，就会如同现在一样浑身无力。”

　　“杀了我……”贞月的泪水越涌越多，妆容全都花了，“我不要待在这人间了……杀了我……”

　　麟绣叹了口气，神情几乎悲悯，却是站起来替她拉上了床边的帐幔：“好好活着，继续修行，顺便……忏悔吧。”
87再相逢
　　“你想好了？”

　　叶珩抱着胳膊，直盯着端坐在椅子上的杜奇衍。

　　“想好了！”杜奇衍用力一点头，“等我回京，我要去月老庙当庙祝！”

　　“哦？理由呢？”

　　杜奇衍羞涩一笑，低下头去：“那边有皮肤很白的女孩子……”

　　“切，原来是为了看姑娘。”叶珩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你这个志向可真是够远大的。”

　　“什么叫就是为了看姑娘！”杜奇衍睁大眼睛纠正他，“我可不是个个姑娘都看的！我只看小玲！”

　　叶珩赶紧敛了笑：“明白了，是看心上人，这个不丢脸。那人家喜欢你吗？”

　　杜奇衍神奇又扭捏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她爷爷是现任庙祝，上了年纪，最近力不从心，我去帮忙，她天天送饭时给我也做一份呢，里头还放了两条煎鱼——她很会钓鱼的，做饭也好吃！”

　　寻常人家也就过节开开荤，能让他吃上鱼，可见确实是将他放在了心上。叶珩觉得这也挺好，便道：“小玲多大了？”

　　“快十六了。”杜奇衍嘻嘻一笑，“到了秋天就能去提亲了。”

　　“行啊，那咱们走这一遭回来，我便给你些银两，等你娶亲时办得体面点，别叫新娘子受了委屈。”

　　商定好杜奇衍的去留，叶珩便找招财来准备自己的行李，自己则同白龙摊了牌。

　　“事情就是这样，这段时日你想法子再打造一个抗雷劫的法器吧，我此行也会替你问的，晚上你可以继续在房间里修炼，我同招财说过了，没事不会进来的，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说得十分自然，好像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于白龙而言却是晴天霹雳：“脱去神藉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那么上报了？”

　　“因为你很希望成龙，而我不希望自己夺走你的希望。”叶珩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摸过他的面颊，像抚摸一匹华贵的丝绸。

　　白龙不受他的蛊惑，把他两只手抓了下来，捏着他的腕子道：“那不是你夺走的，是我心甘情愿的！还有，我已经无所谓成不成龙了，九重天要是没了你，我也不稀罕去！”

　　随即他眼里隐隐有了泪光：“可你若削去神藉，我便只有一世接一世地找你，你想过没有？”

　　叶珩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他知道白龙很爱他，所以一直没把这事轻易告诉他，但他从没想过白龙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激动。因为有些时候，他忍不住要把白龙当成一个心志未全的小孩，像过去两人初逢时那样。而白龙对自己如此一往情深，真是让他在欣喜之余，不禁感慨起时光荏苒，白龙已几经变化，更像一个“大人”了。

　　“我当然想过了，你听我慢慢说嘛。”叶珩朝他挪了挪，语气放得又柔又轻，“你不信，就把我蹀躞里装的钥匙拿去，打开妆台下面放的那个金锁匣子。”

　　白龙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说谎一般，不肯拿了钥匙去他屋里：“你直说吧，你准备了什么？”

　　“一本修行笔记。”叶珩一抿嘴，颊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涡，“削去神藉，我可以重新修炼，没什么大不了的。趁我的记忆还在，我把修炼的方法已经写了下来，其中一些我已经尝试去做了，只不过因为往昔修仙的年代太久远，有些事不知今时今日是否还能办到，所以我才让杜奇衍带我去找他师父，哪怕他师父不知，总也能给我指个更好的方向。”

　　看着白龙的表情逐渐缓和，他趁热打铁道：“还有你，我也想过了。成龙总比当蛟好，你一日为蛟，就总有人会将你视作妖孽。不管你是回到海中，还是留在人间，始终是不自在。成了龙的话，不管是进一步做龙神，还是去到别的地方，都会受到更多尊重，更少的恶意。这样岂不是更自由一些？我们在一起，不也少许多阻碍？”

　　白龙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认可地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要去多久？我不想和你分开太久，店里也还需要你。”

　　“具体要多久，还得看杜奇衍。我拿不准，但我能跟你保证的是，决计超不过九个月。”叶珩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我随身带着信鸽，有任何进展都会传信给你，你要是想我，也可以先给我写信，报告店里的事也好，给我写情事也好，我都会认认真真地看完然后给你回的。”

