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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以为自己是个渣1
作者：独孤扳鸭
文章类型：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视角：主攻
作品风格：轻松
文案：
*主攻快穿，防盗比例60％，24个小时（第一版文案争议较大，此版大改）
开始
主系统（冷漠脸):做掉他。
宋本卿（模糊）:是。
后来
宋本卿（嬉皮笑脸）:做掉我，来。
主系统（阉割版）:……握拳（有心无力）
小傻逼有大作为，
小渣攻有大能量。
宋本卿为了收集能量，望着家中上蹿下跳到处闹腾的渣攻，默默摸出背后的加大号实心榔头，比划比划。
然后，渣攻变受，从上房揭瓦到三从四德。
渣攻（前期):呜呜呜这样不行，我不干净了。
渣攻（后来）:看我看我快看我（振臂），是兄弟就来造作呀（摆出妖娆的姿势.gif）
家庭会议版蛇精病欢聚一堂。
表面冷清切开黄美人骚攻×前渣后深情凉薄切片受
#要用魔法来打败魔法，要用渣攻来对付渣攻
①古代架空王朝:
寡言冷清暗卫攻×前王爷后帝王矛盾受
②现代校园:
文质彬彬温柔耐心直男攻×伪小甜甜真黑心莲重生受
③星际abo
前娇弱少爷omega后改造人攻×冷漠无情alpha上将受
④古代修仙
温软病弱徒弟攻×遥不可攀无情道师尊受
⑤现代都市（微灵异向）
身体不好攻×脑子不好受
⑥末世丧尸
皮娇肉嫩泪腺发达攻×体贴稳重成熟暖男受（此小世界换受）
⑦古代np文里挣扎求生
外冷内热白发鲛人攻×眼睛和脑子都不太好使的暴躁受（此小世界换受）
排雷:本文非he（高亮)！！！！！
#致可能有兴趣点进本文的读者小天使，本文有泼天狗血，批着虐渣的皮但可能不够酸爽，非苏爽文且文风非常憋屈，如果您前期看得如鲠在喉，觉得虐渣力道不够或者引起不适，可以直接跑，直接提桶跑路，因为作者的尿性这个调调可能会一直贯穿全文。
此文章后半段甚至雷区爆炸，涉及正受消失及中途换受等等，攻受皆不洁，球球真的不要不看排雷就点进来然后看完第一个世界就激情开麦了，感谢。
如果您觉得不好依然坚持看下去，蠢作者十分感谢您的支持，不过金鱼脑蠢作者有时候看到言语激烈或者言语攻击的评论会觉得非常难受，难受到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就会嘤嘤嘤的爬起来删评，拜托了（抱拳）
有虐攻身情节，这个控那个控的请小心酌情慎入（鞠躬）
#非双c
谁比谁深情（×）
谁比谁更渣（√）
#在狗血的游泳池里流连忘返+老梗重拾
#万人迷受，然而受只迷攻，受的万人迷光环后期会转移到攻身上
—————————
#隔壁完结:《穿成炮灰师尊后》
#隔壁主攻预收《灰色空巷》
陆明州第一次见到裴系青的时候，他们正开着车去民宿的路上，乡下炎热，狭窄的马路对面驶来一辆拖拉机，哐哧哐哧的震天响，车头冒着一股延绵不绝的黑气。
拖拉机上坐着个衣衫破旧的黑皮，和他对视了一眼，萍水相逢。
第二次见是在本市的一家餐厅里，指腹粗糙的沉默服务员将一本红皮滚金封面的菜单放在他面前，而其他桌的服务员都在舌绽莲花的极力向顾客推销餐厅里的菜品，唯他辟出一方无言的静地，寂静相对。
于是陆明州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嗯，皮肤真黑，还糙。
第三次碰面与第二次相隔不久，就在本餐厅的公共卫生间里，皮衣黑裤的壮硕中年男将一个黑皮小服务员摁在隔板上说着醉酒骚话，陆明州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
他抬眼看过去，忽然发现这寡言少语的小服务员藏在黑皮底下有张待发掘的脸，细看会发现比跟过他的任何一个小明星都要瑰丽漂亮。
于是陆明州好整以暇抱臂看了半晌，捻灭烟头，在中年男朝沉默无助的小黑皮衣服底下伸出蠢蠢欲动的手时，抬脚走了过去。
“嘿，先生，”他边走边说:“你想对我爱人做什么呢？”
落魄双性攻×沉稳闷骚老男人受
立意:拒绝迷惑行为，从我做起
内容标签：强强，情有独钟，快穿，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本卿|配角：很多|其它：
一句话简介：其实，我才是



第1 章、古代架空1
夜幕暗沉微凉，雷雨交加，剑身映着一闪而过的电光，在阁楼里泛着森森寒意。
地上之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神情凝固在失去生气的脸上，歪七八扭的几人四肢叠作一处，血流了一地，顺着地板缝隙往下渗。
黑暗里银光划出一道利索的弧度，没入剑鞘，站立的黑衣人足尖一点，从阁楼的窗框里跃了出去。
风悦楼边有纵横交错的幽深巷子，深夜里的更夫一手提着锣一手握着梆子，在雨势渐小的屋檐下瞧见远处屋顶一闪而过以
一道看不清的黑影，他揉了揉眼睛，打个呵欠，深觉自己熬夜出了幻觉，回去后该好好睡一顿。
景王府里挂着幽幽的纸灯笼，穗子在微风里缓慢幽荡，一下又一下扫过红色柱梁。
寂静里偏堂上首站着个高大身影，眉目深邃，气息沉静，不一会儿堂下不知不觉多了个形同鬼魅的身影:“主子。”
景王回过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那黑衣人头也不抬的继续道:“任务已完成了。”
萧云祁背在身后的手指点了点，目光不变:“受伤了？”
黑衣人深深俯身:“小伤，并无大碍。”
萧云祁阖了阖眼眸，揉着指腹思量，随口道:“予你休养两日，下去罢。”
“是，”黑衣人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隐忍而又贪恋的看了视线里他的衣角最后一眼，“属下告退。”
昏暗房屋中宋本卿解开衣襟，胸膛上横着一记刀伤，位置险之又险的从心口边儿上划过。他甫一被投入任务世界里一时猝不及防直面打斗，这一下险些被那几个刺客要了命。
任务还没开始就差点结束了。
宋本卿伸手去摸桌子上的药，嘴里不停:【012，在我合作过那么多的系统里，你是最会卡时间点的。】
系统叮一声，缓慢启动起来，半晌数值完全载入后，012冰冷质感的机械音响起来，【宿主谬赞。】
宋本卿啧一声，上完药开始给自己缠绷带，【没夸你呢。】
012的机械音冷淡依旧:【在下知道。】
宋本卿不和它扯皮，绑完绷带合起衣襟，坐在桌子边整理记忆包。
这是本披着渣贱皮套的权谋文，主角萧云祁，身高腿长英俊非凡，身为当今圣上的便宜小叔，一边步步为营一边风流薄幸，从手无实权的闲散王爷到坐拥天下的至高帝王。
而原主戊七为景王萧云祁的暗卫统领，从小仰慕痴恋主子到大，却因为主仆关系而对主子望而却步，直到一次萧云祁喝了酒以后顺手拉了他泄火，从此陷入一个泥潭般的奢梦里无法自拔。
戊七仰慕萧云祁至极，经年痴恋一朝梦成真，心甘情愿去做尽所有为他铺路的事情，宁愿自己得一身血污也不愿意脏了那人一角干净袖袍。
他不求萧云祁能对他如何，尽其所有也只盼那人的眼里能映出他的身影，那不断往前的脚步能停一停为他驻足片刻，哪怕只是回头看他一瞬也好。
但是萧云祁却在那一次之后忽然对他好得叫他觉得不真实，每日闲来与他温柔缠绵，耳鬓厮磨，时间一久戊七愈陷愈深，生了不该有的念想，渴望的也愈发的多。
然而情最浓处萧云祁却是过了新鲜劲儿，将他一撇，恢复了往日里的不咸不淡。他踩着由他与其它人骨血铺就的路途踏上皇位，将一身病骨支离的原主转手送给了来访的邻国皇子，在他临走前剜了他一双眼睛，转身和自己的三千后宫去快活逍遥。
原主不解，彷徨，哀求，从最初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最后的心如死灰，曾经心里萌生出的渴望早已碎成了粉末。
他在萧云祁登基四年后终于知晓了对方在他走前剜了他一双眼睛的原因。
萧云祁儿时有个白月光书童玩伴，可惜早逝，他是那白月光的替身，一双眼睛生得尤为像他。所以萧云祁在街边看到混在一群游乞的人潮里乌黑瘦弱的他，看见他一双澄澈漂亮的眼睛，这才动了心思把他带回王府里收作暗卫，榨尽所有价值，最后收了他一双眼睛，像用过的废品一般扔给了别人。
从头到尾的无情与利用，他像件可有可无的附属品，在萧云祁的生命里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一时兴起的收留，顺手而为培养为暗卫，连醉酒后的第一次抵死缠绵都是因为当时恰巧在萧云祁身边的人是他，戊七的所有对于萧云祁来说只是可有可无，他骗自己最初时萧云祁对自己好都是真实的，后来才知道他的好都是透过自己对白月光的补偿。
他在自己的独角戏里走到生命的尽头，看萧云祁坐拥江山儿孙绕膝，最后死在了邻国皇子的玩弄之下。
宋本卿看完以后摸摸下巴。
若是他这一生都做个默默无闻的暗卫，从黑暗中生来，在黑暗中死去，不曾生出过渴求，也不至于最后落得这么个凄惨地步。
但原本活在黑暗之中的人被突兀赐予了光与热，让他生出期盼，看见光明，然后再被打落黑暗，摁入深渊，得知自己活的一生都为他人替代，全无意义，才会死得那般凄惨绝望。
他怎么觉得原主的这个下场……有点像是被故意促成的。
【任务目标是萧云祁是吧。】
【是的，】系统不急不缓，【宿主有两条线可以选择，虐渣世界的任务相比宿主曾经执行过的任务会相对简单些，两条线分为虐心值和虐身值，宿主可以任选一条线来刷，刷到百分之百满值便可。】
哦，这么简单吗。宋本卿摸着下巴。
【不过……】
不过？
坐在桌边的人眉头微动。
系统继续补充:【不过两条线中的任何一条刷满以后，还不能算完成任务。】
【哦？】
【要想任务完成需要完成一个附加的小任务。】
【什么任务？】
【附加任务无固定规律，随机触发，条件不限。】
宋本卿眉毛跳了跳，兴致不大高:【唔……】
他不大喜欢这种附加任务，毕竟任务做得多了，经验丰富，被坑过的经历也不少。
烛台里的灯芯发出吧嗒一声，微弱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昏暗的屋子里明明灭灭，映着宋本卿一张眉眼姝丽的脸，在阴影处模糊不清。
【打算怎么样？】
宋本卿神色动了动，挑眉一笑:【怎么，你想听听？】
【不告诉你。】
系统无所谓，操着一口冷质机械音:【随你。】
景王府华丽阔大，但养的人不多，颇有些冷冷清清的。
景王萧云祁空有个封号，实际上只是个被禁锢在王府里的闲散王爷。
然而作为一个男主，他当然不只是表面上整日里无所事事喝茶养生那么简单，萧云祁被先皇压制多年，先皇一去，小皇帝背后只有太后撑腰，这位置坐得不大稳当，自然让蛰伏多年的萧云祁有了可乘之机。
他素来隐忍，当下终于有了机会。
桃树枝叶繁茂，池塘里的碧水间浮着三两荷叶与耸立的花苞，羞羞怯怯露出一点嫩粉，要开不开。
盛夏即将来临，连微风里也裹挟着一丝闷热气息，令人不觉有些困乏懒倦。
凉亭上的人闭眼倚着围栏，一手执筷击箸寻找韵律，低声哼吟，模样似闲适至极。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将筷子一放，自语道:“去替我添一壶酒来。”
空气里寂静下来，不一会儿凉亭上便现出了一个黑色身影，突然出现却偏偏不叫人觉得突兀，好似他本来就该在那儿似的。
那黑色身影将酒壶放下，又默默隐匿起自己的身影来，半句话都未说过。
“戊七。”
萧云祁一句话让戊七的脚步停下来，那黑色身影默默走到身边。
萧云祁眼皮掀了掀，自顾自执壶倒了一杯酒:“这两日觉得如何？可还好？”
戊七道:“属下已无大碍。”
他的声线平淡无波，面上却盯着萧云祁搁在桌上那只骨节匀称修长的手。
萧云祁的手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淡淡道:“戊七。”
戊七一惊回神。
萧云祁的声音还在继续:“方才你心中在作何想。”
戊七沉默。
“莫让我再察觉到你在走神，”萧云祁手肘曲起支着下颌:“你越活越回去了。”
戊七闷声不吭半晌，硬邦邦道:“属下知错。”
“过来。”
戊七绕过去在他身前半跪下。
“抬头。”
戊七的眼睛不敢直视他，只垂着眼望向他处。有只微凉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萧云祁打量着戊七的脸，不知在心里估量着什么，放手前道了句:“倒是有副好相貌，这双眼睛生得不错。”
常年一袭黑衣的暗卫统领有双深棕色的眼睛，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颜色，左眼睛正下方有颗小小的痣，使得这常年没有表情的脸添上了些流动的活气。
他话音落下，让戊七心中那一方死水般寂静了二十多年的湖面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乱惊慌巍巍颤颤，颇有几分无措，然而也很快归为平静。
萧云祁并未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有几分微醺，直起身来慢慢踱步回了卧房，口中哼着低沉和缓的曲调，背影里隐隐透着从骨子里发出来的凉薄。
宋本卿施展轻功跟上，在心里啧啧啧。
【这狗男人的腰线绝了，我一只手臂都可以圈得起来。】
系统012:【……】
啊？
【手那么好看，绑起来勒出红痕的样子一定很动人……】
012:【……宿主请注意不要将精力浪费在与任务无关的事情上。】
【哦，我精力多，分散一下不行？】宋本卿继续咂嘴:【他要不是黑芯儿的，不然还真对我胃口，】他眯眼道:【真想[哔——]一顿。】
和谐的声音让系统嘴角抽抽，它刚想开口。
原先走在前方的萧云祁忽的回过头来，好似心有所感一般，眼神凌厉含锋宛若藏着利刃，见身后的戊七仍是一脸恭顺良默的待命姿态，伸手按了按额头，回了卧房。
【艹，】宋本卿原地不动，【差点起来了。】
012:【……】
012不想说话。


第2 章、古代架空2
琳琅满目的花楼里娇嗔阵阵，香风不断，混合着狎客粗声粗气的调笑与妓子软言软语的恭维，台上歌舞盈盈琴瑟幽幽，衬得这花楼里满目荒唐旖旎，叫人眼花缭乱却齿于细看一眼。
何榆青从温柔乡里抬起那被酒气泡得发胀的一颗脑袋，晕乎乎的踢开不知谁人搭在自己腿间的一只手，听见一声模糊痛呼，他露出个痴怔般的咧嘴傻笑，红着脸打了个酒嗝，东倒西斜的扶墙寻地方小解去。
最后的几滴水被抖落桶中，何榆青甩甩大宝贝，心满意足的收回衣裤中，头重脚轻顺着原路返回。
甫一从侧门进入，叫人闷滞混着酒气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从胃里翻涌上来一股呕吐欲，于是伸出袖子在鼻下扇来扇去，试图将那股邪风扇走。
邪风没扇走，何榆青抓着楼梯间的扶手哇的一声吐出来，倒腾一阵，他再直起腰来，只觉神清气爽，没管身后泛酸的呕吐物，原想到大堂去继续风流快活，眼角却瞥见了楼梯间正拾级而上的一个身影。
那背影袅袅，纤纤细腰不盈一握，垂及后腰的发尾在空中荡出风情万种的弧度。何榆青看直了眼，这花楼他来了许多次，倒不觉原来里面藏了这么个尤物。
那美人似有所觉，微微侧了脸，没找到视线的来处，继续上楼去了。
他眼尖的瞧见美人左眼下一颗小小的痣，实是勾人得紧，揉了一把兴奋起来的小榆青，嘿嘿笑着跟上去。
二楼包间，那身影拐进了走道处，何榆青大步跟上，只见那走道尽头是一个雅间。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将门一推，里面传来一声低骂，只见那上半身未着寸缕的男人爬起来将怀中香肩半露的女人一推，女人发出一声惊呼，柔柔着向一旁倒去。
何榆青瞧见了，那女人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孔，但不知为何少了左眼下那颗痣，叫人忽觉索然无味。
败兴。
何榆青摇摇头，许是他看错了。
他正欲退出，那男人可不依，匆匆套上外衫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败了爷的兴致还想跑？”
“不然咧？”何榆青咧嘴，拿自己还未消下去的帐篷与他针尖对麦芒，顶了顶，“要不在下用自己来给这位爷助助兴？”
男人大怒，将他一搡，挥着拳头就上，不一会儿就将何榆青一张俊脸揍成了猪头，只听他大叫着喊停，高声道:“一句玩笑话而已，陈二公子还真要打死我不成。”
“呸，”陈瑾唾一口，“打的就是你。”说罢再挥一拳，正中鼻梁，何榆青鼻下幽幽爬出两管血，模样颇为狼狈。
陈瑾打累了，将死尸般的何榆青往旁边一扔，坐席上喝口茶润润喉，只见那地上顶着一张猪头脸的人颤巍巍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花容失色的花魁，艰难道:“打你也打过了，这女人你不要了给我吧。”
出息！
陈瑾额头青筋跳了跳，拂袖离去，留下地上难受得一边蠕动一边哼哼的人朝美人伸手:“过来，扶我一把，”他摸了把美人的柔荑素手，哼哼唧唧:“不能白挨一顿揍。”
已换回一身黑衣作壁上观的宋本卿啧啧啧，瞧着底下的一席春色，【这何家的小公子花样真是多。】
012已经隐约摸清了新宿主的本质，没搭话，听对方继续叹道:【不愧是经年混迹风月场的老手，果然值得观摩，真是令吾辈仰望不止。】
宋本卿时不时的低声发出惊叹，焊死车门载着012踩下油门，一路开往秋名山。
012烦躁，表示不想听宋本卿的骚话并向公管部门申请屏蔽宿主三个小时。
申请驳回。
继续听骚话。
“事情就是这样？”
回到家后吃了家鞭的何榆青垂着焉焉儿的脑袋，摸摸还未消肿的脸满面诚恳:“就是这样，父亲，我可以下去了吗，”他龇了龇牙，一副很没用的窝囊相:“脸肿得疼。”
何太傅睨一眼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儿子，不咸不淡的阖上茶盏:“下去吧，让阿福去给你上药。”
何榆青一脸乖巧的任家丁上来将他拖下去。
待所有人退去以后，空空如也的大堂里有声音重重叹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当夜萧云祁在院子里小酌，他被禁足府内多年，除却重大的节庆日子以外，其它时候若想出府皆得受制于人。
白天气温日渐炎热，但夜里多少还是有些温凉的，府里姬妾不多，萧云祁喜欢在夜幕里独身而坐，也无人敢擅自上前扰他清闲。
湖里的锦鲤摇着尾巴来来回回晃动，欢切的希望上方能撒一把鱼食下来。萧云祁沉默片刻，右手握成拳锤了锤自己的右腿，在右腿里传来的阵阵隐痛中闭上眼，不知在思索什么。
纸笼里烛光微微，印出一圈斑驳的虚影，在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里缓慢摇摆。
身上被盖了件毯子，萧云祁睁眼，看见面前戊七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声线平直:“主子还请勿久坐凉亭，当心着凉。”
萧云祁恍若未闻，将头靠在红柱上，看了看面前的人。
戊七的呼吸微不可见的一乱，瞧见他的主子静了半响，百无聊赖般垂着眸将桌上的酒壶向他一推，说道:“赐你一壶，”他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有些漫不经心，“裕洲坊供奉的窖酒，予你全部喝完。”
暗卫各方面都专受过各种严苛到极致的非人训练，单就喝酒来说自然不论如何都不会喝醉，戊七姿态恭敬的接过，仰头将那一壶酒全部饮尽，仍然眉目清明，只是两颊却不受控制的泛上薄红，连常年毫无血色的薄唇也染上一层潋滟水光，平添几分艳色。
萧云祁垂在袖中的手指摩挲几下，不知在作何想。
该作掌中玉？还是手中刀？
他思量半晌，伸手拍了拍戊七的脸，触手肌肤温热，收手时却并未有任何留恋:“退下吧。”
戊七听话的消失在原地。
罢了，温香软玉固然好，但是好使的刀就这么一把，拿作它用未免有些浪费。
何况对方那眼睛有时与故人相似，他看着糟心。
戊七的心思他知道，毕竟他从未在他面前遮掩过，但他不想那一柄锋利的刀刃从此变钝，这么一想便有些意兴阑珊。
暗卫本就不该拥有自己的感情，何况情爱一事。
他似乎将戊七宠得有些过了。
宋本卿隐入暗处，和系统说话:【我瞧过了，腿长笔直，用来挂肩正正好。】
012:【……】
宋本卿竖起大拇指:【耐思。】
翌日上朝，大将军陈海江麾下军师受贿，协同幕僚买官卖官的贪迹被揭发，那品阶不高的绿袍文官慷慨激昂，条条框框罪证明确，对二人口诛笔伐。
未及弱冠的当今圣上震怒，派人排查后果然指证非虚，立将二人关押大牢，不日处以弃市之刑，免黜吏部尚书之职，陈海江肝胆俱裂，险些当殿撞柱而亡以自证清白，当日被抬下那金銮殿，因驭下失职而被连降三级，罚取一年俸禄，这事便这么险险揭过。
朝中纷议不止，那陈海江顶着一脑袋伤在府中黑着脸闷了三天，把气都撒到儿子身上，将那带着一身酒气刚从花楼里回来的陈瑾打得嗷嗷叫。
萧云祁听了这丑闻后一笑置之，摇摇头，脸色微讽:“自取其咎。”
那侍立的婢女替他添一壶茶水，幽幽退下，抱着琵琶的乐伶低眉弹唱，歌声低柔婉转，别有一股柔媚。萧云祁往后一仰，下巴微抬，“过来。”
眉眼秀丽的乐伶一怔，抱了琵琶碎步过来，带起阵幽幽香风，萧云祁将她一拽，对方惊嗔着倒下来，在萧云祁俯身的动作里两靥微红，伸出去的手欲迎还拒，随后声音隐没在渐起的风中。
宋本卿抱着剑，【啧。】
012不知为何有些幸灾乐祸:【宿主有何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宋本卿托下巴，【我想[哔——]他不代表我喜欢他啊，你这个问题倒是问得有趣。】
【……】012差点忘了，相比起来这些任务世界里的渣攻，宿主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真正的渣攻，毕竟连在它们系统之间也流传着关于宿主的传说。
012算是系统里比较早的一批了，然而在它出厂之前宋本卿就已经在系统内部了，它也不知道宿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宋本卿眼皮半睁，气息绵长，看上去毫无波动。
那乐伶当晚就被抬作姬妾，赐了处院子住着，侍婢伺候着，身份一夜之间水涨船高。
皇宫巍峨，金梁红柱满堂辉，极尽华丽。
走在前面的人影脚步快，后面的人喘着气追他，一边喘一边叫:“陛下，陛下，这卵石路不平，诶呦您可当心脚下啊陛下……”
萧玥临下了朝换一身玄紫常服，年轻的脸上有几分不耐，“李德平，快点跟上。”
“嗻，奴才……”李德平高低起伏的声音不稳道:“奴才这就来。”
从朝阳殿到慈宁宫的路程不算近，但萧玥临不爱乘坐步辇，也不爱有人跟着他，便这么一路走过去，脚程倒是有好一段距离。
步入慈宁宫，萧玥临便扯开嗓子远远叫着:“母后，母后。”
任嫣的手一抖，尖锐的甲套将花瓣戳出一个窟窿，她不紧不慢的将那朵花挑出来弃了，在一堆名贵花朵里继续拨弄。
萧玥临走进殿来，嘿嘿笑着:“母后，儿臣来看您了。”
“人未到，声先到，”任嫣摸了下耳侧的翡翠吊坠，语气轻且缓慢，但字字清晰，带着不可言说的压迫感:“临儿，在位两年，你也合该稳重些了。”
萧玥临身后的李德平气喘着追上，极力调整呼吸才未露出半分失态，听见他身前的小皇帝道:“母后是母后，又不是那帮外人，何必要端着，”他屁股一坐，继续道:“可累，我不喜欢。”
任嫣的手涂了艳红的丹蔻，显得十指纤长素白，指如葱削，她双手合放在一起，望着自己亲生的儿子，眼底平静。
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今日怎的这般急着前来？”
“我终于寻个机会治一治那陈海江一罪，”萧玥临冷哼一声，“愈发大胆。”
“哦？”任嫣将桌上那一枝花拿在手里，伸指捻住被戳了一个窟窿的花瓣，微一用力，花瓣被扯了下来，她漫不经心的开始扯那些花瓣，听耳边萧玥临咕咕叽叽不知所谓的倾吐:“越来越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将朕也不放在眼里。”
最后一片花瓣落到地上，任嫣掀起眼皮:“陈海江虽胆大，但此事确非他所为。”
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你这般罚他也好，至少少挨顿板子还给个教训，让他收收心，真是愈活愈回去。”
有侍女细心的上前替她摘去衣裳上的花瓣，只听她继续道:“陈海江至少是先帝留给你的人，你也莫要罚得太过。”
萧玥临哼一声，半晌道:“不日便是皇叔生辰了，宫里可要为他办个宴辰……”
任嫣原本半睁的眉眼忽的一利，声音微沉:“你还敢提他！”
萧玥临讪讪半晌，嚅嗫着嘴唇，没有说话。
皇叔在母后这里是个禁忌，每每他不经意提起对方都要发一通火，他却不知缘由。


第3 章、古代架空3
戊七本身为暗卫统领，大多时候都贴身护卫萧云祁，隐于暗处从不轻易现身，随时待命，但也因此而无可避免的要随着萧云祁接触他的后宅。
萧云祁后院里的女人不多，大多模样秀丽，但也说不上倾国倾城，身上偏多有种温婉的气质，性子静，好似在专门照着某个标准或某个人来挑选的一般。
景王不得出府，日常活动只得受限于这景王府内，宋本卿看萧云祁肩上游移的一双柔荑素手，指尖圆润，指甲修整的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揉捏完肩膀之后势头缓缓下移……
萧云祁忽的一把捉住她的一只手，起身瞥了身后的妾侍一眼，眼里含着几分警告，对方诚惶诚恐的委身半跪而下，“殿下……”
萧云祁不再多待，转身便走了，连半句话也吝得对她多说，那妾侍大抵猜到了什么，在原地已是满面后悔。
宋本卿啧啧啧:【男人心，海底针。】
012:……宿主你也是个男的啊。
萧云祁去了那乐伶院子里，乐伶名唤月姬，一手琵琶弹得极好。她抱着琵琶坐在那儿，柔媚中带着青涩，从不主动做些什么，萧云祁却偏爱她这小家碧玉模样且性子安静的。
琵琶声幽幽，传出凉亭许远，颇有闲趣。
然而不一会儿有小厮来报，低着头匆匆步行，低声朝榻上正闭眼的萧玥临禀告几句。
琵琶声断了，萧云祁睁开眼来翻身下榻，落地的瞬间身形微不可见的一滞。
宋本卿挑眉，盯着他的腿。
景王的腿曾经受过伤？
似乎程度还不轻。
萧云祁理一理衣袖踏步出门，身后月姬乖顺的收起琵琶，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一声打断，也并未耍些小心思试图挽留。
路过蜿蜒长长的雅致回廊，几人面容在阳光投下的树影间随着走动而明灭不定，抵达花厅后只见座上首坐着个华府少年，面容清俊，眼睛大而有神，一看便是个性子活泼之人。
萧云祁隐在门后微黯的阴影里神色不明，慢慢俯下身去，行了一礼，“陛下。”
萧玥临一看他来了，脸上神色不掩欣喜，“皇叔免礼，这几日过得如何？”
“回皇上，”萧云祁并未起身:“平淡相宜，并无异常。”
“皇叔快些起来，”萧玥临示意旁边的椅子，“皇叔来坐。”
他的眸色很亮，神情间并无做作之态，可见是真心实意。见萧云祁坐下后便兴冲冲拉着他说些无关朝政的闲话，而对方会在适时的时候与他附应两声。
“皇叔似乎清减了些许。”
萧云祁理理广袖:“府内总闲来无事可做，日子平淡闲适，怎会清减，想是陛下日理万机休息得少，更比臣清减需要歇息调理才是。”
萧玥临毕竟年轻，经得起熬，他下朝后躲着太后来看一眼皇叔，也想放松放松，多与皇叔说几句话。
然后萧云祁下一句就让他提起一颗心来:“陛下此番前来敝府，太后可知晓允许？”
萧玥临想起任嫣泛冷的神色，有些微怂，弱弱道:“朕瞒着母后过来的，皇叔可不许透露出去。”
萧云祁斟茶，语气不急不缓，“陛下乃一国之君，一言一行皆重于泰山，陛下合该注重些言行礼数，也不枉太后对陛下的一腔盼切之心。”
萧玥临不知为何听了这话有些烦躁，在宫里那番隐隐被牵制禁锢的感觉出来，他转头道:“不说这个，隔几日便是皇叔的寿辰了，朕为皇叔办宴如何？”
萧云祁垂着眼皮，手指轻点木椅扶手:“臣敬谢陛下好意，只是办宴一事还请陛下慎思。”
“为何？朕给皇叔庆生，不好么？”萧玥临像只瘪了气的皮球。
萧云祁抬头，深邃俊挺的眉眼里若有若无含着一丝无奈笑意，口中却是道:“陛下，臣是戴罪之人，不值得陛下这番厚爱。”
自先帝在位时他便被幽禁在景王府内，着人看守，无法踏出一步，然而先帝一去，当年之事已无人知晓。
朝中上下都只知这位王爷曾经本是先帝剩下的唯一一个兄弟，其它的早已在先前的夺位之争中死得一干二净，而这一位因为站对了队不但平平安安的活了下来甚至倍受先帝宠爱。
再后来却因不知缘由的宫内变故被先帝下了终身□□的禁令，蹉跎岁月至今。
萧玥临愣愣看了他一会儿，从那一眼里回过神来，清咳一声:“既如此，朕便不勉强皇叔了，只是寿辰一事不予寻常，在府内小办一番也可。”他给萧玥临赐了许多东西，坐了有一会儿便藏起留恋带着侍从离开。
萧云祁望着他的背影，待人一走，脸上的所有神色皆消失得一干二净，恍若从未出现过。
“再怎么样，你宫里的那位可不会允许啊……”
他将茶盏合起放上桌子，发出一声脆响。
翌日那揭发陈海江麾下买卖官职一事的绿袍官员被小厮发现暴毙于府中。
陈海江告病无法上朝，病卧在榻。
萧玥临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鼓着脸颊去瞧旁边的人:“母后？”
任嫣沉着脸许久，大力拍了一下桌案，涂满丹蔻的纤长指甲不堪重负，被直接拍断一截，可见其用力之大。
萧玥临吓了一跳。
他见太后冷冷睨了自己一眼，忙将口中糕点吞下去。
陈海江一事被人这样捅出来，必是有人针对，而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就算是病危也得从床上爬起来照例上朝，萧玥临在位两年始终根基不稳，朝中人心思各异，她怎容许自己一步步为儿子铺出的路被些半路冒出来的人践踏。
任嫣站起来走动两步，转头对萧玥临说话时已是声色平静:“无事，你若有事便先回去吧，哀家也有些乏了，该午休了。”
“是，”萧玥临整整衣领，正要开口，却见任嫣又忽然问了一句:“对了，我昨日着人做了些你爱吃的桂花糕点，原是着人予你送些过去，结果回来的宫人朝我禀报，说是陛下要午歇。”
“临儿，”任嫣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何时有午歇的习惯了？”
昨日中午正是他去景王府看望皇叔那会儿。
萧玥临抖抖袖子，提起嘴角笑道:“谢母后关心，昨日我是批奏章乏了，伏在明德殿歇了一会儿，想是错过了，回去定当将李德平批他一批，未叫醒我而忽略了这么件事。”
“皇儿若觉劳累定是要好好歇息的，李德平不敢惊扰皇儿也是本分为之，”萧玥临从不在她面前自称为朕，这至少让任嫣舒心了不少，淡淡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大厅:“小事无需大作，只盼皇儿莫要做些其它多余之事。”
人走后剩下个空荡荡的大殿，萧玥临怔愣的望着盖碗中颜色清透的花茶，眼角几不可见的微微抽搐了一下。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除夕快乐！！（鸡叫）


第4 章、古代架空4
戊七跟在萧云祁身边的时间很长很长，而实际接触时间却非常非常短。
他是萧云祁的影子，只能暗中追随，除非对方让他从隐匿之处出来，不然单凭他自己的意愿是无法主动接触萧云祁的。
012见状从自己的库存里拎出一沓书摆在宋本卿面前:【宿主，需要一些辅助资料吗，帮你快速熟悉虐渣攻系统的操作。】
宋本卿扫了眼它的书籍封面。
《论虐渣攻的一百八十八种姿势》
《我让渣攻跪着叫爸爸》
《如何让渣攻哭着唱征服》
《教你让渣攻回头的九十九种方式》
《哲学与真知:论人体的奥秘与动作美学》
……
012:【……】
012:【不好意思，资料上传失误。】
宋本卿的眼睛一闭一睁，系统封面刷新一遍，最后那本混进来的奇奇怪怪的书名不见了。
宋本卿沉吟一阵，缓缓开口:【012，你库存里是不是不止这些东西。】
012的声音平直邦硬:【不，只有这些系统的辅助资料，别的没有，刚刚那本是下载失误夹进来的数据乱流，已经被我清除了。】
宿主你就不要想了。
宋本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可惜:【这样啊……删得还挺快。】
012:【……】
012转头便启动自查程序，生怕那数据乱流给它带了什么奇怪的病毒进来。
毕竟能让宿主感兴趣的东西大多都不怎么正常。
不出半月皇家举行狩猎，冬狩改为夏苗，时间提早两个季，因为小皇帝兴致勃勃。
而小皇帝许是为萧云祁的诞辰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正好难得一次机会外出，于是下令让景王跟随左右。
任嫣难得没有对他的擅自决定发飙。
陈海江断断续续休了大半月，拖着一副老躯终于上朝，青白相间的脸色仿佛即将不久于人世。
浩浩荡荡的人群从京都出发移步熙岸，在营地扎根，围起校猎场地，先着第一批人去探测地形，再于其中发放活猎物。
萧玥临突发奇想不愿在京都那皇家狩猎场进行该项活动，这方狩猎场地是临时开辟拓广的。
景王在随行的马背上垂着眼皮紧握手中的马缰。
小皇帝年少玩心大，稍稍经下人提那么两句就容易被引导。
两位尚书与太傅随行，到地驻扎御营，声势浩大，众人开始搭建营台。
翌日朝阳初升，礼官打点过祭天祀典，文官武官随从于其后，萧云祁与其它皇室在其左右，萧玥临一马当先，在围场入口处以浩荡之势入内追寻猎物。
骑马的少年背着箭套一手执弓，鲜衣怒马，矜贵不可一世。
又是一箭射空，随从的所有人皆拥簇在他身后一箭不发，以表天子之尊。
只是再一箭射空，鹿人额头已流下些许冷汗，将那被围在其中的鹿往天子那边赶去。
连接射空三箭，萧玥临脸上不见恼意，只要不是在宫里，他大多不会出现郁闷烦躁的情绪，反而兴致愈高，快马加鞭追着那头鹿而去。
好些官员已有些吃不消，渐渐被落在后方，不知不觉萧玥临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却丝毫不觉，把鹿追丢了，转眼一瞧看见草丛中异样。
他往后作了个手势，身后的所有人堪堪将马缰拉住，只见少年皇帝翻身跳下马，似乎要只身往草丛中去。
“陛下！”有人出声唤住他的脚步。
再往前就要超出围场范围了。
萧玥临快速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满是发现新奇异兽的兴奋。指了自己最信任的皇叔与另一武官伴其左右，便脚下不停的钻入草丛中去。
侍官一口挽留哽在喉咙里，偏偏不敢违抗天命。
萧云祁动作利索的下马跟进去，三人在草丛中轻步。
武官忍不住出声:“陛下，这里已在围场边缘，实是危险，不如……”
他的话语被萧玥临回头看过来的一眼堵住，没敢再出声。
萧云祁拨开拥簇到面前的一团杂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独行中忽闻一声鹿鸣，匆匆间只见一片白色的身影于草丛中一闪而过，身上似乎还带着其它瑰丽漂亮的颜色。萧玥临神色大振，动作利索的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弓，瞄准，一击射出。
不远处传来箭刺入血肉的声音。
眼见萧玥临一脸兴奋正要过去，萧云祁忽的低声伸手拽他，“陛下，陛下！”
“陛下当心！！！”
萧玥临正要回头，身形却被猛的一推，破空之声传来，只见一支箭险险擦过他的手臂，直直刺入萧云祁左肩之中。
“皇叔！”小皇帝一时没从变故中回过神来，只看见一片溅起的血色，慌乱之中喊了这么一句。
萧云祁被惯性带得一阵后退，脚下忽然踩空。
这片茂盛的杂草丛之后藏着一方断崖。
萧玥临脑中空白一瞬，下意识要伸手去捞他下坠的身体，却见一片幻觉似的黑影掠过他一闪而过，便随着萧云祁的身影消失在悬崖之下。
武官及时回魂拉住萧玥临外倾的身体，“陛下！陛下！莫要再往前了！”
身体在往下坠。
耳边是凄厉呼嚎的风声。
萧云祁视线模糊，隐隐约约察觉到一片黑影在朝自己靠近。
宋本卿伸手去够萧云祁的手，还差一点。
他足尖一点悬崖上的壁石，加快往下落的趋势，终于够到萧云祁的手，手臂用力。
两人身形顿时倒转，由宋本卿垫了底，两人一齐坠入河中，落入河面的一瞬间宋本卿喷出一口血。
【系统，我觉得我有点不太好。】
【加油，】012眼睛一刻不离自己的库存，删除那些不知来源自己跑出来的奇怪目录:【宿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萧云祁只来得及屏息，随后胸中之气在河中被仍在疾速下坠的压力挤出来，他无法吸气，憋不住正要开口，忽的唇上堵了一片柔软，对方将气渡了过来。
萧云祁原本被河水冰得有些麻木的意识蓦地回魂，眼中泛上怒火，偏偏不得将人推开。
宋本卿给他渡了气便尽力带着他往上，砸在水面上那一下将他伤得不轻，湍急的水流将两人带往下游，甚至来不及挣扎。
待勉勉强强浮出水面，宋本卿凫水带着萧云祁离开河中央来到岸边，甫一上岸他便转头去看萧云祁的情况。
长箭不知何时断了一截，箭头没入得深了一些，血色顺着湿透的衣物渗出来。萧云祁脸色发白，头上的玉冠不知所踪，一头凌乱头发胡乱披散下来，仍是狼狈也不掩英俊五官。
【多好啊，美人落难，这番美景难得，012快帮我截下来。】
【宿主你刚刚不是感觉不太好吗？】
【啊，我现在又好了。】
012不为所动。
宋本卿拿小刀划开他的肩头衣物，递了一块绢布到萧云祁嘴里，低声:“主子稍忍耐些，我要将箭头□□。”
随着肩头划过皮肉的声音，萧云祁闷哼一声，肩头顿时血流如注。宋本卿眼睛一眨不眨，连点周围几大穴止血，熟练的从怀中掏出药瓶。
暗卫受伤是常态，他们都这么给自己处理伤口，只是不知道萧云祁能不能受得了这么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
他给萧云祁包扎好伤口，拿起那只箭头细细看了半会儿。
没毒。
想是怕那一箭误伤萧玥临。
对方的目标本来就是萧云祁，他推萧玥临那一下也可以说是临时发挥得很好了，都这样了还不忘加个戏拉拢君心。
宋本卿想起跳下悬崖时在草丛里看见的那只被人为上色染得乱七八糟的幼鹿，揉揉额头。
九色鹿永远是每个少年皇帝的梦。
他升起火堆，离开没一会儿就提了只野兔回来，剥皮处理过后架在火堆上烤，顺便将萧云祁身上的衣物烤干。
见那人倚在树旁似乎正熟睡，宋本卿伸出手去，在即将碰到萧云祁的额头之时，却见这人蓦地睁开眼，凌厉含锋，时刻都保持着警觉，没有任何一丝睡意。
他骨子里无法相信任何人。
即使方才如果没有戊七，他早就掉下悬崖摔死了。
戊七抿唇，温声道:“我替主子瞧瞧有没有发热，主子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不必，”萧云祁拍开他的手，“我好得很。”
戊七瞧瞧手里烤好的兔肉，又见天色逐渐暗下来，将兔肉递给他，面色含了几分担忧:“主子吃一点吧。”
待天色一晚必要起风，他怕届时萧云祁不一定撑得住，他的药只能应急，如得仔细处理伤口还得回府中看大夫。
萧云祁闭上了眼，嘴唇微微泛白。
戊七见此只得将兔肉放下。
然而待傍晚一过，萧云祁便发起了烧，呼出的气息都透着灼热，朦胧间瞧见戊七忧虑的脸色，用竹筒装着烧热的水递到他唇边，“主子喝些热水。”
萧云祁张嘴含进去一些，水流带着温热的温度在唇齿间游走一遭，似乎连干得冒火的嗓子都没有这么难受了。
在这里等不一定能等得到萧玥临派来搜救的人，戊七想了片刻，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裹在萧云祁身上，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主子，属下冒犯。”
随后将他整个人背起来，无法施展轻功，只能一步一步走回去。
戊七身上的温度似乎并不比他的低，萧云祁模糊的想着，只觉暖意，毫无知觉自己愈加搂紧了对方的脖颈。

*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呀！
——————！


第5 章、古代架空5
入目是熟悉的帐帘，暗纹锦被，萧云祁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只见门外那贴身侍女听见动静进来，替他卷起帐幔:“王爷可算醒了。”
萧云祁起身下榻，那侍女替他备好鞋子:“我何时回来的。”
“一日前。”
左肩的伤口已被仔细处理过，那溺水般的发热黏滞感也已经消失，萧云祁起身张开双臂，任由侍女替自己更衣。
“宫里有旨，王爷若是醒来了，便进宫领赏。”
“进宫？”萧云祁神色微动。
“是。”侍女抿唇笑。
待侍女退下，萧云祁原地站立片刻，忽然叫了一声:“戊七。”
原本无人的地方忽然出现个黑色身影，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属下在。”
萧云祁隐在阴影下的神色暗晦不明，看了他半晌，道:“无事，下去吧。”
“是。”
夜幕里弯月高悬，夜猫躲在阴影里隐而不发，幽绿的瞳孔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慈宁宫里烛影摇红，任嫣刚从佛堂里出来，手上缠着一串佛珠，佛珠间隐隐若现的红绳衬得她皮肤瓷白，保养得当的脸宛若新婚少妇，姿容姝丽。
空气里弥漫着从佛堂里传出的幽淡檀香味，任嫣解了手上的佛珠，挥退两侧侍婢，对镜拆卸头顶的珠花，镜中的容颜依然年轻美丽，有谁能想到这是个三十多快要四十的妇人。
任嫣眼里泛出几丝微妙的嘲讽，慢悠悠开口:“你还要在那站到几时？”
绸幔后人影微动，有人步行而出:“瞒不过太后娘娘。”
何太傅将手中捻的一物放在任嫣的镜台上，“娘娘落了一枝珠花。”
那是枝模样娇俏的木槿，似乎刚从树上折下来的，颜色粉嫩。
任嫣瞥了眼，慢条斯理道:“这可不是本宫的珠花，本宫老了，支愣不起这么艳丽的颜色。”
何太傅背手:“娘娘何时老过，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
任嫣轻笑一声，也不知有何意味，仰头去看他，“哄人的嘴上功夫你倒是会，吩咐你的事却办不成。”
何太傅摇摇头，朝任嫣俯下身:“娘娘何必挖苦我，文人以笔作剑，哪能比得上武官手中的真刀实枪。陛下毕竟还在场，我也不能做得太过显眼。”
“可你让他活着回来了，”任嫣往他脸上掴了一巴掌，似乎很响，却没用什么力道:“没用。”
何太傅将她捞起来放倒在床上，执起对方嫩□□致的脚，从下而上仰头笑道:“微臣确实没什么用，否则也不会依仗娘娘包容才能治得了陈海江一次，毕竟这宫里还是娘娘做的主，微臣也不敢左右妄动。”
任嫣挑眉，对方这是在向她撇清自己与绿袍文官的死毫无关系。
那官员毕竟还是他的人。
“再凶猛的危兽也毕竟被拔了爪牙关起来驯养了九年，他早已孤家寡人与外界断绝联系如此之久，不足为惧。”
任嫣一声娇呼，抬脚往何太傅肩上踹了一下，“轻点。他现在不足为惧，就是只病犬，但先帝曾经为何要将他囚锢如此之久。”
此人不除，始终是她心里的一个疙瘩。
何太傅没有答话。
镜台上的黄铜镜面映着两人模糊身影，随着摇摆不定的烛火而明明灭灭。
萧云祁苏醒的消息传回宫中，翌日萧玥临便将人召进宫来受赏。
赏赐而已，不必特地将人召进宫来，何况萧云祁伤势未愈。
然而萧玥临下此一令不光是为了快点见到皇叔，更表明了一种态度。
景王救驾有功，理应得赏，他要解除先帝禁令。
萧玥临坐上马车进宫，瞧着眼前巍峨的皇宫，握起的手指节发白。半晌他冷笑一声，放下马车的帘子，闭眼坐回车内。
足足九年啊，真是够久的。
先帝对景王的禁令中包括禁止干涉政事，剥夺了他的所有职权，现在他只是个毫无实权的闲散王爷，此番进宫绕过了昭明正殿，待萧玥临下了朝换上一身常服，甫一进门便对萧云祁左右追问伤势如何。
“敬谢陛下心系之意，此非重伤，早已无大碍。”
萧玥临望着他，眼中神色动容，“彼时若非皇叔将朕推开，只怕现在事到如何，难以预料。”
萧云祁并未直视他，只微微低头错开视线道:“替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但那在皇家布下的猎场里胆敢行刺天子的刺客，其罪当诛，还请陛下将那贼人揪出来，严惩不贷。”
萧玥临对不上他视线，莫名有些失落，“是，此事需重议。”
事后萧云祁甫一回到府上，那浩浩荡荡的赏赐就随着他的脚后跟送到。
萧云祁当夜没有让任何人侍立左右，却忽觉孤枕难眠，于是披了衣衫起身。
凉风习习，红色的灯笼穗子在微风里摇摆，隐约可见池塘里耸立的三两枝荷花苞风姿绰约，树叶婆娑的声音愈来加大，带着某种张牙舞爪的意味。
眼前斑驳交横的树影宛若淬了火，逐渐燃烧起来，混合着女人疯癫绝望的凄厉叫声，一层一层的将他困住。
萧云祁的□□起来，额角流下冷汗，四肢却冰冷麻木动弹不得。
他好似在清醒的情况下陷入梦魇，挣脱不出。
在那缠绕的灼烧黑影好似要绕到身边时，萧云祁耳边落了一道声音:“主子。”
一件外衫披上来，带来股暖意，“主子回去吧，外面风凉。”
魔化般的黑影恢复了正常，那只不过是被风吹动的树影，周围没有什么火，也没有女人的尖叫，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而已。
萧云祁额头青筋跳了跳，动动已有些僵硬的手脚，转身。
身后的人顺从的垂着头，既不看他也不看向别处，就跟在他身后。
萧云祁不知为何从体内涌出一股冲动，忽的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人抬起头来，随后将自己的唇狠狠的撞了上去，毫不怜惜的撕扯对方的唇舌。
宋本卿尝到了血腥味，仍是没回应，任由对方进攻城池，野蛮的扫荡。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抽搐，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脑子里因为充血而感到阵阵剧烈的轰鸣声。
大意了。
他这样想道。
然而萧云祁什么都没察觉到，他同样满腔起伏，依照着身体的欲念转身便拽着他朝里走，到卧房后将人甩到床上去，猛的俯身扼住他的脖颈继续撕咬唇舌，五指力道加重，直到血腥味越来越浓。
萧云祁看上去像是在想杀他和想屮他的两个选项里反复横跳，那五指的力道扼到他将要窒息，萧云祁身上的杀气几乎快要藏不住了。
有的人用童年来治愈一生，有的人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这狗男人明显是小时候童年过得不幸福导致长大了心理变态。
宋本卿压制身体里的轰鸣与暴动，动作上却微弱的挣扎起来，还得压抑身为暗卫那受到攻击后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本能。
他睁开眼去看萧云祁。
萧云祁被这一双深棕色的瞳孔唤回神智，下意识松开手掌，看见了戊七脖子上被他掐出来的深色指印。
魔怔了。
萧云祁坐起身，口中全是来自对方被他咬破的唇血，腥甜的味道很浓。
他头疼得厉害，衣衫凌乱也顾不上，身后戊七下床绕到他身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后留下一句话便出门而去，“我让府中大夫来给主子看看，主子请稍等。”
不久后大夫过来与他看了看，仔细施过针后萧云祁恢复平静，见大夫收拾药箱离去，期间戊七都没有再出现过。
萧云祁知道他是隐回暗处了，或许此时正在哪里守着他。
不出半柱香他的眼皮渐趋沉重，也不知是否施过针的缘由，这一夜似乎格外好眠。
失踪一阵过后回来的宋本卿已经恢复正常，抖抖腿，叼了根烟，在系统空间里抽，过完肺还不忘把烟圈吐012“脸”上。
尽管012只是一堆数据，没有脸。
012打开换气系统，烟雾被循着换气口抽走，绞碎成一堆堆数据乱码。
【软的不行，这人得来硬的。】宋本卿把烟夹在指尖，想了想:【那就换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吧。】
012合成一段数据进去，甫一进入到系统空间里便模拟出个扫地机，嗡嗡嗡的开始吸地上的烟灰:【什么粗暴方法。】
【昂，想知道吗？】宋本卿眯眯眼，【叫声爸爸就告诉你。】
012懒得再搭理他，将扫地机撤走并扬了宋本卿一脸烟灰。


第6 章、古代架空6
阁楼上是少女们的茶会，声乐阵阵，糕点精致，混合着妙龄女子的轻嗔调笑。
“我这口脂如何？”
“香味独特，颜色真好看，可是皓月轩的？”
“是呀，我昨日才着人买回来的，卖得可快，晚一点就买不着了。”
一方轻帕斜过来，撇过来一阵香风:“玉湘，你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何玉湘回神，抿一口花茶，提起手帕沾沾嘴角，道:“没什么。”
她只是方才瞧见了位公子，马车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里边有张叫她惊鸿一瞥的脸，一闪而过。那马车上的标志看着像是皇家的，装潢也不大像那些公卿世族，可她没见过天家里有谁用这样的标志。
何玉湘勉强收拾起心神，心里暗忖要私下里打听，打道回府后恰巧碰上刚从花楼里回来的二哥。
何榆青在花楼里泡出一身酒气，眼底有微微的青黑，像是在外面胡闹了很久才回来。
“二哥。”何玉湘欲言又止。
“嗯？”何榆青有些迷迷醉醉的回眼瞧她。
何玉湘觉得一个深闺女子这样询问一位陌生公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挣扎半晌，与何榆青简单说了句:“我见长华街上驶过一辆马车，看标志像是皇室中人，可玉湘好似还从未见过皇室中哪位公卿王爷用的是这样的标志，不知二哥可否知晓？”
何榆青的眼睛半睁不睁，好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怎的，看上谁了？要这么拐弯抹角的跟你兄长打听？”
何玉湘羞得满脸通红。
何榆青没管她脸上神情，吊儿郎当的拎着酒壶远去:“六日前陛下遇刺，景王爷随行救驾有功，被陛下亲自提笔下旨解除了景王长达九年的府内禁足，”他的声音随着远去而渐渐变小:“皇家的事儿你少掺和，九年前你可才六岁呢……”
何玉湘羞得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半晌一跺脚:“哼！”
你管我看上谁呢！
是呀，管不着呢。宋本卿看着系统调出来的画面微笑:毕竟这位可是萧云祁未来的皇后。
他不会影响原世界的大致发展，但是偶尔将他们的喜怒哀乐调出来当电视剧看看也不错。
挺有意思的。
不出几日何太傅看何榆青依旧只会整日里不务正业泡花楼，狠一狠心，将人扔进了军营里。
何榆青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自然受不了兵营里高强度的操练，去了没两天就求着何太傅要回来。
毕竟是唯一的儿子，心痛是有的，只是这样纵容下去他也难成大器，于是何太傅没管。
何榆青在兵营里天天被陈瑾揍。
陈瑾自年少起便追随陈海江在边境里出生入死，身上的本事都是在战场上实打实拼杀出来的，何榆青一个纨绔公子自然比不上，在被挑着理由挨揍的同时也在寻找各种能够恶心陈瑾的方法。
被一个肘击抵了个趴伏，何榆青吃了一脸土，爬起来用袖子擦擦脸。
光着膀子的陈瑾合着背后的哄笑，出声嘲讽:“早上没用膳么，就这么软绵绵的还想还手？”
“是呀，”何榆青淡定道:“陈兄太硬了，在下实在受不住。还请陈公子怜惜，手下轻一些。”
背后的哄笑三三两两的消失，不久便寂静下来。
陈瑾望着身后士兵各异的脸色，脸色一黑:“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起来，重新操练。”
何榆青往地上一趟:“不练了，陈公子半分怜惜也无，叫在下好不伤心。”
陈瑾大怒:“何榆青，再多说一句老子扒了你的嘴。”
何榆青撅嘴:“来，承蒙公子垂爱，来吧。”
陈瑾的表情看上去活像吞了苍蝇。
何榆青已经把恶心陈瑾当成了来兵营里的唯一乐趣。
尽管他每天还是被揍得半死不活。
何太傅将他塞进兵营里两个月，不久后南边边境有摩擦，被几个联合起来的小国攻占了两个县城，何榆青随着队伍南去补充军力，何太傅没让他进禁军队伍。
不论儿子已经废成什么样，他始终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走之前何榆青泡了一晚上的花楼，第二日是被兵营里的人架回去编排出发的。
哦，同行的依然有陈瑾。
慈宁宫里绕是在白天时光线也不会太明亮，周围挂了帷纱，空气里弥漫着佛堂里传出的淡淡檀香。
萧玥临一身常服，抿着手中的清茶:“母后寻我过来，所为何事？”
任嫣摸摸尾指上的雕花镂空护甲，“临儿，近日考核如何？”
萧玥临眼神微闪，撇开视线道:“太傅说……”
“嗯？说什么？”
“尚可。”
“尚可啊。”任嫣的尾音习惯性的微微拉长，叫人听了心里有个疙瘩似的，不大舒服。
任嫣没再逮着这个话题问，随口道了句:“云泽国可是有使臣要过来。”
萧玥临眼神微闪。
此事他收到奏折启报才不久，本是放到明日与总大臣商议的，任嫣却比他还早得到消息。
奏折并非第一时间经他的手。
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仰脸笑道:“是，母后，说是半月后进朝供奉。”
任嫣的手指轻轻点椅扶手，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略略沉下来。
云泽国美人向来多，每次供奉总少不了美人。
先帝便是纳了这样一位妃子，许久都盛宠不衰，后来甚至一度爬到她头上来。
“临儿，”任嫣叹息一声，“你年纪不小，也该纳妃了。”
先充盈一下临儿的后宫，免得那些狐媚子届时使些什么迷惑手段。
萧玥临闻言神情微不可见的僵了一下:“母后，儿臣不急。”
“你至今还未拥有自己的子嗣，先帝在你这般年岁时皇儿都已两岁了。”任嫣继续道:“你不着急，但是母后着急，哀家还想抱一抱皇孙。明日哀家叫人拟一份册子给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你便同母后说一说。”
萧玥临嘴角的弧度垂下来。
他从慈宁宫回到寝殿后挥退左右侍者，原地站了片刻，忽的将端案上一尊青花瓷瓶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乍然响起，白色的碎片铺了满地。
李德平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小皇帝有没有伤了手。
“李德平。”
“喳，”李德平手忙脚乱:“陛下快摊开手掌。”
萧玥临直直看着他，“今日之事不许传出去。”
李德平被看得额头滴下冷汗，连连应声:“是，是，陛下，奴只听从陛下一人指令。”
“陛下受伤了，快将手掌摊开。”
萧玥临张开五指，指腹有道划痕，不深，流了点血，他低头看了会儿，合上眼。
说是扩充后宫，但他最想要的人能收到后宫去吗？
他根本就不想要那些女人。
他想要的……只有皇叔。
若是，若是皇叔也能……
萧玥临蓦地睁眼，眼中神色逐渐暗晦，搅和着豁然开朗的振奋与算计。
是呀，若是皇叔也能，那其它的还有何不可呢。
李德平没敢抬头看他，处理完了陛下的伤口便勤勤恳恳的处理地上的碎片，待任嫣的人问起时只道一奴婢手脚毛躁打翻了瓷器，已拉下去拎了罚。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云泽国迁来的浩大队伍已随着时间渐到而入都。
萧玥临设宴招待来宾使臣。
领头的是云泽国二皇子。
在原世界走向里戊七被萧云祁送出去之后，将他折磨至死的邻国皇子。
其二皇子姓宴名清都，云泽国大多为中原与外族的混血，名字贴近中原习俗，外貌上却略有差异。其瞳色极浅但眉深目阔，轮廓分明，而宴清都为个中翘楚。
他身形高大面庞俊挺，一双浅灰的眼瞳尤为奇异。
云泽国贡品如潮水般一一过目后入了国库，压轴是一位美人。
任嫣在座上首磨了磨牙。
果然。
美人开舞，一身烟笼雾纱似的裙摆欲露还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惹人遐想。美人遮着面纱，一颦一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与柔媚之意，舞毕缓缓伏在地上，姿态顺从惹人怜惜，只想叫人扶起来掀开那面纱，好好瞧一瞧这倾国倾城的美人生得是什么模样。
那一舞下来都叫众大臣看直了眼，回神后纷纷借饮酒的动作以掩饰尴尬，萧云祁饮毕一杯酒，并未抬头，只觉有些微热，似乎饮得有些多了，端起旁边的果饮抿了一口。他没什么兴趣，估摸着多久后宴会结束可以离去，桌下藏在袖中的手指习惯性的在软滑布料中划来划去。
萧玥临并未久坐，支肘看了下方半晌，将那舞女收下来了，瞧见宴清都在遥遥朝自己敬酒示意。
萧玥临执着酒杯的手指微点，他见萧云祁桌前的酒水似乎已经饮尽了，筷子没有动过半分，已经开始喝起了旁边的果饮。
萧玥临眼神微动。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来，“朕略感不适，先行回宫，”他一挥袖，“今日难得一聚宴请使臣贵宾，众卿还请随意。”
小皇帝说罢便离开了，留下满朝歌舞升平，热闹不断。
身体的热度有愈加升温的趋向，连带着头部也开始泛出丝丝的眩晕之意，萧云祁皱皱眉，趁着无人注意这边，只身离开了席座。
离开正殿愈发偏远，迎面吹来的风微凉，却吹不散身上的热意。
事到如今萧云祁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面色无异的向偏门守卫处去，欲要先行离开。
而此刻萧玥临却是匆匆带了人赶往偏殿。
“临儿。”
夜幕下行色匆匆的人脚步忽的一顿，僵硬的肢体动作中透露着惊慌与惶恐:“母……母后？”
任嫣从阴影下走出来，微微一笑:“临儿这么急匆匆的离席赶这里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萧玥临被打得措手不及:“没，不……没有做什么……”
任嫣轻声细语:“临儿要去偏殿后门呢，我猜……那里有你的皇叔是不是？”
萧玥临完全僵在原地了。
“临儿莫要去了，你的皇叔可不会等你，”她笑起来:“何况……我还在你给他专门备的酒里加了点东西。”
药是临儿下的，她加点毒上去中和一番，可不算多余吧。
那毒名为“春盛”，是中原毒医最新研制出来的阴毒之物。
萧玥临听着她的笑声浑身泛冷。
“他如果找不到人纾解，便坐着等死吧，他若能找得到人缓解，”任嫣顿了顿，继续笑:“那他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可以搞一搞了（苍蝇搓手）
————！


第7 章、古代架空7
萧云祁头晕至极。
体内的热意尚可暂时压制，然而时间久了必定压抑不住，他得尽快离开这里回府中去。
“景王爷可是身体不适，为何这么早便退了席？”旁边有道声音传来，萧云祁睁眼看过去。
宴清都继续道:“这偏殿后门通往宫道，景王爷却要先行离开了么？”
口中腥甜气味渐浓，萧云祁的舌尖在口腔里扫了一圈，淡淡道:“本王确实忽觉有些不适，匆匆离席有失礼数，这番向二皇子赔个礼。”
宴清都展开折扇扇了扇风，面上含笑:“不敢当不敢当，原来倒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我云泽的舞团过于无趣，入不了王爷的眼。”
“并无此事。”
“王爷既身体不适，便快些回去歇息吧，躲去些琐碎是非倒也乐得清静。”
萧云祁隐在黑色树影下的脸已忍得青筋微突，他道:“告辞。”
宴清都回礼:“王爷请。”
萧云祁转身一步步朝后门去，身影在宴清都视线中渐渐远离，他眼睛一闭一睁，却忽然瞧见萧云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黑色身影，那人小心翼翼扶着萧云祁，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的皮肤，浅色的唇，这人不出现时难以察觉得到，出现后却能轻易攫取别人的视线。仿佛集冷淡，姝丽和透明感于一体的影子，没有一丝违和。
宴清都的心跳声逐渐变得鼓噪，他按了按心口，眼里出现一抹兴味。
萧云祁站都快要站不住了，全身的热流不断翻腾涌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的指掌掐着戊七的手臂用力得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在那折磨人的热度里只想找个一个宣泄口，想要进入什么。
戊七抱着他完全不敢松懈，运起轻功用了最快的速度从皇宫穿越复杂的宫道和长华街回到景王府。
府里静悄悄的，很是冷清。
卧房大门破开，萧云祁被戊七放到床上去，在对方就要直起身时猛的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人一把扯下来，按在床上。
戊七的脸上落了萧云祁的几缕头发，他眸光浮动，就着被禁锢的姿势低低出声:“主子。”
萧云祁几乎要被烧没了理智，药效来得又凶又猛，他瞧着底下张张合合的浅色唇瓣，满脑子只有一个狠戾暴虐的念头。
萧云祁猛的低下头，一口叼住了戊七的颈肉，用力得像是要撕扯下来，血顺着戊七的肩头滑下。
像头毫无理智可言的野兽。
宋本卿对012露出欣慰的笑容:【你看，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012闭眼念佛经，敲起了木鱼。
笃笃笃。
欣慰的宋本卿一把掀翻身上失去理智的人，反手压了上去，012的阿弥陀佛碎碎念响彻长夜。
第二天被静心咒洗涤过一轮的012神清气爽，看见系统空间里的宋本卿在抽烟，缭绕的烟丝笼在他的面容上，显得他身形模糊不似真人。
012打开排气孔。
风扇运转起来，烟雾被抽空出去。
爽完后的宋本卿一脸虔诚合起双手:【感谢任务分配系统给我送了这么个任务对象，各方面的体验都特别棒，我非常喜欢。】
感谢系统，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012:【……】
离谱。
你搁这儿写产品体验评价呢？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到最后还掐着人家的腰不舍得撒手。
抽完事后烟的宋本卿随手把烟头摁灭，捋捋袖子，【好了，烟也抽完了，爽也爽完了，该去迎接暴风雨了。】
翌日清晨，萧云祁睁开双眼，整个下半身都将近麻痹。
他们几乎疯狂了整个彻夜，昨晚的记忆被一刻不留的保存下来。
他动动尚且能活动的手，伸出去，触了一下还在熟睡之人的脸庞。随后手掌下移，五指微张，一把掐住了戊七的脖颈，手背青筋暴突。
【叮~数值载入……状态栏更新……虐身值＋13％，当前虐身值:13％】
戊七是在一片窒息之中醒来的。
他没有反抗，更没有辩解，任由那力道扼住他的命脉，愈收愈紧。
在即将到达极限之时，萧云祁却忽然松开了手，戊七顿时咳嗽不止。
他不能杀他。
任嫣下的毒很阴，即使两人交合也不一定能将毒完全解开，还需其中一方拥有足够深厚的内力，并自愿将萧云祁身上的毒引渡到自身上去。
若是急功近利想要将毒一次性引走拔除，还会落得个两方一起暴毙的下场，导致每次只能引渡一点，也就是说:萧云祁身上的毒只移走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部分还需他们继续合作，隔月余一次，定期移除。
他们被捆绑在一起了。
若是其中一方忽然死亡，另一方也活不下去。
按理说戊七本就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并且在原世界走向里也是这么回事，戊七自愿躺平替他引毒，可惜现在戊七壳子里换了个人，两人的上下位颠倒了。
萧云祁怎可能愿意居于人下。
他醒来没有立马执剑杀了宋本卿都可能因为唯一求生的欲望制止了他。
身上麻痹过后传来的阵阵疼痛不断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事。
萧云祁很冷静。
“去刑堂，领五段罚。”
“是。”戊七起身，黑色的衣服盖住了他背上惊心动魄的抓痕。
萧云祁的喉咙痛得不行，哑得没办法多说话，好似在哭着求饶了很久之后仍是没有得到回应，哭哑了嗓子一般。
很难想象。
萧云祁咬牙挪动了一点点，伸手摸了一下，发现戊七不仅给他做了清洗，还上了药。
萧云祁闭着眼，嘴角牵起弧度，冷冷笑了一声。
呵。
五段罚大抵是暗卫刑堂里最令人惧怕的刑罚，不会要了人命，却能让人生不如死。
戊七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012看见宿主悄无声息的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在地上，凄凄惨惨，疑似嗝屁。
012小声试探:【宿主？宿主？】
【还没死呢。】
【哦。】012松一口气。
躺尸半晌的宋本卿细弱出声，脑袋微微晃了一下，笑:【不亏，不亏。】
012怀疑他在自我催眠。
一般情况下系统是无法为宿主提供任何现实帮助的，它只是个和宿主绑定的数值记录系统而已，并没有小说里写的有那么多外挂和花样。
换句话说，系统其实只是个鸡肋，除了陪聊没有任何卵用，凡遇事都要靠宿主凭着自己的血条硬抗，扛不过就嗝屁，嗝屁就任务失败。
就是这么坑。
宋本卿调出任务板面看了看，上面写着攻略目标:景王萧云祁。
虐心值:0％
虐身值:12％
附加任务的状态栏是灰的，还没被触发。
果然就该来硬的，直接跳过攻略过程，双人运动来一发虐身值直接蹭蹭蹭往上涨，简单粗暴。
这人的心理防线太厚，温水煮青蛙的攻略方式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宋本卿关起面板长长吐了一口气，满嘴血腥味。
他从地上爬起来，将旁边看守的人给吓了一跳。
“统领。”
宋本卿径直朝里走进了间暗室，褪下身上开破的黑衣，换了一件。
换下的那件几乎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一沓，看不出颜色。
事后萧云祁在床上躺了许久，宋本卿却依然行动自如，挑着贴身暗卫的职责侍奉左右。
012怀疑宿主是故意在攻略目标面前晃悠的，目的就是想气死萧云祁。
景王爷在床上躺了三天，后来应召进宫，对面坐着一心二用的小皇帝，一边留意他的神色一边斟酌措词。
“这几日未见皇叔，”他捏了捏袖子，道:“皇叔可是身体不适么？”
“回陛下，”景王唇色微白，神情平淡，瞧上去好像确实生了场病一般:“臣饮罢酒，宴归途中不甚落入荷花池里，染了风寒，未能及时应召接见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萧玥临想起任嫣那日说的两句话，皱皱眉，期期艾艾的问道:“那皇叔归去途中，如有遇到什么事情么？”
“陛下所指为何事？”
萧玥临看见萧云祁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神情确确实实是疑惑。
那酒水难道被对调了？还是母后那日所言根本就是骗他的？
萧玥临迷惑起来，心下犹疑不决。
“陛下今日召臣进宫，就是为了此事么？”
萧玥临眼神微闪，“不是，朕只是想……”
李德平忽然压低了脚步声噔噔跑进来，弯着身子在萧玥临旁耳语几句。
“抱歉皇叔，朕还有事，”萧玥临站起来:“皇叔既大病未愈，还请回府中多多歇息，朕便先行离去了。”
萧云祁站起来行礼。
待人一走，他转身出门去，神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阴鸷的。
宋本卿望着画面显示板摇头，萧玥临可把萧云祁给坑惨了，还傻不愣登把人叫进宫里来问话。
012看看罪魁祸首脸上幸灾乐祸的笑，跟着摇头，锤棒敲了一下木鱼。
笃。
待萧玥临赶过去之时，那云泽国供奉上来的舞姬被推搡在地上，任嫣由人簇拥搀扶着，居高临下的俯视。
“母后？”萧玥临眉头皱起来。
“哀家不喜这狐媚子。”
“她做错什么事了。”
任嫣抚了一下头髻:“没有。”
萧玥临明白这是任嫣对他又召萧云祁进宫来的警告，胸口起伏几下，大步上前弯腰去搀起地上的舞姬。
那舞姬有些害怕的瑟缩了一下，脸上早已没了几日前的娇艳明媚。
萧玥临瞧见她的嘴角沾着血丝，伸手掐开她的下巴，发现对方的舌头竟然被割走了，留下一团空洞血色。
他依稀记得她有把清越至极的好嗓音。
萧玥临顿觉怒火中烧，一把将舞姬抱起:“母后，此事是否有些许过火。”
任嫣的目光从上而下:“你要为了一个低贱的舞姬指责你的母后？”
萧玥临紧咬牙关，两侧腮肉鼓动两下，不欲再与他争论，抱着人便走。
径直将人带回寝宫，萧玥临着御医与她看过了，御医摇摇头。
她说不了话了。
萧玥临回头看床上的人，却见她在最初的害怕过后，此刻却曲膝坐在床上，没什么特别激烈的悲喜情绪。
萧玥临眼皮一跳。
像。
很像。
尤其是垂着眸不愿直视他人的时候，那种沉默而平静的感觉与气质。
“你唤什么名。”
舞姬张了张嘴，似乎想抬头，然而突然意识到天子龙颜不可直视，复又低下头去，嘴唇微动，嚅嗫着什么。
萧玥临走进前来，却见她大胆捉了他的手，细软的手指在他手掌上一笔一划的写了一个字。
花。
自此三千后宫里横出一位花贵嫔，万千宠爱冠绝后宫，被萧玥临时时都带在身边，其盛宠不衰，没有任何一位妃嫔能与之比肩。

*
作者有话要说：
——————————
下毒老梗哈哈哈，我好喜欢狗血


第8 章、古代架空8
萧云祁从皇宫回来，仰头灌一杯冷茶，压不下心中的暗火。
他沉着脸进门去，“戊七。”
黑色的身影从阴影处现出身来。
萧云祁猛的一把将他推到床上，开始发疯，把他的脖子啃得血肉模糊后又开始上手撕他的衣服。
戊七没有反抗，任身上的人作为。
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半分起伏也无。
萧云祁一把将人的衣襟撕开，目光触及他还未痊愈的前胸，现下因撕扯衣服而崩开的伤口渗出血丝，透过绷带往外晕染。
萧云祁忽的没了兴致，放开手直起身来，瞧见戊七望着他，眼带疑惑:“主子。”
“滚。”
宋本卿利索的滚了。
说实话，其实不滚也行，只是萧云祁可能又要在床上多躺几天了。
莫名有点可惜。
【太过在意于上下位的人就是这样啊，】宋本卿老司机脸:【迟早得把自己折腾死。】
【那宿主你愿意做受吗？】
宋本卿敲敲扳手:【系统过来，我看看你几天前乱下文件有没有带进来什么病毒。】
012躲得远远的。
一人一系统绑定不过几个月，012已经找到了能在宿主开车的时候反击的方法。
学习能力很强。
云泽国使臣并未久住，不日后告别，走前宴清都还看了眼萧云祁的方向，若有若无的在他身边搜寻着什么。
什么都没找到，他带着队伍走了。
慈宁宫里此刻正招待着客人。
承国公府是太后的母家，客座上坐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那是太后的亲母。
“囡囡近日过得如何，”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看座位上首的人:“你已许久不曾回府看看了。”
任嫣把玩着甲套，“母亲不是明眼瞧得见么，我过得很好。”
老夫人听她的语气，叹了一声，“过几日便是你阿姊的忌日了，回来看看吧。”
任嫣的表情扭了扭，“母亲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么？”
老夫人转动手腕上的佛珠，不紧不慢:“媛媛生前最是喜爱你这个妹妹。”
可你在她死后却从没有去看过她一次。
“姐姐生前最受众人宠爱，死了以后却何愁冷清。”任嫣的神色略带几分扭曲，“我还是不去了，免得届时人多鼓噪，扰了姐姐清静。”
任嫣有位大了她许多的嫡亲姐姐，名唤任媛，其早年入宫，是为先帝的父亲，明帝的嫔妃，早年曾为明帝诞下一子，而后却久病缠身，在一次走火之中死于宫内。
任媛是萧云祁的生母。
老夫人站起来，摇摇头，不置一词。
她是任媛的母亲，但任嫣却并非她所出，任嫣入宫多年以来都没有回来看过一眼，想来心里是对承国公府有怨恨的，可怜她那女儿生前还对任嫣一心一意。
老夫人从慈宁宫出来，仰头看看天色，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命人调转车头，去了另一个地方。
景王府永远是冷清的，只有一个主人，热闹不起来。
老夫人来到时，萧云祁正只身坐在凉亭里独酌。
“祖母。”
萧云祁起身迎接:“祖母怎的来时不提前知会一声，孙儿也好做些准备迎接。”
“无碍，”老夫人挑了处石凳坐下，环顾府里冷清，只偶有三三两两的下人往来。
“只是这些年来苦了你。”
“这府里与府外皆一样，无所谓苦与不苦。”
“过几日便是你母妃的忌日了。”
“嗯。”
“回去看看吧。”
萧云祁的指节轻轻点着酒杯，“好。”
不出五日萧云祁去了一趟承国公府，府里的人比他府内多不了多少，他看了看院子里的那颗梨树，有些出神。
这是任媛幼时种下的树。
他们皆说他的母亲明艳端庄，最是贤淑温柔，待人以善。
但他记忆里的母亲永远疯疯癫癫，有时哭，有时笑，有时会不认得他，甚至毫无缘由的突然掐着他咒骂，哭嚎，眼里满是恨意。
他的母亲是一个被关在宫里的疯子，妄图拿刀将他这个亲生孩子杀死，她挣动间衣袖带倒了伫立的烛台，燃起一场大火。
那些逐渐模糊的记忆都随着这场大火葬送，烧死了火中恍惚朝他温柔浅笑的女人。
萧云祁回神，察觉到门口那装扮成小厮的戊七正静静看着他，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假面，目光很安静。
他转身跟着老夫人进祠堂去，戊七紧随其后。
一一祭拜过先祖，老夫人先后给了萧云祁很多东西。
可以看得出老夫人是真心对他好，这大抵是他唯一真正最后的亲人。
从承国公府内回来，萧云祁自己待了很久，将月姬唤过来。
月姬向来琵琶不离身，这次没有，她穿着一身清凉去了。
当晚月姬宿在了萧云祁卧房。
屋顶的宋本卿披着满身月光，和012聊起了诗和远方。
话头是012挑起的，因为它总是莫名觉得宿主似乎有些孤寂，尽管宋本卿一开口它就后悔了，恨自己自作多情。
【零零寂寞了吗？】
012:你才零零，你全家零零。
【小孩子不可以这样哦，不能讲脏话。】
012:你才小孩子，你全家小孩子。
【零零不是想要说什么吗？】
012:【……忘了，不想说了。】
宋本卿弹弹烟灰，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我记得系统好像可以实体化。】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012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这样操作吗？】
宋本卿话音刚落，012的视觉唰的一下变幻，它晕头晕脑扬起脑袋来，看到了放大的宿主。
没了上帝视角，012不适应忽然有点慌，想去扒拉宿主，于是朝他伸出了自己的小爪爪。
淦。
什么玩意儿！
不是宿主变大了，是它变小了！
宋本卿从怀里掏出一枚小镜子，给系统看看它自己现在的尊容。
一脸白色的毛毛映入眼中，012顶着张卡哇伊的小奶狗脸，下意识对着镜子摇摇尾巴，哈舌头。
淦。
该死的条件反射。
012耷下尾巴，扬起毛茸茸的脸去看宋本卿，关注点歪了一下:【为什么我是一只白色土狗？】
【不知道，】宋本卿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不过挺可爱的。】
012耷下去的尾巴不自觉扬起，晃了晃。
012察觉回来。
012觉得很淦。
为什么它会被动实体化，宿主哪里来的权限？比系统还高？
【之前好像系统出过改革，】宋本卿望着它的造型摸下巴，【曾经出过三对一的模式，有三个系统被作为实验对象投放在同一个宿主身上，结果好像因为数据低迷而改革中止，后来那三只文鸟被主系统抓回去了，你认识它们么？】
【见过。】说实话它总觉得它们三个看上去脑子不太好的样子，于是没跟它们说过话。
宋本卿凑近了一点，【它们曾经集体消失过，尽管任务没完成，但最后却带回去了些来历不明的磅礴能量，它们有没有透露过什么。】
【啊？】012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我跟它们不熟啊，怎么？宿主原来你喜欢那种形态的吗？】
宋本卿坐回去，捏捏它肉肉的爪子，【没什么，你这样挺好的。很可爱。】
012的小尾巴摇了摇，连它自己不知道。
宋本卿把镜子收起来了。
不知对方做了什么，下一刻012恢复上帝视角，回到了系统空间里。
【宿主，】012言辞义正:【以后不要随便把我弄出来，我不喜欢。】
【嗯。】宋本卿靠在屋檐顶上，半阖起眼皮，不知在思考还是在小憩。
012偷偷觑他一眼，莫名觉得宿主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孤寂好像又回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宋本卿:我好寂寞啊，谁能来陪我解♂解我的寂寞


第9 章、古代架空9
不出半月萧玥临厌恶了任嫣的步步紧逼，直接甩袖说是要外出游湖，身边却带着花贵嫔。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在游湖之时也邀请了皇叔过来。
广阔的湖面上波光嶙峋，或泛着三两轻舟画舫，湖边的凉亭上皆是世家闺秀与名门望女，罗裳轻帕，云鬓花颜，娇嗔调笑声不断，视线皆若有若无的移向湖中央的华贵画舫之中。
萧玥临知道他母后打的什么主意，有些厌恶的皱起眉来，不再将视线放在湖岸边，转而看了看画舫外边，他的皇叔正在画舫边沿懒懒支着下颌，目光散漫的飘散在湖面上。
有缕缕斜阳经碧波荡漾的湖面一映，反射在萧云祁脸上身上，浅色的光斑晕开，游移不定，将这倚在围栏上的月白色身影映得不似真人。
萧玥临仓促收回视线，怕自己再看下去便控制不住心内的冲动，端起花贵嫔为他泡好的茶，小抿一口。
萧玥临为了躲清静，画舫上带的侍者不算多，红柱上的灯笼穗子随风拍打着木柱，发出很轻微悠闲的细响。暖风舒适，将萧云祁吹得整个人的骨头都酥懒下来，好似完全看不到萧玥临频频望过来的视线。
“皇叔，这一带的风景如何？”
萧云祁没动:“陛下挑选的地方，自然是极好的。”
萧玥临被这一句话带起些微隐秘的雀跃，“那自然，这儿一带夏日里是避暑佳地，厨子的手艺更是不必说，朕若在宫里待得闷了，偶尔出来一趟，倒也能惬意放松不少，”他想起任嫣，声音低了一点:“若不是母后日日以选妃一事相迫……”
萧云祁的唇角微不可见的翘起一个弧度，语气轻而缓慢，仿佛在开导萧玥临:“太后毕竟也是为了陛下考虑。”
不，她从来都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总是逼迫他去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萧玥临心下反驳，不愿意难得出来透气一趟还要谈论任嫣与宫中的事情，说道:“皇叔快进来吧，贵嫔的茶艺极是不错，你我二人共同品析一番，倒也不失为这游湖添一番风趣。”他不大愿意在皇叔面前唤花贵嫔为爱妃，于是绕口唤了这么个别别扭扭的称呼，索性在场的人都没注意。
萧云祁尊了声“是”，却是扶着围栏慢悠悠起身，他若有所感往下看了一眼，那栏栅连接着底部之处忽然断裂。
萧云祁扑通一声掉进湖里。
湖面冒了两个泡，涟漪荡开，接着没了动静。
萧云祁是个旱鸭子，惧水，完全不会游泳。
他沉下去了。
萧玥临大喊一声皇叔，欲要下去救人，被身后的侍从拦住。
“陛下，陛下三思……”
“陛下请止步……”
众人都来拦着他，却没一个下去救人。
萧玥临红了眼拨开眼前的人:“拦朕干什么，救人，下去救人！”
场面一片混乱，那些侍从都手忙脚乱的围过来，却好似没有一个人听得懂他说的话。
萧玥临急上心头，声音都变了调:“救景王！！！”
场面似乎有一瞬间的寂静，下一刻又忙乱起来，萧玥临恍惚觉得耳鸣，心里不住的往下坠，发冷。
侍者，船夫，随从，一个，两个……不，全部。
全都是母后的人。
他错在今天没有将李德平带过来，身为一个帝王的权威与底线被那个名为他亲生母亲的人不断的来回踩糟践踏，他没有自主，没有权力，他的人生活在一片名为任嫣的阴影之下，他是她用来满足自己掌控欲与玩弄朝政的提线木偶。
他的无力与身不由己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化作巨大的巴掌，径直扇向他一直以来都避重就轻不愿去深思的可笑嘴脸。
多讽刺啊。
他身为一介帝王，此刻却连想救自己心爱之人都做不到。
任嫣就是故意的。
她用这样的方式来警告他，惩罚他最近隐隐翘头的叛逆趋势，扼杀他萌芽若隐若现的反抗野心。
萧玥临颓坐到地上，身体好像被一瞬间抽空了，嚅嗫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直到一个不知从哪里出来的黑色身影将湿淋淋的萧云祁从湖里捞上来，萧玥临都还是那副有些发愣的模样。
戊七微微解了他的衣襟，曲起指掌给昏迷的萧云祁按压，将对方呛下去的水都咳出来，萧玥临看不懂他的操作，却瞧见一脸苍白的皇叔在他手下咳水苏醒，原本冰冷的四肢都逐渐回过温来。
戊七脸侧的湿水划过颊部，在他低首的势头下汇聚在鼻尖，随后滴了下来，恰巧落在萧云祁唇珠上，滑进他微张的口中。
萧云祁很缓慢的眨眼，眼前是戊七易容过了的脸，那双深色眼瞳定定瞧着他，里面似乎有翻腾的暗火，待仔细一瞧，却好似又什么都没有。
萧玥临让画舫靠岸，萧云祁刚从水里出来，四肢冰冷乏力，戊七将他抱下去看太医。萧玥临没有跟上去，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等来护卫，忽然下了令，将周围的侍者全部都抓起来。
众多随从惶惶然，却只见他们的陛下神色阴沉，“押起来，关入天牢，”他冷冷一笑，满面从未有过的阴鸷:“择日午时，全部杖毙。”
此令一下顿时呼天喊地的求饶，萧玥临直接转了身，半分不理。
他怨恨自己的无力与被动，宛如一只不舞之鹤，动辄捉襟见肘，被左右钳制，跳不出半分自由。
既然他们不听他的，那他们也不必要再存在于他手下了，他不要三心二意的随从。
萧云祁被戊七直接带回了府，下人熬药去了，宋本卿在给他换衣服。湿答答的外衫被一件一件褪了下来，戊七很沉默，这种沉默不同于平时，伴随着一股不易被人察觉的低气压。
然而萧云祁五感很灵敏。
他看了看动作轻柔给他更换里衣的暗卫，挑眉:“你的情绪由何而起。”
戊七口吻平直，手下动作不停:“暗卫不该有情绪，属下没有。”
“可你的神情和你的动作中都在透露着，你有。”
戊七默了默，欲言又止，挣扎道:“主上为何，明知道那是……”明知道那是鸿门宴，却还是要去。
萧云祁用指节挑起他的下巴，明明是由下而上俯视他，却好似这人只是自己眼中的一只蝼蚁，半分不入眼。落水后某条曾被重伤过的腿抽筋般的剧烈疼痛让他有种若有若无的攻击性:“我要做如何，又岂能轮得到他人来置喙？你在教我做事么？”
戊七闭嘴:“是，属下逾越了。”
这一脸居高临下的傲慢与突如其来乍然显露的锋芒，明明怕水又怕火，生活自理能力为负，这么娇气的狗男人却是个渣攻，属实有点反差。
宋本卿忽然朝系统笑，笑得012头皮发麻:【他真可爱。】
戊七忽然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很低:“主子。”
萧云祁如何不会知道原因，这一趟落水让压制在他体内的情毒又翻涌起来，在他体内上窜下跳，萧云祁握起的拳头里指节泛白。
“滚。”他低声吼。
戊七没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种状态萧云祁根本压不过宋本卿。
012终于明白了宿主那句“他真可爱”是什么意思。
012摸摸自己的数据脑袋，敲起了木鱼。
小厮守着熬了许久的驱寒药终于熬好了，端去了景王卧房，恭恭敬敬在门口询问，“王爷，药已经熬好了，是否现在食用？”
里面没动静，小厮等了有好一会儿，正打算将药端回罐子里去重新温着，门口却突然被人打开。王爷的贴身暗卫从里面走出来，声音好听:“给我吧。”
小厮双手将药奉上，不小心瞧见暗卫藏在衣襟下的脖子上有一道抓痕，长长的，破了点皮，有血从里面渗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抓的。
不过既然能伤得了景王府的暗卫，那东西一定挺野的。
待对方将药带进卧房里关起门来，小厮也没寻思出什么来，挠挠腮，转身走了。
宋本卿端着药站在床边，“主子，该喝药了。”
他表面上是在催人喝药，实际里却在系统空间里抽事后烟，抖着腿，快活似神仙。
【叮~数值更新中……虐身值＋6％，当前虐身值:19％】
【叮~数值更新中……虐身值＋11％，当前虐身值:30％】
进度值分了两次提醒，宋本卿思来想去，也可能是落水时腿抽筋只能往下沉的无力感让这人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得以涨那6％的虐身值。
床上的人没动静，他又唤了一句:“主子？”
锦被里窸窸窣窣一阵，伸出来一只手将药碗端走，苦药两三口下肚，药碗被搁回来，藏青色的碗底留了些许药渣，锦被里的人复又躺下去了。
戊七笑了一下，轻声道:“主子好眠。”
戊七的容貌笑起来是极好看的，纤薄的眼皮微微弯起，月牙儿般的形状，一向没有血色的唇向两边提起一点，如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本就该明媚艳丽的紫荆花忽然有了颜色。
可惜在场唯一的人没有看，也不想看，因为尽管上了药，但他那里仍是疼得厉害，只想杀了那胆大包天以下犯上的暗卫。
戊七出去后轻轻将门带上了，唇角的笑仍未散去:【真可爱。】
012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寒噤。

*
作者有话要说：
萧云祁（倨傲脸）:你在教我做事？
宋本卿（托腮）:可爱，想[哔——]


第10 章、古代架空10
慈宁宫的佛堂里供奉着一枚藏在佛像后面的玉牌，莹白色的拇指大小，任嫣将之取出来，宝贝的放在唇下贴了贴。
这是先帝随手从身上取下赐给她的第一样物什。
彼时他们在任家初次见面，先帝在花厅里与她相遇，望着她的侧脸晃了神，呢喃着唤她媛媛。
她不是媛媛，她是任嫣，尽管她与他的媛媛面容像了七分。
但没关系，她会一步一步的代替任媛，取缔她在先帝心中的位置，爬上她生前所不能及的高位。
任嫣陶醉的握着手心里的玉牌，想象着自己在与那人耳鬓厮磨之时，任媛正躺在冰冷的棺椁之下，而他们唯一的孩子也因被奴仆推落下水中生死不知时，那种几乎要满溢心头的畅快，至今想起来仍是叫她止不住的颤栗。
她输了她半辈子，只赢过这么一回。
任嫣少女似的踮起脚尖快走两步，转了转，随后神色又沉静下来，将玉牌放入袖中，下一刻萧玥临便径直推门而入，未通任何人传报。
“临儿什么事这般着急，连礼数也顾不得了。”她理理袖子，转眼去看门口的人。
“母后，那事是你做的么？”萧玥临直直盯着她。
任嫣坐下来，用茶盖撇撇杯中的茶叶，“临儿所说的为何事？母后不明白。”
萧玥临的胸口起伏，声音瞬间提高了好几度:“母后！”
茶杯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任嫣冷眼如刀，瞧着底下自己唯一的儿子，声音也冷了下来:“临儿这是在问责你的母后？”
萧玥临没再像以往一般就此打住，反而半步不挪看着她，像是叛逆期的儿子与自己的母亲发生了争执，却死守阵地不愿意退让，非要讨个说法。
大殿的气氛极为冷沉，没有侍从敢这个时候上赶着触碰二人的霉头，大气都不敢出。
任嫣忽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临儿啊临儿，你真不该为了个外人来跟我对着干。”
她好似笑出了眼泪，从袖中抽出一方轻帕轻轻沾了下眼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景王怀的什么心思吗？”
萧玥临眼神微微闪烁。
“你会后悔的啊，临儿，他哪儿是你能够托放那种心思的人啊。”
“母后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萧玥临声音低低的，“母后只需要对朕说，是，或不是。”
“陛下果然是在责问哀家，”任嫣望着他，那眼神依旧是他所熟悉的，由上而下的俯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道陛下要将哀家抓入天牢，好给你的皇叔报仇吗？”她话至最后语气很轻缓，连萧玥临也一时辨不清里面含的是什么情绪。
“朕没有。”
“可你的表情是这样说的，陛下，”任嫣忽然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这一句话让二人紧张的气氛顿了那么一下。
萧玥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干脆转身拂袖离去，母子二人表面上的和谐被打破，露出冰封在底下的坚冰。
任嫣没有理会，她重新拿出袖中的玉牌，对其低语了句什么，转回佛堂里，将玉牌放回佛像后面，摸出袖中的佛珠来，一下又一下的转动，漫不经心。
檀香缭绕在佛堂里，当霞光落入暮障里，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慈宁宫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任嫣眉头微动，夹杂着两分躁郁，起身来。
“臣左右遍寻娘娘不到，原来娘娘却是在佛堂。”
任嫣就在椅子坐下，哪儿都没动，疲懒道:“何事？”
“没有事的话，微臣就不能来找娘娘了吗？”何太傅说话时会带动唇上的胡子，不太长，若是他再年轻个二十岁左右，执一把折扇，依稀就是曾经名动京城，那玉树临风的风流名士的模样。
“哀家近日时日不济，心情差得很，太傅最好不要闲来无事拿哀家来消遣。”
“嫣嫣不要动了肝火。”
任嫣手指一紧:“不要唤哀家那个名字，”她睨眼斜过去，“哀家不喜欢。”
“好，”何太傅从善如流，表明目的，“我那不争气的孩子，我想将他调回来。”
何榆青？
任嫣嗤笑:“怎的？受不了边境生活了？”
“非也，”何太傅摇摇头:“只是我想让他回来。”
哦，原来是护犊心切啊，毕竟何太傅子嗣极为稀少，一子两女，幺女幼年夭折，长子还是在外面带回来的，本来根本就没什么名分，后来才被一直无所出的何太傅重视起来，可惜还是晚了些，毕竟人已经长成了一个纨绔，歪脖子树再是怎么硬敲都长不直了。
任嫣挑眉，不以为意。
一个只会泡花楼的废物而已，在边疆里待着能活下去就已经不错了，谁还能指望他能干出点什么成就，只不过是被召回来早早镶金镀银，让他父亲给谋个职位，继续逍遥快活的日子罢了。
任嫣拨了拨护甲，“就这个么？”
“还有。”何太傅望着她，神色不明。
“还有何事？”任嫣转过头来，已经显露出了一点不耐烦在上面。
何太傅动作一滞，继而说了下去，“月余未见，我很想念嫣嫣。”
“我说了不要再叫那个名字！”护甲被摘下狠狠扔到地上，瓷杯被碰到，跟着一齐碎裂。
任嫣的眼里浮现出一点红血丝，耳边全是任媛低头浅声唤她“嫣嫣”的模样，宛如一个梦魇。
何太傅上前捉住她的手，拿帕子抱起拿道被碎瓷片割裂的伤口，“娘娘莫激动，是臣失了规矩，娘娘的手需要包扎。”
“滚，”任嫣甩了他一个巴掌，“滚，我不需要你来假惺惺。”
这一巴掌实打实的用了力道，何太傅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不久便冒出来一个红印子，上面还带着任嫣甩上去的血，指掌分明。
何太傅摸了摸脸，放开她的手，忽然笑了。
任嫣被他这一笑勾得愈加心头火起，“你笑什么！”
“臣在笑臣自己作茧自缚，”他抬起头来，“娘娘的手是冷的，心是硬的，多少年也捂不热。”
“无论在下为娘娘做多少，都无法在娘娘心里有一席之地，”他放下手来，不再摸着那火辣辣的侧脸:“臣不比先帝，永远都无法给予娘娘想要的东西。”
何太傅叹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只原想在今晚送她的一枝珠花，搁在桌上:“臣也老了，原来一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不打扰娘娘清修，”他一整衣袖，恢复往日里文人追求的那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臣这就先告退了。”
任嫣平素最爱梧桐，她瞧着静静躺在桌上的那枝素色梧桐珠花，忽的将桌上的一整套茶具和花瓶全部扫落在地，发出乒乒乓乓惊心动魄的声音。
“我不稀罕，”她咬了咬唇，红着眼小声呢喃:“我不稀罕……”
萧云祁没在床上躺得太久，这次恢复得很快，平时照顾他饮食起居的贴身侍婢都换成了戊七这个贴身暗卫。
清晨之时的天气不算热，有点微凉，尽职尽责的暗卫把主子从被窝里挖出来，伺候他起居穿戴。
室内燃了熏香，丝丝缕缕烟雾状的细丝从香炉中一绺一绺漫出来，四处散逸。戊七给主子换上里衣，中衣，给他一颗一颗的别上斜襟里的盘扣，手指修长灵活，若有若无的刮了一下萧云祁的下巴。
当扎好腰带后戊七替他将衣衫袖角拉平整，眼睛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上上下下的扫视，【腰线是真的漂亮，衬得屁股很翘，】宋本卿回味一下，夸赞道:【而且手感一流。】
012自动屏蔽宿主的每日一骚（1/1）
他拿起一件外套，目不斜视的披在萧云祁身上，伺候他穿最后一件外衫。
萧云祁甩甩袖子出门，将走动间唯一剩下的那点异样忽略，去前门迎接前来景王府看望的小皇帝。
“皇叔。”小皇帝对萧云祁露出乖软的笑，着人带了不少东西。
免不了又是一番赏赐，美其名日安抚皇叔“受惊”，是小皇帝将他置身危险中的另类道歉。
萧云祁面不改色受了。
萧玥临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不知是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三番五次开口，欲言又止，话头到了嘴边又吞回去，其过程宛如挤牙膏，怎么使劲儿都出不来，看得宋本卿一阵牙酸。
萧玥临直到最后也没有把牙膏挤出来。
他留下一堆赏赐带着人走了，模样颇有些落魄，像霜打过的茄子，有点儿焉焉儿的。
戊七给萧云祁端来药碗，萧云祁一口闷了，坐在凉亭里乘凉。
戊七为防他再次受寒给他多穿了件衣裳，而此时晌午将近，气温高了些许，这一身行头便有些热了。
池里的荷花开了不少，高举在湖面上的荷叶随风微荡，颇有风情的模样。
萧云祁心念微动，对戊七道:“与我去游湖，我想吃刚摘下来的莲子。”
戊七立马着手去准备，很快装备就到齐了。
轻舟能容下三个人，坐他们两个绰绰有余，戊七两手执浆，将船往湖中央划。
湖面还是挺大的，但航道需要开辟，戊七剪下一枝荷叶，放在船上，见萧云祁拿起来瞧:“为何不扔湖里去。”
戊七解释:“待主子觉得气热时，荷叶可用来煮茶解暑。”
萧云祁听罢将荷叶放回去，两手枕在脑后，就这么躺在船上闭上眼睛，似乎在小憩。
小船不紧不慢划到湖中央，戊七抬手摘了一个莲蓬掰开，剥好莲子，去掉中间那一点苦芯，剥了满满一捧用荷叶包着，探身去叫萧云祁:“主子，莲子剥好了。”
“唔……”萧云祁揉揉眼睛，捻起一颗莲子往嘴里放，一下一下的嚼，嘴里不一会儿就弥漫着一股清香。
他没有吃太多，将手中剩下的莲子放在船上，对面的戊七正低眉顺眼，仿佛身处在荷花池里处处皆是不骄不躁的平静。
平心而论戊七生得极好，秀致而不过份秾丽，带着恰到好处的低调，但笑起来却如三月春的繁花盛开，迷得人眼花缭乱。他有双和记忆里的人极为相像的一双深色眼镜，气质却完全不同，为此萧云祁从未将他二人弄混过。
因为戊七平时过于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活得宛如一个影子，身上也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一些木讷和死气，好像自己真的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萧云祁嚼着嘴里的莲子，向对方唇上看过去。
那里很薄，也很软，因为对方抱着他的手亲吻过他的指骨，那时候感觉到的。
因为刚刚说过话，他看见戊七那向来浅色的唇瓣深处透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粉。
萧云祁眉头一跳，莫名生出一点微弱的，似乎想要去品尝一下的欲望。
然而这点念头很快消失，萧云祁想起对方压着他在床上动弹不得时的样子，颇有些败兴，什么绮念立马三下五除二消失得干干净净。
会咬人的狗不叫，但疯起来时也尤为厉害。戊七看起来确实无害，甚至没有一点攻击性，但他无法完完全全的接纳一个胆敢以下犯上侵犯他的奴仆。
除了自己，他谁也不爱，谁也不信。
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观念如此，并对此深信不疑。
戊七划桨的动作很慢，萧云祁在缓慢摇荡的游船上昏昏欲睡，临靠岸时戊七见他闭着双眼，于是放下手中的桨俯身过去，想将他抱起来。
戊七不小心压了下他的一条腿。
【叮~数值更新中……虐身值＋2％，当前虐身值:32％】
嗯宋本卿眉头微动，却见对方蓦地豁然睁开眼，眼底满是森森冷色，好似戊七触到了他的逆鳞一般。
“放开。”萧云祁声音冰冷。
戊七默默收回手，在船上一动不动的看他翻身上岸远去。
宋本卿陷入某种沉思。
012看得心头一跳，【宿主，别想了，】它好像知道宋本卿心中的思考一般，【你就算是将他的整条腿切下来也不会达到虐身值满值的。】因为监管系统不允许。
宋本卿的神情似乎有点扼腕，看得012一阵心惊肉跳。
宿主是个老任务者，不可能不知道监管系统的规则，他刚刚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男人会真香的（信我）
开始:我谁也不信，只信我自己，那个暗卫总是以下犯上，我很生气，得找个机会把他做掉。
后来:平生所爱唯一人，天边月，水中花，不及他万分之一。
什么？做掉他？不可能的，我疼他还来不及，来人啊，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刺客给我拖下去！剁掉！


第11 章、古代架空11
夏日转盛，蚊虫变多，边境处的军营条件一般世族公子都受不了，何况何榆青这种什么野外生存技能都没点亮过的娇娇公子。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却拒绝随着何太傅派出去的人回京，执意要留在边境里，死活不听。
七日后的何太傅听着仆从带回来的消息，气得砸了端放在花厅里三年的那尊青花瓷瓶。
何榆青要是作死嗝了屁，那他就是让何家绝后的罪人，死后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然而不久后边境与邻国发生摩擦，断断续续的产生冲突，最后到了要出兵相对的地步，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一年里与邻国有几个小打小闹的很正常。以□□的实力自然不会将这些放在眼里，摩擦过后以武力抗压，对方就会灵活的乖乖投降，继而等下一次贼心不死的挑拨。
朝中武将不多，况且以萧玥临的能力尚不够处理这些事情，江南水患一事已经足够让他手忙脚乱，吞并那几个野心觊觎的邻国之征程便一拖再拖。
六月中边境出兵与邻国对战，左校尉陈瑾领军出征，不料敌人悍马冲撞，陈瑾不慎被敌国军领一枪挑下马来，马蹄践破了胸腔，气绝于当场。
反倒是何榆青一鼓作气，略施奇淫小计将敌国副将的脑袋斩了下来，鼓舞了彼时萎靡的军中士气，才将一众兵马扭转惨败局面，堪堪与敌军齐平退归，挽救了一队人马。
何榆青意外立有军功被提拔，然而消息传回京城，何太傅固然忧思，但多少也有种“我家儿子终于有了点出息”的扬眉吐气和愉悦。
陈海江乍然听闻爱子死讯，本就已经不甚硬朗的身体猝然垮了下去，萎靡得让人明眼可见。
火柴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照耀出的火光映在人的脸上。
众多将士端着手中碗里的粥水，大口大口的往喉咙里灌，半晌发出一声胃终于被填满的满足呼声。
何榆青拍掉手背上的蚊子，拿手指拭去上面遗留的一点血迹，跟着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刀子般顺着舌根滑过喉咙，最后落进胃里燃烧着暖意，脸皮滚烫着火红。
军中将士大多性情直率，谁能有本事就崇敬谁，尊重谁，反之只会被看不起和若有若无的为难。而像何榆青这种京城里来的小公子向来是他们不屑的对象，也不知皮娇肉嫩的小公子能不能拿得起斩刀，挥不挥的动铁盾，因此而被暗地里嘲笑和为难过不少次，只是从今日起，这种不屑将永远改观。
此一战虽然平反惨白的局面，但军中也损失了一名骁勇善战的尉官，此时气氛也不会高昂到哪里去，火堆旁没人出声，显得有些寂静。
“老何，”有将士拍拍他的肩，“今晚好好歇息。”
何榆青微一点头，搔了搔自来到这边起就没有梳理过的微乱头发，只身回到军帐中，动作缓慢的将头埋进大通铺的被子里，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声音轻轻笑出来。
碍眼的人啊，终于是死了，他等这一刻已等了许久。
记忆里飞扬跋扈的陈家少年将不慎冲撞马驾的妇人当街踩断一条腿，却满脸不屑高高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吐露出宛如恶魔呓语般的威胁:“找死么，还不快滚？”
那话语中对底层人深刻的睥睨与蔑视叫他深深印在了脑中，刻在了心底。
不久以后，孤身一人照顾他的老妇终因无钱看病而导致伤情恶化，死在了严冬里。
再后来，他被人接进太傅的府邸里，他们指着那个与陈家少年身上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小声对他说:看见了吗，那是你的父亲，太傅大人，快去叫父亲。
父亲，那个与外面的女人结合，生他却不养他的父亲。
三年乞讨流浪，后被老妇捡回家中，相依为命整整五年艰苦度日，而现今已孑然一身的何榆青，脸上慢慢抿出一个乖巧的笑来，轻轻唤了句:父亲。
“父亲啊。”
何榆青躲在被子里的脸笑得甜蜜，小声道:“嬷嬷，我给你报了仇哦。”
“所有扔下我，欺辱我的人，我都不想放过。”
郁宁公主为太后所出，尚未及笈，深住在宫内，太后允许她偶尔邀请自己的闺友进宫。
何玉湘出宫时在荷花池边碰上了个人影，似乎刚从乾坤宫出来，正带着人往宫外的方向去，背影修长。
她眼皮跳了跳，深觉那背影熟悉，话语堵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呼唤，眼见着那人就要钻入拐角，走出御花园的范围。
何玉湘着急追上去，甩下身后的侍女，“殿下，景王殿下……”她追得急，没注意荷花池旁边的一层台阶，结结实实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
那即将走出视线的身影顿了顿，回过身来。
跟在后面的侍女小声呼叫着追上来，“小姐，小姐可有伤到哪里？”
何玉湘拿手帕捂着脸，几乎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怎的了？”她听到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脚步声在一步一步靠近，何玉湘更是糗得不敢抬头。
“小姐。”有侍女要来扶她，拉到了何玉湘扭伤的脚，惹得她痛呼一声，侍女顿时不敢动了。
“冒犯了。”那人对她说了句，忽然半蹲下来。
何玉湘简直一动不敢动，几乎要将头埋进胸离去，嚅嗫道:“不……扭到了，疼……”
景王没有撩开她的裙摆和裤脚查看，只是隔着布料替她按了下脚踝部位，何玉湘咬唇忍着疼，只觉得对方按在她脚踝上的手真是好看。
“没有伤到骨头。”那只手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何玉湘有股淡淡的失落，她听对方继续道:“需得回去冷敷消肿。”
萧云祁对身旁的小厮道:“去宫里唤个粗使侍女过来。”
小厮领命，很快带回来一个身强体壮的中年宫女。
“敢问小姐名讳？”
“何……何玉湘……”她的声音细若蚊吟。
小厮附耳在萧云祁耳旁低语言明何玉湘的身份，他眉头动了动，对那强壮宫女道:“将何小姐送回太傅府，仔细脚踝。”
宫女手脚利索，在众侍女的帮助下背起何玉湘。
萧云祁不再多说，转身抬脚，听到身后一声细弱的道谢:“多谢景王殿下。”
他抬脚便走。
何玉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砰砰跳。
“莫跳了，”她喃喃按了按胸口，“我还不想当着他的面再出丑。”
一路乘车出宫，回到王府，沉默的马夫跟着景王入府，回到卧房，伺候他换下身上的锦服。
“主子。”马夫发出暗卫戊七的声音。
萧云祁闭着眼，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嗯。”
戊七犹豫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萧云祁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他。
“主子碰了她。”戊七指萧云祁按何玉湘脚踝的那一下。
他的主子没有说话，继续看他。
“那女子心悦主子。”
萧云祁皱皱眉，“那又如何？”
“她不好。”
萧云祁听他说的话，嗤笑一声:“为何？”
“她是何太傅的长女，何太傅是太后的人，”戊七顿了顿，“太后对主子不好。”非常不好，他很不喜欢。
萧云祁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慢条斯理的去撕他脸上的□□，“那依你而言，有谁是好的。”
戊七把自己所能想到的人都评估了一圈，道:“没有人。”
秀致的眉眼露出来，萧云祁俯视他:“那你呢？”
戊七停顿好一会儿，想了许久，慢吞吞道:“属下也不好。”
“哪里不好？”
“不该……”戊七快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嚅嗫着嘴唇:“不该……对……主子……”
萧云祁的手指改挑为掐，钳住他的下巴:“不该以下犯上？”他笑了，“既然知道，你却还是犯。”
戊七毫不挣扎，乖顺得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张了张口:“属下……”
萧云祁逼视他，难得耐心道:“什么？”
戊七在他的注视下，淡色的嘴唇张张合合，一字一句的说得完整且连贯:“属下心疼主子。”
掐着下巴的五指用力，萧云祁想冷笑，却赫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而起了反应。
他的眼里冲上不知名的怒火，好似想将这双挑起他情绪的嘴唇给烧成灰烬，五指钳在戊七的双肩上将他往墙面狠狠一搡，咬牙道:“你大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戊七的眼睛好似泛上了几丝水汽，宛如深林处被猎人发现的幼鹿，瞳孔里满是不知世事的纯净，澄澈与无辜，还有一击既碎的脆弱。
“主子……”
萧云祁心头的火慢慢熄下来，脑子莫名有点空，耳边只有戊七一声又一声，小心的，细微的，执念般的呼唤。
主子。
萧云祁盖住了他的眼睛，有些心不在焉的想:戊七的眼球在紧张的轻轻震颤，眼睫一下又一下的搔刮在他手心上，有点痒。
雪山上高高迭起的坚冰隐隐松动。
没有情毒使然，甚至在戊七将他放在床榻上之时，萧云祁心里都很平静，仿佛连本能里的排斥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柔柔浅吻在耳边时，留下的一句若有若无的轻唤。
守在门外的侍婢听见从里面传出来压抑的喘息声，脸色一红，纷纷散开来去。
直到傍晚里面要了桶热水。
萧云祁摸摸几欲抽筋的腿脚，有些咬牙切齿的泡在桶里，任由对方给自己清理。
得寸进尺。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2 章、古代架空12
过不了半个月，南边战事未平，西域进犯一波又起。
萧玥临每日早朝听着底下的朝臣吵架吵得头痛，陈海江的状态无法出战，陈瑾死在南境边疆，其他的武将要么对西域不了解吃过败仗，要么不够格领兵出征，堂堂偌大的□□，待陈家一垮，竟好似已经没几个能用的人了。
先帝重文抑武的弊端此时显露出来。
萧玥临压力一大就频频想找个人倾吐，不但身边陪着花贵嫔不够，还经常召萧云祁进宫同他说些不痒不痛的话，再痴痴看着他发愣。
萧玥临愈加不想掩饰自己的心思，可他的皇叔总是与他保持着距离，好像两个人之间横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堑，想跨也跨不过去。
或许他的皇叔早就已经发觉了什么，只不过这就是他的皇叔给他的回答。
萧玥临的脸微微扭曲。
“不过半月没管过你，把自己搞得很狼狈嘛。”任嫣带着讽意的笑从昭阳殿门口传来。
萧玥临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没有回答。
任嫣不请自来，瞥了眼他身边替他磨墨的花贵嫔，声音又轻又慢:“退下。”
花贵嫔没动，仰头看着萧玥临。
萧玥临摸摸她的头，“下去吧。”
花贵嫔这才起身离开。
任嫣破天荒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出声对她的小儿子说什么，目光复杂的环顾了政殿一周，微不可见的低低叹了声气。
“临儿，你到底在想什么？”
萧玥临别过头去。
“到底要弄成什么样，你才能收一收自己的倔气。”任嫣的声音又低下去，“母后确实做得不对，硬要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推上不该推的高位。
你根本无法驾驭屁股底下坐着的那把椅子。
她的最后一句像是在喃喃自语，连萧玥临都没有听清，只见任嫣戴着护甲的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桌面，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萧玥临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一向好奇，为何你这么痴迷与你的皇叔。”让我给你灌输了那么多年的思想都无法将他从你的心头压下去。
萧玥临抿唇，心里起了几分警惕，显然不愿意说，好像一个年幼的孩子死死的捂住了自己藏起来的宝贝盒子，宛如里面藏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怎么都不愿意拿出来给别人分享。
儿子不愿意说，任嫣也并不着急。
她这次过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个。
“罢了，”她站起来走到桌案边，忽然伸出手去摸摸萧玥临的脑袋，此举时隔多年，任嫣几乎已经很久没有对他做过这么亲昵的动作了，“临儿。”
他看见他的母妃嘴唇一张一合:“知道为什么你的父皇当年夺得皇位，屠戮了自己的所有手足，却偏偏留下了你皇叔一人么？”
任嫣发出一声很奇怪的笑，像是快意里夹杂着嫉恨，显得扭曲而失真:“我现在告诉你，他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当然不会舍得下杀手啊。”
萧玥临脑子里一声轰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豁然崩塌。
巨大的冲击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眨了两下眼皮，“什么？”
任嫣轻轻煽动手里的团扇:“你的皇叔啊，是你同父异母的亲生兄长，我这个说法，皇儿可还听得懂？”
萧玥临猛的起身，却是后退两步，木讷的思绪转动，缓缓道:“你骗我。”
“我何须要杜撰些莫须有的事情来骗你？”任嫣看着他，脸上似有几分可怜神色。
萧玥临抖了抖，觉得那目光如芒在背，刺得他几乎无处遁形:“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任嫣笑:“这你就得问问你的父皇了，他对我的姐姐到底做过什么。”
萧玥临捏捏鼻梁，手却在微颤。
□□盛流男风，以男子作娈宠的事情并不少见，但作为一个□□皇帝，喜欢自己的亲叔叔却已是件石破天惊的憾奇之事。
萧玥临幼时也曾因自己隐秘背德的取向而痛苦过，但他就是压制不了自己泛滥的感情，全都冲着一个人而去，如崩塌的雪山一般收都收不住。
而现在她的母亲却告诉他，他那只可远观不可近身的皇叔，其实是他的亲哥哥。
一腔炙热情感成了违背伦常的存在，几乎无法见光。
这并不被任何人所接受，包括他的皇叔。
怪不得他总是那样不咸不淡的远远避开他，甚至连交谈也不愿意直视。
想必在他心里，他这个对他怀有异样心思的亲弟弟，一定很让他恶心吧。
萧玥临从未像此刻一般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震惊，不甘，恼怨，愤怒……最后都化为了阻滞在胸口的一团郁气，令他难过得麻木。
萧玥临有些木木的低下头，有液体自鼻子里滚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他用手指拭了一下，摸到一手血液，湿湿的，咸腥味很浓。
他听见太后高声叫御医的声音，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不适。
只是流个鼻血而已。
事实御医给他看过以后，确实只是流个鼻血而已。
夏季转秋，天气干燥了些，加上萧玥临最近肝火旺盛，身体难免要有点抗议。
御医不敢掉以轻心，凡是在天子身上遗漏的一点疏忽都足以要了他的脑袋，待仔仔细细的排查过了，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御医给他开了些无关紧要的药，抱着药箱告退。
当一切归于平静，萧玥临躺在床榻上喝过了药，却仍是难以入睡，花贵嫔从侧门探出个脑袋，蹑手蹑脚的找进来，站在龙床边许久，掀开被子小心翼翼的偎了进去。
“怎的？干何事还需要这般偷偷摸摸的？”
花贵嫔吓了一大跳，兔子似的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莫怕，莫怕，”缓过来的萧玥临难过又想笑，“朕不追究你，”他掀开被子道:“进来吧。”
花贵嫔红着脸又躺下了。
花贵嫔骨骼纤细身娇体软，那么小一只，小手摸起来柔若无骨，可惜萧玥临实在没什么心情，只是抱着她入睡。
二人一起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李德平推门进来，撅着屁股伏在床边小声叫萧玥临起床。
萧玥临揉着额头坐起来，作了个手势，李德平立马闭嘴。
他瞧了瞧睡在身边还未醒的花贵嫔，下了床绕到屏风后面，由着对方伺候他穿衣。
与此同时的景王府内，宋本卿正挖了手里的脂膏，往萧云祁脖子上送去。
“得寸进尺。”
戊七唇角含了笑，“是，是属下得寸进尺。”说话间手下动作轻柔，将脂膏一圈一圈抹在萧云祁的喉结上。
昨晚他在那里咬了一口，力道不重。
哪料想这样就留了个红红的印子下来，到今天还没消。
娇气的男人。
戊七的动作太轻，看上去像是在涂药，但萧云祁总感觉对方在撩拨他，喉咙被抚弄得很痒，令他不自觉的做出吞咽的动作。
那枚喉结在视线里上下滑动，时不时碰到戊七的指尖，显得缓慢而色.情。
宋本卿抹着抹着，忽然叹气:【他勾引我。】
012:【……】好一个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在勾引他，我都看到了。
宋本卿嘴上说着勾引，实际上却也并未做些什么。他也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把人逼急了容易任务失败。虽说方才还上升了一个百分点的虐身值。
可以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愿意做受。
戊七望着他，眼睛里似乎有光:“主子。”
萧云祁肚子疼，不耐都尽数显在了脸上，“什么，有话就说，不要磨磨蹭蹭的。”
戊七顿了一顿，小声道:“属下可以吻您一下吗？”
萧云祁后仰，皱眉道:“给你脸了？”
戊七的神情微微黯淡下来。
好似幼鹿澄净的双眼里没有了那灵动的光。
他的眼睛让萧云祁想起故人，眉间皱出一道沟壑，别过脸道:“伺候我起身更衣。”
戊七垂着眼皮柔顺万分:“是。”
萧云祁一身常服穿过回廊，戊七跟在他的身后。
这男人手长腿长，身形比例极好，不论穿什么都显得身形修长，宋本卿眯眼看了半会儿，想起什么，慢慢将视线别开。
景王出府，仍是戊七给他当马夫，勤勤恳恳驾着马匹带动身后的马车，驶过大道向街中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萧云祁拒绝了一次亲亲（？）
狗男人以后都亲不到了（？）


第13 章、古代架空13
边关外的战场厮杀，金戈相交，铁马嘶鸣，飞溅的热血染红了旌旗，何榆青大力挥动手中的斩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泛着利光的弧度，抡圆了带着十足的力道，一刀削落敌军马上的骑兵。
鼓声阵阵，众人都杀红了眼，互相争夺个你死我活，倒下了一个又一个。
他们踩踏着不知是同伴还是敌人的尸体，挥动酸痛到几乎麻木无知无觉的手臂，不让自己留有一步后退的余地。
何榆青将斩刀掼下马，击中身后一名意欲偷袭的敌军，随即转手提走一支插在地上伫立的□□，上面还带着不知是谁的血迹，举臂高声嘶吼:“杀！”
身后千万士兵高声应和，他只觉脑中仿佛能听到胸口里的鼓动响声，一下一下的震颤着他的耳膜，蓬勃的战意几乎要顺着血管从全身上下的各处钻出来，仿佛京中无所事事的纨绔荒唐早已如梦般远去，而眼下迎来的鼓角高城，铁甲戎衣，才是叫他真正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的唯一。
何榆青舔舔干裂的唇角，一马当先的冲入敌阵，激起身后千万人的士气，不要命般一股脑的往前冲。
一战大捷，邻国此战败得落魄，野心有余而能力不足，不情不愿的退让三城，转而投败，再觍着脸让使臣上来和谈，态度变得比翻书还快。
一顿操作熟练快速，都是被惯出来的，就仗着□□皇帝有心无力，也无人可用。
对方一降，萧玥临顿时龙颜大悦，想着待何榆青班师回朝要怎么去犒赏他，使得何太傅不可谓不扬眉吐气，为儿子这一番浪子回头，迷途知返。
而与此相对的，却是最近开始闹腾他的女儿。
起初她频频开始在他面前提起景王时，他就已觉得不对劲了，后来玉湘更是大胆，竟直接与他说明，自己心悦景王，想要嫁予他。
胡闹！这怎么可能，景王是什么人，其中牵扯的宫中密讳他自然不想探究，但何玉湘却是决计不能蹚进去这趟浑水的。
何太傅黑着脸将她关在房中两天，她依旧说自己此生只心悦景王一人，非他不嫁。
跟魔怔了似的。
何太傅早年丧妻，之后并未再取继室，身边的妾侍也不多，子女也就何玉湘与何榆青两个，多年前的一个幼女在生下来不久以后便夭折了。而何玉湘为正室所出，自然是千娇百宠着长大，要什么就给什么，给她摘星星摘月亮的，这会儿她却要摘景王。
景王哪是什么星星月亮啊，那特么是黑洞。
女儿被宠得没有半分心眼，要是被黑洞吸走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何太傅喝骂也不见她丝毫退意，只能铁了心跟她耗，继续关在房内，至少女儿还没有给他来一哭二闹的戏码。
何太傅头痛之余就想进宫，但是想起数日前与宫里那位的不愉一别，又将这个想法打消了。
那位的心里只装着死去的先帝，绕是他再上赶着用热脸贴冷屁股，也没有办法动摇对方的心里分毫，只能去自取其辱。
何太傅扶额，揉揉眼角。
他只是她手里一个称得上是顺手的物件罢了，可有可无。
慈宁宫里的佛堂冷冷清清的，没有人。
任嫣让所有的侍婢退下，自己一个人沐浴过后拭干头发，着一身里衣半跪在床榻边，点燃桌案上备好的熏香，盖上香炉盖子。
幽淡清雅的安神香味从里面弥漫出来，渐渐盈充了整座寝殿。任嫣深深吸一口气，爬到床榻上去缓缓闭上眼睛，沉入梦中。
梦中依稀是她年轻时，在承国公府内任媛的忌日时，白色的幕帘飘飞，她与先帝初次相遇。
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望着她的侧脸红了眼眶，颤着声低低的唤她媛媛，好似声音再抬高点，她就会受惊消失不见了似的。
而待她回过头去，那男人却是怔了好一会儿才从自己的情绪里走出来，难以自持的上前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勾了勾唇，柔声回答:“任嫣。”任媛同父异母的亲生妹妹。
先帝将自己身上佩戴的一枚玉牌交给她，对她说:“且等我。”
不多日后承国公府接了圣旨，指定要他的庶出幺女任嫣，入宫为妃。
彼时那日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很复杂，好似将她的心都剖开了，所有明晃晃的念头大白，一丝不留的在她面前显露无遗。
但是她不在乎，她风风光光的入了宫，得万千宠爱，先帝的所有目光都几乎给了她一人，很快他们就有了子嗣，先后诞下郁宁公主与萧玥临二人。
先帝的子嗣稀少，很快任嫣便凭借着一子一女与自己的手段登上了后位，与先帝执手俯视这万里河山。
她的一切似乎都得来的很顺利——凭借着任媛在先帝心中留下的执念，而这宫里唯一让她觉得不顺眼的，大概就是那已经被遗忘到角落里的萧云祁了。
萧云祁幼年过得艰苦，这里面也有很大一份她的功劳。先帝开始时对此并不知情，后来才惊觉自己还有一个子嗣似的，打着兄长的名义照顾他，给他送了个书童。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书童是她的人。
先帝对萧云祁的态度极好，给尽了自己所能给的所有宠爱，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兄长的范围。
任嫣从美梦中惊醒，察觉到先帝态度有异，开始警觉。
再后来，先帝新纳的嫔妃有了身孕，于御花园中散步时碰上了萧云祁，彼时萧云祁性子阴郁，见此心中突发恶念，将那妃嫔推倒在地，导致对方小产。
御花园中没有别人，是那个书童亲自指证的，一字一句的在先帝面前说出了事情经过。
绕是再怎么宠爱的孩子若是意图谋害自己的子嗣，还是让先帝怒火中烧，将萧云祁拖下去杖责四十，禁闭府中半年不许出门，将他好好责罚了一顿。
杖责四十几乎让对方去了小半条命，又哪里来的力气出门？说到底，这个惩罚不够重，与她心中所想的预算相去甚远，可见先帝还是心软。
杖罚伤及筋骨，萧云祁在府中养了半年的伤，不久后府中书童便不慎落水，因沾染了风寒而病故，萧云祁谢绝先帝给他再找一个书童的意愿，宁愿自己孤身一人。
任嫣笑笑。
他不会再相信别人了，将一辈子都活在质疑与猜忌之中。
过了些许年以后，萧云祁不知为何在宫里突然犯了事，被龙颜大怒的先帝下令终身囚禁在景王府中，派侍卫看守，不许再踏出一步。
此事任嫣并不知详情，先帝封锁了消息，或许只有当事的萧云祁和先帝才知晓。
然而萧云祁此事一出，任嫣巴不得他作死，也乐于看他落得个被终身囚禁的下场。
后来随着先帝的年龄渐老，他也逐渐力不从心，身体愈加虚乏，逐渐缠绵于病榻，每日予药物勉强支撑，任嫣看着他每况愈下的身体，日日忧心。
只是先帝很坚强，勉力支撑了四五年，最后躺在床榻上再也无力动弹，将任嫣唤到床前。
他与任嫣相差了许多岁，如今一个衰老，另一个却因保养得当而正值年轻的模样，先帝拿浑浊的双眼看了她许久，费力的伸手抚摸了一下她头顶上的海棠簪花。
“朕生平唯一所爱是你，也是你陪我到了最后。”先帝望着她的眼神很深情，却好似在透着她看着什么人，连说话都很吃力。
任嫣脸上神色动容，随即想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簪花，脸色微变。
海棠是她的姐姐，任媛最爱的花。
先帝在对任媛说话。
“媛媛，”先帝好似神智不清一般，对着她唤她姐姐的名字:“云祁长大了，神色间有几分像你，他很有才能，尽管他从来没有对我显露过，我也知道他怨我……”先帝咳嗽起来，胸腔里的气被剧烈的咳嗽挤压，顺着喉管滑出去，留下一道道细小的气音:“……媛……我说过，我想要，我们的孩子……继承我的位置……”
他伸出颤动的手指，巍巍指了下某个方向，吐气道:“圣旨那儿，我已经拟好了，我会给他……我所有最好的……”
任嫣心惊不已，为先帝这几乎疯了的想法。
他不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孩子，却要传给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尽管实际上没什么差异，但此举必然会掀起大波，何况萧云祁还在府内没被解开禁足。
先帝这是昏了头。
任嫣颤着手去顺着他指的方向寻找，匆急慌乱的将那一方桌子与多宝格翻得乱七八糟，最后找到了藏在桌底下某个机关内的圣旨，一把掀开。
传位萧云祁，皇后陪葬。
任嫣把圣旨里的每一个字都揉碎了掰开来嚼，无论怎样都只能读出这两重意愿，顿时如遭雷击。
皇后陪葬……
他要把所有最好的都留给任嫣母子俩，却是要她来给他陪葬。
任嫣心口绞痛，抓着圣旨的手指节泛白，用力到指尖陷进手掌里也丝毫不觉，只觉圣旨上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争先恐后的往她的肺里钻进去，一点一点的绞动她的血肉，铺天盖地的疼痛好像要将她淹死在其中。
陛下啊陛下，你真是会打的一手好算盘。
任嫣眼眶通红，回过头去将目光锁定床上的先帝，一步步踉跄过去，跌在床边。
“陛下。”她唤一声，攥着圣旨。
“陛下啊。”她又唤一声，落下泪来，沾湿了手中亮黄柔软的蚕丝旨书。
床榻旁的桌案下有盛着温水的盥洗盆，里面泡着白绢布，是用来给无法起身的先帝擦浴身体的。
任嫣颤着手去够盥洗盆，拧出湿透的白绢布，在俯身侧耳倾听先帝蠕动嘴唇，确定他只是暂时性无理智的胡言乱语时，把手中的绢布摊开，盖在了先帝的口鼻之上，蓦地捂紧。
原本床上昏昏沉沉的人基于本能，立即手脚并用的剧烈挣扎起来，任嫣发狠正要用力，忽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瞬间炸遍全身，骨子里最基本的求生本能令她警铃大作，身体先意识一步放开了捂住先帝的手。
先帝嘴巴得了自由，立即用嘶哑的嗓音吼了句:“住手！”
空气中那阴郁血腥到如有实质般的流动气息瞬间停了下来，慢慢褪走，好似黑暗里蛰伏已久的东西在慢慢收起爪牙，却还未将逗留在她身上的视线移走一般，任嫣连一动都不敢动。
好像颈后那一丝乍然游移而来的极细的尖锐凉意依稀停留在脖颈边。
她第一次这样直面如此阴冷的死亡实感，险些瘫软在地。
先帝嘴里咕咕哝哝的费力去拍她的手:“媛媛别怕，别怕啊，他们不会伤你了……”
任嫣放开绢布伏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
是她气昏了头，竟然忘了先帝还有贴身死士。
先帝安慰的声音渐渐变小，不断重复:“媛媛别怕啊，媛媛不怕……”
任嫣有些麻木的看着他睁不开的眼睛，却是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先帝神智不清错将她认成任媛，这才因此而救回来一命。方才先帝那一句“住手”若是喊得再慢半分，她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任嫣抓住了先帝渐趋无力的手，感受那里变冷的体温。
他果然很爱姐姐么……
不，他要是真的很爱姐姐，也不会将自己娶进宫来，代替姐姐的存在。
手中的圣旨被抓得皱乱，床上的人也逐渐没了动静，任嫣放空自己半晌，有些木讷的爬起来，身形不稳的转身去了桌案。
帝王驾崩，举国哀悼。
再后来，萧玥临继承了皇位，任嫣摇身一变成了太后，洪享齐福，受万人朝拜。而萧云祁依旧被禁足于府内，半步不得踏出。
梦醒时分，已是翌日清晨，任嫣推开锦被从床上坐起来，抱着手臂发呆。
寝殿里的安神香已经燃尽，剩下一室余冷空寂，她伸出葱白的手指揉揉额角，敛去眼底的一丝模糊水色，声音酥懒的将宫女唤进来，伺候她梳洗。

*
作者有话要说：
——————————
我发现有小天使可能对这本文的定位有些不一样的想法，严格意义上来说，本文虽然批着渣贱狗血的皮，但可能不是一篇传统意义上从头苏到脚的爽文。
因为不太想写单单为了虐而虐的剧情，但是蠢作者的文笔又十分有限，所以只能尽力想办法让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事出有因，火葬场会有的，但是第一个故事的篇幅会长一点，所以可能还有一段过渡，从追逐者到被追逐的人需要有一些过程和转变，这个过程可能有点长，也感谢所有愿意看到这里听蠢作者啰啰嗦嗦的小天使们。
最后，祝天天开心~
（小声哔哔:昨天看到那么多人等火葬场的我好慌，总有种自己被架到萧云祁壳子里等着屠夫的杀猪刀落下的那一刻——就很慌的内种感觉（


第14 章、古代架空14
自风悅楼回来后萧云祁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下午，将近傍晚才出来，要了酒壶去凉亭里乘凉，旁边是抱着琵琶的月姬。
美人与美景共赏，想必是极为舒适的，萧云祁支着下颌在微醺的酒气里闭着眼，手里摇晃着酒杯。
萧云祁坐了多久，月姬就不知疲倦的弹了多久。
“主子。”有只微凉的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似乎在探他额间的温度，那道声音含着关切之意，在他耳边继续道:“主子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当心着凉。”
萧云祁放下了酒杯。
戊七低声道:“我带主子回房。”说罢屈身将人抱了起来，萧云祁没有呵斥他，便算是默许了。
萧云祁喝了酒，当晚戊七没给他喂些平日里调理身体的药，只给他喝了些醒酒汤，随后褪下他的衣物将人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死寂的宫殿里悄无声息，隐隐只有一个女人轻而缓的呼吸声回荡，莫名透露着一丝鬼气，令人不安。
稚嫩的八岁孩童踩过大殿的石砖往里走，“母妃。”
“母妃。”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在寝殿里久久回荡，一声一声的传回自己耳中。
“祁儿啊，”白着脸的女人出现在屏风边，披头散发穿着单衣，抚在屏风上的手指被冻得青白:“祁儿来看我了么？”
“母妃。”孩童小跑过去扑在她的大腿上。
女人笑笑，惨白的脸依稀可见往日风华，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祁儿过来，母妃给你纳了鞋底，冬日里冷，穿着会暖和些。”
她带人绕到屏风后面，俯身去拾放在床上的布篮，却坐在了床上，怔怔的，好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原地的孩童莫名有点不安，小声轻唤:“母妃？”
女人回头看他，神色不再温柔，冷冷的，好像含了刺一般:“你是谁？”
“母妃？”
“你是谁？为什么叫我母妃？”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祁儿呢？你们把我的祁儿藏哪去了？”
她的神色逐渐变得狰狞，豁然站起身来，死死盯着那个孩子，一字一句道:“萧裕嘉？”
萧裕嘉是先帝的名字，她将自己的亲生孩子认成了先帝。
那孩子一声声的唤她母妃，却激起她的癫狂之意，于是他这才发现她手里攥着把从布篮里拿出来的剪刀。
她挥着剪刀袭上来，利刃泛着冰冷弧度划过他的胸襟，年幼的孩子来不及躲开自己最信任的亲人，反而让那尖利正正扎在他的胸口上。
孩童踉跄几步跌倒在地，无法闪躲第二下，惶恐的往后退开，却见女人盯着他胸口的伤和溢出来的鲜血，眼眶渐渐泛红:“祁儿，祁儿？”她伸出颤抖的手，“我的孩子，祁儿，对不起，母妃对不起你……”
原本伫立在床边的烛台不知何时被人推倒了，点燃了垂落在床边的帐幔，熊熊烈火拔地而起，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年幼的萧云祁眼里映着火光与女人痛苦不堪的脸，成了他幼时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囚禁女人的宫殿里根本没人侍奉左右，先帝派人在外围重重把守不准许任何人进去，而待宫里的火势被守在外面的侍卫发现时，火势早已蹿上梁顶，也早已止不住了。
萧云祁失血过多四肢泛冷，被四散的烟熏火气呛得几近窒息。
女人将他死死的护在怀里，顾不上被火燎得乱七八糟的单衣和头发，踉踉跄跄的去寻找宫殿出口。
然而火势太大，门口的梁柱倒塌，她们两个与外面的侍卫隔着一睹火墙，没人敢进来救人，猛烈燃烧的火焰在扭曲叫嚣，发出令人胆颤的呼呼声。
萧云祁闻到了母妃身上的焦味，那是烈火烤炙皮肉发出的焦香，在盛起的火势里弥漫开来，像一把残忍的尖刀，将他刺得头痛不堪。
他忽然想吐。
任媛抱着他不让他的皮肤露出一点在外面，撕心裂肺的求救无果以后，把他用蚕丝裘裹紧，隔着烈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抛了出去。
他被侍卫险险接住，然后眼睁睁看着不堪重负的寝殿檐顶倒塌，将里面的女人轰然埋葬。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昏过去之前，好似在那些赶来泼水灭火的宫女中，看见了此时还未进宫的，本应该在承国公府里待着的任嫣那张一闪而过的脸。
先帝闻言赶来时已是三刻之后，偌大的火势将宫殿烧成残渣废墟，侍卫从里面挖出一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先帝伏在尸体上痛哭，下令杀死了当时在宫殿外不敢进去救人的所有侍卫。
无能的迁怒。
悲痛过度的先帝下意识忽略他的存在，直到几年后任嫣进宫。
萧云祁满头大汗的从梦中惊醒，喉咙里无意识的发出宛如兽类低吼般的声音，他好像还身处在那场灭顶之灾般的大火里，火焰灼烧着皮肤筋肉，实际上却是四肢冰凉，几乎要动弹不得。
意识还未缓过来，身体却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里。
对方的体温熨烫着他惊慌不安的灵魂，驱逐了他脑子里的妖魔神鬼，像是置身于一湖平静的温水中，有种抚慰人心的安谧。萧云祁的意识渐渐回笼，咳嗽几声，吐出一口浊气。
男人有些笨拙的轻声哼着安慰他，声音低沉柔缓，明明是些不连贯的音节，却好似有种令人沉静下来的魔力，满腔焦躁都渐渐远去。
宋本卿对着012一脸牙疼:【我好肉麻。】
本来感动成一条狗的012:【……】宿主你果然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回神的萧云祁也显然有些不自在，将人推开了别过脸去，耳根悄无声息爬上一点不甚显眼的薄红。
戊七似乎没看到那一点薄红，被推开后顿了一顿，用绢帕替他抹去脸上的冷汗，“主子若是醒了，便喝一盅药再睡如何？”昨晚没喝的那份至今还在药罐里温着。
萧云祁低头:“拿来。”
下人将药碗端上来，他一饮而尽放回药碗，眼见戊七转身要走，忽的鬼使神差叫了一句:“戊七，留下来。”
戊七一向只听他的话。
两相无言片刻，萧云祁躺回床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幼时曾有名先帝赐予我的书童，那是我年少时唯一的玩伴。”萧云祁看他一眼，“你的眼睛与他生得极像。”尤其是低眉顺眼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若不是二人气质不相同，只怕他面对着戊七的时候只会时时刻刻想起那名早逝的书童，虽说戊七的五官生得比那书童好上太多。
书童活泼机灵，事事以他为先，每每在一些细节上的举动，都会让人觉得自己似乎被他深深放进了心里，那种身边有人照顾的熨贴感，幼时几乎就是他那阴暗童年里唯一的一道光，让孤身一人实在太久的他终于在心里敞开一道细细小小的缝，给了那书童循缝钻进来的机会。
然而直到御花园一事却打破了萧云祁对书童的，也包括对所有人的任何信任，那道敞开的小缝合上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他亲耳听着朝夕相伴的人在先帝面前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的头上，一字一句的指认他是如何恶从胆边生，不顾旁人劝阻的将那怀有身孕的嫔妃推倒在地，口出恶语恃宠而骄，不将他人放在眼里的。
先帝果然听信大怒，将他杖责四十禁闭半年，彼时正值年少身子单薄，那四十杖几乎要了他的半条命。
他在府内休养时那一向机灵的书童在他面前下跪流泪，不停的向他认错，说自己也是迫不得已，说自己对不起主子。
萧云祁闭上眼睛。
背主的奴才，再怎么迫不得已都是有罪。
真蠢啊，他犯的最大的错误不是背叛他，而是背叛了他以后却不逃走，还敢觍着脸在这里声泪俱下的乞求他的原谅。
所以待他伤好之后亲自动手，捋着他的头发将脸按进湖水里，逼问出了他真正的主子是谁。
太后。
意料之中。
书童自那以后便生了场大病，他没管，过不了多久以后书童撒手人寰，府里只道这书童是不慎落水染了风寒，此后便也无人问津。
萧云祁声音平静:“他很机灵，只是坏在太过机灵心思活乏，动了不该有的念头，也不能怨自己因此而死。”
“戊七，”他一把捞住戊七的脖颈将人压过来，声音压低，眼睛一眨不眨的直视他道:“不要背叛我。”
“是，”戊七淡色的嘴唇微动，拿一双深色的眼睛回视，神色坚定:“属下，永远不会，背叛主上。”
萧云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眼角的弧度隐隐压下来，咬着他脖子上的一块软肉，用牙齿细细碾磨。
宋本卿发现他很喜欢啃自己的脖子。
比啃鸭脖还要痴迷。
就好像嘴下咬着对方的命脉，他的生死都被自己掌握在手里，那种享受自由支配的强烈占有与控制欲，才能有点心安似的。
宋本卿眉头微动，将人推倒在床上估摸着以往次数与进度，萧云祁身上的毒已经被他引渡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残留余毒单靠那些解毒药物就可以慢慢拔除。
原本陆陆续续涨到36％的虐身值在今晚没有任何涨幅。
因为达不到虐身值的评判标准。
换而言之，今晚这一次，萧云祁是心甘情愿的。
他再次敞开心扉，容许了一个人的进来。
这是唯一一个，也可能将是最后一个。
事后萧云祁仰着颈项身体抽搐，有些无力的瘫软下来，双臂滑过宋本卿的肩头，嘴唇若有若无的倾向宋本卿的脸。
宋本卿眼神微闪，不着痕迹的侧了一下脸，那双唇没有碰到他的嘴唇，擦着他的侧脸滑了过去，索性萧云祁累极，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快靠在他的肩头昏睡过去。
宋本卿摸摸他的背，将人从怀里捞出放回床上，有些神经质的咬了一下舌头，血腥味从里面弥漫出来。
012在某个瞬间检测到宿主不正常的情绪波动，然而下一刻数值却很快归于平静，好似刚刚的异常只是一个数据乱码导致的显示异常而已。
它有些疑惑的重新将数据筛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怪异之处，挠挠头。


第15 章、古代架空15
多日后何榆青远从南方边境回京，萧玥临设宴招待功臣班师回朝。
宴上萧云祁被排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遥遥举杯与一时势头无两的何榆青相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戊七化作的小厮低头给他倒酒，倒了六分满，只够三口。
他不给他多喝。
萧云祁瞥了眼酒杯，没说什么，桌子底下的手被戊七握住，缓慢的揉搓，在那吵嚷的大殿里莫名辟出一方单独属于他们的静地，带着那么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意味。
掌心被对方的小指勾了勾，痒意顺着手心穿透到心底，萧云祁越喝越渴，唇角抿起来下压，眼尾的弧度却是轻轻扬起的。
一壶酒喝完，戊七慢吞吞的起身去添置酒水。
萧玥临没将何榆青再外派，编制进皇城禁军中，统帅其中一支分支，方便以后他用人时身边不会再出现无人可用的窘境。
戊七再回来时将酒壶放在桌案上，却没有给萧云祁倒酒，而是着手给他剥起了桌上的水果，削了皮撇去核，一样一样整齐的码放在器皿中。
“主子不能再喝了，回去还要喝药。”
戊七的声音传入耳中，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萧云祁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眼角微不可见的抽搐两下，转而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囫囵塞进嘴里。
戊七眼角弯弯笑着望他。
宴会散去，两人坐马车打道回府，何太傅满面红光意犹未尽，在残羹冷炙中不忘拍拍何榆青的肩，喝得满口颠三倒四的乱语，大舌头道:“青儿出息……不愧为父……嗝……长大了，终于长大了……”
何榆青垂眸看了眼肩上的手。
何太傅鲜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约摸是这次实在太高兴，不留神喝多了。
他将肩上的手捋下来交给侍从，低声吩咐:“送太傅回府。”
“是。”
醉醺醺的男人被架走，大殿里没剩下几个人，他缓缓吐出胸中的一口气，转身离去。
回到府中已是月上三更，萧云祁一直被戊七管着，宴会上根本没喝醉，此时也没什么睡意，喝完药后躺在床上，脑子里莫名就出现了宫宴里戊七顶着张别人的脸冲他笑的模样。
他又忽然觉得渴了，喉头动了动，对着空气道:“戊七，出来。”
床边出现一个身影，萧云祁皱皱眉头，正要开口，声音却被门外忽然响起的急促敲门声打断。
这个时段里，若非紧急的事情，否则小厮不会轻易打扰他休息。
萧云祁坐起半边身子掩住眉间的不耐，沉声道:“何事？”
“王爷，”那小厮似乎是小跑过来的，声音还有些喘，尚不平稳，“月姬夫人院内有大事，还请王爷过去看一看。”
月姬？
萧云祁看看戊七，本不欲去，却见戊七忽然难得开了口，对他道:“主子不去看一看么？深夜十分，想必若非重要之事，月姬夫人也不会贸然前来打扰主子休息罢？”
萧云祁的眉头皱得死紧，沉着脸起身穿衣，由小厮提灯带路，一路去往月姬的院子里，时不时的往身后看。
戊七则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脚步后，站在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内。
月姬的院子不算偏，多走几步就到了，门口两盏灯笼亮着，里面一片昏黄的灯光，不会很暗却也不过份刺眼，萧云祁走进去，只见两个侍女围在床边，而府里的大夫正在给月姬把脉。
“何事？”
萧云祁出现在他们视野之中。
那大夫继续把了片刻，只见月姬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似乎冷得很，脸有点白，闻言幽幽抬眼望着他，眼底有潋滟的水色，用气音唤了他一句:“王爷。”
大夫收回手，原地估摸片刻，朝萧云祁作揖:“恭喜王爷，夫人这是有了喜脉。”
萧云祁被消息砸个正着，脸色僵了僵，乍然之下没表现出任何喜色，只是下意识看了身边的戊七一眼。
戊七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异样，见萧云祁望过来，还朝他歪了歪头:“主子？”
作为府里迎来的萧云祁第一个子嗣，府医显然十分重视，端着张严肃的脸同那两个照顾月姬的侍女说了许多注意要事，便收拾药箱下去，第二日给月姬配些安胎药。
起初几人并没有发现异样，月姬受了寒，近两日只是身子弱，直到方才半夜忽然醒来吐着凶，她气若游丝的说着腹痛无力，侍女这才慌慌忙忙跳过萧云祁去替她请了大夫过来看。
月姬仍是腹痛，虽说府医看过后稍有缓解，但她只觉疼痛难忍，不禁泪眼婆娑的看着萧云祁在床帐后露出的一方袖角，声音又弱又低:“王爷，妾想看看王爷的脸。”
萧云祁从床帐后走出来，神色复杂的望着她。
月姬朝他伸出手，还想碰一碰他。
于是萧云祁的衣袖被她攥在了手里。
这个孩子出现得太过突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明明已经足够小心去避免出现这种情况，却还是避无可避的发生了意外。
云雨过后的那碗避子汤，想必月姬并没有按他的要求乖乖去喝。
“好好休息罢。”萧云祁抽出自己被攥住的衣袖，退了两步，“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说罢转身离开。
月姬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喜色，有些忐忑的去问她的婢女:“王爷……王爷他是不开心么，为何他不笑？”
“夫人安心，”侍女急忙上前安慰，“夫人怀着王爷的第一个孩子，王爷怎会不开心，王爷只是平素喜怒不形于色，说不定心里却是喜不自胜呢。”
“是啊是啊，”另一名丫鬟生怕她的情绪不稳动了胎气，连声附和，“夫人大可不必忧心，您只需要养好身子便可。”
“是么？”月姬喃喃，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有愁容。
她放在心尖上的爱慕之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能够留下他的资本，只能够暗中做些小动作，让自己身上多一道能够留下他目光的筹码。
他喜欢温婉安静的女人，她便尽力在他面前显得乖巧，绝不敢多提一个要求，更不敢恃宠而骄，只盼着他能多看一会儿。
弹的那一手好琵琶是她手中最大的砝码，而今多添了一道。
只盼她的小动作不要起得反作用，招致王爷的厌恶。
萧云祁回到卧房，手脚有些冰冷。
他的童年阴暗坎坷，处处都充满了不幸，任媛的疯狂，先帝的忽略，任嫣的恶意，他们让他难以对他人抱有任何期待，也让他失去了延续子嗣的所有欲望。孩子的出生即不幸，他情愿他们不要出生。
毕竟他从未感受过任何的人之常情，也没办法给予他的孩子任何东西，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贫乏空洞的躯壳，不但无法给予，还只能从别人的身上索取。
他不想要他们，不想要孩子，甚至还会控制不住的想要将他们毁去。
戊七拥着他倒在床上，亲亲萧云祁的额头，止住了他不自觉渐趋阴鸷的神色:“夜深了，王爷应该很累了，睡吧。”
萧云祁对于幼年时期的事情有阴影，也导致他对孩子生出反感，因为没有体验过任何亲情，所以也只能照着世人对他母亲的评价作为一个模板，来为自己寻找相似的女人，想要体验那份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只可惜萧云祁缺乏与他人的共情能力，也没办法敞开心扉让任何人住进来。
何况现在里面已经有了一位，也再塞不下任何一个人了。
萧云祁摸到戊七背后突起来的削瘦肩骨，敛去心里不断翻涌的念头，将自己的眼睛闭上，侧了侧身子，和戊七同眠入睡。
半多月后萧云祁不再应召进宫，却开始频频出府，偶尔去酒楼，茶楼，要么出门游湖，忽然总也走在外面，好似在府里待得闷了，不愿意再留在里面。
过不了多久，西域忽然进犯，攻势又凶又急，皇城彼时调动军力过去尚来不及，只能从就近的郢阳抽取兵力支援，萧玥临单单为了这事急得嘴角起泡，众臣进贡的建议让他难以取舍抉择，犹犹豫豫之余让西边的县城沦陷得更快。
直到某一晚上夜幕寂静，萧云祁穿戴齐整，乘坐马车出了府，身边只跟了戊七一个人。
天色转凉，已是入秋时节，晚风泛着丝丝凉意，宛如某种什么即将发生前的宁静，以平和来迎接剧变。
萧玥临坐在桌前看奏章，有些无意识的频频望向门口，不知为何心里总有股止不住的焦躁。偶尔他批奏折到深夜时，花贵嫔会煮一些热汤带过来给他，而今晚不但没有看见花贵嫔的身影，似乎连殿里的侍从都消失了一般。
萧玥临觉得鼻子痒，这是流血的前兆，他低头去找绢帕，鼻血一滴一滴落在了明黄的龙袍上，染红了绣在其间的花纹。
擦拭鼻血时有血液一同蹭在了他的手指上，萧玥临皱着眉揉搓手指，高声道:“李德平，李德平！”
殿外无人应声。
萧玥临霍的站起来，有两三本奏章被他动作间带到地上散落了一截，他却没管，几步上前后顿住，听到了远在大殿外的嘈杂声。
“陛下！陛下！”
有人自远方惊呼着奔过来，声音由远及近。
“陛下——”
那人的距离跑得近了些，萧玥临听辨出这喊得变了调的嗓音出自李德平。
李德平的声音满是惊恐，奔跑进来甚至来不及通报，身形狼狈的出现在大殿里，顾不得高低贵贱的伸手去拽萧玥临，“陛下，走！快走！”
“什么！”萧玥临甩袖拍开他礼数不分的手，“什么事这般急急躁躁不成体统——”
“陛下！”李德平重重喘了一口气，“殿外有叛军！正在朝阳殿进发，陛下快走啊。”
叛军？
萧玥临被这句话冻得全身一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重复一句:“叛军？”
何来的叛军？皇宫里为何会有叛军？
“左右卫何在？陈武呢？皇城驻军呢？”
李德平没有回答，将他拉得一个踉跄，他这才发现对方手心里全是冷汗，二人从偏殿侧门而出，没多走几步就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萧玥临抬头，这才发现他们早已被团团包围，乌泱泱的大军一簇簇从正门偏门鱼贯而入，而队伍前头高马上的那个人，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皇叔。
萧玥临抖着唇，不敢置信:“皇……叔？”
萧云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漠然，令萧玥临一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皇叔……为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要开始搞事了（挠头）


第16 章、古代架空16
“皇叔……为什么？”
萧云祁不答，他身后却走出来一个人，“江南水患未平，西边战事又起，陛下深以为忧，奈何才能有限，无法率众臣为表，安定四海，羞乏愧疚，故今为安天下太平，愿退位让贤，传位景王执表，以平天下风波渐涌。”
那人说话时胡子微动，尽管头发花白却仍精神矍铄，正是礼部尚书。
不止礼部尚书，在他身后，萧玥临叫得上名号的，叫不上名号的，不一而足，或者这还不仅仅是全部，还有那个，前些日子他刚刚设宴招待他班师归来的功臣，何榆青。
萧云祁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谋划已久。
他表面上的皇叔，实际上的亲哥哥，景王萧云祁，反了。
甚至连退位让辞都替他想好了。
萧玥临浑身颤抖不止，红着眼眶瞪他，眼泪止不住的从眼角落下来。
他最最在意的，放在心尖上的人，将他反了啊。
“不……我不……”萧玥临喉咙梗塞，硬是挤出几个字来:“朕不写……”
萧云祁淡淡看了他半晌，策马转身:“关起来。”
于是萧玥临被士兵押回乾阳殿关了起来。
与此相对的，慈宁宫却是安静许多。
供案上的香炉里堆积着香灰，甚至有一些已经溢出来落在了绸缎的垫布上，显得有些凌乱，好似已经许久没有打扫过了。
任嫣握着手中的一小枚玉牌，一下一下的抚着下面的流苏，神情散漫，甚至萧云祁从大门外缓步走进来，也没让她分出一丝一毫的视线。
“他们呢？”
萧云祁在她不远处站定:“在外面。”
任嫣嗤笑一声，“就敢这么放你一个人进来，也不怕我杀了你？”
萧云祁沉默不语。
“不信？”
她话音刚落，利箭破空之声乍然响起，不知从何处忽然射出一只□□，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下一秒直朝萧云祁面门而去。
“铿——”□□被一把长剑挑开，萧云祁面前鬼魅般的黑衣身形一闪，下一刻那躲在宫殿角落里放暗箭的□□手被戊七一把抓出来扔在地上，胸口被长剑穿了个血洞。
任嫣望了过去，瞧见戊七的面容，手里的玉牌掉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身体仿佛还残留着那时候的记忆，那种几乎冷到骨髓里的，极尽贴近死亡的恐慌感——尽管她眼前的这个人气质温和，与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死士看上去没有半分相似。
为何萧云祁身边会有先帝的死士？
她没有见过先帝的任何死士，却有一次差点死在他们手下的经历。死士从不现于人前，若非她在先帝的密室中发现那些名单与画像，不然她都根本难以触碰到他们的存在。
皇家仅有先帝培养的四个死士，天玑，玉璇，白凫，戊七，他们只活在先帝的影子里，至死只效忠一代帝王，三个死士随着皇帝驾崩而入了皇陵陪葬，唯有戊七的名字被从名单上面划去。
兜兜转转，竟是被先帝送到了萧云祁身边。
任嫣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她看着萧云祁毫无波动的脸，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独身一人走进这慈宁宫里来，是将自己的只身安危交给了先帝的人。
倒也怪不得，原来她曾经每每派去景王府的刺客没有一个人能回来，都是因了这个人的存在。
先帝啊先帝，你果然只将萧云祁看作你的亲生孩子么？还是说，她兜兜转转一圈回来，到头来却发现一切还是没能逃出先帝的所料，这天下该是萧云祁的，也始终会是萧云祁的。
任嫣毫无形象的软软坐在地上靠着椅子腿，低声说话:“我一步步走到今日，落得这个田地，却也不在意料之外。”她仰起头去看萧云祁:“我只是好奇，如此倍受先帝疼爱的你，曾经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会被那样愤怒的他终身禁足。”
萧云祁看了她半晌，想了想，吐出两个字:“谋逆。”
任嫣一怔，忽的大笑起来，脸上的神情有些癫狂，“哈哈，谋逆，”声音蓦地拔高:“谋逆啊，诛九族的大不道！他居然只是将你终身关在王府里。”她尖利极致的笑声一下一下回荡在大殿里，吵得萧云祁额角开始突突的疼，想起某些不美好的回忆。
先帝当然不只是将他关禁闭。
他还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由陈海江动手，一寸一寸的将他的腿骨敲碎。
若非御医及时就诊，否则他那条腿早就废了，连地都下不了。
当然，他也不会跟任嫣说，他那时是故意对先帝流露反意，激他恼怒，将他与外界隔离关起来，用以躲避朝臣的猜忌与任嫣的迫害，休养在府中未雨绸缪。
萧云祁揉着刺痛的额角，眯了眯眼睛:“事到如今，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任嫣止了笑，朝他抬起下巴，声音轻慢:“说吧。”那姿态仿佛依稀是高座上那个人人畏惧的矜贵太后。
“我只想问你，”萧云祁背在身后的手指蜷曲两下:“母妃宫里的那场大火，是你放的？”
任嫣愣了一下，眼角提起来，有种似笑非笑的讥讽:“原来你看到我了啊。”
她这一番话，几乎就是承认了。
萧云祁的手指用力，指甲陷进掌心里，咬着牙道:“真的是你？”
“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又何必要再重复的问我。”任嫣笑，眼角有若有若无的水光:“还是你根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萧云祁喉头滑动几下，脸色转白，忽的喷出一口黑血。
宋本卿简直想对任嫣竖起大拇指:【绝世好助攻，领盒饭之前还不忘贴心的给主角逼出最后未清的余毒。】
他嘴上和系统在空间里说话，身体却先一步在萧云祁倒下来之前将他接住。
012:【……】
012无话可说，并且赞同宿主的观点。
萧云祁没有彻底倒下，推开戊七的手身形不稳的站起来，颤声道:“你该死！”
“是啊，”任嫣仍是笑，“我该死。”
早就该死了。
她的神色有些恍惚，那仿佛遥远到几乎要消失在漫长岁月里的记忆一幕幕清晰的浮现起来，是她曾经回避的，不愿意记起来的往事。
近四十年前她的庶母早早难产而死，留下她孤身一人被府里年老的姨娘带大，初见任媛是在她从地方庄园养病回来时，瞧见了缩在人群角落里黄兮兮瘦巴巴的她。
任媛众星拱月光鲜亮丽，永远属于所有人的偏爱，向来被人捧在手心里，没有吃过哪怕一点苦。
就是这样矜贵的一个人，向缩在污秽角落里的她伸出手，眼里满是温柔怜惜:“东栖苑的妹妹？为何无人管教？那以后便同我住吧，我带她。”
她将她拉出沼泽，予她温暖的住处和从未奢想过的嘘寒问暖，照顾她从一个孩童长成明艳的少女。
但是后来她进宫了。
她哭着求她不要扔下自己，她却只是抚摸着她的头，唇角带着无奈的笑，低声哄她:“嫣嫣不要闹。”
再后来，任媛身为明帝嫔妃，却被彼时还是个太子的先帝一见钟情，再被他所强，随即在明帝眼皮底下育下一子，那孩子的身世再没有任何人知晓，除了她。
待明帝一死，先帝一上位便急不可耐的囚住了任媛，关在冷宫里着人看守，日日受他侵犯。
然后她那一向温柔恭顺的姐姐无法忍受这种暗度陈仓与先帝的强迫，她疯了，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认不出了，更何况是她。
被囚困在宫里的美丽金丝雀，没有自由，任由主人时不时捏在手心里把玩，丝毫不顾她声嘶力竭的求饶与极致恐慌，只能日复一日的等待虚度与消磨。
像是用力的拿指甲扣着墙，不但发出难听刺耳的声音，还留下一道道惊心动魄的血迹般，痛苦而绝望。
在她不知道费劲多少心思打通宫里的关系，乔装打扮成一名宫女混进去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任媛。再无一丝往日里的温柔和煦，只剩下间歇性的疯癫发作与平日里充满死气的呆滞无神。
先帝将她毁了，毁得彻彻底底。她这样活着，倒还不如不活着。她也没办法想象，自己那温柔的，没有遭受过一点点苦难的姐姐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疯得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认不得，狰狞得这样面目全非。
所以她一把火烧死自己的姐姐时，心里很奇迹的没有任何所想，宛如一湖死水，只觉得姐姐终于脱离苦海了。
先帝是个变.态，还有脸伏在姐姐的尸体上面哭。
真好笑啊，明明将任媛逼成那样的也是他啊。
多年来她靠着一股气活下来，把那些对任媛的朦胧感情强自扭曲成恨意，如此催眠自己，以至于忘了曾经盈充在胸中那些轻灵快活的，真挚且炙热的一腔情感。
她杀死了姐姐，也杀死了曾经的自己，过往皆已埋葬。再入宫，她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妒妇任嫣，理所当然的抢夺着先帝的宠爱，憎恨着任媛，欺辱着他们的孩子，做着承国公府里所有人都无法原谅的事，如此才能自欺欺人的活下去。
所以她对自己落得这样一个田地，丝毫不感到意外。
而现到如今，他们全都死了，只剩下她，也轮到她了。
终于轮到她了啊。
任嫣仰起头，眼瞳里映着烛台上跳跃的火光，宛如点点细碎光斑映入迷醉的星河里。
她拆下头顶用以固定头发的主簪，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依稀还是那尚未及笈的少女，追在姐姐的身后撒娇。
任嫣在萧云祁面前露出痴痴的神情，手下主簪毫不犹豫的深深刺进心口里，半分余地不留。
血色漫开，倒在中央的人眼里星光散去，唇角微微翕动，纤薄的唇型好似要将两个亲昵的字眼吐出来一般。
姐姐。
恍惚间那个温婉姝丽的少女俯身对她伸出手，眼里含着后宫里所有珍宝都比之不及的温柔暖意，对她道:“以后便同我一起吧。”
任嫣想对那幻影伸出手，然而半途力竭，手掌垂落在地上。
她终于阖上了眼眸，再也不曾睁开过。


第17 章、古代架空17
任嫣死了。
萧云祁唇角带血，麻木而沉默的望着她的尸体，蔓延开来的血迹几乎要浸到他的脚下，戊七揽着他后退几步，担忧的叫了他一句:“主子。”
话音刚落，萧云祁两眼一闭，往后倾倒。
脑子里同时响起提示音。
【叮~触发支线任务，正在检测任务进度……】
【当前任务进度:虐身值36％，虐心值尚未启动……】
【叮~当前虐身值无法达到60％的攻略线值标准，虐身值无效，数据清零。请宿主完成附加任务:在24h之内救下萧玥临，并带其逃离皇宫。24h倒计时开始。】
【23:59:59】
【23:59:58】
【23:59:57】
……
宋本卿踢踢脚尖，【系统？】
012惊恐:【不是我在说话啊宿主，这是系统内部自带的提示音，我也不知道里面会藏着这样的规则啊啊啊。】
宋本卿低骂一声。
他果然就知道这破任务不会那么简单，还给他搞个虐身值虐心值两条线任由他选，原来套都下到附加任务里去了，在那儿等着他呢。
攻略做到一半附加任务变成了必刷支线，还把他选的那条线数值清零锁定，只能转而去刷虐心值，主系统真是有够恨他的啊。
他调出任务面板，最顶上显示着一行绿色的字体:
【附加任务:24h内救下萧玥临并带其逃离皇宫。】
其中虐身值一栏进度条变回了0％，状态由白色转成了灰色:不可攻略。
而虐心值一栏兢兢业业的跑出来冒着存在感，里面那个1％的进度在一大片空白之下显得是如此的耀眼和夺目。
宋本卿要骂人了。
虐个几把，等他救完萧玥临再哈巴狗似的跑回来，萧云祁怕是已经想好要给他一个什么样的死法了。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的流失。
【23:56:43】
【23:56:42】
……
宋本卿将萧云祁背起来带回景王府，慈宁宫和乾阳殿依旧被人重重把守着，灯火照彻皇宫不夜天，府医给萧云祁看过之后，捋了捋胡须:“王爷体内的淤毒已经散尽，再开两幅药调理身体，不日便可痊愈如初。”
戊七望了望萧云祁苍白过后在逐渐恢复脸色的面容，伸手替他掖好被角，“还请大夫将王爷照看好，让他好好休息。”
府医作揖:“这是当然。”
戊七看了床上的人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皇宫中的朝臣在听闻萧云祁出事之后纷纷赶往景王府，戊七避开所有人，与他们方向相反只身去了皇宫。
那些重重士兵围不住他，宋本卿潜进乾阳殿里，看到屏风后那个缩在贵妃塌上的身影。
萧玥临虽然年幼，但也从未曾做出过什么史无前例的荒唐事过，他勤勤恳恳是个好皇帝，只可惜没有那个能力坐这个位置。
要说夹在皇室恩怨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最无辜的应当也要属他了。
母亲拿他当工具人，最爱的皇叔不但是自己的亲兄长，还一把将他从皇位上掀了下去，甚至连最宠爱的妃嫔都是其他人一开始安插进来的卧底，从始至终，身边都没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宋本卿想了想，他若是将萧玥临带走，其实对萧云祁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自古成王败寇，成王者不需要过多的理由掩饰，只要萧云祁想，他就能顺顺利利的登上那个皇位，不会让任何质疑和反对的声音过多存在。反正有花贵嫔在，他们也能找到萧玥临的书房和玉玺所在。
萧玥临的存在除了写下那一纸诏书，对萧云祁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更何况这退位诏书，是完全可以伪造的。
多可怜的孩子。
宋本卿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走过去拍拍蜷成一团的小可怜。萧玥临原本就因为通宵批改奏折而昏昏欲睡，最终没忍住缩在贵妃榻上休息了一会儿，肩膀忽然被拍了两下，将他惊得忽然跳起来。
“谁！”
宋本卿蹲在床榻边静静望着他。
有侍卫听到动静进来查看，却只看见惊醒的萧玥临一人，只当他认不清自己的处境，还在做些莫须有的梦，摇摇头又出去了。
萧玥临眼睁睁看着戊七的身形消失，下一刻又出现在他身边，途中半点声息没有，好像鬼魅一般。
他张嘴正要唤人，却忽然被戊七伸出两指捏住了嘴唇，两片唇被捏扁作一处，成了鸭子嘴。
“嘘——”戊七的食指抵在唇边，“陛下莫要大声唤，要是把侍卫召进来，在下就不好救你出去了。”
萧玥临瞪大眼睛，觉得眼前的人有几分面熟。
“你唔嗯似……谁？”
“这个不重要，”戊七垂眸看他，声音轻轻的:“当下紧要的事是，陛下是要留在这宫里等景王醒来，看他登上皇位后给你赐死，还是要现在随我逃出宫去，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萧玥临一把打开他的手，十七岁的半大少年眼里全是警惕:“滚，朕不信你。”
“陛下，”戊七微微蹙起眉，很苦恼似的望着他，神色间颇有几分令人心头一动的我见犹怜:“景王反了，将你囚禁，这时候有机会还不离开，你难道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个什么下场吗？”
萧玥临抖了抖，不愿意去听他的话，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记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在景王府里，他偶尔见过两次的，那个低眉垂眼跟在皇叔身边的贴身近卫！
这人与那时的神态相差太大，不怪他一时没能认出来。
“你到底是谁的人？”
戊七没回答，与他对视。
“陛下，你若真的不信，待天亮了，我也救不了你了。”
景王的身体好转得很快，他不会昏迷太久。
而现在还剩下19时26分03秒，02秒，01秒……
萧玥临仍是不愿意跟他走，而神色间却是对即将发生的事产生了些许动摇。
其实他说得对。
皇叔反了，将他关起来，届时皇叔登上皇位，那他这个“退位让贤”的前皇帝，总不可能落得个什么好的下场。
更何况，他能感觉得到，皇叔厌恶他。
马背上那一眼太过冰冷刻骨，叫他现在都回不过神来。
萧玥临的手微抖，忽然拽住了戊七的衣领，慌乱道:“母后呢，如果我被囚在这宫内，那母后去了哪里？”
宋本卿眼中的怜悯更甚，却没有表露出来，反问道:“如果我带你去看太后，那你是否愿意跟我走。”
萧云祁的五指用力，盯着他:“我要母后，我要见见母后。”
戊七捋下他的手，叹道，“好，但是陛下记得，”他缓慢的眨了下眼睛:“你要有心理准备。”
萧玥临执拗的看着他，抿唇一语不发。
以戊七自己的身手，躲过皇宫里的守卫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带着一个人会加重负担，只要不被发现倒也能做到。死士千锤百炼，曾经经历过的所有厮杀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残酷。
他将萧玥临背到背上去，低声吩咐:“若陛下不想被守卫发现，需得靠得我近些，呼吸放轻，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他带着人跃到梁顶，萧玥临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再睁眼两人已经到了房梁外面，脚下一队佩刀执枪的士兵脚步整齐划一的在乾阳殿周围巡逻，冷质的踢踏声阵阵，萧玥临不自禁轻轻吞了口唾沫。
咕咚。
下一刻他的视线天旋地转剧烈变幻，戊七带着他在那些士兵抬头查看之前已经离开了那片地方，疾速略过脚下的屋檐与黑影，往宫墙后面去。
萧玥临没经历过这些，险些失声叫出来。
戊七脚步快得不真实，不出一刻钟他已经从乾阳殿到达了与那相距极远的慈宁宫里。慈宁宫里没有活人，镇守周围的士兵没有乾阳殿那么多。
戊七带着人从偏门顶上进去，轻轻落地，将萧云祁放下来。
“陛下，”戊七指了指屏风后面，扭头不去看他，“太后就在那儿。”
慈宁宫里如此寂静，萧玥临早在落地时就发现了不对劲。他直起身闻言匆匆绕到屏风后，被一地血液惊得心头重重一悸，待看到那血里躺着的人，脸色蓦地惨白。
“母……后？”
少年皇帝瞪大眼睛瞧着自己悄无声息的亲母，嘴唇颤抖:“母后，母后？”他扑上前去，未能完全干涸的血液有一些蹭在他的锦服上，萧玥临完全顾不上，伸手去摸任嫣的脸，只摸到一手冰冷。
任嫣早就死透了，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萧玥临抱着任嫣的尸体呜咽，将头埋进她仍然散发着冷香的发间，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抖得不像话。
戊七给了他很多时间没有上前打扰。
断断续续的哽咽持续了许久，戊七转过屏风去看，萧玥临眼底青黑，两眼呆滞无神，像是被人抽空了灵魂一般。
“陛下，”戊七对他伸出手，“我们该走了。”
萧玥临的眼珠子动了动，麻木的伸出手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戊七将他拉起来，任嫣的尸体顺势滑到了地上，他见对方仍回头呆呆望着任嫣，想了想，低声对他说了句:“太后自戕，并非景王所动的手。”
那根簪子还插在太后胸口上，末端的海棠花点翠泛着美丽的青蓝色光泽，一如蓝天下最迷人的暖风与湖水，微醺且宜人。
萧玥临忽然挣脱他的手，手忙脚乱的伏在地上握住了那只主簪，一把拔了出来。
锋利尖端划过血肉发出刺耳响声，萧玥临发疯似的死死攥着簪子，起身间不慎碰倒了旁边伫立的屏风。
巨大的屏风倾倒下来，摔在地上裂开，发出轰然声响。
此响动惊动了外面的侍卫，戊七一把制住萧玥临，将还在发疯的人甩在背上，运起轻功从侧门冲了出去。
守卫来得极快，戊七眉眼沉沉望着面前拦路的侍卫，抽出了腰侧的长剑。
景王府内，萧云祁醒来便接到下人传来戊七叛变的通知，他闭着眼在床上坐了一刻钟，尝到舌尖被自己咬破的血腥味，一把掀开被子:“带我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


第18 章、古代架空18
两人再相见时戊七已经满身浴血背着萧玥临站在皇城墙头，只身面对城内虎视眈眈的千兵万马与□□，还有身后的护城高墙。
二人遥遥相对，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萧云祁问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我。
你答应过我的事，原来是骗我的么。
戊七用手背的袖子擦去唇边血迹，温声对他道:“属下没有欺骗过主子。”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和煦温顺，在风中缓缓开口:“将来也不会欺骗。”
萧云祁的眼眶渐渐变得赤红，瞧见他不肯退让一步，不肯认输，不肯回来，不肯对他说一句:属下错了，以后不会再犯。
他只是站在城墙上，目光似乎温柔，又恍惚带着几分悲伤，远远看着他。
萧云祁抬起手来，作了个手势，身后顿时万箭齐发，朝墙头上的人而去。
戊七长长舒出一口气，往后仰倒，带着萧玥临自由落体。
【叮~数值更新中……虐心值＋26％，当前虐心值为:27％】
落下的同时戊七抛出钩爪勾住了墙头石砖，拽着连接钩爪的绳子来缓冲下落的趋势，落地时萧玥临从他的背上软绵绵的滚了下去。戊七的手掌被绳子磨得鲜血直流，见状放开绳子将他捞起来，翻身爬上城墙外头早就备好的马匹，策马离去。
而城里的士兵还在慌慌忙忙的打开原本阖上防止他逃脱出去的笨重大门。
没人想到他会带着一个人直接从墙上跳下去。
待大门重新打开，士兵组织起队伍来，外面的人早已跑得没影了。
萧云祁全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下令通缉，戊七，”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从喉咙里挤出话来:“只许活捉。”
马不停蹄的跑到将近傍晚，马背上的萧玥临“哇”的一声吐出来，眼里噙着水花，肢体在轻微的抽搐。
身上的华贵锦服染了血迹又沾了泥土，头发更因奔波而发冠掉落，散乱不堪，萧玥临整个人都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
戊七确定身后的人已经不会追上来了，于是带着人寻了处隐秘山洞，栓好马，生了堆火，叮嘱萧玥临好好在这待着，便出去猎了只野兔回来，剥皮处理，架在火堆上烤。
萧玥临全程不动也不看他，失了魂似的。
戊七将烤好的野兔用树叶包起来，放在他的面前，微微凑近了一点，“陛下，吃些东西吧，路途还长，你会受不住的。”
萧玥临没动静。
戊七叹了一声，出去拾了一些干草回来铺在萧玥临旁边，“若是有事便大声喊我，我在河边。”
他说罢拣了条路顺着往下，到达河边，褪去了上身的衣服，露出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布满可怖伤痕的前胸和后背。
简单清洗过后上了一遍药，没有条件包扎，宋本卿索性也不管了，套上衣服回山洞里去，发现火堆旁的兔肉萧玥临一口没动，已经侧着身子躺在干草上，背对着他。
宋本卿坐在火堆边守着，一夜无话到天亮。
天刚微微亮他便带着萧玥临继续上路，二人此番路程极远，光是赶路也需要不少时间。萧玥临摆脱不了低迷的气势，戊七也管不了他。
心病是旁人帮不了，需要自己走出来。
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偶尔萧玥临受不了路程遥远了戊七就会停下来，弄些吃的东西和给他一些休息时间，萧玥临一个在宫里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受难，自然是极为不适的，没多久他就生了病，全身发热。
他坐在马背上头脑昏沉，戊七牵着马边走边采摘遇到的一些草药，路遇一个村庄，戊七给了村民一点碎铜板借来他们的一口锅，将沿途摘来的草药都丢下去，煮出一过黑糊糊的药汁，光是闻着就有一股苦味儿。
倒出一碗来，戊七递给萧玥临。
皮薄肉嫩的矜贵小公子接过碗一口闷，苦得差点吐出来，哑着声音下意识说了句:“李德平，蜜饯。”
说完后他陷入沉默。
这里没有李德平，也没有蜜饯。
他早已不是那个坐拥天下江山的帝王了。
眼见这人的脸色迅速低迷下去，戊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什递过去。
萧玥临看了眼:“这是何物？”
“他们唤之为，糖葫芦。”两个铜板跟村里小孩儿换的，说是很甜。
萧玥临半天没接，戊七又将之往他面前递了递。
对方伸手拿过来，撕开了外面的糖纸，微皱着眉舔了一口。
甜的。
萧玥临把第一颗糖葫芦咬下来，嚼了一口，被里面酸得面目扭曲。
宋本卿看他的表情，摸了摸鼻子。
这种东西他没吃过，原来里面竟是酸的么？
嘴里习惯了那酸味之后，萧玥临觉得还可以忍受，又嚼了嚼，外面的冰糖与里面的山楂酸味中和，倒觉出两分不同的趣味来，酸酸甜甜的。
他垂眸吃了几口，剩下的没吃完，不知道弄哪里去了，也可能是趁戊七没注意扔进了火堆里。
休息一阵，萧玥临喝过药退了热，戊七带着人继续上路。
这次两人走了将近一整天，中途戊七停下来让马休息，吃些草来补充体力。
“为何救我。”萧玥临灰头土脸的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石块，身上早已看不出曾经九五至尊的痕迹。
那一场叛逆夺走了他所有的希望和生命力，也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宋本卿抱着双臂在树上辨方向，没有应答他。
多好一朵温室里的娇花，给□□成这萎靡又可怜兮兮的模样。
萧玥临见他不答，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朝来时的方向而走。
那里有他刚刚见过的一方断崖。
他想往那里去。
步出三丈远，后衣领被人抓住了，萧玥临回头看，只见历经三五日的长途跋涉与风餐露宿，这浑身上下依然没有一丝狼狈的男人正静静看着他，神色无悲无喜:“往南，你走错了。”
长久压抑的情绪忽然毫无理由的爆发，萧玥临一把挥开他的手，脖颈青筋暴出嘶吼出声:“滚，滚！我不要往南！”
他后退几步，朝戊七毫无形象的吼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你死心吧，我不去的，我不会去的！我的，我的……”他说着说着，哽咽着流下泪来。
他的一切都毁在了宫里，又如何有颜面在外面苟活。
戊七拧起眉来，似乎很少应对这样的情况，原地沉默许久，这才干巴巴道:“我没有要带你去向谁复命，或是交给谁的意思。”他想了想，又补充:“你是无辜的，不该死在宫里。”
萧玥临听了这话没反应，好半晌才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眼泪，没再寻死觅活:“走开，让我静静。”
萧玥临静静了半个时辰，带着一身灰回来，“走吧，带我去你想带我去的地方。”
他似乎认命，并一直认为戊七忽然背叛萧云祁将他从那场政变里救下，只是因为戊七忠于别的主子，或者怀揣其它的目的。
戊七见他回归正常，也没有解释什么，带着人继续上路。
夏日转秋时节，风变得微凉，满地枯枝落叶，踩上去喀吱作响。
戊七牵着马，萧玥临坐在马背上，林子里不少光秃秃的树枝，看上去颇有些萧瑟。
萧玥临看了戊七一眼，对方牵着马绳垂视路面，嘴唇有些发白，脸色也不太好。
他犹豫半晌，不知道要不要叫戊七休息一下，有些开不了口，抿着唇在纠结。
戊七忽然停下来。
“陛下，抓好马缰，伏低身子。”
“什么？”萧玥临不解。
下一刻地上的枯枝落叶大幅扬起，是一群埋伏已久的黑衣人蹿出来亮出了兵器，亮尖尖的锋利刀刃对着被围在中间的二人。
戊七环顾一番，大喝一声:“坐稳了！”旋即一拍马屁翻身上马，马匹嘶鸣一声冲了出去，戊七挥剑挡开所有攻击，抓着马缰滑下来半边身子，一剑划开意图袭击萧玥临的一个刺客喉咙，整个人从马腹下游蹿出去，翻身落地后击杀几名追上来的刺客，再足尖一点追上奔跑的黑马，身形游若蛟龙，惊若翩鸿，快得叫人难以看清。
风声呼啸，萧玥临死死抓着马缰，手掌被勒出红痕，耳边兵器铿锵相撞的响声不断，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好似要蹦出来一般。
不多时耳边兵器相交的声音渐渐变少，身后有个人一跃而上坐在他背后，驾着马匹离开林子，沿河而下。
跑了许久，马匹载着二人已有些力竭，到了下游便不再动弹，埋头进草堆里甩着尾巴吃草。戊七跃下了马背，萧玥临也终于睁开眼睛。
戊七看看天色，对他道:“陛下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迈步进了林子里，很快出来，手里抓着一把草药，然后原地升起火堆，步行进稍稍过膝的溪水里，用树枝眼疾手快捅了一条鱼上来，处理过后架在火堆上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随即盘膝坐在了地上。
“在此歇一夜吧，陛下应该也累了。”
萧玥临坐在火堆旁，觉得有些冷，凑近了一点。
“不要再叫我陛下了。”他抓抓一头散乱的头发，声音里有些自嘲。
戊七闭眼，喉头滚动:“那殿下如何？”
萧玥临将伸出去烤火的手缩进袖子里，“随你。”
戊七睁眼，终是压不住满腔翻涌，忽的喷出一口血来。
血液淅淅沥沥落在枯叶上，萧玥临凝目一瞧，血里泛着黑，是中毒的征兆。
他眼皮一跳，几乎立下有些慌乱，“你怎么了？”
戊七抹去唇边血迹:“无事。”
尽管用内力压制，但他从萧云祁身上引渡过来的‘春盛’终于还是发作了。
宋本卿按了按额头，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动。
不光是萧玥临，连012也有点慌:【宿主，宿主你怎么了，你不会快要嗝屁了吧？】
宋本卿:【……闭嘴。】
很鸡肋而且不能给宿主提供任何帮助的数值记录系统012十分憋屈的闭上了自己的樱桃小嘴。