　　“什么信，那叫家书，我现在是你家里人。”白龙蹙着眉头指出他的错误，再次把他的手抓了起来，“还有，不准学他捏人脸。”

　　叶珩看他那愁闷的模样，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可是你的脸真的很好捏啊……”笑完了又揶揄道：“要不然不捏脸了，改捏你的胸肌？”

　　“好啊，我是无所谓的。”白龙一挺胸，拿着他的手就覆上自己胸口，“不过，礼尚往来，我也要捏捏你的。”

　　他说完就往叶珩心口掏去，叶珩立刻大叫了一声：“呀，我又没有！哎呀……”

　　欢欢喜喜闹过，亲密到两人餍足之后，白龙重新在他手指上的十个戒指里灌满了法力，又给他做了相同款式的臂环、足环，恨不得要他全副武装才好。当然，最后他在叶珩的阻止下打消了念头，并在次日将他送到了渡口。

　　目送着他的小叶子坐船离京，白龙顺便不留痕迹地用法术将船推了一段——船走得越快，他的小叶子到达目的地越早，回来得也就越早。

　　策马奔腾回店里，白龙按着叶珩的交待，同进宝一起料理店铺，晚上也一如往常，回到叶珩的卧房，先看会儿叶珩交待他看的书，随即开始一整夜的修炼。

　　偶尔碰上雨天，店里生意冷清，他就趁着街上少人的机会去到河川边，潜游回海中，搜集新的避雷之材，拜托族人替他再打一回避雷法器。

　　十多天后，他收到了叶珩寄来的信，因为是绑在鸽子腿上的，所以信纸很小，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他已经到了某地，那儿的天气不错，客栈的燕饺做得很好吃，小二也很热情。问自己修炼得如何？过得开心吗？店中的一切是否还好等等。

　　白龙决定回一封长长的信来回答这些问题，结果刚刚提起笔，他就发觉了一个问题——他好像还没试过写一大段文字！

　　倒也不是全然不会写，以前他也用树枝在沙土上写过字，但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握着毛笔，真能把一封信写出来吗？

　　他尝试了一下，结果在写了数十张四仰八叉的字之后放弃了，改摊开书本，动用法术把自己想要的字用墨汁复刻到了信纸上。

　　这样写字倒是快，可是找字就不容易了，于是乎长篇大论没有了，一个时辰下来只集了两页纸，其中一半都是在写自己有多想小叶子，于是店铺的部分就写得少了，因为怕误了时间，信鸽送家书送晚了。

　　果不其然，他收到的下一封信里，他的小叶子就委婉地提醒了他这点：“你要是想多写点字，还是把信交给商队吧，你上回写的两张纸，坠得鸽子回来后累得不肯再动。”

　　白龙看了这话，顿时开悟。既然要劳烦商队，自己每天都费心记两笔，最后订成一册交过去就得了，这样写得多，还只花一笔钱——经过这几个月在铺子里的耳濡目染，他现在已经很懂省钱的门道了。

　　他说动手就动手，傍晚回家后，饭也不急着吃，就将宣纸铺开，先练字再说。等练得差不多了，他才动筷。

　　晚膳过后，他把碗筷交给招财，自己准备按着前头练的，将字誊写到信纸上。谁知此时卧房门被敲响了。

　　他放下笔，用书本遮住自己练的字，抬头道：“什么事？”

　　门子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江大哥，门外有位大哥自称是你的兄长，因为外头雨下得大，我见他同你长得很像，便邀他去花厅了，你是过去看看，还是邀他到屋里来？”

　　白龙一听便知是谁，顿时脸一沉，因为麟绣不会轻易找他，既是找了他，便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知道了，你带他过来吧！”
88未尽之责
　　麟绣来到卧房，进门前依然戴着斗笠。

　　白龙站在卧房中央，眼见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一点没相迎的意思，反而冷冰冰地问道：“你来有何贵干？”

　　“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麟绣举目四望，打量着卧房内部，“没想到叶珩竟不在。”

　　白龙一屁股坐到圆桌边，自己剥开一个石榴吃：“国师只要不闹幺蛾子，你只要不给我派奇怪的活计，我们就好得很，用不着你特意拨冗前来探望。”

　　“天可怜见，你对我的误会还是那么深。”麟绣微微一笑，坐到他身旁，“贞月如今被我锁在临华宫，你大可放心。”

　　白龙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怎么，你俩闹翻了？她拖你后腿，你怕她成为你仙界晋升的阻碍了？”

　　“不至于，我只是不想让她一错再错。”麟绣闭了闭眼，无奈地一耸肩，“对于她，我只觉得可怜。”