第19 章、古代架空19
戊七将摘来的草药掰开揉碎了，解下上衣露出肩背后的一击剑伤，那剑伤从肩膀横贯到后肋上，颇有些触目惊心，他把揉出汁液的草药敷了上去。萧玥临撇过一边脸不敢看他的伤口，怕自己很娘气的晕过去。
处理完伤口戊七穿回上衣，黑布衣服将伤口裹起来，他看起来不甚在意，将火中烤得差不多的鱼提出来，用树叶包好了放在萧玥临面前:“殿下快吃吧。”
萧玥临半天没动，许久之后伸出手拿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对他道:“你也吃吧，你需要……恢复伤口。”
声音细若蚊吟。
宋本卿挑眉，莫名觉得他现在很像一只垂耳兔，很好欺负的那种，一边轻轻发抖一边把自己的口粮拨出一半给他。
面对着这样一个将他拐走且不知底细的人，受个伤就让他心软了，果然是不适合那个帝位，毕竟还是过于善良。
若是萧云祁……
萧云祁只会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思忖如何弄死他。
兄弟俩终究还是有些差距的。
“谢殿下。”戊七难得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模样太抢眼，萧玥临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你要带我去哪儿？”萧玥临用树枝拨动火堆里的炭，碰撞出一丝丝流动的火星子，火光映着两人的脸上神色，皆是平静。
“南边，”戊七闭着眼休息，“至多还有两日路程，殿下再忍耐些。”
不，萧玥临看了他一眼，很想对他说，我不急，你也可以慢一些。
他莫名有些依赖此时的宁静，这样的心态曾经在宫里都没有过。
然而时光总是短暂的，一夜过得很快，翌日清晨他们还需要踏上征程。
宋本卿调出面板看了看，附加任务已经显示任务完成，虐心值在他们赶路的这段时间陆陆续续从27％涨到了33％。
虐心值确实涨得比较快，但前提是以虐身值作为基底。
两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二人的路线越来越偏，长达将近半个月的路途让他们到达□□边界的人烟不算多的隐蔽深处。那里有处村庄，宁静祥和，民风淳朴。
戊七从怀里摸出一样铜质的饼状物，像半枚铜镜，交给萧玥临:“往前走二里地，溪边柳树旁有户门口挂着葫芦的人家，里面住着一对老夫妇。”
他微微俯着身，对萧玥临叮嘱:“老夫妇为人善良淳朴，只是一生膝下无子，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你拿着这半边物什过去，便对他们说你姓陆，几日前全家南下迁移，路遇劫匪只留你一人存活，现下已无家可归。”
“他们会收留你。”
戊七往那边眺望了一眼:“这里很少与外界连通，不会有人发现你的身份，”他说:“待你再长大一些，适应了外面的生活，以后是要离开还是要继续留在这生活，都随你。村西边有家屠户，会些拳脚功夫，你可以让他教你一些防身之技。”
萧玥临望着他，目露迷茫:“你不是……要将我，给谁交差么？”
戊七眼里露出点笑意:“你当我在宫里说的话，都是骗你的？”
萧玥临顿时面红耳赤。
原来他真的误会他了。
夕阳西斜，时候已经不早了。
宋本卿离开前想想那孩子的萎靡状态，还是决定给他一些开导，尽管有些崩戊七的人设。
“人的生命是一切人伦常理的根本，当人遇到前方阻碍的道路走入绝境时，不必急于求成的去结束自己的生命，让绝望和痛苦来给自己划上终止符。殿下可以转个身，也可以换个方向，当你愿意踏出自己的脚步时，也会发现，脚下原来不止一条路。”
戊七伸手摸摸他的头，力道很轻:“宫里的一切已成过去，换一个活法，换一条路接着走下去，殿下终将会遇到爱你的人，和与你相爱的人。太后没有将当年事情的全貌告诉你，或许也是希望你能远离宫里的腌臜，好好活下去。”他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所以她并没有将你抛下独自死去，她也仍然是爱你的，不必再因此事而难过。”
她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与理由，才会自戕，仅此而已。
萧玥临因他的最后一句话而红了眼眶，感受到头顶轻柔的力道:“是这样么？”
戊七收回手，淡淡道:“殿下要相信就是这样的。”
“好，”萧玥临的手指神经质的绞作一团，“我信你，就是这样的。”
戊七微微一笑，秀致的脸在霞光之下显得生动起来:“好了，我也该走了。”
萧玥临蓦地抬头，“你要走了？”
“是。”
“那你……”萧玥临顿了顿，“那你还会回来看我么？”
戊七的笑容收敛，归于平淡:“也许不会。”
也许没命回来。
萧玥临讷讷的低下头，“那你一定要保重。”
“嗯，”戊七翻身上马，“再见。”
再也不见。
萧玥临望着一地扬起的尘土，有些怔怔的摸了摸怀里，拿出一串已经吃了一半，而今已有些融化的糖葫芦来。
他没有吃，只是看了许久，又将之放回怀里去，捏着手里的铜质令牌顺着戊七指的方向走。村里很宁静，偶尔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鸡鸣和狗叫，还有弥漫在乡间走道的饭菜香气，屋子的烟囱冒着缕缕的烟，一派朴实烟火的景象。
萧玥临走到那挂着葫芦的屋子门前，伸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眼角有细纹一身布衣的老妇，看见他一身血迹泥土交杂印在衣服上，狼狈得不行，“唉呀，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这么一身狼狈啊？受伤了吗？”
他看着老妇慈祥关切的面容，想起任嫣，想起萧云祁，想起花贵嫔，最后一张印在脑海里的脸，却是戊七，神色浅淡的，平和的，叫他好好活下去。
萧玥临毫无征兆的落下泪来。
“唉呀这孩子，怎么突然哭了啊，来来来，快进来……”
宋本卿坐在马背上走上官道晃晃悠悠，没有急着回去，他得等萧云祁气消一些才能回去。
官道平坦，比山路好走。
他在半日内便骑马来到县城，索性皇城的通缉令还没下放到这里，他也暂时不必易容起来。
去成衣店换了身浅色的布衣出来，他把那件破破烂烂的黑衣扔掉了，去客栈里租了个单间，给自己沐浴上药。
宴清都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不过在□□边界多逗留了一阵，居然还能碰到意外之喜。
身边仅跟着几个仆从，他带人进大堂里去坐着，就瞧见二楼单间里出来个人影，着一身素衣，低着头从二楼上走下来。
宴清都不会不知道这人是谁，毕竟他之前仅仅是面对着这人一张侧脸就差点起了反应。
深夜时分，客栈里人员稀少，小二在前台一下一下点着脑袋昏昏欲睡。
二楼某单间内的窗台被人缓缓打开，床榻上隐隐约约有个身影，呼吸很轻。
宴清都轻手轻脚的潜进单间里，立定，不着痕迹的拿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匕，走向床边。
深夜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感觉，宴清都的膝头堪堪碰到床边，身形猛的一沉，身后有只手牢牢按在他的后颈上，耳边有道温热的呼吸浅浅的喷打在耳廓上:“天色这么晚了，云泽国的二皇子深夜忽然翻窗拜访，可是在下这里有什么吸引二皇子的宝贝？”
略显清冷的声线，压低了声音说话却给人一种温柔缱绻的错觉。
宴清都不受控制的翘了起来。
“阁下叛出景王府，新帝现在可是花费了好大的力气要抓你，”他舔舔唇，继续道:“你说，要是我把你交给新帝，他会如何？”
戊七将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压上两分力道，“二皇子便这样有信心能抓住我么？”
剑刃将宴清都的脖子压出一道极细的血痕，溢出两颗血珠，顺着喉咙往下滑。
宴清都翘得更高，身体控制不住的兴奋。
宋本卿不解:【他是变.态吗？】
012:【还好吧宿主，他就是和你不相上下而已。】
宋本卿沉默:【……零零，你越来越不可爱了。】
012用意念拱手谦让:【承蒙夸奖，这一切都要感谢宿主的栽培，让我发生质的蜕变，让我的灵魂得到升华，从而造就了现在这个告别过去的我，不一样的我……】
宋本卿屏蔽了系统叭叭的声音，觉得有点糟心。
012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单纯如白纸不禁逗的小系统了。
宴清都兴奋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如果我说有呢？”
戊七执剑的手臂软了下去，控制不住的往旁边倒下:“你下药？！什么时候……”
他话未说完就陷入昏迷，宴清都很自然的伸出手接住他下落的身体，捞到怀里闻了一下。
有股浅淡的药香。
宋本卿封闭五感顺势休息一会儿，有些漫不经心的想，这完犊子上辈子可把原主给害惨了，还让他死得没有丝毫尊严。
而现在他既然占了别人的身体，至少也帮他讨些东西回来。
讨得一笔是一笔。

*
作者有话要说：
搞完了宴清都就会回去的哈
萧云祁那边就晾他一阵
————！


第20 章、古代架空20
乾阳殿里有书页摩挲的声音，皇宫的巡逻被大力整改过，大殿外和宫墙间都有巡逻队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训练有素的按照既定路线来来回回，保证皇宫的安全性。
桌案上的人低着头在批阅密信文件，笔走龙蛇，视线跟着字行来回转动，速度很快，像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西域进犯时萧云祁提了长平候府的嫡次子郑文淞领八万大军前往。
此子也是个有才能有本事的人，多次领军出征也曾凯旋而归，只是有陈家在前，锋芒被掩盖，又因长平候府逐渐落没，被人暗里抢过几次功劳，京城中多次深受排挤打压，鄙视武将言行粗鄙直白不懂委婉之说，因此怒而辞去官职归乡，不欲再掺和这些朝中憋屈之事。
萧云祁早在之前将人挖了回来。
先帝重文抑武的策略施行的实在彻底，朝中武将的空间被一再挤压，要么族群没落，要么家世不显，几乎是陈海江一家独大，叫得上名号的再没有几个。
若想平复西域动荡与吞并南边几个野心勃勃的部落小国，他还需多培养几个心腹。
而朝中那一帮心思各异白白养出来挂着闲职吃俸禄的文臣们，他会好好让他们知道，尸位素餐还敢心怀鬼胎的下场是什么。
殿外走进来一个人，却是用食盒提着热汤的何榆青，没对萧云祁见礼，态度很有些随意:“陛下喝些热汤吧，如此不眠不休两日，就是再强悍的人也受不住累。”
萧云祁笔下不停，没理他。
何榆青忍不住又说:“明日便是登基大典，若陛下还不休息，可撑得过明日那一整套又臭又长的繁重礼节与祭天祠典？”
萧云祁放下毛笔，捏了捏眼角。
何榆青不禁唏嘘，这人执政半个多月来便开始不着痕迹的肃清朝堂，手段又狠又准，偏偏行事过于隐蔽叫人摸不准，倒让朝堂上那些老货色小心翼翼的端着不敢过于惹是生非，得以在他上位之后快速稳住局面，没能发生什么太大的动荡。
他蛰伏了那么多年，一点一点渗透进朝堂里，引发任嫣母子的矛盾，暗中推倒陈家，通过承国公府来替自己打点朝中上下……这人忍得足够久，藏得也足够深，最后趁着西域进犯，皇城守卫松懈，联合禁卫军进宫谋反一举取得皇位，想来除了那位的突然背叛，这一切都应是一丝不差的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何榆青想起那在花楼里惊鸿一瞥的背影，那眼睛下一颗小小的痣，叹了一声:“陛下还不喝吗，我怕陛下过劳半夜晕倒在乾阳殿里，若是明日醒不来，那可就遭了。”
“聒噪。”一支毛笔掷过来，沾着墨的毛尖儿不偏不倚正正戳中何榆青的人中，留下坚毅且有点魔幻的一笔。
宋本卿要是在这看到了恐怕会直呼太君。
何榆青搓了搓，没搓掉，墨团往两边糊开，活像吃了一嘴儿的炭没擦干净时被人赃俱获。
萧云祁将食盒里的碗拿出来，将汤一饮而尽放回去，推了推食盒，意思很明显。
汤我喝完了，滚吧，别打扰我清静。
何榆青垮着脸，“陛下，您今儿要是不休息，微臣今天就不能回去了。”
“不能回去？”萧云祁似笑非笑的站起来俯视他，压迫感十足:“难不成爱卿今晚还要留下来侍寝？”
何榆青起了身鸡皮疙瘩，深深的哆嗦了一下，讪笑的跟着起来:“不敢不敢，陛下之龙威岂非臣等这些鄙贱之人所能承受的，微臣突然想起来府里还有事未处理，家父催着回去，便先行告退了，谢陛下恩准，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拱手倒着走，险些被门框绊了个屁股墩。
萧云祁远远望着他撅着屁股逃走，站了片刻，忽的伸手狠狠砸了一下桌角，桌子登时四分五裂，木屑倒刺扎进手掌里，鲜血直流。萧云祁神色阴鸷可怕，看了一地散落的奏折，忽的阴阴笑出来:“戊七啊戊七，你最好祈祷，不要让我抓到你……”
系统空间里宋本卿打了个喷嚏，【谁在想我？】
012在空间里化成一只小白狗，迈动四支小短腿在宋本卿面前蹿来蹿去:【可能是任务目标，】它蹿累了，哈着舌头休息一会儿，【你的死法，他现在应该已经想好了。】
【叮~数值更新中……虐心值＋1％，当前虐心值:34％】
012歪脑袋:【看吧。】
宋本卿没应他的话，将小奶狗抱起来，摸了摸它的额头，喃喃自语:“这里的红纹呢？”
012奇怪:【什么红纹？我脑门上应该有红纹吗？】它对于自己只能化形一只蠢兮兮的白色奶狗这件事接受很快，并且经常用数据模拟实体出来适应良好。
好像天生就一只狗似的。
明明它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数据。
宋本卿把它放下来，撑着额头，【休息够了，该工作了。】
戊七是被马车的颠簸给颠醒的，睁眼就看到宴清都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醒了？”宴清都露出一个笑来，颊边竟然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他伸出手去，用尾指勾了一下戊七眼睛下面的一小颗痣，似乎很是喜欢。
不知是因宴清都的触碰还是马车的颠簸，戊七有些反胃，抿嘴忍着没吐。
马车空间大，装饰奢华，单是矮几上的那套茶具便价值不菲，听马车外的护送队伍，似乎足有二十八骑，算上步行者，追随的人至少上百。
这么大张旗鼓的，只怕是宴清都已经带着他回到云泽国境内了，这个胡人与中原人交杂相错共同生活的国度。
“在下不明白，”戊七浑身绵软无力，看了看脚踝上连接着一根长长锁链的镣铐，“殿下这是何意？”
“何意？”宴清都抚掌而笑:“与其让你回去成为阶下囚领死，不如随我回云泽国，做我的禁奴如何？”
禁奴？
戊七沉默下来。
这是要让他以身侍奉宴清都？
他闻着马车内自始至终都在燃烧的味道奇异的熏香，低头扯了扯结实的锁链:“在下还有得选吗？”
宴清都看着他的动作微笑:“自然没有，毕竟你可是我掳回来的，又怎么会轻易让你逃脱呢，”他抬起晃动的帘子看了眼马车内，“此行快到皇宫了，你也别想着如何逃走。”
戊七武功高强很惹宴清都忌惮，所以他给戊七下了非常大剂量的迷香，让他几乎连手都抬不起，更遑论自己行走。马车进宫停在二皇子寝殿前，宴清都将人抱了下来。
为了方便戴上镣铐宴清都早就脱掉了他的鞋袜，白皙骨感的足背露在外面又被宽大的袖袍遮起来，好似真的是一个不能下地只能被锁在床上的禁奴一般。
高大的男人似乎颇有些意动，视线若有若无扫向戊七紧闭的双眼，环在对方背后的手臂屈回来摸到了他的腰。
很细。
宋本卿胸中的恶心感挥之不去，好像有条冰冷粘腻的毒蛇在身上攀爬。
屁股被人惦记的感觉不好受，他大概能理解萧云祁整日里那种阴晴不定的暴躁感了。
宴清都把他弄到寝殿中央的床榻上，锁链被紧紧扣在床边的机关里，啪嗒一声，上了锁。
他朝他俯下身，“这锁链和镣铐的材质特殊，任凭你武功再高，然而单凭人力是无法弄断的，只能用钥匙打开，你乖乖在这里休息，晚上我会回来看你。”
说罢他转身去香炉那边燃起熏香，回头望了床上昏昏欲睡的人一眼，抬脚出门。
宋本卿爬起来扯了扯锁链，发出铿锵两声，音质清脆。
宴清都是和萧云祁有合作的，但毕竟也就那么一点，萧云祁借他的手将花贵嫔送到萧玥临身边，仅此而已。新帝登基，两国平和了没几年，宴清都在皇室竞争中击败所有兄弟登上皇位，开始抑制不住逐渐膨胀的野心，与□□开了战。
战火延伸八年，所经之处流血漂橹，最后云泽国经不住战争虚耗，拖空了国库，宴清都在萧云祁攻皇城时不肯投降，在皇城内放火烧城，拖着全城百姓跟他一起陪葬。
至此成为史上最奇葩的疯批皇帝，深为后世的世世代代所诟病，足以称得上丧心病狂。
同样是从小阴郁不得意的成长环境，他与萧云祁长成了两个极端。
一个极致隐忍从不显山露水。
一个完全放飞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登基前至少还因父兄的存在有所收敛，登基后便开始无所顾忌，可了劲儿的作，凭一己之力成为这个任务世界里最后的反派。
宋本卿躺在床上沉思，这人留着是个祸害，该怎么搞他呢……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21 章、古代架空21
待到晚上时，宴清都果然回来了，身边没带任何下人，推开门只看到床上那背对他躺着的身影，似乎正值药效深处，沉入了深眠里，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到来。
宴清都反手将门合上，步行过去，站在床边俯视他。
头发有些乱，衣裳也皱皱的，衣摆底下露出的一截脚踝上面有大片青紫痕迹，似乎是竭力挣扎过，不过没能挣脱。
宴清都伸手去握住了他的脚踝，手指细细揉搓两下，忽的颈侧袭来一股劲风。
他很快松手，抬起手臂去格挡，尽管动作迅速，仍是差点没能挡住，手臂被那一掌劈得阵阵发麻。
制住了这人之后宴清都下意识的想法便是幸亏他往香薰里加了三倍的药效，不然那一掌戊七要是用了全力，他现在恐怕已经横尸床下了。
他抓住了一匹野狼，而且爪牙很锋利。
宴清都顿时兴奋起来，戊七的双臂被他反剪，死死钳在了背后，对方侧着身子，一半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神色不变的温温道:“殿下以后还是不要轻易触碰在下比较好，毕竟熟睡以后在下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下意识反应。”
宴清都嗤笑一声，哪会不知道他刚刚那一手分明是故意的，手下加重了几分力道，盎然道:“若我偏要碰呢？”
戊七的眼睑幽幽阖上，叹息似的:“那在下也没有办法了。”
外衫被挑开，宴清都的手从衣服下摆伸了进去，还未触碰到他的腰，戊七忽的身形一扭，腰身柔韧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挣脱他的束缚，长腿一扬带动脚下长长的锁链转出半圈弧度，蓦地收束，一把扼住了宴清都的喉咙，用力。
戊七微微一笑，“殿下送的锁链果然好用。”
宴清都被扼得呼吸不过来差点翻白眼，门外有侍卫鱼贯而入，手执红缨□□入戊七的肩膀里，将人一把掼在墙上制住了他的动作，宴清都得以从锁链里解脱出来，一边咳嗽一边制止侍卫欲要将枪尖刺进戊七心口的动作。
“你，咳咳……确实武功很高……咳……”他的嗓音很哑，盯着戊七满心征服欲:“但是，我会，驯服你……的。”让你从一条野狼变成我的狗。
戊七动弹不得，仍是不急不缓道:“在下拒绝。”
宴清都阴阴笑起来，沙哑道:“容不得你拒绝。”
他撤走侍卫晾了这个人一天，第二天去发现他已经倒在床上烧得不省人事，几近奄奄一息。
戊七的伤口没经过处理流了许多血，晾得太久已经有点感染的征兆，发起了高烧，宴清都不想才刚把人带回来就弄死在了这里，着了许多御医过来救治，当对方的衣服被御医剪下来，他也瞧见了他遍布前胸后背的许多漂亮伤疤。
盘虬扭曲的，狰狞的，纵横交错。
很美。
他几乎是有些痴迷的看着，拿目光一寸一寸的舔舐。
宋本卿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睛，隔着御医的身形与他对视片刻，吐出一口灼热气息:【死变.态。】
012点点头，深以为然。
那目光让它一个旁观者都觉得瘆得慌。
“好好医治，他若是有个万一，拿你们是问。”
“是，是是……”御医擦着汗连忙称是。
戊七的身体吸入太多药物，加之受伤导致身体状态低迷，御医犹豫半刻，低声附耳宴清都道，戊七不能再吸入太多药物，还需要好好静养，贸然牵动伤势只会加重他现在的状态。而且……
而且什么，御医没有往下说。
这人体内似乎中了毒，他也不清楚是不是二皇子下在对方体内，故意用来折腾他的。
反正再胡乱用药，这人肯定是撑不住的。
二皇子自己心里应该有数，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来替他担心一个禁奴的安危。
宴清都闻罢想了想，暂时放过他:“好，先关在这殿内，收起半丈锁链长度，着人看守，过几日我再来。”
“是。”
待所有人走了以后，宋本卿爬坐起来，从衣摆下方摸出一根很细小的，打斗时从宴清都腰带上扯下来的铜丝环。
可以掰直和弯曲，可塑性很高，就是费些力气。
他把铜丝环藏进头发里，躺了回去。
正好借着养伤的几天恢复力气。
接下来的几天里宴清都果然没有来，饭食都是侍女用食盒装好了送过来的，并不管他吃不吃，时辰一到便会连菜带碟一起收走，等下次便带新的饭菜过来。
几天过去戊七瘦了些许，嘴唇干得起皮。
只要他不吃饭，他们也不给他喝水，待勉勉强强吃下一些才会送水过来。
宋本卿在空间里撸撸系统的狗头:【他们这样不行啊，要是我真的没有求生意志的话，那岂不是很容易嗝屁吗？】
012适应良好并且愉快的摇尾巴:【所以宿主你为什么不吃饭？】
【饭菜里放了东西呀，傻系统。】宋本卿低头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它。
012深觉智商被侮辱，恼羞成怒:【汪。】
完了，越来越狗了。
尽管每天吃的东西都很少，但断断续续的剂量还是达到了一定程度，戊七晚上时将头埋进被子里，浑身发烫，好似正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他攥着锦被死死咬住牙口，半点声音也不肯发出，宴清都推门而进时正巧看见了他瘫软无力面色潮红的模样。
几日前御医的叮嘱早被他抛到了脑后。
床上的风景实在太过艳丽无双，单是对方半睁不睁的朦胧双眼就已经足够叫他欲望焚身。
宴清都喉头动了动，从门口走到床边，伸出手去，碰到了他如缎料般软滑的青丝，手指往上，将他发红的耳垂捏在手里，慢慢揉搓。
咚。
不长记性的二皇子被戊七翻身一个手刀砍晕在地。
门外的侍卫闻声闯进来，却见二皇子正急切的趴在禁奴身上上下其手，喉头呵斥:“滚！别进来打扰本王，退出去，听到什么都不准再贸然闯进来。”
侍卫诚惶诚恐，以为自己打扰了他的好事，忙忙合上门退出去，守在外面不敢再进来。
宋本卿一脚把身上的人踹开。
咚。
本就已经昏迷的二皇子陷入了深度昏迷。
这回没有人再进来。
他摸出发间的铜丝□□几下，捅开了床尾的那把寒石锁，活动活动手脚，将宴清都扔在床上。
这人有很特殊的癖好，喜欢让别人痛苦，原身死之前在他手下遭了不少罪，最后被他玩弄至死。
宋本卿身上自己用内力逼出来的潮红和热度已经褪了下去，他摸摸脚踝上故意挣出来的青紫，眼皮微阖，跃上梁顶离开了殿宇，来到这方外围马厩里，视线搜寻，最终锁定了躺在马厩里睡觉的，一个最为壮硕的身影。
就是你了，弟弟，今晚送你一场好梦。
宋本卿赤脚跳下来，细碎的声音惊醒了那个马夫，对方甫一睁眼，忽然撞进一袭令人沉醉的深棕色星河里。宋本卿的眼睛与他对视，语调奇异而缓慢，像一支令人舒缓的摇篮曲:“天黑了吗？”
马夫喃喃:“天黑了。”
“对，天黑了，但是夏天还没走。”
马夫拧眉，“没走……热……”
他摸摸脑门上睡出来的汗，发达的臂肌和胸肌挤在一块儿。
“热，还有点躁是吗？”
“嗯……”马夫吞咽了一下，有点口干。
“想要？”
马夫又吞咽一下，意识混沌且迟疑:“想……”
宋本卿慢慢引导他，一点一点将人带往深度催眠。
待差不多了，他对他道:“跟我来。”
他将马夫带回宴清都的寝殿，指着床上的人对他道:“她在那里等着你，已经等你很久了，不要辜负美人心意，快去吧。”
早前宋本卿给宴清都伸手点了几处穴位，让他暂时无法醒来，然后看着那马夫朝床上昏迷的人走去，唇角微微翘起。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他走到堂下倒了一杯冷茶，屈起膝来整个人窝在太师椅上，支肘看两人被翻红浪。
这名新兴小将果然年轻气盛威风不倒，一杆紫皮金枪使得出神入化，打得敌军溃不成防连连败退，只得低声求饶。
在宋本卿自己与自己下完一整盘围棋以后，天色微微亮，那边对峙一整夜的攻防战终于结束，敌军城防攻破逃兵四散，不堪小将军神威。小将军连战得捷，战场上大获全胜尽显神威，收起金枪终于心满意足，威风凛凛的策马离去。
宋本卿将马夫小兄弟引回马厩去，见他一脸满足的躺回原位，运起轻功回宴清都寝殿。
这床上的战场可谓“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败得实在惨烈。他熏起香掩去马夫留下的味道，回到床边把自己重新锁回去。
啪嗒，他又成了阶下囚。


第22 章、古代架空22
天气清朗。
直到午时宴清都才悠悠转醒，甫一动弹身下便传来撕裂般可怖的疼痛。他额头上冷汗忽的下来了，嘴唇堪称惨白。
记忆断片在推门进来后停留在戊七床前。
而此时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酸疼异常，趴在床上几乎动弹不得，被子里残留着浓郁到叫人几乎发疯的腥膻味。
他怎么会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宴清都一把撑起上半身，中途里面摔了回去，他抖着唇粗粗喘着气，宛如一个人在干劲十足的拉风箱，拉得吭哧吭哧响，旁边宋本卿听着他的喘气声都怕他忽然背过去。
索性宴清都很坚强，不但没有背过去还单靠着自己拉风箱的节奏平静下来。
没有气疯。
这人倒是比他想象得能忍。
毕竟事关一个男人的面子问题。
“殿下，”床边的宋本卿投去关切的眼神，给风箱的工作添一把火:“你还好吗？”
“是你？！”宴清都眼神如刀，满脸扭曲。
宋本卿站着，脚上戴着镣铐，没承认也没否认。
宴清都一个猛虎扑伏，不顾几乎痛到麻木的下半身，死死揪着戊七的衣领，眼眶赤红神色狰狞:“是你！！！”
宋本卿慢吞吞露出个温和的笑来:“殿下慢点，仔细伤着那处。”
宴清都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想也不想便挥拳上去，可他被人按着折腾了一夜，刚刚扑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这软绵绵的一拳自然打不到戊七，只见他的拳头被对方很轻易的截住，继续不温不火的说着让人爆炸的话:“殿下这样大动作，不疼么？”
他话音刚落，宴清都就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疼，哪哪儿都疼，简直快要动不了。
他跌了下去，戊七没有伸手接，任由他摔在硬实的床沿，随后半蹲下来，很温和的同他说:“殿下莫要生气，毕竟这床笫之事也不是硬要分个上下区别，只要快活便好了呀，”他眨眨眼:“我知道殿下现在心里已经在想着要如何将我千刀万剐，但是我还是想要劝一劝殿下慎重。”
宴清都的眼神像是要将他活剐了吃了，显然没有听进去一字半句。
戊七叹了口气，继续道:“殿下将我掳回来时显然不是太清楚，我身上其实中有一情毒，名为‘春盛’，您的御医应该清楚。”
他见宴清都的眼神渐渐清明，于是再接再厉，“‘春盛’这种毒物的手段很阴且无解，需要交合过的两方每隔月余结合一次，由一方为另一方引渡，才能为其将毒一次一次的引走。”
所以宴清都不但不能杀了戊七，还得将他好好留着，每月结合，直到毒物被引走。
宴清都瞪着他，眼神很吓人，比会吃小孩的年兽还要止小儿夜啼。
但戊七知道他现在暂时压下火，不会轻易动他，起码会去让御医先求证他的话。
012见宿主不但能唬人，还能将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颇有些佩服。
虽然宿主完全在瞎扯。
他身上确实有情毒‘春盛’不错，但那本来就不是他自己的，是从萧云祁身上引渡过来的，这毒早已在戊七体内根种并且已经毒发过一次，早已经无法转移。要是真那么好引渡的话随便两人一起拜个周公就能转来转去的，那不成bug了吗？
然而现在的宴清都不敢赌，他还没完成心愿当上皇帝顺理成章的鲨光自己的兄弟姐妹，不会这么快就心甘情愿去死的。
宴清都几乎咬碎一口牙:“扶我起来。”
“抱歉殿下，”戊七赤脚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在下受药效影响，光是站着已经很吃力了，贸然扶持殿下起来可能会摔倒，只能靠您自己来了。”
吃力个屁，宴清都暗骂，你砸我脑袋那一下明明有力得很。
下一刻他的后颈就开始隐隐作痛。
宴清都心里无数的脏话喷薄欲出，哆哆嗦嗦的挪到床沿，一边挪一边从眼里流下白色的眼泪。
“戊七。”宴清都一字一句的咬牙。
“在下听着。”戊七慢吞吞的理理袖子。
宴清都低声:“本王一定要……嘶……将你……碎尸万段……”
“在下定当翘首以盼，拭目以待。”
宴清都差点被他气晕。
“……”
戊七看他实在艰难，适时的提醒出声:“殿下这样难受，不若唤个侍卫进来替您清洗更衣如何？”
“闭嘴，”宴清都暴喝出声，“闭嘴！再说话本王就杀了你！”
他喘着气挪到床下，下半身一动便疼得不能自已，在此戊七不得不再次感叹马夫小兄弟神威不倒，竟能将堂堂一代文武双全俊美非凡的二皇子殿下弄成这样一副惨遭□□可怜兮兮的模样，真是……不简单啊。
徒劳两刻钟，宴清都放弃挣扎，气若游丝的叫戊七，“带我去洗……浴。”
宋本卿想了想，高声叫外面的人带桶热水进来，放在屏风后面，然后指指脚上的镣铐，笑眯眯对着宴清都。
宴清都额角抽痛，伸手拔下头顶的白玉簪，拧开头部，里面赫然就是一把钥匙，他将钥匙扔给戊七。
藏得倒挺严实。
戊七用钥匙打开镣铐，走到堂下扫视一阵，一把掀走了垫杯具与花瓶的纹花桌布，随后往宴清都身上一盖，将人拎了起来。
床上那床被子太脏，星星点点的痕迹，他有些嫌弃。
桌布的花纹摩挲着宴清都胸前，令他阵阵打颤，昨夜的余韵仿佛还未消失，不多会儿宴清都眼尾就晕上一层诡异的薄红。
宋本卿看了看宴清都，问系统，【我能把他扔外面去吗？】
012沉思，【应该不能，他要是社会性死亡了，可能会拉着宿主你一起陪葬。】
宋本卿把他弄到浴桶里，瞧着宴清都不知是不是被水汽蒸红的脸:“殿下还请慢慢清洗，那些东西不弄出来容易发热生病，待找御医要瓶膏药涂上几日，应该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宴清都的身子泡在水里，“滚。”
宋本卿麻溜的滚开，回到床边听屏风后宴清都咕啾咕啾的不知在水里做什么。
死要面子的下场是活遭罪。
宴清都没清理干净，果然发烧了，被侍卫抬走后好几天没见人影，宋本卿自己一个人乐得清闲，就是总觉得那床隔应得慌，转而去了太师椅上休息，回回深夜里被冻醒，都会觉得有床睡的日子原来是那么的幸福。
宴清都这一走到半个月后才见人影，早已恢复如初健步如飞，一举一动间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半月前那一副肾虚惨烈的模样。
他带着御医过来的。
御医上一次没有好好探查戊七身上的毒物，这次一查便有些失色。
“‘春盛？”
“如何？”宴清都低声问他。
老大夫摇摇头:“此毒无解。”
宴清都心头凉了半截，对戊七的话已是信了八分。
老大夫常年居于云泽国，对中原的毒物不太了解，说不上中了这种毒的人会出现什么具体特征，戊七半真半假糊弄了句:“此毒征状不显，杀人于无形”便让这两人沉默下来，不知心中在作何想。
“你干的好事！”宴清都暴躁拎起戊七的衣襟，用力晃了晃，“你故意不说，将这毒转予我！”
宋本卿头晕，嘴唇上方幽幽爬下两管鼻血，用手捂着嘴道:“毕竟殿下二话不说就给我下了药，在下也没有机会说啊。”
御医眼皮微跳，“殿下又给您的禁奴服食过其它的媚药？”
宴清都眼神如刀，回眸沉声道:“如何？”
“媚药会催化他体内的‘春盛’，促使毒物更快侵入肺腑之中。”简的来说，这玩意儿催命。
宴清都一惊:“什么？！为何不早说！”
御医苦着脸:微臣早就说了，只是殿下您自己没有注意听啊。
戊七要是死了，那还有谁来给他解体内的毒？
“务必缓解他身上的毒物发作，”宴清都眼神沉沉，“一定要给我保住他的命。”
御医的脸皱成苦瓜，有苦难言。
中原最喜层出不穷这种莫名其妙的媚毒，他们研制解药的速度都跟不上，怎么可能会把握保住这人明显已经开始流失的性命。
御医低头拱手，掩住脸色:“微臣……尽力而为。”
脉象紊乱是戊七故意用内力逼致的假象，他的身体有一定抗毒抗药性，底子很好，没有看起来那么短命。他只要宴清都不敢再对他下手。
自那以后宴清都果然都没有再来，大概是眼不见为净。
直到半月后，宴清都自己找过来了，脸色冰冷的站在床边做了许多心理斗争，与戊七对视良久，用力得好似脸皮都快要抽搐了，挤出几个字来:“你轻点。”
戊七抖抖宴清都为防他逃走的镣铐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笑道:“在下尽量。”
宴清都黑着脸转身褪下外衫。
咚。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的二皇子殿下趴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戊七如法炮制，把马厩里那个小兄弟叫过来，这次快了不少，小兄弟食髓知味，很快上钩。
戊七把宴清都嘭的一声扔到床上，对着小兄弟语气柔缓:“嘘，这次轻点，让她欲罢不能，你知道的，她很喜欢你。”
小兄弟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走了过去。
宋本卿打了个瞌睡，枕着旁边断断续续的声音进入睡眠。这一觉睡得不太好，醒来后眼底挂着一点青黑疲色，他发现那边战况居然还未结束。
宴清都闭着眼脸色潮红，原本低沉磁性的嗓音变得柔媚婉转，带着一点低泣，甚至自发的缠着马夫不让他离开。
啧。
看不出来，原来这是个隐藏m。
事后宋本卿熟练的隐藏痕迹，把自己锁回去，站在床边看着锦被上的红白痕迹沉默:这床果然不能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那个云泽国二皇子是叫宴清都呀，不叫宴清（挠头）！


第23 章、古代架空23
宴清都午后准时醒来，腰腹酸痛饱胀，却没有第一次那样撕心裂肺的疼痛，想来是身体条件天赋异禀，很快熟悉。
宴清都脸黑得像锅底，一摸后颈，怒视戊七:“你又弄晕我！”
戊七看了看他，脸上慢慢露出个羞赫的笑:“实话不瞒殿下，在下其实，有点小癖好，就是……就是在床上时，不大喜欢会动的人……”他隐隐露出点恋尸癖的苗头，看得宴清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自悔恨自己怎么会弄了这么个人回来。
012躲在系统空间里快要笑死了。
宴清都还要沐浴，高声叫人弄桶水到屏风后，自己披着外衫姿势怪异的下床来，“扶我过去。”不等戊七说话就朝他脸上扔了把钥匙，宋本卿拿钥匙开了锁，把人提到桶边垂眼俯视趴在桶沿的宴清都:“殿下还需要在下搭把手给你翻进去吗？”
宴清都莫名觉得好似低了他一截，声音恶劣，“不用！”
他话音落下却拽着戊七的手哆哆嗦嗦翻身进桶里坐着，恶声恶气的呵斥道:“滚。”
“哦。”戊七慢悠悠转身走。
被宴清都带水的手掌抓了那么一下，他的指尖泛着湿气，随着走动的动作而甩下一滴水珠，宴清都不经意瞧见了，喉头微动，身体隐隐有些意动。
他回过神来恼怒异常，伸手狠狠砸了一下水面。
宋本卿翘着二郎腿在太师椅上听隔壁宴清都嘭嘭嘭一边砸水一边发脾气，提起唇角笑出来。
如此过了两个月，宴清都除了必要时候不会来找他，而马夫小兄弟很给力，起初去马厩睡觉只是为了凉快，后来他约摸是觉得躺在马厩里能做一晚上很特别的美梦，于是在马厩里睡觉睡上了瘾，让宋本卿每次去都能在同一个位置找到他。
“弟弟，最后一次了，好好珍惜呀。”
宴清都早已不知不觉被拓开了隐藏的开关，一旦放开后就像高高迭起的海浪，让踩着冲浪板在上面秀技的人深觉刺激，脑子嗡嗡过后直言下次还来。
送走马夫小兄弟，没过多久宴清都竟模模糊糊的恢复了一会儿意识，泪眼朦胧的看着衣冠齐整的戊七，嘴里无意识发出低泣，显然还没缓过神来，对戊七伸出手，没功夫去想戊七怎么这么快就穿戴好衣裳，现下满脑子只有拉着他一起沉沦，很想弄乱弄皱他的衣物，然后看看他疼爱自己的模样。
宋本卿扭头打了个喷嚏，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蹿上尾椎骨，顺着脊背往上。
“二殿下快睡吧，”他一掌劈晕对方，“现在还不是该醒的时候。”
照例掩去所有痕迹，宋本卿蹲在床边向宴清都说着话，语调如催眠马夫小兄弟时一般奇异，低低的说了一阵，他望着宴清都满脸餐足沉入梦境，撇过脸去一脸牙疼。
翌日宴清都醒来，约摸是脑子还不清晰，望着床边神色冷淡的戊七，居然生出一种很想靠过去的，触碰他的冲动。
宋本卿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
看来效果不错。
今日的宴清都很烦躁。
他发现自己身上好像发生了点变化。
不止是戊七，他看见了任何一个男人都生出一种很想要靠过去的，依赖的，臣服在他们身下的渴望一般，包括门口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卫。
魔怔了，乱了套了。
宴清都一把挥开桌上的文书，暴躁得完全无法击中精力。
他自我洗脑般把这种变化归咎于身上戊七转给他的毒，只要毒解了就没事了，如是安慰自己。
洗脑还未完成，宴清都摸了摸身下微湿的外衫与坐垫，脸色变来变去。
宋本卿正闭眼假寐，门外宴清都闯进来，满身阴郁如恶鬼，一把搡了戊七一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使劲儿晃了晃，将他用了十分力道一把砸到墙上，“戊七，你干的好事，”他浑身颤抖不止:“你干的好事……”
你自己都说我干的好事啊。
好事好人做。
多好啊。
戊七早上醒来原本便觉胸口郁郁，卡着一口气没来得及开口，被他推了这么一下，忽的张口喷血，正面迎上的宴清都全用脸盘子接住了，懵了好一会儿，松手高声道:“御医！御医！！！”
‘春盛’的第二次毒发，血色比第一次浓黑了不少。
宴清都脑子一片空白，对正在施针的老大夫道:“不能让他出事，他不能出事。”
他在外面等了将近半天，脸色有些发白，他决不能这样死去，他还没有拉踩太子那副假惺惺狐假虎威的嘴脸，没有将长公主那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蔑姿态打碎，没有把这多年来一直打压他，无视他，从来偏心对他不假辞色的父皇踩在脚下，他绝不要就这样死去。
绝对不要。
宴清都边想边浑身颤抖。
半日后御医才满脸冷汗从室内出来，“他的毒微臣已施针暂时压制住了，殿下万万不要再刺激他，否则之后再如何，微臣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宴清都额头青筋鼓动。
踏马到底是谁在刺激谁啊？！
但是鉴于戊七的身体状况，万不得已他只能吞下满腔躁郁，听闻人没事便转身走了。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冲进去一刀劈了戊七。
转醒的宋本卿翻身下榻，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应该差不多了。”
一月后宴清都如期而至，脸上的薄红和急切的脚步掩都掩不住，宋本卿坐在太师椅上仰视他，“殿下。”
宴清都下意识望向他的眼睛，只觉那里面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漩涡一般，将他深深的吸引其中。
“殿下，”宋本卿轻声，“你很难受吗？”
“是，难受……”宴清都朝他伸出手。
宋本卿挪开他伸过来的爪子，继续道:“殿下与其等一个不会回应的木头，不如自己动手如何？”
“自己……？”宴清都有些疑惑，挣扎着似乎要清醒过来没过多久又不受控制的沉下去。
“是呀，自己来，”宋本卿循循善诱:“用什么都可以……”
宴清都迷迷蒙蒙的，手边抓住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的欣喜神色，“自己来……”
镣铐用不上了，宋本卿将锁链扔在一旁，推门而出，打晕了守在外围的一个侍卫，剥下他的衣物套在自己身上，抢了对方的佩剑，大喇喇出门去，直往正宫大殿而去。
正武殿里皇帝正跟太子和几位大臣商议因水患而产生的难民暴动，外侍忽然来报:“殿外二皇子殿下的侍卫前来报，说有重要之事禀报陛下。”
二皇子？
皇帝年迈的脸上全是不耐，“不见。”
该外侍继续道:“他说……他说事关重大，涉及云泽国未来十二年的兴衰，这……”
皇帝的胡子动了动，不知这个二子会有什么事竟能夸下如此海口，沉着脸道:“宣。”
在众人目光下，殿外低着头走进来个侍卫，似不敢直视天颜，全程低着脸，“禀陛下，在下有一事相报。”
“何事？”
“此事实在事关重大，”侍卫低低道:“二殿下说，务必只能单独禀报给陛下。”
皇帝俯视他片刻，见这人表面镇定，实际上却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在颤抖，好似害怕一般。
不成大体。
他心下不悦，拧拧眉:“朕命你就在这里说。”他让太子和大臣往后稍许，身边跟着御前侍卫，对对方道:“你可以说了。”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很低，“陛下的……在宫殿内……后卫……”
皇帝根本没听清，不禁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喝道:“朕让你大声些。”
侍卫抖了抖，深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露出头盔底下一张秀致的脸，笑道:“在下说，陛下您那亲爱的二儿子正在宫殿里密谋篡位，您现在需要过去一探究竟么？”
说罢他从身上抽出一柄长剑，猝不及防的朝皇帝刺去。
“护驾！护驾！”内侍尖利的声音响彻正武殿，场面一派混乱。
宋本卿惊起一阵骚乱，一刺不成及时收剑，转身便跑。出了殿外运起轻功出逃，跃上屋檐朝某个方向进发。
底下追击的士兵搭起□□，纷纷用弓箭去射他，一发不中。有武功高强的同跳上梁顶来追他，宋本卿笑了笑，身形一滞旋身后挑，将人一把从屋顶上掀了下去。
众大队追着他越走越偏，直至看到这胆敢行刺的刺客扭身钻进了一处宫殿里。满腔怒火的太子随着御前侍卫的脚步一把踢开大门入内，他作了个手势，众人安静下来，只听闻殿内传来阵阵低柔的，愉悦中夹杂着难以言喻响声的喘息，顺着屏风后传来。
太子脸色黑了黑，以为这是那刺客耍的什么花样，谨慎的跟着御前侍卫绕过去，只瞧见他的皇弟半坐在榻上衣裳半解，一手抚慰自己前胸，一只手放进衣摆下方绕到后面。
方才他们听到的声音此刻正不断从宴清都嘴里传出来。
太子高声喝退身后跟进来的士兵，然而已经晚了一步，大半涌进来护主的士兵都瞧见了二皇子殿下方才正在旁若无人的干着什么。
殿门外又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只见门外的皇帝正大踏步进来，听信了刺客那二皇子正在宫里谋反的说法，显然是要来问责，太子大叫不好，忙迎上去跟在皇帝面前，“父皇，父皇，不能进去，里面怕污了父皇您的眼，不能进去……”
皇帝见他一番遮掩态度更觉可疑，挥袖呵斥太子退开，径直入内，正正瞧见宴清都还在毫无收敛的给予自己快乐，丝毫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处境。
社会性死亡＋社会性鞭尸。
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皇帝瞪大眼睛，胡子翘起来一绺，抖着手指指他:“逆子，逆子！”
噔噔噔。
年过六旬的老皇帝提起衣摆健步如飞，三步并两步上前一巴掌扇在了宴清都脸上，“逆子，醒醒！”
宴清都迷乱的神色一顿，神智渐渐回归，逐渐清醒的眼神定在了一把花胡子的老脸上:“父……皇？”
然而视线下移，他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在做什么？
为何底下如此多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看着他？
宴清都下意识收回手，身体里传来强烈的异物感，他脸上好似被人忽的抽掉了所有血色一般，潮红褪得一干二净。
“父皇，父皇……你听我说……不是，”宴清都惶急:“不是这样的——”
下一刻又一巴掌甩在了脸上。
啪——
清脆异常。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回去啦！


第24 章、古代架空24
底下一场闹剧哄哄，瞧着颇为有趣。
梁顶上的戊七猫着身子，笑起来，出声道:“陛下手下留情嘛，毕竟二皇子殿下也不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失仪的。”
“谁？”皇帝抬头，看到了那屈在梁顶的轻巧身影，双目喷火:“又是你！”
□□手搭起箭朝向他，戊七一挥手，“且慢啊，士兵里有我的人，在你们拿弓箭瞄准我的同时，他们也在瞄准陛下和在场的两位殿下，你们猜猜，他会先将箭射向谁？”
侍卫里一阵骚乱，内侍情急之下最先扑在皇帝身上，差点压断对方一把老腰。
“戊！七！”
底下宴清都望向他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殿下莫急，”宋本卿不紧不慢，“在下只是把您想对我做的事情还给您，哦对了，”他唇边勾起一缕恶劣的笑:“其实我体内的‘春盛’是别人的，此毒已经根植在我体内已久，根本不能引渡到别人身上去，也就是说——”
“你被耍了，殿下。”
“你身上没有任何‘春盛’残留。”
宴清都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边响起剧烈的耳鸣。
“啊，还有，”戊七转过脸来，“陛下知道么，在下所说的那句话并非空穴来风，”他一把拿掉头上的头盔，长发披散下来，幽幽笑道:“在下当了二皇子殿下五个月的禁奴，但在五个月之前，在下当值□□新帝萧云祁身边的暗卫一枚。”
宴清都身边怎么会有萧云祁的暗卫？
皇帝眼中神色暗了一暗。
戊七好似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似的，接着道:“当然，二殿下私下里与□□新帝有交易，他瞒着所有人，陛下您当然不知道，但陛下若是去问一问数月前与殿下一齐去□□进贡的那位使臣，定当知道，二殿下还送了位云泽国并没有编排在贡品内的一位美人啊。”
宴清都这样为萧云祁搭线，自然是为了以后从他那里得到些好处，然而这些好处包不包括联结萧云祁这个□□新帝来对付他这个云泽国的皇帝，助宴清都夺得皇位，他们就不知道了。
从某方面来说，戊七并没有完全污蔑宴清都。
“不——儿臣没有，父皇，”宴清都顿时顾不上什么羞耻屈辱，连忙为自己辩解，“儿臣绝对没有怀其它心思，儿臣对父皇一向忠心不二，这个□□奸细只是在挑拨你我之间的父子关系啊——”
皇帝扭头看他，脸色很阴沉，显然已经在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宴清都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徒劳无力的向这个并不相信他的父亲辩解。
宋本卿瞧着底下一场闹剧，摇摇头。
原主戊七的性命，被战火牵连八年死伤无数的流离难民，还有云泽国整个皇城的百姓。
给他这个惩罚似乎还是太轻了。
罢了，反正以后有得他受。
皇帝低声吩咐侍从盘查数月前是否真的向□□多进奉了一个莫须有的美人。
宴清都脱力倒在榻上，终于明白自己对戊七不够设防，本只以为单凭他这样的身体状况，还吸入了那么多的药物，用寒石锁链将他锁着，居然还能这样算计他。
他本应在戊七第一次能够打晕他时就该提起戒心了。
这事却被自己不知怎的若有若无给忽略了。
宋本卿转身破开檐顶的瓦排，跳上屋顶，身形疾速移动。
侍卫急忙追出去，皇帝留在原地气得满脸发红。
堂堂皇宫的千重防卫居然拦不住一个刺客，说出去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他看了看还在床上的宴清都，狠狠一拂袖转身。
如若真像那刺客所说，宴清都敢背着他密谋什么，那他也不介意打断他的手脚关在宗人府里，一辈子只能靠着下人养活。
戊七曾经毕竟能带着萧玥临逃过层层拦补逃出皇城，此刻也自然能逃离此方皇宫。
他于出城途中掳了一匹马，将马上的某个官员哎呦一声掀了下去，“抱歉。”随后一挥长剑拍在马屁股上，“驾！”
连着累死两匹马跑出云泽国的地界，宋本卿两眼一闭从马背上坠了下去。
012身上的毛毛炸开，【宿主？】
不会真死了吧？
倒在地上的人身边慢慢出现了一只小白狗，呜汪呜汪的跑去舔对方的头发:【宿主，宿主，能听到我说话吗？】
过了许久，宋本卿曲起的指节微微抽动一下，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口中的一嘴巴草。哪怕再硬的体质也有一条顶线，他现在正在那条顶线边缘反复横跳，脑子里的筋一抽一抽的疼。
看了眼趴在地上不肯再动弹的黑马，宋本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气，伸手把012捞过来撸一撸:【别动，安静下，让我休息会儿。】
012立马不动了，小脑袋被撸得很舒服，尾巴一摇一摇。
休息到翌日天明，宋本卿在林子里摸摸索索片刻，拔了些草放在嘴里嚼草汁，味道很一言难尽，把嘴里的渣吐掉，宋本卿骑马走上官道，继续慢悠悠的往回走。
县城城门大开，门口挂着通缉令，宋本卿无遮无掩，骑着马进城，理所当然的被人一把押下。时隔足足五个月，通缉令早已被下放到角角落落里了。
关押他的侍卫很兴奋，“陛下兴师动众要逮的刺客终于逮住了，将他带回京城能领不少赏钱。”
宋本卿戴着手镣脚镣听他们谈论自己能分到多少银子，忍不住加入讨论:“小兄台不必这样盘算，不会有上头分成的，人是你抓的，押运也是你送的，赏赐陛下会全部给你，不给别人。”
那侍卫回头看宋本卿。
半刻后宋本卿手里多了张烙饼，那小兄台送的，人挺好，不会虐待牢犯。
多好，正巧他好几天没吃过人吃的东西了，这烙饼来得很是时候。
宋本卿穿着囚字牢服待在押运车里风餐露宿又将近半个月，押送队伍终于抵达京城，送进皇城大门，没去大理寺，车队进了皇宫，那些人在宋本卿莫名其妙的眼神下将他连人带着囚笼一起搬进了乾阳殿里，盖上布。
整得那么神秘跟圣诞老人送礼物似的，开盖有喜。
礼物盒里的宋本卿待在黑暗里六个时辰，外面的布忽然被人掀开，有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道:“陛下，便是他。”
“嗯。”
宋本卿被忽如其来的光线刺得要睁不开眼，眼眶周围泛上些生理性的眼泪。
“打开。”
锁在囚笼周围的锁链连通锁头被一齐取下，笼门从外打开，有人将他拽了出来，宋本卿踉踉跄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眼前出现一双金丝勾线踏云靴。
“抬起头来。”
宋本卿喘息着，没动。
面前的人好似半蹲下来，紧接着下巴被一股大力猛的掐住，力道很大。
瘦了很多。萧云祁如是在心里评判。
他迫使对方抬起头来，看见那张有些脏兮兮的脸，两颊凹陷，深棕色的眼睛依旧干净澄亮，两行晶亮的眼泪顺着脸留下来，汇聚在他掐着他的指尖上。
萧云祁心尖颤了颤，然而很快又坚硬起来，冷声道，“真是让我找得好苦。”
【熟悉的配方真是让我热泪盈眶。】
【啊？】012不太懂宿主的奇妙比喻。
“怎的不说话，嗯？”萧云祁盯着他脸上神色，每说一个字，力道都要加重一分，将掌下的皮肤掐得通红。
看吧，你离开我只会让自己变成这个下场。
戊七还是不说话，低垂着眉眼，没有直视他，脸上泪痕犹在。
萧云祁眉毛跳了跳，放开手去，在一旁侍从端去的长案从拿起一物，执在手里:“你一个字不说，是不屑于同我辩解，放弃挣扎，还是说，你根本辩无可辩？”
“你会背叛我，最是叫我惊讶。我本以为，除了你，谁都会背叛我，只有你不会。事实却证明我错了。”随着萧云祁的话音落下，他手中带着倒刺的长鞭早已裹挟着劲风袭来，倒刺上涂了盐水，猛一下便破开了戊七的白色囚衣，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戊七身形晃了晃，还是没出声，紧咬着牙关，仿若不知悔改，姿态却仍是那忠心主上甘愿受罚的暗卫模样。
萧云祁见他这一番姿态，胸中怒火被勾起，再次挥起一鞭。
嘴上永远忠于我，实际却侍奉着别的主子，心口不一的叛徒，倒是能在我面前演得一把好戏，演了这么多年。
怎的不继续演了啊？！
这一鞭加重许多，戊七不躲不闪生生受了，前胸衣襟绽开，倒刺剜着血肉而过，所经之处皮开肉绽。
戊七发出一声轻哼。
“在我府上二十多年，却是忠于别的主子，你欺我瞒我，隐藏得可谓够深够久啊，戊七。”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萧云祁眼中有红血丝，“萧玥临呢？”
除了地上之人压抑的喘息，一片寂静。
罢了，萧云祁红着眼想，那萧玥临如何他根本不在乎，他只要眼前这人回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戊七，我真的很失望。”
“你不配做我的暗卫。”
戊七的身形微不可见的一震。
他再次扬起鞭，在逐渐燃烧的理智之下想道:既然你不开口，那我就让你开口好了。
那一鞭往戊七脸上剐去，他瞧见鞭子上还带着一点刚刚从戊七身上剐下来的细碎皮肉，有一瞬间的犹疑，偏偏自己没有内力，挥出的力道是收不住的。
长鞭尖啸着朝戊七脸上而去，而此时戊七身形却忽然晃了晃，似乎有些受不住一般，向一旁微微倾倒。
！
他身形一倒，那鞭子径直带着倒刺擦过他的脖颈，划开了脆弱的血管，顿时血如泉涌。
这一下直击要害，漫天的血色糊了眼，戊七蜷着将手捂住颈侧，倒退着挪动几步靠在柱角上，拿一双视线模糊的眼睛去搜寻萧云祁的位置。
他的目光定定放在某处，惨白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是猛的咳出一大口血来。
“主……子……”
萧云祁魔怔一般捏着手中的鞭子，好半晌才惊醒一样，将手中之物一把扔开，高声道:“御医！御医来！！！”
场面顿时混乱，侍从脚步忙乱的去请御医。
萧云祁望着一地血色满脑子头晕，没意识到自己握紧的拳头正在微微颤抖。
泡在血色里的人生死不知，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捂住伤口的手无力的垂下来。
好像已经死去了一般。
别死。
萧云祁眼眶赤红，俯身抱住了他的身体，堵住那还在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红色液体，没管染红了一身龙袍的狼狈。
非是一定要惩罚你。
非是一定要你的命。
只要你认个错。
只要说你愿意回来。
曾经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别死。
不要像他们一样，抛下我独自一人。
【叮~数值更新中……虐心值＋32％，当前虐心值:66％】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25 章、古代架空25
宋本卿醒来后眼前是姜黄的暖色帐幔，他眨眨眼，全身上下都弥漫着难以动弹的疲乏。
忍不住对所有古代小说中总是能把濒死的人救回来的万能御医竖起大拇指:耐思。
这医术要是搁现代也不逞多让吧。
率先发现他醒来的是一个小宫女，激动得好似见证了一个瘫痪多年的人当场从床上爬起来跳极乐净土:“醒了！醒了！先生醒了！”
然而宋本卿并不能爬起来给她跳极乐净土，现下他能动的地方只有鼻子以上额头往下，大抵只能跳个眉毛舞助助兴。
虽然他很想吐槽宫女的台词与“生了！生了！夫人生了！”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宫女激动的话语还未落下，外面涌进来一批人簇拥着两个御医，给他又是扒眼皮又是探脉象，让宋本卿忍不住想萧云祁是不是对这帮人下过什么样的摧残，以至于让这些人小心翼翼得好像稍微放个屁就能把他给崩死似的。
萧云祁就站在离他不远，戊七的视线却触及不到的地方，看见他只睁了一会儿眼，又不堪疲惫的闭上了。
耳边依稀还残留着御医略显沉重的话语:先生不能再经受任何的刺激与外伤，他体内原本已有‘春盛’，后面肯定还被人用过不少药物，催化了体内的毒物发作。毒已侵入肺腑，微臣尽所能，只能替先生压制毒物的扩散，剩下如何，还需得看先生自己有没有……有没有求生意志。
宋本卿用了一天的时间恢复体力，翌日后下床打架上房揭瓦都没问题……假的。
他伤了喉咙，没办法太大声说话，声音很哑，那御医叮嘱了他不少要事，早中晚都准时捉着他灌药，那架势好像想把他多年来积累下的身体暗创都给一起全治好一般，连医嘱都透着股战战兢兢的用力过猛。
侍奉他的那名小宫女名唤绿碧，常年穿一身青萝色宫裙，给人感觉挺茁壮向上的。
宋本卿挂在藤椅上晒够了太阳，问她:“陛下呢？”
绿碧回答他:“陛下事务繁忙，想来现在正批阅奏折。”她扭头看了眼盘在藤椅上的人，莫名觉得先生很像一只正在伸懒腰的猫，但是没告诉对方，陛下每每在先生睡着以后都会过来看他，在床头一站就是许久。
宋本卿指尖夹着没看完的杂记，赤脚在毛毯上走回床榻。
绿碧盯着他线条优美流畅的脚踝和足部看了半晌。
更像猫了。
啪，她收回视线暗中抽了自己一巴掌。
别乱看不该看的。
宋本卿嘴角抽搐，假装自己没听见那一下清脆的巴掌声，摊开杂记，换了个光线稍暗的地方继续看起来。
中途殿内来了个访客，宋本卿看着对方曾经艳压群芳冠绝三千后宫的娇嫩脸庞，合起话本:“申五。”
‘花贵嫔’睁着两眼切切望他，无法说话，只能行一礼。
申五，萧云祁手下，戊七统领的暗卫之一，主暗杀，后萧云祁却让她化名‘花’，入宫为萧玥临妃嫔。
任嫣对她起过疑心，硬生生割了她的舌头，她也没反抗过一下。
然而也正因此才能引起萧玥临的注意。
申五手执笔墨龙飞凤舞写了行字举起来给宋本卿看。
她的字笔锋很凌厉，好似将杀机都藏在了字行里间一般，与外表极为不符，她在向他询问萧玥临的下落。
这个女人很能忍，属于人群里最没心没肺的那一拨，暗卫向来心性冷漠不会让任何东西成为自己的累赘，除非那样东西真的被她放进了心里，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
宋本卿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哑声道:“一路往南到边境，璐州往西二十余里的封旭村，若他还没有离开那里，你应当能找到他。村口不大，但是隐蔽，你若能将他找到，也算你们有缘分。”接下来就看他愿不愿意原谅你了。
申五默默记下地址，又郑重的朝戊七行了一个礼。
宋本卿知道为什么，她为留在萧玥临身边蛰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萧云祁许她自由，此日一别，她今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宋本卿对着她的背影道:“他的心很软，你若是真的将他找到了，便好好待他吧。”
申五身形顿了顿，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宋本卿看了没一会儿书，绿碧给他喝过药，便有御医带着药箱过来，要给他施针。
施完针戊七团在床上睡得很沉，萧云祁便出现在宫殿里，摸摸他仍是有些凹陷的脸颊。
足足五月一别，他不是不恨的，恨他虚伪，恨他背叛，恨他带着萧玥临被逼至城墙之上时，还在笑着说不会欺骗他。但是当这些怨恨在即将失去他时的那种巨大恐慌之前相比，又是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他根本不想折腾什么，为了戊七可以收敛自己的所有恨意，只要他还像以前那般如初待在他的身边。
戊七能感觉到有人碰他，但是因为药物作用醒不来，费力的动了动，脸颊不经意蹭过萧云祁的手指，看上去就像在蹭着他讨巧卖乖一般。
威严摄人不言苟笑的皇帝陛下一颗冷硬如铁的心被蹭化了，软成一滩水，从里面开出朵摇摆着粉红色的花来。
绿碧进来的时候因为时辰到了，不叫醒先生的话受药物影响容易让他陷入更深层的梦魇里，难以叫醒，清醒后还会受梦魇影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情绪都会保持在非常低落的状态里。
她有些纠结，因为陛下还没出来。然而等她下决定进去时，正巧碰见从里面迈步出来的萧云祁，右手不断摩挲着手指，好似在回味着什么。
绿碧忙行礼。
萧云祁径直越了过去，留下一脸震惊的小宫女？
陛下……在笑？
萧云祁脸上是浅到几乎看不出笑意的表情，但身上洋溢出来的分明却是愉悦的情绪。
什么事这么开心？
绿碧进殿里去，只看到团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先生，她轻声过去将人叫起来，戊七还眨着一双略带水汽的深棕色眼睛，长手长脚的缩着，从喉咙里挤出模糊不清的一声:“……唔？”
绿碧顿了顿，转过身去，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小小声，啪的一下。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陛下每每过来看先生，离开时都那样愉悦的原因了。
就好像工作累了寻隙偷偷吸一下猫，顿时生活又有了新盼头。
吸猫成瘾的皇帝陛下回到乾阳殿进入机器人状态，高速运转着处理完了所有的边境密件和重要奏折，直到殿门外有人进来。
何玉湘鼓着勇气给他送糕点和热汤来，用食盒装着。
两月前帝后大婚，他娶了她，却从未在她宫里宿过一夜，也没有碰过她一下。
何榆青斥过她执迷不悟迟早将自己搭进去，但她不信，她一心要嫁给萧云祁，而恰巧萧云祁也需要这么一位皇后。
宫里没有任何一位妃嫔能让萧云祁在她们宫里宿上一夜，包括那个已经孕有七月有余的月嫔。他宁愿在乾阳殿里通宵看文书，也懒得多看一眼那些为了争夺宠爱而在他面前花样层出的后宫妃嫔们。
何玉湘并不急，她早料到萧云祁的性格如此，这后宫里对他而言大抵没有一位是特别的，除了那个已经怀有龙嗣的月姬。
她想尽力争取成为那个特别。
然而最近何玉湘却是听有下人言，数日前萧云祁的乾阳殿里来了个人，原本身为阶下囚，却不知出了什么意外惊动太医院，而后萧云祁却将对方放置在桐仁宫里，每日都要三番五次的前去探望。
陛下对那个人定然是极为重视的，甚至还在他心里占了很大一块位置。
何玉湘认知到这个问题，满腹酸水与苦涩搅浑在一起，难受得她根本坐不住，所以才会这样试探性的带着糕点和热汤小心翼翼上这乾阳殿里来。
她大概不会知道，那人在陛下心里占的不是很大一块位置，而是全部位置，满满当当已经挤不下任何一丝一毫的其它东西，让她们的努力只能是徒劳。
“陛下。”何玉湘拎着食盒在殿门，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萧云祁抬头望了眼，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进来。”
何玉湘心里欣喜起来，好似终于踏出了第一步，也有勇气落下第二脚:“这是臣妾熬的药膳，皇上终日里处理政务，身体要紧，还望陛下能歇一歇，吃些东西暖胃。”
萧云祁笔下没停，“嗯”了一声，“皇后还有其它要事？”
何玉湘脸上的欣喜还没挂稳便幽幽败下来，“无事，臣妾只是想来看看陛下。”
“既然无事那便先退下吧。”
“是，”何玉湘灰着脸福身，有些不甘的挣扎:“臣妾听闻，几日前陛下殿里来了一个人，那人在桐仁宫里——”
她的话被萧云祁扣在桌上的笔给打断，“皇后，”萧云祁站起来俯视他，声音沉沉:“不该是你问的就不要问。”
何玉湘有些慌乱的低下头去:“是，是，臣妾告退。”
空寂殿堂里皇帝陛下又开始手痒痒，想了想，抬脚出门。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26 章、古代架空26
太阳早已落了山，躺椅上还未醒的人握着书卷，身上披着毛毯。
萧云祁让身边的传报太监闭上嘴，脚步轻缓进去，凑近了点看他。戊七的眼睫微颤，蹙起两分眉睡得不安稳一般，忽的睁眼。
猝不及防对上视线，戊七睁眼半晌:“陛下？”他的唇角浅浅荡开:“怎的总是偷偷来看我？”
萧云祁直起身来，变得居高临下:“朕来看看这大逆不道的叛徒死了没？”他的食指微屈，抬起戊七的下巴:“毕竟还要留你一条小命来受朕的惩罚。”
“那陛下已经想好要怎么处置属下了么？”
他的下巴被抬起来，牵动颈侧的伤口，血色随着说话的声音一点点渗出来。萧云祁猛的沉下脸，放开下巴转而一把捂在他的嘴巴上:“闭嘴，别说话！”
戊七眼睛弯了弯，很听话的没有再出声。
血色没有蔓延，萧云祁不再轻易去动他的颈部，转而拾起对方放在怀里还没看完的杂记:“还要走么？”
戊七看着他，晓得他指的是什么，眼睛眨了两下。
不走。
萧云祁终于心满意足，俯身将他托着屁股从床上一把抱起来，宋本卿的两腿被分开在萧云祁腰侧，莫名在这个姿势中感受到了一丝危机感。
他没有戳破陛下的小心思，很顺从的让他抱着，听对方道:“很好，你既然讨了朕的欢心，朕便免去你的惩罚。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胆大包天的暗卫拿小手指勾勾皇帝陛下的眼尾，撩拨一般，低头望着他笑。
皇帝陛下毫不犹豫的咬钩上钓，将他扔到榻上。
后果是第二日上朝的时候一边绷着脸坐在龙椅上一边借着宽大龙袍的掩饰暗暗揉腰，咬牙切齿。
待他下完朝后回到桐仁宫，床上的人还没醒，一头长发凌乱的面朝里睡着，从被里露出的半边肩膀全是浅浅的抓痕。
还遍布各种深深浅浅的陈年旧伤。
萧云祁伸手抚了片刻，动作很轻柔，随即换掉朝服穿一身常服回来，合衣躺上床去。
戊七窸窸窣窣的转过身来，没出声，闭着眼睛摸索他的位置。萧云祁一时颇觉有趣，他以前从未像这样一般与戊七在床上温存过，挺新鲜的，但他并不厌恶这种感觉。
“陛下……”戊七察觉到身边有人，伸手往旁边探了探。
萧云祁最喜他初醒时眼里蒙着一层水汽的模样，没有寻常死士眼中那种一触即发的冰冷杀意与警戒，就好像剥下了自己所有的尖锐与防备，独独拿最柔软无害的那一面对他。
皇帝陛下的心又软成了一滩水，心里那朵摇摆着粉红色的小花长成了霸王花。
大概是很有些意动，他忽然很想去亲吻戊七，于是更加凑近了点，眼看对方的唇越来越近，戊七突然张了眼，猛的后仰，两唇将将相擦而过。
012在某一瞬间检测到宿主心脏剧烈搏动的失常频率，夹杂着强烈到铺天盖地的情绪。
宋本卿瞬间便醒了，喘息着翻身坐起来，捉住了萧云祁想去碰自己脖子上渗血的纱布。
“发什么疯？”萧云祁低喝，有些着急，“别动！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宋本卿没听他的，捉着人按在运动场上开始双人运动。
情至深处萧云祁迷了神智，宋本卿抱着他低声附耳:“我是谁？”
“啊……戊……七……七啊哈……”
戊七的名字后面加了个叠音，咬字又轻又模糊，听上去就好像在叫他……卿卿。
卿卿。
宋本卿闭了闭眼，微尖的犬牙咬破了抿起来的嘴唇，他尝到一点很淡的血腥味。
事后宋本卿睡了很久，醒来便开始发热。
伤口反复崩开，有些感染。
萧云祁勒令他不准再说话，甚至也不来靠近他，只怕两人发生什么肢体交缠导致他的伤口反复难以痊愈。
戊七很听话的模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每天躺在躺椅上看游记，看累了就出去院子里晒太阳。
倒是萧云祁自己憋得难受，每天晚上都趁他睡着以后才摸摸他的脸和头发，隐忍而克制的在他额间落下万分珍重的一吻。
这个人对他很重要，他万万不能失去。
萧云祁早已逐渐明白这一点。
他攥紧了熟睡之人的发尾，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神色与曾经疯癫的母亲几乎如出一辙。
不论这人说自己不会再走的话究竟是不是骗他的，他都不会让他再有一丝离开的机会。
萧云祁政务繁忙，平素不会待在后宫里，这一下直接将政务处理地搬到桐仁宫里去，更不会踏足后宫其他地方了。
绿碧收拾置换毛毯的时候发现先生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白色小奶狗。
“好可爱。”绿碧伸出手撸撸奶狗，瞧见对方哈着舌头看他，尾巴一摇一摇。
“先生。”绿碧回头看宋本卿。
他不紧不慢翻了一下书页，“喜欢吗？”
绿碧点头。
“送你了。”
狗子收起了哈出来的舌头，迈动着短胖的四肢挪到宋本卿椅子腿旁，满脸愤怒的朝他呜汪呜汪，可惜声音细软，听上去好像在撒娇一样。
宋本卿敲了敲椅扶手，“闭嘴。”
012:【……】很怂的闭上嘴并垮起个小狗批脸。
绿碧惊奇:“它能听懂人话？”
012:你在骂我听不懂人话？
“这是哪宫养的小狗呀？”绿碧简直对它爱不释手，“是不是走丢了呀？”
012不想再理这个女人，扭头跑到宋本卿脚下，四爪并用的扒拉着垂到地上的袖袍顺着爬进他怀里，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是宋本卿的狗，而不是哪个娘娘走丢的小宠物。
好像有哪里不对？
算了，管他呢。
宋本卿很自然的伸手去揉捏它巴掌大的脑袋，012舒服的不自觉摇起尾巴来。
“这是先生的狗呀？”
“是，”宋本卿垂眸，“被它不太聪明的主人弄丢的不太聪明的狗。”
绿碧迷茫脸，没听懂:“啊？”
宋本卿勾唇:“我捡的。”
“哦，”绿碧这会儿懂了，“哦，这样啊。”
虽然这宫墙万重，她完全不知道先生能从哪儿捡回这样一只狗来。
萧云祁回来后在床榻边的书案上批阅奏章，视线总若有若无扫向宋本卿，包括他怀里白色的某样物什。
那物什翘起一条细软的尾巴，在戊七怀里摇来摇去。
萧云祁静不下心神，装作不在意的背着手走过去，视线由上而下:“怀里的是什么。”
012从衣服里探出头来，看见顶头上萧云祁阴鸷的眼神，怂得微微一缩。
“嗯？”宋本卿抬头。
012眼睁睁看着这个号称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在宋本卿抬头的瞬间收敛眼中的阴鸷，平静得好似一波经不起任何波澜的湖水，川剧都没有这个变脸速度。
没了上帝视角的012有点慌，第一次直面这个任务目标的压迫感，突然觉得宿主还是有点东西的，能压住这样一个人。
它偷偷往宿主怀里躲一下，不知为何压迫感却好像更重了。
“怎么来的小狗？”萧云祁面色平静的伸出手去。
还没碰到那白色的毛毛，就听戊七怀里的狗在哀哀的叫，吓得不轻，身子一直抖。
萧云祁眼角抽抽，收回手来。
戊七看看他，又看看狗，忽的两手抓着小狗崽子伸到他面前，眼神澄澈清亮，难得鲜活，那一瞬间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年:“捡的。”
萧云祁愣了会儿，脸上传来温热的湿意，他的视线转动，锁定了旁边一张僵硬的狗脸。
012懵逼三连。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干什么？
我刚刚舔了任务目标是吧？真的吗，好像真的吧？是吧，是吧？
宋本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在场的几人都没发觉，只见他很自然的将全场焦点的小奶狗揣进怀里，抽身拉进与萧云祁之间的距离，将唇覆盖在012方才舔过的地方上，安抚性的浅浅印了印。
萧云祁眼神微动，别有用心的偏了下脑袋。
然而戊七不着痕迹的很快撤开，两唇未能如愿相贴，让萧云祁的意图落了个空。
他曾拒绝过戊七亲吻的请求，两人也从来没有亲吻过任何一次，哪怕是在情到深处的欢愉之中。
萧云祁现在感觉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宋本卿怀里的012两爪并用捂住自己掩盖在白毛毛底下发红的狗脸，想起自己刚才的迷惑行为，觉得统生无望。
绿碧收起怀里的毛毯缩了缩脖子，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很审时度的退下了。
宋本卿坐回躺椅上，笑道:“陛下莫怪，这小狗尚且年幼冲撞了陛下，待以后我会好好训一训，再让它听话些。作为赔礼，我将这话本念予陛下听如何？里面的故事有趣得紧。”
“好。”萧云祁一捋衣衫后摆，坐在床上，“喉咙可还疼？”
“不疼，”宋本卿微微后仰:“已过了半月之久，都该落痂了。”
“如此便好。”
宋本卿摊开话本，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缓缓回响起来，声线微低，略显冷淡，放缓放轻后却如潺潺流水般温声细语，好似在向谁吐露着爱语一样。
萧云祁的视线从未从他身上离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听。
“……深入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基本路线，以科学发展观为第一要义，以人为本为核心思想，全面协调可持续……”
012:……宿主你是魔鬼吗？
念完一套重大决策下来，宋本卿看向萧云祁，浅笑:“陛下觉得这故事如何？”
萧云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才子佳人，伉俪情深 ，确实感人肺腑，是段难得的佳话传说。”
012:啊？
你们是不是串频道了啊？怎么说的我都听不懂啊？
宋本卿看了看他，忽的笑出来。
萧云祁被他笑得心痒痒:“笑什么。”
“没有，”宋本卿笑意不减，“陛下一句话切中核心，实在精辟，令属下心生佩服。”
皇帝陛下大步上前拿走了他手里的话本，翻开一看，分明就是游湖的世家小姐偶遇心上人秀才，互许终身，直到秀才高中状元，回来迎娶小姐的故事本。
哪来戊七方才口中所说的什么改革开放，什么什么依法治国等等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萧云祁伸手捏捏宋本卿的脖子，手指在那条疤旁摩挲，力道轻柔:“原来戊七也学会戏弄朕了。”
“属下没有。”不太安分的小暗卫死鸭子嘴硬。
“朕说你有，你就是有。”
宋本卿幽幽抬眼，脖子还被人捏在手里，一副任君采颉的模样:“那陛下现在要对属下严刑逼供了吗？”
萧云祁呼吸一窒，看着讨罚的小暗卫挑眉:“等着，朕这便来，你可仔细着朕的鞭子。”
“愿领其详。”
被宋本卿不着痕迹扔出去的系统趴在床底下听着上头的动静，满脸的幽怨憋屈。
你追我赶的快乐游戏过后萧云祁出了一身汗，披着一袭里衣坐到躺椅上去，试图感受戊七每日坐在这里看话本的乐趣。
没坐一会儿他的腿根湿润，萧云祁的神色略略微妙起来，屈起腿换了个坐姿。
更湿了。
好吧，他去沐浴过后才回来，摞沓毛毯上散落的话本，坐到了宋本卿旁边。
啾。
戊七的后颈被人嘬了一下。
人没醒，对这不知来源的亲近行为露出点反常的不适姿态来，下意识曲起腿来伸手在脚踝上拂了拂，好像那里有个什么束缚着他的枷锁一般，一直在无意识的重复挣扎的动作。
乍一看还让人以为床上的戊七被萧云祁怎么了，而不是把萧云祁怎么了。
注意到他方才的动作，萧云祁眯起眼来。
半月前刚抓到人那会儿，对方脚踝上有一圈深紫的淤青，瞧着很像是被人套住脚踝锁住了，挣扎出来的痕迹。
御医说他被人下过多次的迷药媚药。
戊七现在的身体差了太多，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疲惫。
他顺着戊七被抓的县城查过去，没人知道他是在消失了五个月之后突然从哪条路跑出来的，只是最近云泽国皇宫里似乎经过了一遭刺客袭击，消息被死封，皇帝在一时之下加重了许多防卫，所有相关知情的人都被清理掉了。
戊七的消失与云泽国有关，萧云祁几乎可以断定，但他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这也让他有些暴躁。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27 章、古代架空27
萧云祁平日里很忙，要接见重要大臣时不可能会在桐仁宫里，还需得到乾阳殿里去，商讨密事，处理密件。
萧云祁走后不久，桐仁宫见缝插针来了位不速之客。
绿碧拦不住，也不敢拦，哪怕是皇后来了她也可以拦下，这位却不行。
熟人的脸，宋本卿却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他是什么萧云祁藏在深宫里的娇人，让这些后宫嫔妃一个个翘首上赶着跑这儿来一边耀武扬威一边吃醋，顺势警告他皇帝不会独宠他一人放清自己的位置云云。
012很上道的翻出自己的库存一条一条指给宋本卿看。
《霸道皇帝:独宠小娇妃》
《帝少太冷酷，粉黛佳人的皇后之路》
《陛下轻点宠之娇妃撩人》
……
【宿主你看，这些像不像现在的你。】
宋本卿屏蔽系统，出声问候:“月姬夫人。”
月姬挺着孕八月的身子，倒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看见萧云祁身边那个暗卫。
原来是这样……她有些恍惚的想，怪不得萧云祁这么将他藏起来护着。
原来这才是一直都被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月姬瘦了很多，她身子弱，要孕育一个子嗣很辛苦，但却得不到萧云祁的抚慰与宠爱，久而久之便变得有些阴郁。
这是萧云祁目前唯一的皇嗣，几乎攥住了整个后宫和前朝的视线，不可谓不重视，平时伺候的侍婢和御医都生怕她磕着碰着，小心翼翼得不行。
宋本卿数了数她身后跟着的侍从，比皇后的阵势还大，让原本冷清的桐仁宫一时热闹不少。
“怎么会是你？”
宋本卿眉头微蹙起来。
产前抑郁？
月姬这精神状态不算好，她的下人都没有关注过这个问题么。
“是在下。”
“你……你明明已经背叛陛下了，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月姬的音调有些高，似乎情绪不稳。
陛下本来就已经不愿意亲近她们了，这个人再回来，陛下也不会再踏足后宫，甚至还可能为了他将后宫遣散。
月姬的眼眶微红。
她本以为自己怀了陛下的子嗣，再不济也能让他来看看她，说上两句安抚。哪怕只是不上心的假象也好，她一个人在阔大的宫殿里待够了，没有那一个人，根本就与冷宫毫无差别，冷得她只想毫无顾忌的宣泄哭叫。
她装不下去了，她不想做个只会傻等的怨妇。
她真的，真的很想要萧云祁。
戊七的出现却打破了她的幻象。
只要有这个人在，陛下根本就不会想得到她们。
她们的等待只会剩下无望，永远只身与那冰冷的宫殿相伴。
如果……
如果这个人能消失就好了。
月姬昏了头，指使身边的侍女，红着眼眶道:“杀了他。”
侍女一慌，自然不敢动陛下的人，“娘娘？”
月姬挥手，“我说，杀了他！”
“娘娘，娘娘，奴婢不能——”
月姬扇了她一掌，“拖下去，”她指着下一个，“你来。”
那太监后退一步，“不，娘娘，这不能……”
“连你也阻逆我？！”月姬的音调高得变形。
宋本卿想起景王府时这人温柔怯懦的性子，只觉她现在的状态反常得厉害。
月姬曾经是有点信佛的，连碾死只蚂蚁都不忍得，怎么可能患上产前抑郁便这样性情大变。
被簇拥在中央的人见无人愿意听她的命令，当下大怒起来，扯下头顶上的珠花簪，露出尖锐锋利的前端来，“滚！滚开！”
众人连忙拦她，却碍于她的身孕不敢拦死生怕磕着哪里，便一路拉拉扯扯到了宋本卿跟前，循着侍从没注意的空挡，挥动长簪朝对方的心口刺去。
宋本卿面色不变，尖啸而来的簪尖被他用指尖弹开，猛的弹了出去，深深扎进门框边的红木柱里。月姬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柔嫩的右手掌心当下便红了，往后倒去，侍从们连忙手忙脚乱将她接住。
门口传来一声厉声斥喝:“我看谁敢动他！”
萧云祁的声音。
月姬的眼里浮上红血丝，渗出泪来，当下捂着腹部道:“啊，疼……肚子好疼，陛下……”
萧云祁却径直越过了她，三步并两步到宋本卿身边，唇色微白:“可有伤到哪里？”
月姬当下不叫唤了，被簇在人群中神色有些扭曲。
012上帝视角看戏看得很开心:
我生了。
我装的。
宋本卿确实没伤到，萧云祁放下提起的一颗心，“都给朕闭嘴！”
混乱场面顿时针落可闻，侍从的身形好像被定住了一般，只听天子声音冰冷:“来人，送月嫔回琴雪阁，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轻易出来。”
月姬的脸色变得惨白，“不，陛下，你不能……你看看我——”
“还不快去！”
呆愣的侍从立马将月姬扶起来，小心的架起月姬要出门。
月姬挣扎起来，厉声道:“陛下，不要，不要！！”
她挣动得厉害，侍从顿时不敢再动。
萧云祁这下终于起火了。
“月姬，你瞒着朕留下一个孩子，如今又仗着身孕欺朕的人，”他冷冷看着月姬，眼中有厌烦，一字一句道:“朕如今告诉你，朕原本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今后也不会喜他，更不会爱他，你今后若再敢动戊七，就不要指望朕会对你，还有你腹中的孩子，手下留情。”
月姬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颓然的不再挣扎，满脸泪痕让侍从扶走了，桐仁宫又重新变得空荡起来。
“陛下，”戊七眉目皱出深壑:“陛下不应那样……刺激她。”
萧云祁猛的转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搡倒在床上，咬牙道:“你那半年里被宴清都抓走囚禁在寝宫里做了五月有余的禁奴，”他揪着他的衣襟提起来又狠狠砸在床上，发出咚一声响:“为何不同我说！怎么一开始不和我说！”
他以为戊七背叛他后畏罪潜逃不愿回来，让他白白恨了他将近半年，还差点一鞭要了他的命。
“陛下，”戊七清澈的眼睛半垂下眼皮，服软的低头浅浅嘬了一下他的喉结，“属下愧对与你。”
“不，”萧云祁手上松开了力道，颓然下来:“不是。”
是我对你不好，不愿意信任你。
宋本卿听到虐心值叮叮叮往上涨，顺手添了把火。
“我在回归京城途中路遇宴清都，在南边边境处的县城里，他给我下了药。”
萧云祁抓着戊七衣袖的手紧了紧，只听他还在继续:“他将我带回云泽皇宫内，锁在了寝殿里的床上，扬言与其让我回来成为阶下囚等死，不如留在那里侍奉他。”
“他放屁！”萧云祁大怒，脱口而出自己唯一会的一句脏话。
“是是，他在放屁，”宋本卿附和，哄小孩一般，“我与他周旋了许久，他也顾忌我体内的‘春盛’，并未轻易动过我，五月后我寻得逃脱的法子离开宴清都的寝殿，这才被宫里的侍卫当成刺客追了出来。”
他摸摸萧云祁的背:“陛下还想知道什么吗？属下定知无不言。”
虽然戊七的语气很轻描淡写，但萧云祁完全无法想象他是做了什么才会令宴清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他身上下药故意折腾他。
萧云祁不想再提这个，转而道:“当初为何要将萧玥临劫走？”
宋本卿:【……是啊，我也很迷惑，为什么我会接到这样一个好像专门用来坑我的临时任务。】
“陛下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宋本卿抿抿唇，手指在萧云祁柔软的耳垂上揉捏:“一个放过萧玥临的理由。”
还未等对方出声，他接着道:“陛下根本不会杀萧玥临，更不会对他出手，是吗？”
萧云祁沉默下来。
任嫣那么放心的自戕而去，也许是料到了这一点。她确实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但不会就那么没心没肺扔下自己孩子的生死不管。
萧玥临可以算得上是这深宫里最无辜的人，他没有犯过任何错，也没有被染上任何脏黑，依然像一张白纸那样单纯，尽管违背人伦的对他这个亲哥哥怀揣异样情愫，但萧云祁没有理由对他下手。
何况萧玥临是这宫里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戊七的诉说渐渐停下来，不出声也不动弹，萧云祁的思蜀有些走远，捞了捞对方的身体。
如果这是戊七给予他的，自己背叛他的理由，那他也愿意去相信，尽管这个理由很牵强。
他会相信的。
“啊，对了，”戊七伸出大逆不道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皇帝陛下的额头:“陛下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属于您父亲，先帝的死士。”
萧云祁低声应道:“嗯。”
他登基前知晓的，彼时正在怒头上，只一心认为戊七不忠，是先帝早年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表面对他许诺一生忠于他，实际上却是别人安插进来的细作，临到头来背叛他后还用一副虚伪的姿态来狡辩自己没有欺骗他。
若戊七是正当那时候回来的，他没法保证自己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只是日渐一日怒火褪去后才来得及深思曾经没有触及到的问题。
“先帝身边只有四个死士，他对其中一个下了密令，革除了他的身份和存在，将他指给了另外一个主子。”
戊七闭上眼，“一个死士终身只从命于一个主子，自属下被陛下捡走那一刻起，我便不再听从于先帝的任何命令，终身只属于陛下一人，直到为陛下而死去那一刻，为终止。”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陛下，曾经没有，以后更不会。”
【叮~数值更新中……虐心值＋3％，当前虐心值:79％】
戊七不曾再叫过他主子。
因为那日他同他说过:“你不配做我的暗卫。”
萧云祁早悔得肠子都青了。
窸窸窣窣片刻，宋本卿抱着他顺势滚到了床上，刚刚这人压着他有点喘不过气，宋本卿不着痕迹的将人挪到旁边去，深呼吸几下，压下胸腔里不适，话锋一转:“月姬夫人的状态不正常，陛下以后还是莫要刺激她了。”
“你在关心她？”萧云祁支起半边身子，居高临下的用指腹按了按他的眼尾。
宋本卿不接他的话头，“她曾经的性子并非如此，想来是被人引导了什么，何况她还怀着陛下唯一的龙嗣。”
萧云祁俯视他半晌，下定论:“你在吃醋。”
宋本卿:“……没——”
“你就是在吃醋。”皇帝陛下自以为找到了真相，自信发言。
“好吧，”宋本卿妥协:“属下确实在吃醋。”
皇帝陛下端着脸，矜持道:“不用吃，朕只独宠你一人，赐你今夜侍寝。”
宋本卿:“……谢陛下恩宠。”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28 章、古代架空28
自那以后月姬就被架回琴雪阁里派人守着，不得踏出一步，只得满心郁郁。
翌日阁内的婢女和侍卫被全部换走，换了一批新的侍婢回来。月姬以为这是萧云祁对她心生不满，要换一批人来将她监视看守，心里头愈发压抑。
她不知道前些日子掇拾她去桐仁宫里找麻烦的侍女别有用心，不知道那天伺候她吃食的太监往饭菜里下了微量致人身体调理紊乱性情躁郁的药材，让她成为被人使的枪，将枪头对准了桐仁宫里那位，发起无差别自杀式攻击。
萧云祁后宫里被塞进来的人有不少，其中不乏什么蛇虫鼠蚁，月姬这个箭靶目标太大，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工具人。
借此机会清了后宫里的一批人，萧云祁把月姬身边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然而随着产期将近，月姬在日日逼近的惶恐里逐渐清醒，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天情绪失常跑到桐仁宫里要刺杀戊七一事触碰到了萧云祁的底线，他不但不会爱她，甚至还可能因此一事而怨怒她，讨厌她。
她本意并非如此，也不明白为何事事走向皆与自己意愿相悖，唯愿能寻得机会见一面萧云祁与戊七，向他们道一句歉。
事与愿违，半月后她忽然流红早产，宫里的人迅速为她找来产婆，将寝宫周围都围起来，只能闻得里面月姬因为阵阵疼痛而传出来的惨叫。
从中午到傍晚，月姬的声音逐渐转得微弱，在一声稚嫩细小的啼哭声响起以后，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许是因为早产虚弱，孩子的哭声并不高，产婆忙抱了褥子去将孩子裹起来，月姬却觉四肢泛冷，意识逐渐恍惚。
很神奇的，她神识模糊间听到了守在外面的人问了句:“月姬夫人如何？”
外面的人不是萧云祁，除了戊七，没有人会管她叫月姬夫人。
萧云祁没有来，也有可能是他来了，只是没有说话……
月姬越想意识越轻，她想她应该对戊七道谢的，彼时她那样拿簪尖对着他，却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里有着几分忧色。不是假惺惺故作出来的，也不是带着其它目的，而只是很纯粹的一种对于她的状态的忧虑。
她很想谢谢他。
对于这样一个要伤害他的人还能怀揣善意。
只是没能来得及。
月姬瘫下来的手指节抽搐两下，眼神渐渐失焦。
“血崩，”里面传出产婆的惊叫，“娘娘血崩了！”
宋本卿眼前有012检测到月姬的生命数据，他眼睁睁看着进度值从59％迅速下落，一路径直跌到了0％。
萧云祁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宋本卿推测他心里的阴影和对小孩的抵触可能会更上一层楼，于是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很冷。
戊七摩挲两下，五指并拢，温热的掌心贴在了萧云祁的手背上。
萧云祁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有些僵硬的低下头，慢慢回握住了戊七的手。
月姬留下的是个小男孩，天生体弱，偏偏夜夜啼哭涨得满脸通红，出生起便小病不断，被奶娘精心呵护了三个月余，这才好转了些许。
萧云祁不愿意见他，三个多月来没去琴雪阁看过一次。
宋本卿在桐仁宫里撸撸狗，皇帝陛下在他旁边看他的话本，瞥去一眼:“你这狗怎么养了这许久都不见长，是生有侏儒症么？”
原本一直在摇尾巴的012听了这话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伤心，尾巴耷拉下来。
宋本卿摸摸它的脑袋，将狗放在一边，凑到萧云祁耳边吹着气:“今日休沐，”他气息温热，声音好听:“陛下要不要去琴雪阁，看一看那个孩子？”
皇帝陛下压着耳朵不受他蛊惑，一副我什么都不听的固执模样。
宋本卿叹了口气，幽幽起身，“既然陛下如此抵触，那只好属下自己一个人去了。”
萧云祁以为他是在诓自己，谁知放开耳朵抬头之后，空荡荡的寝殿里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
“戊、七！”皇帝陛下磨牙。
琴雪阁里的人都是萧云祁的，不会拦宋本卿，他长驱直入的奔向内室，看见了那被奶娘抱在怀中的，月姬与萧云祁的孩子。
黑底的眼睛，黑得纯粹，五官还没长开，看不出来像谁多一点。
褥子里白团团的小包子见了陌生人也没哭，张着没牙的嘴向宋本卿伸出手:“啊……呀……”
奶娘笑得双眼眯起来，“小皇子这是喜欢先生呢。”
宋本卿逗了逗小包子，襁褓里的孩子啊呀啊的伸出小手向他抓过去。
这琴雪阁里平日不少访客，都冲着这个孩子而来，被门外的侍卫全都挡下了。
他太小就失去母亲，后宫的妃嫔都会想着争夺这个孩子的抚养权。若萧云祁不给他指给某个妃嫔膝下养育，这场争夺便不会停止，甚至有可能因为后宫的斗争而危及这个孱弱的孩子。
宋本卿收回手，叹息了一声。
他不会想到没两个月萧云祁就把这个孩子指定出去。
桐仁宫里的“戚贵妃”，他自己。
012坐在他怀里并起两个爪子作揖，拜了拜，严肃道:【妈妈，男妈妈。】
宋本卿拎起012的后颈往床上一扔，眼不见为净。
最离谱的是萧云祁为了给他一个抚养皇长子名正言顺的理由而给他的这个“戚贵妃”封号。
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当晚宋本卿把萧云祁摁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人差点没能起得来去上朝。
然而那孩子还这么小，自然不是当下便接到桐仁宫里给他亲自照顾，只是挂到他名下寄养而已，待小皇子长大到两岁，才真正被接到桐仁宫里给宋本卿带。
两岁生得雪白精致的小包子追在宋本卿屁股后面喊“母妃”，人前人后，都这么喊。
那时候012不在了。
因为它已经笑死了。
唯一称得上可观改善的大概是，将这孩子给宋本卿带，萧云祁连带着对他的抵触也消了很多，尽管每次看到他依然会想起月姬。
宋本卿拿着小碗，里面盛着碎米糊和南瓜，他拿勺子搅匀了一勺勺喂给小凳子上玉雪可爱的孩子，用绢帕拭去他唇边沾染的一点米糊碎。
“母妃，”孩子拍拍肚子，仰头口齿不清道:“还要……要……”
还要吃？
宋本卿估着量，让人又去盛了小半碗回来，喂给他，这回对方却不肯张嘴，显然是吃饱了。
“萧柯钰，”宋本卿放下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萧柯钰嘟起嘴，伸手道:“要……要母妃。”
宋本卿把他抱起来:“下次说话要一次性说完。”
萧柯钰的嘴撅得老高:“好。”
一大一小溜出宫去晒太阳，没多久萧柯钰就脸朝下趴在宋本卿怀里睡着了，嘴边流着哈喇子，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没放开。
萧云祁下完朝回来就看到这一副模样。
他神色动容，走近前去，发现小崽子流的哈喇子有些多，把戊七胸前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
两人回桐仁宫去换衣服，换着换着换到了床上。
萧柯钰四仰八叉的从躺椅上醒来，发现他的母妃压在父皇的身上动。
父皇好像在哭，又好像不是。
年幼的萧柯钰在心里埋下疑惑，等到长大以后去解答。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届时三更，结束第一个世界，感谢所有支持的小天使~


第29 章、古代架空29（完）
晚上食用完晚膳后，桐仁宫的寝殿里多了一张小床。
父皇说，太子长大了，该是时候学会自己一个人睡了。
于是萧柯钰当晚睡在小床上，看着他的父皇抱着母妃在被窝里温存，他掖了掖自己的小被子，觉得有点冷。
宋本卿似是有些困了，但频频往小床上看去，只见那孩子睡得正香。
他放下心来，捋开垂落到额边的长发，说了一句话:“陛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萧云祁毫无防备:“爱妃想问什么？”
宋本卿的一头长发都散落在床上，目光温和的低叹了一下，声音低柔，仿若蛊惑:“陛下在什么情况下，会厌弃我，抛却我，把我的眼睛剜掉，然后把我送给别人呢？”
萧云祁的神色僵了僵，眼睛睁大了一点，在黑暗里显得尤为光亮:“爱妃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戊七默了默，忽的一笑，掖了掖两人的被子:“属下心血来潮问的一句，陛下切莫要放在心上。”
萧云祁不太自然的抿唇，“不会有这种情况的，”他温下声线:“不要胡思乱想。”
“嗯。”
“睡吧。”
萧云祁看着他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不安，乃至于当晚睡着后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有他，也有戊七。
他仍是他的暗卫。
他们在梦里发生的事很相似，但愈到后面却愈加不同，叫他心惊。
他把戊七当成解‘春盛’的工具，解毒时温言温语耳鬓厮磨，解毒后用过即扔弃如糟糠。
但他仍是他的暗卫，一如既往的站在他的身后，护他周全，沉默的眺望他的背影。
然而后来他发现戊七原来是先帝的死士，认为他是心怀不轨的细作，别有用心的卧底。这个发现激起了他的怒火，于是他盛怒之下挖去戊七的一双眼睛，用以惩罚他的‘背叛’。
他的眼睛和书童的太像，他们都背叛过他，所以他不喜欢那双眼睛。
再后来他逼宫成功，任嫣与萧玥临在乾阳殿里自戕。
他登位后满足宴清都与他合作后要求的回报:将戊七赐给了这个云泽国二皇子。
宴清都把戊七带回云泽国锁在床边，做了他的禁奴。
他每日被宴清都折磨，让他各种丑态尽出，逼着他向他低头，向他摇尾乞怜。
不愿屈服的下场是迎接双倍的折磨。
宴清都似乎对戊七格外的痴迷，对他下手也格外的重。
床榻上的雕刻被日复一日的鲜血染红。
床上的人从开始的反抗挣扎到后来的失去活气。
当满身风骨被污秽所浸染，他陷入深渊再起不能，苟延残喘至今，只剩下一潭被染得污黑的死水。
他最后衣不蔽体的在满身屈辱中死去，尸体被丢弃，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这是戊七的一生。
他扑到那个死不瞑目的尸体上，双手徒劳的一次次穿过他的脸，他吼得声嘶力竭，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得到他说话。
他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泪流满脸，脸色癫狂。
萧柯钰是被父皇的哭声吵醒的，他从小床上爬起来看过去，母妃坐起来在床边毫无波澜的看着父皇陷在梦魇里哭，面无表情。
他觉得母妃当时的神色好可怕。
母妃看见他了，眼睛微微弯起来，依稀是白天时那个很温柔的母妃，他忽然又没那么怕了。
母妃对他招招手。
萧柯钰登时手脚并用的爬过去，中途不小心踩了一脚父皇的肚子。
父皇吃痛，但是没醒。
带孝子萧柯钰心虚的回头看了一眼父皇，脚步不停。
年纪轻轻的小太子一头扎进母妃温暖的怀抱里，流着哈喇子睡了过去。
虐心值叮叮叮涨了一夜，最后停留在99％的进度值上，不肯涨了。好似知道一旦涨满就会发生什么似的。
萧云祁第二天顶着一对肿泡眼从床上爬起来，就看见他的爱妃抱着他的崽子挤在了那张小床上，温馨不已，好像已经与他隔开了两个世界。
萧云祁:“……”
他把小崽子从爱妃怀里拨出来，把自己埋了进去。
宋本卿睡眼惺忪:“怎么了？”
萧云祁不说话，往他怀里钻了钻。
“好了，”宋本卿伸手拍拍大清早爬起来撒娇的皇帝陛下:“陛下该去上朝了。”
对不起。
萧云祁在他怀里咬着牙，眼眶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一会儿他敛起全部情绪，深深吸一口气，从宋本卿怀里退出来，“朕要去上朝了，爱妃来替朕更衣。”
“是。”宋本卿依旧低眉顺眼，萧云祁却看得心头刺痛。
更衣时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静谧。
束好腰带理好袍角，宋本卿扶着冕冠对萧云祁笑:“陛下的威严与日俱增，震慑于这普天下的王土之上，您是真龙天子。”
萧云祁的唇角微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带着僵硬的笑意:“那是自然。”
戊七细致的给萧云祁戴上冕冠，大太监扶着萧云祁上步辇，宋本卿在他身后漫声道:“恭送陛下。”
萧云祁脚步微不可见的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走。
宋本卿浅笑着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奇怪了，这狗男人任他怎么刺激都不肯涨最后那一个百分点的虐心值。
上过早朝，萧云祁回去桐仁宫，萧柯钰吃过午膳，已经被绿碧哄着睡下了，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异常可爱。萧云祁问起戊七，以为他在内殿休息。
绿碧生怕吵醒小皇子，压低了声音，疑惑道:“先生么？先生不在桐仁宫里呀？”
萧云祁眼皮一跳，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不在？”
绿碧见他这是隐隐要发怒的前兆，忙小声道:“先生喂食小皇子吃过午膳，说这宫里闷得很，想出去转转，不让我们跟着他。”
萧云祁都要疯了，不受控制的高声诘问:“他要出去？！为什么不拦着他！”
萧柯钰被他的声音吼醒了，揉着眼睛小声哭起来，不停打嗝:“父……嗝……父皇……？”
绿碧见状忙将小皇子抱进怀里哄着，急得头大:“先生那样的武功，他若是想要出去，奴婢们是拦不住他的。”
萧云祁满心恐慌，不想听她说什么理由，“朕问你！他朝哪个方向去了？！”
绿碧头顶冒烟，使劲儿回想，“先……先生，好像说要去外面看看，他没说想去哪里，但是朝着宫道的南面去了。”
萧云祁转头便走，后面一堆熙熙攘攘的随从呼唤，他被吵得烦得很，扭头吼了一声:“都给朕滚，别跟着朕。”
“戚贵妃要是有什么不测，朕要你们统统陪葬！”
以前的萧云祁大概不会想到，他会为了曾经府中的一个暗卫，吼出这么一句明显迁怒又毫无理智可言的无能狂怒。
宫道一路往南通往慈宁宫，但是中途的岔路很多，萧云祁在宫道上狂奔，不清楚戊七会不会一时兴起，顺着哪条岔路偏离路线。
他大可让宫人去替他找，根本没必要让自己这么，贵为九五之尊，却满身狼狈。
但是不一样了，跟以前不一样的。
萧云祁竭力拖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沉重朝服，他从来没有因为什么而跑得这样快，快得耳边只能听到呼呼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的顶着疼痛不堪的脑子。
他有预感，这次若是再不及时找到戊七，便有可能以后都找不到了。
明明说过不会走了，他已经说过不会走了。
萧云祁大口喘着气，被自己的朝服绊倒在地。
他红着眼眶爬起来，脱掉早上戊七亲手给他穿戴上的，金线绣龙纹的沉重外袍与纹带，爬起来继续朝着慈宁宫而去，抬手摸向头顶上的冕冠，冕旒上的白玉珠串缀在眼前晃晃荡荡，萧云祁奔跑中呼吸不匀，手上抓着冕冠，用力把它拽了下来，固定的金簪早已不知跌落到哪里去了，冕冠连同朝服被主人毫不犹豫的扔下。
他披散着头发，一身金黄龙袍，跑动间衣袂翻飞，像只义无反顾扑向焰火的明黄飞蛾。
慈宁宫早已没了主人，空荡清肃，哪还有半点人影。
萧云祁一把推开大门，巨响回荡在空冷的大殿内，他怔怔的往前两步，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陛下在怎么样的情况下，会剜掉我的双眼，把我送给别人呢？”
萧云祁脑子里无端端响起这句话，仍记得戊七说这句话时，脸上那被明灭烛火映衬着的安静神情，他的身形晃了晃，勉力挥掉脑子里不断攀升的可能，尽力去回避那个令他害怕的猜想。
心好像快要跳出来了。
萧云祁按住剧痛的头，半刻不停的抬脚跑了出去。
慈宁宫没有，那他就一个宫殿，一个宫殿的去找。
远处传来随从们寻找他和戊七的呼唤声。
萧云祁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座宫殿，但他知道自己此时一定很狼狈，从中午到日暮，他忽然觉得这皇宫里大得可恨。抬袖抹掉脸上不断落下的汗，萧云祁在那片遥遥的呼唤声中恍惚了一瞬，忽然心底腾升出一个很莫名的念头。
他顺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直觉，怔愣般穿过大片的冷宫，等到自己站在冷宫深处的荒芜院子时，回过神来，伸出微抖的手，推开了破旧的院门。
这是他自己的院子，幼时被先帝冷落那段时间，他被赶到这里住了很久。
很偏，很冷，几乎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人影。
但是寂静，安谧，隔着岁月的厚重感，仿佛与世隔绝。
萧云祁走了进去，破败的院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摇摇欲坠。
萧云祁仿佛听不到一般，他的目光停在榕树上的某个身影上，怎么都挪不开。
当初居住的小院早已破落，无人修缮，顶檐倒塌，梁柱弯折，有种难以言喻的破败荒芜感。墨绿浑浊的湖水边长着一颗榕树，枝桠很低，有人在分枝上闭目躺着，长长的头发瀑布般倾泄下来，呼吸浅浅。
很显然，他睡着了。
萧云祁收起自己粗重的喘息，不自觉放轻脚步，一步一步从院口走到了他身边。
戊七的眼窝微微凹陷，脸色白得病态，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眉。
萧云祁的心揪在一起，伸出手去，想碰一碰他的眉头。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戊七的脸时，对方睁开了眼睛，刹那间光华流转。
“陛下。”
戊七的薄唇一张一合，顶着一脸刚醒的疲色，这样唤他。
“陛下，你哭了。”
萧云祁没动作，见戊七看着他的脸许久，慢吞吞的从枝桠上坐起来，朝他伏低了半边身子，用自己的袖子来将他脸上的水迹一点一点的慢慢拭去，动作温柔。
原来那不是汗，他倒没觉得，以为自己的汗这么多。
原来却是泪。
“陛下为什么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呢？”戊七的声音低沉和缓，眼睛专注的看着他的脸，微凉的手指在他脸上动作。
“找你。”萧云祁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哑。
戊七的眼睛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萧云祁能嗅到他身上温暖的浅香，四肢的疲乏与头部的疼痛一齐涌上来，让他很想亲吻一下这人的嘴角。
“陛下可以让下人去找呀，”戊七的手指轻轻勾去他眼尾滑出来的泪，“总能找到的，我说过了，我不会走的。”
“不，你说谎。”萧云祁的眼睛盯着他，这样道。
戊七笑了一下，在昏暗的霞光下如昙花一现，手指揉捏了一下他的耳垂，“陛下贵为天子，九五至尊，不该为了我弄得这样狼狈。”
萧云祁扎进他的怀里，身体在后知后觉的轻微发抖，“我不是皇帝，”他的手勒紧了戊七的腰，低声道:“我是萧云祁。”
萧云祁不必顾忌任何皇帝的礼数与仪态，从桐仁宫里奔出来，不管不顾的扔掉身上的所有累赘，失智般一间一间宫殿的去寻找你的身影，生怕你离开，怨憎你的抛弃，患得患失。他只是一个害怕戊七会离开的可怜人。
只是，为什么在我质问你说谎的时候，你不反驳我呢？
反驳我啊。
萧云祁像个陷入了绝境里的人，找不到出路，留不住身边的人。
怎么办呢？萧云祁觉得自己要疯了。
我要不要杀了你，这样你就不会主动离开我了。
萧云祁手指不安的蜷缩起来，绞在一起，几乎要把自己勒进他的身体里，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脑子又浮现出戊七死在宴清都床上的模样，空洞，破碎，悄无声息，一层又一层的血冲刷着床边的浮雕，像一片被红色包裹起来的罪欲，狰狞而丑陋着，一边啃噬着他的内心，一边发出恶心又得意的笑。笑他的愚蠢，笑他的可悲，笑他的自以为是，萧云祁喉咙里发出呜咽，身体颤得更加厉害，觉得心在滴血。
戊七垂眸静静看了怀里的人许久，伸出手来，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的安抚，柔下声音:“陛下不必如此，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会做到，不会食言。”
萧云祁一顿，脑子里翻涌的牛鬼蛇神在他出声的一瞬间都统统消失，他在戊七安抚的力道下放松了身体，满心的千万情绪翻腾，却是犟着仰头，神色狼狈也森冷:“你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记住了，你若是做不到，朕就找你算账，把你关起来，哪都去不了，就算疯了也不会放你走，死了也只能是我的。”
他的话说得狠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里面掺着多少狐假虎威的水分。
戊七若是有心要走，他根本拦不住，他只是妄图用自己的恐慌将戊七捆绑在身边，给自己多找一分安心的理由。
无力又可笑。
“是，陛下，”戊七的声音轻飘飘的，在红到极致的暮色霞光之下，用手指替他捋顺着交织到一起的乱发:“我会努力活到，你想要我活到的那一天，然后陪你走下去。”他偏过头，柔软的嘴唇贴到萧云祁薄薄的眼皮上，安慰性的一寸一寸压下来，带来一股温温的，湿暖般的抚慰意味。
萧云祁得到了一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保证，安下心来，霎时全身上下只余疲惫，有些眷恋的闭眼仰着脸，感受着压在眼皮上的那一小片柔软:“随我回桐仁宫吧。”
“嗯。”
“不要再出去了，好么？我是说……出去前，让宫人给我汇报一下，你要去哪里，呆多久，什么时候回来，都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戊七的视线不在他身上，漫不经心的用手指理着他长发上的一个结，淡淡道:“嗯。”
“走吧，我们回去。”
戊七回神，拢起五指，直起身来:“好。”
陛下和戚贵妃在暮色四合中安然回到桐仁宫，宫里的众侍从都松了口气。
陛下不让任何人接近他，沉着脸只接受戚贵妃给他处理身上细碎的小伤口，那模样像只受了伤的雄狮，阴沉沉的有些神经质，还有股莫名其妙的攻击性。
当晚萧云祁又做了一晚上噩梦，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四肢紧紧的缠着戊七，让两人都呈现了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姿势，萧云祁没管，他将头埋在戊七颈间，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冒出一个干脆就这样躺到天荒地老的念头。
戊七不舒服的动了动，没醒，眼底满是青黑。萧云祁惊了一惊，忙不迭将他放开，看见对方蹙起的眉头渐渐舒缓。
萧云祁伸手碰了下戊七浅色的柔软薄唇，属于昨夜的情绪已经慢慢沉回底部，他轻手轻脚的爬起来，在床头坐了许久，脑子里似乎乱七八糟的被塞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一片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静默的剪影伫立良久，终于缓慢的，小心的，俯下身来，在睡着的人额头上，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自那以后萧云祁对于“戚贵妃”的态度似乎着了魔，他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桐仁宫，也很少让桐仁宫里的戚贵妃出来，他甚至几乎要将乾阳殿整个搬到桐仁宫里，好像要把自己同这一座宫殿，或者说是宫殿里的某一个人，砌成一个整体，不愿意再分开。
这种状态一经显现立马遭到了朝臣的大力反对，朝堂里有官员大力弹劾，进谏直言这种做法不可取，帝王就应该雨露均沾，广施恩泽，而不是至今就只有萧柯钰这么一个皇子，其说得激动起来，更扬言戚贵妃是妖妃转世，迷惑霸占了帝王的所有宠爱还没有丝毫自觉，定是个极其厚颜的妖邪之人。
没过两日那名官员就因为贪墨落马，关在天牢里等待不日斩首示众。
断断续续抨击萧云祁恩宠不匀不愿传嗣的官员都以各种各样的罪名入了天牢，久而久之萧云祁的皇嗣一事也没人再敢拿出来做文章。
他将这皇朝治理得太好，战事平歇边境安定，海清河晏国泰民安，唯有对于子嗣一事才会让那帮老东西有文章可做，逮着不愿放。
满朝文武长了记性，缄默的闭上嘴巴，不再劝他纳妃生子。
萧云祁如愿以偿，耳根子终于清静下来。
然而就在三天后，他在桐仁宫里批阅奏折，戊七就在他身边的躺椅上看话本。
戊七在藤椅上，伸手按了按胸口，扭头看了眼萧云祁，忽然道:“陛下，这些话本很旧了。”
“嗯？”萧云祁抬头，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我让人再去宫外给你弄一些回来，这些翻了又翻，想必你已经看厌了，换一批如何。”
戊七笑笑，声音有些低，手掌垂落到身侧:“不必了，它们总归陪了我这么久。”
萧云祁听着耳边戊七的声音，笔下不停，却在心里寻思着哪些话本最中戊七的心意，下次让宫人去挑一批回来。
气氛安静下来。
他批奏章。
他看话本。
很安谧。
直到萧柯钰捏着戊七冰冷的手指说:母妃你理理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萧云祁心里一悸，失手打翻墨盘，支起半边身子，桌案到躺椅的三五步距离被他走得跌跌撞撞。
他扑过去，只看见那人微微闭起来的双眼和摊在膝头没看完的话本，是关于世家小姐与高中秀才的那本，他很记得，纸页已经发黄泛旧了。
‘春盛’的最后一次毒发夺走了戊七的性命，让他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在他面前死去。
萧云祁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却强撑着神经质的死死咬着唇，觉得嘴里苦得很，还泛着一丝腥甜的气味。
他终是没能听出戊七那最后一句话里的虚弱，脑子还在不着边际的想着什么劳什子话本，或许那句话里面还掺杂了什么他想要告诉他的东西，只是现在已经无从考证。
萧云祁痛苦的弯下腰来，忽然毫无征兆的吐了一地，混和着死死缕缕的血色，翻滚的胃酸让他的眼里泛出生理性泪水。
但是躺椅上的那个人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立马睁开眼睛站起来，拍着他的背抚慰他，用和缓关切的声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昨晚吃错了什么东西陛下且不要动，我给你拿杯水来。”
萧云祁揉了揉剧痛的额头爬起来，浑身发着抖，用狰狞温柔的眼神盯着躺椅上的人许久，慢慢俯身，将唇印在他肖想了许久的浅色薄唇之上。
冷的。
苦的。
没有那人冬阳下的雪松般带着清冷与温柔的味道。
萧云祁两眼一眨，眼泪落到了戊七的眼睫中，又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滑。
他终于完完全全的意识到，这个人死了，也不会再睁开眼看他了。
骗子，你不守约，你说过了会陪我一起走下去。
可戊七分明连两个月都没有撑过，御医说过他能活多久都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毒入骨髓，端的是无解，戊七走得这样快，分明是不愿再留在他身边。
他终究还是走了，走得这样没有一丝留恋。
萧云祁勾了勾他毫无体温的手指。
骗子啊。
你且等着，等我去找你算账。
戊七的尸体被萧云祁火化，萧柯钰在旁边哭了很久，一直在问父皇为什么，为什么母妃要离开他们。
他的父皇神情麻木，没有答他。
戊七的身体被火化成一小捧，萧云祁用荷包装了一撮，剩下的用一个青花瓷罐装起来。荷包放在身上日日佩戴，青花瓷罐放在书案边，批阅奏折时相伴左右。这鬼里鬼气的举动成为史官笔下这个饱受称赞与爱戴的帝王难以被人理解的一个独癖。
戊七离世两年后萧云祁破格撰升何榆青为异姓王，与其在乾阳殿里彻谈一夜，留下书信一封，翌日孤身一人在一张躺椅上饮鸠自尽。
死后他身上佩着一个荷包，与一个青花瓷罐以帝后之礼合葬，举国哀悼同鸣。
他花费了两年的时间为稚子铺路，年仅七岁的萧柯钰登基为帝，何榆青一跃成为摄政王，培养新帝整治国里，这些都成了后话。
【叮~数值更新中……恭喜宿主，任务已完成，该世界虐心值已凝缩实体化，发放至您的系统空间内，请留意查收。】
从任务世界里抽身离开，宋本卿头中还残留有‘春盛’毒发时侵入脑仁里一跳一跳的剧痛和麻痹感。
他捏着眼角按揉:【012，连接攻略部门所在地，我要回去。】
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响起:【收到，系统正在连接中……】
【连接完成。】
原本全封闭式的系统空间里出现一扇门，宋本卿过去把门打开，门外已经连通到攻略部门的所在地。
他出门后在虚空里徒行许久，视线里慢慢出现黑色的小点。随着走近黑色小点变多，逐渐密密麻麻，临近了仔细看才发现那些不是什么小黑点，那是一瓶瓶悬在空中的黑罐，透明玻璃质的罐子里面装着质地流动的黑色雾状体。
这虚空里漂浮着密密麻麻数不尽的黑罐，若是有密恐患者在这里，恐怕会当场爆炸。
宋本卿走了许久，仰头看着头顶四周无处不在的黑罐，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其中一个伸出手掌，作了个收拢的动作。那飘得高高的黑罐慢悠悠落到宋本卿面前，他看了看，说道:【是这个吧。】
012核对了一下:【是的。】
宋本卿掀开盖子，将手中凝聚成了实体圆球状的虐心值放进里面去。黑色的雾气慢悠悠将散发着荧光的圆球包裹，一丝一丝的缠绕在上面。不一会儿罐中雾状的黑色气流好似褪色一般，从浓黑变得浅色，黑色的痕迹在慢慢淡化，直到最后一丝黑色消弭于无形，罐中的“灵魂”已经变得透明澄澈。
它的怨气消弭了。
透明的灵魂从罐子里丝丝缕缕逸出来，抽丝剥茧般从灵魂上凝出一枚淡色的能量团。
能量团会被主系统收集，用以供应庞大的整套系统运转。
下一刻刚刚出现的能量团就被虚空里的某样东西抽走一般，在宋本卿的视线下被挤压，变形，然后消失。
那浮在空中透明的灵魂好像愣了一下。
宋本卿见怪不怪，他的任务完成，打算回到系统空间里去。身后却有丝丝缕缕的东西缠绕上来。
原主戊七的灵魂没让他立马走，伸出自己的一小绺触丝碰了碰宋本卿的额头，然后才在他的视线下四处逸散。他的怨念已经被消除，了无遗憾，此番过后会逐渐回归自己的世界，不会再被自己生前的怨恨困囿禁锢，导致自我毁灭的结局。
宋本卿摸了摸额头，没出声。
方才戊七点了那一下，对他传达了几句话。
感谢他给他带来的虐渣值。
他不但用他的身体去反攻萧云祁，顺带还虐了一把宴清都，让他觉得很爽。
所以他给他送了能量，请收好。
宋本卿看了看，发现能量很多，比主系统刚才抽走的那一团还要多。如果主系统要是知道，可能会气疯。
宋本卿收好能量藏起来，看着那空下来的玻璃罐在虚空里渐渐化成一堆数据字码，消散在空中。
成功消去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在等着他。这里所有的玻璃罐里装着的都是系统从各个世界里收集的灵魂，黑气是它们产生出的怨念，怨念多来自他们生前遭受过的各种迫害与苦痛，若想消除怨念得到能量体，也就需要完成那些灵魂的心愿。
任务者拿到虐渣值来这里替他们消去生前怨念，以此相对的会获得能量团。
这是虐渣系统里攻略的一整套流程和最终目的。所有的任务也是从这些黑罐灵魂中随机抽取，然后被投放到此灵魂相对应的世界里。
宋本卿进入系统空间前想了想，将戊七给的能量吞了下去。
体内有他拿自己残缺不全的神体做成的容器，可以躲避主系统的日常扫描与排查，跟着能量团一齐被吞下去的还有一块很小的黑色碎片，是从戊七的那个世界里带出来的。
黑色碎片又细又小，他走遍那么多任务世界收集了多少年，能够拼凑起来的样子也不过巴掌大小。
他回到系统空间里面睡了一觉，睡了很久，醒来后让012直接将自己投放到下一个世界。


第30 章、现代校园1
宋本卿在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醒来，他揉揉眼睛，觉得有点头疼。
这身体的主人似乎有点头疼的毛病。
他眯起眼睛环顾了一下，拿起床头柜那放在两本书上面的眼镜架回鼻梁上，开始打量四周。
房间走的简约风，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很少很少，就是飘窗的枕垫旁放着两个布偶玩具和一辆小汽车。床尾斜对面的书桌上放着水杯和书本，还有一个照片框。
宋本卿掀开被子走过去，将镜框拿起来，里面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合照，照片里的人物站位不太合理，又或者说可能照片被人修剪过，导致看起来有些违和，在小女孩的另一边本该有一个人的，只是被剪掉了。
照片边缘有一截没能裁掉的红色裙角，那里本该有一个女人。
里面那戴眼镜的男人无疑就是这副身体的主人。
普通干净的长相，看上去有些斯文瘦弱，眉宇间透着书卷气，一看就是从事文职工作的。
小女孩和他长得很像，一看便知道是他的女儿。
这像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只是从被剪掉的另一边来看，这一家三口看起来不是很和谐。
【012，记忆包给我。】
【好的宿主。】
记忆铺天盖地涌进脑子里，宋本卿梳理消化，坐在书桌旁边倒杯温水喝了一口。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裘君文，是一所高中的数学老师，从事教书行业八年，现年三十二岁，是个直男。
没错，就是直男。
他有妻子有女儿，只是已经离异三年，女儿在上小学二年级，抚养权在他。
宋本卿觉得头更疼了。
带孩子啊。
事情主要是在他所就职的高中。
省重点中学，薪资也很不错，校园环境一流，拥有一个非常不错的氛围。
他所教育的班级从高一带到高三，现在是第一学期，距明年六月份高考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现下开学不久，班里来位个转学生。
学生名叫陆松明，是这次任务的渣攻目标。
高三八班的班主任因为二胎而请了产假，由裘君文来做这个代理班主任，管理班级。
渣攻发育良好一米八几，长手长脚长相帅气，可惜是个不务正业的小痞子，因家里的关系被安排进了这个快班里，依然不愿意向同学学好。
他不打架不抽烟，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行为与癖好，看起来只是单纯不愿意学习而已。
然而这个活泼开朗高大帅气的孩子在学校里很受欢迎，除了有关学习的事其他的什么都很玩得来。
起初裘君文对这个学生并不会太关注，直到他做了代理班主任，班级里的很多事情都被转移到了他手上，于是这才开始慢慢梳理这个新来的差生未来还有什么可能。
总归对方家里很有钱，出路很多，但是既然到了他手上归他管，他也想试着去拉对方一把。
何况陆松明给人的印象属于很阳光的那一挂，看起来毫无阴霾。
他没想到拉这一把会把自己搭进去，然后从高空跌落，将他摔得粉身碎骨。
陆松明的成绩太差，尤其是数学，看起来几乎没有再奋起的可能。裘君文后来想过多种替他提高成绩的方法，偶尔会替他单独补习，想让他追上班里的大队。
陆松明一开始很有些抵触，直到裘君文会不定时的抽空给他补习，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开始左耳进右耳出，只是某些时候让裘君文发现了他的思维很灵活，举一反三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至此裘君文愈加坚定了要拉他一把的想法。
陆松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并且在裘君文给他补习的时候胆大包天的调戏老师，做着各种挑逗裘君文底线的事情，都被他一一忍耐下来。
直到有一天，在裘君文给他补完基础知识以后，陆松明毫无预兆的忽然亲了他的脸一口，笑道:“老师总是对我这么好，让我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自那天起，两人的相处似乎逐渐变了味。
陆松明很帅气，是那种很容易让人接纳的，提不起丝毫防备的性格。
他靠着让人难以想象的耐心一点一点的掰弯裘君文，不着痕迹的全面侵入他的生活，逐渐占据他的心神，让裘君文从直到弯，放下为人师的自我约束与背德感，同自己的学生发展感情并迅速深陷其中，用时不超过一年。
直到高考前夕，裘君文与陆松明的欢爱视频被一个匿名账号发到了学校论坛里，并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快速传播出去，对学校造成了轰动一时的十分恶劣的影响。
视频里的裘君文满脸通红的对别人予取予求，还被压在自己身上的年轻男人一边叫着老师一边言语调戏，涉嫌引导无辜学生误入歧途。然而他身上的那个男人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过脸。
校方对此立马做出反应，一边压制消息一边找来裘君文对线。
裘君文白着脸从领导办公室出来。
他被自己班里的学生异眼相待，被学生的家长投诉举报，所经之处风言风语不停，甚至被加以恶意的揣测和抹黑，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校方的声誉，于是第二天被停职查办，不久以后校方将他革职。
学校里的视频依旧私下里流传，甚至传到了校外。
这件事的影响很大，连裘君文的女儿都受到了影响，跑回家来和爸爸哭诉，说同学都排斥他，不愿意跟她玩，还编排了口水歌来对她进行嘲笑。
裘君文心痛的将女儿搂进怀里安慰，却发现女儿已经开始抗拒他的亲近。
她哭着说:“我讨厌爸爸。”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靡下来。
视频是陆松明拍的，他很清楚。
他曾经抗拒过，但陆松明说自己只是想和他跟亲近一点，多留一些两人的纪念。
他迷迷糊糊间半是推拒的强自忍耐这种隐私被暴露在别人视线下一般的羞耻感，从了。
他约见过陆松明，在心里为他找理由开脱。
不一定是他做的，也许是视频存储不得当被别人利用，也许是陆松明的手机丢了被不怀好意的陌生人捡到，也许是……
也许是什么，他脑子太乱，他再想不到也许是什么了。
因为他自己也无法解释那个视频里的角度微妙，为什么自始至终都在对着他的脸，而没有拍到另一个人的任何身体部分，也没办法解释那个匿名账号为什么异常活跃，甚至在多个地方将视频一遍遍散发出去，就好像是有备而来，专门针对他一般……
陆松明拒绝了他所有见面的请求，甚至一度将他拉黑。
最后裘君文不得已戴上墨迹和口罩偷偷去学校里打听，这才将放学路上懒懒散散的陆松明拦到人烟罕至的林子里。
陆松明很淡定，没有半点惊慌。
甚至在听到裘君文说“那件事不是你做的对不对”的时候笑出了声来，然后毫不避讳的直接告诉他，“就是我做的”。
裘君文大概是懵了，愣了很久，听到陆松明笑着对他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与心软啊，老师。”
“其实我是故意的，我勾引你，拍下视频来，在这个档口传出去，让你被校方革职，我都是故意的，老师听懂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啊？嘶……”陆松明漫不经心的走进前来，在他的耳边对他咬字缓慢:“大概是因为我不喜欢老师吧，因为从看见老师的第一眼就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反感得不行，每看一眼心里就多一分恶心，偏偏老师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所以用这种方式跟您开个小玩笑。”
他在他的耳边笑得毫无阴霾，依稀是那个开朗爱笑的少年:“哎……虽然好像影响大了点，有点过火，不过老师的脾气一向最好啦，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回应他的是裘君文挥过去的一拳，没打中，裘君文自己用力过度，踉跄着摔了一跤。
陆松明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悲悯，仿佛在俯视一只可怜狼狈的流浪猫:“老师不适合打架，为避免伤到您自己，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同别人动手为好。”
“再见啦，老师。等明后两天高考完，我就要出国了哦，以后都见不到了。”
他朝地上的裘君文挥挥手，揣着兜哼着歌儿远去，好像走在了公园里的大道上一般，向着光明平坦的未来而去，自在而闲适，背影依稀像个坦途光明的磊落少年。
裘君文自那天回来以后落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性格逐渐变得自闭，患上了抑郁症，不再出门也不再同别人交流，包括自己八岁的女儿。
四个月后女儿生日，他难得从房间里面踏出来，整个人已经变得自闭而阴郁，将近面目全非，看着同住一屋檐下却与自己形同陌路的女儿，心如绞痛。
傍晚之后他终于说服自己出门，戴上口罩墨镜和兜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甫一走到十字路口便险些被汽车的鸣笛吓破了胆。
那些曾经对于自己来说根本引不起丝毫注意的响动，现在听来已经让他觉得好像脑中被轰炸一样，不断刺激着神经，精神变得极度敏感。
他强撑着出去买了个蛋糕回来，藏在衣服底下的身体已经布满了冷汗，几近虚脱。
最终在等待红绿灯之时因为绷紧的神经过于紧张而看错了信号灯指示，待意识到自己神经质的奔到大路中央时，已经无法再回到等待区，于是四肢僵硬的被直驱而来无法急刹的车辆撞飞出去，手里提着的蛋糕挤压变形，被车轮碾着压出一道直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香甜气息。
裘君文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他恨自己就这样在车祸里死去，独留女儿只身面对一切，也恨自己鬼迷心窍，没能好好的保护她不受流言的影响。他不是一个德行兼优的好教师，猪油蒙了心跟自己的学生搅在一起，也不是一个称职完美的好父亲，让女儿因他而蒙受那样的伤害，自责与怨恨淹没了他的灵魂，也让他无法从中得到解脱。
这是他悲剧的一生。
宋本卿捋了会儿大概走向，又喝一口水，【裘君文的性格太软了，不太行，】他皱皱眉，想到什么:【我有可能会出现轻微的ooc。】
毕竟这渣攻的性格太讨打，他怕自己到时候一个没留神把对方打死了，到时还得写报告向主系统报备，申请将任务世界重启，再重新攻略。
012没出声，可能是向主系统报备去了。
宋本卿嘴上对012说着为难，实际上做起任务来却不会管人设问题。他知道012的数据里面有主系统安装的监听程序在时时刻刻监视他，但是做任务的毕竟是他而不是主系统，它就算管的再多也没办法指导宋本卿如何攻略。
毕竟它自己也只是一套按照被规划好的既定轨道运行的数据而已。
宋本卿平铺好被子换下身上的睡衣，挽起衬衫袖子穿上围裙，在厨房里做早餐。
待会儿原主裘君文的女儿就要起床了，他还得送她去上学。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的篇幅可能会短一些
——！


第31 章、现代校园2
七点二十分的闹钟一响，裘薇穿着小号睡裙顶着鸡窝头从房间里出来，一边打瞌睡一边去刷牙:“爸，今早吃什么呀？”
宋本卿看了看锅里:“煎饼，荷包蛋，还有粥。”
平平无奇的清淡早餐，没什么亮点，裘薇哦了一声，刷完牙后自己费力的梳着鸡窝头，回房间去换衣服。
没一会儿那小小的身影扯着嗓子从房间里奔出来，高声叫道:“爸——”
“怎么了？”宋本卿回头。
裘薇一只手压着自己翘起来的刘海，“我昨天放在客厅的那只粉色发卡呢？”
只见裘君文的两道眉微微蹙起来，思索道:“昨天没看到客厅里有粉色发卡啊。”
“应该有的啊，”裘薇垮着脸:“不然我放到哪里去了。”
“不一定要粉色的呀，”裘君文语重心长，循循善诱，“我看你浅蓝的那只也不错，用那个把头发别起来吧。”
“可那个我要留到星期五才用的，我都安排好的，”裘薇瘪着嘴:“哪一天用哪一只，我安排好了的。”
“乖，就戴那只，”裘君文摸摸她的脑袋，捏住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捋顺些许:“爸爸今天下班后给你买个新的，粉色的。”
再拖就要迟到了，裘薇不情不愿:“好……吧。”
宋本卿看着她又跑回房间里去的身影，回厨房把粥盛出来。
在裘君文的愿望与执念里，他的女儿在里面占了不小成比，但是他这个任务者不可能在这个世界里逗留照顾裘薇一辈子。
这个世界的难度不算大，比不上高魔位面，以主系统的埋汰尿性，给他顶多预留十年，待到她十八岁成年之时，也是这个任务能逗留的最长期限。
裘薇终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鞋子往脚上一套，跑过来往凳子上一坐，噼里啪啦的开始喝粥，喝完粥又卷了个煎蛋往嘴里塞，把脸颊塞得鼓鼓的，嘟囔着嘴催促:“爸，快点儿……唔，我要迟到了。”
裘君文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吃慢点儿，还有五分钟的富余，不要着急，小心呛到了。”
裘薇没接纸巾，很自然的把脸伸过去就着他的手一通蹭，蹭完拎起书包在客厅门口跳脚:“爸，你快点儿！”
裘君文不紧不慢扔掉纸巾收拾桌子，不紧不慢的训她:“下次自己擦嘴，不要养成坏习惯。”
裘薇看着仍旧慢吞吞的父亲一脸牙疼。
最终裘薇还是没有迟到，裘君文掐好了时间点目送她蹦蹦跳跳进了校园，开始驱车前往中学。
一路和相遇的老师打招呼，他拎着教案到达办公室里，在电脑旁边放下自己泡着枸杞的保温杯，翻翻昨日下班前批改完的小测试卷。
满分一百的小测试卷，班级平均分八十七点多，比上一次降了一些。
班里多了个不学无术的转学生，十三点五分的红笔数字明晃晃印在试卷中央，姓名栏上的陆松明三个字被写的软趴趴，好像该学生考试时的状态很昏昏欲睡似的，凭一己之力拉低全班平均。
宋本卿喝了口保温杯中的枸杞水，里面加了杭白菊，护肝。
他的课堂在最后两节连堂，在此之前还得跑一趟教务处拿点资料，再和已经请假的前班主任英语老师窦莲平交接一些工作要事。零零碎碎的琐事加起来也有有得忙，没怎么停下。
中途他抽空去班级附近转了转，学生们都很认真，正襟危坐聚精会神的听讲，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习题，仿佛在用这些纸质的书砖来为自己堆砌一个美好的未来，为之努力向上，属于少年人的气息洋溢着新鲜而美好的青春朝气，欣欣向荣。
然而在一众认真听课的学生中那趴伏在班级最后一排睡觉的身影也是如此的显眼。
就算长手长脚的被课桌束缚着也依然能估量到这人的身高不低，少年人还未停止抽条，身形偏瘦，剪着一个干净清爽的板寸，给人的感觉不算坏。
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孩子趴在课桌上雷打不动的睡觉。
宋本卿没有像那些幽灵班主任一般忽然出现在窗边把人叫醒，只是隔着走廊看了会儿，在下课铃响起的十分钟前离开。
他没看到在自己离开以后，崭新光滑的课本封面反光将窗边走廊外的情况映得清清楚楚，待站在那里的人影终于离去，那趴在课桌上拿后脑勺对着窗外的少年将盯着课本映影的两眼慢慢合上，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下课后走廊上会有很多人，都是出来透气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去上厕所。
宋本卿越过逐渐多起人来的走廊回到办公室，没一会儿就看见数学课代表在下课后把收齐的作业放在他的桌子上。
“齐了吗？”
课代表犹豫一会儿，实话实说:“没齐，陆松明同学说自己没有做。”
他的声音很有少年感，白肤秀美，长得很精致，乍一看便有种仿佛江南烟雨般的那种朦胧美，宋本卿随手翻了下作业，想起来了。
这个学生也姓宋，叫宋知柳，在渣攻陆松明高考出国后和对方有过一段，应该可以算得上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受”……吧？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宋知柳走到门口，裘君文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啊，对了，这儿还有一套卷子，你替我给他们发下去吧，这个卷子明天下午的数学课上要讲，让他们尽量明天下午之前做完。”
走出去的数学课代表拐回来抱起卷子，伸头看了看把脑袋埋在一份资料里的裘君文:“老师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没有了，回去吧。”
“好。”
一天上午有五节课，等到最后两节连堂课的时候，会让学生进入一个倦怠期，容易走神，也打不起精神，眼皮半耷拉着，身在课堂，心在操场，哦，还有的心在饭堂。
裘君文在讲台上俯视着底下的五十七个学生，敲了敲讲台，“都打起精神来，没睡醒的也把眼皮撑开，宋知柳，”他放下一沓卷子:“把小测试卷发下去。”
发试卷时底下的学生明显精神了不少，大抵是对于即将到手的小测结果，多多少少有那么点期待。
纸页摩挲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不断，裘君文声音平缓，“虽然只是一次小测，但我都会把你们平时的成绩记录下来，我也希望你们能够认真以待，把每一次的考试都能够认认真真做好，发挥出你们自己平时应有的水平。不要随便敷衍。”
他摊开一张空白的试卷开始照着题目讲题，重点和知识点清晰连贯，很轻易的就把底下学生原本有些涣散的心神集中回来，一边看一边做着笔记，偶尔底下有学生突然打断提问，脸上也没有什么不耐，很细心的给他解答了，反问有没有谁哪里没懂。
原主裘君文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这一点在他前期对陆松明的态度上深有体现。
一堂课讲下来，宋本卿有些口干，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他把时间留给学生提问，走下讲台到排列整齐的课桌走道中去，逢着谁向他提问就给谁解疑，解完了向后走去，脚步停在了最后一排的某个桌子旁边。
桌面被人敲了两下，陆松明从浅眠中醒来，扭过一张带着衣服褶皱压痕的脸来，就看到了旁边居高临下的班主任:“陆松明，你是不舒服吗？”
少年有张十分帅气的脸，嘴唇很薄，一双桃花眼却在帅气中稍带出几分多情，是最受小姑娘们喜欢的长相。他眼里稍微带点迷糊，看起来像只刚起床时略有些温顺的哈士奇:“啊？老师，”他迟钝的想了一会儿，点头道:“是啊是啊，我觉得最近好累哦，头好晕。”
“需要去校医室看看吗？”
“不用啦，”陆松明笑起来，“趴一会儿就好啦。”
裘君文看了眼他桌上自从被发下来后就没动过的试卷，十三点五的分数依然显得那么刺眼:“要是实在不舒服可以跟我说，我会带你去校医室看看，但是如果觉得还好的话就尽量不要在课堂上趴桌睡觉，”裘君文抽出他压在胳膊肘下面的试卷，继续道:“不然我会觉得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在其他课上讲课的各科老师，被过来视察的年级主任或者校长看到了，都不太好。”
“哦哦好好好，”陆松明恍然大悟状，紧接着摆出一脸诚恳:“实在对不起啊老师，我真的太困了，没注意到这个问题，以后我一定不会再犯了。”
宋本卿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在下课铃响起的同时抬脚走了。
【012，他昨晚去做了什么？】
【宿主稍等，】012调出画面看了看，【他昨晚打了一宿游戏，通宵到凌晨。】
宋本卿:……怪不得那么困。
回到办公室立马喝了口枸杞茶润口，宋本卿忽然觉得原主身边总是备着这么个保温杯的习惯也不是毫无道理。012眼睁睁看着提前进入老干部状态的宋本卿把眼镜拿下来擦擦上面汇聚的粉笔尘，搁在桌面上靠着办公式旋转椅假寐。
看上去还挺安详的。
要是桌上再放一盆花，窗边挂个鸟笼，整个儿就是一理想状态的退休生活。
然而上课铃很快响起，老干部把眼镜戴上，银边的圆框眼镜，显年轻，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毕业没两年的青年小伙子。
小伙子宋本卿背着手去教室，继续上一节课没讲完的题目。
这次陆松明终于没在睡觉了，他矮着身子聚精会神，在拿一把美工刀削手里的一块黄色橡皮，手指灵活。
然后他雕了只皮卡丘的形体出来，活灵活现，还用圆珠笔给它点上五官。
五官是个塌鼻小眼厚嘴唇的大叔，胡子拉碴，眯着眼睛笑得很荡漾，小脸通红。
宋本卿觉得没个十年脑血栓的人干不出来这事儿。
他多次提醒“同学们请注意认真听讲，不要走神”，然而陆松明自顾自在那玩的很开心，选择性耳聋。
裘君文终于忍无可忍，下去没收了他的“皮卡丘”。
中途把那玩意儿攥在手里他都觉得瘆得慌。
主要是陆松明刻画的那个猥琐表情实在太过栩栩如生。
宋本卿觉得他有当美术生的潜质。
下课后裘君文那把东西也带走了，没留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东西是学生的，扔掉总归不好，他把橡皮随手搁在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中午裘薇不回家吃饭，她一般都留在学校里午休，裘君文自然也不会回家，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
学校饭堂里有教师专用的窗口和座椅，来这里吃饭的老师也大多是独来独往，倒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太自在。
食堂阿姨没有手抖，糖醋排骨里面有排骨，紫菜蛋花汤也不全是汤，宋本卿拿了筷子和勺子找个位置坐下慢慢吃，没多久对面位置便有片阴影落下来。
“老师？我看到您了，好巧啊。”
宋本卿抬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帅脸。

*
作者有话要说：
你看这个渣渣，辣么大一个渣渣。
噢，不用担心。
他就是缺少社会的毒打，用麻袋套起来，揍一顿沉塘好了。
——！


第32 章、现代校园3
陆松明端着餐盘，很自然的在裘君文对面位置坐下来，“我初来乍到这所学校，还在想着找不到熟悉的人一起吃饭，有老师在真是太好了。”
很自来熟，但不会让人反感。
宋本卿慢悠悠夹了块排骨，“你刚到一个新环境，不习惯也很正常，不过还是要试着融入集体，在这里多交几个朋友对你也好。”
“嗯，好的，”陆松明拿出课堂上应对他的那套，当对方在念经，又看看他的排骨，排骨块裹着饱满的番茄酱，色泽红润多汁，看起来鲜嫩可口:“那以后我也能找老师吃饭吗？”
宋本卿没答，见他频频看自己盘子里的排骨:“想吃？”
陆松明满脸期待的点点头。
宋本卿指了下窗口，“那边有，可以自己拿装好的。”
待陆松明去端着一份排骨回来，只看见自己放餐盘对面的那个位子已经空了。
裘君文走了，给他留了瓶豆奶在桌上。
陆松明表情不变的回到位置坐下，拆出豆奶的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
不甜。
他看了看包装，原味的，低糖，怪不得不甜。
吃完中午饭他回到办公室休息，下午还有其他班的课，在第一第二节，上完课后他在办公室里批作业和准备练习试题，下午五点零五分学生放学，准时下班。
下班路上调转车头去接裘薇，那活泼的小姑娘还在依依不舍的和朋友道别，蹦蹦跳跳的拉开车门跳上来。
“启航啦，船长。”小水手吊了一嗓子，自导自演哔哔嘟嘟的给开始自己配音。
裘君文对后座上精彩又聒噪的大型连续剧显然已经免疫。
“啊——船长落水啦！”
“啊啊啊，”持续高分贝，“船长不会游泳！船长后面有大白鲨！！！”
“快救救船长！英勇的水手要下水去救船长啦……”
车停了。
裘君文把入戏太深的小水手拎出来，带她去了商店。
里面挂着琳琅满目的发箍和卡通小人物，芭比娃娃，小手镯，裘君文一个满身书卷气的男人站在这里格格不入，“想要哪一种发卡？”
裘薇摸摸头发，自己都给忘了这事儿，兴致勃勃挑了半晌，捧了一手的粉色蓝色紫色的发卡可怜巴巴望着裘君文:“都……都想要，船长。”
裘君文俯下身:“船长今天没有找到宝藏，船长今天还掉进了水里，不但不会游泳还被大白鲨追，小水手觉得船长该怎么办？”
裘薇有些心虚放回去两个，眼巴巴道:“这样可以吗？”
“走吧。”裘君文带她去结账。
裘薇的小心思被满足，走起路来一蹦一跳。
把女儿带回家，他只身出门去买了菜回来，开始着手做饭。
择菜叶的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响，有人来电。他拿过来正想上滑，看清了手机号码的备注。
连娣。
辛连娣，原主的前妻。
他眉头微动，把原本正想接听的电话挂了，端着青菜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没一会儿外面有什么响动，厨房里边儿的水龙头开得太大，裘君文没听清，洗着洗着裘薇举着他的电话进来，“爸爸，爸爸，”她一脸兴奋，“妈妈说今晚要过来吃饭。”
裘薇把辛连娣的电话给接了。
裘君文的脸色沉了下来，裘薇却没发现，仍是一脸开心，“妈妈说想吃爸爸做的饭了。”
裘君文拿过手机来，对里面说了一句:“你别来了。”下一刻就把通话中的电话给挂了。
裘薇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为什么呀，爸爸。”
裘君文头也没回，把水盆里的菜叶捞起来:“因为爸爸和妈妈已经分开了。”
“所以就把不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是的，不能。”
裘薇明显感觉到爸爸好像有些生气了，她有些不安，因为爸爸从来不对她生气，除了谈论到妈妈的时候。
菜做好后父女俩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裘薇兴高采烈的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戴着墨镜的高挑女人，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精致漂亮，幽幽的香水味从门外传进来。
裘君文顿时没了胃口。
“妈妈！”裘薇扑进女人怀里。
“薇薇。”女人把裘薇接进怀里，在她左右脸上分别亲了一下，“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妈妈呀。”
“想！”裘薇大声道，把辛连娣拉进客厅，目光接触到桌上的裘君文时，她兴高采烈的情绪稍稍收敛了些。
“啊，”女人放下包，动作自然的坐到了桌上:“君文还没吃完吗，正好我也饿了，还没吃晚饭呢。”
裘君文没有给她盛饭，也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淡淡道:“你来干什么。”
辛连娣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漂亮的丹凤眼来，瞳孔里泛着一点幽亮的青蓝色，乍一看像个混血儿。
但裘君文知道她只是戴了美瞳而已，对方画的眼线微微往上勾，直视人的时候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撩拨意味。
辛连娣拨了拨身后的卷发，“我为什么不能回来，毕竟这里曾经是我家呀。”
“你也说了是曾经。”
裘君文转头看着裘薇，少有的用命令语气对她道:“回房去。”
“爸爸，可是妈——”
“回去，裘薇。”
裘薇缩了缩，最怕这个样子的他，一步三回头的走回房间。
待房门轻轻合上，裘君文这才坐下来，“怎么，这次回来又想要什么，又缺钱了？”
“君文，”辛连娣微微蹙起眉，“你怎么这样想我？”
原主裘君文是不是这样想的他不知道，但是至少宋本卿就是这样想的。
辛连娣是一个私校里的舞蹈老师，比原主年轻四岁，其长得漂亮身材一流，可惜是个海王。结婚五年就给原主戴了三年绿帽，被发现后干脆和原主离了婚，嫌女儿累赘把女儿扔给裘君文带，于是带着自己的小男朋友一走就是三年。
前段时间回来后开始频繁的联系裘君文，时不时打电话过来，言语间似乎有和好之意。原主裘君文不知道，但宋本卿却不会不知道，这个女人染上了赌博，现在还只是初始阶段，瘾不大，但越到后面就越严重，欠了一屁股债越陷越深，无法自拔，还拼了命的想把别人打下泥潭。
辛连娣在此之前已经找原主借过钱，三万五万，陆续打给她两次。原主糊涂，这也是宋本卿不得不ooc的原因。
裘君文的性格太软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给辛连娣打钱，让对方看到机会就会借此赖上他，逮着他这一只羊使劲儿薅羊毛，愈到后面愈加狮子大开口，直到掏空他存下来留给女儿的家底。
他不会知道前世在他发生车祸死了之后，辛连娣不但没有负起任何责任照顾过裘薇哪怕一天，而且跑得比谁都快。
接纳她就相当于带了一条毒蛇回家，裘薇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裘君文也什么都没告诉过她，只是跟她说过:“爸爸妈妈分开了，妈妈走了，你今后只能和爸爸一起生活了。”
宋本卿现在顶着裘君文的身体都觉得头顶绿得慌。
这个男人的一生都属实有些惨，什么锅都被别人甩给他来背，最后还落得个那样的田地。
辛连娣吃准了他心软不会拒绝自己，便自顾自去厨房里拿饭碗，手脚熟练的打开消毒柜。
“在这里吃饭可以，不过饭我没有煮你的份，至多只能吃吃菜，钱我不会再给你，奉劝你也不要再继续这种妄想能白白来钱的歪门邪道越走越远。”
辛连娣半蹲的动作一僵，站起来道:“你说什么？”
歪门邪道？他知道了什么？
“不要执迷不悟，辛连娣，念在你我曾经夫妻一场的份上，我是我所能对你做的所有劝告，”裘君文看着她，一字一句:“不然我也不介意亲自去报警抓你。”
“你是在警告我？还是在威胁我？”辛连娣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她笑起来，不信似的，“要不是他把我的钱都卷走了，我也不至于要去赌，里面来钱可快了，只是你们自己摸不到门道，”她拿着碗去盛饭，发现电饭煲里果然没饭了，于是烦躁的一把将盖合上，拿着空碗去夹菜吃:“只要我现在手上有钱，一晚上就能赢回你工作半年的工资都达不到的数目。”
原来是钱都被那亲爱的小男朋友卷走了。
宋本卿眉头微动，觉得她现在的状态应该是抽不了身了。
“吃完饭你就走吧，前两次给你打钱是我昏了头，要是早知道你染上这个，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辛连娣嘭的一声摔了筷子，音调很高:“你要是现在能给我五万，明天我就能还你十万二十万！”
裘君文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辛连娣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烈，缓下声来，“君文，你就信我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不会……”
“前两次借给你的钱呢？”
辛连娣有些难堪的低下头，咬唇半晌，“那点钱太少了，没两次就——”
没救了，这样都还不抽手。
“行了，”裘君文打断她:“你戒不了我也不会再让你进来家门口来，吃完这顿你就走吧。”
辛连娣眼里涌上怒火，结婚时她一向都被裘君文照顾得很好，千依百顺，哪怕是离婚后小男友也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惯着，这次不得已拉下脸回来想找人和好，结果却被对方这样下面子，心里自然接受不了这种差距。
筷子落到地上，她拎起自己的包一语不发的出门去，甩手将门摔得震天响，一笃一笃的细跟高跟鞋在走廊踩出沉闷的声音，走远了出去。
裘君文站了会儿，附身去捡地上的筷子，收拾桌子，把辛连娣吃剩的所有菜都倒进垃圾桶里，转身去厨房洗碗。
次卧的房门被小心打开，裘薇探出半只头来，从门缝后面去看他:“爸爸……”
“怎么？”裘君文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响。
“妈妈她……她走了吗？”
裘君文垂着眼，“嗯。”
“那妈妈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呀？”她还有好多悄悄话想对妈妈说，可是都还没来得及。
“不会来了。”
裘薇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嚅嗫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房门又轻轻合上了。
洗完碗裘君文去了阳台抽烟，他的烟瘾不大，很久才抽一次，这次实在有些憋不住。
女儿对于父亲的情绪是依赖，但更多会比较亲近母亲，他和辛连娣离婚时女儿才五岁，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下意识的会在家里空下来的位置去寻找妈妈的身影。当初她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真正认知到爸爸和妈妈已经分开了，并从这个影响里走出来。
辛连娣每来一次走后都能让裘薇失落好久。
烟丝过肺，被他缓缓吐出来，阳台的风卷走呛人的气味。
抽完烟回去洗澡，睡前裘君文吃了两颗止头痛的药，躺在床上缓缓睡了过去。
翌日早上早早起床送裘薇去上学，裘君文又开始忙忙碌碌的一天。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区分宋本卿和身体原主——
如果主角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宋本卿），那就是他自己的心声和想法啦
如果主角用的是身体原主的名字，那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基于原主人设去做出的反应和想法还有心理活动，不代表宋本卿自己的真实想法和行为哦？'？'？
——！


第33 章、现代校园4
中午还是在学校食堂里吃的，裘君文吃到一半，对面的位置又有人坐了下来。
“啊，昨天我就在想，今天一看，老师果然习惯坐这个位置啊。”
陆松明坐下前看了看他的菜，大抵是这次没有自己爱吃的，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老师总是在食堂里吃，是家里太远吗？”
裘君文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不是，家里中午没人，不想做饭。”
陆松明点点头，认真道:“那确实来食堂比较方便点，啊对了，课程我还不太熟悉，老师今天的课是在下午是吗？”
“对。”
陆松明扒了两口饭，不饿，没什么胃口，拿起一只半大的虾开始剥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剥壳的时候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你今天上午没有趴课桌吧。”
陆松明收回放在别处的视线望向他，眨巴两下眼睛:“没有呀，我既然答应老师不会再犯，肯定就不会再那样了。”
“是么？”裘君文半晌没有后续。
陆松明慢悠悠的剥着一只虾壳，剥完后把虾送进嘴里，他似乎习惯于用一侧地方咀嚼，右脸颊微微鼓起来，莫名显出一些孩子气。
宋本卿已经吃完收拾餐具，想了想，起身去旁边的自动售卖机买了瓶豆奶回来，瞧见他头顶一个乖巧的发旋。
一个人会毫无理由的对另一个人抱有这么大的恶意，或者仅仅是因为看不顺眼，就要这样不择手段的毁掉他么？
裘君文把豆奶放在他的旁边，淡淡道:“昨天我让宋知柳发下去的那张习题卷今天下午要讲，希望你已经做完了。”
他说罢就端着餐盘远去。
陆松明看了看那瓶豆奶，低糖，还是原味的，跟昨天那瓶一样。
习题他一题也没做，但是陆松明戳开豆奶慢慢吸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下午的课因为不是连堂，还得挤出一点时间来讲一些其他的习题类型，裘君文把节奏提快了点，讲到一半，眼角瞥见最后排的那个高挑学生正聚精会神的低着头，拿铅笔在课本上画着什么。
裘君文放下手中的粉笔，“陆松明。”
没回应。
他的声音提高一点:“陆松明。”
“啊，啊？”陆松明抬头，“什么？”他下意识站起来，当着全班的面满脸茫然不知所措。
“我问你，我刚刚讲到的那题怎么做？你的答案是什么？”
陆松明伸手挠了挠脸，拿出手中的铅笔去点点前桌的肩膀，等对方回过头来，腆着一张帅脸笑道:“同学你好呀，打扰一下了，老师刚刚在讲哪里呀？”
前桌是个短发女生，见他微微弯着腰凑近了一点，眼里亮晶晶的，特别像网上小女生最爱的犬系小男友，还是小奶狗类型，很戳少女心，于是一张脸慢慢的憋红了，半天没给出答案。
裘君文:“……”
他敲敲黑板，“第二面，填空题第三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陆松明低头七手八脚的去翻试卷，翻了半天没找到。前面颤巍巍递过来一张试卷，上面写了答案，旁边还标注了解题关键跟具体过程，是他刚刚询问的小前桌。
陆松明很认真的看了半晌，也不知看懂没有，随后直起身来，满脸信手拈来的从容:“3/4π。”
他完全就是照着前桌试卷上的答案念的。
这作弊属实有点明显，裘君文无语的看了他半晌，“这道题有三种解题方法，你来说说分别有哪几种。”
陆松明的脸凝住了，撸撸自己的板寸，老实道:“老师，我不会。”
“……”
“把这道题的三种解法各抄十遍，明天上课之前交给我，以后上课不要再搞小动作做其他，知道了吗？”
陆松明肉眼可见的焉儿下来，“是，知道了。”
“宋知柳，你来解这道题。”
宋知柳看了最后面的人一眼，站起身来。
陆松明低着头屁股挨回凳子，拿铅笔在书本上划拉两下，上面是他画的人像，裘君文。
画得很细致，那种夹在神态细节里漫不经心的一点情绪跃然于纸上，是平时上课时都难以从本人身上看出来的，藏在表层之下的真实情绪。
陆松明的眉头微动，拿指尖一下一下的虚虚划过肖像的下唇，然后手指下移，在肖像脖子位置的地方拿指甲慢慢碾压，在纸上印出一个个月牙状的印记，看上去就好像肖像的脖子被压痕一刀分开了一般，细看时叫人不觉心底发凉。
他拿出橡皮把肖像涂掉，翻开本子开始抄刚刚的题目，一种解法抄十遍，加起来就得抄三十遍。陆松明动着笔，勤勤恳恳。
下课后裘君文留了一句话下来:“陆松明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放学后陆松明果然如约而至，乖乖巧巧的垂着脑袋站在办公桌旁边，老实道:“老师。”
“来了，”裘君文放下手中的东西，十指交握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我不了解你在转学前的状态如何，你对未来的计划是什么，但你的家里既然把你转到我们学校来，转到我暂时带的这个班里，我就得对你负起责任。”
陆松明垂着头，拿脑袋顶听训。
“成绩如何我们先不说，首先说你的态度问题，上课时睡觉走神搞小动作，这是很多学生的通病，有这些通病我都可以理解，毕竟每个人在课堂上不可能全程精神高度集中，走个神开个小差都很正常，只是你需要学会去改掉它。”
他坐进来一点，继续道:“只是你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你只是来混日子的，混个高中毕业证。”
“在我手下管的学生里出现这种情况我也不会太好受，你们正直最年轻蓬勃的时段，未来有无限可能，我也不想看见一个学生在班级里虚以度日，白白浪费自己的青春，只是为了混一个毕业证。”
“一个人不应在自己最好的年纪里放纵自己，何不改变一下自己的习惯尝试着努力一下，为自己拼一把想要的未来？而不是等着混完毕业证后让家长给自己安排出路，你说是不是？”
“是。”陆松明点点头。
裘君文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叹道:“你是个好苗子，只是不愿意好好认真听课，能告诉我你不愿意听课的原因吗？”
陆松明迟疑一会儿，说道:“老师，我的底子太差了，前两年在其他学校里也是这样，基本上没听过课，也听不进去。”
他说:“所以现在就算我想把以前的补回来，也有些来不及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现在就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裘君文想了想，“那你会接受老师偶尔给你补一下课么？”
“可以吗？”陆松明挠挠头，“会不会很耽误老师的时间啊。”
“不会，有空就给你补一点，我会叫各科老师多关注你一点，只希望你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虚度光阴了。”
“学习这种事情，不说来不来得及，你要相信只要你愿意，它就不是问题，知道么？”
“是，”陆松明郑重道:“我知道了老师，很感谢您的开导，回去后我会给自己制定一个新的计划，争取在这剩下的时间里有所成就。”
“嗯，天色也快晚了，回家去吧。”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老师再见。”
裘君文收拾好书桌，学校外面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还有的住校生就会在学校里留得就一点，争取多做一些练习。
等裘君文开车去接裘薇的时候，小学的学校门口人都几乎走得差不多了，裘薇气得脸颊鼓起来，上车后好半天没有理他，一副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得给我个合理解释的模样。回家中途裘君文下车买了个小蛋糕回来，裘薇立马眉开眼笑爸爸爸爸的叫，一副不争气的墙头草样。
回到家里裘君文放下裘薇的书包，把蛋糕放进冰箱里，“吃完晚饭才能吃。”
裘薇点头，“好的好的，爸爸你快去做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在亲爱的父亲做饭空档，裘薇拎着粉色的小铲子在家里上蹿下跳:“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让我很生气的事情。”
“嗯？什么事情？”
“下课我去找李雯雯玩，可李雯雯居然说我黑！”裘薇的铲子挥上挥下，代表着两人破裂的友谊以及她激愤的心情。
“她怎么能这样说我呢！”
裘君文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爸爸，难道我真的很黑吗？”
沉默……
裘薇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发出灵魂质问:“为什么你和妈妈都那么白，只有我最黑！”
是啊，为什么呢。
要不是因为裘薇和裘君文的五官相像，不然还会让人怀疑辛连娣是什么时候开始给原主戴绿帽的。
基因这东西，真的很难说。
裘君文安慰:“你不是黑，只是皮肤黄了点，等以后长大了，长开了，就会变白变漂亮了。”
裘薇假惺惺的抹鳄鱼泪:“真的吗？爸爸不要骗我。”
“……真的。”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一下子多了好多，还有好多小可爱的评论，翻了好久
中午看到了一个小可爱给我留了好长好长的评论，太感动了，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长评（手舞足蹈）——！


第34 章、现代校园5
裘君文给陆松明的补课时间挑在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在其他同学在课堂里自习的时候，陆松明提着试卷和书本被拎到办公室补习，一对一单人辅导。中途时不时有拿着习题过来询问裘君文的学生，望着陆松明的眼神难免有几分羡慕嫉妒恨。
他们都没享受过老师这样的待遇，虽然他们成绩好，完全不用这样一对一。
临下课时宋知柳过来拿新的试卷，看了看裘君文，又看了看陆松明，欲言又止，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陆松明明显没走心，听着耳边老师的话嘴上在嗯嗯嗯的应着，实际心神却早不知飘哪里去了。
裘君文敲了敲桌面，“你在想什么。”
陆松明说得振振有词，“我在想刚刚那个式子是先提取还是先化简。”
“那你想出来了吗？”
理直气壮:“没有呀老师，哎呀我有点头晕。”
裘君文卷起书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就是发出嘭的一声响，吸引了其他老师的视线。
“还晕吗？”
“不晕了，不晕了老师。”
……
裘君文给他详细讲解完了一个知识点，随手出了道基础题给他做。陆松明抱着题拧眉，很困惑很费解的样子，手指间转着笔，转着转着啪的一下，笔掉地上了，咕噜噜滚到裘君文椅子下。
陆松明好像没多想的样子，很自然就俯下身去搀着裘君文的大腿，将脑袋探到他岔开的腿中间去找笔，伸手够了够，没够着，又再探下去一点。
宋本卿:【他在勾引我。】
012:【啊，是……吗？】
宋本卿正直脸:【我是那么容易就被勾引的人吗？】
012:……宿主，实不相瞒，我觉得你是。
毕竟在上一个任务世界里你可不是这样的。
宋本卿有没有被勾引到没人知道，反正裘君文没有，因为他是个直男。
陆松明捡起笔来，裘君文还在批着隔壁班的试卷，脸色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个小小的插曲。
陆松明觉得没意思，圆珠笔搭在指间转了转，提笔在试卷上写了片刻，然后说道:“老师，我解出来了，您看看对不对。”
陆松明拿过来，“嗯，思路不错，不过还有一种更快的解法。”
陆松明撑着下颌道:“那个方法快捷，但是转换的时候容易出错，在没有一定的运用熟练度的情况下，我觉得这个解法比较保险。”
“很好，”裘君文目光赞赏，“你的思维很灵活，进步也很大，下次继续努力。”
陆松明脸色谦虚:“会的，我会的，感谢老师的赏识。”
下课后又拖了将近半个钟，裘君文放人回去，自己开车回家，中途没有绕路去小学接裘薇。
昨晚他已经和裘薇说过了，也联系过了对方的老师，让她放学后坐校车回家。
如此过了将近半个月，裘君文有空了便抓住陆松明给他补习，还让各科老师也对他多多关注，没多久对方的成绩便有了提升，虽然不大显著，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
陆松明坐在办公桌边啃习题本，看一眼桌面上的保温杯，笑道:“老师这杯子里泡的是枸杞么？”
“对。”
他继续笑道:“老师我口渴，能不能喝一点。”
裘君文看他一眼:“你真要喝？”
“嗯，这里离小卖部远，我去不了那么远买水喝。”
办公室里有饮水机，但是没水了，新的水还没有换上来，还得明天才到。
裘君文左看右看，找了个一次性杯，那保温杯里的水他恰巧还没喝过，于是倒了淡黄的枸杞水出来，“喝吧。”
里面放了菊花，没放糖，有股怪怪的枸杞味，一点都不甜，不是年轻人爱喝的饮料类型。
陆松明支肘静静看着他倒水，在对方递过一次性杯时伸出手去接，略显宽松的校服袖子滑了下去，露出左手上面的白色黄绿纹护腕。
裘君文不经意瞥了眼，随口道:“怎么好像见你一直戴着这护腕？”
“啊，我经常打篮球的，”陆松明笑眯眯的把袖子捋回去，“戴习惯了，就没摘下来。”
他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放回桌上，笑眯眯道:“谢谢老师哦。”
午间休息结束，陆松明出去了，路上碰到了宋知柳，就像是不太熟悉的同学之间，两人都没说话互相打招呼，而是擦肩而过。
宋知柳去办公室拿裘君文汇总打印出来的运算公式，每份三页，都已经被裘君文分别装订好了，他直接拿到教室去发给同学就行。
宋知柳抱起资料就要走，听见身后道，“等等。”
“还有什么吗，老师？”宋知柳回头。
“你的手怎么了？”
宋知柳低头，他的食指上面有一道很长的伤疤，很新，因为抱着资料微微用力而裂开了一点，汩汩往外冒着血，把最底下那份资料染红了一团，他不自在的把食指往回藏了藏，“没有，就是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给美工刀划了，回去拿纸巾擦一下就好。”
裘君文皱皱眉:“你应该用自动铅笔。”
宋知柳没答话，手掌托着最底下被弄脏的那份资料，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裘君文拉开抽屉鼓捣片刻，拿出一包创可贴来，“给你，包扎伤口。”
宋知柳以为他是把创可贴拿给自己回去贴，没将手里的资料放下，捯饬了一下腾出一只手去接:“谢谢老师。”
裘君文看了看他，直接把创可贴外包装打开，撕出一片来，再剥去外面的纸装，将他的手拉近了一点，好贴合伤口的找到合适包扎的位置。
裘君文摘了眼镜，有点看不清，拉着宋知柳的手掌将人带过来一点，眯着眼道:“你这削得有点狠，下次用美工刀别那么用力，挺危险的。”伤口有点深，怪不得一用力就突突的流血。
宋知柳站在他面前神色微僵，几乎能感觉到从对方鼻端呼出的温热气息似乎一下一下的喷洒在他的手指上，卷起一阵酥麻的温热感。
手指被人细细牵着卷上创可贴，有点疼，还有点难以言喻的痒，宋知柳不自觉的动了动，下意识想往回收，对方下一刻便松开了他的手。
“伤口不要碰水，回去后拿碘伏消消毒，涂点促进愈合的药。”
裘君文坐回办公桌前:“尽量不要用力，不然伤口又会崩开流血。”
宋知柳抿了抿唇，轻声道:“好。”
他改用手背托着资料抱回教室，一份一份的发下去，最后被血染脏的那份留给了自己。血迹已经干了，看上去除了不太美观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影响，字还能看得很清晰。
宋知柳摸摸指头上的创可贴，抿唇，耳垂泛着淡淡的粉。
晚上回家后裘薇早已经到了家，挥舞着她的粉色小铲铲在背书。
“爸爸回来啦。”
裘君文反手关门，“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爸爸我好饿，想吃饭。”
“好，等一下做饭给你吃。”
裘君文把菜放下来，顺手接了个电话:“嗯？怎么？要过来？好啊，正好我要做饭，一起做你的份。什么，不用吗？”
没多久他把电话挂了，拎着菜进了厨房。
二十分钟后客厅大门被敲响，裘薇蹦蹦跳跳的过去开门，“姑姑！”
“诶，乖女。”裘玉兰拎着大包小包进来，附身抱了抱裘薇，“又长高了。”
裘薇拿小铲铲当巴啦啦魔仙棒使，“嘿嘿，那当然啦，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厨房里传来裘君文的声音:“来了？”
裘玉兰放下大包小包，“是，好久没来过这边，差点迷了路。”
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像是在剁肉，“吃完再走吧，我刚刚下楼又买了好多菜回来。”
“不用，你和薇薇吃吧，我待会儿要回去赶一个汇总报告。”
裘君文系着围裙从里面出来:“这么赶啊，不吃一碗饭吗？”
裘玉兰一身正装还没来得及换下:“今天过来也是趁着出差回来的空档才能过来，我给你和薇薇带了北省m市的特产，你们看看合不合胃口。”她捞了下肩上有点下滑的肩包背带，“我给妈也寄了点，就是不知道她收不收得到。”
一谈到母亲，两人的气氛都莫名滞了一滞，裘玉兰将垂到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笑了笑:“啊，我还给薇薇买了件裙子，”她从一众包里拿出一袋递给裘薇，“薇薇看喜不喜欢。”
“谢谢姑姑！”裘薇拎着袋子兴高采烈的回了房间，看样子是试裙子去了。
“那我走了，”裘玉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再不回去就赶不及了，你一个人照顾薇薇也不容易，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啊。”
“姐，”裘君文哭笑不得，“我都带了八年的孩子，你也别把我当孩子了。”
“嗯，那姐姐走了，帮我跟薇薇说再见。”
裘君文送她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还有里面的女人眉间掩不住的疲惫。
叮，电梯下行。
裘玉兰大裘君文七岁，如今也快要奔四了，她因为工作原因而一生未婚，在裘君文出车祸死去之后把裘薇接到自己家里抚养，大抵是原主身边为数不多真心待他们的人。
而他们的母亲，宋本卿觉得裘君文应该不愿意提起。
回到客厅，裘薇已经穿着裙子出来:“姑姑走了吗？”
“嗯，刚走。”
裘薇的脸上有些失望:“啊~我还没穿给姑姑看呢。”
很漂亮的公主裙，是裘薇一向最喜爱的粉色，色调很柔和，不会显黑。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
“那下次穿给姑姑看好了。”
裘薇理理裙摆，“好叭。”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35 章、现代校园6
校内举行一场辩论赛，隔壁办公室老师过来串门，端着杯提神的咖啡倚在门边讨论具体的初赛赛况。
门外有人在进来，门边的老师没注意，恰巧一转身就撞到了一起。
裘君文低着头听到门边传来动静，“啊对不起对不起同学，刚刚没看见你，给你把衣服擦一擦吧。”
“没事，我也有低着头走路没看见的原因，不要紧的，待会儿我把外套脱了就行。”
“实在对不起啊同学……”
那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一会儿，有人走了过来，带着一股非常浓郁的咖啡气味。
裘君文抬起头来，看见陆松明，“老师我来补习了。”
他的小半边身子都沾着一片棕色的污迹，不断散发着专属于咖啡的浓郁气味。陆松明把外套脱下来，里面穿的是短袖校服，左腕上的护腕也沾了一片咖啡，他没有脱，而是把外套卷了起来。
“把护腕也脱了吧，半边都湿掉了。”
“对啊。”路过的地理课代表顺口道:“我看你的护腕湿得挺严重，全是咖啡味儿，”他的手比脑子先一步伸了出去，将陆松明的护腕拉下来，“我帮你拿下来吧，正好我那里有个不常戴的护腕可以给你——”
他的话顿住，神色呆愣了好一会儿。
尽管陆松明动作很快的把护腕拉了回去，但裘君文仍是看到了盘踞在他手腕上的多条伤疤。
深深浅浅，不一而足，最深的那条连疤都泛着深紫色，狰狞且丑陋，瞧着异常吓人。
陆松明将护腕套到最好的位置，刚好挡住了所有疤痕，对地理课代表笑了一下:“谢谢你，不过不用了，”他说:“请你不要跟别人说这件事，好吗？”
“不不不，不说，”地理课代表收回呆滞的神色，连忙点头，“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啊，你放心。”
“谢谢你哦。”
地理课代表还有点没缓过神来:“不不不不用谢，不用谢。”
陆松明显然没受到什么影响，反而轻柔的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安慰一般，旋即抱着卷起来的衣服出去了。
【他生气了。】宋本卿看看陆松明提着衣服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伸手去拽他的护腕，把他另一面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暴露出来吧。
陆松明回来得很快，身上咖啡味淡了许多，护腕也换了一条，裘君文没提什么，照理给他讲解知识点和题目，只是在结束之后给对方布置了点额外习题，组织了下语言，“陆松明，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样的，但是如果你曾经有过什么烦恼，或者现在有什么难题，都可以跟老师说说，好么？”
陆松明愣了好一会儿，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怎么了？老师，您是指我手上的这个吗？”
裘君文眼皮跳了跳，暗骂自己唐突，“老师不是这个意思，老师只是——”
“这个您不用担心的，”陆松明露出个略带羞赫的笑:“我不是生活有什么不顺心或者想不开，就是以前被朋友洗脑过然后做下的一些不好的行为，现在我早就已经走出来了，所以就没事了。”
“老师您不用担心的。”
裘君文无意识的来回开合钢笔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这样吗，那没事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
“好，老师再见。”
裘君文冲他摆摆手。
这人实在会找敷衍的理由，像他那样一个人，洗脑别人可能还差不多，怎么可能会被别人洗脑。
但是宋本卿不但不会小心翼翼的维护他的伤疤，还要一把揭开在上面边撒盐边反复横跳。
没过两天等陆松明再来补习的时候裘君文一语不发的给他带去了心理辅导室。
里面的心理辅导老师和他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谈话，等人出门后辅导老师对裘君文说:“这孩子的心理很健康，态度也很积极，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裘君文半信半疑，在那以后对待陆松明的态度都会温和许多。
结果没两天陆松明就请假了，裘君文打电话过去都是他家里的管家在接。
说是陆松明本人生了病，暂时没办法上学，要在家里休息两天。
裘君文皱皱眉。
三天过后陆松明来上课了，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异常，裘君文问他也只是笑笑。
然而在补课时裘君文闻到了他身上有股很莫名的香气，不是特别明显，若有若无的。他还看到了陆松明的小臂上有一小块淡色的淤青，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裘君文留了个心眼。
“好了，今天的份也给你讲完了，”裘君文从抽屉里摸出一瓶豆奶来递给他:“早点回家吧，这天色快要下雨了。”
风雨欲来，天空中的云层厚重，瞧着黑压压的，有点渗人。
陆松明拎着课本起来。
“等等。”
“嗯？怎么了？老师。”
“带伞了吗？”
“带了的。”陆松明笑笑。
“那好。”
待人出了办公室后，裘君文在桌前逗留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试卷和资料分类整放好，把抽屉里那把黑伞拿出来，把办公室的灯都关了，锁门。
教学楼的两边都有往下的楼梯，裘君文锁门后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一样从靠近办公室的那条楼梯下，而是继续往前走，直通走廊尽头的另外一条楼梯，中途会路过他的班级。
这个点饶是内宿生也不会再待在教室里。
外面的大雨倾盆而下，哗啦啦一片响，雨下得很凶。
途径所有教室的灯都关了，里面空无一人，包括他带的班级。
裘君文的视线一扫而光，正欲拐角下楼，忽然瞥见了最后一排某张桌子上的一瓶豆奶。
正是他给对方的那瓶。
裘君文脚步一顿，转而进了教室，发现不但豆奶在这，陆松明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书柜里还有他的雨伞没拿走，很明显陆松明还没回家。
叠在最上面的那本数学书封面鼓鼓的，像是底下放了什么东西。
裘君文把封面揭开，看见底下静静躺着一条护腕。
灯又关了，人也不在，他还能去哪儿？
裘君文眼皮跳了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走到楼梯扶手边，把要下楼的脚步收了起来，心里有预感似的，一步一步往楼上爬。
班级在三楼，这栋楼一共八层，顶楼是被锁起来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围栏也不高。
他爬到顶楼时有些气喘，待看到不知何时打开了的门却放轻了呼吸声，手心里出了层冷汗。那扇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裘君文看到了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的陆松明。
他的身形偏瘦，几乎半边身体都压在了栏杆外面，好像风一吹就会越过栏杆栽下去一般。
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也很响。
裘君文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亦或者都有。
他脱了鞋子站出去，立马就被铺天盖地的雨水淋了一身。裘君文没停，还在继续靠近那个挂在栏杆上的身影，他走的很快，也很小心，手心里的汗被雨水冲刷掉了，湿重的衣服挂在身上，很沉。
陆松明原本盯着教学楼出口在等裘君文出去的身影，结果下一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撕扯得往后仰倒，摔在了铺满雨水的地面上。
紧接着一记拳头就挥了下来。
【叮～数值更新中……触发任务，虐身值+3％，当前虐身值:3％】
陆松明还没来得及吐出口中带着血腥气的雨水，那人又怒而急的朝他的另一边脸掴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巨响。
【叮～数值更新中……虐身值+2％，当前虐身值:5％】
陆松明的衣领被人揪起来，他半睁开几乎被雨淋得打不开的眼睛，看见了裘君文一双泛红的眼睛:“你刚刚在那里想干什么，啊？”裘君文揪着衣领使劲儿晃了晃:“你说说！刚刚想干什么！”
陆松明很想说，老师你误会我了。
但是他的脸疼得很，脑袋也有点麻，被裘君文半拖半拽的弄到楼梯间，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远离了天台外面喧嚣的雨声，裘君文的脑子清静了一点，显然回神后也有些后悔方才气急攻心的行为，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瞧见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丝，深深皱起眉来。
陆松明被拖回办公室，裘君文那钥匙开了门，对他道:“把上衣脱了。”
陆松明知道他正在气头上，很乖顺的把短袖校服脱了，随后有一张薄毯被劈头扔过来，挂在他的脑袋上。
陆松明默默拿起薄毯把自己上半身卷起来。
裘君文去烧了壶热水，没顾湿透的全身坐在旋转椅上，看见了他露出来的小臂胳膊，后颈，甚至脸上也有伤痕和淤青。
用来掩盖淤青的粉底液被雨水冲刷干净了，若有若无的香味也没有了，露出藏在底下的秘密来。
裘君文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这些伤怎么来的？”
“摔的。”
裘君文一拍桌面，“还骗我！”
陆松明被他那一下吓得抖了抖，“我爸打的。”
裘君文伸手去把他胳膊上的粉底液擦下来，露出的伤痕显然他爸爸打得不轻:“怎么打得这么重？”
“因为他说我不听他的话。”
裘君文把烧好的水倒一杯给他，看见陆松明捧起来小口小口的喝。
这孩子一向看起来很乖巧，怎么会因为仅仅是不听话就下这么重的手。裘君文捋了下还在滴水的头发:“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的话，那你爸爸可能需要找人沟通一下。”
“没用的，”陆松明十指修长捧着水杯，看起来就像只落难的小可怜，“父亲他很忙，没有时间管其他的任何事，连电话都是管家在接。”
裘君文烦躁的挠挠头，把眼镜上面的水擦了。
弄成这样，陆松明要怎么回家？
“你平时都怎么回家？”
“坐公交，”陆松明看看墙上挂的钟，“不过这个点应该已经过了最后一班车了。”
宋本卿嘴角抽抽，一个财团总裁的少爷平时居然坐公交回家？
他把水饮尽，“今晚带你去我那里宿一晚吧，你介意吗？”
陆松明羞赫道:“真的可以吗，老师。”
“你的家长同不同意。”
“会同意的，”陆松明将薄毯拉下来一点点，仰头看着他道:“父亲巴不得我不要回去，他会同意的。”
这真的是亲爹吗？
裘君文眼皮跳了跳，还是打了个电话给他家里，接电话的依然是管家，裘君文对他说明了一下情况，只说陆松明淋了雨，但是家里远，介不介意让陆松明在他家里宿一晚。
管家的声音像个机器人，“可以的，裘老师，全凭您意愿。”
裘君文挂了电话，内心复杂。
他让陆松明裹着毯子随他去拿车，随后把人载到了自己家里。