　　“她还可怜？！”白龙拔高了声音，“你这个人，说得好听叫悲悯众人一视同仁，说得难听就叫有病。”

　　麟绣丝毫不生气：“无论如何，她的错里有我的原因，我不能坐视不理。”

　　“随便你。”白龙扒了一堆石榴籽扔进嘴里抿出点汁水，随即囫囵吞了下去，“不要岔开话题了，你究竟过来干嘛？”

　　麟绣便不绕话题了：“我想问问你们今后的打算——九重天给你们传信之后，剥去利市仙君神藉之后，你们打算做什么？”

　　白龙很不客气地说了个大概：“如何，碍不着你们的眼，你们应当很开心吧？”

　　“你们对我从来就不碍眼啊。”麟绣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不过就修行上，我可以介绍你们一条捷径。”

　　白龙很是怀疑地打量了他：“捷径？经验告诉我，捷径一般都是坑人的东西。就像瓦市街头卖的特效药、祛疤灵。”

　　麟绣摆摆手：“不会，你问过叶珩就知道了。这是九重天人人都知晓的捷径，只不过做起来有些许困难，所以少有人能走成功。”

　　“哦，那是什么呢？”白龙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继续剥石榴吃。

　　“双修。”

　　“噗……”白龙把刚送进嘴里的石榴如数喷了出来，难以置信地扭头望他，“啥？”

　　这回轮到麟绣提高了音量：“双修。”

　　白龙盯着他默然片刻，最终还是眯起了眼睛：“双修那么好，九重天人人都知道，小叶子怎么没同我说过？”

　　“因为他不懂双修的方法，他过去无意双修。”麟绣解释道，“就算是在九重天，因为部分神仙是修无情道以飞升的，他们会顾忌双修对他们修行的考验，故而不敢如此行事，抑或是找不到合适的双修伴侣，所以只能独自修行……”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最重要的还在于，双修太难了，若无法集中心力去做，便一点效果也无，我今日来只不过是给你们指个方向，至于是否能够修起来，还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这话说得和蔼，白龙却像是被针扎到了一般：“你小瞧我？”

　　“哪里。”麟绣笑眯眯地望向他，拿走了他手中的石榴，“我从不轻易对人下定论，什么都是会改变的。”

　　“哼。”白龙知道自己是被激将了，但是他实在无法拒绝，只好横眉怒目地向对方求教，“少卖关子，要说就痛快说吧！”

　　“没问题，那你就听好了……”

　　麟绣用的是龙和蛟特有的、以心传心的法术，不消片刻便将方法详尽描绘在了白龙的脑海之中，顺便还用了自己亲身经验去做教学范例。

　　白龙看完后睁开眼大喘气，稍稍平复后才狐疑地看向他：“所以你选择双修，一部分也是为了你自己减轻病痛咯？”

　　麟绣大方承认：“没错。”

　　白龙挑了挑眉，继续酸他：“我还以为，你一心为了他人，不知道为自己呢。没想到你还会利用贞月。”

　　“我若是个寻常人，咳血病死也无妨了，只求不连累家人。可惜我这一世是帝王，帝王不能为自己而活。”麟绣依旧是不在意他的话，心平气和道，“眼下太子还未能独当一面，西北因雨灾百废待兴，要重新派人上任，又要想方设法震慑边关蛮夷，我还不能出事。”

　　白龙听完后道：“啧，做皇帝还真是麻烦。”

　　这句不是嘲讽，是真心话。麟绣做皇帝是因为做了神仙，上承九重天的天命。若是要他成龙后进一步成为龙神，那他也要同麟绣一般，历劫，再处理那一堆凡间事，甚至要和自己不爱的人繁衍子嗣，他想想就觉得无法接受——太繁琐了，也太违背他的本心了。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麟绣离开前留了一句话给他：“修炼做神仙，也可以不去九重天，做个散仙留在人间也可，只不过修行不可中断，否则身上灵气散尽，便又与凡人一样，肉身会逐渐变老消亡。”

　　因为双修是件大事，麟绣走后，白龙停了当日的修行，花了一晚将麟绣带来的消息做了简明的整理，大早上亲自将书信带到商会，找了合适的人谈了合适的价格加急发送了。

　　信寄出五十多日后，白龙收到了信鸽带来的消息，表示自己此行颇有所得，待三日之后便启程归来。

　　如此，两人又互通了两回消息，冬至之前，叶珩总算是回了家。

　　此时也的确是回来的时候，因为店铺中人们都纷纷忙着定制新衣过冬过年，几个成衣铺子生意最是好。

　　两人一直忙到小年，这才有得消停。白日忙过了，晚上换了新衣裳，一道回叶府和叶以恒吃顿饭。

　　这顿饭刚开始吃得挺高兴，尤其是叶珩，为了不让叶以恒沾酒，他自己把酒抢来喝了不少，酒过三巡，他脸庞红了，人有些醉，语气也跟着变了：“爹，你尝点味儿就行了，听话……乖……”