*
作者有话要说：
陆狗:我好可怜，我无家可归，我是一朵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


第36 章、现代校园7
两人回到家后。
裘薇挥舞着小铲子的热情迎接随着跟在爸爸身后进来的漂亮哥哥而稍微收敛了一点。
“爸爸，他是谁呀。”
“我的学生，今晚住在我们家。”裘君文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去拿了一套衣服出来:“先去把衣服换了。”
陆松明看了看:“这是老师的衣服吗？”
“嗯，你先穿着。”
陆松明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裘君文去卧室也换了套干的衣服出来，对裘薇道:“等下哥哥问你起来你就说爸爸下去买菜了，晚上给你们做饭。”
“好呦。”
陆松明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将自己原本的湿衣服放好，想了想，开口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裘薇站在沙发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的笑容让人不太舒服，似乎有点违和。
待长大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天生里对一个人的反感，不论对方摆出何种姿态，都难以让她亲近起来。
“我叫裘薇。”
陆松明似乎看出了她的抵触，没有试着接近她，转而在餐桌旁边坐了下来。
裘君文回来得很快，毕竟楼下就有个生鲜超市。
他拎着菜回来，裘薇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而陆松明待在餐桌边，安安静静的，脸还肿着，嘴角有淤青，毕竟他揍的那一拳还不轻。
裘君文摸摸鼻子，去厨房处理肉菜，裘薇今天似乎比往常安静了点，没过一会儿陆松明就走进来，“老师，我也来帮一把手吧。”
裘君文怕他不自在，就让他去帮忙洗菜叶。
“老师的女儿很可爱，现在多大了呀？”
“八岁，在读二年级。”
“成绩一定很好吧。”
裘君文想了想，“还行。”不高也不低。
他对女儿的成绩没多大要求，该说的他都对她说过了，包括要给以后的自己定一个什么样的计划，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会引导裘薇，但不会控制她，将来她会选择什么路，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全都要看她自己的自制力如何。
裘君文厌恶强迫性的控制与不分青红皂白的打压，就像曾经他的母亲对他们所做的那样。
陆松明叹了一声:“要是我的父亲也能像老师这样好的话……”
就会怎么样，他也没说，仿佛刚刚只是随口兴起的一声喟叹。
裘君文没放在心上，他系着围裙，起锅烧油，用指背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始赶人:“菜洗好放那里就行了，先出去吧，等一下油烟呛着你。”
陆松明出去后他关上门，打开嗡嗡响的抽油烟机，背影忙碌。
陆松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餐桌边翘首等吃。
吃完晚饭裘薇回了房间写作业，客厅就剩下两人，裘君文去洗碗，对他到:“先去洗个澡吧。”
陆松明在裘君文家，吃了裘君文做的饭，用着裘君文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穿着裘君文的衣服站在洗手台前。他望着镜子里头发湿漉漉的人，莫名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来，捋起下衣摆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
只有很浅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拿冷水泼了下脸，身下的反应许久后消下去，这才开门走出卫生间。
裘君文忙活完，将眼镜擦一擦，过来问他:“要不要去拿冰块儿给你敷一下脸，”他左右看了看，皱眉道:“肿得有些厉害。”
“不用敷冰，”陆松明摇头道:“我的体质好，痕迹也消得很快，这些明天就能消下去。”
裘君文到底有些愧疚，拿棉签给他仔细涂了些消淤的药水。
“说吧，”他放下药瓶，“为什么爬到顶楼上去。”
陆松明觉得两颊有些火辣辣的，不由伸手碰了碰，“没什么，就是想散散心，看到顶楼的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走出去之后就下雨了，”他很弱气的说:“我只是想借此醒一醒脑子，趴到栏杆上去是想看看教学楼的八楼有多高，真的没有什么其他念头。”
“顶楼的门常年锁着，怎么那么容易就不知道被谁打开了？”裘君文眯眼，“而去你趴栏杆上能趴那么久，下雨了都不走？”
陆松明的声音越来越低，“都是……巧合啊，真的，老师，你信我。”
裘君文把手里的药瓶推过去，叹了声:“以后别再跑上面去了，这次的事我不追究，你擦擦身上的淤青吧。”
“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也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裘君文看他一眼:“你也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而已。”
刚满十八岁的孩子。
陆松明上翘的唇角不着痕迹隐隐往下垮了一点。
他涂完手臂和身前的位置，看着裘君文，“老师，我……我够不着后面的地方。”
裘君文带他进了房间打开灯，“上衣脱了。”
没一会儿他皱起眉来，“怎的打得这么严重？”
陆松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抿着唇笑。
陆问崇的大儿子被他搞废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对方气急攻心之下怎么可能会留什么情，没把他打死大概是因为陆总裁老了，挥不动拐杖了，还差点犯了心梗背过气去。
“父亲不喜欢我。”他说。
裘君文沉默片刻，把药水倒在掌心，“这个药水上药时需要用力揉散淤青才有较大的效果，你忍着点。”
陆松明点点头。
裘君文的手掌有点凉凉的，大概是因为掌心里的药水缘故。
他照着陆松明背上的淤青用了六七分的力道，揉得掌下皮肤发热发红，“好了。”对方把头栽进被子里，被他的掌心推揉得有点抖。
陆松明把埋在被子里的脸抬起来，脸憋的通红。
“好疼啊，老师。”他说。
“这样你的淤青会散的比较快。”
陆松明把衣服窸窸窣窣的穿回身上，动作缓慢。
“晚上你和我睡吧，”裘君文看他，“介意吗？”
“不。”陆松明摇摇头。
裘君文的这个房子不大，一百来平，三室一厅，主卧他自己睡，次卧裘薇睡，还有个房间是杂物房，堆满了东西。而飘窗位置小不好睡人，正好他这张床很大，两个男人一起睡也没什么问题。
他从柜子里搬一床被子，铺上去，“我先去洗个澡，你要是困你就先睡吧。”
“嗯。”
裘君文洗完澡去敲敲裘薇的门，“睡了？”
裘薇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出来，“没有。”
“又躺在床上看书了？”
裘薇撸撸一头出卖自己的卷毛，“爸爸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拉头发。”
“那等你长大了再说，”裘君文把她拎出来，“但是你依然不能躺在床上看书，对眼睛不好。”
“好啊，”裘薇打着瞌睡敷衍他:“那爸爸我去洗澡了。”
“记得先把头发吹干再睡。”
“好的船长。”裘薇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等裘君文回到房间，灯还开着，床上鼓起一个包，看起来陆松明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的躺回床上，关了灯，很快进入睡眠。
身边的呼吸声渐趋均匀平稳，陆松明动了动，转过身来，看见对方面朝上的标准睡姿，两手压在腹部，一动不动。
“老师。”陆松明哑声叫了句，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反而进入了深眠。
陆松明笑了笑，伸出手指去拨了拨对方的睫羽。
原以为是重开一世，把原本无聊的经历再重新经历一遍，却没想到原本早已被他抛到记忆角落里的破碎片段居然还能捡出这样一个人来。
他依稀记得这人在上一世被他毁了工作以后便很久很久没有再见过，后来才听曾经的同学说是发生了场意外，被车祸夺去了性命。
他上一世和陆珀争斗了太久，久到他无聊至极的将陆珀逗着玩，一再击垮后又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和希望，饶有兴趣的看他上蹿下跳一阵子，然后再一次击垮他，如此循环往复，直到陆珀终于失去了斗志，意识到自己只是他手里用来消遣的一个乐趣，于是满腹怨恨去医院拔了陆问崇的氧气管，再回家吞了药。
他很乐于看到这样的结局，只是苦于以后的生活里没有了乐趣，就这么枯燥乏味的一直活到八十八岁寿终正寝。
十八岁时发生的事对于他来说已经过了足有八十年有余，中间隔了实在太久，以至于在他初时趴在课桌上看到立在书桌上的课本时，仍然有种十分不真切的的感觉。
他重生了，回到了十八岁这年。
一睁眼就看到了学校堆积起来的课桌与书籍，还有窗外那个正在晃荡的身影，身形很有些熟悉，他从记忆里挖出这么个人来，是他曾经的代理班主任，裘君文。
他本已经在想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像上一世那样再给他的班主任一个“惊喜”时，这个班主任却也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的恶趣味似乎可以放一放，或许因为曾经孤身太久，又或许裘君文在天台上时那个满是气急与心痛的表情并没有在他曾经的记忆里出现过，现在有一个人会因为那样一个误会而眼眶通红的狠狠揍他一拳又掴他一巴掌，总之引起了他的性.趣。
慢慢来吧，陆松明闭上眼。
反正现在陆珀还在医院里躺着，也蹦跶不出多大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37 章、现代校园8
翌日八点的闹钟还没醒就没裘君文关了，他的生物钟不允许他睡懒觉，只可惜今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上课。
旁边的人睡得好似不□□稳，眉深深蹙着，四肢蜷起来把被子鼓起一个包，属于典型的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他轻手轻脚的下床换睡衣，格子睡衣被揭开纽扣脱下来，露出线条流畅白皙的背部，蝴蝶骨微微突起，很漂亮。
殊不知身后的人不着痕迹的早已睁开了眼睛。
裘君文的气质斯文，骨肉匀称，看起来与陆松明身形相仿，陆松明穿着他的衣服还显得挺合适。
他毕竟是个教书的，平日里忙碌，虽然没有太多时间锻炼，但看起来总是清瘦的。
裘君文换好衣服，看床上的陆松明依然闭着眼，没有要醒的征兆，于是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完全不知道此时陆松明的被子下是什么样的风景。
裘玉兰带来的特产不少，裘君文放了好些进冰箱，有些经得起放的干货被搬去了杂物房。
他去杂物房里拿了些东西出来，又下楼买了点新鲜蔬菜，早上做烩饭，又煎了一些玉米饼。
平心而论，裘君文这个男人是真的贤惠，兼具细心与耐心，性格温柔，什么都会，偏偏被命运捉弄，遇到的人也太过无理，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裘薇穿着睡衣从里面出来，“爸爸，你在做什么，好香啊。”
“烩饭，”裘君文往锅里下盐:“先去刷牙。”
裘薇打了个哈欠:“哦。”
到九点了，陆松明还没起床，裘君文进去看了看，动静惊醒床上的人，只见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老师？”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刚起床时绵软的哼声，坐起来道:“多少点了……”
“九点。”
裘君文看见他有些微红的脸，皱了下眉，伸手过去探了探陆松明的额头。
果然发烧了。
“还困吗？”
陆松明懵懵的望向他，眼里依然有困意，还有几分隐隐的水色，瞧着特别无害。
裘君文去客厅外面拿了些感冒药，端着一杯热水回来，“应该是昨天淋了雨，没能及时换掉衣服，你有点发烧，要是还困的话先把药吃了再睡吧。”
陆松明还处在懵懂状态，哑声道:“可是我平时身体很好啊，怎么会淋一下雨就发烧了呢？”
“吃药。”裘君文将药递给他。
眼见对方吃了药喝完水，“你先睡吧，到时候我会叫你起来。”
陆松明慢慢躺了回去。
裘君文给裘薇盛了一碗烩饭，回到厨房淘米煮粥。
要是过两个钟陆松明还不退烧，他就带他去医院看看。
索性十一点过后陆松明的烧退了，脸上的巴掌印也消了，还剩右脸上有些微红肿和嘴角的青紫。
他刚从房间出来正好吃上裘君文煮的粥，炖得很软烂，味道可口，跟食堂的饭简直没有可比性。
陆松明吃了很多，打了个嗝，饱得不能再饱了。
“我下午再送你回去吧，你才刚退烧不久。”
陆松明乐见其成，应下:“好啊。”
吃饱以后裘君文为了合理利用时间，于是拿出课本给陆松明补习。
陆松明:“……好哦。”
下午陆松明是吃完饭才走的，他换上洗好吹干的校服，裘君文带他出门。
“薇薇自己一个人在家，不要看那么久电视，注意让眼睛休息一下，有什么就给爸爸打电话。”
裘薇盘在沙发上毫无形象的抠着jio，敷衍道:“好哦亲爱的爸爸，我知道了。”
二人进了电梯，陆松明倚在后面，裘君文伸手去按按键。
身后的人正在拿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扫视他的背影，嘴上还在用与平日别无二致的语气道:“老师的女儿很活泼，想必您的妻子也是一个美丽大方的人。”
“对了，这两天都没看见老师的妻子回家，是因为外面工作忙吗？”
“不是，”裘君文在电梯门开启的时候率先出去，“我离婚了，妻子不同我们住。”
陆松明短促的啊了一声，满脸歉疚，“对不起啊老师，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个的。”他顿了顿，继续道:“您明明是一个这样好的人。”
裘君文低头找钥匙:“没事。”
两人在地下停车场绕了小半个区域，找到车:“你家在哪里？”
陆松明报了一个小区名。
裘君文查了一下导航，有点远。
路上车里放着音乐，都是风格比较舒缓闲适的钢琴曲，陆松明在副驾驶上吹着风假寐，却不知为何渐渐睡着了。
他梦到了曾经的一些事情。
“求两段函数在图像上的交点坐标。”裘君文推推眼镜，“这个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他伸出手指在解题过程中的某一步点了点，“这里的化简步骤那么容易，怎么会在这里出错了？”
他又看了眼答案，眼里露出点细碎的笑意:“但是答案却误打误撞蒙对了，真是巧。”
“是啊老师，那一步确实很简单，不过我被一些因素干扰，有点走神，不小心导错了公式。”
“什么因素，”裘君文眼里的笑意加大，没有半分不悦的神色，“是什么东西能让我们班的旭日之光这样走神，一天下来都心不在焉的。”
旭日之光是他的成绩大幅提升后，班里同学给他取的戏称，没想到却被班主任学了用来调侃他。
午间的日光透过木棉树叶，在微风里留下一树婆娑。
“因为你，老师，我心神不宁的原因。”
“我……”他看见自己开口，在“我”字说出来后中间还跟了两个字，唇形微张:“……你。”
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彼时一阵风吹过，树叶摩挲的声音大噪，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自己中间说的那两个字说的是什么。
他当初说过这样的话么？
时隔太久了，他真的不记得了。
久到甚至连当初那个班主任的面容都开始逐渐变得模糊。
陆松明是被一阵车子刹车时的停滞感给晃醒的，他的睡眠一向很浅，这次会在裘君文车上睡着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很意外。
甫一睁开眼，脑海中裘君文已经变得模糊的脸瞬间又清晰起来，甚至变得更加生动。
他看见对方从驾驶座上探过来一些向自己问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你睡了一路，是不是很累？”
“小区已经到了，我本来刚想叫醒你来着。”
陆松明揉揉额头，笑道:“没，就是有点困，不小心睡着了，谢谢老师。”
他开门下车，俯着身子道:“老师来我家坐一会儿么？就离这门口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不用了，”裘君文摆摆手，“我下午回去还有点事情，你回家了就趁着放假好好休息两天吧。”
陆松明没勉强，直起身道:“好，真的很感谢老师，”他合上车门挥手:“老师再见。”
裘君文启动车子开出去老远都能从后视镜看到陆松明原地目送他的身影，直到车辆拐弯。
陆松明两手插着兜原地站了会儿，脸上的表情淡下来，回到家后是管家给他开的门，问他要不要吃些东西。
陆松明越过他上楼，没搭理。
“先生今天不在家，去医院看望陆小先生了。”
陆松明当没听到，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这家里从来只有先生和陆小先生，他只是个陆问崇不得不从外面接回来的私生子，从未被他们待见过。
虽然他不在乎，但他们这样的态度总让他想给他们添点堵，想得心痒痒。
陆松明往床上一倒，把头闷在被子里片刻，忽然站起来脱掉上衣，在镜子前背过身看了看背后。
淤痕消得很快，又或者该说裘君文给他上的药和手法很好，把淤青揉散了很多。他看了半晌，光着上半身坐到书桌前翻了翻上面从裘君文那里拿的习题和资料，漫不经心的拿起笔，在一张试卷上又画了个裘君文。
这次不是什么肖像画，画出来全身，只是裘君文的一个背影，侧着脸，神色柔和，手里还拿着锅铲，与他隔了一道门。
他眉头微动，舔了舔唇角。
他上辈子没有挖掘过的地方，这辈子或许可以好好的去发掘一下。
裘君文刚刚拿钥匙开门，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回身把门关上，看到裘薇姿势奇异的盘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放，五光十色的灯光印在她的面容上，小脸别样安详。
裘君文走过去哗的一声打开窗帘，窗外的光照进来，刺醒了裘薇这只见不得光的小妖精。
“爸，”裘薇扭着脸撅起屁股往沙发里躲:“太亮了。”
“我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她很无辜的说:“亲爱的爸爸你有说过什么吗？薇薇什么都没听到哦。”
裘君文:“……”
这漏风的黑心小棉袄。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38 章、现代校园9
没过几天他要出两天差，去市外观摩交流，到时候得把裘薇接到裘玉兰家里去，拜托她给照顾一下女儿，索性裘玉兰虽说离得与他们远了点，但至少还是市内的。
然后裘君文走了两天。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接裘薇，裘薇却赖在姑姑的沙发上不想走，“爸爸……要不你明天再来接我吧，今晚我想和姑姑睡。”
裘君文嘴角抽抽，“可以，明天你自己回家，我没空来接你。”
裘薇又想吃爸爸做的饭又想晚上和姑姑睡，挣扎半晌，终究是干饭战胜了一切，“那爸爸等我一下。”她拿了不少裘玉兰给她买的玩偶和零食，屁颠屁颠跟在裘君文后面上了车，走之前还不忘和姑姑告别:“姑姑再见。”
裘玉兰倚在门口笑:“再见。”
“先回去了。”裘君文点点头，带着人回去。
刚到家门口，黑暗的走廊上站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就站在他们家门前，裘薇吓了一跳，往裘君文的腿后面躲。
走廊的声控灯在渐近的脚步声里亮起，裘君文还没来得及开口，裘薇就喊出了声:“妈妈！”
她小跑过去张开手臂，原以为妈妈会像往常一样抱住自己，却没想到辛连娣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而是直勾勾盯着裘君文，眼里有怒火:“你把我拉黑了？”
她的表情太冷，裘薇莫名有些害怕，弱弱叫了声:“妈妈？”
裘君文掏出钥匙开了门，没和裘薇解释什么，率先把她推进门后又将门关起来，两人在走廊上两相无言片刻。
“嗯，我拉黑了你那个号码。”
辛连娣看见他的动作，冷冷笑了一声:“防贼呢，把门关那么紧。”
“对，没错，”裘君文漫不经心的捋着袖子，“主要是经常有不识趣的人跑上门来，我也觉得很苦恼。”
辛连娣的神色变了变，忽然甩手扇了一巴掌上来。
宋本卿很轻易的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指用力收紧。
辛连娣狠厉的表情一变，“啊，疼，裘君文你放手！疼！！！”
原主裘君文可能不舍得动她一丝汗毛，但宋本卿可不会对这种人手下留情。
他轻声道:“你想甩我巴掌的时候怎么不担心你的手会疼？”
辛连娣用力抽手的时候也没料想到对方会突然放手，身体往后一倒，十厘米的细高跟险些没能撑住她的身形，狼狈的堪堪扶住墙边。
“你怎么能打我？！”她不可置信的回头。
与前些日子相比，辛连娣眼下多了些青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尽管妆容精致也掩不住此时的一点狼狈之色，眼眶迅速的泛出一圈薄薄的水色。
宋本卿差点笑了，“我打你？”
“裘！君！文！”辛连娣的音调很高，非常刺耳:“你以前怎么会这么对我？！你是不是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宋本卿:……神经病？？？
这次他真的笑出声:“辛小姐，希望你拎清一点，我们两个三年前就已经离婚了，你没有任何资格干涉我的私生活，就算我有其他喜欢的女人如何，没有又如何，难不成你的手那么长，还要继续管着已经与你毫无关系的前夫吗？”
辛连娣争辩，“那怎么说薇薇也是我的女儿，她和你生活在一起，要是你再婚的女人对她不好怎么办？我怎么没有权利管这个？！”
“那辛小姐不妨说说，刚刚签下离婚协议就跟着小男朋友跑没了踪影，这三年来对薇薇不闻不问的那个人是谁？你跟其他人自去逍遥快活，从未尽过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在薇薇生病的时候看不见人影，在薇薇哭着要妈妈的时候也找不到一点踪迹，而现如今你被男朋友骗了，钱也没有了，卡里剩下的一点零碎的钱撑不起你的风光，于是这才想起我们来吗？”
“我没有！”
“那你说说你现在回来是想干什么，又要借？借不到是不是就要去抢了？”
“你——”辛连娣怒目而视。
“想必你也根本没有把我之前对你说的话听进去，辛连娣，请你醒醒一点，这世上哪有大风刮来的钱？谁带你接触的这个，你那个男朋友吗？”
辛连娣开始理亏，眼神微闪。
“我早就说过你不要执迷不悟，偏要一条道走到黑，你迟早会把你自己毁了。”裘君文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还是说你觉得我之前说要报警的事情只是跟你说着玩的？”
“没有人会一直纵容你，你已经二十八了，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吗？”
裘君文见她躲避自己的视线，只觉对这个人失望透顶:“我对你早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从你出轨的那一刻开始就不该再习惯性的把我这里当成你的退路，该说的我也说了，如何抉择在你自己，今后我不可能再管你，只希望以后你也别再来我们家门口堵人。因为你这样的行为不但会影响邻居，也会吓坏薇薇。”
他说罢不再看对方一眼，进门后反锁，收拾去做晚饭。
门外的辛连娣一跺脚，将下唇咬得发红。
她的工作早就辞了，现在亏进去很多钱，不把那些钱赢回来她根本没有心思做其他。那个把她的存款全部卷走的男人现在半点消息都没有，根本联系不上，她似乎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
裘薇坐在沙发上很安静，刚刚她偷听了门外爸爸妈妈的话，似乎他们分开……是因为妈妈犯了什么错？
“爸爸，”她小心翼翼问道:“妈妈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啊？”
裘君文没回答，去了厨房。
裘薇追上去，“那妈妈如果改正自己的错误，道了歉，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和我们一起了啊？”
裘君文转身，裘薇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
爸爸也一定很难受吧，她想道。
“裘薇，”裘君文蹲下来，摘掉了鼻梁上的眼镜:“虽然愿意改错的人都是好孩子，但不代表着他曾经所犯下的错误，所造成的伤害就不存在了。”
“一句道歉并不能抹消掉曾经发生的一切，因为他所造成的伤害可能对另一个人产生终身的影响，永远都无法走出来，那即使他再是改过自新，被伤害过的那个人仍然会长久的陷在痛苦之中难以自拔。”
一句道歉并不能拯救所有被伤害过的人。
“妈妈犯了很多错误，所以爸爸不得不和她分开。不是说只要她愿意改正错误，就能继续像以前一样和我们在一起了。”
该存在的芥蒂还是会存在。
“裘薇，你听着，你以后的成长一定要无愧于心，你所站的位置一定要毫无阴霾，爸爸不求你以后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只希望你长大以后能够无愧于己，知道么？”
其问心无愧，心之所向即为光明，才不会被身后的黑暗所束缚，像原主那样满怀恨意与愧疚的死去，最后用没有尽头的怨念来灼烧和鞭笞自己的灵魂，走向灭亡。
裘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伸手拍拍裘君文的肩:“我知道啦，爸爸也不要难过了，虽然我很爱妈妈，但是这种事我一定不会像妈妈一样，让爸爸这么伤心。”
裘君文摸摸她的头:“乖孩子。”
裘薇仰头:“总是被摸头会长不高的！”
裘君文笑笑，把眼镜搁在一旁，“那勇敢的水手请你去完成今天的作业吧，船长要准备今晚的晚饭了。”
裘薇跳着回房间，别在脑袋上的粉色发夹跟着一蹦一蹦。
翌日回到学校，他有堆了一天的事没处理，零零碎碎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中午照例去食堂，已经习惯了座位对面不久后就会落下一片阴影的现象。
“老师昨天去出差了吗？”
“嗯。”
陆松明的声音有点低:“怪不得我昨日去办公室找老师扑了个空，你都不在。”
裘君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对方的表情里失落中似乎还夹着一点……委屈？
委屈什么？
他想了想，说道:“去市外的学校观摩交流，本来前两天送你回去的时候就想跟你说，然后不知怎么就给忘了，我的错。”
陆松明哼了一声，听不出生气还是什么，只是道:“要不是今天的数学课上代课老师说明情况，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抱着资料蠢兮兮的跑来办公室找您，那叫什么事啊？”
“老师得给我个补偿。”
裘君文很好脾气的说:“什么补偿？”
对方风马牛不相及的说了句:“老师做的饭很好吃。”
裘君文很上道:“想吃什么？”
“饺子。”
裘君文沉思一会儿:“水煮饺容易坨，蒸饺放久了会变硬，这样，明天我给你带份煎饺吧，你看行不行。”
“好呀。”陆松明立马眉开眼笑，往嘴里塞了一口豆腐，“等着老师哦。”
裘君文觉得他挺单纯的，性格也很乖，还有点软，但偏偏家庭背景复杂，家里关系似乎不好，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导致陆松明左腕出现那样狰狞伤疤的原因，只是尽自己所能的，尽可能多对他好点吧。
而陆松明的成绩上升得很平稳，每一次小测都能看到他的进步，裘君文心里也很欣慰，连续多天的补习总算不是白教。
当晚回去吃完了饭，裘君文开始做煎饺，裘薇守在餐桌边张着嘴等吃。
“刚刚吃晚饭的时候没有吃饱吗？”
“吃饱了！但是还能装得下！”
两碗过后裘薇的战斗力不行了，爬起来在客厅散步，一边散一边嘀嘀咕咕:“运动有助于消化，快消化，快消化……”
“我给你装一份明天带学校里去吗？”
“好！”
裘君文做了不少煎饺，装了两份，一个蓝色大盒一个粉色小盒，量都很足。
裘薇一手抚着胸口一手举起来，摇着头半是陶醉的动情吟唱道:“哦爸爸，我亲爱的粑粑……”
裘君文对耳边魔改版的《烛光里的爸爸》充耳不闻，早已经习惯了裘薇的每日戏瘾，用纸袋把饭盒装起来，小的那份放进了裘薇的书包。
第二天陆松明准时准点来办公室报到，喜提蓝色印花小熊的饭盒一份。
里面备了筷子，打开饭盒盖就能闻到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中午放学还没走隔壁桌政治老师凑过来:“好香啊，陆松明你吃的什么。”
“煎饺，”他说:“老师给做的。”
政治老师老许常年健身，一身发达的胸肌和肱二头肌抓人眼球，留着一字胡，课堂上常常挥舞着一身肌肉把“以德服人”的口头禅挂在嘴边，此时却细声细气的问道:“老裘，改明儿也给我带一份成吗？”
“成啊，”裘君文对着电脑半开玩笑道:“你帮我带孩子我就给你做煎饺，一家三口的多美好。”
老许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那可算了，你家那女侠我可惹不起。”
裘君文笑出声。
旁边的陆松明却眼神微闪，若有所思。
过一阵期中考试，陆松明的成绩一路高升，竟然考了个全班第八出来，饶是裘君文也吓了一跳。数学成绩忽然飙升就算了，其他各科成绩也紧随其上，让人不由不怀疑他之前不爱上课还趴桌走神是不是故意做出来的假象。
“我只是不想辜负老师的心意，”陆松明笑道:“每次都要那样麻烦老师抽出自己的时间来给我补习，我也不能毫无进步啊，说到底还是要感谢老师。”
于是再喜提裘君文给做的香炸云吞一份。
生活稀疏平常，第一个学期很快就在平淡里度过。
高三学生一般比高一高二的学生要补多几天课，年前的一个礼拜左右才放假，最后一天里要下发许多通知和联系，数学课代表来班主任的办公室抱试卷，裘君文看着那厚厚的一沓:“能拿得过去吗？”
“可以的。”宋知柳抿着唇将资料抱起来，下一节是最后一节数学课，上完他们这个学期就开始放寒假了。
宋知柳犹豫些许，对裘君文鲜有的露出一个笑:“上完课就要放假了，我先在这里提前口头祝老师新年快乐了。”
裘君文也笑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瓶原味豆奶放在他怀里的那一沓试卷最上面:“老师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红包过年那天再补。”
宋知柳的笑很含蓄秀气，颊边却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他很少笑过，但那张脸就算常年里板着也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此刻正浅浅笑着:“谢谢老师。”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不是粗长了一点（期待脸）
——！


第39 章、现代校园10
除夕那天裘君文在着手准备食材，因为晚上裘玉兰会过来，三个人一起吃年夜饭。
他的手机震动几下，裘君文在捯饬肉丸，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手机的呼吸灯亮着，他洗净手滑开屏幕，是陆松明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陆松明:老师，在吗？
陆松明:这两天都好热闹啊。
陆松明:大家都在过年了。
裘君文想了想，点开键盘:对，今晚是除夕夜。
他盯着那个“老师，在吗”看了片刻，又发了一条:你家人已经想好要怎么跨年了吗？
陆松明:家里人不在。
裘君文皱皱眉头，道:为什么不在？
陆松明:父亲带着哥哥转去国外的医院了，管家也请了假，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哪有这样的家长，过年当天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
对于陆松明的家长，裘君文心里涌上几分火气:那你来我们家吧，今晚和我们一起过。
那边沉默了许久，这才小心翼翼的发过来一条:可以吗老师，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裘君文:不会，跨年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你下午就过来吧。
他顿了会儿，又道:不，上次那个小区是吧，我现在去小区门口接你。
那边发过来一张猫猫表情包，红着脸小声喵喵。
默认了。
裘君文把围裙解了，冲客厅里捧着小盆多肉供拜的裘薇道:“下午姑姑会过来，你到时候给姑姑开下门，爸爸现在要出去接人啊，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好呦。”
裘君文很快开车到达上次那个小区门口，发现寒风里站着一个人，整个人裹在棉服里，看起来瑟缩又可怜。
裘君文鸣笛。
那个人很快跑过来，陆松明摘下脸上的口罩，眼睛亮亮的:“老师！”
“上来吧。”
陆松明上车后把棉服的帽子摘了，原本剪成板寸的头发长了许多，侧边的头发甚至遮住了半边耳朵，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柔软。
“走吧，去我家。”
“好。”陆松明揉揉微红的耳根。
到家后他发现裘玉兰已经到了，裘薇赖在她身上撒娇，问自己的新年版红色小鹿发箍好不好看。
“来了啊。”他转头对陆松明道:“先坐，我去弄食材。”
陆松明有些拘谨的坐了过去，然后他看起来似乎有几分害羞，但是很会说话，没多久就和裘玉兰聊得很来，而裘玉兰看起来很喜欢他，绕到厨房问:“需要帮忙吗？”
“不，姐你陪他们说说话吧，我这边一个人就能行。”
“那孩子是你的学生吧。”
“对，”裘君文手下动作不停，“家里没人，都去了国外，就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在家，我就把他接过来了。”
裘玉兰闻言皱皱眉:“怎么有这样的家长？”
裘君文回头:“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姐你待会儿就跟他少聊这方面的。”
“嗯，我知道，况且他看着挺乖。”裘玉兰探过头来，“真不用我帮忙？”
裘君文正在给排骨下腌料，“真不用，你一帮忙我自己就先乱了。”
“那好吧，我陪薇薇玩游戏去了。”
“快去吧去吧。”
夜晚待饭做成，几人帮忙把餐桌清空，挪开上面的水杯和零食袋，把做好的菜一样一样端上了桌，几乎满桌。
裘玉兰带了酒来，给陆松明倒了一杯，“等等等等。”裘君文过来阻止:“他还是孩子，不能喝酒。”
陆松明神情不变的笑道:“老师，我早就满十八了。”
“不行，”裘君文严词道:“学生不能喝酒。”
他从饮料箱里拿出一瓶豆奶，“给，”他说:“喝这个。”
“不然也可以跟裘薇一样喝可乐橙汁。”
陆松明把豆奶接过来:“这个就好。”
裘薇急不可耐的拿筷子去夹菜，被满桌的菜品迷了眼，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盘子里的。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裘玉兰给她加了块里脊肉。
“姑姑我要那个。”裘薇吧唧嘴指着对面的鱿鱼卷。
“裘薇你还能不能再矜持点？”
“不能。”裘薇朝他亲爱的爸爸做了个鬼脸。
陆松明的唇角微微翘起来，转眼裘君文就给他夹了菜:“吃菜，自己夹，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些今晚都要吃完，你可别喝那瓶豆奶了，饱腹，快吃菜吧。”
陆松明用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
裘君文的手艺确实很好，很好很好。
陆松明活了八十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是过年的气氛，春节这个词对于曾经的他来说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一丝分别，同样只有日复一日的冰冷与无趣，只是现在却因一个人而富裕了不一样的色彩。
大抵是老天看他孤独终老，给了他重来一世，去发掘些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
该是他的，始终还会是他的。
一顿饭到最后两个大人都喝了些酒，脸颊上有点薄红，热出了一点汗。
陆松明跟着他们收拾碗筷，将剩下不多的剩菜倒掉，跟进厨房里洗碗。裘薇跟着春晚小品咯咯笑，裘玉兰到阳台去了，吹吹风散热。
“老师，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没有，”裘君文瞪他一眼，“那么点酒怎么喝的醉，别瞎说。”
“可是您在拿洗手液洗碗。”
裘君文的脸色凝了一下，低头确认:“真的吗？”
还真的是。
裘君文的脸又红了一点，“就是可能眼睛有点晕，没看清。”
“老师您歇着吧，我给你把碗洗了。”
裘君文闻言洗净手，拍拍陆松明的肩，“交给你了。”其语气沉重，表情庄严，好像在交付一件重大的机密任务。
陆松明觉得他的老师大概是真的醉了。
他洗完碗碟出去就发现裘君文坐在沙发上喝水，正把裘薇养在桌上的小型金鱼缸往嘴里送。
陆松明过去把他手里的金鱼缸拿下来，手感很像普通杯子，就是里面的金鱼被吓得乱蹿，差一点就进了裘君文的嘴。
“怎么了？”裘君文抬头眯眼，“我不能喝这个花茶吗？”
陆松明:“……老师你看好了，”他把鱼缸举过来:“这是金鱼缸，不是花茶。”
“所以呢？”裘君文继续问:“我不能喝金鱼吗？”
陆松明:……
这酒的后劲是不是大了点。
他看看别处，裘玉兰在陪裘薇玩扑克，脸上的那点红早就退下去了。
事实证明，他的老师好像不是能喝酒的类型。
裘君文看看他，视线慢慢被其他地方吸引，忽的站起来朝阳台走去。
房子楼层高，能看得到很远之外的距离，阳台外面镶了防护栏，裘君文双手抓着围栏往远处看，那里有人在放烟花。
很远，像是接近郊区的一个广场，连升起来的烟火都像是夜空中的火星子，显得特别小。然而裘君文的表情像是入了神，痴痴的望着那一点微弱的烟火。
“老师？”
“是不是很美？”
陆松明看着那一点点火星子似的烟花，点点头附和:“对，好看。”
无论是明漫灿若不夜天，还是幽微细如荧光点，它既是在黑暗里撑起了自己的一份光，那它无疑也拥有着自己独有的一份美丽。
“嘿嘿，”裘君文痴笑两声，转过头来，陆松明便撞入他仿佛纳了一片星海的明亮双眼，“你也好看。”他说。
陆松明听见自己沉寂的心因为这句话而扑通的跳了一下。
阳台的风大，有点冷，但是谁都没有动，陆松明按了按胸口加快的起伏，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有些奇异，就好像在月球上一边听着古老的唱片一边仰望满目的星空，有种复古而微醺的舒缓。
他对裘君文伸出手去，“老师。”
裘君文笑笑，然后搭上了陆松明的手，紧接着一脚踩进地砖上的花盆里，身形一歪，砸在陆松明怀里，两个人嘭的一声落地。
待裘玉兰和裘薇过来查看时，裘君文已经接着酒劲晕睡过去了，给他垫了底的陆松明半天没动弹，裘玉兰差点以为他被压残了。
花盆碎了两个，散了一地泥，裘薇对着地上模糊的多肉一脸悲伤，多肉已经被压成一团看不出原本形状的粘质残渣，瞧着颇为凄惨。裘玉兰把阳台打扫干净，裘君文在沙发上还没醒，整个人蜷起来就占了沙发一个角。
“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没事，就是听着动静大，其实也没撞到哪里。”
“这样吗？那你要是感觉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啊，感觉那一下好像也摔得挺重的。”
“好。”
裘君文是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醒的，还有十八分钟就要跨年了。
裘玉兰已经回自己家去了，裘薇在房间里睡觉，客厅里就剩两个人，不知是不是喝过酒的缘故，他仍是觉得头晕，还有点头疼。
“怎的不回房睡觉啊？”裘君文摸着脑袋坐起来。
旁边陆松明在沙发上支着下颌:“因为想和老师一起跨年，”他的眼睛微垂:“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跨过年，想试一试。”
裘君文头疼得想不起之前干了什么，干脆爬起来给自己和陆松明都倒了一杯果汁，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播放。然而早些时候的热闹过去了，此时便显得有些寂静。
“老师你喝醉了，你知道吗？”
“我喝醉了？”裘君文抬眼。
“嗯，”陆松明揉了揉眼睛，“你喝醉了，拿洗手液洗碗，还差点把桌上的金鱼缸当花茶喝了。”
裘君文蓦的转头，仔细数了数缸里的小金鱼数量，在发现一条不少以后才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我还干了别的什么吗？”
“没有，”陆松明看着他，“没有了，就这些。”
哦，他在心里补充道，你还说我好看。
说我好看等于喜欢我。
所以你说了你喜欢我。
他在心里如是想，对自己的强盗逻辑丝毫没有自觉。
裘君文醒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待时间一分分流走。终于轮到倒计时，电视里的主持人都在一分一秒的倒计，直到最后一秒时，裘君文转头对他笑道:“新年快乐。”
他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红包，递给陆松明:“新年红包。”
“啊，”陆松明手忙脚乱的摸了摸口袋:“那个，阿姨刚刚已经给我了。”
“她的算她的，我的算我的。”
“拿着吧，我知道你不缺钱，这只是象征着一个新年寓意。”
陆松明把红包收下来，见对方转身道:“好了，该是时候睡觉了。”
陆松明看着他伸懒腰的背影，轻声应道:“好。”
躺在床上时，裘君文发现自己头疼的时候根本睡不着，转了下身，谁知身边的人很敏感:“老师睡不着吗？”
“我吵醒你了啊。”
“没有，”陆松明窸窸窣窣转过来，他说:“我也睡不着，今天的许多事都是以前的我没有尝试过的，我很开心，有些睡不着。”
裘君文叹了一声，“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你的家长不应该这样对待你，但是如果改变不了他们的心意，你还能改变自己的看法。”
“人不应被一些不属于自己的阴霾困囿住，待你长大以后，你也会遇到一些会追逐你，伴你左右，并愿意为你付出所有的人，他们会弥补你心里的缺憾，所以也不必为曾经所缺失的东西而惋惜，因为它们总归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你只需要努力，远离那些曾经让你痛苦的东西，然后活得更好。”
陆松明眼中的神色加深，但是处在黑暗里的裘君文看不到，只听见他说:“是，我会的，老师，我会好好努力，摆脱他们，然后让自己过得更好。”
【叮～触发附加任务:让陆松明考上985大学，虐身值攻略线作废，望宿主努力。】
宋本卿:……好家伙，虐身值直接作废，这次连作废理由都懒得显示了。
主系统就这么硬要他去刷虐心值？
只是好在这次的附加任务没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
裘君文在被子里动了动，似乎把被子边角压了压，说道:“所以你要努力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以后才能寻找更好的出路。”
他沉吟片刻，“城大如何？”
“y省的那所南城大学吗？”
裘君文笑了笑，“当然，也不是说非要那所大学，一般老师也不会具体建议学生报考哪所大学，我只是觉得你再努力努力，或许能够得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成绩。于情于理，我都希望你能考得更好，让你的未来也能够得到更多选择，走自己想走的路。”
“嗯，我会好好思考的。”
顿了顿，陆松明说:“老师，我觉得有点冷。”
裘君文就要爬起来:“那我开个空调热风。”
“不用，老师，”陆松明那边窸窸窣窣片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唐突，就是……老师我能和你盖一床被子吗？两床被子叠起来会更缓和些，开热风会有点闷。”
裘君文想想也是这个理，打开床头灯，“那你睡过来些，不用动，我把我的被子叠上去。”
待他躺进去后，陆松明又朝这边微微靠了一点，“晚安，老师。”他说。
“嗯，快点睡吧。”

*
作者有话要说：
陆松明（八十八岁老男人装嫩）:他说我好看，他肯定是喜欢我。！


第40 章、现代校园11
寒假不长，至少对于高三学生来说确实非常短。
第二个学期将迎来紧张的备考阶段，黑板的右上角上用粉笔写着一串大大的数字倒计时，不经意间瞥一眼能叫人紧张起来，加紧时间去复习。
前半段时间会伴随着大量的习题练习，然而越接近高考就越不推荐刷题，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复习上。
然而刚刚开学不久时，气氛还是没有那么紧张的。老师们在课间的时候会把学生赶出教室去外面活动活动，放松一下身心。
课室后面有个篮球，表皮有点磨损，也不知道是谁的，放在那里很久了，男生们偶尔下课后就会拿着它到篮球场上玩一场。
陆松明左手的护腕没摘，带着球冲出重围，在前面凑过来拦截时轻轻往后退了一步，一个漂亮的三分投。
完美投中。
他笑得很阳光，冲旁边驻足的班主任道:“老师，我刚刚帅不帅！”
裘君文笑笑，抬高了点声音回道:“帅！”
那边一片男生的哄声，是少年们肆意挥洒的青春，在这名为学校的高台上纵情恣意，燃烧着他们的憧憬，他们的希望，还有他们的梦想。
开学一个月后，课程的节奏也在逐渐变紧，底下的学生每天都要完成那一摞摞叠起来的习题，饶是课间也没空再去外面放松了。没过两天裘君文上课时就发现了宋知柳的脸很苍白。
他在布置习题的间隙下去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宋知柳摇摇头，说没事。
结果下课没多久就有同学过来告诉他，“宋知柳好像生病了，头晕恶心，刚刚还去厕所吐了一次。”
裘君文过去的时候他正扶在厕所的门边闭眼，大概是头晕得没办法走路。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校医室只能处理些小伤，他的情况看起来有点严重，校医室大概处理不了。
宋知柳半睁开眼睛，里面有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裘君文很干脆带他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急诊医生让其验个血。林林总总一通折腾下来，查出来是胃肠炎。
体质弱是一原因，最近复习压力大是一原因，最近也没有好好吃饭，导致今天就有点撑不住了。
宋知柳看起来很难受，嘴唇都是白的，医生让他去挂消炎水，点滴需要不少时间，索性陪他的裘君文上午的课已经上完了，没有什么影响。
宋知柳坐在椅子上闭眼假寐，努力压制眩晕和反胃感，裘君文就坐在他的旁边。
“老师最近很忙吧，我又麻烦老师了。”
“没有‘又’，你一直都很让人放心，也不用说什么麻烦。”裘君文在手机里回复了信息，将手机息屏，看了看宋知柳:“打算考哪所学校，有目标吗？”
宋知柳听他问起，嘴角牵出一丝笑意:“x师大。”
“嗯？”
宋知柳睁开眼睛，“对，就是老师的母校。”
裘君文来了兴趣:“你想做老师？”
“是啊，因为老师一直是我的目标。”
他口中的老师也不知是单指老师这一个职位，还是指裘君文本人。
裘君文很下意识的当他做了第一种，笑道:“那就好好努力吧，以你的性子，确实很适合当一名教室。”严谨，周全，不言苟笑。
不，宋知柳的嘴唇微微张合，却没有说出来。
因为老师总是温柔的，所以让他循着那份和煦而去，将之当成了自己的目标。
他以老师为目标，其中老师一词，指的是裘君文，高中的整三年，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宋知柳移开话题:“老师对陆松明很好。”
“是么？”裘君文自己倒是没有发觉，“他是一个好孩子。”
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不，”宋知柳用手指绞着衣摆，“他不好。”
“嗯？为什么？”
宋知柳咬咬唇:“他会骗人。”
裘君文怔了怔，旋即笑道:“你们是玩什么游戏了吧，可能他跟你开过什么玩笑，应该都不是故意的，不用太过在意啊。”
宋知柳的性子认真，还有点倔，也有可能会把一些没有恶意的玩笑当了真。
裘君文耐着性子在慢慢给他开导，宋知柳眼里却渐渐染上痛苦。
不，他很坏的。
他真的会骗人。
他亲眼看着陆松明把他的老师毁了，自己却渺小无力什么都做不了，如今重来一世，自己还要眼睁睁看着陆松明就像曾经一样慢慢与老师相近，取得他的信任，取得他的爱意，然后再毁掉他，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他没办法制止陆松明，也没办法向裘君文说明任何事情，因为他如果对裘君文说，陆松明接近您就是为了把您毁掉，毁得透彻，落得一个凄惨下场，然后再心满意得甩手离去。这样裘君文会信吗？
他根本不可能会信，况且在他眼里陆松明还是一个性格很好的乖孩子。
他不会相信自己将来会爱上自己的一个学生。
他只会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宋知柳低下头来，伸指按了按眼周，说道，“抱歉老师，我刚刚可能有点激动，只是您一定不能跟陆松明太过亲近，可以吗？”
裘君文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他跟你们一样大，都只是孩子而已，你能跟我说说不能亲近的原因吗？”
听裘君文的语气，他还未被陆松明所迷惑，对他产生什么感情，这个认知至少让宋知柳心里的闷痛缓解了点，点点头，顺势说道:“对啊，他跟我们一样大，他还是高三才来的转学生，但是只有他跟老师最亲近，能得到老师的偏颇，我嫉妒。”
裘君文看着他认真的脸，颇有点哭笑不得:“这是什么——”
“老师，好么？”宋知柳打断，对他眨眨眼。
与此同时裘君文怀里手机忽然来了个电话，他看了下来电显示，对宋知柳作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起身去走廊外接听电话。
没一会儿他回来，宋知柳又闭上眼睛养神了。
裘君文给他监督换水，宋知柳扎着针管露在外面的左手很冰冷，裘君文给他倒热水来，他也会睁开眼睛喝一两口。
输完水已经将近中午，医生给宋知柳开了药，裘君文问他:“你要不要回家去休息一下，现在的这种情况急不得。”
“不用，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裘君文不太赞同，蹙眉想了片刻，说道:“要不我载你回学校，你刚刚输完水也需要休息，等你吃完饭后把药也吃了，然后去校医室那里睡一觉怎么样，等你觉得身体好点了再回课室里。”
宋知柳拎着药道:“好。”
驱车回到学校，裘君文去办公室，结果发现陆松明坐在他的位置上在睡觉。
裘君文把他拎起来，陆松明睡眼迷糊:“老师回来了啊。”
“怎么睡在这里？”
“我在等老师回来，然后去吃饭。”
“怎么不先去，”裘君文理理走时桌上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不一定要等我啊，也许我不去饭堂吃呢？”
陆松明站在旁边挠头，表情有些失落:“可是如果老师不在的话，我会觉得有点不习惯。”
“走吧。”裘君文收好文件，“去吃饭。”
陆松明笑:“好呀。”
傍晚补完习，裘君文站起来，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差不多到这里了，你也回去吧。”
他看着陆松明正低头收拾资料书，说道:“给你的补习已经差不多了，你的成绩进步得很快，能追上甚至超越班里的同学，”他看见陆松明抬头，继续道:“我教你的大多是基础性的东西，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了，剩下的都是你跟班上同学一起学的内容，”他拍怕陆松明的肩:“给你的补习到这里结束，我已经偏颇你太久，以后你就跟班上的同学一样了，好好加油吧，老师相信以你的能力，不会比他们差。”
陆松明低头戳开豆奶吸了一口，敛起眼中的神色，慢慢冲他笑着说道:“嗯，我知道，我也麻烦老师太久了，以后我会努力的。”
裘君文脸色欣慰，“那快点回去吧，现在还能赶上最后一班末班车。”
“好。”
宋本卿看着人出去，把保温杯里的水都喝完，将瓶子里的枸杞和菊花倒掉，冲洗了一下杯子，坐回椅子上静静等着，没有立即回家。
陆松明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坐着不少学生还没走，里面包括了本该早就回家去的宋知柳。
宋知柳五指收紧，起身去他的位置前，“陆同学，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陆松明把书本摞好，眯着眼看了他片刻，说道:“好呦。”
他起身率先出门，转身上了楼梯，一路往上，直达八楼。经过陆松明上次的事情以后，通往外面露台的大门被学校换了一把大锁锁起来，看起来不好撬开。
两人在门内的那一片小空间里停下脚步。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41 章、现代校园12
顶楼门内的小空间逼仄闷热，沉默在两人之中蔓延，隐隐有种奇怪的对峙感。
“陆松明，你很有手段。”宋知柳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松明从喉咙里轻轻哼出一声，像一句无意义的气音，不置可否，静静看着他。
“但是你不能再对老师做出任何事。”
“再？”陆松明抱臂，好整以暇。
“你怎么知道我要对他做什么？”
宋知柳不答，“我知道你的意图。”
陆松明笑笑，不再像往常那样看起来乖巧无害，“啊，让我猜猜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要么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要么在我脑子里安装了探测仪，把我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的想法摸得透透彻彻，是这样吗？”
他眯着眼，恶意呼之欲出:“还是说，你的人生被拨了重生键，一辈子倒头来过，于是把上辈子没来得及阻止的事情，趁现在想制止它的发生？”
宋知柳的神色没有波动，似乎早就有所料。
“你曾经对我委以虚蛇，为了收集证据甘愿上我的床被我.操，现在怎么没有当初那种耐心了？”
宋知柳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隐隐出现。
“闭嘴。”他说。
“你那么喜欢你的老师，那他曾经死之前死之后怎么没见你出现过呢？”
“住嘴！”
他的最后一句让宋知柳的神色狰狞起来，一扑而上，狠狠挥了一拳，“你是个人渣，人渣！你没有资格让老师对你那么好！现在你还想要做什么，上辈子毁了他不够吗？你还要什么脸腆着过来接近他！”
然而他的动作很轻易的就被陆松明压制住，整个人狼狈的按在地上，“我是不是人渣轮不到你管，你只是个马后炮，事情都发生了又什么都做不了，”陆松明压着他的手臂往后拗，快意的看着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还是跟以前一样弱鸡啊，居然还想报警抓我。”
陆松明嗤笑着从他的校裤口袋里摸出一只录音笔，“同样的招数，你觉得我还能中第二遍？”
宋知柳被地上的灰尘呛得直咳嗽，他费力的扭过半张脸，艰难道:“你曾经无所顾忌毁掉的东西，今后也没有资格再次拥有。”
陆松明加大力度，咔的一声，宋知柳的手臂被他拗脱臼，低声惨叫出来。
陆松明眼里阴狠，正要做什么，楼梯间忽的传来一声喝叫:“陆松明！你干什么！！！”
他手里的力道下意识一轻，抬起头来，裘君文正满脸怒色的跨越楼梯奔上来。
他的脸色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还泛上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慌。
“不是，老师——”
“你给我闭嘴！”
裘君文把地上的人扶起来，宋知柳一脸的灰，浑身狼狈，右胳膊软软的垂下来。
“我就在想着为什么他会不喜你，”裘君文转头看着他，眼神如刀:“原来私底下你就是这样对他的。”
“不，老师，”陆松明后退靠着墙，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还把他的胳膊掰折！”裘君文大约是气急了，音调比平时的都要高上许多，“这是欺凌！难道你之前的性子都是装出来的吗？”
陆松明很快冷静下来，裘君文明显正在气头上，他哪怕能舌绽莲花对方也不一定听得进去，当下立马道歉:“对不起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回来再收拾你！”裘君文丢下一句转身扶着宋知柳下楼。
陆松明瞧见宋知柳被扶着转身时唇角勾了勾，好似是对他的暗下挑衅。
陆松明摸出录音笔，发现录音笔根本就没有打开。
他面色阴沉的将笔狠狠掷在地上，那东西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
宋知柳早前就跟裘君文借口不舒服问对方放学后能不能送他回家。
裘君文自然不会拒绝。
而他故意挑拨陆松明到楼上去，两人往楼上去的行踪虽然没有同学会在意，但去向他们还是清楚的，裘君文只要看到他不在，一问班里的同学就会知道。
裘君文会厌恶陆松明的，他快意的想道。
裘君文驱车去医院带他复位，宋知柳全程白着脸，一天里进了两回医院。
看完医生后宋知柳坐在椅子上休息，裘君文的眉皱出一道沟壑，“为什么你们会在楼顶发生冲突？”
宋知柳说:“我们不合。”
“不合也不至于大打出手，”裘君文抓了抓头发，“还有哪里受伤的？”
宋知柳看上去状态不太好，但是心情很好:“膝盖疼。”
裘君文卷起他的裤腿看了看，膝盖破了皮，渗出一点血，旁边还有大片淤青:“你等着。”
没一会儿他捏着药瓶和棉签回来:“别乱动。”
裘君文低着头给宋知柳膝盖上药。
“老师，”他极力忍着，却仍是痒得抽搐了一下:“有点痒。”
“快了，你忍着点。”
宋知柳将嘴唇咬得通红。
“老师，他真的不好，你看到了吗？”
“嗯，我看到了，”裘君文把棉签扔了，拧紧瓶盖:“回去后我会看看怎么跟校方反映。”
宋知柳弯了弯眼睛。
裘君文望着他的右臂，脸色有点不太好:“偏偏伤了右臂。”
在这种档口伤了右臂，右手没办法长时间写字，若是因此而耽误了高考，那陆松明这一出就相当于在变相毁宋知柳的前路。
“我左手也可以写字的，老师不用担心。”
裘君文叹了口气，不是说他能不能写字的问题，他只是关心他的状态。
“你这次是真的要请一段时间的假回去休息了，右手臂千万要注意点，避免反复脱臼，写字也不要用那只手……”
宋知柳侧耳听着他嘱告，尽管自己都知道这些注意事项，但他仍是听得很认真。
“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急着回学校。”
宋知柳点点头。
裘君文开车送他回了家，这才驱车回去。
裘薇放下手里的鱼饲料，发现裘君文心情不好，“船长，今天捕不到鱼吗？怎么愁眉苦脸的。”
“船长的渔网被内奸剪破了，鱼全跑了。”裘君文把手里的东西往沙发上一放，躺了会儿。
“那船长要捉出内奸，狠狠的揍一拳才行。”裘薇挥舞着拳头。
裘君文笑笑，将桌上的金鱼缸推远了点，避免自己摘了眼镜看岔又给当成了花茶来喝。
过几天陆松明被校方处分警告，停了一周的课，还要当面给宋知柳道歉。
裘君文给上报的。
陆松明被停课那几天一直给裘君文发消息解释，说着对不起。
裘君文回道:你不用同我讲说对不起，你该说对不起的对象不是我。
陆松明:我已经和宋同学道了歉，实在抱歉老师，那天当时我的情绪也有点激动，才会做出那样的事。
陆松明:老师我，我真的没有在您面前有任何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什么？
性格？
可怜？
抑或都是装的？
陆松明没再说下去，裘君文也没有理他。
过了许久他开始问裘君文能不能给他讲讲题，他发了一道练习题过来。
裘君文对他的冷置终于结束，把大题的重点圈出来，详细的说了解题步骤与需要注意的易错点，林林总总写在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拍下来给他发了过去。
陆松明见他终于回复自己，又陆陆续续的发了几条语音给他，营造了与往日般毫无隔阂的日常。
一周后陆松明回学校上课，生活似乎依旧。
某天裘君文下班后回家，发现永远都会在家里迎接他的小朋友似乎没有回来。
裘君文眉头微跳，打电话给裘玉兰:“姐，薇薇在你那里吗？”
裘玉兰还没下班，抽空接的电话。
“薇薇？没有啊，我还在公司里，怎么了？薇薇没回家吗？”
裘君文又打电话给薇薇学校的班主任。
“老师您好，我是裘薇的家长，请问她现在还在学校吗？”
“裘薇吗？”对方想了想，“好像放学就回去了。”
裘君文蹙眉:“放学就回去了？”
“对，”对方应道，“我看到接她的女人我没见过，但是裘薇同学说那是她的妈妈。”
“所以她跟着妈妈回去了吗？”
“嗯是的，裘薇爸爸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裘君文把手里的文件袋随手拍在桌上:“没事，麻烦老师您了。”
他把电话挂了，将辛连娣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然后点击回拨。
无人接听。
裘君文再拨一次，对方把电话挂了。
他面色沉沉的坐了片刻，抬手在数字键盘上按了三下，拨出去。
辛连娣接电话的时候，那边声音很嘈杂，扔下一个地址就挂了。
裘君文开车整整四十五分钟跨越大半个市来到她留的地址，发现她给的是一片在市边缘与郊区之间的平房地带，裘君文在巷子里兜兜转转满脸急色又找了整二十分钟，打电话过去都没有人接，在他找到辛连娣时对方穿着高开叉的旗袍，烫染过的大波浪卷散漫的束在脑后，指间夹着烟，在一片烟雾缭绕之中和别人搓麻将。
自从染上堵以后她就开始沾染了各种恶习，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黑，但是被妆容掩盖住了。
辛连娣打出一张红中，吐了一口眼圈，“亲爱的，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裘君文胸口起伏满脸怒色，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无言半晌，仿佛因为太过愤怒反而话都堵在了喉头里，半个字都说不出。
他的手抖了片刻，狠狠的将卡摔在麻将桌上。辛连娣的牌友见他的脸色可怖，怕两人打起来殃及自己，纷纷起来:“不打了不打了，一下午了，该回家吃饭去了。”
“我也是，得回去煮饭了。”
待三人陆陆续续离开，辛连娣沉默用两指夹起桌上的卡，“密码。”
裘君文说了一串数字，咬牙道:“女儿在哪儿，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也不想这样的，君文，”她站起来，脸上染了一些哀色，“我实在没办法了，他们一直在向我催债，可是没人愿意借钱给我了。”
“等我把钱还了就好，君文，”辛连娣走过来，想用手碰他，“他们都对我不好，我近些日子也很难过，等现在我才发现，原来真正对我好的就只有你而已，君文，能不能——”
裘君文一把拍开她的手，“女儿呢？”
“君文——”
“你把女儿藏在哪里了你告诉我！”
辛连娣的脸上狼狈，也起了火气:“我知道那是你女儿！但她也是我的女儿！是我把她生出来的，我还能对她干什么吗！！！你觉得我会害她吗？”
她吼了一嗓子，见裘君文低着头没再逼问她，心里也有些软化，“我只是想重新开始，我不想搞得这么僵。”
她深吸一口气，说了个地址，“那个出租房是我朋友的，我叫薇薇待在里面等我回来，她不会乱跑。”
裘君文得到地址，走近前去，正当辛连娣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时，裘君文出手重重的甩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替薇薇给你的，你就把她丢在一个出租屋里，把她丢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自己走开，你想过她会害怕吗？你想过她会被别人带走吗？拿薇薇来讹钱这种事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能做出来，辛连娣，你的脑子丢在赌场了，你真不该回来。”
巷子里的警察一拥而上将辛连娣制住，裘君文看着她不敢置信的脸色，只觉得可笑:“看来你真的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说过了，我要报警抓你的事情，从来没有一句是戏言。”
他当下转身，头也不回的奔向巷外，开车去市的另一边寻找裘薇。
那出租屋里的灯坏了，里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待裘君文找到裘薇的时候对方身上还背着离校时的书包，哭得满脸泪痕，一边哭一边喃喃着妈妈为什么要丢下她在这里。
裘君文的心都揪在了一起，把女儿抱进怀里:“没事了，爸爸来找你，爸爸在这里。”
裘薇在他怀里哭得更凶，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她才不过八岁，被辛连娣反锁在这没有窗户，也没有一丝亮光的地方整整四个小时，隔壁有夫妻打骂哭嚎的声音，伴随着碗碟落地的碎裂声，拳脚相交的打斗声，男人的高声怒喝和女人尖利的咒骂，一下一下刺激着本就脆弱的神经。
裘薇留下了阴影，她真的以为妈妈不要她了，自此变得怕黑。
裘君文没办法让她走出阴影，只能请了假在家里陪她。
辛连娣绑架勒索加上赌博，无疑够她进去好些年。
他处理完后继，用十足的耐心与陪伴面对裘薇，等她自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42 章、现代校园13
时间在不知不觉过去，在裘君文与班里的同学们一起拍毕业照时，他发现原来时间过得很快，他教了三年的班级，如今也快要毕业了。
因为裘君文的性子特别好，所以拍完集体照以后，很多学生都来找他拍些个人照留念。其中还包括了宋知柳和陆松明。
裘君文一一满足他们的要求，咔咔咔拍了一通，众人心满意足的回课室要准备上课了，陆松明没走，站在他的身后，“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都即将毕业了。”
“是啊，”裘君文喟叹，“你们也长大了。”
自上一次的事情过后，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膜，莫名生疏了些许。
陆松明神色微动:“老师，我们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裘君文神色怔了怔，忽然笑开:“对啊。”
风起了，吹拂着两人的头发，在高考到来之际，也将是他们的分别之时。
高三的学生们在被资料书和试卷淹没的海浪沉浮间迎来了高考。
那两天好像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
当高考的最后一个科目结束，所有的考场里传来欢呼，那些纵情青春里，挥洒的汗水，热血与拼搏，终于随着最后一声钟声响起而幽幽结束。
裘君文当天并不学校里，他要在别的学校监督考场。
高考的考场清空，座位归位，高三教室全部清空，预备着迎接下一届高三。
裘君文放假了，在家里陪裘薇。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陆松明给他打了个电话。
裘君文滑开接听，那边却半晌没动静。
裘君文眉头动动:“怎么？”他说:“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老师，”陆松明的声音带笑，说:“我可以上城大了。”
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的分数比城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高处很多很多，才可以有这样确定的语气及自信。
“我是不是……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
裘君文眼睛微微弯起来，调侃:“不出国了？”
“不出，不会出国的，”陆松明低头踢了踢椅子腿，抬头去望窗外的星空，轻声道:“我要去上城大。”
过了一阵学校组织高三生回来学校领资料和报考事宜。
一身轻松的学生们回到学校里互相笑侃曾经的趣事，逗人发笑。
宋知柳发挥得很好，在裘君文问起的时候，他的眼神微亮，说自己有把握，可以上x师大。
陆松明的头发长了很多，没再剪成短寸，穿着件印有卡通头像的体恤，一样年轻朝气。
在资料发放完和处理完相关事宜以后，学生可以自行活动了，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离开了。
宋知柳在裘君文身边驻足片刻，叹道:“老师，我毕业了。”
裘君文支着下颌看他，“你毕业了，以后可以走得很远，不过有时候你的倔脾气可以改改。”
宋知柳笑了一下，“好，我会铭记老师的话。”
裘君文站起来看了看四周，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袋，里面放着一份饭盒，他说:“曾经你说我偏颇陆松明，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偏颇你，”他将纸袋递给宋知柳，“里面是煎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当是老师送你的毕业礼物了，别人都没有，为此老师昨晚还被油溅出两个水泡来。”
宋知柳神色微动，将纸袋接过来了，朝他深深的鞠一躬，眼里有一层无人看见的薄薄水色:“谢谢老师。”
“老师祝你前途似锦，不负韶华。也愿你昂首阔步，莫要回头，一路繁花相送。”
“再见。”裘君文说。
不要再回头，看不该看的人，做不该做的事。
你的一生合该光明磊落，锦绣繁华，而不是被往事故人困在过去，进退无所，白白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宋知柳离开，不久后陆松明却走了进来。
很多人早就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陆松明坐在了他的旁边，眼神明亮:“老师。”他的左手仍然带着护腕。
裘君文习惯性从抽屉里摸豆奶，发现豆奶没有了，他摸到高三第一学期时从陆松明手里没收的一个橡皮皮卡丘。
他把皮卡丘拿出来，推到陆松明面前。
“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皮卡丘对着陆松明笑，他用手掌把皮卡丘拢起来，不好意思的讷讷道:“这个小玩意儿当初有没有惹老师生气啊？”
“没有，”裘君文叉掉桌面上的文件夹，转动旋转椅对陆松明道:“怎么了？”
陆松明把皮卡丘揣进口袋里，温声道:“好久没看见老师了，只是想来看看老师。”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温声道:“我想和老师倾吐一些，曾经在我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的事。”
裘君文的坐姿微微正了点，点头道:“你说吧，我听着。”
陆松明摸了摸额角，缓缓开口:“入学时管家应该跟您说过我家是重组家庭，父亲没有空送我来，其实我家并不是重组家庭，我的母亲是父亲在外面的情人。”
他看了眼裘君文的表情，继续道:“父亲的前妻早早亡故，留下了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现在的哥哥。母亲想要转正，于是在我出生以后，想方设法的让我讨父亲的欢心。”
“只要父亲开心了，我才不会被抛下。”
他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摩挲两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我出生的意义只是为了讨父亲的欢心，从而让她成功上位，成为父亲名义上的夫人。但是多年以来她从没有关心过我，我甚至能感觉得出，她好像厌恶我。”他笑了笑，“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从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不喜欢我，所以连带着她也开始厌恶我了。”
裘君文听他说着，没吭声。
“九岁那年，我被绑架了，绑匪狮子大开口跟她要三千万，她根本就拿不出来。”
“她给父亲当了九年的情人，却仍是拿不出三千万。”
“等了一整天，她没有再尝试着与绑匪有过任何交涉与谈判，在三千万的要求一出来之后就好像单方面消失了，电话也没人接，威胁短信也没回过。”
“绑匪慌了神，却根本就没有胆子撕票，把我扔在那个废弃工厂里三天，若是搜救队再晚来一些，我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裘君文沉默片刻，倒了杯枸杞水放在他面前。
陆松明喝了一口，继续道:“在我回去以后，我才知道，母亲因为凑不齐三千万而急得心脏病发去世，是我的外公外婆竭尽全力的寻找我，这才让我得以获救，没能死在那个废弃工厂里。”
“我不知道是该庆幸她明明不爱我，却仍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抛弃我，还是该悲哀，她到最后一刻都没抛弃我，这才把自己急得心脏病发。”
“外婆知道事情全委后去了父亲的公司里闹，父亲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把我认了回去。”
“然后才有今天的我。”
陆松明看了看裘君文沉默的脸色:“那天对宋知柳出手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他说的一些话刺到了我的痛点，一时失了理智，这才做出那样的事。”
“所以老师不要再冷待忽视我了，好么？”他艰难道:“因为您已经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我这样好的人了。”
裘君文听罢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说道:“好，你还有我。”
他站起身来，将还坐在椅子上的陆松明抱了一下。
很单纯的，安慰性的怀抱，陆松明闻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裘君文的身上是温暖干净的气息，陆松明睁着眼，神智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沉沦了一瞬。
他想，一定一定要把这个人，攥在手里。
哪怕是装模作样，讨巧卖乖，戴上另一副面具，无所不用其极。
“人生有千百种苦痛，不顺是必然的，”裘君文摸摸他的脑袋:“但你要相信，等你长大以后，会遇见一个爱你的，在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她会代替曾经的不辛来给你幸福，和时间一起抚平你的伤痛。”
“你要往前看，你会走得更加长远。”
陆松明道:“那老师呢？”
裘君文想了想，说:“我么？”他用指背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既然你跟我吐露了那么多曾经的事情，那我也跟你说一些我以前的事吧。”
“我幼年出现在一个偏僻贫穷的落后山村里，老一辈的封固思想很强，认为该是在这片土地上出生的人，就该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成人，衰老死去，人的根在那里，一生都不能离开。”
他笑笑，“母亲也是个控制欲很强烈的人，不允许我到外面去，事事都要以他的意愿为先，奈何我的骨子里天生叛逆，不愿意听她的话。”
“我的姐姐是第一个离开她掌控的人，于是她就和我的姐姐单方面断了关系。然后紧接着是我。”
“在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谈起弟弟，裘君文沉默一会儿，“我对弟弟不了解，他小了我四岁，从小便一直是母亲最宠爱偏颇的幺儿，行事从无顾忌，性子被惯得与我们截然相反。然而现在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裘君文叹了一声，情绪复杂:“她的脾气太犟，不愿意认我们，也不准我们再回去，从离开山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人都会有各种不辛，但不必因此而产生心结，被已经过往的事情绊住而郁郁寡欢，你若是被往事困囿，走不出来，老师会觉得很可惜。”
裘君文摸摸他的脑袋:“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他回忆完一番，静了片刻，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曾听裘玉兰说过，家里最小的那个幺儿似乎犯了什么事被警察带走了，村里的人忌讳如深，不愿谈起，那个脾气倔得不行的女人也一句话都没有同他们说过，所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面前这个生活轨迹与他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少年，恰巧知道他的弟弟犯了什么事。
因为他的弟弟就是当年受陆珀指使，绑架了陆松明那场绑架案的主犯之一。
这也是上辈子陆松明把原主裘君文掰弯，侵犯他，欺骗他，然后再用那样的方式将他毁掉的原因。
他把他当成弟弟的替代品和用来发泄自己怨气和憎恶的一个工具。
于是裘君文就在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陆松明专门用来发泄的垃圾桶，承受着对方转移到他身上的所有恶意，将他耍得团团转，背尽了所有的锅，受尽了所有流言诋毁和恶意诽谤，然后再凄惨的死去。
他什么错都没有犯过，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背锅的。
【叮～数值更新中……虐心值+8％，当前虐心值:8％】
这虐心值涨得有些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陆松明深深的吸一口气，双手放在双腿之上，“老师，那我以后还能去您家里吃饭吗？”
“可以，”裘君文看着他道:“随时欢迎。”
陆松明闻言朝他笑了笑，干净温朗的笑容，依然是那个澄澈明亮的少年。
然而在那之后，他上了城大，y省很远很远，裘君文一连五年都没有再见过他。
时光荏苒，在那之后似乎一切都变了样，裘薇已经在上初一，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一位少女。她依旧如往日般活泼，似乎曾经那些阴影已经离她而远去，只有裘君文知道，她到了晚上还是会怕，尽管已经没有曾经那样强烈。
裘薇在期中考拿了第二，回到家后闷闷不乐，裘君文看她实在不开心，拎着钥匙出去外面市场买菜，想着晚上做些什么她爱吃的菜。
菜市场里的鱼很多，裘君文买完了素菜去看鱼，中途又看了两眼花甲，老板眼神利索，当即招呼起来。裘君文眯着眼睛挑花甲，旁边站了个身影，在他旁边。
裘君文往一边让了让，方便他过去，然而对方半天没动，他又站回来一点。
“您好，”有个年轻声音响起:“这袋胡萝卜是您掉的吗？”
裘君文挑了半晌，拿够一袋，这才意识到对方在问自己。
他看看那袋胡萝卜，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袋子，恍然道:“啊，好像是的，”将袋子接过来，他连道:“谢谢你提醒啊，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这么一袋。”
对方道:“您在买葱的时候把菜都放在一边，走的时候没拿全，落了这么一袋。”
“真的很谢谢你。”裘君文抬起头来一看，第一印象就是对方很帅，他的眉头微动，觉得这张脸好像有点眼熟。
对方先开了口，笑道:“老师，五年过去，您已经不认得我了吗？”
裘君文脑子里蹿出一个名字来。
陆松明。
一晃眼，原来已经五年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蠢作者来晚了，给大家原地劈个叉以表歉意（深情）
陆确实是个渣渣，应该被五花大绑捆在沙漠戈壁上挂起来接受大风的洗礼一百年（深情）
——！


第43 章、现代校园14
“是你啊，”在认出陆松明之后，裘君文的脸色看起来很动容，“五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你是真的长大了。”
陆松明好像又长高了点，穿着休闲装，一张脸要帅上天，头发留长在后面扎了一个小揪，频频吸引着卖鱼大妈的视线，跟这菜市场格格不入。
他回神来，笑着说:“臭小子，一走五年没有音讯，现在是毕业回来了吗？”
“嗯，刚刚搬回来这边，找了份工作，准备在这边定居。”
“好，”裘君文欣慰，“真好……”
“老师买这么多菜，是晚上要招待客人吗？”
“不是，”裘君文瞥了眼他脑袋后面的小揪，莫名想抓一下，“薇薇期中考试没考好，心情不好，我做些她爱吃的东西给她。”
陆松明道，“那老师介意今晚上家里多个蹭饭的人吗？”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陆松明又露出个神似当年的，略有点害羞和局促的笑容。
看得一旁的卖鱼大妈作西子捧心状。
陆松明手心底下全是汗，他跟了裘君文一路，从他出门时起就在跟，一直跟到菜市场，看见他落了一袋胡萝卜，这才有机会出现在他面前。
整整五年没见。
老师似乎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能察觉到他身上那种愈发沉淀的气质，笑起来温雅随和。他思考时会微微垂着眼皮，一个一个的挑出那些还有活力的花甲，手指修长白皙，握着粉笔的时候会沾着一点白色的粉笔灰……
他花费五年的时间完成在城大的学业，将陆珀在国外彻底搞残，期间陆问崇脑溢血进了医院，如今只是个躺在病床上没有话语权的偏瘫，陆家的财团被他握在手里，这次回来找的工作只是个掩护，主要是为了一个人。
菜很多，陆松明帮提了一些，两个人一起进了裘君文的车，回了家，裘薇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背单词，听见开门声就半死不活的说了句:“啊，爸回来了。”
跟在她爸身后的是另一个脚步声，有个年轻的声音道:“你好呀。”
裘薇噌的一下坐起来，看见了一个陌生青年。
“爸？”
“对了，”裘君文回头对她解释道:“叫哥哥，他曾经也在我们家吃过饭的，你应该还有点印象。”
裘薇于是不情不愿的喊了声:“你好。”
就是没叫他哥哥。
陆松明没在意，跟着裘君文进厨房择菜。
他洗着手里的青菜叶，对裘君文道:“我在上学的时候吃着饭堂里的东西，一直都在想念老师做的菜。”
裘君文系着围裙，“那正好，今晚吃个够吧。”
饭菜做好了，一样一样端上桌，显得异常丰盛，裘薇在餐桌上挤眉毛弄眼，神色奇异，裘君文看不下去了:“裘薇，你的脸抽抽了吗？能不能好好吃饭？”
“可以啊，”裘薇说:“爸你把清蒸鱼挪过来我这边儿点，我想吃那个，吃完我的脸就好了。”
鱼是陆松明面前的，裘君文给她把鱼挪过去，拿了另一碟红烧排骨补上陆松明面前的空缺。裘薇顿时又道:“啊对了，红烧排骨也要。”
裘君文顿了顿，给她挪过去，又给陆松明换了一碟青椒炒肉。
“唔，青椒炒肉我也想要。”
“裘薇！”
裘薇端着碗顿时一激灵。
“别逼我请你吃竹编炒肉啊。”
裘薇瞬间老实了，安安静静吃饭，吃完饭回房间背单词，半点不折腾。
“给惯坏了，”裘君文道，“吃多点，不要在意她，越惯越蹬鼻子上脸。”
陆松明抿抿唇:“可能是今天考试没考好，心情不好很正常，青春期小女生们的情感比较敏感，容易变化，薇薇这样也很好啊，率直可爱。”
房间里偷听的裘薇:好茶一男的，一会儿说我性格多变一会儿说我脾气直白，你干脆说我阴晴不定脾气暴躁得了呗。
果然，她听到自己亲爱的爸爸说:“不用理，过一会儿她自己就好了。”
陆松明的笑声轻轻的:“初中过了那个时段便好了，到高中就会收敛许多，”他继续道:“只是像我曾经高中的那个时候，总是觉得每天都茫然无措，那时候也很想像这般一样，直言喜怒，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人约束，好好放纵一次，只是一次都没能，现在也有些后悔，高考一过，那些年岁就那样过去了。”
裘薇:好一瓶天然浓缩小罐茶，先是不着痕迹的把自己和她对比，影射，还隐隐透露些曾经的身不由己和心酸来博取爸爸的同情，肯定是只心怀不轨的小妖精。
果然她就听见她爸爸毫无知觉的上了小妖精的套:“你那时候跟她不一样，处境也不一样，”他还叹了下气:“那时候你也很难。”
两人在外面聊了多久，裘薇在贴在门边听了多久。最后她确定了，这人就是一清新绿茶，放榨汁机里还能榨出纯浓绿汁液的那种。
天呐她小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发现，难道那时候脑子里就只有干饭吗。
吃完了饭两人还没有聊完，坐在沙发上继续聊，裘薇听累了，麻木了，躺回床上被单词。
Tea.
茶叶。
Concentrated.
浓缩的。
Natural.
天然的。
……
直到时间渐晚，陆松明终于要起身告辞，裘薇欣喜的出来相送，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自己家斜对面的大门。
陆松明回头，腼腆一笑，“啊对了，老师，其实我昨天搬到这里来了，就在您家斜对面。”
裘君文笑笑:“那挺好，等你下班以后可以过来吃饭。”
“好啊。”
裘薇觉得不好，但是裘薇不能说，因为她爸爸还在这儿。
裘薇觉得她爸爸最近被小妖精迷了眼。
因为每次下班后等他做饭的人变成了两个。
一对良师高徒在家里气氛融洽，她这个亲女儿反倒像个外人。
裘薇不服，裘薇揭竿而起。
她当着两人的面激动言辞，说明爸爸是如何跟着别人越走越近反而忽略她这个亲亲的小棉袄，结果说话太激动瓢了嘴不小心把对陆松明小妖精的称呼也给脱口而出，差点被她亲爱的爸爸赏了一顿竹编炒肉。
裘薇逃跑过程中看见了小妖精在翘着唇角笑。
她看见了！
逃过追杀回房间里的裘薇有点悲伤。
她都能看到那个小妖精的企图是她爸了，为什么她亲爱的爸爸就看不出来。
小妖精三番五次来家里蹭饭叙旧，蹭得爸爸和他越来越好。
裘薇简直不想面对。
裘君文每次下班后回家不久陆松明都能准时过来，时间点卡得无比准确。偶尔陆松明来得早，裘君文会让他和自己一起出去买菜。而裘君文问过他的工作，陆松明只说是在某私企做财务的，朝九晚五，看起来一点也不忙。
某天陆松明别有用心，借着裘君文节日放假拎着一瓶酒上门，裘君文很节制，只喝了两杯，但他是一杯倒的体质。
大抵是白天累得狠了，想借着明天放假休息两日，裘君文很放松，睡得也很快，没一会儿就趴在桌上没了声息。陆松明把他脸旁的菜盘子挪开些许，瞧见了裘君文微微泛红的两颊。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绕过桌子，轻声唤这个人，“老师，老师？”
裘君文没回答。
陆松明喉头微动，呼吸间满是酒气，他俯下身来，脸愈加的接近对方。
就在两唇就要相印时，裘君文忽然睁眼抬头，陆松明的吻一偏，落在了他的颊边。
“你在干什么？”
陆松明抽了张桌上的纸巾，“老师我在给你擦脸。”
“哦，”裘君文转头，将另一边凑上去:“那这边也擦擦。”
他的酒根本没醒，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陆松明抚了抚差点跳出来的心脏，“擦好了，老师，您先去卧室里躺一会儿吧，这边我给您收拾。”
裘君文口齿不清:“来陪我睡。”
陆松明眼皮一跳，“什么？”
裘君文小声嘀咕，在胡言乱语，说出的话像乱码，听都听不清。
陆松明把餐桌清理了，转头看见裘君文在对着饮水机说话，“我跟你说，你这个解题思路不对的，这要是搁试卷上，老师一分都不会给你……”
陆松明:“……”
他把碗洗了，然后搀着人回卧室，裘君文躺在床上，不再睡得平平整整端端正正，四肢都蜷曲起来，一头乱发看起来有些乖。
陆松明把他微收的五指摊开，翻过指背，虔诚的一根根亲吻他的手指，随后将对方满是酒气的外衣脱掉了，给他盖好被子，转身出去。
他连告别都没来得及知会裘薇一声，匆匆躲到自己家里的卫生间抒缓几乎要爆炸的欲.望。
翌日裘君文对着地上的外套发懵，他的头痛得不行，每日喝过酒后第二日都会头疼，按着额头出去倒水喝。
看到裘薇从房间里出来，他随口问了句:“我昨晚什么时候喝醉了？”
“啊？”裘薇吃惊，“爸你昨晚喝酒了啊？我怎么不知道？”
裘君文隐隐记得陆松明好像带了一瓶酒过来，他只喝了两杯，然后他就醉了。
裘君文:“……”
“爸你喝完酒不是会头疼吗？怎么又喝酒啊。”
裘君文去倒水，慢悠悠道:“放假嘛，很久才喝一次，偶尔一次也没什么。”
“我看你是根本没记得你头疼的毛病，”裘薇忿忿:“你迟早被那小妖——”
她及时的悬崖勒马，把“精”字吞回去，一经打断，底气却不如之前那样足了。
“唔……”，裘君文把杯子放下来:“好了，别说了，下去买点玉米上来，我给你做早饭。”
说到吃的裘薇就很听话，放过他喝酒的事情乖乖下楼买东西。
待傍晚陆松明日常来吃饭时，裘君文不着痕迹的问他自己昨晚喝酒后有没有做什么事情。
陆松明想了想，说道:“老师昨晚在对着饮水机训话，”他的眼睛眯起来，似乎觉得很是有趣:“你说饮水机的解题思路不对，如果是你的话一分都不会给它，然后站着对饮水机说了许久的知心话和劝导。”
裘薇幽幽说了一句:“饮水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它连说话都不会，还要挨训。”
裘君文微咳两声，脸色有点不自在，岔开了话题。
陆松明笑眯眯看着他，觉得对方不自在的样子很可爱，想……
不，他不想，晋江不允许。
陆松明知道自己急不得，他需要裘君文适应他全方面的靠近和侵入他的生活，比上辈子还要小心的，耐心的，一点一点的让裘君文接受他。
事实证明他在这件事情上一向很有手段，毕竟曾经也做过一次，只是这一次更加全面和无声。
他铺垫了整整两年，在已有把握表明心意的前一天里，裘君文发生了车祸。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44 章、现代校园15
车祸那天裘君文和裘薇出门，没有开车。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跟在他们身后许久的一辆黑色的车。
在黑车撞过来的时候裘君文把裘薇推开了。
裘君文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双腿骨折，中度脑震荡，甚至脾脏破裂大出血，被送往医院的路上一度休克。
裘薇的脑子是懵的，连眼泪都流不出，在看到自己父亲被推进紧急手术室时才在医院走廊瘫软在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站都站不起来。
肇事逃逸的黑车司机被路人报警后抓住了，是刚被从牢里放出来的辛连娣。
长达七年的牢狱消磨让她早已面目全非，一心一意恨着当初亲手把她送进牢里的裘君文。她哭着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她没想让裘君文死，原本蓄意报复，临到头时忽然后悔却把油门错当刹车来踩。
没人听她的，毕竟如果真的不是故意的话又怎么会那么及时的反应过来并顺着既定路线逃跑。
反正她才刚被放出来又把自己给弄进去了。
裘君文刚刚睁眼的时候，满脸迷茫的看了床前的两个年轻人许久，一声不吭。
“老师？”陆松明的声音微颤，“你……你还记得我吗？”
裘薇见他过了这么久才醒，早就没办法再安静了，几乎要一扑而上:“爸爸——”
陆松明将激动过头的人拦下来，朝裘君文探近了点，看着他的眼睛道:“老师？我是谁？”
裘君文眼里的迷茫渐渐褪去，“陆……松明？”
他的眉拧起来，似乎很是头疼，觉得耳边嗡嗡响，好像有什么尖利的东西一下一下的刺着耳膜。
陆松明见状转头对裘薇低声说了句:“不要哭，老师头疼。”
他的神情很可怕，声音也压得极低，显得紧绷忍耐得很辛苦，然而裘薇低着头，什么也没看见，闻言只蓦的一下住了嘴，擦擦脸上的泪，果然看见她爸爸脸上惨白的神色。
裘君文动弹不得，全身上下都在疼，连呼吸也疼。
他的双腿骨折，脾脏摘除，浑身上下只有两只手勉强能动，哑着嗓子安慰裘薇不要哭，声音轻飘飘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了。
裘君文头晕得想吐，耐着性子安慰受惊的女儿，许久旁边的青年都一动不动，裘君文抬眼看过去，连陆松明也在哭。
他的眼睛流着泪，什么声响都没发出来。
裘君文叹气:“怎么连你也来哭一个凑热闹，别哭了昂，我现在不是没事儿吗？”
裘君文很乐观，摘除了一个脾脏而已，起码没有丢了性命，双腿只要慢慢恢复就好，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裘薇在医院里陪了他三天后被他赶回学校去上课了，毕竟他也不想因为此事再让裘薇落下心理阴影。只是天天来医院陪他的青年却怎么赶也赶不走。
“您不用赶我的，”陆松明说:“我也不会走，工作我也辞了，我要在这照顾你直到好起来。”
听他那么草率就因他而辞了自己的工作，裘君文有些生气，“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老师，”陆松明握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你就允许我陪一陪你吧，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宋本卿知道他有多害怕，毕竟来这一出虐心值直接从8％蹿到了36％，一下子涨了整整二十八个百分点。
他几乎全天都陪在裘君文的身边，监督他换水，伺候左右，每每裘君文醒来他都在一旁，问他有没有哪里不适。
慢慢的裘君文心里触动，不再拒绝他的靠近。
偶尔陆松明会给裘君文擦浴身体，他就像个合格的护工，守在病床旁寸步不离。
裘君文身边有人悉心照顾，创口痊愈得很好，住了半个多月的院，终于可以顺利出院。他学校里的工作已经由其他老师补代，现在暂时由轮椅代步，由陆松明开车带他回了家。
这下陆松明到家里来裘薇无法再表达任何情绪，因为这半个多月来都是由陆松明在医院里照顾她的父亲，她不想，也不能。
裘君文想洗澡，创口结痂，只是尽量不能碰水，陆松明把他推进去，说要帮他，裘君文连连拒绝不用，最后仍是没有拗过对方，洗完澡后顶着一张被水汽蒸红的脸出来。
陆松明干脆连自己家都不回了，在裘君文家里住了下来。
在每天早上裘薇上学以后，他爬起来给裘君文做早餐，然后将人叫醒，弄到轮椅上推出来刷牙吃饭。
裘君文坐在阳台晒太阳，姿态安逸得像个老年人，他的皮肤很白，近些日子都没有什么血色，这时候被橘色的暖阳笼罩全身，好像脸上的活气又回来了，在陆松明叫他的时候回头望着他笑。
陆松明觉得心跳微快，来到阳台蹲身在他面前，捞起他的手把玩着根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他觉得时机成熟了。
“老师。”
“嗯？”
阳光将阳台上的防护栏映照在地上，墙上，还有两人身上，随着一些细微的肢体动作而来回晃动，旁边架子上的多肉和仙人掌长得很好。
陆松明的喉头动了动，“有件事我在心里憋了很久，现在想要一鼓作气和老师说出来。”
“我喜欢你。”
裘君文愣了一下，“什么？”
“我喜欢你，裘君文，”陆松明看着他，眼眶渐渐红起来，“从七年前就开始喜欢，一直一直，延续到现在。”
裘君文似乎被他的话惊到了，下意识的要把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抽回来。
他抽了抽，没能抽出来，只见陆松明的眼眶因为他的反应已经越来越红，甚至在隐隐蓄着泪。
“你先别哭。”裘君文看不得他的眼泪，暂时把抽手的想法放弃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老师是唯一对我好的人，”陆松明把眼泪憋了回去，看上去仍有些委屈:“我仰慕了您很久，然后在我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它们从仰慕转变成了爱慕。”
“你应该是将依赖和喜欢弄混了，”裘君文道:“七年前我还是你的班主任，你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班主任？”
“我没有弄混，老师，”裘君文动作温柔的抚着他的指背:“我能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
“我喜欢你，想要触碰你，想要亲吻你，想要和你做情侣间最私密的事情，难道这也可以被简单归类为依赖吗？”
裘君文皱眉，满脸茫然，“不，你怎么——”
“老师曾经鼓励我，耐心给我补课，教我走出过往的心结，我的一生都因高三这一年而彻底改变，得以走自己想走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这一切，都是老师带给我的。”
“那我仰慕你，崇拜你，追逐你，然后再爱上你，难道也是一件令人很费解的事情么？”
裘君文觉得哪里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起。
然而陆松明的下一句就让裘君文瞳孔地震:“老师，您也是有点喜欢我的，请先不要急着拒绝，好吗？”
“不可能，我怎么会——”
“老师先不要急着否认，”陆松明道，“您可以先让我做个测试，如果您觉得反感，可以把我推开，我自此以后都不会再来纠缠老师，好吗？”
裘君文看着他满脸乞求的神色，终是不忍。
陆松明见他默认了，神色微动，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慢慢的摩挲，不带任何色彩，仿佛只是日常简单的一个动作。
裘君文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起鸡皮疙瘩，因为陆松明在平日里挨着他坐时，很习惯性的会有意无意的做这个动作。
陆松明见他没有反感，微微侧过身来，将手伸到了裘君文的腰后，仰头看着他，慢慢环紧了自己的手臂。
裘君文脸上露出了一点奇异的神色。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反感，好像身体已经很熟悉了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陆松明站的位置很鸡贼，是平时将他抱上抱下轮椅的位置，而因为动作问题对方的手臂每次都会环着他的腰，如今他这样来抱他，自己非但感觉不到异常，反而还会下意识的放松身体来方便对方动作，把他抱起来。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处于非最亲密的人不能触碰的地带了。
最后陆松明往上，在裘君文的视线中对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随即微微起身往上，在他的额头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裘君文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额头上的一片柔软便已经离开了。
他心里竟然有几分怅然若失。
裘君文觉得自己疯了。
他默不作声的滑着轮椅到客厅，将自己艰难的拱进沙发里埋住，不愿意面对现实。
陆松明跟过来看见对方像鸵鸟遇到问题一样将头埋进沙子里，在旁边小声问:“老师没有反感吗？”
裘君文闷着头没回答，半晌旁边传来一点动静，好似有个人也伏在了他身旁的沙发上，在他耳边的声音带着莫大的欢喜:“既然我喜欢老师，老师也不讨厌我，那我可以追求老师吗？”
他在一片寂静中自言自语:“既然老师不回答，那就是默认了。”旋即把裘君文的脑袋从沙发里捞出来，在他生无可恋的神情下又对着额头亲了一口，笑着小声道:“老师，我好喜欢你。”
裘君文这会儿感受到了额头上的触感，心里不着调的想着陆松明的嘴唇确实很软。
当他回神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时，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陆松明从那以后就跟小狗似的粘着他，并且开始得寸进尺，偶尔亲亲抱抱裘君文也不会拒绝，他便在这些基础上加些自己的小心思，裘薇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爸爸和小妖精之间的气氛很有些微妙，但微妙在哪里，她又说不出来，就是感觉好像比以前还要亲近一点。
她不会想到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她那温柔知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精通十八种教学姿势的爸爸就被一罐绿茶不动声色的给拱走了。
裘君文的双腿过了一段时间要回医院去复健，还是陆松明陪着他去的。
每次回来裘君文都要满身大汗，被陆松明扶进浴室里去洗澡。陆松明把浴缸里的水放好，将裘君文扶进去，见他神色仍是不自在，不由笑道:“老师还是害羞吗？”
裘君文抿着唇，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红，拧着眉道:“闭嘴。”
“我不。”
“我想看老师脸红的样子，我喜欢。”
裘君文躺进浴缸里，搭在边沿的手臂顺势伸出去，捏住了陆松明的喉结:“别说话了。”
陆松明忽然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从裘君文的手指间滑了出去。
他无辜的眨了两下眼睛:“不好意思老师，我实在有点痒。”
“既然老师不喜欢我这样，那我站着给老师调戏好吗？您把之前的份儿补回来，怎么样？”他将脸放在浴缸旁边，一副任君采撷的期待模样。
裘君文忍无可忍，把他的脸推开，“出去。”
陆松明依依不舍的出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架空好多东西我瞎掰的小天使们不要当真昂
不过小天使们的脑洞真的好大蛤蛤蛤，对于裘君文如果知道了陆松明曾经害得他这么惨，以裘君文的性格如果真的知道了上一世的事情，他会直接远离陆松明恨不得不要再看见他的，他毕竟也是个老师，也做不来什么报复的事情。
而对于陆来说只有得到过了才会知道什么是失去，下一章会开搞的（慌. jpg）！


第45 章、现代校园16
陆松明很粘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粘，时时刻刻都得跟在身边撒娇，裘君文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另一个人占得满满的，睁眼闭眼旁边都跟着一个小尾巴。
在他受不了问对方要不要出去重新找份工作时，对方向他眨巴眨巴眼睛，说:“可是老师还没有完全恢复啊，我怕老师在家里有什么不便，我想在家里照顾您，好吗？”
他可怜巴巴一句反问将裘君文的话堵在喉咙里，饶是裘薇小时候都没这么粘过他。
如此过了两三天，每每晚上睡觉时陆松明要挨着他睡，中途动手动脚，一会儿摸摸这里一会儿亲亲那里，裘君文不胜其烦的把他的脸推开，实在受不了对方这样动手动脚，自己挪到床边来转过身睡了。
结果半夜醒来陆松明在背对着他吸鼻子，裘君文把他的脸扳过来，发现陆松明的鼻子都哭红了，也不知在那抽抽了多久。
裘君文登时懵了一下，又瞬间心软下来，将他抱过来拍拍背，哄小孩一般:“怎么了？别哭了别哭了昂，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陆松明抽噎:“老师……不要我，嫌我粘人，对不起老师，我总是把握不好分寸，对不起……”
裘君文登时满心愧疚，他最是见不得他哭，当下立即道歉:“我不嫌你，只是最近闷在家里太久了，心情有些燥郁才会这样……别哭了昂，我不推开你。”
陆松明步步紧逼试探他的底线，让他一时受不了曾经与现在的落差，下意识的想躲避他的触碰。
他一味后退，也忘了这孩子本来心里就比常人要脆弱一些，没能顾及到他的感受。
陆松明委屈的缠过来，“那老师不要再推开我了，好吗？”
他低声道:“因为我的心里也很忐忑，害怕老师因此而讨厌我。”
裘君文拍着他的背，一边拍一边说:“不会。”
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把你推开，只是我自己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也需要时间去慢慢理清自己的思路和情感。
陆松明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把我就等老师适应，等你用最毫无保留的姿态来正视我，接受我，然后我们好好的开始，好吗？”
裘君文低低应了一声，给他掖了下被子:“睡吧。”
他的伤口和腿脚好得快，过了一段时间便能回学校工作了，陆松明每天早上做好饭送他出去，每天晚上眼巴巴等着他回来。
每天晚上回来都能看到一个缩在沙发上的人影跟哈士奇迎接主人似的屁颠屁颠跑过来喊他老师，饶是再硬的心都能软下来，何况裘君文本来就不是什么硬心肠的人。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脑子里想着其他，身体却很自然的在陆松明唇角上印了一下。
陆松明愣了。
他回过神后脸上迸发出惊喜，眼神亮晶晶的看他:“老师，能再来一遍吗？刚刚我没有尊卑好。”
裘君文老脸微红，拎着菜去厨房，“不来。”
陆松明跑过去老师老师的不停叫，像只得了根肉骨头的小狗，身后有条无形的尾巴在晃来晃去。
裘君文脸上不显，唇角却微微翘起来一点。
裘薇放学回家后发现家里只有裘君文自己一个人，她放下书包随口问起，裘君文说他回自己家了:“裘薇。”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明明用的是很平淡的语气，但裘薇能感觉到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怎么了？爸？”她似乎能隐隐感觉到，他要说什么。
“爸爸要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
裘君文正襟危坐，十指交握放在膝上，说:“爸爸和陆松明在一起了。”
裘薇沉默许久，问道:“所以今天爸你是故意让他回去，然后打算自己和我说吗？”
“……是。”
“爸，”裘薇绞着手指，一字一句的组织语言，“我不会对他有什么不满，毕竟我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对爸爸很好，从我五岁起你就一直独自带着我，直到现在，”她仰头扬起一个笑:“爸你一直都很辛苦，这么多年来孤身一人，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受任何委屈。”
“现在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要和他在一起，我不会有任何反对，因为我也希望爸你的身边能有一个人陪着，现在那个人出现了，我也很开心。”
“爸现在终于有人陪伴在身边了，那我想你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的，他可以跟你说知心话，陪你一起到老。虽然词不达意，但是我会支持爸爸的一切决定，”她看着父亲的眼睛说:“你们以后一定要幸福。”
裘君文摘掉眼镜，站起身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谢谢你，我珍爱的女儿。
自那以后裘薇不再对陆松明表露过任何抵触的语言与情绪，虽然裘君文已经在极力避免，但两人还是偶尔会透露出一些不经意的亲密，裘薇只能尽力让自己去习惯。
一个学期过得很快，第二学期裘薇为了备考初三的升中考选择了住宿，一星期回一次家，偶尔隔两星期才回一次。
家里只剩下了裘君文与陆松明。
某日裘君文下班后回家，陆松明向他单膝下跪，手里捧着一盒男士素戒。
裘君文脸上臊得慌，“快起来，我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弄这个。”
陆松明笑眯眯的仰头看他，“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老师一点也不老，但是如果你不接受，我就不起来了。”
“……”’
“老师把右手伸出来。”
裘君文把右手交出去，耳根微红。
陆松明执着他的手，将大小几乎一致的两枚素戒里拿了左边那个，缓缓套进了他的无名指里。
“好看吗？”
裘君文没仔细看，臊得慌，胡乱应和道:“嗯，嗯，好看。”
陆松明笑起来，在他指间亲了一下，“那我也要老师给我戴。”
他就着那个姿势将手伸过来，裘君文觉得哪里怪怪的，拿出那枚戒指小心的给他戴上，陆松明立马眉开眼笑。
“以后我就是老师的人了。”
“老师也是我的人。”
他站起来想亲吻裘君文的嘴唇，在即将落到他唇上时裘君文忽然转了头，落到他的耳垂上，陆松明顺势含住了他的耳垂，用牙齿在上面落下一点微红的印痕。
两人纠缠着到达卧室，不知谁推开了门，摔在床上，裘君文被陆松明压在底下时忽然产生了极大的不适，挣扎起来。
陆松明没敢再动，“老师？”
……
模糊的水汽将玻璃门氤氲出一层模糊的磨砂效果，陆松明的发尾有点湿，脑袋后面扎起来的一个小揪焉嗒嗒的半垂下来，他用毛巾缓缓擦着手上沾到的水汽，指腹的地方因为长时间过于用力的攥在一起，此刻显得有些微红。
新换上的浅色睡衣被他穿得服服帖帖。
“疼吗？”裘君文这么问了一句，但他知道疼肯定是疼的。因为陆松明全程皱着眉，到后面甚至脸色都有点发白。
“不疼。”陆松明放开毛巾，两臂一伸顺势吊在卫生间门口的裘君文身上，两道秀致的眉微微蹙在一起，“不过我累得走不动了，我要老师抱我回床上。”
“好。”裘君文捞着他站不稳有些下滑的身体。
裘君文看着斯文瘦弱，实际上力气不算小，把陆松明抱到床上，对方将头埋进被子里，拱着背哼哼唧唧换了个姿势侧躺着，看了裘君文半晌，伸手拍拍旁边的位置，眼神湿漉漉的:“来陪我睡好吗？”
裘君文躺上去了。
陆松明得寸进尺的钻进他怀里拱了拱，“要对我负责。”
“嗯。”裘君文摸摸他的脑袋。
“……我想叫你的名字。”
裘君文目光温和，鼓励一般的看着他:“怎么叫？”
陆松明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来:“君文……”
“嗯，我在这。”
陆松明眼里似乎有光，又叫了一遍:“君文。”
“在的。”
他叫的每一声都有回应，陆松明上了瘾般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叫着，裘君文也纵容着一次次的回应。
最后陆松明似是困了，不知不觉的闭上了眼睛，抱着裘君文的腰睡去，面容像个单纯无害的稚子。
裘薇参加完升中考后没能上得了裘君文所任职的这所学校，去了本市另一边一所很远的高中，她又选择了住宿，一星期才回一次家。
陆松明陪了裘君文三年，几乎形影不离，然而裘君文因为身体原因，近几年很容易生病，而头疼的毛病加重了许多，整个人清减了些许。
脾脏摘除多多少少都会对身体产生影响。
而他的双腿因为不能久站，手下带的班课就少了一些。
他下班后绕路去水果店买了点水果回家。
吃完饭后裘君文让陆松明多吃些水果，然后自己收拾碗筷去洗碗。
洗完澡后两人在沙发上看新闻，陆松明把水果切好用牙签一块一块插起来，枕在裘君文的大腿上把水果放进嘴里嚼。
裘君文拍拍他的脸:“别这样吃东西，你当心噎着。”
陆松明含糊不清道:“不会的，我心里有数……”
他话音未落就咳嗽起来，把脸憋得通红。
裘君文哭笑不得去给他拿纸巾擦脸:“都跟你说了不要躺着吃。”
裘君文把喉咙里的异物咳出来，擦擦脸上的生理性泪水，“那我不要吃水果了，我要睡君文的大腿。”
裘君文把双腿屈起来，不让他睡，推推他的脑袋:“我觉得你还是吃多点水果比较好，袋子里的火龙果还有剩点。”
陆松明啧啧两声，勉为其难:“好叭。”
桌上的金鱼换了两代，因为频繁的喂食而死得就剩两只，孤零零的在塑料水草里游荡，当天晚上陆松明给换水的时候发现又死了一只，死因不明。
他把死掉的那只扔进了垃圾桶里，换过水，将最后一只扔进去，让它独自美丽。
翌日裘君文在课堂上忽然昏迷倒地，被送进医院后持续不醒，查不出原因。
陆松明守在床边眼睛都熬红了，而裘君文终于在两天后幽幽醒来。
在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陆松明便本能的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他心下不安，于是轻声询问道:“君文，你终于醒了，头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裘君文按了按额角，脸色很苍白，手也有点发抖。冷汗顺着颊边滑落，他没有理会陆松明的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床尾慢慢喘着气，呼吸频率不算急，但能听得到喘气声，一下一下。
陆松明起身去倒了杯水来，“君文渴吗？要不要先喝点水？”
裘君文没有拒绝，有些木讷的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陆松明看着他干涩的嘴唇被水润泽出一层漂亮的水色，暗下松了口气。
“我要出院。”
“君文要不要先留院观察几天，毕竟你那样不明不白的忽然晕了整整两天，还是先住院观察一阵再出院，可以吗？”
“……我没事，我要出院。”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裘君文仰头看了看他，眼睛黑得渗人，继续道:“我要出院。”
那一眼很陌生，还夹杂着陆松明看不懂的情绪，他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于是让医生来给裘君文复诊，确认他全身上下确实没有任何问题，然后带着对方出院。
回家路上裘君文很安静，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陆松明问他路上要不要去买菜，裘君文没回答，看着窗外神情空白的发愣。
于是陆松明想快点驱车回家里去，让裘君文再休息一会儿，然而下车时裘君文毫无理由的拒绝了他的触碰，甚至还因为极力的忍耐而致使身体微微发抖。
甫一回到家裘君文便冲进卫生间里趴着马桶吐酸水，生理性的泪水将他的视线糊得只剩一层朦胧，他隐隐约约看见门外的那个人影要进来扶他，裘君文踉跄着后退，同时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玻璃门的把手上。
他厉声叫道:“别过来！”
裘君文扶着把手勉强支起身体，眼前的模糊身影就像一个魔鬼，是造成他一生不辛的源头。
在裘君文用憎恶的眼神看过来时，陆松明的动作僵明显在原地。
“君文，是我啊，你怎么了？”
裘君文深呼吸几下，摇摇晃晃的越过他出了卫生间，想去茶几上拿杯水喝，他失手打翻了金鱼缸，乒乒乓乓的碎裂声四起，里面的水全都洒了出来，剩下唯一的金鱼顺着桌面滑落到地上，垂死挣扎的扑腾。
裘君文脑子里因为剧痛而产生的幻觉消失了。
他忽然冷静下来，没管地上的金鱼。
“君文，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陆松明追上来抓住了他一只手，满脸急色。
裘君文沉默许久，忽然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全都是他们二人共同生活的痕迹，房子不大，显得小而温馨，昨天带回来没吃完的水果现在还摆在茶几的果盘上，陆松明昨晚说吃不完今天要拿来榨汁。
“我不喜欢老师。”裘君文自顾自的说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陆松明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
裘君文继续说:“从看见老师的第一眼就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反感得不行，每看一眼心里就多一分恶心，偏偏老师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陆松明手中的力道抓得更紧，“君文，你在说什么？”
他的大脑已经飞速转动，不明白为什么裘君文会突然毫无预兆的来这么一出，然而越听越觉得这话耳熟，到最后甚至已觉得浑身冰冷。
他记起来了，这句话他上辈子曾经说过。
在他和裘君文见的最后一面时，那片小树林里。
“君文……”他的唇微微发抖，不敢深思。
“君文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了，等一下我那里拿一些头痛药给你，你吃完了再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裘君文缓慢而坚定的抽出自己的手，后退两步，旋即一拳挥了上来。
上辈子没能打中，，这辈子打中了，正中陆松明的下巴，他的舌头被自己咬破，血顺着嘴角流出来，狼狈的倒在地上。
裘君文忽然就崩溃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是我上辈子的结局让你不够满意吗？你还想要做什么？！”
陆松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崩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小天使们我又来晚了，为表歉意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跳着眉毛舞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双腿交叉扭着秧歌唱着忐忑然后胸口碎大石叭
——！


第46 章、现代校园17
陆松明呆呆看了他半晌，抹掉嘴角的血爬起来，温声道:“君文你做噩梦了，我去拿些药给你，你吃一些然后躺下休息好吗？”
“怎么？”裘君文眼神冰冷的看着他，“装不下去了？想毒死我？”
“啊，”他回想起什么一般，恍然大悟似的，“我知道了，我死在车祸里不如你的意，服毒后七窍流血的样子才能让你开心一点，是吧？”
陆松明咬着牙，眼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色:“我没有，君文，别说了，”他的声音里有哭腔，“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有头疼的毛病，原来是我有些拼了命也想忘掉的事情，”裘君文的神色陌生得可怕，极度的情绪波动之下唇色泛着白:“我真蠢啊，为什么要忘掉呢，那不就像曾经一样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了吗？？满足了你的恶趣味，然后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的等着你一时兴起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不是这样的，”陆松明哑声，“君文你信我。”
“你骗过我多少回了，我就那么蠢，次次都会信你？”裘君文脸色厌恶。
陆松明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直不停的重复:“你信我……”他还想向裘君文走来。
“滚吧，”裘君文猛的甩手，不断后退:“虽然现在你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但是不要认为我不能报警抓你。只是你既然能为了算计我而做到这种程度，不论曾经还是现在，不得不说，陆松明，你让我很佩服，”他一字一句，继续说下去:“也真的让我恶心。”
“单单只是为了自己折磨一个人的恶趣味，甘愿这样惺惺作态的付出自己长达八年的时间与精力，在我面前戴着面具生活。”
“真不愧是你，让人恶心透顶。”
陆松明满是痛苦的遮住脸，说不出话来。
因为裘君文说的都是事实。
“你的演技总是那么像，”裘君文挪着脚步，悄悄握住了身后的水果刀，“就好像真的一样，半点纰漏都没有，把我骗过了第一次，现在又来第二次。”
“陆松明，我不明白你这样到底做是为了自己的恶趣味还是如何，但是我告诉你，”他执起水果刀绕到身前对着对面的人，脸上只剩下警戒与止不住的厌恶，“我不想再陪你玩，也请你收起自己恶心虚伪的嘴脸，现在大可不必再对我演下去。”
【叮～数值更新中……虐心值+13％……】
【叮～数值更新中……虐心值+19％……】
【叮～数值更新中……虐心值+21％……】
虐心值还在继续往上涨，在裘君文说话的时候就没停下来过。
“滚吧，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裘君文握着水果刀的手几不可见的在发抖，“还是说你一定要看见我的尸体才会心满意足的离开？”
裘君文无不讽刺的想，如果要真是这样的话，那陆松明一定会高兴惨了吧，毕竟现在两人若是真要对峙起来，他根本敌不过对面的这个人。
水果刀的尖端因为切过水果而凝着一层令人不愉快的粘质涂层，附着在不锈钢质的刀身表面，没来得及洗净，在裘君文手中莫名显得很无力，就像他这充满陷阱无法反抗的人生，被一些如同附骨之疽的东西沾上，甩也甩不掉。
裘君文的最后一句话让虐心值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数值。
随即虐心值好像被冻住了一般，不愿意再往上涨了，尽管对面的陆松明看上去仍是满脸痛苦。
“我会走的，君文。”陆松明眼里全是红血丝，“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告诉你，这次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再骗你。曾经是我不好，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请你不要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好吗？”
裘君文的神情冰冷得彻骨，只听他冷笑道:“笑话，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除了你，又有谁会伤害我？”
陆松明心口刺痛，眼见他后退就要踩到地上的玻璃碎渣，不由道:“不要再往后了，你身后有金鱼缸的玻璃渣，会踩到受伤的。”
裘君文不想再听他说话，低吼道:“闭嘴！”他狂躁的握紧了手中的东西:“不劳你来假惺惺。”
陆松明看上去似乎有千言万语，然后看着退到客厅另一边满脸冰冷厌恶的裘君文，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他张了张嘴，满腔翻涌情绪最后只能化为一句，“那我……那我走了，君文，请你要保重。”
待客厅的门缓缓合上，门锁发出啪嗒一声，裘君文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瘫软在地，水果刀落到地上弹了出去，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把自己挪到桌边灌了整整三杯冷水，顺着喉咙一路冷到心底。
地上的金鱼已经缺水死掉了，红橘色的尾鳍沾着水贴在地板上，看上去冰冷黏腻。
裘君文实在没有力气起来，干脆在地板上躺着睡了一觉，他仿佛闭上眼便能看见从自己体内淌出来的血，蛋糕的气味香甜却令人作呕，耳边还残留着汽车刺耳的刹车声音。
他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总觉得冷，好像生命在快速流失。
死前的画面已经成了他的梦魇。
裘君文醒来后便发了高烧，向学校请了几天假，把自己闷在家里半步都没踏出过房门。
陆松明几次路过他的门口却不敢敲门，只能透过之前在家里安装的微型摄像头来查看裘君文的情况。
没错，他在裘君文本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家里装了摄像头。
在他的不停窥探里，裘君文整整两天没有吃东西，第三天从房间里出来跑到卫生间吐了半天，洗了个澡，将自己收拾好，出门去买菜。
因为今天裘薇要回家。
裘君文切菜的时候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很深一道伤口，流了很多血，他拿贴近肤色的创可贴包起来，便没管了，继续切菜。
他炒菜的时候被油溅到了手。
他端菜出去的时候菜盘子摔在了地上。
他沉默着把地上食物残渣和瓷盘碎屑扫进垃圾桶，又去重新做了一份。
客厅的所有狼藉都被收拾好了，与平时别无二致，陆松明的东西他一点都没有扔。
然后裘薇回来了。
她没有发现裘君文的任何异样，只是在问起陆松明时裘君文说他有事出去了，这两天暂时回不来，裘薇便没再多问。
她只回来一晚，明天又要回学校去，没考到裘君文所任职的学校让她失落了很久，于是开始发了疯似的逼自己，上高中以后比曾经的任何时候都要努力。
裘薇第二天被裘君文送到学校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当天裘君文回到家把陆松明所有的东西都打包扔在了楼下垃圾桶里。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第二天恢复了正常，回学校上课。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异样。
没过几个月裘君文去看了几趟医生，心理医生。
他从医院里拿回来放在抽屉里的东西被陆松明偷偷溜进去翻到，是一份抑郁诊断书。
但他还是像曾经一样去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写教案批试卷改作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陆松明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冰的，手里的诊断书却像一团火，顺着指尖灼烧到心口，有种撕心裂肺的疼。
他茫然了很久，然后去找了宋知柳。
宋知柳在市外的一所高中当数学老师，陆松明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刚下班不久，从学校里出来正要回家。
两个人都已经不再年轻气盛，不会一见面就动手掐架。
久违的，两人平和的处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一同坐在了咖啡厅里。
而当宋知柳听陆松明说明来意后，看了陆松明许久，忽然笑道:“陆松明，不要告诉我，你爱上老师了吧。”
陆松明喝着咖啡没回应。
宋知柳的笑讽意十足，“你曾经把老师害到那种田地，居然还有脸去爱他。”
“你不是想知道吗？我会好好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你，在你当年毁了他拍拍屁股出国以后，他是怎么样过的。”
……
“他死后家里空置了下来，女儿被他的姐姐接走，诊断书是我从他的卧室里翻出来的，抑郁焦虑，”宋知柳的手指一下一下的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都是你这个好学生给他的。”
“他的尸体被推进了殡仪馆，骨灰被自己的姐姐带走了，正如你所言，我很懦弱，是个马后炮，我根本不敢去看他。”
宋知柳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敢看，老师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面目全非的模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曾经的学生还在谈笑议论他，他的邻居还在以恶意揣测他，女儿因此而深受影响，甚至也在后来被诊断出轻度抑郁，若是想要老师不恨你，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看着陆松明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面容，宋知柳甚至有种莫名的快意:“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这才谓是真正对老师好。”
他眼里的陆松明就像个天生的坏种，步步为营的算计让人不寒而栗，无所顾忌释放的恶意就像变异的良知，披着感激善良的皮去喰食别人的血肉，他说:“你真的很奇怪，我曾经还在想，究竟是何种人性泯灭的人，才会这样毫不犹豫的去毁掉一个试图拯救自己的人。”
“你从来没有试图去挖掘过他的好，你所做的就是别有目的的去接近他，然后毁掉他。”
“真庆幸这一世老师并没有受你的影响，就算了为了老师好，你也别去打扰他的生活，因为你根本没有那个立场与资格。”
晚了。
陆松明扶着额想:已经晚了，君文已经受到他的影响了。
他本来已经忘了，现在却什么都想起来了。
宋本卿看着陆松明回去后明明自闭了一夜，虐心值仍是不愿意涨，让人不禁怀疑系统是不是出故障了，总是卡在99％的节点，最后一个百分点永远涨不上去。
012在他的面前上蹿下跳扒拉着四只小爪子证明自己并没有问题，正常得很，有问题的可能是攻略目标。
自那天以后陆松明没敢再出现在裘君文面前，他不知道他的症状有没有在变好，只知道他每天都在吃药，本就有些消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得病态。
他每天看着裘君文坐在桌前，用泛白的指节握着笔撰写教案。
他的食欲减退很厉害，裘薇不在家时也很少吃饭，睡着后肩背上突出的蝴蝶骨日益明晰，他没事时什么也不做，哪里也不去，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陆松明很想在他睡着以后进去摸摸他，抱抱他的身体，但是他不能，因为裘君文的神经紧绷，变得敏感，很容易被一些细微的声音惊醒。
他变得畏惧强光，刺耳的噪音，开始有意识的躲避熙攘吵闹的人群。
他眼睁睁看着他在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
作者有话要说：
狗血游泳池 （ ？ω？ )！


第47 章、现代校园18
那天裘君文下完班回家路上，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实在没有胃口去买菜做什么吃的，只想要快点回家，然后蜷在一个黑暗又安静的角落，这样才会令他觉得稍微安静和好受一点。
裘君文的神经异常敏感，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了有人在跟踪自己。
这个发现令他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拉到了极致。
裘君文揉了揉眼底的青黑，眼中显出了一种被逼到极致后的癫狂来。
戴着墨镜口罩的陆松明不放心裘君文，睁眼闭眼都是他的身影，自己却不能出现在他的面前，于是只能这样伪装起来跟踪他，见对方拐过了弯，正要抬脚跟上，拐角后面跳出一个人影，手中挥动的沉重铁棒裹挟着一股劲风，陆松明毫不设防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手脚动弹不得，整个人被束缚起来扔在车内的后座椅上，墨镜和口罩都跌到了一边。
视线很模糊，头顶剧痛，有血色糊了眼睛，裘君文砸的那一下完全没有留情，陆松明忍住呕吐的欲望，费力打量着车内的情况。
脑袋破了，但出血量不算大。
他的目光触及前面驾驶座上的人，顿了顿，忍不住轻声唤道:“君文。”
裘君文低着头，无动于衷。
陆松明再叫:“君文……”
“闭嘴！”
裘君文的声音冷极，后视镜里映出他一双泛红的眼睛，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为什么跟踪我？”
陆松明抿了抿唇，心知自己现在绝不能刺激裘君文，对方的状态已然有几分过激，他默了默，竭力柔下声线道:“我很担心你，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好。”
裘君文神经质的用力抠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这不应该是你喜闻乐见的事情么？”
陆松明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背抠出血来，脸色含了几分着急:“没有，我是真的担心君文，你……你真的瘦了很多，不要再弄伤自己了。”
裘君文回神，收回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你还想要怎么样？”他自言自语的一下，随即回过头来，用不含温度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动弹不得的陆松明，眼中神色变来变去，最后阴沉的停下来，“我要不要让你永远消失，这样你就不会再做那些事情了呢。”
陆松明的目光有些哀伤，没想到自己会把他逼到这种地步，“你不会的，君文。”
裘君文冷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不计后果，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会把你带离这里，扔到郊区的河中央，亲眼看着你沉下去，或者把你带回家，找面合适的墙把你砌进去，更或者直接搬出家里的绞肉机，把你绞碎了冲进下水道里，跟那些污水搅和在一起，最后冲进黑色的河水里，成为环境污染的一部分。”
“君文不必这样威吓我。”裘君文看着他。
裘君文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他的温柔，他的和煦，他的心软和善良都注定了他永远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裘君文看了陆松明许久，都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一丝慌张的神色，“你说的对，我不会做。”
他扭过身子，直接从驾驶座和副驾驶的缝隙间探过来，消瘦的上半身贴在了陆松明的胸腔上，由上而下的微微俯视，呈现出一种扭曲又费劲的姿态，目光炯炯道:“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这样一个人渣做出这种事情，把自己搭进去？”
陆松明呼吸一窒。
“你不配，陆松明，”他继续说下去，胸口的起伏与陆松明相贴，呈现一种呼吸交融的错觉:“早在上辈子我就不该跟你有交集，我后悔教导你，后悔拉你一把，后悔对你产生怜惜，还蠢到失去原则跟你搅在一起，陆松明，说真的，认识你真是我这两辈子最后悔，最痛恨的事情。”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毫不留情的戳刺着陆松明的心，陆松明不敢直视他的双眼，闭上了不停震颤的眼皮，“对不起，对不起，君文，对不起……”
裘君文听到他的话，缩回半边身子，奇异的笑了起来:“你的道歉不值钱，我不要。”
“……”
陆松明沉默下来，有水迹洇湿了座椅上的坐垫，汇成一团不怎么顺眼的深色痕迹。
“你的天赋令我惊叹，”裘君文用指腹拭去他眼角滑下的泪，“总是什么都能演得这么逼真，是迷惑人的一把好手，挺有趣的，”他的神情似乎还回想起什么，慢慢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不过细想起来还是觉得恶心。”
陆松明几乎心如刀绞，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看上去就像要被裘君文的几句话给杀死了。
真奇怪，明明之前更重的话语他都对他说过，也没见他摆出这样的姿态。
裘君文评估半晌，对陆松明下了定论:果然会装。
他看了看陆松明的惨样，哪怕是演的，但狼狈成这样，也让他觉得舒心了不少。
裘君文在车里平复了一下心情，放空了会儿自己，他回过神后把陆松明扔到车下去，但是没给他松绑，启动车子头也不回的开走了。
“我不想跟你鱼死网破，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也不想看着你总在身边晃荡来恶心我，所以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好自为之，陆松明。”
裘君文了留下这么句话，开着车子扬长而去。
陆松明头破血流被五花大绑，在地下停车场冰冷的路中央躺了半晌，终于被人发现。
那人以为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忙停下车来给他松绑，陆松明用对方给的湿纸巾擦掉脸上的血，谢绝了对方想给他报警的举动，一个人离开了那个停车场，背影微跛。
尽管裘君文警告过，但陆松明仍没有停止对裘君文的跟踪。
只是他的行为动作变得更加不易察觉，他也不想去追究自己现在的行为是不是像个变态一样，只是怀揣着深爱与愧疚，无法放下自己想要补偿的人。
命运大抵是喜欢作弄人的。
裘君文的车子出了点问题，送去修理，这几天都是坐公交上下班。
他们家距离公交站有好一段距离，中途还得过两个红绿灯。
陆松明远远的赘在他身后，看着他提着包等红绿灯，批着一件大衣，头发在风中显出一点可爱的凌乱来。
陆松明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放在他的身上，看见他在听见司机鸣笛和汽车轰鸣时身上细微的反应，尽管很小，但那微颤的幅度仍是刺痛了陆松明的心。
他很想就这样不管不顾的上前，将他的爱人拥入怀中，给予他所有的慰藉和呵护，让他从曾经的阴影走出来。
但是他不能，因为他自己就是导致现在这一切的根源。
绿灯通行，裘君文抬脚，步履匆匆，陆松明眼看着他走远，在后面跟上。
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被疾驰而来的车辆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在地上拖行好几米。
惊叫的人群让场面十分混乱，没办法立即有序的逃开。
那辆车在撞到陆松明后并没有停下来，拐着弯儿一头冲进了路边花坛里，腾空三厘米的轮子不停打着转儿，车头幽幽冒出一股烟，索性受伤的只有一个人，没有祸及其他。
陆松明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他的鸭舌帽和口罩在身体被撞飞之时早已掉落，鼻子里涌出的血糊满了半张脸，模糊视线中瞧见了裘君文吃惊回头，站在人群里愣怔的看着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君文。
陆松明的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实在太疼了。
原来被车撞到这么疼。
那上辈子君文车祸受了那样重的伤，甚至没能撑到医院，他是不是更疼？
有路人慌乱的给陆松明打120，没人敢上去动他，生怕妄动给他加重伤势。
有血从陆松明身体里慢慢洇出来，宋本卿用黑幽幽的眼睛看了他半晌:【012，他怎么样？】
系统给陆松明的身体状况扫描了一遍:【右小腿骨折，轻微脑震荡，左下腹有道外伤，就近的医院离这里有三公里，以任务目标现在的出血量，他完全可以撑到救护车来。】
【没有致命伤？】
【没有。】
真好啊，不愧是命运之子，裘君文出一场车祸直接原地去世，陆松明出一场车祸，最严重的伤口却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外伤。
宋本卿摇摇头。
012偷偷觑了宋本卿一眼，抛开脸上属于裘君文的“惊讶”，它觉得他对于陆松明发生车祸这件事似乎平静得过了头，有点……
可怕？
012打了个激灵，没再继续想下去。
毕竟是陆松明非要跟着裘君文才会发生这种事的，若他不跟，今天的事或许便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于是陆松明眼睁睁看着裘君文脸上的愣怔没有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而冷淡，随后一语不发的转身离去，背影冷冷清清，透着股事不关己的漠然。
“不……”陆松明的眼里涌出泪来。
别走，君文，我好疼……
裘君文没回过头，一步一步与涌过来看热闹的人群背道而驰，身形在陆松明的视线中渐渐虚化，直至消失不见。
自那以后陆松明好一段时间没再出现过，也再没有跟踪过裘君文。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结束这个世界，有小可爱反映这个世界的节奏确实急了点，我回头翻了下草稿好像确实有这么点（挠头），因为题材问题码字的时候总是不太好把握节奏，章节数也会比第一个世界少很多
下个世界我会多多注意的（握拳），感谢所有支持的小天使呀，鞠躬~
隔壁新开了一个预收，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戳开康康呀~
《青灯里》
陆明州第一次见到裴系青的时候，他们正开着车去民宿的路上，乡下炎热，狭窄的马路对面驶来一辆拖拉机，哐哧哐哧的震天响，车头冒着一股延绵不绝的黑气。
拖拉机上坐着个衣衫破旧的黑皮，和他对视了一眼，萍水相逢。
第二次见是在本市的一家餐厅里，指腹粗糙的沉默服务员将一本红皮滚金封面的菜单放在他面前，而其他桌的服务员都在舌绽莲花的极力向顾客推销餐厅里的菜品，唯他辟出一方无言的静地，寂静相对。
于是陆明州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嗯，皮肤真黑，还糙。
第三次碰面与第二次相隔不久，就在本餐厅的公共卫生间里，皮衣黑裤的壮硕中年男将一个黑皮小服务员摁在隔板上说着醉酒骚话，陆明州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
他抬眼看过去，忽然发现这寡言少语的小服务员藏在黑皮底下有张待发掘的脸，细看会发现比跟过他的任何一个小明星都要瑰丽漂亮。
于是陆明州好整以暇抱臂看了半晌，捻灭烟头，在中年男朝沉默无助的小黑皮衣服底下伸出蠢蠢欲动的手时，抬脚走了过去。
“嘿，先生，”他边走边说:“你想对我爱人做什么呢？”
落魄双性攻×沉稳闷骚老男人受
——！


第48 章、现代校园19
裘薇的十八岁生日那天恰好高三考前放假，专门坐车回来和爸爸一起过生日。
裘君文给他订了蛋糕上门，晚上做了一桌子好菜，她看了看爸爸安静的侧脸，发现这次陆松明也不在家里，难得爸爸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她也乐得跟裘君文两个人一起度过生日。
在裘薇吹完蜡烛切蛋糕时，属于奶油的香甜气味四处发散，裘君文僵着脸皮极力忍耐，却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当自己最珍爱的人因为自己的原因而遭受痛苦时，人往往会被铺天盖地的悔恨与愧疚所淹没，悔不当初，也痛不欲生。
陆松明身在医院里，通过客厅的摄像头看到这一切，然而他饶是这样了，也没有涨满虐心值。
他想最爱的人想得发疯了，却不能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想裘君文，想他干燥的手，想他柔软的唇，想他舒适的体温，想他浅淡的笑，低敛皱眉，喝醉时脸上的薄红，欢愉时压低的喘息，但是他在看见他对着蛋糕吐出来时，却只感觉到无法言喻的痛苦。
裘薇满是不解，问起来时裘君文只对她说自己最近有些肠胃不适。
她就要高考了，他不想让裘薇为自己担心。在裘薇提起要去医院看一看的建议也被裘君文否决。
“我没病，现在很好，”他望着蛋糕这样说:“就是下午吃太饱了，胃有点不舒服。”
裘薇没有硬要他去，因为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她不想强迫他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即使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陆松明了，很明显裘君文和陆松明发生过什么事，但在裘君文这样的状态下裘薇也不想过多的去问。
没事的，爸爸心里会有数的，轮不到她来瞎操心。
裘薇这样想。
一切都会好的。
在她高考完后的第三天，因为裘君文彼时还在带高二的学生，所以他还需要上课。
就当她放松全身准备在高考完以后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家里接到裘君文的死讯通知。
校方说他是为了救人而意外从楼顶上跌落，高二的某学生因为家里的步步紧逼和赶不上学习进度而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在放学后爬上教学楼八楼楼顶意欲轻生，被裘君文发现后将学生救下，自己却失足不慎从楼顶上跌落，当场身亡。
后脑勺着地，白色红色的血花开了一地。
裘薇在裘君文死后终于看到了陆松明。
他看起来不比她好多少，憔悴得不像话，坐在轮椅上全程都没有开过口，只是在用一种眷恋的，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凝视着尸体。
然后陆松明看到了裘君文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从来没有摘下过。
或许他曾经真的爱过陆松明，所以不愿意摘，也或许是忘了摘，习惯了右手上这样一个存在，更或许是摘不下来，所以暂时只能留在手指上。
没人知道他仍戴着那枚素戒的原因。
只是陆松明在看到戒指的时候终于落下泪来，他拖着右腿疯狂的扑上去，亲吻裘君文的嘴唇，却却只尝到一嘴苦味。
就好像他亲吻的只是一个空壳，而他所为之趋赴的灵魂早已抛下他离去，他不爱他，不爱这个世界，所以没有任何留恋与不舍，走得干脆而决绝。
周围的人大概是觉得他疯了，居然去亲吻一具尸体，简直像有病一样，连忙七手八脚的将他拉回来，裘君文的身体被送去了殡仪馆，离他越来越远，最后会被火化成一小捧骨灰，消湮于世间。
自那以后陆松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待手下财团的高管因为公司政策大变动而去寻他时，陆松明几乎长在了房间里，他变得极为阴沉，一身死气沉沉的气息，若不是他的手段依然像曾经那样果断狠绝，那些高管只怕会以为他是不是得了自闭症。
在没人知道的深夜里，陆松明蜷缩在无灯的房间里，他变得敏感，阴暗，畏光，时时刻刻绷紧了神经，对着高管和工作交接人的时候也变得暴躁，焦虑，整个人都阴晴不定，苦了手下不少替他办事的人，每次面见或开会的时候都叫苦连天。
他们当然不知道，陆松明在把自己变成曾经的裘君文。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理解几分裘君文曾经受过的痛苦一般。
然而几年后，陆松明把自己收拾一番，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常年盘踞的小房子，应召出去开会，然后将自己手中的职权转移，脱手自己所坐的位置，拱手让人。
因为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在他路过裘君文曾经的家门口时，那里已经许久没有人住过了。裘君文去世，裘薇搬家，去了市区的另外一边和姑姑住在一起，这个房子便空置了下来，再没有了一丝人气。
他走得很快，脚步没有停留，却在即将到达电梯口时，从眼里涌出泪来，控制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仿佛那扇紧闭的门随时都会被从里面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清瘦的男人，腋下夹着教案，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道:“怎么又那么早出门，吃饭了吗？”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发怔一般盯了许久，那扇门始终一动不动。
陆松明几乎是有些仓惶的回头，小口喘着气，低头伸出手去按电梯的按键，却发现自己手在发抖。
他用发抖的手拭去脸上的水迹，静待电梯的提示音响起，看见了电梯门光滑的映面，映出他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影，像个落魄的败家犬，可怜又可笑。
公司里，陆松明四年来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皮肤因为常年没有见光白得厉害，头发长了也没剪过，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集团的高层都聚在一起开会，气氛肃穆，坐在会议桌旁边的陆松明在他们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面容仍是年轻的，气质却比头发花白的老人还要萎靡。
在会议开始到现在的一个半小时，一名着装干练的青年在ppt前讲述着公司的年度总结，然后眼睁睁看着原本端坐的陆松明开了一半的会议忽然站起来，匆匆离开了会议室，原本灰暗的眸子像是抹上了一股亮光，那一瞬间他的身上迸发出一种只有朝气蓬勃的少年才会有的精气神。
没人知道能让总裁这样回归少年状态的东西是什么，只是非常匪夷所思的看着他忽然站起来，扔下会议室懵逼脸的一众人等，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追逐着什么一般猛的推开椅子飞奔了出去，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静穆。
陆松明奔跑着，心里砰砰直跳，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他不会认错的。
陆松明跑得微微喘息，鼻头渗出了一点汗液，他的双眼明亮，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激荡，从未有过的快活充斥了他的全身。
因为那是裘君文的背影。
那个连在他梦中都不肯出现的背影，现在出现在了他的办公楼里。
陆松明在那一瞬间抛开脑中的所有，不去想这个背影的真实性，幻觉抑或是现实他已经不想去分辨了，现在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追上他。
陆松明不管不顾的追逐着他的背影，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一般，他路过前台，路过回廊，路过员工的办公桌，最后追随着那个身影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个身影就站在窗边，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回头。
“君文……”
陆松明追得双腿发颤，连站都站不稳，眼里落下泪来，他多想就这样向他倾倒吐露自己这些年来对他的所有思念，求他回头看一看他，看一看这个已经因为他而遭受了整整四年折磨的人。
但无论心中如何所想，陆松明的声音却仍是轻轻，嘤咛一般，生怕再大点的声音就会让他消失了。
“君文，君文……”
无论他再怎么唤，他都不愿意回头。
陆松明眼泪流得更凶，哀哀的乞求，“君文，你回头，看一看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松明以为他快要消散时，那身影慢慢回了头。
“陆松明，”他道:“你为什么而哭？”
陆松明的眼睛被泪水糊了视线，他竭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因为你不要我。”
“为什么我会不要你呢？”对方问道。
“因为我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这样啊，”那身影似乎笑了笑，“那我原谅你了吗？”
陆松明答不出来，他觉得心绞痛。
那身影似乎叹了一声，逐渐变得透明，在慢慢的往窗外而去，“原来我没有原谅你啊……”
陆松明惊痛之下扑身上前，伸手想要抓住他，手掌却在下一刻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君文！”
他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心急之下攀上窗台，就要向他而去。
“陆松明，”那身影总跟他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你要随我而来吗？”
陆松明满脸慌张，努力的朝他伸出手。
“回去吧，”对方本就有些虚幻的身形在他目光下渐渐消失，“我没有原谅你，你得活着，承接我的恨意……”
“我不要你，别再来纠缠我了，陆松明……”
陆松明浑身一震，看到自己正攀在窗台上，再往前一步就高达四十二层楼，一脚踩空。只要往前一步……
我不要你。
陆松明浑身抖了抖，整个人如梦初醒，他低下头去，溢出眼眶的泪水断了线一般从高楼上跌了下去，无声陨落，他慢吞吞的退回室内，终于支撑不住的瘫倒在地，无力再站起来。
从外追过来的人险险看见方才那一幕，以为他想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加上此时陆松明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无力，很难不让人联想些什么，于是他们七手八脚的拨打急救电话，上前查看陆松明的情况。
他的眼睛大睁着，盯着窗户外的虚空某一处，恍若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注视他一般。
秘书伸手去把窗户关上了。
陆松明眼神一震，嘴唇蠕动片刻，好似感觉到窗户外的那道视线消失了，他哽咽了一下，毫无征兆的吐了一地，随后晕倒在地。
无人知道，在此刻起，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陆松明都得让自己活下去，带着他毕生的忏悔，去等待一个永远都不会等到的原谅。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49 章、星际abo1
宋本卿拿到实体化的虐心值，照例去虐渣系统总部净化原主裘君文的怨念。
这个世界他待得太久了，在救下那名学生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楼顶的围栏是什么时候松动的，反应过来后人已经一脚踏空跌了下去。
主系统真的蛮吝啬的，为了赶他走还不惜自己亲自动手。
裘君文的灵魂吐出能量团时，主系统很快速的把能量团收走，生怕宋本卿会跟它抢一样。
宋本卿看着虚空，不知该怎么去形容心中那种无语的感觉。
裘君文的灵魂纯度很驳杂，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宋本卿吐出一口浊气，将那圆球状包裹着虐渣值的球体放进了黑罐里。
“每个人都有识人不淑的时候，你并没有任何错，只是他们心怀不轨。”
“裘薇长大了，她会考到自己的目标学校，抛却曾经的过往开启新的人生，她的爸爸是一个温柔且富有责任心的爸爸，而不是一个任人谈论抹黑的娱乐对象，她的爸爸是她的骄傲。”
宋本卿看着裘君文的灵魂慢慢变得透明，叹了一声，“她始终知道你是爱她的，她从未怨恨过自己的爸爸，不论曾经还是现在，亦或者以后。”
裘君文的灵魂变得透明，从黑罐里逸出来，边缘处在丝丝缕缕的作透明状逸散，他的灵魂比戊七虚弱太多，没办法再完整的维持形状与交流，分离出来的能量团已经被主系统第一时间抽走，加速了灵魂的溃散。
宋本卿看着他慢慢消散，好似化作了一缕风一般，朝着某个方向飘去，他会回到自己的世界，要么和世界本源纠缠联结，重新凝出一个完整的魂体降临于世，要么在原世界里漂流游荡，最后消弭与虚无之中。
宋本卿站着看了会儿，012很怂的催他回去。
【宿主，我们会去吧。】它从来都不喜欢回总部，因为这里很像灵堂。
不，与其说是灵堂，更不如说是地狱，起码灵堂不会收录这么多满载着恨意的怨魂。
【嗯。】宋本卿慢慢抬脚走回去，【回去了。】
他藏在指缝里还没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不知何时放进了嘴里，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012没注意，它的注意力在那些黑罐儿里，而受012的注意力限制，监控程序只会重点监控它的注意力所在。
要是监控程序能够强大到控制012的意念与神智，说不定会被012自带的一套防护系统当成病毒来查杀围剿。
主系统毕竟不能做得太过明显。
真是难为了。
啧。
【直接去下一个世界吧，不用休息了。】
【真的不用吗？】012看看宋本卿，尾巴不自觉的摇起来，神情很像一只正在兴头上的博美，但它的幼犬形态看着分明就是只小土狗。
宋本卿眼里带了点笑，撸撸它的狗头:【嗯，不用，走吧。】
话音落下，脑子里一阵眩晕，宋本卿在一片黑暗里醒来。
这里像个密闭空间。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知觉变得很……奇怪。
密闭着他的空间似乎不是硬的，有点软，宋本卿伸手摸了摸，感觉像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撕开，眼前的景象让人惊呆了。
宋本卿站在堆积成山的垃圾堆之中缓缓开口:【……012，我是什么？】
012将宿主扫描一遍，发出了很诚实的系统提示音，【叮～不明物经检测，数据显示为:不可回收垃圾。】
宋本卿赤条条的站出来，发现自己果然是被裹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抛尸了。
不过问题是，他的身体好像不是正常人。
【012，这具身体有问题。】
【啊对的，】012噼里啪啦的算计着他的体内数值，同他道:【宿主，现在的你是帝国里唯一一个成功的改造人，也就是说，你的全身上下，除了大脑，其他地方都是非天生的。】
宋本卿眉头微动，【有点意思，帝国唯一一个成功的改造人，怎么会在垃圾堆里。】
012:【因为这具身体在宿主来之前就是个废品，他的大脑支撑不起全身上下的机械与处理器运行，已经萎缩死亡了。】
……怪不得抛尸抛得那么简单粗暴，拿垃圾袋一裹就扔在了垃圾站里。
感情他连人都不是，就是一堆废铁。
宋本卿四处望了望，发现这个太空垃圾站的规模大到不像话，全机动化自动处理，在把废铁用磁盘全部吸走以后，剩下的不管任何垃圾都直接全部倒进压条里压缩成方体形状，然后送进旁边的那颗灰扑扑的星球里。
星球表面布满人工培育的蠕虫，用以降解垃圾，能够分解任何的生活垃圾和化学残留药品，与此相对的，这些蠕虫身上连同整个星球都带有化学的有害性及微量辐射，所以没有任何人居住，上面只有一些不知几代之前残留下来款式老旧的机器人，一经发现蠕虫的变异后会立即处决它们。
宋本卿的视野很广，视距也很远，甚至脑子里的系统能够自动捕捉到星球表面的蠕虫动态，图像在他脑子里经处理后不断调整放大，经由传感器传到他的脑子内部，画面有那么点精神污染。
他移开视线跳开压板，动腿朝外走去。
这具身体的协调性还差一些，大概是还没有调试好，可惜原主的大脑经不起这具身体的庞杂的运算量与信息处理而过早萎缩，他的创造者大概是太过愤慨才会冲动之下将这个还未完成的失败品拿垃圾袋套起来直接扔掉。
太空垃圾站一般地处帝国统治区域的最边缘地带，这里人烟稀少且资源贫瘠，垃圾站的废铁资源收集起来处理后会被低价卖给周边贫困落后的星球，以满足他们对某些资源微量的需求。
然而这里因为自动化管理，垃圾堆积成山，平时会有周边星球的拾荒者过来期盼能捡点好东西来改善一点自己艰难而贫穷的生活，但如果能见到贵族们丢弃不要的宝贝就更好了。
在宋本卿离开那些不断缓缓往下倾倒滑落的垃圾堆中，他终于走出外面，得以看见垃圾站的全貌。
人类智慧的产物，像是大工业时代下的钢铁怪物，显出一种专属于钢铁的冰冷与野蛮，巨大的机械臂在隔空来回运转，瑾循着系统里既定的路线一遍又一遍的来回，隔一段被推到临口的垃圾山会因惯性而往压板下面滑去。
可以看得出这个垃圾站已经很老很旧了，处处透着年代的气息。
宋本卿收回目光朝远处几个不断挪动的小点走去。
这里很大，大得像是人类曾经建造的据点，只不过被遗弃后才改为了垃圾站。宋本卿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右腿开始失调了，宋本卿差点不受控制的在垃圾堆里手舞足蹈起来。
【012，帮我调试一下这具身体，】宋本卿闭眼，【你可以直接入侵我体内的各项系统。】
【好的。】
012消失了一段时间，没多久它再次出现:【好了。】
宋本卿动动右腿，身体的协调性已经能够更加贴合他的意愿，于是继续往前。
戈琳娜穿着严厚的防护服站在表层铁皮有些泛旧的□□舱旁边，扶着她的弟弟往前走。
“小心点，尤安，”她说，“注意不要被防护服和脚下的垃圾拌到了，这里总是有很多利器，当心不要被割伤。”
尤安仔细的看着脚下，抿唇道:“我知道的，姐姐，我可以的，你去忙吧。”
戈琳娜担忧的看他一眼，离开的时候叮嘱，“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叫我，不要自己倔，知道吗？”
“好的，姐姐，”尤安看看她，“我一定会注意的。”
戈琳娜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似乎很放心不下他。
尤安抬起沉重的腿，一步一步朝垃圾山走去。
他们便是拾荒者。
若是曾经，来这里的只会是戈琳娜一人，这一次是尤安自己要跟过来的。
他实在无法忍受无所事事的待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初次穿上这身防护服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累赘沉重，他仰仰头，看见戈琳娜已经身形灵巧的翻过垃圾山到对面去了。
Omega的身体始终太过娇弱，他实在没办法走得更远。
尤安爬到一半慢慢坐下来，垃圾山堆积得很高，他的汗液顺着头发丝落下，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半球形防护罩上。
他总是如此的无力和没用。
尤安想伸手抹一把脸，但是手套和防护罩隔绝了他的动作，他反应过来，想站起继续往上爬，奈何脚下立不稳，从垃圾山上跌了下去，一路翻滚，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他径直翻滚到了垃圾山的另一面，待尤安晕头转向的艰难转过身来，他已经不知道他的姐姐去哪里了。
防护服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身防护服和□□舱都是他们向隔壁家伦恩叔叔那里借的，伦恩身形高大，穿这身防护服自然严丝贴合没有任何问题，但尤安却直接被它的宽大和重量压得起不来了。
他喊了一声:“姐姐。”
然而刚刚摔得全身都在疼，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猫叫一样微弱细小，传不出去多远。
果然不该来给姐姐添麻烦的，他这样想，毕竟姐姐平时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尤安被防护服压得几乎要窒息，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眼前忽然覆了一片黑影。
那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说了一句话:“怎么躺在这里？”
不是姐姐的声音。
但是极好听，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干净清朗的声线。
尤安被扶起来，他笨拙的转过身，正想要道谢，然后看见了自己这一生里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最好看的一张脸。
那人有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头发细密而浓黑，五官秀美，给人的第一眼便是如水墨画中难以言喻的惊艳感，却美得并不尖锐冲突，而是给人一种很柔和的感觉。
“你还好吗？”
尤安听到对方这样问。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平和无起伏的声音里似乎夹杂了一点细微的电流声，然而等他认真去听时，那细小的嘈杂震动又消失不见了。
是错觉吧。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0 章、星际abo2
“你还好吗？”面容秀美的青年这样问。
“还……还好，”尤安腼腆的抽回手，“谢谢你。”
宋本卿弯了弯眼睛，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仿佛刚刚成年不久，笑容虽然不大自然，但里面有一些很让人放松的东西。
尤安不自在的脸色微红，随即看到了对方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松垮破旧的白衬衫，衬衫上面还有大片大片的黑色污渍，像是被不小心溅上去的黑色机油。
而且他的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服，没有护具遮挡的大片大片苍白皮肤暴露在垃圾站里，尤安顿时吃了一惊。
“你的防护服呢？”
“防护服？”青年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可怜又可爱，“什么是防护服？”他问道。
天呐。
尤安看上去有些着急，“你需要一套防护服，垃圾站的辐射不小，有害物质也很多，不能这样什么护具都不戴就跑进来的。”
宋本卿身上的衬衫堪堪遮住他的下半身，事实上连这件衬衫都是他从垃圾堆里扒出来刚刚套上去的，他最开始时甚至什么都没有穿。
他茫然而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说道:“可我就是从垃圾堆里面出来的啊。”
“什么？”尤安一顿。
只听青年继续道:“我被抛弃了，所以是在垃圾堆里醒来的，我没有防护具。”
这样一个漂亮好看的青年，被……抛弃了？
尤安愣了一下，旋即回头看了看太空垃圾站外的巨大传送门，那里还在有源源不断的垃圾从里面被传送过来，游离在周围的机器人会自动把他们收到垃圾站里，若是青年是在垃圾站里醒来，那他岂不是被包在垃圾里跟着传送门一起被送过来的？
在没有任何设施和护具的情况下，用一个传送门来把人当成垃圾一样丢弃。
尤安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怒火。
垃圾站旁边这个传送门是极其不稳定的，而且只能出，不能进。
若是迁跃过程中传送门发生波动，在没有任何护具和自保设施的青年会直接被里面□□的原子力直接撕扯从碎片，然而这些□□碎片可能会在许多年以后才陆陆续续的被抛出在各个不相关的星域角落里，四处零散，连保持完整的奢求都不可能达到。
把青年就这样丢弃的人几乎就是在杀人！
他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个青年早在迁跃之前便已经死去。
而对方现在的状态里，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算作是一个活人。
青年低着头，扯了扯身上脏污的衬衫，“请问这里是哪里？”
尤安的嘴唇动了动，组织着措辞:“卓让边区，属于帝国统治的边缘地带。”
青年抬起眼睛，黑曜石一般迷人却异常澄澈的乌黑双眼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皮，道:“那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尤安的呼吸一窒，只感觉自己的脸上似乎泛起了热意，结巴道:“可……可以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去找一找我的姐姐。”
“唔……”青年走过来，扶着他道:“我带你。”
两人静静的走了许久，但其实尤安都是在依赖着青年，他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对方的身上。
青年的力气似乎很大，托着他的手也很稳，被蒙在防护罩里粗喘着气的尤安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身旁这个带着他的重量穿越了大半座垃圾山的青年，没有任何的气喘吁吁的趋势——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戈琳娜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之中。
尤安喘匀了气，朝着对面的那个身影尽量用上了自己平生最大的音量，“姐姐——！”
回音传到了对面。
戈琳娜吃了一惊，猛的回头，就看见自己的弟弟被一个没有穿防护服的怪异之人“劫持”在了手里，正在“惊恐”的向她发出求救。
戈琳娜猛的拔出了自己系在腰侧的一把枪指向了尤安身边的歹徒，尤安眼皮一跳，知道她误会了，忙道:“姐姐，他不是坏人，把枪放下！”
两地相距太远，戈琳娜整个人裹在防护服里，完全听不清尤安的声音，只能拿枪指着对方，一边小心翼翼的慢慢挪近。
宋本卿分明看到她手里的只是一把旧式的泰瑟电枪，这个距离对方也奈何不了他。
宋本卿扶着尤安朝她走。
戈琳娜很谨慎，枪.头始终对着他。
然而渐渐走得近了，尤安朝她叫道:“姐姐把枪放下，他是我的朋友。”
不是歹徒？
戈琳娜眼里浮现出疑惑的神色，随即看见了尤安不是被青年钳制住，而是被他伸手扶着。她愣愣的看了会儿，“尤安？”
尤安拎起宽大不合身的防护服，无奈上前道:“姐姐。”
戈琳娜收起枪支，听到尤安说:“我在远处摔倒了，是他帮了我。”
戈琳娜敛起身上的敌意，不好意思的向青年道歉:“对不起，是我认错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
对方的声音很好听，戈琳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你的防护服呢？”
漂亮青年微微垂了眼，好似黯了一黯。
尤安将姐姐拉到一边，与她说了几句话。
戈琳娜回过头时已经看不到任何警惕，向他温声道:“你是走丢了吗？不认识这里是哪里？”
比起被丢弃，她换了一个比较和缓的说法。
青年轻轻嗯了一声。
戈琳娜瞧着他纤瘦的身形，眼里多了几分怜惜:“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先带你回我们的星球暂作休息吧。”
青年拿一双眼睛看看她，眨了眨:“谢谢你们。”
戈琳娜提了几样废弃的小型机器，几人回到游行舱旁边。
游行舱的款式比较老 火力小，移动速度也很慢，比不上太空里的飞行器，索性戈琳娜他们所居住的星球距离这里不会太遥远。
游行舱内部空间不大，在两个驾驶座之后再挤下青年一个便显得有些狭窄拥挤，他的双膝贴在一起，脊背微微弯着，双手绕在膝前交握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可怜。
“你是omega吗？”戈琳娜进去之后问了句。
青年道:“不，不是。”
“beta？”
青年迟疑着，点了下头。
戈琳娜觉得他在说谎。
因为对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副没有自保能力的娇弱omega模样。
和她的弟弟一样。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在启动游行舱之后陷入了思索。
青年的模样太出挑了，容易招惹不好的视线，安第里街区那帮人……她不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能不能护得了对方。
到达利德星球用了接近半天时间，在这座运行时哐哧哐哧显然已经年久失修的游行舱内跳下来，青年从里面出来后，这才发现原来目的地是这样的繁杂。
大片大片的平民区紧紧挨在一起，街道不算大，游行舱勉强挤得下，街上的人不多，早已对游行舱这种价格低廉低效率的交通工具习以为常，这里也经常有各种通行器飞行。
然而在青年一下车之后，立马就吸引了不少注意力，原因无他，青年实在是太白了，衬衫下毫无遮掩的两条腿笔直修长，在这光线暗淡的街道里显得如此亮眼，整个人都跟这条街道格格不入。
投过来的视线逐渐变味，戈琳娜不着痕迹的侧身挡了挡青年的身体，抬手接着尤安跳下来，她推开街角的合金大门，几人一起步入进去，合金大门合上的响声隔绝了外面各异的视线窥探。
戈琳娜把防护服脱下来，露出来一头金发，她有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防护服脱下来以后，空中弥漫着一股很浅淡的alpha信息素味。
戈琳娜随手把脑袋后散落的长发绑起来，转身去替尤安脱身上的防护服，尤安显得有些吃力，继姐姐之后把防护服脱下来，他有张异常清秀的脸，发色和瞳色跟姐姐一样。
戈琳娜转过身来，她穿着黑色背心，很随意的从工装裤口袋里拿出一根烟叼着，没点，对青年道:“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戈琳娜，”她看了看身后的尤安，继续道:“尤安，我弟弟。”
“你好啊，”青年也对她说:“我叫——”
他忽然卡了壳，脸上泛上茫然的神色，他叫什么来着。
戈琳娜没错过他脸上的神情，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怜悯。
大抵是被人抛弃之前，还被人消除了记忆，要么就是脑部受过撞击，把曾经的事情给忘了。
“头疼吗？”她问道。
青年抬手按了按额角，眼神清澈:“没有。”
戈琳娜只道:“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不用着急，你可以先跟我们一块儿。”
她正欲拾起地上的防护服，动作微微一顿。
空中除了她和尤安很微弱的信息素外，她没有闻到其它任何味道。
青年当真是个beta？
戈琳娜没再追究，把防护服拾起来，对尤安道:“尤安，你现在带——”她想了想，青年似乎比尤安大两岁，刚刚成年不久的模样，于是改口道:“你带这位哥哥去洗个澡，我先把防护服消完毒过后还给伦恩。”
“好，”尤安乖巧应了一声，对宋本卿道:“跟我来吧。”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1 章、星际abo3
尤安几人居住的地方似乎不大，他带着青年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父亲。”
里面坐着轮椅的男人抱着孩子转身，惊讶道:“尤安这么早就回来了？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吧？”
“没有，”尤安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带了个朋友回来，父亲。”
“哦？”轮椅上和煦的男人笑笑，“尤安交到新朋友了？”
宋本卿适时出声:“你好。”
男人微微颔首，他的发色偏黑，眼瞳是棕色的，五官轮廓相较于尤安两姐弟偏浅，眉眼淡淡的，几人看起来……宋本卿的辅助系统分析显示他们是亲生的概率很低。
他看出宋本卿身上的狼狈，温声道:“是要去洗澡吗？”他指了下客厅对面放向，“进去后的左边第一扇门，待会儿我捡套衣服让尤安给你送过去。”
“谢谢。”
男人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不用，毕竟你也是尤安的朋友。”
宋本卿在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淋着水，他抬起手来看了看，入目的手修长白皙，指腹间还有一圈一圈漩涡状指纹与细密的肌理纹路。
人工合成的仿真皮肤，底下盘错联结着各部庞杂的神经网络，他的脑外安装的一些辅助器元件，体内也有一个核心处理器，但不足以处理这样行动中每日产生的庞大数据，于是通过特殊手段刺激大脑，促使其与处理器平分压迫，每日被这样庞大的计算量产生的信息与数据不断的强制性刺激开发，原主的大脑一边开发一边萎缩，最终还是会导致瘫痪死机。
他体内有一个系统专门维持脑部每日运转所需的能量，但是人脑根本没有办法处理这样庞大的信息量，所以哪怕刚刚被激活后走两步路就死机瘫痪也不足为奇。
电脑死机还可以维修重启。
人脑死机的下场就是宋本卿裹着垃圾袋从太空垃圾站里醒来。
离谱。
改造人的研发者应该是疯了。
星际时代的科技发展程度很高很高，仿生人现在早已普及，用机械来代替血肉肢体的人也不在少数，哪怕是在脑内安装一些辅助元件和微量处理器的现象也十分普遍，在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人们总能找到一些方法来规避一些不必要的海量计算来获取捷径，用来辅助自己的生活以取得便利与高效。
然改造人大抵是这些科技产品中的一朵奇葩，反其道而行之，通过不断刺激和开发脑域以单靠自己和体内的核心处理器来支撑一整座躯体的运行与日常活动。
这几乎不可能。
但是相对的，如果开发者成功了，那改造人便将会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形自走兵器。
宋本卿淋着水闭上眼。
原主名叫赫尔斯，原先是为远在主星之上，那庞大的阿地卡家族的小少爷，穆斯侯爵膝下唯一的omega儿子。
阿地卡家族因犯了重罪而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侯爵被议会判处死刑，帝国将其举族流放去边境终生劳改，流亡途中随着族中死去的同伴越来越多，流放队伍的人数也越来越少，最后因为运押途中队伍被忽然出现的虫族袭击，原主被虫族活生生啃掉了大半边身子，最后临死前被联盟的人挖走大脑用作改造人实验，享年仅仅十九岁。
在被流放的前一天他还在和主星的贵族少爷们喝着下午茶，计算着自己与那爱慕多年的未婚夫婚期将近，和朋友一起畅聊主星的娱乐时事，享受着主星的繁荣奢华，他不会知道自己将在二十一个小时之后便会收到帝国发出的逮捕令而身陷囹圄，堕入深渊，自此家破人亡，永无再起之能。
他也不会知道，驱逐重罪之臣阿地卡家族的这个任务，会落到哈德蒙尔上将，帝国的守护神，同时也是他的未婚夫身上。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一样，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挚亲的父亲，没了家族的庇护，未婚夫带着军队来将他们重重包围起来，一一擒下，然后目送他们被戴着专属于重罪犯的耻辱颈圈锁一步步走向运输舰上，踏上死亡的征程。
他的omega母亲因为身体虚弱受不了运输舰上的恶劣条件而生了病，最后因为没有治病条件而在运输舰上离世，他的家人流落，他的族亲喊冤，他的同伴被离散，曾经的管家连同穆斯侯爵的下属受到牵连，剩下的人无法只能在船舰上哀请求饶押送人员，然而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他们做主。
穆斯侯爵一生都对帝国忠心耿耿，没有任何异心，这一点赫尔斯非常清楚，因为穆斯对他的教育从来都说:是帝国给予了他们荣耀与地位，给予了他们一切，他们要对帝国献上一生的忠心不二。
赫尔斯喊冤喊哑了嗓子，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他的话，为他们申冤。
赫尔斯惨死的时候带着满腔恨意，他恨联盟野心勃勃故意栽赃陷害，恨帝国是非不分纵容贵族们踩高捧低落井下石，恨未婚夫哈德蒙尔冰冷无情对他的乞求无动于衷，往年一腔真心喂了狗，最后族人落难惨死异乡，背了黑锅上路，在虫族的口器相送之下相继离世，庞大的家族在一夕之间覆灭。
现在距离当年的事情已经过了八年，彼时流言满天飞，混乱哀嚎喊冤的帷幕因被帝国镇压而落下，八年时间一过，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显赫一时的赫尔斯家族是以什么样狼狈的姿态离场。
宋本卿洗完以后把水关了，门边搭放着尤安给他收拾的一套衣服，看起来像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先生的。
对方是个beta。
宋本卿将衣服套上，转身出门，客厅里男人怀里的孩子已经醒了，两岁左右，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男人正在娴熟的安慰怀里哭闹的孩子。
“父亲，我来照顾弟弟吧，”尤安走上前去，“你已经带了他一天了。”
男人按了按额头，被幼儿尖利的哭声吵得耳鸣头痛，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尤安，“辛苦你了，尤安，我先去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可能要麻烦你和戈琳娜招待一下你们的朋友了。”
男人朝宋本卿微微颔首，滑着轮椅向房间走去。宋本卿眼前有旁人看不见的虚拟屏，上面显示着刚刚从男人身上扫描出来的身体数据。
对方的头部可能遭受过重击，精神力较旁人要稍显紊乱且毫无章法，下半身瘫痪，身体里的各项数值都低于正常人的健康水平。
很低迷的数值。
宋本卿走过去看了看尤安怀里的孩子，夸赞了一句:“这孩子的眼睛真漂亮，”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疑惑:“不过，为什么和你们……”
“和我们不一样对吧，”尤安叹了一声，“我们都是父亲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
“啊，”赫尔斯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说道:“对不起。”
“没事的，这也没有什么，”尤安轻声哄着怀里折腾的孩子，“如果没有父亲，或许我们已经死在外面了。”
他的眼睛低垂着，“只是父亲最近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戈琳娜不许父亲再为他们出门去奔波，把生活的重担挑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啊，对了，”尤安恍然，“你还没吃东西是吧，我去拿一些营养剂给你。”
“不用了，”赫尔斯打断，“我不用那个。”
“你不饿吗？”
“不饿。”
尤安只当他是不愿意麻烦他们，去拿了几只营养剂塞进赫尔斯手里，说道:“收下吧，不然你的身体撑不住，你应该很久没吃东西了。”
赫尔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营养剂是透明色的，是市面上价格最低廉的营养剂，味道不会太好，能提供的能量也不多。
这家人的生活并不宽裕，不然也不至于会到太空垃圾站里去拾荒。
他把营养剂收下了，摸摸尤安的头:“谢谢你们。”
虽然他根本用不上。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尤安眼神躲闪，耳根爬上一点红，嚅嗫到:“不……不用谢。”
戈琳娜回来得很快，手中提着从太空站里捡来的小型废旧机器人，“父亲呢？”
尤安道:“去睡了。”
戈琳娜的动作放轻了些，提着机器人去仓库，拆开改装，将机器修好后重新喷漆翻新，可以卖到一个好的价格。
她的小臂上蹭了不少机油，戈琳娜随手拿抹布擦了擦，擦不掉，她也没管，倚在一些零件旁抽了口烟，眉眼有些疲惫。
家里的日常开销和弟弟看病都需要星币，尤安是个omega，若是在发达地区或许还能找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勉强维持开支，但是这里是安第里街区，太混乱了，让尤安只身一人出去她不放心。
父亲新捡到的那名蓝瞳幼儿有海德症，智力低于普通幼儿的正常水平，随着身体的逐渐长大还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疑难病症并身体衰弱，但是他们没办法抛弃他，就像父亲当初哪怕再艰难都没有抛弃她和尤安一样。
当她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尤安已经把哭闹的弟弟哄睡了，将他放在吊床上轻轻摇。
“他呢？”
尤安知道她指谁，伸手示意了下楼上，楼上天台旁边搭了一个小棚，牵起来的晾衣带上挂满了衣服，戈琳娜拨开衣物看见青年蹲在了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盆栽，里面长了一株小小的嫩芽，在微风里舒展着枝叶，一颤一颤的。
那是一颗红果的种子，尤安把果子吃掉以后留下一枚核，说想要种下去，等长大以后就可以吃好多好多红果了。
戈琳娜起初没在意，后来倒没想到这枚核居然真的能长出芽来。
青年看了许久，纤长的睫毛微颤，转过头道:“赫尔斯。”
他说:“赫尔斯，我想起来了，我的名字。”
戈琳娜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是重名的人有很多，她没怎么上心，但若是青年把自己的姓也说出来，她大概就能想起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赫尔斯·阿地卡。
八年前被帝国处决的臭名昭彰的穆斯侯爵膝下唯一子嗣。
青年单手托腮，对她道:“很感谢你们的帮助，请问这里有能够通往美澜星的通行舰吗？”
“有，不过因为属于长途旅舰，所以要每周日下午才会有一次航班。”
赫尔斯朝她笑道:“谢谢。”
他的总是笑容不大自然，略微带着一点僵硬，看上去即使有些怪异，但是仍不掩好看。
假的脸果然笑起来还是有些难度。
宋本卿放弃笑容回过头去，继续看着盆栽里的小嫩苗。
没过几天赫尔斯不辞而别，但是安第里街区组织起来的那帮流氓却在一夜之间被一网打尽，有人从里面揪出一名悬赏金额不算低的星际逃犯，这些经常聚集起来到处收保护费的流氓被一箩筐关进了利德星球的监狱里。
窝藏星际逃犯的利德星球长官被革职查办，此时引起了星际区长的注意，新上任的长官对此感到痛心疾首，于是开始着手整治星球里的不良风气，着重照顾安第里街区。
街区风气被大开大合的改造，平民区翻新，家里有omega子女的平民不必再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流氓强抢玷污，以至于常年被勒令关在家里的omega们得以出门自由。
过了两天戈琳娜的个人终端账户收到一笔不小的金额，对方还留了一段话:感谢你们的收留与帮助，相信你们能够越过越好，我已经踏上旅舰在回去的路上了，祝一切都安好——赫尔斯。
戈琳娜把信息告知父亲和尤安，尤安看上去似乎有些淡淡的失落。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其实……这个世界的受不是很渣的，虽然他是个莫得感情的壮壮（小声），然后就是……篇幅会比较长（更小声）
——！


第52 章、星际abo4
宋本卿在旅舰上的小房间里躺着。
旅舰载客很多，相应的房间空间也会变得狭小，但毕竟是单人间，已经还算不错了。
除去搭乘旅舰所用的费用，剩下的所有悬赏金都被他打到戈琳娜的账户上。宋本卿脸朝下趴在床上翘起小腿交叉在一起，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012四肢摊开趴在他的背上闭着眼，一脸巴适。
美澜星与处在偏远边区的利德星球相距并不算近，并且旅舰的路线很迂回，走走停停，大多是为了舰上的乘客能够更加好的观赏星云，路程被拉到长达七天左右的时间。
旅舰上有很多娱乐设施，走廊里来来往往人流不断，宋本卿穿着休闲服出门，走向了一楼餐厅。
一楼不止餐厅，还有棋牌室和一个大到望不到边的展台，展台边缘是观赏星云的最佳角度，透明的半弧形星舰外表让身处里面的人得以对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宋本卿穿过人群走向展台，一路拒绝了路上若有若无的视线与搭讪，把双手搭在展台的玻璃质围栏上向外望去，将星际时代的鼎盛繁华尽收眼底。
展台中央放着舒缓的音乐，有人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宋本卿往下望了会儿，不远处有导游机器人在声情并茂的介绍途径的星云与星球名称特色。
负一负二层都是娱乐场所，第二层就是刚刚宋本卿下来的休息间，第三层是只面对贵族们开放的场所，第四层是私人领域。
宋本卿看了一阵觉得无趣，正欲离开，忽然身后有人出了声:“你好，请等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名高个男人，面貌英俊，拥有一头金发和蓝绿色的瞳孔，正看着他道:“你好，”他看起来似乎有些踌躇，好似第一次干这种事似的，“你也是这所船上的游客是吧？”
卡特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余的蠢问题。
他有些太紧张了。
好在青年并没有直接离去，而是转过身看着他道:“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他那黑曜石一般的瞳孔仿佛被水浸过似的，泛着干净而柔亮的光，比繁星闪烁的星海还要令人着迷。
卡特第一次碰到这样令人怦然心动的感觉，他被青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找个话题:“你……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话音刚落卡特差点咬了舌头，他刚刚想说的明明就不是这个。
宋本卿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是吗？那先生刚刚是不是认错人了？”
青年的声音真是好听，卡特晃了下神，然而他在意识到对方所说的话后，只能顺着往下道:“是的，我刚刚不小心看错了。”
“既然先生认错了人，那我想应该是没有我的事了，”他顺手从走过的侍应生托盘上拿了一杯红酒，对男人示意了一下，随后道:“那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抿了一口酒，随手搁在桌边后转身离去，没给对方继续搭话的空隙。
身后的人见他愈走愈远，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回过神来在正要开口询问他的名字时，却见人早已身形一晃混入人群中，下一刻便不见了踪影。
卡特有些失落。
他在军队里待了太久，没有学过任何向别人搭讪的技巧，唯一一次遇到心动的人却让对方在不留神间离开了。
他在展台里转了许久也没再次碰到那个身影，这才放弃离开一楼回四楼去。
四楼的空间是旅舰上下最大的地方，旅舰顶部的材料全透明，能看到的星域比一楼的那个展台还要庞大而广阔，就好像直接步入了一个星海空间，慕天席地，令人不自觉的迷醉其中。
大厅里坐着一个人。
卡特直接走过去，很放松的褪下了身上的军装，仰躺在沙发上道:“一楼的人果然还是太多了。”
他对面的人没说话。
“没想到边境旅舰也会这么多人，都冲着奥卡亚的玫瑰星云去了，”仰着脑袋的卡特坐起来，“美澜星球的地下城区不好处理，表哥真的决定要孤身一个人前去吗？”
沙发上的人道:“我一个人去足够。”
卡特心里暗自诽腹，我看你是觉得我们跟过去都累赘吧，上将？
对方站了起来，身形高大挺拔，一身挺括的军装贴合，衬得肩宽腰细腿长。
卡特被对方看得心理压力具增，不禁怀疑刚刚的诽腹是不是被对方听到了，他被看得不由转移话题，打哈哈道:“既然表哥决定一个人前去，我就搭乘旅舰顺便回主星去了，卓让边区的虫洞刚刚关闭不久，议会那边也在召应回去了。”
哈德蒙尔走到沙发后去，抬头看了看星海深处瑰丽的玫瑰星云，“随你。”
卡特早已习惯了哈德蒙尔的冷漠，倒觉得没什么，毕竟他表哥从小到大都这么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别这么冷淡啊表哥，”卡特生出心情调笑道:“你常年冷着一张脸，没看到主星里那帮娇弱的小omega们想靠近你又不敢靠近的模样吗？把人家都吓跑了，”卡特摇晃着手里的红酒，“你现在都已经109岁了，好几年前和你订婚的那个小omega——”
卡特顿了顿，发觉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想给自己在脑内装一个智能语言系统，能把他不过脑子的话拦截在嘴巴里。
八年前哈德蒙尔的那个订婚对象可是阿地卡家族的小少爷，在哈德蒙尔亲自关押阿地卡家族的人押上通往边境的运输舰后便已经同他们断绝了所有关系，何况阿地卡家族的人早已在虫族袭击之下遇害。
“哈哈……”卡特不自在的笑了两声，“刚刚我在一楼遇见了一个beta，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到这样让人迷醉的人，”他诚恳的看着哈德蒙尔道:“表哥能开放旅舰的权限，让我找到他吗？”
哈德蒙尔转过身，浅灰色的瞳孔落在卡特身上，“你缺操练了？这么多精力。”
卡特顿时压力聚顶，“不不不，我好不容易能有个休假的机会，操练就不必了。”
哈德蒙尔不置可否，转身朝大门走去，“要真是没什么事做大可到训练场去，就这样待着也是浪费精力。”
硬底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阵阵回响的声音，宛如一步步踏在了人的心尖上，随着他的节奏而一下一下的颤动。
哈德蒙尔一走，卡特立马真正的放松下来，整个人呈大字瘫在沙发上，望着头顶上的星云小声吐槽，“你常年老摆着这么一副晚娘脸可是要注孤生的啊，上将先生……”
二楼房间里的宋本卿看着012给他调出的画面，视线来来回回的在银发灰瞳一身军装的人腰臀上扫视，半晌右手握成拳往左手心轻轻一打，叹道:“真是按着我的审美长的。”
这胸。
这腰。
这长腿。
还有这身制服。
宋本卿愉悦的将画面拉近拉近再拉近，笑了几声，四爪摊开趴在宋本卿背上的012莫名打了个寒颤，向画面里的人投去令人默哀的视线。
宋本卿改趴为躺，从床上转过身来，把背上四肢胖短的小土狗拎起来，心情很好的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
012被摸出一身鸡皮疙瘩。
旅舰外面有些无聊，宋本卿很少出去，一直在房间里宅了将近七天，也让留守在一楼的卡特七天落空。
在旅舰经过美澜星球的时候会在其太空站上稍作停留，由此站下站的人纷纷离开旅舰，在太空站上乘搭飞行器回去。
贫穷的宋本卿没有私人飞行器，于是花费了点星币租了一辆。
美澜星球其实与其名相反，这里的地下城区隐蔽而庞大，竞技格斗，黑市交易，许多见不得人的交易与活动都在这里面。美澜星球本来只是一颗落后不知名的星球，自从地下城区建立起来后便开始逐渐染上刚硬与野蛮的风派，成为了亡命之徒的聚集场所。
这是个很危险的地方，然而高风险也代表着这里有高收益可收获。
宋本卿为了避免麻烦，直接在脸上贴了另外一张脸。
美澜星球表面看上去和利德星球差不多，破败的平房拥挤作一处，废弃游行舱和飞行器被扔在街道上挨在角落里，街区很老旧，道路凹凸不平，有的积着水洼，被匆匆行人一脚踏中，飞溅起来的脏水弄湿了行人的裤脚，留下一大团脏污。
那人蹭着裤脚骂骂咧咧走远。
这里又脏又旧，看起来很落后，但是偏偏人却不少，来来往往。
宋本卿坐在街区旁边用链子吊起来的板凳上，用鞋子蹭蹭另一只鞋上面沾上的黑色泥土。泥土被风干后很容易掉落，两只鞋底轻轻碰一下就掉了。
他抬起头来看看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目光好像在放空。
从行人身上掉下来的金属质衣服扣子落在地上，发出细细的金属撞击声。路边出神的人好像回了魂，慢吞吞的披着宽大的衣服向小巷子里走去。
里面有一间嘈杂混乱的酒吧。
灯光迷离，人也不少，浑浊的空气中各种各样的信息素味混杂，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舞池里很混乱，算得上是群魔乱舞，角落的地方坐着成堆的人，神色迷醉的吸食着什么。
他推开一具靠过来的身体，脚步不停的往酒吧深处走，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渐渐远离了，里面的布局也显得狭小而偏僻，走廊的尽头是一道通往底下的旋转楼梯，木制的，看起来很老旧，踩上去咯吱作响，破有几分年代气息和摇摇欲坠的意味。
当往下走了两层以后，视线便豁然开朗，地下城区的人极多，汇聚着各种见不得人的非法交易，在进去之前有两个肌肉蟠虬的alpha壮汉守在门口，拿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扫视这个面貌普通的年轻男人，说道:“搜身。”
若是有关系能蒙混进去或者地位不低的人完全不必经此一遭，宋本卿乖乖抬起手来给对方搜身，对方搜得很彻底，一轮完毕后那双手还依依不舍的在他臀部上面捏了一把，强壮男人的眼睛含着些不怀好意的味道:“小弟弟，在这里这么多人的地方，怕不怕有人对你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需要哥哥来给你保驾护航吗？”
宋本卿睁大眼睛看了他半晌，好似有些不可思议一般，那男人丝毫没在意他的视线，笑嘻嘻道:“怎么了，考虑一下吗？”
宋本卿转身走了。
门口的alpha还在嘻嘻哈哈的讨论一些污言秽语。
宋本卿走出许远混入人群中，半晌停下脚步，依然觉得刚刚被男人捏那一下让他有种仿如吞了只苍蝇一般不上不下的膈应感觉，实在有点难受。
他转过身来，对方早就看不见他了，正倚在门边跟自己的同伴说着一些粗言鄙语，笑声粗狂。
宋本卿闭上一只眼睛，单只黑色的眼瞳隔空凝视那个alpha一阵，似乎做了些什么，喧嚣里的虚空之中仿佛传来了微不可见的滋滋声，一闪而过，他睁开那只眼睛，随即便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转身往里边走边观摩。
在他身后，门边的alpha正说着话，然后忽然话语一顿，面部肌肉不正常的抽搐起来。
他的同伴察觉到什么，正想看看他的情况:“嘿，老弟，你突然怎么了——”他话音未落，对方的拳头便已经挥了上来。
被打的人鼻孔幽幽爬下两管鼻血，可见对方用了多大的力道。
他摸了摸鼻下，摸到一手血色，满是恼怒的奋起反击，操起拳头一下一下落在对方身上:“你发什么疯？啊？！突然打我？”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然而斗殴在地下城区实属很正常的现象，众人回头看了眼，觉得无趣，便又转过头去继续自己的事。
两个alpha互殴间拳拳到肉，打得遍体鳞伤，率先出手的壮汉忽然回过神来似的，伸手按着刺痛的头，好像方才自己脑内运行的辅助元件被什么干扰产生波动，波动过于强烈影响到精神力，让他失去了好一阵意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壮汉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钝痛，骂了句脏话:“出手这么重，想赶着要去见阎王是吧？”
地上的人一跃而起，“放你的狗屁！踏马到底是谁先出手的！”说罢拳头挥上来，于是两人又打作了一团。
而宋本卿早已在人群里走远。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3 章、星际abo5
地下城区里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还有拍卖场，早之前便传出过噱头，说是这两天的拍卖场里可能会有蝉人作拍卖会的最后一场压轴。
蝉人是一种非法的类人型人造产物，拥有人的外形与身后轻薄透明的巨大膜翅，但实质上是一种只会依附本能生存的低智生物。
蝉人的瑰丽外貌与翅膀驰名远扬，但是其生活习性与交流的方式却与普通蝉类无异，能从腔腹里发出一种十分尖锐并且穿透力极强的振动性虫鸣，十分扰人。然而蝉人那上帝艺术品般的外貌能依然让人为之所前仆后继的趋赴。
贵族将之拍卖下来用作单纯的观赏物，或圈养起来成为私人玩物，用处不一而足。
没人知道这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瑕疵的艺术品，其实是用虫族与人的基因结合在一起的产物，那些科学家培养出来不知道多少代悚人的失败品才捯饬出这么一样看起来完美无害的类人生物。
虫族基因并不稳定，谁都不知道蝉人会不会忽然产生变异，其隐藏在基因里属于虫族的暴戾属性永远也不会因为人类的驯养而消失。
它是一些别有用心的恐怖分子埋藏在人类社会里的不定时炸弹。
然而现在蝉人隐蔽的危害性还不为人知。
所有人都痴迷于他们超乎常人所想象的美丽外貌与蝉翼，流连忘返，难以自拔。
拍卖会已经在进行，会场外部被封锁起来，宋本卿没有试图进去，他在外面转了转，看见了一些立式冷冻舱里泡着一些奇怪的异状体。
那边有人正在向周围的人群解说推销身后的东西。
空气里有一些十分微弱的，不正常的精神力波动，宋本卿走过去看了看，发现那是一些虫族的幼年活体，被冰封在冷冻舱里面，一动不动。
居然有人卖这玩意儿？
虫族代表着血腥与杀戮，其本性里只有侵占和掠夺，哪怕是幼年形态也掩盖不了其暴虐的本性，锐化的虫肢尖端，坚硬的外部盔甲内部包裹着的是一摊裹夹着粘稠液体的蠕动软肉，软肉底下的搏动在缓慢的起伏，好似对方随时都能清醒过来，向众人举起手中的前肢利齿，打破冷冻舱的舱体束缚冲出来。
虫族的生存能力极强，必要的时候能够舍弃自己的躯体，只带着自己最重要的部分从旧躯壳里脱离出来，转而寄生在人体身上。
围观群众里有人心里泛起一丝生理性的反感与厌恶，身体里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些人疯了，竟然胆大到在帝国内部流通虫族幼体以买卖来牟取利益。
若非美澜星势力盘根错杂，无法根除，不然这样的地方恐怕早已被帝国铲除了。
自星历2915年的改革时代过后，科技的高速发展让人类产生一种星际时代之下无所不能的假象，他们总是认为万事皆在掌控，甚至放开了手脚去探究曾经根本不敢触及的领域。
然而也正是那个时代因为研究的需要与帝国的默许放任，给“科研”留取的空间与自由最大化，条件被放得极为宽松，于是许多贫民难民“自愿”向科研人员与科学的探索献出自己的身体，用以补足实验中频频稀缺的实验体，成为了科研路上的垫脚石，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异形异种。
此事一经曝光后引起了帝国众人超乎寻常的关注度，甚至多次在帝国各星际领域中引起“人权”动荡，在大范围内多次造成恐慌和暴乱，引起帝国高度重视，在先以军械暴力镇压动乱之后，再出台明令政策全面禁止拿人体做类人的基因实验，这股关于“探索”而一时兴起的邪风才被压制了下去，疯狂的“探索者”们得以收手。
而如今，蝉人出现了，这代表着其背后的类人实验的再度兴起。
无人知道这一次的兴起会不会单单止于类人，或者朝着“异种”，“武器”等方向进发？
赫尔斯本人便是这种疯狂实验背后的另类例子。
他们那些盈充的，膨胀的，野心勃勃与自以为是，当抬头逐日后便再也看不见脚下踏着的坚实土地，心怀敬畏的时代在岁月长河里被渐渐抛却忘记，如此下去他们终将会自毁于无所顾忌的傲慢与无礼之中，在盛大与狂欢里迎来无知无觉的毁灭。
宋本卿绕过人群，继续往地下深处去，药品，武器交易，这里所有能用于交易的东西五花八门，然而唯一的共同点都是，他们都见不得光。
他在这庞大的交易场所又找到一个通往更深层处的通道。
再往下是竞技格斗场。
宋本卿花费很低的价钱购买了一个进入观看席的通行编号，位置靠后且拥挤，泛滥的alpha信息素与汗味混在一起，发出难闻的气味。
激拥的人群互相挨蹭着紧紧盯着底下的战况，时不时从口中传出紧跟战况的叫声与咒骂，恨不得代替场上的人挥出自己的拳头，将对手一击打倒。
场上的人都是下了注的，谁都不想自己倒贴钱。
竞技场里多为单人对决，一经上场，生死不论，没有所谓的点到为止。除非获胜的一方对输方手下留情，然而大多数的获胜方不会如此，他们会将输方踩在脚下，在场上的观众情绪被调动到最高处时，于盛大的欢呼声中处决输方，拿下属于自己的荣耀与战利品，还有数目惊人的高额奖金。
这是帝国法顾及不到的地方，处处充斥着疯狂，暴力与野蛮。
宋本卿挤到了一个稍算好点的位置，能够看到距观众席许远之外的格斗现场的情况。
两个高大身影还在斗得难舍难分，其中一个身上的左臂装满了坚硬的合金装备与藏在外壳下的电流线圈，挥动间灵活似身体的一部分一般，没有任何停滞与阻动。
拳脚相交的肉搏总能挑起人心底里的暴虐因子，观众席上的人比场内的还要激动，震耳欲聋的喧闹不断，棕发的人明显比那个光头机械臂要灵活，擅用巧劲，绕到对方的身后锁住他的喉头，两人失重栽倒在地上纠缠。
机械臂不敌，徒劳的掰着他的手腕，无论如何也掰不开，眼见就要窒息。
在众人就要以为胜负已定，起身欢呼时，机械臂忽然曲起肘部，狠狠的往身后人腰腹间一顶。
众人不明白之前明明连那么多拳头都能挨下来的棕发，却被机械臂顶的这一下忽然就脱力松开了手臂。
机械臂一番攻势，翻身压在棕发的身上，抬起巨大的合金拳头，一下一下狠狠砸在棕发的面门上，顿时献血四溅。
“吁～”有人不屑的低呼，有人奋力高吼，“妈的起来啊，我可是把全部押金都押在你身上了！给老子起来！”
然而力竭的棕发喘着气，几乎怎么也无法将优势夺回来，所有的攻击都被对方挡下来。
宋本卿分明看到那一下肘击里机械臂的后肘延伸出一截寒光来，深深刺进了棕发的体内，对方穿着一身黑衣，没人注意到他的伤势。
台上气急败坏的骂声一片。
没人知道棕发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
获得优势的光头机械臂将棕发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拳头若有若无的落在棕发腰腹间的刀口上，造成崩裂。
光头机械臂脸上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来，爬起身绕着棕发的身体面向周围观众绕了一圈，仿佛在提前享受即将到手的胜利，带着笑绕过一圈回头，居高临下朝地上的棕发抬起机械臂，夹板中间弹出一把锋利的斩刀，裹挟着劲风一挥而下。
观众席上高昂的尖叫声一顿，光头机械臂的斩刀被某一样东西弹开，那东西与斩刀相撞后径直将斩刀一分为二，在巨大的反弹力中镶嵌进了竞技场的高墙上。
光头很狼狈的被惯性带倒摔了一跤。
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镶嵌在墙中的是只只有半截的鞋拔子。
鞋拔子是宋本卿随手从地上捡的，他在众人诧异而又惊奇的眼神中拍掉手上的黑泥，对上了光头投上来的可怖视线。
这一行为无异于挑衅，他在挑战那位趾高气扬的卑鄙获胜者。
噢，至于为什么。
只是单纯的看不顺眼。
在这种黑白不分的地段没必要伸张所谓的正义，只是他还有其他的目的要做。
光头用脚扫开地上半死不活的棕发，红着眼高声吼了一句星语，拗口的带着一些地方音，大意是让赫尔斯滚下来。
他的手握成拳往地上狠狠一砸，顿时砸出一道裂缝，显然是气得不轻，胸中的激烈情绪又涌上来了。
场中默许了宋本卿的挑衅，巨大的电子屏上出现他的面孔。众人看见屏幕上面只是个身形瘦弱的普通男青年，纷纷觉得这人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连两人的体格都根本没法作比较。
他会被光头一拳揍死的。
众人这样带着些许恶意的想道。
宋本卿没急着上前，慢吞吞的由混凝土粗糙砌就的一层层观众席台阶上走下来，临到高墙边，光头的眼睛已经几乎要喷火了，认为对方这是对他的挑衅与轻慢。
待宋本卿从高墙上翻身下来，原本在场地中央的人已经急不可耐挥舞着手臂冲了上去。
竞技场中靠肉搏，不允许带武器上场，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押了筹码的人被对手用下三滥的手段打败，这样的话赢的人不光彩，输的人不甘心，观众也不会买账。然而观众们看不到或察觉不到的暗器除外，光头的机械臂则是一个很好的作弊工具，在刚刚与棕发的搏斗之中也很好的诠释了这一点。
令众人惊讶的是，那个看起来很瘦弱的普通男青年并没有被光头一击而上的拳头解决，反而很灵巧的躲了过去，并且在光头的追击之中显得游刃有余。
众人犹疑不定，然而远处巨大的电子屏上忽然显示有人给青年押了注。
开始只是很少的人，然而随着青年一次又一次的躲过光头的攻击，给他押注的人也越来越多。
买定离手倒计时，电子屏的左上角随着场地出现大面积的破坏而一分一秒的倒计可下注的剩余时间，分屏画面上的青年正翻身避过一记侧击，抬头看了看某个方向，在倒计时变成00:00之时，忽的一跃而起，错步到光头身后，恰巧攥住了对方要抬起的手臂，狠狠往后一拗，发出咔嚓一声。
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光头紧绷的肌肉一松，被青年的双手后仰五指扣住了光头的肩，用力镶进对方的肩骨中牢牢卡住，径直拽着那副体格大了将近自己一倍的身体在头顶上方绕了三百六十度，狠狠的掼在身前的地面上，塌陷出数道裂缝。
一整套动作下来快速流畅到不可思议，就好像已经精密计算好了每一处所需的角度与力道。
光头的那只机械臂脱离身体摔了出去，机械臂与肉体的连接断裂处撕扯得血肉模糊，他发出一声高昂的惨叫。
“啊——”
满场哗然。
宋本卿挺直脊背，立在场中央的身体依然显得纤细瘦弱，但却再没有一个人能再小瞧他的能力。
光头约摸是站不起来了，全身上下多处骨折，连叫都叫不出来，整个人半镶在地面里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对他缓缓举起右手，就好像他刚刚对那个棕发所做的那样。
他的眼里全是惊恐，却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没人知道场中央那个无法动弹的男人此刻正被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精神力重重的碾压摧残着，经历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众人只看到那个年轻男人像模像样的对地上的光头举起右手，然后轻飘飘的劈了下去，还没劈到对方身上，光头便已经两眼一翻，啪的一下就晕过去了，很快啊。
“吁～”观众席传来轻蔑不屑的吁声，想不到体格那么大长得那么凶狠的一个肌肉男能被一个轻飘飘的动作给吓晕过去。
宋本卿凝视着地上的光头半晌，看见他的裤子中央慢慢被一团黑色的水迹晕湿，一股骚味幽幽传过来。
他后退两步避开从地上蔓延开来的水迹，不着痕迹的皱皱眉头。
【真狼狈，有胆子出阴招，没胆子迎真敌。】012翘着细软的小尾巴在系统空间里指指点点，【宿主，上，淦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幻想架空架空架空（碎碎念）
赫尔斯的身体内部改造，但是外貌依旧和以前一样哦（深情）
——！


第54 章、星际abo6
眼见光头起不来了，赫尔斯没再理地上的人，转身朝棕发的身影走过去。
棕发靠在格斗场角落里用手捂着伤口，这个alpha的体质似乎很强悍，原本汩汩流着血的伤口现在便已经止住了，对方的脸糊得全是血污，一双眼睛掩盖在过长的头发之下，紧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嘴唇干得起皮，衣服也有有些破破烂烂的。
“还好吧？”宋本卿偏头问了句。
对方沉默良久，这才动动嘴唇，吐出两个字来:“谢……谢。”声音粗砺沙哑，似乎很久没说过话了一般。
宋本卿望着他捂在腹部的掌心里全是血液，然而他知道其实这个人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好像孱弱得被逼到了极限，方才光头用机械臂斩刀挥下来时，他知道对方正在酝酿一个最好的时机等对方露出破绽，然后将人一击毙命，只不过他用鞋拔子打断光头的动作时同时也打断了这人窥伺良久的反击机会。
他本该会在光头的斩刀挥下来那一刻将对方反杀，赢得这场博弈的胜利，成为这个竞技场上的胜者，然后被人群中观摩的哈德蒙尔看中，一番波折后收入旗下军队里，跟随着哈德蒙尔扛战虫族并步步高升，成为帝国守护神的心腹，在帝国军部中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最后在百年后与虫族女王的最后一战中与哈德蒙尔一同和女王同归于尽。
而现在他的出现可谓是打乱了他的人生轨迹。
宋本卿去把自己赢下来的星币领走，再见棕发的时候对方在竞技场外的回廊楼梯间发愣。
宋本卿递了一管外伤药剂过去，棕发没接，仍是愣愣的看着地面。
棕发名叫蒂兰，家里只有一个哥哥，住院治病。
然而在他尚在格斗场上为了高额星币而拼死拼活时，哥哥早已在医院里悄无声息的死去。消息是他方才才收到的，在他和光头交手时终端便已经发出过提示音，只是他彼时并没有空闲查看信息。本以为能赢下这次的星币，然后给对方续上住院用的医疗费用。
只是现在却没有机会了，哥哥的身体早就全面崩溃，再好的医疗条件都止不住他全面衰竭的速度。
他不愿意拖累他。
蒂兰的手握成拳，掌心里的血迹早已干涸，他整个人都看上去异常颓废阴郁，仿佛没有看见身旁的宋本卿一般，一语不发。
宋本卿叹了一声站起来，食指碰了下蒂兰戴在左手上的终端，将药剂留下，随后转身离去。
竞技场的下半场也结束了，里外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走了一批又会再来一批，在蒂兰终于从那阴郁的情绪里脱身出来，发现终端里多了一份星币入账通知。
他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看了许久，想起来半天前给了他一瓶药剂的年轻人，药剂还在。
蒂兰捡起药剂，淡蓝色的药剂在剂管中缓缓流动，仿佛天蓝星中的蔚蓝海面，这个标识很好认，顶级蓝色剂管，能够短时间内治愈所有因暴力或重击所导致的物理性伤害，效用大且副作用小，堪比皇家专用的s级营养液，只是产量极小。
他往四处看了看，早就见不到那个人了。
赫尔斯边走边踢着脚下的垃圾纸团，他若有所感，转头回望片刻身后的人熙熙攘攘，没有一个人注意他。
赫尔斯皱了皱眉，目光游离半晌，没发现什么，又继续低着头踢掉纸团，转身朝人少的地方去，似乎被周围的人挤得难受。
没有人会在角落里跟别人做交易，这里相对地下城区中央人少得可怜，赫尔斯拉拉身上不合身的宽大衬衣，进了拐角。
劲速的拳风迎面袭来，哈德蒙尔在拐角的时候后仰躲过那一记袭击，旋身拉开两人的距离。
赫尔斯从角落的阴影中慢慢走出来，神情里再没了任何伪装出来的无害，透着一股麻木的冰冷之意。
“不知先生从竞技场里出来就一直跟着我到现在，是有什么意图呢？”
哈德蒙尔没说话，试图走上去接近他。
寻常人看见他的举动，都可以普遍理解为袭击。
而赫尔斯对此表现出了很大的反应，弓步上前和这个简直莫名其妙的男人打了起来，每一招一式都快准狠，拳拳直击要害，比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兵还要游刃有余，越打哈德蒙尔越是露出惊奇的神色。
他是真的没想到此次前来能有这样的收获，此人是个人才，他定要收入军中。
赫尔斯的拳风擦过哈德蒙尔的侧脸，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骨穿过哈德蒙尔的边缘脸部却没有任何击中的实感之后，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下一刻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眼部捕捉到对面那个陌生男人的两边耳垂都贴着一枚细小的，宛如耳钉装饰一般的微型器械，脑内的系统在不断的扫描并放大分析。
幻改器。
捕捉空气中的光影变化并根据其调整后，其投影在佩戴者的面部上会因为光线问题而看到一张不一样的脸。
怪不得他明明看到自己的拳背擦到了他的脸，却没有任何落到实处的感觉。
对方的脸上面还覆盖了一张假脸。
赫尔斯的攻击重点变成了男人两耳上的幻改器。
那东西很小，贴在耳垂上，不好抓，男人很轻易的就躲了过去。
两人旗鼓相当的交缠许久，赫尔斯抿了抿唇，横臂狠狠的击向男人颈部。
对方伸出小臂格挡，动作间在看到赫尔斯沉下来的黑色眼眸时，不知为何心中一跳，莫名有种预感。
这个青年之前跟他的打斗有所保留。
他根本就没有用尽全力。
果然下一刻，两臂相抗的地方传来轻微的骨裂声，哈德蒙尔猛的沉下半边身体躲过，后翻避开青年顶向他面门的膝盖，遥遥跳到了几步开外。
哈德蒙尔眼皮微跳，他从未碰过任何一个像这样的人。
青年给他的感觉像是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一连套的攻击一环扣着一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缄默与冰冷。
他还未来得及闪躲，就见对面忽然鬼魅似的移步上前来，右手握拳，微微压低身子的重心俯冲，一拳击中了他的胸口。
哈德蒙尔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叮～数值更新中……激活任务，虐身值+7％，当前虐身值:7％】
然而下一刻，宋本卿脑子的系统音继续道:【叮～非常遗憾，您所攻略的虐身值因不可抗力已作废，请修改攻略渠道:虐心值。】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对此我们向您献上最诚挚的歉意。】
【最后，系统助手在此祝侯您生活愉快，再见（手动狗头嘲讽.jpg)】
撤回。
【最后，系统助手在此祝侯您生活愉快，再见】
宋本卿:【……】
哈德蒙尔看见那个毫不留情一拳击碎他胸骨的青年后退几步，原地顿了顿，肢体语言中不知为何透露着几分无语，仿佛刚刚收到了什么让人啼笑皆非的信息一样，随后冷冷淡淡的瞥他一眼，失去兴趣似的转身离开。
抬脚离开的宋本卿低头瞧了眼自己的拳头，全身上下毫发无损。
钢铁之躯，人形兵器，能将一个双s级别的帝国元帅逼到这种地步。
他曲伸了下五指，思索着任务完成回系统空间后该怎么去写个报告申请让主系统自查。
哈德蒙尔摸摸右耳垂，发现上面的幻改器已经坏掉了，他的半张真容显露出来，显然就在刚才青年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哈德蒙尔回想着对方最后那冷淡的一眼，蹙起眉来，他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块小小的皮肤碎片。
这是他从青年脸上扯下来的。
对方也戴了一张假人皮面具。
胸骨和小臂传来的阵阵疼痛刺激着脑神经，哈德蒙尔站起来，从袖中拿出一枚小小的备用器械，贴在右耳上，他的半边脸又被虚影掩盖起来了。便又好像没事人一般，走入了地下城区的人群里。
顶级alpha的自愈能力强大，这点伤对他来说还不至于致命，他放开精神力，寻找着那人残留在空气里的任何一点踪迹或者信息素。
哈德蒙尔的精神力极尽发散开来，找到了人群里正端详着什么的身影，对方没走远。
赫尔斯蹙眉望着远处的密封箱，上面还盖着一块黑布，由四个alpha护送着里面装的东西。
身后有熟悉的气息追了上来，赫尔斯毫不犹豫的曲肘往后一顶，被对方格挡了下来。
“在下没有恶意。”
耳边男人的声线微低，是那种omega平时所说的，听一下耳朵就会怀孕的声音。
这曾经是他最渴望听到的声音。
他单方面痴恋追逐了他整整十年，却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与哈德蒙尔有过这样近的接触距离，曾经向来看到的都只有他微微皱起来的冰冷眉目和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身影。
原来那时候的他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陌生人。
不，或者说比相对来说无感的陌生人还要让人感到厌恶，毕竟曾经他总是不厌其烦的寻找一切能够接近他的机会，像苍蝇一样在他周围绕来绕去，赶也赶不走。
然而现在他终于触碰到了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人，这一切却还得归功于他这具强大的改造人身体。
赫尔斯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抬脚跟上那个正在移动的密封室，淡淡道:“上将便打消那个念头吧，我不会去参军。”
哈德蒙尔看了眼远处集装箱一般的密封室，在他身后道:“你的能力很强。”
赫尔斯嗤笑一声:“那又如何？难道因为这样我就要去做那些无私奉献的救世英雄吗？”
哈德蒙尔听见他话中的嘲讽，微微蹙眉。
这个人似乎对帝国抱有敌意。
他的脚步一顿，话语中已经藏了几分杀意:“你是联盟的人？”
青年似乎觉得他的话很可笑似的，干脆停了下来，回望他道:“原来在上将眼里，不愿参军的都是联盟的人，”他的眼睛上上下下的将对方扫视一遍，微微偏了下头，“怎么？如果我说是，那上将是不是要在这里将我就地处决？”
他往人潮不断的四周环顾一遍，对哈德蒙尔道:“就在这里，在人潮中央？”
“如果上将有把握的话，我也不介意在这里看看上将的想法能否实现。”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5 章、星际abo7
哈德蒙尔闻言许久没有动作，站在原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赫尔斯见他不再说话，干脆转身跟着那个密封室而去，赘在那四个alpha察觉不到距离之中，远远的跟着。
无趣。
哈德蒙尔再次跟了上来，一语不发的与他并行。
赫尔斯屏蔽身边的人，眼睛紧紧盯着箱子，那黑色物什的材质很特殊，能够隔绝外部的精神力探测，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这小型密封室是从拍卖场里推出来的，显然是有人拍卖下来的什么东西，然而能弄到这样材质的密封箱，显然拍下里面那东西的人地位也不会低。
事情有点麻烦。
旁边忽然袭来一只手，直直冲向他的脸，赫尔斯拧眉格挡，一把抓住了哈德蒙尔的手，眼里已经有了冷色。
“上将，”赫尔斯转头盯着哈德蒙尔的双眼，缓缓道:“希望上将能够不要再动些什么心思，我也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些什么引起□□的事情，上将还是什么都不要做，像以前那样冷待无视我这种人就好，毕竟这也是曾经你最习以为常做的事情。”
哈德蒙尔在脑子里飞速的搜寻记忆，却没有找到任何一张能与眼前之人对得上的面孔。
毕竟对方还戴了假面。
哈德蒙尔悄无声息的放开精神力，将眼前人包裹:“你是谁？”
赫尔斯丝毫不受他的精神力攻击影响，放开了那只爪子，明明是那样没有表情的面孔，但哈德蒙尔却莫名觉得对方好像在轻笑:“上将贵人多忘事。”
他说，“我叫赫尔斯。”随即做了一个很莫名的动作，哈德蒙尔不知那是什么意思，然而下一刻脑中忽然尖锐的疼痛起来，好像有千万把钢针在细细密密的戳着他的脑子，哈德蒙尔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在一瞬间将外放的精神力收束，脑子里的尖锐痛感这才消失。
他在刹那的意识朦胧见听到对方说:“上将猜猜我姓什么？”
疼痛瞬间消失，意识一轻，他回神，发现上一刻还在面前的青年已经原地消失不见。
赫尔斯？
帝国之大，叫赫尔斯的人不在少数，然而哈德蒙尔唯一记得的，便是被归到记忆角落里的那个omega未婚夫。
赫尔斯·阿地卡的信息素味是月季的花香味，且非常浓郁。
但此人身上却没有任何一点信息素的味道。
何况赫尔斯·阿地卡早就死了。
哈德蒙尔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话，“像以前那样冷待无视我这种人就好，毕竟这是你曾经最习以为常做的事情。”
他笼起五指，方才被握的那只手险些被对方捏断，明明青年的手看起来纤细得不堪一击。
不，omega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破坏力。
集装箱一样的密封室被护卫送出地下城区，搭乘上一个私人的运输舰，离开了美澜星球。
格登里特子爵在自己的私人星球上等待了将近四五天，终于等到了自己的运输舰。
他回想起那天在拍卖会场上的惊鸿一瞥，浑身都躁动起来。
密封室被运下运输舰，万分谨慎的挪到格登里特的卧室里，解开上面的密码锁，密封室发出解锁后的铿动声，整四面外墙齐齐落下，里面还有一层合金材质的封闭室。
格登里特看着严丝合缝的两层防护，担心闷坏了里面的小可爱，忙让几个护卫将合金封闭室打开。
封闭室里黑漆漆的，有个护卫打开灯光往里照了下，里面隐约有个人影，似乎被灯光和外面的声音给吓坏了，蜷缩着往角落里躲。
格登里特呵斥护卫唐突的动作，紧接着半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尽量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哄着里面的小可爱出来。
他耐着性子哄了许久，里面的人影这才迟疑似的，一点一点的挪过来，小心翼翼的从阴影里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缓慢的搭在了格登里特的手上。
格登里特屏住呼吸，把他慢慢的引导出来，从黑影角落到灯光之下。
生长着蝉翼的少年就像是上帝精心捏造的艺术品，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着精致，在出现的一瞬间便攥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是名为瑰丽的宝藏，是美的代名词，没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不会被他所迷住。
格登里特连赞美的词语都说不出来，只是迷醉的痴痴看着少年完美的脸，完美的身体，完美的蝉翼。
少年似乎仍然有些害怕一般，躲避了一下他的视线，张了张嘴。
他的嘴巴里有一圈圈遍布在口腔内部的细小利齿，从锁骨中央往下的腔腹间钉了一整排盘扣状的黑色柱状物，完美的镶入腔腹间，钉在了少年的骨头与血肉之中，在灯光之下若有若无的变幻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斑驳彩色。
然而这依然无损他的美丽，却给他添上了一种诡丽的，带着机械造物般的金属美感。
格登里特眼里立即泛上心疼之意，尽管在他买下少年时，卖方提过这些黑柱的作用。其是为了钉死蝉人的发声器，不然他会不断的发出一种类似蝉鸣的扰人噪音，一整天都不会停下来。
格登里特摸了摸少年美丽的巨大蝉翼，见对方仍是有些瑟缩，不由轻生靠了过去:“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少年后退了两步，见他没有伤害自己，便也试探一般，小小往前挪了一步。
格登里特大喜，小心翼翼的将他抱了起来，见对方没有抗拒，便将人放倒在了床上，不断上下抚摸着他细腻的肌肤，爱不释手。
护卫很识趣的退开来，为里面的人合上了门。
……
窗外的敲击声惊醒了格登里特，他猛然坐起来，看见躺在身边的少年。
对方漂亮至极的全身上下都布满了他留下的红痕与吻迹，身后的蝉翼不堪摧折一般软软的垂了下来，透着一股萎靡颓败的华丽气息。
格登里特附身吻了吻少年的翅根，对方闭着眼不适的动了动，那模样看上去颇像是生命力耗尽之前的垂死挣扎。
格登里特也知道自己一时兴奋做得有些过，将对方身上正在衰弱下去的气息当成是暂时的虚弱，给他盖上了被子，下床去看窗边的动静。
他拉开窗帘，外面空无一物，这里处在第三层楼，外面也不可能有什么人。
那敲击的声音是怎么来的？
格登里特拉开窗来，有风徐徐的吹动窗帘，他正欲合上，却忽然发现打开的窗合不上了。格登里特几次用力，忽的低头发现有只手卡住了窗轨上。
格登里特正欲喊人，窗外翻身进来的人一脚将他踢了出去撞在床边，发出巨大的响动。
蝉人被动静吵醒了，有些艰难的睁开双眼，只来得及看见一双黑曜石般的双眼与一闪而过的寒光。
下一刻他的脑袋和身体被一把刀一分两段。
格登里特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脑袋落地，四溅的献血染红了他的床，他有些呆滞的停顿了两秒，张了张嘴，即将呼出口的呐喊被人捂回了嘴巴里。
“子爵先生，嘘，”黑发青年的手很冰冷，严丝合缝的紧紧捂住他的口鼻，缓声说道:“您真是昏了头，先生，您不该将这么一个玩意儿买回家。”
然而格登里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望着蝉人少年的献血流了满地，流动的血色还在止不住的往旁边蔓延。
赫尔斯瞧见他痴怔入魔的模样，皱了皱眉。
再怎么像人这东西也只是一种类人生物，本质上是个批着人皮的怪物，仅仅因为一具皮囊就倾注这么大的心力与情感，何不将这种感情投注到真正的人身上？毕竟托星际时代的科技高速发展，人类的外貌也逐渐趋向自己所认为的完美。如今的美人遍地走，何愁找不到一具漂亮的皮囊。
毕竟将情感都投注到一只类人生物身上，怎么想都是一件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赫尔斯一掌击昏了格登里特，翻窗离开。
不久以后警报便响彻长院，格登里特那座宫殿似的私人宅院里所有警卫出动，上上下下搜寻着夜袭的不速之客。
就在赫尔斯杀死少年的三个小时后，星球附近忽然出现了一个虫洞。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一级警报被拉响，星区的边际驻军快速组织了一支队伍前往，而恰巧在附近的帝国上将哈德蒙尔带领军队锁定了虫洞的具体位置，驾驶机甲从军舰中脱离出发。
数架帝国统一配置的军用机甲离开星舰前往虫洞位置，虫洞在小行星带附近，周围遍布着不少岩状小天体，小天体之间距离过近容易发生碰撞，其轨迹偶有偏颇便容易同机甲相撞发生意外。
经勘测该虫洞似乎比他们曾经遇到过的所有虫洞都要小。
哈德蒙尔操纵机甲穿越行星带，在避开小天体的轨道之外分出了一点心神。这个虫洞出现得很蹊跷，能量似乎非常不稳定，其出现本来就有概率的作用在其中，虫族之中有能力撕裂虫洞无非只有女王的王虫。然而王虫稀少，常伴女王左右，精神力能支撑起通道非常巨大的虫洞，但却也非每次都能成功。
通常每次出现虫洞以后都会伴随着无法衡量的虫潮，数量巨大且难以消灭。
虫族生命力过于顽强，能够适应各种环境并根据环境来不断的进化调整自己的形态以便更好的生存，所经之处寸草不生，每一次虫洞的出现都能给帝国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
虫洞对于帝国来说就是传播灾祸的通道。
机甲的探测雷达显示行星带后面有虫族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然而数量却比曾经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少，他猜想是虫洞内部的引力场不均匀且通道狭小，导致虫族无法像之前那样肆意的大规模穿越。
哈德蒙尔行驶中忽的驾驶机甲转身，调动机甲肩臂上的炮口，对准了一颗看起来仿佛静止的岩状小天体，一时没有动作。
哈德蒙尔并未犹豫，食指勾在了操控杆的某个按键上，头顶的半覆式精神连接器和机甲相连着细细密密的丝线，控制机甲微微调整了位置。
下一刻那看似静止的小天体后面忽的撞出来一张狰狞的怪脸，全身覆盖着强度堪比合金的盔甲外壳，整个脑袋看上去只有一张咧到最大的嘴和满头的复眼，它的嘴巴内部布满了七鳃鳗一般的角质齿，密密麻麻一圈一圈。
哈德蒙尔毫不犹豫的按下按键，快速避开对方的攻击，虫族的身体被击中，巨大的冲击炸掉了它的一只镰足连同小半边身体，这只虫族动作很迅速，及时避开了头部的要害部位，发出了一声嘶鸣，从小天体后面拖出自己形似蚰蜒一般的下半截身体，在小天体上面转动片刻，猩红的复眼紧紧盯着面前的机甲。
哈德蒙尔的眼睛动了动，在它从小天体一跃而起扑过来时旋身曲起机甲肘部，底下的管口打开，射出一道等离子光束，精准的将虫族一分为二。然而那只虫族还没死，两半身体在没有引力与着力点的虚空里胡乱挣扎，发出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声波企图攻击扰乱机甲中的人的精神力。
机甲足下的推进器忽然加大了火力，那只虫族密集的复眼里面倒映出机甲在一瞬间拉进了和它的距离，光影纷乱间机甲挥下最后一刀，眨眼间那还在不断挣扎的虫族被斩成支离破碎的□□碎片，再无恢复可能，这才能算是真正的杀死了对方。
哈德蒙尔解决了这只埋伏在第一道防线的虫族，转身继续朝虫洞而去。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一只又一只前仆后继的填补上来。
哈德蒙尔是第一个到达虫洞边缘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七鳃鳗
可做中药——主治功能:滋补强壮；通经活络；明目。主口眼歪斜；夜盲症；角膜干燥。
——百度百科
这样会好一点吗（尔康手）
——！


第56 章、星际abo8
这种小型的虫洞因为本就不稳定，他们无需像以往那般费力做些什么，里面只需要一些小小的震荡就能引起虫洞通道的坍塌。
哈德蒙尔捉住一只虫族，近距离用炮口轰掉它的半个脑袋，虫族的四肢僵直一瞬，顿时毫无章法的胡乱挥动起来，哈德蒙尔分出一缕精神力刺进虫族的脑子里，下达了一个指令，随后将机甲内部的核能源分离出来塞进它的脑子里，在那些蠕动着快速生长的血肉沾到机甲之前脱身离开，眼看着核能源在虫族强大的恢复能力下被它新长出来的血肉覆盖，吞没，随后那只虫族便疯了一般，跌跌撞撞的扑向自己的同类，扑腾着乱七八糟的肢体钻回了人的肉眼看不到的虫洞里，在一众不断输出的虫潮里逆流而上，顺着洞口前往通道中央去。
虚空中传来一阵闷动，机甲的核能源在那只虫族脑中炸开，带着可怖的撕扯力席卷向周围的虫族与通道，虫洞的洞口随着通道中央的塌陷也开始扭曲，巨大的张力将还处在洞口没来得及脱身出来的虫族活生生撕裂，尖利的虫鸣与惨叫在真空里无法传播，不一会儿就随着虫洞的消失而寂静下来。
姗姗来迟的军队跟不上哈德蒙尔的速度，只来得及在虫洞消失之后清理剩下的虫族。
哈德蒙尔的机甲没有了核能源，剩下的一点能量只够支撑他找个星球落脚，然后这部机甲耗尽动能几乎就成了一具废铁，除非将核能源重新安装上去。
哈德蒙尔舍弃机甲跳下来，四处望了望自己的落脚点，点开终端查探位置，然后发了个信息出去，抬脚朝某个方向去。
这是格登里特子爵的私人星球。
哈德蒙尔按了按额角，觉得脑内刺痛不已，用精神力刺入虫族的脑子里多少都会受些反噬，虫族本身除了女王之外没有任何精神力和神智可言，但是有传承记忆。
将精神力探入虫族脑海里是一种十分危险的行为，受虫族庞大的传承记忆冲击，他会被迫接收虫族从小到大所做过的所有的事，肢解人类躯体，挖出他们柔软的内脏，嫩滑的大脑，残破不堪的人体组织，口器中咀嚼的腥气……
这些所有东西都会透过精神力一一传回他的大脑里，若是精神力低的人会受不住直接陷入疯魇之中，或者心理被同化，认为自己也是一只虫族，然后逐渐向他们转化。
普通人根本不会随便做这么危险的事。
哈德蒙尔按着额头消除自己受那些传承记忆影响而生出来的负面情绪，在三分钟左右恢复正常，向某个方向进发。他身高腿长步子快，走了约摸又十来分钟，终于看见远处冒出一个尖顶的私人宅院。
阴影处埋伏已久的身影游移，不着痕迹的一跃而上，灯光映照在地上的黑影显得庞大而可怖，却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生着棘刺的前肢尖端泛着黑色的光，显然带着剧毒。
在棘刺即将碰到哈德蒙尔的后颈时，那跳跃起来的巨大黑影忽的被什么大力一击弹了出去，狼狈的在地上翻滚几圈，勉强用前肢紧紧扣着地面缓冲惯性，偷袭的虫族抬起脑袋，用一双黑豆小眼盯着忽然出现打断它的人，口中发出愤怒的嘶鸣。
居然偷袭一只正在偷袭的虫，可恶啊。
【宿主，】012解析着虫族的尖锐叫声，正脸道:【它在骂你。】
【哦，】宋本卿耸肩，【骂呗，反正我听不懂。】
面无表情的青年揉身而上，速度快得连那只虫族都来不及反应，只见银光一闪，虫族的脑袋轻轻落了地，聒噪的虫鸣一顿，那具庞大的身躯弃了脑袋转身便逃，毕竟它最主要的部位不全在脑袋里，可惜身体的感知器官比不上最直观的视觉系统，中途一连蹭倒好几棵树，跌跌撞撞的逃离，然后一脚滑下坡去，前肢后足各走各的全都不在状态，四仰八叉的躺了好半会儿爬不起来。
赫尔斯提刀上前，一刀一刀的将它肢解。
虫族的恢复速度跟不上，徒劳的蠕动着断肢处，下一刻整个身体就被肢解成了块状。
哈德蒙尔看着浑身都沾上了绿褐色液体的青年，见他慢慢回过头来，对他道:“上将，我改变主意了，”他说:“我要进入军队。”
赫尔斯·阿地卡。
没了假皮的遮挡，哈德蒙尔终于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他的脸上也有绿褐色的虫液，顺着发尖慢慢的滴落，眼神平静无波，好像刚刚将一只虫族用最原始残暴的方式肢解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与他记忆里的赫尔斯没有一丝能对得上的地方。
那个记忆里纤细的，无害的，娇弱到不堪一击的omega，怎么可能会和眼前这个提着刀满身虫液的人重叠在一起。
“怎么了？”青年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黏腻，他用袖子擦了擦，淡淡道:“上将要反悔？还是说，上将已经不认得我了。”
哈德蒙尔压下脑子里的疼痛，蹙眉:“你……”
赫尔斯约摸是觉得手里的刀脏了，在哈德蒙尔的目光下捋起自己的衣袖慢慢擦拭着上面的虫液。
那是一把武士刀，看起来很锋利，不知道对方从哪儿弄来的。
哈德蒙尔记得赫尔斯曾经有很严重的洁癖，哪怕是在家里哪也不去还是会半天换一套衣服。
这便是他不喜欢接触omega的原因，并非是出于什么歧视，而是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与这一类讲究而又娇弱的人长期相处，这会让他觉得非常难受，有种被束缚的窒息感，他宁愿对他们敬而远之，哪怕天天都要泡在军部里。
赫尔斯把刀擦拭干净，收回刀鞘中，没管身上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衬衫，看向哈德蒙尔，“上将思考得如何？”
哈德蒙尔神色不定，听见对方继续道:“难道上将不相信我是赫尔斯·阿地卡么？”
赫尔斯原地站了会儿，说起了一些事情:“星历4011年8月23日14:36分，我以父亲的名义给上将发了一封邀请函，在上将到达之后穿了一身黑色的半透明丝衣出现在上将面前，意图引诱上将，与您交好，上将推开我后头也不回的离开，翌日父亲就将我禁足了八天。”
他看着哈德蒙尔，状似想了想，“那天下午我还摸了上将的右耳垂，说了一句‘您的耳朵很软，很可爱，想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哈德蒙尔:“……”
他继续道:“星历4013年4月9日12:11分，您好不容易从边境结束战争回来一次，在办公室里，我赶在所有贵族之前提前预约抢到了与您十分钟的见面时间，我带了很多东西来，我想与您亲近，试图坐到您的腿上，然后您把我掀了下去，让我自重。”
哈德蒙尔嘴角抽了抽。
他还要说:“星历4014年10月4日——”
“够了，”哈德蒙尔扶额打断他，“够了，我知道你是赫尔斯。”
他的表情几乎有些难以言喻，看着赫尔斯道:“你为什么——现在这个样子……”
“和以前不一样是吗？”赫尔斯的眼睛好像笑了一下，然而哈德蒙尔知道，他根本就没笑，“如果不这样的话，为什么和我一起在运输舰上的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赫尔斯的头低了下去，垂着眼道:“我选得了么，上将？被你用代表罪犯的颈圈锁锁起来押到运输舰上的时候，我还有什么路可走？”
“我知道上将只是听命于帝国，您没有任何能被挑出来的错处，您只是顺应帝国的命令捉拿罪犯，然后顺便解除一桩让您反感并为此烦心了很久的婚事而已。”他的声音毫无起伏，说道:“这些我都知道，都过去了，我不在乎，您也不会在乎。”
“只是如果我要进入军队的话，就可能要麻烦上将给我一个新身份，毕竟在帝国的档案里，赫尔斯·阿地卡这个人已经被登记为不可更改的死亡状态了。”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哈德蒙尔看着他的目光丝毫不掩审视:“你明明说过不会进入军队，而且我保留你对帝国忠诚程度的看法。”
赫尔斯扯了扯嘴角，“谁没有私心，难道上将您能保证，你为帝国抵抗虫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那所谓的忠诚吗？”
哈德蒙尔没受他的话影响:“首先我需要知道，你有没有对帝国不利的想法。”
赫尔斯往前走了两步，“帝国怎么样我不在乎，它是倾覆还是昌荣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想要联盟的消息。”
联盟？
哈德蒙尔目光沉沉看了他半晌，不知想了些什么，说道:“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为帝国效力期间，都要一直带着颈圈锁。”
赫尔斯望着他的目光里闪烁着冷色:“就像我之前戴的那个？”
“不，”哈德蒙尔道:“有区别，不是罪犯戴的。”
“可以，当然可以，您怎么样都行。”赫尔斯笑起来，他笑得很僵硬，就像是许久没有笑过了，又像是根本不会笑的人强行牵动脸上的肌肉，造成一个难以言喻的怪异表情。
还带着一股隐隐的嘲讽。
然而赫尔斯很快收起笑，沉默下来。
军队里的人很快按着哈德蒙尔发出去的坐标找过来，将两人带了回去，方才赫尔斯所杀的那只虫族已经是虫洞里爬出来的最后一只，他们此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该星区的驻军在阿尔达梅拉星球，只是一个资源不多，不算富有也不算贫穷的普通居民星球，但是因为驻军站点的原因，该星球相比其他的星球多了那么一两分严肃的意味，空间站里面有士兵严格把关，非原地居民和军队中人不可随意进出。
哈德蒙尔在到达驻军站点后亲手给赫尔斯戴上一个细巧的颈圈锁，看起来不像一把锁，倒像个漂亮的装饰物，然而必要时刻它可以压制甚至锁死赫尔斯的行动，让他受制于帝国。
赫尔斯神情淡淡的，仰着脖子听到颈圈锁在耳边合起时发出的咔哒一声，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
他的脖子上多了个细细的颈圈。
里面有定位系统还有一些电击装置，还包括一些抑制药物，麻药甚至毒药，可以通过坚硬的钢针迅速穿刺赫尔斯的皮肤并往里注射药物，至于应该注射什么药物，视他的行动和情况而定。
至于新身份的事哈德蒙尔说需要过一段时间随他回帝国去处理，现下先将他安排进新兵营里，随众人训练。
赫尔斯没说什么，听哈德蒙尔安排完以后跟着带领他的人离开。
他摸摸脖子上的物什，眼皮微阖。
这东西与他而言只相当于一个装饰，他若是想，随时都可以将他破坏掉拿下来，然而现在还不行。
他需要借帝国的手，找到联盟的踪迹。
赫尔斯掩住眼中神色，跟随前面的人到达了自己的宿舍。

*
作者有话要说：
放假好快乐好喜欢放假呜呜呜！


第57 章、星际abo9
阿尔梅达拉驻军点住的是集体宿舍，拥挤的八人间，里面有七个人。
赫尔斯刚好是最后一个。
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蒂兰，竞技场上的那个棕发，没有哈德蒙尔的干涉，但是他依然参了军。
只能说命运如此。
蒂兰缓缓蹙起眉来，觉得眼前这个陌生的青年有些熟悉。
但他分明就没见过他。
青年显然很冷淡，但是他一进门就引来了不少视线。
毕竟青年的外形完全就是属于omega那一挂的柔弱外形，纤细秀美，却不堪一击，这样的人说是伪装成beta的omega都有人信。
这要是上了战场，那就是给虫族去送口粮的。
军部里怎么连这种人都要？
几个心里暗自思忖的alpha若是知道在他们眼里这个柔弱到不堪一击的青年仅凭一把冷兵器就将虫族结果在刀下，恐怕也不会如此胡乱臆测，甚至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想法的意思，将目光投在青年身上慢慢打量，还动了些不该动的歪心思。
赫尔斯领了新衣服，将自己的刀随手搁在了自己的床上，进浴室去洗浴。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刀没有被教官收走，许是带他来的人跟教官提过什么，想来也应该是哈德蒙尔的原因。
赫尔斯把身上是虫液全部洗掉，换上一身深色的短袖训练服，他没有鞋子，赤脚踩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己放在床上的刀已经被另一帮人拿在手里毫无顾忌的把玩。
赫尔斯皱皱眉，对对方道:“还给我。”
握着刀的人生得很高大，看上去像个A级alpha，等级不低，剃着寸头，闻言看着面前自己一只手就能捏死的人，笑道:“小弟弟可不能随便舞刀弄枪的，要是不小心割了手指头，这里可没有人替你去找妈妈哭诉。”
“教官应该是昏了头，居然允许你带这种武器进来，”军中规定严格，向来不允许在宿舍里出现这种私人器物，他继续道:“不如你先交给哥哥我保管，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割伤了哪里哥哥可心疼了。”
众人都哄笑起来，不怀好意的看着这个白皙瘦弱疑似omega的青年。
青年看了他们半晌，忽的曲肘在对方腰侧捣了一下。抢了刀的人笑容僵在脸上，腰间的酸麻之意在瞬间蹿上他的脑子里，钝痛一般在神经里蔓延开来，赫尔斯随手往他握着刀的五指拍了一下，刀身下落，被青年稳稳接在手里，他迎面又捣了那人一拳，于是对方高大的身影无法动弹一般轰然倒下来。
刀身被接住的一刻在青年手里转了半个圈，他很顺势的将重心半压下来，剑鞘的尖端已经抵在了抢刀人的脖子上。
他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感受到正紧紧贴着喉结的鞘尖也微微滑动了下。
青年慢慢道:“如果这把刀现在没有剑鞘……”
对方想象了下那个场景，又吞咽了下，剑鞘尖端抵着喉结的压迫力顿时大了许多。
强尼森脑子里一片空白，青年的话好像还在耳边慢慢回响，他的脑子就像是被人用力的攥了起来使劲儿挤压，妄图从里面挤出两滴水来，沉重压迫得他喘不过气，然后带给他这一切的，都来自于身上这个用刀鞘抵着他的青年。
精神力压迫。
强尼森痛苦的喘息两声，刚要开口，却见青年忽然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了摇头。
他一下子便闭上了嘴巴，心里止不住的恐惧。
因为他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好似在青年面前，他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随手便可以碾死的蝼蚁，而对方那些藏在表层之下的，深而不露的一些东西，那才是青年……不，那才是祂的真实面目。
赫尔斯收起刀鞘直起身，漫不经心的用脚踩了踩他的脸:“不要动我的东西，”他说:“不然弄脏了我就不想要了，还会败坏我的心情。”
明明是故意施加的侮辱性动作，然而强尼森却愣住了，青年的脚底只是踩了几下，带有地上浅色的灰蹭到了他的脸上，他见青年踩完后回到床边，将两脚套进靴子里提着刀转身出了门，然后他却在周围跟班们各自诧异的眼神中挪动视线，发现自己翘了起来。
仅仅只是因为青年在他脸上踩的那两脚。
那力道轻绵的，肌肤与肌肤相触的两脚。
强尼森回想了一下。
他……翘更高了。
宋本卿完全不知道自己随便性的举动激发了一个陌生人身上什么不得了的属性，此时正提着刀拐出了集营。
在他外出回来后，手里的刀已经不见了。
集营中的人在训练场里听从教官指挥，不厌其烦的挥洒着汗水，口号喊得震天响。
赫尔斯没下去，在高台上垂眼看着台下的alpha与bata们。
哈德蒙尔走到他身边，两人的视线都放在了台下的训练场上，“回程在三天之后，”哈德蒙尔看他一眼:“届时你同我乘搭星舰回主星，此事需向陛下请示，给你的新身份会成为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赫尔斯没答话，收到了来自训练场下的几个不忿的视线。
“上将，我好像在这里不太受欢迎，”赫尔斯道:“他们觉得我不下去训练，是受到了特殊对待，不能在他们之中成为一个例外。”
哈德蒙尔显然也看到了那些投过来的视线，他道:“你去不去都随你，”毕竟他知道对方的实力，跟这些新兵确实没有可比性，强硬的塞在一起只会造成一边倒性的压迫，“但是如果你也觉得不忿，你可以下去用自己的拳头告诉他们，你不用集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哈德蒙尔不会管这些东西，只随口道:“你若是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去实现，我不拘着你，但这三天里你不能离开阿尔达梅拉，也不能引起什么麻烦。”
他以俯视的角度倚在围栏上，好整以暇的看着青年如何动作。
赫尔斯看了看场下，抬脚走下去。
很显然他作了决定，现在开始，他要用自己的拳头说话了。
场下原本分散训练格斗的alpha们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看见这个像omega一样的beta走到了场中央，对他们发起了挑衅，并扬言如果谁能胜过他，自己会无条件答应他们的任何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都可以？”有alpha这样邪笑着问道，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对方的身上，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一看便知。
“都可以。”青年看上去毫不在意，“但是如果我赢了，也烦请你们把那恶心的视线收一收。”
高台上的哈德蒙尔不知为何，在看到了那些alpha打量青年的视线时，叫他心里有一种不太舒服，甚至于说得上反感的情绪。
明明这种情况很正常，军中不少这种人，因为常年接触不到omega，所以会把目光放在同在训练营里长相不错的beta身上。
哈德蒙尔收拢心神，不再看台下的情况，对于格登里特子爵的私人星球附近那个莫名出现的虫洞，他需要回去让人测评那周围的磁力场，然后写一个专门针对此现象的报告。
不出半个小时，训练场上的alpha躺下了一个又一个，望着场中央仍然没有一丝狼狈的beta，剩下的alpha们惊疑不定，到最后甚至全体alpha一起围攻一个beta，教官在一旁没有动静，哈德蒙尔发了讯息给他让他不用管。
时至最后，所有出手的alpha无一不例外都趴在地上哀嚎，因为是赤手空拳的近身肉搏，赫尔斯的手下没有留半分情，专挑人体中最痛的地方击打。
地上的alpha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赫尔斯环视周围一周，说道:“还有人要来吗？”
他的手指骨节上沾染了许多血迹，那是从alpha的脸上揍出来的，站在一片哀痛声中显得有些寂静。
“既然没有人了的话，那我就走了，”赫尔斯自言自语的轻声道:“好脏啊。”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蹙着眉，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围观全程的教官眼皮跳了跳，在对方随意瞥过来的一眼中似乎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冷色。
赫尔斯转身离开了训练场，硬底军靴一下一下的踏在地砖上面，发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某一瞬间似乎与哈德蒙尔上将重叠在了一起。
教官看了眼地上的斑驳的血迹和不知道从谁身上脱落的牙齿，轻轻呼出一口气。
怪不得哈德蒙尔上将对这个青年如此不一样。
回到集营休息间的赫尔斯又去洗了个澡，冲掉身上的血迹，原本在他脑子里翻腾暴虐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归于平静，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喜怒哀乐似乎正在随着这具冰冷无感的身体而渐渐消失。
他有预感，当最后一丝情感与人性泯灭在改造人的身体里时，他终将不再会是他。
在死去的同时也将迎来永生。
但是，那又如何？
赫尔斯神色冷漠的合起五指，任由水流在指缝之中流失。
哪怕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要“活”下去。
在蒂兰找到赫尔斯的时候，他正坐在顶楼的天台上。
蒂兰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赫尔斯显得没什么反应，沉默的侧影在风中显得很单薄。
蒂兰将一头散乱的棕发捋到脑后，说道:“那天在竞技场里的那个人，是你对吗？”
赫尔斯在阴影处动了动，缓缓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蒂兰眯眼看了他半晌，“我知道是你。”
赫尔斯没回答。
蒂兰继续道:“为什么把那一笔星币给我。”
赫尔斯又沉默许久，站起来道:“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蒂兰仰起脸看他，俊挺的脸在月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什么意思？”
赫尔斯没理他，转身走了，临到门口却忽然停下来，“入军后就相当于定下了你一生的基调，日后对抗虫族时也请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赫尔斯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静立片刻，说道:“我那把刀送你吧，在黑市买的，虽然说不上什么好物，至少用着顺手，”他往楼梯下走，声音渐渐飘远，“三日后我回主星，不再带那把刀了……”
当夜蒂兰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是哈德蒙尔的下属，跟随他四处征战，抵御虫族侵袭。
那时联盟的踪迹终于被帝国逮到，顺藤摸到了他们的老巢。联盟的人被帝国逮捕后锒铛入狱，其藏在总部里见不得人的非人实验被捕获。
出于人道主义帝国销毁了那些面目全非的实验体，清空了联盟的巢穴，最后在联盟深处的库房里面发现了一个被安置在冷冻舱里的青年。
舱体表面已经积灰，显然这只是个被人遗忘在库房角落里的垃圾。
检测表示舱体中看上去完好无损的黑发青年其实只是一堆废铜烂铁，而不是一个人。
其头部中被密密麻麻的半入式连接器包裹起来的大脑早已萎缩腐烂成了一堆绵软的有机物。很显然这是联盟某项实验中的产物，只是很可惜，它看上去好像是一个失败品。
手下在清理库房的时候要把这个舱体扔到垃圾站里去，蒂兰看着舱体中青年紧闭着双眼的平静面容，不知为何忽然叫住了手下，说道:“他曾经至少是个人。”
他想了想，说:“拿去做无机后处理吧，把死亡记录登记到帝国档案里，身份信息归类到未知就可以了。”
舱体中的青年被手下抬走，在他面前缓缓离开。
这是他们平生唯一的交集。
蒂兰忽然惊醒了，他擦掉额头上热出来的汗坐起来，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梦中的内容，只觉得脑中有些空似的，发了一会儿呆，又躺回去，碰到了搁在床头上的刀。
蒂兰摸了摸刀身，刀鞘上的花纹很精细，一点也不像赫尔斯口中所说的从黑市中随便淘来的便宜刀。
但是青年不想要了，便送给了他。
蒂兰将刀摆回去，闭上了双眼。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8 章、星际abo10
过了几天依然有人想要挑衅赫尔斯，认为他昨日赢过自己靠的不过是意外与运气，毫无悬念的再次被揍趴下。赫尔斯站在场中央成了众人的自由搏击对象，每天接受着滔滔不绝的挑战者，事情的本质开始逐渐变味。
抢过赫尔斯那把刀的alpha不在众人之列，只是站在角落里拿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赫尔斯，身上的气息蠢蠢欲动。
很可惜，对方连一个眼神都吝得给他。
上午的训练结束，赫尔斯离开的时候被人堵在了建筑通道的角落里。
堵他的人体格高大，身形健壮，一双眼睛看着他，却略有躲闪。
赫尔斯的指节微微曲起来，调整了身体角度，那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攻击姿态，“阁下有什么事吗？”
“我……”强尼森的眼神飘忽，游移不定。
“阁下，”赫尔斯的眉头微微蹙起，“我以为在那天之后，你至少能离我远点。”
强尼森知道他似乎误会了什么，解释道:“不，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赫尔斯的目光落在强尼森撑在墙上挡住他去路的手臂，“那这又算是什么意思？”
强尼森收回手臂，想要改为抓住他的双肩，然而还未碰到对方，便忽然觉得双臂一痛，他的两条胳膊几乎在瞬间被对方卸了下来，强尼森痛得几乎要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就见赫尔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抬起一只脚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压上力道一字一句的慢慢道:“阁下说话请不要动手动脚，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强尼森愣愣的看着他眼中的冷色，在剧烈的疼痛中双颊忽然泛起一层诡异的薄红。
宋本卿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往下看，看到了他支棱起来的小帐篷。
宋本卿:“……”
这个强壮的alpha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请像刚才那样粗暴的对待我，来吧，来吧，我好喜欢，我好兴奋，我好期待。
宋本卿收回脚，静了静，有些迷茫，【012，怎么我老遇到这种人。】
012安慰道:【还好吧宿主，可能你们同类相吸，你多向正常人靠拢一点就不会这样了。】
宋本卿对012的反式安慰无话可说，他抬手劈晕坐在地上的人，搓着鸡皮疙瘩离开。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赫尔斯跟随哈德蒙尔上了星舰，走就近的迁跃点回去。从古地球到星际时代这漫长的进化发展，人类不光是精神力的爆炸式增长，其体质更加适应于星际时代中的迥异环境，连迁跃时也不必再依赖于休眠舱。
当然，这都是对于alpha和个别较强悍的beta而言。
赫尔斯拒绝了星舰提供的休眠舱，只身站在星舰的舱门边，透过透明的舱口往外望星海中的景色。他只有在不说话安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显得没有那么冰冷且具有攻击性，整个人像是被剥离到常人触碰不到的区域之外，有种难以接近的游离感。
星舰每天都在例常下发每个人的营养剂，赫尔斯一支都没动过。
星舰的管理服务员看上去似乎有些疑惑:“先生，难道您不需要补充能量吗？”
“不需要，”赫尔斯在房间里谢绝了服务员的探访，舱门紧紧关着，说道:“以后也不用送过来了。”
服务员表情疑惑，完全不知道这位先生这么多天不吃营养剂怎么能支撑下去，这毕竟是帝国专用的贵宾舰，搭乘的都是帝国在职人员或者贵族们，容不得疏忽，她再三确认过里面的人确实不想要营养剂，这才转身离开，将这边的情况简单汇报给哈德蒙尔上将。
上将正在处理军务，抽空看了眼她的汇报，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他爱怎么样怎么样，你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宋本卿关掉门外服务员的探访请求，抱着怀里的小土狗举起来，晃了晃。
【012，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
【没有吧，】012用爪子挠了下耳朵，已经非常适应这具身体，偶尔宋本卿没叫它也会自己用这具身体跑出来，【我觉得我自己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不，确实胖了点。
宋本卿掂了掂，手里的小土狗摸上去增加了不少肉感。
跟传言中那神秘莫测的美丽玉弧犬相去甚远，甚至半点不像狐狸，完全就跟一只土狗似的。
宋本卿忧愁的摸了摸012的脑袋，像个担心儿子长残的老父亲。
012莫名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体里压出一道细声细气的气音，像在撒娇一样。一只手盖在它的脑袋上，012视线里瞬间天黑一般暗了下来，【宿主？】
【别撒娇。】
012无知无觉的摇尾巴:【我没有。】
012看不到它的宿主唇角鲜少的一丝笑意，也看不到宋本卿眼里一闪而过的柔和，它眨眨眼睛，脸上的毛毛扫过宋本卿的手心，于是宋本卿把手心拿开，012看到的依然是宿主玩世不恭的脸，将他举起来，说道:【待在空间里憋久了，有没有觉得闷，】他笑道:【要不要给你放出来，试试在真空环境下遨游的滋味？】
星际世界的景象很少有，通常伴随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浪漫，那是宇宙深处赐予的视觉盛宴，非是每一个世界都能看到的景象。
【嗤，】012发出一道气音，【少拿我消遣。】
尽管这样说，然而012的尾巴不却知不觉摇得更欢，黑豆豆一般的眼睛盛满了星辰大海。
它似乎有点开心，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心，明明它只是一个ai助手，一团数据，一个数值记录系统。
到达主星用了好些时日，直至哈德蒙尔发讯息给赫尔斯通知他，主星已经到了。
星舰在主星的太空港停泊，主星的繁华是边境地区难以想象的。
主星不止一颗，其位于帝国的最中央地区，中枢地带的星域统称为主星，其资源之丰富为帝国之最。
赫尔斯跟随哈德蒙尔下了星舰，有主星的飞行器前来接应。
他们的路线直奔皇宫。
帝国制度保留君主立宪，皇帝的权利被议会架空，皇帝仅仅代表的是门面，只拥有一小部分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无关痒痛的决策权。
哈德蒙尔要带他进宫去面见这位帝国表面上的最高统治者。
然而令赫尔斯没有想到的是，这位统治者，是一位看上去很纤细柔弱的女性omega，就位已有三年。
意料之外，却合乎情理，毕竟omega性格软弱好拿捏，是个很好的傀儡人选。
八年前赫尔斯就被拿去做改造人实验了，与外界断绝了多年的消息联系，所以并不知道这位皇帝就位的消息。
赫尔斯在行宫里见到的是一位金发金瞳极尽美丽的年轻女人，穿着繁复华丽的金色裙摆，腰身束得很细，看上去仿佛轻轻握一下就会不小心折断了她的腰肢。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条蕾丝滚边的颈带，纤薄精致的锁骨上轻轻压着一根细细的遮阳伞杆柄，伞面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将她细腻的肌肤衬出一种奶白色。
“哈德蒙尔上将。”安德敏撑着伞，声音里透着一股平淡恬和的纤细。
哈德蒙尔半跪下来，执起她穿戴着白纱锈纹手套的手背，在上面印下一个礼节性的轻吻:“陛下。”
安德敏收回手，将平静的目光放在他身后的赫尔斯身上，金色的眼瞳泛着浅浅的光，有种不动声色的华丽感。
赫尔斯任由她打量，没出声也没动作。
属于omega的目光很清浅，不会让人感觉到冒犯，如轻点湖面的羽毛，泛起丝丝涟漪，一掠而过。
“可以的，”安德敏看了他一会儿，说道:“颈项圈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这也是为了给我们双方都带来一层保障，很抱歉给你带来不便，”她的声音柔柔的，听上去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你曾经的所有个人信息都已经封存起来被帝国系统记录为死亡状态，在这里只能给你改个姓氏，用另外一个身份来生活，不然议会的人若是注意到了会对此产生龃龉。”
赫尔斯没出声，算是对他们的决定默认了。
他实在对他们无感，但硬要说的话，他骨子里还是对帝国有怨恨的。
他没办法心甘情愿的为帝国卖命，但他需要他们来追踪联盟的踪迹。
安德敏幽幽转身，清浅的目光落在了哈德蒙尔身上，“那上将现在准备如何安置这位先生呢？”
哈德蒙尔看了赫尔斯一眼，说道:“先暂住军校吧。”
“也可以，”安德敏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后继，那便好。”
她在几人的目光下离开，步伐缓慢优雅，被侍女和护卫簇拥在身前，慢慢远去。
宋本卿收回目光。
没人知道这位看起来纤细柔弱的omega陛下，其实是帝国内仅仅三位双s级精神力拥有者的其中之一，其二是享誉帝国的哈德蒙尔上将，剩下的那位公爵远在偏远星区里养病，已许久不曾出过面了。
过高的精神力与孱弱的omega身体没有压垮这位年轻的皇帝，她一直向外界呈现的都是一种平静温和的姿态，没人知道这位陛下当初为了登上皇位亲手阉割了自己的腺体，把那个对她来说没什么用的累赘从身体里摘除，洗干净手上的血，用蕾丝花边的颈带将修长白皙的脖颈系起来，然后用最温雅和静的姿态向议会展露她的无害性和可操控性。
哈德蒙尔在前面带路，领赫尔斯离开，他的背影很宽阔，军装将他的身形衬得挺拔修长，一举一动都带着令人心动的坚毅和果断。宋本卿慢悠悠的欣赏片刻，在对方回过头来时又换上了赫尔斯一贯的面无表情。
哈德蒙尔眉头不着痕迹的蹙起片刻，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他对青年说:“从今天起，我便安排你进军校，你会住在那里至多三个月，下次再带你出去，就要面临虫族了。”
“嗯。”青年眉目冷淡，泛着金属光泽的颈圈在他脖子上显得很精细，像一件心血来潮时佩戴上去的漂亮饰品，莫名的很合适。
“你不必担心，八年过去，军校的人早已换了好几届，教师也不同往日，现在你已经有了新身份，叫赫尔斯·莫卡，身份信息的录制今日回去后便能办妥。”
“嗯。”青年眼皮微抬，对上哈德蒙尔的视线。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上将。”
哈德蒙尔看了他毫无波动的神色片刻，心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猜测，忽然道:“你恨我？”
“没有，上将，”赫尔斯道:“不至于。”
或许八年前的那个他恨极了哈德蒙尔，但也是建立在他还爱他的基础上。
他单方面的与他拉拉扯扯这么久，求而不得，丑态尽出，最后辗转落魄，死于虫族之口的那一刻，大概便再也谈不上什么所谓爱恨了，只是当年留滞在胸中的怨念与绝望还会时不时的跳出来作怪，纷扰消磨着他所剩不多的情感。
赫尔斯按了下心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源源不断为他的活动提供动能的能源核。
他摇摇头，与哈德蒙尔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哈德蒙尔心底划过一丝淡淡的不适，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这不适是怎么来的。哈德蒙尔把这一点微妙的心绪压下去，要接着回去处理军务。
他刚刚点开数据屏上的文件，想了想，又给部下助理发了个信息:安排进军校的那位新老师，定期给他送一些抑制剂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9 章、星际abo11
赫尔斯在军校里被分配的是一个单人宿舍，接任一个三年级的搏击教练，那个班级的原辅导员因为一些事情而请了一段长假，赫尔斯上去恰好补充了这个空缺。
赫尔斯是在第三天才在学校里出现的，当这么一个看起来好像比他们还小的教练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还有学生以为他是新入校从哪里走错的新生。
赫尔斯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也没有任何属于alpha的压迫感，众人一致认为他是个beta，赫尔斯对此没承认也没否认过，毕竟军校里普通情况下不会出现omega。
人群里的贵族少爷们看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皆不大愿意听他的指示。
赫尔斯安排好了对组训练，训练室的场地阔大，容得下多部机甲对战训练，赫尔斯站在一旁看他们训练，顺便指出对战中的失误和薄弱点。
赫尔斯的脑辅元件里有最齐全的格斗技巧与械斗资料，他眼中分解的所有动作都能在一瞬间切中对方最核心的要害部位与弱点。凭心而论，作为一个中央储备资料库加上高强度的改造人身体，他无疑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存在。
可显然有人不是这样想的。
头顶上空有一片阴影覆下来，下一刻赫尔斯站立的地方已经被一辆机甲伸拳狠狠砸下。
众多学生唏嘘着回头，看见了攻击的那辆红色外壳的机甲。
裴里多，一个学校里称得上是校霸的存在。
在学校里挑战老师底线的事情他没少做过，只是这一次却似乎实在过火了些。
有学生伸长了脖子去张望裴里多机甲下的尘烟，不知道那位新来的老师怎么样。
裴里多贵为皇室子弟，天性里便带着一丝嚣张跋扈，他的亲姐姐是当今帝国的统治者，但其骨子里却看不起omega，认为姐姐不配那个皇位，那个位置合该能支配众人的强大alpha来做才合理。
比如他自己。
姐姐那个omega都行，他这个比她强了千百倍的alpha为什么不行。
裴里多坚信这种理念，甚至在帝国里面拥有一批规模不算小的簇拥者。
不学无术到处拈花捏草，脾气暴躁乐于顶撞教师和长辈，裴里多满心高傲自大，并把自己不受规矩约束的行为称之为打破规矩的勇气。
星历四十一世纪了，还是有这种直a癌傻.逼，毛病都是被惯出来的，打一顿就好了。
裴里多骨子里看不起beta和omega，这个看起来很像omega的beta老师更是让他觉得不顺眼，这种人怎么有能力进军校来成为他的老师？
裴里多操纵机甲抬起拳头，地上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这部机甲是专门找军部退役的帝国机甲设计师设计出来的，还招人给改造强化了外表，换成骚包的红色外壳，大抵是裴里多的机甲库里最喜欢的一辆。
然而下一刻他的舱室里传来机甲受损警报，左下肢的机甲损毁程度为50％，红灯闪烁。
裴里多慌忙转身，看见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的赫尔斯，右手还抓着他机甲上的某一部分零件。
他几乎把那机甲的半条腿都给徒手暴力拆卸下来了。
裴里多扬起手臂要攻击，却见赫尔斯矮身一躲，两手扶在机甲下肢上，掀开它的坚硬外壳，手指翩飞间从里面勾出来一条粗壮的线路。
“不——”裴里多话未出口，却见赫尔斯的手指轻轻一挑，那条粗壮的线缆在他手里很脆弱一般应声而断，机甲的左下肢受损程度瞬间警示达100％，因为失去平衡支撑，高大的红色机甲轰然倒塌下来，差点给里面的裴里多摔出脑震荡。
他学艺不精，此时里面操控机甲的驾驶人若是能换一个稍微会点的人，那都不至于摔得这么狼狈。
裴里多恼怒的从舱室里跌跌撞撞爬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捏着拳头朝赫尔斯去。
众多学生屏息静气，眼睁睁看着裴里多被赫尔斯一拳撂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被反剪双手摁在地上嘶嘶嗬嗬的喘着气，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差点笑出声。
裴里多横霸学校这么久，没人敢为难他，连老师们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都是尽量对他能避则避。然而那些等级高的能镇得住裴里多的高职教师多属于军部，根本没有空闲，也不屑于去跟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孩计较，于是赫尔斯成为了跟他正面刚上的第一个人，让这小霸王挨了社会的第一顿毒打。
大快人心啊。
裴里多话都说不匀，大着舌头抽气:“你……居然……你等着，给我等着。”
赫尔斯:“哦，要是我不等呢。”
脑震荡的裴里多从未被此顶撞过，心理承受能力极差，两眼一翻，几乎要被气到昏厥。
裴里多喜闻乐见的被抬下去了，连同那辆红色的机甲一起，训练场里的气氛顿时一轻，众人都朝这个敢跟裴里多正面刚的勇士投去敬佩的神情。
赫尔斯神情不变，“继续。”
有大着胆子的学生上前来对他竖起大拇指:“老师，您是这个，真是令我等心生敬佩。”
赫尔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该学生后背莫名一凉，讪笑着走远，“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老师不要在意。”
翌日裴里多跑到学校里闹，强烈要求将赫尔斯从帝国军校的教师中除名。
没人理这上下蹦跶的小孩儿。
裴里多愤怒异常，赫尔斯一没背景二不是军职人员三看上去还一副弱不禁风的弱鸡样，这样一个人还使下作手段拆了他最爱的一辆机甲，怎么能不为此接受惩罚。
见无人愿意理他裴里多便开始自力更生，天天去给赫尔斯找茬，给军校里的学生贡献了不少谈资笑柄，军校生活丰富多彩。
于是赫尔斯的生活就变成了上课，训练，和揍裴里多。
这小亲王的簇拥者都是群直a癌乌合之众，其与当今陛下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揍得狠了他也没地方找回来，只能上蹿下跳的放狠话，比瓜田里的猹还要卖力。
那日给赫尔斯竖大拇指的学生回家去把这事儿当成笑话说给家里的omega哥哥听，那omega笑着听了会儿，问道:“赫尔斯？”
“对，我们教官叫做赫尔斯。”
Omega哄了哄怀里自己那不安分的孩子，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八年前我们有个朋友也叫赫尔斯。”
“嗯？”
他的追忆神色渐渐失落下来，“你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以前的事。后来他家族出了事，离开了主星，遭遇不测。”
学生安慰他几句，失落的omega很快从回忆里出来，说说笑笑的谈起了其它。
过去的人和过去的事，终究还是活在回忆里，被渐渐忘却，然后抛之脑后。
半个多月后哈德蒙尔难得抽空前来军校里视察一番，军校上上下下为此做好了准备，将全校都修整了一遍。
然而哈德蒙尔在离开那些簇拥的领导者只身一人去往公卫时，看到了正在对赫尔斯放狠话的裴里多，他的脸肿起来，嘴角有青紫，大声的控诉着赫尔斯在对练课上的下手之重，他要让姐姐以伤害皇室子弟的重罪来将他逮捕。
赫尔斯的半截袖子捋起来，望着他面无表情。
裴里多色厉内茬，被揍了这么多天多少也有些怂他，可他坚持的极度自尊让他不能停下自己挑衅的行为，颇有种骑虎难下的尴尬。
裴里多属于得寸进尺的性子，在对方没有还口打算的情况下，他的嘴里能够放出各种七百二十度螺旋式轰炸性的叫嚣式攻击。
哈德蒙尔见赫尔斯任由从裴里多嘴里跑出的那些字眼一个一个砸在自己身上却毫无动静，心里不由得漫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
“闭嘴！”哈德蒙尔沉沉喝了一声，从拐角处走出来，高大的身影立马就带来了一股压迫:“亲王殿下？军校三年里的学习生涯，就是教你这样对待老师的？”
裴里多在哈德蒙尔出声的那一刻就闭上了嘴，鹌鹑似的立马缩成一团，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以说他在帝国肆意横行这么多年没人敢管，都是基于哈德蒙尔上将不在帝都的情况下。
他怕他，是那种从骨子里生出的惧怕。
哈德蒙尔身上有种不同于他人的压迫感，他自十八岁成年起便一直奔波于与虫族的战场之中，至今一百零九岁，领军对抗虫族侵袭早已足足百年有余，身上的杀伐之气都是从战场上带出来的，与裴里多这个自小就泡在帝都温柔乡里的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除却那位在偏远星区里养病的公爵，体质与精神力都达双s级的alpha在帝国里仅仅只有他一位。
单单是等级的单方面压迫就已经足够将他这个精神力b体质c的中低阶alpha踩在脚下。
裴里多抖了抖，他是蜜罐里被捧着含着长大的幺儿，受不了哈德蒙尔身上的等级压迫，也不敢反驳他的话，就像所有试图接近哈德蒙尔最后却被他身上的气质吓退的omega一样，一副扭扭捏捏的便秘样，想跑不敢跑。
“亲王殿下应该回去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写一封检讨书交给陛下，”哈德蒙尔的视线在裴里多身上游移片刻，让对方的身体立马绷紧了，“您这种情况显然没有受到军校里的良好教育与观念影响，理应清空学分扣押毕业资格，倒头从最开始的校规校纪开始学起。”
裴里多的神色呆了一呆。
“你的情况我会和军校部反映，回去吧，别再让我听到你用任何语言来侮辱一个老师。”
裴里多怕极了他，失魂落魄的往外走。
哈德蒙尔两三句话就让他从头来过，让他在临毕业之时又要从最初的地方开始学起。
他说到便做得到，毕竟是帝国军部的第一人。
哈德蒙尔收回目光，看向赫尔斯，蹙眉:“还有你，你也有问题，怎么站着不动就任由他刚刚那样……”他想了想，用别的词替换了一下:“那样用言语攻击你？”
哈德蒙尔走近两步，看见他毫无波澜的脸，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意有加大的趋势:“你现在是他的教师，哪怕是临时的，但是你拥有教育和纠正他的权利。”而不是这样站在角落里任由自己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肆无忌惮的用言语挑衅攻击！
赫尔斯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他伸手捋上去，说道:“现在是下课时间。”
下课时间，他懒得管。
那些话激不起他的怒意，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些别人嘴里吐出来用来发泄的，毫无意义的音节字词，没有为此而追究和调动心神的必要。
人最不缺乏的就是张嘴便能吐出的恶语，它没有特殊意义，只是一个发泄负能量的渠道，当把别人的恶语放在自己心里时，便也代表自己接收到了那些没有意义的垃圾。
说实话，很没意思，他不想当垃圾桶，所以他选择无视。
哈德蒙尔久久的凝视他，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远。
当初的赫尔斯是什么样子的呢？
明亮，果敢，与别的omega不大相同，他永远敢于去尝试一些别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事，眼里永远有光，娇弱却不怯懦，有着自己一份独特的特质。
曾经的赫尔斯可以说是当初唯一一个敢靠近哈德蒙尔而没有被吓退，甚至胆大包天意图勾引他的omega。
但哈德蒙尔并不知道的是，赫尔斯并不是不怕，只是他的喜欢已经战胜了自己生理性的畏惧，让他不顾一切的想要去追逐他，触碰他，即使知道自己难以得到回应，却仍是抓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他退一步，他便进两步。
当年哈德蒙尔将阿地卡一族押上运输舰时，赫尔斯的父亲在此之前因为联合联盟意图推翻帝国统治而被处以死刑。他瞒着族人一人策划，直到计划一朝败露才遭到逮捕，议会为此召集会议商讨如何处理阿地卡一族，帝国的前任统治者竭力保下阿地卡一族，被流放边境已经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这种罪证本该全族无一幸免的，封建帝制里本就不乏这种连坐的无理与野蛮。
然而索性他们没有参与在穆斯侯爵的计划里，这才得以勉强保全一条性命。
逮捕阿地卡一族施以流放之刑的命令是老皇帝亲自向哈德蒙尔下达的，哈德蒙尔的部队效率最高，在他们生出鱼死网破之心之前将阿地卡全员逮捕，勉强算得上是一种另类保护。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在通往边境的运输舰航线中途会出现虫洞，整个运输舰的人无一幸免。
最后回来的这么个人却要靠新身份的掩饰才能在帝国里面活动。
哈德蒙尔不知道赫尔斯对此心中有何想法，他只知道赫尔斯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与八年前也没有了半点相像的地方。
他的明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麻木与冰冷，伴随着一股难言的死气沉沉。
哈德蒙尔确实没有喜欢过赫尔斯，但亲眼看见了一个人从曾经到现在的转变，心里多少也有些的复杂情绪。
哈德蒙尔想了想，试图找出这种转变的根源，于是问了一句话。
他说:“八年前，在运输舰里，你是如何死里逃生，一个人存活下来的？”
赫尔斯闻言后原本毫无波澜的神情忽然一变，在一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忽然往前栽倒。
哈德蒙尔下意识的伸手去扶他，赫尔斯却在中途拿回了身体的主控权，一把推开了他的手，整个人砸在了地上。
他痉挛一般抽搐了片刻，下颌和脖颈绷紧了往后仰去，拉出一个苍白的弧度，仿佛被天敌钳制住的猎物濒死前爆发的挣扎，整个人充斥着肉眼可见的痛苦与凌乱。
很奇怪，他明明不会感觉到痛了，此时却还是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失控感，就好像八年前那天被活生生啃掉肢体，剖开内脏，还连接着神经的肉体组织被虫族伸过来的口器大口大口的咀嚼一般，那些密集邪恶的复眼，黏腻的虫液，蠕动的复足与肢体，恐惧到极致的麻木感还在身体里徘徊不去，让他解脱不得。
他并没有死里逃生，也没有独自存活。
他的身体确实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赫尔斯再次挥开哈德蒙尔伸过来的手，近乎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神情阴鸷:“无可奉告。”
他捋了下凌乱的头发，收回扶着墙壁的手转身离开，却在将要离开时将将停住了脚步，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说道:“上将不必对我如此，我说过了，过去了便过去了，若您是抱着怜悯或者什么目地来的，那我也只能说，我不需要您的怜悯，什么都不需要。”
他只需要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能够在他手下覆灭，仅此而已。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粗长呜呜呜（自我满意）
——！


第60 章、星际abo12
赫尔斯走后哈德蒙尔在原地站了片刻，便也跟着离开。
然后时间一晃而过，在那之后每次裴里多看见赫尔斯都没敢再上来找麻烦，能看得出来他很不甘心，但他更怕自己在军校里毕不了业，最后只能落得个退学的下场。
哪怕是皇室的身份也不会让军校包庇他的所有行为。
裴里多有点怕了，不敢再轻易挑事。
赫尔斯结束一天的课程回到自己的宿舍，看了眼桌上的抑制剂，仰头躺倒在床上。
012跑出来摇着尾巴往他肚子上爬。
宋本卿托了它的屁股一把，起身走到桌边，拿出一支抑制剂在手里把玩。
之前哈德蒙尔闻不到他身上的omega信息素，只以为他是用抑制剂压制住了，最开始在他入住军校的时候还让人送了一沓抑制剂过来，保证他每一周的信息素稳定。
后来他给哈德蒙尔发了讯息，说自己的腺体在八年前的时候不慎受伤感染，已经摘除了，哈德蒙尔那边许久没有回消息，只是每周来送抑制剂的人不再来了。
屯下来的抑制剂没处用，就这么放在了桌上。
这两天少了两支。
他虽然闻不到，但感知系统里能监测到空气里残留的omega信息素味，很浅很浅。
拿走抑制剂的人大抵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桌上的抑制剂不少，少了两支也看不出来，若不是赫尔斯进门前习惯性的往那里看了一眼，不然也不会生出念头去捕捉空气里残留的信息素味。
Omega因为体质问题不被允许参军，赫尔斯是因为情况特殊，然而这军校里怎么会有其他omega？还能偷抑制剂偷到他头上来。
军校里生活的大多是帝都的贵族少爷们，培养出来的学生得到毕业资格后可以选择参军入伍，每一届的毕业生都会有部分被军部率先挑走，如若有辛得入哈德蒙尔手下，由他亲自带领，其晋升速度会比军队里的其他所有士兵都要快，但是与此相对的，跟随哈德蒙尔去往的战区与任务也是最危险的。
这些勋贵们愿不愿意为帝国抛头颅撒热血还另说，但至少都是家中有爵位和产业要继承的世家子弟，其中alpha占了大多数，连beta都不太多，遑论是被禁止参军的omega。
Omega上的学校是与其他人分别开的，医学，护理，美术，插花……他们学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但也契合了他们娇弱的体质和仔细敏感的性格。
能在军校里发现一位伪装起来的omega，那这人多少有些……叛逆。
强势的omega不多，但也并非没有，当下主要的是把那个进他宿舍偷抑制剂的omega给找出来，然后实行隐秘手段，将人劝退并除去学籍。
Omega上战场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忽然发情造成军队骚乱，那就是拖累集体去给虫族去送人头，不说o权不o权的问题，omega的信息素天生里便有引诱和扰乱alpha本能的作用，谁也不能保证一支抑制剂的效用能百分百抑制住omega的信息素，毕竟事出都有那一点无法保证的万分之一。
若是一个omega真的有那个决心与担当，他或许可以阉割自己的腺体，杜绝一切隐患，向军队表明自己的决心，那样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因为他是一个omega而轻看他，而不是这样偷偷跑进军校来，混一个毕业资格，若是以后进了军队，那就是给军队埋下了一个隐形炸弹，迟早会炸伤自己人。
当然阉割腺体显然是一种非常极端的手段，事非得已没有人会选择这样做，因为一个omega如果把自己的腺体摘除，就相当于舍弃了自己的生育能力与自己作为一个omega最大的优势，为此还要忍受着体内因激素失调而产生的各种疾病与过快衰老，沦落到一个相当于半残疾的境地。
没有人会这样做，除了那位安德敏陛下，但是至今也没人知道她亲手摘除了自己的腺体，这让每一个等着她发情并想要趁机占有她，然后借此夺得皇权的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每年都在扼腕陛下怎么一副还不打算找伴侣的模样。
杜月情将抑制剂透过静脉注射进自己的体内，靠在墙上缓了缓，眼前的眩晕与体内翻涌的灼热感终于逐渐消散下去。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开窗通风，将浴室里浓得几乎要溢满出来的信息素一点点带走。
西边的宿舍似乎是某位老师的，搬进去不算太久，杜月情与几位学生会的当值生在扫楼登记人数的时候不小心进去过，只以为那里是新生入住，后来才知道是位老师，似乎因为对方至多只能住三个月，教室公寓暂时腾不出临时宿舍，便安排到了学生宿舍楼这边。
他们误闯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在几人退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桌上的抑制剂，堆放在一个小收纳盒里，不太显眼，像是没人要的东西，当时他便眼皮一跳。
这东西几个alpha可能不认识，但是他却熟得很。
这些全都是omega的抑制剂。
彼时他只留了个心眼便随着众人离开了，后来才知道那里住的是他们的接班老师，赫尔斯。
赫尔斯很沉默，给人留的印象不多，上课的时候话也很少，但是杜月情却能感觉到在指点学生的时候，这个人好像并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么纤细柔弱。
他的外表像个刚成年不久的omega，但他的身上却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哪怕是普通的beta身上都会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
整个人透着股不易察觉的违和。
杜月情留了个心眼。
他今年也是刚成年，满十八岁并不久，但是成年后的发情期却来得异常凶猛，没几天就耗光了这一周的抑制剂存量。
今天是因为身上完全没有抑制剂了，不得不咬着牙拼命压制自己将要四处逸散的信息素，向辅导员请了假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宿舍，迫不得已才大着胆子去赫尔斯的宿舍摸索，拿出两管抑制剂来。
希望赫尔斯不要发现。
他只在那混乱堆放的收纳盒里拿了两管，应该不会被察觉。
杜月情发呆一般望了地面一会儿，干脆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洗了个澡，顺便用了香味很浓的沐浴清洁剂来掩盖浴室中的信息素味。
很快宿舍里的另一个舍友回来了，率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里冲洗自己一身的汗味，军校里的文化课和体能课程几乎各占一半，学校把体能课程安排在了下午，大多数时候放完学后的学生都会带着一身混杂着信息素的汗味回来。
杜月情刚刚打过抑制剂，对空气中的alpha信息素无感，反倒是刚从浴室里出来的alpha红着脸，像是被水汽给熏的，对杜月情道:“你刚刚是不是用过浴室，用的什么牌子的沐浴露啊，真好闻。”
杜月情翻着床角的资料书，闻言笑道:“就浴室里红白色包装那瓶，荧屏上经常出现的那位omega代言的一款玫瑰香沐浴露，据说是大明星波里卡多的信息素味同款，你要用的话随便拿。”
“啊，”alpha露出恍然神色，“波里卡多啊，我的梦中情o，怪不得那么好闻。”
他啧了一声，想不到舍友这么闷骚，暗戳戳买这么一瓶仿o信息素味的沐浴露来洗澡，多少与对方平时正经的样子不太相符。
杜月情把床角的资料书清理出来，见把人蒙混过去了，暗暗松一口气，从厚厚的书本里拿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
照片的角度似乎是偷拍的，光线不太好，视角也有些模糊，边角处有一些无可避免的人影耸动，晕出一片片不太和谐的虚影与痕迹，杜月情盯着照片中央，神色专注。
那是照片里被偷拍的主人公，脸色白得有些病态，然而脸部轮廓深邃，哪怕隔着这不太成功的偷拍技术也能看出对方俊挺秀致的五官，还有脸上那忧郁深沉的神态。
这是个长相非常漂亮的alpha，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越了omega，像朵枯骨丛里面生出的唯一的花，攻击力不强，但有种阴郁的气质。
杜月情在自己的目光变得痴迷露骨之前把照片收了起来，敛起有些外露的情绪，小心翼翼将照片夹回资料书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比哥哥优秀，我想要你只看着我。
他安安稳稳度过一晚，结束翌日上午的课程，却在下午近身格斗的课程里，看到了住在宿舍西边的那个代班老师。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老师在分配对组训练的时候，似乎在他的面前停顿了那么一下。
微不可查。
然而杜月情却本能的警惕起来。
他不能叫别人发现他的身份，他瞒着利柏特公爵进入军校这么久，只消再过一段时间便能拿到毕业资格。
索性赫尔斯老师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处。
杜月情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没急着回去，他摸了摸裤口袋，还剩最后一支抑制剂，去洗手间里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滴淅淅沥沥顺着发丝落下来。
公爵身体不好，远在咔塞文星系的私人庄园里养病，他会被他接到手下赡养，靠的不过是与哥哥的血缘关系。
可是哥哥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在了与虫族的战争中。
公爵忧郁且美好，却是个只活在过去的人。
杜月情收紧了手指，水顺着他的指缝间滑落。
死人不能囚住活人的心，哪怕是他的亲哥哥也不能。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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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 章、星际abo13
杜月情把头发都捋开，正准备出去，却赫然发现赫尔斯就站在他的身后，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杜月情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慌，然而又很快镇定下来，神态自若的打了声招呼:“老师。”
赫尔斯向他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动作，脖子上那个细致的颈圈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辉，看起来像是omega佩戴的抑制环，又像是一个单纯的饰品。
“老师有事么？”杜月情没忍住。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赫尔斯慢慢道，他的语调很奇异，嗓音听上去好像有点哑，给人一种电流嘶嘶般的不适感，“就是看你今天好像有点不舒服是吗，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漏洞也很多。”
他声音里那让人不适的感觉消失了。
“是吗，”杜月情说道，“可能是这两天都有点头晕，力气有点跟不上。”
“生病了？要不要去校医处看看？”
杜月情笑笑，“没有，小毛病，这倒不用了。”
“你的体温升高了很多，心率跟平时不一样，”赫尔斯看着他，“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信息素有些逸散。”
杜月情一惊，他昨天才打过抑制剂，不可能这么快发生信息素泄露的情况，杜月情惊慌之下对上了赫尔斯的视线，却见赫尔斯的双眼黑沉沉的，像一对漂亮的黑曜石，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他暗道糟糕，明白自己的反应一时有些反常，勉强笑道:“怎么会，老师应该是闻岔了，我是一个beta，怎么会有外露到能让人轻易嗅出来的信息素。”
“是么？”赫尔斯不置可否，“那可能是信息素混杂太多，我给闻错了。”
他转身道:“不过同学如果真的不舒服，还是去校医处看看吧，毕竟身体要紧，不要因为一时逞强熬坏了身体，那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去的，”杜月情看着赫尔斯转身，“老师再见。”
待人的身影消失在目光所及处，杜月情赫然发现自己的内衬已经被汗浸湿，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又捧了一些水泼在脸上，醒神。
他看着镜中的人，神色间透露着疲态，眼球里有浮上来的红血丝，这几天为了压抑体内的热潮与掩藏信息素的味道，他完全不敢放松警惕，十八岁之前还未分化，尽管经由分化检测机器知道过他将会分化为一个omega，但也完全没想到分化以后会变得这么麻烦和狼狈。
周围的alpha分化后根本没有遭过那么多罪，甚至在分化以后体质和精神力都在快速增长，越来越强大。
杜月情摸了摸脖子后面的腺体，抿唇。
他自认为比哥哥多了一等优势，却也因此而无法完全取代哥哥在公爵心中的位置。
他回去宿舍休息，当晚半夜里却忽然从梦中惊醒，惊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热，信息素不知不觉的在宿舍里弥漫开来。
与杜月情同住一间宿舍的只有两个人，是上次的alpha还有另外一个beta。浓郁的omega信息素味让那个alpha凭着本能梦游到他的床前，杜月情看着床头黑漆漆的人影吓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摸床头的抑制剂。
他心下着急，摸来摸去摸不着，手一伸，将抑制剂不小心碰倒，摔在了地上。
空气中传来一道玻璃碎裂的细微声响。
杜月情心头一滞。
抑制剂摔了。
怎么办？
Alpha动了动，似乎想要坐下来，对他伸出手。
杜月情旋身躲过他下意识的行为，整个人往后贴悄无声息的下了床，往alpha的后颈上抬手劈了一下，对方的身影瞬间软倒下来，杜月情没理他，看见旁边的beta也在睡梦中躁动不安的辗转反侧，似乎因为信息素的原因变得很焦躁。
他咬了咬牙，努力抑制外散的信息素，蹑手蹑脚来到门边走出了宿舍，没关门，将门窗都大开着通风，顺着走廊去往了另外一个方向。
赫尔斯的宿舍很安静，静得连他小心翼翼混进里面，便有种这个空间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杜月情没想往里去，他的目标是离门边不远的桌子，上面有个收纳盒。
杜月情参照记忆里的地方，轻而又轻的朝收纳盒挪动，里面黑得很，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他尽可能的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叮~
杜月情一僵，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的心跳鼓动得耳膜突突响，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喉咙却干涩得厉害。
没动静。
赫尔斯应该是没醒，杜月情等了好一会儿，里依然没动静，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紧张过度，缓下心神，继续活动。
他摸到了收纳盒，顺着边角处往里摸索，碰到了管剂模样的东西。
杜月情心里一喜，摸出一支，收回手，半空中却忽然被截住了。
很冰冷的触感，一下子便箍住了他的手腕，杜月情整个人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嘘。”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灯光亮起来，赫尔斯身形赫然就站在桌边，静静的望着他。
杜月情看见了箍在自己手腕上的东西，那是赫尔斯的手，冷得叫他打了个寒颤，不自觉的将手里的东西松开来，抑制剂叮一声落回收纳盒里。
“同学，”赫尔斯凑近来，“深夜拜访，想拿这个东西做什么呢？”
他的手指抓得很紧，如铁钳一般，不咸不淡的看着杜月情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杜月情的眼里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似乎能听到血管里大肆旗鼓的跳动，他用哀求的目光看着赫尔斯，声音微弱道:“老师……老师，就给我一支抑制剂，就一支好不好……”
“那你等一下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杜月情死死咬着唇，咬出一圈血印，隐隐猜到了赫尔斯的打算，却是不肯在恳求了，无声无息间宿舍里的信息素愈来愈浓郁，隐隐有要漫出宿舍向其他地方蔓延的趋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要跳出来，脑子发昏，尖锐绵延的疼痛顺着血管爬满全身，得不到标记与缓解的腺体正在隐隐散发着刺痛，几乎将他折磨得神志不清。
杜月情无意识的发出低泣，费力的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控制自己不要朝赫尔斯贴过去，哀求道:“老师，给我抑制剂，求你……”
赫尔斯不为所动，眼神在杜月情的目光下显得有些冷淡。
“老师……”
“你要好好想想，如果你就在这里发.情，你的信息素会在瞬间弥漫包裹整个宿舍楼，到时候宿舍楼里的所有alpha和beta都受到影响顺着找过来，你知道失去神智只受本能支配的alpha接下来会对你做些什么吗？”
杜月情尽量调动自己渐趋模糊的神智迟缓的想了片刻，抖了抖，立马妥协，带着哭腔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快给我抑制剂。”
他到底还是怕的，alpha对omega天生的压迫让他没有胆量去赌。
直到药水随着针管注射进体内的冰凉感觉唤回他的神智，杜月情哆嗦了一下，瘫软在地。
赫尔斯打开宿舍里的灯光，杜月情被刺得一时睁不开眼睛，模模糊糊的往上望去，只看见赫尔斯居高临下的俯视之色。
他抬起软绵绵的手抹掉脸上溢出眼眶的生理性泪水，一语不发，宿舍里的信息素正在渐渐散去。
赫尔斯的手指点了点桌子，透露出几分冷漠无情来，“我不知道你混进军校来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你现在既然在我这里被发现了，那我就得做出一个老师应有责任与义务，把你上报给上面，让他们来处理你。”
赫尔斯的眼睛缓慢的眯起来，“你的学籍与毕业资格将会被取消，杜月情，作为一个omega，你不该瞒着所有人混进军校来，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杜月情手脚无力的瘫坐了会儿，感觉身上的力气回来一点，仰头道:“老师刚刚对我的信息素没有任何一点反应。”
他低头笑了一声，“哪怕是一个beta，也不能做到对一个发情中的omega信息素没有丝毫反应。还有这个，”他看了看桌上的信息素抑制剂，与赫尔斯对视，眼里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尖锐:“您跟我一样是omega，是吗，老师？”
“您脖子上的是抑制环吧，靠那个来检测您的实时状态与体内的平衡值，”杜月情捂着脸，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来，“为什么您可以，我却不能，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得到这样的特殊对待，却容不下我千方百计才能在军校里得来的东西。
“你误会了。”赫尔斯直起身。
“误会什么，”杜月情低笑，“难道老师您这样的身形与外貌，还有这个抑制环，您还要否认自己是omega吗？若是在学校里说出去您是o装b，想必也不会有人不相信吧。”
赫尔斯慢条斯理的反驳，“这不是omega抑制环，充其量只是个饰品，还有，我确实是个omega。”
杜月情拿开手，露出果然如此的笑。
“我是omega，这点我不否认，但我的腺体早在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杜月情的笑僵在脸上。
“这是我能进入军校，或者进入军队的前提，因为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隐患，费尽心思的把自己藏起来，给军校或军队里埋下一个不定时的炸弹，以免扰乱和拖累自己的队友。”
赫尔斯说完，转头盯着杜月情愕然的双眼，淡淡道:“你听明白了吗？”
“如果你坚持要留在军校里，一意孤行，那在你拿到毕业资格之前，你也可以将自己的腺体阉割，把这个隐患除掉，你能做到么？”
“如果做不到，那就乖乖的退学，联系你的监护人，把你接回去吧。”
“我不知道你心里装着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但是这件事情摊开了来说，相信你思考过后自己能够做出选择，若是在毕业之前你还没有表示的话，我会替你做这个选择，去军校部如实相告，然后取消你的毕业资格。”
杜月情脸色羞红，赫尔斯的话像是一个巨大的巴掌，将他的羞耻心扇得火辣辣的疼，衬得他像个极度不负责任的自私之人。
赫尔斯瞧他一副出了魂的模样，对这位不速之客下了逐客令，“回去吧，很晚了。”
杜月情失魂落魄的爬起来往外走。
赫尔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脸，总觉得似乎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第二天杜月情没有来上课，一连几天皆是如此，他请了长假。
没过几天赫尔斯在自己的宿舍看见了另外一位客人。
哈德蒙尔没有进去，修长挺拔的身形立在门口，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像一把出鞘的锋利长剑，冷而凌厉，没人敢上去和上将搭话。
赫尔斯推门而进，“请进。”
哈德蒙尔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拿捏不准赫尔斯这疏离客气的态度，矜持的点了点头，迈开长腿一起走了进去。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2 章、星际abo14
赫尔斯清出桌子的一角，“抱歉，没有东西招待，”他抱臂倚在墙壁上，看了看哈德蒙尔道:“上将这次来，是因为军部的事情么？”
“不是，”哈德蒙尔的视线触及他住了好些时日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这次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哦？”赫尔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半月后帝国七百九十八周年庆，皇宫举行庆贺仪式，晚上会有晚宴。”
赫尔斯的足尖轻轻点着地，明知故问，“所以？”
“我需要一个人做我的伴侣，”哈德蒙尔轻咳一声，“只是宴会的伴侣。”
他的身边没有omega熟人做他的伴侣，偏偏在宴会上的皇公贵族们都喜欢若有若无的向他试探打听，千方百计的想将自己家中的omega推荐给这位多年来依然单身的上将先生。
哈德蒙尔不胜其烦，只能找到这么个方法来挡住那些蜂拥而至的，别有用心的人。
赫尔斯低声道:“上将需要一个挡箭牌？”
哈德蒙尔拧眉，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对，随后他见赫尔斯抬起头来，说:“既然上将缺这么一个伴侣，已经发出邀请，那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哈德蒙尔觉得哪里有些怪。
“只是我这身份到时候被人认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一个麻烦？”
“你有新的身份，叫赫尔斯·莫卡，这是已经录入帝国人口统计系统里的，没有人能置喙你的身份问题。”
赫尔斯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颈圈，“那可真是太好了。”
哈德蒙尔的目光不受控制的顺着对方细白的修长手指移到那个项圈上，赫尔斯的眼皮半阖，灯光将他的眼睫投出一片小刷子似的阴影，整个人都显得随和而冷清。
哈德蒙尔挪开视线，“在这里感觉如何？”
“没什么大问题，”赫尔斯下巴微抬，“上将还有什么事情么？”
“没有了，”哈德蒙尔神色复杂，听出了他的逐客令，“我还有事，先走了。”
赫尔斯颔首，“慢走不送。”
哈德蒙尔站在宿舍门外，有些莫名的想起了以前的那个赫尔斯。
他的性格直白，单纯而热烈，对哈德蒙尔的追求也从来不会因羞赫而遮遮掩掩，反而有一腔难得的坦率，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哈德蒙尔，从嘴里吐露出对他的爱慕与思念，期盼着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每一个动作，像是看到父母外出归来的雏鸟，毫无保留的对他张开自己的所有，丝毫不在意自己会接受到对方给予的什么。
哈德蒙尔按了按额角，觉得自己最近思虑的东西有些多，不然怎么总是会想到曾经的一些，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事情。
他收回手，迈开长腿朝楼下离去。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帝国周年这个举国同庆的日子。帝国里每一处辖区的星球上都会共同欢庆度过这一天，但是主星的庆贺仪式却是最为盛大的。
各地的勋贵们从驻地回到主星由陛下接见慰问，安德敏会马不停蹄的在主星里来回奔波接见不同的人，直到晚上晚宴的到来。偌大的飞行器在主星通道里来回，响彻整片主星的喧闹与繁华触手可及，给人以澎湃的昂扬之意。
当天赫尔斯正在宿舍里，哈德蒙尔派人来接他。
赫尔斯被接到哈德蒙尔的住所来，外表建筑很大气，但里面颇有些空冷，可见哈德蒙尔本人也不是经常回来这里。
他们对他说上将不久后就会回来，随后就先出去了，似乎有别的事需要忙。
哈德蒙尔回来得不很晚，至少没让赫尔斯多等。
他带来了两套礼服，一套他自己换上，一套是给赫尔斯的。
哈德蒙尔的礼服与军装很相似，大概的军官的正服与其他贵族的款式不大一样，左肩的肩章佩着绶带流苏，背影笔直，体态修长，从肩背一路往下的腰线收束到皮质腰带里，待哈德蒙尔回头，赫尔斯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
衣服是定制的，很合身，青年的正装不似他的这般繁琐，但是线条很修身，仿佛给青年的整个人都拢上了一层冷淡意味，他的视线很轻，轻得毫无痕迹，却叫被他凝视的人完全挪不开眼。
“怎么？”赫尔斯松了松领口，“不合适么？”
“不，”哈德蒙尔轻咳一声挪开视线，“很合适你。”很好看。
后半句被他吞回去了。
终端传来提示，低着头处理消息的哈德蒙尔对宋本卿隐晦的视线一无所觉。
宋本卿顺着他的腰线渐渐移动目光，神色若有所思，【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哄他穿着这身来一次。】
这一身简直就是怼在他的癖好上面来回反复的碾压。
【……】012在系统空间里啃着宿主给它在系统商城里购买的一根磨牙骨，假装自己听不见。
在哈德蒙尔的私人飞行器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目的地很快到达，哈德蒙尔率先下去，随后彬彬有礼的向里面伸出手，将他今夜的伴侣迎出来。
上将先生今晚带了宴伴来？
众人纷纷将视线投过去，看见从里面伸出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慢悠悠搭在了哈德蒙尔掌心里，随着对方微微用力，飞行器里的人终于抬脚下来，幽幽露出全貌。
黑发黑眼的漂亮青年，抬手投足间都带着不可言说的清贵，像那些贵族们牢牢护在家中不谙世事的柔弱omega，但他的神色间却没有omega们惯有的娇怯，眉间冷淡，却自有一股风流姿态。
赫尔斯大概不知道，他从哈德蒙尔的飞行器里出来时那一段影像没几分钟便已经炸遍全星网，二人并行在一起，缓缓走入宴场，隔绝了外面蜂拥而至的闪光灯与摄像头。
赫尔斯回头看了眼，觉得跟明星走红毯似的，但明星走红毯可没有这样举国性的规格与庄重。
恰有人抓拍到他这一眼，宴场里的灯光好似被柔化过了，浅浅的打在侧脸上，竟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无端显出几分内敛的柔和来，若有若无的看向了镜头。
激荡的网民们奇妙的沉默一瞬，纷纷扒起了哈德蒙尔这位伴侣的底细。
能查到的资料不多，这位先生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至多只能扒到姓名和性别一些诸如此类的基本信息，再多便没有了。
有人拿出了八年前的一些过往资料，指出他和某个被流放的家族小少爷面部相似度所达到的数值极高，为了证明其所言非虚甚至做了两人的面部全息图像来对比重叠，两张脸几乎完美的重叠到一起，除却那位传言中已经死去多年的小少爷面部尚且青涩稚嫩，因为死得早，他留在星网上的信息也不算多，后来甚至还因为虫族的侵袭而帝国为了避免恐慌，将阿地卡家族的信息在星网上进行了大范围的封锁。
这些不太和谐的言论甫一出现便消失了，各个星域收到指令的管理员都在兢兢业业的删除那些不和谐的言论，以至于并没有多少人对这件事上过多的产生质疑。
毕竟星际之大，两个或多个人都拥有同一张相似面孔的情况实在是太寻常了，何况星际时代科技发达，自己想长成什么模样也是可以通知技术手段实现的，这并不稀奇。
赫尔斯跟随着哈德蒙尔走进宴场，没了那些令人不适的刺眼灯光，宴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仿佛置身于古地球那中世纪的贵族盛宴，馥郁的香水，看似柔和却有些迷幻的水晶灯光，羊绒与珠光交织的浮华。
帝制的保留终让这种浮靡与奢华延存了下来。
赫尔斯收回视线，不知心中作何想。
若是没有经历过那些残酷血腥的屠杀，没有看见过贫困潦倒需要靠拾荒来度日的边境，他会一生都泡在这个由精致与奢华堆积起来的舒适圈中。
赫尔斯的眼底泛上一丝厌弃。
哈德蒙尔敏锐的缓下脚步，微微向他俯着身子，低声道:“怎么了？”
两人靠得近了些，哈德蒙尔的心神都放在身侧之人身上，青年站在他旁边眸光浅淡，淡色的薄唇开开合合:“没事。”
不论从什么角度看上去都叫人觉得他们似乎很是般配。

*
作者有话要说：
阿巴阿巴阿巴（痴呆）
——！


第63 章、星际abo15
宴会上有人前来搭讪，但这些勋贵们都是来找哈德蒙尔谈话的，赫尔斯就站在他身边适时的驻足等待，身上写满了耐心与配合。
因为赫尔斯的存在，这次硬要搭桥引线的人少了些，也没有不识趣的omega硬要凑到一个带着伴侣的男人身边去，只捏着酒杯暗自神伤，若有若无的把视线投到面容俊挺的强大alpha身上。
赫尔斯陪着他应酬完了一个又一个勋贵，在转身的空挡说了句:“上将总是这样受人欢迎么？”
哈德蒙尔一怔，不明所以:“嗯？”
赫尔斯微抬下巴示意了下某个方向，“他们的目光都快把我戳成筛子了。”
那里聚着一堆omega，在哈德蒙尔将视线投过去之前纷纷移开了目光，不自觉的整理了下衣领头发，若有若无的信息素与香水味弥漫。
“没有的事，”钢铁直a哈德蒙尔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伸手拍了拍赫尔斯的手臂，“你应该是看错了。”
“是么。”赫尔斯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不再说话。
哈德蒙尔微微蹙着眉，觉得哪里违和，再次回头，正巧抓到两个omega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对方很尴尬的隔空遥遥对他举了下手中酒杯，随即一饮而尽回过头去，耳根却泛上一点薄红。
哈德蒙尔思索片刻，身体微转，挡住了那边能看到赫尔斯的角度，两人慢慢离开了原地。
那omega红了半晌耳根，再次偷眼往回去，发现人早就走了，根本对他没有兴趣，这让他感到莫名羞恼。
安德敏接见完了所有王公重臣，在宴会上露了会儿面致辞，随即议员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安德敏便随其退了场，这宴会彻底成了勋贵们的交际场。
宴会进行至后半段，赫尔斯暂时离开了哈德蒙尔身边，到场外的喷泉旁边歇了会儿。
里面的人毫不吝啬的展示着自己的游刃有余与从容手段，眉眼挂着三分矜贵与傲气，不紧不慢，四处应酬。
赫尔斯盯着巨大美丽的喷泉看了许久，疏解了那股不断压着他的窒息感，这才回到里面去，他很轻而易举的找到了哈德蒙尔的所在，随即看到了他身边的一个omega，正在仰头同他说这话，看着哈德蒙尔的眼神很令人熟悉。
这种眼神曾经经常出现在他身上。
赫尔斯挑了挑眉，抬脚走了过去。
“抱歉，”他的出现让谈话中的两人回过头来，面不改色道:“方才找你找了好一会儿。”
“你可以给我发个定位，我去找你，”哈德蒙尔道:“这里确实很大，容易找不到人。”
“唔……”赫尔斯看了看旁边这个漂亮至极的omega男孩，说道:“您好。”
“您好，”男孩彬彬有礼的回道:“我是波里卡多·史密斯，想必您就是他们所说的，今晚陪伴在哈德蒙尔哥哥身边的先生了。”
“赫尔斯·莫卡，幸会。”赫尔斯没有伸手问礼。
对方看起来也毫不在意，抬起头来笑吟吟道:“哈德蒙尔哥哥好久才肯露一次面，每次找您都见不到人，原本还想同您做个伴一起出席宴会，却是想不到哥哥身边已经有一位临时的伴侣了。”
他一口一个哥哥叫得颇为亲热，语气之中带着股不易察觉的甜腻，又着重咬着临时的两个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玫瑰香味，是这个omega身上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味。
这个男孩子的外貌十分优秀，天生便是荧屏里的宠儿，接的广告遍布主星显示公屏，是时下帝国里一时风头无两的omega明星，不过其本身也是勋贵中的一员，这才得以出现在宴会里。
哈德蒙尔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也不知是听多了免疫还是本来就无感，“他是我这次请来的伴侣，不必再多一个了。”说罢将手放在了赫尔斯的腰上，用以表示自己的态度，觥筹交错间赫尔斯听到一声压得极低的“抱歉”。
这是两人整个晚上以来的第一次接触，之前他们只是站在一起，除却登下飞行器的伸手迎接，后来他们甚至连手都没有挽过。
赫尔斯没有躲开他的动作，也没有言语反对，哈德蒙尔暗暗松一口气，对波里卡多道:“你一个人也莫要自己游荡得太久，早点找到你父亲，等宴会散去时便一起回家去吧，不论怎么样，你自己一个人到处走总归是不太好。”
波里卡多的目光扫过哈德蒙尔放在赫尔斯腰间的手，扬脸笑道:“好呀，我也有些累了，”他用一双圆溜溜的小鹿眼看着哈德蒙尔，说道:“那哥哥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哈德蒙尔一顿，“那就不用了，晚宴结束我还有些事，不便请谅解，你先回去吧。”
“嗯，哥哥再见。”波里卡多乖巧的点点头，转身离去。
待对方的身影没入人群，旁边传来声音道:“原来上将先生还有个弟弟么？”
“不是，”哈德蒙尔侧过脸看了看他，说道:“隔了很多代远亲的一个孩子，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叫我哥哥。”
偶尔见面还会粘他粘得紧，本来按辈分他都该管他叫叔了。
赫尔斯意味深长，“只是一个称呼，有心则为，无心则已……”
哈德蒙尔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对方腰上，有些不自在的收回来，放在背后，动了动。
他原来不知道，赫尔斯的腰竟然这样细，他一只手掌便盖住了他大半腰身，好似虚虚揽一下便能握进手里似的。
“谈不上有心无心，只是叫着顺口罢。”他随口道。
两人顺着门外走了些许，却看见两个意外的人。
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
很稀疏平常的搭配，这宴会上双双来的人一抓一大把，只是这个omega，刚好是赫尔斯所认识的人。
杜月情的视线先是定在了他脸上一会儿，许久才震惊回神，看了看旁边的哈德蒙尔，低下头去，有些躲闪。
他身边的alpha有一头浅金的头发，颜色接近于白，但却有张比omega还要秾丽漂亮的脸，至少在赫尔斯看来，这张脸某种程度上能跟蝉人有得一拼。
Alpha眼中有股淡淡的忧郁气质，显得其并不强势，谈吐温雅，显然和哈德蒙尔是旧识。
“许久不见了，哈德蒙尔。”利伯特眼角堆着细细的笑，伸出手来。
哈德蒙尔回握，“公爵阁下身体好些了么？”
“好很多了，”利伯特笑笑，看向身后的人，“月情，怎的一直缩在后面，这样对上将阁下可不礼貌。”
杜月情顶着几人目光下的巨大压力，跟哈德蒙尔问了一声好。
哈德蒙尔看了他一眼，“是明琅的弟弟么？”
提起杜明琅的名字让利伯特眼里有一瞬间的黯然，他的头发很长，脑后面扎起来一小措，勉强笑道:“对，是老师的弟弟。”
杜明琅是大哈德蒙尔好几届的师兄，曾在军校里任职，是利伯特的老师，在很早之前便在与虫族的战争中死去，尸体葬身虫腹。
哈德蒙尔没想到他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抿唇道:“抱歉。”
“没事，”利伯特抿了口酒，“都过去了。”
他嘴上说着都过去了，但脸色却不是这样说的。
杜月情在他身后按捺着自己的蠢蠢欲动，想上前却又不敢。
赫尔斯轻而又轻的瞥去一眼，却叫杜月情的肢体动作僵了僵，掩饰般的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瞒着利伯特进军校的事情对方现在还完全不知道，现下只能寄希望于他的老师不要将他拆穿。
索性哈德蒙尔在向利柏特介绍赫尔斯的时候，对方只是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多说什么。
杜月情庆幸之余，心情却不知为何却低落了下去。
他被寄养在利柏特的名下，然而他混进军校里整整三年，利柏特但凡对他上点心，都不至于到现在都还什么都不知道。两人并不住在一起，杜月情被利柏特留在主星，他自己一个人去了偏远星区养病，许久才会发消息回来问候一声，杜月情被放养在主星许久，这才能找到进去军校的方法。
杜月情心下百感交集。
待哈德蒙尔带着人离去时，杜月情还僵僵的站在原地，不知发什么愣。
“怎么了？”利伯特回头看他，“出什么神，当心走丢了。”
杜月情“嗯”了一声，忙上前紧跟他的背影，追随着他的兰香信息素。
“累了么？”哈德蒙尔低声道。
赫尔斯转动手中的酒杯，随手搁在桌子上，“还好，不累。”
哈德蒙尔见宴会也差不多了，“那就早点回去吧，这次也麻烦你了。”
赫尔斯没回应，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了他的身后。
哈德蒙尔察觉到什么，转身，对上了格登里特子爵投过来的视线。
“哈德蒙尔上将阁下，”格登里特顿时笑开，“我还在想着如何才能遇到您，想不到原来您也在这里。”
他继续道:“上次我那地方附近出现了虫洞，还是多亏了上将先生及时出现，领军将虫洞关闭，在下真是不胜感激，特此来敬谢上将阁下一杯，”他示意了下手中的酒杯，说道:“请。”随即将酒一饮而尽。
赫尔斯站在旁边一语不发，看格登里特话里话外都在恭维哈德蒙尔，而哈德蒙尔压抑着眉眼间的不耐，慢慢与他周旋，说着客套的场面话。
废话了很久，格登里特终于捏着酒杯走远，走之前还特意捏着嗓子怪声怪气的夸赞了句哈德蒙尔这位伴侣先生的气质真好。
哈德蒙尔微微低着头对他:“你和他有过过节吗？”他隐隐察觉到了格登里特投向赫尔斯的目光里裹藏了几分恶意。
“嗯……”赫尔斯应了一声，用洁白的手绢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上的红酒，“我杀过他的一个蝉人。”
哈德蒙尔目光停留在他的手指上，闪神了一瞬，随即皱眉道:“蝉人？什么时候？”
赫尔斯不紧不慢，“就是我同上将说，我要入伍的那天。他在美澜星球的拍卖场上弄了一只蝉人，运到自己的私人星球里。”
哈德蒙尔的眉头皱得更深，回想起那天的违和之处，这件事的性质有些不一样，那天呈上去的报告可能要重新写一份了，想着想着，哈德蒙尔神色一顿。
美澜星？
他在青年见的第一面就是在美澜星球上，那时候青年拆穿了他的跟踪，还差点一拳击碎他的胸骨，随后总是心不在焉的将目光投放在某个集装箱一般的密封室上面。
“是那次吗？”
赫尔斯仿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说道:“原来上将还记得啊……”
哈德蒙尔更近距离的观察他的神色，说道:“你怎么知道，当时那密封箱里关着的是一只蝉人。”
赫尔斯往后仰了一下，拉开与他的距离，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非法实验的产物多为人与虫族基因的结合体，精神力很高，但是因为没有神智而无法梳理自己的精神力导致精神波动大多狂暴且杂乱无章，哪怕隔着三丈开外的距离也能让外人受到其精神力波动影响，这很难分辨么？”
不，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
他记得当时那个密封箱的外部有一层能够隔绝精神力探测的特殊材料涂层，彼时连他都探测不到那里面关着什么东西，青年是怎么知道的？
哈德蒙尔不想与他拐弯抹角，问了句最直白的问题:“你的精神力等级如何？”
赫尔斯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似笑非笑:“你猜？”
能穿越那种涂层不受约束便能直观集装箱里面景象，除了至高等的3s级精神力，他也想不出其它的了。
然而3s级精神力只存在于传说里，这几千年的星际时代来，除了古地球的祖先们出现过一个3s级精神力的探索者，然而也正是因为那个探索者的诞生，人类才得以被带领着离开资源日渐枯竭的地球，开启星际时代。
哈德蒙尔没法保证，他看到了赫尔斯眼里的戏谑。
或许赫尔斯只是围观了拍卖场才知道蝉人的来处与去向的呢？他既已到达地下城区，那混进拍卖场又有何难？
哈德蒙尔揉揉额头，“赫尔斯，不要拿我当消遣。”
赫尔斯状似可惜的叹了一声，“哦。”
这事便揭了过去，谁都没有再提。
夜至深处哈德蒙尔送赫尔斯回了军校，他只身一人回到住所，褪下外套随手搁在沙发上，空荡荡的房子里响起一道女式机械音，“欢迎回来，上将先生。”
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仿佛能洗去身上的疲惫一般，在各个角落里回响。
“关掉，”哈德蒙尔揉揉额头，“以后也别放了。”
语音助手不急不缓道:“研究表明，适当的音乐能让人身心放松，更好的进入深度休息状态。”
“不用。”
“好的，上将先生。”
哈德蒙尔翻了个身，嗅到了礼服上残留的一点点很浅淡的香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赫尔斯从来不喷香水，身上也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不知道是沾的谁的。
哈德蒙尔无知无觉的抬起右手看了看，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厚厚的老茧，手掌是alpha特有的宽大，稍稍一握就能捏住赫尔斯细细的腰。
哈德蒙尔神色变了一下，察觉到自己正在想什么，坐起来在沙发上发愣。
终端传来轻微的提示音，哈德蒙尔合起手掌，点开终端，发现他的表弟卡特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
“上将！你今晚的那个舞伴，他叫什么？！”
“你们怎么会一起出现在宴会上？！”
“你认识他的吧，你们是朋友吗？”
几个大红色的感叹号表明这个便宜表弟的心情似乎还挺激动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波里卡多（亲热的）:gie gie~
哈德蒙尔（来自叔叔辈的疑惑）:？
——！


第64 章、星际abo16
哈德蒙尔蹙起眉，发了条消息回去:“他是我的朋友，怎么了？”
敲出朋友两个字时，哈德蒙尔手下有一瞬间的迟疑凝滞。
然而对方的消息很快又回过来:“上将你怎么不早说！那次我在旅舰上惊鸿一瞥的美人可就是他啊！怎么样，上将先生，可以引荐一下吗，我想认识认识他。”
哈德蒙尔盯着‘认识认识他’那几个字看了许久，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悦。
他知道卡特的心思，这种事若摆在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但是这次却很奇异的引起了他心中的一股烦闷。
哈德蒙尔关掉了终端，没回卡特的消息，心不在焉的解开了衬衫上的两颗扣子。
帝国周年庆没过几天，赫尔斯被哈德蒙尔紧急召回军队里。
海域星区出现虫洞，其直径之大与质量为当前绝无仅有，海域星区的星球环境仅次于主星，是帝国人们居住的不二首选，这样一片人员密集的地方，乍然出现一个虫洞不亚于一个灭顶灾难。
仅仅三天便连接沦失了两颗星球，死伤无数。
编制严整的军舰里军队往来，每个人都配发了军用机甲，在此之前已进行过多次的精神连接，确保使用机甲时的流畅过程。
队长将目光投到队伍最后的一个身影上，有些复杂。
这人是上将临时带进来的，偏偏编进他带的队伍里。自上一次宴会后星网上的人将这位的资料扒出来，性别显示omega。
一个切除腺体的omega，可以当做beta来看待，但他怎么看都觉得以这位的身形，不像是能提得起刀的模样，入军前的精神力和体能测试对方全都没有做过，他对这个人简直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该把他安排到什么位置才好，队伍里的都是专门培养过契合度与合作力的老队员，突然弄这么个新人进来无疑显得有些多余。
队长琢磨了上将那句“让他自由发挥”许久，决定还是原话转告，“赫尔斯。”
队伍最后的身影站了出来。
“上将对你没有要求，你就自由发挥吧，不硬性要求你一定要配合队员。”
“是。”
军舰即将到达目的点，队长提高了声音，“全体听令。”
“都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
“是！”
军舰停留在特定的地点，打开下方的通道，一辆辆机甲有序的从里面滑出来，张开机翼，径直往各自分配的负责区域而去。
军用机甲是帝国军队的统一配置，外表泛着冷色光泽，耐用性很强，但也比一般华而不实的私人机甲要难驾驭很多，需得通过了精神力测试考核和特殊训练的人才能分配机甲。
赫尔斯操纵机甲降落，人员数量过大，没办法进行紧急疏散和转移，整个片区一片混乱，尖叫与哀嚎源源不断，鲜血与虫液飞溅叠交在断壁残垣上，洇着大片大片浑浊脏污的壁角。他驱动推进器进行紧急降落，高大的钢铁之躯重重落在地上，挥臂挡住了虫族一击，调动了身上的所有机关进入迎战状态。
身后的几个片区平民得到逃跑的空隙，纷纷拖着几个伤重人员一瘸一拐的抓准机会逃开。
紧跟而来的军队纷纷降落，阻缓了虫族侵袭的速度。
这些长满了复眼与腹足的怪物奇形怪状，攻击力高得可怕，外壳坚硬，能够抵御大部分的炮火攻击。
赫尔斯甩了甩缠在机甲臂上的柔软触手，触手上有吸盘，末端连接着虫族腹部，其四肢奇异，头部延伸出两条长长的感知触须，在空中不停的蠕动并发出刺耳的怪叫，灰褐色的皮肤底下遍布脉络，随着它的动作而微微鼓动，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的血肉里游走一般，看上去便能让人产生生理性的不适。
那些触手牢牢的吸附在机甲臂上，并四处延伸着探索能钻进去的缝隙。
机甲与驾驶者的精神链接让赫尔斯觉得自己的右臂也仿佛缠上了那些恶心黏腻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翩飞，朝它射出左臂掌心里的离子光束，触手一下便断了好几根，拉扯力小了许多。
他避开虫族拉近距离时喷射而出的几道稠液，对准了虫族还未来得及闭合的口器，右手合拢收进了内部去，置换成了一个高功能火炮射口。
虫族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下一刻被一分为二，不甘的倒在地上极力延伸触手，想要恢复原状进行反击，于是赫尔斯提着枪炮上去补刀。
将一只虫族轰成碎片，转身又迎上了另一只虫族的攻击，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虫族的数量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潮水般源源涌来，冲击着这片地区精致华美的建筑。
虫潮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次的虫洞实在过于庞大了，清理虫族所用的时间也比预想中长了许多，中途弹药和营养剂的补给出现断层，对于军队来说无疑是一大打击，导致死伤惨重。
坚持不住的人已经葬身虫腹，连续三天都像一台机器一样高速运转，精神力和体力稍微低一些的人都坚持不住，稍有偏颇便会丧失性命。
赫尔斯甩掉身上的粘液，机甲上的部分机关因为过载而稍显迟滞，部分虫族的虫液有轻微的腐蚀功能，他左臂上的射击炮口与线路被腐蚀短路，已经无法使用了。
机甲胸口处的核能源被一只虫族蝎状尾部贯穿，索性其中的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从外部造成的破坏会让其直接发生爆炸，核能源周围特制的防爆装置阻挡了一部分冲击力，赫尔斯趁机从舱座中紧急脱离，在他离开的瞬间核能源炸开，连同那只虫族也一起裹进了火红色的滚滚烟火中。
细瘦的身影落进了断壁残垣的掩护之中。
他从刀鞘中抽出一把长刀，伸手摸了摸脸颊，那里有一道被弹片划出来的一道伤痕，但是没有任何血液流出来。
赫尔斯把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一双锋利眉眼，从掩体后面一跃而出，雪白的刀面映衬着虫族狰狞的面孔，在污浊沉重的肉体中穿行游曳，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刀把是哈德蒙尔送的，为答谢宴会上赫尔斯的陪伴出行，他问赫尔斯想要什么回礼。
赫尔斯要了一把刀。
刀是特制的，能够切开虫族厚重的盔甲，然而星际时代热衷于冷兵器的人已经不多了，若非弹药耗尽，一般人与虫族的对峙中鲜少使用这种近距离的武器类型。
刀制成后一直被放在哈德蒙尔的私库里落灰，今天才重见天日。
赫尔斯使刀的模样意外的利索漂亮，一招一式里都带着难言的狠劲与野性，打击精准，竟然比热武器还要有效。
有机甲被困囿于虫族的围攻之中，它们似乎懂得分开合作有序的军队，先让他们落单，然后再逐个突破，剩下的人便在不知不觉之中减少，它们似乎懂得一点所谓的‘战术’，也在用自己的方法来进行攻击。
被围在其中的人已经绝望了，他们的机甲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断了腿，要么因为被腐蚀的问题发生故障，能正常运行的没有几架，偏偏周围的虫族越来越多，这种情况下弃下机甲就是死，不弃就是等死，要么引爆核能量同归于尽，左右没有一条活路。
领头的支队队长已经因为连续三天里高度集中的精神力过度使用，脑子里响彻尖锐的嗡鸣，脖子后面的某条筋正一突一突的疼，眼前也阵阵发黑。
他的队友们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队长强撑着看了眼舱座右上角显示的队友屏像，有的已经口鼻流血晕过去了，有的还在强撑。
连续三天不停歇的调动精神力鲜少有人受得了，尽管早有准备，但是谁都没想到这次的虫潮会持续这么久，简直就像是没有尽头的末日景象。
队友苦苦支撑，队长伸出颤抖的手，最后一个指令迟迟没有下达，脑子里在天人交战。
正当他终于决下心来，指尖停留在某个按键上方颤抖不止，正要狠狠按下去，机身忽然被虫族一击撞了出去，队长脑子里嗡嗡作响，下一刻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在虫族就要举起前肢，破坏他的机甲之时，虫族身后银光一闪，它那覆盖着盔甲的前肢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个轻巧身影忽然出现，在机甲与虫族之间那个身影显得极为细小，却游走如蛇，手中长刀泛着寒光，下一刻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动弹的，那虫族高高伫立的身影发出哀嚎，扭动几下，轰然倒塌，整个身体被完美的肢解开来，像一套被推倒的积木模型，身体组织四处散开。
赫尔斯深谙补刀的重要性，虫族就算被分解到了这种程度仍然不能掉以轻心，他提刀上前高高举起，在虫族的哀鸣中落下。
原本被围困的几个成员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身影，随即反应过来，竭力循着那个被对方清理出来的空隙拼尽全力的进行反击，虫族也发出怒吼，一拥而上。
一场恶战过后，赫尔斯一刀斩开虫族的要害，拭去溅在身上的虫液，习惯性的用身上脏污不堪的衣服擦拭刀身，收回刀鞘。
机甲零件散落，东一块西一块，赫尔斯朝勉强能保持机舱完整性的几个机甲走去，强行用外力撬开舱门，里面躺着的人满脸血，生死不知。
他把里面的人都拖出来，一共七人，两人丧命，其余五人重伤，还有一人伤得尤其严重，胸腔被机舱压至变形后弹出的碎片贯穿胸口，血量大量流失。
赫尔斯拭去手上的脏污，从变形的机舱里摸索出一个小型急救包，给他进行紧急救治。
当那个昏迷的倒霉蛋脸上的血污被擦去，露出一张脸来，赫尔斯的手重重抖了一下，动作加快许多，带着几分急切。
救援队来得很及时，在赫尔斯给他进行过紧急处理以后，这几人便被救援队的人抬走了，新增队伍轮番上阵，替代了前一批奋战整整三天几乎要猝死在战场上的第一批军队。
临时基地的医疗所很大，能容纳的伤员也不少，设备还算齐全，赫尔斯谢绝了医护人员要给他检查的想法，眼看着方才重伤的那位被医护推走，这才离开走廊往外而去。
他找了个寂静角落里蹲着，摸摸脸上的划痕，从烂衣口袋里摸出一小瓶凝胶，挤出那些半透明的胶状体抹到脸上去，不一会儿划痕便消失了。
右手上的终端已经损坏，红色的细微灯光在一点一点的闪烁，显示这个绑定个人信息与实时状态的多功能辅用器还在勉强维持着基本运行。贴肤的仿真色边缘胶带翘起来，看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
宋本卿莫名想抽一支烟，但是这改造人的身体没办法抽烟，于是他回系统空间里去了，从外表看起来就像蹲在角落里发呆。
哈德蒙尔顺着终端定位找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模样的赫尔斯。
他一头黑发乱糟糟的翘起来，粘着虫液的破烂衣服还没来得及脱下，上面不少斑驳的血迹与灰褐色的干涸液体，蹲在角落里面无表情，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很漠然，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萎靡。
哈德蒙尔走上前去，皱着眉附身看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周围往来的人动作一顿，神色略略微妙起来。
什么样的人能得上将这样的待遇？刚一回来就被火急火燎的询问哪里受伤，看起来似乎还很上心的样子。
赫尔斯慢吞吞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又摇了摇头。
哈德蒙尔将他上上下下扫视一遍，在那三天里总是心神不宁的感觉这才渐渐安定下来，对赫尔斯道:“你救回了一支小队里的五个人。”
赫尔斯低头抠了抠衣服上干涸的液体。
哈德蒙尔道:“你做得很好。”
甚至对于一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来说，他的表现可谓是让人十足震撼了，不但全身而退还救回了五名同伴——没有依赖热武器，单单是靠着一把刀。
赫尔斯心不在焉，“应该感谢上将的那把刀，很好用。”
“是么？”哈德蒙尔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趁手就好。”
他能感觉到赫尔斯不在状态，于是让他先去休息。
赫尔斯拒绝了，在哈德蒙尔惊诧的眼神中申请进入补给军力中，继续上战场。
哈德蒙尔没同意:“胡闹！你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天，就算是铁人也该会感到累吧？你真的想好了吗？”
“校部文书有一条是这样写的，我们的一切荣誉与勋章都是帝国给予的，为帝国效力是我们的义务，竭尽所能是我们的职责，不可托卸，不可儿戏，秉持一腔忠心，为帝国献出所有的忠诚。这一条是千千万万帝国人民所认同的，难道上将要让我违背它么？”
哈德蒙尔被他堵了回来，“你才刚回来，不要逞这个强。”
“我没有逞强，上将。”
哈德蒙尔看了他良久，眯眼:“你真要如此？”
“是。”
哈德蒙尔转身离去，“那你就去吧。”
赫尔斯如愿以偿分配了一辆新的机甲，重新上阵。
在他重新投身进入虫潮之前，因为受损的个人终端没来得及更换，投身而进的那一刻，虫族暴乱无章的精神力将那一丝微弱的终端信号掩盖，赫尔斯彻底失联。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5 章、星际abo17
四天后，在虫潮持续不断涌出来的虫洞附近忽然发出一阵剧烈动荡，军队目前的进度还暂时无法接触到虫洞，中间隔了一个迁跃点，误入其中满目都是密密麻麻数不尽的虫灾，本次的行动进度因虫潮的冲击而一拖再拖，他们现在连虫洞的具体位置都摸不准，遑论关闭虫洞通道围剿剩下的虫族。
那一阵动荡持续了很久，后再经检测的数据显示，虫族侵袭的数量明显滞缓下来，不再如之前那番凶猛不可挡。
难道……虫洞的通道关闭了？
众人瞬时调动各种探测仪出去收集数据，反馈回来的结果无一不表示——虫洞有很大可能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关闭了。
目前无人能接触到虫洞的具体位置，只能凭借从中出来的虫族数量与等级来评估虫洞的具体情况，这一次本因该是一场持久艰苦的拉锯战，军队需要派出一支精锐部队来破开重重的虫潮阻碍，找到虫洞的具体位置，才能针对其找出具体的方案，成功的毁掉通道。
这猝不及防的一出显然对帝国来说不亚于一场意外之喜。
只要虫洞关闭，那些看起来源源不断的虫族终于有了尽头，总能将其慢慢围剿干净。
军队全力出击清理剩下的虫族用了小半月时间，消失了四天的赫尔斯随着军队回归。
总会议室的众人觑着上将的脸色不敢吱声，眼睁睁看着他听到对方的消息后，满脸冷沉的站起来朝外面走去，只能在心里暗暗祝对方好运。
哈德蒙尔站在更衣室门口时赫尔斯正在往身上套干净的衣服，他的衣摆还没来得及拉下来，门被砰的一声打开，门口的人愣愣的看着中间人白皙干净的前胸与两点嫩粉，砰的一声，门又合上了。
在赫尔斯弯腰穿靴子的时候，外面再次响起敲门声，他低头跺了跺脚底板，鞋子很合适，于是转身去开门。
哈德蒙尔在门口站得笔直，神色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上将？”
哈德蒙尔轻咳一声:“换好了么？”
“嗯。”赫尔斯点点头。
“那好，”哈德蒙尔恢复往日气势，下巴微抬，眼睛俯视，“跟我来。”
赫尔斯回头看了看更衣室那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破衣服，轻声:“好。”
两人走过蜿蜒的回廊，一步一步踏在地砖上，发出坚定的回响。走出一段距离，哈德蒙尔察觉身后的人速度越来越慢，回头望了眼，见赫尔斯在他背后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不禁皱皱眉，转过身来。
赫尔斯在那一瞬间力竭倾倒，毫无预兆的整个人往前倒去。
哈德蒙尔恰巧接了个满怀，他僵了僵，脑中千回百转，低头去看赫尔斯。
赫尔斯闭着眼，整个人都在往下滑。
哈德蒙尔心里一突，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身体，没办法形容方才那种感觉。
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赫尔斯像个死人。
他怎么会产生这样堪称荒诞而又令人费解的错觉来。
这种感觉没得来由，明明赫尔斯可走可动，会说话能握刀，是个肉眼可见的活人。
他几乎下意识的就要攥住赫尔斯的手腕查探他的脉搏，原本双眼紧闭的赫尔斯忽的睁眼，双目清明，微微一挣便从他怀中出来，“抱歉，上将，我失态了。”
哈德蒙尔没管心里涌上来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空落感，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情况？”
赫尔斯眼也不眨的扯了个慌:“两天没喝营养剂，头晕，一下子没撑住。”
哈德蒙尔的声音又重了些，“为什么不喝营养剂？”
“忘记了，没空喝。”
哈德蒙尔原地站着抱臂，“你得和我去做一次全身检查和精神力与体质的双重检测。”
赫尔斯看上去满不在乎，很快答应下来，“好啊，我随时都可以。”
反正他可以随时侵入到检测系统里篡改数据结果。
静默半晌，哈德蒙尔回归正事，语气带着一点诘问意味:“现在能给我说说你消失这么久的事了吗？”
赫尔斯好像很不解似的望着他，“这很重要么，我已经回来了。”
反正人已经回来了，没必要再去追究这些。
哈德蒙尔被他这不在意的语气莫名激起一丝火气，“这不一样！起码你得让我知道你的实时情况！”而不是直接消失这么久，让人白白提着一颗心跟着吊起来，惦记了那么久。
“上将，”赫尔斯目光不变:“你是在担心我么？”
哈德蒙尔的眼里跳了跳，扭头否认道:“没有！别岔开话题。”
赫尔斯状似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哈德蒙尔:“……”
后经赫尔斯再三保证不会再这样，但哈德蒙尔问起他这小半月的行程时，赫尔斯却用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了。
他在哈德蒙尔离去之后折身回到更衣室中，里面依然没有什么人，于是拾起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破烂衣服。那件衣服背后盘踞着一道横贯整片布料的裂口，是猝不及防被虫族围攻袭击时留下的痕迹，虫族偷袭的一击径直穿透了他的机甲，从后面整个劈进他的后背里，劈坏了他身体里的部分零件，导致运行出现不协调的情况，险些在哈德蒙尔面前穿了帮。
若是方才哈德蒙尔扶他的那一下，手掌再往后摸一点，摸到他的后背位置，便能发现赫尔斯现在的后背凹进去了一道异常狰狞的损坏痕迹，很可惜他天生的观念与平生所受的绅士教育里并没有让他多触碰一下赫尔斯身体上的哪怕任何一个地方，于是也没办法发现这些异样。
总归是有些阴差阳错的。
身上内衬的质地不算挺括，甚至很柔软，赫尔斯往外面多加了一件衣服掩饰身上的异样，在心里暗忖得找个机会把身上的问题解决，修复身上那些被破坏的精密零件。
然而虫洞的事情总归是收了尾，赫尔斯在那三天里表现异常出彩，杀了不少虫族，名字被一经重重引荐，递上了军部高层的办公桌上。
赫尔斯暂时留在了基地里，没急着回主星去，只身站在人来人往的医疗所中，已在一方病床前停留了许久。
床上躺着那些被他从虫族口下救下的人之一，彼时对方的胸口被一块弹片贯穿，现在的情况总算度过了危险期。
这是个beta，有一头黑色的头发，不算强健的胸口裹着层层纱布，血色渗出来，唇色白得吓人，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张对于原主赫尔斯来说，十分熟悉的一张脸。
艾蒙莱德，穆斯·阿地卡侯爵曾经收养的义子，也是他的管家兼下属，幼时曾被穆斯侯爵收养过一段时间，但他户籍并不存放在阿地卡名下，说到底也算不上阿地卡家族的人，只是当年也受了侯爵的事情牵连，职位被剥夺，失去了晋升的资格，被下放到军队基层里，后面便再也没有了消息。
原发展里这人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想来应该是宋本卿的出现让世界原本的既定路线出现了偏颇，导致发展产生了点细微的差别。
有医疗兵过来给beta换药，赫尔斯自觉的让到一边，看了看床上状况明显不太好的人，眉头微微拧起来。
“他怎么样？”
医疗兵手下不停，说道:“还行，恢复得很慢，得仔细看着，”他扭头看了赫尔斯一眼，“你跟他认识？”
赫尔斯没承认，也没否认，医疗兵换完药缠上纱布，就当他是默认了，“那你就多上着点心，现在伤员太多，我们的人可能会忙不过来。”
赫尔斯往周围望了望，这里是临时搭建的场所，没有很精密的设施，也没有所谓的单间，无辜平民与受伤士兵都在床上被推到这紧凑的地方里，甚至还有的连床铺都没有，只能躺在由薄薄一层铺就的地毯上，暂作休息，等着被一批批转移去医院。
那几个被赫尔斯救下来的人里队长缠着一头纱布，险些废了一条手臂，这时候顶着一身伤找过来，见他站在艾蒙莱德的床前。
“你好。”
赫尔斯没出声，微一点头。
队长静默的与他站了一会儿，头有些眩晕，低声道:“谢谢你的出手相救。”
赫尔斯将艾蒙莱德被压着的手拨开一点点，有些心不在焉:“不必向我言谢，不过我想问问你一个问题，他……”赫尔斯迟疑了一下，“他在军队里，一直这样，待了很久很久么？”
队长似乎有些诧异，“你认识艾蒙莱德？”
“嗯……”赫尔斯想了想，没说出自己曾经的身份，只是道:“以前认识他，后来很久没见过了。”
幼年时穆斯侯爵对他很严厉，除却母亲以外，他最喜欢的便是艾蒙莱德。
他犹记得幼时翘首以盼的等着艾蒙莱德随父亲在外处理公务后回来，他们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玩耍，他有数不尽的活力，艾蒙莱德脸上便总会挂着浅浅的笑，在一旁耐心的听他矫情的述说心事，陪他玩那些幼稚的游戏。
他犹记得艾蒙莱德清俊温和的笑脸，他将他放在自己的肩上，带他到外面去游玩，回家后面对侯爵冷着的脸，两人一起挨批时，他会对他悄悄眨眼示意，两人一起偷偷抿着唇笑。
艾蒙莱德就像他的哥哥，又像他最好的朋友。
只可惜幼年美好的记忆早在阿地卡家族被流放后变得支离破碎，已经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回得到从前。
“是么……”队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迟疑了一会儿:“他……说实话，这些年过得算不上太好。”
就他所看到的，艾蒙莱德确实过得不太好，常年居于战场一线，不得休息，天天劳命奔波，几次险于丧命，堪堪保下命来，但于军队中总是带着几□□不由己。
他天生性子温和，却总是因为八年前侯爵的事被军中其他人莫名其妙的孤立针对，多年来常常孑然一身，在队伍里总是显得浅淡的，若有若无。
“这样啊……”赫尔斯站了会儿，转身离开。
他漫无目的的在营地里乱转，走出了片区，这里的损坏程度不小，中间的居住地似乎频繁的被弹药轰炸过，表层泥土呈现一种焦黑色，地下的水管破裂，水流漫上来，形成一小片洼地，隐隐能从水面的倒影中看出一点轮廓。
赫尔斯挥去脑中浮现的过往种种，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猝不及防再遇故人，过往种种不由自主的一幕幕出现，赫尔斯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一难过就哭成狗，却是忘了自己现在连眼泪都没有，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赫尔斯竭力想调动面部做出一个哭的表情，但是毫无悬念的，他失败了。
水面倒影被一颗踢进去的石子扰乱惊颤，赫尔斯收敛表情，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把小管家写出来了。
因为发现有同步盗文的情况，不得已设了防盗章想苟个饭吃，感谢支持订阅达80％的您，鞠躬，笔个芯（深情）
——！


第66 章、星际abo18
虫洞关闭，后继交给星区驻军清理，哈德蒙尔将军情报告上交，特地要带着赫尔斯回去。
赫尔斯想带艾蒙莱德走，但对方至此中途都没有醒过一次，赫尔斯要等着他醒来，询问过他的意愿之后才愿意走。
哈德蒙尔耐着性子等他。
两天后艾蒙莱德终于醒了，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手臂上输着营养液，起初只看见床边有个人影，只以为是医护人员，于是没有出声，眼睛睁了睁又闭上了。
“感觉还有哪里疼么？”
床边的声音让艾蒙莱德猛的睁开眼睛，他竭力的想凝聚视线，死死盯着床边那个人影，嘴唇微颤起来。
因眩晕而产生的层层叠叠虚影散去，他的视线重新恢复焦距，终于看清了这个人是谁。
“赫尔……斯？”他的声音因为长期没开口而哑得厉害，像是轮胎表面摩擦着粗砺的沙石，难听至极。
“是我。”
……
相顾无言。
艾蒙莱德想坐起来，动作被赫尔斯制止了，“伤势未愈，小心崩裂，别起来了。”
艾蒙莱德听着他陌生的语气顿了顿，复躺下去，向来平和的双眼此时却染上了些难以辨别的神色:“赫尔斯……”
他想伸出手去抓住赫尔斯的手，几次三番开口，但喉咙却被堵住了一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没事……没事就好。”
最终只吐得这么一句。
“嗯。”赫尔斯沉默的抓住了他在床边徒劳四探的手掌。
某一瞬间还恍如赫尔斯幼时，那个气质平淡如水的青年牵着不到他腰部高的活泼孩子，含笑看着对方兀自叽叽喳喳的说得起劲儿，二人走过四季平川，走过风海花月，却终究没能走过人间龃龉，明枪暗箭，在岁月中流离失散。
赫尔斯也终究不是曾经那个孩子了。
艾蒙莱德吐出一口浊气，回握他的手掌，指腹有很多的老茧，又怕磕得赫尔斯不舒服，悄悄把手收回来。
赫尔斯对他说明了打算，艾蒙莱德沉吟片刻，“你想让我跟你回主星？”
“嗯。”赫尔斯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艾蒙莱德的面容依然年轻，气质却不复青年时那般澄澈，带着股历经风霜的疲惫，可见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他当年本在侯爵手底下做的是文职，手掌白皙，指骨修长漂亮，现如今却布满了细碎的伤口和老茧，粗糙不已。
赫尔斯低头抚了抚他的手，淡淡道:“不是询问，只是通知，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把你打晕了带回去。”
他一席话说得平淡，自然而然中带着股理直气壮，听起来倒是有些强硬野蛮了，艾蒙莱德听了颇有些啼笑皆非，抽回手道:“你倒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赫尔斯坦然承认自己的变化，低头道:“嗯。”
语气不咸不淡。
艾蒙莱德笑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回来了就好……”
赫尔斯终究还是把艾蒙莱德带回去了，当他带着人出现在星舰上时，哈德蒙尔嘴角抽抽，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休息间。
赫尔斯毫不在意，心神都放在了伤势未愈的艾蒙莱德身上，小心的扶着他，左右伺候。倒是艾蒙莱德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赫尔斯，说道:“我……是不是哪里讨嫌了。”
“没有，”赫尔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应该是你的错觉。”
艾蒙莱德有些不自在的避开赫尔斯喂水的动作，抬手将杯子接了过来，“不用了……赫尔斯，我自己可以的。”
“嗯，你喝完，等下我扶你回休息间。”
艾蒙莱德顶着他沉沉的视线，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压力，有些不自然的抿着唇，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完了，要将杯子放回去，赫尔斯却已经自顾自将杯子拿过来，替他放了回去。
艾蒙莱德的手指不自在的蜷缩了一下。
曾经都是他伺候年纪尚小的赫尔斯，那时候的赫尔斯也很依赖他，现在位置一经颠倒过来，他的不适应已经写在了脸上。
赫尔斯恍若未觉，扶着他去了休息间，在人躺下后却不走，就在床边坐了下来，看样子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艾蒙莱德期期艾艾:“赫尔斯，你不去休息吗？”
“不去，睡吧，我守着你。”
艾蒙莱德:“……”
最后不知怎的，中途他竟然真的睡过去了，直到到达主星之时赫尔斯才将他叫起来，“艾蒙莱德，我们到了。”
他扶着人从床上坐起来，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艾蒙莱德脸色依然苍白，只是道:“还好，没什么不妥。”
二人出门时恰巧碰带隔壁也正在出门的哈德蒙尔上将，打了个照面，哈德蒙尔的目光一顿，随即淡淡从赫尔斯扶着艾蒙莱德的手上移开，率先迈步出去。
艾蒙莱德看了看赫尔斯的脸，却发现他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得好似当年那些非哈德蒙尔不可的势头，都随着这八年的时间流逝而灰飞烟灭了一般。
赫尔斯没有表示，艾蒙莱德也不好追问，只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和赫尔斯一起离开了星舰，回到这八年都不曾回来过的主星里。
宋本卿打开任务面板看了看，发现虐身值与虐心值的进度栏都变成了灰色，最底下新增了一条绿色的文字:
任务进度:34％
附加任务已经在不知何时自行触发:杀死虫族女王
宋本卿盯着绿色的进度栏，若有所思。
通常出现这种情况，所有虐渣值都会被归总为一条，单单只显示“任务进度”这一项栏目，进度条的增进因素有很多很多，不一而足，这也表明，想要真正完成原主赫尔斯的心愿，不单单只在哈德蒙尔这个攻略目标身上。
那也就表明，完成任务的关键，也许并不在哈德蒙尔身上。
宋本卿皱起眉来。
这种情况太特殊了，一般很少遇到，哈德蒙尔若是个假性的任务目标，那真正的目标是谁？
又或者……谁都有份？
宋本卿垂眸思索，他看了看旁边走路吃力的艾蒙莱德，想到高居皇位的安德敏，远在阿尔梅达拉的蒂兰，原主已经去世的父亲穆斯侯爵，杜月情，那位貌美的利柏特公爵，还有那位格登里特子爵……
任务进度什么时候到的35％，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有预感，主系统似乎已经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赫尔斯在主星里没有居所，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大概只有哈德蒙尔送他的那把刀，于是他向哈德蒙尔借了点星币，要在这寸土寸金的主星租一间房子，容下他和艾蒙莱德二人。
他借的金额对于哈德蒙尔来说不算多，只是对方在给他转账以后，状似不经意的在终端随口问了句忽然借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么？
赫尔斯发消息过去，实话实说:我在外面租个房子，和艾蒙莱德一起住。
网线那头的哈德蒙尔瞧见消息，眼皮跳了跳，回道:为什么要在外面住？军部不是有给你安排集体住处吗？
赫尔斯:两个人住宿舍不合适，军部安排的宿舍规制严格，我得照顾艾蒙莱德。
哈德蒙尔:你可以向上面给艾蒙莱德也申请一个宿舍，他是个军人，这不是难事。
赫尔斯:谢谢上将的建议，不过艾蒙莱德伤重未愈，我不放心。
几次三番的建议被不咸不淡的反驳回来，哈德蒙尔盯着那条消息许久，脸上的表情抽了抽，站起身来，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句句话都不离艾蒙莱德，赫尔斯在他面前何曾对别人这样上心过？
真是……叫人莫名火大。
赫尔斯拿着这笔钱找了个地段和环境都不错的房子，与艾蒙莱德临时住了下来。
赫尔斯身份挺特别的，很少与军队士兵一起活动，甚至在哈德蒙尔有意无意的安排下，他并没有过真正的部队生活，脖子上的那个项圈是抑制他的枷锁，同时也是他能够获得这种自由的基奠。
赫尔斯小时候戴过大多贵族们都会给自己的omega孩子佩戴的抑制环，这种信息素抑制环的外表与这种项圈很相似，艾蒙莱德起初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是后来还是察觉到了项圈和抑制环的一点细微差别，忍不住出声问了赫尔斯一句。
赫尔斯没答他，直接忽略了这个问题。
艾蒙莱德有些讪讪，看起来似乎止不住的忧心，但是没办法说出口。
赫尔斯的变化实在大了许多，甚至令他有种，好像他们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这种错觉。
艾蒙莱德胸口发痒，他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就是愈合的时候总是令人难受，只得坐在窗边去看外面的景色，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脑袋上有一撮毛翘起来，眉目和煦的盘腿坐着，总是令赫尔斯想起以前的事情。
艾蒙莱德朝窗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一声，“若是宅邸还在，花园里的那些蔷薇都该开成一片了。”
“嗯，”赫尔斯仔细数着他要吃的药片，抽空敷衍了一句:“我记得还是你以前让人种的，现在都该被烧毁了。”
艾蒙莱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喟叹道:“真可惜，我本来想着，若是能开成大片大片，那时候的你应该会很欢喜。”
赫尔斯抬头:“我现在不喜欢了。”
床上的人看着他的脸色，笑了笑，“是么，本来我还想弥补这个遗憾，趁着有空给你种一株，不过只有一株开着也不太好看，你要是不喜欢那就不种了。”
赫尔斯数着药片的动作一顿，眼皮垂了下去:“嗯。”
“少爷，”艾蒙莱德目光不变，声音浅浅，终是叹了一句:“你变了很多。”
赫尔斯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你一点都没变。”
艾蒙莱德接过水来，指尖碰到了赫尔斯的手，他神色微动，似乎想伸出手去碰一碰赫尔斯的脸庞，半途却收回手，隐忍而克制的及时收敛自己将要外泄的所有感情，执起水杯喝了一口，依次将药吃完，无声苦笑了一下。
赫尔斯着手收拾桌上的东西，转身离开了房间。
除了这样，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艾蒙莱德。
他自幼恋慕哈德蒙尔，对他总有数不清的心思与眷恋，这些念头没办法向他人述说，只能对着艾蒙莱德倾述。
他总是看着他，静静听着他的心思，不打断也不出声，一双眼睛温和而清澈，听着他如何对另外一个人怀着满腔热烈的爱意与倾慕。
“少爷，”他犹记得的声音如潺潺流水，清朗的，包容的，含着鼓励意味，“喜欢一个人，您可以对他说出来，如果他看不到您，就努力让他看到您，站到他的身边，与他比肩。”
他因为他的开导，将自己心底的所有情感都放出囚笼，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直白而热烈，毫无保留的追逐自己的所爱。
艾蒙莱德总是这样站在他的身后，目光清浅的望着他一步步走远，哪怕他走得再远，再转身回头，艾蒙莱德依然留在原地，给他留着一道不同于所有选择的退路。
彼时的他过于年轻任性，一心只有哈德蒙尔，他尽情的挥霍自己的资本，却看不到艾蒙莱德眼眸深处的情感。
现如今，那条退路是否还为他留着，却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两人间隔着的那张窗户纸只有薄薄一层，薄到仿佛轻轻吹一口气便能吹破，但赫尔斯不会选择去动它。
八年的分别，物是人非，曾经的感情不论存不存在，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在他以改造人的身体再次醒来之时，他便已经失去了爱上别人的资格与能力。
阴差阳错之下发现艾蒙莱德还活着，没有因他们的牵连而丢了性命，大抵也是老天看他们可怜，对他这以悲剧匆忙收尾的一生中，最后的一点补偿。
挺好的。
赫尔斯闭上眼。
这样就很好了，艾蒙莱德仍会是他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但也仅仅如此，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超出寻常的感情。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7 章、星际abo19
过了一段时间后，哈德蒙尔把赫尔斯召回去了一次，通知他军部的人要看看他，对他这个人进行评估，那些穿着深色军装的人将视线放在他身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赫尔斯认出了里面的几个老人是议会的议员，还曾经是他父亲穆斯侯爵的政敌。
其中有个金发老人是利柏特公爵的父亲，利柏特公爵早年也曾在军部任职，后来因为战事而导致身体受创，于是退出了军部，只身离开主星，去往边远星区养病。
赫尔斯站在原地任他们打量，低垂的眉眼看起来有些无动于衷。
从会议室里出来后他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状态，眼睛扫过为首那几个人的背影，皱了皱眉，原想转身走了，哈德蒙尔叫住了他的身形:“等等。”
赫尔斯回头，“怎么了，上将还有事吗？”
他不算正规士兵，行事都不像正规军人那样规范整直，颇有些不守军规的模样，这在军队里是要被整治的，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哈德蒙尔就这样一直放纵着他，也没有提过这方面的问题。
哈德蒙尔看起来依然挺拔英俊，眉眼锐利，像把出鞘的剑，他道:“你急着回去？”
赫尔斯站定:“艾蒙莱德在家，他的伤还没好全。”
“……如果不是特别急的事的话，今天可能要占用你一点时间。”
“嗯？”
“检测你的身体数值，上次和你提过的。”
“就现在去吗？”赫尔斯左右看看。
“对。”
“好。”赫尔斯脚步一转，跟着他走。
哈德蒙尔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补了一句:“在医疗基地做一个全面检查，我需要一个比较细致的具体报告，可能会消耗久一点的时间，届时侯我让人弄一些促进伤口愈合的药，可以给你带回去，你也不必时时守着他，士兵受伤是家常便饭，大多都已经习惯了，你可以不用这么担心。”
赫尔斯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整套检查下来，其结果会经由系统生成各项数据的具体报告，一一传送到哈德蒙尔的终端里，赫尔斯眼皮半阖，没急着走，见哈德蒙尔点开来浏览了一下大致数据，没发现什么问题。
精神力:A
身体强度::B+
……
综合等级:A+
一整串零零总总的检测条目，最后综合出来的数值显示赫尔斯的检测结果就算在omega之中也是鲜有的，大多数omega的综合等级一般都会在C和D之间左右浮动，他们毕竟不适合操纵机甲迎敌，通常再好的omega综合等级往顶好的方向说，大致就是只有A了，S级是不太可能的，毕竟先天条件不允许。
哈德蒙尔大致看了下数值，又瞧了瞧赫尔斯，关掉终端，看起来仍是有些惊讶的。
“你的部分身体数值，怎么和以前的似乎有些不一样。”
部分数值显示，赫尔斯的身体比曾经强悍了不少，甚至连精神力也连跳两级，几乎要处于omega之中的巅峰极限了。
赫尔斯低头扣着衣服扣子，指节修长，面上分毫不显:“不管愿与不愿，人总是需要成长的，若是站在原地像以前那样等着别人来保护，那也不太现实。”
哈德蒙尔有些迟疑:“你曾经……”
赫尔斯打断他:“上将，我想要外伤药，艾蒙莱德还在家里等着我。”
听他又提到这个人，哈德蒙尔脸上的迟疑神情消退，嘴角隐隐绷起来，本就不近人情的脸看起来更冷了:“会给你的，等一下就让他们去收拾来。”
赫尔斯整理好衣领，客气道:“非常感谢你，上将。”
“……”
赫尔斯拿到医生分拣好的药品道了谢，提着药便转身走了。
他细细思索实验室里那些自己侵入系统里篡改过的检测数据，都和自己的变化相应的适当调整过，虽说有一些不大不小的漏洞，但是问题不大，应当不会引起什么怀疑，于是加快了脚步，往家里的方向而去。
艾蒙莱德不在家。
赫尔斯将手提袋放在桌上，看到了艾蒙莱德给他留的纸条。
艾蒙莱德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主星了，他说他想出去看看。
赫尔斯若有所感，转身又出了门。
阿地卡家族被流放后其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被帝国收缴，本属于他们的私人星球与其在主星拥有的地皮全部充公，阿地卡的标志性建筑被推倒，该片地段已经被改造成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人来人往。
他在商业街入口处的长椅上看到了艾蒙莱德，他正静静坐着，目光没有落到实处。
艾蒙莱德似乎并不意外赫尔斯会找过来。
他叹了一声，“蔷薇园果然没有了。”
何止蔷薇园没有了，经过大刀阔斧的改造，幽静的庄园和精致华丽的建筑变成高楼林立的商业街，这里早已经看不出曾经一丝一毫的痕迹了。
“在这里坐了多久？”
艾蒙莱德作思索状:“挺久了吧。”
赫尔斯朝他伸出手:“回家吧。”
“回家？”艾蒙莱德下意识往后面看了一眼，那里来往的人脸上欢笑着，轻松的，惬意的，散漫的，没人知道站在入口处的这两人站在自己曾经的家门口，八年的是非，变化无常。
艾蒙莱德的目光很奇特，像是一个漂泊的旅人在流浪中找到了一片小小的避风港，有些光亮，带着一丝了悟和豁然，抿着唇握住了他的手。
何以为家？
心之所向，他之所在。
他们的关系复杂，没办法用任何一种单一的感情来概括，爱情？友情？亲情？这些都不能说有，也不能说都没有，只是都纠缠交错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模糊得没有界限，却丝毫不碍于他们都拥有同一个归宿。
这对于他们来说，大抵是最脆弱的，却也是最牢固的关系。
赫尔斯在主星待了没多久就被返聘回了军校当代课老师，说实话他并不太想去，但奈何自己现在实在太穷，除了自己还要养活家里的另一个人，艾蒙莱德在部队基层多年，回回随军队抵御虫潮，经年累积的暗创下来，加上这次伤得实在不算轻，以他现在的状态基本上会被提前退役。
赫尔斯第一次出征立功，于日后在军队中的发展有益，军校里的人听闻过他的事迹，都对这个沉默寡言不言苟笑的代课老师产生了一些改观。
裴里多听了星网上的传言，说他这个老师提着刀切虫族就跟切西瓜似的，亲王殿下对此不屑一顾，只觉得网上的人以讹传讹，夸大事实。
开玩笑，不戴防护具或者操纵机甲便这样与虫族正面迎上，这种行为无异于找死，就赫尔斯那个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可能做的来这种事。
裴里多对此嗤之以鼻，但他不敢表现出来，自从上次被亲姐姐安德敏陛下狠狠敲打过一番，他平日里的蛮横行为已经有所收敛，不敢表现得太过，怕自己真的在军校里毕不了业，那便真的丢脸丢到家门口了。
赫尔斯去了学校几天，没再看见过杜月情。
听闻他被利柏特公爵办理了退学手续，但是没过多久他又报考了军部总后勤所属的一所医学院。
被录取了。
看来他还是不甘愿的。
Omega学医无可厚非，在这点上利柏特没有理由阻止他。但他偏偏报的还是军医学院，难免让人觉得他好似还在对什么不死心似的。
不过这些都对赫尔斯没什么影响，他只是照常上班，下班，拿工资。没了裴里多这个刺儿头，军校的教学对于他来说也没什么变化。
哈德蒙尔莫名其妙的暗自生了几天气，却还是忍不住主动发些消息给赫尔斯的终端，看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回消息。
发了几天，气闷，又不发了，谁爱发谁发。
再过几天，看看终端，没有消息过来，哈德蒙尔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
他觉得自己最近挺有病的。
于是在面对着直系属下的时候冷着一张脸，那样子活像被人欠了一笔债讨了八辈子没讨回来，那一段时间里部下的工作效率愈加提高，兢兢业业。
过了将近一个月，军校将有一批毕业生毕业，赫尔斯虽是机甲训练的代课老师，但至少也带过一段时间，于是不可避免的要参加学生的毕业典礼。
合影那天有学生向他表白。
赫尔斯看着眼前面色微红的alpha，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彼时的心情，颇有些啼笑皆非。
“你前途大好，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高大alpha脸上止不住的紧张，“老师的这番话有歧义，追求您怎么能叫浪费时间呢？”
“虽然您平时总是很少对我们显露情绪，但是您在上我们课的时候却细心又耐心，有很多的细节都是别的老师没有的，我知道您一定是个温柔的人，现在我毕业了，不是您的学生了，所以我想以一个成年的男性alpha身份来追求您，我们的年纪相差不大，相信一定能够很处得来。”
赫尔斯默了一默，“你怎么知道我们年纪相差不大。”
Alpha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从星网上知道的。”
事实上赫尔斯的事迹让他的信息在星网上已经被扒得差不多，虽说扒来扒去也就那几条。
腺体被切除的omega，星网上的资料是这样显示的。没有生育能力，性格也过于冷淡，但是他身上却有种莫名抓人眼球的气质，像是神龛里供奉的神灵，隐藏在冷淡面孔下的冰山一角显得神秘，强大，隐而不发。
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探索，追随。
原主赫尔斯的年纪停留在十九岁，星际时代依旧是十八岁成年，但人类的寿命延长了许多，尤其是综合等级越高的人，就星史上那位拥有3s级精神力的探索者，他的寿命长达317岁，若非身体原因因病而去世，不然创下人类寿命的新高，恐怕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
而哈德蒙尔现已109岁，对于他们来说，这大概还是个正值壮年的年纪。
但他与赫尔斯之间的岁数差异实在太多，足有八九十年，对于赫尔斯来说，哈德蒙尔可谓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男人’。
老男人哈德蒙尔坐在办公桌打了个喷嚏。
他点开终端，消息列表里置顶的某个人依然毫无动静。他眉头动了动，把虚拟屏关了，心里有了点微妙的烦躁。