　　叶以恒听后哭笑不得，儿子喝醉酒，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爹，反倒像是在看孙。

　　白龙坐在他对面，将他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想这一桌的辈分真是乱得很。听说小叶子以前的兄弟是发迹过的，因为有着小叶子的功德庇佑，别人富不过三代，他家却是撑了十代，然而十代以后，终究是没落了，叶以恒沦落到扛死人为生，最后阴差阳错又靠小叶子发迹——轮回中的故事，总是那么离奇。

　　三个人面面相觑，各自怀了许多心事，最后除了小叶子胡乱叮嘱了叶以恒一通，算是将心事说出口，其余两人尴尬互望了一番，便很有默契地一起离了座。

　　待到除夕，叶以恒狠狠克制住了自己，终于滴酒未沾。他既不喝酒，叶珩没那个嗜好，又怕引他发馋，所以一样是只喝了汤。

　　菜过五味，叶以恒扫视了桌对面的一对，心一横，终于把要说的话给送出了口：“臭小子，还记得两年前你应过我什么不？”

　　叶珩吃着碗里的糖醋排骨，一边熟练地吐骨头，一边懵懵然道：“什么？”

　　叶以恒就知道他忘记了，或者说不是忘记，而是故意漠视、淡化……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今天都要提一提，告诉他自己可还记着：“当然是考虑成家啊。”

　　叶珩一愣，随即想起了两年前自己去阴府前跟叶以恒讨价还价的事儿。

　　吞下一嘴肉，他拿起手巾擦了擦嘴，望向了叶以恒。而叶以恒此时朝周围人抬起了手：“我跟我儿子有些话要说，你们都下去吧。”

　　屋子里的仆从走了，姨娘也跟着离开了。白龙朝叶珩望去，叶珩对他轻轻一点头，他也只好一道出门回避。

　　人都走完了，叶以恒拉着叶珩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许久。说辞叶珩早已有所想象，无非是叶珩是单传，得为家里留个根儿，喜欢白龙不要紧，重要的是家里也得有个夫人替他管着家中一应大小的事务。

　　叶珩默然听着，最终对他道：“爹，你说的，我会认真考虑，元宵过后，必当给你一个交待。”

　　“哎！”叶以恒当他是应了，在他手上轻轻一拍，“爹就知道你比过去沉稳。”

　　叶珩没有回这声夸赞，反而岔开了话题：“爹，我陪您过了二十年除夕，可是十八年都未见外祖了，今年我学有所成，也想去看看他们。”

　　“哎。”叶以恒叹了口气，“倒不是不让你看，怪我当初没将你娘顾好，伤了你外祖的心，自此回乡再不肯见我了。我唯有每年送些东西去给他，送到了人就跑，他也是不得不收，不过心里肯定觉得我是小人行径，因为后来他直接搬家了。”

　　“这么说，您也不知外祖家在何处？”

　　“非也非也。”叶以恒说到这儿笑了，“他又不是搬进了深山老林，我找人一打听就知道了，他统共搬了三回，我都跟了过去，最后他实在是烦了，才没继续搬。”

　　叶珩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嗯，石头捂了这么些年，应该也有些温度了，你要是想去，我也不反对。”叶以恒在他肩上轻轻抓了一把，“你记着，明天管我要样你娘的嫁妆，届时你带着去拜访，他应该不会拦你。”

　　叶珩喏喏应了。两日后，他便拿着母亲以前戴过的玉佩，由白龙陪同往东边外祖家去了。

89世元
　　叶以恒开始了欢欣的等待，同时又开始联系媒人，准备替儿子到有姑娘的好人家走动起来。

　　岂料，元宵前一日，叶珩再次登门，却是带了一个男孩子。

　　叶以恒一脸惊讶，让仆妇给孩子一些茶糖，随即拉着叶珩到一边说话：“这是谁？”

　　“是我娘族里的孩子，他的母亲回娘家省亲时路遇恶匪，不幸身亡，父亲得了消息后疯癫了，也不好抚养他。”

　　“哦……”叶以恒叹息一声，因为想到了儿子痛失亲娘的遭遇。他对这么孩子起了恻隐之心，自己能理解。若是养个在家里，以后给他的孙子当个伴读也是好的。

　　叶珩一点头，接着道：“这孩子父母原很恩爱，把这孩子教得也伶俐可爱，可惜现在只能在族中吃百家饭，也没人正经教养他，再这样下去，一棵好苗子就要断了，我看着可惜，就带了回来。”

　　说到这里，他朝男孩子一招手：“世元，过来正式见礼。”

　　男孩子立刻放下茶盏，恭恭敬敬地走过来，朝着叶以恒一拜：“见过大老爷。”

　　叶以恒看他很知理的，声音清亮，也不怯场，便问他：“你叫世元？今年多大了？”

　　“正是世元，处世的世，元宵的元。”孩子有些瘦，但是眼睛大且有神，“今年九岁。”

　　“读书了吗？”

　　“读过《诗经》和《论语》。”

　　叶以恒一听这孩子好读书，便很欢喜：“那你算术好不好？”

　　世元眨了下眼睛，谨慎道：“没经过先生考校，不敢说好，但看过《九章算术》，略有所得。”

　　这么小年纪就能看《九章算术》，不管懂了多少，都算是很不错了，叶以恒拍拍他的肩：“后生可畏啊！”

　　叶珩看父亲还算满意，便给了世元一个眼神，要他去院子里玩耍，自己留下来趁热打铁道：“爹，我跟外祖说，要把他过继给我做儿子，外祖一家都同意了。”

　　“什么？”叶以恒的喜悦立刻凝在了脸上，“过继？”

　　“是。”叶珩一咬牙，把话囫囵说了出来，“嫁娶是大事，我既要娶，便要娶合我心意的，对她负责到底。但我并不喜欢女子，若硬要娶一位姑娘，又不能给她丈夫的关爱，岂不是害她？”

　　叶以恒也急了：“怎么叫不能给她丈夫的关爱？你养着她，对她全了夫妻之礼，这不就是给了？你和白龙的事弄得低调些，不伤人心便得了！”

　　“这是欺瞒。”叶珩摇头，“爹，你之前身子不爽利，与你做了错事不无干系，儿子不想做这种有损阴德的事，再让您体会一遍病痛。”

　　“你……”叶以恒还想说什么，但一想到自己之前痛得死去活来的感受，又有些打怵了，一时没把话说出口。

　　“爹，我知道您顾虑血脉，但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有个可亲的人。像他那样的好孩子，不管是带到谁家，都会招人喜欢的。况且，他算术那么好，以后定能将我们的铺子做得更大，抑或读书求取功名，也是为叶家添光。再者……”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您是想和外祖家修复关系的，如今我领养世元，不就是你们重归于好的契机？不管怎么说，这孩子身体里也有一半血是和我有联系的，和娘亲有联系的，他来做我的儿子，有什么不好呢？”

　　“问题是他不是没有父母，他的亲爹还在世啊！你不过比他大个十岁左右，做他哥哥还差不多，他真会将你当成父亲么？”

　　“父子不过是个名头，我也不会真的将他当成儿子，只是把他当成弟弟罢了。”叶珩颔首道。

　　叶以恒半恼地看了儿子一眼：“那你看他以后向着谁吧！”

　　叶珩赶紧过去给他顺了顺气，将人扶到太师椅上坐下：“实不相瞒，我就是看重他向着他父亲。这才是他的可贵之处。”

　　叶以恒皱起眉头：“嗯？”

　　“他没有娘，父亲又成了疯子，他那么小年纪照顾父亲，是多吃力的一件事？若换成良心稍不好些的孩子，怕是早就嫌父亲丢脸，不肯好好照顾了，可我去看我那位可怜的舅舅时，他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没有疯样，只是安静地坐着，不好跟人交流罢了。”叶珩边说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叶以恒，一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润嗓子，“另外，当我提出要带他走的时候，他一开始很干脆地拒绝了我，因为怕自己一走，再无人照顾父亲了——这种不离不弃是装不出来的。”

　　“所以他爹现在何处？”

　　“在郊外的庄子里，有小厮和婆子轮流照看他，给他做饭。”叶珩答道，“我已经答应世元，每个月让他过去一到两次，还会给他爹延请医生，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医治。”

　　叶以恒觉得他这安排实在过于老好人了，然而若论情理，他做得好像又没什么不对，沉默了半晌，他放下喝空的茶杯：“你什么都答应好了，还跟我商量个屁？自作主张的臭小子！”

　　叶珩知道他基本是妥协了，可是心里头还是不舒服，于是一连哄了他十多天，这才消掉了他心里头的怒火。

　　这十多天里，白龙就成了陪孩子的主力。

　　其实说“陪”也不确切，白龙只是从铺子回来后和世元待在同个屋子里罢了，偶尔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话，然后各干各的——白龙练字，世元看书。