*
作者有话要说：
达咩达咩～达咩呦～达咩呐呢呦～
——！


第68 章、星际abo20
赫尔斯最终还是拒绝了那个alpha，alpha虽然有些难过，但是把心意说出来后也算没有留下一桩遗憾，微笑着把花束放在赫尔斯的怀里:“我知道了，老师，不过还是要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教导，这束蔷薇是我特意准备的，非常衬您，请您收下吧。”
赫尔斯看了看颜色热烈的花束，眼中神色不自觉温和了些，对alpha点点头，道:“此日一别，前程锦绣，鹏程万里。”
Alpha看着他一向毫无波澜的眼中难得温和，觉得这次告白不枉此行，笑道:“那就借老师的吉言。”
毕业典礼结束没多久，有学生留下来收拾场地，赫尔斯没什么需要做的事了，准备回去时在校门口遇到了个人。
那人叫住他:“赫尔斯。”
赫尔斯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对方，“阁下有事么？”
卡特对上他澄澈的双眼，心里不禁有紧张起来，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道:“你……你好，我们见过一面的，你还记得吗？”
他这次受邀来军校，代表了军部对军校的新一批毕业生致辞，本来这活儿应该是哈德蒙尔来做的，但是哈德蒙尔最近不知道怎么的，间接性暴躁得像是内分泌失调，拒绝了很多外邀，还将一些非必要的工作量下放给自己的部下，自己空出来很多时间，盯着自己的终端在发呆。
卡特怀疑这尊一米八九的永塑性冰雕思.春了，但是他没有证据。
哈德蒙尔拒绝了军校邀请，于是这个活儿就落到了卡特身上。
他在台上时一眼就望到了教室席座上的赫尔斯，登时觉得不可思议，简直要高声喊一声天助我也。
赫尔斯被哈德蒙尔安排进军校里担任格斗方面的临时教师，枉自己还在他面前装孙子软磨硬泡的磨了那么久，可他居然一句都没有向他提过。
卡特觉得他的表兄真是不讲义气。
只是他大概不知道，现在自己费尽心思寻找的这个人，本来应该是他嫂子的。
多妙啊。
但卡特如果知道了……这也不会对他的决定产生什么影响。
反正哈德蒙尔已经和赫尔斯解除了婚约，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赫尔斯听卡特问了这么一句，看了看卡特的脸，慢慢点头:“我记得，你是旅舰上的那个人。”
卡特心里激动，“啊，对，就是我，想不到过去了那么久，你依然记得。”
他高兴坏了，“那时候见到你就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现在看来果然没错，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的气质很好，想跟你交个朋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赫尔斯礼节性的嗯了一下，“你好，卡特上校，我的名字是赫尔斯。”
“赫尔斯，很高兴认识你。”卡特向他伸出手。
赫尔斯回握，黑发服帖的垂在额边，看起来十分年轻，像是这军校里的学生:“我也是。”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你的终端联系方式吗？”
赫尔斯告诉他了。
卡特看起来很高兴:“谢谢你，相信我们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赫尔斯的客气就像是从模板里面刻出来的:“我也是。”
卡特并不在意他的敷衍，能拿到联系方式已经很开心了，于是没再打扰他，告别后看着赫尔斯顺着走廊离开，忍不住心底的雀跃。
他觉得他的爱情要来了。
那一瞬间他连他们以后的规划都想好了。
尽管这个人看起来很冷淡，但是卡特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信心满满的卡特先生带着一腔膨胀的满意与自得离开了学校。
而回到家的卡特先生因为过于膨胀又实在咽不下哈德蒙尔吊着他的这口恶气，于是发了消息给自己的表兄。
卡特:上将，看，这是谁[图片][图片]，我在军校里遇到他了（荡漾脸.jpg）
卡特:我向他问他的名字，他也把联系方式给我了
卡特:明天我要不要约他出去玩，一起互相了解一下呢（捧脸.jpg）
非工作的个人终端来信息了，哈德蒙尔利索的点开终端，发现给他发信息的是卡特。
哈德蒙尔眉头皱皱，原本不想理他，可是看见卡特发的那句“遇到他了”，又促使他鬼使神差的动了动指头，点进去，看见卡特发出来的图片，赫然就是他一直等着发消息的人。
哈德蒙尔:“……”
他怀着某种心情点开图片，对卡特偷拍的角度评头论足，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巴适，刺儿头十足。
实话说赫尔斯确实生得好看，颜值耐打，哪个角度随便拍都没有死角，反而衬得人群里的他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人气儿。
上将先生点开反复看了看，然后把这几张偷拍的图片保存到自己的终端里，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哈德蒙尔:五九星区的部分地区发生流民暴乱，我已经向陛下举荐你前去解决了，公文明天见就会下来，你先好好收拾准备一下吧。
卡特:？？？
卡特:卧……槽？不带你这么坑我
哈德蒙尔: ：）
卡特骂骂咧咧的找军部的人去核对内线消息。
于是第二天赫尔斯上完课后在校园里偶遇哈德蒙尔上将先生，那人一身冷淡矜高的气质，站在花坛旁边看了路过的赫尔斯一眼:“好巧。”
赫尔斯手臂下夹着书本:“是，好巧，上将来是有什么要事要做么？”
哈德蒙尔矜持而又高冷的点了点头。
赫尔斯:“那我就不打扰上将，等一下还有课，上将再见。”
哈德蒙尔:“……”
哈德蒙尔:“再见。”
赫尔斯下课以后直接回了家，哈德蒙尔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回去后和自己生了一晚上闷气，第二天没来了。
结果三天后哈德蒙尔又出现在了校园里，与赫尔斯在他下课回去的路上“偶遇”。
赫尔斯:“……”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烦躁。
他干脆直接路过，顶着哈德蒙尔沉沉的视线视而不见，拐角离开了中央的花坛。
哈德蒙尔眼看他的背影消失，低头思索片刻，给赫尔斯发了个消息:你看到我了。
赫尔斯回途抽空点开看了眼，嘴角抽抽。
所以呢，我要巴巴的跑过去给你打招呼吗？上将先生？
哈德蒙尔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就像以前那些费尽一切办法制造和他偶遇的omega一样，有点骚气，也有点憨批。
上将先生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泄气这种情绪，以往都是赫尔斯想尽办法的想要来接近他，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像往常一样推开拒绝就好了，主动追求人的这种事他完全没有做过，也就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些直a们都惯会有的死亡视角。
怎么办呢？
哈德蒙尔深深思索。
他好像把人推得太远了，该怎么拉回来呢？
上将先生头一次因为这种事陷入了苦恼之中。
赫尔斯回去后艾蒙莱德正在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穿着家居服，看起来清俊又温和，跟哈德蒙尔那冷冰冰硬邦邦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艾蒙莱德拎着小水壶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赫尔斯关上门:“嗯。”
艾蒙莱德看见他的表情，笑了一下，“碰到上将了？”
赫尔斯不置可否，走过去看绿植的长势，挺不错的，嫩苗正一副欣欣向荣的朝气，被艾蒙莱德照顾得很好。
家居服的男人把小水壶放下了，单手撑着身后的窗台倚在墙上，笑道:“以前追求了上将那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你，现在能看开了也挺好，没必要因为这些事而困住自己。”
“你呢？”赫尔斯回头。
“什么？”艾蒙莱德的笑僵在脸上。
赫尔斯的目光平静:“希望你也能看开。”
艾蒙莱德脸上的笑容淡下来，轻叹一声:“我没办法啊，赫尔斯。”
“……”赫尔斯将视线挪到窗外，“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两人谁都没有说开，就任那层薄薄的纸糊在两人中间，一个不会去戳开，另一个也没想过要去戳开。
“或许当初我也不该那样鼓励你，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艾蒙莱德搭在窗台上的手收了回来，“不然你也不会因为他而难过了这么多年。”
“没有的事。”
艾蒙莱德喟叹:“你变了太多了。”
赫尔斯低头，没说话。
哈德蒙尔后来思来想去，看了看网上的帖子，被推荐了一本众多alpha用了都说好的《教你如何让omega回心转意》的书。
该书好评五颗星，底下留言纷纷，都在说自家的omega被感动得如何哗哗哭着要给他们生猴子，一辈子不离不弃被拿捏得死死的。
哈德蒙尔翻开看了看，怀疑这本书的好评都是刷出来的。
“首先，你需要对自己有信心”
“omega都是口是心非的，如果他说不要，那他就是要，这时候彰显你魅力的时刻到了，教你三个金句，一秒俘获小omega的心”
“男人，别装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我承认你的小花招成功勾引到我了”
“真想狠狠的把你给办了”
“……”
哈德蒙尔把书扔进了垃圾桶里。

*
作者有话要说：
卡特:我觉得我的爱情要来了
哈德蒙尔: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见（拿榔头），你要不再说一遍？
——！


第69 章、星际abo21
第二次虫潮的出现在卓让边区，很偏远的一个地方，中途与上一次隔了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很奇怪，以前都没有这么频繁过。
对人类来说每一次的虫潮出现对于当区的人不亚于一场灭顶灾难，长此以往的虫潮频繁迟早会让帝国笼罩在难以恢复的阴影之下，日渐支离破碎。
在主星派出军队前往卓让边区时，赫尔斯不可避免的被哈德蒙尔带过去了。卓让边区的总长传过来的支援书中显示虫潮的规模似乎并不比上次的大，军队规模也有限，这次前去的军舰便打了个折扣。
赫尔斯不再被临时塞进别人的队伍里，他成了编制里的一个例外，直接听命于哈德蒙尔，位置不上不下，有些怪，但哈德蒙尔似乎完全没有要给他一个正当职务的意思。
边区太过偏远，军舰从迁跃点过去，直接被投射到了虫潮的正上方。然而等他们到达了才知道情报有误。
虫潮规模不大是因为前期虫洞不稳定，而虫洞不稳定的原因是这里同时出现了整整三个虫洞，其位置并不多难推演计算，只是苦于其位置实在有些微妙。
其中一个在处理垃圾的空间站内，熔炉内的高辐射与其中逸出的有害物质颗粒尚未经过有序处理，无法接近，而虫洞位置正巧位于巨大熔炉中央的正上方。
还有一个虫洞位于蠕虫处理星球的表面，从虫洞里出来的虫族不可避免的要接触到星球表面的蠕虫，用以处理变异蠕虫的机器人被虫族破坏无法运作，备用机因为过久未启动发生故障，处理不得当的变异蠕虫粘合在虫族身上，一边啃噬虫族的血肉一边企图寄生在虫族体内。
两者组合出来的玩意儿加倍恶心，战斗力加倍提高，视觉效果加倍震撼，有精神污染之buff加成。
这鬼地方正是宋本卿醒来的那个垃圾站。
还有一个最大的虫洞远在卓让边区的另一头，规模比这两个的质量加起来都要大。
具体情况传回主星，军部高层炸开了锅，一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了一晚上，种种方案不可行，只能暂时让他们分开两波，哈德蒙尔上将带人前去另一头，剩下的人留守本地，寻找能让虫洞坍塌的方法。
赫尔斯被留守本地，与哈德蒙尔分开了。
自两队主力分开，过了三天，原本驻扎在垃圾站和蠕虫星球附近的营地忽然失联，整个军队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联系得到。
哈德蒙尔听到消息时便心里一突，赫尔斯所在区域虽然极尽偏远，但还不至于到达荒芜人烟的地步，一整个营地的人说消失便消失了，怎么都联系不上，这怎么可能？
他想详细了解的情况没人能勘探回来，那附近唯有一个贫穷落后的利德星球。回去支援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负责的那个虫洞规模太大，现在已经形成了不可抑制的虫潮，回去之后顾此失彼，还会导致两方连连失守。
哈德蒙尔脸色冷凝，下达了全速前进的命令，并没有选择回去探查。
主星派了支援前去利德星球，急召利柏特公爵归队，带领支援出发，然而待他们到达附近后，发现那一整片的区域信号都被恶意屏蔽了，无法连接星网，也无法启用任何备用的信号发射接收器，找不到营地的位置所在。
原本留守的军队在短短三天里死伤过半，因为在哈德蒙尔的军队离开的第二天便从蠕虫星球上的那个虫洞里钻出来一只谁都没有想到的玩意儿。
王虫。
伴在女王左右的护卫，是最接近于女王的存在。
王虫与普通虫族完全不在一个等级，单单一只便能抵得上一支军队。
剩下的人员还在虫族的侵袭下负隅顽抗。
在王虫出来后，虫洞的规模无法负担起这样的高强度持续传输，不久便自行慢慢崩塌。虫洞崩塌的好消息并没有带来任何欢呼，一线的士兵看着伫立在虫族中央那个奇异而沉默的身影，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绝望。
王虫战力如何？
自星际时代开启，王虫只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三十一年前，王虫带领的虫族向主星进发，所经之处流血漂浮，成为了没有生命的废弃星球，被人类与虫族混合的残值断臂与血液冲刷着星球表层，造成了难以挽回的重度污染。
那一次的战役对帝国造成重创，文明发展一度倒退，帝国紧急调动所有最好的资源打造出一架高功能机甲，因其奇特的外表而被人称为“星河”，在那极尽紧迫的情况下，利柏特原本是承载众望为“星河”最合适的驾驶人，帝国精神力高达2s级的唯一拥有者，奈何当时的利柏特公爵为抵御虫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虫族的前肢贯穿他的整个前胸，利柏特差一点就当场丧命。
哈德蒙尔彼时的精神力尚未突破s级达到2s，且身处边境无法立即赶回。
“星河”的配置过高，甚至远远超出了当时的人类精神力能够承受的高度，等级过低的人驾驶“星河”不亚于脱光了衣服置身海底所承受的压力，试驾人员对“星河”的排斥反应极大，其对精神力的压迫会导致大脑思维紊乱与出现幻想，至严重的还曾一度休克。
万般无奈之下帝国议会痛定思痛，将杜明琅中将委托重任，他凭借着s级的精神力硬扛着连接上了“星河”，顶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驾驶“星河”对上了王虫。
到最后仍是没有人知道杜明琅是如何做到的，他驾驶着“星河”与王虫对抗，将对方引导着离开了帝国主域，最后在自己的精神力崩溃之前引爆了“星河”的核能量，扫伤半径囊括了几近半个星区，将王虫在内的虫族近三分之二的规模一同荡平。
那片区域至今荒无人烟，成了被舍弃帝国的一片无人区。
而现在，王虫的第二次现身，又将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呢？
在王虫出现后军力锐减到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有人甚至在这没有支援也看不到头的绝望之中放弃了抵抗，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王虫实则并不比普通的低等虫族那般奇形怪状，它的形体类人，直立行动，体外包裹着银灰色的冷质鳞甲，摆出攻击的姿态时有种奇异而又野性的美感，还有种自拥强大的傲慢与冷酷。
说实话，能看出这么多情绪，它基本上已经脱离了虫的概义，基本上接近于人了。
王虫尚且如此，那女王又该是什么样的？
弹药耗尽，没有机会补给，所有人竭力了耗尽机甲身上的所有能量，有的机甲甚至因为过载而出现了故障，因为一招之失丧命于虫族口下。
赫尔斯的机甲早已报废，持刀越过一地残肢向王虫而去。
中央伫立的身影注意到他向自己而来，微微侧过身，甩动着身后纤细修长的尾部。
铿锵声乍响，王虫尾尖锐利灵活，抵抗住了赫尔斯挥上来的刀刃，一人一虫对视片刻，瞬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交缠在一起。
王虫的速度极快，爆发力高得可怕，与赫尔斯这个人形兵器不相上下。
两者几乎不分你我的交手许久，赫尔斯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身上对于交手中最基本的反应系统和应对措施，各种各样的形式，痕迹，交战习惯，似乎都是来自于对王虫的——模拟？
这怎么可能？
这具身体是联盟的人改造的啊。
他脑中电光一闪，忽然想到，八年前在那艘运输舰上，他们仅仅是才遭到虫族的袭击不久后，联盟的人怎么就来得那么快？他们不怕碰上还没走的虫族吗？
还是，他们根本就不怕？
赫尔斯瞪大眼睛看了许久，忽然扔掉了手中的长刀，赤手空拳的与王虫对上了。
先前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现下将长刀扔掉了才发觉，他们基本上就是复刻，路数与招式一模一样，甚至对于找对方弱点的角度与惯常反应也相差无几。
王虫的尾尖在四溅的虫液中飞舞，两人在某一瞬近身时似乎感知到了赫尔斯身上的什么，原本刺向对方后心的尾尖忽然迟疑了一瞬。
赫尔斯并起四指，身体下沉，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径直刺向王虫的心口。
王虫的鳞甲硬度极高，甚至某种程度上能抵御炮弹攻击，赫尔斯指尖的皮肤在与鳞甲相撞那一瞬间因为过于高速暴力的碰撞而绽开，露出了皮肤底下的金属质骨架，骨架上贴合着各种各样的传感器和线路。
赫尔斯丝毫没有停下攻势，在王虫以为他就要住手时反而用力将自己的指尖推了进去。
相比于那把刀，他的骨架材质特殊，明显更加坚硬。
王虫止不住的往后退去，抬头看见了赫尔斯阴狠狰狞的表情。
他把贴在王虫背部的心脏从前面破开的洞口里拽了出来，溅出一片褐绿的虫液，淅淅沥沥的滴落，赫尔斯被裹满虫液的右手腐蚀掉了部分仿真皮肤，他动作没停，趁着王虫一时反应稍滞，翻身爬到了对方的身后，两手抵在他的脖颈上，以一个扭曲的弧度拉伸开对方的颌骨与喉部，用力。
王虫发出一声嘶鸣，疯狂的挣扎起来，扭身逃开他的牵制，不惜赫尔斯的手部错位将它身上的一大片鳞甲连皮带肉撕扯了下来。
王虫那一瞬间的停顿赫尔斯并没有错过，这具联盟改造的身体果然是被做了什么手脚，并且是针对王虫的。
他抬手抹去糊住视线的虫液，眼看着王虫身上惊人显出的恢复能力，继续揉身上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利柏特公爵终于带着支援来到营地时，当初庞大的军部队伍现在已经剩得不到百人，堪称死伤惨重。
两个虫洞都关闭了，有一个是因为不稳定而自行坍塌，还有一个是赫尔斯关闭的。
他们说出现了王虫。
那现在王虫呢？
死了。破烂的尸体被从断壁残垣里面爸出来，甚至辨不出形状。
怎么死的？
没人知道。
利柏特着手让人去清理剩下的虫族，有的甚至已经蔓延到了利德星球上。
他分派任务下去，只身去找了赫尔斯。
赫尔斯蹲在营地的台阶上擦拭一把刀，利柏特认得那把刀，用的是当初“星河”剩下的材料打造的，后因皇帝赏赐，被哈德蒙尔收下，鲜少拿出来过。
如今到了赫尔斯手里。
他撕下军装里面雪白的内衬，折叠起来，一下一下的擦掉上面的虫液，姿态安静，拒人于千里之外。
“很抱歉我们来迟了这么久，辛苦你们了。”
赫尔斯动作不停，“这些话你应该对死去的人说。”
“是，”利柏特苦笑:“确实是我们的错，这一片地区的信号全被屏蔽了，有人恶意大面积的投放信号屏蔽器。”
赫尔斯看他一眼:“你有空在这里说些没意义的话，还不如去利德星球剿灭剩余的虫族。”
利柏特沉默了一会儿，迟疑道:“这里确实出现过一只王虫是吧？”
赫尔斯没答话。
利柏特继续道:“王虫是怎么死去的？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如果你知道，能告诉我么？”
“我不知道，公爵，不要再问我了。”他站起来，“不过我能告诉你另一个事情。”
利柏特:“什么？”
“利德星球上有你想要的，现在要是再不去，你有可能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利柏特不解，见赫尔斯转过一张脸来，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公爵想一想，你这一生里，到底还有什么是你求而不得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杜明琅在前文出现过的啦（眼神暗示）
——！


第70 章、星际abo22
“公爵想一想，你这一生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求而不得的？”
利柏特无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瞳孔一缩，转身匆匆离开了原地。
见人走了，赫尔斯低下头来，抽开了右手的手套，裹藏在里面的金属骨架在黏糊糊的虫液间泛着冷光，他继续用那一块白布继续擦着手上的粘液，因为过载而嗡鸣不已的脑子还未恢复，肢体不听话，利柏特一走便微微抽搐着，勉强维持着坐在台阶上的姿态。
把手上脏掉的白布放下，他回想着之前在军校里看见的纪念肖像，杜明琅，帝国中将，星历3951~3994，上面是个黑发的清俊beta，棕色的眼瞳，是杜月情的亲生哥哥。
军校里在看见肖像之前，他总觉得杜月情眼熟，却原来是他早之前就看见过一张相似的脸。
信号因不知名的原因被屏蔽消失，没办法互相联系，利德星球此刻正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戈琳娜早早从外面回了家，锁紧了门，外面的小混混在趁机作乱，完全不知道即将大祸临头还在满大街的溜，逮谁薅谁。
尤安一直在家，戈琳娜让他不要出门，他们的养父坐着轮椅行动不便，抱着那个有海德症的蓝眼睛孩子仰头看着他们，皱眉道:“我们不能留在这儿。”
戈琳娜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外面太乱了，出不去。”
养父道:“走阳台，离开这儿，不能久待。”
戈琳娜安抚他:“父亲，没事的，就是骚乱，等一会儿就能平静下来。”
养父抱着孩子滑动轮椅，眉头深深皱着，有不好的预感，抚着莫名乱跳的心口道:“不行，不能留在这儿，我们得离开。”
他艰难道:“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戈琳娜看了看他，不再多言，立马手脚利索的去收拾包袱。
她相信父亲。
“不，”养父吐出一口浊气，“别收拾了，走吧，赶紧走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戈琳娜，你先带着尤安和弟弟去停点站。”
“那父亲你呢？”
“你们先走，我收拾一下东西。”
戈琳娜不知为何心里也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躁急切，好像即将预知到什么一样，当即将父亲怀里的弟弟抱过来，没办法管对方被吵醒后的大声哭叫，语速很快:“东西不要收拾了，如果有危险，父亲你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带尤安和弟弟去停点站再回来找你！”
“去吧，快去。”轮椅上的男人催促她们，心底愈发不安。
戈琳娜抱着弟弟，不得已捂住他的嘴，叫尤安:“尤安，跟我来。”
尤安不明所以，察觉不到任何危机，只是迷茫道:“啊？”
戈琳娜提高了一点声音:“快跟我来！”
尤安如梦初醒，浑身一震，利索的抬脚跟上。
二人从露台上的一个偏僻狭窄小道离开，刚走出去没多久，街区那边便传来了惨叫，那样子不像是单纯斗殴能弄出来的动静，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发出的惊叫。
戈琳娜心里的预感与忧虑越来越重，她担忧的朝后看了一眼，一手抱紧弟弟，一手拽紧了尤安，向停渡站疾速奔跑，耳边只有自己和尤安的急促喘声。
两人的养父在轮椅上坐了片刻，左右环顾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滑动轮椅找了一个角落，将自己费劲的藏了进去。
就在他掩藏起来的下一刻，合金大门被大肆破坏，有东西从外面进来了。
脚步沉重，不像人，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他屏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听到了什么东西浑浊嘶哑的喘息，时轻时重。
客厅中央的小矮几被碰倒，瓶罐倒地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那东西似乎有些微怒，发出一声浑浊的嘶鸣，下一刻小几就被暴力摔了出去，四分五裂。
他藏身的角度能看见一截粗壮的尾巴，在客厅里来来回回，那东西徘徊半晌，似乎没发现人，想顺着阶梯到阳台上去。
他屏气静心，控制自己半分不动，等着对方离开。
然后外面许久没有动静，怪物似乎离开了一楼。
他的脖子几乎要僵了，小幅度的抬了抬视线，猝不及防的看见头顶上方一颗探出楼梯扶手外的脑袋，那占满半张头颅的浑浊复眼正定定看着他，无声无息。
他的头皮顿时炸开，旋身往地上一滚，避开了虫族口器里喷出的脓液。
虫族发出一声吼叫，追了上来。
它的肢体呈现一种扭曲怪异的姿态，体表布着一层恶心的粘液，底下的皮肤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原本深褐色的复眼中似乎有什么在动，定睛一看，那透明的复眼里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褐色蠕虫，在它的复眼里面不停的钻来钻去。
大抵是人在绝境之中往往能激发一些意想不到的潜能，他双手撑地，竭力抬起身体，拖着半截不能动弹的身体往前一扑，再次躲过一击，撞到了立在墙边的置物架，摇摇欲坠。
他将身体往回收了一点，用肩背抵着支架，看着虫族一步步向这边走过来，垂下眼皮不去看那些恶心反胃的复眼，在心里默念。
……三，二，一。
他用尽全力顺着架子摇摆的势头推了置物架一把，最顶上那地方有一扎钢管坠倒，束带散开，一根一根往下掉落，很重，有两根插到了那看起来很柔软的复眼之中，其间一两只蠕虫飞溅出来，掉在地上，裹着一团粘液还在动。
他趁机向另一边倒去，整个人顺着门口往下的斜坡滚出了合金大门。
外面也有不少虫族。
他咬着牙用手爬行，腿部在地上磨出血来，速度很快。
外面的虫族很快发现他并追了上来，后一步从房子里出来的虫族争着上前，两只虫族短暂的对峙了一下，以其中一只粗暴啃掉另一只的脑袋为结束，然后对地上还在爬行的人伸出了爪子，眼里盛满了贪婪。
噗嗤。
刀入□□的声音，随后响起了一声炮轰的巨响，有一片阴影覆盖在了他上面。
下半身完全没知觉了，手掌被地上的沙石磨破，他闭着眼喘息许久，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停在了他面前，随后下巴被一只冰冷的手钳住，迫使他抬起头来。
他慢慢睁开眼，有生理泪水顺着脸侧滑下，眼前有个金发的男人，男人背后是一辆机甲。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要道谢，却发现自己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下一刻身体就被金发男人紧紧拥入了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里。
“明琅……”
他听到金发男人用颤抖的嗓音这样叫自己。
利德星球的虫族被清光了。
利柏特公爵从安第里街区带回来一个黑发男人，还有一个alpha少女和两个omega男孩。
在赫尔斯恢复如常去找利柏特公爵时，这位素有美名在外风度翩翩的公爵先生抱着轮椅上的黑发男人红透了眼眶，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出泪来了。
黑发男人很不自在的推拒他的动作，脸微微往后仰，小声道:“先生，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叫杜明琅。”
“不，”利柏特美丽的眼睛看着他，“我不会认错人。”
黑发男人摇摇头，滑着轮椅往后退开一些，“我从有记忆起就一直生活在利德星球里，从未离开过，并不是你口中的杜明琅，你可能真的认错人了。”
利柏特不紧不慢的逼身上前，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你也说过了是有记忆起，那至少说明，你并不知道自己失忆前的过往，”他抓住了他放在膝头的手，明明红着眼眶，脸上却露出温温的笑，轻声道:“我会让你慢慢记起来的，不要再避开我了。”
男人挣不开他的手，有些费解的皱起眉。
他的面颊消瘦，发尾有些枯黄，因为常年坐轮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常年营养不良的病态。
“戈琳娜和尤安他们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他们，”利柏特满眼心疼，低头轻吻了下他布满细碎伤口的掌心，“一切都放心交给我。”
赫尔斯倚在门口，足尖点地:“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黑发男人显然还记得他，“啊，是你，赫尔斯？”
赫尔斯点头，“晚上好，杜明琅中将。”
男人的表情呆住了。
利柏特转过头来，显然对他之前的提醒是感激的，和声和气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哈德蒙尔上将那边的情况如何？”
利柏特给杜明琅腿上盖了一张薄毯，点开终端查询起来，半晌皱眉道:“不太好。”
他调着资料看了看，“不过主星派了支援过去。”
被大肆投放的信号屏蔽器已经被回收得七七八八，部分装置恢复了通讯使用。
赫尔斯看着他的表情:“支援效果不大？是么？”
利柏特抬起眼皮看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哈德蒙尔上将那里。”
利柏特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把杜明琅找回来以后，这个男人身上的忧郁少了大半，难得有些鲜活，“为什么？”
赫尔斯抱臂，“尽吾所能支援同胞，需要理由吗？”
利柏特想起那凭他一己之力关闭的虫洞与王虫，眼中染上了一点深意:“是么？”
“我需要一台机甲，结实点，能经得起多次迁跃。”
利柏特笑起来，眉目明艳，潋滟生波:“给你用我那台机甲吧，我可以把坐标发你。”
“要是坏了呢？”赫尔斯蹬鼻子上脸，讨价还价。
“放心吧，不用你赔，我可以让人再打造一台。”
公爵大人名下星球与私产众多，富可敌国，哪会在意一辆机甲的损失。
赫尔斯心满意足，白嫖一辆高性能机甲:“谢谢公爵大人慷慨。”
利柏特目送他的身影离开，转身推着杜明琅的轮椅出门，笑道:“走吧，带你去看尤安他们，等这边稳定了就带你回主星去，给你治疗身体。”
杜明琅懵懵的，捏着毯子没吭声。
利柏特觉得他表情很可爱，想亲亲他的侧脸，但是忍住了。
不急，他告诉自己道。
时间还有很多。
利柏特的机甲比沉重的军用机甲灵活许多，还自带许多便捷装置，配置不低，赫尔斯用着挺顺手，经过两次不停歇的迁跃过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着落点是营地上方，看起来人员损失挺惨重的，虫洞入口在相邻的雪原星上，但营地却已经被虫族重重围了起来，情况不容乐观，他们没完没了的抵御袭击的虫族，根本无暇去顾及雪原星上的虫洞，这鬼地方的迁跃门只能出不能进，没办法离开，而一但退开，其背后就近的三颗居民星球定当会失守，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然而不退，也只是等着营地的军火库被消耗殆尽，士兵精疲力竭，然后被破防的虫族一一杀死吞食。
雪原星的环境又过于极端，没办法长时间久留。
他们陷入僵地已经有些时日，前来支援的军队就像是给虫族送口粮，何况持续性的大规模人员输送造成迁跃门不稳定，下一批支援说不定会被迁跃门给传送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星域。僵持着不是办法，打也打不过，更是找不到突破口，无奈之下剑走偏锋，哈德蒙尔试探着前往雪原星关闭虫洞，率先止住虫潮。
“上将是什么时候去的？”
“十二个小时之前。”
然而雪原星上的环境并不支持人类在上面待过五个小时，哪怕是再强健的人也不行。
赫尔斯闻罢立即翻身上了机甲，朝雪原星而去。
不算上前往雪原星路程的耗时，哈德蒙尔起码已经在那上面待了五个小时以上，待赫尔斯在雪原星降落时才发现虫潮涌出的速度似乎已经减小了很多，虫洞貌似已经消失了。
哈德蒙尔总是这样身先士卒的解决最危险的源头。
只可惜饶是机甲内的恒温系统也抗不过雪原星的恶劣环境，舱室里的温度在直线下降。如果哈德蒙尔真的因为什么事情而失落在雪原星里，那他再不找到他，对方就要嗝屁了。
根据营地的人给的虫洞位置，赫尔斯是在一处三米高的雪层下面探测到哈德蒙尔的生命痕迹的，他的机甲被完全覆盖，外壳已经冻在了一起，赫尔斯强行卸掉了他的机舱外壳，将人从里面拖出来，当时哈德蒙尔已经失去了意识，眼睫和眉毛上面凝了一层寒霜，手脚冰冷。
为了找出使虫洞坍塌的办法，他在雪原星里逗留了太久，机甲的运行受阻，无法离开这里。
赫尔斯全力调动自身的温度，一遍源源不断的向怀里的人传输热量，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向机甲奔去。
再晚一点，他的机甲表面也要凝成冰了。
他将机甲内外的温度一再调节，毫不停留的驾驶机甲朝既定轨迹而去，离开雪原星。
离开雪原星到达真空处，温度依旧冰冷，但是不如雪原星里那样极端，两个男人挤在同一个机舱里面手挨着手，赫尔斯触碰到他依旧冷到不像话的体温正在回暖，综合等级高的人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恢复能力，机舱内的温度在根据着哈德蒙尔身上的变化而一直在自行调节。
令人没想到的是，哈德蒙尔竟然在这几个小时的回程途中恢复了意识。而当他意识到自己正缩在别人的怀里，而且这个人还是赫尔斯时，他闭着眼沉默了很久，企图用装睡来蒙混过去。
赫尔斯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上将的身体绷得这么紧，是在介意我触碰你吗？”
哈德蒙尔不语，这狭窄的机舱空间将他挤得只能缩起来，动作看起来显得很委屈。
然而当他察觉到赫尔斯往旁边退开的动作时，意识到这人并没有在开玩笑，而是很认真的在询问他。
这么小的地方当然退不到哪里去，何况赫尔斯还要分出心神操纵机甲。
哈德蒙尔道:“不用退，就这样，我没觉得介意。”
赫尔斯不再退了，在机甲的核能源耗尽前操纵机甲降落在营地附近，哈德蒙尔不自在的视线乱飞，瞥见他右手的手套，眉头开始不自觉的皱起来:“你受伤了？”
赫尔斯盯着屏面数据:“算不上。”
哈德蒙尔觉得这个答案不搭点，心里又涌上了点之前的憋闷:“不要敷衍我，没受伤又为什么戴手套？”
赫尔斯闲暇分心看了他一眼，有几分莫名其妙和不解:“上将不问我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就逮着我戴手套这一点不放。”
哈德蒙尔摸摸鼻子，顺势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雪原星，利德星球那边如何？”
赫尔斯哦了一声:“哦，我驾驶机甲过来的。”
哈德蒙尔:“……”
赫尔斯顿了顿，继续道:“利德星球没问题了，有利柏特公爵善后，他很乐意留在那里做这件事。”
某一瞬间哈德蒙尔心口跳了跳，大胆猜测:“所以你在利德星球的战事结束后立即赶来了这边，从营地里知道我在雪原星的消息后立马来找我？”
赫尔斯:“嗯。”
哈德蒙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舱室里的温度好像有点过高了，还有点热。
上将先生勉强维持着一身永不崩塌的高冷人设，在机甲落地后两人分开，赫尔斯舍弃了核能源耗尽的机甲前行，哈德蒙尔看了看那辆机甲，莫名感到一丝怅然若失。
营地的距离已经不算远，越接近虫族越多，赫尔斯提着刀把前行，一边切西瓜一边开出一条路，侧脸显得无情而冷峻，是哈德蒙尔鲜少见过的一面。
他心里一跳，忽然觉得这样的赫尔斯似乎离他很远，远到遥不可及。
然而这种距离感在下一秒时被打破，因为赫尔斯在切西瓜中途回头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走了，上将，别发呆。”
那一句话说得不重，甚至还轻得若有若无，宛如一句不经意的叮嘱，因为位置的变幻而显得像是在哈德蒙尔耳边压出来的，带着一点关切之意。
赫尔斯一刀劈开长满复眼的大西瓜，对方偷袭哈德蒙尔的路数被看破，顶着被切成两半的西瓜脑袋伸出长满吸盘的大触手不甘心的卷上来。
啪叽。
大触手被一刀两断。
赫尔斯拽着哈德蒙尔的手挑着路线在虫潮包围里狂奔，上将先生的手脚尚不灵活，感知系统没能完全恢复，只能尽量让自己不拖后腿。
然而人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的腿部因为长期的血液流通不畅而一直有种若有若无的脱力感，然后毫无防备的踩空了一脚，这一脚让他躲避虫族攻击的动作稍稍迟缓了一瞬，赫尔斯反应很快，提刀去格挡当空一击，然而虫族的另一条尾尖当空袭来，锐利的末端坚硬程度堪比钢铁，目标明确，瞄准的是哈德蒙尔的心脏。
锐器入体的声音乍然响起。
修长的尾巴被一刀砍断，虫族嘶鸣着收回尾巴，挥舞前肢上前，不久后就很安详的躺下来了，被肢解得整整齐齐。
哈德蒙尔整个人止不住的往下滑，盯着赫尔斯被贯穿的胸口满脑子嗡鸣。
方才电光火石间赫尔斯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挡住了虫族的那一击。
现在他的胸口被整条尾巴尖穿出来一个洞口。
哈德蒙尔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惊慌窒息的情绪，然后胆颤的眼睁睁看着赫尔斯抬手将贯穿自己的那条尾巴尖从胸腔里抽出来，随手扔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神色，对他说道:“走吧，快到营地了。”
哈德蒙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见了鬼的心情，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没敢离开过赫尔斯的身体。
同时他也看见了他的伤口没有流过任何一滴血液。他的动作依旧如往日一般迅猛狠绝。他毫不留情的斩杀着面前的一切虫族，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有的只有一贯习以为常的麻木与漠然。

*
作者有话要说：
大粗长来了！
——！


第71 章、星际abo23
营地里，哈德蒙尔上将被赫尔斯带回来后，虫洞也已经关闭的消息传开。
这个讯息让营地一时振奋，强打起精神清理周围的虫族。
赫尔斯批着一件回来路上随手捡来的破衣服，回到营地便不见了踪影，哈德蒙尔愣愣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往前两步，似乎想要追上去。然而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喃喃了句什么，抬脚往赫尔斯消失的方向追去。
但是在他找到赫尔斯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他什么也没干，报告没写，后继没跟进，简况也没有也没有传回主星里，就是一昧的翻着营地里的每一寸地方，找人。
赫尔斯总喜欢自己一个人坐在不易察觉的角落，他靠着墙，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衣服，闭着眼睛后仰，右手仍戴着手套。
哈德蒙尔走到他的面前，站着。
许久后赫尔斯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上将有什么话想说么？”
哈德蒙尔的身形依然站得笔挺，看了他脖子上的颈圈半晌，说道:“我还从未问过你这八年的往事与遭遇。”
“……”赫尔斯慢慢道:“如果是当初要我给帝国卖命的要求里囊括这么一条的话，之前我或许不愿意，不过我可以补回来，”他好似笑了一声:“反正你已经看到了。”
看到什么？
哈德蒙尔凑近了一点，慢慢道:“无关帝国的什么要求，只是我想知道。”
“无关帝国？只是单单上将你的话，我似乎并没有这个义务。”
哈德蒙尔一字一句:“我请求你，告诉我。”
告诉我，那些曾经被我忽视的，遗漏的，从未在乎过的事情。
尽管那些掩藏起来的真相可能会完全超乎他的意料，但他还是要选择继续探寻，因为他不能再错过了。
赫尔斯沉默片刻，黑幽幽的眼睛弯起来一点:“好啊。”
他站起来，脱掉外套和里衣，向哈德蒙尔露出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如你所见。”
与王虫交战时造成的损害暂时无法修复，除了替哈德蒙尔挡下的那一击，他身上还有别的损害，程度高低不一，然而触目所及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皮，盖在身上的衣服就像一层浅浅的掩护，轻轻掀开就能看到潜藏在底下触目惊心的真面目。
他的躯干已经损害至此却依然能行动，完全是因为处在背部某个位置上的核心处理器没有受到破坏，在维持着基本的运行。
赫尔斯脱掉右手的手套，露出只剩下金属骨架的右手，淡淡道:“如你所见，我现在的样子。”
一个由钢铁合成的，面目全非的样子。
哈德蒙尔看着他的身体，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赫尔斯以为他变成了哑巴时，他才一步步走上来，用手抚摸了一下他胸口上挂在仿真皮肤上外翻的精密零件:“为什么？”
“……”赫尔斯仰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这种全身上下都不属于自己的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我现在身上唯一还像点人样的，大概是起码这里面的东西还是我自己的，”赫尔斯指了指自己的头部，“你们都说我变了，变了很多？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的神色冷淡而平静:“本来我也很费解，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我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吧。”
哈德蒙尔的手抖了一下。
“对不起。”他艰涩的吐出三个字。
赫尔斯将地上的衣服拾起来，一件一件的往身上回套，“上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您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哈德蒙尔捂着脸，低下头去:“对不起。”
赫尔斯穿上衣服，冷眼看了他半晌，“没必要这样。”
哈德蒙尔仍是没有抬头:“项圈对你没有任何作用对吗？”
“对。”
哈德蒙尔不说话了。
赫尔斯抬起手来往项圈后面摸了一下，不知他做了什么，只听到咔哒一声，那个代表帝国束缚他的东西就这样被轻易取下来了:“这东西的做工算不上顶好，要拆卸下来也并不难。”
“我……”哈德蒙尔顿了顿，失语一阵，慢慢开口:“若你只是因为联盟的事情而留在帝国，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消息，”他眼皮微垂，藏起了眼中的痛苦神色:“这样你也不必单单为了这个而留在这里束缚自己。”
“联盟的首领叫阿修斯，唯一相关于他外貌的情报便是金发alpha男性，等级未知，他手下有一个人，第一第二性别未知，联盟的人都管那个人叫工程师，”哈德蒙尔停顿了一下，缓缓的换气:“关于工程师，没有任何相关情报，联盟在多年前此人的加入后突然迅速发展壮大。”
“联盟人善于隐匿，组织严密，但是行事极为小心，”哈德蒙尔报了几处联盟用以做非法实验的隐藏研究所，“包括虫族在内的多项实验，不一而足，有几处是已经被转移的地点。”
赫尔斯朝他俯下身:“上将如此轻易的将这些情报告诉我，就不怕我私自行动，打乱了帝国对联盟的计划与行动么？”
哈德蒙尔不语，也没有告诉赫尔斯这是为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因为私心。
见他不吭声，赫尔斯直起腰来，“项圈虽对我没什么作用，但我既甘愿入伍成为上将手下，那便不会言而无信中途离开，上将大可不必如此。”
“那你要如何？你该怎么办？”
赫尔斯抚平衣袖的褶皱，“我并非对联盟一无所知，不然凭帝国早已流放阿地卡家族，为什么我还要跑回来给帝国卖命？”
哈德蒙尔又沉默下来。
“我是问你的身体……要如何修复？”
“这个嘛……”赫尔斯思索片刻，“虽说我有方法能够修复，但若是上将能搭把手，无疑是更好的。”
哈德蒙尔终于抬头，看着他:“我要如何做？”
赫尔斯偏头道:“我需要一些零件。”
两人对视良久，哈德蒙尔轻轻点头:“好。”
他又重复问一句:“真的不走了？”
赫尔斯闻言，眼神深了一些，似乎看穿了什么似的，冷淡的说:“不走。”
哈德蒙尔深吸两口气，两步上前，忽的伸手，将赫尔斯拥而怀中，指掌透过薄薄的衣服摸到了他残破不堪的身躯，轻轻拢住，低声附耳道:“那请问……我是否能拥有一个补偿的机会。”
赫尔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透过他微微俯下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万千星光，还有宇宙深处那些神秘莫测的，瑰丽宏大的星云，他恍惚了一瞬，有些可惜的觉得心中竟然毫无波澜，他曾经期待了多少年的话语，本该高兴坏了的。
真是不合时宜。
但是，有何不可呢？
“嗯。”恍惚中他似乎这样轻声应了一句。
赫尔斯的感知系统坏了，察觉不到哈德蒙尔逐渐收紧的力道，他只是就这么站着，除了那句话便没有了任何回应。
空旷的营地里两人心思各异，完全处不到同一个频道上，却鲜有的奇异和谐，仿佛要凝成星光下的一片剪影，被滞留在记忆的最深处，承载着其中一人多年以后小心翼翼的珍护与眷恋。
卓让边区的虫洞一事一经解决，其新增设三处驻军点留守，变革军队制度与模式，做了好大一番改动，哈德蒙尔属于安德敏陛下的亲眷，常驻主星，在处理完后继的事情之后便留下几名部下回主了主星。
赫尔斯在哈德蒙尔那里留宿了几天，再出来时已经与往日里别无二致，在条件充足的情况下，多数时候他都可以依靠科技来进行自我修复，他自己的组织构造他自己清楚，借助外部的器械来修复也不是什么难事。
修复舱里发出一声程序启动的轻响，浅色的液体被系统内部抽出，淅淅沥沥的从被包裹其中的身体上滚落，赫尔斯从修复舱里走出来，随手拿了件披在架子上的丝质衣袍披上，走到镜子前。
经原液浸泡过的仿真皮肤泛着莹润的光泽，好似真的人皮一般，镜中人一双黑色的眸子被水浸润过似的，睁眼闭眼间光华流转，但其眼瞳移动的轨迹与间差却仍是精确有度，反倒硬生生削去了几分无害，添上些冰冷的无机质感。
“感觉如何？”
赫尔斯慢条斯理的系着腰带，“很好。”
丝质睡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分毫毕现，腰身纤细，腿长笔直，虽肩部不如alpha的那样宽阔，但走起路来却自带着某种别样轻曼的姿态，保持着身为omega特有的习性，也对alpha有着天生的吸引力。
赫尔斯将额间的头发往后捋，与哈德蒙尔对上了视线。
对方率先挪开目光，不自在道:“还需要什么吗？”
他修复自我用的所有资源和器械用具都是哈德蒙尔提供的，赫尔斯觉得，以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前未婚夫角度来说，对方似乎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
而对于哈德蒙尔口中的那个所谓“补偿的机会”，他并不期待，但也更不会就此而认为哈德蒙尔对他的所有的好都会变得理所当然，他只是抱着一种随波逐流的态度，既然有人愿意主动来帮他，那他便受着，若是有机会，这些他都可以还回去。
这是一种可以随时深入，也可以随时淡出的态度，用冷静和旁观的角度将自己摘了出去，更甚者也可以说从未沉溺于其中。
赫尔斯低头拿起语音助手递过来的终端，拨弄几下，将之放在了腕部，终端自动贴合皮肤，弹出几样数据，他扫了一眼，对其中几样进行了微调，随即关掉虚拟屏，抬头道:“我该回去了。”
哈德蒙尔往前一步:“我送你回去。”
赫尔斯刚想开口拒绝，哈德蒙尔已经对语音助手下了指令，调动器库里的飞行器到驾驶轨道上，预备待发。
“……”他换上衣服，跟随哈德蒙尔前往通道里，帝国上将的私人飞行器都是顶配，四平八稳的从通道里缓缓离开，内部环境优于低温休眠仓，将驾驶者对迁跃时产生的不适反应无限压缩到最小。
但其实赫尔斯的住处并不算很远。
舱室里放着令人舒缓的音乐，赫尔斯侧头看着窗外的星景，手指放在舒适的舱座旁边，有一些没一下的点着。
飞行器按照着既定轨迹自动驾驶，哈德蒙尔看了看他依然有些湿润的头发。
赫尔斯的发肤毕竟不是真正的皮肤，无法吸收代谢，原液只能起到一时的滋润作用，哈德蒙尔的手指微动，想了想。
“你的头发还是湿的，我替你擦一擦如何。”他说。
赫尔斯闻言，回过头来看他。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哈德蒙尔在赫尔斯的目光下拿起语音助手递过来的一条干巾，随即系统助手便十分自觉的调低了赫尔斯的舱座和角度。
“嗯？”
哈德蒙尔伸出去的手一顿不顿，柔软的毛巾触碰到赫尔斯的头发，缓缓揉搓着那些夹杂在细软头发间未干的原液，指腹时不时不经意间触碰到赫尔斯的脸颊，触感冰凉。
赫尔斯没有明确拒绝，在毛巾的末端第三次扫过自己的眼睫时，干脆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没有呼吸起伏，闭上眼睛后就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平日里那些轻易察觉不到的违和感，在闭上眼睛的安静条件下，被无限放大。
哈德蒙尔心尖一颤，擦拭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凝视着赫尔斯的脸，唇形微张，似乎无声说了几个字。
赫尔斯是在到达目的地才睁开眼睛的，他的头发早已干了，哈德蒙尔也早已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去，双手搭在膝头，闭眼端坐着，侧影挺直。
引力带自行收缩回座椅底下，赫尔斯站起身来，“谢谢上将。”
哈德蒙尔没睁眼，“嗯。”
“那我就回去了。”
“再见。”
赫尔斯离开了舱室，往外走去。
哈德蒙尔在他身后睁开眼睛，深深的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之中。
过了许久他的飞行器才迟迟启动，离开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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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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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 章、星际abo24
赫尔斯回到家才发现家里很寂静，他发去艾蒙莱德终端上的信息也没回，于是进门后找了一番，在房间里看见了对方。
他头朝下扎进被子里，一动不动，待赫尔斯走过去轻声叫他时，才发现艾蒙莱德是昏了过去。
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呢？
赫尔斯将他翻过来，发现他没有发热，身上也没有什么显著的伤口，他用家里备用的微型监测仪将人全身上上下下的扫了一遍，没发现问题，艾蒙莱德便这时幽幽转醒了。
“怎么了？”他脸色有点茫然，看着赫尔斯手中的器械。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艾蒙莱德撑坐起来，“就是有点困，睡了一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赫尔斯点开他的终端，上面有终端自动给艾蒙莱德的身体状态做的记录，显示他处在睡眠状态里足足二十五个多小时。
艾蒙莱德离开床，好习惯的把被角铺平整:“很正常啊，睡得久了些，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一转身，发现赫尔斯的目光直直盯着他的脸，于是伸手往脸上摸了一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的指尖触摸到一些温温的东西，低头一看，沾了一手的血。
“别摸了，”赫尔斯沉声道:“别乱动，我给你去拿东西擦一擦。”
艾蒙莱德坐在床上，赫尔斯拿了棉签和湿纸巾来，给他细细擦掉被手指蹭开的鼻血，冷敷后颈，“头晕吗？”
艾蒙莱德觉得他似乎反应过度了些，他曾经一直身处前线，大伤小伤受过不少，到现在那些疤仍是留在身上，流的血比喝的营养液还多，又怎会在意这一点血量。
但他没出声，垂眸瞧着赫尔斯再用湿纸巾给他细致的擦拭手指上的血迹，看了很久，甚至不自觉的有些出神，连自己眼中溢出的某些情绪都没有察觉到。
只是他没料到赫尔斯会突然抬头，于是来不及收敛眼中的神色，几乎是有些狼狈的撇过头去，微长的发尾遮住了下颌角和耳廓，手指从赫尔斯的指掌间脱手而出。
赫尔斯顿住了，慢慢直起身来，“艾蒙莱德。”
“……”
“你是我所剩唯一的，最重要的亲人……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死寂的空气中才传来一声细微的:“嗯。”
“你睡了这么久，应该饿了，我去给你弄一些营养剂回来。”赫尔斯转身收拾东西出去，不一会儿便出了门，独留一个人影兀自坐在床上，低声道:“……好。”
赫尔斯现在不再如之前那般缺钱，他在虫族征战中的出色表现令他立下不少军功，但因为个人的身份信息问题，无法在军部里升职，这种奖励便替换成了另外一种形式——星币。
赫尔斯得到了一笔不菲的收入和一封皇帝陛下亲笔提书的电子信件，上面无非说着一些鼓励与看好的体面话，没什么看头，对于赫尔斯来说，他也不需要这种荣耀，但是随着信封而来的是个人终端与军部信息系统的终身绑定与一枚闪耀发亮的勋章标识，就挂在他的个人信息里的名字旁边，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赫尔斯终于有了钱，带着艾蒙莱德搬出了那个临时小出租房，自己在主星里购买了住宅区里某一处房子长达一百三十年的使用权，两人一起住了进去。
自那次以后赫尔斯带艾蒙莱德去做了全身检查，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只不过是他的身体亏损得厉害，容易出现些小毛病，隐患并不少。
赫尔斯四处奔波弄了好些调理药回来，摆在家里放着督促他定期服用，索性艾蒙莱德非常配合，他让吃什么就吃什么，乖得很。
而虫族损失了一只王虫，死因不明，暂时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动作，军队修整好一段时间，哈德蒙尔被皇帝派去外域慰问受灾地区，顺势对该地区的军力布防做出调整，一走好几个月，然后无数次的在深夜里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惊醒过来，仿佛一睁眼就看到赫尔斯向他展露身体，满身残破的模样。
前一秒赫尔斯还在血泊里向他求救，满面乞求，哭着叫喊阿地卡家族是被冤枉的，下一秒便手执一把武士刀，溅了一身虫液，在一地散乱的虫肢块儿里沉默的看着他，神色冰冷而机械，悄无声息。
哈德蒙尔惊醒了，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拾起来的文件与钢笔夹在一起，墨水从钢笔里洇出来，留下一大片污秽的痕迹。
哈德蒙尔把钢笔拿开，扶着额头揉了一会儿，在一室静默里低下头去。
几个月后他再回来后见到赫尔斯时，对方仍是与之前别无二致，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怀里抱着一束蔷薇刚从花店里出来，低着头在人群中穿行而过，神色浅淡。
哈德蒙尔奔波了几个月的疲惫身躯在那一瞬间为之一振，胸腔里的心似乎又鼓噪的跳动起来，望着他愈行愈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底里有个念头翻涌而出。
蔷薇总是很衬青年，明明拥有那样热烈盼切的寓意，却与青年一身冷淡的气质相得益彰。
低头走了没一会儿，赫尔斯的前路被阻断在了一个路人脚下，他抬头去看，看见了哈德蒙尔那张几月不见的脸。
“我有一座蔷薇园。”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说。
“它开得很美，我想邀请你去看看，”哈德蒙尔拾起他怀中花束落在地上的卡片，上面空白一片，既不是别人送的，也不是送给别人的，只沾着一层淡淡的香水味，“可以吗？你以前喜欢这个。”他这样道。
赫尔斯垂眸看着他手中的卡片，用两指夹过来，“很美？”
哈德蒙尔紧紧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蔷薇？”赫尔斯抬头看他，眼神平和。
“你曾经喜欢——”
“如果我现在不喜欢了呢？”赫尔斯打断他的话。
哈德蒙尔一时无言，想起那个曾在蔷薇花丛里冲他笑得灿烂的少年，觉得胸中似乎有什么滞胀的情绪，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赫尔斯将卡片放回蔷薇里，拨了拨压在一起的花瓣:“可以的。”
哈德蒙尔一时愕然。
“人不可能保持着最初的模样一直不变，喜恶是有期限的，但当那些未能得手的东西再次出现时，受潜意识的驱动，有人依然会习惯性的用目光去追逐，并且尝试着将那些东西再次拥有。”
尤其是那东西还别有用心的跟在眼前晃悠，试图勾引。
赫尔斯的语气又轻又慢，咬字十分清晰:“我是个俗人，哈德蒙尔，我亦不能幸免。”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哈德蒙尔觉得自己那颗沉寂的心似乎又跟着跳动起来，一下一下，沉闷的，振聋发聩。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只是在听到赫尔斯的那句话时，似乎这几个月来压在心头的所有愧疚和悔恨都得到了救赎，令他重新活了过来。
于是他在大街中央，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将赫尔斯拥入了怀中。
周边的人自动为他们让出一圈空地来，有的好奇观望，有的视若无睹，哈德蒙尔抱着他并不强壮的身体，颇有些失而复得的收紧了力道，满心宽慰与爱籍。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赫尔斯浅淡而又随性的勾了勾唇，不见喜怒。
家里的光线有些微黯，赫尔斯回身关上门，将怀中的蔷薇花束放在客厅里，放轻脚步去了卧室。
不出他所料，艾蒙莱德又在沉眠，体温依然正常。赫尔斯正欲出去，艾蒙莱德却忽然醒了，揉着眼睛看面前的一团黑影:“赫尔斯？”
“是我。”
“回来了啊……”艾蒙莱德的声音依然有些困倦。
“吵醒你了，困就先继续睡吧。”
“不……”艾蒙莱德坐起来，“做了个不好的梦……”
他不想再睡了，于是要起床，床头放着药，他没吃，只听赫尔斯说道:“过几天我要出去一阵，你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要懈怠，按时吃药。”
“和谁，”艾蒙莱德嗅到了他身上一丝微弱的alpha信息素，偏头道:“哈德蒙尔上将吗？”
“嗯。”
“你们和好了么？”
“……”
艾蒙莱德笑笑，“我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赫尔斯沉默以对。
五日后赫尔斯和哈德蒙尔坐星舰出发，为此哈德蒙尔向安德敏陛下申请了一段长假。
星舰离开主星，前往地蓝星，那是一颗未被开发过的原始星球，不大，但是最以景色而闻名于帝国，划分并不明确，原先是哈德蒙尔家族里的族产，但现在属于哈德蒙尔的个人私产。
那里的环境很贴近星际时代之前的古地球，有一望无际的狗尾巴草田，也有浪漫甜美的蔷薇园，更有碧蓝澄透的星尔加湖，湖底铺满了材质特殊的星石，幽幽散发着光芒，在夜晚来临时，能看到整个湖面都像是承载了满天闪烁的星辰，瑰丽无比。
星舰降落，哈德蒙尔带人来到自己在地蓝星的住处里安置，“旅途长了些，今天天色也晚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带你去看蔷薇。”
他伸手把赫尔斯额前滑下来的发丝拨开，“累吗？”
赫尔斯摇了摇头。
他的眼睫蹭到了哈德蒙尔的手心，蹭得他有些痒痒的，于是那常年如冰山般崩紧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自然而然的用掌心抚了抚他的柔软头发:“那也先休息一下吧，天色暗了。”
“嗯。”
“走吧，”哈德蒙尔在门口替他提起一些小行李，“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赫尔斯跟在他的身后。
翌日清晨，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外停留了一只蝴蝶，扇动着背上那轻薄而美丽的翅膀，引人注目，窗外的大阳台攀附着从一楼蔓延上来的藤枝，隐藏在枝条的繁茂绿叶之下有着一根根细小的荆棘，拥蹙着其中的白色娇嫩花朵，在清晨的微风里缓慢摇摆，处处昭显着原生态，与主星那无孔不入的自动化管理，由灰色科技砌就的高楼大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十九岁之前都从未离开过主星，无法切身体会这种身处于自然其中的感受，像是一场姗姗来迟的盛大恩赐，终是给这平铺直叙的灰白记忆里添上了一点颜色，不至于复活以后也窝囊的半点盼头都没有，终其一生庸庸碌碌，兜兜转转也丢了人性，到头来什么都没真正拥有过。
赫尔斯走到阳台旁边，满眼瞧着阳台地下的泛泛春色，眼角微弯，竟是不觉中真正用那张半死不活神经匮乏的假脸皮真心实意的笑了一回。
他微微往前倾了身体，像是要追随着那只翩飞的蝴蝶而去，神色温和而认真，半边身子已压在了围栏外，指尖追随着蝴蝶翼尾扇动的轨迹……
“赫尔斯！”
站在角落里注视他的哈德蒙尔心里一悸，竟产生了种他就会这样直接离开的错觉，不由得出声喊了他一句，打破宁静。
赫尔斯回头看他，脸上的和煦仍未散去:“怎么了？”
哈德蒙尔一度吞回嘴里的话语，从阴影处走出来，只是道:“趁着晨露还未散去，走吧，我带你去蔷薇园吧。”
赫尔斯收手，身子转回了阳台内，“好。”
哈德蒙尔微不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二人从后院的小道出去，走出老远依然能看见身后那极具巴洛克风格的高大建筑，路边的植被丰茂，犹带着朝露未散的清新与微凉，空气中有甜美微醺的花香，一切都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赫尔斯在哈德蒙尔前面头也不回的走着，踩在湿润的泥土上顺着小道而去，柔软轻盈的一绺头发翘起来，在空气里随着脚步而上下细微的晃动着。
哈德蒙尔盯着他的头发，视线也随着那一缕发丝而上下晃动。
“到了，是这里么？”
哈德蒙尔回神。
住处离蔷薇园并不很远，而这里虽说是蔷薇园，但其实并未被人工管理过，因为环境的因素，全部都是野生的蔷薇在疯狂的自由生长，有的自成一簇，生长扩散成了一大堵厚实的蔷薇墙一般，铺天盖地，塞满了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那是一种毫无顾忌的繁盛与热烈，鲜活而澎湃的生命力半点不落，直击人心。
赫尔斯站在原地，来来回回的看了许久，似乎要将身前这些蔷薇热烈的模样刻进脑子里，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指轻柔的小心抚着花瓣，由衷叹了一句:“真美。”
“是啊，”哈德蒙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自语道:“真美……”
赫尔斯回头，见哈德蒙尔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歪了下头:“怎么不过来？”
哈德蒙尔喉头动了动:“嗯，”他说:“这就来。”
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两人在蔷薇园待了一上午，然而下午赫尔斯还想去星尔加湖看看，于是他们中午便回到住处去，赫尔斯的鞋子沾满了泥土，换鞋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点在脚上，他没看到一般想继续换上另一双，面前却蹲下了个人影，低声道:“别动。”
属于omega的脚白皙纤细，被alpha宽大温热的手握在掌中，赫尔斯现在的身体是按照曾经的□□完美复刻，体形体态被一丝不漏的再造，是具披着无害外表的钢筋之躯。
哈德蒙尔用白色的绢布一点一点的将他足尖上的棕色泥土拭去，柔软的布料从白皙精致的仿真皮上扫过，随后将绢布又放回了口袋里。
宋本卿:【……】
宋本卿:【他好体贴哦。】
他在系统面前故作害羞扭捏状:【那到时候我[哔——]他的时候也会这么体贴吗？】
系统012:【……】
哈德蒙尔完全不知道这具壳子里藏起来的真实想法，替他将新的鞋子穿上，抬起一双银灰色的眼睛道:“走吧。”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73 章、星际abo25
星尔加湖很远，需要乘坐代步工具前往，中午去，预算能在下午接近傍晚之时到达，刚好能赶上日落。
星尔加湖的特殊性让它看起来像一片星海，承载着湖面橘红色的夕阳，熠熠生辉，像是热烈过后的浅浅温存，仿佛载着热爱的船只在岁月中独行，美好得让人沉醉。
赫尔斯下了飞行器来到湖边，正好瞧了满眼盛景。
赫尔斯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色，一时有些无言，他有些着迷的看了许久，不由自主的张开双臂迎着湖风，在风中说了一句:“这个地方简直就像一个瑰宝之地，若是能安静的溺死在这里，那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哈德蒙尔震了震，扭头看他。
在空气里，那些浮光掠影的，充盈的，斑驳的，四处散落的光斑与晕影，在树影下随着风而微微动，他的鼻端嗅到了香草的气息，听到了湖水互相拍打的声音。收回双臂的青年发丝末梢边缘镶嵌着漂浮不定的橘色晕光，美而盈浮不定，他在舒适的风中睁着一双黑亮清澈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明明脸上的表情并不明显，但哈德蒙尔却总觉得他好像在微微的朝他笑着，就好像八年前那样毫无顾虑。
哈德蒙尔的神思发散，怔怔的看着阳光下的青年，宛如古地球先祖们传言中所说的精灵，叫他完全移不开目光。
他的脑子忽然产生了一个毫无来由的大胆想法，这会将他之前所做的所有铺垫和计划都打碎，将两人推向一个无法想象的结果，但是他却没办法停止这种想法的壮大，任由这个念头冲破了他的心房，涌上头脑，然后经由口唇轻飘飘的滑了出去。
“赫尔斯，我……我想，在此向你求婚，”他脑袋空空的半跪下去，手里既没有戒指，也没有信物，只是参照潜意识的举动仰头道:“请求与你恢复婚约，你愿意嫁予我吗？”
赫尔斯似乎有些惊讶，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回答。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夕阳渐渐从湖面上敛了光辉，哈德蒙尔激烈跳动的心也跟随着慢慢冷了下来，他有些固执的看着赫尔斯的眼睛，明明理智在告诉自己如果现在收起自己的姿态，或许两人还有回旋的余地，但他就是无法起身一般，半跪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作。
赫尔斯眼里的浅浅光辉消失了，长久的沉默以后，他终于动了一下，半弯下身子问哈德蒙尔:“为什么？是因为所谓的补偿么？”
“不是，与那个无关，向你求婚是完全出自于我个人的意愿，遵从的也是我自己心底的选择，赫尔斯，我知道这句话迟了很多年，我带着我的歉疚和悔悟向你赔罪，我爱你。”
赫尔斯伸手抚上他的脸，弯着腰拉进了两人的距离，脸对着脸，几乎有些呼吸交融，覆在哈德蒙尔脸上的拇指轻轻摩挲，“你爱我？”
哈德蒙尔眼睫微颤:“对。”
“为什么？”他的神情平静，似乎只是单纯的感到疑惑，“你爱我，这很奇怪。”
“不奇怪。”
“……”
赫尔斯突然直起身，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远了，这令哈德蒙尔心里一跳。
“这么毫无理由的仓促求婚，上将，你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吗？”
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吗？
哈德蒙尔想说没有，但是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原来这就是被推开的感觉，不被心爱之人所需要的遗弃感。比他多年前被虫族围攻险些丧命之时还要令人难过窒息超于千百倍。
他觉得胸口又酸又胀，还有种隐隐的刺痛。
哈德蒙尔半举起的手几乎要支撑不住，却又听赫尔斯说道:“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啊，上将，不过我答应你。”
哈德蒙尔猛的抬头。
“我答应你，上将，我们恢复婚约吧。”
“……”
赫尔斯见哈德蒙尔那只手仍然固执的不愿放下，于是把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两手相触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艾蒙莱德那天看他时的眼神。
专注的，深沉的，承载着他完全承受不起的浓重爱意。
就这样吧，这样对谁都好。
赫尔斯闭了闭眼，下一刻身体被另一人猛的拽进怀里，箍得他动弹不得。
“答应了就不许反悔，”哈德蒙尔收紧力道:“这不是儿戏，我也没有在同你玩过家家。”
赫尔斯:“我知道。”
“知道就好。”哈德蒙尔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手掌抚上他的后脑，往自己怀里按。
宋本卿:【啊，我要溺死在他的胸肌里了。】
012:【……所以你为什么一脸荡漾呢。】
是因为很享受吗？
宋本卿:（捧脸.jpg)
色彩浓重的落霞从天边慢慢湮没，二人在湖边并肩而坐，静待夜晚的来临。
地蓝星的夜晚没有月光，只有漫天的繁星，点点闪烁，然而即使是这样美丽的星景，也仍是比不上星尔加湖里的任何一隅。
湖底的星石荧光点点，具有极强的穿透力，通过湖水反射出来，在涌动的水间像一湖揉碎的晶石，在随着涟漪的波荡而浅浅流动。
“很美是不是？”赫尔斯的眼底印着湖面的波光粼粼。
“嗯。”哈德蒙尔都没看湖，一直专注的盯着他。
赫尔斯偏了下头，忽然起身:“等我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他抬脚走到湖边，褪下上身的衬衫，忽然纵身一跃跳进了湖里，在星光闪烁间穿梭，潜入湖底，渐渐消失在哈德蒙尔视线之下。
哈德蒙尔走过去拾起了那件白衬衫，眼睛紧紧盯着湖面，那模样像是生怕赫尔斯背着他从看不到的地方离开了。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赫尔斯重新浮上湖面回岸边，带回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表面泛着柔和的荧光，圆润漂亮，正是湖底的星石，单手握在掌中带着股凉意。
星尔加湖星石的价格比一般宝石要昂贵许多，不但是因为其美丽迷人的外表为星际众人所知，还因为星石里面含有的某种微量元素，对人体延年益寿十分有益，提炼出来后价格简直高得惊人。然而地蓝星属于私人财产，并不对外开放，它的拥有者哈德蒙尔有权支配地蓝星之上的任何一草一木，包括这一整湖的瑰丽星石。
只是他自己从未放在心上过。
赫尔斯将滴水的头发往后一捋，穿回衣服坐在草丛上，留哈德蒙尔还在岸边瞧着手里的星石。
他追上来:“这是……给我的？”
赫尔斯低头编织着就地拔起来的细丝草藤，心不在焉道:“嗯。”
哈德蒙尔眼神微亮，挨着他坐下来，“你要做什么？”
赫尔斯手指灵活翩飞，将细丝草藤编成一股麻绳，“藤绳。”
他编织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弄出来一条约摸三尺长的绿色藤绳，因为原材料是就地取材的绿色软丝，看起来不太结实的模样。
赫尔斯将星石从哈德蒙尔手里拿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星石表层流光溢彩，迷幻炫目，漂亮得不行。他用拇指摩挲几下，垂眸看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什么。
“怎么了？要做什么用处吗？”哈德蒙尔问他。
赫尔斯闻言转过头来。
“什么用处？”赫尔斯眯眼，声音平和，“待会儿你会就知道了。”
然而当赫尔斯用那条看起来实用性不大的草藤将他的两条手腕按过头顶慢慢系起来时，哈德蒙尔依然没懂他要做什么，再接着天旋地转间他就被摁倒在地，赫尔斯不甚走心的随手将草藤打了个蝴蝶结，松松垮垮的挂在他手腕上，看上去微用力一扯就断。
赫尔斯低着头说:“不要弄断草藤，也不要发出声音，”他的右手拾着星石，很随意的抬臂抹去发丝末端滴下来的水珠:“等会儿你会知道有什么用处了。”
……
哈德蒙尔体格强壮，身体强度在军队中也是属于难逢敌手的佼佼者，此刻却不得不全力忍耐得手臂青筋暴起，克制的将颤抖的两手死死绞在一起，只是为了不崩开缠在手腕上的那条脆弱藤绳。
热汗从他的额角滑落，嘴唇也抿得泛红，却愣是一声不吭的将嘴闭得很严实。
半晌他的喉头滑动，唇间溢出细微的抽气声，面颊与耳垂红得透彻，耳边传来赫尔斯慢条斯理的声音:“嘘~”
他说:“别躲。”
回到住处后哈德蒙尔的耳垂仍是红的，沐浴后穿上睡袍回床上，明明困极累极却愣是睡不着，撑着手肘小心的翻了个身，拿一双眼睛看着倚在旁边看书的赫尔斯。
床边的人躺在躺椅上看着杂志，慢悠悠翻了一页书，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似的:“星石对身体好，你就带着它睡吧。”
哈德蒙尔:“……”
睡不着怎么办？
耳边时不时传来翻书的声音，哈德蒙尔极力忽略那些异样感，有些困倦的合上眼皮，却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翌日二人去狗尾巴草田，早上出的门，晚上才回来，草田上被压倒了大片，全是被滚出来的痕迹。
哈德蒙尔回去后沾床既睡，似乎累极了。
赫尔斯改造人的身体不知疲倦，没有所谓的疲劳感，除非体内的动力系统被切断，这让哈德蒙尔一直处于一种被过度开发后的不适期里，双s级的身体强度硬是虚垮了一回，发了小半夜的热。
第二天哈德蒙尔醒来恢复了精力充沛，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掀开被子坐起来，看见赫尔斯穿着睡袍，手里端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怎么样？”
哈德蒙尔抿了一口温水:“还好。”
赫尔斯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额间碎发贴在手掌上翘起来，使得哈德蒙尔冷硬的面容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无害和稚气，“没有发热了。”
赫尔斯顺势靠在床头边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睡袍系带上绑起来的蝴蝶结，思索了一下，认真的总结反省:“看来昨天是我太过火了。”
“那有什么，”哈德蒙尔下床，那一双眼睛俯视着他:“我纵容的，”他说:“如果你想，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就站在那儿，身上未着寸缕的与赫尔斯对视。
宋本卿隐晦的勾起唇角:【他真可爱。】
012看着这个宽肩窄腰的壮硕男人，觉得他跟可爱一点边都搭不上。
没我可爱。
012摇着小尾巴暗戳戳的这样想。

*
作者有话要说：
结婚了（笑）看受能不能把握住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会被打吗（探头）
看见昨天的一条评论有小可爱说赫尔斯会不会带电的，太魔鬼了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4 章、星际abo26
后来的假期里赫尔斯两人解锁遍了地海星里称得上闻名于帝国的各个景点，然后在最后一天里搭乘星舰回了主星。
关于哈德蒙尔几天前与赫尔斯恢复婚约的申请已经提交上去了，由于赫尔斯现在用的是另一个身份，也只能用新身份和哈德蒙尔缔结婚约。
安德敏亲笔批的同意与祝词，哈德蒙尔回去后遍携同赫尔斯领了证，二人的个人终端绑定在一起，默认条件下财产共享，两个账户之间会有很多方面上的联结。
哈德蒙尔提出让赫尔斯搬过来和他住在一起。
“再说吧，”赫尔斯还在把玩着终端，查看里面的两个账户之间是有哪些信息共享的，“不急，过段时间再说。”
哈德蒙尔没想到这个要求会被拒绝，顿时心里酸酸的。
他执起赫尔斯的手，隔着衣服放在自己结实的胸肌上，“我还有哪里让你不满意？”
赫尔斯的动作一顿，顺势捏了捏:“不是，艾蒙莱德身体不好，我得留下来照顾他一段时间。”
“那等他好了你就搬过来和我住？”
赫尔斯继续捏:“嗯。”
新婚燕尔，两个新人依然各过各的。
赫尔斯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艾蒙莱德，对方当下便不慎将窗台上的盆栽摔了，笑了一下，低声道:“你还是选择要他。”
赫尔斯扫走地上的碎瓷与泥土:“嗯。”
艾蒙莱德擦了擦手上的脏迹，淡淡道:“你做的决定，你不后悔就好。”
过了小半月，哈德蒙尔得空过来，恰巧艾蒙莱德正在休息。
然而待他醒后来到客厅外，只听到房间另一边传来一点违和的细微响动。
浴室里热火朝天，哈德蒙尔背部贴着墙壁流了一身热汗，眼睛看到浴室门外的底下停留了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话，控制不住的信息素充满了整个浴室，缓缓的往外扩散。
那片阴影在原地静穆的停留片刻，而后转身离去。
哈德蒙尔扔掉挂在臂间的衬衫，手臂一圈环上赫尔斯的脖颈，断断续续的笑起来，胸腔里一阵阵的震动，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
“笑什么？”
“因为，哈……高兴……吧”
“……”
那天赫尔斯送哈德蒙尔走后，回头去看，艾蒙莱德依旧还在床上睡觉，压着半边被子，睡姿规规矩矩，眉头蹙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赫尔斯替他把被子盖上，调低了房间里的光线亮度，轻轻合上门出去了。
就在他出去后，床上原本不动一动的人忽然侧身蜷缩起来，用手掌捂住了脸。
后来没多久赫尔斯就搬出去和哈德蒙尔住了，这事还是艾蒙莱德提的，他说:“我知道你留在这里是为了我，但是我能照顾自己，你们已经缔结了婚约，该同居的是你们，如果你要搬过去，就搬过去吧，赫尔斯。”
赫尔斯没问他缘由，在艾蒙莱德开口后就搬出去了。
哈德蒙尔终于如愿和赫尔斯同居。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后，哈德蒙尔成功的信息素紊乱了。
身为alpha却从未标记过任何omega，明明有实质上的结合行为但信息素却没有结合的对象，久而久之产生了一种紊乱现象，表现为每次的不适期越来越长。
赫尔斯没法给他提供任何信息素安抚，于是哈德蒙尔去专院检查过后，对方给他研制了专门的信息素抑制剂，取结果那天回来路上碰到了利柏特。
公爵先生看起来春风满面，本就秾丽的面容越发夺目耀眼，笑着对赫尔斯发出邀请，感谢他曾对尤安和杜明琅的帮助。
赫尔斯没拒绝。
利柏特订的日期在三天后，那天哈德蒙尔有事情要处理，没有空，赫尔斯一人坐上利柏特派遣过来接他的飞行器里，前往他的庄园。
公爵先生富可敌国，家里的建筑奢华宏丽，占地面积极广，后院还有个大庄园，饶是俯视也一眼望不到头。
赫尔斯还是由仆人给引进门的，饶过左拐右拐的回廊与院落来到正庭，黑白裙装的女仆穿着质地柔软的平跟鞋落地无声，带着一个小小的蓝眼睛孩子在庭院里玩耍，那孩子生得漂亮，尤其一双蓝同比碧蓝的大海还要澄澈，在侍女的引领下格格笑着去抓对方手上的小玩具。
赫尔斯路过时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再往里走，他碰到了两个熟人。
尤安在看见他时眼前一亮，走上前来:“赫尔斯！”
“嗯。”赫尔斯微微颔首。
戈琳娜从尤安的身后走上来:“听说你凭一己之力关闭了利德星球附近的那个虫洞。”
她二人摆脱在安第里街区时的窘境，现下显然过得不错，没了补丁的衣服，廉价的营养剂，日日被生活摧残，这姐弟俩终于不再如往日里那般憔悴落魄，脸上露出些不同于曾经的朝气来。
二人来到跟前，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跟我们来吧，公爵和父亲已经等候多时了。”
“麻烦了。”
尤安牵起他的手，抿唇笑道:“不麻烦，我们走吧。”
侍女自觉无声的退开，几人往外走去，穿过大厅来到后方的庄园里。
赫尔斯看见了杜明琅，对方没有坐轮椅，支着拐杖站起来，尽管腿脚仍是无法正常行走，却是比站也站不起来好了很多。
利柏特扶着他站在小亭子里，正低着头对他说些什么，脸上满是温柔笑意。杜明琅神色浅淡，似乎应了几声，利柏特顿时高兴起来，拨开他眼睛旁边的发丝，用指腹轻轻揉了下他的眼角。
几人识趣的没有打破平静，还是利柏特侧脸的时候看见几人身影，这才微微含笑道:“赫尔斯。”
杜明琅闻言转过身来，赫尔斯顿时觉得这么久没见过，他身上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没了那些若有若无的颓靡，摆脱了轮椅的限制，尽管神色依然平和，却是带着股深藏不露的锐气。
这才是真正的杜明琅，位及中将，曾凭一己之力救帝国与水火之中，是活在烈士馆中那位传闻中的帝国英雄。
他的手臂抵着拐杖，浅笑道:“赫尔斯，好久不见。”
也不知利柏特费了多大的心思才能将他杂乱的精神力安抚好，还让他恢复了记忆。
几人一起吃过午餐，尤安和戈琳娜因为下午被安排了课程，便和赫尔斯道别后离开了，杜明琅想到庄园里去散步，但他的腿脚无法走路，利柏特附身将他抱到轮椅上，顺势亲了亲他的额头。
杜明琅的眼睛半垂着，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不由分说说来就来的亲近，随后由利柏特推着他到庭院里，与赫尔斯告辞，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处处理公务，浅金色的头发在和煦温暖的光线下微闪，身姿挺拔。
于是庭院里就剩下了杜明琅和赫尔斯二人。
很明显杜明琅是有什么话要和赫尔斯说。
赫尔斯替他推着轮椅，缓缓往庭院深处去。
杜明琅的腿上披着薄毯子，叹了一声:“辛好今天哈德蒙尔没来，不然被他看到我这样子，也不知以后该在他面前如何自处了。”
曾经三人的关系还算不错，利柏特是杜明琅的学生，杜明琅是哈德蒙尔的师兄兼半个老师，那时的利柏特就天天跟着杜明琅屁股后面跑，而今过了这么多年，因为利柏特单方面孜孜不倦的这么追逐，倒让杜明琅从曾经对这个学生毫不保留的偏宠中生出那么一些无奈。
后来等他恢复记忆才从之前那些亲密无间的接触中觉出几分尴尬来。
原本杜明琅都已经快要对利柏特的无孔不入麻木无感了，只是现在多了个外人在，让他多少还有些不自在。
赫尔斯脚步平稳:“他不会多想什么的，您能回来他已经很高兴了，托我今天代他向您问个好。”
“倒也不是……如此多想也是我矫情了些，”杜明琅笑一笑:“如今你与他既缔结了婚约，那你与他的感情应当是很深厚了，他那样的性子……”
“你们结婚都不声不响的，若不是利柏特前几日提了一嘴，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提了提往下滑的毯子，说道:“还没给你们随礼呢。”
“您的心意我们知道。”
二人漫谈着步入后花园里，里面花香扑鼻，鲜香而不过分浓烈，能明眼瞧得见的多是些名贵品种。
话题步入正轨:“听利柏特说，利德星球附近的虫洞里出现了一只王虫。”
赫尔斯神色不变:“嗯。”
“熔炉上空的那个虫洞也是你关闭的吧。”
“嗯。”
这些都是已经确认过的情报，早已经由利柏特的手上报给了军部，通常的指挥官都要针对本次战争做一次剖析和总结，推敲出每一次致胜的因素，这可以帮助他们找出自己对战虫族中出现的疏漏和优势，哪怕只是一点点不起眼的因素，都可以被加以放大的利用。
王虫的实力有多可怖，唯一和王虫有过直面对战经验的杜明琅不会不清楚，身为女王的护卫，即使数量稀缺，但它们的生命力和战斗力都处于虫族中天花板的存在，反而女王才是虫族里最脆弱的存在。
女王要孕育一只王虫很困难，每一代女王身边或许毕生就只能孕育出三到四只王虫，王虫死后其地位虽能经由虫族中极优的个别体取代，但始终都无法赛过天生孕育出来的虫种，其几乎与女王形影不离，又怎会被派遣单独通过虫洞前来袭击一个边远地区的落后星球。
杜明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从前来传来，“那你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将王虫杀死的吗？”
赫尔斯的脚步停了下来。
“中将，”他说:“您怎么就笃定，是我杀死的王虫呢？”
杜明琅回头，静静看着他。
“直觉吧。”
见他如此，赫尔斯便点了点头:“对，是我杀的。”
杜明琅暗暗吃惊:“用的什么方法？”
“近战，肢解。”
“……”
杜明琅闻言揉了揉额头，不知道信了没有，若是说用些不经意的奇淫巧技在偶然间杀死的王虫，倒也可以理解，但这一番说辞更像是为了敷衍而随口脱出的打发。
“推我去那边吧，”杜明琅指了指某个方向，“我想多走走，待在屋子里太闷了。”
利柏特公爵这城堡一样巨大的房子可称不上闷这一字，只是杜明琅实在被那金发公爵给缠怕了。
赫尔斯闻言便推着他朝那边走去:“中将有一个弟弟是么？”
“嗯，你见过他？”杜明琅叹道:“他回来看过我一次，说是在医学院里忙，不能经常回来，”他眼里现出追忆的神色，“月情现在也长大了，比以前稳重了不少。”
小时候的杜月情可是个爱撒娇的任性孩子，谁的话也不愿听，还容易钻牛角尖。
赫尔斯想了想，把杜月情将自己伪装成beta的事情告诉杜明琅，对方听了一怔，没想到弟弟会这么任性，蹙眉道:“他怎会到军校去，没打军队的主意吧？”
赫尔斯只管替他推着轮椅，“这我也不知。”
他看杜明琅的神色，明显利柏特和杜月情本人都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对方。
又走了好一阵，杜明琅看看时间，两个人便原路返回，而利柏特早已等在庭院门口，看着两人走回来，自然而然的接过赫尔斯的活，替杜明琅推着轮椅。
赫尔斯在利柏特那里待了一个下午，在傍晚之前回去了。
在他到家时哈德蒙尔都忙于军务没有回来，语音管家在赫尔斯抬脚踏进家门的时候就亮起灯:“欢迎回来，夫人。”
赫尔斯:“……”
二人的个人身份和对方绑定后，语音管家会自动刷新哈德蒙尔的族亲关系网。
然后孜孜不倦的将赫尔斯称呼为夫人。
……也没见它管哈德蒙尔叫过老爷。
“将称呼改了罢，我不喜欢这个。”
“好的，夫人。”助手掐着机械音一板一眼。
赫尔斯懒得再纠正，便到沙发上躺下了，闭起了眼。
哈德蒙尔回来时恰巧看见沙发上的睡美人，准确的来说，赫尔斯是在休眠，把机体内的运行降到最低。
哈德蒙尔附身蹲在沙发旁边看了半晌，伸手去揉他细软的发丝，随后将人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将赫尔斯放在床上后他的脖子被一条手臂勾下来，“忙完了？”
哈德蒙尔顺着他的力道，没起来:“还没，回来还有点事没做完，先来看你。”
赫尔斯翻身将他一摁:“那就得等一等再做了。”
……
哈德蒙尔的额头被汗濡湿，他披着外套爬起来，小腿肚直打抖。
赫尔斯趴在床上眯着眼，模样像只猫:“还能站得起来？”
哈德蒙尔一顿，又慢慢坐回床沿，不知碰到了哪里，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他腰侧某处被赫尔斯伸手不轻不重的按揉着，一阵阵发抖。
赫尔斯收回手:“不闹你了，去忙吧。”
哈德蒙尔抿唇去浴室，一步三回头。
待他洗浴出来，赫尔斯陷在被子里，又进入了休眠状态。
他窸窸窣窣爬上床，小心的侧着身，看了看赫尔斯安静的侧脸，宽大的手掌贴上去，肌肤相触，看上去就好似赫尔斯把脸埋在了他的手中，满是依赖的模样。
不出半个小时赫尔斯的休眠状态结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在哈德蒙尔手掌里，而对方已经闭着眼呼吸绵长，睡过去了。
说是还有事务没处理，结果还是耽搁了，索性一般能等到哈德蒙尔回来再处理的事情，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把被子掀开，一看便知是哈德蒙尔给他盖的，好像怕他冷一样。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75 章、星际abo27
最开始的不对劲是从一位中年议员身上开始的。
其在会议开展的时候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却在会议结束之后请见皇帝，经过皇宫里的重重护卫，到达安德敏陛下的面前。
议员行刺的消息是在半个小时后才传到哈德蒙尔的手里的，在他进宫后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宫里满是狼藉，安德敏脸色沉着的令人封锁其他消息，哈德蒙尔却只见到大殿上躺着一具虫族的尸体。
说是虫族却也不太准确，半张未来得及虫化的脸还勉强能看得出人的模样，像是没有完全融合，又像是形态的变化中被人强行阻断，卡成个半人半虫的恶心模样，从肉堆里流出的都是褐绿的虫液，缓缓的洇开，正侵蚀着大殿里的地板。
“陛下如何？”
安德敏向来妍丽的脸此刻冰冷成一片:“无事。”
她的目光放在尸体上异化出来的锋利虫肢上，眸色冷沉。
若非无人知道她掩藏起来的双s级精神力可直接进行精神攻击，此刻怕是也不一定能安稳的站在这儿。
帝国议员无端变成虫族袭击皇帝，此事必然要下令彻查。
议员的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除了今天的微弱反常，这个男人近期的一切行为都正常得挑不出半点错处，也没有找出任何被替代过的痕迹，唯一的可能便是虫族寄生。
但是寄生真的能让虫族在人体里面潜藏得那么久吗？
一般的寄生都需要人体与虫族有直接的接触，不出十二个小时就会出现强烈的排异反应，发烧或呕吐，正常到每一个地方包括回家时，进门出门的每一个瞬间都会被安装在门边的监测感应装置发现异常，更何况被寄生的人在七十二个小时内就会完全异变，根本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并毫无破绽的继续维持之前的生活，哪怕是露出的一点点不协调都能被找出来。
但其房子里记录的数据显示最近该议员的生活状态确实很正常，身体数据也经多次测查并没有被篡改过，这便有些矛盾和不合理了。
除非这位议员在入选议员之前，或者说更早之前就被寄生了，且与寄生体相性极高，融合完整，脑部没有遭受入侵，才能做到这样与之前毫无二致。
总不可能说是他在来参加议会的路上便已经被寄生，一直到面见安德敏的时候才忽然爆发的吧，主星是帝国中心区域，怎么可能会有虫族能混得进来。
因虫化异变与秘密行刺皇帝，该议员的个人账户和近期行程都被帝国扒了个精光，终于找到一条好几月前原因不明的巨额账户变动，汇成美澜星币进入一个不知名的平台里几经周转，最后进了一个奇怪的账户里面，能查到的信息基本止步于美澜星球。
细查过去，发现这个账户变动的日期是在八个月前，而那会儿议员正在外地出差，前往尼达星球召开地方会议，而尼达星球恰巧与美澜星球相邻。
哈德蒙尔身为上将，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此事只得交给部下去小心查办，赫尔斯思索了一天，向他申请随行。
哈德蒙尔的背部贴着窗台，抬手揪着窗帘不让自己掉下去，断断续续道:“怎么想到，这件事……想要去……”
赫尔斯气息沉稳，半丝不乱，“我有预感，此事和联盟有关。”
哈德蒙尔换气中嘶了一声，小腿抽搐，“那我给你……上报一下，”他的五指扣着赫尔斯的背，尽管知道那只是仿真皮肤，但仍不舍得用力扣坏了，强自收着力道:“到时候你就……啊哈……跟着卡特，他们……去……”
赫尔斯抬手擦掉他额头上的汗:“好。”
不出两人几人组合成一队踏上飞行器出发，卡特刚执行任务回来，对着已经成为自己表嫂的赫尔斯躲躲闪闪，暗地里捶胸顿足，并且对表哥这不厚道的行为深深痛恶。
这都什么事儿啊这是，真是命运弄人。
到达尼达星球后他们先生查询了八个月前的地方会议记录，议员是提前一天到达尼达星球长给他安排的住所的，时间与他离开主星时到这里的路程都基本对得上，会议维持三天，三天后议员离开尼达星球，回途却是比去的时候多花了三个小时，不排除议员回途中还去了哪里的可能。
最有可能的便是离尼达最近的美澜。
议员在尼达上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处在监控之下，没有任何问题，于是几人转头又去了美澜。
美澜不同于尼达，拥有庞大的地下城区，没办法被完全整治，里面盘根复杂的东西太多，很多东西都不受管制。
议员的那笔钱汇入美澜星后转入平台，平台隐秘，鲜为人知却有巨额的流动资金，不像是明面交易的普通线上平台，很容易便能让人联想到地下城区。
赫尔斯看着给数据备份的两人，缓缓道:“我有一个猜想。”
卡特和同僚看了过来，只见他神色毫不遮掩道:“我曾来过这里，对这里有一些基本的了解。”
能卖到很高价的东西大多是拍卖场上的，联想虫族，他有了个大致方向。
几人进入地下城区，顺着内线提供的路数找到了拍卖场的负责人，然而负责人拒绝为他们提供任何线索与相关信息:“抱歉，您所要咨询的信息在我们这里已经属于触犯客户的隐私，恕无可奉告。”
然而没多久负责人似乎收到什么消息，抬手看了看终端，脸色微变，借口不便有事要处理，请几人稍等片刻。不出十五分钟，几人在三千八百五十公里外的空间调度站里捉到企图启用备用航线逃跑的负责人。
在赫尔斯费了一番功夫，把他的个人信息和名下所有账户包括最近一段时间里新弄到的另一个空白身份号都印成资料拍在他面前时，负责人意气风发的红润脸色终于转为灰败，
头顶上精心护理的用发胶固定起来的头发倒了下来，西装凌乱，衬得中年男人狼狈不堪，四肢都被电子铐铐起来，想跑也跑不了。
他紧紧闭着嘴，一语不发，选择沉默以对。
卡特想了想，对赫尔斯道:“赫尔斯，你先出去吧，我会用一些方法让他说出来的。”
赫尔斯回头看了看负责人顽固的姿态，选择出去了。
卡特是军中人员，自有其一套对付这种嘴硬的方法，只是在他眼中赫尔斯始终是个柔弱无害的人，尽管同他们一起来这里调查，但赫尔斯这样美好的人，不应该看到这种血腥的场面。。
憨憨卡特如是怜惜的想着。
待卡特终于撬开了负责人的嘴，对方奄奄一息的艰难和盘托出。
像这种拍卖场做的大多是见不得人的交易，而每一笔交易在拍卖场的后台其实都留有备份，八月前议员确实来过拍卖场，并带走了一只蝉人。
负责人没有向外披露过拍卖场里的蝉人身上其实有很大的缺陷，他们本就寿命极短，而有些贵族目的不纯，将蝉人带走后沉迷于其无暇的美貌，会被引诱至不断的想与其进行交媾。
这一行为会加促蝉人的短命，通常一夜过后蝉人便会受不住直接嗝屁，而一般人满足了其心理，尽管有些意犹未尽，但出于无奈只会将这种非法买来的生物尸体销毁，毁尸灭迹。
议员带走的那只蝉人并没有被暴露过任何踪迹，大概率是已经死了。
在蝉人死前议员有没有和他做过什么，这很难说。
卡特死死皱着眉:“你们拍卖场上的蝉人是哪儿来的？”
“唔……”负责人半死不活道:“有一个人和我们交接的……”
“谁？”
“我……我也不知道……”
赫尔斯俯下身去看他的眼睛:“你知道蝉人的本质是什么吗？”
负责人摇头，嘴巴里流出混着血丝的口水:“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赫尔斯抓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你说谎。”
负责人眼神微微一滞:“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放过我吧……”
赫尔啊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表情:“倒弄得我们跟个恶人似的，”他状似思考了一会儿:“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干脆把恶人做到底。”
他松了手，负责人的脸砰的一下砸回地面，掩在发丝下面的脸疼得龇牙咧嘴。
“等我一阵，很快回来。”赫尔斯对卡特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过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提着一样东西，被密封起来，看不见里面。
赫尔斯将手提箱放在负责人面前，打开箱子，里面端端放着一个小型冷冻舱，舱体里浮着一样泡在液体里的东西。
负责人眯开眼看了一小会儿，半晌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脸色剧变。
那里面泡着一只虫族幼体，还没发育完全，裹在一层薄薄的白膜里，但是离开冷冻舱就会迅速的成长，最重要的是，这一类形体的虫族，喜食人体内脏，而幼虫最喜欢的就是钻进人体里，一边享受被温热内脏包裹的温暖一边慢慢啃噬着那些柔软的内脏，不会立马致人死亡，但会让人生不如死。
“要不要尝尝它是什么滋味？”赫尔斯对负责人道:“我把它拿出来，塞进你的嘴里，然后它会活动它的腹足，顺着你的嘴巴爬到你的喉咙里，再顺着胃往下，钻破你的肠子，在腹腔里面住起来，一边吃着你的内脏一边长大，越长越大……”
负责人的眼神惊惧，呼吸粗重，费力的挣扎。
赫尔斯在他的目光下慢条斯理的戴上手套，摸索到冷冻舱旁边某个开关，按了一下。
小型冷冻舱响起滴的一声，缓慢的打开，赫尔斯戴着手套捏起那只幼体，只见这半个手掌大的东西接触到温暖的空气后，开始缓慢的活动着起来，试探着扎破那外面那层白膜，一排排的腹足慢慢蠕动着爬出来，瞧起来异常恶心。
赫尔斯捏着幼体往他的嘴边送去。
负责人大叫着后退:“不！不要——滚开！”他一连骂了一串地方语，带着美澜星的口音，听起来怪模怪样的，几人耳边的翻译器显示这不是什么好词。
赫尔斯掐住了他的下巴:“这可由不得你。”
眼看着那幼体就要被放进嘴里，负责人终于惊恐的叫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不要，不要！我说！”
捏着幼体的手指停住了，却是没有退开。
负责人涕泗横流:“我说我说我说啊……”
赫尔斯捏着幼体，慢慢放回了冷冻舱，合上，冷眼道:“说吧。”
他微微抬起下巴:“你的机会仅此一次。”
卡特都看傻眼了。
负责人蹬着腿想尽量离那箱子远一点，徒劳的拱着腰哼哧哼哧，模样滑稽。
他喘了一会儿，声音里仍是恐惧，说道:“蝉人不算拍卖，在我们这儿算是一种出售的货物。”
他费劲的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种东西的优势只在外貌，寿命短暂又脆弱，但是在贵族里面却很吃香，争着要。每一个购买者我们都会在后台里留下记录，”他艰涩的吞咽了一下，“因为这是提供“货源”的那个人的要求。”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的长相如何？只知道他有个代号，叫“金”，他无偿把货源提供给我们，就是为了这么一个要求。”
“所以贩卖蝉人所得的利益全部都归你是吗？”
负责人眼神躲闪，讷讷道:“是……是的。”
他又提了一嘴，似乎想把话题挑开:“不过我记得，那个“金”虽然没有露过面，脸上总是带着面具，但有一次我不小心看见了他的头发，是金色发色。”
但是这能说明什么呢，金发的人星际里有那么多。
总人并不知道他这句话想暗示什么，赫尔斯掰起他的脸，低头道:“他是联盟的人，对吗？”
负责人张了张嘴。
“你心里有猜测，猜他是个联盟人，给你们提供的所谓货源也只是他们研制出来的实验体，将实验体交给你来散发出去，不过是想看实验体的效果如何，而你也可以加借此牟取高利，是吧。”
赫尔斯的五指收紧，负责人痛得面目扭曲，听见对方道:“你避重就轻，明明自己已经猜出了大概，却不愿意放弃这样一个能大肆捞钱的机会，于是装聋作哑的继续做这种买卖。而蝉人能传播寄生体的事情，我猜你也是知道的吧。”
卡特一惊，为赫尔斯的最后一句话。
蝉人能传播虫族的寄生体？
“这从头到尾都是联盟的阴谋，你却充作了他们的中间人捞这个黑心钱，真该死啊，你背叛的是帝国，却站在了整个人类的对立面。向帝国勋贵们传播虫族的寄生体，届时导致什么样的后果，你能承担得起吗？”
“我……我……”负责人心里唯一的一丝侥幸被戳破，说不出话来。
“以你的罪重程度，死了都是便宜你。”赫尔斯终于放开力道，有些嫌恶的脱掉手套，走到一边去联系哈德蒙尔。
格登里特子爵在洗手台上用冷水扑了扑脸，抬头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原本看向前方的左眼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往令一边看起来，看起来像是用一只眼睛来翻了个白眼，两个眼睛顿时不协调起来，像变色龙一样各自抖动。
他抬起两只手，揉了揉眼睛，再睁眼，镜子里的那张脸依旧与平时别无二致，好像刚刚的都是幻觉一样。

*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下一章会开始搞事的——！


第76 章、星际abo28
安德敏撑着小阳伞，在行宫走廊里往大殿走去，她带的侍从不算多，身边只有两个骑士护卫左右，宫廷里效仿古地球时期一些国家的贵族做派，喜欢佩剑的骑士，战力虽比一般军队士兵要低，但确实尊贵与权利的象征。
路过花园，迎面碰到格登里特子爵。
“陛下。”
子爵率先向她行礼，原本的吻手礼已经被安德敏警惕的暂时作废，见格登里特远远的对着她道:“陛下，关于议员一事，其实我知道一点内情。”
安德敏皱眉:“什么？”
格登里特欲要上前，被安德敏身边的骑士喝住:“离陛下一丈外，不得超过距离，子爵殿下请自重。”
安德敏蹙着眉，隐隐觉得他身上哪里有些违和，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一会儿，开口:“你若是有新发现，大可在系统里向我呈递密信，这种情况，不必面见。”
格登里特:“陛下，事关重大。”
他似乎有些急切的上前，安德敏身边的骑士挡在她的身前，正要将格登里特拦下来，只见面前的人头部忽然夸张的延伸出来，姿态大变，竟扭曲着由人变成了个看不出具体轮廓的模样，皮肤地下争先恐后的渗出粘液，两颗眼珠乱转着颤巍巍流开，奇异而怪诞。
护卫骑士被他延伸出来的一道触手模样的东西抽了出去，安德敏身边的侍女大惊，四处逃窜，眼见着那根渗满褐色粘液的肉质触手就要接触到安德敏，格登里特那张变化的嘴里发出一种怪异而又兴奋的尖叫，正要延伸着包过去，动作一顿，毫无知觉的瘫了一下，被削掉了半边身体。
它回头，被削掉的血肉迅速回生，瞧见了身后的哈德蒙尔，于是愤怒的尖叫着扑了上去。
在格登里特被解决以后，它的尸体被赶来的帝国研究员保存起来，带走研究。
蝉人作为一个载体，主要的作用就是通过肉体接触来传播寄生体。这种寄生非是像虫族幼体那样钻入人体内进行活动，而是通过其身上分泌的某种特殊物质，再通过体液结合传播到对方身上，一点一点的，慢慢改造被寄生者的体质。
所以被寄生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寄生了，仍旧像往常那样生活，睡觉，处理公务。直到爆发的前夕，才会失去理智进行一个不可挽回的形态转变，失控的攻击人类。
哈德蒙尔将安德敏送回宫殿里，重新派置了宫廷里的守卫。
“赫尔斯那边如何？”
哈德蒙尔:“正在重新彻查美澜星球的地下城区，其负责人已经经由星舰秘密押运回主星的途中。”
安德敏合起小阳伞:“倒也辛亏你来得及时。”
哈德蒙尔抿唇:“是赫尔斯及时发讯息提醒了我。”
安德敏瞥他一眼，问了句不相关的话:“婚后生活如何？”
哈德蒙尔愣了一下:“很好。”
安德敏又看了眼他脖子上掩在发间的咬痕，意味深长:“是么……”
美澜星球的拍卖场地被封锁，地下城区有人闻风不对已经在策划着离开，拍卖场后台数据庞大，访问需要的不止是负责人的权限，包在里面的秘密像是被层层裹起来的洋葱，需要一层层小心剥开，不小心就会触动自毁程序把数据包绞成碎碎。
原本预计让主星专门的技术人员过来还需要将近十三个小时，而其后台数据久不更新无人访问还是会自启动自毁程序。
卡特皱着眉和技术人员通过终端沟通，原本已经做好实在无法只能通过终端由对方指挥他，硬着头皮上阵的准备了。
然后在他与对方沟通过后，按照指示原想先将后台打开给对方初判断一下，然后看到赫尔斯坐在桌前，已经在毫无障碍的浏览着拍卖场的后台数据了。
他调出曾经购买过蝉人的所有贵族名单包括日期，对卡特道:“出来了，可以逮人了。”
卡特连同终端虚拟屏上的技术人员都呆了一下。
于是主星轰轰烈烈的进行了逮人行动，原本高位之上的贵族们被士兵狼狈的按在地上，不明所以，更不知那本毫无权力的安德敏是如何弄来的权限，竟能调动军力发号施令，对他们这些勋贵们出手。
主星的勋贵一落网，美澜星球地下城区里的好些人都没了靠山，纷纷趁乱想要逃走，有的甚至还点了把火发起动乱，借机想在这销金窟里再捞一把。
动乱中卡特几人的身份被透露出去，成为被众所针对的目标，群起而攻之，而恰巧他们为了调查方便此次前来根本就没带多少人，最快的援兵从本星区的驻军领命出发到前来支援甚至需要四个小时。
美澜星球的临时护卫兵很快就被地下城区里潜藏已久的亡命之徒破防，他们愤怒于这向来安全的藏身之地被彻查修整，奋起反抗之余也想为自己的逃跑而争取时间，于是怂恿手下的二流子们前去围堵护卫兵和帝国的派遣人员。
彼时卡特几人已经被围困在地下城区的竞技场里，面对这些穷凶极恶之徒，几人无言，唯有拿起武器与他们拼杀。
同类之间的互相残杀与在虫族战场上的情况好不了多少，到处都是横飞的血肉，将刀枪指向自己的同胞，半点也不愿手下留情。
脚下的竞技场是他曾经踏足的地方，赫尔斯在混乱之中看到了高高悬在观众席上的一方巨大电子屏幕，屏幕的上方坐着一个人，姿态悠闲。
那人身穿一袭黑色袍子，巨大的兜帽与面具将他的身形与样貌完全掩盖起来，正低头看着赫尔斯的方向，从帽间露出几缕金色的半长发丝，好整以暇的旁观着，半点动静都没有。
某一瞬间赫尔斯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和那人对视了刹那。
他拧刀给自己破开一条血路，向着那巨大的电子屏追逐而去，那坐在上面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于是慢悠悠站起来，轻轻一跃，落到席台上，若有若无的回头看了一眼，借着众多恶徒的掩护转身便走，巨大的袍子勾勒出身形，高挑宽大的骨骼与体态绝对不像一个omega或者beta。
赫尔斯用尽全力的清除所有挡在自己面前的阻碍，红了眼眶，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得见前面这么一个身影。
他饶是在于虫族的战场上也没有这么疯狂过，一步一个血脚印，用刀下的惨叫和哀嚎堆积着脚下的路，一路追着那个身影而去。
那是联盟的首领，不会错。
黑袍男人不紧不慢的在人潮里穿梭，似乎在吊着身后的赫尔斯，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竞技场，离开地下城区，到达贫困落后的表层居住地，男人翻身跃上顶楼，居高临下的开口:“不必这么拼了命的追我，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他的声音嘶哑粗砺，难听且带着一股奇怪的嘶鸣一般的细细响动，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话，又像是根本就不熟于人语，所以显得拗口而难听。
男人轻轻往后一跃，向顶楼的后方跳下去，赫尔斯翻身到楼台去看时，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甚至没有任何飞行器的踪迹。
赫尔斯提着刀站在原处，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了。
援军的到来是在三个多小时以后，在这段时间里饶是再强的人都经不住源源不断的车轮战，卡特负伤，能担负起来的只有赫尔斯和他们那个同僚，后来同伴也受伤了，抵御狂徒暴击的人便只剩下了赫尔斯一个。
阿尔梅达拉前来支援的援军在搜到几人的时候，赫尔斯几乎快成了一个血人，不知疲倦的挥着刀，刀断了就用光剑，光剑耗尽能源便拾别人的枪，没有弹药了便赤手空拳。
最终美澜星球被军队扫荡的时候，这肉刺一般的藏窟地终于被拔除，得以整改。
卡特两人被送去急救，军队里的人惊异于赫尔斯单独支撑了这么久，看上去却似乎没有受什么伤，只见他洗掉一身血腥，换了衣服单独坐在台阶上，按着额头不语。
他紧绷身体并着双腿，觉得头部剧烈的痛，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也不知是因为过载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在旁边坐了下去。
蒂兰道:“如何？要去检查一下么？”
“没事。”赫尔斯将手放下来，十指交握，神态与平时别无二致。
蒂兰浅浅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你也入了军。”
“没有编制，不算正规军士，”赫尔斯的十指紧紧绞在一起:“我只是个打杂的临时工。”
蒂兰微微一笑:“别说临时工，正规军也做不到像你这样强悍的，自己一个人护着两个人还能撑这么久，”他看了眼赫尔斯绞在一起的手指，叹道:“不过也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我觉着你这样，凡正常人身体都受不了。”
赫尔斯低低应一声:“嗯。”
“你那刀我还留着呢。”
“如何？”
蒂兰思考了一下，“说实话，我不怎么惯用刀，不过放在机甲里备用倒也不错。”
“嗯。”
蒂兰看他不是很想说话的模样，倒也没有过多的去烦他，起身道:“我还有些事情，倒不与你多聊了，下次再说吧。”
“好。”
待人一走，赫尔斯放开十指，两手悬空时不住的颤抖，好似两臂的控制力被削弱了，连简单的抬起放下都会牵连头部一阵阵的尖锐刺痛。
两天后几人回了主星。
卡特的恢复力不错，虽说之前伤得不轻，但是好在体质好，综合等级也不算低，回到主星后恢复得很快。
他去哈德蒙尔家里拜访过几次，赫尔斯借口不舒服闭门不见客，卡特每次尴尬的坐在客厅里和脸色沉沉的哈德蒙尔面对面，脚趾都能扣出一套豪华梦幻城堡来，拎包就可以入住的那种。
他别别扭扭的憋出几句担心，被哈德蒙尔一句“谢谢关心，他很好”给顶了回去，卡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屁股底下像是垫了一个小火炉，给他烧得慌，于是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了。
毕竟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赫尔斯以一己之力在那种情况下护得他们两个人不受伤害，敬佩之余多少也令人有点担心。
赫尔斯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藏起来没说。
哈德蒙尔送完客合上门，回到卧室里，床上的人还在休眠状态里，从回来的那天起到现在，一直如此。
哈德蒙尔给他检查过身体，没发现什么问题，于是将他的身体连接上备用的设施，对他的身体数据做了几样微调，便也没有强行让他退出休眠状态。
安德敏来讯息询问赫尔斯，似乎想让他进宫，哈德蒙尔对安德敏说明赫尔斯自从回来后还在昏迷，现在还未醒。安德敏又问了两句，哈德蒙尔只说他是消耗太过累垮了，届时会自然醒来，等他醒了再通知吧。
而在赫尔斯睁眼的时候哈德蒙尔正坐在床边，房子里的光线被调得很暗，他似乎还在处理军务，两个眼睛紧紧盯着光屏，光线随着光屏的跳动而明明灭灭。
赫尔斯坐起来的动静惊动了沉浸在数据里的哈德蒙尔，转过头来道:“醒了？”他坐过来:“感觉怎么样？”
“很好，没什么问题。”
哈德蒙尔闻言转过头去，核对完了最后一遍各地区的升迁名单，关掉光屏。
“陛下找你有事。”
或许是因为刚刚醒来，赫尔斯的语速有种微妙的缓慢:“什么事。”
哈德蒙尔将他弯折的领口整理过来:“进宫，应该是有事要与你商议。”
赫尔斯迟钝了眨了下眼睛，“不去。”
他将哈德蒙尔按在床上，随后趴了上去，一只手放在哈德蒙尔的胸肌上，捏了捏。
没过一会儿哈德蒙尔的工作终端又响起来，滴滴滴连续响了三声，哈德蒙尔对他道:“待会儿，我看看信息。”
赫尔斯费劲的直起身来:“嗯，去吧。”
来的似乎是密件，他看见哈德蒙尔往外走去，随即手脚并用的爬下床来，脚步没有曾经那般轻盈自如。
身体仿佛重了很多，哈德蒙尔给他做的微调并不管用。
不久哈德蒙尔又走进来，换下身上的衣服，一边动作一边道:“我待会儿出去一趟，如果你不想进宫，先在家里休息吧。”
赫尔斯愣愣的看着他的动作，说道:“很紧急的事？”
“倒也不算。”哈德蒙尔想了想，这样道。
只是军部和议会的拉扯，说不上多严重的事，老元帅一向和议会里的许多人不合，这次又因蝉人被逮捕的勋贵们一事而发生了点龃龉，牵扯范围广。
赫尔斯蹙着眉，“陪我一会儿，等等再去好么，我……”
那一瞬间他似乎和八年前那个粘人的赫尔斯重合在了一起。
哈德蒙尔有些惊讶的回头看他，上前道:“没事的，我很快回来，”他伸手摸了摸赫尔斯的头发:“你也才刚醒，要好好休息一下。”旋即在终端里催促不断的滴滴声中出了门。
“我……”赫尔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卡了壳，后半句话在寂静里小了下去，接近自语般的呢喃。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怪，有关联盟的事情似乎总能激起他的反常情绪，那些曾经塞满了身体的愤怒，怨恨，不甘，绝望，种种负面的情绪一一在体内快速的膨胀又快速的瘪去，像一朵消耗极多的，开得愈盛也败得愈快的花，扎根在名为感情的泥土上极力贪婪的吸收着，快速的消耗着，在衰败后一一归为虚无。
赫尔斯本来有些迷茫，他想向哈德蒙尔索求一个拥抱，用以缓和这快速消耗他情感的，某种不可控的转变，只是有些可惜，哈德蒙尔出去了。
胸中的翻涌似乎在渐渐消失，那些炙热就像是体内的核心处理器过载而产出的不被需要的热量，被身体自带的冷却系统排出体内。
赫尔斯向前两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几度张口又闭上，毕竟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呆呆站了半晌，点开终端看见安德敏的讯息，于是收拾一番，准备出口。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有没有小可爱看过《怪形》这部电影，里面的一些画面始终是我的噩梦（捂脸）——！


第77 章、星际abo29
杜月情从医学院回来看望杜明琅。
他的头发长了些许，没去剪，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给杜明琅慢慢推着轮椅，从花园里步行回来，挪步到桌边。
侍女给两人放上了红茶。
“在医学院里感觉如何？”
杜月情道:“当然很好，哥哥，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都忙，没空回来看你。”
杜明琅叹了口气:“你能认真学那个也是好的，怎么突然就对这个有兴趣了？”
杜月情不明所以的笑了笑，“一时兴起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他慢条斯理的将额前的头发勾到耳后，“哥哥呢，”他盯着杜明琅的头顶发旋，眯眼:“腿有没有好一点，还是不能行走吗？”
杜明琅摸了摸腿，“还好，”他扯开话题，“利柏特应该快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走廊已经出现了利柏特的身影，远远的便叫了他一声，跟个孩子似的。
然而没多久利柏特走近，看清了杜明琅身后的杜月情，却只点了点头，“月情也回来了。”
杜月情毫不在意他的区别对待，眯起眼笑得有几分莫名的柔蜜:“是我，我回来了，公爵。”
他放开轮椅，自然而然的顺手倒了一杯红茶，端给利柏特:“公爵是刚刚赶回来的罢。”
利柏特接过来润了一口，放下茶杯，转过桌子半蹲到杜明琅面前，给他提了提下滑半截的毯子:“嗯，”他问杜明琅:“刚刚去哪儿散步回来。”
“去了花园里，”没待杜明琅说话，杜月情笑着接口:“哥哥说一直待在这里，待得他都要闷死了。”
利柏特闻言眼神微微一黯，轻轻拍了拍杜明琅的手背，带着几分宽慰道:“不着急，等你好一点了就带你出去。”
杜明琅压根就没说过杜月情说的那句话，但他也没特地去解释，只是应了一声:“嗯。”
利柏特转身推起他的轮椅，“走吧，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他继续道:“餐后有你爱吃的蜜瓜，等吃完午餐了我切给你吃。”
杜明琅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利柏特微微俯下身，仔细的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随后温声同他说着话，唇角永远含着化不开的笑意。
杜月情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和煦的一幕，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利柏特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杜月情。
杜月情没有动作。
利柏特缓慢的眨了下眼睛，还没来得及出声，身体便倾倒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杜月情轻轻一挑眉，脸上挑出个邪气的笑，在杜明琅惊愕的眼神下走上前来，将利柏特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哥哥，你不该回来的，”杜月情用他柔蜜的嗓音含着无限恶意道:“你不该回来的，”他的视线触及利柏特的脸，又忽的沉下脸来，变脸堪比翻书，压着嗓子小声说话:“你一回来，他就更看不到我了……”
“你——”杜明琅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怎么——”
“我什么？”杜月情收起脸上的神色，方才放进茶杯里的迷药起了作用，利柏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不该做这样的事？”
他轻声:“我下了多大决心才做的呀。”
他攥住杜明琅的手腕，将对方贴合在皮肤上的终端剥离，然后轮椅被他放倒在地。
杜明琅毫无准备的摔在地上，毯子跌落，他仍旧没有从这件事里回过神来，愣愣的看着杜月情把他的终端踢进花园里的草丛间，然后拿出事先备好的胶带将他的手脚一圈一圈的捆起来。
“你从小就事事压我一头，他们只看得到你，却看不到在你身后的我，连我最喜欢的人也爱你，”杜月情一边绑一边哭，泪水滴在胶带上:“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要抢走，而我什么都拿不到……”
杜明琅的脑子都几乎要空白了。
他们的父母去世得早，二人年纪相差也大，他一人分饰两角，又当哥哥又当爸爸的把这个小自己许多的亲生弟弟拉扯大，但自从在军校任职以后他太忙了，对杜月情的照顾相对的少了很多，为了避免他走歪路，所以在面对杜月情的时候他大多时候都会比对自己的学生要严厉许多。
为此杜明琅心里对杜月情也是有愧疚的。
只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尽心尽力抚养的弟弟，在心里对自己竟是这样的想法。
可笑，显得他的教育何其失败。
“月情，杜月情！”杜明琅挣动，此刻若不是他的手被绑着，定是要给杜月情一个巴掌:“你给我醒醒！你如何对我不重要，但你若是想对利柏特公爵做些什么，有没有想好自己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他着重咬着“公爵”两字，意图让杜月情迷途知返。
“哥哥是在威胁我吗？”杜月情擦掉脸上的眼泪，又笑着说:“哥哥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利柏特公爵等一下就会照常出门去处理公务召开会议，他好着呢。”
“待我将公爵带走，这样以后你也不必时时刻刻烦心与公爵对你的心意，岂不是一举两得么？”
他将捆好手脚的杜明琅搬上轮椅，倒了一杯红茶后往里面放了点什么，灌进杜明琅的嘴里并封上胶带，防止他吐出来，做这些时杜月情手指有些颤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侍女已经被我吩咐过了，让他们离开主厅，不准打扰我们聚会，今天下午是绝对不会随意进来的，你喊也没用。”
他将轮椅调转方向，对着阶梯外的花园:“哥哥你就看着这个花园，慢慢欣赏天黑吧。”他笑了笑:“公爵总是推着你去里面散步，我知道你心里对这里不耐烦，但是没关系，今天以后，公爵不会再烦扰你的。”
他抱起昏迷的利柏特，转身出门:“你就当再也没有我这个弟弟了吧。”
杜明琅胃里被灌下去的红茶不断翻涌，想吐出来却被胶带挡了回去，若说心里不失望都是假的，但现下这种情况只能先把满腔愤怒咽回去，杜明琅不知道杜月情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直觉杜月情这一回怕是要将他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杜明琅用尽力气撕扯了许久，将手腕拧得发青淤紫，胶带却是连半点形变都没有，完好如初。
杜明琅深深吸了几口气，支起上半身，向前倾倒。
他的轮椅被固定在阶梯旁边，毫无悬念的整个人砸在阶梯上面，顺着一级一级滚落到草地上，途中不知磕到了哪里，腹部肋骨剧痛，不过好在疼痛驱散了几分红茶里药性带来的眩晕，他曲起膝来，用额头与肩角着地，一点一点的，艰难的挪动着，在茂盛的草地间摸索那个被杜月情扔到草丛里不知去向的终端。
赫尔斯收拾好，乘坐飞行器进宫去，一路畅通无阻，在宫廷里的小花园里碰到了安德敏。
她仍撑着精致的小阳伞，模样漂亮，金色的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散发着淡淡的光。
“陛下。”
皇帝陛下抬头看他，收回拨着小玫瑰的手，“嗯？这几天还好吗？”
“我很好，没什么事。”
“唔……”安德敏的手指抵着精巧的下巴，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我一直都在想，要不要同你说，这件事，我原本以为早已永无见天之日了。”
她的视线扫过赫尔斯的颈圈，“但是八年时间过去，你从那场虫族的袭击之下活下来并回到帝国，我也是没有想到的。”
“陛下？”赫尔斯微微蹙着眉，不明所以。
“初见你的那一面，是哈德蒙尔将你带过来的，那时候的你眼里什么都没有，给我的感觉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她道:“赫尔斯，我不知道这八年里你是如何度过来的，也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那时候，我是怀疑你对帝国的忠心程度的，我相信，如果有反戈的机会，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背叛帝国，向着你想要的地方而去。”
她十指交错，搁在腹前，冷淡的，理智的，对赫尔斯说出自己曾经的所想:“用项圈来约束你这件事是我的意思，你也应该知道，哈德蒙尔是我的人，他只听命于我，而我，需要所有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你也不例外。”
“我承认这段时间里我也在将哈德蒙尔推向你，存了用他来绑住你的意图，现在你们已经缔结了婚约，我也相信，你与他恢复婚约是因为你对他还有留存的感情。”
“只有你的身心皆在帝国里有所束缚，我才能将自己的士兵与疆土安心交予你，赫尔斯。”
“在此之前，我想还有一件事，觉得你应该有权利知道。”
安德敏的手里拿出一样黑色的，硬盘模样的东西。
“你的父亲，穆斯侯爵，八年前的那件事，他是自请死刑，并将阿地卡家族举族流放的。”
赫尔斯的瞳孔微微一缩，僵在原地:“什……什么？”
“所有真相都在这里面，”安德敏将黑色硬盘模样的东西交给他，“你看过了，便自会知晓。”
“我曾追究过穆斯侯爵所谓的‘谋逆重罪’，觉得这一份罚罪里面处处透露着不合理，于是在先帝离世后保留了他的个人账户，复原了他曾经删掉的文件与密信，然后找出了这些东西。”
“当年穆斯侯爵自请死刑，是因为他被寄生了，情况基本与半月前那些被逮捕的勋贵们无异，属于渗透改造型的寄生。”
“请求将阿地卡家族流放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导致他被寄生的源头到底是什么，但是毫无疑问，这个源头就在你们阿地卡家族里面。”
“同时他也无法知晓阿地卡家族里被寄生的人还有多少，或许只有他自己一个，但是他也无法承担起被发现后牵连到家族覆灭的后果，于是出于各种考虑，并将你们与帝国其他公民隔开，只能出此下策，以流放的名义下放到边疆，进行隔离。”
赫尔斯身形晃了晃，接过安德敏手里的东西。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至于如何接受，就看你自己了。”
安德敏牵起一边裙子，踏着花园里的小路离开。
赫尔斯失了魂一般离开皇宫，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将那样黑色物什放进了机器里解析。
大段大段的资料从光屏里跳出来。
他慢慢的，仔细的，一字一句的看下来。
穆斯侯爵是在一次偶然之中才发现自己被寄生的，他在办公时伸手去端一杯咖啡时，赫然发现自己的手掌随着动作伸长了一截，软软的垂动着，不受控制，那次他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掌才勉强恢复原样，但自那以后，他的那只手便有些不受控制了。
穆斯侯爵在惶恐之余也曾取过自己的样本拿去检查，发现里面夹杂着虫族的基因。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异于一个晴天霹雳，然而穆斯侯爵所做只能是尽快的冷静下来，在自己向虫族转变失去理智之前，找出让他发生异变的原因。
这件事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连兼管家兼下属兼义子的艾蒙莱德都不知道。
这种前期需要长时间渗透的基因改变令他处于惊慌之余，千方百计的想要找出源头。只可惜后来他发现自己不受控的情况变得愈演愈烈，许是前期基因不稳定，令他数次在公然场合，在众人的目光之下险险露出异态。
他也曾想过向先帝求助，但是如若他一但将实情禀报，还可能面临被举族针对逮捕并诛杀的情况。思考万千，于是只能自请死刑，举族流放隔离，与先帝联通密信言明理由，最后眼睁睁看着先帝盖章批下密件。
最后在流放的途中，阿地卡家族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哀嚎哭喊着覆灭在虫族口下。
赫尔斯一字一句看完，巨大的刺激让他脱力倒在地上，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蜷缩成一团，不停的发着抖。
当初风风光光的阿地卡家族经过八年的时间如今只剩下了两个人，至于当年那个感染穆斯侯爵致使其被寄生的源头到底是谁，现下似乎已经很清晰明了了。
艾蒙莱德曾经便是穆斯侯爵的养子，在他出生后便陪着他一起长大，自动承担起了阿地卡家族里的管家一职，更在后来成为穆斯侯爵的部下，几乎一生都和阿地卡家族捆绑在一起。
青年温柔和煦，总是微微笑着，保护他，照顾他，陪伴他，给予他连穆斯侯爵都不能给予的关爱，是他这世上所剩下的唯一亲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致使穆斯侯爵产生异变的感染源呢？
赫尔斯哆哆嗦嗦着爬起来，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各个系统正在飞速失控，几乎要连站立的姿势都支撑不起，却被他硬撑着跌跌撞撞出了门。
门口大门被暴力打开，赫尔斯为艾蒙莱德购置的‘家’里冷冷冰冰，没有半点居住过的人气。
“艾蒙莱德……艾蒙莱德……”
赫尔斯抖着手推开所有房间的门，然而并没有人，这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艾蒙莱德已经许久没有在这里住过了。
他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赫尔斯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站立良久，终于倒在沙发上。
身体内部的各项系统被不知名的原因强行中止运行，他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眼前的视线在以缓慢的速度变得模糊，门外传来了咔哒一声，又轻又细。
有鞋子踩在地毯上的摩挲声从玄关处传来，来人的性格显然温柔细心，连关门声也轻轻的，不会发出太大响动。
赫尔斯的视线转动，隐隐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走到沙发边，正站在沙发边看着他。
赫尔斯吃力的张口:“艾蒙……莱德……”
他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有只微凉的手指替他拨开眼尾的发丝，属于青年如潺潺流水般的好听声音传来:“怎么一回家就躺沙发上呢？赫尔斯。”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78 章、星际abo30
“怎么一回家就躺在沙发上呢？赫尔斯。”
“这样躺沙发不舒服的哦，”那只手将他扶起来，靠在靠背上，仔细的将他被压住的手放好:“这样呢，感觉如何？”
赫尔斯的视线清晰了一点，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艾蒙莱德一如他离开时那样，脸色仍是带点病态的苍白，穿着常服，似乎离开不久的模样，又或者从未离开过。
“怎么了？”艾蒙莱德问他。
赫尔斯做了个口型，声音愈来愈小，模糊不清，艾蒙莱德只得凑近了去听，临近了赫尔斯又不说话了，拿一双视线模糊的眼睛瞪着他，眼珠里填充的玻璃体在光线下显出一种盈盈剔透的光泽，瞧着有些不合时宜的可怜。
“想说什么呢？”艾蒙莱德鼓励的看着他。
赫尔斯张了张口，“骗……骗子……你这个……”
“骗子？”青年眯起眼睛，笑笑:“你终于知道了啊，赫尔斯，我也没想到能瞒这么久的。”
赫尔斯浑身一顿，徒劳的握了一下拳，却可悲的发现他连五指都无法收紧。
“不要这幅表情啊，”艾蒙莱德用指腹揉揉他的眉头，“你都知道了什么呢？只有穆斯侯爵的事吗？寄生的事？”
“你是……联盟的……人，不，”赫尔斯艰难的停顿了一下，“不对，你不是……不是人……”
“答对了，”艾蒙莱德笑得温和，奖励般的摸摸他的脑袋，“不过不全对，你还可以叫我，工程师。”
那一瞬间赫尔斯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了。
命运总是在他认为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够再打击到他了，然后又狠狠的再给他一巴掌。
“你的面部遍布的神经网络很少，”艾蒙莱德温声道:“不要再做这种表情了，不然我会有负罪感的。”
艾蒙莱德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的将他抱进怀里:“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也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给过你很多选择，可你仍是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的手环着他细瘦的腰，“若是你就着失败的身体而死去，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你的身体数值明明已经跌破了所有阈值，实验没有再成功的可能了，我将你放去火化，与熔炉融为一体，那将会是你最好的结局。可你偏偏在进入熔炉之前又恢复了脑活性，从垃圾山里爬了出来。”
“再那之后，如果你不选择回来，如果你不选择与哈德蒙尔离开，如果你不选择为了追寻联盟而回到帝国，接触安德敏……”
“赫尔斯，你不该和哈德蒙尔缔结婚约的，”他吻着他的头发，将人以占有的姿态禁锢在怀里:“我给过你选择……”
赫尔斯闭着眼，似乎屏蔽了他的自言自语，用尽全力的抵抗他的亲近。
艾蒙莱德见此似乎有些悲伤，揉捏着他的耳垂低声附耳道:“我是真的爱你……”
艾蒙莱德的话仿佛是一个魔咒，化为源源不断的钢针，毫不留情的朝着他的脑子里一下又一下的不停扎入，这让他痛苦得几乎有些痉挛，手脚在艾蒙莱德怀里不受控的轻微抽动，宛如患有某种病症的，无法控制自己的病人，无力得让他觉得自己可恨。
见对方不愿和自己交流，艾蒙莱德捻起他的右手腕，轻轻触动了一下贴在皮肤上的终端。
“你这时候会在想，让哈德蒙尔来救你吗？”
艾蒙莱德点开终端，调出哈德蒙尔的那个界面，他将下巴搁在赫尔斯的肩头，看见了联系信息上夫妻的红色标注字样，眯了一下眼，“亲爱的，我现在就给你看看，看他会不会来救你。”
他给哈德蒙尔一连发了好几条讯息，将任人摆布的赫尔斯转过来，“我便让你看看，曾经视你如敝屣的人，是否真的会回过头来珍惜你。”
赫尔斯的眼皮颤动，却没有睁开。
在发出去的消息里，被回复的滴滴声始终没有响起过，艾蒙莱德又连接着发了几条过去，始终没有收到回信。
他好整以暇的慢慢计算着，笑道:“看来我们的上将大人有些忙呢。”
赫尔斯口唇紧闭，艾蒙莱德看了看他，仍嫌不够火似的，下一刻拨了个光屏通话过去，十三声的提示音里，被接通的滴滴声并没有响起过。
“你看好了，”艾蒙莱德强迫他睁开眼睛，看着通话记录，然后当着他的面再次拨了一个光屏通话的申请过去。
在提示音响到第六声的时候，通话申请被拒绝了，终端传来低迷的一声嘟——
赫尔斯看着那个‘对方已拒绝’的通话提示，闭了闭眼。
命运总是并不准备放过他，孜孜不倦的致力于给他当头一棒，艾蒙莱德这样逼着他承认自己不被人需要的现实，堵死了一切他所能寻找到的活路。
活着之时并没有什么价值，死后还要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单就这点而言，他的人生简直一塌糊涂。那他以这样畸形的状态半死不活的继续遭受折磨，到底是为了什么？
艾蒙莱德一直都在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见状将终端关了，屏蔽了所有外界联系后随手一扔，啪的一声，终端落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响声。
“你还有我啊，赫尔斯，”艾蒙莱德安抚般的摸着他的头发，声音轻柔:“你还有我，我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身后，等着你回头。”
赫尔斯竭力闭上眼睛，神色灰败，像朵枯萎的月季，被抽去了所有生机，风雨过后只能委败在泥土里腐朽。
哈德蒙尔在议会里听够了议员与军部的吵架，只能采取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尽量将两方都安抚下来，然而老元帅脾气犟，还费了他好大一番功夫，提出的几项建议也都被这个金发的老人勉勉强强接受，暂时与议会歇火，收起嘴炮。
甫一散会，他的终端传来滴滴的消息声，哈德蒙尔点开看了看，发现是杜明琅发过来的信息。
一共就发了两条，有些不明所以的普星语乱符夹在里面，似乎是不小心点中的，随后跟着一起发了出去，意思也很模糊。
杜明琅:利/、——公爵……宅邸道
杜明琅:速来-
哈德蒙尔皱皱眉，杜明琅这是要让他去利柏特公爵的宅邸里么？
那公爵本人呢？
哈德蒙尔给利柏特发了讯息，并没有被回复。
他沉思了一会儿，觉得该去对方宅邸里看看。
正好很久没有看过师兄了，正在借这次机会探望一番。
他乘坐飞行器来到利柏特的府邸，第一感觉便是觉得不对劲。
利柏特的府邸奢华庞大，平素都会有侍女在其中活动，哪会如现今一般沉寂，里面的安保系统就跟瘫痪了一般，他走了许久都没有发现自动上前确认身份的机器人，大堂里的许多监控系统也都垂着头熄着灯，并没有在运作。
这里面的所有自动化管理都跟死机了一样屁都不吱一声。
哈德蒙尔提起警惕，查找杜明琅的终端定位，路过七拐八拐的回廊，最后在一方草丛里找到一个昏迷的狼狈身形。
杜明琅的手脚仍被绑着，蹭了一脸泥土与擦伤，浑身狼狈，他费劲力气找到终端，又勉强的活动着粘贴到一起的手指艰难发出去两条消息，便再也抵抗不住药性而昏迷了过去。
哈德蒙尔将他送去检查，医生给他看了一番，注射了一管药剂，“二十分钟内会醒的，药没多大问题，就是醒来后会乏力头晕头痛，可能会有较长的不适期。”
十七分钟后杜明琅终于醒了，头晕目眩的盯着哈德蒙尔的脸空白了一下，状态看上去不怎么好，却张口便道:“我要见陛下。”
哈德蒙尔看着他脸上刚被处理过的轻度擦伤，皱眉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弟弟——”杜明琅神色一顿，理智快速回笼，改了称呼，“杜月情在公爵府邸里挟持着利柏特公爵离开了，现在不知所踪。”
“杜月情？”
“是，”杜明琅扶额:“都怪我，没教好他，竟让他做出这种事。”
他攥着自己找回的终端，迅速登回曾经杜明琅中将的个人账户，给安德敏发送了消息，然后委托哈德蒙尔:“请你一定要面见陛下说明情况，这件事很严重，以杜月情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利柏特公爵的人身安全有可能会遭受到威胁。请陛下下令搜寻他们二人的踪迹，这个时间应当还没有离开主星的星区。”
“好，我现在就去。”哈德蒙尔当机立断，转身离开。
在人出去后，杜明琅伸手拉扯着头发，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起自己的无力，只能坐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他强自按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焦虑与担心，不去想那些酸胀陌生的情绪与心慌，只一心求着杜月情千万不要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哈德蒙尔从利柏特的宅邸将飞行器开回主星，退出自动驾驶模式，从备用通道一路飙回主星，期间终端显示了的一个通话申请，请求接入，微弱的滴滴几声被掩盖在推进器的轰鸣之下，几不可闻，直至自行挂断。
一路驾驶到宫廷外，翻身离开飞行器，他轻点终端调出某个屏面，手指一动，很顺势的滑开了一个刚刚弹出来的光屏通话申请，大步朝着宫内走去，在终端里同时联系安德敏与杜明琅二人，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以拟出一份详细的汇报。
当报告的轮廓大致形成，哈德蒙尔脚步不停，余光瞥见了赫尔斯发来的几条未读信息，他犹豫几下，当下时宜不合，况且他出门前赫尔斯还在家里，应当没什么要紧事，于是没有多做判断，将那个消息通知滑走了，调出另一个板面准备在路上撰写一个申请令的初稿。
脚步匆匆中他的余光瞥见什么，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在杜明琅口中被药倒带走的人此刻正从飞行器上下来，似乎也准备前往皇宫。
看见他，利柏特也笑道:“这么巧啊。”
他的一头金发在光线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色泽明艳漂亮。
“授勋的日期和模式都定下了？”
“是啊，刚和他们商定过，拟了个轮廓，正要给陛下过目。”
在这种特殊时期，这种事在终端上找安德敏确认就可以了，何必要亲自进宫来，利柏特不是个多此一举的人。
哈德蒙尔待两人走的距离近了，忽然出手，而“利柏特”却像是早有准备，将他的攻击拦下来，微微笑道:“上将何故忽然出手？”
哈德蒙尔沉声:“利柏特在哪儿？”
“利柏特”一脸讶异:“我就在这儿啊，上将何出此言？”
哈德蒙尔挥拳。
平坦的道路被一击破坏，“利柏特”避开攻击的时候显得游刃有余，似乎早有准备，闻风而来的士兵增多，“利柏特”遥遥看了皇宫一眼，似乎扼腕的叹了一声，一跃跳上高耸的围墙。
“杜月情那个蠢货……上将先生，太认真有时候也不是些好事。”他摸摸下巴，说出口的话语有一点暗哑的嘶鸣，此时若是赫尔斯在这儿，必然能听得出这个顶着利柏特的脸的人到底是谁。
“直觉太准的人真是麻烦，啊……上将先生，给您一个啰嗦的小劝告，您平时总是这么忙于国事公务的，等回到家了得仔细看看，看有没有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显得不怀好意:“不然到时候得不偿失了，可就有得后悔了。”
哈德蒙尔皱眉，欲将他逮捕回来，却见“利柏特”顺着墙头往后轻轻一跃，再无一丝踪迹，他竟然就这样顺着下落的趋势在墙体后面凭空消失了，派出去的士兵都找不到任何踪迹。
哈德蒙尔抬头看了半晌，强压下心里不好的预感，进宫去完成未完成的事情。
“你是说，杜明琅中将的弟弟杜月情，将利柏特公爵劫持后离开了主星？”
“是的。”
安德敏思考一会儿:“搜捕令我会下放的，”她用小匙搅着杯子里的咖啡，秀气的眉蹙在一起，似乎很不理解这样的行为:“只是……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就不怕被抓回来究责吗？”毕竟这项罪名可不算轻。
哈德蒙尔也想了想:“……大概是得不到想要的人吧。”
“宁愿背上重罪也要做出这种自毁式的举动，去强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安德敏放下小匙，“这不是很幼稚吗？”
哈德蒙尔眼皮微阖，不置可否，反问道，“陛下，您爱过一个人么？”
安德敏享受着庭院里的微风，抿了一口咖啡，眼睛舒服的眯起:“没有，我不需要这种累赘的感情。”
她身为一个omega，却能轻易的跳出omega天性里的限制，冷眼旁观他人在那些冷暖悲欢与爱恨纠葛里苦苦挣扎。
哈德蒙尔闻言叹了一声:“那就是了，陛下，您姑且就认为他是幼稚吧。”
安德敏哦了一声，“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其他了，陛下。”
“那就回去吧，”安德敏挥挥手，又端起咖啡:“赫尔斯今天进了宫，我给他说了一些事情，现在应该处于一个非常需要安慰的阶段，”她狡黠的半眯起眼睛:“你现在回去，说不定就能碰上，给安慰安慰，刚好能跟他再进一步。”
“什么事？”哈德蒙尔心里一紧。
“当年密辛，你不如回家看看，赫尔斯愿不愿意向你袒露。”
“去吧去吧。”安德敏把他赶出了宫。
哈德蒙尔换了一轮宫里的守卫，回去路上点开终端查看赫尔斯给他发的消息。
对方一连发出了很多条信息，还有两个光屏通话的申请，第一个自动挂断了，第二个是被他自己拒绝的。
赫尔斯:你在哪里？
赫尔斯:可以回来看我吗
赫尔斯:我在家
中间间隔了四分钟。
赫尔斯:我动不了
赫尔斯:不要再无视我了
赫尔斯:哈德蒙尔
赫尔斯:回来找我好不好
随后接着的就是两个通话申请，一个未接通和一个已拒绝的记录。
哈德蒙尔蹙眉盯着那几条消息很久。
赫尔斯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或者说在终端里发消息的这个人，也许并不是赫尔斯本人。
那他的终端为什么会在别人手里？还冒充他给自己发消息？
他觉得不安，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家，却发现家里并没有人，书房里的机器正在不断的运转，投影到墙上的光屏里资料不断跳跃，哈德蒙尔只扫了一眼，直接问语音助手。
“赫尔斯呢？”
房子里响起滴的一声:“上将，夫人在13:29分时回来，进入书房，14:48分离开书房，出门。”
“调出监控我看看。”
画面被投影出来，哈德蒙尔看见赫尔斯从外面回来，换鞋，进大厅，随后手里攥着一样黑色的东西，进了书房，就是刚刚他在机器里看到的那个东西。
在他从书房里出来之后，状态明显变得非常不好，几度摔倒，差点爬不起来，费了很大的劲才堪称狼狈的消失在了门口。
哈德蒙尔狠狠皱起眉，再次回到书房，匆匆将那些资料用最短的时间一扫而过，旋即变了脸色。
他会去哪里？
去找艾蒙莱德，这是毋庸置疑的。
哈德蒙尔跃上飞行器前往赫尔斯曾经的住所，到达以后他才发现那处大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他找了一间又一间房，找遍每个角落，没发现半个人影，最后在沙发底下找到一个破裂受损，已经死机的终端。
这是赫尔斯的终端。
哈德蒙尔站在空冷的大厅中央，才觉得冷意开始一点一点的顺着皮肤往骨缝里钻。
他不慎挂掉的那个通话申请，似乎让他错过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赫尔斯在他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强大，已经让他下意识的忽略了一个事实:赫尔斯在人前再是表现如何刀枪不入，他曾经都是一个在主星里娇养着长大的小omega，没有经历过风雨，不曾受到过摧折，最后却在绝望之中以最丑陋狼狈的姿态死于虫族的口下，没有人救过他。
现在，他犯了同一个错误，让赫尔斯再一次处在那种境地之中。他将赫尔斯独自一人扔在家里，不过是因为下意识的觉得，纵使事情再是如何糟糕，但对于赫尔斯来说，他都不可能出事，他可以自己解决，并不需要靠依赖别人来摆脱困境。因为赫尔斯是那样强大，钢铁制的身体，远超常人的反应能力，永远不会感到疲倦，还有他那隐藏起来的，深不可测的精神力……他在虫族的战场上都能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敌手，在这安逸的主星又能遇到什么危险呢？
然而纵是如何寻找借口，依旧掩盖不了他不够重视他的事实，现在口口声声说要爱他补偿他的自己却在重蹈覆辙，只是因为一时的犹豫和失手便错过了赫尔斯最后向他的求救。
他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底气能够这样有恃无恐，觉得赫尔斯会在家里，在他的身后，一直这样等着他。
这下，等他再回头，他是真的找不到他了。
哈德蒙尔大概从来都没有像此刻一样痛恨过自己，他半跪在赫尔斯躺过的沙发前，向来挺直的肩背微微垮下去，无力而又痛苦的将脸埋了起来。


第79 章、星际abo31
赫尔斯在醒过来时，盯着周围布置与自己八年前房间布置无异的室内，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八年前，那个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一年。
“醒了？”
金发男人站在床边，这次终于没再穿着什么黑袍遮掩，他身材高大，面容陌生，有一双幽绿色的瞳孔，让人不由想起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仿佛随时都会被一扑而上，一击毙命。
“我还以为你不想醒来了呢。”金发男人的语调奇异，声音里还带着一种奇怪而又细微的，嘶嘶般的震动。
“那样我会觉得很开心的。”他说。
赫尔斯睁眼看着天花板，没理他。
“别这样嘛，”金发男人道:“跟我说说话，我也好了解一下他带回来的人是什么样的，啊，对了，我叫金，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我说过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
门外咔哒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男人转过身去，略显跳脱的迎上去，“回来了啊，他刚醒。”
艾蒙莱德推开他的手:“滚。”
男人可怜巴巴的原地站了片刻，“走可以吗，不想滚。”
艾蒙莱德懒得理他，挽起袖子将床上的赫尔斯扶坐起来，声音又轻又慢，带着不可拒绝的命令:“我说，滚出去。”
男人闻言十分听话的出去了，临走前还贴心的把门带上。
视线起伏，赫尔斯这时才发现他的四肢与躯干都被不同程度的打开来，艾蒙莱德手里捏着一个细巧的小工具，正在往他右腹里的某个地方轻轻敲着。
察觉他的视线，艾蒙莱德一笑:“帮你修改一下，免得到时候你给轻易跑了。”
待他改装完成，将赫尔斯的身体复原，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沉重了很多。
艾蒙莱德牵着他的手，“来，”他像是引导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一样，“站起来看看。”
赫尔斯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自己动了起来，支起一只脚落了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没能走出几步便失去平衡往前倒下。
艾蒙莱德及时接住了他的身体，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真乖。”
赫尔斯发狠，张嘴猛的咬在他扶着自己的小臂上，他费劲的将力施加在牙齿上面，把艾蒙莱德的小臂咬出一个小小的牙印，有点渗血，但是在以很快的速度复原，完好如初。
赫尔斯看了看他那个伤口，勉强仰着头，恨道:“以前为了骗我，你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艾蒙莱德用手帕替他温柔的拭去唇边血迹，“还行，也没多费心。”
赫尔斯拒绝交谈。
艾蒙莱德对他就像是对待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细致耐心又包容异常，将人抱回床上:“就这么恨我？”
“……若我现在能动，我会毫不犹豫的把你的头砍下来，用来基奠我的父母亲和我死去的族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不得杀了我，”艾蒙莱德心情很好似的给他换了一套衣服:“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
艾蒙莱德的姿态就像曾经那个总是照顾他的哥哥一般，“你现在平静不下来，等你的情绪稳定一些了，我会让你离开房间出去外面逛逛的。”
赫尔斯不语，等艾蒙莱德终于离开，房门轻轻合上，他费力的从床上翻了下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上。赫尔斯动了动四肢，咬牙撑起手臂，一步一步的从床边爬到门口。
“我说了会给你出去的，”赫尔斯惊悚的抬头，看见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艾蒙莱德悄无声息站在门口，“所以不用这么着急。”
艾蒙莱德附身将他抱回床上，“好好休息。”
赫尔斯大睁着眼睛，却是抵御不住身体里的系统强制性中止运行，进入了休眠状态。
艾蒙莱德低头，指腹划过他的眉眼，划过巧致的鼻梁，柔软纤薄的嘴唇，收回手，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宋本卿调出任务板面，发现原本34％的任务进度一路飙升到87％。
他沉思了一会儿，在系统空间里撸着012的狗头，一连许久都没有出去过。
012趴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
【宿主，你看我额头怎么了，好像撞出血了是吗。】
【我看看。】
宋本卿将012托起来，眼神微动，伸手摸了摸012的额头:【哪里呀，没看到有，是不是看错了。】
【昂？】012扒拉会镜子前，发现那点若有若无的忽然红印不见了。
【……】它用爪子挠了挠，有些疑惑。
【该不会是你偷吃什么东西沾上的吧？】
012顿时心虚，【哪有！】
【嗯？】宋本卿眯眼，去系统商城里查询了购买记录，又看了看自己的经验值，发现少了一部分，【系统？】
【哎呀~】012动作柔媚的推开宿主的手，跳回地上，捏着嗓子道:【你幻觉啦~宿主，买完磨牙骨剩下多少就是多少啦。】
那模样活像个对嫖客欲迎还拒的风尘狗子，一张狗脸硬是拗出了副风情万种的媚态。
偷用宿主经验值买零食的012现在内心慌得一批，趴回镜子前用搔首弄姿来掩饰慌张的姿态，拿爪子撩拨着耳朵，屁股对着宋本卿:【经验值嘛，宿主你拿到手之前也会被主系统扣税的，不要太在意啦。】
它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用狗的身体用的久了，渐渐的染上了一些狗的习性和嘴馋，毕竟这也有些太丢脸了。
宋本卿盯着它屁股上那团抖抖索索的小尾巴，伸出两指夹了一下，吓系统一跳:【倒也是，你说得对。】
系统:【哈哈，是……是嘛。】
赫尔斯是在整整半个月以后才退出了休眠状态。
他醒后艾蒙莱德似乎终于松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脸:“怎么不愿意醒？”
赫尔斯盯着艾蒙莱德的眼睛。
“好罢，”艾蒙莱德道:“我知道你不想醒来的原因，是我不好。”
他坐在房里陪了赫尔斯一会儿说话，实际上都是他自己的自言自语，在离开前他久久的凝视着赫尔斯紧闭的双眼和冷漠的面容，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金在走道发现他的时候，艾蒙莱德正挽着袖子洗手，洗手盆里有呕出来呈喷溅状的血液，他在慢慢用水流冲掉手上的红色血迹，脸色隐在阴影下暗讳不明。
金抱臂倚在走道边，“我觉得你留不住他。”
艾蒙莱德关掉水流，用白色的帕子擦拭着手上的水珠，偏偏唇上沾着一点艳红，显得有如鬼魅一般，“怎么说？”
金看了看他的嘴唇，说道:“人类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艾蒙莱德轻笑了一声，从阴影处走出来，脸色似乎比以往更苍白了一点:“我怎么给不了？”
“你不了解人类。”
艾蒙莱德唇角的笑意加大，眼里却没有半点平日里该有的温和:“我在人类社会里生存了这么多年，对他们的了解比他们对自己还要多，倒不是你，”艾蒙莱德下巴微抬，似乎带着一股天生的俾睨与高高在上，此刻在代号为金的高大男人——他的这个同类面前，显露无余:“你活了这么久，却才学会说话几天？”
金无法辩驳，他低下头去，嘴唇无声动了动:可你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
他撇过头去:“……我真的不明白人类有什么好，这么脆弱的生物，麻烦事又多，唯一的优点只有肉质好吃而已。”
艾蒙莱德瞥他一眼:“你说得够多了吧？”
金这才惊觉自己的语气像个得不到男友安慰的小女生，字行里间都透露着哀怨与吃味儿。
他几乎是有些惊慌的说:“不，我不是——”
“他们就算再怎么不好，”艾蒙莱德打断他的话，“那也比你这个只受天性支配的玩意儿好的多。”
他冷淡的错身而过，留金自己一个人站在走道里，“做好你自己的，别说多余的话，别做多余的事，不然我会觉得你很让人厌烦。”
“玩意儿？”金收敛起自己刚刚的姿态，搔了搔自己的头发，耸肩:“好罢，你说对了，我好像确实就是这样的玩意儿，”他状似思考的停顿半晌:“至于多余的事嘛……你也没有界定什么事才是属于多余的范围的啊。”
赫尔斯躺在床上一上午都没什么动静，午后才有人推门进来，他的眼珠微微转动。
“安静的躺了那么久，没有人叨扰，觉得舒服吗？”
金慢悠悠走上前来，“你的上将大人为了找你可是翻了天了，一下子端了我们好多窝点。”
金一屁股坐在床边，抱怨道:“冷冰冰的没个人情味儿，怎么却个个都围着你转？”
赫尔斯原本没动作，直到金伸出手在他身上摸索，企图找到那个处理核心的位置时，赫尔斯费劲的转过身曲起腿，调动全身能动的地方意图往他屁股上踹一脚。
“哈哈，别这样嘛，”金跳起来，“我就真的这么讨人厌？”
赫尔斯抬眼，胸腔发力，发出一声掷地有声的“滚——”他说:“别靠近我。”
金看着他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一样在床上挣扎，爬都爬不起来，拿一双绿眼睛看了半晌，下定义:“真没用。”
赫尔斯没理他，专心致志的尝试。
“他怎么会看上你呢？”金挠头，嘟囔:“真让人难以理解。”
赫尔斯将自己滚了两圈，一脚从床上蹬了下去，啪的一声砸在地上，两人在空中瞪着眼睛对视。
“啧啧啧。”金提着他的手臂将人拎起来，凑近了看，绿幽幽的眼睛盯着赫尔斯。
赫尔斯忽然顿了一下。
金在这时咧嘴一笑，说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吧，给你看看。”
他的瞳孔往后一翻，绿幽幽的眼睛里浑浊起来，似乎藏着什么野性的东西在里面，变幻出一种怪诞的形状与颜色出来，呼之欲出:“你以为自己在联盟？”他声音里若隐若现的嘶鸣渐渐变得清晰，频率难辨，那是某种怪物的，特有的发声方式。
“这里不是联盟，这是我们的巢穴，”金捏着他的后领晃了晃:“小可怜，你要不要来和我猜一下，来猜猜这个巢穴的主人是谁？”
“答对了有奖励哦。”
赫尔斯抿着唇，在他无声的施压下依旧神色不变。
金似乎觉得无趣，将眼睛变回来，“你这小孩真讨厌，一点都不配合我。”
他撇撇嘴，将赫尔斯往床上一扔，出去的时候正巧碰到回来的艾蒙莱德，金的神色镇定，一点都看不出来做了什么坏事的模样，大摇大摆的从艾蒙莱德身边路过，模样活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螃蟹，带着一点故作的倨傲与不屑，摇头摆尾。
艾蒙莱德不着痕迹的皱眉，进门后见赫尔斯完完整整的躺在床上，他上前替赫尔斯将衣服拉平整，见对方又在直直盯着自己。
思考片刻，他说:“我不拘着你了，房里太闷，你可以去外面转转。”他在赫尔斯四肢上鼓捣了片刻，见赫尔斯仍旧盯着自己。
“怎么了？”艾蒙莱德朝着他脸色和煦:“想说什么吗？”
“八年前为什么要在我濒死之际带走改造？你的目标不止是阿地卡家族吧，结果却在阿地卡家族被流放后便收了手，”赫尔斯的语调不快:“为什么呢？”
“虫族的女王，嗯？”
艾蒙莱德的动作一顿。
【叮~附加任务:找出虫族女王，已完成。】
【任务进度已达:87％，请宿主再接再厉。】
“……当然是因为你啊，”沉默许久，艾蒙莱德半真半假的笑道:“后来才发现不能失去你，就费尽心思的把你救回来了。”
赫尔斯不为所动:“你说过如果我死在八年前，被熔炉融合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何况八年前那场虫族的袭击，本来就是你安排的。你分明想要我死。”
艾蒙莱德这样反复无常的矛盾，似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赫尔斯讽刺的笑起来，语气尖锐:“不愧是女王啊，果然怪物的思维都是让人难以理解的。”
艾蒙莱德看起来毫无波动，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慢慢道:“你身上的自锁程序我已经去掉了，现在开始你想去哪个地方都可以，只要不离开这里就行。”
赫尔斯见自己激不起他的丝毫情绪，扭过头不再看他，在困境里已经显得走投无路。
即使他看上去似乎重获了自由，尽管这个自由仍是有限制的。
他们所身处的这个地方总在不停的移动，似乎是在一个规模十分巨大的星舰上面。
赫尔斯四处看过，只能得出这么个推测，他联系不到外界，艾蒙莱德这么有把握的放他自由活动，自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能让他逃不出去。
星舰里有不少灰色领域，庞大的星舰承载着数个小型的模拟生态圈，用以供虫族栖息。
这星舰里面养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虫族，数量之巨大，不可预估，所以赫尔斯根本逃不出去。
四天后赫尔斯在走廊游荡，听到一些细微的异响，然后撞破了一桩好事。
起初只是交错在一起的小小的声响，赫尔斯顺着声音而去，发现传出声音的是一间会议室。
然后他发现里面的人是金和艾蒙莱德。
艾蒙莱德嗓子哭得都哑了，被金按在放着花瓶的书桌后面，两个人的身影都看不真切，只觉得艾蒙莱德细若游丝的声音听上去似乎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赫尔斯对虫族的交.配现场并不感兴趣，合上门离开了，没有看到黑暗里探出来一只手，泛着惨白病态的颜色，朝合上的门口无力的抓了一下。金将他探出的手轻而易举的捉回来，摸摸艾蒙莱德惨白汗湿的脸:“您已经很久没有繁育过子嗣了，真的不考虑吗？”
艾蒙莱德气若游丝:“你……给我，滚……”
金轻笑一声:“抵御自己天性是最痛苦的事情，您已经虚弱成这样了，确定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
“滚，呃啊……滚开——”
“我不呢，王，我要是滚了，您就活不下去了，”他俯下身，近得似乎要亲吻对方似的，贴在艾蒙莱德的耳边道:“毕竟您现在，就只剩下我最后一只王虫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80 章、星际abo32
利柏特公爵是在两个月后才被人在一个边缘星系里找到的，那地儿又远又落后，在找到人的时候利柏特还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边远地区是没有医疗条件的，杜月情不敢将他带出去看病怕被人发现，只能这么熬着。
待他被人解救出来时，人已经烧得糊涂了。
利柏特被送去检查后，发现杜月情为了防止他逃跑，还往他身上打过一种成瘾性的药剂，用以麻痹他的五感和剥夺他的行动力。
原本花儿一般娇艳漂亮的面容变得衰败，利柏特原本便有伤在身，调养过几年，杜月情这一出几乎毁了他的底子。
利柏特躺了三天，醒来后就有些不对劲了。
久居不下的高烧让他的脑子受损，整个人都变得异常迟钝，甚至异常排斥他人的接触，一见有人靠近就露出抗拒害怕的神情，好似连神智都倒退了一般。
那些瘾性毒剂杜月情不知道给他注射了多少次，但明眼能看得见已经对利柏特的大脑产生了严重的影响。
老元帅震怒，唯一的儿子被糟蹋成这个样子。
杜月情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冠上罪名判处死刑的准备了，但是却没想到他在死之前还要接受老元帅的审问。
军部审问人多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花样多得很，于是杜月情十分有辛的将这些花样全都领教过了，奄奄一息的吐露自己将利柏特带走后对他做过的事。
至于那些事是什么也没多少人知道，只知道彼时老元帅险些气得要当场劈了杜月情。
老元帅走了以后第二个来看杜月情的是杜明琅。
“哥……”戴着颈圈锁的杜月情满脸血污狼狈，“救救我……”
他哭得悲痛，向杜明琅述说自己的后悔，老元帅的手段让他终于对死亡产生了畏惧，现下只想逃离这个囚笼，恳求杜明琅看在兄弟的情义上将他带走，全然忘了当初和杜明琅说“就当没有我这个弟弟”这种话语的人是自己。
“我当初有没有劝过你？”
杜月情哭着哽了一下，不语，牢房里回响着他的呜呜咽咽。
“我劝过你没有，你当初是怎么回我的！”杜明琅忽然拔高的声音让伏在地上的杜月情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去看，发现杜明琅眼眶通红，死死的握着拐杖支撑自己的身体。
“杜月情，杜月情！你说！曾经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呜……呜呜，没有，哥，你没有做得不好，都是我，是我自己走了歪路，哥，我知道错了，你带我出去好不好？好不好……”
他扑上前，拽住杜明琅的脚，低下头去:“哥，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哭着哭着，眼里忽然升起一丝亮光，想起了什么一般高昂的激动道:“哥！你去求公爵好不好？公爵那么喜欢你，我……我知道我嫉妒，我对不起他，但你跟他说，他肯定会原谅这件事的，哥，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哥……”
杜明琅看着他狼狈的姿态，只觉得失望透顶:“你的道歉根本就不是忏悔，只是为了逃避责任不择手段，企图躲过帝国的惩罚，”他握着杖柄的手在颤抖:“枉我是个老师，却将自己的亲生弟弟教成这样。”
他痛心至极，怒上心头用手杖狠狠的打了一下杜月情拽着他裤脚的手，高声道:“你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担这个责任，如今还想要如何逃避？！杜月情，你再也不是一个犯了错还能躲在长辈身后的孩子了！你知不知道！”
杜月情抖了一下。
若说杜月情落到这个地步，其实并不全是杜明琅的责任。
他早年便失忆沦落边区，弟弟被利柏特接走代为照顾，但是利柏特采用的都是放养的方式，并不会管杜月情很多，甚至甚少与他接触，导致了一大段教育的空白期。
事到如今再谈以前也没有了意义，杜明琅强自冷静下来，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冷冷道:“死刑是不会的，但你要知道，你会接受该有的惩罚。这件事我不会帮你，你既然与我断绝了关系，往后的事情，你自己自求多福。”
说罢不再顾身后的哭喊，拄着拐杖离开了这里。
没有他的帮助，杜月情将受到帝国的制裁，一辈子都不能翻身，为他不经思考的行为做出代价。
公爵府邸一如既往的恢宏，杜明琅在门外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麻木刺痛，终于推开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的利柏特。
老元帅加派了人手来照顾利柏特，虽然明面上并没有表示什么，但心底里已经连着杜月情的由头而对他不喜。
床上的人见有人进来了，脸上慢慢露出一种有点警惕和犹疑的神色，半撑坐起来，向来染着层薄红的玫瑰唇此刻没有一点血色，脸颊凹陷，看着他的动作，并没有像往日一样依赖着贴上来。
医生说他的记忆错杂混乱，对人对事都有可能会做出与平时不符的举动，让他尽量不要刺激到对方。
利柏特的右手带着一个手环，他现在正处于对那瘾性毒剂的戒断期，一旦出现戒断反应还要靠这个手环暂时遏制住他的行动。
杜明琅丈量着步伐走近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别怕，是我。”
他慢慢的，小心的靠过去，越近一步，利柏特就越往旁边挪一点，最后越挪越远，扑通一声从床沿摔下床去，只见他眼里洇着水汽，从床边探出半张脸来，一头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暗淡无光。
杜明琅一惊，随即心疼又好笑，想将他扶起来又怕他抵触，只得站在床边看他自己慢吞吞的爬回床上。
利柏特一直按着右手，不断的绞着被子，看看他又看向别处，似乎有些焦虑。杜明琅欲再靠近一点，许是他的面容与杜月情七分相像，刺激到了对方，利柏特发疯，猛的抬手忽然一把掀开被子，把桌上的杯子与量具全都扫在地上，旋即跳到地上，想开门离开这里。
他右手上的手环发出滴滴警报，旋即放出一股电流，利柏特倒在地上抽搐片刻，不动了。他的脚底被碎裂的玻璃渣扎出斑驳的血迹来，正源源不断的继续渗出。
杜明琅忙上前查看，瞧见了他眼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好似心里被扎了一下似的，不经思考，杜明琅伸出手，将地上的人揽进怀里，轻抚着他的脊背:“没事了，没事了……对不起，”他的唇浅浅印在对方的额头上，“是我来晚了……”
利柏特蜷缩着藏起自己病态苍白的脸，嘴里发出呜咽，抖着手抱住了他的腰。
办公桌上多了个烟灰缸，盛着不少烟蒂，办公桌的主人冷着脸看完最后一份报告，扶着额头，在纸上的上百处地名里划去其中一处，还剩下将近四分之三的地方没有探查围剿。
在他们查处缴获的所有联盟窝点里，完全没有关于赫尔斯的任何一点消息。
艾蒙莱德带着昏迷的赫尔斯离开后便不知所踪，他查遍当天主星里的所有路线，并没有发现二人的身影再次出现过。
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哈德蒙尔抽出一根烟，点了点打火机，藏在缭绕烟丝下的脸颓废又阴郁。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哈德蒙尔吐出一口烟圈。
如果那天他接了那个通话申请……
白色的烟杆被揉捏在手指里，扁成一团，窸窸窣窣的烟叶往下掉。
哈德蒙尔将手里不成形的烟随手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大步出门。
找不到赫尔斯，他根本坐不住。
艾蒙莱德用绢帕拭了拭唇角，找到赫尔斯的时候，对方正在走廊尽头的透明墙体前蹲着，看外面千变万化的星际景色。
“很好看么？”他朝外看了看，“你蹲在这里看了很多天了，能推断出我们现在的位置和路线？”
“不能，”赫尔斯拔秃了沙发旁的盆栽，“只是我除了坐在这里发霉，还能干什么。”他在话音落下时手腕一翻，夹在指尖的利器弹飞出去，扎向艾蒙莱德的眼睛。
艾蒙莱德一抬手截下来，放在掌间看了看，是一片被磨成尖器的石头，两面平整，尖端锋利，可见磨得有多仔细。
他拢起五指，“谢谢你的礼物，很特别，我收下了。”
赫尔斯:“……”
他除了发呆或者做一些有的没的事情，这种程度的挑衅对于艾蒙莱德来说根本不痒不痛，久而久之已经懒得再去做些什么反抗。
艾蒙莱德坐到他身边，撑着下颌，做着和赫尔斯一模一样的动作:“在想什么？”
“在想你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
“难道你还想要出去吗？”艾蒙莱德转头看着他，眼神温和:“除了这里，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我不求你要如何想我，你待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如果你跑了，离开了这里，我会很伤心的。”
赫尔斯扯了扯嘴角。
赫尔斯伸出手，不紧不慢的捏着他的后颈，“我说过了，不论你如何，我总是站在你身后的，你始终还有我。”
这个动作艾蒙莱德常常在幼时赫尔斯悲伤难过的时候做，用以安慰，他的手指温热，放在后颈按摩一般的慢慢揉捏，很舒服。
但其实这是个带有掌控意味的动作，支配的意味很强。
赫尔斯没有拂开他的手，“是啊，”他说:“你先毁了我的所有，让我无处可去，再假惺惺的张开双手，说是我永远的退路。你让我活得像个笑话，这算什么退路？艾蒙莱德，你说什么我都要信吗？”
艾蒙莱德的目光看上去有些哀伤:“我只是想让你获得新生。”
“新生？”赫尔斯扭头看向窗外，那些明耀的恒星与瑰丽的星云，他们组成了一望无际的美丽宏景，神秘，震撼，深入人心:“那不是新生，无非只是另一种方式的死亡。”
“你所谓的爱让我恐惧。”
“是这样么？”艾蒙莱德的语气低落下去，带有一种很浅淡的哀愁，像是真正的迷茫:“可你是让我体会到这种感情的唯一一个人，我又该怎么做呢？”
处于幼期的弱小人类，生来只会蹬着腿细声细气的哭闹，无法做出本能，遇害了也逃不开，只需他稍稍动一下手指，就能将这脆弱不堪的生物碾死在摇篮里，但是当那娇嫩不堪的小手毫不设防的握上他的手指时，他却清晰的感觉到胸腔里似乎有什么跳动了一下。
当幼嫩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相触传到他的心里，伪装成人类的凶兽小心翼翼的收敛起自己的獠牙，伸出手指去逗弄着那个孩童，听到他小声咯咯的笑，用虫族里绝对没有的清澈双瞳看着他，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人类或许是真的不一样的，艾蒙莱德这样想。
于是他陪着这个小小的孩子长大，看着他从一个小团子变成一个小少年，又从少年长大成青年，最后止步于青年。
青年会哭，会笑，会向他述说心事，会寻求他的意见与帮助，看向他的眼眸里总是盛满了无可替代的依赖，那是全身心的信任，是他曾经拥有过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他对穆斯侯爵的寄生是真的，对赫尔斯的感情是真的，让虫族去袭击运输舰中的阿地卡一族也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会将赫尔斯带回来做改造人，或许只是发现失去青年之后，他后悔了而已。
若是改造人的实验失败，赫尔斯真正死亡，一切都止步于此，那确实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赫尔斯却从垃圾山里爬出来，拉拉扯扯至今，往日里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一切真相都大白于前，这并不是他所期许的画面。
与其这样，赫尔斯还不如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至少他在他心里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他就是这样矛盾。
“我活了很久很久，赫尔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体会到这种感情的人。”艾蒙莱德想伸手去抚摸赫尔斯的脸，被对方躲开了。
“我是不是该感到荣辛？”赫尔斯站起来，“即使这样，我还是落到这个地步了，不是么？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杀了你。”
但是他的所有动作都受控于艾蒙莱德，随时都可以被封锁。
艾蒙莱德幽幽道:“我知道，”他踱步上前，拥了赫尔斯一下:“我理解的。”
我真的，都理解的。
赫尔斯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什么，神色有些奇异，退开两步挣脱他的怀抱，盯着他的腹部:“你怀孕了？”
艾蒙莱德笑笑，“怎么了？”
赫尔斯眼中神色变来变去，声音低了下去:“哈，你怎么会……若是我现在就在这里……”他抬起右手来，看了看自己曾经将王虫的心脏活生生从胸腔里拽出来的指掌:“若我现在就在这里对你发起攻击，你说，你肚子里那个小怪物，会不会流产？”
他摸摸下巴，似乎在思考这种行为的可行性:“虫族里有流产这一说法吗？”
艾蒙莱德看上去毫不在意:“你若是想的话，也可以试试，”他眉间里含着天性冷漠的淡然:“你若是能把它弄掉，我会比你更开心。”
“那个叫金的男人知道了，会把我撕了的吧？”
“不会，”艾蒙莱德面色一如既往的和煦，语态里却显露出一种极大的恶意与嫌恶:“没了一个，他只会继续无缝播种下一个。”
所谓天性，这便是王虫。
一个饱含心机的王虫，趁他不在，驱策其他王虫前往帝国送死，然后死得就剩下他单独一只，这样便不会有其他王虫再和他竞争。
赫尔斯听罢，视线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的扫动:“看来你过得不比我好多少。”
“是啊，”艾蒙莱德包容的笑笑:“这样有没有觉得解气了一点。”
赫尔斯走近了点，半蹲下来，手掌贴在艾蒙莱德的小腹上:“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的真实面目。”
艾蒙莱德垂眸静静看着他:“没有所谓的真实面目，你以为我像它们一样长着一脑袋奇形怪状的复眼和腹足？”他笑了笑:“这是偏见了。”
“你所看见的，一直都是我最真实的样子。”
赫尔斯抬头:“你不是人。”
“我确实不是人，但我生来既为人的形态。很奇怪，是吗？”
“我所孕育长大的虫族，除了王虫，无一不是没有神智的低等生物，丑陋，粗暴，怪诞，脑子里只有杀戮的欲望，什么都装不下其他，我也曾数次思考过这是为什么，难道我自诞生以来，就是为了引领这样一个毫无秩序可言的族体吗？”
“后来我却发现不是这样的，我憎恨他们，也憎恨王虫，偏偏他们都是我的子嗣。”
青年面容俊秀，身形清瘦，话语里平静无波。
“你可以亲手杀了他们，毕竟他们忠诚于你，”赫尔斯思考着，与艾蒙莱德对视片刻，脑中忽然电光一闪，说道:“是天性，是吗？”
他微微笑起来，“天性使然，你根本就对他们出不了手。”
“那我可以帮你啊。”赫尔斯轻声。
他手下用力。
艾蒙莱德“呃”了一声，脸上的血色在慢慢流失，有些受不住的弯下腰来。
赫尔斯收回手，漠然看着他倒在沙发上，额头溢出大粒的汗珠。
“虫族的女王，原来就这么孱弱吗？”他语调微讽。
艾蒙莱德喘息好一会儿，待疼痛勉强下去一些:“这个啊，有点不一样……”
赫尔斯冷眼看了他半晌，懒得再和他废话，离开了原地。
艾蒙莱德闭着眼缓了许久，勉强站起来摸索到洗手台边，他捧了一捧冷水浇到脸上，看着镜中那个神色惨白的人，喃喃自语:“最后一个，自然是有些不一样的，毕竟我自己也巴不得它早些死掉……”

*
作者有话要说：
看读者留言，可能是我笔力不够和剧情缺陷的原因，所以塑造的角色不讨喜，给小可爱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这一点我向大家表示歉意（致郁的小可爱摸摸头，真的很抱歉)
但是言及关于艾是万人迷总受还有一堆舔狗攻的这一点，我还是觉得有点迷惑，所以有几点想要辩解一下。
对于艾这个人，他在最初的设定上就只是一个普通男二，谈不上什么万人迷总受，更何况他是导致赫尔斯一切不辛源头的反派，身边只有金这一只王虫，天性使然他们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艾对于繁衍的抗拒让他对金是非常厌恶的，虫族之间并不需要什么爱情来维持关系，金只能算是跟他进行繁衍工作的一个工具人船伴，更说不上是什么有一堆舔狗攻。
主角赫尔斯确实对艾的情感确实很深厚，什么感情都有，但就是不包括爱情，因为艾对他来说只能是一个很重要的家人。
赫尔斯对艾从头到尾都不会有爱情，艾是潜在的真正任务对象。
这个世界快要结束了，以后的世界大概不会搞这样的事了（我会尝试改掉自己总不自觉往这方面歪的尿性的_(:з」∠)_)
大概还有两章左右结束，最近三次元里事情有点多，发出来的都是之前写的存稿，所以这个世界结束以后可能要请几天假去处理一下私事和捋一捋下个世界和大纲，很感谢所有能够支持到这里的小可爱，给大家表演一个倒立鞠躬式引体向上～感谢
——！


第81 章、星际abo33
星舰里除了赫尔斯，艾蒙莱德和金之外，看不到除他们之外的第四个人，所以显得这里异常空旷与冷清。
赫尔斯在看见艾蒙莱德的时候，发现他正趴在洗手台上呕吐，洗手盆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团团喷溅状的血液沾染在上面，显得触目惊心。
赫尔斯站着一会儿，原想幸灾乐祸的冷嘲几句，或是落井下石的踩上几脚，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已经先意识一步走了过去，情不自禁的伸手替艾蒙莱德轻轻拍着背，抚慰着他不适的状况。
当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抿了下唇，恨自己多年来形成的依赖与心软。
艾蒙莱德直起上半身，拧开水流将血迹冲走。
他的小腹似乎肉眼可见的隆起了一点，显而易见，他肚子里的这个东西正在疯狂的吸食他的生命力。
赫尔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不紧不慢的收拾自己，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手:“这个东西是要出来取代你的，是吗？”
只有即将出生的新的女王，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吸收和掠夺母体的生命力。
艾蒙莱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甩掉手上的水珠，用帕子擦了擦手。
他似乎总是不喜欢有水珠沾在手上，要将那些湿溻的感觉甩走:“你看出来了？”他用玩笑的语气说道:“算是吧，大抵是我活得太久，占着位置却不愿意扩大虫族的群体，所以他们打算换一位新的王了。”
新旧女王交替，这无可厚非，但一个族群里面必然容不下第二个主宰。
“所以……”赫尔斯微妙的停顿了一下:“你和它之间，只能留下一个是么？”
“嗯，”艾蒙莱德不紧不慢的用绢帕拭去唇边的血迹:“只能活一个，凭心而论，它的优势比我更大。”
“……”
赫尔斯在一旁抱着臂，沉默的看着他用巾帕擦拭自己的手。
“走吧，”艾蒙莱德放下毛巾，执起他的手，“陪我去那边坐坐。”
赫尔斯难得没有再抗拒他。
二人透过透明的舱墙在星景前坐定，看着远处的繁星闪烁。
艾蒙莱德闭起眼睛，“很久没有同你这样心平气和的坐过了。”
“……嗯。”
“其实我也很想念以前的日子。”
“……”
“那时候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牵着我的手撒娇，让我瞒着穆斯侯爵带你出去玩，小时候的你，可比长大后活泼多了……”
艾蒙莱德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待赫尔斯转头去看他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嘴唇有点泛白，眉眼间含着有挥不去的疲惫，但此时却姿态放松，是最毫无防备的模样。
仿佛他能接受赫尔斯用任何仇恨怨怼的面目对着他，也能将自己的所有弱点用毫无保留的姿态呈现在赫尔斯面前。他似乎是抓准了赫尔斯根本无法对他下手的心理弱点，又像是根本就不在意赫尔斯会不会趁在此时对他下手。
赫尔斯从来没有弄懂过他。
他移开视线，望向星空的最深处，目光放空，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快要和身体剥离开了，但偏偏就是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尝试。
是的，他确实是根本就没法对艾蒙莱德下手，口口声声要寻找一切机会杀了他的自己，却在这些候不明所以的静默着，脑袋空空的思索着，随后慢慢将背轻轻挨在艾蒙莱德身上，仿佛穿越了无数的岁月与记忆片段，在抱着最后的奢望，汲取着他在这世上所能够及的，唯一剩下的温暖。
他始终是什么都没有做，在这里陪着睡着的艾蒙莱德，看着这个移动舰体外的星云一整夜。
他在星景前蹲守了不知多久，但仍是从未推算出自己的坐标过，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属于帝国的疆土范畴。
直到有一天星舰遭受攻击，他坐在观景区如往常一般的位置上，透过透明的舱墙看见了外面属于帝国的军用机甲。
而金站在旁边阴阳怪气:“不愧伉俪情深，相隔了那么久的时间，这样也能找到，帝国的战神啊，”他嗤笑一声:“只可惜现在跟个疯狗似的，逮谁身上都要咬一口。”
赫尔斯有一搭没一搭的拔着盆栽里的秃草:“你嫉妒我？”
金睨他一眼，嗤笑:“我能嫉妒你什么？”
赫尔斯冷静分析:“换位思考一下，我觉得原因很容易找出。”他无视金的目光，继续道:“据我所知，艾蒙莱德可不喜欢你，甚至说的上非常讨厌。”
金:“……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哪怕他再是厌倦我，却仍旧无法拒绝我，”他抱臂，垂眸看着蛰伏在星舰里的虫族密密麻麻的爬出去迎敌:“感情是你们人类才需要的东西，”金抬高下巴，俯视星舰外的战况:“我才不屑这种累赘一样的东西。”
赫尔斯意味不明的看了看战况，“是这样么？”
他站起来:“我去看看艾蒙莱德。”
金半点也不担心他会做什么，因为艾蒙莱德随时都可以封锁他身体里的所有系统。在他眼里，赫尔斯的行动是完全受限制的。
远处战况胶着，饶是帝国军力强盛，却受不住虫族这样潮水般的围剿，一时也看不出哪一方是占着优势的。
艾蒙莱德在床上沉睡，头发被冷汗打湿，几个月过去，他已经瘦得形销骨立，贴在枕头上的脸有股病态的苍白。
在赫尔斯走到床边的时候，艾蒙莱德慢慢睁开眼睛，先是空茫了一会儿，聚焦在赫尔斯身上。
赫尔斯仿佛知道他的意愿似的，破天荒的俯下身，将他从床上扶起来，还顺便在他的腰后垫了一方软枕。
艾蒙莱德愣了一会儿，旋即细细的笑开，连眼角都笑出了一点细纹，心情很好似的。他用帕子罩着口鼻捂了一会儿，勉强沉下气息。
“有客人来了，是吧？”他的声音很哑，孕育腹中的东西对他来说负担实在太大，艾蒙莱德拭去一点鼻血，抬臂间往日合身的衣服都显得十分空荡。
赫尔斯垂眸整理着他的袖角，指尖捻着上面一点不知何时沾染的血迹，好似听不到一般，没理会他的话。
艾蒙莱德声音平和，没什么痛苦:“看来客人还不少。”
他的精神力之强大足以覆盖整个星舰，或许连曾经那个活在星际历史中3s级精神力的先驱者都难以匹敌，此刻却因为腹中的一个小怪物而被折磨得连床都下不了。
艾蒙莱德伸手拨开汗湿的头发，见床边的人扔一动不动的捏着他的袖角，几经停顿，还是挣扎着问出自己藏了许久的问题:“曾经……你曾经……有没有后悔过，如果没有做出过那些事，或许我们还能……还能——”还能如往日那样，是对方是不可分割的家人。
“为什么这样问，赫尔斯？”艾蒙莱德早有预感，闻言挽起袖子摸摸他的头发:“你在期待什么？”
期待什么？
赫尔斯轻轻发着抖，字句艰难:“你曾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连繁忙的父亲也比不上，连冷淡的母亲也比不上，连最喜欢却总是频频将他推开的哈德蒙尔也比不上，是陪伴过他最久最多最重要的人，他们曾经携手走过那样漫长的道路，从他的婴儿，到幼儿，到少年，到青年，哪一段不是充斥着艾蒙莱德的身影，满满当当，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的剔除。
他早已经悄无声息的渗透到了他的生命里，用这样狡猾的方式占据了一个不可撼动的位置。
“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在你出生之前，我便已经开始了在你父亲身上的渗透改造，用以实验往后的寄生方式。若是当初没有收手，我会一步步的让帝国沦陷。”
“但是没有发生的事情，我们没办法主导预测，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他轻声道:“所以没有如果，这只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设想。”
“我是害你至今的罪魁祸首，是导致你一切不辛的源头，”艾蒙莱德抚摸着他细软的发丝眉眼垂怜，“你恨我，这是理所应当的，对于这一点，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遗憾以后再也不能陪你。现在，你可以用你右手袖子里藏起来的那截断刃，将我杀死在这里。”
“朝着我的心脏，那里是唯一的致命点，希望你能快一些做出决定，然后施以行动，不然会来不及的。”
赫尔斯抬头，看见他身上的汗越来越多，眉尖微微蹙起，无法抑制的痛苦渐渐从眉端显露:“因为不出三四个小时，它就要出来了……”
赫尔斯右手微动，滑出一截一直藏在盆栽里的刀刃。
艾蒙莱德后仰一点，靠在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孩子，不要犹豫，”他按了按心口:“向这里。”
赫尔斯冷静下来，握着刀刃，抬起手来。
门板被“砰”的一声踹开，金目光可怖的站在门口:“你在干什么？”
赫尔斯反应迅速，极快的一把擒住艾蒙莱德的喉咙，将刀尖抵上他的心口:“如你所见。”
金目眦欲裂:“你怎么敢？！”
赫尔斯回视:“我怎么不敢？”
金暴躁的踢了一下大门，喉咙里发出虫族的嘶鸣，尖利而又浑浊，身后的鞘翅刺破衣服延展开来，互相摩擦震动着，攻击意图显著。
“放开他。”
“不放。”
“艾蒙莱德，”金在盛怒之下前肢与腹足不由自主的显露出来，狰狞庞大，门口已经装不下他的原型:“你在干什么？你就这样任他作为？！”
艾蒙莱德看着他，不吱声，剧痛已经让他的衣服被冷汗打湿。
赫尔斯的哀求与脆弱都在金踢门而进的那一刻消失无踪，他看上去似乎不为所动，神色漠然的对着金道:“不如你可以这样，你在我的面前，把你的前肢，你的腹足，你的鞘翅，你的螯牙，你身上所有能用作攻击的地方，你作为王虫的所有武器，自己全部一一卸下来，摆在门口，我就放过他，如何？”
金大怒，尖啸起来，以某种人类难以辨别的频率高声怒骂。
“不愿意？你们王虫，天性里不都是对女王以命相护的吗？他要是死了，你们还未出生的新女王也活不了，是吧？”赫尔斯边说边手腕用力，短刃的尖端刺进艾蒙莱德的胸口里，从衣服里洇出鲜红的血，对方却愣是一声都没吭。
赫尔斯看着那些血不适时的恍惚了一瞬。因为这样一看，艾蒙莱德倒好像真的像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似的。
金的尖啸一顿，狂躁的在门外来来回回。
刀尖还在往里深入，艾蒙莱德的眼神已经在慢慢放空失神，捏着衣角的指尖发白。
金把自己的一只前肢卸了下来，狠狠的甩进房间里，撞在桌椅上发出巨响，宣泄着他的无能狂怒，赫尔斯面色不变，有恃无恐:“还有另一只。”
……
门口趴伏着一具高大的躯体，泡在一堆虫液里，无声无息肢体残破。
有虚弱的咳嗽声响起:“他死了么？”
赫尔斯歪头看了半晌:“约摸是死了。”
艾蒙莱德气若游丝的笑起来，“那可真是太好了……”
赫尔斯看着整个没入他心口的断刃，没说话。
艾蒙莱德半睁着眼伸手在床上摸索片刻，想要摸到赫尔斯的手，但他实在是累极了，没一会儿便没了力气，只摸到一手温热的血液，全是从他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有点脏，他这样想着，放弃了最后一个打算，有些疲惫的合上眼，嘴唇微动:“虽然没有如果，但我是后悔的……一直都在后悔。”
后悔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后悔没能对青年诉说出万分之一的爱意，后悔因为自己的反复矛盾将两人推入如今的境地，索性现在这些烂摊子大抵都可以结束了，他一死，一切都能一笔勾销。
他微微笑起来，声音却低下去，愈加微弱:“我爱你啊，赫尔斯，我曾……尝试着为了你，努力变成人的……”可是我失败了。
因为你并不爱我。
感情不止是人类才需要的东西，还有艾蒙莱德。
他哑着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出最后一句话，口中止不住的溢血:“你以后，真的，不会再……痛苦了……”
没多久赫尔斯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已经变得冰冷。
曾经那个陪伴他十九年的人，艾蒙莱德，虫族的女王，被他用短短的一截断刃就这样杀死在床上，眉眼平和，满身浴血。
母体死亡，腹中贪婪却虚弱的新一代女王没有来得及找到合适的机会诞生，被困在母体里渐渐失去了活力。
赫尔斯拿起绢布仔细的擦拭干净艾蒙莱德脸上半干的汗液与血迹，执起他的手，挨个清理他指缝间的血红，随后将薄毯往上提了一提，盖住了艾蒙莱德的下半边身体，显得他就像是合上被子暂时休息一样，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睛。
“睡吧，”赫尔斯将抽出的那截短刃随手一扔，叮当当的落在地上，他坐在床边，轻声说道，“晚安。”
房间里一片寂静，赫尔斯在静默里轻轻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手指，有些断断续续的哼唱着一首歌的曲调，低沉柔缓。
那是他幼时回回午夜惊醒，拖着抱枕去寻艾蒙莱德，青年尽管总是笑着说他“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要哄着睡”，却回回总是会为他哼唱的一首摇篮曲，低沉和缓，抱着最大的温柔与耐心，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不厌其烦的哄他入睡。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哈德蒙尔终于身先士卒的破开重重防护闯进星舰里，他找到了赫尔斯，只看到这么一副模样。
高高提起了不知多久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他跨过地上的尸体大步走向赫尔斯，将坐在血泊里的人一把捞入怀中，单只手掌贴着他的后脑，以一个庇护的姿态轻轻拢着。
哼唱的平和歌调断了，赫尔斯停下来，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哈德蒙尔用手不断的拭去他脸上飞溅的血液，“我来晚了……我来晚了，等一下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家？”赫尔斯神色迷茫，回头看了眼艾蒙莱德的脸，声音又轻又弱:“可是……我还有家么？”
“不，不，”哈德蒙尔不断亲吻着他的额头与眉眼，手掌不停的轻抚着他的后颈背:“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家……”
“那你会扔下我吗？”
哈德蒙尔抱紧了他，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赫尔斯没有再说话，也一时不知道该做何表情，他没有回应哈德蒙尔的话，目光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有些不合时宜的失神。
“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赫尔斯手指微动，轻轻的呼出一口气，仿佛带着某种不知缘由的解脱，他道:“好。”
哈德蒙尔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出去，一路离开房间，奔向走道，临到门口时，没人看见房间门口的金那具残破的尸体忽然动了动。
于是赫尔斯从背后轻轻推了哈德蒙尔一把，下一刻那从金体内刺出来的尾鞭径直破空而来，穿过了他的身体，捣毁了他体内的核心处理器。哈德蒙尔被恰巧推开，赫尔斯却尽数承接了这致命一击，眼前蓦的黑下来，天旋地转间砰的一声倒地。
哈德蒙尔迸发出的惊恐喊声在耳边远去，所有声响都好像浸在水中一般，带着一股奇异柔缓的变调，渐渐的听不清了，他眼前缓缓浮现出了一片幻象般的蔷薇园，开在明媚的阳光之下。
这确实是幻象吧。
赫尔斯这样想着，在黑暗里朝热烈明艳的蔷薇园深处抬脚走去，意识在水中不断的下陷，坠落，直至慢慢沉没。
【叮~任务进度+12％，当前任务进度为:99％。附加任务:已完成。请宿主继续努力。】
星历4026年，虫族女王，曾用身份“艾蒙莱德”，确认死亡。三王虫之一，代号——“金”，确认死亡，所有尸体已进行销毁处理，收录档案。自此联盟消失，高阶虫族出现断层，族体溃散，帝国进入长达六百五十二年的和平时代。