　　并且，作为一个早早当家，又知在他人屋檐下生活不易的孩子，世元几乎什么事都是自己悄无声息地做好，就连衣服破了都是管招财要针线，坚持自己动手缝——虽然眼前有这么个读书的机会，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送回去，所以他小心翼翼的，既不想给人添麻烦，也不想别人轻视小瞧了他，或者认为他浅薄无知，想一跃枝头成凤凰。

　　实际上白龙对他什么看法都没有，看他不像个坏种，叶珩又愿意栽培，便客客气气对他，就像当初对寺庙里的那些摸鱼抓虾的小屁孩儿那样。

　　不，或许还有一点好感，因为他的存在，总算让他不必担心小叶子的后人怂恿小叶子娶妻生子。

　　说到这一点，他就有些烦——他那双修的法子揣在心窝里好多天了，到现在还没用上，小叶子怎么还不回来跟他一起研究！

　　他念头一动，院子里忽然就有了动静，是招财在喊“少爷”！

　　白龙立刻推开门冲到了院子里，世元也放下书，紧随其后去见叶珩——虽说他现在还是和对方不熟，但无论如何，他这个义父为他奔走过，他是该出去迎接一下，顺便看看，情况是否如义父所说，叶老爷准许他们父子留在京城了。

　　白龙浑不知他那些心思，数日未见叶珩，他直接上前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转了三圈：“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是独守空房好多天了！”

　　他讲话那么大声，几乎可以从后院传到前院，大约还要穿过院墙，教邻居也听到。叶珩一想到这里，本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结果他停下之后，叶珩定睛一看，正瞧到微微侧过身的世元，仿佛是很自觉地避嫌，当即在白龙肩上轻轻敲了一记：“有孩子在呢，你也害臊些行不行？放我下来！”

　　白龙扭头看了眼世元，只得将人放了下来。

　　……虽然他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可值得害臊的。

　　叶珩整了整衣服，走向世元，换上了较为和气庄重的神情与声音：“你以后就在这里长住下了，过几日会带你改姓入籍，顺便拜会师父，正式做学问。”

　　世元朝他深深一拜：“多谢义父。”

　　“嗯。”叶珩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连续几日没见你亲爹了，很心焦吧？今晚你先到庄子上陪陪他，顺便和派去的大夫交流一下病情病因，两日之后便把你接回来。好了，去吧。外头有马车等着你。”

　　世元点头，再次拜谢过后飞速跑了。叶珩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果然是忍耐已久，其实早就迫不及待想去确认父亲的状况了。

　　等到世元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叶珩转头想同白龙挽着手进屋去，谁料白龙快他一步，这回直接将他扛在肩上冲进了屋里，顺脚踢上了门。

　　“哎……”招财在不远处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还想问少爷回家那么晚，吃了没有，喝不喝茶，结果两人旋风一般地就进去了不说，他还听到屋里传来少爷半嗔的声音：“我好歹也是个少东家！以后不准在人面前那样！哎呀！”
90新的开始就在眼前
　　双修比白龙想象中要难许多。

　　同叶珩以前自行搜集的话本中，民间以讹传讹的版本不同，双修初期根本顾不上享受，反而相当考验人。

　　行进过程中要念诵咒语。

　　某些动作之下要观想一些十分圣洁的画面。

　　如此循序渐进，逐渐和对方灵肉合一。

　　这个灵肉合一中的“灵”，指的是真正的“灵”。到了后期，双方直接将灵识探入对方的灵台，与对方沟通，再以灵识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到了这一步，肉体上的接触便只剩形式了。

　　而他和小叶子的定力显然不怎么好，不是他大脑一片空白，就是小叶子昏昏然无法集中心力，试了许多次，只能说是有长进，但是半分用处也无。

　　小叶子用这人的身躯，几乎累得半死，最后决定暂停这等无效修行，自己打个地铺独自修炼。

　　“不再试试了吗？”白龙还有些不甘心。

　　叶珩背对着他，闭着眼睛道：“再试的话，我境界还没提升，先要肠穿肚烂了。”

　　白龙重重叹了口气。

　　“静心凝神是童子功，若不练好，再怎么双修也是白搭。”叶珩偷偷抿了抿嘴，“你且等些时日，放平心态吧。最近不是在练字么？也一道练练平心静气。”