*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看了昨天的留言评论接收到了好多好多小天使的鼓励太感动了呜呜呜阿巴阿巴阿巴（感动到胡言乱语）
我会努力的（握拳）
明天就结束这个世界了——！


第82 章、星际abo34（完）
在修复舱的提示灯由黄转绿的时候，哈德蒙尔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合过眼了。
舱体里的人由修复到激活，无数次的脑部活性跌破阈值警告，连哈德蒙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守在他身边撑过来的。
那些细密的针管连接着赫尔斯的头部，赫尔斯在营养液里无声无息，身体被数次打开来更换零件，不断的调试与接合……
最终在所有数值都回归正常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帝国内的研究员无不感叹那名虫族女王的智慧，能够造出这样巧夺天工的精密设计来，对于帝国来说无疑为一大发现，引起了某个领域的迭兴。
研究员还想要扣留赫尔斯的身体用作研究，上示安德敏陛下后被拒，安德敏表示他们如果想要赫尔斯的身体便自己去征得哈德蒙尔的同意。
然后研究员真的派出代表去了，去了之后刚表明来意就被哈德蒙尔大揍一顿轰出了门口，带着满头包鼻青脸肿的回了家。
哈德蒙尔每天小心翼翼守着那个修复舱，看着连接在赫尔斯体表的各种密密麻麻的线路，不厌其烦的对处在休眠状态的人自言自语。
在他孜孜不倦的“骚扰”下，某一天修复舱终于有了动静，舱内的营养液被自动抽空，连接器纷纷从赫尔斯身上脱落，舱门开启，他在透明的舱体里睁开眼睛，恰巧和哈德蒙尔对上了视线。
下一刻他的整个身体被人暴力的扯出来拥入怀中，哈德蒙尔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融入骨血，努力了许久才磕磕绊绊的说出一句话:“欢迎回家。”
……早就没有家了，赫尔斯垂下眼皮。
他许久才伸手回抱，在哈德蒙尔后背一下一下的慢慢拍着，声音低不可闻:“嗯。”
旅舰开往地蓝星，上将先生为了这个小假期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将自己该做的东西都做完，终端一关，抱着自己的夫人开开心心的去地蓝星里度假。
地蓝星的气象非常稳定，温度适宜，花草丰茂，景色和美治愈，是个很适合放松的地方。
哈德蒙尔将庭院旁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小渠清理出来，将水引进去滋润后方的植被，抬头看见赫尔斯手里拿着一把剪子，还有一支粉色蔷薇，看起来很新鲜的样子，像刚刚剪下来的。
“怎的去了那么久？”
赫尔斯将蔷薇随手搁在桌上，“要修剪的地方有些多，将路覆盖了，蔷薇开得太多，我剪掉了一些。”
“你想怎么剪都行。”哈德蒙尔点点头，走过来喝水，他的喉咙微微仰起，汗水洇湿了胸前的一小片衣服，显得肌肉勃发，很好捏的样子。
赫尔斯的小指勾着剪子，抱着手臂看他。
哈德蒙尔察觉到他的视线，“怎么？”
他将水瓶放下靠了过去，热热的鼻息喷洒到赫尔斯的脸上，“什么东西这么好看，目不转睛的。”
赫尔斯又把桌上的蔷薇拾起来，声音里有浅淡的笑意:“明知道我在看你，”他随意的将蔷薇别在哈德蒙尔耳朵上，猛男配娇花:“拐着弯的夸自己也有些太不要脸了。”
哈德蒙尔也跟着他笑。
赫尔斯自从两月前醒来后便冷淡了许多，甚少说话，若是哈德蒙尔不在家，他便能在家里同一个位置枯坐一整天，动也不动，像个机器人似的。
哈德蒙尔不知缘由，却不想他就这样一直闷着，便计划着要将他带出去外面，哪怕是散一下心也好。
晚上二人同被而眠，透明的房顶能对外面的星星一览无余，赫尔斯合着眼皮无声无息，哈德蒙尔便握住他的手，对他道:“明日要不要去星尔加湖看看？”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湖底还有很多星石。”
“嗯，”赫尔斯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吧，明日早点起来就是了。”
“好。”
翌日两人确实早早起来了，乘坐飞行器前往星尔加湖，地蓝星永远有个好天气，明媚和畅，湖风舒暖。
哈德蒙尔带着赫尔斯在湖边慢慢走着，在这片过于平和舒适的环境里，谁都没有说话打破宁静，两人寻了处地方坐下来，大抵是环境实在太舒服，身边有爱人相伴，哈德蒙尔眯起眼睛，在一波又一波微醺的暖风里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赫尔斯。
那大概是个很好的梦，以至于在他醒来以后，仍然控制不住的想起自己在梦中时的安心与留恋。
一直瓢虫落在他的脸颊上，微痒的触感让他醒了过来。
赫尔斯就坐在他身边，抬目望着远处的湖面，半张脸都笼在温暖的光线之下，仿佛触手可及。
但当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向自己时，哈德蒙尔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遥远的，幽深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让他不明所以，甚至有些莫名的慌张，忙伸出手去捉住了青年的手腕。
“怎么了？”青年问:“做噩梦了吗？”
“不是，”哈德蒙尔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就一小会儿。”
有张枯黄的落叶落下来，飘飘摇摇旋转着挂在了赫尔斯的肩上，哈德蒙尔伸手替他拂去落叶，听到他道:“哈德蒙尔，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偶尔想起我吗？”
哈德蒙尔心里一紧，“你要走？”
他将赫尔斯的肩掰过来，沉沉的对着他，重复道:“你要走？”
赫尔斯似乎愣了一下:“我不走。”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只是假如。”
“没有什么假如，你不能走。”
赫尔斯拨开他的手，力道不大:“我说了，我不走。”
哈德蒙尔收回手，有些不知所措了:“抱歉……是我不好。”
“你没做错什么，”赫尔斯重新将目光投到缥缈的虚空中去:“怎么要道歉呢？”
他似乎永远都会这样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知道你的每一步都有你自己的理由，我都明白，我也理解，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道和拿捏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苦处，也知道你的繁忙，哈德蒙尔，我并没有怨恨你，你也并不需要向我道歉。
哈德蒙尔垂眸，觉得心口微微一刺。
但他是真的什么错都没有犯过么？
他一时觉得有些窒息，望着微波粼粼的湖面，有些僵硬的扯开话题:“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赫尔斯适时的接了一句。
“……要不我们回去吧，”哈德蒙尔将他的手拉起来:“回去我再讲给你听。”
“好。”
晚上睡觉时哈德蒙尔喝了一杯赫尔斯递给他的水，还未到床上去便已经躺在沙发上进入了深眠。赫尔斯将他抱回床上，盖上被子，将房子里的所有地方收拾得整整齐齐，随后衣衫齐整，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然而药效不够，哈德蒙尔在半夜便醒了过来，他没在身边找到赫尔斯，便有些失控的四处搜寻起来，最后在星尔加湖边找到赫尔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赫尔斯站在水里，湖水没过了他的腰，而他却低着头，在细细数着湖底晶亮的星石，眼里的神色依稀像个少年，陌生而熟悉。
“赫尔斯——”哈德蒙尔屏气，在湖边大声喊他。
赫尔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哈德蒙尔在岸边看着他，粗喘着气。
“你不该醒来的。”
他任那些没过腰身的水流缓缓拍打着他的身体，张开双臂，像是许久不曾这样放松过了，“哈德蒙尔，你总是这样不合时宜。”
“知道么，我一直都觉得，水是包容的。”他的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水可以沉没所有的不安与恐惧，让一切都归于平静。虫族曾生食我的身体，一口一口的咀嚼我的每一寸皮肉与骨髓，我的耳边是每一个族人的哀嚎与惨叫，虫族鞘翅的摩擦与尖锐的嘶鸣。”
哈德蒙尔听了他的话，抬起的手在不自觉的颤抖。
赫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些声音真是刺耳又难听，啃食我身体的那只虫族长得也很丑，它的眼睛密密麻麻的，又多又杂。我很害怕，可我越害怕它带给我的痛苦就越多……”
“我以前其实……很怕虫族的，”怕得不得了，连上星网搜索虫族照片的胆子都没有，是个只活在用和平与繁华堆积出来的乌托邦里，一个普通而又平凡的omega，“可这一切都一丝不落的成为我的噩梦，清晰的储存在这里，”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怎么样都忘不掉。”
可他纵是如何害怕，却仍是用最狼狈的姿态屈服在命运的摧折之下，在极端的恐惧中夹带着满身脏污与鲜血离开这个世界，被整改得面目全非，然后再被送回来，让他看看自己如何一无所有的游离于世间，然后揭开掩在那层薄薄层纱之下，去直面那最不体面的真相。
哈德蒙尔怕极了，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心底一直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赫尔斯伸手拨了拨湖面的涟漪，叹息道:“现在回头想想，那八年里全都是痛苦的回忆，若是我当年能安静的溺死在这样一个地方，那一定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对于他来说，最好的结局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只可惜命运从来都没有放过他。
改造人是不会被溺死的，所以连这样对他来说都成了一种奢侈。
赫尔斯往湖里走去。
哈德蒙尔想让他回来，不管不顾的跳进水里，湿得狼狈，向赫尔斯奔去。
“不要过来。”
哈德蒙尔的动作一顿。
“梦始终都是会醒的，哈德蒙尔，”赫尔斯头也不回，边走边说:“若要细说起来，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我们有缘无分，没办法走到一起，仅此而已。”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他走到被水覆盖的断层边缘，笑了起来:“这是我最后的选择，”他侧过身，对欲要呼喊他的哈德蒙尔比了个“嘘”的动作，眼里全是轻松的，释然般的笑意:“不用担心的，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你就在岸边等我，明天我就会从水中回来，和你道一声日常早安。”
他说罢，轻轻一跃，无声无息的沉入了水里，在哈德蒙尔遥遥的目光中，身体慢慢的下坠，安静的沉没，仿佛要消失在哈德蒙尔的世界里。
而岸边的上将大人也并不知道，在那一通被挂断的通话申请里，赫尔斯原本已经死灰复燃的念想最后仍是不可避免的走向了灭亡，自此他再也没有回过头，也不曾看过身后的人哪怕一眼。他拥持着绝对的清醒与理智，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在自己沉沦泯灭之前，向他作了最后的一个诀别。
哈德蒙尔枯坐在湖边等了整整一夜，在第二天清晨，赫尔斯如约从湖里游回来，他在清晨撒下的第一缕阳光里拨开晨雾，水珠从他的身上滑落，一步一步向岸边的人走去，“哈德蒙尔，”他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而来，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浅声而温和的说道:“早安啊。”
哈德蒙尔却在那一瞬间如坠冰窖。
……
他曾做过一个梦，那大概是一个非常好的美梦，以至于让他对梦中的一切都有着无限的缱绻与留恋，不舍得醒来。
梦中的赫尔斯拥有人的身体，细腻的皮肤，柔软的嘴唇，触手可感知的体温与心跳，他拥有蓬勃的生命力，呼吸着每一天早晨醒来后的清晰空气，怀揣着对未来的热爱与期盼，在众星攒月之下长大成人，与他一起走过所有的岁月，最后被亲人与后代簇拥着，在满怀爱意中死去。
但梦都是相反的。
他不该有着僵硬冰冷的肢体，漠然麻木的神情，无法再产生什么情感，更接收不了任何爱意，只能在日复一日的游离与无感之中渐渐被时间抛却，成为一个泯灭了所有人性的机器人，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形兵器。
他的爱人最终还是选择沉入湖底，舍弃了这个世界，将灵魂赋予了名为死亡的未来，留下这么具无可厚非的躯壳，浑浑噩噩，代为永生。
而他就这样被抛下了，余生都将与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起，守着那座空荡荡的蔷薇园，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
每个人的一条路走到最后，都逃不开一个生老病死的结局。
甚至在许多年以后，哈德蒙尔都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他曾筹备过一场迟到许久的盛大婚礼，为此准备了整整一个季度，开满温室的蔷薇，预备在那个难得的假期里，向他的伴侣再次求婚，以弥补曾经对他的所有亏欠与缺憾。
只是后来假期过去了，他筹备许久的求婚计划却迟迟没有施行，他和赫尔斯的婚约关系仍旧只存在于终身绑定里那个不对外开放又单薄无力的夫妻字样之中，鲜为人知。
地蓝星的星尔加湖被封锁起来，再也没有人访问。
任那娇嫩炽烈的蔷薇如何明艳夺人，然而当它的主人再也用不上它，却也只能落败在温室的黑色泥土里，还未面世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污烂成泥，一如他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深爱与悔愧。
【叮~任务进度+1％，当前任务进度:100％，星际世界: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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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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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 章、修仙世界1
【正在投放载体，契合进度检测……】
【30％……】
【50％……】
【80％……】
【叮~载入成功。】
宋本卿睁眼，低头猛的吐出一口血，视线下移，有一只手正穿过他的腹部，将那小小的元婴硬生生从府台里拽了出来。
宋本卿忍着剧痛，【012，你在投放的时候，敢不敢再挑个好的时间点？】
012也吓了一跳，将数据调出来看了看，又惊又懵:【啊？！这不是我执行的切入节点啊？宿主你怎么样？】
草（一种绿色植物)。
段玉楼口鼻溢血，元婴离体，血染红了他的整个下半身，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万分狼狈的摔在地上。
“师尊……”
风越白捏了个诀，覆满整只手的血腥瞬间消失，那个沾血的小小元婴露出全貌，像个小号的段玉楼，娇嫩不堪，离体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
风越白用灵力护着，要将这元婴及时炼化，心里默算九天鼎里的离心焰火已经差不多了，修长的身形在下一瞬原地消失，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地上的人一眼。
“师尊——”段玉楼一手捂着腹部的血洞，无力止血，也站不起来，徒劳的往前爬行了几步距离，蜿蜒出一条血迹，眼泪终于落下。
“不是我……”
不是我做的。
洞府里的大鼎内轰轰作响，风越白闪现洞府，抬目望着这两人高的大鼎被离心火烧得通红，他布下结界将这个地方笼罩起来，一一掐着节点向鼎内投放药材，最后到那用灵力护起来的小元婴，小元婴嫩手嫩脚，不安的闭着眼睛，完全就是缩小版的段玉楼，离体七个时辰后已经出现了萎靡的姿态。
风越白一手执着徒弟的元婴，将其送入鼎内，元婴在入鼎的那一刻发出惊颤的哭泣音，他神色毫无波动，抬手合上了大鼎。
炼足七七四十九天后，鼎内的辟元金丹裂鼎而出，召来天雷轰鸣，风越白挥手散去结界，乘月剑应召而出，他独身走出洞府，抬头看着头顶的乌云翻滚，执剑面色淡淡相对。
高阶丹药的出炉伴随着天雷一同横劈出一道光，照彻度平宗门七十二峰，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哪位大能在宗门内渡劫。
惊天动地的雷劫过去，风越白毫发无损，收起乘月回到洞府中，看见那一枚小小的丹药散发着莹莹的微光，漂浮在四裂损毁的九天鼎上方，在漆黑的洞府中尤为显眼。
辟元金丹，活死人，肉白骨，能让修士枯竭的经脉起死回生，灵力勃发，塑识海，造丹田，若能得此一物，说是修士的第二条命也不为过。
风越白将其收入袖中。
相隔四十九天，他再次踏入玄冰宫的地室里，寒凉彻骨的雾气弥漫，饶是凭借修士的超凡体魄也不一定能抵挡得过，风越白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般，挥散雾气，在黑暗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幽光。他抬脚向幽光走去，渐渐近了，才会看见那像是一个幽水潭一般的地方，水面泛着丝丝缕缕的雾气，潭边漂浮着一盏精致漂亮的灯盏，光线柔和，并不强烈，却是凭一己之力照亮了整个潭面。
灯盏里的烛光比之四十九日前已经幽暗了许多，再不出几日也许就要寂灭了。
风越白踏上潭面，走了约摸三五步距离，低头去看，冰冻起来的潭面底下有张人脸，正静静闭着眼睛，不知生死。
他瞧了瞧那盏小灯，若是灯灭了，便也代表这冻在潭里的人已经死了，任是再有什么仙丹神药都回天乏术，索性他回来得还算及时。
风越白抬手捏诀，脚下现出一个阵法，他将灵力注入阵法之中，不一会儿光芒大盛，脚下的坚冰开始破裂。
他不徐不疾的完成最后一步，潭面的冰碎裂开来，底下的人慢慢浮上，终于现出全貌。
这是个姿容姝丽的漂亮男人，身形修长，眉眼的神态静谧安然，但因一直被冰封在不见天日的地室潭水里，氤着寒气的皮肤泛着一股冷白，瞧着倒不像是真人。
风越白袖手看了他半晌，在巍巍颤颤的烛光里将人抱进怀里，像是拥了一团千年不化的霜雪，裹挟着冷入骨髓的叹息，男人的头发披散在了他的肩上，任他摆弄着仰起了头，额间有一道细细的银纹，不过在地室里待了四十九天，他的身体已经冷得像一块寒冰。
风越白从袖中拿出辟元金丹，眼见着这圆圆的东西慢慢滑进了男人嘴里，入了喉，最后融入男人的身体各处，缓慢的修复着他枯竭的经脉和破败的丹田。
潭边的烛火在以非常细微的速度慢慢变得明亮。
风越白将灯收入袖中，抱着男人转身离开地室。
宋本卿在床上挺尸。
012坐在床头，拿短短的尾巴去扫他的脸:【宿主～宿主～】
宋本卿翻了个身。
012迈步到床头的另一边，再次用尾巴去撩拨他的脸:【宿主，宿主呀～你睡了吗？】
宋本卿:【……】
他睁开眼一把拽住012的尾巴，012受惊发出“啊”的一声叫:【尾巴断啦，要断啦要断啦——】
宋本卿放开手，怏怏的再次转身:【别烦我。】
012有些悻悻，因为宋本卿其实根本没用多大的力，只是它在大惊小怪的乱叫而已，它用爪子碰了碰宋本卿惨白的脸，小心翼翼道:【你……还好吧。】
宋本卿没出声。
事实上他可算不上好，修仙世界这种高阶世界的伤害会直接影响神魂，风越白那一下给他毫无防备的一手捅穿了他用残缺神体做出的容器，跑了一块碎片，也不知被冲到这修仙世界的哪里去了，待他将伤养好还得去找回来。
看来主系统果然开始怀疑他了。
宋本卿幽幽叹了口气，将012揪着后颈提过来，一下一下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别闹我，我现在心情不好。】
012老老实实闭着嘴任撸。
【给我看看任务目标。】
012扭过头来，用小狗勾般单纯无害的双眼看着他道:【好哦，但是你得有心理准备哦。】
它话音落下，宋本卿面前出现一个光屏，光屏里的风越白正在给一个闭着眼睛的男人渡去灵力以驱散对方身上的寒气，眼皮微阖，身上有种超脱于七情六欲之上的漠然与神性，偏偏生着张漂亮至极的脸，瞧起来甚至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仙风道骨，昳丽无双。
大概是即将飞升的大佬身上都自带这么股无形逼格的吧。
宋本卿摸了摸腹部上还未愈合的血洞，冷笑一声:【呵～】
风越白，修仙世界的万人迷攻，举世闻名的无情道剑修，姿容姝丽，修为通天。称得上已经半步飞升，只差那最后一丝领悟，勘破无情之道，便能踏仙而去。
而万人迷攻的魅力大概就是所有见过他的男人都想成为他的受。从正道的尊主仙者到人间的帝王将相，抑或魔道的魔尊妖王，无不拜倒在他的姿容下，满心爱慕痴恋，妄想着成为他的身下之臣。
现在他怀里那位是他的正牌受，修真界莫不知晓的摇花尊者，受万人景仰，两人光是站一块儿闭着眼就能瞧出天作之合的绝配来。
可惜风越白最后追求大道，勘破无情道后修为大成，甩下他的正牌受破碎虚空而去，只留下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与一个传说。
跟两个主角的姿容相比，段玉楼这个犄角旮旯里的男n号是远远比不上的，连经历都显的单薄得可怜。
原主段玉楼只是个挺倒霉的小炮灰，幼时遭受磨难沦落魔域，被路过的风越白从凶兽口中救下，随手捡回来做了他的小徒弟。
一朝被领着步入仙门，生活天翻地覆，而将他带走的风越白对于他来说几乎就是神祇一般的存在，看起来遥不可攀却又令人向往不已，他原以为自己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却不曾想入了度平宗门后却是被处处忽视，因得最晚入门，而风越白又是个不愿亲近人的性子，时常闭关，将他扔到了自己徒弟手里。
风越白的大弟子忙于宗门内的事无暇顾及于他，二弟子早已判出师门入了魔道，而他在宗门里无人教导，只得自己靠着那些晦涩的典籍自己摸索修真之道。
索性他悟性不错，走的歪路不算很多，及时止损，磕磕绊绊的靠自己好不容易进阶元婴，却遭人诬陷心术不正，妄图陷害摇花尊者，致使其静修关键时险些入魔丧命。
于是风越白剖了他的元婴炼化，用他的元婴来补全莫摇花的丹田识海。
而原主元婴被剖，丹田受了重创，风越白却并不给他治愈伤药，同门也鄙夷他不愿出手相救，将他视为罪人。最后原主久伤不愈，缠绵病榻许久，终于归了西，死得可谓痛苦憋屈。
其整个儿就是一炮灰背景板，唯一出场的地方就是元婴被剖，唯一的作用大概是让摇花尊者终于因此而松动了那一颗冷硬如铁的心，从此一步步的爱上风越白，给两个人的情感萌芽与升温起到一个推进的作用，为风越白后来与他纠纠缠缠拉拉扯扯虐恋情深到大结局，然后再勘破无情道飞升离去而打下一个夯实的基础。
012摇着自己细软的小尾巴:【就是一冷心冷肺的无情渣男嘛，空有一副好皮囊，渣而不自知，我懂的。】
宋本卿捏着它的耳朵垂眸轻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什么。
滇云峰底下有个管事处，能用灵石换取丹药，主事远远瞧见个人影顶着烈日从远处一路走来，走得近了，对方拿出一枚纳戒，对主事低声道:“两百中品灵石，道友能否替我换取十枚补血丹。”
这人脸色苍白，不过走了短短一段路便出了身虚汗，主事拿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将他扫了一遍，“两百中品灵石？”
普通补血丹的价格并不贵，十枚中品灵石都可以换一大堆。
主事却道:“没有，您找别儿处去吧。”
段玉楼喘了喘，掩在袖子下的手有些发抖:“一粒都没有了吗？”他翻找着衣袖:“我这儿还有一些灵石……”
“得了，”主事眉眼不耐:“有也不会给你，”他抬高下巴:“一个将摇花尊者害得入魔险些丧命的小人，还指望咱能对你有什么同门之宜？”
他带着几分厌恶道:“要不是因为身为尊主的关门弟子，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段玉楼看见他嫌恶似的转身进了管事处，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那不是我做的。”
管事早已远去。
他无法，宗门内连丹修底下的管事处都不愿给他补血丹，医修也不愿意对他出手施救，实在走投无路，那就只能去宗门外看看了。
段玉楼往回走，他的灵力溃散，难以御剑，只能回去翻找一下自己的储物戒，看看有没有以前被赏赐的代步灵器，助他出宗门去。
回程路上遇见良碧，段玉楼低着头匆匆走去，并未同往日一般同她打一声招呼。
良碧手里有差事，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到达管事处，良碧将风越白吩咐下去的药材取走，主事脸色热情:“仙尊还需要其他的吩咐吗？良碧姑娘的东西有没有拿齐全？还缺什么药材尽管说……”
良碧清点了下东西，想起刚刚遇见的段玉楼，问到:“仙尊第三弟子段玉楼，方才可是来过？”
“啊，是的，”主事想起刚刚那一遭，脸色沾了点不屑，“问管事处要补血丹呢，但是我没给他，害摇花尊者至此的罪魁祸首，怎么还有脸来问药。”
良碧见他脸上神情，不着痕迹的皱皱眉。
她再次清点过东西，转身离去，思索着这管事处的主事如此做派，滇云峰是不是该换一个主事了。
她又想到段玉楼离去时的瘦薄身形与虚弱神态，眼中染上些许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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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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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 章、修仙世界2
良碧带着东西回到玄冰宫，风越白看过了，对她道:“带下去，混以灵泉的水煎制三个时辰，煎成后加入火蓟兽的血，再端上来给我。”
“是。”良碧俯身，犹豫半晌，还是问道:“我去滇云峰管事处的时候，遇见了段小师弟，他……似乎不太好，仙尊要不要——”
风越白淡淡瞥她一眼，良碧明白自己多嘴，蓦的住了口。
静默了会儿，风越白终于出声，有点低，听上去有点厚度，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淡与漠然:“我倒是将他给忘了，”他想了想，随口道:“给他瓶灵毓丹罢。”能护住命就成。
良碧领了命:“是。”
就在段玉楼独身躺了将近两个月却仍是不得治愈，准备离开宗门外出找药时，良碧终于带着迟来的伤药来了。
段玉楼捏着那个细颈白瓷瓶，低头苦笑。
“你……”良碧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一句:“药已送到，你还是别离开宗门了，仙尊若是追究起来，彼时你身在宗门外也说不清，”她看了看那小瓷瓶，又道:“怎的受了什么伤，还需用到这灵毓丹？”
段玉楼将丹药收好，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伤，不碍事。”
良碧看他惨白的脸色，知他是不愿说，缓缓蹙起眉尖，最后借叮嘱之势，悄悄给他塞了两瓶补血丹才离开。
眼见对方的身影渐渐远去，段玉楼回到竹屋里去，竹屋简陋，东西甚少，瞧着冷冷清清的，他绕过隔间坐到床上，将身上的衣裳解开，外袍落地，里面只着一件单薄里衣。
段玉楼倒出两粒补血丹，混合着水咽下，低头解开里衣，露出被一圈圈纱布缠绕起来的腹部，隐隐往外渗着血。
他勉强调动着身上所剩无几的灵力，用以催化补血丹的药性，好一阵过后出了身冷汗，慢吞吞的开始着手更换纱布。
玄冰宫里静谧如初，看不见什么人影。
风越白用灵力托着那一碗熬好的药，待它放凉，朝床上的人走去。
尽管有了辟元金丹，但莫摇花仍是无法清醒，这一碗药里面放了火蓟兽的鲜血，为的就是去除保存他的身体时在寒潭里留下的寒毒。
风越白掐准了时间，待药微微一凉，他便拨开他的唇齿，将药喂了下去。
莫摇花不自觉的蹙着眉，觉得这进入口中的药液灼热之至，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慌，偏偏只身现在梦魇里不得苏醒，只能靠些微弱的挣扎来抗拒外人在一旁若有若无的触碰。
风越白的目光停留在他沾了药汁的唇上，泛着些微的水光，倒削去了些行将就木的惨白，唇瓣的形状完美，从下颌到脖子的弧线起伏有致，能轻易的攫取来旁人的视线。
风越白端着空碗，指尖微动，莫摇花唇上的水色便被隔空拭去了，他将空碗搁在一旁桌上，盘膝而坐，用灵力为对方驱散身上的寒毒，眉眼的冷淡始终如一。
莫摇花被灵力控制着半坐起来的身体往前一倾，风越白在他体内游走的灵力将寒毒逼至喉头，见他猛的偏头吐出一口黑血，惨白的嘴唇沾上一点血色，眉眼精致，乍一看，糜丽得令人惊心。
“咳……咳咳……”
后背上覆着一只手，源源不断的为他传输着灵力，莫摇花皱着眉，喘息着抬起模糊的视线去看，只见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嘴唇微动道:“谁风……越白”
修真界独一无二的绝顶美人，无论是看多少次都让人觉得惊艳，尤其是这两人光是处在一起都让人觉得是种视觉享受，养眼得很。
宋本卿感叹，【不论看多少次，我果然都很喜欢修仙世界的美人，他们身上有一种板正禁欲的气质，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其实还挺勾引人的，欲迎还拒。】
012:……算了，宿主老不正经也不是第一回了，它已经麻了。
但见莫摇花视线凝聚，终于看清了身前人，也看到了两人坐在踏上有些亲密的姿势。
他头痛得很，眉尖微微蹙起，有种我见犹怜的风情:“你怎么在这儿”
“这儿是玄冰宫，”风越白背着手站起来:“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玄冰宫”莫摇花咀嚼着几个字，“我犹记得洞府崩塌，有魔物扰我心神，来处不明，致我进阶失败。”
他看风越白一眼:“你救了我”
风越白没动，既未应答，也没有否认。
莫摇花翻身下榻:“多谢，”他揪着月白的衣服往身上一披，赤脚站在地上，神清骨秀，“我欠仙尊一条命，来日若有用的上摇花的地方，我定当竭尽所能。”
风越白终于神色微动:“没让你还，不用急着撇清。”
莫摇花唇角微微勾起，笑得清浅，神色却是疏离:“在下并不喜欠人情，尤其这欠的是一条命。摇花敬谢仙尊恩德，若有他日，定竭力相报。”
风越白拂了拂袖，不置可否:“随你。”
莫摇花醒了，住在玄冰宫里修养，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对，被撮合到一起，同住一个宫殿，这是理所当然的。
莫摇花其实并不属于度平宗的人，他原先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散修，后来凭借逆天天赋一路晋升修为，为试炼自己的道义只身前往魔界，以一己之力击杀上一任的魔界尊主，被正道尊为摇花尊者，从此天下闻名，受万人景仰。
意图谋害这样一位仙道尊主，作为犄角旮旯里的卑鄙男n号段玉楼自然遭受唾弃，为人不齿，凡遇到的人都恨不得踩上一脚，又如何会有人怜悯他从而施手相救。
没人在意他的自我辩解，因为在莫摇花醒来不久后，为平正道幽幽众口，编排度平宗门包庇段玉楼是仙尊座下弟子的谣言，段玉楼会被度平宗门强行冠上罪名，前往狱海受罚，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宋本卿想起那几天后就会彻底毁掉原主根基的狱海牢罚，叹了口气。
果然啊，炮灰的命就不是命。
他翻出良碧给的所有补血丹药，囫囵吞下，勉强调动那剩下的一点儿灵力用以激发药性，在昏昏欲睡的困倦里站起来，袖手朝外走去。
【宿主，】012不解:【你要去做什么？】
宋本卿不紧不慢，病白的脸上一片轻松:【去碰碰运气。】
玄冰宫的位置处于主峰，与段玉楼的住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他就用那慢悠悠的步伐走到主峰之下，再用半天的时间爬上主峰，临到玄冰宫时已能看到那巍峨气派的飞檐翘角，赭红色的梁柱高高耸立，檐下挂着一排凤音铃，在风吹动时并不会作响，只有不经允许闯入的外人踏入结界，铃铛才会慢悠悠的响起来，有轻微致幻的功效。
宋本卿摸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唇色惨白:【做戏要做全套，就是有件事需要摸索一下。】他说完看了系统一眼。
在系统空间里咬着玩具耍小性子的012:【哦。】
它看了看宋本卿快要嗝屁的模样，想着对方神魂上被风越白捅出来的大洞，硬起心肠想:我才不管你。
尽管它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主系统报备这个世界的bug和意外，但主系统就跟死了一样吱都不吱一声。
它都快要给意见修整部门去了一大串信息轰炸了，对方还在慢悠悠的糊弄它:【编号012，尚未发现您所反映的情况，如有问题请刷新三遍，不排除系统程序运行出现的bug，刷新可让bug自动恢复正常，如有其他意见您可以致电我们的信息中心反映，相关部门将即刻为你的困扰提出解决方法，再次感谢您对我们的帮助和支持，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012藏起那点不安和担忧，咬着嘴下的小玩具出气，满脸凶恶。
破系统，什么玩意儿见鬼的效率，改天就投诉你们。
段玉楼抬头遥遥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楼座，闭了闭眼，跪在玄冰宫前，姿态执拗。
挺巧的，今天风越白恰好不在，他去给莫摇花寻火蓟兽了。
在莫摇花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他的丹田经脉尚且才刚刚修复好，需要静养，醒来后外放的神识却却查探到了玄冰宫大殿外跪着的一个人影，玄冰宫的侍者来来往往，却始终当做看不见他，只有个绿衣的侍者在低低的规劝对方。
莫摇花神识像是糊着一层纸，没之前用得那样顺手，他沉思片刻，起身披了外袍，长发未束，着木屐一路走出了玄冰宫，远远瞧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在绿衣侍者旁执拗的跪着，起了几分兴致。
莫摇花抬脚走过去，良碧听着声音回头，瞧见是他，半退开来。
但见那跪着的身影抬起一双沉静的眼，面容素淡，却是叫他脑中乍然迸出振聋发聩的轰鸣，直直望进对方眼底里去，藏着股沧海桑田的荒凉与酸意，叫他毫无理由的怔愣起来。
【你看，】宋本卿朝012微微一笑:【猜想得到证实了。】
【跑丢的碎片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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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一整天的状态都有点不太好。不过看评论有小可爱猜出了风越白的想法哈哈哈，他修了无情道，所以这篇可能还挺狗的，不过这个世界有两个碎片，让他们玩儿去吧嘻嘻嘻
_(:з」∠)_！


第85 章、修仙世界3
“你……你是谁”
那一眼带给他的心悸属实有些大，莫摇花急急几步上前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唤何名”
良碧见他神色急切，心里一惊，以为这位摇花尊主是认出了害他的罪魁祸首，忙不迭上前两步，若有若无的隔开了两人距离。
“尊主，这只是一个宗门内的无名子弟，不值一提，”良碧笑道:“您伤重身子未愈，仙尊吩咐了奴婢们要伺候您好好休息，尊主还是早些回去罢，他只是犯了错，只消跪在这儿等仙尊处理就好，您不必挂心。”
莫摇花没收回手，良碧也不好去给他拨开，眼见段玉楼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她几经思虑，想劝莫摇花先将手放开，却见段玉楼翕动几下干得起皮的唇，下一刻两眼一闭，径直栽向了地面。
良碧一急，想伸手去接栽倒的身影，却见有人先她一步将人抱入了怀中。
莫摇花的神色仍是有点愣怔，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收紧了，将人打横抱起，踩着木屐大步回到宫中，良碧忙在后小步跟上。
莫摇花没擅自叫动这度平宗里的医修，毕竟他并非真的属于度平宗的人。而他自己本身便是散修，修行随性，医道剑道符箓什么都懂一些，当下在段玉楼的身上覆下神识查探起伤源，半晌皱起了眉，动作轻而又轻的解开他的腰带与外袍，一层层的拨开中衣。
良碧没得阻止，在他剥衣服的时候便已绕到了屏风后面去。
待衣服一件件解开，莫摇花也终于瞧见了他腹部上那个被纱布缠起来还在渗血的血洞，很要命的地方，丹田被暴力捣毁了，用灵力探查只觉空旷一片，大抵是被人夺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莫摇花眉头蹙起，皱得很深，动作又放轻了些。
金丹？抑或是元婴？
何人这般下手恶毒，竟硬生生掏了别人的元婴，若是被强行抢夺的，那痛苦可想而知。
青年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面若金纸，受这样重的伤还敢在玄冰宫门口跪得那么久，他这是不要命了。
莫摇花用灵力一边护着他伤口一边剔除旁边的死肉，期间青年哼动一两声，明显疼得狠了，猫儿叫似的，脸上布满了冷汗。
莫摇花看不得他这模样，莫名觉得心颤，动作间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将伤口处理好了，从纳戒里拿出风越白给的各种灵丹妙药，天品仙品的一样不少，在外面哪一样不是卖出高价，千金难求。
他挑了丹药出来给青年喂下，不出三刻青年脸色好了一点，明显见效很快。
若是早些服食功效好一些的丹药，促进愈合，他现在也不至于这般受罪。
这度平宗门表面看着光鲜亮丽，连带对他一个外人也能这样蔼然可亲，却是对着同门抱有这样的苛责吗？连这救命的丹药都没有，就让他在那里将自己活活耗死？
莫摇花脸色有些微沉，半晌又恢复过来，唤良碧进来。
“你认得他的，是么？”
良碧见段玉楼身上的伤已被处理好，衣衫平整，没之前那样狼狈:“……是。”
“他叫何名？”
他身上没有恶意，莫说段玉楼的伤还是他处理好的，莫摇花向来光风霁月，不会在私底下做些什么事情。何况段玉楼的身份就是想瞒也瞒不住，风越白一回来他就能知晓了，良碧垂下眼眸，声音低下去，仿佛不希望他听清似的:“段玉楼……”
修士耳聪目明，饶是她将声音压得再低也听到了，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三个字似的:“段玉楼……”
修士耳聪目明，饶是她将声音压得再低也听到了，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三个字似的:“段玉楼……”
他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脑中断断续续的闪过些毫无来由的片段，待他仔细去回想，又觉空空一片，什么都记不起来，似乎青年总该有个……更显亲密的名字的。
“仙尊座下的第三位弟子……”
“嗯？”莫摇花回过头来，这回有些惊讶了，“他的两位弟子皆闻名于世，但我还未听说过，他有第三位弟子。”
良碧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他性子低沉内敛，又不曾出过度平宗门，连这么些年的宗门比拼都未曾参与过，如何让天下人皆知？”
她叹了一声:“尊主，他现在若已经无碍，还是趁快将他送走罢，要是仙尊回来了，那他这伤就该好不了了。”
“为何？”莫摇花发问。
良碧神色复杂，没再说话。
莫摇花看了看床上人的脸色，外放的神识察觉到了什么，附身将人抱起，入手的身躯轻而瘦，手掌不自觉顺着那细细的腰身抚了片刻，偏头问良碧:“他住何处？”
良碧并未看到他的小动作，给他指了路，下一刻莫摇花的身形已带着昏迷的段玉楼消失在了原地。
不出三刻，风越白的脚步已踏入殿中，侍者适时递上灵泉水，氤氲着温热的雾气，举过头顶，两眼垂下，静候风越白净手。
这是风越白的一个挺龟毛的毛病，每当他外出回来后，总要用灵泉的水来净手，好像要洗净风尘似的，有点类似洁癖发作，明明是捏个净身诀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灵泉水最为纯净，一丝杂志也无，幽幽的热气在冷却，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部滑落，带着那么一股若有若无的欲.色。
在侍者端着水退下后，莫摇花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抱臂倚在雕花的梁柱边上，姿态闲散:“仙尊的狩猎如何？”
风越白转着手中纳戒，抬了抬眼皮:“尚可。”
“哦？”莫摇花低笑:“什么都难不倒仙尊。”
火蓟兽性情暴虐，大多栖息在极地里，数量稀少，猎杀困难，而对于风越白来说却不过是来回一趟的差别而已，这种超脱与千万人之上的从容似乎在他身上永远都从未变过。令他倒是好奇，什么时候这人会向凡人那样衍生出七情六欲，堕于红尘，为了另一个人而打破那份焊在他脸上似的无情无欲与无动于衷，从那高不可登的神坛里跌落凡间。
他真的，很好奇。
风越白缓步进来，不置可否，“身体好些了么？”
莫摇花点头，身后长发跟着微微晃动两下，“牢仙尊挂念，好了许多。”
风越白的视线缓缓扫过他袖角的某个地方，意味不明道:“那便好，好好休息罢。”
深夜里星辰寥落，万籁俱寂，檐下的风音铃在风中浅浅晃动，夜间的夏风清凉，刮得竹林里窸窸窣窣作响。
风越白推门而进，床上的人还在沉睡，一无所觉。
风越白在门口站了半晌，不紧不慢的走进来，在床边站定。
莫摇花似乎睡得不安稳，在梦中也蹙着眉，但睡姿却规规矩矩，广袖垂在床边，袖角柔软的面料弯弯曲曲贴着地，隐隐透着股不同寻常的迤逦之感。
风越白指尖微动，用灵力挑起他的袖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地方沾着一点连主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点点梅红。
风越白没有惊动睡梦中的人，慢慢的，用灵力将那点梅红从衣角里剥离出来，逐渐凝成了一滴圆润的血珠，浮在风越白的指尖，跟随着灵力波动而巍巍颤颤，透着一股浅淡到几乎没有的木香。常人根本察觉不到这种隐在血脉中的香气，跟某天沾了他满手的黏腻感重叠在一起，好像那个小小的元婴还在他手里哭泣，闹得紧，连带着那股清浅的木香也叫人厌烦起来。
窗边有道未合上的缝隙，风越白擒着那点梅红随手一弹，像是弹走一样无关紧要的碎屑或杂虫，血珠顺着缝隙被丢弃出去，无声落在一株即将枯死的杂草上，顺着黄瘦的枝叶滑落，没入土里。
没人看见那原本就要死去的萎垂杂草颤巍巍的支棱起来，像是吸食到了什么起死回生的精华浓露，枯黄的瘦叶在慢吞吞的回绿，悄无声息的生长起来。
第二天竹屋里还未完全清醒的段玉楼就硬生生被人从床上押起来，要被送入狱海。

*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歉来晚啦，以后更新时间可能会变成晚上啦！


第86 章、修仙世界4
叛徒段玉楼于押往狱海途中打伤同门出逃，度平宗下放通缉令，要将段玉楼捉拿归来，生死不论。
人间闹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具在街道上拥挤，处处弥漫着行人身上的汗臭味，街沿蓄积着商铺或食摊里倒出的坑坑洼洼的废水，在夏季暖热的气温里泛着不太好闻的气味，蝇虫翻飞，脏水飞溅到裤脚上，这偏僻乡镇的集市处处都透着不讨人喜的气息。
小贩叫卖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在耳边回荡，令人不自觉的想要去掏掏耳朵，减轻里面回响的嗡吟。
街角蹲着一连串衣衫褴褛的人，手脚皆被镣铐锁着，一举一动皆受掣肘，蓬头垢面，有的身上还带着伤，看上去奄奄一息。
牵头的贩子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抖着腿，地上稀稀落落的扔了一地瓜子壳，来往也有几个想往家中买几个奴隶的行人，驻足观望了片刻，觉得这些个半大少年瞧着都病恹恹的，体格不够，摇摇头抬脚便走了。
贩子拿脚踢一踢几个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开口将几个人吼起来，威吓几句，试图提起他们的心神，精气神太低迷的毕竟卖不出去。
良久没有买主再来，贩子瞧着一众死气沉沉的人，低骂一声，提起鞭子往前头的几人身上招呼着发泄胸中恶气，唾一口，准备在天黑前将人赶回郊外的棚子里，着手收着给自己遮阳的摊子，一转身就撞上个人影。
“哪个不长眼的，”贩子已经足够烦躁，这一下直接破口大骂起来:“没看见你爷爷在这儿吗？眼珠子用不着可以拿去下馆子——”他看清眼前的人，堪堪住了嘴，对方一身素袍，中人之姿，面色瞧着不太好，但胜在一身气质超然，像是官宦世家的清贵公子。
“抱歉。”对方往这边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额头。
贩子脸上瞬间换上副谄媚的神色，“公子，您瞧着面善，但似有病容，家中可缺少仆役？公子要不要看看我这儿的，您瞧瞧，这些都是挑选过的，样貌不错，虽做仆役确实身格不够，但收入家中也有个照应啊。”
他着重咬着“照应”两字，语气里透着股猥琐之态，其中暗示不言而喻，叫人心底生出反感，眼睛还不怀好意的往对方身上流连，自以为视线隐秘，以为他人不察。
官宦世家里有流行豢养男宠的风气，被视为一种附庸风雅的手段，曾盛极一时。
段玉楼原本打算抬脚离开，见此却停了下来，多看了他两眼。
贩子觉得有戏，朝他大力推销，碎唾沫从一口大黄牙里飞溅出来，段玉楼不着痕迹的后退两步，贩子不依不饶的跟上前来，微微凸起的金鱼眼若有若无的扫过他被腰带束起勾勒出来的腰线。
段玉楼看了看那些骨瘦如柴的病态少年，思索片刻，从袖中摸索出一枚玉佩，“此物予你，抵他们全部。”
贩子眼睛都直了，盯着那玉佩看了半晌，双手接过后往上面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抹，旋即笑嘻嘻的收入袖中，“好说好说，公子这玉佩看着确实不错，但是……”他似乎有点为难的样子:“但是我这儿共有一十八人，若说这一枚玉佩便抵了全部，多少还是缺那么点儿……”他暗示道。
段玉楼再次伸手入袖中，摸出一对玉扣，做工极是精致，瞧着竟比方才那玉佩还要值钱不少。
贩子没想到他这样便随手拿出价值不菲的物什来，眼神间染上了点其它的什么，笑道:“够了够了，公子这番够了。”
他搓着手:“公子一个人？您一个人压制不了那么多人，可要当心别让他们跑了，需要我给您多加几副镣铐么？”
“不必，”段玉楼站在五步开外，看着他:“你将他们放了便好。”
贩子微妙的停顿一会儿:“……好嘞好嘞，公子，我这便按您说的做。”
他在段玉楼的目光下将那一十八人的镣铐都解开来，粗着嗓子道:“起来，起来，今儿个让你们遇到贵人了，将你们都买了下来，还不快谢谢这位公子？”
段玉楼掩袖咳嗽几声，静静看着他作态。
镣铐叮叮当当落了地，还有些人没回过神来的，被贩子伸手推搡到段玉楼面前，粗嚷道:“还不谢谢公子？”
他们嘴唇蠕动几下，显然一时还没适应，或者说不敢置信，都没说话，睁大了一双眼睛。
“快走罢，你们自由了，”段玉楼又不可抑制的咳嗽几声，明显可以看出身体不好了，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旁若有所思的贩子一眼，挥挥袖:“抱团离开这儿，莫要落了单，有多远走多远。”
回过神的人已经在警惕的后退几步，发现真的没人拘着自己，于是撒腿就跑，跟风一样快，剩下的面面相觑，也在试探之下盯着贩子，谨慎的一步步离开。
待原地只剩段玉楼和贩子两人，只见对方一边捡着地上的镣铐一边笑道:“公子真是热心肠的人，只是这样乱的世道，流民遍地跑，饿死的人也不在少数，若是将他们卖给官宦人家，至少也是多一条活路……”贩子摇摇头，手里的镣铐抓成一把，互相碰撞叮当作响。天色隐隐要暗下来了。
是啊，卖给有怪癖的人家里去，不得自由，日日遭受非人折磨，最后死得衣不蔽体毫无尊严，由敞车一起拉到乱葬岗里葬尸野狗之腹，也能被称为“多一条活路”么？
这人明显卖的娈.童，以作何用已经不言而喻，还要在这假惺惺的说些感叹实在可笑得紧。
段玉楼没出声，袖手转身离去。
这乡镇偏僻落后，他不欲多待，只身抄近路前去就近的凉城。
夜幕降临，一轮弯月高悬，瞧不见星光。
夜晚的小道很寂静，间或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蝉鸣，晚风轻拂，很是宜人。
脚步踩在小道草叶间沙沙作响，段玉楼走了半晌，慢慢停住了。
“阁下，”他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在集市里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需要你不惜长途跋涉的候在在下的前路上潜伏等候？”
静默了许久，原本黑漆漆的草丛间终于有一两声响动:“先生这般洞察力，看来还是个练家子啊？”
白天那集市上的贩子此时从草丛里踏步出来，笑容有些微的狰狞，身后跟着三五个打手模样的人:“只是可惜，财不外露，夜不独行，先生可否知道这个道理？”
“何况……”他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贴在段玉楼身上游动，暧昧不明的将后半句吞了下去。
何况小美人这腰身真是细，衬得身段漂亮极了，很对他胃口。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现出身形来，具是肌肉虬实的粗壮大汉，不怀好意。
段玉楼摸出一张符箓，夹在修长的两指间，淡淡道:“是么。”
山腰处一时光芒大盛，伴随着阵阵哀嚎与惨叫，夹杂着两声急促狼狈的求饶，好一会儿才幽幽的低了下去
段玉楼离地上无声无息的六具身体好几步远，符箓燃烧过后的灰烬在空中消散，符页还剩下最后一角夹在他的食指与中指间，慢悠悠的在风中颤动。
“还要在那里看多久呢？”他对着空气道。
安静。
“从集市就跟着我到这里，他们是一拨，在半路埋伏，你又是什么呢？”
还是安静。
段玉楼转过身，视线投向某一处，指间不知何时已经换了另一张符箓:“还是不出来么？”
“……”
许久之后那夜色下黑到看不清的掩体后面，终于出来了一个瘦小的身形，向这边过来，走得很慢。
段玉楼看见了什么，眸色微动，将符箓收了起来。
那是个半大少年，形容狼狈，脸上满是污垢，身形瘦得可怜。
是他从集市贩子里买下来放走的其中一个。
“为什么跟着我，”他没什么表情的问道:“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走？”
少年没说话，唯一双眼睛在夜色下亮得惊人，眼型漂亮却并不清澈，带着股从绝境里磨炼出来的狠意。
见对方不回答，段玉楼也没有再管他，继续向凉城进发。
而那少年也不知怎的，竟也就不远不近的赘在他身后，走到哪跟到哪。

*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小剧场与正文无关
段玉楼走在小路上。
贩子:嘿嘿嘿小美人～（伸手）
风越白（抽刀）:嗯？
莫摇花（抽刀）:嗯？
少年（亮牙口）:嗯？！


第87 章、修仙世界5
凉城就算距这乡镇再近，那也是有好些距离的，段玉楼是修士，这点脚程对他来说影响并不大，但对那瘦弱少年来说显然并不轻松。
他喘着粗气，勉强跟在段玉楼身后，脚步沉重。
段玉楼好似看不到一般，径直在前面走着，翻山越岭，走得再远都始终没有回头去管过身后的身影。
一日一夜不停休到达凉城，城门处有守卫，凉城拒收流浪乞儿，少年没人带着，根本进不去，眼睁睁看着青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没吭声。
段玉楼进城后没急着去哪里，先找了处小摊坐下来，果然没出多久，他就感知到了自己身后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气息。
他跟老板要了碗面，支肘在朴素的半旧木桌上垂着眼，神色间隐隐有几分疲乏。
老板的阳春面上得很快，面多料足，段玉楼没动，微微转过身，朝某一处做了个招手的手势。
躲在暗处的少年一怔，飞快的看他一眼，不知他所意。
段玉楼眉头微动，伸手对他做了个抓取的动作，下一刻少年的身体便不受控制的从暗处出来，同手同脚走向桌边，动作僵硬的坐了下来。
段玉楼头更痛了，用指腹慢慢按揉着额角，轻声道:“吃吧，跟了一路，你也该饿了。”
筷子揣进了手里，身体被控制的感觉瞬间一消，少年扼制住自己想要立马逃离的警惕本能，僵着脸皮对大碗面吞了口口水，咕咚一声。
“没下毒，”段玉楼望着他:“放心吃吧。”
少年忍着饥饿感，小心翼翼的用筷子挑起一撮，吸进嘴里，然后便开始有些控制不住了，吃得越来越快，汤汁溅到他黑乎乎的袖子上，他毫不在意的抹了一下嘴，将大碗端起来，把嘴凑上去吸里面的汤汁。
他吃了多久，段玉楼就在一旁看了多久，最后大碗空了，剩下点零星葱叶挂在碗壁，少年将筷子放下来，和段玉楼对视。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少年不语。
段玉楼叹了一声，早有预料，起身结账便直接抬步离开，少年依然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像是多了条小尾巴。
真要让他视而不见，其实他也做不到。
在第三次身后的骂骂咧咧声响起时，段玉楼无奈转身，向被撞到的行人道了歉，随后将地上的少年扶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低头道:“跟紧我，别一头闷的乱撞。”
他在前面带着路，掌心温热，少年抿紧了唇，悄悄回握着他的指骨。
段玉楼穿过长街来到客栈，要了间房，小二见他牵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半大孩子，机灵道:“客官需要热水么？”
段玉楼应下，把人带了上去。
房间装饰简洁，但该有的都应有尽有，他坐在桌边倒茶，抿了一口，对站在门边的少年道:“坐。”
对方没有立即坐，他似乎总是警惕的，做什么事情前都总要经过一番评估思量，慢慢坐到桌边去，两手捧着段玉楼给他倒的水，学着他的样子也抿了一口。
“怎么一直跟着我？”
对方仍是没有回答，沉默以对。
段玉楼见他捧着茶杯不语，转而问了句其它:“你多大了？”
少年像个哑巴，望了杯中的倒影许久，说道:“章枳。”
“嗯？”
“章枳，”少年的声音带着些许稚嫩，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口，指甲缝里镶着黑泥，看上去很邋遢，他隐约不可见的瑟缩了一下，声音小了点:“我的名字。”
“章枳？是么？”青年的声音很好听，连带着念他的名字的时候，也很好听。
少年说:“你是神仙，我看见了。”
青年喝茶的动作一顿，啼笑皆非:“我不是神仙，只是个修士而已。”
章枳不解:“这有什么差别吗？”
青年一笑:“差别还是很大的。”
章枳并不在意这里面有什么差别，至少在他眼里，青年就是神仙。
他继续道:“十三。”
段玉楼想了会儿，才知道他是在回答他询问的年龄，一时有些惊讶。
因为对方看起来确实过于瘦弱，想来是长期营养不良，个子很小，外形上看也不过九岁十岁的模样。
有人从外面敲门:“客官，您现在方便么，热水来了。”
段玉楼去开门，瞧见小二给他将热水续到了屏风后面的浴桶里，小二拿毛巾擦了擦脸，转身关门。
段玉楼对章枳道:“洗个澡吧。”
章枳没动，反而紧了紧身上的破旧衣服。
段玉楼察觉到了:“不想去？”
章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又脏又破，还泛着股酸馊味，反观青年一身朗月清风，干净得不染纤尘。他攥着衣服的指节用力得死紧，慢慢道:“我……这就去洗。”
水声在屏风后面响起，有一会儿没一会儿的，就在段玉楼准备出门的时候，屏风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传来水瓢落地的泼洒声，他眉头一皱，绕过屏风过去看时，却见章枳慌慌忙忙的站起来，额头磕起一片红肿，但最重要的是，段玉楼看见了他幼嫩腰间和大腿的青紫掐痕，还有的顺着腰背一路往下，尽是被留下的凌虐痕迹，不一而足。
脑中闪过那贩子饱含它意的猥琐眼神，段玉楼沉默片刻，亡羊补牢般的转过身背对他:“抱歉。”
窸窸窣窣的水声在他背后响起，章枳无言的洗浴完，想将那套脏衣服重新穿上，屏风后已经搭上了另外一套干净衣服，“穿这套。”
看样子似乎是符合他的尺码的。
章枳依言穿上。
尺码很符合，章枳穿着刚刚好，他走出来后，却发现原本在屋中的段玉楼已经不见了。
章枳静默的站了片刻，有些麻木的坐到桌边去，面无表情。
段玉楼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屋里没有点灯，半丝火光也无，他燃起一缕烛火，看见了桌边一动不动的章枳，他仍是保留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就这么一直坐到现在。
段玉楼将红烛安放好，“怎么还不睡？”
章枳抬头，一双眼睛黑黑的，“你会嫌弃我么？”
段玉楼皱眉:“什么？”
“我很脏，”半大的少年语气平静的解释道，眼神深处有什么:“就像地沟里的老鼠那样……”
“没有！”
段玉楼两步走上前来，语气严肃:“不要这样说自己，脏的是他们，不是你。”
“可是……”章枳欲言又止，在心里道:可是你看到之后，被恶心得立马就掉头走了。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有事出去一趟而已，”段玉楼叹出一声绵长的鼻息，摸摸他的头，“夜深露重，怎么不将头发擦干，就这么一直湿着，当心染上风寒。”
章枳有些机械的微微偏了一下头，“忘了。”
段玉楼眨了眨疲酸的双眼，拍拍他的脑袋，调动灵力替他把头发蒸干，“无碍，不过我只定了这么一间客房，若是不嫌弃的话，你今夜就要和我睡了。”
章枳抿唇，小心的攥住了他的一点衣角，仰起脑袋看他:“嗯。”
那一晚是他过去包括未来的许多年里，睡过的最安心的，无梦的一夜。
宋本卿看着不自觉往他怀里缩的小少年，没有动作，忽明忽暗的微弱烛光下，对方洗净尘垢的一张脸秀丽异常，从眉眼间依稀可见日后风华，幼瘦的身躯拥着裘被，像头被抛弃的小奶狗，躲在暂时找到的避风港湾下，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温暖。
章枳，原世界的配角受，和风越白有过一腿。十四年后将辅佐起义的新帝登基，官及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因皇帝病重为其前去大元寺祈福，遇到风越白，惊为天人，两人当天就搞在了一起。
原世界的章枳惯会玩权弄术，在皇帝死后压制皇室子弟，一跃成为摄政王，手段极端又性子阴郁暴戾，执政期间对朝堂处以绝对的压迫，对民政民生却是颇有建树，具有一定的声望，手下官员集不齐谋反的兵力与由头，被压制多年，破罐子破摔的亲自前去刺杀，竟真的让他成功了。
男人的脸色永远泛着病态的白，眉目阴郁，一手捂着被刺破的腹部，却是笑出来:“我这一生什么没得到过，如何都不算亏，你们硬是要扶持那个脓包上位，迟早都是要后悔的，”他的喉间涌上鲜血，明明可以喊破刺客自救，却愣是没有将候在门外的护卫叫进来，慢慢竭力的倚在踏上，姿态仍带着高高在上的俾睨，笑得讽刺又无谓:“无趣，反正这么多年，我也乏了……”他咳出一口血:“我等着看你们后悔……”
那官员见他许久没有动静，颤巍巍的走过去探他鼻息，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冷却，绝了气息。
后皇帝重获权政，渐渐露了本性，竟比前朝的皇帝还要暴虐无度，致使稍有起色的国情再一度陷入囹圄，官员进谏，言语激烈，被大怒的皇帝押入天牢，彼时那官员早已悔不当初。
这是个毁誉参半的悲剧人物。
怀里的章枳还在安睡，也不知他那十四年里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后来那般性子。
翌日醒来的章枳捏着手中柔软的被子，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向来习惯了充满馊汗味的大棚和拥挤潮湿的环境，乍然从床上醒来，依稀给人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醒了？”
章枳怔怔的扭头，段玉楼给他递过来一盒膏药:“我向药铺要的，你……拿来擦擦伤口，”他的视线扫过章枳额头上的一小块青肿，“额头上也擦一擦。”
章枳伸手将他手中的药拿过来。
“擦好了就下来，我在大堂等你。”段玉楼转身出去，合上门。
章枳在房间里待得并不太久，很快下来，段玉楼已经等在桌边，见他来了，将面前的粥推了过去:“吃些东西吧。”
章枳身上带着一股很浅的药味，闻言却并未立马动作，看着碗沿的青花纹路，“只有我一个人吃，可是你怎么不吃东西啊？”
“我不用，修者辟谷后不必食膳，你吃吧，”段玉楼对他道:“还记得家住何方么？吃完我带你回去。”
对方蹙起一道细细的眉，闻言没了食欲，有些不安的绞着衣袖:“我本是流民，我没有家，”他欲言又止:“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扔下我。
段玉楼见他神色局促，满是空茫与落寞，一时心下不忍，原先想好的托辞又吞了回去，想了想，叹息一声:“你真要跟着我？实不瞒你说，我自己便是戴罪之身，遭人追杀，你若是真的跟着我，可能便没办法过安稳日子了，还可能招至杀身之祸。”
少年听出他话中的一丝余地，抬起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掷地有声道:“我不惧怕这些，我要跟着你。”
段玉楼看了他良久，摸摸他的小脑袋:“你可真的想好了？即使跟着我……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是！”
“……先喝粥吧，”段玉楼没将他吓退，有些无奈:“喝完粥休息一会儿，我带你上路。”
“好。”章枳立马低头去喝粥。
段玉楼不温不火的叮嘱他:“不必喝那么快，我不赶时间。”
就当是路上有个伴吧，他这样想。
少年孤身一人，没有亲属眷护，若是就这么毫无目的的四处漂流，指不定又会再次被其它的贩子抓走，他便权当是暂做这人的照护了。
玄冰宫里燃了熏香，烟丝袅袅，寂静空荡。
莫摇花在锦团上打坐完毕，周身灵力充盈，他随手在空中画了一副灵符，指触有力，由灵力凝就的符文在虚空里静静悬浮，经久不散，一触即可发动术式，隐约可见其主人之修为深厚，灵力雄沛。
恢复得很不错，起码八成算是有了。
莫摇花下榻去，偏头瞧了瞧窗外的竹林里窸窸窣窣互相摩挲的响动，莫名给人一种宁静平和之感，他想了想，决定去另一个地方看一看。
三日前送青年回来的小竹屋一如既往，孤零零的处在一片竹海深处，鲜有访客来临。
莫摇花顺着小道而走，一路往里，并不急着去那目的地，还有闲心观察起竹海周围的景色，鼻端嗅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姿态闲适轻松。
不知过了多久，小路尽头终于现出竹屋身影，莫摇花将垂至额前的一绺碎发随手勾到而后，抬眼去看，脸色发生了点变化。
他放开神识，这看起来安静的竹屋里并没有人影。
莫摇花绕过小院里的简陋石桌，拾级而上，将那半虚掩的门慢慢推开，现出里面的一片狼藉。
屋子里的东西很是简陋，但饶是这么简陋的地方也能被捣得乱七八糟，竹制的简单架子翻倒下来，书本凌乱的散在地上，靠窗的小几断了两条腿，烛台倒插进一旁的方枕中，再往里，有一张硬质的木板床榻，沾了不知谁的血，似乎已经干了很久，黑糊糊的粘在上面。
这里被人故意搜翻捣乱得一派狼藉，每一处地方都毫不避讳，好似在故意针对着竹屋主人似的。
多久前的事了，一天前，两天前，还是在他刚送青年回来那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莫摇花伸指去触摸了一下床榻上干涸的血迹，放在鼻下轻轻嗅着，没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木香。
这不是青年的血。
莫摇花敛眉沉思，不得所解，于是回了玄冰宫直接去问风越白。
风越白慢条斯理的抿着茶，听他问了一番话，却似乎并不稀奇，而是道:“原来摇花与我徒儿已经这般相熟了。”
莫摇花抚着袖子褶皱，说道:“并非如此，”他想了想，知道瞒不过风越白，如实道:“不过是三日前他拜访玄冰宫，久跪宫外不起，面有病容，我瞧他面色不好，便将他带回去了，仅此一面之缘，只是他身上受着伤，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好。”莫摇花瞥一眼他的茶具，继续说:“但他既为仙尊座下之徒，如今在宗门内不知所踪，却怎的不见仙尊对他上些心来？”
风越白合上茶盖，“摇花向来侠肝义胆，我知你为他抱持不平，”他浅浅一笑，语气无波:“可摇花怎的不问一句，他跪在那求见我的缘由又是为何？”
莫摇花皱眉:“什么？”
风越白不紧不慢，语速低缓:“无花秘境是你静修的私人秘境，闭关的含月洞府内已被魔气侵蚀腐坏，你可知那致使你走火入魔险些丧命的魔气，是在谁身上被发现的？无花秘境崩塌，他便恰好在秘境之外不出百里的地方，这些细想一想，是不是都是巧合。”
莫摇花:“不，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他，他也没有理由害我。而他不过元婴修为，如何破开我布下的结界让魔气隔空侵蚀到我身上。”他抱臂，倚着门槛:“仅凭元婴修为，如何驾驭得了这些魔气，就我前几日所看到的而言，他只是一个普通修士，身上也没有出现过任何魔气。如何仅仅凭着这些便将罪名冠在他身上。”
他的眼里逼出一点锐利之色，“我觉得这样不公。”
他说的这些风越白当然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对那小徒弟没什么感情，懒得去追究而已，站起来道:“你需要一个交代，此事不能匆匆事了，他是从始至终唯一有嫌疑的人。”
当事人似乎并不怎么领情:“所以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反正就推到他身上，是吗？仙尊，我不需要这种交代，而且我怎么觉得，在这里为他开脱的是我，不辨事实定他罪名的却是身为他师尊的你，”莫摇花笑了:“到底谁才是他的师尊？”
风越白不为所动:“摇花似乎很偏向于我这个徒弟呢。”
莫摇头两步上前，猛的拉近了和他的距离，用手指轻轻点了他的胸口:“仙尊，你要泡我？”他的指尖游移到风越白的心口，慢慢道:“不过很可惜，我看上了你推出来的这个工具人。”
“摇花欠仙尊救命之恩，若仙尊有需要，摇花定当竭力以赴，只可惜仙尊要的东西，摇花确实给不了，”莫摇花收回手来，摇摇头:“如今我已痊愈，就不再叨扰仙尊了，他日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告知摇花便好。”
他说完，朝风越白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风越白在空荡荡的大殿站了会儿，踱步到殿外，早已没了对方身影，他笑了一下，声音不大:“看来不领情呢。”
玄冰宫的凤音铃轻轻晃动，似在应答，他抬头看了看天，随手抚过莫摇花方才触碰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枷锁，自从他踏上无情道一路至今，修为从未遇到过瓶颈，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半步飞升，有情抑或无情，方要入道才能切身体会，茫茫人道，生死不由，渺渺仙道，万般虚妄。
最后那一层朦胧的虚无突口，也该是时候用乘月劈斩开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小天使们，昨晚因为有事没来得及更，明天也有点事情要做，因为现在没有存稿了，更新时间可能不定，如果晚上十一点还没有更新，小天使们就不要等啦！


第88 章、修仙世界6
两人步行路过集市，段玉楼想了想，对章枳俯身道:“替你多添置一身衣服如何，上路难免有磕磕碰碰，给你换洗之用。”
章枳牵着他的衣角:“嗯。”
两人来到成衣铺，看了一圈回来，没有合适的，段玉楼报了章枳的身量尺寸，详细且准确，多付了钱让老板赶工做，二人从成衣铺里出来，章枳的脸便有点微微红。
“怎么了？”段玉楼见他额头上有汗。
“没什么，就是有点热。”章枳擦擦汗，小声道。
“我们要去哪里吗？”章枳仰头问。
段玉楼的神色微微一黯，“倒不是非要去哪里，”毕竟他已经无处可去，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了多少会留下痕迹，他问章枳，“是不是想在这儿多停留一会儿。”
章枳察觉到他的情绪，岔开话题，“我都听阿楼的，带我去集市看看好不好？”
“嗯，走吧。”
章枳在后面紧紧跟着他。
闹市里热闹非常，相比些偏僻乡镇的集市管理好上不少，未见什么脏污埋汰的角落，干净很多。里面有很多小孩子的玩意儿，布偶，糖人，泥罐……
段玉楼一个一个的看，偶尔驻足下来，偏头看章枳有没有喜欢的。
章枳的头发用一根发带束着，身形瘦弱，脸也显得很小，见状抿着唇，其实兴趣不大，但见对方望过来，还是会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探头去看一两个小东西。
段玉楼给他买了个烧饼，章枳捧在手里吃，牵着他的衣角慢慢走回去，二人回到客栈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去铺子取了衣服，收拾东西，二人便上了路。
无花秘境的景色亮如三月之初，这处秘境因机缘巧合落入莫摇花手里，便一直是他闭关修炼的地方，秘境里的活物不多，更别提有他人打扰静休。他随手捏诀，神行千里，那久日未见的含月洞府被随处攀附的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他布下的结界也早已七零八落。
莫摇花伸手抚了下洞壁，指间捻起一绺残存的魔气，缓慢揉搓着指腹，那丝魔气便挣扎着被捻灭了。
他敛眉沉思。
到底是从何而来的魔气，偏偏在他进阶关键呈爆发式的增长，侵入到他的识海里，还险些令他在错乱之下自毁灵脉而亡。
就好像在静静蛰伏已久，就等待着那关键一刻似的。
莫摇花清理掉洞府里残留的魔气，将其复原，坐到中央的石床上去，闭眼打坐。不出半刻他复睁开眼睛下床来，眼里有几分燥意，满脑子皆是段玉楼的脸，明明只见过一面，却让他跟魔怔了似的，睁眼闭眼都是他。
莫摇花绕着洞府踱步片刻，似乎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向洞府外走去，离开了秘境。
“我教你些功夫如何？”
章枳背着小包袱，闻言怔然，只见段玉楼微微偏着头与他说话，神色和煦:“你现在身子骨弱，适当修习一些功夫，能助你强身健体，以后遇到歹人也有自保之力。”
“阿楼来教我吗？”
“自然，你愿意学么？”
“阿楼教的我，我自然是要学的。”
段玉楼笑笑，揉揉他的脑袋:“明日起，每日教你一些，但是需要你自己去勤加练习，融会贯通。”
章枳享受着那温热指腹在发间轻轻按揉的触感，乖巧应道:“好！”
翌日段玉楼果然给章枳教了些基础功夫，指点他如何动作，章枳换了一身短打，学得认真，午后抹去脸上的汗，跟随段玉楼去客栈歇息一个中午，下午接着练。
凉城往北连接一条驿道，一路往上直通京城，虽路途遥遥，但途经城池也愈加繁华，远离的南边的战事，不再有那么多的流民与乞儿在路边徘徊不去。
段玉楼外出不久，给章枳带了包糕点回来，将油纸拆开，里面的金黄色糕点码得整整齐齐，章枳捻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神发亮。
“慢些吃，”段玉楼倒了茶水，推到他面前:“当心噎着。”
他话音未落章枳就咳嗽起来，涨得满脸通红，忙端起茶杯喝水，将卡在喉咙里的干涩糕点送下去。
段玉楼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
章枳讷讷:“阿楼莫要笑我，我知道自己笨。”
“不笨，”段玉楼唇角含着未消的笑意:“挺可爱的。”
凭一己之力掰倒新皇，稳坐摄政王之位将近二十余年，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笨呢？
章枳听了他的话，吃糕点的速度慢下来，默默红了脸，细嚼慢咽。
“初练基本功，确实会劳累一些，”段玉楼看了眼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给他递了块帕子，安慰道:“待你以后练得熟了，便不会再这样辛苦。”
“嗯。”章枳吃完糕点，拭去嘴角沾上的一点碎屑，把段玉楼的帕子接过来。
有一股非常浅淡又好闻的药香，章枳的动作为不可见的顿了一下，有些不舍得就这么拿来擦汗，但段玉楼本人就在旁边，他不好做得太过明显，于是拿起帕子象征性的沾了沾额角便放入袖中。
“凉城往北进入驿道，一路直通京城，”段玉楼问他:“想去京城看看么？”
章枳闻言似乎思索了些许，慢慢道:“阿楼，我不去京城。”
段玉楼有些意外了，常人只听得他人口中相传的京城繁华，不是谁都能有缘得以一见，尤其是一代王朝即将到了末期，那这种盛极奢颓的景象就会达到极致，犹如烟花一盛，肆意挥霍着最后的资本。
章枳似乎在犹豫，但犹豫得并不久，定了定神，决定对段玉楼和盘托出:“我本京城中人，父亲因为得罪同僚被陷害，举族流放，只是路上遇到穷匪流寇，家人皆死于贼人手下，这才落得这般境地。阿楼，”章枳缓缓摇头:“我不要去京城，那里一点也不好，是个吃人的地方。”
段玉楼依他，“那便不去京城了，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章枳站立片刻，有些羞赫:“想……想去阿楼的故里看看。”
能养出阿楼这般温柔的人的地方，也一定很美，他幼时从未离开过京城，后被流寇劫走，辗转到各色贩子手里，遭受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欺辱，接触的从来都是肮脏污秽的事物与环境，浑浑噩噩渡至今日，终于叫他遇到了曾经那些触不可及的美好，让他生出希望，觉得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他只是想……多了解阿楼一些，多靠近他一点。
段玉楼闻言沉默片刻，章枳一时竟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如何，只知道身边这人在某一瞬间，似乎神识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无论如何他都够不到的境地。
“阿楼？”章枳去牵他的手，轻轻晃了下，“你要是不想去，那我们就不去了……”
“无事，”段玉楼拍拍他的肩，“只是想起一点往事，不碍事的，想去就去吧，我带你走。”
大抵是那句“我带你走”触动了章枳的心弦，他的眸光微动，轻声应道:“好。”
风越白在玄冰宫里打坐，大殿中央的水镜里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慢慢远去，他挥了下手，便看见了已经离开秘境，准备入世的莫摇花。
莫摇花似有所觉，遥遥往虚空中看了一眼，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双面水镜和风越白对上视线，随即又淡淡撇开，御剑而起，即使看不见，但总能有几分感觉的。
他不知风越白为何执着于他，正如风越白不知他为何执着于段玉楼一样。
风越白敛起水镜，指节在小榻上轻轻点着，“乖徒儿，我倒不知，你原来有这样大的魅力。”
他轻笑一声:“看来那么早让你走了可惜，不然还能看一出好戏。”
莫摇花入世寻找段玉楼，但段玉楼却是有意将自己的踪迹隐藏起来，久而久之竟也未真的让他寻到。
段玉楼故里名为锦州，路途比之京城还要遥远，处于寻常凡人与修者的交界地，几百年前也曾是座繁荣大城，往来人皆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甚至堪比人界帝都，只可惜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儿，段家身为锦州的世家大族，又与仙门修者有些渊源，却在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凡与其有些血缘关系的族亲皆不知所踪，凭空消失了一般。
众人只道这锦州段家树大招风，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仇家，才致使一夜之间变得这般下场，没人知道这段家唯一剩下的一个小儿子阴差阳错之下流落魔界里，被当世仙尊风越白捡了回去，这才苟回一条性命。
人们不知道的事情总是多了去了，但他们并不会去深究这些背后的原因，免得徒惹一身麻烦，届时被哪位大能视为绊脚石，引火烧身。
段家身为锦州的庞然大物，却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的覆灭，这之后锦州便慢慢的没落了，渐渐成了座没有生气的空城，已经甚少有人居住。
行了三月有余的路程，两人具是走走停停，期间也没有落下对章枳的锻炼，少年人吃得好睡得好，身边有人相伴照护，面色肉眼可见的变得红润，向来矮瘦的身躯也隐隐有了挺拔之势。
“阿楼，”一身棕灰色短打的身影跑过来，停在树下石桌边看书的青年面前，擦掉脖子上的汗:“时辰到了，我把那一套拳法已经能完整的打出来了。”
段玉楼放下书，从袖子里抖出一张拭汗的巾帕递给他:“擦擦汗罢，你若是能多练练，也是好的。”
“是。”章枳眼睛明亮，神色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那股阴霾，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少年一般，笑得纯粹又真挚。
“我练给阿楼看看，哪里做得不对，你一定要说说我。”
段玉楼合起书，淡笑道:“好。”
树影底下的少年一拳一脚皆使得认真不苟，鼻尖渗出小小的汗珠，努力向青年展示着这些时日教给他的成果。
章枳在徐徐微风里收势，听青年说着“不错，底子很稳”，于是朝他粲然一笑。
段玉楼朝他招招手，在对方扑过来时揉揉他的脑袋，“天色也不早了，该回客栈了，路上给你买些吃食。”
章枳鼻端嗅着青年身上浅浅的药香，有些贪恋他的怀抱:“嗯。”
“走罢，”段玉楼眼含笑意，拿书卷敲了下他的脑袋，“再撒娇天色就该晚了。”
章枳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怀抱，转身去拿石桌上的蒲扇，却听身后有什么落地的声音，再回头，段玉楼已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章枳一慌，附身去叫他:“阿楼，阿楼，你怎么了……”
段玉楼自然无法应答，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带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章枳尚且瘦小的身躯吃力的硬将他背起来，在带他找大夫的路上。
“将我放下来罢，”段玉楼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低哑:“你这样的小身板可背不起我。”
章枳不吭声，仍就将他扛着，要一步步回县城去，头都没回一下，模样很犟。
段玉楼只微微一挣便从他背后下了地，立稳身形，拉了下章枳，这一下却让章枳转过身来，段玉楼看见他咬着牙一语不发的流着眼泪。
他诧异又怔松:“嗯？怎的忽然哭了？”
他伸手去袖中寻那一方巾帕，没找到，想起傍晚时分已经拿来给章枳擦汗了，于是折起自己的袖子去替他擦脸上的眼泪，低声道:“莫哭莫哭，我没事的，这只是老毛病了。”
章枳的眼泪流得更凶。
段玉楼叹了一声，倒也怪他，觉得会引起章枳不必要的忧心，便没讲这事告诉他，谁料想今日就这样忽然发作了，想来是吓坏了对方。
章枳看着他，眼睛一闭一睁便不断有泪珠子一连串的落下来，“都怪我，”他抬袖狠狠抹着眼睛:“若不是我没用，便也不会在阿楼需要的时候只能手足无措，要是阿楼出了什么事，我便只能这样眼睁睁的在一旁看着……”
他哭得哽咽，话都说不顺溜了，段玉楼第一次见他表达这样强烈的情绪，愣怔之余也觉心底划过一丝暖流，将他抱着安慰的拍了拍脊背，当成孩子哄:“没事了，我没事了，不是什么大问题的，你安心。”
章枳许久才平静下来，许是后怕极了，回去的时候都牵着他的手，与段玉楼一道慢慢的走回去。
回去后段玉楼便向章枳解释:“我只是曾经受过些伤，影响大了些，但不危及性命，你不必如此担忧，我也会慢慢调理好的。今日发作我也有些意想不到，因为平日里都不会发作得这样厉害，吓坏你了，我很抱歉。”
章枳摸摸他冰凉的手心，静默了半晌，抿唇道:“那你……当初受那样重的伤，是不是很疼呀。”
段玉楼愣了一下，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宗门里的人向来无视他，大师兄也不愿意管教他，风越白从来都只是闭关，更是鲜少见上那么一面。磕磕绊绊修炼至今，唯一的元婴也被自己的师尊剖走，他似乎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能够值得他人关心问候的资本？
但好像并不是这样。
段玉楼摸摸他的脸，垂下眼眸，将额头抵上了章枳的额头。
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在他彷徨于世间没有归宿的时候，也有人愿意向他伸出那么一只幼嫩的手，问他疼不疼。
这孩子给予的那么一些慰藉，对于现在一无所有的他来说，已经非常足够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莫摇花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正好惊起一行飞燕，在落霞的映衬下盘旋于低空，久久不散。

*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歉小天使们，我又来晚了_(:зゝ∠)_！


第89 章、修仙世界7
翌日晨起，向锦州进发，途中的县城将会越来越少。
段玉楼想了想，决定先带章枳去一趟集市，不出多时便牵了一头矮脚驴来，是向一个正在卸货的摊主买的。
那驴是只性情温顺的，本是拿去驼重物，现下背上披了张鞍具，顺着牵引绳的力道，就走就走，该停便停。
“阿楼，”章枳牵住矮脚驴，“上来看看如何？”
段玉楼试了试，翻身上去，那驴稳稳接住他的身形，不徐不疾的走了两步，段玉楼点头:“甚好。”
章枳笑起来，忙道:“阿楼现下不能长途跋涉，便由它代步罢，我替你牵住他，在前边引路。”
这些时日来向来都是段玉楼在照顾他，难得有回护的机会，章枳自然显出十分的上心，什么东西都备好备齐全了，便带段玉楼上了路。
凉秋将至，下过一场雨，路上多了不少枯枝黄叶，林间的风凉爽异常，段玉楼低低的咳嗽几声，牵紧了手下的缰绳。
章枳闻言回过头来，眼含担忧:“天气转凉，阿楼近日总是咳嗽，莫不是染了风寒吧？”
段玉楼摆摆手，“无事。”
章枳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最近也有找机会看医书，向大夫学了一些东西，我也想让阿楼好好的……”
段玉楼闻言，看了看他长高了点的背影，轻笑道:“你有这份心便可，我知道的。”
他抬头望望碧晴的天，“这天色不错，路途应当也快到了，天黑之前能赶得到，走了那么久，你累么？我与你换一换。”
章枳脚下不停:“我不累，阿楼坐着便好，你身体不好，不要过于劳累了。”
段玉楼思考片刻，语气揶揄道:“不若你上来，我与你同坐如何？”
章枳身形一顿，下一刻便同手同脚起来，僵硬道:“不了，阿楼坐好，莫要开我玩笑。”
段玉楼没注意到他藏在发间红透的耳根，畅笑起来，觉得这早秋天气甚好，雨后空气清新夹杂着丝丝凉意，泥土湿润，给人一腔爽快之意。
后果然如段玉楼所言，两人在天黑前终于看到了一座高耸的城墙，段玉楼翻身落地，领着章枳进城去，入目人影稀少，这座城池虽规模大，但还是在这几百年的时间里慢慢空了下来。
街上行人寥寥，两人首先做的便是去找了家客栈暂住下来。
章枳将驴安放好，回大堂里准备上楼，楼梯间站着个一身月白衣袍的人，戴了幕篱，看不清面容如何，只见对方身姿卓越。
小二在一旁殷勤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那人放下一锭银子，声音清越好听:“住店。”
小二笑开了花儿，忙将客人引去上房，章枳没急着上去，站在原地，见那人似乎微微回头看了他一下，不着痕迹。
待人走了，章枳回到房间，段玉楼正坐在桌边，给杯子里倒着冷茶。
“今天先休息吧，夜深了便容易染上风寒，明天再带你出去。”
“好。”
晚上段玉楼睡了里面，床榻虽然不算很大，但容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尤其章枳身形小，还未长开，今夜他莫名有些睡不着，于是放轻动作小心翻了个身。
窗棂被支起一道小缝，有稀薄的月光洒进来，半道落在了段玉楼的肩颈上。章枳向来熟悉黑暗，所以在夜里视线也很不错，用目光细细描绘段玉楼的脸侧，看见了他蹙起的眉头，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章枳眼睛错也不错的凝视许久，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似乎想去替他抚平眉头皱起的弧度。
段玉楼毫无预兆的忽然一抬手，将他的手打下去。
章枳胸腔里的心险些在那一刻蹦出来，僵直着身体不敢动，连呼吸都一下子屏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段玉楼。
然而对方却没有像他所以为的那样睁开眼睛斥责他，而是侧过了身体，面色痛苦的蜷了起来，脸上满是冷汗。
章枳意识到不对劲，小声叫他:“阿楼，阿楼。”
段玉楼似乎听不到他的呼声，连呼吸都带上了几丝轻颤之意。
章枳急了，坐起来叫他:“阿楼，醒醒，你醒醒。”
身上的痛苦一轻，那些铺天盖地的绝望都如潮水般退去，来的快，去的也快。段玉楼被叫醒的一瞬间还无法回神，满面空洞的望着章枳的脸，没认出眼前这个捧着他的脸惶恐乱叫的少年是谁。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段玉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吃力的坐起来，“没事，没事，”他低声安抚着身边的章枳:“我只是头痛，过会儿就没事了……”
章枳擦了擦眼睛:“不要总是这样敷衍我，我知道你很疼，”他在黑暗里摸到了段玉楼的手，触到他冰冷的掌心，“你要好好的，不能总是这样反复发作……”
段玉楼支开窗子，月光完整的洒进来，照亮了章枳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抹去章枳脸上的水迹，轻声细语:“好，我会记住的，别哭。”
章枳不太相信，拱进他怀里去，闷声道:“别骗我。”
段玉楼摸摸他的头发:“嗯。”
翌日清晨，二人结伴外出，路过客栈往西城走去。章枳跟在他的身后，有些好奇的左右寻看，觉得这里虽人烟萧索，但却平和宁静，到处都有趣得紧，连桥边的那颗歪脖子柳树都显出不寻同常的可爱来。
他饶有兴趣的看了半晌，似有所觉的忽然回头，瞧见了小桥另一个有个戴幕篱的身影静静站立着，似乎在往这边看过来。
章枳不着痕迹的蹙了下眉头，再凝神去看时，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二人行走了约摸有一个时辰有余，在西郊的一片空荡府邸前停了下来。
章枳不解:“这是……”
段玉楼抬头看了看原本应该挂在大门上方的牌匾，现下已经破旧褪色的被扔在一边，数百年的风吹雨打已经让它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我家。”段玉楼淡淡道，声音里辨不出什么情绪。
章枳一下子噤了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座空府邸看起来破旧不堪，荒废了也至少有百年以上了，并且一个人也没有。
原来因为他一个临时兴起想去阿楼故里看看的想法，竟是就这样毫无知觉的戳着阿楼的痛处，还在他面前多次反复的提起，拿软刀子戳着对方的心。
章枳捏紧了段玉楼的衣角，头顶上却覆了另一人的手掌，“你不必多想。”
段玉楼揉着他的脑袋:“其实我自己也想回来看看的。”
这人永远这么顾及着他的感受，让他开始觉得，他幼时经历过的所有磨难，大概都是为了在以后遇到阿楼这样一个温柔的人罢。
章枳眼眶微红。
段玉楼牵着他的手，推开吱呀作响的褪色大门往里走去。
宅府里荒草丛生，有的房子已经塌倒下来，瓦片碎了一地，梁柱断折，草木枯死，处处透露着挥之不去的荒凉之意。
段玉楼并未停留，径直绕过了主宅，往深处走去。
路过年久失修的回廊，二人不知走了多久，段玉楼终于停下了脚步。
章枳抬头去看，只见面前耸立着一颗参天巨树，大得超乎想象，在这院中却并不显得突兀，好像这个院子就是专门为了它而修葺的一般。巨树延伸而去的黑色枝条上并没有树叶，给人的感觉厚重而古老，像是饱经了风霜，沉默而又孤独的伫立着，对岁月行以注目。
段玉楼走近上前，伸出手去，掌心触碰到粗糙的树皮，闭上了眼睛。
这棵树早已死去多时，却一直都没有倒下，就好像在坚持着守望这片早已没有人烟的疆土，等待着不会再回来的人。
章枳听到巨树在段玉楼靠近之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身影，待那巨树一旦有倒塌之势，就会立马冲过去将段玉楼拉开。
然而段玉楼在那里静默了许久，始终再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两人在废弃的府邸里慢慢游荡，段玉楼走遍了幼时曾驻足过的每一寸地方，最后与章枳离开院落，巨树终于不堪重负，随着一声巨响在两人的目光下轰然倒塌，露出底下被蚁虫蛀空的内部，将那一片残破的院落与宗祠压成废墟，尘起尘落，这里的一切终究是变成了它最后该有的样子。
段玉楼盯着那里看了许久，低声道:“走吧，回去吧。”
章枳敛起目光里的担忧:“嗯。”
锦州里人并不多，深夜里更是看不见一丝人烟，段玉楼下了床，替熟睡的章枳掖好被子，无言在原地站了许久，终是推门而出，离开了卧房。
桥边有柳树，岸边落了不少黄叶，树边的石凳寒凉彻骨，却有人坐在上面怔怔的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好像察觉不到任何冷意一般。
河面映衬着玉盘似的空中悬月，随着水流而散乱的晃动着，破碎又柔亮。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传来，段玉楼在石凳上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个月白素袍，戴一顶幕篱的人，在这寂静黑夜里像个从圆月中走出的仙人，明亮而又遥不可及。
段玉楼披着未束的一头长发，神色冷淡:“不知摇花尊主今日跟了在下一路，可是有什么想法要与在下告知？”
他站起来，眉目清亮，皎皎若仙的气质不输莫摇花分毫:“晚辈段玉楼在此，愿为洗耳恭听。”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90 章、修仙世界8
莫摇花在段玉楼面前，其目光由上而下，慢慢落在了他染血的袖角上。
晚风吹起他的幕纱，莫摇花往前两步:“你身体不好，何故要跑出来吹冷风？”
段玉楼毫不在意的将袖角的血迹施用灵力拭去，“那又如何？这似乎与尊主无关。”
莫摇花问他:“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段玉楼笑起来:“从尊主踏入锦州那一刻起。”
他的眉目生的温柔，一笑起来眼尾会微微弯起一点，宛若含情一般。莫摇花看得心里微跳，“被你认出也无可厚非，”他伸手入怀里掏出一瓶丹药，似乎很随意的隔空抛给段玉楼:“我来此地有点事要做，你便当没有看见我。”
他见段玉楼转动着手中的瓷瓶沉思，似乎并不准备收下，继续道:“你不要么？先前我见过你的伤口。”
段玉楼闻言抬头。
莫摇花的视线滑过他的袖角，“丹田尽毁，元婴被夺，若不靠这些丹药续命，恐怕待你的灵力耗尽，剩下的寿数便多不了几年了。”
“我知你从度平宗门出逃，身上没有药物可治疗自身，照这般耗下去，只会愈加痛苦，”莫摇花说完，抛出引子:“不过我可以为你续命治疗。”
段玉楼捏着细口小瓷瓶，“条件？”
“替我寻逢春木。”
“什么？”段玉楼以为自己没听清。
“替我寻一味药材，名为逢春木。”
段玉楼冷下脸，那瓷瓶被他抛了回去:“抱歉，恕晚辈难从命。”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莫摇花身形一转，下一刻已经挡在了他的去路上，“为何？”
“外界皆传我是致使尊主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与您不共戴天。尊主乃是修为通天的大能，如果要折辱我，何须靠着这一个莫须有的由头。”他笑了笑，“您一声令下，这世间多的是人会替您去做这些事。”
逢春木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逆天之效，传言是上古神祇降临人界时遗落的神木，更有神木生灵，幻化为妖修的传说。其内丹为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所能有辛得之，是为修士当之无愧的第二条命，炼化后服用吸收，将与那寿数漫长没有尽头的逢春木一般，几乎等同于永生。
只是很可惜，这只是传说而已。
谁都没见过逢春木万年生灵，更甚者连逢春木的存在与否都是一个让人费解的东西，其只活跃在传说里，从未真正出现过，若真的有这样东西，恐怕也早就被修士们疯狂的抢掠殆尽了。
莫摇花只是想找个莫须有的理由将丹药给他，没想到会适得其反，一时有些懊悔，“我并非此意。”
段玉楼自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人受了伤，他的师尊便挖了他的元婴给对方炼制丹药，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剖出来拿去补全别人的灵脉，偏偏对方还一无所觉的往自己跟前凑。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他是意难平，心里梗着刺，完全无法直视莫摇花。
毕竟谁都不会想得到，风越白只是因为一个外人便会不由分说的剖出自己徒弟的元婴来给别人炼制辟元金丹。
段玉楼一语不发，袖手准备绕过他。
莫摇花忽的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根根的掰开他的手指，将瓷瓶塞了进去:“我并无此意，这丹药你便收下吧，没有这个，你又如何能够撑下去。”
段玉楼无言站了片刻，“晚辈……”他闭了闭眼:“晚辈谢过尊主。”
在段玉楼回到客栈，推门而进的时候，章枳抱着被子缩在床上，好似被抛弃了一般，听到开门的声音便抬起头来，声音很小:“回来了？”
段玉楼在黑暗里将门合上，缓缓道:“嗯？”
章枳没睡么？
章枳听见他的声音，猛的掀开被子下了床，下一刻段玉楼怀里便撞进来一个人影，让他险些没站住连连后退几步。
“我醒来后你不在，就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章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段玉楼接住他的身形，恍惚觉得章枳似乎变得有些……过于粘人了。
但他也不过是个被抛弃过的孩子，在这方面显得过于敏感，这似乎也无可厚非，段玉楼收起思绪，习惯性的撸撸他的脑袋，“好了，我不是回来了么？”
“不用担心，”两人走到床边，“我不会随意抛下你，也不会不告而别的。”
章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绵长柔软的应答，“嗯。”
翌日段玉楼带他游离锦州周围，锦州靠近西边的锦江，城内也有不少河流支流与湖泊。
段玉楼在船内煮茶，章枳探出头去外面赏景，满脸新奇。
画舫规模不大，□□的速度也很慢，章枳有一些没一下的撩拨着湖面，歪着脑袋回头看见段玉楼正在里面不紧不慢的品茶，眼里荡出丝丝笑意。
没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
有画舫在湖面上慢慢靠近，不一会儿便碰在了一起，对头走出来一个月白衣袍的男人，身姿修长，面容像是从画中拓出来的一般，属于一等一的美人脸。
那男人抬脚越过，从对面走入了这边画舫里，姿态从容。
章枳眼睁睁看着男人仿佛视他于无物，缓步踏入里间，朝里面的段玉楼缓缓绽开一个笑来:“又见面了。”
昨夜才刚刚见过，自己还收了他一瓶仙品丹药，段玉楼放下手中茶具，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真巧，尊主。”
莫摇花在他对面坐下来，执起那杯原本是沏给章枳的茶，抿在唇齿间浅浅尝了一口，茶香留存。
段玉楼望着水壶中袅袅升起的雾气，不着痕迹的蹙眉:“我不明白尊主所做何为？”
莫摇花不动声色:“不明白什么？”
“你为何要跟着我？”
“同路罢了。”
段玉楼笑了下，“从城门到西郊，到客栈，再到锦江，这一路走来，都只是同路吗？”
莫摇花煞有其事的点头:“对。”
段玉楼不笑了，眉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尊主，你到底要做什么。”
莫摇花隔着氤氲的雾气看着他的面容，原本的打算是徐徐图之，现下见他神情却不知为何着了魔似的，有些不自觉的单手撑着茶桌，将上半身探过去，用指尖抚了抚他的眉头，“那这样，你明白了吗？”
段玉楼霍的抬头，惊愕的看着他，起身间打翻了桌上的杯子，茶水溅湿他的衣襟与袖子，却见他后退两步，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莫摇花自觉方才的行为有些失态冒进，慢慢直起身子，向他走过去，外面的章枳听到动静赶进来，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隐隐察觉到两人的氛围不对，上前两步挡在了段玉楼身前，眼里神色像个小狼崽儿，盯着莫摇花的时候从里面透出股不符合年龄的狠意。
莫摇花淡淡瞥他一眼，对段玉楼道:“我并不是在开玩笑，阿楼，”他改了个称呼，“而是在认真的同你说，我想让你做我的道侣。”
“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这样想。”
段玉楼:“……”
莫摇花知道自己不能将人逼得太紧，笑道:“我知你现在不会回应，还有可能拒绝我，但是我会等到你答应我。”
他温声说:“我有这个耐心。”
他说罢，身形消失在了原地，徒留段玉楼怔怔的望着虚空，脸上的神色说不上好。
“阿楼，”章枳转身问他，“他是什么意思？”
段玉楼的视线挪了挪，落在章枳脸上，只听他又问道:“道侣是什么？”
段玉楼张了张嘴，没法回答。
回到客栈后他似乎有些疲倦，没多久便睡下了，随后便在夜晚发起了热，躺在床上低低的呓语。章枳急得不行，照自己先前所学的去药铺抓了药材回客栈熬，谨遵大夫的嘱托半点马虎不得，将药熬好后端去房间里。
床榻上的长发有将近一半垂落在地上，章枳将药碗放在桌上摊凉，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替他将地上的长发挽起来，看见睡梦中的段玉楼唇形微动，于是小心翼翼的，俯下身去，细细聆听他在梦呓些什么。
他蹲在那儿听了许久，一动不动的如同一尊雕像，从头到尾只听到“师尊”两个字。
段玉楼翌日午时才得以醒来，醒后浑身酸乏无力，头脑胀痛，床边的章枳照顾了他一整夜，此时正支肘拿小凳坐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我怎么了？”段玉楼嗓音嘶哑。
章枳惊醒，一下子回了神，忙过去桌上倒一杯温水给他润喉，“阿楼你昨晚发热，烧了一整夜，不记得了么？”
段玉楼颇觉头痛，什么记忆都没有，拿指腹按了按额角，章枳见势倚上床去，绕到他背后伸出小手替他按揉额角，力度适中，小声道:“头疼又发作了是吧，先别动，我替你按一阵。”
段玉楼闻言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想法便是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与感叹，低声应了他一下，便闭起眼由着章枳替他按摩。
窗外有阳光投进来，在墙上印了一片橘黄的晕影，仿佛岁月静好。


第91 章、修仙世界9
段玉楼在锦州歇了几天，问章枳想不想出发前去下一处地方。
章枳能明显觉出他的情绪一直都不高，应道:“好啊，阿楼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于是二人离开锦州渡过锦江，继续往西而去。
但两人都没有想到出城后会碰到魔修。
段玉楼为护章枳中了魔修一掌，当场吐出一口黑血，若非他修为尽失，不然也不会连这金丹期的魔修都打不过。章枳早在那一掌击中段玉楼的时候就吓傻了，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段玉楼的身形飞出去。
那缰绳未栓的矮脚驴发出凄厉的叫声，章枳在冷汗中回魂，非是怕那魔修，只是怕段玉楼因他而出什么事，一时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拼尽全力向倒地的段玉楼奔过去，却被魔修轻飘飘的随手一拂，便也跟着倒飞了出去，落地时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要在那一瞬间断开似的，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那魔修朝段玉楼走去。
他的视线被眼里溢出的水模糊，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痛恨起自己的无力，连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好，总是靠着段玉楼的庇护，现下却没有人来保护段玉楼了。
章枳发着狠，忍着断骨的疼痛往前爬行几步，却眼前发黑差点喘不过气来，最后只看见虚空中忽然出现一个男人，白衣黑发，天人之姿，嘴角分明挂着三分笑意，却叫人不自觉冷到心底里去。
他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挡下魔修的攻击，抬手掐断了对方的脖颈，然后步伐从容的走到段玉楼面前，附身将他抱起，便这么原地消失在了章枳面前。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阻止不了男人带走段玉楼，只能盯着他们消失的那片地，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原地苟延残喘。
风越白缩地成寸，前一脚还在锦州郊区，下一步已经落在玄冰宫的大殿里，他将怀里的人放下来，指尖游移，拨开段玉楼染血的衣襟，只见对方白皙如玉的胸膛上印着一个泛黑的手印，底下有毒血淤积，魔气正在以一个非常缓慢的速度寸寸侵蚀着皮肤，往里深入。
段玉楼没有灵力护体，无法抵御魔气侵蚀，双目紧闭流着虚汗，似乎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风越白闲闲的用手指拨了拨他的睫毛，见对方薄薄的眼皮底下正在不安的震颤着，轻笑一声，捻起那掌印间的一绺黑气，稍一用力黑气便弥散在他指间，毫无反抗之力。
待风越白不紧不慢的替他除去魔气后，段玉楼整个人已经被冷汗浸湿，整个人像是从湖里捞出来的一般。
风越白拍着他的手背，声音不大，随意的哼哼几声，段玉楼蹙起的眉头便渐渐松展开来，遵从本能将指背一翻，反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在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毫无意识的渐渐收紧着，好似知道身边的人是谁似的，并全心全意的奉上自己全部的信任和依赖。
“还是这么爱撒娇。”
风越白抽出自己的手，神色回归平淡，眼里没什么情绪，没再管地上的人，转身离开了玄冰宫。
段玉楼醒来的时候还躺在地上，他按揉着剧痛的额头爬起来，环顾左右，认出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衣襟上面沾染的血迹还在，段玉楼扶着屏风站定，忍着疼痛往外走。
玄冰宫很大，又空又冷，但风越白觉得这里清净，常常闭门不出，要么干脆去洞府里闭关。他被世人奉为仙尊，但其实甚少露面，除了度平宗门里的人，外人熟识他的人也并没有几个。度平宗门由他的大弟子和掌门在管，而风越白的大弟子陆庭秋大概是唯一一个他从小带到大，真正亲身教导的弟子。
陆庭秋出身于修仙世家，被送进度平宗门里来，幼时便显出绝佳的天赋，性子乖巧伶俐，这才得以被风越白挑中带在了身边。而风越白的二弟子问桑和段玉楼差不多，是他在人世战乱时分于战场上捡的一名流浪儿。
风越白做事全凭自己喜恶，将问桑从外面捡回来，是因为他觉得问桑的眼神有趣。
这小崽子初时被捡回来浑身脏兮兮的，不说话也不吃东西，眼里总藏着些阴鸷翻腾的东西，大抵是因为幼时经历过太多导致性子有些微扭曲，这让他对外界的一切都保持着抗拒的态度，包括任何交流。后来是在他快要饿死时，以风越白掐着他的下巴，没什么耐心的给他嘴里塞了些粗制的辟食丹为结束，给他这莫名其妙又不愿妥协的行为划上了休止符。
从那以后问桑便独独卸下他的所有防备，只对风越白一人时有所不同，后来更是在度平宗门里留下来后，拼了命的修炼，在宗门大比里击败所有对手拨得头筹，终于如愿拜入了风越白的门下，成为他的第二个弟子。
然而问桑只在风越白身边待了四十年，四十年后问桑不知为何叛出度平宗门，自甘堕落为魔修，与风越白反目，从那以后，风越白便不再亲自教导座下子弟，哪怕在后来段玉楼拜入了门下也是如此，便在这样的散漫之中度过了几百年。
段玉楼身形不稳，摇摇晃晃的离开后殿，外面有人听到动静，低眉顺眼的绕进来，抬眼便看见一身狼狈的段玉楼。
良碧走过去将他扶住。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段玉楼眼带迷茫。
良碧抬起他的手臂展平，解开腰带，将他身上那件有破口的脏外袍脱下来，替他更衣:“仙尊带你回来的。”
“师……师尊？”段玉楼抿唇，神色黯淡了下来，“度平宗不是已经下放了对我的围剿令么？”
没有风越白的默许，他也不至于躲着宗门追杀带伤四处逃窜。
良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将青白相间的度平宗袍给他穿上，宽大柔软的料子垂下来，广袖的末端堪堪盖过半个指掌，腰间的藏青色袍纹被腰带恰到好处的束成一拢，自成一派风流，秀丽端方。
段玉楼有些恍惚，听到良碧说:“仙尊将你带回来后，替你疗伤，走之前让我在殿外侯着，等你醒来。其他的，我也一概不知。”她停顿了一下，神色复杂道:“不过仙尊说过，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能离开玄冰宫。”
良碧将他换下来的衣服拾起，准备出去，袖子被拽了一下，段玉楼修长的指骨弯着，关节处微微泛白，用一种隐隐含着几分乞求的目光看着她，问道:“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孩子，九岁十岁的模样，”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良碧保持着玄冰宫侍女良好的习惯，把那件即将丢弃的破烂衣裳的边角也整理得平平整整，说话带着惯常的轻声细语，向段玉楼道:“没有，不过等仙尊回来了，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仙尊。”
“你才刚刚回来，”良碧的声音带着一点奇妙的回音，好似将灵力沉浸了进去，对段玉楼缓声道:“先休息一会儿吧，仙尊很快回来的。”
段玉楼的指节微微松动，有些不甘心的再次收紧力道，最终抵不过良碧给他下的言咒，眼皮沉重的缓慢合上。
良碧将他安置在踏上，抱着衣服离开，前殿的主位上正坐着一个从未离开过的身影，不紧不慢的泡着茶，在水汽氤氲中端着茶杯，却并不喝，似乎觉得这茶水成色不好，有些意兴阑珊的将杯子搁在桌面上。
“仙尊。”良碧过去向他行礼。
风越白抬了抬眼皮。
良碧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放在了桌上。
那是给段玉楼换衣服的时候拿走的，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
风越白淡淡看了片刻，这是他给莫摇花的丹药。玄冰宫缺什么都不会缺天材地宝，更遑论度平宗各地七十二峰上供的极品法器与药品。
他给了莫摇花一个万宝纳戒，莫摇花将从纳戒里拿出来的丹药给了段玉楼，这么一想，好像他真的对这个小徒弟实在过于刻薄苛责了。
风越白的指腹摩挲着茶具，漫不经心的想着，那又如何？
段玉楼不是一直都没有说过任何怨言吗？
那双小狗似的眼睛里永远盛着无尽的孺慕与哀愁，只要没有他的允许，便永远只会隐忍而又克制的站在他所划出的距离之外，不敢向他靠近一步，瞧着好像很可怜似的，跟问桑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性子。
不过现在他有点想看看，他这个被忽视多年的小徒弟，到底能有多大的魅力，能让那么多人默不作声的惦记着。
段玉楼再醒来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他尝试着离开玄冰宫，却发现以自己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闯破玄冰宫里的结界，只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干坐着，等待风越白的归来。
于是这一等便等了三天，风越白似乎有意就这么将他晾着放置着，除了第一天良碧出现过，余下的几天里他并没有看见任何其他的身影。
段玉楼想着在他走之后，不知章枳自己一个人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他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经历了那么多，如果又遇害了，那他该怎么办？
风越白在将近傍晚时才走入后殿里，寝殿的顶端设计比较奇妙，屋顶是用结界阵法支撑起来的避光幻象，在时分入暮，星野现行，幻象自行退去，抬头便可以毫无阻碍的看到完整的星景，以便殿中人观望星象推演阵法。
暮色四合，远山的极尽绵延处挂着半只红日，红得像血，一并将天边的云层皆染得艳绝，那些丝丝缕缕有如实质般的霞色挤开瓦缝与窗棂的空隙钻进来，闲闲散散的投在大殿中央的几颗红梁柱上，有一种斑驳的美丽，也给人一种温柔缱绻的错觉。
段玉楼眼睁睁看着他惦念了多久的人从外面不紧不慢的走进来，几次费力的张口，开开合合，有太多的疑惑和委屈要诉说，只是都在心中千回百转，层层筛选着那些能由他说出口的，不会逾越太多距离的话语，最终也只凝减成两个字，一声毫无意义的称呼，他期期艾艾叫了一声“师尊”，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看起来实在可怜极了。
风越白在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却似乎天生带着上位者的压迫，加上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绝对碾压，总是能让别人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不论是实力上，还是心理上。
段玉楼低垂眉眼，又叫了一声:“师尊。”
风越白把玩着手里的小瓷瓶，“怎么，我的乖徒儿就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
段玉楼似乎在思索，沉默了片刻，问他:“师尊，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风越白将瓷瓶收起来，闻言终于将视线投过来:“我以为，你至少会先问，为什么我要派人去追杀你。”
“……”
风越白笑了，他生得一副漂亮至极的好样貌，笑起来很有些风流韵味，攻击力不强，温温的，像在勾人:“阿楼，你在想什么，会觉得我对你很无情吗？”
这个称呼让段玉楼出现一些细细的反应，不怎么显眼，他将垂在指掌旁边的袖子捏进掌心里，用指尖按着，缓慢的用力。
“师尊，”段玉楼看着他唇边笑意说道:“不要这样对我。”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师尊是个性子恶劣的人，做事全凭喜好，称不上什么正道魁首，世人将他奉为仙尊，不过是畏惧他的实力，只望将他拉入所谓正道的阵营，用以震慑这几百年来不断壮大的魔修之群。
他明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是什么，也疏离了他这么多年，现在却偏偏要这样，打破以前的距离……这样引诱他堕落。
“不要怎么样？”风越白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压迫渐近，段玉楼不自觉的后退半步，却几乎在一瞬间又憎恨起自己的懦弱，强逼自己停下后退的本能，微微仰头去看他的师尊，只见他的师尊走得愈加近来，并不停下，近到他们几乎要贴到一起，风越白饶有兴趣的侧过头朝他附耳，胸堂抵着他的外肩，声音低沉好听，“不要怎么样啊？嗯？”
段玉楼的耳朵酥麻，感觉到有一双手触碰到他的腹部，在伤口附近用很轻的力道慢慢摩挲:“你是让我不要剖你的元婴……”
手指上移，挪到段玉楼的颈侧皮肤:“还是不要让人追杀你……”
再上移，指腹抚上他的脸，掐住，逼他也侧过脸来:“还是不要这样……”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唇凑上去，在对方眼尾轻轻印了一下:“不要这样对你？”
段玉楼觉得那一吻要让他的眼尾烧着了，浑身震了一下，雀跃又有些绝望，明知道风越白不过是将他当成随手拿来逗弄的小玩意儿，却仍是因为这一吻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压抑了几百年的感情始终找不到出口，只能闷在他的心底里发酵，越发越浓，直到再也抑制不住。
段玉楼霍的伸手将他揽住，死死的箍着，眼角发红，带着多年得偿所愿的轻颤，却更像是站在了风嚎雨啸的悬崖边上，对方只要稍微流露出哪怕一丝的反感与拒绝之意，都能将他从悬崖顶上轻轻推下去。
他仰望多年的渴求，他在抱住对方的同时，也在等对方做出反应。
一个将他推开的反应。
这样他便能顺理成章的坠下悬崖，再也不用活得这么糟糕。
这是一个难得的，能让他解放的机会。
风越白并未说话，段玉楼哪怕用再大的力气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圈在腰后的手腕轻轻一掰就会折断，脆弱得很。风越白却暂时没有动作，瞧着段玉楼会作何反应。
然后他便见这人直接望着他哭了，豆大的眼珠从下颌滑落，眼睛睁得很大，牙齿轻颤着，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起来怪可怜的。
风越白用指腹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语调平平:“怎么？开心得哭了？”
他看了看指腹，将至放在唇间，用舌尖勾走那上面的一滴泪珠，尝了一会儿，下定论:“涩的。”
有点咸，也有点苦。
段玉楼这才小声哭出声来，脑袋无力的垂下来靠在他肩上，洇湿了一片，断断续续的说:“师……师尊……我真的，我好疼……”
风越白轻轻拍着他的脑袋，嘴角含着一点不上心的笑意，感受到肩上的湿迹扩大。
只用了一个吻。
风越白笑笑。
不过如此。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92 章、修仙世界10
段玉楼在玄冰宫里修养，暂时住了下来。
他向风越白问过章枳的情况，彼时风越白正倚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民间杂记，闻言似乎没什么心情，淡淡道:“他很好，已经安顿过了，不必担心他。”
段玉楼犹豫半晌，终是决心说:“师尊，我想看看他。”
他需要看过了，才能放下心来。
他还曾答应过章枳，不会离开他，只是他现下食言了，终究心里愧疚。
玄冰宫里的结界他破不了，风越白让他待在这里养伤，他同风越白提过章枳的事，便眼睁睁看着风越白唇角的一丝笑意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慢慢消失，自那以后在对方面前再次提起章枳时，他都会有些忐忑。
果不其然，风越白放下了手中书本，问他:“阿楼与我在一起不好吗？”
“不……不是。”
“那为什么阿楼总是惦记着他？”
段玉楼嚅嗫着嘴唇，用很低很小的声音说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我还答应过不会抛下他……”
风越白站了起来，衣袖扫过小榻，带起一阵风。
段玉楼一下子住了嘴，听见风越白冷淡道:“你要去便去吧，我也不是非要拦着你，”他笑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依稀能看得出曾经那冷漠无情的影子:“总是要你这样求着为师，倒显得为师很不通情达理似的。”
“没有，师尊，”段玉楼有些慌乱的捉住了他的手，被那冰冷的温度冻得瑟缩了一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风越白眯眼，缓慢的将手抽了回来，轻声道:“阿楼，你现在很冷么？”
他的修炼已臻至化境，肉体经过无数次的淬炼，早已变得纯净，是为无血无肉的琉璃无垢体，已经超脱于常人的范畴，没有血肉，没有心跳，自然也没有体温，体内的所有状态趋于平衡归一，从根本上说是已经舍弃了作为“人”的某一部分。
“我让良碧给你送几件衣裳进来。”风越白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这里，段玉楼没能将他留住，他在殿中独坐良久，在天色暗下来之前离开玄冰宫，发现外面的结界已经被收起来了。
他拿出一道神行符，注入微薄的灵力，瞬息间便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锦州内，勉力放开神识去寻找章枳。
风越白说过他没离开锦州。
于是段玉楼最后在段家的废宅里看见了那个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形。
有脚步踩在枯枝上断裂的声音响起，章枳抬起灰头土脸的小脑袋来，在看清段玉楼的那一刻便飞奔着扑入他的怀抱，嚎啕大哭起来:“阿楼……阿楼，你有没有受伤，你回来找我了……”
段玉楼拍着他的背:“嗯，是我不好，一走那么多天没来找你。”
章枳大抵是真的伤心了，一边哭着打嗝一边断断续续的同他说:“他们好奇怪……治好我的伤，不让我乱跑……把我关起来……”
那些人穿着和段玉楼身上一模一样的青白色衣服，将他的断骨治好却不让他离开，脸上带着一致的漠然和蔑视，明明看不起他却仍是要将他守着，他不想被关起来，就偷空逃了出来。
段玉楼约摸能猜到，附身将他抱了起来，“想不想跟我回去？”
章枳下意识抱着他的脖子，迷茫道:“回去哪里？”
段玉楼抬步往外走，边走边道:“去我的宗门。”
走到门口，外面早已有人等候。
那是几个度平宗的弟子，约摸也是被派去看守章枳的几个人，皆穿着广袖青白衣，走动间衣袂翻飞，看起来仙气飘飘，一眼便能看出是仙家子弟。
章枳搂着他脖子的力道收紧了些。
为首的弟子规规矩矩的向段玉楼打招呼，神态间却并无多少恭敬之意，客套流于表面，“段师兄。”
段玉楼微微颔首，没说话也并未将章枳放下，直接在他们的面前里捏碎了神行符，兀自回了宗门。
“可能会有点晕，”他温声拢着章枳的后脑，用灵力护住他:“稍微忍耐一下。”
常人很难适应这样程度剧烈的顺行千里，章枳亦不例外，到达目的地后他直接偏头吐了出来，脑子里一阵一阵的疼。
段玉楼不断朝他输出灵力替他缓解，将章枳放下来。
“到了。”
章枳晕晕乎乎的往前几步，看见了一片浩瀚的竹海，他回头去看段玉楼，只见段玉楼牵着他顺着小道往里走，竹海里有一种特有的竹香，窸窸窣窣，小道铺了青石砖，不怎么规整，瞧着随性又闲散。
蜿蜒的小道尽头有一间竹屋，段玉楼推门而进，入目之处接整洁如初，想必是已经有人过来收拾过了。
他对章枳道:“就住在这里吧。”
章枳探头去瞧竹屋里简陋的摆设，有些新奇:“这里是阿楼的住处吗？”
“对。”
章枳闻言登时笑开:“好啊，我都听阿楼的。”
段玉楼给竹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有不少空置的隔间，便让章枳住了其中一间进去。章枳将离间的窗户推开，瞧了瞧外面的景色，郁郁葱葱。
段玉楼正在给他铺床，见他跑出去外面扫开石凳上的落叶，坐在上面模样乖巧的听风，林间有清脆的鸟鸣，段玉楼放下床铺透过窗口看他，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段玉楼好几天没再去过玄冰宫，他终归是有些踌躇，觉得底气不足，几天后嘱托好章枳，便只身一人去了玄冰宫。
玄冰宫寂静，悄无人烟，在他想再进去时，发现周围那道结界又布下了，他根本无法进去。段玉楼原地站了半晌，不适时的想起了数月前跪在宫前求见风越白的自己。
宫外身影默默无闻站了许久，有股犟劲，良碧匆匆从里面出来，低声:“怎么总是这么拗，”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忘了自己身体不好么，总这么不当回事，反反复复的好不了怎么办。”
段玉楼朝她讨好的笑了笑。
良碧:“……”
良碧:“别笑了，”她恨恨的嘀咕:“反正折腾的也是你自己。”
她将人领进去，“仙尊就在里面，”良碧拂拂袖，转身离去:“你自己去找他吧，我就不替你通报了。”
段玉楼知道她向来心软，于是放宽心朝里走去，路过中庭与回廊去了后殿，看到风越白正盘膝而坐，在殿中央抚琴。
琴音袅袅，有安抚人心之功效，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段玉楼牵了牵自己的袖子，规规矩矩的原地叫了一声:“师尊。”
琴音断了，最后一道弦音在殿中幽幽回响，绕梁不绝，风越白拿开放在膝上的琴，起身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有我这个师尊，不愿意回来了呢。”他抱臂倚着屏风:“原来我的小徒弟在外面也有了牵挂的人。”
“师尊……”段玉楼似乎有些无措，低声叫了他一下走过来，试探着慢慢将手伸上他交叠在一起的手臂。
风越白没反应，段玉楼似乎被鼓励到了，大着胆子将他的手从肘弯里拉出来，握在了手里:“他只是个孩子，在外面没有自保的能力，我将他带回来，只是怕他在外面受欺负，没有别的意思。”
风越白任他执着自己的手，“不说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也犯不着跟个孩子过不去，我只是有些好奇，”他顺着对方力道，肆无忌惮的伸手去摸段玉楼的脸，满意的看见对方耳根爬上一点薄红，“你出去一趟就能带个孩子回来，是不是有些太招人了。”
段玉楼不太明白他说的“招人”是指哪方面的意思，被脸上的手夺去了注意力，凡对方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都有些隐隐发烫，不多几时，他的脸也微微红起来。
“师……师尊……”段玉楼磕磕绊绊的叫他。
“嗯？”风越白欺身上来，凑得很近，段玉楼甚至能感觉到那道凉薄的气息浅浅喷洒在自己耳廓上，“害羞了？”
对方轻笑一声，支起身子，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开了，风越白对他道:“阿楼，伤口如何了，我替你治好如何？”
段玉楼闻言下意识抚了抚腹部位置，眼皮垂了垂:“应该快好了。”
“那给我看看如何？”
段玉楼无意识的瑟缩了一下，躲开风越白的手:“别，别……师尊，”他的声音很低:“很丑。”
风越白拍拍他的背，“不丑”，他一边诱哄对方向床边去，一边动作不停:“当初都是我不好，是为师做错了，给我看看如何？”
段玉楼晕头晕脑，不知怎么就被推到了床上去，身上的衣袍不知不觉已经被褪到了最后一件里衣，风越白解开系带，用手指剥开衣物的遮掩，现出底下一团丑陋的疤来。
他的伤口初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后来又因灵力微薄，丹田无法自愈，连辅助愈合的丹药都没有，只能任其就这么晾着，反复崩开又发炎，被莫摇花发现后给他剔除了腐肉，便留下了这么一道难看至极的疤来，光是看着都能引起生理性不适。
段玉楼别过了脸，没有直视风越白，身体在床上轻颤。
风越白的指尖触到段玉楼身体的那一刻，对方立马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
他在害怕他。
尽管心里依赖，但身体上依然残留着害怕的本能，生剖元婴的疼痛实在是太过于剧烈，几乎要刻进骨子里成为他的本能记忆，连带着也排斥风越白对他的的接近。
风越白没有拿开手，反而将掌心贴了上去，五指拢起。
段玉楼发着抖的声音响起:“师——”
“嘘，莫怕——”风越白没让他说出来，随即俯下身去，用嘴唇亲吻着那团深浅不一的疤痕，柔软的触感传来，段玉楼浑身都震了一下，差点像条鱼一样蹿出去。
那片柔软并没有在他的伤口上停留太久，反而顺着伤口一路往上，一路略过他的胸骨，他的喉结，最后段玉楼看见一双带着点凉薄之意的眼睛，慢慢靠近。
两人的额头相抵，风越白的体温确实极低，低得不太像人，却又说不上有多冷，凉凉的，一如他这个人。
四目相对，风越白望着他微微一笑，放开识海，勾着段玉楼的神识与他交缠。
段玉楼抓着他手臂的五指蓦的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神逐渐失焦，像是猛然一下子跌入了另一个世界。
风越白最后收回神识的时候，段玉楼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像即将窒息而亡了似的，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风越白好整以暇的伸出两指捏着他喘息间上下起伏的喉结，低声笑道:“我倒不知道，原来阿楼这么热衷于这种事，缠着我的神识不让我走。”
段玉楼闻言浑身上下都红透了，顾不上自己的上半身未着寸缕，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强逼自己冷静回神。
神.交对于他的刺激实在过大，风越白猝不及防突然来这么一出，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绝对压迫加上灵魂相融产生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溺毙，段玉楼花费了许久的时间才回过神来，哑声道:“师尊……”
“嗯？”风越白放开他的喉结，转而看着他的眼睛。
段玉楼下意识挪开视线，羞赫道:“我……师尊以后，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
风越白撑着下颌，“你不喜欢吗？”
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修为更高的一方在这种事上显得更加游刃有余，失态的也只有两方中处于弱势的一方。只可惜段玉楼被刺激得太过，并没有发现风越白并不是单纯的影响小，他根本是无动于衷。
因为从未付出过任何感情，所以也无法谈什么情动，更不至于会沉溺到失态的地步。
可惜段玉楼是在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
此刻他却只能晕乎着脑子辨驳风越白方才的话，“不，不是，我很喜欢……”那些话顺着不甚清晰的脑子从嘴里滑了出去:“我很喜欢和师尊做这种事。”
风越白笑起来:“是吗？”
段玉楼跟个小狗似的点头，完全没发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怎样羞人的一句话，附和道:“是的。”
风越白奖励似的亲了亲他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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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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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 章、修仙世界11
章枳可怜巴巴的候在门边，向段玉楼控诉:“你一晚上没回来！”
段玉楼没想到他会就这么候在门边守着，一时有些意外，“抱歉，久等了。”
章枳气呼呼的:“我饿了！”
段玉楼笑道:“待会儿就给你去做饭。”
他绕过章枳回卧房去换衣服，章枳仰着头去看他，发现他衣领和发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红点。
章枳尚且年幼，不解道:“阿楼？”
“嗯？”段玉楼停下脚步。
章枳问道:“原来修士也会被蚊子咬吗？”
“什么蚊子？”
章枳指了指他的脖子。
段玉楼下意识用手去摸了一下，后知后觉察觉到那是什么，耳根泛上了一点薄红，匆匆敷衍了一句“可能是被虫子咬了”便回了里间。
待他换完衣服出来，那点红痕便不见了。
修士大多早已辟谷，住处不沾烟火，没有厨房这种东西，若是有未辟谷的子弟受饥饿所累，可以直接去滇云峰的丹修管事处换取辟食丹，可抵御一阵子的口腹之欲，但段玉楼思及章枳常年生活在人界里，想必没办法习惯这样的修士生活，便给他在竹屋旁起了小灶，解决章枳的饮食问题。
他向来很迁就身边的人，性子包容，却很少想过自己会不会吃亏。
章枳吃完东西，早上便缠着他陪自己练功。
段玉楼与他来到竹林空地旁，一一指导他的动作。段玉楼交给他的拳法都是强身健体用的，没什么别的功效，但长期练下去也能改善人的精气神，有利无害。章枳的动作每每走歪，段玉楼都会上前来替他指正，再看他重新打一遍。
一套拳法下来章枳的身上已经流了不少汗，段玉楼见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动作，给他递了擦汗的帕子:“歇会儿吧，劳累过头对身体产生负担，那就与这套拳法的初衷相悖了。”
“好。”章枳听话的擦掉脸上的汗，很自然的将帕子塞进自己怀里据为己有，反正这事儿他没少干，牵着段玉楼的衣角仰头和他说话。
说话间连竹林里来了客人也不曾察觉，直到对方出声:“阿楼好兴致，也会出来同人锻炼身体，”风越白淡淡笑道:“这便是你带回来的孩子吗？”
段玉楼惊喜的回头，见一棵挺拔竹子上靠着个白衣黑发的人，风姿绰然，敛眉抬目具是风情:“师尊？”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风越白不紧不慢，任段玉楼追着过来，满心满眼皆是他:“怎么？”他一挑眉，露出两份戏谑之意:“我的徒弟就住在这里，我不能来看看吗？”
“不是。”段玉楼冲他笑，喜意藏都藏不住。
章枳在段玉楼离开他向风越白走去之时，脸上的神色便淡了下来，站在一旁沉默着看他们二人，已经没了方才的松散与愉悦之态。
段玉楼与风越白说了几句话，转头将章枳牵过去，摸摸他的头，介绍道:“这是我的师尊。”
章枳瞧清了段玉楼脸上止不住的孺慕与亲昵之意，有些诡异的沉默片刻，才出声向风越白问好:“仙君。”
他说了一句便不肯再说了，风越白并不在意，问段玉楼:“阿楼，你要长期收留这孩子？”
章枳牵紧了段玉楼的手，见段玉楼点点头，说道:“是的。”
风越白笑了一声:“还记得度平宗的宗规如何？”
除外门弟子与其他仙宗访客，其他无关外人皆不可长期逗留与宗门内。
这条宗门最初的制定只是为了避免宗门内的弟子误将魔修或心怀不轨之人扮作的修者或人类带回来，给宗门添乱。后来度平宗有了风越白这尊大佛，一跃成为万宗第一，便也有了这种底气与傲气，这条宗规便成了拒绝外人进入的由头，只供人景仰，不得入内。
“师尊……”段玉楼低声求他，向风越白传音入耳。
风越白没应他，理了理袖子:“阿楼，这个为师可做不了主，你得去问问掌门或者你的师兄，他们答应了，那才作数。”
他这番话没有传音，直接说了出来，章枳心里疑惑:什么作数？
风越白看了他一眼，袖手离开，段玉楼不自觉的向他的背影追了两步，又知他不会为自己停下来，在手上传来牵扯力的时候才恍然自己还牵着章枳，蹲身下来，与章枳视线齐平。
“章枳，”段玉楼叫他的名字:“想不想……”
他似乎有些难以问出口，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修者能寿命无穷，以灵力御风而行，上天入地不在话下……”
“你想成为修士吗？”
“像阿楼这样的修士吗？”
“是。”
“我……”章枳抬眼看到段玉楼的目光，即将出口的话转了弯，终究是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想……”
得到他的回答，段玉楼微微松了口气。
两日后他去寻他的大师兄，陆庭秋。
陆庭秋并不与风越白同住一个峰头，他早已分离出去自居一座峰头，事物缠身，甚少回来过。
段玉楼到达中云殿的时候被告知陆庭秋并不在，他问陆庭秋什么时候回来，那侍从端着得体的笑，说道:“很抱歉，主子出门并未告知，所以在下也并不知道主子的去向。”
“那我在这儿等他回来。”
侍从不慌不忙，并不将他迎进宫去，只是说了一句:“您请便。”便离开了。
段玉楼在烈日地下站得头晕，踱步去树影下避光，有些浑浑噩噩的坐下来，盯着身前翩飞的白色蝴蝶出神。
他刚刚被风越白带回度平宗门里，没什么安全感，那个男人让他入了门却从未管过他，任他在那小竹屋里自生自灭。
每每他花费将近一天时间从峰底下的竹屋爬上峰顶的玄冰宫时，都只会被告知仙尊正在闭关，不见任何人。只有良碧怜他，给他指路，让他去找风越白的大弟子，他的师兄陆庭秋。
他早听闻陆庭秋为人谦和温善，闻言抱着希望去找陆庭秋。他们见的第一面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仍会时不时在段玉楼脑海里浮现，那时的陆庭秋正从与众位长老的议事会归来，碰到半路寻来的他，先是看了众人一眼，视线才回到他身上，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只说了一句话:“又来一个问桑么？”
段玉楼忽然惊醒，发现自己在这树下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天色隐隐黯下来，没了迫人的烈日与光线，晚风变得舒适起来。
他能隐约看到原处正在走来一个人影，有几人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似是随从。
走得近了，那身影似乎看到了他，向他这边走来。
“师弟，”陆庭秋的声音一如他的人，潺潺如流水般不紧不慢，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温雅，无关人品，仅仅是代表了他的性格，“怎么坐在这里呢？”
段玉楼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一些往事，开始犹豫自己将章枳留在这宗门里，是否是真的正确的选择。
“我有事想与你说，师兄。”
“先进去吧，”陆庭秋侧身对他道:“怎么就这样在殿外干等这殿里的下人不懂规矩，让你受委屈了。”
“不，不，”段玉楼推拒:“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情，在这里说便好了。”
陆庭秋温和的看着他。
“我带回来了一个孩子，但是宗规不允，师兄，我想征得你的同意，我能留下那个孩子么？”
陆庭秋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师弟带了一个孩子回来？”
段玉楼应了一声，“可以么？师兄？”
陆庭秋笑笑:“师弟都亲自来问我了，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你准备把他安置在哪里？”
段玉楼一怔，忙道:“他和我同住一起的，不会麻烦别人，我亲自教导他。”
“嗯……”陆庭秋沉吟一会儿，“既然师弟都安排好了，那就按着你说的去做吧。”
“是，”段玉楼朝他行礼:“谢谢师兄，那我就不打扰师兄了，告退。”
陆庭秋抿唇，看着他一人在暮色里独自远去。
翌日中云殿里怠慢段玉楼的那名侍从便被陆庭秋喂了抑制修为的丹药，捆缚起来扔在峰顶的烈日底下暴晒了整整十天，待到他被赦免从峰顶上带回来时，早已经意识不清昏死过去了，几乎没了半条命。
这事段玉楼一概不知，回去小竹屋里便开始教章枳一些基本功法。
章枳弟子差，天赋不佳，于修道一事相较于他人来说要难上许多，索性段玉楼教得耐心，并不觉得繁琐。
章枳问段玉楼，“这样阿楼就相当于我的师傅啦。”
段玉楼闻言只是笑，没有把他的话当真，揉揉他的脑袋，赫然发现他已经长高了些许。
章枳知道段玉楼没有将他方才那句话放在心上，神色黯了一瞬，又仰起脸来:“阿楼在教我一遍心法好不好？”
段玉楼无奈笑道:“我已经教了五遍了。”
寻常教过两遍仍是记不住基本心法的外门弟子早就被宗门踢出去了，然而段玉楼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引导他如何感受灵力。
大抵是因为幼时从未感受过风越白对他的这种事事亲为的细心教导，所以便不想章枳也再体验那种失落，便抱着最大的耐心，不厌其烦的教他。
午后休息，段玉楼接到一条传音，眉眼弯了些许，看得出来开心，对章枳道:“下午我出去一趟，你要按着我教你的心法好好练习。”
章枳皱眉:“阿楼，你又要出去吗？”
“嗯。”
章枳想问他是因为什么事出去，但却又隐隐觉得如果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可能会得到一个不喜欢的回答，便压抑着没有问出口，只道:“好啊，那我便在这里等着阿楼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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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 章、修仙世界12
在莫摇花找上门的时候，段玉楼也没想到他会直接这样找到自己的卧房里来。夜色深了，夜幕里挂着一轮弯月，有一层朦胧且暗淡的光拢在上面。
段玉楼合上手中的书，讶异道:“摇花尊主此来何事？”
莫摇花眼里似乎有几分怒气，口气像在诘问:“你又回来这里了？”
“怎么？”段玉楼不知他的怒气源何而来，“我回自己的宗门，有什么不对吗？”
莫摇花的神色有点冷:“他之前那样对你，现在只是将你稍稍哄一哄，你就眼巴巴的跑回来任他糟蹋？”
段玉楼弄清了他指的什么事，脸跟着也冷了下来:“我是自愿，这有何不可？尊主又是出于什么处境才会跑来这里质问我？”
莫摇花向他逼近一点，眼神直勾勾的:“我心悦你，但你可知他对你到底是不是真心。”
段玉楼回视，勉强道:“我心悦他便足矣。”
莫摇花给气笑了，“他都这样捉弄于你了，风越白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真的看清过了吗？”
段玉楼捏着书卷的指尖泛白，逃避似的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醒醒吧，”莫摇花捉着他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自己推入什么样的境地。”
“那又如何？”段玉楼终于受不住的推开他，爆发道:“难道要我将在他身上放了几百年的心收回来吗？收回来又怎么样，难道要放到你身上去吗？！”段玉楼捂着脸:“别逼我，尊主，我根本做不到……”
莫摇花被他爆发的力道搡开一段距离，震惊的望着他:“几百年……”
“对，我就是这么龌龊，”段玉楼颓然捂着脸笑:“很贱是吧，”他轻颤起来，“是不是特别贱……”
莫摇花扑上去拽开他的手，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这下轮到莫摇花无措起来:“你莫要哭，我不逼你了，别哭……”
段玉楼停不下来。
他何曾不知道风越白从未对他上过心，从小到大，那人留给他的从来都只有一个背影，他何曾不知道风越白只是闲来无事，或者心血来潮的偶尔逗弄他，但他能有什么办法，渴望了那么多年的事情，哪怕是风越白只露出一点苗头，他都会甘之如饴的一头栽下去。
若不是真的无法自控，又有谁会这样甘愿被人随意轻贱。
常年被忽视着长大，从来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过，他只是……真的渴望太久了。
“抱歉……”莫摇花已经无从下手，想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却被对方躲了一下。
莫摇花最后还是顺着来时的路线离开了，因为他看见了段玉楼眼里，升起了一些原先对他没有的戒备。
果然这趟不该来，莫摇花扶额苦笑，冲动之下的行为果然不可取。
翌日风越白破天荒的遣人来找段玉楼，说是仙尊在会客，想将他叫去引见一下。段玉楼心里疑惑，收拾好跟着侍从去了玄冰宫前殿。
主位上坐着风越白，在他的下首是陆庭秋，而风越白所谓的客人……
段玉楼转过头去看，看见了昨夜才拜访他屋舍的莫摇花。
“……”
风越白笑道:“阿楼，来见过摇花尊主。”
段玉楼不知道这是什么场面，硬着头皮过去给莫摇花行礼，只见莫摇花面色淡淡，丝毫看不出昨天晚上的神色，微微颔首。
“摇花想必不知道，我这徒儿性子软，因为生怕他出去受了欺负，便只能拘在这宫中，日日好生养着，便养成个怕人的性子，”风越白睁着眼胡说八道，意味不明的勾唇道:“如果他在什么情急的情况下贸然冲撞过尊主，还请尊主不要介意啊。”
段玉楼听着他的话，心下不稳，一时竟产生了种昨夜私会情郎今日就被正宫抓包当着面敲打二人的错觉来，虚得不行。
明明他们二人什么都没有，段玉楼却还是产生了些微心虚与慌张的情绪来，垂着眼皮不敢看二人。
莫摇花不紧不慢的和风越白客套几句，三言两语便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陆庭秋却在这时轻轻“咦”了一声，“师弟的眼睛怎的如此之红，”他轻笑道:“跟哭过似的。”
“是么？”风越白在上首道:“阿楼，抬起头我看看？”
段玉楼几番挣扎，终是抬起了眼睛:“师尊，”他笑着说:“只是今日早上给章枳做些吃食，被烟熏了眼睛，不碍事，久了便会消失的。”
风越白脸上却并无甚笑意，看了他半晌，收回目光，“你倒是对他上心得紧。”
段玉楼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手足无措起来。
陆庭秋打圆场，笑道:“人界的孩子一下子入了仙家的门，不适应总归是正常的，师弟上心些也无可厚非，毕竟是他带回来的孩子。”
段玉楼朝二人行礼，安静的退到一边站着，听他们在殿中说话。
到最后莫摇花要告辞离开了，风越白挽留他:“摇花总是这样在外飘游，不若在我度平宗逗留几日，也好歇脚休息休息。”
莫摇花没怎么犹豫便推拒了他的挽留，离开了玄冰宫。陆庭秋也跟着站起来，“师尊，我也有些宗门事宜需要处理，就先不叨扰了，”他看了段玉楼一眼，笑道:“师弟要一起走吗？”
“你要走便先回去吧，我有些事情要与你师弟说。”
“这样啊，”陆庭秋理理衣袖，拱手道:“那师尊，弟子就先告退了。”他看了段玉楼一眼，跟着离开大殿。
最后这里只剩下风越白和段玉楼二人。
“怎么不说话？”风越白从主位上踱步下来，走到他面前。
“……”
风越白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你在担心什么？”
段玉楼艰难的唤了一声:“师尊……”
“莫要说话，”风越白一边动作一边说:“我觉着，你好像不怎么信任我，”他的指尖抵着段玉楼的心口戳了戳，“你这里藏了那么多小心思，一个都没有同我说过。”
段玉楼听到“啪”的一声，他的腰带被勾落在地。
“你的不安，你的顾虑，你的害怕，加之你对我的不信任，让你在我面前的时候，都始终有所保留，对吗？”
风越白的声音软下来，唤他:“阿楼，对不起。”
段玉楼惊愕，见风越白脸上是全然未曾见过的温柔之意，绵绵若含着万千情丝，浅声道:“我现在便告诉你，不必有任何顾虑，”他摩挲着段玉楼的后颈，叹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大胆的向我索求啊，阿楼。”
他说罢便在段玉楼额头上印了一吻，拨开对方的衣襟，指尖在对方悄然染上一层薄红的耳根慢慢往下，顺着白玉般的皮肤一路到底，五指弯起，握住。
……
衣袍散乱的挂在段玉楼身上，半开不开，束发用的发带早已不知不觉间被风越白扯掉，下落不明，段玉楼蜷在地上睡着了，没有垫着的蒲团和毯子，他的侧脸直接贴在冰冷地砖上，却带着股不可言说的糜丽，白的皮肤，红的唇，能引起旁人蹂.躏的欲.望。
风越白用绢帕拭去手上的白.浊，蹙着眉，将那一小片皮肤擦得通红，仍是觉得有种黏腻的感觉。
他瞥了眼旁边的段玉楼，一扫衣袖起身离开，让侍从将灵泉水端上来，将手伸进水里一遍一遍不断的清洗，好像手上有什么洗也洗不掉的脏东西似的。
……
段玉楼醒来后便有点发热——只是因为躺在地上睡了一觉。他昏昏沉沉的坐起来缓了会儿，拢起衣袖揉了揉有些发麻的侧脸，将腰带扣好，左右探看去找风越白。
风越白没找到，良碧倒是来了，和他说仙尊不久前出了门，今夜不一定回来。
段玉楼有些失落的应了一声，随即又想起在殿中时风越白那掌心微凉的温度，红了脸，讷讷随口胡乱应几下，离开了玄冰宫。
竹屋前的石桌上坐着个人，一动不动，段玉楼走得近了，看见章枳睁着眼出神。
“怎么不进屋里坐啊？”段玉楼问他:“石椅寒冷，在这里坐太久会染上风寒的。”
“我在等你，阿楼，”章枳转动了下僵硬的肢体，藏起手臂和后颈的青紫，“我一直在等你，你去哪里了？”
“玄冰宫。”
“你去你的师尊那里了，是吗？”章枳问。
段玉楼不自觉挪开了和他对视的视线，低声应了一下:“嗯，先进去吧。”
“阿楼，”章枳跟着他进来，甫一进门后便突兀的抱住了他的后腰，闷声道:“我今天好累，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他仰起头，神色怏怏的，轻声道:“每天都会有蚊子咬你的脖子吗？”
段玉楼用手捂住了脖颈，眼中有一瞬间的惊慌，又很快强自平静下来:“不是。”
章枳虽说总是被他当成孩子来看待，但他何尝不知道那些红痕代表着什么，不过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饿了吧，”段玉楼拉开章枳抱着他的手，转身道:“我去给你做些东西吃好不好？”
“……”
“不好，阿楼，”章枳的声音不大，说道:“我不太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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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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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 章、修仙世界13
段玉楼去百草峰采摘灵草灵植，路上遇到了个迎面走来的人。
因为走的是小径，很狭窄，段玉楼往旁边让了让，那人没顺势过去，反而不依不饶的堵了过来。
段玉楼皱皱眉，抬起头来，待看清了眼前人是谁，眉头皱得更深。
他自小到大被风越白和陆庭秋忽略得彻底，但却又因被挂入风越白名下平白得了旁人争破头都得不到的名头与位置，宗门里便总会有人明里暗里的对他阴阳怪气，其中也不乏过分得直接欺辱到他头上来的人。
过去是段玉楼隐忍，不愿与他们冲突坏了风越白名声，于是这便助长了某些人的威风。
直到后来他基本上在竹屋里不愿出门了，这种针对性才慢慢小了下去，除了个别明知上门找茬是掉价行为，却依然我行我素乐此不彼的几个人。
眼前人名为朱子双，金丹修为，比段玉楼大不了多少，是宗门内某位长老的儿子，自幼仰慕风越白，为了入其门下费尽了所有心思，甚至不惜厚着脸皮三番几次的想到玄冰宫里来刷眼缘，只可惜连风越白的一面都没有见过。
彼时段玉楼正年幼，刚被风越白捡回来，又脏又瘦，天赋不显，根骨也并不突出，风越白却直接将其收入门下，红了多少人的眼。
至少那个叛徒问桑也是经过了宗门大比拨得头筹，凭自己实力才能入风越白门下，这个看起来没有任何特长与天赋的小乞丐又有何德何能，能够入得了风越白的眼。
然而到了后来，那些眼红之人得知了段玉楼并不受宠的消息，幸灾乐祸之余又实在忍不住嫉妒，便跑到段玉楼面前将这股子恶意都统统对他发泄出来，落井下石。
直到这么久了，这种针对性依然没有消失，如附骨之疽般一刻不停的缠着他，导致宗门里的人总能对他无礼轻视，好似他的存在并不是什么仙尊名下的关门弟子，而是宗门里什么人人都可欺辱的低品侍从一样。
段玉楼面无表情的绕过朱子双，向灵田走去。
那身影又堵过来，朱子双的身形不算高，天赋也一般，但胜在自信，笑问段玉楼:“段师兄拿着草篓要去哪里？采摘灵草么？”
段玉楼冷眼看他:“与你无关。”
朱子双一展扇子，自认为风流倜傥，徐徐的风吹着额前两大根油乎乎的刘海，拿腔拿调:“段师兄要去哪里自然与我无关，但你要采摘的灵草可是在我百草峰的药园后山，我爹管着百草峰，可不许出现纰漏，要是段师兄将灵草采着采着便采到我药园头上来，你说，到时候我们药园的小童要怎么向别人解释啊。”
朱子双啧啧道:“毕竟谁也不知道段师兄你会不会摘错嘛，毕竟药园里的药材都是天材地宝，珍贵得很，此前已经失窃过好几株了，正愁差不到人呢。”他摇摇扇子。
段玉楼忍了忍，沉声喝道:“血口喷人。”
“段师兄莫气，”朱子双扇风的力度大了些，两根油亮的刘海几乎要飞上天去:“我可没说是你做的啊。”
段玉楼忍了，无视他的故意挑事，绕过他准备继续往前，身后的朱子双却大声道:“虽说不一定是段师兄你做的，但你的人品我们可不敢保证啊。”
他转过头，笑嘻嘻道:“不然一个品行端正天赋卓绝的人才，又怎么会被仙尊忽视得这样彻底，白白将师兄晾了那么多年都不闻不问呢？”
他走近上来:“你根本就入不了仙尊的眼，却非要巴着仙尊名下的位置了不放，修炼至今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废物，跟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废物一样，真是弱得可怜……”
段玉楼一顿:“你说什么？”
朱子双瞧他脸色，将折扇一打，刷的一声排开，摇着扇子笑:“哟，还不知道啊，真是让人感动，原来是怕拖累你瞒着什么都没跟你说啊。”
他语气嘲讽，后面那句话的语调说得一起一伏，整一模样简直欠到了骨子里。
段玉楼仍了草篓上前揪着他的衣襟，冷声道:“你做了什么？”
朱子双笑，没急着将他推开，这很重要么，反正他也没和你说，说不定他自己都不想惹事儿呢，你跟这儿急什么……”
段玉楼的手收紧，眼睛眯起了一点点，“你昨天去竹屋了？”
“那又如何，”朱子双理直气壮，“我有哪儿不能去的吗？那小子倒是讨人厌的紧，”他的刘海在脸前晃荡，段玉楼听到他的声音接着道:“他被我揍趴地上还不服气呢，叫嚣着说以前的事他要为你讨回来。”
“他要怎么讨？可笑，”朱子双嗤笑道:“他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这样一个小废物和你这个大废物待在一起，真真是合适的很。”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昨日他看见章枳的手臂和额头有伤，问他为何，却被三言两语的以不慎跌倒为由搪塞了过去。
朱子双这样的修士对一个还未真正入门的章枳出手，以他睚眦必报和爱生事儿的性子来说，哪怕对着一个孩子也不会手下留情，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在段玉楼的拳头当面揍过来的时候，朱子双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会直接动手，那一拳结结实实的挨在了脸上。在对方第二拳扬起的时候，朱子双这才反应过来，忙抬起手臂蓄积一记灵力暴击，却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了。
他的视线下移，看见地上不知何时燃烧着一张纹路复杂的符箓，在符箓燃烧的时候他脚下有一个阵法若隐若现，地上有一些血迹，血迹是从段玉楼割破的手指落下的。
眼看那拳头就要落下来，朱子双大喊:“放开我！不过是同那废物动了两手，你居然因为他就敢打我？”
段玉楼并不听，他的拳头狠狠落下，砸得朱子双眼冒金星，他的怒气被完全激起，但因手脚皆被束缚，这种怒气只能转化为嘴炮输出:“废物带回来的也是废物，你怎么不敢用灵力和我对峙，就只敢耍些小手段，”明明是他自己心大无脑着了段玉楼的道，现下却歪曲事实朝段玉楼叫骂:“你自己修炼了那么多年有过进展吗，仙尊指导过你吗，你根本不配为仙尊的弟子，连灵力都没有就只会用符箓，修道修回娘胎里去了吧，自己没个本事只能依附仙尊和陆师兄，这么多年了还连灵力都没有，你能做什么，你就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段玉楼红了眼，没办法凝聚大量灵力进行攻击，只能赤手空拳的进行实实在在的物理攻击。
朱子双最后硬生生被揍成了猪头，肿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段玉楼仍是发了狠的揍他，指骨的皮肉绽开，变得血肉模糊，但他仍是没有停下，在朱子双的惨叫里掺上了自己的东西，一如他这些年所受过的委屈，不甘与痛恨。
他不是圣人，没办法在接收了他人恶意的时候每次都能够视而不见，被欺辱的时候永远忍气吞声，他忍得够久，压抑得也太过，那些经年累积的言语攻击和伤害早已将他的心墙剜得斑驳不堪，摇摇欲坠，只要将防御稍稍放松哪怕一刻，都会顷刻间崩塌得毫无转圜之地。
到最后朱子双的意识仍是清醒的，修者体质毕竟不同常人，反而是段玉楼这个出手的人却已经先一步精疲力尽，险些倒下。
朱子双见了，眯着血肿的眼皮颤颤巍巍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嘲讽:“果然……还是，废物……”
他敢这样刺激对方，不过是因为还有底气。
只可惜这种底气在段玉楼摇摇晃晃的提起刀的时候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要干……什么……”
段玉楼提着刀不语，阴沉的看着他。
朱子双终于怕了，目光有些惶恐，扭动着身体妄图挣脱束缚，却见段玉楼上上下下的扫视他，似乎在掂量该往哪里下刀。
朱子双眼见他猛的扬起长剑，尖端在长空之下泛着刺眼的光，随即毫不犹豫的挥下。
“啊——”
朱子双的惨叫响破长空，他哆哆嗦嗦的低下头去看，却见剑尖稳稳的停在胸前心口约摸半寸的距离，纹丝不动。
他的裤裆里有温热的湿意传来，随即转入鼻孔的是一股新鲜的尿骚味。
段玉楼咧嘴一笑，声音轻轻的，不仔细都听不清:“你以为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不，不会的。”他慢慢将剑收回，冷眼瞧着那些泛黄的水液稀稀落落的顺着锦衣玉服滴落到地上，“我好不容易才追逐上了师尊，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这样卑劣的你便让他离我而去呢。”
不过是借个由头，出一口隐忍多年的恶气，他便这样发现，原来一直以来忍耐避让生怕其得寸进尺的人，其实也不过如此。是他以前昏了头，总觉得万事都需要逆来顺受，这样才不会坏了风越白名声。
他理应是要反击的，不但是因为自己，还有被和他绑在一起的章枳。
段玉楼走后并没有解开束缚朱子双的阵法，任他就这样一直被绑着站在原地，自己径直拾了草篓去采摘灵草，后来顺着原路返回的时候，原地已经没了朱子双的身影，只在地上留下一摊浸湿土壤的深色水迹，还有零星的血点。
段玉楼看到血点的时候才恍然，抬臂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挥拳时因为过于用力的绷紧，加上指背皮肤薄，他屈起的指骨上面伤痕累累，足以看得出揍朱子双的时候有多用力。
只是这种事情朱子双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将事情捅到风越白面前，肿着一张青紫的脸哭诉，哀求仙尊给他做主。
朱子双的父亲为宗门内的道允真人，说话的分量不低，眼见亲生儿子被揍成这样自然愤怒异常，请求仙尊让段玉楼一定要出来，给他的儿子一个交代。
在段玉楼被带到玄冰宫大殿时，风越白在主位坐着，看起来有些懒散，下首坐着道允真人，殿中央是哭诉的朱子双，哀哀戚戚的，说话一抽一抽，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委屈，还被人用阵法困住毫无还手之力的任人挥拳，哭得皱起来的神情配合那张肿起来的脸，颇有些不堪入目。
宋本卿差点笑出声，不过辛好他端住了。
“师尊。”揍起来确实很爽，但真的对峙的时候便有些底气不足，段玉楼的声音不高，姿态放得很低，低眉顺眼的又唤了他一遍:“师尊……”
风越白的指尖轻轻点着椅面，支颌偏着头看下面道允真人望向段玉楼几乎喷火的视线，还有朱子双那一瞬间几乎没藏好的恶毒目光。
他轻笑一声，似有嘲意，道允真人只顾着对段玉楼进行目光攻击，朱子双却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合时宜的缩了缩脖子。
世人敬他也怕他，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进退有度，但是在那些敢一头热的冲进来企图凭借那些拙劣谎言来糊弄他的人里，朱子双还是头一个。
“你是说，我的弟子段玉楼，在与你路上相遇时，因与你发生口角便对你这样下手，”他换了一只手支撑下颌，语速低缓，懒懒道:“原因只是因为谈及修为，我的徒弟恼羞成怒，使了下作手段将你捆缚……”
朱子双眼神微闪，明明话都是他说的，但是经由风越白的口却透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意味，好像他找的这个借口很愚蠢似的。
他硬着头皮道:“是的，仙尊，请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他爹是道允真人，在度平宗里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而段玉楼只是风越白一个从未管过的挂名弟子，他不惧段玉楼。
若是朱子双能知晓前些日子段玉楼为玄冰宫的常客，那现在恐怕也不会有这样足的底气。因为他大部分仗的是段玉楼不受宠，小部分仗的才是他爹。
这样一个废物，想必仙尊也早已想要找个由头将他踢掉了。他这样想。
风越白静默片刻，提起了一边唇角，似笑非笑:“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什么。”
朱子双心里登时一咯噔。
“好一朵盛世白莲……”他站了起来，“我的徒儿是我教出来的，他是什么秉性我自己清楚的很，你说他仅仅是因为你们有口角便对你出这样的手，行径恶劣，故意欺辱于你，朱子双，你这是在指摘我品行不端，教出来的徒弟也有问题么？”
朱子双心里警铃大作，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个走向，忙道:“晚辈并无此意，只是段师兄他——”
“没有此意？你一口一个冤屈，字行里间都在暗示我这徒弟如何对你，那不就是在指桑骂槐，讽刺我教不好我这个徒弟，让他这样欺辱于你么？”
他漫不经心的步下台阶:“而你自己技不如人，被阵法困着也丝毫不察，这样迟钝的洞察能力，枉你还是名金丹修士，”他嗤笑一声:“怕是连练气初期的修士都比你更有警戒性，但你却赖我徒弟使些阴私手段来对付你，那照你这么说，破阵峰里的所有符修子弟都是些下作之人了？”他笑着道:“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得罪的可是一整座峰头的人。”
道允真人见势不好，忙道:“仙尊，小儿并非此意，他只是被伤了脑袋，说了不少胡话，还请仙尊见谅。只是小儿这脸确实伤得不清，只是想上来为他讨个说法，毕竟小儿晨时完好的出门，现下却带着这样的伤回来，吾等为父心切，不忍小儿这样不明不白的受了委屈。事情既为段小友所做，理当出来认下自己作为。”
“好一个不明不白的受了委屈，”风越白踱步到殿下，“是谁给你们这样的勇气，偏要不依不饶的追着我将自己的徒弟交给你们来处置？”他的声音不大，分量却重得掷地有声:“原来在你们眼里，我风越白就是这样好拿捏的人？”
道允真人眼皮跳了跳，在心里暗恨这风越白难缠，脸上却要堆起笑来连连道歉:“吾等没有此意，并非要步步逼迫，仙尊还请——”
“哦？”风越白状似诧异:“那你们此趟前来做什么，只是为了哭个响吗？怕是连戏子都没有在台上这样勤勉的。”
道允真人的脸皮抽了抽，张口欲想说什么。
“我的徒弟是什么样子，我比你们更是清楚不过，轮不到你们这样来张口闭眼泼些脏水便自认为能颠倒黑白，”风越白走到朱子双面前:“你说我的徒弟不过是因些口角便这样对待同门，欺辱于你，那你同我说说，你们发生口角的由头是什么，或者该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离得近了才感受到风越白那收敛起来的迫人压力，朱子双有些惊慌起来，眼神闪烁。
“仙尊，”道允真人坐不住了，“我儿已经伤得这般狼狈，原来被段小友欺辱过后还要被仙尊这样问责，仙尊护短之意情有可原，但这样区别对待总是免不了要让旁人心寒。”
风越白抬袖幻出一片水镜，“事实真切与否还有待商榷，真人这样急着定我徒儿的罪，未免有些欲盖弥彰。”
水镜里开始显现那日的景象，明明白白的昭示着分明是朱子双招惹在先，两人这才起了冲突。
风越白在重现的画面之下轻声道:“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看，我就会一概不知，只要我不看，我就会纵容你们。”
“段玉楼由我亲手带回来，入我度平宗玉碟，向我行过拜师礼，是我名正言顺收入门下的弟子，便是这样任由你们欺辱，骑到头上作威作福来的？”
水镜中的画面一一显现，过往的恶言恶语，故意折辱，嘲笑段玉楼不受宠，嘲笑他无人教导，嘲笑他身为仙尊亲传却比不上一个外门弟子，那水镜中的孩子如何独自修炼，如何被同门捉弄，如何忍气吞声，被一众人将将戳着脊梁骨冷嘲热讽，却只能一语不发的站在原地，承认他们的所言皆属事实。
朱子双脸皮都僵了，油乎乎的刘海挂在肿起的脸皮上，一动不敢动。
因为画面里那些所有带头欺辱段玉楼的人，都是他。
他心里的那些所有嫉妒，不忿，快意与丑恶都明晃晃的写在了画面中的脸上，一丝不差。
道允真人一下子便理亏了，几乎哑口无言，喷火的目光转向了朱子双，竟不知这混账玩意儿竟然接着他的名号在外面干了那些多混账事儿，还让他在仙尊面前丢了这样大的一个脸。
朱子双察觉到他的目光，瑟缩了一下，不敢再抬起眼睛，缩着脑袋低头看地面，明白在水镜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全盘皆输，从一开始便赌错了。
多年来踩在段玉楼的头上已经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哪怕他如何对待段玉楼都不会被问责，因为段玉楼一昧的隐忍与退让让他产生了一种“即使入不了风越白门下，但风越白门下的弟子却能让他随意欺辱的”的快.感，用来平衡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成为当世第一仙尊门下弟子的落差感。
“押去狱海吧，”风越白一锤定音，从容不迫道:“全权按宗规处置。”
朱子双被侍从拖了下去。
道允真人此次前来可谓是丢尽了里子和面子，显得之前那番咄咄逼人之态尤为可笑，脸皮由内而外的烧得慌，说不出半句求情的话，不出半刻时间便告辞离开。
段玉楼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风越白收起水镜，里面的画面像破碎的幻象一样消失。
段玉楼嘴唇微动，却终是没有说出想说的话来，从嘴里滑出一句不相干的话:“师尊，若是已经无事了，我现下有些身体不适，想先回去卧床休息一阵。”
风越白转身回了主位，“去吧。”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段玉楼浑浑噩噩回到竹屋，石桌上的少年似乎永远都在等他回来，见他面色不好，忙道:“阿楼，你怎么了？”
他很快发现了段玉楼手背上的伤，心疼的蹙起眉来:“这是怎么弄的，怎么会伤到手背啊？摔跤了吗？”
他将浑浑噩噩的人拉进竹屋里，摸寻出一些普通伤药，小心翼翼的替他处理过伤口。
段玉楼被手背上的动静牵扯回神，接触到章枳担忧的视线，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没事的，别担心。”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章枳正在替他处理的伤口上。
他原以为是他自己苦苦挣扎，无人知他苦痛，无人问他冷暖，却不知从小到大，受过的委屈，走过的歪路，桩桩件件，皆是落在了他人的眼里，却仍是不闻不问，任他在这场没有尽头的风霜路上踽踽独行，兀自冷眼旁观，以从容之态看他狼狈满身，从未施过援手。
何其的……可恨啊。
哪怕是方才在殿中，风越白神识那样庞大，不可能不知他手上受了伤，却依然吝得给他一眼。而他还未近章枳的身，章枳却能一眼看到他的伤口，将他带进来给他伤药，这其中的区别，便已经不言而喻了。
段玉楼敛眉看着章枳专注的神色和小心翼翼的动作，有些恍然，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不是他的，始终都不会属于他。
至于之前的那些，大抵都只是他痴心妄想下的错觉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小天使们，这几天有点卡文，总是断断续续的
——！


第96 章、修仙世界14
段玉楼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自家竹屋的后山处碰到一条黑蛇，也不会想到，那条黑蛇会突然猝不及防的袭击他，更不会想到，这黑蛇将他带到魔界，看到的是一个自称是问桑的男人。
那天风越白恰巧不在，但能这样毫无知觉潜入度平宗将人带走的大能，在修真界里大抵也是凤毛麟角。
黑蛇蠕动着身体将段玉楼吐出来，慢慢游移到一个黑袍男人的身后，亲昵的用头部去蹭男人的小腿。
段玉楼的皮肤刺痛，那黑蛇带有腐蚀性的体.液将他的皮肤闷得通红，他抬起头去看，入目的是垂在袖子下一截惨白的手，指骨修长分明，但五指指甲处因为功法的原因变得漆黑，在尸白的映衬下添上了几丝鬼魅之意。
宋本卿情不自禁:【杀马特杀马特，洗剪吹洗剪吹吹吹～～】
012顿时有些惶恐。
宋本卿:【这指甲一看就知道是贵族级别的，头发不是紫色的朝天炸说不过去啊。】
【宿主，】012更害怕了:【你别这样……】
视线上移，紫色的朝天炸头发确实没有，但有双幽紫色的眼瞳，对方眉目瑰丽，一头黑色长发看起来柔软又顺滑，服帖的披在身后，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人皮肤透着股青白色，闭眼的时候像个死人。
很标准的病娇男二配置。
病娇男二奖励似的摸了摸黑蛇的脑袋，黑蛇便变小钻入他的袖中。
病娇男二抬脚走过来，距他一步的距离站定。
病娇男二慢慢在宋本卿面前半蹲下，带来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之气。
宋本卿:【我觉得，他可以在夏天的时候去人界制冷，去造福深受烈日强光所累的芸芸众生。】
段玉楼的衣襟被人揪住了，用一种十分羞辱的速度抬起来，他听见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得仿佛许多年不曾说过话，语调缓慢的念道:“段玉楼。”
那双幽紫色的瞳孔注视段玉楼片刻，随即用暗哑的嗓音轻笑一声:“原来也不过如此。”
段玉楼并不受他的话影响，凝目道:“你是谁？”
“我是谁？”男人的语调配上音速，有种奇异的好听，笑了一下:“你该叫我一声师兄。”
段玉楼维持上半身被揪起来的姿势很困难，“我的师兄只有陆庭秋，”他的眼睛直视问桑:“已经堕魔的叛徒，不配再为师尊的门下。”
“真有趣，”问桑的脸凑近了一点，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你明明跟我做了同样的事，为什么你却跟我曾经的下场不一样。”
“同样的事？”段玉楼自言自语的重复一遍。
“算了，”问桑站起来，“反正迟早都会一样的，你也别太着急。”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小的纸鹤。
那是一只传音纸鹤，在修士间很普遍，而这一种传音纸鹤显得更为无害，无法承载任何灵力，只能传递一两句不算很长的话，然而也正是因为这种纸鹤的无害性，才能够被允许畅通无阻的穿过度平宗和玄冰宫对外设下的结界，将消息准确无误的传递到对方手里。
他对纸鹤低声说了句什么，在纸鹤完全接收后小心翼翼的拔除纸鹤上面沾染的来自他身上的魔气，最后神色温柔的拨了拨纸鹤的翅膀:“去吧。”
纸鹤扇了扇翅膀，在问桑的掌心里飞起，向外面的碧海蓝天飞去。
“你就看看吧，”问桑道:“看看你是否会真的跟我一样。”
他拖着段玉楼往深渊的深处走去，那里面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亮光。
待段玉楼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似乎深处于一处洞府之中。
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顶头上一点零星难辨的亮光，也不知是从哪儿而来的。段玉楼打量了很久，但是视界模糊，他所能看清的时候实在是少得可怜。
“醒了？”
段玉楼的目光顿时看向声源，却见黑暗里有一双幽紫色的眼睛浮在半空，正静静看着他。
段玉楼艰难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问桑在回答前总会习惯性的重复一下他的问题，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似的:“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缓慢的眨了一下:“但若是硬要说的话，我应该只是想见他一面。”
段玉楼喘息着:“你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度平宗，也大可以直接去玄冰宫里见他。”
“小师弟，”问桑的眼睛半阖起来:“你从小就这样吗？”
段玉楼没听懂:“什么？”
问桑嗤笑一声:“这么天真。”
他在黑暗里站起来:“不过也难怪，毕竟这几百年的时间里，他还从未亲自教导过你，你自然不知道他的性子如何？我不过在他身边待了四十多年，对他的认知可能倒比你更多。”
问桑打了个响指，洞府里升起一簇火，慢悠悠的漂浮在洞府中间，照亮了这里面的空间。洞府不大，东西也少得可怜，问桑在幽暗火光之下的脸色显得像个死人，白里泛青。
“我若是直接找上门去，还未见到他的面便已经被玄冰宫外的结界围困绞杀了。那结界是他亲自布下的，勘测到附近有魔气后会有拥什么样的威力，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问桑笑了一笑:“他不允许我靠近，那我就寻个法子让他出来。”他继续道:“其实就我的直觉而言，那位摇花尊者恐怕在他心里占的位置更多一些，”他低下头来，凝视段玉楼，喃喃道:“但愿我没有抓错人，不然又要重抓一遍，莫摇花可不好下手……”
“知道么，要让他出来一趟可不容易，却每次都是因为摇花尊者。”
段玉楼想起向来闭关不愿离开玄冰宫的风越白，在救过莫摇花那次之后便总是离开宗门不知去向。
问桑有些神神叨叨的:“我在这龟缩了那么多年，连外面的天日都没有见过，我忍了那么多年，只是想见一见他。”
他的目光锁定段玉楼:“他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时而风流，时而冷漠，实际骨子里却是真的无情得很，世俗的宗忌禁锢对他起不了分毫作用，这种人，修无情道应当是最最合适的。”
“我们两个都做了同样的一件事，但你却得到他的宽容，被他允许靠近三步之内的距离，同他欢好，”问桑笑起来，“要知道当初我不过是碰了一下他的一只手，便险些被卸了一整只胳膊，后来他用灵泉水将他的那只手洗了不下十遍。”
“其实我很幸运，因为他将我捡回来，说我的眼睛从里到外都脏透了，但却恰巧脏成了他喜欢的颜色，”问桑的笑淡下来，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阴鸷:“但是我嫉妒，因为你比我更幸运，你得到的也比我更多，不过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问桑咳嗽几声，嗓音很沙哑，给人一种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错觉:“风越白是集大成运之人，他注定是要飞升，只差了临门一脚，勘破无情之道，修仙一途方得以大成。”
“无情道道途玄渺，以无情成就大爱，若要无情，必先有情……”问桑咳嗽成了个破锣嗓，先前那股好听的语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乏味的湿啰音:“但是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会爱上别人呢？”
段玉楼看着他，却觉得思绪无法转动。
问桑脸上的恶意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绽放，轻声道:“还不明白吗，小师弟，你的好师尊风越白，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与你的所有亲密，都是在拿你作无情道的试刀呢。”
他犹觉得段玉楼脸上的神情不够，誓要打碎这人虚无缥缈的美梦，让他落在泥潭里，和他一样苦苦挣扎却不得脱身，这样他才会满意:“拿你作无情道的试刀，你也该知道若有一天他真的无情道大成，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只是可惜你好像并没有被师尊拿来证道的资格，因为师尊根本就没有爱上你，没办法为你沉沦，所以也就没办法破而后立，因你而修成大道。”
段玉楼死死拽着捆缚自己的绳索一角:“你骗我。”
问桑的眼中似有怜悯一闪而过:“你且看看，待那纸鹤将消息传到师尊手里，到时候他会如何抉择，三天的时间一过，你也便能清楚我说的话到底是不是在诓你了，”他漫不经心的抚着颈侧，那里有一道藏在衣领下的狰狞伤疤，是被乘月毫不犹豫划出来的，若他反应再慢上那么一刻，早就身首异处了，“我倒希望是我猜错了，免得到时候还白忙活一趟。”
他见段玉楼一副无法接受的姿态，温声道:“莫要失落了，你看看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不甚明显的细纹，这给他的神态添加了一点假意的温和:“你看我现在，就算知道了他的真实面目，不还是照样对他死心塌地吗？”
段玉楼的嘴唇干得起皮，喘息声变得有些重。
问桑啧了一声:“麻烦，”他说:“同门之中出了一个弱成你这样的修士，我都替你觉得不齿。”
他的手掌扣住段玉楼的肩膀，半晌轻轻“咦”了一声:“没有元婴，这倒是稀奇？身为风越白门下子弟，谁敢剖你的元婴？”
段玉楼闷声咳嗽，在蛇腹里沾染上的魔气最终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问桑干脆给他渡了一阵魔气过去，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以此来激发他不断衰弱下去的躯体，撑住三日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段玉楼闭着眼睛抑制体内到处流窜的魔气，被捆在背后的两只手因过于用力被绳索紧紧的绷在了一起，有血液顺着腕间勒痕断断续续的滴落，无声没入土里。
三日时间一到，问桑在洞府里只等来一条回讯，他不舍的捏碎那条灵讯，风越白的声音传来:“随你处置，反正不太听话，也该扔掉了。”
依然是那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的语调，甚至能从这声音里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态。
问桑闻言看了地上的段玉楼一眼，见他奄奄一息的看不出什么反应，将那早备在一旁用以录下风越白话语的石头收入怀中，顺势收藏。
“师尊说把你扔掉吧，”问桑思索片刻，“扔哪儿去呢？
他揣着石头出去了，段玉楼顿时动起来，极力挣扎着向洞口那边挪去，被缠在一起的手腕奋力挣扎着，妄图用蛮力将绳索挣开，腕间的血流顺着挪动的速度流了一地，土壤是黑色的，洞府内壁也是黑色的，这里处处透露着压抑的氛围。
问桑回来得很快，见段玉楼能一时爆发爬到洞口这边，有些惊讶的笑了一声:“看不出小师弟爆发力原来这么大。”
他附身将人很轻松的整个提起来，见段玉楼小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这么卖力啊，”他提着段玉楼转身:“那就找个不辜负你这么卖力的一种扔法。”
问桑所生活的地方极暗，像段玉楼这种视界有限的修士在这种环境中便显得尤为吃力，基本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是什么，周围浓郁的魔气不断往他身上钻，妄图侵占他的身体。
段玉楼低低喘着气，能感觉到问桑带着他的脚步慢慢停下来，随后再次将他提起，在察觉到脚下有风拂动的时候，段玉楼终于明白问桑是将他提到了悬崖边上。
“魔渊的特别景点，叫万兽谷，”问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师弟在下面玩得开心啊。”他的五指一松。
段玉楼耳边有呼呼风声，身体在黑暗里不断下坠，下坠，就像是心理作用，他仿佛往下坠落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似乎快要睡着了。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五感归位，但他却觉得身体好似不是自己的了，只能徒劳的张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求救似的“嗬嗬”的声音。
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点属于野兽的粗重鼻息，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问桑松开手指后并没有立马离开原地，事实上，没有听到小师弟的惨叫让他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于是掏出怀中的石头，注入魔气，一遍又一遍陶醉般的听着风越白那句话，听他低沉冷淡的嗓音，听他满不在乎的语态，他脸上慢慢露出笑来，有几分痴迷的狂态:“这才是你啊，你是真正的神，无情无欲，又怎么可能会为一介凡人而动心呢，师尊……”
他不知在崖边坐了多久，这才动动有些微麻的腿，走回洞府。
他宝贝似的将石头搁在床边，没有燃起火光，毕竟他早已习惯了这没有一丝光亮的环境了，抬脚打坐的时候脚后跟勾到了床边的一个小锐角，不痒不痛，血却从里面洇出来，在衣角边上凝聚出一颗饱满的血珠，滴落在地。
昏暗的洞府一时忽然荧光大盛，问桑被强光刺激得眯起眼睛，暗叫不好，还未反应及时，黑色的泥地里忽的出现一个阵法，符文蹿动，从中迸出一大簇拥挤的藤条，宛如拥有意识一般势如破竹，径直贯穿了他的胸口，间隔并不超过一息之间，且目标明确。
问桑被藤条钉在洞府的墙壁上，偏头吐出一口血，藤条并未停下，还在穿过他的胸口疯狂吸食他身上的血液往墙壁的内里深入，似乎要把他钉死在这里。
问桑垂眼看了看地上的阵法，又想到段玉楼被他扔出去之前还在流血的腕部。
他低笑起来:“看来也不完全是个……废物啊，竟然这样不声不响给我套了个大麻烦，”他额头青筋暴起，两手抓着胸前的藤条，妄图以此来阻缓藤条深入的速度，然而效果甚微:“以血为媒，真是……够可以的。”
石头被藤条扫到了地上，问桑很快瞧见了，想伸手去够地上的石头，无奈越用力藤条也就越深入，他伸出手去，慢慢挪动着，唇间不断的溢着血，满眼只有地上的石头。
直到有只白皙的手越过藤条先一步将石头拾起来，指骨修长，饶是在黑暗里似乎也散发着莹莹的光，很是夺目，问桑惊怔的抬起头，却见洞口处站着个白衣黑发的身影，他的目光似乎要钉在来人的身上，嚅嗫着嘴唇:“师……师尊……”
风越白百无聊赖的玩着石头，将一丝灵力注入进去，听到从里面传出来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播放。
“你还是这么让人反胃。”他道。
问桑混不在意，黏腻的血液顺着胸口流了他满身，他却低笑道:“师尊是来看我的吗？还是来看小师弟？”
风越白垂眸看了看地上的阵法，莹绿色的符文在里面疯狂流窜，看起来有种繁复华丽的错觉。
这种瞬攻阵法要求的完成度很高，也不知是耗了段玉楼多少的血量和精力才能在问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点一点的将阵法绘制完成。
“他呢？”
“谁？”问桑明知故问:“小师弟吗？”
风越白将石头扔了回去，问桑险险的抬手接住，牵扯到伤口，他的面色更白了一些，唇间因为染上了鲜血而显得异常瑰丽:“若是师尊能大发慈悲将我救出来，我会带师尊去寻他的，毕竟他也是我的小师弟啊。”
风越白破了阵眼，藤蔓一点点消失，问桑从墙壁上滑倒下来，低头咳出一团团血迹，风越白眉眼淡漠:“人呢？”
问桑只是笑:“师尊，不是你让我扔掉的吗？怎么这会儿又回来找了？”
“有点后悔了而已，”风越白见他兀自笑得开心，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人抬了起来:“起码相比你来说，将你扔掉的决定我是从未后悔过。”
问桑脸上的笑容一顿，僵硬起来。
“人呢？”
问桑发声艰难:“在万兽谷，就算你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他的尸骸……”
他眯起眼睛，幽紫色的瞳孔注视着风越白，企图从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找到一点波动:“要是去……晚了，说不定，”他恶意的勾起唇角:“说不定连骸骨都被拆吃入腹了。”说罢抬起沾着血的手掌，缓慢而又旖旎的摩挲的风越白的小臂。
风越白自始至终都没让他找到什么破绽，闻言只是松了手，转身离开了洞府。
他前往万兽谷，来到崖底，只看见一摊血迹。
那血迹散发着一股非常非常浅淡的木香，旁边只有一块被树枝勾落下来的衣服碎片。
他抬眼看了看周围潜伏在黑暗中一双双藏着野性的眼睛，似乎随时准备一冲而出，撕扯他的血肉。
风越白的指尖蓄积灵力，垂下了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
杀马特杀马特，洗剪吹洗剪吹吹吹——《杀马特遇见洗剪吹》五色石南叶！


第97 章、修仙世界15
莫摇花将烛台搁在半旧不旧的桌上，光线暗淡的屋里便微微亮堂起来，他左右看了看，挽起袖子将拾来的草药铺开放到太阳底下晒干。
太阳很大，远处的河边有村里的孩子在河里摸鱼，传来阵阵嬉闹声。
他绕到小木屋后边去灶旁看几个时辰前熬的药，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于是倒进碗里，再端到前屋放凉。
这屋子是村里头唯一空置无人居住的地方，屋里光线属实不好，但在烈日之下也显出几分别地所没有的清凉。
简陋床榻上的人传来几声咳嗽。
莫摇花听见动静，忙几步过去停在床边询问:“怎么样？”
他伸出手去探对方额间的温度，床上的人没说话，似乎默许了他的动作。
“热已经退下去了，待会儿还有一碗药，已经熬好了，等着放凉，你一起喝了吧。”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用嘶哑的声音回道:“谢谢。”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咳嗽。
莫摇花原地犹豫了一会儿，随即试探性的伸出手，慢慢贴到他的背上去，见他没有反感之意，这才一下一下的帮他顺着气。
他拍着拍着便笑起来:“原来你对我也不是全然不信任的，是么？”
不然也不会在危急关头，捏碎了他在竹屋时给他的玉符，他才能及时的出现将段玉楼带离万兽谷。
段玉楼顺过气来，有些怔怔的望着窗外发呆，窗口正对着那条河流，从那里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他轻轻“嗯”了一声。
莫摇花心里一突，伸指刮了下他醒后就一直有些泛红的眼角，总觉得对方好似下一刻就要哭泣流泪一般，但事实上段玉楼的眼角干燥，并没有什么呼之欲出的眼泪，他赤色的眼眶似乎只是因为疲惫和伤口，还有深处一点不易察觉的痛苦。
“怎么了？”段玉楼被他的小动作弄的回神，抬眼看向他。
莫摇花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视线:“没什么，该喝药了。”
他将桌上的药碗端过来，直接递到了段玉楼唇边:“喝吧，我尝过了，不怎么苦。”
跟哄孩子似的。
段玉楼一口饮尽，然后睁着眼睛好半会儿没理他，坐在床头似乎被苦懵了。
莫摇花摸摸鼻子。
段玉楼伸出手指放进唇齿间摸了摸，摸出一节没滤掉的黑色药梗，他的眼睛弯起一点:“原来向来鼎鼎大名的摇花尊者也会这样骗人。”
“抱歉，”莫摇花藏起那点儿悻悻，笑道:“我倒是忘了，我的味觉与常人不一致。”
段玉楼向他投去目光:“为何？”
莫摇花半点不避他的目光，坦荡荡道:“幼时受人界战乱影响，无家可归，四处流离，后来因为填不饱肚子，误食了大量毒草，五感全失，被毒成了个废人，”他笑了笑，“不过好在我命硬，天不亡我，不但没死还让个老道人捡回去了，从此引我入仙途，用了十余年才恢复五感，只是受了点影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经历应该不乏凶险，只是被寥寥几句带过了。他将这些都视为自己的磨炼，并从未因此而崩过心态，这才能走到如今的地步。
段玉楼笑笑:“摇花前辈的尊号当之无愧。”
莫摇花摇摇头:“尊号于修士来说只是虚名，这并不是界别高低贵贱的手段，修者如风，向往的是自在天地的无羁与自由，与这相比，那尊号倒像是束缚了，成了他人用责任和道德来拿捏自己的手段。”
他只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没有那么重的职责感与怜悯之心，却仍是只身前去魔界击杀魔主，为此险些丧了命，做事不凭什么仁义大道，只凭自己的良心。饶是如此，也见不惯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满口天下苍生悲悯众人，临到头来遇事却只会龟缩起来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伪君子。
尤其是度平宗里那些自诩万宗第一其实却只会依仗风越白，自个儿反而没什么本事的冥顽老头儿们，捋着胡须拿着法杖一副仙风道骨大义凛然的样子可谓倒透了胃口。
段玉楼闷笑:“前辈似乎对度平宗的长老们意见很大。”
莫摇花见他眉眼弯弯的笑意，一时止不住的往外倒话头:“可不是么，”他伸手替段玉楼掖了一下被子:“在我昏迷那阵住在玄冰宫里，那帮老家伙表面看着和和气气，背地里没少嚼我舌根，以为我听不见呢，”他轻嗤一声，以表不屑:“那碎嘴的样子比村头的老太太还能叨逼叨。”
段玉楼闻言低头笑得轻咳出声，莫摇花又替他好一阵拍背顺气。
莫摇花见他咳得双颊泛上薄红，眼里也涌上一点水汽，顿了顿，低声道:“风越白那人看起来捉摸不透，但怎么样都不会是个好人，”他凑近一点，看到了在段玉楼眼眶聚集的水汽，凝成一层潋滟的辉波，摇摇欲坠似的，让他有些移不开眼:“真的不考虑考虑我么？”我哪儿都比他好。
段玉楼在他目光下状似思考了片刻，随即应了一下。
莫摇花初时还没反应过来，半晌他一愣，说道:“你方才是不是应了？”
段玉楼看着他:“嗯，”他在他怔怔转不过来的视线下握住了莫摇花捏在被子上的手，声音低低的:“这样是么？”
“那……那……”莫摇花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语出惊人，越过台阶一步通天:“那你在下面还是我在上面啊？”他意识到自己出言不妥，短促的啊了一声，改口道:“那你在上面还是我在下面啊？”
段玉楼靠回床头轻笑一声，低头把玩着他的手指，“前辈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莫摇花笑起来，即使知道段玉楼这么轻易答应他或许另有缘由，但他并不想去戳破，只是将额头抵了上去，温声道:“真的么？”原本只是口不择言，这会儿他却半开玩笑的顺着杆子往上爬道:“那如果我要做上面那个呢……”
“可以的，”段玉楼掀开被子:“前辈不若现在便来试试？”
莫摇花用指腹摩挲了会儿他的下唇，转而往下，试探间衣带勾落，段玉楼仰头含住了他的喉结，用舌尖浅浅的戳着喉骨那一点凸起，姿态顺从的任他为所欲为。
莫摇花被撩拨得火起，却仍是慢慢将他衣襟合上了，“就到这里吧，”二人连吻都没有接过，只见他将段玉楼的腰带往回勾:“我不想趁人之危。”
段玉楼偏头笑道:“我是自愿，何来趁人之危一说？”
莫摇花淡淡看他一眼:“不想做的事情不必勉强自己去做。”
段玉楼脸上的笑敛了敛，沉默下来。
莫摇花将他垂到地上的长发拢做一束放回床上:“先休息吧，我去寻一点蜜饯回来，留着给你下次喝药用。”
“嗯。”
“这屋子里我布了结界，寻常人进不来。”
“好。”
“那我出去了。”
段玉楼敛着眉，朝他说了几个字，莫摇花的心怦怦跳起来。
他听到他说:“早点回来。”
风越白站在农舍之前，侧耳听着远处河边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又看了看面前简陋破旧的木门，抬手将门推了开。
屋内似乎曾被住过一段时间，不过已经静置许久了，那张半旧不旧的桌子上蒙了一层浅浅的灰，还放着一个药碗。
药碗里有喝剩的药渣，风越白踱步过去看了看，捻起碗中几段药梗端详，已经完全干透了，在长久的静置中变得发黑发硬，具都是些治疗外伤的普通草药。
他离开桌子到床边去，床边的光线比屋中稍好一些，透过窗口可以看到不远处河边嬉闹的孩子，在河里摸鱼捉虾。
风越白在窗前站立片刻，忽的抬袖，从袖中飞出一片火红。
“那是什么？”
河边的孩子往回望，惊叫道:“怎么有烟啊？”
“啊？？哪来的烟？”
几个孩子跑近点儿看，忽的大喊起来，边喊边往村里跑:“走水啦，走水啦！”
待村里的众人一齐出来将火扑灭，那本就没人住的小屋已经烧成了一摊废墟，天气炎热干燥，村里人没当回事，只以为是过于干燥导致起了火，唯有那些河边孩子一起玩的一个小女孩怯生生道，她在那间屋子旁看到了个穿白衣服的仙人走出来。
没人把她的话当真，仙人怎么会跑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无缘无故的放火呢。
这孩子只是热出幻觉了罢。
段玉楼抿了一口水，水囊里的水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莫摇花侧头看他:“累不累，就快到了，你且忍一下，待会儿有样东西要给你。”
“还好，”段玉楼问他:“什么东西？”
莫摇花并不多说，只是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二人路过途中驿站，莫摇花离开了会儿，段玉楼等在原地喝大碗茶，驿站外有运输货物的队伍，点了酒水在树下乘凉，林间有蝉鸣的嘶响，他摩挲着有裂痕的碗口，有些心不在焉。
“先生，”有人叫他，段玉楼回过头来，看见个蓄着点胡子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气质却与旁人不同:“我观你面善得很，萍水相逢，不知先生可否赏个脸交识一番？”
段玉楼没觉出他身上有恶意，点点头，便见那人摘了斗笠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这地方偏僻，甚少能瞧得着驿站，我观先生气质超然，怎会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远之地来。”
段玉楼客套的笑笑:“只是外出游历罢了。”
对方听得出他话中的疏离，倒也不甚在意，仰头将一碗茶都灌下肚，说道:“实不相瞒，我瞧先生生得像我一位故人，只是过了这么些年……”他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道:“先生这般年轻，瞧着也不过刚及弱冠，怎会想到要只身来这荒山野地来游历。”
段玉楼想了想，“大抵是……迫不得已罢。”
“难道先生有难处？”
段玉楼摇头:“没有。”
“先生若是有难处，不妨说不出来，”中年人抬起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说不定在在下力力所能及的范围，在下会鼎力相助。”
段玉楼笑了笑，“萍水相逢，我何德何能，当的起前辈这般信任与狭义心肠。”
中年人哈哈一笑:“先生看起来并非常人，在下瞧着您亲近，自然当得起，”他道:“吾名柳云生，有辛相会。”
段玉楼喝完碗中的茶水，口中是微涩的茶香，礼尚往来道:“段玉楼。”
中年一怔，忽的瞧紧了他:“难道是锦州段家？”
段玉楼收起了松散的姿态，看向他。
“先生不必堤防，”中年一挥手，“只是在下有一挚友，便是锦州段家，名为段华重，只可惜昔年遇难，便再也没有听闻过他的消息。不知先生……可否认得在下的这位挚友？”
段玉楼吞咽了两下，觉得那股涩然蔓延到了喉头，他道:“前辈口中的挚友……正是家父。”
在莫摇花回来的时候，看见段玉楼独自坐在驿站里，整个人都怔怔的，似乎在走神。待他走得近了，对方才发现他，再看见他背后的驴时，一时有些意外。
“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话音未落，那头驴早已绕过莫摇花走近前来，发出一种凄厉又激动的叫声，那样子不像久别重逢，倒像是在给谁奔丧来了。
段玉楼笑着摸了摸它的大长脸，“我还以为它早已经走丢了。”
莫摇花:“我是从锦州城外捡到的，安置给了一户人家，本以为你不要了。”
段玉楼轻轻一叹:“事出有因，不过也许久没见过了。”
那驴子用自己的大长脸轻轻蹭着他的手。

*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我滴宝～！


第98 章、修仙世界16
莫摇花给段玉楼找回了他的驴，段玉楼便骑着驴上路了。
二人路过一个县城，莫摇花怕段玉楼身体吃不消，便与他在这县城客栈里同住一日。
出于某种小心思，他只要了一间客房。
莫摇花去马棚栓驴去了，段玉楼在二楼房间支肘看着客栈后方的农田，稻浪在风中颇有情调的翻滚着，如同涌动的海水。
“当年的段家一事确实离奇，凡血缘相关的人皆离奇不见，我尝试着联系过华重，但递出的灵讯无一石沉大海，后来我也去过锦州想了解这件事情，却没有一个知情的人。”
“死了，”段玉楼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如此说道:“若是他们不死，古树也不会枯竭。”
段家的密辛甚少有人知道，他们的祖上其实并非正统修真者，其中一位甚至是位妖灵。
逢春木的传言不少人都听说过，但其实逢春木化灵的说法也并不是人人都信。段家先祖曾遇一女子，与之相爱，成亲，后孕有一子。
后来段家先祖不慎得了怪症，日渐虚弱，无药可医，那女子实在不忍，便将自己的血喂与对方喝，第二日那先祖便痊愈如初，开始怀疑女子的身份。
女子不得已便向先祖坦言自己妖灵的身份，却不想被心怀不轨之人听走，因此而招惹杀身之祸。
妖灵为掩护先祖与幼儿逃走断后，不慎被捉，生生剖了内丹，为免丈夫和孩子落到个以后时时遭歹人追杀的下场，她便自爆了元神，与敌人同归于尽。再后来在她死去的地方长出一棵树来，越来越大，似有参天之势，有人曾试探的前去查看过，发现这只不过是一颗普通的树而已，便都歇了心思。
几年后丈夫回到原地，于树下痛哭不止，携着幼儿在这地方住了下来。后他为延长古树的生命踏入修仙之途，不惜用任何灵丹妙药让古树屹立不倒，直到千百年后岁数耗尽的前一日，于古树下自焚而尽，终于如愿以偿与古树融为一体，沉默的伫立着看锦州段家慢慢繁衍延续，妖灵的血脉终是这样延续了下来。
段玉楼身为段家直系后代，与旁支的亲戚不大相同。
寻常人修炼至金丹时期，体内会结出一颗金丹，而在元婴期之时，这颗金丹会蜕变为一个小小的元婴。但彼时风越白剖走的并不是他的元婴，而是他虚化成元婴的内丹，内丹是妖修的命，风越白不但把他的内丹给剖走了，还剜掉了他的半条命。
灵力枯竭，丹田尽毁，神识衰弱，风越白说过要给他治好他的伤口，但那似乎只是随性之下的说一说而已。
“我幼时被家里掩护逃走，却不知为何沦落到了魔界，幼时的记忆已有欠缺，大多已经无法完全的想起来。”
“我知道，”柳云生长叹一声:“毕竟你那时真的太年幼了。”为了进行自我防御，人也大多会把幼年时痛苦的记忆忘掉。
他说:“彼时我去段家宅邸看过，”他的眉头拧起来，“发现了一点东西。”
段玉楼凝目:“是什么东西，还请前辈明说。”
“只是我个人猜测……”柳云生捻着胡子:“段家举族失踪，皆是同一人所为，那手法……像是魔界中人。”
段玉楼皱眉:“当年我段家虽比不上现在的名门大宗，但也是经年累积沉淀的修仙世族，如何会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便由单单一个人出手覆灭了。”
“所以我便想，能有这样的理由与能力的人，在魔界之中，似乎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段玉楼眼皮轻阖:“上一任的魔主……可他已经死在了摇花尊主手上。”
柳云生摇摇头:“孽债。”
“他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对我段家出手？”
段玉楼脱口而出这个问题时，其实心里大概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魔主知道他段家的秘密，而对方大肆对段家的人出手，收捕逢春木后代的内丹，大抵是因为他自己的急剧需求。
要么是突破在即，要么便是重伤待愈。
彼时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的就想到，在他刚被风越白带回去不久，初入度平宗的时候，曾听闻风越白此前与魔主有过一战，后魔主战败重伤而逃，不知所踪。
再然后，他就被风越白从魔界里捡到了。
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因果关系。
但他想起了问桑。
风越白将问桑捡回了宗门，是因为他觉得问桑的眼睛很有趣，那确实是双看起来阴戾狠绝的眼睛。
那他呢，风越白将他捡回去的理由又是什么？
他自认为性子上没什么突出的地方，天赋也比不上同门的许多师兄师弟，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人，应当引不起风越白的兴趣才对，那风越白又因何要将他捡回去？只是因为单纯的可怜他吗？
段玉楼倒希望是这个理由，因为他忆起风越白眉眼间的漠然，出手剖丹时毫不犹豫的狠绝，还有转身离去后不管不顾的姿态。
他是怎么知道，他的内丹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功效，他又是怎么知道，用他的内丹来炼制辟元金丹，能将神魂具被腐蚀已经半只脚踏入冥界的莫摇花拉回来。
若是没有他的内丹，莫摇花现在早就死了。
他最不期望的事情，就是风越白因魔主一事而得知了他段家血脉的功效，觉得奇特，便顺手将他救回来，挂在名下放在宗门里养着，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为别的，为的只是他体内这颗掺着逢春木血脉而凝生出的内丹。
他把他当成一个滋养内丹的药盒子，扔在宗门里面不管不顾，直到要用到这颗内丹之时才想起他来，然后剖丹，制药，一气呵成，用过即扔。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敬爱的师尊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过。
这样他也终于能理解了对方那对他玩弄一般总是若即若离，随时都能抽身的态度。
毕竟他只是一个药盒子而已。
段玉楼在客栈房间的桌面上支肘撑着脸，一遍又一遍的揉着发痒的眼睛，但是眼睛里干涩得很，揉久了便发红发痛。他放下手来，抖着手倒了一杯茶送到唇边，却失手让茶杯从手中脱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修士耳聪目明，莫摇花方进入客栈的一楼大堂便听到这几不可查的一声响，于是赶忙到了二楼推门而进，瞧见一个背对着他蹲在桌边的身影。
“怎么了？”他急急走过去，握着段玉楼的双肩:“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事。”
“怎么眼睛这么红？”
“有点痒，方才揉了一下。”
莫摇花深处指腹覆在他的眼周，凝起灵力替他消肿，皱眉:“怎么用这么大力道，也不怕揉坏了。”
段玉楼轻笑:“坏了就坏了吧，反正也没人心疼。”
“不，”莫摇花摸摸他的额头，正色道:“我心疼。”
段玉楼往前倾倒进了他怀中，微一用力，又顺势将他按倒在了地上:“真的吗？”
“是。”
段玉楼居高临下的看了他片刻，抬手抽开他的发簪，莫摇花的长发顿时铺了满地。
“那我这样，你会介意么？”段玉楼轻声问。
莫摇花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古怪的想法，他甚至有种一只纯白可爱的小白兔红着眼睛想上一只老虎的错觉。
他极力把这种想法从脑子里挥去，主动支起身子去吻段玉楼泛红的眼角，附耳道:“不介意。”
事后证明哪怕小白兔红着眼睛一副要哭鼻子的样子，但他依然是一只非常能干的小白兔。莫摇花在周围布了结界，这里便成了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他仰躺在桌子上，后脑碰在桌沿，睁开眼睛能透过倒过来的视界看到端放在两把椅子后面的屏风，他晕乎乎的看着屏风字面上拥挤成一团的花开富贵，又若有若无的从满眼的富贵花遮掩底下看到一只兔子和一只老虎，小白兔甩着两只大耳朵，眼睛红红的，压在老虎上面不断耸动。
怪哉。他紧咬牙关抑制着即将脱口而出的闷哼，抹了一把脸，还是晕乎乎的，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兔子花样还挺多。
事后莫摇花整理好房间的狼藉，捏了个净身诀，再回头，发出段玉楼已经睡着了。
他似乎已经很困倦了，眼窝有些微微的凹陷，闭上眼后看不到赤红的眼眶与眼里的红血丝，整个人乖了许多，看起来异常的温顺安静。
莫摇花披好袍子走过去摸摸他的脸，又顺着对方的脊背往下，摸到一手的骨头，轻叹一声。
还是太瘦了，像是快要耗尽生命了一样。
翌日段玉楼醒得特别晚，醒来后翻个身趴在莫摇花身上，顺势又来了一次。
莫摇花抚着他的眼角笑:“之前倒不知原来你这么热衷于这事。”
段玉楼眉毛一挑，“可先提起这事儿的，不是摇花你么？”
莫摇花听他改了称呼，一时意动，凑上去亲亲他的唇角:“是，我激动之下说话没过脑子，你也别放在心上。”
“那可不行，”段玉楼笑:“我记着呢。”
他拉起莫摇花的脚踝，用指腹在上面揉了揉。
“怎么？”莫摇花偏头问他:“还要来么？”
那是一种很认真的询问语气，不带什么撩拨和勾引的意味，长发顺着偏头发问的势头很服帖的垂落到颈后。
反差还是挺大的，宋本卿最爱他到达顶点时从胸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还有小腿绷紧后的力道与线条，反正就是怪迷人的，让他心痒痒。
但他只是放开莫摇花的脚踝，笑着摇了摇头:“不来了，该起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99 章、修仙世界17
“我想回去一趟。”
“怎么？”莫摇花执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低声问询。
段玉楼看见他动作间从袖中露出的虎口，上面有个不甚明显的浅浅牙印，似乎是他咬上去的。段玉楼眼里露出点细碎笑意，继续道:“我想将章枳带出来，他并未入度平宗门，可以随时离开。”
“让他自己一个人待在那儿……”段玉楼的食指轻轻点着桌面，想起朱子双那张脸，“他待在度平宗里，我有点不放心。”
“那你还会离开吗？”
段玉楼:“不，我应当是不会再回去了。”
他对那个宗门已经彻底失望了，既然度平宗从未将他当成人来看待过，那他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巴巴凑上去给人轻贱。
只是章枳也一定是不能再留在度平宗里的，他需要去把人给带出来。
莫摇花摩挲着他的手背，在那微微凸起的黛青色血管上划来划去，“你就不怕待你回去了，度平宗便不让你离开了么？”
“这倒不会，”段玉楼想了想，眼里微有嘲讽:“毕竟我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他们何需巴着一个废物不放。”
莫摇花安慰的捏捏他的手，“我送你过去吧，届时便在宗门山下等你将人带回来。”
段玉楼点点头，笑道:“好。”
二人经过几日的路程到达度平宗山门下，莫摇花在他临行前递给他一枚玉符:“若是遇到了什么事，直接捏碎这枚玉符，我会来找你。”
望着那蜿蜒而下的长长青石阶，他问段玉楼:“要不要我渡些灵力给你，你直接用灵力御剑而上。”
“不必，我可以爬得上去。”段玉楼将他给的玉符仔细收好，握了握他的手:“我走了。”
“嗯。”莫摇花牵着驴，在原地远远的望着他一步一步向山门上走去。
事实证明逞强的后果就是段玉楼在半路累瘫，他摸摸袖中的玉符，又重新支棱起来抬脚往山上走去。
宗门里比平时都要安静不少，段玉楼直奔玄冰宫的山峰底下，那竹屋扔掩在竹海深处里，仿佛寂静无人。
耳边是竹林互相摩擦的交响，一阵又一阵。
竹海里平时确实很安静，但今天却似乎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段玉楼左右看了看，走上台阶推开木门，里面没有人。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抬脚跨进里面，路过回廊，进了小小的后院，再推门，靠窗那里赫然站着一个人影，听到开门的动静，却并没有立马回过头来。
“我回来了。”窗边人影动了动，转过脸来，好些时日没见，章枳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面颊凹陷，眼眶赤红，眼下还有浓浓的青黑之色。
他并没有立即向往常一样扑过来，而是远远的站在对面，“你回来了？”
他笑了下:“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段玉楼自觉理亏，对他招招手，但章枳依然没有过来。
“是吧。”屏风后伸出一只手来，指骨修长均匀，搭上了章枳的肩膀。
段玉楼眼皮一跳，完全没有发觉屏风后面有人。只见继那只手下来是一截月白的广袖，再然后是半边身子，最后那人从屏风后面拐出来，手掌轻轻放在章枳肩上，笑吟吟的对他道:“我说过了，阿楼只是出去一趟，并不是不要你了。你看，他现在不是回来找你了么？”
风越白。
段玉楼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心，随即视线在他们身上流连一番，心下便作了个决定，准备在他们面前说开，刚要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风越白的左手背在身后，捏了个小小的禁言诀，他见段玉楼猛的看过来，旋即向对方微微一笑。
段玉楼张了张口，似乎想向章枳走去。
风越白却将搭在章枳肩上的手轻轻一推，微妙的错开了两人距离，看上去就好像段玉楼微张着口向风越白走去，似乎是正要对他说什么。
章枳本就憔悴的脸色一黯。
他是见过段玉楼对风越白的在意程度的。
段玉楼想向他伸出手，风越白却在半途截了下来，反而握在手心按了按，笑着转头朝章枳道:“你且先等着，阿楼有话要与我说，说完了就会回来看你了。”
章枳抓着窗框的指节泛白，有些黯淡的垂下眼眸，眼睁睁瞧着风越白两步上前抓住了段玉楼的小臂，随后二人的衣角消失在视线里，他闭了闭眼，却始终都没有抬头看见段玉楼回头看他的神情，也没有发现段玉楼被控制身体时僵硬的走姿。
段玉楼即将出口的呼唤被堵在了风越白并起的指缝里。
“嘘～”
风越白眼含笑意:“本来你可以走的，但是你既然选择回来了，那你便走不了了。”
段玉楼被他控制着身体回到玄冰宫，甫一过了结界，身体的控制消失，段玉楼反应迅速的往来时的道路奔去，却直接被透明的结界给弹了开来。
莫摇花那句话真是一语成谶。
他抬起手掌看了看，掌心和指腹凡触碰到结界的地步都被烧出了一些伤口，在粗糙的砖石路面上被磨出不少血丝。
风越白缓步而来，半蹲而下执起他的双手，用灵力一下下的抚过他的小伤口，没一会儿段玉楼的手掌便痊愈如初。但那种细碎的疼痛仿佛依然还留在手上，让他觉得挥之不去。
“怎的这般冲动，先与我进来罢。”
段玉楼不动，风越白在门口回头，如一个遗世独立的仙人，身上仍然没什么人气儿，看他的目光也淡淡的。
“你在使什么性子？”风越白见他不动弹，似乎是真的有些疑惑，问了这么一句。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这样便是使性子吗？
段玉楼觉得好笑，低低的笑出声来，“您都把我丢弃了，还将我捡回来干什么？”他半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你利用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说？”
“师尊，”段玉楼捂脸:“你没有心啊。”
风越白神色不变，也并不说话，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人对峙半晌，风越白状似无奈的微微一哂:“你何时变得这么犟了。”
“不犟又如何知道师尊的内心想法？我已经被糊弄得够久了，”段玉楼道:“像被猪油蒙了心一样的盲目崇拜与追逐你。”
“那你是后悔了？”
段玉楼凝视着风月白的眼睛，缓缓点头:“是，”他说:“我后悔了。”
自被当成一件无用的物品而丢弃之时起，他便已经后悔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被教练提着耳朵训了两天我今天考试终于过了呜呜呜_(:з」∠)_！


第100 章、修仙世界18
“后悔？”风越白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曲着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目光里有审视。
“我既已对你无用，为何还要将我带回这玄冰宫里来？”段玉楼慢慢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已不再像曾经那般温良顺从:“师尊，幼时欠你的那条命，在你剖我内丹之时，我应当已经还清了罢？”
“这么些年我被这样刻意忽视，谁都可以来踩一脚，过得的这不人不鬼的模样，你看在眼中，却从未为我说过一句话。”彼时他的心里说不失落都是假的，但凡风越白能在事后出现在他面前，哪怕是说句不痒不痛的安慰话，他都不至于……不至于会这么恨。
因为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他。
“我倒宁愿你从未救过我，让我在魔界里自生自灭，也好过在这度平宗里……”段玉楼握起五指，指尖陷进掌心里，终于吐出了那几个字:“也好过在这道貌岸然的所谓名门大宗里过着连鸣天峰里圈养的低阶灵兽都不如的生活。”
风越白笑，眼尾拖出一点凉薄之意:“所以你这是在怨我？”
段玉楼咬着牙关:“是。”
风越白朝他伸出手，段玉楼蓦的闭上了眼，微微躲了一下，竟然是在下意识的害怕风越白下一步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在心里已经把风越白和度平宗里的其他人归为了一类，他想起这人的虚情假意，想起他神色间的漫不经心，想起他说扔掉时声音中的凉薄，所以当风越白的手落在他的脸上时，他竟从心底里生出抗拒，小臂和胳膊上无法自抑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现在这样，倒比之前那逆来顺受的样子顺眼得多。”
在鸡皮疙瘩即将顺着胳膊蔓延到脖子时，段玉楼及时退开以免失态，觉得脸上被抚过的地方一直有股挥之不去的寒意，让他想用水将那块皮肤狠狠的擦洗一遍。
原来这人的触碰竟已经让他觉得恶心了。
“师尊，”他收敛起脸上露出的所有情绪，定了定神，向风越白行了一个标准的师徒礼，大抵这么多年都从未如此言辞真切的说道:“我早已没了内丹，也不再有什么利用价值，您既然从不愿管教我，度平宗的前辈也向来厌我如初，何不放过双方一场，让我离开度平宗。”他再行一礼，似乎想将曾经的事情都两清:“仙尊名下弟子的头衔，段玉楼受不起，还请仙尊收回，我会带着章枳离去，从此不会再与度平宗有任何一丝瓜葛，也便不会再败坏您的名声了。”
风越白闻言，脸色毫无预兆的微微冷下来:“你想走？”
他一把掐住了段玉楼的脖子，逼视他:“想撇清关系吗？就是因为问桑的事还是摇花的事？”
段玉楼被掐得呼吸困难，额头上凸起了一点青筋。
风越白哂笑出来，眼里终是带了一点嘲讽:“我捡回来你一条命，将你放在度平宗里养育长大，而今只是剖了你的内丹，你便想将一切都撇清么？”
“那内丹暂且算你半条命，但你剩下的半条命，仍是属于我的。你想离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段玉楼在窒息中看着他漠然的神情，有些恍惚的想: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冷漠且不近人情。
明明最先说不要自己的，就是他啊。
风越白眼尖，五指一拢，段玉楼手中即将捏碎的东西便转移到了他手中。他凝目一看，察觉到这玉符中的气息，又笑道:“我还在想为何如何都遍寻你不了，原来你还有贵人相助。”
他轻而易举的将玉符捏碎，“可惜了，整个度平宗都有我布下的结界，若是我不放行，就算是摇花也进不来，”他放开手，任由段玉楼跌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你又是如何与摇花有了这样的交情。”
段玉楼自然不可能回答他，风越白看上去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打算，撕去了那层温文尔雅的从容假面，他早已经变得和段玉楼记忆中那个从天而降将年幼的自己拯救与水火之中的仙尊不一样了，将段玉楼提起来，往玄冰宫里拖去。
段玉楼被他甩到榻上，风越白径直欺身上来，“等你离开了度平宗，届时想去哪里？”
“想和摇花去远走高飞么？嗯？”
段玉楼撇过脸不去看他，低声道:“放我走罢，仙尊，我对你来说根本就可有可无……”
他是真的不明白，风越白明明对他没有任何感情，却为何还要抓着他不放，仅仅是因为他还欠着的那剩下半条命吗？
“可有可无？谁说的，”风越白慢条斯理的压制着他:“你还有这身血肉之躯，”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听起来就像在故意道:“你这一身逢春木的血脉，用来炼制丹药比任何极品仙草都要管用……”
段玉楼被他言语中的恶意一击即中，大力挣扎起来。
风越白很轻易的便将他的挣扎稳稳压制，见段玉楼睁着眼睛看自己，眼里已经没有了曾经的那些仰慕与情意。
他毫不在意的一笑:“只要你听话些，留在这里，我便不会对你做些什么，但如果你想使些什么心眼，那我也不会保证自己会不会把怒气发在别人身上。”
他着重咬了下“别人”二字，成功看见段玉楼的脸色一变，动作慢下来，不再挣扎。
风越白拍拍他的脸:“你听话些便好。”
他说完转身离开，段玉楼在榻上怔怔的呆了半晌，忽然抬袖用力的擦起了被风越白碰过的脸，力道大得半张侧脸都被擦得通红，他却仍是没有停下动作。
周围已经感知不到风越白的气息，段玉楼跳下榻，推开大殿的门走出去，并没有走出很远的距离，便感觉到有一股阻力在阻止自己前行，他执拗的抗拒着这股阻力，直到再一次触碰到结界边缘，被弹飞出去，段玉楼伏在地上，终于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出不去了。
怪他过于信任那人，从未预想过这种结果。
这下该如何？玉符也没有了，他又受限无法离开，甚至连章枳的面都见不到。
段玉楼想起章枳堪称憔悴的脸，心底担忧。
章枳尚且不曾辟谷，这些时日他不在，他该如何解决食物的问题？何况之前他被问桑带走时章枳并不知情，他又会如何担心他？
在风越白回来的时候，看见段玉楼缩在榻上，似乎进入了睡眠。
他站在榻边看了半晌，出声道:“别装了，”他轻轻一笑:“你的伪装实在是不怎么好。”
段玉楼转过脸来，背靠着墙壁，望向他的眼神里有戒备。
“我想见一见章枳。”他说。
“哦？”风越白挑眉，“我说过不会让你再出这玄冰宫，所以……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带你去看你带回来的那个小累赘？”
段玉楼下意识反驳:“他不是累赘。”
“怎么不是，”风越白脱口而出的话带着一点尖锐，似乎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你教了他这么久，他有做到引气入体么？他辟谷了么？不是还需要人界的食物来维持自己？”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段玉楼的表情，继续道:“入了仙家的门，却连最基本的条件都无法做到，况且我倒觉得他根本无心修道，这样的人，不是个小累赘，那还是什么？”
段玉楼静默片刻，忽然道:“那我呢？”
他道:“曾经的我在师尊眼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是个累赘？”
“不，”他声音里带着自嘲，又道:“不是曾经，说不定到现在都一直都是呢。”
风越白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挑眉看着他。
段玉楼便当他是默认了:“所以，”他苦笑道:“您现在把这个累赘留下来，到底还有什么用处呢？放过我吧，仙尊，我一直都一无所有，已经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失去的，也再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了。”
风越白抱臂，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若有所思道:“你现在已经不把我当师尊了，是么？”
“……”段玉楼已经无言，干脆低头半伏在了榻上，不想再说些什么。
等到片刻后，他抬头发现风越白已经离开了殿内，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风越白再回来已是三天之后，他将寻来的重塑金丹的仙草交给良碧，只见良碧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风越白用灵泉水洗着手，拭去手上沾的那一点污血。
仙品灵草总是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丑陋凶兽镇守，风越白总是嫌它们身上的血很脏，而且污浊，这让他觉得无法忍受。
良碧低声向他附耳几句。
风越白眉头微动，将手上的水珠甩净，连备在一旁的白绢也没有用，一甩袖进了殿内，几经拐弯，看见蜷在屏风后面床榻上的段玉楼。
几天不曾沾水，他的嘴唇干得起皮，脸上呈现一种虚弱之态。
段玉楼的状态早已无法与当初可相比拟，被挖走内丹之后他本身就已经无法产生灵力，在问桑洞府里绘制的那个阵法更是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灵力，现下几乎与一个普通的凡人别无二致。
早前他出门时便吩咐过良碧按时做些饭食送到内殿里，但是段玉楼却一口没动。
整整三天，送进去的食盒是什么样，拿出来时就是什么样，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他将段玉楼直接从榻上提起来，对上那双刚醒时带着水汽有些迷蒙的眼睛，冷笑道:“你不是想见章枳么？好啊，我现在便带你去见。”
时值深夜，二人闪现在段玉楼原本的竹屋内，章枳谁在段玉楼的床上，盖着段玉楼的被子，将头埋进被子里，呼吸浅浅，但似乎睡眠很轻，睡得并不安稳。
“你看看他，”风越白的声音不算大，但也并不小，然而章枳却没有被吵醒，段玉楼便知道他们二人的动静是被风越白故意隔开了，“你仔细看看他。”
风越白附耳道:“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他对你是什么心思吗？”
章枳忽然恰巧惊醒，眼睛转向二人方向，段玉楼心里一突，却见章枳的视线直直从二人方向滑了过去，似乎并没有看见他们。
段玉楼说不清心里是何反应，章枳这时却翻了个身，梦呓般的唤了声“阿楼”，抬腿搭在段玉楼的那张被子上，轻轻摩擦。
段玉楼登时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他把手挪了下去，放进被子里。
风越白仔细瞧着他神色，怜爱似的摸摸他的头发，轻声道:“真是迟钝，连旁人对你抱的什么心思都察觉不出来。”
段玉楼有些仓皇的转过身背对床榻的位置，只见风越白慢悠悠踱步绕过来，眼含笑意的对他道:“你回来不就是想将他带走吗？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说:“你可以亲自将章枳从度平宗里赶走，这样他就不会再回来，而我度平宗从此也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关系。”
“你可以亲手还给他自由，不必再留在度平宗。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这样他便会因你而一直留在宗门里，不但够不到修真的那道门槛，还要一直过着你曾经经历过的生活。”
“好好想好哦，”风越白轻笑道:“你只有这么一个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01 章、修仙世界19
亲手将章枳从这度平宗里赶走……
段玉楼看着章枳埋进被子里复又安静下来的脸，呼吸微乱。
章枳在度平宗里过得并不好，这他是知道的，但他将章枳带进这度平宗里，本意只是想要他能够得到庇护，而不是只能在人界里四处流浪，无处可去。
但他的决定似乎让章枳走上了自己的老路。
他本就对不起他，现下还要将他从自己亲手带进来的宗门里赶出去……
段玉楼的呼吸愈来愈乱，神思不属。
但若是不这样做，章枳要如何才可以离开度平宗，他会愿意离开吗？
“为什么纠结，这很难选么？”
段玉楼回过神来:“你有什么条件。”
风越白顿时笑笑:“真聪明，”他道:“如若你要将章枳从这度平宗里放走，以此为条件，便换为你待在度平宗里。”
“我曾经在这儿待的难道还不够久吗？”
“不，你需要一直，一直留在宗门里，不能离开。”
“我真的不明白，为何你要将我留在这里。”段玉楼抹了一把脸:“若我选择让章枳离开，你会践行你的承诺么？”
“当然，若是章枳离开了，我度平宗必不会再干涉他任何事，宗门里的人也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风越白似乎猜出了他的答案，意味不明的说道:“这个机会直到明天为止，届时我会等待着，看看你的答案到底如何？”
段玉楼沉默下来。
“走吧，”风越白带他回到玄冰宫，“这并不急，你明天再作你的决定也可以。”
段玉楼失神之下，连自己何时被他带回玄冰宫了都不知道。
风越白像一只蛊惑他的妖，将他带回床上，嘴唇堪堪碰了下他的额头:“先睡吧，不着急，”他抚着段玉楼的头发:“慢慢来。”
反正你给出的答案，总归不会让我失望。
在段玉楼的气息渐趋平稳后，风越白敛起衣袖起身，身形在黑暗里慢慢隐去。不出多时便出现在了竹屋里。
原本躺在床上浅眠的章枳登时清醒，警惕十足的抽出了藏在枕下的短刃。
风越白并没有隐匿自己的气息，从黑暗里走出来。
“仙尊。”章枳将短刃收进袖中，眼中的警惕却没有收起来。除了段玉楼，他对这度平宗里的所有人都始终保持着一层距离。
风越白似笑非笑的扫了眼他的袖口，万年不变的从容着，在一把木椅上坐下。
章枳知他若要出手做些什么，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对方不着痕迹的施压下硬着头皮道:“不知仙尊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风越白并未动作，章枳其实很不喜他的眼神，似乎这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空空的，没什么能够映到他眼中去。
这是傲慢。
若是有这个可能，章枳真希望他能狠狠栽在自己的傲慢里。
风越白的手臂搭在椅面上，微微后靠着，姿态放松:“我下了一个赌注，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一个人实在没什么意思，告诉你会更有趣一点，所以我就来了。”
章枳不语，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后续，避免被牵着鼻子走。
风越白轻轻一笑:“我给了阿楼一个选项。”
“因为他犯了错误，觉得忐忑不安，所以我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让他能够继续留在我身边。”
章枳吞了口唾沫，不自觉的紧紧盯着他。
“你和我之间，他只能选一个，你猜猜他会选谁呢？”
章枳满面冷然:“我不懂你意思，阿楼已经回来找我了。”
风越白别有意味的勾起唇:“一个是他半道捡回来的小孩，一个是从小看他长到大的师尊，你觉得，他应该会选谁？”
“啊，”他有些苦恼似的:“看起来很难选呢？”
章枳握紧了拳头，脸上并不动摇:“阿楼已经回来找我了，你说什么我都要信？”
“你觉得我是在挑拨你们么？”风越白饶有兴趣的撑着下颌:“我为什么要挑拨你们，”他语气里是有恃无恐:“在他身边相伴最久的是我，为了一个到他身边不过短短不到一年的你，好像有点不值得吧？”
“我只是觉得，这场只有我一个人的赌注里，应该添点有趣的东西。”
“等着吧，你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他到底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明天就能揭晓答案了。”
章枳毫无波动:“阿楼不会扔下我的，你在动摇我。”
风越白不说话了，只是笑，慢慢的，他的身形消失在木椅上，离开了这个竹屋，留章枳独自坐在黑暗里，神色暗晦不明。
翌日段玉楼醒得晚，醒后就坐在床上发呆。
风越白倚在床边姿态闲散的把玩头发，仔细瞧了瞧段玉楼沉默的侧脸，执起他的手凑了近来。
“仙尊，”段玉楼出口的声音有点嘶哑:“你以前可不会这样对我，”他转过头来，慢慢将手抽了回去:“你被夺舍了么。”
这若是在风越白之前，他已经早就翻身下床找那灵泉水洗手去了。
他永远有一个这样龟毛的毛病，好似别人的触碰会令他觉得肮脏无比。
所以段玉楼觉得现在的风越白有点不正常。
动手动脚的。
尽管他脖子上还有对方掐出来的指印。
风越白躺下去，语气稀松平常:“有答案了吗？”
段玉楼又沉默下来，逃避似的转过头去，握起来的指节发白，神经质的互相压紧并在一起。
风越白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去吧，去落实你的决定。”
段玉楼浑浑噩噩的下了床，在风越白的视线里远去，他的唇角勾起笑，在床榻上转了半圈，锦被里还留着段玉楼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非常浅淡的木香，是一种会给人安心的味道。风越白没有特意去嗅，那味道却争先恐后的转入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一如这么些年他从水镜中观看段玉楼的生活，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戒不掉的习惯。
看他如何自己修炼，看他在外面被欺负了也不吭声，看他自己修炼走了岔路还能硬生生及时止损，用着巨大的意志力将自己拨回正轨，再一步一步的继续自己摸索，在那偏僻无人的小竹屋里独自修炼，他的喜怒哀乐无人能见，他的探索与渴求无人知晓。只有他隔着水镜看里面的少年独自成长，慢慢走到如今的位置。这一切没有任何人帮他，全都只有自己看在眼中。
他旁观了少年的成长，识破了少年的心思，却从头到尾都不愿参与，只是疏远。
初时的少年只让他觉得麻烦，心绪庞杂的人在修道一事上总是不会拥有太大建树，因为会被情情爱爱之事所分心困扰，谓之修士的仙途来说实在多余。段玉楼的感情让他无法理解，也懒得理解，更看不上，所以无视。
只是在段玉楼被问桑拐走之后，他便想起曾经在水镜中看过，尚为少年人的段玉楼在外被嘲讽天资比不上宗门里的其他人，再如何修炼仍是和陆庭秋差了天堑之别，根本配不上风越白的弟子之名。
他们借着对自己的盲目崇拜，以此来对段玉楼进行羞辱来平衡自己的内心，口出恶语时心里的想法都明晃晃挂在了脸上。
风越白彼时觉得他们烦得很，愚蠢而弱小，偏偏一腔自大。
他那时每每以为他这个小徒弟要对那些行为进行反抗时，便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个孩子会如何做，却见他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任由对方如何口出狂言，仍是兀自不动，最后只淡淡看了对方一眼，似乎这些话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影响和产生芥蒂一般，很轻易的便转身离去了。
然而回去后他却蜷在竹屋角落里独自一人呆坐了一整夜，第二日自行修炼便差点走火入魔。
风越白总觉得有点失望。
这孩子的表现总是不温不火，像灵泉里毫无波动的水流，让他觉得无趣，偏偏对方就是这样一路忍了下来，从孩童时期忍到少年，再从少年忍到青年。
所以风越白一直以来对他的兴趣都不大。
直到问桑将人掳走，他想着段玉楼那张沉默寡淡的脸，觉得丢了便丢了。
偏偏灵讯发出去后他又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后悔，那种后悔驱使着他去将人找回来。
风越白大抵明白自己前后矛盾行为下的原因，但他却并没有制止自己，最好顺水推舟，能让他这小徒弟将自己推得更远，这样他方才有破而后立的条件。
他现在在放任自己，向段玉楼靠近。
千万年来才能遇到这样一个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入道之人，他又怎么能将人轻易放走呢。
风越白将柔软的被角折起来，眼中全然是冷静的算计。
段玉楼在不知不觉中下了山，只觉得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待他真正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竹海的入口处。
竹海里常年有风，间或有清脆的鸟鸣，一派与世隔绝的安然之景。
他在这竹林里独自度过了几百年，曾一直以为这里是自己的家，甚至将章枳带回来，私以为自己也能给这个流离的少年一个家。
如今看起来，似乎一切都是笑话。
他还要亲手将章枳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他仍记得少年彼时那充满光亮与希冀的眼眸，他给了他一份这样大的期待，如今又要将那份期待打碎。
所以说他兜兜转转这么久以来，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段玉楼有些木然的抬脚走向小道，步入竹海里。沿着蜿蜒小径而去，路过堆满落叶的石桌石凳，段玉楼终于在小路尽头看见了那间熟悉的小木屋。
他在原地踌躇半会儿，踏上台阶推门而进。
预料中的灰暗堂屋并没有出现，相反屋中因为点燃了烛火的原因，显得异常明亮，窗户大开，他收录的书籍也在简制的竹木架上被码得整整齐齐。
他愣怔的在原地站了片刻，偏门被推开，章枳从偏门端着菜盘进来，看见段玉楼似乎并不意外。
“你终于回来啦？”他微微笑着，将手中的盘子端进来，放在桌上，段玉楼这时才发现桌上还有其他的有些简单小菜，似乎出自章枳之手，这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笑容沾上一点腼腆。
“我做了一些东西，等你回来一起尝尝，”他并未问段玉楼前些日子失踪的事，两人似乎已经跳过了那一段，至今章枳挠了挠头:“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我第一次用阿楼的那个小灶，第一次下厨。”
段玉楼被他牵着坐下来，桌上的小菜看起来卖相还不错，似乎都是后山采来的灵植。
章枳用竹筒杯给他倒了水，将碗筷备好，眼巴巴的看着他，意愿不言而表。
段玉楼手指动了动，将筷子执起来，夹了块绿色的根茎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说实话，并不如何好吃，半生不熟，盐也放重了，但这是第一次下厨，已经算得上很好。
段玉楼将口中食物咽下，对上章枳隐隐期待的眼神，笑道:“很好，做得很不错。”
章枳肉眼可见的变得雀跃起来，又给他夹了不少东西，段玉楼都一一的吃完，气氛相比于前几天时的见面，一时和谐安谧许多。
最后吃完了盘中食物，章枳在收拾，段玉楼抿了一口水，看章枳在他面前忙前忙后。
他将竹筒杯放下，神色微动，似乎想开口，章枳却在这时回过头来，朝他很开心的笑道:“阿楼，其实我今早还弄了条活鱼，想做给你吃，不过就是怕自己处理不好，”他状似想了想:“不过阿楼吃完了那些食物，给了我不少信心，今晚做鱼给你吃怎么样？”
段玉楼知不能让他这么下去，闭了闭眼，决心说清，于是叫了他一声。
章枳将叠起来的碗筷抱着，回头道:“怎么了阿楼？我要去洗碗，等一下再说好不好？”他的眼中似乎含着一点不甚明显的乞求，“有什么事等一下再说好不好？”
段玉楼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正要凝神细看时，章枳却转身出了偏门，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水声。
章枳洗碗洗了很久，久到段玉楼就要起身去外面看时，他才幽幽转身进来，将湿漉漉的双手拭干，看着段玉楼道:“阿楼，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泡一些茶来。”
段玉楼略一定神，叫住章枳:“我有话与你说。”
章枳看了他的眼睛半晌，勉强笑了下:“怎么了阿楼？突然这么严肃？”
段玉楼的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不忍再看他:“你觉得，这度平宗里生活得如何？”
章枳几乎是没有空隙的接口道:“我觉得很好啊，阿楼，”他问道:“怎么了？”
“如果……”段玉楼定了定神，继续道:“如果能离开度平宗，像以前一样遨游天下，你会离开吗？”
离开这卑鄙的，阴暗的，吃人的地方。
“那我也觉得很好啊，”章枳笑得毫无阴霾:“阿楼想去哪儿，我便跟着去哪儿？”
“不，不是我……”段玉楼艰难道:“是你，离开了这个地方，像以前那样四处游历开拓，你喜欢那样的生活么？”
章枳脸上的笑容淡下来，渐渐没了表情，在段玉楼将那句话说出来以后，好一会儿才接口轻声道:“所以，你选择的原来还是他么？”
段玉楼不明所以，却不忍再看他，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快刀斩乱麻:“章枳，离开了度平宗，外面还有更开阔的天地。修真并不适合你，你有修士所缺少的，也是人间最弥足珍贵的东西，不应该被放在这里慢慢消磨，”他终于看向章枳，慢慢道:“人间灿烂，那里才最适合你。”
章枳面无表情:“所以啊阿楼，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要赶我走吗？”
“你还是选择了他。”
“阿楼，你说过不会抛下我的。”章枳的声音里隐隐带了哭腔。
他跑过去抱住了段玉楼的手臂，哀求道:“你别扔下我，好不好？好不好？我真的会乖乖听话的。”
段玉楼心里一颤，稳下呼吸，缓慢而坚定的将手臂从他怀里抽了出来，对章枳温声道:“抱歉，是我对不起你。”
章枳的眼睛赤红:“那你以前都是在骗我么？”
段玉楼无法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抱歉。”
章枳慢慢直起身子，见段玉楼撇过了脸，他脸上尤带着泪，笑了一下:“好吧，我知道是这样的，只是我想赌一把。”没想到会输得这么一败涂地而已。
他擦掉脸上狼狈的眼泪，一眨不眨的看着段玉楼，对方却始终都没有回过头来与他对视过。
“既然你希望我走，那我就走好了。”
竹海宁静祥和，他在晴空万里之下出了门，那人至始至终都没有在回过头来看他，他便在青空白日之下出了门，一步步走出度平宗，从此不知所踪。
直到两月有余后传回消息，说章枳去人界后遇上皇朝的战争流民，只身一人被洗劫一空后害于荒野，尸体被野狗分食，衣服被流民扒走了，什么东西也没留下。
段玉楼事后因愧疚百般琢磨彼时的对话，察觉章枳话语中的不同含义，前去询问风越白是否对章枳说过什么，风越白这才笑着和盘托出。
他并不觉得做这些有什么不对，单纯只是为了将段玉楼留下来，从而选了一条最简单的方法。并没有想过这个方法会对两外两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或者导致什么样的下场。
这仍是源于他的傲慢。
于是段玉楼听了真相，而后又毫无心里准备的受了噩耗打击，崩溃之下失了神智，猝然拾起旁边的烛台尖端一把插进风越白心口。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风越白仍然记得那时的场景，段玉楼攥着烛台浑身是血，望向他的眼中满是恨意。
除开外伤，风越白开始觉得心口里似乎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饱胀情绪。
他抚着连血都不曾出过，并且在快速愈合的胸腔。那里似乎有针尖在漫不经心的浅浅戳刺着他的心口，绵延的，细密的，丝丝缕缕，却并不如何疼痛，叫他觉出一点疑惑，也有些奇异，跟以往的都不同。
原来入道是这种感觉。
他并不喜欢，像是被攥住了喉咙，明明并不疼痛，却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叮～世界攻略开启，虐心值+19％，当前虐心值: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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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风越白:我 断 我 自 己 的 后 路
这个大傻逼大概还不知道爱意是会消磨殆尽的（斜眼笑）
我粗不粗，长不长！！！（骄傲突破宇宙）！


第102 章、修仙世界20
玄冰宫的后方庭院里种有一颗琉璃树，打造的极尽华丽，上面挂了各式各样的凤音铃，风吹不响，只会在枝丫上浅浅的晃动，在光影折射下漂亮得很，但是容易晃眼睛。
陆庭秋路过庭院时，远远瞧见琉璃树下有个人影，他觉得眼熟，走过去后才发现树下坐在摇椅上的是他的小师弟。
段玉楼低头看着书，侧脸平静祥和，指尖夹在书页间，正在缓缓的翻页。
“师弟。”陆庭秋走过去唤他。
段玉楼的长发垂落，并未规整的束起，在明亮的光线下能透过细软的长发间看到他不断翕动的睫毛。
他顿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看陆庭秋，有些迟钝似的，不确定道:“师兄？”
那声音里带着不少迟疑。
陆庭秋好似听不出一般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指间接触到那柔软得不像话的发丝，有些不想撤手。
“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看书？”
“我不想躺在床上，里面很闷。”
“在强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陆庭秋笑道:“记得不要看太久。”
段玉楼捏着书页点头，乖得不行:“好。”不像曾经那样，虽然对他恭敬，可除了恭敬也再无其他。
陆庭秋心下微动，没忍住，又伸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摸起来温暖而干燥。
段玉楼捧着书任他揉，膝上裹着的薄毯颜色素淡，一如他不知反抗的脸色。
陆庭秋终于收回手，附身替他遮了会儿阳光，声音低柔而温和:“要不要拿把伞出来与你遮一遮光。”
“不用了，”段玉楼道:“我等一下就会回去。”
“那好，”他给段玉楼掖了一下毯子，一步三回头:“我走了？”
段玉楼在摇椅上点头，又翻开了那本朴素老旧的古籍。
在陆庭秋再次从正殿里出来的时候，他抬目去看，发现那个说不久后就会回去的人已经倚在摇椅上睡着了。
他走近前去，大抵是光线过于明亮，段玉楼紧闭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睡得并不安稳。
陆庭秋的靠近让段玉楼惊醒，他似乎在这玄冰宫里也仍是保持着两分警觉，也不知是源何而来的警惕性，或者是针对谁的。
那双眼睛半眯起来，视线落在了陆庭秋脸上，他在蝉鸣里恍惚的看着这张脸，想了好半会儿，才慢吞吞道:“师兄。”
他的鼻端似乎嗅到了一股青苔的味道，这让他心内升起一些毫无来由的发酸胀涩的情绪，很明显，这种变化与面前的人挂钩。段玉楼没什么心绪要去探寻这种变化的背后发生过什么事，他只是有些昏昏欲睡，但陆庭秋的存在却让青苔味道的那种错觉越来越浓。
“师兄，”段玉楼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了……”
“我看你在这里睡着了。”
段玉楼坐起来，用指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我待会儿就会回去的。”
“怎么了？”
旁边传来另一人的声音，段玉楼微微侧过脸，叫了一声:“师尊。”
方才还在大殿的风越白这会儿立在二人身旁，笑道:“聊什么呢。”
他的手十分自然的伸向段玉楼的脸，轻轻挠着他的下巴，跟逗猫儿似的。
段玉楼脸上没什么不适，显得很顺从。
“我看师弟在这里睡着了，虽说时值正午，但天气转凉，就怕师弟受了寒。”
“嗯？”风越白转头向段玉楼:“为什么要在这里睡？”
摇椅上的人用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看着他:“有点累，想眯一会儿。”
“那就回去睡吧。”风越白牵起他的手，将人往里面带去。
“嗯。”
陆庭秋站在原地，久久的凝视着二人的背影，直至两人身形进入了殿内，再也看不见。
殿内不如外面明亮，段玉楼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眼前出现了大块大块墨色的黑块，横在视线里，险些被石阶绊了一跤。
风越白及时将人接住，笑道:“阿楼是要投怀送抱吗？”
段玉楼脸上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色，但是很快收起，直起身来说道，“抱歉，师尊，我没看见台阶。”
风越白见他有些不自在的推开一段距离，于是去倒了一杯水回来，拿出一个瓷瓶道:“应该有两个时辰了罢，该吃药了。”
段玉楼捏着瓷瓶看了看上面的花纹，不一会儿他便有些出神:“师尊，我方才好像做了个有关以前的梦。”
“什么梦？”风越白看着他。
段玉楼的眉头不自觉蹙起来:“似乎……不是很愉快的事情。”那梦有些压抑，好像是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在昏暗的古道上独行，想要找什么人，但总是找不到，谁也不愿意搭理他，周围人来人往，向他投去异样的目光，或鄙视或轻蔑，或者是全然的冷漠。
他在跌跌撞撞里找到了被人群簇拥的陆庭秋，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奔上前去。
他满怀希望的奔到他的面前，但是后来如何了？
段玉楼觉得头痛。
后来……后来他似乎并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他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与暗自嗤笑中看到了陆庭秋那毫不在意的脸，再然后……
他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得乱步中他似乎滑倒了，一头栽在地上，地上铺满了青苔，他在嘲笑中闻到了青苔中那股潮湿的，黏腻的，腐朽的味道，几乎要刻入骨髓。
“怎么哭了？”有指腹温柔的替他拭去眼泪，风越白轻笑道:“这么爱哭？”
段玉楼摸了摸脸，果然发现一点湿意，他的脸色很正常，声音也没什么波动，似乎并不难过:“我哭了？”
风越白附身抱了抱他，抚摸着那头长发，“师尊在这里，别怕。”
段玉楼没觉得怕，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师尊，我真的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是。”
“可我为什么觉得，”段玉楼眼露迷茫:“我以前似乎过得并不开心。”
“以后会开心的，不会再有任何人对你不好，”风越白在他的肩颈浅浅的吻着，“你只是生了一场大病，忘记了很多事情。开心的往事如果记不起来，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创造。”
“但是……”段玉楼的眼神愈加迷茫了。
但是他好像忘记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
“先把药给吃了吧，”风越白捋顺他有些散乱的头发:“吃了药再说。”
段玉楼在他的目光下将药丸从瓷瓶里倒出来，混合着灵泉水咽下去，风越白那隐隐藏着锐利的眼神终于缓和下去，“乖孩子。”
“晚上想吃什么？”
段玉楼眼神动了动，想了会儿:“白粥吧。”
“白粥太过寡淡，我让良碧放些灵植的草茎下去一同炖煮如何？”
段玉楼没所谓，“好。”
风越白仔细观察他微蹙起来的眉尖:“那药丸很苦么？”他随手拾起那盘搁在桌上的柿饼，“吃这个中和下吧。”
段玉楼说了句不苦，但是看着那枚柿饼却鬼使神差的把它接过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总觉得印象中似乎也有谁会在他喝了苦药之后将蜜饯给他吃。
他有点恍惚，总有种不真实感，仿佛尤在梦中。
梦中的一切都和现实产生了割裂。
段玉楼顺着那一点捉摸不到的思绪想了一会儿，头又开始痛起来，他放下柿饼。
“怎么不吃了？”
段玉楼侧头，直勾勾的看着风越白，眼神和曾经的他在那一瞬间重叠，他说:“没胃口，吃不下。”
苦药固然难以入喉，但并不是不可忍受，只是蜜饯实在太甜了，让人腻得发慌。
他真的吃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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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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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 章、修仙世界21
段玉楼断断续续的喝了月有余的药，气色比之之前好了一点。
玄冰宫里没有人，宋本卿捏着药碗，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啊～我好娇弱～】
012:【……】
宋本卿翘起兰花指，满脸苦情:【我是一朵柔弱不能自理的白莲花～每天只能靠药物维持生活这样子～】
012:【……】
【哪个真命天子能拯救我于水火之中呢～】
012觉得淦不过就应该加入，并且来了一波反客为主:【前排兜售花生瓜子儿饮料矿泉水，来先生脚收一下，八宝粥要么？】
宋本卿:【？？？】
012:【？？？】
午后风越白从外面进来，见段玉楼一副有些郁郁的模样，掐指算了算，好像自己确实是拘他太久了。
“想出去外面吗？”风越白凑上去探他的额间温度。
段玉楼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不想。”
“有点发热，”风越白偏过头，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脸颊:“昨晚做什么去了？”
“没做什么，就是睡不着，”段玉楼将拳头抵在唇下咳嗽两声:“最近睡得太多了。”
风越白叹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了，“怎么身子弱成这样。”
大把大把的灵丹供养都补不上这个大漏壶，说到底还是段玉楼的前期亏损太厉害，但凡曾经风越白能多给他施舍些快速固气的丹药留住那些不断流失的灵力，段玉楼现在也不会落得这个地步。
段玉楼继续抱着被子，他记不得往事，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你身上的热退下去了，我带你出去转转吧。”看起来不能总这么闷着，段玉楼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好，尽管他的小徒弟看起来总是没什么需求。
段玉楼垂着眼睛摆弄自己的被角，折过去又拨回来，将上面的图案压成一团，“师尊，我是不是很久没有回过竹屋了？”
风越白的神色微微一顿:“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回那里去？”
“嗯……”段玉楼的眉头蹙在了一起，“就是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里。”
风越白神色温和的诱哄:“你觉得你落了什么东西？”
“想不起来，我想回去看看。”
下一刻他的脑袋上覆了一只手，“你记岔了，阿楼，竹屋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你一直都是和我住的。”
“为什么不在了？”
“失火，”风越白认真的对他解释，“把竹林连同竹屋一起烧了，火势差点蔓延到山腰，扑灭火势之后那里又长了一片竹林，覆盖了之前的，不过竹屋已经很久的时候便不在了。你便搬上玄冰宫里来同我一起住的。”
段玉楼懵懵懂懂，甫一回想便头晕得想吐，“真的吗？”
头顶的那只手轻轻抚慰着他，“是真的，你怎么连师尊都不信了？”
风越白这么一说，段玉楼也觉得自己好像做得不对，他之前甫一醒来师尊便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陪着他，从未离开过，他怎么能因为这样的事情便去质疑师尊呢。
段玉楼有点愧疚的将头倾下去，难得主动的睡在了风越白大腿上，“对不起，师尊，”他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总是这样，每次想事都像隔着一层东西，摸不明白，我不想这样。”
“没事的，”风越白调整着让他舒适的位置，十分自然的抬手替他按揉额角，力道适中:“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段玉楼闭眼:“好。”
晚上时候风越白不在，似乎外出了，段玉楼夜半惊醒，辗转反侧睡不着，干脆披了衣袍爬起来。
当风越白不在时这座玄冰宫会变得异常空荡，侍者在寻常的情况里，除非突发了什么异常情况，不然他们是不会被风越白允许进入内殿的。
外面起了风，有树叶间窸窸窣窣作响，倒影被月光映在了窗纸上，显出一种白天里所没有的狰狞。
段玉楼站在窗边望了片刻，拽着袖子犹豫半晌，抬脚离开了玄冰宫。
风越白平时不会勒令他一定要待在玄冰宫里，因为知道一般情况下他并不会主动出门。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时风越白提过一次的原因，段玉楼第一次产生出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的想法，他毫无障碍的离开了玄冰宫外层设下的结界，夜黑风高下于岔路口驻足片刻，走向了山峰底下的竹屋处。
012不解:【宿主，你现在是要跑出去作死了吗？】
宋本卿边走边道:【他在那里蛰伏了那么久，我不来一趟岂不是对不起他？】
012一脸诚恳的阴阳怪气:【这么晚了还要跑出去，如此照顾这些兢兢业业的反派，宿主你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吧。】
宋本卿面带谦虚:【过奖过奖。】
012:【……】
过不过奖它不知道，反正它只知道宿主现在要出去作个大死。
它觉得它应该提醒一下宋本卿:【宿主，从进入修仙世界里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主系统了。】所以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可能没办法及时抢救。
宋本卿漫不经心:【我知道啊，】他似笑非笑道:【你见我什么时候靠过主系统？】
【也是。】它摇摇尾巴，尽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隐隐能察觉到主系统可能是有意为之，因为攻略的计分系统还在照常运行，这个小世界和主系统之间的关联并没有断绝。
宿主有分寸就好。
段玉楼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下了山，夜深寒重，将他的手背冻得泛青，段玉楼浑然不觉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片竹海。
他远远的瞧了片刻，手中提灯在晚风里晃荡，一时有些看不清了，走近前来，竹林中赫然有一条小道。
顺着小道进去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青石路，风愈发大了。
段玉楼觉得脑中依稀闪过一点什么，他抓不住，隐隐觉得这里似乎该有个少年的身影，路过小道的尽头，会在那里等着他。
段玉楼往里而去，总觉得这条小道似乎比记忆里的还要长。
他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手中的提灯在不知不觉中被风吹灭了，林中小路重新变得灰暗，但他依然能凭借着记忆在青石路上独行，最后脚下踢到了什么，段玉楼被狠狠绊了一跤，他的额头被什么磕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借着月光的照映，恍然原来自己已经到达了路途的尽头。
绊倒他的是一截焦木。
他现在摔在了一片废墟里面，碰到的地方皆留有余温。
段玉楼对着废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个地方是他原本的竹屋。
他蹲下去在黑暗里摸索，但月光实在太过模糊，无法辨物，他不得不借用双手来试探脚下的废墟，往里面慢慢的挖掘。
越往里挖掘那温度越是明显，直到他搬开一块焦木，看见黑暗里亮起一点还没来得及熄灭的火星，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抓，然后被还在燃烧的木炭灼伤了手掌，浑身一颤。
这里显然是被人放了火，而且被烧毁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可风越白却骗他说，这里很久之前就因为失火而被烧毁了。
是骗他的吗？还是说有什么误会？
提灯落了地，段玉楼被灼伤的手掌疼得抽搐片刻，脸色有些不知所措。
有人在黑暗里闷声笑了下:【好可怜。】
【可怜又可爱。】
段玉楼的头发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猛的回头，根本看不清身后到底有没有人，只能听到自己一下一下的喘息声。
背后冷不丁贴上另一个人的胸膛，段玉楼反应很快，以手作刀往后击去，却被人顺势钳住了手腕，没有灵力的攻击对修士来说根本毫无攻击力。
那人的另一只手臂反而攀附而上，一把轻轻掐制了他的喉咙。
段玉楼的后颈被另一张脸贴上来，在发肤之间狎昵的嗅动，“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出来啊？真当这宗门里没什么人敢潜伏了么？”
段玉楼的后颈一片发麻，密密麻麻的起了层鸡皮疙瘩。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
有可能是宗门内的人吗？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度平宗拥有大结界，防备一切外来人员，有没有人能不知不觉的这样悄无声息闯进来？还能潜伏在里面那么久。
他自认为在内在外都没有结识过什么仇家，会不会是抓住他来冲着他的师尊去的？
“别想了，”那人贴在他耳边道:“你想不出来我是谁的。”
段玉楼脑子里飞快排除了宗门里的所有人，最有可能干这种事情的只有朱子双。可如果是朱子双，他是完全不会这样对他动手动脚的。
那便有可能是冲着风越白去的。
黑暗中的人轻声笑了笑，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用虎口卡住了他的下巴笑道:“想岔了哦，其实我就是冲着你来着。”
段玉楼无法转头，勉力平稳声息，定神冷下了声音:“你想要什么？”
下一刻他的耳垂被人含咬住了，只听对方含糊不清道:“就是你啊……”
鸡皮疙瘩从后颈蔓延到脸上。
他往后勾手的袭击再一次被截下，那人重重咬了下他的耳垂，声音有些低沉沉的，“别乱动呀。”
他的手指在段玉楼腰侧不轻不重的点了几下，段玉楼顿觉浑身一软，嗅到了对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对方为了掩饰原本气息而故意沾染的香味。
他暗叫不好，下一刻便闭了气，却仍是吸进去了一点点。
饶是这一点点也足够了。
“仙尊明日清晨才会回来，别怕，”竹海在风里摇晃起来，如张牙舞爪的魅影，将他们层层包围在中间，黑暗中的人还在心怀不轨的劝慰:“别怕啊。”
段玉楼咬着牙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用尽全力向他一扬:“滚！”
对方仿佛很包容似的将他拉近，声音里有种让人恶寒的温柔:“不滚。”
夜寒深重里呼出的气体却渐渐带了热气，段玉楼紧紧咬着牙不松口，竭尽所能的向另外一边挪动。
“乖，放轻松些，你不会很疼的。”
疼你姥姥！
他的头发在挣扎中变得散乱，对方捉起一绺凑到鼻下轻闻，段玉楼在角度的变幻之下看到了对方被月光照亮的一张脸。
他不认识这人，对方不是宗门里的人。
也有可能是这人做了易容。
段玉楼半丝不活的抬腿踢了他一脚，反而被人捉着脚腕靠上来，他闭气旋身去抓地上的沙土，结果一头长发被人攥在了手里，扯得头皮生疼。
012觉得宿主似乎总是能吸引到变态，好几个世界都这样。
它略有些忧愁的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同类相吸吗？
腰带落地，外袍散开，里面就是松松垮垮的里衣，段玉楼热得模糊，出了一身汗，推拒的力气在变小。
他吐字艰难，只能用剩下的力气以防卫的姿态抱着自己，拼命抑制体内的热度:“滚……滚开！”
对方吻着他的手背，笑了笑:“不。”
他的视界比没有灵力的段玉楼好得多，在黑暗里的一切变化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段玉楼下颌淌过的热汗，微湿的薄衣，被咬红的嘴唇，还有他那喉间溢出的微弱喘息，一下一下的轻轻落在耳侧。
平时远远看了那么久的东西这会儿终于叼到了嘴里，他带着得偿所愿的喟叹，动作不大的拨开了段玉楼的外袍。
覆在段玉楼身上的人动作一顿，忽的旋身腾空而起，一只穿云箭险险贴着他的耳侧穿梭而过，削落了一绺头发，飘飘忽忽的掉在地上。
第二支穿云箭紧贴着第一支而来，瞄准的是对方躲避第一箭后落地的位置，毫不犹豫。
但仍是没有击中。
对方躲避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
在他反应过来进行反击的时候，躲在暗处的良碧不得不被逼出身形，但宗门内的守卫已被惊动，他之前的事情便无法继续下去了。
良碧目距极远，擅长远攻，手持弩箭接二连三的发出箭矢，破云之声不断。
那人一一躲避之后还在试图接近地上的段玉楼，想在攻势之下将人掳走，奈何总是无法接近。
他微微一叹，“真是不巧啊不巧。”
在其它守卫来临之前，他便翻身跃入黑暗里，消失无踪。
良碧赶忙去看地上的段玉楼时，发现他已经开始意识模糊，死死崩着防卫的姿态，几近抽搐。
热，非常热。
天上的圆月似乎变成了红色，他看见了一个少年的身影，被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哄抢着身上的衣物，被推搡在地，场面乱糟糟的，他费劲的想要凝聚视线看看那个少年模样的人，却觉得那些吵闹的人似乎越拉越长，扭曲得像一群鬼怪，将少年围在中间，渐渐将他吞没了。
段玉楼觉得头很疼，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呼救，但没一会儿那呼救就成了鬼叫，如一把钢针般由远及近的慢慢戳刺着他的神识。
“我在这里等你……”鬼叫消失后他又听到有人这样说话，声音似乎贴着他的耳朵呢喃，然而那人却站得很远很远，远到他只能看见一个隐隐的轮廓，沉默的远远伫立着，手边牵着一匹马，抑或是一头……驴？
他听到遥远的驴叫，凄厉而幽长，在脑中嗡响，让他觉得头痛欲裂。
有只手落在他的脸上，又冰又凉，他推开那只手，对方孜孜不倦的继续覆上来，在他的脸上游移。
风越白收到千里传音后便风尘仆仆的半夜赶回来，他的结界被人做了手脚，让段玉楼得以毫无障碍的通过。床榻上的人烧得有些糊涂了，嘴里说着胡话，只是在凭借着本能不断抗拒外人的接触。
风越白解开他的里衣，露出大片瓷白胸膛，他的手很冰，段玉楼的身体抗拒不了多久便开始寻找周围能降温的东西，主动贴上了他的手掌，意识已经完全沉沦了。
风越白坐在榻边看了会儿，附身含住了段玉楼的锁骨，用牙齿慢慢的碾咬，随即一路向上，吻上喉结，再到下巴，试探着寻找那两片薄唇。
啪的一声响，风越白还未吻到段玉楼的嘴唇，脸被扇到一边去，他用手揉了揉，听到段玉楼痛苦的喘息，一直在叫着他:“师尊……”
【叮～虐心值+1％，当前虐心值:20％】
“师，师尊……”
【叮～虐心值+1％，当前虐心值:21％】
段玉楼每叫一声虐心值就涨一点，风越白顶着右脸的巴掌印沉默了许久，看见段玉楼的鼻子流出血来。
药性太烈，他身子受不住，再不抒缓，药物的副作用会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
虐心值叮叮叮涨到26％，风越白撑在他的上方，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衣袍，闭着眼缓缓往下坐。
段玉楼猛的后仰，手指抓着锦被用力的揉撑一团，发出了一声并不欢愉的喘息。
夜幕中那高高在上的悬月终是落入了水中，往日的清冷与疏离被摔得粉碎支离，一波一波的水纹冲击着那溃不成型的碎片，七零八落的四处晕散开来。
这怨不得别人，因为它自甘堕落，妄图尝试一次被温柔水流包裹的滋味。
段玉楼很快没了力气，眼神空洞的并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嘴唇被咬得出了血，风越白拨开他紧咬的嘴唇，嗓音沙哑:“乖，出血了，别咬了……”
空荡的殿内回响着一点很轻的声音，不怎么激烈，但是过了很久才慢慢消散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尴尬的笑
！


第104 章、修仙世界22
段玉楼睡了两天，醒来后已经一切照常。
良碧端着药在床前照看:“感觉如何？”
“唔……”胸口闷滞，段玉楼喉头吞咽了下，“还好——”
他话未说完，偏头呕出一口黑血。
良碧皱着眉:“余毒未清。”她将人按在床上，快速施了几针，待段玉楼将剩余的黑血咳出来，给他递了一碗清水。
“漱口。”
“药待会儿再喝，你先休息一会儿，”良碧的声音放缓一点:“我待会儿再叫你。”
段玉楼躺下后并未睡着，他觉得身体有些疼痛，干脆下了床，走到窗边去。
外面阳光正好，鸟啼清脆，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和外面的盛景格格不入。
段玉楼想出去试试这次是否能再次通过玄冰宫外的结界，结果前脚刚刚离开宫门口，下一刻就有侍者从门旁现出身形，抬起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眉目低顺道:“段师兄请止步，仙尊让您在殿内好好休息，请勿随意离开玄冰宫。”
段玉楼的前脚退回来。
这是把他监禁了？
他没问为什么，转身回殿内转了转，在蒲团上面盘腿坐下来。
药已经凉了，腾起的雾气凝在碗口的边缘，化作水珠又滑了回去。段玉楼端起碗一饮而尽，激起的阵阵涩意几乎爬遍他的四肢百骸。
午后有人给他送饭，良碧站在一旁目光炯炯:“仙尊叮嘱我一定要看你吃完。”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白粥和口味清淡的小炒。
“师尊呢？”
“仙尊一日前外出了，今日尚未回来。”
“这样么……”段玉楼拨着白粥，没什么胃口，吃得也很勉强。
良碧看不过他一直往嘴里硬塞东西，把碗碟收了起来:“吃不下就不用硬撑了。”
段玉楼的声音有点消极的意味:“你说过师尊一定要让我吃完。”
“不是逼你的意思，”良碧低叹一声，看了眼他有些木然的侧脸:“仙尊只是怕你不愿意吃。”
段玉楼很轻的笑了一下:“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声音太轻，良碧一时没有听清:“什么？”
段玉楼:“没什么。”
“仙尊担心你，你现在的身体与凡人无异。”
“我知道，”他觉得眼眶有点干涩，涩得发痒，于是用力揉了一下:“我知道。”
良碧看他丝毫不手下留情，把眼眶揉得通红的样子，有些欲言又止。
“师尊不允许我出去是吗？”
良碧仍是没说话。
段玉楼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如此。
先前是他不愿意出门，所以不曾察觉到，自己其实是被风越白监禁在了这座玄冰宫里，无法离开。
他为何要这样将他关在这里？
为何要骗他？
为何要烧毁他的竹屋？
“良碧，你从来都不会骗我，你说，”段玉楼看着她:“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那竹屋里？”
良碧的脸色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出言安慰道:“做噩梦了吧？稍过一会儿我给你燃一些安神香。”
段玉楼见她避而不答，哪会不明白她的态度与立场，只是有些不甘心的做着最后挣扎，“师尊呢？”
“仙尊外出，今日还未回归，若您想见到仙尊，良碧可以为您代为转达。”
语气都变了，变得恭谨疏离。
“不必了，”段玉楼扭过头不再问她:“你下去吧。”
“请主子谅解，奴婢只是按命令办事。”
“嗯，我知道，你下去吧。”
良碧轻轻福身:“是。”
合上门的最后一眼看见他独身一人低头坐在桌前，侧影寂寥，半边身子都融入了黑暗里。
良碧轻叹一声，两扇门沉重的合上，像一个上了锁的牢笼，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手里的妖兽内丹已经积满了一个锦囊，风越白掂了掂，收进袖中，跨过满地的断肢残臂和血腥，准备回宗门里去。
神行至宗门山脚下，从天边划过一道流光，径直向他坠落而去，带着不可阻挡的雷霆之势。
风越白唤出乘月抵挡攻击，但见流光中的莫摇花祭出自己的法器，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杀得难舍难分。
风越白气息不乱:“我还以为摇花驻守度平宗的山脚下，是想待我回来同我打一声招护。”
莫摇花道:“难道现在不是吗？”
风越白轻笑，一剑划开二人距离，远远的立在枝丫上，“摇花为何会有如此大的火气？”
莫摇花懒得与他周旋:“段玉楼呢？你将他关起来了？”
风越白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摇花何出此言，阿楼并未犯错，我为何要将他关起来？”
莫摇花的眉间皱出一道沟壑:“他没有出来，定是你将他拘住了，”他盯着风越白风轻云淡的脸:“还布下结界不再让任何人进入。”
“摇花这是误会了，度平宗的结界一直都有，只是最近严了些，禁止心怀不轨之人进入，”风越白手执长剑，白衣与长发在风里飘摇:“何况阿楼原本就是我度平宗的人，他出去与否，似乎和摇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露出那讨厌的笑来:“摇花不是散修么？最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如今为何会在意起我这个小徒弟来？”
“不必这样激我，”莫摇花哂笑:“风越白，你看起来好像确实捉摸不透，但这依然不妨碍我觉得你像个傻逼，世人尊奉的仙尊也不过如此。你若还是想像以往一样，毫无顾忌的一而再再而三将他捏在手里摆弄，那他恨你也是迟早的事……”
风越白握着乘月的手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等到了那时候你还能不能留得住他呢？”
【叮～虐心值+2％，当前虐心值28％】
提示音未消失，风越白很快反唇相讥:“不劳摇花费心，我自己徒弟的事，我自然有自己的安排。只是现在看摇花如此悠闲的在我宗门口堵人，似乎想等我那小徒弟的样子，有些事恐怕你还不知道吧？”
莫摇花的神色冷了一点。
“不过倒也是，若是摇花知道的话，倒也不会有脸这样巴巴跑上来要找我那小徒弟了，”风越白手中的乘月消失了，被他收了起来:“都因为阿楼太心软，总是受了委屈却什么也不会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风越白一笑:“想知道你曾经在玄冰宫里醒来之前，自己是什么样子吗？”
“你真的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修炼走火入魔？走火入魔可不会连魂魄都差点被吞噬殆尽。彼时我赶到含月洞府的时候，你的魂魄已经离体，只剩下最后一魂一魄，若非含月洞府里面有压制禁符，恐怕你连这最后的一魂一魄都留不下来。”
“笑话，若是只剩下一魂一魄，那我现在如何还能站在这里？”
“是呀，”风越白打了个响指:“为什么呢？因为我生剖了阿楼的内丹来给你修补魂魄。”
莫摇花心里一颤。
“能救你的只有他的逢春木内丹，将你的身体转移后，你的一魂一魄我用般若琉璃盏收起来了，索性炼制辟元金丹的七七四十九天里琉璃盏没有熄灭，不然饶是辟元金丹也救不了你。”
“原来他半个字都没同你提过么？唉，我那徒儿就是心软。”
“不，”莫摇花仔细回想着:“我明明只是在洞府里闭关，如何会到这种地步……”
“摇花，那年你击杀魔主，真的确认过他是已经死透了吗？”
莫摇花浑身一震，望向他:“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肉.体毁灭，魂魄无存。”
“天道最重阴阳平衡，从不会偏重于哪一方。而魔主作为其平衡的工具，诞生于极渊深处，魂魄特殊，再生性与人类魂魄无法比拟。且管无离此人性子阴鸷险诈，最擅迷惑人眼，但凡能让他留下一丝魂魄，不管过多少年以后，他都能卷土重来。”风越白收起脸上的笑，淡淡道:“他在我手底下假死过不知多少回，你以为，像你以为的那样，仅凭毁灭他的肉.体便能将他杀死么？”
“若真是这样，那他还收集那么多段家的肉体如何？只是摆着漂亮吗？”
“阿楼是段家剩下的最后一个子嗣，即使内丹没有了，但那一身血脉还在，我到最后才在魔界里寻到他，带回这度平宗里来。”
莫摇花已有些动摇，执剑的手有些不稳:“我不懂，魔主如何能活下来，现在又在哪里。”
风越白居高临下的俯视他，意味不明道:“你以为，你之前走火入魔的下场到底是谁所为？”
风越白的声音缓缓传来，如魔音般徐徐灌入莫摇花耳中:“摇花，那魔主的魂魄早就借着掩护藏在你的体内已久，你真的毫无所觉吗？”
“难道我还要将阿楼交给你，暴露在魔主的眼皮底下，然后再等他借着你的手用阿楼一身逢春木血脉来给自己重塑魔体？”
“你是如何觉得，我会这样做的呢？”
在风越白推门而进时，段玉楼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他睡着的样子特别安静，呼吸声也轻得不像话。
风越白轻手轻脚的在他身后半蹲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手掌搁在段玉楼小腹上，用灵力转化出一些温热，慢慢的按揉着，像是要替他化去一些疼痛。
“我替你把内丹补回来好不好……”
附在耳边的话实在太轻，睡着的人并没有听到，依然沉浸在有些不安的梦中，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庞大而坚固的东西紧紧的禁锢着，无法动弹，让他无法逃离这无穷无尽的狰狞梦境。

*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吗？）一只走地咕咕鸡正在朝你张望，
:请你选择以下其中一个选项
◎忽略走过
◎嘬嘬嘬
●原地炖汤！


第105 章、修仙世界23
段玉楼醒的时候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当他意识到自己正抱着另一人的腰时，有些不适的动了动，收回环出去的手臂，心里说不上的怪异。
风越白披着袍子手执书卷，似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醒了？”额头被一片温热手掌覆盖了会儿，“没发热，要不要吃些东西？”
“不……”段玉楼还记着他之前说的话，小声道:“我想出去。”
“别急，”风越白笑道:“会带你出去的，等你身体好些。”
“不等了好不好？”段玉楼有些急切的说:“我想去竹林，我能想起我丢了什么……”
“听话，”风越白捏着他的下巴，轻声道:“我们好一点了再去。”
“……”
“为什么要自己离开玄冰宫？”
“……”
“嗯？”
段玉楼沉默下来，风越白撤手的时候发现他的下巴皮肤已经被自己捏红了好几块。
宋本卿自怜自哀:【啊～我这娇弱到不堪一击的身体啊～】
012:【……】穿件衣服吧宿主。
把别人【哔——】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过这句话。
“我看看，”风越白用指腹抚了抚，叹道:“听话，上次的事情让我也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这几天先好好休息好么？为师不想你再出什么事。”
“……好。”
风越白的指腹没挪开，顺着下巴落到他的喉结上，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激得段玉楼一阵咳嗽。
“那晚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我……”
风越白一下子倾近身体，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嗯？”
段玉楼攥紧了袖子:“记得。”
“阿楼，”风越白抚摸他的脸，声色温柔:“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段玉楼望着他的眼睛，如被蛊惑了一般跟着问:“什么意思？”
“我想与阿楼结为道侣，阿楼觉得如何？”
段玉楼一时没说话。
“好不好？”风越白轻声诱哄:“这样我可以更加贴近是照顾阿楼，你我师徒二人永远这般，不好吗？”
“师尊，”段玉楼觉得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朝他围了过来，他往后挪了一点点，眼里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抗拒:“我不……”
“嘘～”风越白五指微微握起，段玉楼便被灵力控制一下子失了声:“阿楼可以慢慢想，想久一点都没有关系，不必急着给我答案，”他在烛台下浅笑，披散的头发显得和煦，姿容出尘宛若仙人，现在却坐在床前温声向他说着话:“我会很期待的等着阿楼给我的答案。”
段玉楼于是闭上了嘴，没再将那句话继续说出来。
午睡过后风越白将之前狩猎的锦囊拿去提纯净化，段玉楼只身一人留在殿中无事消遣，便独自在桌边练着字帖。
那是一本药簿，有不少生僻的药名，旁边配着简图，写了很多批注，还有良碧的字迹。
段玉楼宁心静气，书写的字体简练清秀，一笔一划都让他投注其中，以至于旁边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没有察觉到。
“师弟。”
笔尖惊得抖了抖，将纸上晕染出了一大片污迹。
“抱歉，师弟，”陆庭秋低头看了眼纸上面的那一片黑，这好不容易写到一半的书纸算是毁了:“是我唐突了，没想到师弟这样聚精会神。”
段玉楼将书纸叠到废纸堆里，摇头道:“不关师兄的事，是我没有察觉到师兄的来临，师尊也说我有时警觉太低，神识过于迟钝了。”
陆庭秋温和的笑了笑:“你身体不好，师尊不应对你有太高的要求，有些事情做不到也无伤大雅。”
段玉楼低头磨墨，看上去耐心十足:“师兄是来找师尊的么？师尊方才出去了。”
“不，我是来找师弟的。”
段玉楼停下动作，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师兄找我所为何事？”
在他的认知里，二人的关系说不上热络，除却师兄弟的那层关系，他们平时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听闻你前几日受了伤，想来看看你，奈何玄冰宫封闭了这么几天，拒不见客，我也进不来，不知道你如何了？”
段玉楼恍然，接话道:“我很好啊，如师兄所见，我并没有什么事。劳师兄担心受累了。”
“没事就好，”陆庭秋一叹:“听说那还是从外界潜进来的歹徒，意图劫持你。其它的也就罢了，师弟你没事便好。”
段玉楼搁了笔，去给他倒茶。
茶水他亲自递到了陆庭秋手上，二人的指尖在那一瞬间不经意的碰了碰，段玉楼心底徒然涌出一丝怪异感觉，莫名想起了那夜面容陌生的潜入者。
他收回手的动作大了些，险些将茶杯打翻在地。
陆庭秋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师弟？”
“无事，”段玉楼掩住自己的狼狈，勉强笑道:“这茶水着实有些太烫了，师兄等下要小心慢些喝。”
陆庭秋见他的指腹果然被烫红了一小片，微微蹙眉:“此时劳侍者去做便好了，何需你亲自动手，这烫红了一片，你疼不疼？”
虽说有点疼，但陆庭秋的话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弱女子。
段玉楼莫名有些羞愧，觉得自己似乎总是被人这样处处照顾，方才的怪异感也被他抛之脑后。
“不疼，过会儿就能消下去了。师兄今日不需处理宗中事物了吗？”
“有掌门在，”陆庭秋抿一口茶:“我只是推了点无关紧要的事。”
“师兄日日为宗门事宜奔波，应当好好休息才对。”
陆庭秋扼腕，半开玩笑道:“果然只有小师弟会心疼我，那些个劳什子长老只会在长老大会上耍嘴皮子打口水仗，就为了给自己多捞点好处，”他叹道:“若人人皆是如此，那待若干年以后，宗门又该如何自处。”
段玉楼静静望着他:“师兄已经为宗门尽了心，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便看造化吧。
陆庭秋摇摇头:“可惜师尊并不愿意插手宗门事宜，”他放下茶杯笑:“说不定就是因为长老大会太吵了呢。”
他看了看旁边逐字逐句认真聆听的段玉楼，心里微动，脸上却不能显出分毫，怕自己露出什么端倪，只是从椅子上起了身:“叨扰师弟了，看见你没事便好。待会儿便继续慢慢练你的字帖吧，师弟的字写得很好，我下午还有事，便先走了。”
段玉楼目送他的背影远远的离开了玄冰宫。
风越白将收集的所有妖兽内丹净化掉其中的妖气，一点一点的剥去杂志，将内丹融在一起和其他的草药投进了炼丹炉里。
这颗内丹的炼制花费了十九天，没有辟元金丹的炼制时间那样长，却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上心。内丹出炉的时候风越白为防内丹受外界环境影响，用灵力将其托起后完完整整的包裹得密不透风，小心的放入纳戒中收起来。
替换的丹药有了，便该给段玉楼调整身体了。
很快段玉楼便发现良碧给自己惯常喝的药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每当他喝完后浑身都会泛起一次密密麻麻的疼痛，经久不散，最后疼痛会慢慢汇聚在他的丹田处，甚至能让他在半夜疼醒过来，久久无法入睡。
良碧说仙尊为他修补丹田和内丹，需要率先替他将体质调理好，炼制出来的内丹毕竟是属于其它妖兽的，如若他的身体完全无法接纳以这种方式得来的内丹，不但会产生排斥反应，还可能会危及生命，所以前期的调理必定不能马虎。
良碧劝他:“到时候你就能拥有灵力继续修炼，不必拘泥于寿数与体能的限制，像个凡人一样老去死去。”
“我的内丹是如何缺失的？”
“奴婢不知。”良碧摇头。
段玉楼低头摸了摸隐隐作痛的丹田处，蹙起眉来，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能想起什么，他看见了一只手，穿过他的腹部将他的元婴从丹田里硬生生拽出来，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疼痛，他想往上看，想知道那个剖他元婴的人到底是谁，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灵光一闪的记忆中。
就好像被人故意抹去了一样。
“晚饭吃过了吗？”风越白从外面抬脚踏入。
段玉楼的思绪被打断，视线在正在收拾食盒的良碧身上转了转。
良碧:“回仙尊，已经吃过了，恰巧正要收拾。”
风越白淡淡“嗯”了一声，问段玉楼:“想不想去外面散散心？”
段玉楼见他似乎心情不错，应道:“好。”
“换身衣服，我陪你一起出去。”
他回头对良碧道:“在我们回来之前将药备好。”
“是。”
行宫后面有湖泊和水上长廊，廊边一字排着素色的纸灯，光线不会过于明亮，反而在夜风里显出一种温柔的暖色调。
二人在长廊上踱步，段玉楼披了件袍子，半张脸陷在柔软的裘毛中。
“师尊最近总是不见人影，是有什么事要忙么？”
风越白闻言笑起来，替他拉了拉袍子:“没时间陪你，不习惯了？”
段玉楼想说不是，但看见风越白明显心情不错的脸，将那句话又吞下去了。
“我前些日子在炼制内丹，比仙品的丹药还麻烦些，不能有丝毫差错，”他摸着对方那头柔软的头发，眼底被纸灯映出细碎的光，“最近都没能来看你，有好好吃饭吗。”
段玉楼低眉浅笑，对他的态度颇感无奈:“师尊，我不是孩子了。”
“嗯，我知道，”风越白垂眸用手指慢慢梳理着手中的一点长发，声音轻不可闻:“我终归是欠了你小时候的……”
原来叮嘱一个人吃饭不是多么麻烦的事，教导他在身边看着慢慢长大也另有一番滋味，段玉楼从不会过多的麻烦他，遇到难事也大多会选择自己钻研，甚少让他费心过，还会适时的流露出依赖和信任，让他能看得见对方眼里满是自己。
这种感觉与教导陆庭秋和问桑时都不同，他以前终归是带了偏见，这才错过了这么多年的机会。
段玉楼牵着不断被风拂开的袍子，闻言偏头看着他，模样有些专注:“什么小时候……”
风越白回神，用手指捻起他被风吹散的头发，勾到段玉楼的耳后:“没什么，只是小时候经常与你到这边来散步，你还记得么？”
段玉楼有些困惑的环顾一遍，显然并没有什么记忆。
他见风越白半边身子都落在了黑暗里，神情不明，姿态有些沉默，于是想了想，下定决心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风越白面前。
唇角被微凉的什么东西轻轻贴了一下，一触即分，风越白在晚风里摸了摸唇角:“你方才……是在吻我？”
“嗯，”段玉楼头一次做这种事，神色有点不自然:“师尊刚刚看起来有点低落。”
轻吻唇角已经是他所能对风越白做出的最大的亲近行为，再有其他的任何事情，他都无法再迈进一步了。
但风越白显然觉得挺意外的，长臂一伸就将他抱进了怀里。
阿楼，不要怪我。
他在心里轻声呢喃，偏头吻了吻对方的头发。

*
作者有话要说：
做梦做久了，是时候该醒了（狗头）！


第106 章、修仙世界24
二人在水上长廊里踱步许久，风越白终于将人带回了玄冰宫，看样子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良碧适时将熬好的药端上来，搁在桌上，袅袅散发着热气，显然刚煎出来不久。
段玉楼拿着碗有些犹豫，下意识看了眼风越白。
“喝吧。”风越白颔首。
段玉楼一饮而尽。
良碧收拾药碗退下，合上殿门，不再打扰他们二人。
开始还很正常，风越白在榻上看书，段玉楼挽起袖子在桌旁练字，一笔一划，屏息静气。
没过多久段玉楼的呼吸便开始不自觉的粗重起来，额头上慢慢布了一层冷汗，握笔的手不稳，他自觉状态不好，干脆将手中的毛笔放下来，两手撑在桌沿慢慢调整气息，吐气纳气。
然而呼吸越调越重，体内的疼痛慢慢变得尖锐起来，最后段玉楼毫无预兆的倒了地，风越白过来抱他时，发现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师……尊……”段玉楼揪着他的衣襟，疼得浑身都在抖，就好像全身筋骨都在被打碎重造，强硬的塞下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企图在经脉里游走和他的身体融合。
风越白将他抱回床上，段玉楼脸朝下一口咬住了被子，从风越白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脖颈间微微突起的青筋。
“忍一忍，”风越白轻抚他的背:“忍一忍就好。”
段玉楼听进了他的话，那股疼痛却并没有消失，反而顺着经脉密密麻麻的集中在他的腹中丹田处，疼得狠了，他甚至听不清风越白在说话，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一点幻觉。
灰衣束发的白脸少年站在床边看着他与风越白，身形像个虚影，见他投过视线来，便朝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楼。”
冷汗滑进眼眶里，引起一阵涩然，他眨了眨眼，发现少年不见了，原来那只是他的错觉。
最后段玉楼疼晕过去了，醒过来时还是深夜，时间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窗户开了半边，灌进来的风吹着殿内悬挂的帷幔，显出几分幽深意味。
他赤脚下了床，在拂动的帷幔之下来到屏风处，听到外面传来一点低低的说话声。
他没有绕过屏风去看后面的景象，而是驻足在原地站了很久，听到一点压低的声音，诸如“控制剂量”、“药性过猛”、“激发疼痛”之类的字眼，过了好一会儿有女声低低应下，段玉楼听出那是良碧的声音，过后前殿有脚步声由近及远推开了大殿的门，在深夜寂静里慢慢走远，静了一会儿，风越白的声音传来:“还站在那儿做什么，怎么不过来？”
段玉楼听话的绕过屏风，对风越白浅笑:“怕惊扰师尊的事。”
风越白的视线拂过他因药物副作用而发白的脸，一路向下，定在了段玉楼没有穿鞋的双足上:“怎么不穿鞋子？冷不冷？”
他从主位离开，来到段玉楼面前半蹲下，没有预兆的一手捉住了他的脚踝:“抬脚。”
段玉楼依言抬起来。
但见风越白另一只手幻化出一只鞋来，将他的脚套了进去，然后到另一只脚。
双足离地，套进了鞋子里，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
段玉楼垂眸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淡淡。
“好了，”风越白站起来牵了他的手往回:“回床上去吧，有没有觉得哪里还不舒服？”
“没有。”
“师尊，”段玉楼停顿了一会儿，“药量不用减轻了罢，我受得住。”
风越白回头瞧了瞧他:“你之前可是疼晕了。”
“唔……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他的神色很认真:“我也想像师尊说的一样，快点恢复灵力，不必在这里总是像个异端一样，处处需要他人留意照顾，我也想像修者一样强大如斯，来去自如，不必受这一副万般不如的病躯所束缚。”
“我想像你一样，”段玉楼抬头望着他，眼底光辉闪动，如一湖搅碎的星光，依稀透出些缱绻依恋:“像师尊一样不受时空拘束，不惧衰老病痛，踱过漫长岁月，我……想与师尊一起。”
“真的想好了？”
段玉楼点头:“嗯。”
风越白叹气，似乎拿他没办法:“好吧，依你所言。”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我很短，我……我自己来
:你好短啊（指指点点）
.！


第107 章、修仙世界25
药中的剂量加多以后每次喝完段玉楼都几乎有些痛不欲生。
剖丹很疼，将内丹安放回去却更疼。
风越白抱着他输去灵力，勉力减轻他的疼痛，段玉楼抓着他的肩膀用力，五指几乎陷进风越白的皮肉里。
过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肩角上。
入口没有血腥味，风越白的小伤口也很快愈合，段玉楼再次咬下一口，没松开，几乎要把嘴里的那块肉咬下来。
结束后风越白的肩角衣袍都破开了，露出内里的皮肤，正在缓慢的愈合。
他用手指抚了抚段玉楼被自己咬出血的下唇，指腹沾了一抹红。
他给段玉楼换下衣物，用湿帕擦拭一遍，再换上里衣，合衣躺上床去，睡在了段玉楼身边。
段玉楼的眉眼蓄积着疲惫，风越白拨开他垂在脸上的一缕发丝，声音不大:“睡不着？”
段玉楼用鼻音“嗯”了一声，没作其他反应，眼睛仍然闭着。
“今天比昨天好了很多。”
至少没有晕过去。
“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恢复灵力？你之前似乎并不怎么在乎这些。”
段玉楼的一只眼里半掀开来，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里面盛满了困倦:“修者岁月漫长，我等不及。”
风越白想了会儿:“其实药的剂量并不急在这一时，缓一缓也好，不若我将剂量稍稍减一减？”他的手抚着段玉楼的脸，“何必这样紧张，你总是这样疼得厉害，我也难受得紧。”
段玉楼的两个眼睛都睁开，笑着往风越白的方向拱了拱:“师尊心疼了？”
风越白目中神色有些微变化，那一瞬间像是许多纷杂的往事一一闪过，却又在这样深沉的夜色中幽幽落下，百般莫辨，于寂静之中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沉溺之色:“嗯。”
段玉楼听到答案后笑开:“长也是痛，短也是痛，不如早点结束，也好过遭受更久的折磨。长痛不如短痛应是最好的选择，我只是觉着这是一个捷径。”
风越白叹气，温声道:“不论你选择如何，我都会陪在你旁边。”
“嗯。”
漫长的铺垫期终于接近结尾，段玉楼已喝了许久的药。他伏在床上把玩风越白的手，从对方袖中摸出一枚戒指。
“这是何物？”
风越白看了一眼:“我的纳戒。”
段玉楼起了点兴致，“里面有什么？”
风越白见他难得起了点兴趣，便说道:“装着我的一点法器。”
他抬指注入灵力，打开了纳戒，任由段玉楼翻看。
段玉楼随意扫了一眼，看到角落里立着一盏灯，将其提了出来:“这是什么？”
那灯通身如琉璃一般澄澈透明，里面只有细细的一根灯芯，看上去似乎点一会儿火就能立马将灯芯烧尽似的，有种不可言说的脆弱感。灯顶像屋檐，完完整整的笼罩四方，角部翘起，上面雕刻着一些难以辨别的玄妙图案。
“般若琉璃灯。”
风越白注入一丝灵力，磨砂般的灯面内部泛起稀薄的雾气，自发幽幽围着灯芯萦绕，一圈又一圈，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明明那么细的一根灯芯，围着绕两圈也该到了尽头。
“怎么样？”
段玉楼看了会儿，眉头微微蹙起来:“灯面像禁锢，雾气像轮回，”他把灯提着放了回去:“不怎么样。”
举世无双的仙器到他这里成了不怎么样，风越白笑笑:“今日好好休息罢，明日就该准备了。”
“怕么？”
“有何可怕？师尊不是在么？”
风越白想亲吻他的额头，笑道:“嗯。”
段玉楼没看见他的意图，把头埋进被子里:“这是新生，没有什么可怕的。”
“对。”风越白应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段玉楼睁着眼睛，无声又说了一遍:这是新生。
翌日起来段玉楼早早的泡进了良碧准备的药浴，泡完用灵泉水将身体清洗一遍，洗去他的杂志，最后回到玄冰宫里，由风越白亲自给他换丹。
良碧在宫外等候了约摸两个时辰，许久才听到风越白传唤的声音:“备热水。”
良碧看见他手上有血污，会错了意，将灵泉水端给了他。
风越白怔了一下:“不是洗手的灵泉水，我要你去备沐浴用的热水。”
良碧忙去备热水。
风越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深棕色药水与血迹的手掌与袖子，这么久了竟也没觉得脏污。他转身到内殿去，段玉楼早已被喂过修补丹药昏睡过去，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他的唇齿间还有腥红之色，显然在忍耐时将自己的唇舌咬破了。
风越白用灵力给他慢慢的治愈，然而段玉楼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热水到了，他将人抱过去清洗，剥了对方的衣服，露出皙瘦的一具身体来，浸进水中后被雾气蒸得微微发红。
风越白神色微动，想低下头去吻一吻他的唇。
段玉楼陷入梦魇似的偏了偏头，眼珠颤动，嘴里溢出一点模糊不清的梦呓。
风越白始终都听不清，只好将他清洗好又抱了回去。
自此开始，段玉楼终于重新拥有了灵力——这来自于一颗由众多妖兽杂糅的，并不属于他自己的内丹。
但是段玉楼并没有露出有多欣喜的神色，只是按部就班的慢慢熟悉着体内的内丹如何运作，让那些在体内冲撞的紊乱灵力皆受他所用。
风越白这次亲自教导他如何引导体内的灵气游走。
段玉楼先前便有元婴修为，虽说之前的记忆都忘却了，但身体的修炼本能还在，很快便熟悉灵力运转和修为进阶的关键，自发提议闭关一段时间。
风越白问他为何想要闭关。
段玉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我可以自己做好的，并不用劳烦师尊。”
“我倒宁愿你能多劳烦一下我。”
段玉楼有些茫然:“师尊？”
“想用过我就扔么？”风越白低笑:“其实我还有个更好的法子助你修炼。”
“什么法子？”
风越白附耳道:“双修，助你修为一日千里，如何？”
段玉楼的面容微微一整:“师尊，我们并未合籍。”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若我们做这等师徒乱伦之事，”他摇了摇头:“于理不合。”
“不是早就做过了么？”风越白不为所动的笑着。
段玉楼低头想了想，缓慢又坚定的摇头。
“小徒弟何时也在意起这番世俗伦理来了，还是你想说……吃了就跑？”
这么一衬段玉楼倒像个渣男。
他的神色为难下来:“徒儿并无此意，只是，只是……”
风越白看出他心中犹豫，抛出了那个引子:“那也就是说，如若我们不是师徒，或许你就没有异议了？”
段玉楼沉默下来。
“你对我并非全无它意，是么？”
“……”
“那好，我不要你做我的徒弟了。”
段玉楼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风越白下一刻接着道:“我要你做我的道侣，阿楼，我可以将你从我的徒弟中除籍。”
他走过去亲了亲段玉楼的耳垂，呼吸交融，风越白轻笑一声，似有呢喃几句。窗外虫鸣欢响，红烛顺着烛台慢慢滑落，最后凝结成一条扭曲而丑陋的长虫，灯芯啪嗒一声灭了，殿内的光线变得黑暗，张牙舞爪的将两人吞噬其中。
双修促使段玉楼的修为一路狂飙，很快便到达元婴。
而风越白有心助他，手把手的教导他如何一路晋升，将双修的成果化为己有。段玉楼时常静下来打坐，抓住那一丝促使他进阶的关键，从元婴步入化神，他只花了很短的时间。
最后突破化神，领悟洞虚之境，其修行之快连磕丹都比不上，只因同他双修的是这天下的第一人，白月仙尊。
过了不知多久，段玉楼再睁眼已是四年之后。
风越白穿着一袭里衣在一旁看他，淡笑道:“感觉如何？”
“很好。”目视更广，耳听更远，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几乎可以察觉到半个宗门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所能掌控的事情，似乎多了很多。
他站了起来，脚步轻盈，眼里早已没了当初那些能够轻易显露的感情。
“到此为止吧，风越白。”
“嗯？”风越白动作一顿，看向他。
段玉楼随意捏了个诀，整个内殿顿时光芒大盛，风越白低头看去，脚下的是大簇大簇疯狂流窜的阵纹。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急着逃走，而是对段玉楼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段玉楼背着手，眼神古井无波:“你指的是什么？”
“恢复记忆。”
“很早吧，”段玉楼想了想，“在那一夜散步回来后，你让我喝药的那一晚，我看见了章枳，虽然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风越白低笑:“那药具有致幻致痛的副作用，我倒不知原来它还有恢复记忆的功效。你能忍着我演了那么久，真是不错。”
段玉楼颔首:“谢谢夸奖，仙尊以前也不赖。”
“这阵法你是何时绘制下来的？”
“在四年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点一点画下来的，”段玉楼继续道:“你不跑么？”
风越白看着他:“你会让我跑？”
段玉楼笑了，笑得清冷疏离，“你跑不了，因为这是我用心头血慢慢绘制下来的，每当你不在的时候我便在心头划一刀，”他伸手在心口比了比:“不会很深，我知道那个距离，能让它流出一点血来，但不会太多，足够我完成阵法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个字符，一段线条，然后在你回来之前吃一点补血丹，它便会痊愈如初，完全看不出一点痕迹。”气色不好也完全可以推给喝药后的副作用。
“段家先祖有逢春木妖灵，先祖虽为妖，但因灵智初开纯净天真，不够强大，好在拥有绘制符文阵法的天赋，这是神将她遗落人间最后的馈赠。然而这也是她被追杀到最后走投无路豁出性命，拼尽全身修为绘制阵符拖住魔主行动的底牌，这才能引爆元神与魔主同归于尽。”
“我天生便于阵法上有些天赋，完全是拜先祖所赐，可惜你将我闲置多年，乐于冷眼旁观我如何在宗门里苦苦挣扎，完全没有注意过我于修仙上到底有什么方面的长处，你心心念念的从来都只有我的内丹而已。”
阵纹中发出莹绿色的光，有藤蔓自符文中慢慢的延伸出来，缠绕上了风越白的脚踝。
那以心头血绘就的阵中符文代表的是生机，只可惜这份生机在玄冰宫里已经成了对风越白的束缚。
与问桑的那一次不大相同，没有那么大的攻击力，因为已经把效力满点加在了“禁锢”上。
这是专为困住风越白而由他不断修改的阵法。
因为凭他的力量根本无法伤害到对方。
“阿楼。”风越白轻声唤他。
段玉楼看去，看到他目光中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包容与缱绻。
段玉楼:“我明白你的打算，无情道试炼？对么？”
“很可惜，我不想配合你，”他哂笑道:“这么多年，别让我以为你真的爱上我了，就算是，你的爱也掺满了步步为营，我一个普通人实在是受不起。”
“风越白，”他走近来，掐住了风越白的喉咙，收紧:“知道么，我最不喜欢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实在让人反胃，将别人的命捏在手里，满足自己的控制欲，是不是很让你有成就感？”
“你骗了我那么多年啊，凭什么觉得我会爱上你，心甘情愿的助你成就无情道？我真的很想看到，你栽进自己挖的坑里的样子。”
“阿楼，”风越白的眼神似乎有点悲伤:“你要扔下我了对吗？”
段玉楼一笑:“你可以对我用完就扔，我对你为什么不可以？”他捻着一枚纳戒，“我并不觉得自己还欠你什么半条命，这个我就收下了，从此以后，我们应当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他转身离去，最后一句话轻轻落地:“仙尊，江湖不见罢，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了。”
风越白看着他的身影毫不犹豫的离开，自己却无法动弹，顿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试炼？”
是啊，本来就是试炼，他又何时当了真？
因为无法入道，便不算真正的无情道么？
好像又不是。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伤心，于是伸手抚了抚心口，那里明明没有伤口，却是一阵一阵的钝痛，令他有些恍惚，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忍受，将要喘不过气了。
这算什么，这便是伤心吗？段玉楼暗中做下这些的时候，他明明有所察觉，却并没有去阻止，心里又是存了什么希望？
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为了破无情道？
还是为了那个人？
他甚至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符文慢慢集中，凝成一团，钳制他的四肢，藤蔓往肢体里慢慢陷入，吸食他的灵力生长，逐渐将风越白埋进了肆意生长的藤蔓里，也盖住了他带着一点茫然之色的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08 章、修仙世界26
宋本卿来那一出让风越白的虐心值直接跳了一倍，从28％跳到56％，提示音结束后宋本卿若有所感，点开通知栏，发现提示消息后面跟着一支荡漾的红玫瑰以表鼓励，看起来挺骚的，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更新的新功能。
012骄傲的挺起了胸脯:【这是我自己做的哦，不是主系统的新功能。】
宋本卿:【……】
宋本卿:【为什么？】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啊，】012戳着通知栏里的玫瑰，见那玫瑰动态感十足的抖了抖，【多养眼啊，这不是你们的聊天神器吗？】
【……你从哪儿学的聊天神器？】
012没说，但宋本卿能猜出不亚于就那几个系统内部的交流论坛。
他没再费什么心神，盯着56％的进度思考片刻，【看起来应该可以下刀了。】
012:【下什么刀？从哪里开始下？】
宋本卿看它一眼:【一般杀猪都是从哪儿开始下的刀？】
012:【脖子上吧，先放血……等等，】它反应过来:【啊这啊这……】这是不是有点太野了啊。
宋本卿一笑，【开玩笑的，活跃一下气氛嘛，反正不走他那边的线先，去康康另一个小可爱怎么样了。】
但012却觉得宿主的话一般都是靠不住的，相反什么越像玩笑的事情他就越做得出来。
这归功于长久以来相处的经验和它一双电眼逼人的钛合金狗眼。
然后宋本卿远远的离开度平宗去看他的小可爱，发现他的小可爱黑了。
莫摇花道心不稳生了心魔，在甚至在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自己的幻觉，对他发起了攻击。
段玉楼的修为现下只是步入洞虚之境的初期，但莫摇花却是大乘后期的修为，仅在风越白之下，与段玉楼之间相隔了一个大境界，天差地别。
段玉楼自然无法与莫摇花相抗衡，只能勉力躲避他的攻击。
他想尽全力唤回莫摇花的神智，但却始终寻不到机会。
莫摇花的脸爬上了一点细密的黑纹，看着段玉楼的眼神宛如看着一个死人，没什么波动，好似在控制着这具身体的已经不是他的原主人了，出手皆是杀招，那模样是真的要置段玉楼于死地。
段玉楼躲开他抬剑劈来的剑气，不得已发动灵力进行自卫，二人途经之地一路火花带闪电，段玉楼毕竟修为不够，逐渐不敌，一击之下被莫摇花钻了空子掼在地，地面以段玉楼为中心霎时出现一个深坑。
莫摇花提着剑来，剑尖慢慢指上段玉楼的喉咙。
“你太假了，一点也不像他，”他听见莫摇花嗤笑一声:“这么多个一模一样的幻象接二连三的来，也不会换个花样。”
段玉楼手指微动，忽然并在一起勾了一下，莫摇花只听到噗嗤一声响，他的肩膀便被后方悄然而来的一枝巨大藤蔓贯穿，血流汇聚到藤蔓的尖端，滴到了段玉楼青色的袍子上。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了段玉楼神色冷的一双眼睛:“莫摇花，你给我醒醒！”
莫摇花愣了一下，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手段粗暴的拔走了肩上穿刺的藤蔓，扔在一边，伸出手去用指腹拭了一下段玉楼脸上被剑气擦出来的细小伤口，于是指腹沾上了一点血迹。
将指腹放进口中片刻，尝到那一丝浅淡的木香，他的眼睛微微亮起来:“阿楼？阿楼！真的是你？”
他猛的附身将段玉楼拥进怀里，把头埋进了他的肩窝:“我等了你好久。”
段玉楼迟疑了一下，防备的姿态一退再退，终是将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抚:“没事的，我回来了。”
“你恢复修为了。”莫摇花闷闷道。
“嗯。”
莫摇花没问他怎么恢复的，只是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看见段玉楼的那件袍子上有自他身上滴落的血迹，血迹混合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黑气，正慢慢的腐蚀着段玉楼的那件衣服。
他脸上不受控制的掠过一抹慌乱，忙替段玉楼把外袍给脱了扔在地上:“这件衣服脏了，先扔掉吧。”他将段玉楼的肩膀轻轻掰过来:“待会儿我再给你换一件，先离开此地吧。”
段玉楼似乎并没有发现袍子上的异常，应了一声，便与他一同离开了这个荒郊野岭。
二人走后那衣服中的血迹黑气大盛，贪婪的缠绕在袍子上，狗一般的涌动着嗅来嗅去，随后黑气中传来一声低哑的笑:“逢春木的气息？当真是正正好。”
它将那袍子腐蚀得半点不剩，随后跟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一起消失。
莫摇花将段玉楼带到他的含月洞府中，这里早已被他恢复如初，这个专属于他的小秘境很静谧却地点不断变幻，除了主人一般人都无法找到它的踪迹。
秘境里段玉楼对莫摇花讲述了他的事情，莫摇花听完后看起来很意外:“你失忆了？”
“是，我有些事想不起来，让你在外面久等了。”
“回来就好，”莫摇花有些动容，倾身贴着他的额头:“你能回来就好，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厌恶我，不要我了。
段玉楼没有说出自己是如何修复修为且更进一步的，莫摇花也自觉的没有向他过多询问，闭着眼似乎在平复情绪。他脸上的黑纹在冷静下来的时候早已消失，现下就像个与平日无二的正常人一般。
静了会儿，“所以你能告诉我，”段玉楼挑起他的下巴:“为何你要见我就刺吗？”
莫摇花的手指紧了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头，良久才道:“我等了许久不见你，修炼出了岔子生了心魔，它经常幻化成你的模样来想引我入歧途，我……”
“安心，我已经回来了。”
大乘修者心性之坚定，与那些初入修道一途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愣头小子相比可谓云泥之别，他若是即将步入渡劫期，不可能会那么轻易让自己产生心魔，又怎么可能会仅仅是因为他不在便在练功上出了岔子走火入魔？
莫摇花似乎有点委屈，高大的身子垮下来，想凑过去亲亲他寻个安慰。
段玉楼缓慢而坚定的把他的脸推了回去:“修身，静心，现在先将你的心魔稳定下来，然后再慢慢剔除根源。”
段玉楼作为莫摇花心魔的来源，但是修为却比莫摇花要低，没办法助他除去心魔，稍有不慎还会被其反噬，只能让莫摇花自力更生，将那些动摇的杂念和已经生根的劣质剜掉。
莫摇花终于挪动脚步离开他的怀里，在石床上打坐，灵力溢出，他的脸上又开始一点点的出现黑纹，段玉楼便在旁边不远处看着他脸上黑纹沉思。
虽然每个人的心魔都不尽相同，但是莫摇花的心魔……是这样的么？
他看着看着，不由自主的有些困倦，倚在远处慢慢陷入了沉睡，却不知他闭眼后石床上的莫摇花却睁开眼来，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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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


第109 章、修仙世界27
“你在犹豫什么，”耳边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邪意横肆:“他不是就在你面前么？”
那声音慢慢笑着，很是恼人:“怎么临到头却退缩了？”他若有若无的引诱:“你不是想得到他吗？”
莫摇花没理会那道声音，闭着眼皮打坐，有黑气慢慢绕在他的身周，像是从他身体里渗出来的。
“你有本事杀了我，怎么没本事将他留住？”那声音循循善诱:“要知道，我从直觉上就觉得他并不爱你，要是你错过了这次机会，他随时都能离你而去。”
莫摇花打坐的手形变了变，五指握在一起。
黑气见有效用，继续说道:“从你的记忆里看，你也知道他爱的是风越白是吧，风越白可是他师尊呢，”他轻笑一声:“这么亲密的关系，真的能一刀斩断吗？”
莫摇花睁眼:“闭嘴。”
“你不也有这种想法嘛，为什么还要我闭嘴呢？”黑气充耳不闻:“何况当初你送他回去的时候，他明明说接了章枳就走，却让你等了这么久，他说他失忆了，你真的信吗？”
“还是说他根本下不了决心离开他的师尊，这才扯个谎来框你的，你且仔细看看，”黑气附到他耳边:“你仔细看看他，他这一身的灵力，进阶如此之快的修为，我不信你真的对此毫不在意。”
“能短短几年恢复修为并直接从元婴期飞跃洞虚的方法，你想想，需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莫摇花的眼里逐渐泛上血丝。
“在这过程中，他到底是不知情的呢，还是自愿的呢？”
莫摇花的手上蓄积起一击灵力暴击，猛的向黑气打去:“闭嘴！”
黑气无形，自然无法打中。
此事若是当初的莫摇花，他或许并不会太过在意，因为他知道段玉楼心中或许还有风越白，他可以等，也有信心能够将风越白从段玉楼心里慢慢的剔走，然后取而代之。
可是现在他却受了心魔影响，心中的愿念与所有不稳的思绪都被无限的放大再放大。导致他根本无法保持冷静，只能受心魔，不，那并不是心魔。
那是魔主，传言中已被杀死的管无离。
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对魔主挑拨的话语视而不见，情绪被对方游刃有余的牵着走，处于一个十分被动的位置。
莫摇花心中怒意翻腾，制止不了管无离的挑拨，这使他心内异常暴躁，却也让管无离抓住更多的机会动摇他的心神，侵占他的内心。
一个大乘修者竟被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如此戏耍。
段玉楼被他的动静惊醒，走过前来查看:“怎么了？”
莫摇花的神情恢复正常，有些无辜的看着他:“我吵醒你了。”
段玉楼明显发现了什么，问他:“方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摇花一口否绝:“没有。”
段玉楼看了他半晌，“知道么，你其实不太擅长说谎，”他坐到石床上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莫摇花没说话。
段玉楼几不可见的一叹，“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心魔这种事不能急。”
莫摇花看着他澄澈的双眼，话语在喉咙中几度将欲脱口而出，却仍是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想说，你知道当初救回我一条命的是你被剖出来的内丹吗？
他想问，你知道我体内有魔主的残魂吗？
魔主当初对段家下了那样的手，若是段玉楼得知此事，那他会不会因此事而疏远他？
他想问的东西有很多，段玉楼在度平宗里为何失忆？是否是风越白助他恢复的修为？而他们双修的事情，段玉楼为何要刻意对他隐瞒？
但所有问题他都没有问出口，只能长久的压抑着藏在心底。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质问，段玉楼当初会和他亲密接触其实也包含了他趁虚而入的原因，如果现在他就这样对段玉楼质问出来，只会把两个人的关系推进一个并不算好看的局面。
但同时他也很害怕，害怕段玉楼知道真相后会离他远去。
莫摇花陷入了一个矛盾的境地，仿佛能走的路都被封死了，只有面前一个段玉楼。
“嗯，好。”思绪百转间他将话应下，伸手摸了摸段玉楼的脸。
“我想出去。”
莫摇花手心一紧，眼神变了变:“什么？”他接着问，“去哪里？”
段玉楼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去洞府外面，我想看看你的秘境是何模样。”
莫摇花的手心很自然的松开，笑道:“秘境里的景色这个时段处于初秋时节，景致确实是不错的，有些地方也会有我还没取走的密宝，阿楼尽可去看一看，看中什么都可以取走。不过阿楼不要走太远了，不然到时候找不到你我会心慌的。”
段玉楼:“整个秘境都是你的，我走到哪里你都会有感知，如何会担心找不到我？”
莫摇花并未回答，收手专注的看着他。
段玉楼没在意他的目光，向他颔首后便转身离去:“那我就先出去了。”
莫摇花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垂在石床上的五指渗出黑气，将石床腐蚀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真狼狈啊。
莫摇花冷冷瞥一眼指印，挥袖间石床又恢复如初，看不出半点之前的痕迹。
宋本卿离开含月洞府的范围，背着手去了那枫红色的林子里。
【我终于知道之前那隐隐的为何感是怎么样了。】
012不解:【什么？】
【主系统给我的记忆包和剧情线有点小问题。】
【昂？】012疑惑:【可是这些都是我直接传输给你的啊？】
宋本卿慢慢踱步:【谁说不是呢？】只是在此之前剧情线的一点小缺陷，又有谁会去在意？反正看起来都似乎对他的任务没什么影响。
他不知从多少年前起便开始收集黑色碎片，碎片麻烦又细小，曾经的收集工作十分艰难，需得不着痕迹的瞒着主系统的眼线将残魂从小世界里带出来，但带出来后却又无处安放，放在身上容易被主系统搜查出来，因为碎片无法销毁，被主系统弄走后会被重新投放到其他小世界里，可是这样他为了寻找碎片只能一直一直不间断的给主系统白打工。
后来他舍出自己被剥夺神格后遗留有残缺不全的神体，将其做成容器后把残魂放进里面，借此来掩护，能勉强躲过主系统无处不在的排查，所以残魂一直都被他放在自己的身体里。
容器是个屏障，能躲避主系统的搜寻，但对他来说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防止残魂泄露后魔气蛀空他的灵魂。他现在已经不是神祇，无法再遭受一次神体污染与不洁审判。
毓巳的残魂里携带大量魔气，与低魔世界的魔气不大相同，并非同一个概念。
按理说那魔主不该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够影响到毓巳的魂体，哪怕莫摇花体内的这个魂体只是非常小一部分。
以低魔世界的限制，管无离到底是怎么越级做到的？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对这个世界进行了干扰调节，甚至着重对管无离这个本来只是一个背景人物的魔主下了大手笔。
答案是谁似乎已经很鲜明了。
宋本卿捻住一张落叶，虐渣部门的穿越者被逼走了这么多个，不肯反思还改不了那副嘴脸，主系统真的足够让人倒胃口了。
打白工不算还要倒贴钱，这一个个明里暗里的小动作像极了一个pua渣男，吸血鬼见了都要避让三分，泪如雨下。
但他大概能猜到主系统这样大费周章的原因。
毓巳不属于所有大小三千世界之内的人，如若他将所有魂体收集完成，那拼出来的毓巳是根本不属于主系统所能管控的范围之内的。
它大概是觉得遭受到了威胁，所以想要除去这个隐患，然而这个隐患是他带来的，如果要从源头解决问题，那是否会连他这个收集者也一起会……
也不知它发现了012的真实身份没有。
宋本卿拍开肩上的落叶，轻叹一口气。
这么多年，收集好的碎片拼起来也不过巴掌大。他还要顶着主系统来寻找到何时？
罢了，先回去吧，既然主系统露了头，那事情也该到有大进展的时候了。
回到洞府后莫摇花仍坐在石床上打坐，似乎没有被归来的段玉楼影响。
段玉楼走近前去，低头看了床上的人半晌，低下头去，轻轻碰了一下莫摇花的嘴唇。
主系统对世界走向做了一点改动，让管无离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莫摇花不放，不就是想要看到某一个局面么？
那他就如它所愿吧。
石床上莫摇花的嘴唇被一个微凉柔软的触感轻飘飘碰了一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下一刻震惊的睁开眼睛，神色颤动，将段玉楼扑在床上，“阿楼，阿楼，你方才吻了我……是吧？”
段玉楼没说话。
莫摇花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哀求道:“亲亲我，再亲一亲我，好吗？”
段玉楼没拒绝，抬起脖子又亲了他一下，莫摇花抓住机会扣住了他的后脑，两唇相贴，他不容拒绝的强硬撬开段玉楼的唇齿，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眼泪不受控的从眼眶里滚下来，仿佛游荡了多年的灵魂终于找到自己的落脚地，刻在骨子里的渴求终于得到满足，他得偿所愿的重重扫荡着段玉楼的唇舌，那模样像是要把对方拆吃入腹，带着一股子不可言说的疯狂与哀伤。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个念头，他想道，你终于肯原谅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宝儿我又来啦
攻和受是西方神×东方魔的设定吖！


第110 章、修仙世界28
一只手将地上的衣裳捞起来，莫摇花随意披在身上，转头见段玉楼面朝里在榻上躺着。
“阿楼。”
床上的人“嗯”了一声以示应答，似乎有点困倦。
莫摇花凑上去，饶有兴致的不断叫他:“阿楼，阿楼，阿楼……”
段玉楼勉力睁开打架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会儿这么精神。”
当然精神了，整个过程莫摇花都没怎么出过力，就算他出了力，他依然精神。
莫摇花嘿嘿一笑，清冷疏淡的尊主形象被毁得一干二净:“我心里觉得高兴，总想叫叫你。”
段玉楼翻个身:“这么闲就去找个树洞罢。”
“不，我要跟阿楼说，”他用指腹蹭了蹭段玉楼的侧颊:“我好喜欢你啊。”
爱字太过沉重，他不敢轻易言说于口，只是怕段玉楼负担。
段玉楼安抚似的挠挠他的头发，他看起来似乎消耗很大，眼皮一搭一搭的。
莫摇花再次凑上来亲他，他也懒得将人给推开了。
久而久之听到身边人逐渐平和规律下来的呼吸声，莫摇花心里那点焦躁被成功抚去，他伏在床沿看着段玉楼安静的脸，竟也不知自己何时也睡过去了，他更不知道，在自己睡着以后，身边本来已经陷入深眠的人睁开眼来。
段玉楼漫不经心的拨了拨他的头发，附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随后右手食指微微弯起，抵上了他的心口，慢慢用力，指尖泛着一点荧光陷进莫摇花的心口里，从里面不断溢出血来，看起来有些可怖，直到从里涌出的血色里掺着一丝不甚明显的黑气。
段玉楼的眼睛一眨不眨，指尖也越陷越深，莫摇花在睡梦中抑制不住的痛哼一声，血色顺着他的衣襟涌到了床榻上。
……
他猛的惊醒，披头散发的从石床上坐起来，心口仿佛还停留着那种被侵入逼迫的错觉。但他身上却半点伤口都没有，连衣襟和石床上也看不见分毫血迹。莫摇花忙左看右看，一转头瞧见坐在另一边的段玉楼正在翻看一本古籍，他便下意识的长长舒出一口气，将那怪异的梦境抛之脑后。
入睡前他随便披了件地上捡的衣裳，这件衣裳恰巧是一件外袍，不是里衣。莫摇花穿起来看着松松垮垮的，外袍两侧有开高叉，本来只是为了大步行走方便，现下他穿起来却像是带了那么一点不可言说的勾引意味，看起来怪骚的。
莫摇花脸上不见丝毫羞色，下床后挂着空挡在洞府里来来回回的遛车，企图引起某人的注意。
段玉楼老神在在像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看起来无动于衷，只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书。那些古籍是属于这洞府里大能遗留的秘法，上面的修炼功法都比较古朴严密，价值不小，看了就是赚了。
莫摇花勾引不成，并不气馁，腻腻歪歪的凑过去索吻。
段玉楼先前的那个吻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以至于现在的他已经懂得如何进一步适度索求。并且已经决定不要脸了。
段玉楼合起书籍，小心的抚平褶皱，侧脸去回应他的索求。
二人吻作一处，段玉楼扭过半边身子将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手指恰巧轻轻扣在了莫摇花心口上。
莫摇花一顿，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段玉楼看起来有些疑惑。
“没，就想牵牵你的手。”莫摇花与他十指相扣，顺势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呼吸喷洒进孔洞里，弄得段玉楼有些痒的侧了一下脑袋。
“摇花尊者，”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你应该摆点架子。”
“如果我有架子你就会亲我了吗？”
段玉楼:“……可能会，”莫摇花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段玉楼不紧不慢的继续道:“也可能不会。”
好几世的愿望一朝得到满足，莫摇花不懂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满足与颤抖是如何而来，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是他渴望了很久的人，于是至今为止他最想要做的事情只有……
和段玉楼贴贴。
当然，能腻腻歪歪的一起亲嘴儿就更好了，反正他喜欢。
“你不会那就我主动……”他诚恳的看着段玉楼的眼睛:“只要我主动得多了，阿楼你也能慢慢习惯的。”
段玉楼不置可否，又翻开了那本古籍。
就这样段玉楼捧着古籍一连续看了几天，莫摇花觉得这样达咩，于是终于察觉出要分散一下对方的注意力，向他提出要不要去人间一趟。
段玉楼没什么所谓，合上书道:“也好。”
两人离开秘境后并没有走得很远，事实上段玉楼在锦州的时候就停下了脚步，莫摇花便陪着他一起。段玉楼回了一趟段家，当初那放在门边的牌匾早已看不出当初的形状，步入摇摇欲坠的大门能看见墙边挂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很荒凉的模样。
他长驱直入的步入那个宅邸中央的院子里，院中倒塌的古树已经被慢慢的腐烂蛀空，只留下一层脆弱的树皮外壳，看起来不堪一击。
段玉楼没有站太久，而是开始着手在院子里立起了衣冠冢，密密麻麻的并排在一起，段家的所有人都几乎被包含在了里面。
到了最后，他立起来一块小小的木碑，在上面刻了章枳的名字，在木牌前静默了良久。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埋，他连章枳最后的一点信物都没有，能代表对方的只有碑上小小的两个字。
他是真的将章枳视为自己的家人，想过要给对方一个家。
只可惜这个愿望因为其他人而被随意践踏了。
段玉楼自嘲一笑，背影看上去沉默而哀伤。
莫摇花站在三步开外不知道要怎么做，只能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他。
“我很好。”
“我知道，”莫摇花的声音平和:“我只是觉得你现在需要知道还有人在你身边。”
段玉楼的神色有些动容，转头看了看他，终是叹道:“谢谢。”
二人去客栈里休息，莫摇花刷了点小心思，只要了一间客房，索性段玉楼也没有在意，二人入住客房后段玉楼便早早入睡，彼时时间不过下午。
待晚上接近深夜时他便醒了过来，发现莫摇花不在客房里。
段玉楼站起来视察了一下客房，发现莫摇花在离开前已经在客房周围布下了结界，外人轻易进不来，不会打扰到他休息。
他想了想，在客房里放了一道灵讯，方便在莫摇花回来时能知晓他的去向，然后推门而出。
深夜的圆月特别明亮，想来是接近人间中秋，街上只有寥寥的数几盏路灯，但段玉楼却能在路上碰到一个两个行人，都是觉得这圆月明亮冷清，跑出来在岸边赏月的。
他驻足在小桥边站了半晌，察觉身边有人在渐渐走近，转身一看，瞧见个熟悉的陌生面孔。
面容普通，戴着斗笠，蓄一把小胡子，瞧着有些面善。
“又见面了。”中年人微微笑道。
“柳前辈。”段玉楼向他颔首。
“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中年人又想了想，扶额道:“啊，我糊涂了，这里是你的家，你会在这里并不稀奇。”
“是，”段玉楼低声:“段家虽早已破败了，但是途经这里还是难免忍不住想回来看看。”
中年人抬头望了望圆月，叹道:“中秋将至，我也是途经这里，想起故友，便来这里看一看。”他想起去世的人，难免被勾起回忆:“只是段小友今后有何打算？”
“自然是要让害段家至此的人偿命，”段玉楼微微笑了下:“不过现在在下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都看造化吧。”
柳云生微微蹙起眉来，“你……”
他在白皙的月光之下看见段玉楼静静站在桥边，望着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身上却似乎有什么黑气一闪而过，给人一种有些违和的感觉。
“段小友做了什么？”
段玉楼笑笑:“没做什么。”
柳云生不知该如何劝导他，只能叹了一声:“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一定要保证能全身而退，段家现在只剩下你一个孩子，段兄若是还在世的话……”
他的话到一半没有说下去，因为意识到这个假设根本不太可能成立，且只会让人徒增悲伤，让两人的交谈落下了一段寂静的留白。
告别柳云生，段玉楼在寂静中看着那背影重新戴上斗笠远去，这个修士就像个浪子一样，从来不会在哪里停下自己的脚步。
看够了圆月，段玉楼低头慢慢往回走，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从岸边摘下的柳叶。
他放在唇间断断续续的吹出几个音节，不怎么好听，根本连贯不起来，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段玉楼放弃了柳叶，随手扬在风里，眼瞧渐起的夜风将它带入远方。
客栈的门口站着一个人，不动如山，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
段玉楼走过去，那块门口的望夫石这才动了动，将人拥进怀中。
段玉楼笑道:“怎么不到客房上面去休息？”
“我想在这里等你回来，”莫摇花摸摸他的头发:“我怕你自己一个人孤独。”
宋本卿闻言神色动了动，抬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谢谢。”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11 章、修仙世界29
段玉楼与莫摇花二人在外面游历了许久，离开锦州后不再去往人太多的地方，基本上过上了游山玩水的逍遥日子。莫摇花期间心性稳定，没再起什么大波动，发现自己体内的管无离竟已经许久没有出来过了。
他内视过自己的识海，发现原先向来喜欢在他脑子里逼逼叨叨装神弄鬼的黑团现在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用神识去试探着连戳对方好几下，黑团懒洋洋的伸出一根触须将他的神识撇开，继续团成一团当个安静的煤球，像是失去了活性。
莫摇花暗暗留了个心眼。
段玉楼借他的古籍看了不少，适当修炼，如果途中莫摇花循着空子找过来，那就适当双修，偶尔得对方指点，修为也断断续续进阶不少。
小二站在门店旁边打瞌睡，今日客人不太多，若不是掌柜的在里间查账务，他直接就趴柜台上睡着了。
眼皮一搭一搭的，再睁眼发现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走路无声。
小二吓了一跳，一下子醒了神，搭上笑脸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二位客官，请问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住店。”其中一人说着，抛了一锭银子过来，小二顿时心神领会，眉开眼笑道:“二位请随我来。”
说话的那人继续道:“一间房就好。”
小二显然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神色，只笑着继续应道:“好嘞客官。”
世道多变且现在男风盛行，他处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里也见过不少事物，并不觉得有多么稀奇。
两位皆是长身玉立，一人容貌出挑，生得很是漂亮。另一人虽面色淡淡，但一身气质绝佳，像是书香门第里浸淫多年的世家公子，二人站在一起像道怡人的风景线，挺养眼的。
从头到尾那世公子模样的青年人都没出声，一前一后的跟着小二上了楼。小二领他们去客房，“我看二位客官由南而来，可是要去往北方帝都？”
那模样漂亮的客官道:“不是，帝都人世繁杂，吵得紧。”
“唉，也是，现在京城动荡，算不上安稳，里面的人都急着往外逃呢？”
“哦？为何？”
小二左右看了看没人，摇摇头道:“这咱可不敢乱说，不过听说啊……”他指了指头顶上，意有所指道:“当家的没本事给人夺了权，就是因为常年战乱却只顾自己享乐啥也不管，现在上面几乎整个儿被血洗了一遍，该踢的踢该斩的斩，剩下的人可不是可了劲儿的想往外逃么？”
“毕竟现在说话的人已经换了一位，听说那位可不一般……”
小二一副啧啧啧的模样，因为此地地形特殊，虽然距京城不近，但因地形问题这个县城里可谓是远离战事与朝堂纷争，他语气中便难免带了几分事不关己的旁观意味。
莫摇花对人界的朝代更迭没什么兴趣，只问了几句便没了下文，小二也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客房很快就到了，莫摇花与段玉楼推门而进。
他习惯性的布下结界，长臂一伸，揽到段玉楼脖子上:“这地方还算安宁，打算在这儿留几日？”
段玉楼扫了眼房内装饰，看起来配置还挺不错，“随你。”蓝封 
莫摇花轻哼一声:“敷衍，又想找个地儿打坐练你的功法去？”
段玉楼脖子上像是挂了个树袋熊，略显沉重，闻言眼里堆起了细细的笑:“怎么，你觉得无聊么？”他状似不解风情的说:“不然你可以去街上逛逛，刚刚路过市集，那里似乎挺多看头的。”
段玉楼:“……”他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上，微咳一声:“方才我们似乎路过了一间玉器店。”
“嗯？”段玉楼适时出声，鼓励他继续下文。
“我往里瞧一眼，看见一样玉器不错，所以就顺手买来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件玉器，是白色的玉石串链，有些分量，而且打磨得很圆滑，质感莹润，表面雕刻了一层很浅的浮雕，看上去浑然一体。
段玉楼屈起手指提过来，他的指骨修长，配上修真者通常莹白的皮肤，衬得那玉器更加漂亮，几乎有些熠熠生辉，“这么大的手链？”他捏捏玉石，掂了一下:“戴手上应是不方便吧？”
莫摇花言简意赅的提示:“可以戴，也可以用。”
段玉楼闻言微微挑了一下眉:“怎么用？”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怎么用了。
一个时辰后莫摇花出了一身汗，段玉楼却连半丝头发都没乱，用袖子替他轻轻拭了下鼻尖的汗:“原来你汗这么多。”
莫摇花:“……”
莫摇花这会儿特别老实的一声不吭。
“你先用着它吧，”段玉楼温声:“我再去店里给你找个更合适的。”
莫摇花:“……”
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好像还给段玉楼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门。
段玉楼出门前还对他道:“在这里等我，去去就回。”
段玉楼背着手踱步又去了一趟玉器店，站在一众样式各异的玉石面前沉吟许久，这才不紧不慢的挑了两件付过银子，一边思索用法一边走回去。
走到客栈门口他就察觉到一点异样，段玉楼没投过去太多心神，甚至在进入大堂以后直接忽略了一个坐在大堂里的白色身影，抬脚上楼。
前路被拦住，熟悉的声音传来，陆庭秋站在楼梯上方道:“师弟，好久不见。”
段玉楼袖手轻叹一声，知道自己躲不过了，“许久不见，师兄。”
陆庭秋看了一眼三楼，“这几年来你在外面如何？”
段玉楼袖子里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玉器，说道:“如师兄所见，我很好。”
陆庭秋神色复杂，“若是真的如师弟所言，那我今日便不会在这里了。”
“哦“””段玉楼勉强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愿闻其详。”
“师弟，”陆庭秋叹道:“不要这样戒备我。”
段玉楼没表示，毕竟他现在真的算不上在戒备陆庭秋。
“师尊说你的命牌出现了裂痕，你自己不知道吗？”
段玉楼并未回答，反而说:“仙尊已经答应过会将我从度平宗里出去弟子之名，为何我的命牌还会保留在令宗门下，”他笑道:“难道堂堂仙尊说话竟然出尔反尔吗？”
陆庭秋不愿意看到他看似在笑实际上却满是疏离的神色，有些无奈了:“阿楼，不要岔开话题。”
段玉楼继续把玩着袖子里的玉器，漫不经心道:“这似乎与令宗并无关系。”
“师尊只是担心你，”陆庭秋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的，我也担心你。”
“所以呢？”
“师尊想让你回宗门里去，他有办法能让你度过这次劫难，他不想你出事。”
段玉楼抱臂:“他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跟你回去？”
“师尊并没有这样认为，他只是托一句话给我，让我转告给你，”陆庭秋道:“他让你一定要回去。”很肯定的语气。
“这是在威胁我？”
“也算，也不算。”
其中一半是威胁，另一半约摸算得上是……求。
风越白已经没有立场让段玉楼再听他的话，所以他现在可以说是在求段玉楼回去。
五六年前一别，二人基本上已经恩断义绝，段玉楼和莫摇花故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与去向，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留，所以饶是风越白也不一定能时时推算得出他的位置。
直到半年前段玉楼的命牌开始出现了一点裂痕，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十分微小，但修真者的命牌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变化，风越白注意到此事后便将命牌拿回了自己宫里，发现命牌上原本细小的裂缝在一天一天的渐渐扩大，这种变化很微妙，只能每天都不断的给命牌主人卜算卦象，这才能看出一点端倪。
段玉楼最近将有一劫难，且这劫难在逐渐逼近。
所以陆庭秋被派出来要将段玉楼带回去，至少什么事情都要经此劫难度过后再说。
段玉楼看上去并没有改变主意:“如果我还是不愿意呢？”
“师尊想做什么事，很少有什么是最不到的，”陆庭秋若有若无看了三楼一眼:“至少在你还有在意之人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忤逆他，”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的传达到段玉楼耳朵里:“毕竟你已经见过真正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撕了那层伪装的外皮，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
段玉楼推门而进的时候，莫摇花的小结界还没有收起。小结界就是这样，可以杜绝房内的任何声音与响动，包括神识波动也无法传出去这个范围，但是相应的，设下这种小结界，相当于也屏蔽了很多外界的信息，察觉不到外面的情况。因为结界里外并不相连，已经隔开了两个世界。
“感觉如何？”段玉楼进门问道。
莫摇花闻言看了他一眼，咬着唇没吱声，眼里盛着一点不由自主的隐忍和水色，瞧起来颇具风情。
段玉楼微微一笑，摇出袖中的玉器，拎着玉绳吊在莫摇花面前晃了一下:“这个如何？觉得好看么？”
那是个玉质的玲珑球，尾端吊着红色流苏，雕刻细腻传神，中间有部分镂空，看起来很灵动。
“嗯……”莫摇花有点恍惚:“很好看。”
“喜欢吗？”
“喜欢。”
“那就一起给你用吧。”
“……”
第二天段玉楼毫无征兆的和莫摇花说了一件事，他有事要离开半年，而且归期不定。
莫摇花从没听过他提起这件事，几乎是下一刻就着急的发问:“为什么？！阿楼，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做啊？为什么要自己离开半年？”
而且什么叫归期不定？若是归期不定，又为何要设下半年的期限？
莫摇花想起什么，脸色顿时沉下来变得很难看:“是不是风越白？是不是他逼你了？”
“不是，”段玉楼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与他早已断绝关系，连面都不曾见过了。”
“那还有谁？”莫摇花面色凶恶的使劲儿回想。
段玉楼道:“只是其它的事情，你不必多想，若是我真的解决不了，我也会告诉你的，”他安慰道:“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莫摇花的表情立马变得有些委屈，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我让你感觉到厌烦了？”
“没有，不用多想，与这些都无关。”
莫摇花泫然欲泣:“那为什么……”
“我需要时间去自己处理一些事情，”段玉楼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好么？只需要半年，半年后我会来找你。”
莫摇花霎时心都软了，又心软又不舍，整个人像是在被反复拉扯一样，“真的是半年？”
段玉楼点头:“对。”
他的神色不同于往日的散漫，难得认真，莫摇花心知他这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毫无预兆的要一下子分开半年，他真的觉得实在是太长了。
一日不见他都觉得长得望不到头，何况是半年……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要做的事情，”莫摇花下定决心，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透露着失落:“好，我等你，阿楼，我尊重你的选择和决定，但是半年后你一定要来找我，因为半年时间会让我很难过，”他道:“或者我去找你也可以……”
“不，”段玉楼说:“你需要和我做一个约定，那就是你不能来找我。”
“为什么？”莫摇花勉强笑了一下，开玩笑道:“怎么感觉你好像要抛下我自己一个人离开似的。”
段玉楼看了看右边窗外的远山:“不会的。”
“那你得记着，”莫摇花捉着他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记着回来找我就好，我怕你半年就把我给忘了。”
段玉楼摸摸他的脑袋:“你太低估自己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膨胀一点？”
段玉楼煞有其事的点头:“嗯，要对自己有自信。”
莫摇花终于笑了笑。
第三天莫摇花还在睡觉的时候，段玉楼将他的结界加固一遍，最后看他一眼，不再回头转身离开。
离开县城，陆庭秋早已等候在城外，“师弟，”他笑道:“你终于来了。”
“不要再叫我师弟，我已不是度平宗的人，不喜欢这个称呼。”
陆庭秋从善如流的改口道:“阿楼，走，一起回去吧。”
段玉楼皱了皱眉，他更不喜欢陆庭秋或者风越白这样叫他，也不喜欢“回去”这个词，但是因为此行特殊，他也已经懒得去纠正了。
随他去吧。
段玉楼唤出飞剑，同陆庭秋一同御剑而去，在天边化成一道流光，很快便消失不见。
两人都没有看到，在他们离去之后，城门后有个身影走过来，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阿楼，你是不会骗我的，对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噢天呐各位宝儿，瞧瞧这个老伙计，她卡文卡到头秃的样子真是比隔壁家玛丽苏婶婶烤的苹果派还要糟糕，你能想象吗，这真的太可怕了，因为它对着存稿箱团团转的样子瞧起来简直就像一只愚蠢的土拨鼠，噢我的上帝呀
.！


第112 章、修仙世界30
陆庭秋与段玉楼二人一路行至度平宗的山脚下时，段玉楼凝视减近的宗门，忽然收起了飞剑落地。
“怎么了？阿楼？”陆庭秋与他一同站在宗门的入口处，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突然不继续御剑而行了。
段玉楼眉间有几分郁色，想起一些不怎么好的往事，他将这些不愉藏得很深，饶是陆庭秋也一时没看出来。
“没什么，只是想走路上去罢了，你若是觉得赶时间，便自己先走吧。”
陆庭秋怕他突然反悔，没有急着走，而是整了整衣袖，对他道:“我陪你吧。”
“还怕我骗你不成？”段玉楼似乎笑了一下:“放心吧，我不是什么出尔反尔之人。”
陆庭秋摸摸鼻子，自辨道:“并非如此，我只是怕阿楼自己一个人在下面遇到什么事情，要是解决不了我还可以帮帮你。”
几千级的台阶而已，能遇到什么事情，难道他还能脚滑从山阶上滚下去不成。
若是他们真的对他有这份心，那早在以前又干嘛去了？
段玉楼不置可否，毕竟心里早已对他们没了什么牵绊，又何来失望一说，只是觉得多余又可笑罢了。
二人一前一后的从台阶漫步而上，段玉楼气息不乱，有微风一直轻轻拂着他的耳边，吹起一缕发丝，段玉楼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相比于平时路人那样轻描淡写一扫而过时的那种视线要强烈许多，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段玉楼猛的回头，目光定在了身后的陆庭秋身上。
“嗯？为什么停下来了？”陆庭秋疑惑的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段玉楼继续抬步往上:“就是想起一点让人不太愉快的人和事。”
陆庭秋从善如流的问了一句:“是什么事？”
段玉楼没回答，脚步却快了些，好像要摆脱什么一样。
两人一路前往玄冰宫，到了结界处，陆庭秋止步在外面看着段玉楼的背影没入结界里，毫无障碍的顺着道路前往玄冰宫的前殿。
他在结界前站了许久，终于在日暮之前转身离去。
玄冰宫里异常寂静，段玉楼经过前殿，并没有看到人影，他顺着路继续走，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人。最后到达曾经与风越白居住的寝殿时，他在门外止住了脚步。
他并不想进去。
然而临到门口，这似乎也由不得他了，里面传出一道声音:“既然在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段玉楼伸手推门而进。
风越白坐在殿中央的茶桌上，手里执着一方紫砂壶，“坐啊，阿楼。”
段玉楼于是在他的对面入座。
“尝尝如何？茶叶是不久前才供上来的。”
段玉楼没动。
“阿楼，真的不尝一口吗？”风越白轻叹一声，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袖口中露出的手背到小臂上留着一些狰狞的疤痕，与曾经那藤蔓钻出来的伤口并无二致。
他故意留下了这些疤，毕竟只要心念一动，他身上的任何伤口与创伤都能随时消失。
可惜对面的人看起来并没有在意他的疤痕。
风越白放下茶杯:“看看我，”待对方抬起头来，他温温一笑:“六年了，我很想你。”
段玉楼伸手挪开面前的茶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润喉，风越白见他唇间沾了水润，随手挥了下，两人面前的茶桌从一边自行挪开了，间隔没了，风越白背着手站起来，想附身去吻他的嘴唇。
还没靠近就被一道无形阻隔打断了动作，段玉楼坐在原位上单手捏了一个诀，冷眼看着他。
“仙尊这是想做什么。”
风越白仿佛没瞧见他的冷眼似的，如实回答:“想亲你。”
“仙尊金尊玉贵的恩赐，吾等鄙贱之人消受不起。”
“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风越白瞧起来有些疑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通过水镜看到莫摇花随时都能向他的小徒弟索吻时，胸中会升起一些尖锐的酸胀和妒意，而他每每想要亲吻时得到的却永远都是拒绝，这里面的差别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不喜欢看到莫摇花能亲吻段玉楼，而自己却不行。
“阿楼，”风越白无视他的屏障捉住了捏诀的那只手:“不要拒绝我。”
段玉楼皱眉，半晌见他没有松手的打算，另一只手朝茶桌勾了一下，那支紫砂壶慢悠悠飘到他手中。
“放手。”段玉楼冷静道。
风越白没放。
段玉楼执着壶柄将壶口对准他的手背上方，将滚烫的茶水慢慢倾倒而出。
茶水落在风越白手背上时，段玉楼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手抖了一下，却仍然没有松开。
【叮～虐心值+2％，当前虐心值:58％，望宿主再接再厉。】
茶水顺着风越白的手背溅到段玉楼手上，烫出点点浅红的痕迹，风越白徒然梦醒一般霍的松了手，他自己的手背已经被烫得通红一片，正在飞速愈合。
“阿楼，”风越白的眼中有几分藏得很深的哀色:“不要拒绝我好吗？”
段玉楼五指轻轻一松，随着一声脆响，紫砂壶落地摔得碎片四处撒开。这是他的回答。
【叮～虐心值+2％，当前虐心值:60％，请宿主继续努力。】
风越白转身在殿内踱步片刻，再抬头，神色则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阿楼你刚刚才回来，这一路上赶路想必累了，先休息一阵吧。”
他在话中加了言咒，段玉楼渐渐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他将身体往后微微一靠，似乎想找个支撑，随即立刻昏睡了过去，身体往一旁倾斜。
风越白及时过去将人接住，横抱起来，走向了床榻。
将人放下去后他站在原地许久，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才伸手覆在段玉楼的心口上
，从怀中拿出一枚命牌，吊在了段玉楼的身体上方，慢悠悠的漂浮着。
命牌上期间又添一道裂痕，澄澈透明的玉质里泛起丝丝黑色，幽幽的在命牌周围漂浮。
风越白面色一变，捏了一个诀后并起两指覆在段玉楼的额头上，犹不死心的来回查探了一遍又一遍，泛起血丝的一双眼睛钉在了段玉楼安静的脸上。
暮色四合，玄冰宫里却没有半点烛火，好在他现在已经可以在黑暗中视物，段玉楼下了床在暗色浓重中行走，似乎想往外而去。
“你要去哪儿？”
黑暗里冷不丁有人出声，段玉楼后退半步藏起了右手，眼神警惕的望向周围，那是一种准备攻击的姿态。
迎面有一股冷到极点的风慢慢吹来，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一瞬间便动不了了。
还是这样任人宰割，每当他稍有机会能喘一口气时，风越白总会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依然是个被人捏在手心里的废物。
一只手摸上他的脸颊，湿冷而缠绵，像一条蛰伏在黑暗里的毒蛇，缓慢的在他的皮肤上爬行。
段玉楼脸上被碰过的地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看到了风越白的一双眼睛，就在黑暗里注视着他，那只手往下轻抚，在触碰到喉结的时候停了下来，五指往旁边摸索，慢慢的收紧了力道。
“阿楼，”风越白在黑暗里靠近，赤红着一双眼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重的寒冰之气，“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了他能甘愿做到这种地步吗？”
风越白是变异冰灵根，玄冰宫的地下室里那极寒之处都属于他的修炼场地，但显然段玉楼不一定能受得住这股寒气。
他一哂:“仙尊所指为何事？”
风越白暴怒，段玉楼反问时无所谓的态度难得激起了他的怒火，让他几乎想要就地将手里的脖子拧断，一了百了，这样他也不必总是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折磨。
杀了他吧。
风越白红着眼眶想。
反正他也早已不是你的了。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只需要你的手轻轻用一下力，那些折磨你的源头就会自己消失……
风越白的手越收越紧，他将段玉楼推到了地上，耳边的声音一直在不断的蛊惑他拧断手下的脖子，只要听到那轻轻的一声脆响，一切都能结束了……
“呃……”
风越白猛的醒过来一般看到段玉楼惨白发青的脸色，他惊吓似的松开手怔了许久，将地上还在咳嗽的人捞入怀中。
“别怕，别怕，”他眼里满是慌乱神色，“我会救你的，阿楼，你别怕……”
段玉楼推开他伏在地上咳嗽，风越白还想上前，听到段玉楼被他掐得嘶哑粗砺的声音:“别过来，离我远点。”
风越白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茫然与无措，只能缓下语气温声朝他道:“你别怕我，我只是想救你。”
段玉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看……你想杀我才是真的。”
风越白嘴唇蠕动，却没办法出声辩解自己方才的行为。
因为他刚刚确实动了杀心，段玉楼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阿楼，我不是……”
段玉楼没管他是不是，翻过身来挪得离他远了些，背靠在椅边单手护着脖颈:“仙尊，能离我远些么？我怕你忽然发疯又要杀我。”
他眼里现在不但盛着冰冷与厌恶，还有浓浓的戒备。
风越白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两人的距离似乎无形中越来越远。
“好，好，我……我离你远些……”风越白堪称失魂一般离开了玄冰宫，一连几天都没有再回来。
段玉楼独自在这玄冰宫里乐得自己一个人待着，只要风越白不出现他就过得还不错。但是显然这种不错的日子并不能持续太久，没几天在他醒后发现风越白又坐在他床边，用一种令人恶寒的目光凝视着他。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管无离会被你压制在自己体内，”他低声道:“这件事，莫摇花知道吗？”
段玉楼往里侧偏离一点:“不知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阿楼，”风越白望着他:“告诉我好吗？”
段玉楼坐起来:“以交易为由，以血作引子，把身体作为容器将管无离从他身上引走，于经脉百穴处上锁，这样他可以困在我体内。”他望着窗外道:“在你们眼里管无离是杀不死的么？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风越白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所以你做了什么？”
段玉楼单手支着下颌，窗外的强光让他半眯起眼睛来:“我将他同我的命格线连在了一起，我一死，他也活不了。”
然而一旦死亡，牵连命格，代价是他的灵魂同管无离绑定在一起，被归入魔物剥离人道，死后没有进入轮回的资格，会被天道绞杀。
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你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情。”风越白扶住额头，手背青筋暴起。
段玉楼确实不行，但宋本卿可以。
他没辩解，目光放在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风越白攥住他放在床上的手，摊开对方的手指，将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他知道其实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问题，对段玉楼从故意漠视到肆意掌控，他的卑劣与傲慢一直以来都在将段玉楼越推越远。明知莫摇花身上有管无离的魂魄寄生却没有说出来，反而用这件事来刺激莫摇花致使他失控之下被管无离抓住机会侵蚀心神，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太强的目的性，但正是因为这种散漫游离的无谓态度才会让他落到现在这种地步，甚至让因果牵连到段玉楼身上。
他该怎么办呢？
他要怎么做，才能在越推越远的道路上将这个人拉回来。
在风越白将脸埋下去后，两人间的氛围一时有些难得的和谐，尽管这种和谐是因为风越白走入死路后的无计可施。
“摇花真的比你好太多。”段玉楼淡淡开口，手掌抚上他侧边的头发，五指掺在发间，让风越白恍惚有种两人正在温存的错觉。
“他的感情与你并不一样，从没有把我当成一样属于谁的东西，在他面前，我是一个人。但是在你们面前，我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度平宗将我养育长大，但是并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
“只有他给予我所有的平等，尊重和爱意，所以我会爱他。”
“而你不能，仙尊。”
【叮～虐心值+15，当前虐心值:75％，请宿主继续努力。】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13 章、修仙世界31
“这是什么？”
“后山的迎朝花，好看吗？”风越白从门外进来。
段玉楼对风越白手里的一簇东西注目良久，慢吞吞的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道允真人的宝贝仙草。”
风越白向来从容端正，像道高不可攀的月光，只能遥遥的仰望，这会儿袖子却沾了块儿泥迹，手里被染了一点草汁，毫无形象的攥着一把草药。他手中的小花开得很茂盛，黄色的芯，白色的花瓣，小小的簇拥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充满了活力。
“你跑到道允真人的百草园里薅了他的宝贝，拿回来要做什么用处？”
风越白的神色挺认真，“送你的。”
段玉楼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白色的花瓣上面顿了顿:“我并不需要。”
“我记得你喜欢。”
段玉楼小时候曾偷偷去过百草园找些能疗伤的灵草，对迎朝花一见钟情。
莫摇花不知在水镜里翻看了段玉楼小时候的多少经历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曾经喜欢的不代表现在还会喜欢，”段玉楼见他一身狼狈，并不觉得触动:“我知道你在竭力让我相信你，但完全不必为此而去做一些如此幼稚之事。”
“幼稚？”风越白偏头思考。
“对。”段玉楼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似乎陷入了沉思。
风越白拿出剪子修剪仙草，将白色小花完完整整的留在上面，随后找到一个合适的花瓶放养在里面，“我不觉得我幼稚，我只是在讨好你。”
段玉楼:“你的讨好不合时宜。”
“我知道我的希望很渺茫，但是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脱掉沾泥的外袍走过去，半蹲在床边仰头去看段玉楼:“自欺欺人足够暂时麻痹我一段时间，光是这样我也觉得不错，”他叹道:“只不过要是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是梦始终都会醒的。”
“我知道，我知道……”风越白闭着眼:“只是谁能不贪恋梦里的东西？”
“梦始终都是会醒的。”
“阿楼？”风越白不知他为何重复这句话。
段玉楼用手指勾了勾他的发尾:“梦该醒了。”
他捧住风越白的脸，“听着，我不一定能压制得了管无离，他不是残魂，是一只魔物。若我稍有失算，他还能够破坏我的命格，从我的禁锢里逃出来。仙尊，我的能力实在太小了，若要做什么事情的话总是需要付出过分的代价。但是你记住了，从莫摇花入魔到我的命格尽毁，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才你造成的，”他的唇角溢出鲜血:“所以我要通过自毁来杀死管无离，其中也有你的原因，好好看着我，仙尊——”他话未说完便猛的喷咳出一口血，血中带黑，溅到了桌上的迎朝花瓣上。
风越白半张脸都是血，神色僵硬到冰冷漠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段玉楼那一口血喷上来时，他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懵了脑袋。
“咳……你，咳咳……看着我，”段玉楼的呼吸间都带着血腥气，他的眼里迸发出神采:“我根本就不喜欢迎朝花，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幼时落魄，受了伤连伤药都没有，哪怕是炼制失败的阶品最低的补血丹，他们宁愿扔了也不愿意给我。那夜我潜入百草园里找些低阶灵草来以备时需，道允真人将我抓了，以为我要偷他的宝贝迎朝花。”
段玉楼笑起来:“他将我捆在药园里将地上的杂草全部拔出来一根一根的塞进我的胃里，”他轻声道:“整个药园的杂草，人怎么能全部吃得下呢？他撑破了我的胃，骂我下贱卑劣，是整个宗门的耻辱，根本不配留在度平宗里，而朱子双就在旁边拍手叫好。”
“后来他们大抵是没想到我的命这么轻贱，随意折腾一下就差点没了，于是这才慌了神，道允真人肉疼的拔了一支他的宝贝迎朝花来恢复我的身体，又怕事情败露，于是便抹去了我的记忆。”
“仙尊，我猜你的水镜是依附我的记忆才能看见我曾经的事情的吧，可惜我的记忆被抹去了一段，你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孩子跪在药园里，被人捏着后颈往嘴里塞着杂草和碎石？你有没有看到他开裂的嘴角，被撑破的肚子，你有没有看到他在挣扎，在哀求，求他的师尊救他？”段玉楼揉着他的头发，声音难得温柔:“师尊啊，你真的有认认真真的看过，我以前在度平宗里到底经历过什么吗？还是你的水镜只会呈现出你想看的内容？”他的语调低了下去，带着讽刺:“一个只会隐忍懦弱的，内心空虚的，被轻视，被忽略，乃至于过度渴求师尊垂怜，盲目爱着你的卑微少年？”
头发被拉紧，风越白的脸上被段玉楼温热的呼吸喷洒着，有些温暖:“朱子双欺辱我的底气是怎么来的，道允真人单是为了替他出气便能跑到你面前来对我兴师问罪，他们并不惧怕你会对我施以庇护，甚至觉得你能随手把我扔给他们来处理，这种僭越而不自知的理直气壮，你便从来没有深思过吗？师尊？”
“你当然不会深思啊，因为他们能够轻视我的底气，全部都是你给的。”
风越白脸色空白。
他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了。
因为段玉楼所说的一切，他从未在水镜里看到过。
“说过来要感谢你的迎朝花，让我才想起那段被抹掉的记忆，”段玉楼用手指点点额头，满面笑容:“朱子双，道允真人，陆庭秋，还有他们……你和你的迎朝花，度平宗的所有人，让我恶心得想吐。”
他直勾勾的盯着风越白，不顾唇角溢出的血，漫声道:“我恨你们所有人。”
他说完便闭了眼，不曾再睁开过，惨白的脸色转青，风越白慌张的一扑而上，摸到段玉楼已经停止跳动的胸腔。
那一刻他几乎整个人的意识都停滞了一瞬，下一刻两手并用的将段玉楼的身体捞起来，踉踉跄跄的跑进地下洞府，甚至灵力也忘了用，还险些错步将自己绊倒在地。
段玉楼的身体被浸入寒潭，风越白慌里慌张的翻出自己所有纳戒寻找般若琉璃灯，找遍了所有的法器也没有看到琉璃灯的踪迹，情急之下想起琉璃灯早已被段玉楼拿走。他直接将手伸入寒潭里面摸索段玉楼身上的纳戒，最后将那盏被黑气给腐蚀得残缺不全的琉璃灯时，风越白终于明白段玉楼到底是如何能将莫摇花身上的魔主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他捧着破碎不全的琉璃灯，望着寒潭里的段玉楼，神色几近呆滞，半晌浑身颤抖起来，哆嗦道:“你……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他支撑不住的伏在地上，落地的眼泪在极寒之地凝成了冰粒:“你恨我至此，所以故意这么报复我，阿楼，阿楼……”原来你真的能这么狠心。
野兽般的呜咽持续半晌，风越白抹去脸上的冰粒，用将近脱力的手臂去够寒潭里段玉楼冰冷僵硬的身体:“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他神经质的喃喃自语，语态疯狂的扑进寒潭:“你不会如愿的，阿楼，你永远只能在我手里，哪儿都去不了。”
宋本卿在闭眼的那一刻陷入沉重的黑暗里，自然没有听到那道冷冰冰的系统提示音:【叮～虐心值连续叠加:24％，当前虐心值:99％。】
【叮～多个世界攻略进度值异常，主系统介入维修，请宿主及时脱出该任务世界。】
【叮～高魔修仙世界自主拦截主系统介入调查，程序错误，程序错误，程序错误！！！】
【叮～高魔修仙世界能量失衡，脱离既定运行轨迹，已将该世界列入一级警戒世界，系统将进行强制介入。为保障宿主的人身安全，请宿主及时联系系统012脱离世界。】
【叮～脱离失败，世界意识已形具攻击性，检测不到宿主意识，已将系统012强制解绑回收，已将该世界列入二级危险世界，系统将对该世界进行紧急制动。】
【叮～世界意识攻击性即将突破阈值，列入三级高危世界，即将对该世界执行强制毁灭——】
系统提示的声音在一条条不断刷新的通知中错乱一瞬，发出了很多似乎被干扰的杂音，还有断断续续的电流滋滋声，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只是跟之前的提示音相比似乎有哪里发生了一点变化:【叮～数值平稳下降～回归正常，世界意识消失，解除警戒状态，高魔修仙世界进入待观察状态，12564小时解除锁定后即将重新投入使用。】
安静了一会儿，它疯狂的滴滴叫起来:【警告！警告！锁定状态未解除，有外界因素强制介入，破坏高魔修仙世界平衡，产生数据波动，即将采取应急措施保持数值平稳下降——】
间隔有序的持续滴滴响了三声，强制进入修仙世界的主系统被自己的亲手研发出来的程序给踢了出来。
主系统:【……】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个世界也快差不多了，不过我有点卡文所以也不知道还剩多少章哈哈哈.！


第114 章、修仙世界32
寒潭里冻着一副青年的身体，青白色的面孔显得很僵硬，任谁一看都会觉得这是个没有气息的死人。
寒潭旁边守着个人，面色也是惨白惨白，看起来也很像一个死人，但实际上他在寒潭边儿上坐久了眼珠会稍微动一下，以显示他并不是一具尸体。
良碧不论进来多少次都无法适应这里的寒冷，尤其是寒潭中的水堪称极阴，阳气盛的修者若是碰一碰定要损一身修为，不敢轻易碰这水。
良碧勉力止住哆嗦，遮住身上被冻出来的鸡皮疙瘩，“仙尊，道允真人和朱子双皆已经在宫外等候了。”
“嗯。”风越白放下玄冰宫外的结界，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他饱含怜爱的隔空摸了摸段玉楼冰面下的脸，低声道:“师尊去替你教训他们。”他手中捻着那朵染血的迎朝花，用指尖慢慢碾碎，花汁混合着血液弄脏了他的手，风越白毫不在意的在袖子上抹去，带着一身寒气离开。
良碧并不知晓那二人后来到底如何了，只是她知道这两人自从进入了玄冰宫结界里面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早在这之前，远在千里之外的莫摇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望着度平总所处的东方方向，按着惊悸不已的心口喃喃:“阿……楼？”
……
在意识被管无离切断之后，宋本卿觉得自己似乎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错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段被放逐到失落之地时暗无天日的日子。
管无离将他的意识与外界隔离，大抵是想要趁他虚弱之时夺舍他的身体。
不过问题应当不大，哪怕再不济他最后也应该在风越白面前刷满了虐心值，只要任务完成了，他可以拿到虐心值，哪怕是被强制弹出世界也不算亏。
之前他明明对自己下了狠手，但现在他却能恢复意识，只是眼前一片黑暗，毫无疑问其中一定是有什么环节出了点问题。
宋本卿尝试着动动自己的手指头，然后惊奇的发现自己原来真的不是在昏迷，他抬起沉重的手臂，在黑暗里慢慢摸索，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四方形的空间里，周围看不到一点光亮，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密不透风，这种环境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种东西。
棺材。
所以，他现在是躺在一副棺材里？
原来他这幅身体真的死了么？
他伸手敲了敲棺材板，发现外面并没有动静，难道他不但被人放进棺材还给别人埋进了土里？
宋本卿持续敲了一会儿，觉得手臂重得很，于是放下来歇一会儿。
【系统在吗？】
【012？】
【嘿，统统？】
012没回应他的呼唤，宋本卿沉思一会儿，决定暂时放弃这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小东西。
他的身体冰冷沉重，能动的地方不太多，方才光是摸索这四方禁锢的边缘就花费了他不少功夫，闭上眼休息恢复力气，看看体内是否还剩有灵力。
令他惊奇的是，这具身体体内还有一丝丝灵力游走，在这看来他的身体之前并未完全死亡，至少应该还留有一口气。
宋本卿努力调动那一丝灵力，逼到右手中，凝到指尖，一边深深的呼吸一边慢慢蓄力。
良久他才使出一击，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木板被他打出一道裂缝，效果甚微。
宋本卿在里面乒乒乓乓的凿开木板，最后将上方的木板一脚踢开时，从棺材板儿里爬出来的他和一只刚刚跑过来探头探脑的兔子面面相觑。
小兔子受惊蹿进草丛里跑了。
宋本卿像个刚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尝试复健的瘫痪患者一样手脚并用爬出躺着的地方，回头一看，关着他的玩意儿不是什么棺材，但是看上去比棺材诡异得多，上面用黑色的东西画了些诡异的花纹，呈缠绕状覆满了四方的木板，边角钉死后里面形成封闭空间，功能作用像个用来存放东西的冰柜。
而刚刚还在“冰柜”里的宋本卿就是那个被存放的东西。
他姿态不雅的趴在木板边缘辨分上面的花纹，这玩意儿看上去邪气得很，阴气很重，让他想起玄冰宫地下洞府里的寒潭水。
看了半晌，他终于爬起来打量四周环境，这里是个不太深的山洞，稍稍抬目就能看见洞口杂草丛生，一抹绿色从洞外边儿探出一点头，郁郁葱葱的。但是与山洞外面不同，洞里面阴气很重，让人觉得光是站在里面就觉得不舒服，脖子后面凉嗖嗖的。
他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洞壁，用灵力凝气一抹微亮的火光，看见四周洞穴的墙壁密密麻麻爬满了方才木板上的黑纹，让人头皮一麻。
“嗯……”他蹙起眉来，自言自语:“移花接木，以命换命……”
谁能用这种阴毒的邪肆手法来将他强行留在这里？
宋本卿将那一点火光扔进木板中，没一会儿木板便蹿起了火苗，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瞬间爬满了整个木板，然后顺着黑纹延伸至洞壁，不出半刻时间洞穴内便没了下脚的地方，火光逼得人连连倒退。宋本卿很快离开洞穴，亲眼看着里面的黑纹逐渐燃烧殆尽，只留下一地狼藉与黑灰，这才转身进了林子里离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以后，感应到结界被破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却依然来晚了一步。他望着空荡荡的洞穴呆了半晌，拖着不便的腿脚怔怔向前两步:“阿楼……阿楼？”
离开林子的宋本卿才发现那洞穴居然离人界县城并不远，大抵是因为洞穴周围被布下了结界，所以才没人能发现他所藏身的洞穴。宋本卿原想入城去看看，却不想在城门处被忽然出现的守卫拦了下来。那穿着铠甲的士兵拿着长枪用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一遍，随后随手一伸就把人给拦住了。
“止步，搜身。”
段玉楼面色疑惑道:“为何？”他看了眼在他之前入城的人:“他们并没有被搜身，为何只有我？”
守卫气势压他一头，用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的扫了又扫:“城主有令，看到可疑之人必须要被搜身才能入城去。”
“可疑之人？”段玉楼慢慢咀嚼了一下两个字，笑了一下:“敢问官爷，在下身上有什么是看起来很可疑的东西么？”
守卫不耐道:“少废话，让你做就是了。”
他大略在段玉楼身上粗粗摸索一遍，那样子不像在搜身，倒像是在拖延时间等着谁。
果然不久之后便有个胖胖的中年男满头大汗的跑过来，见他们仍在原地，便随便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汗，整理好衣襟大步上前来，见了段玉楼后似乎颇有些惊艳，收回自己在他身上的目光。
原本有些不耐的守卫这时对中年男毕恭毕敬:“师爷，就是此人。”
“好，好，”中年男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你先下去吧。”
段玉楼不解，中年男却先他一步出声道:“先生心里想必疑惑，为何我们会用这样的理由借此来留住您。军中糙人礼数不周，我代守卫为他的失礼向您赔罪。我家主人想见您一面，恳请先生能随在下走一趟。”
段玉楼原地没动:“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如果我不去如何？”
“先生还请放心，我家主人并没有恶意，他只是想找一个人，那个人消失了很多年，我家主人为了寻找他耗费了很多心神，如今只是想向先生询问一些事宜，因为先生说不定知道他的下落。”
“你可以直接问我，你家主人在找谁，若真是我碰巧知道的人，我说不定会告诉你他的下落。”
中年男只是客气的笑道:“这我不知，我只负责将先生请过去，因为主人的要求。”
段玉楼看了看他，应道:“好吧。”
中年男最后说:“我知道以先生的能力其实随时都可以离开，我只是想向您表达我们并无恶意。”
“哦？”段玉楼对他口中所谓的主人起了一点兴趣，想了想，说道:“那就带路吧。”
中年男看上去似乎松了口气，“先生请跟我来。”
与中年男走了许久，路过集市，段玉楼扭头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地，恍惚觉得有几分眼熟，他约摸是太久没有去人界看看了。
离开东城门，二人步行去了城主府。城主府不怎么大，中年男领他进了花厅，又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擦额头。
“你为什么总是流汗，你在害怕？”
中年男干笑:“并非如此，如先生所见，我的体量稍重些，走这么长的一段路难免沉重气喘湿汗。”
段玉楼若有所思:“可以和我讲讲你家主人吗？”
“主人从朝堂隐退，来到这边陲小镇，怜百姓愚昧落后囿于生计发愁，这才出手整治小镇，致使其初具大城的模样。”
他的话似乎想告诉段玉楼什么，随即朝段玉楼做了一个向里请的收势:“主人就在里面等候与先生相会，”他犹疑一会儿，终是道:“我家主子有头痛之症与腿疾，不能见强光，也不能见风，如若主人对先生提一些奇怪的要求，还请先生能多从旁劝慰他一些。”
段玉楼从偏门进去，发现里面的光线不太亮，对于白天来说也有些黯淡了。
他听到轮椅转动的声音，转头看去，从黑暗里慢慢转出一个人影，一张面容显得模糊不清。
双方都没有主动说话，段玉楼等着他过来。他看见对方身上披着一身浅灰的袍子，那外袍挺厚，在这初夏时日便显得有些热了，轱辘碾过木地板的声音不轻不重，对方的面容最后在黑暗里显现出来。
秀气的眉，狭长的眼，瘦薄的嘴唇，脸上有一种病态，气色不怎么好。
这是张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段玉楼看着他的脸，几次三番的开口，脑中记忆翻飞，终于吐出一个名字:“章枳，是你么？”
轮椅上的人转得近了些，对方抬起头来看着他，自顾自的说道:“我找到你了，阿楼，”他从轮椅上撑站起来，身形不稳的撞进段玉楼怀里，将人撞得连连倒退两步:“你终于……终于醒过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章枳出来打个酱油_(:з」∠)_
本世界应该快结束了.！