　　叶珩说完，自行修炼了一个时辰，随后就地躺下睡了。

　　日子如此过下去，连续两个月他都是同白龙分开修炼分开睡，白龙几次请他上床，他都拒绝了，幸而屋内够暖，地铺够厚，他没受着冷，白龙也松了口气。

　　挺过了春寒料峭，他继续雷打不动地独自修炼。

　　这下白龙实在忍不住了——之前的一个月他食髓知味，入今素了月余，他又要在人前维护小叶子大老板的架子，不得对他动手动脚，这样下去他真的受不了了！

　　“真的不一起睡吗？”这天临睡前，白龙下床一屁股坐到了叶珩身边，“抱抱都不行？”

　　叶珩看他苦恼的模样，笑着抱住了他：“抱抱可以，一起睡不行。”

　　“啊？为什么？”白龙叫了一声，耍无赖似的直接抱着人躺倒在软被里，痛心疾首道，“我长夜孤枕，你都不来陪陪我。”

　　叶珩强忍着笑，答道：“哟，这时候你知道什么叫长夜孤枕啦？以前动不动就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长夜孤枕啊？”

　　白龙声音里满是委屈：“那是为了早日成龙，和你在一起啊。”

　　“那我现在不也和你那时一样？”叶珩轻拍他的后背，“你要知道，你已经修行很久啦，我才刚起步，平日要做的事情又很多，所以我很珍惜每日临睡前的修行，以及之后的休息。”

　　白龙不肯松手：“你不是把世元托给吴举人教了么，已经没有那么忙了啊。”

　　“哪里不忙了？且不说交给吴举人只是学五经诗词，经商的事我还得全权负责，”叶珩数给他听，“就说这个月，商会要去五次，出门祝寿一趟，高兄春试得中，走马上任前他要娶妙妙，我不得亲自备一份大礼？”

　　白龙听后，觉得他所言有理，便没紧着追问了。

　　然而叶珩的话还没说完：“哦对了，之前说到吴举人，还漏了一件事，上个月吴举人女儿女婿回京，吴举人已经告官，虽然他现在也算是四门馆掌固了，多半是他赢面儿大，但我还是得多探听探听，适时给他撑撑腰，毕竟人家当年可帮过我们不少，水灾之后，他靠着文章四处说我们好话，可也为我们带来不少生意呐……”

　　叶珩一口气讲了十七八桩事，当中顺畅得简直没有停顿，讲得明明不会犯困的白龙也开始无聊地学人打了个哈欠，开始死皮赖脸地装睡，誓要霸占地铺。

　　可惜他最终没达到目的，因为叶珩给他盖上被子后，转身到床上去睡了。

　　白龙有些伤心，伤心得几乎有点不想回屋，次日从铺子回家之后，径自去东厢房找世元了。

　　东厢房是长子住的地方，所以卧房并不比叶珩的主屋小多少，两人待着算不得拥挤，所以世元虽然诧异，到底还是让他进屋了。

　　白龙一进屋，也不多话，如同先前那般，走到桌前，拿了纸笔到一旁练字。但他如此，世元不能如此，是故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边：“江叔，请用茶。”

　　白龙“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又想到什么：“你为什么叫我江叔？”

　　世元看着他丝毫不显沧桑的俊美面容，也是迟疑了一下：“呃，按年龄来说，我也该喊您江大哥的，不过您既然和义父同辈，叫大哥似乎不尽妥当。”

　　刚说完，他心里就后悔了——白龙的身份在他看来是尴尬的，显然以那高大的身材来看，绝对扮演的不是正妻的角色，可要当成姨娘或者通房丫头，也是诡异。然而，脱去这些身份，世元就不知道怎么去定义他了。

　　只是，对方作为一个男子，自然想被当作独立的存在，如今自己言语里暗将他当做义父的附庸，怕是他要不乐意的。

　　谁知白龙听了，只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声：“哦，不妥吗？”

　　随即他放下茶杯，朝世元挥挥手：“你忙你的吧。”

　　世元走到一边，做吴先生留给他的功课。

　　他一心一意写着，待到最后一笔写完，他一搁笔，拿起纸来准备吹干墨，忽然发觉白龙站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盯着他看。

　　他吓了一跳，不过也没有失态，只赶紧放下了功课：“您……有何贵干？”

　　“看你怎么写字的。”白龙虽不辨美丑，但工整洁净还是字体歪斜总能识别，从这点来讲，世元的字比他要好上许多倍，很值得他学习。

　　当然，他的小叶子写的也不赖，就是他没什么机会从旁学习罢了。

　　世元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不能不懂，因为世元看过他的字体。一言难尽。要说的话，就是勉强能够阅读的程度。

　　想到白龙还算好说话，世元重新拿起了笔，试探着对他道：“我来教您吧。”

　　他肯教，白龙当然说好。倒是世元对他改了看法，觉得他倒是不耻下问，而且练得挺认真，对于自己的指导也不嫌烦，很是谦逊。

　　他想，难怪叶珩肯同这么个男子在一起了。

　　有世元教，白龙进步神速，并且有这事挂在心头，他也淡忘了自己这些日子双修不了的事实，只想着快快把字练好，哪天过去吓叶珩一跳，让他好好夸夸自己。

　　谁知他还没去找叶珩，叶珩就先来找他了。

　　那天晚上，东厢房响起了敲门声，世元还以为是有小厮来添灯油的，说了句“进来”便继续指导白龙写字，没想到门一开，他就听见了叶珩的声音：“江浔，我有事同你说。”

　　那声音有些沉，世元以为义父不高兴，立刻就让开了道，而白龙也察觉到什么，心里起了疑，等来到叶珩卧房后，他一边动手关门一边急急发问：“到底什么事？”

　　“我……”叶珩看着他，先叹了口气，“今天九重天给我答复了。”

　　“什么……答复？！”白龙反应过来，拉着他的手，声音压低了，“他们已经把你的神藉抹了吗？”

　　“还没有，但今晚过后我就会彻底成为凡人了，我会被取走一切利市仙君的记忆。”叶珩徐徐解释道，“也就是说，过了今晚，我会忘记你还是小白蛟时候的样子，忘记麟绣在天界给我吹过的曲子，当然也忘记九重天带给我一切的不公。”

　　白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凭什么？他们是不是料定这么做，你就会忘记贞月，也忘记九重天该给她一个惩罚的事？”

　　“那倒不是。”叶珩伸手搓了搓他的两臂，示意他冷静下来，“贞月已经受了惩处，她也被削去神藉，带走了记忆，现在她只是凡人，一个被麟绣软禁的宫妃。”

　　“便宜她了。”白龙撇了撇嘴，“不过她最怕的就是自己堕落成人，也算是诛心了。”

　　叶珩点点头，继续道：“另外，你也拥有了应劫成龙的机会，不需要走蛟，只要捱过雷劫即可。不过这个机会并非常有，四十九年才有一次，也就是说，哪怕你现在境界已到了可提升的地步，也需等到我快七十的时候，你才会遇到雷劫。”

　　叶珩看着白龙，心中替他难受。白龙不喜当人，要在此前忍上四十九年，岂不痛苦？

　　他不必开口说，白龙看着他的眼神便知道这想法了，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满含忧伤的眼睛，同他道：“四十九年也没什么，只要你好好修行，延长寿命，我们可以等很多个四十九年。我不会再逼着你双修了，一切都按你的步调来，不要难过。”

　　“浔浔。”叶珩伸手抱住他，扬起脸用唇覆上了他的唇，吻得热切真挚，许久方歇。

　　期间白龙惊讶之余，稍稍躲闪了下，因为怕一腔火又被点燃，然而叶珩抓住他的衣襟，不让他乱动，于是他只能沉沦进了亲吻之中。

　　亲过之后，叶珩把脸贴到他的面颊上，气喘吁吁对他道：“今晚我们一起睡。”

　　白龙虽然心痒痒，可是还存着理智：“其实你不用……”

　　“不是那样。”叶珩用手指按住了他微凉的唇，“是我想要在记忆消失前，和你最后敦伦一次……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浔浔。我想记住它。”

　　叶珩看着他的眼睛，亮而润，像日光下深褐色的茶汤，泛着潋滟的光，叫他无法对这双眼睛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就像，我把所有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记下来那样。”

　　很多年后，白龙还记得这个夜晚，那个夜晚里他拥有了许多美好，比如在凌晨时分看到了叶珩茫然无措的可爱表情之后，他吻了一下他的小叶子，没过多久，对方又向他投去了羞涩却依然充满爱意的眼神。

　　月底，叶珩携他去高府喝了喜酒，他也备了份贺礼在箱子当中，里头暗暗藏着一个法术拟作的戏法，是他用水、花瓣、鱼、磨喝乐小人、皮影戏纸人做的，在这个戏法里，一对爱侣依偎在海边看春花秋月，共结连理后养了一双可爱的儿女——标准的话本幸福结局，虽然他还是不太懂人对于幸福的定义，但是当布置完之后，他无意识地抬眼看向了东厢，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成了话本故事里的主角。

　　看来，有时话本里写的也不错。

　　唯一的出入是，那个结局对他和小叶子而言并非结局，乃是开始。待到叶以恒故去，叶珩尽了孝，世元成了才，娶了亲，立了业，人间又是一番新轮回，麟绣会回到天上，他和小叶子则会去往天地间任何一处地方，过自己想过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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