第115 章、修仙世界33（完）
段玉楼推着轮椅去院中，章枳似乎总是不放心似的，频频回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段玉楼微微笑了下，“我又跑不了。”
章枳闻言似乎放心了一点，靠着轮椅去拎腿上不停下滑的毯子。
他低头的时候头发往肩膀两边滑，段玉楼看见了夹在里面的白头发，数量并不少。
他伸手拂了下那捧黑白相间的头发，察觉对方顺势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已经过去多久的时间了。”
章枳将垂落的头发勾到耳后，“很久很久，”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说道:“若是仔细算来的话，我也该半只脚踏入黄土了。”
他的面容依然年轻，眼中的神色却已经显得老态:“阿楼，已经过去八十年了，若是你再不醒来，我或许也等不到你了。”
被段玉楼推着，他显得很安心:“只是还好在我有生之年等到了你。”
段玉楼沉默半晌，绕到轮椅前去问他:“为什么？”
“我知道当初将我赶走并非你的本意，是吗？”章枳倾下上半身，神色动容:“那时候你原本是想要和我一起走的，对不起……阿楼，对不起，我当初居然就那样负气离开。”他的眼嘀嗒落在了段玉楼手背上，“我怨恨你为了他抛弃我，却原来是我自己抛下了你。”
“当初离开度平宗后遇上流民，不曾想就是在那时伤了头，阴差阳错之下失去了记忆，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若非八十年前莫摇花找到我，不然我这辈子便都见不到你了。”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很惶恐，他忘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在人界里蹉跎岁月直到死去，他们的人生再无交集，就像是命里缺了一块，如何修补都不再完整了。
段玉楼闭了闭眼:“嗯……”他道:“现在我回来了。”
“是啊，”章枳喃喃“还好你回来了。”
他仰头笑道:“难得重逢，阿楼推我出外面去看看吧，你还记得这里是哪里吗？”
段玉楼想了想，“这里是我们当初相遇的那个落后城镇，我在人贩子手中将你买了下来。”
“是，”章枳脸上的笑容加大，叹道:“阿楼果然还记得，推我出去看看吧，我将这里改造过了，再也不会出现像当初那样的野蛮之事。”
“你身体不好，是否真的能外出？”
章枳的脸色沉下来一点:“是不是陈康对你说了什么？”下一刻他意识到什么，马上收敛了脸上的神色，继续道:“没事的，阿楼，我在城主府真的闷了太久了，想出去外面逛逛，”他露出乞求的神色，看起来似乎很可怜:“可以吗？”
段玉楼总是心软，没办法忽略这样的乞求，只能勉强应道:“好罢。”
外面的阳光正好，于是段玉楼在两人周围布下结界，结界内的光线不如外面那样刺眼明亮，这才推着他离开城主府。
二人一路走过酒楼与商铺，周围人来人往，却都好似看不到他们二人似的，章枳一一向段玉楼介绍着城中布局和针对各种现象颁布的条令，段玉楼偶尔应和两句，章枳便跟受了鼓励似的继续接着往下说。
到最后他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仍在孜孜不倦的说着话，段玉楼想了想，截住他的话头:“今日就先这样吧，我们先回去，可以明天再来。”
章枳的话语一顿，抬目环顾了周围一番，小桥，流水，商铺，摊贩，他似乎有些遗憾似的哑着声音微微叹了一声，留恋被拉长堆在了最后一刻，想要做的事情似乎总是做不完的，但时间却总是这样有限，所有的不舍与感情终究只能化为一句浅淡的叹息，“好，回去吧。”
路上一时只能听到轮椅碾过青石砖的声音，平和的，稳重的，段玉楼听到轮椅上的人轻笑一声:“阿楼，现在是我这八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时候快活时间，”他叹道:“真希望这时间能够无限延长，这样我心中的贪念也能多得到一些满足。”
段玉楼:“怎么说得好像马上就要诀别了似的。”
章枳垂着眼眸，笑而不语。
两人走到城主府里，城主府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莫摇花站在门口，袖手望着归来的段玉楼，淡笑道:“阿楼，我来接你了。”
段玉楼看他一眼，将章枳推到城主府里去，蹲下来与章枳视线齐平，“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的，”他将章枳膝上下滑的毯子轻轻掖了回去:“我不会扔下你，别害怕。”
章枳用目光细细描绘他的面容，笑着轻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你去吧。”
段玉楼拍拍他的手，转身离开。他需要知道在他“死去”的这八十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阿楼。”身后的人叫了他一声。
段玉楼脚步顿住，回头:“怎么了？”
章枳看着他，目光里的恋慕几乎要溢出来，几次想要开口，表情复杂，最后却仍是收敛了脸上的所有情绪，仿佛那些恋慕都不曾出现过:“风越白死了。”
段玉楼预感到他想说的应该并不是这个，但他仍是被章枳的话夺去了注意力:“风越白死了？”
“嗯，阿楼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去问莫摇花。”他的轮椅仍在原地遥遥与段玉楼相对，看起来孤零零的，段玉楼心里莫名抽痛了一下，觉得他的身影似乎变得很渺小，孤独又哀伤。
他大步过去，在章枳讶异的目光下大力将对方抱了一下，低声道:“别怕，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章枳眼眶湿热，闭了下眼睛，“嗯，我知道。”
他目送段玉楼的身影再一次转身离去，目光凝视在段玉楼消失的门口，久久不曾动弹过，许久之后才疲惫的合上眼眸，低而衰弱的声音在空荡的花厅里回响:“我知道的，你不会再抛下我了。”
在夜晚来临，花厅里久久没有燃起烛火，名为陈康的胖胖中年男来到花厅里点起烛火，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提醒章枳:“主子，该食用晚膳了。”
章枳没动。
陈康轻轻拍了下他的肩，章枳的头往一旁歪去，他顿了一下，抖着手去探章枳的鼻息，轮椅上的人早已没了呼吸起伏。
章枳死了。
他本就是个凡人，逃不开生老病死的结局，但至少死前能见段玉楼一面，也算是了却了一桩遗愿。
林子寂静幽深，莫摇花甫一将段玉楼带到这里便熟门熟路的挑开了他的腰带，段玉楼被摁在树边亲吻，某只手绕到他的后腰出暧昧的摩挲着。
段玉楼挪开他的脸，刚要开口，下一刻嘴唇又被堵了起来。
外袍窸窸窣窣落了地，莫摇花在他耳边低声:“别说话，”他缓慢的吐着气，一片温热洒在段玉楼脸上，“我好想你，”他蹭蹭他的脸颊，“特别特别想你。”
段玉楼轻叹，抱了他一下:“又让你久等了。”
“是呀，”莫摇花语气十足的控诉，似乎是真的伤心了:“你还打算就那样扔下我……你，你怎么那么坏啊。”有滴滴温热顺着段玉楼的侧颈滑进了他的衣襟里。
段玉楼无可辩驳，亲了亲他的耳朵。
“对不起。”
侧颈里的眼泪越来越多，莫摇花静了一会儿，开始固执的脱起了他的衣服。
他看了看他毫无反应的地方，闷声道:“阿楼若是没有兴致，换我来，”他掐着段玉楼的腰，认真道:“我也可以让你很舒服的。”
段玉楼:“……”
深夜有蝉鸣，河边的倒影印着两个身影，模模糊糊的交缠在一起，偶尔逸出一点违和的声音。
事后莫摇花湿着头发披着外袍坐在河边黏黏糊糊的朝段玉楼索吻，用脚尖去勾段玉楼浸在河水里的脚丫子。
他舔舔唇，笑道:“要继续吗？”
方才只有一次，导致他现在精力旺盛得很，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勾引，但段玉楼明显兴致不高，心里惦记着章枳，替他把头发用灵力烘干，“不。”
莫摇花没在意他的拒绝，看上去似乎很享受段玉楼抚摸他的头发，脸上略有几分遗憾:“那好吧。”
“我待会儿得回去。”
莫摇花闭起来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去哪儿呀？”
“回章枳的城主府。”
莫摇花摸摸耳朵:“你要回去找他？”
“嗯。”
“……”莫摇花换了个姿势，“阿楼，你找不到他了。”
段玉楼动作一顿:“什么？”
“我留给他支撑下去的灵力有限，他的期限到今天也差不多了。”
段玉楼的手慢慢放下了，表情凝重:“你说什么？”
“阿楼，或许在你今天离开的时候，他的大限就要到了，强行将他留了这么久，我不可能一直让他这么留下去。”
段玉楼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静了一会儿便抓起地上的衣服随手一披，匆匆往回赶。
他的脚程很快，然而临到城主府时，他却有些退怯了。他害怕真的像莫摇花说的那样，他已经欠了章枳太多，为何临到能补偿的时候，事情总是无法让人如愿。
直到有侍从提出来一盏白灯，上面写着一个字，侍从将白色的纸灯用杆子挂在门口，白色的灯穗在空中慢慢摇晃。
段玉楼整个人抖了一下，眼前一黑。
他醒得晚，醒来后有些恍恍惚惚的。莫摇花就在他面前，他也似乎一时没认出来。
“阿楼，”莫摇花叹息一声，拥他入怀浅声安慰着:“你还有我。”
在段玉楼看不见的地方，他勾起唇角，声音轻得好似在诱哄:“你还有我啊……”
不会再有其他人了，你身边就只剩下我了。
只有我。
段玉楼若有所觉的抬起头来看他，眼神没有焦距“你告诉我，风越白死了么？”
莫摇花:“死了。”
“怎么死的？”
莫摇花捏了捏他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我亲手杀死的。”
“那我呢？我明明已经死了，为何还能再活过来。”
莫摇花这次慢吞吞的说道:“阿楼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他咧嘴一笑:“我用别人的命换了你的命。”
当初那些密密麻麻涂抹在木板上的黑纹，原材料是别人身上的精血，而需要用到这么多书写符文的精血，用量起码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榨成干尸。
明明时值炎热之际，段玉楼却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
清明时节，屋外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山腰处的雾气浓重，莫摇花坐在床边托腮看着窗外的小雨。门边吊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会叮铃铃作响。
铃铛是莫摇花挂上去的，段玉楼似乎并不怎么喜欢，但却什么都没说。莫摇花问过他一次要不要摘下来扔掉，段玉楼却若有所思的看了他片刻，晚上就将这串铃铛用在了莫摇花身上。
那次实在把莫摇花折腾得够呛，导致后来铃铛重新挂回门口，凡有风吹过都会叮铃铃作响，莫摇花每听一次都会哆嗦一次，这样段玉楼就终于满意了，并没有提过要把铃铛扔掉的想法。
门外传来动静，莫摇花一挑眉，转头就看见段玉楼合起油纸伞从门外进来。
他的衣裳被路边的植物沾湿了不少，段玉楼没有立刻用灵力蒸干，反而用绢帕细细的擦拭掉油纸伞上面的水迹，平平整整的理好褶皱，随手将伞放了起来。
莫摇花用灵力替他将水蒸干:“都已经傍晚了，这次似乎去了很久。”
段玉楼去看望章枳了。
不过现在的章枳只是一座严丝合缝的坟头，他在里面安息，段玉楼在外面顶着雨在坟前站了一天。
他觉得很累。
莫摇花很有眼力见的将他引到床边，给他捏胳膊捏腿，模样十分殷勤。
“原来已经三年了。”段玉楼开口。
“嗯。”莫摇花应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却不想段玉楼并没有说下去，随手指了下屋中的一个地方:“那里下雨会漏水，屋顶没修好。”
“好。”莫摇花心念一动，原本在屋内若有若无的滴落水声消失了，气氛显得很安静。
两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腰处居住了三年，除了每年清明段玉楼会独自外出，千里远足去看望章枳，其他时间他们基本上都不会离开这个当初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木屋。
然而经过三年时间，这小木屋里添置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完备，居住的痕迹慢慢多起来，时间久了，竟也初具了一个“家”的模样，莫摇花便是在这时想挂上一串铃铛。
“今夜还出门吗？”
“不出了。”段玉楼倒在床上，半睁着眼看着他动作。
莫摇花轻笑一声:“需要我用特殊的方法给你消去疲惫吗？”
“不用。”
“我可以主动。”
段玉楼翻了个身，明示自己的拒绝。
身后有片胸膛不依不饶的贴上来，“阿楼～”那人软声软语的在他耳边撩拨。
段玉楼睁着眼睛，目光有些放空。
他仍是觉得很疲惫，那种溺水一般无孔不入的感觉始终都将他牢牢的包裹着，这种感觉有时候甚至会让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只想远远的逃离这个会让他产生窒息的地方。
莫摇花的爱让他感受到一股可怖的熟悉感。
思索良久，段玉楼终于开了口，缓缓道:“摇花，你说，一个人会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才会一直不停不停的去骗另一个人？甚至不惜为此掩饰自己的真实面目，长期的带着一张面具？”
莫摇花撑着下颌:“怎么忽然想问这个？”他揉捏了一下段玉楼的后颈，想了想:“若是单单是为了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应该是爱和顾虑吧，有可能是因为他不想那个人看见他的真实面目？”
“还有呢？”
“……”莫摇花沉思。
段玉楼微微笑了下:“还有掌控和占有。”
他翻过身来，与莫摇花面对面:“知道么，无论你怎么装都始终不像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始终都不会改变，你与他根本没有半点相像之处。”
莫摇花摸摸他的额头:“阿楼，你发热了么？在说什么胡话？”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就一定要我戳破呢？风越白，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莫摇花静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段玉楼:“很早很早以前。”
莫摇花不解:“为什么……”
段玉楼:“因为我也想要自欺欺人，”他目光空洞的看了会儿屋顶:“但你根本就不像他。”
“莫摇花”摸了摸脸:“怎么会不像，这分明就是他的皮囊啊，阿楼你是如何认得出来？”
段玉楼也摸了摸他的脸，哂道:“有些东西在骨不在皮，原来你也甘愿当冒牌货。摇花的风骨注定了他宁愿同我一起去死也不会贸然用别人的命来换我复活，他做不出这种事情，也只有你会做。”
风越白一笑:“当冒牌货有什么不好，起码你还愿意对我委以虚蛇，而不是直接对我理也不理。何况我为了那些符文用的都是道允真人与朱子双的精血，你不解气么？”
怪不得那些黑纹不但绘满了木板，甚至能延伸到洞壁上，却原来是用了两个人的精血。
“你用两条人命来给我强加因果，我要如何解气？”段玉楼脸色漠然:“而且你占了摇花的身体，那他又去了何处？”
“阿楼有猜测，可以直接说出来呀，”风越白顶着莫摇花的脸，鼓励道:“我来告诉你猜得对不对。”
“你……”段玉楼不敢贸然下定论。
风越白道:“我吃了他，”他凑近一点，方便让段玉楼更清楚的听见他说的话:“他要来杀我将你的身体夺走，我便弃了自己的身体到他体内，抹去他的识海，侵占他的紫府，从此以后，我就是他。”
“莫摇花死了，章枳也死了，阿楼，你身边现在就只剩下我，”他贴过去，将段玉楼牢牢的抱在怀中，“就算这样，你也还是要杀死我吗？”
“……”段玉楼静静道:“所以你这是仗着摇花的身体，让我不敢对你下手么？”
风越白的“对”字正要脱口而出，忽然浑身一颤，低下头去，看见自己腹部上俨然插着一把刀。
半只刀刃都没进去了，看得出来用了狠劲儿，血从里面汩汩流出来，很快就流满了床榻，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
风越白的手沾了血，他握住那把刀的刀柄，抬眼去看段玉楼。
段玉楼也正在看着他。
风越白握着刀柄轻轻往外抽，刚抽离一点，便听见段玉楼闷哼一声。于是他猛的看见段玉楼的腹部同样的位置也溢出了鲜血，晕染着衣袍迅速向外扩散。
风越白徒然一惊，眼里泛上怒火:“阿楼！”
“嘘～不用那么大声，”段玉楼将食指抵在唇边，眯起眼睛:“你尽可以选择要不要将你体内的刀拔出来，选择权全权在你。”
但是很显然，若是风越白将刀拔出来，另一把“刀”就会在同样的位置与同样的方式作用在段玉楼身上。
风越白胸口起伏:“你就非要这样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仙尊。”
风越白显然陷入了困境，随即冷笑道:“你就真的算准了我不舍得拔刀？”
“我说过了，选择权全部在你，不论是死是活我也认，”段玉楼痛苦的蹙起眉:“若是死了我也能正好去冥界找到摇花和章枳，免得再与你在人间里蹉跎。”
风越白大怒:“想去找他们？你想都不要想！”
但是段玉楼插进他腹部里的刀刃显然是某种法器，风越白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在快速的流失，若再这么拖延下去，段玉楼的情况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会成为那个最先被耗死的人。
风越白这时几乎是有些悲哀的想:我怎么会让你如愿呢？
你不就是算准了我做不到那种地步吗？
那好，我便做给你看。
他握着刀柄，将刀刃慢慢往回推，身体疼得不由自主的抽搐，却仍是没有停下回推的力道。
风越白吐出一口血，瞧见段玉楼淡漠的神情，见他脸上没再有方才那股痛苦之色，心底不由抽痛。
段玉楼是料准他不会为了自己这样做，所以才会设下那样的双向伤害。
他料定了自己一定会抽刀，将伤害全都反弹到他的身上，这也正好随了他的愿，死后摆脱自己去另一个世界寻找莫摇花和章枳。
段玉楼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留活路，原来他这样想死在自己手里。
可是他会痛啊，他怎么舍得段玉楼受伤，所以在他将刀往回推，独自捱下法器的所有伤害时，便早已在这个必赢的局面里面输得一败涂地了。
风越白发了狠，一股作气的将刀锋推到底，直到刃尖从自己的背后推出来。
他几乎自虐般的盯着段玉楼的脸想道:看看吧，你赢了，你把所有的赢面都交给我，但我仍是选择了输给你，阿楼，你看看我，快看看我……这样的选择，能不能让你对我产生……哪怕一丝丝的愧疚？
风越白手臂绕到背后捏着刃尖，眼神不错的盯着段玉楼的脸色，然后将刃尖从背后猛的一把抽出。
随着血肉被划开的刺啦一声，风越白狼狈的伏在地上呕着血，莫摇花这具身体的强度并不如他原本的身体，那法器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将整柄刀以穿过他身体抽出来的方式几乎让他现下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灵力不断飞快的流失，身体在逐渐发冷。
段玉楼慢条斯理的坐起来，露出了这几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恭喜你，你做对了选择。”
他原本正常的脸色飞快的衰败下去，每张嘴说出一个字都会流出触目惊心的血，从前腹到后腰似乎被整个儿贯穿了，可怖的血量从他体内源源不断的流出来，与此相对的，让风越白剧痛的伤口却在迅速的自行止住了血，疼痛消失，灵力慢慢回流。
风越白懵着脑子看见自己身上的变化，他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满脸惶急的伸手去堵段玉楼身上不断流血的洞口。
“你又骗我！”
“你骗我，阿楼！”他哆哆嗦嗦的堵着段玉楼的伤口，然而效果甚微，血仍是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
这是阿楼的命啊，他好不容易才从冥王手里抢来的命，不能流走，不能让它流走。
他手上的力气太大，直接将段玉楼推倒在床上，段玉楼咳嗽起来，风越白显得更慌，急忙伸手去抚他的胸口:“不要这样，阿楼，听话，不要这样……”他哽咽道:“不要这样对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关着你，我不该那样自以为是的将你掌控随意支配，对不起，NF对不起……”
“一个人不能改两次命，”段玉楼出口的话中带着被血呛出来的湿啰音:“你不能再将我弄回来了……”他望着屋顶，浅浅笑起来:“你大概不知道，我比你想的还要更了解你，师尊……”
段玉楼的那句师尊几乎要让风越白窒息，他一下子失了声，用抖索不停的指尖去描绘段玉楼的眉眼，用口形道:“我……我在，我在！”
可惜他没办法发出声音来。
段玉楼叹气:“我以前一直没有说过，但现在应当是最后一次了，师尊，”他幅度微小的偏了下头:“我曾经……真的，真的很爱你，你信么？”
我信。
风越白仍是发不出声音，他急得掐自己的喉咙。
段玉楼又叹出一声小小的鼻息:“罢了……”
他合上眼眸，随着最后一个轻声落下，身体蓦的化作枯萎的散叶四处散开。风越白崩溃的扑上去捞床上的执叶，碰一颗散一颗，最后连枯叶也零零碎碎的破裂碎开，化作尘埃消失在空气里。段家遗留的最后一个血脉终究还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收了场。当初被神遗留下来的逢春木现在已经真正成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徒留风越白一个人留在原地自言自语。
“我不想这样的，阿楼。”
“我根本没想再骗你，我只是不敢……”
“明明莫摇花可以随意亲你，我却不行。”
“你从不愿意让我亲，所以我只是想用他的身体亲亲你而已。”
“阿楼，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叮～虐心值+1％，当前虐心值:100％，攻略完成，高魔修仙世界结束，请宿主联系系统脱出世界。】
【叮～未检测到宿主的绑定系统，程序将自动为宿主筛选下一个世界，等级待定，属性待定，危险度待定，请宿主随时做好脱离与载入的准备。】

*
作者有话要说：
修仙世界结束后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来想一下下个世界的大纲，宝儿们几天后再见_(:з」∠)_！


第116 章、现代都市1
刚开始是觉得胸口沉闷，后来渐渐觉得有点窒息，喘不过气来，有种浑身都被包裹着的浑浑噩噩感。
宋本卿猛的坐起来，从浴缸里面脱水而出，满溢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晃荡出来，悠悠的向四处漫开。
黑色的折叠刀沉了底，宋本卿握住左手腕，团团雾雾的殷红还在浴缸里面继续蔓延。
他站起来，身体冷得直发抖，随手从浴室架子上扯下来一条毛巾将小臂处死死缠紧了，跨出浴缸。
好在伤口不深，原主似乎没有那个勇气下太大的狠手，宋本卿离开浴室翻箱倒柜的找药箱，发尖的水珠顺着弯腰的势头滴落在地上，将地板弄得一片湿漉漉的，混合着血迹。
好歹将血暂时止住了，宋本卿回到浴室放掉浴缸里的血水，再用毛巾将地板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最后回到房间里摸索到手机，点开看了看。
脑子被冷得有些麻木，宋本卿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盒薄荷糖，扔了一颗进嘴里，冰凉的甜意丝丝涌上舌尖，他低头百无聊赖的划着手机，湿衣服沾湿了床单。
微信置顶是一个工作群，里面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进去看了看，都是闲聊，没什么重要任务，偶尔发一个小红包，一排人都在感谢老板。人也不算很多，看起来像个小公司。
他对着自己的微信头像往群里找了找，发现自己叫沈庆雨。
这是原主的名字。
宋本卿挑眉，往上划了划，发现原主基本上没在群里说过话，微信联系人也少得不行，朋友圈很窄。
再多的就没有了，手机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办公软件，几乎没有娱乐软件，图库里的照片总是拍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角落，街上，路边，水龙头，被脏水淌过的沟槽……没有重心，角度迷惑，聚焦一塌糊涂，让人摸不着头脑。
宋本卿关了手机环顾这个房子一周，两室一厅，他从卧室抽屉里翻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其他的一些重要证件。厨房油烟少，原主不经常在家做饭，浴室不大，硬塞进去了一个浴缸，占据了将近二分之一的位置，其它东西都被委委屈屈的挤在墙角。宋本卿绕回浴缸周围，上面还沾着一点没冲干净的红色，是这具身体的血。
他遵循原主身体的本能躺进浴缸里去，放了温水，随即安心的缩在浴缸里一动不动，脑子不自觉放松下来。
看起来原主是个挺自我封闭的人，性格并不外向，交际圈也很小，甚至喜欢独自在狭窄的空间里面缩着，比如浴缸，因为这样可以给他安全感。
012不在，没有记忆包，一切都只能他自己摸索，他大概看了一圈原主的状况。
沈庆雨，26岁，在一家小公司里任职做一些平面设计，偶尔打打杂，入职应该有一年以上了，但是存在感很弱，交友圈很窄，基本上没什么尝联系的人，约摸是个不善言辞或内向的性子。
这房子是租的，但是地段不错，月租应该不会低，而原主做平面那点工资抵去每月房租水电费剩下的不会太多，但是看房间里摆的东西价位都偏贵，原主家境应该是不错的。
宋本卿从温水里探出半边身子捏着手机去查询账户余额，发现原主确实是个有钱人，如果他没什么特别烧钱的爱好的话，里面的钱能供他一辈子都不用工作。
宋本卿啧啧两声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沉到水里闭上眼。
沈庆雨家境确实不错，父亲是开工厂的，母亲任职某公司经理，可惜二老似乎总是忙着自己的事情，一年到头来也不见一家子见面聊上几句，是个亲情很淡薄的家庭，唯一充实的只有原主卡里的钱。
宋本卿没泡多久就感觉到一股睡意，他眉头动动，把浴缸的水放了，换了一身衣服去擦干头发。
时值深秋，阳台外面的呼呼风声里隐隐传来隔壁邻居的说话声，夹杂着一两声猫咪撒娇的嗲叫，宋本卿弄干头发坐在床上，手机传来叮叮的消息提示声音。
他顺手划开屏幕看了看，是几条领导要求加班的消息，觉得他昨天交上去的图不满意，要求重做，明天早上八点半之前发他邮箱。
瞥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三分，他往上翻了翻记录，这个备注名为刘哥的人总是在一些不恰当的时间打回他上交的工作，比如假期半夜，比如即将下班之时，然后提一些无关紧要的注意事项，要求原主按着他的要求去改，颇有些颐指气使的味道。
原主所有的回答无一不是低声下气的应好，看起来窝窝囊囊的。
宋本卿挑挑眉，熄了屏幕，倒头就睡。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墨发黑眸的男人对着他笑，穿一身古怪的黑色衣袍，交襟衣领，袖子又大又长。他曾在东方的书籍上见过这种服饰，被男人穿得风流又邪肆。他眉目英挺，眼里的神色深邃又迷人，笑着说道:“吾神，同我一起堕落如何？”
男人附身靠近，没什么颜色的嘴唇轻轻浅啜着他的唇角，姿态散漫，仿若调戏，又像是漫不经心的撩拨，伸出手指在他的耳垂处揉捏了一下。
这确实是调戏了。
宋本卿眼睁睁看着那些被众神避之不及的“不洁”之气从他身上源源不断的漫出，经由他的触碰沾染到自己的衣服上，皮肤上，还有唇角，耳垂……
他想他应该先避开男人的触碰，再用大堂里的圣水将自己身上的所有“不洁”都涤洗干净，最后报知众神审庭这里混入了一个等级不明的魔物，然后等待众神集结后对魔物进行审判，他们在这时便不会再吝于任何神力，只会一心一意的将魔物在审判里直接绞杀，消灭“不洁”的源头。
所有东西都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但他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男人偏头看了看他，旋即贴了上来，一头柔顺漂亮的黑色长发滑过肩头，带来一股隐秘的幽香。
“吾神，”他轻笑一声，不知不觉的用手指拨开他松垮的腰带，“喜欢我这样对你么”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周全预谋与算计，以虚假而又脆弱的表面温柔织下一层蛛网，在他后面轻轻推着，甚至料定了他会自己跳进去，只辅以不紧不慢的一点引诱。
于是他便也不负所望，清醒的跳进去了。
然后掉进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宋本卿惊醒，拍了一下床头，灯霎时亮起来，他盯着被柔光照亮的床尾，没有动作。
醒来的一瞬间他恍惚感觉到床尾那里似乎站了一个人，无声看了他很久。
带有一点陌生的寒意，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又如水滴一般轻轻褪去，了无痕迹。
他揉揉额头，有点麻烦，看来这个世界的属性要重新定义了。
怪不得是等级未知。
单休周，沈庆雨一大早爬起来去公司，他坐的地铁，驾驶证压在抽屉的最下面三年，自从考到以后就从没用过，因为不敢自己开车上路。
地铁上面有空位，沈庆雨没坐，他挑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靠着握杆戴上耳机，低头慢慢刷着手机，途中转了另一号线，出门的时候因为挤在人群最后面还险些被门夹了手。
到达公司的时候险险擦着最后几分钟打了卡，沈庆雨刚刚坐下来，那个刘哥便出现在办公桌边，敲了敲他的小隔板，“昨天要你做的东西呢？”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八点三十三分。”提示沈庆雨交东西的时间已经过了他给的期限。
“什么东西”沈庆雨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他生得白，但眼睛总是往下看的，眼皮耷拉着，给人一种没什么精气神的印象，整个人的存在感都非常淡薄，且让人提不起什么去了解和结交的兴趣。
刘哥眉头皱得更紧，“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
沈庆雨闻言低头划拉了一下手机，不一会儿抬头道:“不好意思啊刘哥，我昨晚不舒服，睡得比较早，没看见你的消息。”
刘哥用眼睛上上下下的将他审视一遍，眉头没有松开:“算了，我自己去做吧。”
那是一组负责线上宣传的展示图，主要投入到销售和推广的使用过程中，按照公司的要求来其实并不难做，并且这原本就不是沈庆雨自己一个人的工作。
约摸是昨夜泡了冷水，他的脸色不太好，白里透青，不一会儿两颊就泛上了一点薄红，觉得口干。
沈庆雨摸摸额头，有点发热。
他没说什么，弓着背蜷在电脑桌前，眯着眼慢吞吞的抓着鼠标，时不时敲两下键盘。
刘哥把任务分发给其他人一些，几人在下午下班之前那组图都做好了，打包上交，刘哥收到工作成果后似乎挺满意的，问了句下班后要不要去聚一聚。
众人应好，欢呼出声:“刘哥请客！”
刘哥若有若无看了埋头电脑桌的沈庆雨一眼，“小沈，平时看你好像都不怎么跟我们一起啊，几人难得聚一次，来不来？”
“不了，刘哥，”沈庆雨抬头，声音带着一贯的斯文细弱:“你们去玩吧，我今天有点事要早点回家。”
看过来的几人“吁～”一声以示扫兴，“又是有事回家啊，小沈你每次找的理由来来去去都那么几个。”
他们表现出一副很遗憾的样子，但其实沈庆雨自己心里清楚，对于这些人来说有他没他其实根本没什么区别，甚至如果他真的答应了聚会突兀的闯进这个从未掺和过的小群体里，对方心里会怎么想他还真不一定，毕竟他们自己都已经准备好下班要一起去哪里了。
刘哥指指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小沈怎么老是这样做些败坏别人兴致的事情呀？你都出来这么久了，这样可不行的。”
沈庆雨很轻的抿了一下唇，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没怎么搭理他们明里暗里的话中带刺和疏远。直到到点下班，几人结伴讨论先去哪里挥霍，先唱歌还是先撸串……
在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庆雨这才从位置上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家去。
他特意错过下班高峰，多走了一段路程去乘坐公交。
公交乘客相较没那么多，他在最后面一排车座坐下来，拿出手机并像大多数乘客都会做的那样，放在手上慢慢的刷着什么。夜晚的霓虹灯不断闪烁，在车窗外划过时就像一条流光溢彩的线条，好像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微光打在所有乘客的脸上，又在下一瞬飞速的划过，他渐渐有些困倦了，手指一划，不小心把相机调了出来。
寂静车厢里响起“砰”的一声响动，车厢中部的几名乘客回头，看见后座上的青年弯腰去捡掉在车座下面的手机，拉起自己的衣角用布料很随意的擦了擦手机屏幕上面沾的灰，反光中黑色屏幕上赫然横布着几条新鲜的裂纹。
宋本卿解开锁屏，相机功能并没有退出，但刚刚占据半个屏幕的那张脸已经不见了，手机掉下去的时候碰到了拍照功能，照下来的是一片模糊的蓝色车座和两条车座腿儿。
他觉得体温似乎变冷了点，握着手机有一些没一下的点着摄像头。
方才他透过手机看到了前排空车座底下有个小孩，眼眶空空的，探出头来直勾勾的向着他的方向，那张脸离他的膝盖不超过半只手掌的距离，猝不及防的闯进相机屏幕里来。
视觉效果十分强烈，寂静无声角度绝佳，胆小的能给直接吓得窜出稀来。
他切屏关掉了相机功能，把图库里莫名其妙的那些图片也一起删了，揣着兜下站。
秋风渐起，树影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张牙舞爪，他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旋即转过头来，恰巧与保安亭里的一道目光对上了视线。
保安似乎有些不自在，朝他点点头致意，移开了目光。
沈庆雨拉拉衣袖，在推开小区门的同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猫叫。

*
作者有话要说：
（探头探脑.jpg）！


第117 章、现代都市2
第二天邻居家那只总是会嗲嗲叫的猫死了。
门没关紧，它偷偷溜了出去，第二天被发现死在绿化带里，像是误食中毒。
邻居女主人有点伤心，沈庆雨在她认领尸体处理后的第四天听到她的阳台那边传来了新的猫叫。
他一如既往的上班下班，甚少跟外人交谈，一如既往的自闭，窝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度过每一次的假期。
生活很平静，直到某一天宋本卿在桌前敲电脑的时候脑子一麻，感觉自己似乎眩晕了一小会儿，清醒后却发现自己正坐在十一楼高的阳台边缘上，半只脚已经跨了出去，重心若是再倾斜一点，他就可以摇着小手跟这个世界道别说再见了。
宋本卿收回自己的那条腿，像个老干部一样慢慢爬下阳台边缘，手脚冰冷。
路过镜子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惨白的脸色，白里透青，看起来不像个活人，像只鬼，仿佛刚刚毫无知觉之中做出的事情都是被鬼上身了一样。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问题就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第二天宋本卿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除了贫血和体虚也没什么大问题，抽血的时候医生说他面色晄白，需要多注意一些日常起居和饮食。
宋本卿翻翻体检表，陷入沉思。
节假日的时候难得多一天假期，原本他已经打算窝在房间里发霉了，午饭之前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沈庆雨看了看屏幕，没有立刻接，似乎在纠结等一下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对方说话。
然而还没等他接下电话，门口就想起砰砰砰的敲门声，电话挂了。
他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自己的母亲。
赵晓佩拎着一袋粽子，看包装应该是随便在什么超市里面买的，在门开了以后直接往里面瞥一眼:“这么久才开门，打电话也不接，”她抬了下眼皮:“在里面做什么？”
“没做什么，”沈庆雨慢吞吞的让开一边，“就是没看到手机。”
“哦。”赵晓佩一挑眉，没说什么，径直踩着高跟走了进来。
她虽已是中年，但是保养得不错，打扮得很精干，化妆也懂得利用自己稍显明艳的外貌，整个人的气势都有些迫人。
沈庆雨的凤眼就是遗传她的，眼尾不甚明显的微微上翘，可惜这样一双眼睛到了沈庆雨身上总是显得气弱，没有那种凌厉感。
粽子被放在了桌上，赵晓佩在不大的房子里环顾一周，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神色:“我还以为你自己住得久了这里会成个狗窝。”
沈庆雨两手交握，站在一边没答话。
赵晓佩很久很久才会来看他一次，每次来不是用挑剔的眼光到处看就是站在一边拿些不痒不痛的话来刺他，母子俩基本上很少正常交流。
赵晓佩自小就是对他这幅态度，约摸是觉得他总是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嫌弃儿子不成大器甘于平庸，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待见他，哪怕这是自己亲儿子。
看完一圈回来，就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一样，尽了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赵晓佩站在门口抱着手臂:“你要继续在这里住就住吧，没钱了就和我说，”她勾起一边唇角，看着一旁沉默寡言的儿子:“不过不想和我说也可以，你爸天天在外面应酬，他也有的是钱。”
“过几天你生日了，钱我会打你卡上，你看自己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沈庆雨搓搓冰凉的手背:“嗯。”
他还在想母亲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的过来，都不曾注意过原来是自己生日到了。
赵晓佩吩咐完了自己要说的事情，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好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下午还要在本市开个会。”
沈庆雨仍站在原地，没有送她:“嗯。”
赵晓佩似笑非笑瞥他一眼，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晚上沈庆雨接到第二个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相比于赵晓佩，对方干脆连面都没有露过，通过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有些醉醺醺的，似乎喝了酒，“小雨啊……”
沈庆雨握着手机:“我在，爸。”
那边打了一个嗝:“不用不用不用，陈总客气了……”杯子相碰的声音，他在对谁说话。
“诶，诶……”沈庆雨听到他说:“小雨啊，听你妈说，过几天你生日，小雨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啊……你说，说出来，爸爸给你买……”
这是把他当十几岁的小男孩了，比赵晓佩还敷衍。
这其实很正常，有时候他们在外面久了甚至还会忘记自己在家里还有个透明人一样的儿子。对于那个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他早已习惯了。
沈庆雨五指收紧了些，“没什么想买的，”他想了想:“爸，你对我说句生日快乐吧。”
“好好好……”对方那边不知道在应谁，随即一会儿后手机里传出一句带着酒气的祝福:“生日快乐啊儿子，生日快乐。”
沈庆雨轻声:“谢谢爸爸。”
他挂了电话，坐回电脑桌前修图。
隔壁家那只猫很喜欢跑到阳台喵喵叫，叫声比上一只还嗲，又细又软，沈庆雨有辛隔着阳台见过它一回，本来以为听起来这么娇矜的叫声应该是什么需要精养的品种猫，没想到看见一只皮毛油光水亮的狸花，白手套，睁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看着他，有些好奇的模样。
沈庆雨回身关了阳台的推拉门，站在里面半会儿，想了想，又推门出去，看见梨花仍在原地，透过围栏的缝隙看着他。
他蹲下来对小猫招招手，小声叫了两声。
梨花歪着脑袋看他，眼神纯净，并没有动作。
沈庆雨看着它懵懵懂懂的模样兀自笑了笑，正要起身回屋，恰巧与对面刚刚走出来找猫的女邻居对上视线。
“你好。”邻居笑着对他点点头，“你也喜欢我的小狸吗？”
她把狸花猫抱起来，捏捏他的猫爪:“它是不是很可爱”
沈庆雨看了乖乖任人摆布的狸花猫半晌，声音里难得有几分真实的诚恳道:“是，很可爱，一般狸花猫里有这么乖的性格吗？”
“哈哈哈，”邻居穿着居家服，后肘搁在围栏上，隔空和他聊起了天，“倒也不是，只是这只它的性格比较呆一点，没有其它的那么闹腾，不过我也才将它接到家里几天而已……”
说起这个，邻居没有继续下去，她是个样貌清秀的年轻女孩，搬过来约摸才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睁着一双大眼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几乎没怎么碰过面的隔壁住客。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聊天吧，平时我都没怎么见过你。”
沈庆雨收回自己放在猫身上的目光，“是，我平时不怎么出门。”
邻居笑笑，声音好听:“是呀，看得出来，你的皮肤真白，让我都觉得羡慕。”
沈庆雨渐渐失去了初时对猫的兴趣，垂下眼眸，随口道:“你的猫好像想爬上阳台，平时把阳台门关一关吧，我有点事，”他点点头，“先进去了。”
女邻居用手指拨了拨狸花的胡须，“抑郁质的宅系小帅哥，长得白又皮相好，”她叹道:“寡言少语的样子真是惹人怜惜。”
回到房间的沈庆雨点开手机，聊天页面里有个八百年都没有聊过一次天的僵尸好友忽然给他发过来几条消息。
那是一个同学会邀请，看得出来是群发的。
他翻了翻这个僵尸好友的标签。
发现这是他的一个初中同学，邀请他参加初中毕业后至今为止，中间相隔了十年左右的一个同学会。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18 章、现代都市3
外面的天气有些冷，出门需要加多一件外套。
沈庆雨打车出了门，坐车约莫需要30多分钟。因为聚会的地方离家里比较远。曾经初中的班级大概有40多人，他们包了个小宴会厅，足以容得下所有赴宴的来客。他挑了个比较早的时间点过来，到场的时候还没有多少人。
现场有帮忙布置的服务员在忙碌，中间拉了一个小横幅，甫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哎呦老同学老同学，好久不见，来来来这边儿坐。”
那是张沈庆雨不认识的脸，或许曾经认识，只是现在忘记了。他估计对方也不认识他。
对方自我介绍，看起来很热情，应该是参与主办的那一方人:“老同学，我叫李文锋，初三九班经常坐最后一排的，还记得我吗？”
他引沈庆雨去坐下，是个稍微靠里的位置，给他倒了杯果汁:“现在比较早，还需要稍等一会儿，人可能没那么快来，你可以先吃着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话未说完，外面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人人，李文锋脚步不停的过去招呼几人了，看起来似乎很忙碌。
宋本卿抿一口果汁，坐在角落里看周围人来人往。
在房子里一直待着也没什么进展，他就想着出来看看，这个同学会恰巧是个契机。
一般像这种相隔了这么多年的同学会，本身许多人之间也没有什么联系和往来了，忽然之间就聚在一起理应当是有些陌生和尴尬的，会来赴宴的人不会太多，但这次负责组织的人显然和其他人都关系不错，能把大部分人都请过来。
清一色的生面孔，互相之间早已叫不出名字了，但是他们看起来相处很融洽，衣冠楚楚，谈笑风生。
沈庆雨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饭前的凉菜，低头玩手机，跟其他人比起来，他就显得很孤僻了。似乎总是有人在若有若无的看他，然而等他的目光看过去之前，那些人又不经意间挪开了。
不一会儿身边就坐下来一个人，“你好，”是个看起来面孔温和的男人:“沈庆雨，是吗？”
见沈庆雨有些微微惊讶的回过头来，男人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温文尔雅:“我记得你，”他拿出一张泛旧的毕业合照，指着合照里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道:“这就是你吧，我以前是班长，大多数人我其实都记得。”
“嗯，”沈庆雨点点头，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游离在组织宴会之外了:“那么角落的位置，难为还有有人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自称班长的男人笑了笑，笑容不明:“不过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还问了好多人呢，毕业后你都没怎么留过联系方式。”
沈庆雨捧着果汁:“是……毕业后都没联系过了，很多人和事我也不太记得了。”
“没事，你可以跟大家多聊聊，毕竟曾经也是同一个班的，说不定他们都记得呢，”男人道:“待会儿还会有几个人要来，他们比较晚一点，相信这里面应当会有你认识的人的。”
沈庆雨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见他已经转头和旁边的另外一人去搭话了，便也没有再接着问。
菜品慢慢上来了，服务员转着转盘一样样上菜，大多数已经熟络了的人都围坐在一起动筷，说说笑笑，有些热闹。
班长招呼着他一起吃，沈庆雨便慢吞吞夹了一点东西到碗里。
饭点开了之后有不少服务员在小宴会厅里穿梭，班长开了红酒给桌上的每个人都倒了一点，几人一起像模像样的碰了杯，沈庆雨却捏着高脚杯没动。
不知道是因为原因，他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却觉得没什么胃口。
过了约摸三刻钟，终于来了聚会名单上的最后几个人。
带头的是个身形高大的英俊男人，轮廓深邃，穿着一身高定，刚进门就被班长迎了上来。
“周总可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今天请不到您来了呢……”
他对着那个被称为周总的男人笑起来，方才的温文尔雅此刻都完全变了味儿，带着一股子谄媚的意味，让人看起来不太舒服。
沈庆雨觉得更没胃口了，甚至有些后悔过来，尤其是那个班长将这个被称为周总的男人引到他的座位旁边后。
周虞看清了旁边位子上坐着的人，瞥一眼班长的脸。
班长仍然笑容可掬。
周虞不着痕迹的蹙了下眉，但仍是坐下了，冷调的浅淡香水味幽幽扩散开来，沈庆雨闻不出这是个什么味道，因为他从来不喷香水。
随后这个淡淡的香水味儿在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充斥着他的鼻尖，沈庆雨闻不惯，偏过头悄悄揉了好几次鼻子。
周虞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筷，班长在餐桌上活跃着气氛，有着旁边人的附和，气氛倒也不显冷场，哪怕周虞落座后一直没怎么说过话。
沈庆雨原本一直在低头往嘴里塞着东西，但吃到什么东西呛到了，他捂着嘴咳嗽，中途借故去了趟卫生间。
待会儿就借故不舒服直接离开吧，沈庆雨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一热要应下这次的同学会邀请。
刚刚打开隔间门，沈庆雨和小便器一旁倚着墙面的人对上视线。
这人他记得，好像是跟在那个周董身后人的其中之一。
他绕过人去洗了手，正想抬步离开，旁边那人出声了:“嘿，沈庆雨。”
沈庆雨回头看他一眼。
“不记得我了？”那人笑起来，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忘性真大。”
“不过就算不记得我，你连周哥都不记得了”他的笑让人觉得不舒服:“不可能吧。”
沈庆雨转身:“我应该认识你”
“装的真像，”对方嗤笑一声:“别玩这套了，你心里想着什么别人一看就能知道，要不然怎么周哥一来整个宴会厅刚好就只剩下你身边一个位子了。”
沈庆雨想起班长那个意味不明的笑，觉得没必要跟他解释。
“周哥心知肚明的，沈庆雨，你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儿。”
沈庆雨抬脚就走。
回到餐桌上，沈庆雨抬眼的时候与周虞对上视线。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些画面，间断的，破碎的，和不愉快的。
“沈庆雨，你怎么总跟个娘们儿似的吞吞吐吐的。”
嘲讽。
“你不会真的是个女的吧，听人说你喜欢周哥”
哄笑。
“真的吗，外面都在传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兔儿爷，哈哈，我还是第一回见活的兔儿爷。”
“我就说呢，没见过一个男的这么扭扭捏捏的性子……”
恶意中伤。
初中的学生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年纪，他们的坦直与张扬并不会让他们去过多的思考做一件事的后果和将会造成的影响，这就容易导致一个糟糕的局面，比如校园暴力。
尽管这种暴力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并不算暴力，只不过是对受害者的几句“调笑”，或者单纯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他们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只是对方神经敏感而已。
因为他们从未站在受害者的角度里考虑过。
多少人之间本来还不错的关系忽然破裂都是从一个没有方寸的“玩笑”开始的。但是很显然，沈庆雨曾经经历过的并不止如此。
他原本便性格腼腆，话少安静，班级里的男生不爱和他玩，便显得他孤僻不合群。
同班三年，从初一升到初三。周虞是沈庆雨的前桌，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每周虞稍有动作，离开或回到座位时，一旦与沈庆雨对上视线，对方会下意识的把目光挪开，耳根慢慢变得通红。
这个小动作不知何时被别人发现后传开了，同学之间交头接耳，都在传沈庆雨好像喜欢周虞。
少年人的心思，自己还没有品明白，便这样被昭昭然一传十，十传百的捅了出去。
传着传着谣言变了味儿，有的说沈庆雨向周虞告白被拒，有的说沈庆雨坐周虞后桌就是为了天天看他，还有的甚至说沈庆雨甘愿躺平周虞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谣言中的花样五花八门不带重样，但里面的沈庆雨无一不是卑微又凄惨，更过分的或许还有，但是他没有当面听过。初中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但是对于学习之外的事情总是容易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扒着一点谈资一再咀嚼，最后总是能咀嚼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从而导致越传越离谱。
事实上沈庆雨连话都不曾与周虞过多的交谈过。
经此一事他把自己的位置摆放得异常低微，也许是因为谣言的关系，班里的人也在对他渐渐疏远，后来两人的位置被调开了，原本就与周虞交联不多的沈庆雨彻底与对方绝缘。如果不是那些谣言，这只会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直至毕业他都不会说出来。
但是或许是因为不甘心，又或许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升学考试结束那天他去找了周虞，三年里本来交际就不多的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表了白。
许是当时周虞那个诧异而又复杂的神色让他觉得太过深刻，所以他到现在还依稀能记得对方干脆利落的回绝:“抱歉，我不是同。”
再然后怎么样了？
再然后周虞的几个朋友好像出现了，对着刚刚才表白失败的他冷嘲热讽，语中带刺，周虞制止了一声“够了，别老说些有的没的”，但他实在是觉得那些话语无法忍受，便在几人的目光之下落荒而逃。
狼狈得很。
至于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周虞这个人，又是什么东西能够促使他迈出那一步去向周虞表白，他都不太记得了。
因为他在初中结束那个暑假的时候出过一次车祸，撞伤了脑子，忘了很多事情，并在那以后人生里多了一些挥之不去的灰色阴影。
他只隐隐记得自己初中的时候好像曾经喜欢过一个人，甚至因为谣言的原因而喜欢得异常卑微，不敢靠近，不敢交谈，只怕为此而让对方受到流言的困扰，怕对方听信谣言里的他，怕对方对他产生厌恶，所以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甚至还因此而被众嘲和攻击过。
他到现在仍能想起那时候同学带刺的笑意，附耳间以为他听不见的窃窃私语，还有周虞那冷淡的，不留痕迹的目光。
他是想起来了，他的初中时光并不快乐，这次来参加的同学会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目光与笑意，还有这些环境，都是时隔十年再现的淡淡恶意，不是很强烈，或许连它们自己的主人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用这种几乎是看笑话的心态来赴宴期待着一场新的闹剧到来，就像十年前那场无止境诋毁的谣言一样。
他们都记得当年的事情，只有他这个当事者在阴差阳错之下忘记了，还傻兮兮的应邀前来参加所谓的什么同学会。
正如他们当年对他的恶意并没有消失，只是现如今不再如当初的那样袒露，披了一层衣冠楚楚的皮，以另一种方式在他面前重现。
成年人的恶趣味和看客心理。
沈庆雨想，看来他需要离开了，这里并不适合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受和攻略目标可能会分开，任务目标就单纯只是任务目标了，不过受脑子一直不太好，都是欠收拾的（狗头）
还有之前其实忘了说了哈哈哈哈（挠头）修仙世界里莫摇花并不是真的被风越白吃了，它们毕竟是来自同一个人的灵魂碎片，只是融合在一起了哈！


第119 章、现代都市4
无视身后的人，沈庆雨离开卫生间回到餐桌，对身侧的班长提出想要提前回去。
班长脸上的笑微不可见的淡下来一些:“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换上一副关心面色。
沈庆雨仔细瞧着他的神色，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只微一点头道:“嗯，身体不舒服，想提前回去。”
“身体不舒服啊，”班长道:“你看看我们好不容易才能聚这么一次，等一下还有些安排呢，这么早回去岂不是有些可惜”
“抱歉，我是真的不舒服，”心理上不舒服:“而且这个聚会这么多人，有我没我应当都没什么差别吧。”
班长看起来有些为难的样子，但是并没有松口。
沈庆雨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于是真的笑了一下:“班长，就算我想走你也并不能拦我，我现在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意思，我只是在通知你，我要回去。”
班长没想到他的口气这么硬，一时脸色有些难看:“为什么这么突然，好歹同学一场，起码给个面子……”
沈庆雨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借着我的由头聚这个同学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同学一场。”
‘初三九班的老同学们，来参加同学会吗哦，还记得初中的那个沈庆雨吗？他也会来，说不定到时候周总也能来呢，所以来不来参加同学会呢？等你们的好消息哦’在向其它人发出同学会邀请的时候，加上这么一句话其实并不难，所以班长能邀请到那么多人回来，大抵也是利用了别人看热闹的心理。
这样大抵也能解释那些在聚会上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了。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遍四周投过来有些异样的目光，心里失望，也带着几分释然。
是了，初中的同学，他一个也从未联系过，微信里没有任何聊天记录，属于那种在路上偶尔碰到也不一定会认得出对方的程度，这样的关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前二十多年来的人生看起来乏味又枯燥，一成不变，看来这次寻求一个改变的机会是失败了。
沈庆雨将手揣进兜里，于气氛散漫的小宴会厅里离开，甫一到达外面，冷风迎面打来，让人一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些。
他就这么打车回了家，没再管身后的聚会。
周虞身边空了一个位置，他的面色毫无变化，仍是没有动筷，双手交叠着放在膝头。
班长悄悄凑过来:“怎么了周总，没胃口么？”
他喝了点酒，微醺的酒气让他的面皮染上一层薄红，“要不要把菜换一轮，周总吃点东西吧，等一下还有安排呢。”
周虞确实是没胃口，他执起筷子意思性的夹了点东西进碗里，指骨修长，仪态优雅，那是一种对一切都有规划的从容与自信，这种人骨子里往往带着自负，或多或少，主要看个人性格。
他没吃，反而侧头与班长道:“你不说说你想和我谈的东西了”
周家家大业大，名下产业遍地开花，恰巧班长公司最近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多年心血不愿就这么动摇变现，于是只能寻找机会出去引入注资。
周虞大概就是他的机会。
他当然是见不到周虞的，每次预约见面都以对方行程已被排满为由拒绝，他也不知道周虞到底有多忙，只能出此下策给周虞发了邀请函，借口同学会的名义去捞一捞转机。
没想到周虞真的来了，班长知道这是自己难得的机会，把自己脑中准备的东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然而到了最后周虞也没有给他个准话。
同学会结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一拨人吃完饭又去唱歌，班长单独开了个包间与周虞谈话，二人出来后一群人已经疯够了，觉得唱完歌后又饿了，相约一起去撸串，有的要回家，有的要去喝酒，于是一班人分成了好几拨，各奔东西。
周虞上车后按了按额头，司机熟练的调好车内温度，放了一首抒情的纯音乐，平稳的开了出去。
眼睛有点酸胀，今天看了太多文件，他今天原本并不打算过来的，可是临到中午又忽然改变了主意，灵光一闪有预感总觉得能遇上些什么，便抱着莫名其妙的心态离开了公司前往班长留下的聚会地点。
第一眼看见沈庆雨的时候其实他并没有认出来，第二眼才觉得这人眼熟，随即习惯性的皱起了眉头。
在他印象中记忆里的这个人存在感一直很淡，如若不是因为偶尔听到有人在传自己和他的谣言，不然初中三年里他都不一定能记得住沈庆雨这一号人。
不过这次见的时候对方倒是和记忆里有一点不一样了。但他管不着，他向来很少对外人上心，除非是工作性质上的。
周虞收起那些没什么意义的思维发散，过不了两个月他就要订婚了，到时候还得准备一些东西。两家算是世交，订婚是长辈的意思，周虞没什么所谓，女方那边也很快同意了，他和对方见过面，两人之间没什么感情，约好了结婚后各过各的，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这样至少能让某些人暂时歇掉心思，让他身边清净一点。
各取所需。
回到家不久后沈庆雨觉得疲惫，衣服也没脱就直接在沙发上躺了一觉，睡得有些天昏地暗，晚上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他蜷起四肢坐起来，动作半道中顿了顿。
他有个错觉，方才好像有只冰冷的手在他抬起膝盖的时候拽了下他的脚踝，轻轻的，宛如抚摸一般。
沈庆雨伸手在脚踝上面拂了拂，蹙起的眉头至始至终都没松开过，开了客厅的灯站在门口又重新环视一遍不大的客厅。
没人，又冷又静。
他转身去冰箱里拿出一袋粽子，打算将就着对付一顿晚餐。
厨房很小，门半关着，他走到门口，又赫然从玻璃门的倒影中隐隐看见了自己身后跟着一个身影。
沈庆雨猛然回头，什么都没有，手里的那袋粽子落地，有一个从袋子里咕噜噜滚出来。
他弯腰去拾袋子，发现里面有一个粽子不知怎的被压扁了，肉馅从里面漏出来，像一摊被压扁的肉饼，看起来黏腻又脏乱。
粽子最终还是没有吃成，他点了份外卖，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得食不知味。

*
作者有话要说：
肘，跟我进屋，带你登dua郎
！


第120 章、现代都市5
天气晴朗，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周虞穿着外套，难得休息一日，在咖啡厅里与未婚妻商量下个月的订婚事宜。
未婚妻看起来兴致缺缺，不断用小匙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这种事用不着商量，你们决定就好了，反正也只是走个过场。”
事实上周虞也是在休息日里被家里长辈赶过来的，他抿了一口咖啡，觉得不好喝，放在了一边:“爷爷让我不能亏待你，”他瞥了眼对面的女人:“事无巨细。”
罗美欣笑了一声:“让爷爷费心了，我能受什么委屈。”
她打扮得很随意，基本上是怎么舒适怎么来，头发用发圈在脑后抓成松垮的一捧，但是面容清秀漂亮，显得像个尚未出世的女大学生，丝毫看不出是罗家里那位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的罗小姐模样。
老一辈的友谊延伸到这一辈往往都会以另一种方式维持，联姻。
周虞不理解这种维持的方式，但也说不上有多反感，罗美欣跟他不是一路人，哪怕多了那一层关系，两人也只是各过各的，就当是了却老一辈的心愿。
对于罗美欣而言他只是一个生活没有乐趣的工作狂。
然而对他来说罗美欣也是个十分之一言难尽的人。
这位今年才回国的千金小姐不爱住自己家里，偏偏喜欢出去自己一个人住，租个小屋子，吃穿用度大抵都是很多一掷千金的有钱人看不上的。她的气质和样貌看起来都十分年轻，实际上比周虞还要大上几岁，二十九整，将近奔三。
当然，最让周虞对她敬而远之的，还是因为他们属性不同，根本搭不到一块儿。
这位罗小姐属于第四爱，嚯嚯过的男人比周虞所有的朋友加起来都要多。
“唉……”罗小姐轻叹一声，“每次跟你出来都这么闷，有这时间还不如去看看我那沉默寡言的可爱小邻居。”
周虞眉头微动，“又去祸害别人了？”
“还没到手呢，”罗美欣笑起来:“什么叫祸害？我们的关系都是双方出自自愿的好吗？事前我也都明说过自己的要求和条件的，”她笑容不变:“只是他们都没有遵守而已。”
周虞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回避型依恋人格。
他扫了罗美欣一眼，“你有这种毛病就别老出去祸害别人了。”
罗美欣噘嘴，这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孩子气:“要你管，我也会寂寞的啊。”
周虞确实懒得管他，掀了掀眼皮，拿出手机回复着秘书的消息。
罗美欣百无聊赖的撑着下颌望着窗外车水马龙，不一会儿她“咦”了一声，“好巧哦，我好像看到我那个邻居了，在路对面。”
周虞没抬头。
“嗯？他看过来了？”
周虞继续点着手机。
“小虞，他好像在看你耶，你们认识吗？”
周虞关了手机，抬起头来:“什么？”
罗美欣示意他往外看一下。
周虞扭头，正正好与马路对面遥遥看过来的沈庆雨对上视线。
沈庆雨的脸很白，在太阳底下显出一种透光的白来，约摸是外面有些冷，他的手揣进兜里看向这边，目光怔怔的，仿若失魂。
那一瞬间周虞觉得很奇怪，两人明明目光相对，他却产生出一种沈庆雨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面前的什么人一样，可是他面前只隔着一扇玻璃，有点反光的那种。
罗美欣来兴趣了:“你们认识？”
周虞又抿一口他觉得不好喝的咖啡:“嗯，以前同学。”
沈庆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放有青黑，好像被冷得有点发抖。
明明正值秋季，当下室外的温度也并不算太低。
“那挺好，”罗美欣兴致勃勃道:“他叫什么名字呀？介绍我认识一下呗。”
周虞有些警觉的看她一眼:“你想干什么？”
罗美欣挑眉笑笑，正要开口，马路对面的沈庆雨便忽然动了，目光愣怔的在人行道上抬脚走了一步，下一刻就被一辆转弯冲出来逆行的共享单车撞翻在地，沈庆雨头朝下狠狠磕了一下，没一会儿就伏在地上不动了。
这是条稍显偏僻的商业街，物价很贵，周围的人并不多，撞人的看背影像个年纪不大的毛头小子，见自己撞了人有些慌了，正巧这片树荫能挡住不远处路口的摄像头，他便扶起自行车非也似的逃走，没再管地上没动静的人。
罗美欣猛的站起来，低骂一声，甩着膀子离开了咖啡厅。
周虞在她后面结了账，接着也跟了上去。
等两人来到马路对面，地上已经聚了一小摊血，缓缓向旁边晕开，周虞小心将人慢慢翻了过来，沈庆雨额头上开了个大口子，双目紧闭，他心里一阵毫无来由的紧缩。
将人抱起来，示意罗美欣跟上，两人向停车场奔去。
睁眼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沈庆雨一时没缓过来，失神的望了一会儿，觉得额头一刺一刺的疼。
他正想撑做起来，动作被人制止了。
罗美欣将他按回床上:“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沈庆雨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是邻居……”
“是啊，”罗美欣笑起来，“我还以为我这么没辨识度呢。”
“是，抱歉，”沈庆雨左右看了看，打量周围:“谢谢。”
罗美欣示意他注意自己的手背还在打着点滴，“功劳我可不敢一个人全捞，我还有另外一位小伙伴呢。”
“嗯？”沈庆雨不解。
罗美欣觉得他半仰着头带点疑惑的面孔真是正正戳中自己的心。
遭了，邻居有点可爱怎么办？
门外恰巧有人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扭头，周虞将手机放进兜儿里，面色淡定的合上了门，对罗美欣点点头:“都弄好了。”
“弄好了是吧，”罗美欣想了想，对沈庆雨道:“你晕了挺久的，现在饿不饿？我去楼下给你带点东西回来吃。”
她很快离开了这间病房，于是房间里一下子就剩下两个人了。
沈庆雨:“谢谢你们。”
周虞:“不用谢。”
“你……”周虞原本想问他为什么会在马路对面盯着咖啡厅里谈话的他们，但即将出口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儿，变成了:“你怎么会在路上这样被车撞倒了，没看见旁边车过来吗？”
这这话有那么点问责的意味，周虞在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他们俩基本上就没怎么联系过，关系也只能算得上是陌生人，任沈庆雨再是怎么样出事，他似乎都没什么立场去责问对方。
沈庆雨沉默一会儿，两人一时都没什么话说。就在周虞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沈庆雨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什么？”周虞没听清。
沈庆雨这会儿的声音大了一点:“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也没看到车，”他摸了一下额头上的纱布:“可能是梦游吧。”
有人会在白天里梦游游到一条商业街的马路对面去吗？
周虞觉得此话有待商榷，其中不乏沈庆雨有可能敷衍他的原因，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点小小的不悦，就像是下属工作出现了一个漏洞却随便找了个理由想将他搪塞过去一样。
然而周虞很快将这种不合时宜的不悦压下去了。
“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这样，”周虞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像是在训斥部下，微微咳嗽两声，语气收敛了一点:“我是说，下次出门的时候注意一下自己的状态吧。”
“是，谢谢，”沈庆雨看向他，相比前几天的陌生态度，这次他显得诚挚许多，毕竟周虞这次帮了他:“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出手相助。”
他的眼睛总是往下看的，气势显得很弱态，但其实眼瞳的颜色很深，正常看人的时候能发现他的眼型很漂亮，大部分遗传了赵晓佩的容貌特点。没有血色的脸就像一张没有颜色的白纸一样，很难给别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如果他的气色能再好一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会明朗秀丽许多。
周虞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双眼睛似乎应该更深邃点，瞳色更浅一点，有一头浅金的发色，摸上去会非常柔软……
沈庆雨见周虞脸上的神色从出神到回神，有点不解又蹙起眉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出神有点恼怒，收敛情绪的习惯让他很快把这点恼怒收了起来，神色在不停的变来变去，像一盏五颜六色的走马灯，有点精彩。
罗美欣提着粥回来，发现病房里的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周虞坐在床边思索着什么，而沈庆雨正扭头看着窗外，神色很平和。
“来，”罗美欣把粥提过来:“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下东西，就给你买了粥，头还晕吗？”
沈庆雨喝了口温水，“还好，不碍事。”
他对罗美欣道了谢，拆开包装捏着勺子吃了起来。
沈庆雨吃完东西不久后又吐了出来，他仍是头晕呕吐，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恍惚，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样平和，被留院观察了。
周虞鬼使神差的待在病房里没有走，沈庆雨吐完后没多久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站在一旁审视了沈庆雨的睡脸许久，抱着手臂没出声，听沈庆雨细幽绵长的浅浅呼吸声。
沈庆雨出院后从罗美欣手里要到了周虞的联系方式，然后把自己住院花费的费用都给对方转了过去，他知道周虞不缺这点钱，甚至他能独自待一间病房都是托了周虞的关系，对方给他垫付了所有费用，只是沈庆雨不大想欠他的。
周虞没收那笔钱，他同意了沈庆雨的好友申请，捏着下巴看了看对方的风景照头像和平平无奇的昵称，挑着眉若有所思。

*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二更
！


第121 章、现代都市6
隔壁又在传来嗲嗲的猫叫，像勾引一样。
沈庆雨放下鼠标，来到阳台，那只愈养愈胖的小狸花坐在阳台边看他，见又有人来了便买着猫步姿态妖娆的走到旁边蹭栏杆，看得沈庆雨暗自心惊。
小胖猫勾着尾巴和阳台栏杆缠缠绵绵，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像是在邀请沈庆雨一起加入它的快乐。
然后很快狸花猫便有些不满足了，抬头看了看栏杆边缘。
沈庆雨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那看起来有些肥胖的小身影马上踮脚跳起来，顺着置放花草多肉的架子卡在爬架与栏杆之间，当着沈庆雨的面搔首弄姿。
沈庆雨总觉得心惊胆战的，给罗美欣通了语音电话告诉她的猫已经翻上栏杆了。
“啊？它又趁机钻出去了？”罗美欣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似乎并不在家:“我现在在小区门口拿快递，可能没办法赶回去，你能帮我把它抱下来吗？”
“怎么帮？”
“我门没锁，你直接推门进去就行了，阳台纱窗上有个被它挠出来的洞，没来得及修补，它就老是偷偷从那个洞口里钻出去……”电话那头有柜门被合上的声音:“我会联系人上来帮我维修一下的，先帮我抱它下来吧，我很快回来。”
沈庆雨来到邻居门口敲了敲，门自己开了，居然连关都没关紧，怪不得之前的那只猫能偷偷跑出去。沈庆雨为罗美欣的安全意识扶额。
他直达阳台把卡在中间的那只狸花抱下来，狸花娇弱的偎在他怀里小声喵喵叫，像个计谋得逞的心机小胖子。
罗美欣回来得很快，见了沈庆雨倒是有点意外，“原来你戴眼镜？”
沈庆雨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把眼镜拿下来，他放开狸花，“不常戴，一百多度而已，只是偶尔在家看东西的时候会戴一下。”
罗美欣端摩一下，“细框挺适合你的。”
沈庆雨客气道:“银色细框比较大众，很多人戴都很合适。”
罗美欣哈哈笑起来，将快递往地上一放，沉闷的响声显示这快递显然并不轻，胖狸花不情不愿的被她从沈庆雨怀里抱出来，没了那股媚态，整只猫都透露着高傲娇矜的气息。
罗美欣往它脑袋上拍了一下:“净往阳台瞎跑。”
那一巴掌把飞机耳都拍出来了，胖狸花怂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像在不可思议:女人，你居然在凶朕？
罗美欣提着它的后颈去倒猫粮，回来问沈庆雨，“其实你来的正好，我煮了糖水，你要喝一点吗？”
沈庆雨下意识拒绝:“不——”
“不用不好意思啦，正好我煮太多了自己喝不完，就当是答谢你帮我把那小胖子抱下来。”罗美欣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沈庆雨不好再拒绝，于是在沙发角落里坐下来。
红绿豆煲得很软，里面撒有桂圆和花生，甜度正好，罗美欣撑着下颌看他吃，笑眯眯的:“你和阿虞是同学吧。”
“阿虞”沈庆雨没听过这个称呼。
“就是周虞。”罗美欣提醒道。
沈庆雨恍然，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是，初中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
“同学间的友谊哪怕不是同学了也可以建立的嘛，碰面的时候多聊两句就容易熟悉了，”罗美欣露出追忆的神色:“不过初中那会儿距现在确实是太久远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沈庆雨不置可否，继续喝。
“阿虞那个性格，朋友不算太多，一到上班时间就跟屁股长在了工作椅上面了似的，”罗美欣摇摇头，调笑道:“像他这样子，简直人生无趣。”她又问沈庆雨:“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呀？”
沈庆雨喝完了糖水，“平面设计。”
罗美欣:“那还挺好啊，我觉得不错。”
沈庆雨轻轻一笑:“不怎么样。”
“怎么说？”
沈庆雨放下碗想了想:“很无趣。”而且糟糕，不止工作，还有生活。
“我倒觉得你看起来像个性格内敛工作努力的人，”罗美欣在沙发后仰，用一种放松的姿态说:“人都说干一行爱一行……”
沈庆雨不置可否，将碗放进厨房里，狸花猫见他得空，连忙媚行着粘了过去。
他站在原地低头了片刻，面色很冷淡，但罗美欣却只看见他蹲下去，伸出手撸撸猫头。
她连忙掏出手机偷拍一张，只有一个侧影，看不见脸，但能看得出伸出手抚摸的人力道很轻柔，小胖子仰头眯着眼，似乎很享受。
罗美欣勾唇一笑，立马配了字分组发上朋友圈。
沈庆雨不久后就告辞离开了。罗美欣直到晚上才收到一条来自于周虞的评论:？
罗美欣忍着没回，然后她睡前破天荒收到了几条周虞的消息。
周虞:你们一起？
周虞:你对他出手了？
罗美欣发了两个字过去:哈哈
过了会儿对方没回应，她敲了一行字回过去:正在尝试，你可以先提前预祝你姐姐我成功。
周虞的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输入了半分钟，周虞一句话没说，没声儿了。
罗美欣抖抖腿，将手机一抛，将蹭上床的胖狸花抱起来:“傻小子，活该单了半辈子。”
周虞刚出浴室，一身湿气的点开手机，他犹豫少许，再次点开罗美欣那条朋友圈，图片中的男人蹲在厨房门口伸手摸摸一只狸花猫的头，可以看得出对方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半边耳朵，连帽的套头衫里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手腕细细的，能在灯光下隐约看见黛青色的血管。
他能认得出这个没露脸的侧影是谁，但这却来自于罗美欣发出来的朋友圈。
周虞烦躁的皱皱眉头，觉得罗美欣这人再不管管真能靠自己的本事海到太平洋，他就没从她的朋友圈里见过同一个男人。
周虞将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搁，扯扯被子上了床。
半个钟头后他又烦躁的从床上探出半边身体去够桌上的手机，锁屏亮起，他点开和罗美欣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过去。
周虞:他在你家？
这回罗美欣的消息很快:是啊，他住我隔壁嘛
罗美欣:怎么了这是，问这么详细？
罗美欣:有什么想法吗？
周虞打字的动作一顿，眉头拧起来，别扭半晌，又将手机搁回床上，一鼓作气将被子闷过头顶，于是后半夜做了一个非常热的梦。
梦里时值夏季，他坐在一个空荡荡的教室里，除了前桌上穿着校服模样稚嫩的沈庆雨，再没有其他人了。
奇怪，他怎么记得，好像初中的时候，明明是他坐在沈庆雨前面。
他看着前面坐得端正挺直的背影，很想伸手去戳戳对方的背，让他回一下头。
教室里响起下课的响铃，一下一下，嘹亮又幽远。
前面的沈庆雨忽然动了动，站起来头，头也没回的向前走去，直到从前面离开了教室。
周虞呆愣片刻，反应过来之后才拔腿追上去。他刚出教室门，只来得及看上楼梯向上的拐角闪过一片白色的衣角。
周虞一步跨两阶楼梯追了上去，不论他跑得多快，那片衣角总是能在他即将追上之时消失，不远不近的隔着一层阶梯的距离。
周虞追着跟上顶楼，发现顶楼那扇常年上着大锁的铁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他试探着走出天台，外面晴空万里，有微微的夏风，是一个能让人心情舒适的好天气，与记忆中承载着青春的夏天并无二致。
周虞转头看了看，在天台的围栏边看到了那个将自己引上来的身影。对方倚在围栏上，宽松的白色校服被风鼓动，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却让周虞产生了一种他并不属于这里的错觉。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周虞隔空遥遥喊了一句:“沈庆雨。”
围栏边的人影似乎动了动，回过头来，周虞看见了对方那张带着点冷淡的面孔。沈庆雨的目光很淡，似乎在看着他，又似乎落在了别处。
那些遥远的，早已被他抛却的记忆逐渐复苏，初中的那些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庆雨也是用这种看着他。周虞不由自主的朝围栏那边走过去。
初中的时候他比沈庆雨高一些，待他走近了，对方还得微微仰着头来看他。
“沈庆雨，”他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单手扶着围栏的人并不说话。
风大了些，周虞在静默里看见沈庆雨忽然十分轻微的笑了一下:“我在干什么？”他似乎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反问道:“你跟着我上来，是想干什么？”
周虞看着他的眼睛，答不出来。
沈庆雨靠上了围栏，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你想吻我吗？”
“什么？”周虞觉得自己听错了。
“你想吻我吗？”这次出口的声音略显低沉成熟，周虞再一凝目去看，面容稚嫩的初中生沈庆雨已经变成了青年模样，他的神色又轻又软，带一点笑意，目光像云朵一样从他身上轻轻飘过，“就像在病房里时，你看着我睡着时心里所想的那样，”他偏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吻这里。”
周虞一下子大囧，尴尬之下狠狠拧眉掩饰自己的慌乱，有点像心事被戳破时的恼怒:“你在说什么？”
“你不想吗？”青年看了看他，似乎有些遗憾似的微微叹息一声:“这样啊……”
周虞看着他的神色简直想要立马扭头就走，想制止梦中这些莫名其妙又不受控制的事情发生，正如他方才拒绝沈庆雨之后又忽然从心底蹿出来的后悔一样。
围栏嘎吱嘎吱作响，沈庆雨还在叹气。
周虞有点不好的预感。
“你过来，先回教室里去吧。”
沈庆雨冲他笑:“你在担心什么？”
“没有，”周虞否认，在渐大的风声里道:“过来点吧，那里有点危险——”
他话未说完，围栏忽然倒塌，方才还在冲他笑的沈庆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一下子从天台上推出去了一样，身体蓦的悬空，周虞悚然一惊，猛的扑过去抓他的手，没抓住，耳边有什么重物一下子落地的声音响起，混合着骨裂和血肉绽开的回响。
周虞嚯的睁眼从梦中惊醒，他呼吸急促，好一会儿缓不过来，那种重物落地的声音实在是太过真实，梦境中沈庆雨的身影犹站在围栏边淡淡笑着。周虞伸手捏了捏额头，最近公司事务繁多，他确实有些过度劳累了，需要一点时间来休息一下。
划动手机的手指不知为何自己点开了沈庆雨的朋友圈，那里一片空白，沈庆雨从来不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生活。上次的转账因为周虞没有收取，超过时限已经自动退回了，今天早上沈庆雨又发了一次转账，周虞看着他毫无特色的头像，仍是没有收那笔转账。
他大概是摸清了自己之前没有收取这笔账的心路缘由了。
他想让沈庆雨欠着他。

*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


第122 章、现代都市7
给周虞转了账，沈庆雨搁下手机，他早上起得晚了些，踩着点到公司打卡上班，凳子还没坐热，刘哥走过来两手搭着挡板，说道:“小沈啊，最近两天放假怎么样，有没有出去玩？”
沈庆雨给电脑开机，没什么情绪道:“没有。”
刘哥觉得他有点爱答不理的，一时脸上故意作出来的热络也消下去不少，“成天躲在家里也不太好啊，人总是要社交的嘛……”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继续说:“不过刚刚放假回来，这边也有点任务要交给你，就是昨天在群里也你看到了，陈总要求赶工的那组宣传——”
“刘哥，”沈庆雨打断他的话头，“那些不应该是我负责的，我前两天才——”
“你不想做？”刘哥的脸色不太好，“先不说是不是你负责的，但，而不是说如果不触及你的领域你就那么看着别人忙忙碌碌的也不愿意去帮一把，公司是一个团体，讲究的是集体精神，要是人人都这么像你一样那我们还叫什么团体？”
沈庆雨揉揉额头，“以前的工作我有哪里没有帮过的？刘哥，我只是今天觉得有点不舒服……”
刘哥笑了一下:“你的理由还挺多。”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旁边两三个同事若有若无的投来目光。
沈庆雨低着头，眼前深色的电脑桌面默认背景在他的视线里旋转，仿佛在慢慢晕成团，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头重脚轻的去接了杯温水喝，在下班前递交了一份离职书。
中午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实在不怎么好，于是去向领导请了假回家，
在被铃声吵醒的时候，他犹以为自己在公司里趴着桌子午休，脑子清醒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请假回了家，结果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裸露在外的手背皮肤在渐冷的天气里被冻得发紫。
他爬起来去够茶几上已经冷透的水，仰头全部灌下肚，被冻得一激灵。
墙上的圆钟在嘀嗒嘀嗒作响，沈庆雨的脑子已经被刺激回神。浴室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他惊了一下，开灯来到浴室里，发现浴室的窗台不知何时开了，风呼呼从外面灌进来，而碎裂的是他放在洗手台边缘的漱口杯，玻璃碎了一地，有几片溅出来，被他一时不察踩在脚下，好在鞋底足够厚也足够硬，这才没能被碎玻璃伤到。
沈庆雨后退两步，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去拿工具处理浴室里的狼藉。
手机里的来电提示是在他睡前的时候才看到的，来自他爸。
沈庆雨拨回去给他爸，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来:“喂？小雨？”仍是醉醺醺的声音，他爸接电话的时候永远都在饭局上。
沈庆雨嗯了一声:“今天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打电话给你啊……”那边似乎费劲的回想了一会儿:“哦，对对对，小雨啊，就是你林叔叔最近从国外回来了，好像就在你那个城市暂时定居，他说他这么多年没见挺想你的，改天你要不要带点礼物去他家看看他。我知道你可能现在印象淡了，但是没事，你叔叔以前很喜欢你的。”
沈庆雨的父亲爱做人情，约摸是因为经营生意而练就的圆滑世故，但是林有成这位表叔确实是与他关系不错，经常有联系。
林有成大了沈庆雨十四岁，现已不惑之年，而他十二年前已经出了国，也就是沈庆雨初三的时候，可惜他当年出了车祸忘了很多东西，实在对这位叔叔印象不深。
沈庆雨嗯了几声，没有应下到底去不去，挂了电话倒头就睡，第二天这件事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离职书已经提交了，按理说他可能需要等一个月才能离开，沈庆雨不知为何心里竟觉得轻松了点，连带着今天早上起来也有了点心情，破天荒的去就近的超市买来食材开灶。
他是步行回来的，因为超市距离家里其实不算太远，主要是天气寒凉，再不动动他觉得自己要被冻僵了。很奇怪，仿佛他与周围的人似乎并不处在同一个季节，路上行人都穿着薄薄的外套，偶尔在挤公交或者小跑的时候额头上还会有一点汗，只有他像是身处在严冬里，穿了三件衣服里面隔着毛衣依然止不住的冷。
过红绿灯的时候他显得有点神经质，总是要忍不住扭头去看人行道外的车辆有没有起步。
这像是一种刻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与恐惧，大概是与他初中时候的那场意外有关，沈庆雨曾试着咬牙去考了驾照，但是科三上路的那段考试让他差点出现应激，只能将好不容易考到的驾照压入箱底，再也没有碰过。
过了马路，拐角继续走出一段路程，有辆车渐渐在他旁边停下了，起初沈庆雨并没有注意到，直到身后的车辆鸣了一声喇叭。
沈庆雨回头看，那车辆又缓缓开上来，车窗降下来了，沈庆雨看见了周虞那张矜贵的脸。
周虞的目光似乎在打量他，“没坐到车？”
沈庆雨不欲解释自己只是想走走路，草草应道:“嗯。”
周虞一挑眉，似乎等着他这句话，“去哪儿，我捎你一程。”
“不用，”沈庆雨拒绝他:“我很快就到了。”
周虞看着他没说话。
对峙半晌，沈庆雨败下阵来，对他点点头:“谢谢你。”
周虞控制车辆起步:“不用，地点在哪里？”
沈庆雨给他报了出来，随后两人便无话了。
周虞的目光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今天不用上班？”
“我请了假，所以今天不用去公司。”
“早上买这么多菜，要回去自己做啊？”
“嗯。”
沈庆雨家里确实比较近，开车没几分钟就到了，他提着袋子回头对周虞道:“谢谢。”
周虞单手撑着车门，扭头看他:“不请我上去坐坐？”
沈庆雨犹豫了一会儿，“我家可能比较小……”
“没关系，”周虞挑眉看着他，让沈庆雨莫名觉出一点坚持:“我不介意。”
“……”沈庆雨侧身，对他道:“那周总，为答谢你捎我一程，要到我家里去坐坐吗？”
周虞眯着眼，看似姿态闲散的故意晾了他一会儿，这才道:“好。”
沈庆雨家里对于周虞来说确实小得过分了，厨房要挤下两个人有点勉强，沈庆雨开了电视后给周虞倒了杯水，随后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周虞在客厅里活动，偶尔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有些忙碌的背影，并没有暂时坐一坐就离去的打算，并从客厅里转悠到了阳台。
他从阳台上听到了隔壁邻居一点细微的猫叫，于是顺着声源找过去，于是隔着一扇玻璃门和里面那双圆圆的绿瞳对上了视线。
“喵～”
狸花猫看着他。
周虞皱了皱眉，这只猫曾出现过罗美欣的朋友圈里，那也就是表明，隔壁阳台相对的这一间房子，里面住的是罗美欣？
周虞转身关上了阳台门。
刚回到客厅能听到厨房里传出来的一点香味，为了防止味道乱飘沈庆雨已经关了厨房门，他在里面系着围裙拿着锅铲，背影欣长，面容在升腾的油烟里看不清，但是自身带着浓重的烟火气息，看起来便让人觉得很亲近，与平日里淡薄的存在感不同。
周虞不知不觉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在对方将菜端出来之前又回到了沙发上，假装自己还在认真的看着电视。
沈庆雨拿出碗筷盛了饭，转头去给刚刚用过的锅里加水，然后开窗通风，两手绕到背后解着围裙，五指白皙修长，动作的时候莫名让人联想到翅膀翩飞的蝴蝶，轻轻一扯将结解开来，把围裙挂在了冰箱旁。
周虞在他转身的时候仓促的收回视线，捏着遥控器眼神乱飞，脸上却一派镇定。
“过来吃饭吧，我做了你的份，”沈庆雨看了看时间:“如果周总不嫌弃的话……不过这个时间点可能没什么食欲。”不算早餐也不算午餐，处于一个吃过早饭后但是还不饿的状态。
周虞长手长腿的从沙发上过来。
三个小炒一个汤，显然为了招待周虞这个“客人”他多加了一个菜，味道很家常，吃不出什么特别惊艳，沈庆雨显然不经常做饭，往茄子里面加多了盐，吃起来有点咸。但周虞吃起来还不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心情愉悦，也可能是因为这菜的味道有点熟悉，即使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在外面吃过这样的菜。
“你给别人做过饭吃么？”周虞突兀的问了一句。
沈庆雨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没有，你是第一个。”
周虞心情愉悦起来:“还不错。”
也不知道他夸的是什么不错。
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混合着碗筷相撞的脆响，虽然二人都没有说话，但是气氛并没有想象中的尴尬与不适。
吃完后沈庆雨去洗碗，周虞坐回沙发消食，他望着沈庆雨正在洗碗的背影，不知道这种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是怎么跑出来的。
是的，老夫老妻。
就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曾这样做过似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校园世界]！


第123 章、现代都市8
沈庆雨已经提交了离职书，还得过一个月才能离职。
他的生活很平淡，说实话也并没有对工作抱有多大热情，所以没什么事业心。他仍照旧上班下班打卡，等着一个月后卷铺盖走人，相比于之前，现下刘哥是理也不大理他了，沈庆雨乐得自己一个人。
小区门口的地砖在下过雨后会积水，很滑，沈庆雨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恰巧在那里摔了一跤，蹭破了手掌，保安小哥便给他递了张止血贴。
沈庆雨道过谢，一时有些站不起来，蹲在路旁用纸巾慢慢擦拭着手掌旁边蹭上去的脏污痕迹。
秋雨的寒意丝丝入骨，呼吸间的空气带着清新的冷意。保安小哥站在旁边有些无聊的搭话:“先生，这么晚才下班吗？”
“嗯，要错过下班高峰的时间才能顺利打到车回来。”
“工作的地方很远啊？”
沈庆雨点点头。
保安小哥一手搭着门，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今天晚上没看见你弟弟了，他今天没出来吗？”
沈庆雨擦手的动作一顿:“什么弟弟？”
“啊？”保安疑惑:“就是一个看起来不太大的少年人啊，每天晚上跟在你后面回来的。原来他不是你的弟弟啊？”
沈庆雨头皮一麻，“可我回来的时候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
“那他——”
门口的路灯灯光闪烁，好似出现了故障，保安惊讶的张了张嘴，瞪着他的身后。
手里的创可贴掉在了地上，被地砖上的积水润湿，沈庆雨猛的站了起来，他觉得身后传来丝丝的凉意，猛的抬脚离开了门口，速度几乎算得上跑。
为了美观而设计的小路显得弯曲又悠长，绿化带里黑漆漆的，沈庆雨又听到了猫叫，像是临死前凄厉的呐喊，他一边跑一边喘息，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风不知何时变得大了，路是漆黑的，他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跑到楼下，却发现那栋楼不知为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字路口，他在下一刻听到了呼啸而来的汽车鸣笛声。
从噩梦里惊醒的时候还一时回不过神来，沈庆雨惊坐起来满身冷汗，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电视机正在开着，里面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从里面传来，有种格格不入的欢乐。
他掀开毯子，赤脚下地，旁边传来的声音让他猝不及防:“醒了？”
周虞见他整个人蓦的回头盯向自己，眼中满是从未见过的冰冷与戒备，话语一顿，缓缓开口道:“做噩梦了吗？”
沈庆雨看清是他，眼中的神色缓下来，但仍有种不近人情的距离感:“你怎么还没走？”
周虞第一次被别人下逐客令，心情一时有些微妙，但他吃完饭后还没走，自我洗脑般的饭后消食消到现在，多少有点不符合自己以前的作风，矛盾之中还抽出空来去找条毯子给沙发上睡着的沈庆雨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而沈庆雨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语气不好，明明是他将人邀到自己家里的，现在却在对对方下逐客令，他揉揉额头，道:“抱歉，刚刚梦到点不好的事情，刚醒还没缓过来。”
“没事，”周虞神色不咸不淡的点点头，指了下阳台:“只是外面下雨了。”
沈庆雨脸色歉疚，捋了下散乱的头发，扭头一看，外面正在下大雨，雨丝飘到了阳台上，湿得一片狼藉。
时间似乎不早了，也不知他到底睡了多久，难为周虞一直在这里待着没吵醒他。这么大的雨肯定是不能外出了，他去冰箱里看了看，中午买的菜很多，足够他再做两顿，于是回头略带歉意的说道:“天色也有点晚了，外面还在下大雨，要不你在这里吃完晚饭再走吧。”
周虞抱臂望着阳台似乎思索了一下，这才勉强道:“好吧。”
于是沈庆雨拎菜去厨房。
大雨下了很久，晚饭过后也不见停，周虞坐在沙发另一头，沈庆雨将毯子裹回身上，靠着沙发看电视，眼皮半耷拉着，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周虞忽然凑近来。
“怎么了？”沈庆雨扭头，看见外面的雨势仍然不见小。
“你看起来不太好。”周虞的靠近带来一股浅淡的男士香水味。
“哪里不太好。”沈庆雨睁着眼睛反问，事实上他虽然知道自己在发热，但是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脸颊已经烧得泛上了颜色。
周虞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伸出手去探了探沈庆雨的额头温度:“你在发烧。”
沈庆雨愣愣的。
“烧得有点严重，有体温计吗？”
“没有。”
“……我带你去医院吧，看起来有点严重。”
沈庆雨捏着毯子没出声。
鬼使神差的，周虞带上了一点诱哄的口气:“好不好？”
沈庆雨默认了，出门的时候对身边的人道:“谢谢，又麻烦你了。”
周虞的嘴角绷紧了一点。他总是对他说这两个字，好像总是急于还清自己欠下的人情似的。
直到进周虞的车时沈庆雨才烧得晕乎乎的想道:好像下雨并不影响开车回家，毕竟不是走路啊。
在医院挂了两瓶水，期间周虞一直没走，沈庆雨有点惭愧:“你明天工作应该很忙吧，先回去吧，等挂完水我可以自己回家。”
周虞原本在旁边看着手机，闻言瞥他一眼，没反应。
见他不走，沈庆雨便也不再多言，过了许久，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周虞略显低沉的声音:“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没有，”沈庆雨睁眼:“我体检过，没什么大问题。”
周虞若有所思:“总觉得你现在……好像变了一些。”
“哪里变了？”
周虞想道:变得没那么喜欢我了。
不过十年的时间足以消磨掉人的不少感情，他并不觉得稀奇，因为没有人会毫无理由的一直喜欢着另一个人并将这种感情保持十年之久，这不太可能。他也并没有那种一定要别人喜欢自己的心理。
他只是觉得……好像有点遗憾。
这种遗憾像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开始让他不自觉的回忆起初中时候的沈庆雨来，然而他能想起来的东西很少，因为初中那时候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多多少少有点心高气傲，完全没有关注过这么一个存在感很薄弱的透明人，除了毕业后被表白的那一遭。
他毕业以后去了另外一座城市就读高中，已经很久没有和初中同学往来过了，除了身边那么几个圈子差不多的朋友。
“我觉得你也变了一点，周总，”沈庆雨笑了笑，“十年的时间，能有谁能保持最初的样子半点不变呢？”
周虞沉默一会儿:“那天为什么自己跑出来不小心撞了车？我觉得你的状态看起来总是不太好，有什么难题吗？”
他问得有点别扭，因为本身就很少做过这种去询问关心别人的事情。
沈庆雨动了动，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梦游，可能没睡好。”输液的时候他的手特别冷，咋一摸上去像冰块儿一样:“可能是工作的问题，辞了就好了。”
周虞长腿一搭，双手交叠:“辞职了？”
“嗯。”沈庆雨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有些疲倦的合上眼。
再醒来他是被周虞拍醒的，“差不多了。”
针头已经拔了，看得出来周虞让他多睡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叫醒，时间接近深夜，周虞问:“感觉怎么样？”
热已经褪下去了一些，对方手里拎着他的药袋:“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了。”
“那走吧。”周虞领着他离开，像个带小朋友来医院打针的家长，他把沈庆雨送回去了才回的家，这么一天下来什么实质性的公司工作都没有做过，但却有种隐隐的充实，好像已经不需要再故意用工作来填满自己的生活。
这让他开始渐渐重视自己与沈庆雨的相处。
好感是肯定有的，只是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喜欢，周虞剖析了一下自己，有点看不清，又觉得还是再等等看吧。毕竟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在林有成自己上门拜访的时候，沈庆雨还没反应过来这位是自己父亲口中的林叔叔。
林有成年四十岁，十二年前移居海外，沈庆雨基本上对他没什么记忆，但总是听父亲提起这位叔叔以前很喜欢他，而且是唯一一个跟性格孤僻的他关系很好的人。
他开门的时候看见外面站着斯文儒雅的男人，戴着眼镜，衣着得体，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温和的笑道:“小雨，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他看上去仍是三十出头的模样:“还记得我吗？”
沈庆雨不认识他，但是结合一下父亲的描述，也能猜出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林……”他迟疑着:“林叔？”
林有成笑起来。他是做老师的，生得很有书卷气，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细纹，衬得整个人无害又温和。
沈庆雨侧身，将他请进来，发现林有成还带了东西来。
一些寻常的礼品，他放在了沈庆雨客厅里，沈庆雨忙去沏茶。
林有成没怎么突兀的打量他的房子，坐在沙发上后便等着厨房里的沈庆雨。直到里面的人出来给他倒茶时，林有成扶了扶眼镜:“小雨真是长大了。”
沈庆雨无话可说，就他的记忆而来他根本对林有成不熟，尽管他父亲说他以前最喜欢这位叔叔了。
“最近工作怎么样啊？在做什么工作？”
“做平面设计，”沈庆雨抿了下唇，莫名有种被长辈盘点的紧张:“准备辞工了。”
“嗯？怎么，不喜欢这份工作吗？”林有成态度和蔼的询问。
“不是，”沈庆雨扭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那个工作环境可能不太适合我。”
“这样啊，也是，”林有成笑笑，“年轻人该找个适合自己能做的下去的工作，要是不适合也不必勉强自己。”
沈庆雨点了点头:“嗯。”
两厢沉默片刻，沈庆雨有些无所适从，听到林有成叹了一句:“听建哥你车祸忘了些事情，可惜我当年为了其它事情忙得团团转，竟然在出国前都没能来看一看你，不想原来现在已经这么生分了。”他口中的建哥是沈庆雨的父亲，沈建。
“不……”沈庆雨蹙着眉，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林有成推推眼镜:“不用这么拘谨，你一紧张两只手就会握得很紧，可能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我应该只是个陌生人吧，”他似乎有些可惜，“唉……”
沈庆雨松开手，拿起杯子喝了一下水。
林有成:“怎么脸色好像不太好？”
沈庆雨捏着杯子:“昨天晚上发烧，去了一趟医院……”
他话未说完，林有成已经探过来半边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烧了？体温还有点高。”
沈庆雨望见他眼中的关切，被陌生人靠近时下意识的躲避动作硬生生止步了:“退了。”
“打针了吗？”
“嗯，打的点滴。”
林有成闻言看了看他的左手背，果然有一片深色的淤青:“下次注意点保暖，你小时候秋冬季特别容易感冒。”
沈庆雨应道:“好。”
“十来年了，叔叔也才刚刚回来，可能有什么不懂的也需要来问你，”林有成喝完最后一口水，手指摩挲了一下杯沿:“不过我也要先走了，回去还有点事要做，改天再来看看你。”
沈庆雨将人送到门口，林有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叔叔先走了。”
沈庆雨目送他远去。
林有成背影清隽，为人亲和，看起来确实是他小时候会依赖的类型。
这人十二年前出国定居海外，结婚生子，这次听说是离婚后回国的，妻女都在国外，独身一人回来。他是沈建表弟，在一家子都经商的背景下是唯一一个师范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学历和履历表都很优秀漂亮，为人谦和有礼，很受那一辈的人推崇。
沈建喜欢和文化人套近乎，总是觉得儿子如果能多向林有成学学，未来有他一半成就就好了。
可惜沈庆雨的性格好像注定了他是个甘于平庸的人，连文化人的一点皮毛都学不会，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出来工作，他始终履历平平，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特点。
沈家夫妇对于自家的孩子疏于管教，总是在工作剩下的那一点闲暇时间里才能想起他，然后只管望子成龙。
沈庆雨合上了门。
当晚他出了状况，在准备入睡的时候突然脑子又晕又麻，眼皮还未合上便渐渐有些意识不清了。在好像只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过了很久之后，他从浴缸里呛水醒来，坐起身子伏在浴缸边缘不断的咳水呕吐，脖颈被自己的双手掐出淤紫。
他感觉有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被注视的寒意从头顶蹿到尾椎骨，不知是不是因为极度窒息之下产生的错觉，他似乎看见了一个身量像是少年的影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身体向着他这边。
沈庆雨嘶哑着嗓音说不出话，他冷得打颤，哆哆嗦嗦的抬头继续凝目细看，门口根本没有什么身影，只是灯光没关，白得一片炫目。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24 章、现代都市9
小胖猫天天扒着窗纱试图挠出一个洞来，挠得沙发窗帘桌布抽丝，罗美欣看它不太顺眼，于是给它套上了伊丽莎白圈。
她拨弄了下阳台外面的那些多肉盆栽，看了看隔壁阳台，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一如沈庆雨的简约风。
看了眼厨房，罗美欣咬了口手里的苹果，踩着拖鞋去敲隔壁的门。
叩叩叩。
里面没什么动静，罗美欣又敲了几下，许久之后里面才传来一点声响，缓缓向门口挪动过来。
开门的瞬间罗美欣看到一张青白交加的憔悴的脸，让她惊了一下，沈庆雨披着毯子，很冷的样子，头发非常凌乱，眼睑部分有青黑，她还从未见过对方这么狼狈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
沈庆雨捋开过长的头发:“好像有点生病了，歇一会儿应该没什么事。”
“你一直待在房间里？”罗美欣问他，“歇了多久？”
沈庆雨的眼皮垂着，精神头很差:“算上请假的，应该三四天了。”
罗美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庆雨让了让，“找我有事吗？”
“煮了糖水，叫你过去喝。”
“抱歉，不用了，”沈庆雨摇头:“我现在吃不下东西。”
罗美欣仔细瞅着他:“几天没睡了？”
沈庆雨:“一直没睡。”
罗美欣眉头动动，伸手一下揽住他的后颈，用了几分劲儿往下压，附耳道:“姐姐叫你去喝你就去喝，别废话，这么下去是想折腾死自己么？”
沈庆雨干得起皮的嘴唇几度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道:“……好。”
他去收拾了下自己，把遮光的窗帘全部打开，跟着罗美欣去了隔壁房间。
小胖子欣喜的嗲叫着向沈庆雨的小腿蹭过去，爪子将他的棉拖踩出一个梅花小脚印，毛茸茸的脸上满是贴贴的渴望。
沈庆雨将它抱起来rua了rua那又圆又软的猫猫头，胖狸花晃着耻辱圈在他怀里风情荡漾。
罗美欣端着碗过来，“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沈庆雨捏捏猫爪子:“不清楚。”
罗美欣将被猫扒到地上的枕头放回沙发，继续啃着她的苹果，闻言发出一声不信的轻笑:“敷衍。”
沈庆雨挠着小胖子的下巴，听到狸花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没有敷衍……”他抬起眼，尽管面有颓色，但神情却是清明自持的:“我是真的不明白，”他的指尖划过柔软的猫耳朵，低声道:“为什么会找上我？”
“什么找上你？”罗美欣给他去了一点眼神。
沈庆雨蹙着眉，“一些幻象……”他自言自语:“可能是因为最近头痛的原因。”
罗美欣闻言也蹙起了眉，站了起来:“去医院看过吗？”
“有，”沈庆雨揉揉额头:“没问题的，这些我都知道，”他不大想继续这个问题，捏着小猫咪的脸说道:“你平时给它喂了什么，怎么这么快就重了这么多。”
罗美欣轻嗤，“什么都能吃，喝水也能胖。”
她还想再问一些问题，可惜沈庆雨的态度看起来有些回避，似乎不太愿意提起，便也只能作罢。
糖水喝完了，沈庆雨回去前罗美欣捏着小胖子的后颈对他道:“它先交给你养一阵吧，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别老是憋在屋里，有时间可以多出去走走，对你的状态有好处。”
沈庆雨垂着眸，将挣扎的猫接过来，低声应道:“好。”
他能隐隐察觉出是自己的心理问题，或许还与十多年前的那场车祸有关。
罗美欣说要离开第二天便真的走了，回了自己本家去，一连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来过，临走前她把猫砂猫粮和一些猫猫日用品交给沈庆雨，倒也让这个临时主人显得不那么仓促。
沈庆雨家里多了个小伙伴，心情好了点，闲暇时间除了坐着发呆还能撸撸猫。
他在家呆了几日，去公司处理完了离职后续，于是第一次尝试出去溜猫。
牵引绳是罗美欣给的，沈庆雨把它从那堆东西里翻出来，给小狸花套上了，猫没出现什么特别反感的反应，于是沈庆雨将绳子另一条安安稳稳的拽在手里，出去溜猫。
狸花被罗美欣养得很好，一身皮毛油光水亮，脸圆圆的很讨喜，溜出去的时候招了不少视线。前几天的郁结都在溜猫的时间消散了不少，他在周围溜了至少三圈，估摸着狸花应该差不多累了，于是牵着它往回走。
走到半路，原本还算活泼的猫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用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某处，沈庆雨抬目看去，自然看不清什么，那里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见一点树叶子在阴影里慢慢的晃动。
他的手拽紧了一些，将猫抱起来扭头就走，心底不知道为什么涌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恐慌，这几日强行压抑的情绪似乎在某一刻突然爆发，他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但是他自己控制不住，于是拉开外套的拉链将胖胖的狸花勉强塞了进去，像是塞进一个小暖炉，抱着肚子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进了电梯，电梯门第一次合上的时候在半中间又自行打开，沈庆雨神经绷紧，眼睁睁盯着电梯门在第二次才合上。
电梯上行，比沈庆雨平时到达十一楼的时间要久一点，他盯着地面，等待那一声“叮”响起。
叮。
电梯门开启后面前赫然站着一个人，他吓得猛的往后退了一步，仓促间抬头，瞧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站在门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沈庆雨白着脸去看楼层，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按电梯，电梯升到了十八楼，怪不得上行的时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
他扭头躲开男人打量的目光，衣领前的狸花猫探出脑袋叫了一声，沈庆雨抱着他转到角落，像是见不得光一般躲避着男人的视线和电梯里狭窄的空间，还有那些刺眼的灯光。
“你没事吧？”男人看着他问了一句。
沈庆雨没有回答，眼皮下的青黑之色很重，他却睁着一双黑掺掺的眼睛，在到达十一楼层的时候匆匆离开电梯，留下男人一个人在电梯里嘟囔了一句“怪人”。
回到房子里抱着猫缓了许久，冰冷僵硬的四肢终于在室内的温度渐渐回暖。
他没有说在电梯里除了那个男人其实他感觉到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看着他，就在电梯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透过电梯四面光滑的倒影，在直勾勾的看着他。
狸花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爬上来舔舔他的脸。沈庆雨蜷在沙发上很久，窗外的灯光在深夜里显得黯淡了，猫猫蹭蹭他的腿，围着他喵喵叫，他把猫粮倒进碗里，坐在电脑前开了机，开始搜寻关于十几年前的他发生的那场车祸。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网上能留下的相关报道并不多，况且全国那么多处地方都有意外发生，要找一份那么久远的事件记录确实有点难度。
沈庆雨搜了许久也没搜到什么相关信息，只搜到一条一笔带过的相近新闻。
一名初中学生在朝阳路十字路口红灯时忽然冲出马路扰乱交通秩序，另一学生紧随而出未能及时将其拉回，过往车辆紧急制动仍然无法避免造成一死一伤的局面，该名学生当场死亡，另一名学生被送入医院紧急救治，其余的什么追究责任什么动向他都没看进去，只是盯着那个朝阳路发呆。
父母都不曾跟他提起过那场车祸，包括他是如何出的事，在哪里发生的事故，原因是什么。印象里在他醒来后身边只有一个护工大叔，若不是他在后面几天慢慢的想起来了自己的父母，不然他可能还会以为眼前这个照顾他的护工才是自己唯一剩下的家人。
他曾经问过当年的事，但是两个监护人都打着为了他好的名头不愿意与他仔细讲述，只囫囵的说是过马路的时候发生了意外这才让他受了伤。彼时他只觉得可能因为自己出车祸的原因让两个并不关心他的监护人终于上心后悔了，为此甚至还隐隐开心过一阵，不再在二位面前提起这件事。
现在想想只觉得回忆里塞满了敷衍，他们连出了车祸的儿子都没有空前去探望，那样还能指望他们说得出什么车祸的缘由。
现在他或许很多东西都记不得了，但是这个朝阳路他却有点印象，昭阳路距离他的初中很近，离开校门后向右拐个弯就是昭阳路，车辆多且杂，偶尔学生放学高峰的时候会出一点小摩擦。
他仔细看了下时间，距离现在大概十二年三个月左右，恰巧和他出车祸那一段时间地点都十分相近。
但是一死一伤这个局面，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沈庆雨的交际圈实在是很小，小到当年他出了事班级里也没一人知道，小到他苏醒失忆后也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当年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那件事发生后被校方尽量压了下来，避免传播，事故主要责任都在那个忽然强闯马路的学生身上，司机算是被牵连的受害者，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那么做。

*
作者有话要说：
周虞是受，辣个缠着沈庆雨的东西不是原主呀（惊恐.jpg）
小天使们的脑洞好大哈哈哈！


第125 章、现代都市10
长时间多云的天气终于转了晴，难得有阳光出来。
沈庆雨抱着猫在小公园里，他贪恋外面的太阳，却被刺眼的光晃得头晕眼花，于是只能戴了副眼罩在公园里静坐。
狸花盘在他怀里睡觉，白天时公园里的人不多，微微的风让环境变得舒适起来，坐了许久面前便落了一片阴影，沈庆雨戴着眼罩看不到，只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发。
“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啊？”略有些低沉的声音。
沈庆雨摘了眼罩，看见林有成站在他的面前。
“林叔。”出于对长辈的礼节，沈庆雨叫了他一声。
林有成穿着件浅色的衬衣，袖子挽到小臂，腕间戴着一块表，闻言在他身边坐下来，“遇到什么难事了？”
沈庆雨不好再把眼罩戴上，于是只能往阴影处仰了仰脸:“出来透透气，屋子里……”他顿了一下，“房子里太闷了。”
林有成笑:“小年轻是该多出来走走。”
凭心而论，他有一副很不错的皮囊，笑起来斯文俊秀，因为家境殷实又饱含学识，所以身上多了几分旁人说不出的气质与沉淀感，岁月对他很是优待，林有成已经四十来岁，然而并不显老，面容仿若三十出头，年龄的增长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加沉稳而已。
这个男人有吸引别人的资本，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沈庆雨收回视线，觉得两人的距离似乎有点近。
“林叔今天不用上班吗，”他摸了摸猫头:“怎么有空来这小公园里。”
“今天周末，”林有成语气温和:“我跟你一样出来透透气，可能是年龄大了，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有点坐不住，就出来走走。”他伸手大致指了一下某个方向，“我就住那边，离这里不远，”他的目光环视了公园一圈:“这周围也就这个地方看起里悠闲点。”
沈庆雨嗯了一声，林有成看见他怀里的猫，“你养的吗？”他看了半晌，赞道:“养得真好，皮毛油光水亮。”
“我女儿也养过一只波斯猫，白色的，毛老是一绺一绺的打结，没这只漂亮。”
沈庆雨微微敞开手让他摸了摸，小胖子睡得挺安稳，堪称雷打不动的躺在沈庆雨怀里，嘴巴里露出一点点牙尖。
林有成揉捏了下它的耳朵，再次感叹:“比我女儿之前那只养得好。”
沈庆雨神色微动:“林叔……为什么会和妻子分开，突然回国？”
林有成没有收回手，慢条斯理的捏着狸花猫的耳朵:“感情不合。”
狸花猫被捏醒了，耳朵抖了抖，逃离对方的魔爪，抬起两只爪子在林有成怀里伸了个懒腰。
林有成的手碰到了沈庆雨的手腕，凉凉的，对方的体温有点低，他顺势看了沈庆雨一眼:“不穿多点，天气都慢慢冷了，也不知道照顾一下自己……你看，衣领子就折进去了。”收回的手换了个方向，将沈庆雨微微折起的袖角抚平，动作很轻，但两人的距离不可避免的近了一点，沈庆雨抬眼便能看到他盖住耳廓的一点碎发。
他毫无来由的觉得怪异，将猫抱紧了，一只手绕上去扯了扯领子，礼避的意味不言而喻:“我自己来就好。”
林有成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像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带着他的音质里特有的低沉，自然而然的把手收回去了。
“你这个小毛病这么多年也保留了下来，”他将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双手交握，一霎间有种不可言说的矜贵:“以前初中的校服领子也总是折进去，你总是察觉不到，”他带着笑意道:“每每让我帮忙补习的时候都是我给你拨出来的。”
沈庆雨将腿上的猫毛摘下来顺风吹走:“我以前学习很差，经常要找林叔补习？”
“倒不算吧，只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你爸爸总让你找我，你就背着书包过来了。”
“抱歉，林叔，我……”沈庆雨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有很多东西不记得了，何况还过了这么多年，”林有成拍拍他的肩:“我也不想小雨就这么跟我生分了，”他用开玩笑似的语气嘴角带笑道:“毕竟你以前相比别人来说应该是比较依赖我的，很多事情都会和我说。”
沈庆雨有些局促，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想了想，顺着林有成的话问道:“那林叔记不记得，我初中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朋友。”
“朋友？”
“对，”沈庆雨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格稍显孤僻，尤其是初中这种正值青春期，少年少女们情绪敏感的时期，他踌躇道:“是朋友，或者是偶尔在一起的那种。”
“朋友么……”林有成思考了一会儿。
“十来年了，我也不大记得了，不过好像当时确实是有一个。”
沈庆雨下意识跟着问:“是谁？”
“名字我不大记得了，不过吧……”林有成沉吟:“好像比你小了两岁，当时你上初三，那他就是初一了，当时我也在想，以你这样安静的性格能交到同龄人之外的朋友，好像也挺不错的。”
沈庆雨听见自己问:“他叫什么名字？”
林有成很随意的答了一句:“不知道，我也只见过两面，”他反问道:“怎么了？”
沈庆雨有点磕巴:“没……没什么……”
他记得那个新闻里车祸身亡的那个学生，也是一名初一学生。
“怎么忽然问起这么多年前的往事了？”
沈庆雨勉强唤回神智:“没什么，我该回去了，”他道:“林叔再见。”
林有成曲肘在膝盖上撑着下颌，看他心不在焉的背影慢慢走出去好几米远，这才不紧不慢的出声道:“小雨，”他的眼角眯起时有一点点细纹，显得很亲近:“你的牵引绳落下了。”
沈庆雨抱着猫匆匆忙忙回头拿:“好的，抱歉，刚刚给忘了。”
林有成将牵引绳递给他，“烦心的事就不要多想了，看你愁眉苦脸的。”
沈庆雨摸摸脸，有些不确定:“这么明显吗？”
“嗯，”林有成在长椅上坐着，“要多注意休息，回去吧。”
沈庆雨:“嗯。”
他回到家门口，结果发现那里蹲了个人，周虞随手捻灭烟头:“抱歉，”他缓缓吐出烟圈:“你不反感烟味吧。”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烟味。
沈庆雨没说反感不反感，将人迎进门后开了窗，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倒了茶，客气道:“周总有事么？”
几天不见，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弹回了原来的出发点，周虞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将那点不愉快藏起来。
“来看看你，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么？电话也没接过，刚好昨晚通宵加班，今天回家的时候路过，就过来看看你。”
沈庆雨将猫放进房间里，回头果然看见他眼里有熬夜过后的红血丝，倚在窗台边静了静，从窗帘后面抽出一根烟，动作熟练的点上了。
“没事，手机开了飞行模式，这么多天，承蒙周总关心。”
周虞看起来很惊讶，“原来你抽烟？”
这跟沈庆雨看起来其实有点不搭。
“不经常，”沈庆雨吐出一口烟圈，“偶尔而已。”
窗外的风将他的衣服鼓起来，过长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周虞总觉得他似乎比前几日颓靡了一点，却又不大看得出来。
“你遇到什么事了？”
沈庆雨摸摸脸，忽然笑了:“怎么都这么问我，原来这么明显么？”
他很快抽完一根，有些克制的把烟头摁灭了，“周总是刚刚才下班？”
“嗯。”
“那就先吃完东西再走吧，总是麻烦你我也不好意思，没什么好答谢的，”室内的烟味被灌进来的风散去一半，他打开冰箱门，传来一阵塑料袋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刚刚通完宵应该没什么胃口，”他自言自语的扫视着冰箱里的东西:“喝点粥应该会好点。”
然而冰箱里没什么菜，他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通常很少开灶，属于那种宁愿饿着也不大愿意动用厨房的人。
“周总先歇一会儿吧，”沈庆雨去换鞋:“我去买点菜回来，很快的。”
在他出了门后周虞在沙发上听着新闻播报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挠门的声音。
他想起来沈庆雨回来的时候确实抱了一只猫，犹豫少顷，走过去试着扭了一下把手，小胖猫从里面挤出来，捏着嗓子在他脚边风情万种的撒娇卖嗲催猫粮。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周虞左右看了看没人，附身把小胖子抱起来。
挺沉，有点重量，抱着看了一会儿，周虞醍醐灌顶。
这不就是之前罗美欣天天晒朋友圈里的那只嗲精吗？怎么跑沈庆雨这儿来了？
莫非……？
周虞脑子里闪过罗美欣说的那句话，瞬间构想了千万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觉得比方才在公园里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给沈庆雨整理衣袖时更加如鲠在喉。
周虞的后槽牙碰到一起，火气来得莫名其妙，于是捏着嗲精的后颈周身严肃的站起来，拨打了罗美欣的语音通话，脸色摆得宛若一个捉奸在床的正室在等着三儿的解释，然而拨出去的通话申请叮叮咚咚响了好一阵也没人接。
他把通话申请挂了，捏着哇哇叫的小胖子耳朵往两边扯，带着泄愤的成分:“叫什么，叫得再嗲也没人要你……”
狸花猫被扯痛了，使劲儿蹬了他一脚挣脱跑到沙发脚，提起两只耳朵警惕的盯着这只心怀不轨的两脚兽，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
周虞正欲过去捉它，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看，是罗美欣的回拨，视频通话。
周虞接起来，那边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大清早的，什么事儿啊？”
屏幕晃动片刻，罗美欣的脸出现在里面，她似乎是被语音通话吵醒的，脸上犹带着几分睡意，约摸是昨晚上过得很不错，这会儿带着几分懒散和不可言说的润色。
周虞气笑了:“罗大小姐自个儿在外面风流呢，”他将摄像头对着角落里暗中窥伺的猫头:“自己的猫崽子就丢给别人养？”
罗美欣眼睛半睁:“有问题吗？”过了会儿她又问道:“你在沈庆雨家里？”
周虞意味不明的轻呵一声，“你猜？”
罗美欣懒懒道:“猜不着。”语气里满是敷衍。
屏幕又晃动了一会儿，周虞听见屏幕对面穿来一道男声，模模糊糊的说了句什么，罗美欣翻个身，手机啪的一下掉进被子里一片黑，她的声音透过手机清清楚楚的传道周虞这端，带着笑意:“别拿出来了，在里面放着吧。”
男声似乎又说了句什么，这会儿声音更低一点。
罗美欣:“你一晚上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起，屏幕重见光明，罗美欣的半个额头重新出现在里面，显然在用脸怼着屏幕，说道:“你说我的猫在沈庆雨家里。”
“是，”周虞臭着脸:“你自己在外面——”
他还没说完，罗美欣呵呵一笑:“你管我呢，自己有本事也弄只猫给他养着呗，再不济没有猫也能腆着脸上门让他养养你，可收起你那劲儿了别跟我这叭叭。”说罢随着电话嘟一声响起。
对方已挂断。
通话结束。
周虞:“……”

*
作者有话要说：
周虞:多年的好友果然没看错你，坏女人。
——感谢半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忘记我的小天使们（流泪猫猫头.jpg）！


第126 章、现代都市11
沈庆雨回来得挺快的，手里拎着东西，开门就看见周虞坐在沙发这头，小胖子蹲在角落里拿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他，一人一猫井水不犯河水，中间隔着长长的安全距离。
沈庆雨没察觉出人猫之间的气氛驽张，拎着袋子进了厨房，放水清洗，然后心不在焉的给蘑菇切丁。
一身斑纹的小胖子露出花臂，小步挪过来目光炯炯的盯着周虞，看起来跃跃欲试。
厨房里笃笃笃的切菜声一顿，菜刀掉在菜板上的声音响起，沈庆雨深呼吸一口，抖着手出去找纸巾，刀口从虎口一路延伸至食指侧边，汩汩往外冒着血。
周虞的视线扫到了一抹血色，暂时放弃了与狸花猫的对峙，大步过来:“切到手了？”
对方低低嗯了一声，用纸巾将伤口包起来用力的攥住。
周虞皱眉:“别这样，我来吧。”
伤口有点深，流了不少血，周虞顺着他的指示找到药箱，将里面的纱布拆出来给他缠上，捧着他的手动作小心翼翼的，眉头皱出一个川字。
光是看着他都觉得挺疼的，但沈庆雨却一声不吭。
包纱布前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看起来需要缝针，他低头捯饬了好一会儿也没听沈庆雨发出一声，在最后一圈纱布缠上去之后虚虚挥了一把汗，一抬头就撞进了沈庆雨眼里。
二人姿势有些莫名，沈庆雨坐在椅子上，而他自己则无知无觉的岔开膝盖半蹲在了对方面前，像是在虔诚的向对方求婚，只不过一直低着头便自然没察觉到沈庆雨已经垂头看了他许久。
手指在包扎里不可避免的沾上了一点血迹，似乎红得发烫。
周虞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视线，“我送你去医院吧，你这看起来要缝针。”
沈庆雨不说话，就着这个姿势凝视他，那种眼神周虞以前没在他身上看到过，像是审视，把人生生的剖开，不留一丝余地。
周虞稍稍退开来，直起身就要站起来，沈庆雨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周虞。”这两个字被念出一种低沉婉转的暧昧感，沈庆雨缠着纱布的手指托了一下周虞的下巴，力道很轻。某一刻周虞觉得自己像是被摆在商品架上的货物，被过往的买客眼神打量着价值高低，那种仿佛受人支配的摇摆不定感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怎么了？”
沈庆雨忽然毫无预兆的凑近了，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呼吸交融，周虞能感觉到沈庆雨胡乱用力的手指血流得更换，有些温热的东西被蹭到了他的下巴和脸侧:“你怎么好像很关心我？”
周虞乱飞的注意力猛的一下拉回来:“什么？”
沈庆雨笑笑，“你喜欢我么？”
周虞:“……”
周虞:“没有！”
他嚯的一下冷着脸站起来，居高临下道:“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误会了，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是直男。”
沈庆雨的眼瞳微微转动，带着一点微妙的戏谑:“那为什么总是来关心我？”
周虞:“那是因为好歹同——”
“可别说是好歹同学一场，毕竟我们以前可没有什么同学情谊。”沈庆雨撑着下巴，脚尖微微点地:“所以你说说 ，总往我这儿跑，是为什么，嗯？”
“我什么也没有，”沈庆雨解开衣襟，手指的血擦到脖颈上，划出几道纤长的红色痕迹，锁骨抓人眼球:“剩下的无非就那么几样东西，若是说你只是想尝试一下，其实也未尝不可。我可以给你，”他眯着眼慢慢笑:“只要你愿意的话……”
周虞:“……”
他臭着脸拾起沙发上的外套当场离开。
门合上之后自动落了锁，沈庆雨脸上的表情淡下来，无意义的发了一会儿呆，随即踢掉拖鞋直接往沙发上一躺，满室寂静。
“走吧，别再来看我了……”
他闭着眼睛喃喃。
周虞回到车上摔上车门，静坐一会儿，脑子里的那股冲劲儿过去了，耳垂处却不可避免的慢慢泛上一层薄红来。
他咬牙，“肤浅！”
全然不知自己愤愤的姿态在他人眼里就像是在掩盖被揭开心思后的惊慌失措。
脑子里不可避免的闪过沈庆雨脸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矜慢姿态，挑逗的媚意，还有沾了点红色的修长颈线和锁骨，沿着衬衫一路往下……
嗯……
周虞及时止损，甩掉脑子里的废料驱车回家，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自那天以后他一连许久都没再去过沈庆雨那里，觉得该将这人晾一晾，然而晾着晾着……他自己倒先耐不住了。
他走之后沈庆雨手上的伤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
按对方的性格也不知道会不会老老实实的去医院。
沈庆雨的手生得漂亮，那伤口要是不及时处理……会留疤吧？
周总坐在办公室里微微走神。
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能在几天后接到“沈庆雨正在和别的野男人幽会”这种消息，而且是罗美欣发给他的。
配一张偷拍图片，有点模糊，但仍能看清沈庆雨和一个男人在书店里面对面的坐着，而周围都是一对一对的小情侣依偎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让人不去怀疑他俩的关系。况且他对面坐的那个男人还隔着书桌站起身来朝沈庆雨弯腰，两人似乎在说什么话，看起来更有某种氛围了。
这男人周虞见过，就那天他看到在公园里给沈庆雨整理领子的那个。
想起前些天沈庆雨朝他说的那些暗含邀请意味的话，周虞忽的冷笑一声。
原来有些人表面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背地里却这么缺男人么？勾搭他不成就去勾搭另外一个。
他就知道！
周虞冷着脸扔掉手机，屁股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哼，他可不会回头去看这样的人的，难道对方身上有什么能吸引他的闪光点吗？根本就没有！
沈庆雨心不在焉的看着林有成在书架旁端详，对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几本灰皮封面的国外名著，垂着眼皮在思索该选同一本书哪一版的译本，通身气质沉静身形修长，招了不少若有若无的目光。
“选好了，”他带着笑走来，向沈庆雨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书:“走么？坐了也这么久了，这地方我不认路，这么麻烦你带我过来。”
沈庆雨瞥了眼周围的小情侣，起身点点头:“嗯。”
二人到前台结账，林有成低头摸着钱夹，随即似乎看到什么，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人，笑道:“看看，”他用下巴示意了下某个方向:“是你以前初中的校服。”
沈庆雨循着他指示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两个面容稚嫩的初中生在书店配置的桌椅上面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女生咬着奶茶习惯，笑眼弯弯的看着对面男生。
二人具是青涩，一人看书一人喝奶茶，沈庆雨替林有成把钱付了，提起袋子道:“走吧。”
林有成过去拎袋子，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一下子袭来，沈庆雨沉默片刻，将手撤回，于是袋子换到了林有成手里。
“又麻烦你了，”林有成似乎毫无所觉:“你的手怎么了，划到了吗？”
“切菜的时候划了一刀，已经去医院看过了。”
“哦，”林有成若有所思，“那要注意伤口可别碰到水。”
“……好，我会注意的。”
沈庆雨家里离这书店稍远，他先和林有成告别离去了，往另一条路走。
走了一段，有人拦住了去路。
沈庆雨掀了掀眼皮，终于有了点意外:“周总？”
周虞碰巧站在他面前，闻言似乎才发现似的偏了下头，“哦，不好意思啊，原来路上也能遇到你。”
这话说的好像沈庆雨从来不上路似的。
沈庆雨见他没有稍稍让一下的意思，便打算直接绕过他离开，然而跟着自己的脚步挪动，周虞也往那边走了一步，恰恰又堵住了他的去路。
沈庆雨眉头微动，不明白他的意思，“周总？”
周虞转了身挑眉:“前面红绿灯，怎么，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沈庆雨:“……”
沈庆雨:“可能是吧。”他不甚走心的应了一句，等绿灯通行。
周虞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且不说这种行为怎么幼稚，单是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干出这种带着泄愤情绪上来堵人的蠢事来。
他别别扭扭的盯着指示灯的十秒倒数，终于问出自己暗中惦记了几天的事情:“手没事了吧。”
“嗯，”沈庆雨用拇指摸索着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没事了。”
三，二，一……绿灯。
行人的绿色小标志亮起来，两侧的行人都在往对面走去。
沈庆雨很轻易的绕过了面前的周虞，二人错身而过。
然而就在他将要离开时，周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大自然的低声道:“抱歉……我那天没想对你甩脸色。”
“没事，”沈庆雨用手腕带了带他，示意道:“去对面说？”
周虞见他眼眸清润，并无任何异样神色，心底的泄气一时消了大半，大步向前反手将他带到了路对面。
“那天我也过分了点，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曲解你的好意，”沈庆雨诚恳道:“我也有错在先。”
沈庆雨一服软周虞就找回了主场，闻言下巴微抬，“可不是，不然我也不至于生气。”
沈庆雨脸色真诚:“是，我也要在此想你道歉，是我脑子不清楚，说了胡话，你别生气。”
周虞抱臂，“那得看你给个什么样的理由。”
沈庆雨闻言抓了抓头发，思考了一会儿:“是我的错，周总，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眼睛眨也不眨，流畅道:“我不该这样频繁的把你拉入我的生活里，你我之间的差别本来就很大，我也没有什么能入得了周总眼的地方，没有优势，没有特长，”他笑了笑，“对于周总圈子里的精英们来说，我应该是个一无是处挑不出优点的人，只是现在希望周总能及时止损，不用总是顾及我，这让我感到惶恐和局促。”
周虞凝视他:“这就是你的理由？”
沈庆雨想了想，点点头。
周虞冷笑，“但我在你脸上可没看到过半点的惶恐和局促，不想与我交集便直说嘛，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
沈庆雨眉头微皱:“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能是几个意思，”周虞不看他了，扔下一句话转身就就走:“如你所愿吧，为了让你不再这么战战兢兢的局促担心，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两人不欢而散。
沈庆雨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沙子，良久才喟叹一声:“及时止损吧。”
两人都没注意到，远处街角的树荫底下有个男人在那站着，一手插兜一手提着书袋，林有成的细框眼镜压在鼻梁上，往下滑了一小截，他用指背轻轻推回去，凝视着对面路独自站在路灯下面的沈庆雨，脸上卸下了那一惯的和煦温雅，显得没什么表情。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27 章、现代都市12
沈庆雨的手指终究还是落了一道疤。
盘踞在他骨感漂亮的手上，像一条丑陋的斑纹。
他本人没什么所谓，但林有成见过后便若有若无的触碰过几次，似乎有些可惜。
“真的不打算祛掉吗？”
沈庆雨低头看了眼:“没必要。”
林有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在他的阳台上撸猫。
“还是你这里清净一点。”
沈庆雨翻译了下他从书中用笔随意勾出来的一段句子，闻言头也不抬:“为什么？”
林有成挠了挠狸花猫的脑袋:“对门有个一两岁大的孩子，天天闹腾，”他的脸色很无奈似的，“爱哭，女主人的声音也不小，乒乒乓乓的，晚上的时候像在打仗。”
“这事没跟邻居他们提过么？”
“找邻居反映过，没什么用，晚上还是那样。”
沈庆雨想了想那个场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下。
林有成是个文人，气势不强，连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会太重，这样的人因为自己的礼貌和素养似乎很容易拿别人没办法。
“笑什么。”林有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庆雨撑着额角，摆摆手道:“没什么。”
狸花猫很喜欢林有成，扒在他的脚边使劲儿蹭，肥胖的肚子蹭得一抖一抖的，让人莫名想用手去捏一下。
气氛还挺和谐，直到罗美欣出现在阳台上，用不善的目光盯着那只谄媚的胖头猫。
“喵~”狸花猫无视那道目光，在林有成脚边坐了下来。
只有用罐头诱惑才能勉强让狸花猫主动接近自己一次的罗美欣:“……”
约摸是他目光炯炯，林有成被她堪称灼热的视线烧得转过身来，彬彬有礼的打了一声招呼:“你好。”
“你好。”脸上的表情收敛起来，罗美欣倚在围栏上，动作熟练的叼了一根烟进嘴里，“你是庆雨的朋友吗？”
林有成回道:“我是他叔叔。”
“那还真是看不出来，您看起来很年轻，”但是身上却拥有年轻人所没有的沉淀和阅历，罗美欣笑着倚围栏，抬手投足的姿态带着骨子里一贯的曼妙，吐着烟圈道:“当然，年轻人没有您这种沉静的气质，先生，您应该是个饱含学识的文人罢。”
林有成眼角笑出细纹，“这我不敢当，不过是读了文字的读书人，”他将不断扒拉裤腿的狸花猫抱起来，放在怀里掂了掂，“而且您谬赞了，因为怎么说我看起来也应该大了你有十多岁，算不上多年轻。”
沈庆雨从里面走出阳台:“林叔，你在跟谁说话？”
“一位有缘的女士。”
他顺着林有成的目光看过来，失踪多日的罗美欣就杵在那儿和他四目相对。
“你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罗美欣弹弹烟灰，顺势把烟头按掉，“处理完了。”
“那……”沈庆雨把视线挪向林有成怀里的猫。
罗美欣会意:“没少给你添麻烦吧，它在我这儿挺闹腾的，天天爱挠沙发和纱窗。除了长肉什么技能都不会。”
“这倒不会，我觉得它挺乖的。”
罗美欣于是隔空呼唤:“嘿，胖崽儿，看这里，妈妈回来了。”
她的胖崽儿并没有分出本分眼神给她，玩起了林有成衬衫上的纽扣。
罗美欣殷殷切切的召唤失败，作西子捧心状，扭头戴上了痛苦面具:“这个不孝子。”
“只是一段时间没见而已，”沈庆雨将猫抱过来:“你们母子重逢之后可以慢慢把感情培养回来。”
罗美欣下意识夹着烟想放回嘴里，然而她发现烟头已经被自己随手按灭了，眉间郁积着两分几不可见的烦躁，摆摆手道:“先帮我再养一阵吧，我过几天家里还有点事情要去处理，暂时顾不了它。”
沈庆雨有点可惜似的，摸着手下柔软的猫毛:“嗯，”他眉眼低垂:“也好。”
回到客厅的罗美欣熟练戳开了周虞的对话框:嘿，老弟，你这速度太拉胯了，再不出来吱个声刷个存在感，小邻居就要跟别人跑了。
周虞:？
周虞:你操心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多。
罗美欣自说自话:但那个男人说自己是小邻居的叔叔，我瞅着不像。
周虞:……
罗美欣:这男的给我感觉不对味儿，你可看着点。
周虞对着屏幕良久，冷笑着打下两个字:没空。
罗美欣:啊？你不对人家有意思吗？
罗美欣:那看起来多乖多俊秀无害的一青年啊，难道你看着不心痒痒？
周虞:别撺掇我，我不是你，没那么多空，也没那个立场去管别人家的什么闲事。
罗美欣明锐的从中嗅出一点略带哀怨的恼意。
他说了这句话便不回了，仿佛又变回了办公室里面那个不言苟笑的行走的活冰。罗美欣觉得他有时候真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口是心非，傲娇的属性硬是给他拗成了欠打。
“老弟，”罗美欣对着屏幕抖腿，关掉聊天界面:“你以后可别后悔嗷。”
她锁了屏幕，把烟重新点起来，抓了抓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有点烦躁。
林有成和沈庆雨去外面吃过一顿饭，饭后林有成便要回去了，沈庆雨送他到路口。
林有成让他留步，两人简单告别，沈庆雨在原地看着他顺着人行道到了路对面，随即笑着回头同他摆摆手。
过往车辆在马路上穿梭，沈庆雨毫无来由的一阵心悸耳鸣，再一抬眼林有成已经转过身去慢慢离开了。
他往后退，退到树荫底下，压着一身冷汗仔细的回忆方才的场景，总觉得那一幕似乎在什么地方发生过。
若是将林有成那个摆手告别的手势换成招手唤人的话……是不是会少一点违和？
他在隔着马路招手唤谁？
沈庆雨头痛欲裂，甚至有路人看他脸色不对上千询问需不需要帮助。
沈庆雨勉强唤回神智婉言谢绝了对方提出的询问慢慢站起来，有些浑浑噩噩的朝家里走去。
狸花猫饿了一下午没人在家，在沈庆雨一回来的时候就缠着他找吃的，沈庆雨给他倒的猫粮一下子就被干光了，吃饱后就盘在沙发上睡觉，无缝衔接。
于是他关了客厅外面的灯去浴室里面洗澡，蒸腾的雾气将玻璃熏出一层朦胧的水汽，洗脸的时候镜子也雾蒙蒙的，他凝起视线，在除水流声以外的寂静里察觉到哪里似乎有些违和，于是仔细看了看，镜子右下角映着他的右后方，玻璃门外有一小片黑黑的影子，若有若无的在镜子里慢慢放大，好像影子在他身边慢慢接近一般。
下一刻沈庆雨用手掌使劲抹了一下镜子，水雾被抹去，镜子里映着他后面的玻璃门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什么影子。
他揉着虎口旁边的那道疤，忽然神经质的抬起手来啃了啃那点微微突起的疤痕脉络。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自言自语:“放过我可以吗？”
“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他蹲下来，攥紧了拳头:“放过我吧。”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太久，他已经快到临界点了，再往前一步无法抒发排解，便只会像崩塌的城墙一样溃不成军。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正常，却仍是主动拒绝了周虞的试图拉扯。自闭又可怜，渴望别人的援助，却拒绝他人进入自己的生活。
这种矛盾让他清醒着看自己堕落，带着绝望与无为让自己一步一步陷入泥潭。
去看看医生吧，心理医生。
他在浴室里抑制不住的细微打着抖，有些迟钝的这样想道。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自由了
我免费了
我直接提桶跑路，拎着全部家当在天桥底下码字（狗头）
.！


第128 章、现代都市13
昏暗的室内里响起来电提示。
嘟，嘟，嘟——
自动挂断。
床上的人略有些烦躁的翻了个身。
铃声再次响起。
嘟，嘟——
深夜里的人终于坐起身来，摸索着桌边的手机看了下来电人，更烦躁了。
“罗美欣你这点打电话给我最好是有什么事——”
对方说了什么，他话语一顿，提起眉头道:“什么？”
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几句话，周虞立马起身:“在哪里？等我。”
周虞赶到医院的时候，罗美欣正在走廊里坐着，她的衣服沾了零星血迹，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怎么样了？”
罗美欣看了他风尘仆仆的脸一眼，顺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外套披上，习惯性想拿只烟出来叼在嘴里，又马上意识到这里是医院不能抽烟。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失血过多昏迷了，”罗美欣披着衣服坐回椅子上:“但我解不开他的手机锁屏，联系不到他家里人，只能找你来了。”
“怎么回事？”
“嗯……”罗美欣沉吟一会儿，“原先就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怪我没有深思，”她看向周虞:“他自己在家打碎了镜子，把那些大块的碎片捡起来……”罗美欣皱眉，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在自残。”
“我听到声音过去的时候他都没有停下，当时的表情看起来，跟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顿了会儿，斟酌道:“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其实她想说跟鬼上身一样，有种异样的疯狂和扭曲，还有怨恨。
仿佛当时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是沈庆雨了，像换了一个人在借着他的皮囊宣泄一样，甚至拿起最大块的那个玻璃碎片直接想往脸上划。
若非她当时及时赶到，沈庆雨的脸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还未定，划不成脸就划脖子，对方好像是死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似的。
这种感觉还挺怪异，罗美欣叮嘱周虞:“我知道你，就算追不到人也没什么好尴尬的，只不过你们好歹同学一场，若是愿意的话可以给他请个医生看看，能帮则帮吧。”
罗美欣的前半句让周虞脸色黑了黑，径直越过她往病房里走去。
躺在床上的人特别安静，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都不算特别严重的皮外伤，只是现在还昏迷未醒，在周虞眼里便多了几分孱弱。
他一时心里五味杂陈，伫立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难道这就是你想和我撇清的理由？”
然而病房里自然没有人能回答他。
沈庆雨第二天就醒了，精神有点恍惚，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周虞和病房的周围一圈，“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视线回到周虞身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
沈庆雨揉起眉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右手手背正在打着点滴，身上多处传来莫名尖锐的疼痛。
他抬起胳膊，上面赫然映着一道长长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来的。
沈庆雨满脸不解，“这是什么，怎么来的？”
“这是你自己划的。”
“这是我自己划的，”沈庆雨抬头:“我自己划的？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沈庆雨沉默下来。
“要不要通知一下你的父母或者家里人？”周虞坐到床边，被子下陷了一角:“我感觉你可能要跟他们商量一下，”他直视沈庆雨的双眼，认真道:“你最近是不是频繁出现这种问题？”
沈庆雨扭头:“不用和他们说，”他轻笑一声:“说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过你说我身上的伤都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周虞:“是。”
沈庆雨闭了闭眼睛:“我知道了。”
周虞见他嘴唇干得起皮，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饿吗，我去买点吃的东西给你。”
沈庆雨屈膝，把脸埋进手掌里，“周总，我很感激你的屡次出手帮助，但是真的……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
“好啊，”周虞轻巧答应，面色无异道:“你要吃什么。”
“不吃。”
“那我去给你买点粥吧。”
“……我要出院。”
周虞眉头一挑:“这么着急吗，你才刚醒不久。”
“我要出院。”
“可以，”周虞一叹，“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办退院手续。”
他前前后后的打理完一切，顺势去楼下买了一份粥回来，开车将沈庆雨栽了回去。
沈庆雨:“……”
他下车的时候看起来魂不守舍，周虞把车停好后便跟在他的身后一直到家门口，临进门前，沈庆雨回头看了眼，然后便眼睁睁看着周虞从兜里摸出一个他家门口的钥匙，还拎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的钥匙还在我这里，罗美欣把你送医院的时候顺势给你锁了门。”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从容的，坦荡的，在沈庆雨的目光下走上来用钥匙开了门，再回头对沈庆雨点头道:“进来吧。”
看上去颇有那么一点反客为主的味道。
沈庆雨:“……”
他两步走进来，周虞先他一步进了厨房烧水。
天气微凉的时候周虞会经常穿着大衣，这会儿把大衣脱了袖子挽起来，小臂线条流畅，手背和小臂那一片微微突起的黛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莫名抓人眼球。
杯子里沏上热水，氤氲的水汽一绺一绺的在空气里蔓延，沈庆雨在沙发上无声无息，周虞突兀的靠近惊开了他的眼皮。
额头覆上一只手，探了半晌:“没发烧，粥还是温的，趁它还没冷先吃了吧，你需要休息一下。”
周虞的声线稍比其他男人更具磁性，凑近了说话便引得人控制不住的频频往他起伏的喉结看过去。
沈庆雨不得不后仰些许:“为什么？”
周虞状似听不懂:“什么为什么？”
沈庆雨静静道:“你明白的，我原先以为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很明显了，”周虞见躲不过，干脆来一出霸总式发言:“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让我生气的人，”他也往后一仰，收回手道:“但是你是给，我是直男，我们本来就属性不同，难道就不可以做朋友了吗？为什么非得要泾渭分明的划开界限？这很欲盖弥彰，不是么？”
沈庆雨嘴唇动动，正要说些什么，被周虞又堵了回去。
“难不成在你眼里身边的男人都一定得是给，还得是一个和你拥有共同需求的给，这样才可以吗？”
周虞拍拍他的肩:“做人不能太狭隘，要善于从多样化的选择中寻找那条正确的道路，不然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你说是吧，沈同学？”
话语中最后的沈同学三字被他从调侃中念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味。
明明话中的意思被对方故意歪曲夸大，但沈庆雨偏偏就是很不争气的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显得好像很理亏似的。
沈庆雨无法反驳的样子莫名让周虞出了一口气，前些日子的猝郁一扫而空，他心情甚好，抬起下巴像只斗胜的公鸡:“行了，我也不逼你，不过作为一个朋友，那我留下来照顾一下受了伤腿脚不便又情绪敏感的朋友，应该不算过分吧？”
被迫“腿脚不便又情绪敏感”的沈庆雨:“……”
于是周虞靠着一波反客为主，并用自己的强盗逻辑直接在沈庆雨家里毫不客气的留了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看到有小天使询问，但其实我只是离职了而已啦，想给自己放个小长假_(:з)∠)_！


第129 章、现代都市14
“番茄，牛肉，杏鲍菇……”
沈庆雨翻着快递盒里送上门的新鲜蔬果，把其中一些菜拿出来放进冰箱，最后拎起一袋葡萄去了洗手盆。
周虞盘腿坐在沙发上敲笔记本，手速快得像八爪鱼，全神贯注的投入显然效率很高，没一会儿他就合起电脑，仰头松了松肩颈，随后又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沈庆雨把洗好的葡萄放在他面前，顺势拿了一个小盒子放在葡萄旁边——用来装那些剥剩的皮。
周虞一通工作电话打完，顺手捏起一颗葡萄放嘴里嘬了一下，完整的葡萄皮便被他扔进盒子里。
说是要上门照顾病患的人这会儿却反被照顾得像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爷。
沈庆雨将手洗净，“晚上想吃什么？”
周虞翘着二郎腿:“都行。”
沈庆雨手艺不错，做的东西都挺对他胃口。
沈庆雨于是开始洗茄子，“怎么好像最近出去的时候都没看见对门有人？”
周虞不断在综艺节目里切台，“罗美欣回家了，有好几天了吧，”他有点幸灾乐祸的继续说:“跟她那小情儿的事儿前些日子被她爸知道了，现在被捉回去挨训呢，指不定还要挨打，说她一个都要订婚的人了还在外面乱搞什么的……”
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和这个女人是还有一层婚姻关系在身的。
心里顿时被些莫名其妙的心虚填满，周虞有些不自然的看了眼沈庆雨，对方还背对他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裙，群角有一只小熊图案，挺……挺可爱的。
看来他得和罗美欣一起去和家里长辈说清楚了，把婚约取消，原先他倒还无所谓，现在他却觉得不行，达咩。
人生在世，以后的路有那么多种可能性，怎么能因为一个草率的决定而使往后的人生里留下遗憾呢？双标周总如是想道。
沈庆雨炸了小酥肉，没吃过这种东西的周总似乎还挺爱吃，餐桌上两人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除了电视的声音在响，沈庆雨调了酱料，蘸小酥肉的，见他爱吃便把碗碟往他那里推了一下。周虞伸筷子，眼角瞥见他虎口延伸到食指的那道缝了好几针的疤。
“美欣订婚了？好像没听她提起过。”
周虞忽然呛到咳嗽起来。
“怎么忽然呛了？”沈庆雨眼带关心，给他倒了一杯水回来。
“没事，就是刚刚有点走神。”周虞摆摆手。
沈庆雨哦了一声，末尾带着一点可爱的拖长音，仿佛意味不明似的，周虞闻声下意识抬头看他，却又没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
“喝多点水吧，单吃小酥肉会有点干。”
“好。”周虞只得作罢。
晚上沐浴过后周虞要替沈庆雨上一下药，有道伤从他的后颈一直划到后方肩骨的部位，很长，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做到划伤这个部位的，他自己看不见也碰不到，裹着一身湿气出来坐床上，没穿上衣，方便周虞上药。
周虞停在门口。
他心里略微带着几分踌躇，很想说你为什么能在一个小时候表白过的男人面前这么坦然的脱去上衣等着上药，这难道在别人眼里不就是一种□□裸勾引的行为吗？
万一我真被勾引到了兽性大发的扑倒你，那你可没地儿哭去了。
然而周虞并不能把这些心里话对沈庆雨说出来，因为他还得稳住他在沈庆雨面前立的直男人设，而直男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在直男的眼里男人和男人之间只有社会主义兄弟情，都是纯纯的友谊。
周虞心里莫名憋了一口气，目不直视的径直走到床边，手里拎着药箱，坐在了沈庆雨身后。
他皱眉:“伤口碰水了？”
“不小心淋到了，没注意。”
沈庆雨偏过头来，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顺着下颌淌到后肩，伤口边缘有点点发白。
“下次一定要注意点，伤口不能碰水。”周虞放轻了动作，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的涂在伤口上，再给他抹了消炎药膏。
“嗯。”
“能不能帮我擦下头发？”沈庆雨头也不回:“手臂抬起来有点吃力。”
“可以，”周虞在他的指示下去衣柜里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想了想，对沈庆雨道:“你转过来，这样好擦一点。”
沈庆雨闻言转身，在周虞目光下有两个粉色的小点与他赤诚相对。
他不自在的别开视线，隔着毛巾擦拭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
沈庆雨稍比他其实偏瘦一点，周虞的指背在擦拭头发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身体，觉得那像一块触手细腻微凉的玉，皮肤看起来白皙漂亮，包着骨头走向流畅，让周虞有些情不自禁。
他往旁边让了两步，阻止自己不由自主的视线再去探向什么要命的地方，认认真真的给下方的人擦拭头发。
水分擦干后吹头发，明明开的热风吹的是沈庆雨，周虞自己却觉得温度好像越来越热，他的面皮开始爬上一点不明显的薄红。
他松了松衬衫领口，没一会儿沈庆雨在热风里抬头，发间露出一张眼睛半张脸，语气稀疏平常，好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一样说道:“周总，你是不是……”
周虞揉头发的动作一顿，气氛顿时僵硬。
“不是，你看错了。”
“哦，”沈庆雨猝不及防的忽然转身，伸手一把按住:“那这是什么？”
周虞:“……”
这他妈就很尴尬。
尤其是他某个地方被突然来这么一下还不可抑制跳了跳。
放在沈庆雨脑袋上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周虞觉得自己可以直接捧着手里的吹风机当话筒去尴尬节目大赏里c位出道，不用比赛，直接夺冠。
“周总，”沈庆雨语速慢慢的，“我已经和你剖开明说过很多次了，”他直视周虞:“这是最后一次，也是你最后一个能将我撇开的机会。”
“你要想好了。”
二人僵持，周虞一直没说话，某地方反应随着时间推移愈加强烈，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莫名像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我明白了。”沈庆雨低声笑了下。
他抬手将额前的头发一把往后捋，露出秀气的眉眼，掂着右脚掌往周虞的皮鞋上踩了踩，眼睛似乎弯成了两条月牙:“从现在开始，你可不能后悔了。”
周虞:“……”
周虞的吹风机掉在了床上。
窗外传来凄厉扰人的猫叫声，穿透力很强，一声高过一声，但却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房间里的这个小空间。
……
周虞醒了，躺在床上发呆。
门被咔哒一下打开，沈庆雨围着可爱的藏蓝色小熊围裙走进来。
“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应该是你已经醒了。”
他笑得温柔和煦，“粥我给你煮好了，要不要先去洗个澡？不过我昨晚帮你清洗过，如果你想再洗一遍也可以。”
周虞指了指地上的衬衫西裤，艰难道:“我要穿衣服……”
“哦，”沈庆雨瞥了眼地上的衣物，将之拾起来抱在怀里:“早上忘记收拾了，穿过的衣物我先给你拿去洗。”
周虞不着寸缕:“……那我穿什么？”
“我这里有衣服，你可以先穿我的。”
沈庆雨给他拿了套宽松睡衣，尺码周虞恰好能套进去，便先将就一下。
无言吃完了早饭，沈庆雨又对他道:“你先去躺一会儿吧，我待会儿给你上药。”
“上药？”周虞瞳孔地震:“上什么药？”
二十分钟后周虞躺在沙发上一脸通红的生无可恋。
沈庆雨关切道:“很疼吗？”
周虞:“……”脸更红了，无法回答。
这他妈怎么回答，要是真的很疼那现在他还会在这里？他会说疼过之后爽得一批这种虎狼之词吗，死要面子的周总当然不会。
所以周虞脸上的温度一直烧进脑子里，他就像只鸵鸟一样，在沈庆雨的目光下缓缓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轻微的低笑声传来，有只温热的手掌挠了挠他暂时处在浆糊状态的脑袋，沈庆雨的声音低不可闻:“谢谢你。”
谢谢你，哪怕是屡次拒绝过后，依然愿意拉我一把。
——————
罗美欣七天后才回来的，精神是肉眼可见的萎靡不振。
寄养在宠物店许久的狸花猫终于回归妈妈的怀抱，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钻破那层罗美欣自己用白纸补贴起来的纱窗大洞，然后扒着阳台栏杆望眼欲穿。
第一个发现罗美欣回来的人还是周虞，叼着烟在阳台里透风，由远及近的喵叫声稳稳的钻进耳朵里，周虞很想拎着它的脖子恶狠狠的痛斥你是一只雄风振振的男猫猫，尽管做过绝孕手术，但能不能别整天学人家小母猫天天嗲里嗲气的。
然而狸花猫扒着栏杆小圆眼睛目光炯炯，殷殷切切，满脸藏不住的相思之苦溢于言表。
周虞看得牙酸。
没见过这么苦情的猫。但是一想到这苦情的小模样是对着沈庆雨去的，周虞又有点不爽。
罗美欣出来阳台收拾东西的时候，正巧碰上周虞。
“终于回来了？”周虞两手搭着阳台边缘，吐出一股烟，“瞧瞧你家猫那不值钱的样子，眼巴巴的在望着谁呢？”
“呦，”罗美欣看看他，“几天不见，周总出现在这里，是终于取得小阶段性胜利了？”
她凝目细看了看，又觉得不对，周虞那狗男人脖子上分明映着几颗小草莓:“行啊周总，不错啊，终于把人搞到手了？”她举起两手装模作样的拍了拍:“不错不错，给你鼓个掌，您这是里程碑式的功成名就，祝贺您。”
周虞轻嗤:“少在那阴阳怪气的，你内分泌失调？”
罗美欣将阳台上的对肉盆栽收起来:“你老姐姐我给你助攻这么多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讲我就有点伤心了。”
周虞看出点眉目:“你在收拾东西？”他一挑眉:“你要搬走了？”
“是，老爷子说我在外面鬼混，非要我回去。”罗美欣将头发束起来:“姐的快乐生活就要没有了。”
周虞毫不留情以示嘲笑:“你活该。”
罗美欣不为所动，“等等，我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味儿，”她捏着下巴隔着阳台端详对方，那目光和狸花猫一样堪称有力，几乎要凝为实质:“你这……”
“我这什么？”周虞叼着烟头。
罗美欣约摸是看出什么来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也没什么，就是祝你以后□□快乐。”
“什么东西幸福快乐？”沈庆雨客厅探出来半张脸，手里还端着一个果盘:“美欣回来了啊。”
“是啊，”罗美欣换脸的速度堪称一绝，音色平和温柔还带着大姐姐般的知性:“回家收拾东西，可能过几天就要搬回去了。”
“是回家吗？”沈庆雨惊讶。
“是的，没两天可能就要和你告别了啊。”
“这么快啊……”沈庆雨沉思，“要不今晚我做饭，一起吃点东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总是到你家里喝糖水，多少也要请回你一次。”
周虞眼神询问罗美欣:什么东西？什么糖水？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罗美欣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看着沈庆雨道:“好啊，我也想尝尝你的手艺。”
想了会儿，沈庆雨问她想不想吃什么，罗美欣这时候才轻飘飘瞥了周虞一眼，眉眼带笑道:“火锅怎么样？”
“好，你想吃什么锅底？”
罗美欣朱唇轻启，“麻辣锅底，”她轻轻撩了一下头发，笑道:“我比较喜欢重油重辣的，怎么样？能吃的了吗？不行也可以换。”
既然是罗美欣提议的，沈庆雨当然不会拒绝。
“好啊。”
一旁的周虞黑了脸。
这坏女人，绝对是故意的，明知道他现在吃不了辣。
然而真到了晚上，沈庆雨给他单独弄了个清汤锅底，“不要吃太多重口的，”沈庆雨叮嘱他:“我有给你切了水果，厨房里也温着粥，想吃的话我给你端出来。”
周虞正正经经的坐着往清汤锅里加肥牛，只有微红的耳根出卖了他:“嗯。”
沈庆雨准备了些啤酒，想着度数不会太高，结果到了时候罗美欣自己带了瓶红酒过来。
一顿饭下来罗美欣吃的面红耳热，辣得很爽，后半顿开的断断续续的喝酒，她喝酒挺猛，把啤酒红酒混在了一起，仰头一起灌下去。
这样喝伤胃，而且很容易醉，沈庆雨劝了她一下，罗美欣又轻又快的瞥了他一眼，笑道:“担心什么，我酒量好着呢，你们吃火锅吃醉了我喝酒都不会醉。”
周虞吃到一半就转而去吃水果了，他们两人都不爱喝酒，于是餐桌上也就罗美欣自己一杯一杯的往下灌。
灌了好些瓶，沈庆雨悄悄将桌面上的啤酒拿了几瓶放在看不见的桌角，刚伸手就被忽然猛的一把子拽住了。
罗美欣抬起一双朦胧的美目，似乎有些看不清人了:“小弟弟，”她摸了摸那只手，叹道:“皮肤真不错啊。”
周虞嚼着水果瞪大眼睛看她。
但见罗美欣更近一步，酒红色的指甲特别艳丽，顺着沈庆雨的手背爬上手臂，眯着眼睛朝他露出狩猎状态时的惯有笑容，慵懒的，矜贵的，仿若逗弄:“小弟弟，能告诉姐姐，你皮肤是怎么保养的吗？”她歪头，轻轻的:“可以么？姐姐真的很好奇。”
周虞:“……”
沈庆雨面色淡定，及时抽回了手:“你喝醉了。”
“没醉，我没醉，”罗美欣单手撑着下颌，仰头喝下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就是感觉有那么点困怎么回事？”
“再来一杯。”
沈庆雨转头向周虞示意。
周虞直接把她的红酒撤了，桌上的啤酒也收了起来，没等他回来，罗美欣已经毫无形象的伏在桌上，没什么动静了。
“她醉了，”沈庆雨望了望这全是火锅气味的地方，“要把她送回对门去吗？”
“别，不用管，半醉状态下的时候不要动她。”
沈庆雨不解:“为什么？”
“她学过散打，浅眠的时候戒心很重，”周虞抬抬下巴，“让她自己搁那儿躺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就会醒了。”
“好。”沈庆雨点点头，把火锅关了，沸腾的汤汁逐渐冷却，他着手收拾桌上剩下的狼藉。
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身后覆盖过来一具稍显压迫的身躯，“你好像没吃多少？”周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庆雨的腰被捏着，周虞的手从他束着围裙的衣衫下摆伸了进去，四处游移。他动作没停，将碗里的泡沫冲洗干净:“可能今晚没什么胃口，不太想吃。”
“唔……”周虞轻轻掐着他的后腰，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掌握一点主动权:“怎么感觉你越来越瘦似的，最近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没，”沈庆雨被他弄得有点痒，笑着屈起手腕用关节处蹭了蹭脸颊:“你担心太多了，我一直都这样的，没那么脆弱。”
周虞盯着他的侧脸，不太相信，但是被那莹白的耳垂吸引了目光，有些不由自主的慢慢凑了过去，将下巴搁在了沈庆雨肩上。
沈庆雨用开玩笑的语气道:“直男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哦，”周虞道:“其实我不是直男，之前都是我骗你的。”
沈庆雨背着一个大型挂件弯腰把碗碟放进消毒柜里，“是么，但是你以前也是用直男这个理由拒绝我的。”
周虞回想一会儿，然后摸摸鼻子:“好像是。”
沈庆雨把柜子合上:“并且你的朋友都在嘲笑我。”
周虞闻言有点紧张了:“当时是我不好，没有及时阻止他们。”
“唔……”沈庆雨沉吟一会儿，转过身单手撑在洗手台边:“并且在毕业后他们还把我向你表白失败的这件事当成笑话传出去，撺掇班里的其他同学孤立我，”他偏了下头，恰巧那个角度周虞没办法很好的看到他的表情:“所以除了前阵子那次聚会，毕业后班级里的几乎所有聚会都没有叫过我。”
周虞抱过来，闷声道:“对不起。”
沈庆雨拍拍他的背，“你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什么要道歉呢？”他低叹道:“不过年幼不懂事，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以前的事情我都记得不太多了，班级里的联系方式也是我自己删掉的，这也没什么是非对错，道歉与否的关系，反正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沈庆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过寡淡，周虞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于是亲了亲他的嘴唇。
他很早以前就隐隐察觉过，其实沈庆雨的生活方式很有问题。他基本上一直处于得过且过的状态，不会爱惜自己，对任何事情的态度都显得太过随波逐流。明明就生活在人群当中，却好像游离于人世边缘，对事物没有任何太深刻的羁绊，也没有浓墨重彩的感情，他一直都这么一路走过来，对这里没有任何归属感，那是否曾经产生过离开的想法？
他眼中空空，映不出这世间的任何模样，周虞只有在偶尔的时候才能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闯入他世界里的人。
这种感觉其实很不安，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将这个人留下来，尽管沈庆雨从来没说过自己要走。
沈庆雨从围裙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打开了身后的窗户:“在你眼里，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虞小心斟酌着用词:“性格比较安静内敛，不太说话。”
“其实就是很透明的一个人是吧，”沈庆雨用打火机点燃了烟:“注意不到的时候完全不知道班里有这个一号人，注意得到的话就会觉得这是个孤僻不好相处的人。”他顿了一会儿:“知道我为什么会抽烟吗？”
周虞:“不知道。”
“你应该会觉得像我这种人是不碰烟的，但其实我高中就开始抽了，”星火慢慢在烟杆上爬行:“叛逆期唯一干过的蠢事，就是染上了烟瘾，后来花了好长时间才戒掉。”
“我爸妈似乎总有做不完的工作，他们从不回家，所以在很久之前我就被剥离在了他们的生活之外。我曾经以为干点叛逆的事情的话，说不定能将他们放在工作上的精力往我身上拉回来一点点，于是我去抽烟，抽得多了，发现能将我那时候的轻微焦虑压下去一些，便也有了瘾，”他抖了抖烟灰:“后来我才知道尽管他们的精力不在工作上面了，但也不会在我身上，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有我这个儿子其实和没有没什么差别，”沈庆雨笑着说:“他们的婚姻形同虚设，早已各自在外面有了人，之所以没有离婚，大概只是为了顾及我这个儿子所剩无几的自尊心。”
“只有利益相关却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只是一座坟墓，这座坟葬的不是他们对婚姻这种神圣关系的敬畏和尊重，而是经他们结合后生下的我，我一出生就在坟墓里。”
“周虞，我其实挺难过的，”沈庆雨用那种目光看着他:“我已经被困了这么多年了，只觉得坟越来越小。”
周虞抱着他的力度收紧了些许。
沈庆雨喃喃:“你呢，周虞，你会做和他们一样的事吗？”他问:“你会和罗美欣结婚吗？”
周虞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很早之前，”沈庆雨淡笑道:“世界那么小，恰巧在我离职之前的工作单位里，有一位同事是你们周家的人。”
一支烟抽到了头，沈庆雨随手摁进洗手盆里:“周家独子与罗家的那位千金有婚约在身，这些消息在你们圈子里应当不算秘密吧。这么一想你真是不厚道，有婚约了还要来屡次招惹我。”
“你说我该不该谴责你这样行为？”
“该，”周虞亏心:“是我的错，怪我没和你说清楚。”
他认认真真的看着沈庆雨:“我和罗美欣之间的婚约开始并不是我们的本意，只是老一辈的意愿传达到这一辈，而我和罗美欣之间也没有任何男女感情，你也应该知道的，她有自己的男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订婚只是约好了婚后各过各的。本来我等她这两天回来了就打算和她商量清楚，一起回家去把这个口头婚约取消，毕竟我们连订婚宴都没有办过。”
沈庆雨眼神清澈:“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他良久才继续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和你一起。”
周虞闻言紧张之余又松了一口气，“那我在你心里面，是不是还是有些许分量的？”
能够压塌那些不安源头的分量，也是能够将你留下来的分量。
沈庆雨的手掌覆盖在他的后颈之上，带来一片温热，看样子似乎随时都会凑上去与他亲吻一般，抬眼笑道:“当然了。”
罗美欣很快醒了，沈庆雨给她煮了点花茶，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坐在椅子上发呆。
趁着沈庆雨去了浴室，周虞去和她说了下关于婚约的事情。
罗美欣从晕乎乎的状态里挣脱出来，慢吞吞的摸着脑袋道:“可以啊，你想什么时候去？”
“你什么时候搬走？”
“……过两天吧，我也不确定。”
“那就明天去！”
罗美欣似笑非笑:“这么迫不及待？”
周虞有点焦灼:“你不急我急，他都知道了。”
“怪不得，”罗美欣摸摸脸颊，上面是她趴着桌子睡着后印出来的一片红痕，上面还有衣服褶皱的印子:“好吧，看在你的份儿上。”她有些勉为其难的样子。
周虞:“……”

*
作者有话要说：
周虞:我是直男（信誓蛋蛋）
罗美欣:呵~（轻声）
周虞:……坏女人。
罗美欣: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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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 章、现代都市15
罗美欣搬得很快，她回去那天周虞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第二天回来和沈庆雨说，长辈已经同意取消他们的婚约了。毕竟这个至今为止也只是两家长辈许下的一个口信，没有实际协议，何况周虞和罗美欣两人都表现出要取消的意愿，于是两家长辈可惜之下也只能同意了。
周虞一身轻松，当天宅在家里和沈庆雨鬼混了一天，晚上还要忍着腰酸爬起来视频开会。
罗美欣走后那只狸花猫给了沈庆雨养，好吃好喝的放家里供着，除了每天粘着沈庆雨讨猫粮之外，偶尔楼下传来猫叫声的时候还会扒在阳台栏杆上激情对骂，周虞听不懂，但他肯定应该都不是什么好话。
比如现在，他特意挑了个安静的小书房，但仍然抵挡不住外面喵喵喵的魔音绕梁，周虞带上耳机开始摒弃杂念全神贯注，没一会儿之后房门什么时候开了他也不知道，开着开着腿上突然跳上来一个重物。周虞整个人差点蹦起来，毫无形象的在众公司同事面前惊吓出声。
罪魁祸首翘着尾巴前爪搭上桌沿，左右扫视着自己能够够得到的东西。
然后它看见一个杯子，里面装着沈庆雨给榨的果汁。
书房传来清脆的杯子碎裂声，沈庆雨循声望去，周虞黑着脸捏住了狸花猫的后颈走出来，裤子上撒了不少黄橙橙的果汁。
沈庆雨忙将猫接过来，“它进书房了？”胖狸缩在沈庆雨怀里小小声的叫，多可怜似的。
周虞眼神不善的盯着它。
沈庆雨把猫往地上一放:“快去浴室把裤子换了，我给你找条新的来。”他随手把猫关在另一个房间:“有没有耽误你开会啊？”
“还好，”周虞的脸色缓和一点:“已经开完了。”
他身上的橙汁味特别浓，裤子还在滴滴答答的往地上滴水，沈庆雨把他推进浴室，没多久就换了一条休闲裤过来:“快换上吧。”
周虞手臂一伸，把他也拽了进来。
“还要胡闹吗？”沈庆雨拎着裤子:“你还肿着呢。”
“没想要胡闹，就是想亲亲你。”他往沈庆雨嘴角来了一口，不含情欲，同时也注意到了对方不住往镜子那边徘徊的视线。
他自觉地方没选好，把裤子穿好将人带到外面了。
“我过四天要出趟差，”周虞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继续道:“为时三天左右。”
见他似乎在出神，周虞补充道:“这两天就先带你出去玩一玩，好不好？”
“去哪里？”
周虞说了个地名，是个南方的度假小岛，不怎么远。
沈庆雨点点头:“好啊。”
二人当天晚上便收拾好了东西，等着第二天出发。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将近第二天中午了，两人先是去餐厅吃过东西，避开了日头最猛的时候，在阳光稍稍柔和些时才并肩去了海边。
下午的时候吹起了海风，周虞赤着脚踢着海沙行走，途中捡到一枚说不出名字的小贝壳，边角磨损，似乎在这里待了很久，被海水一遍一遍的冲刷。
周虞随手递给沈庆雨，在柔软的沙子里用力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沈庆雨掂了掂贝壳，然后将之埋进那个脚印里面，水一冲，便被埋起来不见痕迹了。
风在变大，将他的衬衣鼓了起来，柔和的夕阳给两人的轮廓都镶上了一层橘色的金边，沈庆雨望着海面踢了下涌来的一波海水，在夕阳里忽然亲了一下周虞的脸，叹道:“过几天要是你出差不在了，我会一直想起今天的，”他捏了捏周虞的手:“能给我多留一些那三天空白期的念想吗？”
他的依赖毫无保留。
周虞耳根不争气的爬上薄红，可惜在夕阳之下并不明显，只觉得心里砰砰跳，想把他的唇吮得比夕阳更红一点，这才配得上从他嘴里吐出一句让他这么心动的话。
“当然不能只有我留，”周虞伸手揉了揉沈庆雨有些过长的头发:“回忆是两个人的，走吧，”他牵着对方的手，笑道:“那边景色更好点，能看到落日全景，我带你过去。”
“好。”
白天玩累了，晚上又回到度假村的别墅胡闹了一晚上，沈庆雨坐在床尾抽烟，电视机总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声音传来，不至于让这地方太过冷寂安静。
他们现在这个位置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的声音，距离有点远，所以不怎么大，倒是催人入眠。
床上的人暂时睡了约摸一个多钟，醒来见夜灯还亮着，摸索到床尾，迷迷糊糊的将脑袋枕在了沈庆雨腿上，咕哝道:“怎么还不睡，不累吗？”
沈庆雨摸摸他一头扳直硬挺的短发，“睡不着。”
周虞吸了吸鼻子:“抽烟了？”
沈庆雨看了眼被自己打开散味的窗台，夜风很舒爽，他笑道:“还是给你闻出来了。”
“你有心事。”
“唔……”沈庆雨又往嘴里叼了根烟没点，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周虞半睁开一只眼睛:“我记得你说过，你曾经把烟戒了，”他思索一会儿，“但我怎么记得有次去你家里的时候，你也抽过烟。”
“没有彻底戒掉呀，”沈庆雨垂着眼睛，用一根食指的指尖轻轻抵着他的喉结，看他因为呼吸而小幅度的起伏着:“烟算一种精神麻药吧，至少对我来说没办法彻底戒掉，只能克制。”
然而克制也克制不了多久，该有的还是会有。
周虞微微皱眉:“等我出差回来后，和我去看看吧。”
沈庆雨:“看什么？”
“医生，”周虞用手指夹走了他嘴里的烟，看见那被他咬得一塌糊涂的滤嘴:“心理医生。”
“你的心结到底在哪里？”
沈庆雨搔了搔头发，无言片刻:“你觉得，我跟初中的时候变化大不大。”
周虞凝视他一会儿:“很大。”
沈庆雨继续道:“我初中毕业后曾出过一场车祸，这你应该知道罢。”
五指被另一只手掌包裹了起来，周虞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他摸着周虞的头发:“我本已经很久不曾去追究过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因为就算追回来了也对现在的我没有任何意义，直到那场同学会开始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我开始频频出现幻觉。”
“幻觉是个小男孩，脸很白，眼睛很黑，像个初中生，总是在我身后看着我。”
“他的出现开始让我觉得，我的这里出现了问题。”沈庆雨用手指点了点额头。
“但是他偶尔散发出来的恶意却又让我觉得，他是真实的。为此我曾数度浑浑噩噩的差一脚便从阳台上一跃而下，或者干脆差点在装满冷水的浴缸里将自己溺毙。”他抵额笑了笑:“很扯淡是吧，我也不知道我这是什么毛病。”
周虞早已不知不觉坐起来，用凝重的神色看着他，尤其是听到后面，俨然已经有些紧张。
“那他现在还会出现吗，”周虞靠近了一点，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我能感觉得到你最近的状态变好了一点，对吧？”
沈庆雨的睫毛细细的，相比别人更纤长些，垂下眼皮的时候有种轻微的脆弱感。
“没有，”他道:“我现在每天都能看得见他，哪里都有。”
周虞闻言一时激动:“都这么严重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沈庆雨噤声了。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吼你。”周虞有点后悔，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胸腔上按了按:“只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明天就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周虞，我认识这个人的，我曾经认识他，也曾亲眼目睹过他的死亡，”沈庆雨呼出的热气喷在了周虞肩上:“那是我曾经的朋友，我想要拉住他，但他却死在了我面前。”
他曾经有过一个猜想，只是这个猜想颠覆了他的太多认知，所以让他下意识的不愿意去触及。
曾经的记忆或许是被他忘记了很多，然而有非常重要的一段，他其实并没有忘记。
初三升学考之前会有许多次的模拟考，班级老师非常注重班里的学生成绩与排名，那次期中考后要开一个家长会，老师要求学生家里一定要有人来。
沈庆雨自然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不会来的，他们都有自己的事，然而迫于这次班主任史无前例的重视程度，所以他让他的表叔，林有成，代自己的父母出席他的家长会。
林有成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当然可以。
林有成本身便是老师，只身坐在一众家长之中更显清隽，一来一回便引了不少视线。他对老师说家里父母忙，这是他的叔叔，帮他来开家长会的，老师对林有成很有好感，便多寒暄了几句。
那次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出席他的家长会，心中泛起些甜蜜的欣喜，他握着林有成的手离开校门，直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冒冒失失的跌撞在他们面前。
林有成向来有耐心，并未呵斥他，而是将他扶起来，用纸巾擦掉他膝盖上的脏污，再温声问他，是不是和父母走散了。
他似乎对那时男孩怔愣望向林有成的目光很是深刻，深刻到让那时的他心里泛起了……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在他那可怜的人生里，似乎只有林有成一个人对他是在意的，所以他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的全部……
是这样吗？
沈庆雨毫无征兆的头痛起来。
那个男孩是与他同校的初一学生。
自从那次以后便对他开始了若有若无的跟踪。
直到被他发现后，他便在回家路上刻意绕了远路，把这个人揪了出来。
男孩的性格很木讷，比他小了两岁，在读初一，脸很白，眼睛黑黑的，尤其是转动眼珠看人的时候，沈庆雨尤为不喜欢那种感觉。
男孩说他叫曾舜宇，他想和他交朋友。
沈庆雨逼问他这么做的原因，曾舜宇支支吾吾的说:觉得他和那天的那个叔叔很友好，很想要亲近他们。
男孩子的校服乱糟糟的，有些脏，背上的书包发旧，看起来很自卑，是鼓起了勇气才敢说出这句话的。
沈庆雨原不想理他，但不知为何看他这副模样，犹豫许久以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于是他们成为了朋友，互相在学校里唯一的一个朋友。
就算成为了朋友，沈庆雨和他的交流还是不算多，偶尔在回家路上碰到才会走到一起去，沈庆雨有时候也会照顾着点他，但是曾舜宇的为人确实是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过于木讷了。他从来不会说谢谢，只会闭口不言，身上的校服总是有一点点脏，每每受了沈庆雨一些帮助也只会沉默寡言，极少开口，睁着那一双黑黑的眼睛，无声无息。
但是沈庆雨从未在意过，因为和曾舜宇在一起的时候能够缓解他平时那种不被需要的孤寂感。其实他们两个人都差不多，属于班级或学校里的透明人。
不过至少沈庆雨能在曾舜宇这里找到一点点存在感。
两个朋友之间的相处一直都很平淡，直到有一次曾舜宇主动跟他说，自己的成绩不好，能不能请沈庆雨帮他补一下习。
补习自然是到沈庆雨家里，恰巧那天他自己一个人在家，而林有成来看看他。
曾舜宇见到林有成后就变得有些奇怪，仿佛整个视线都亮了，那种眼神看得沈庆雨有些不舒服，好像自己的东西就要被别人夺走了一样。
林有成对曾舜宇的态度很淡，显然早已经忘了他。
曾舜宇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随后的补课都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林有成听到他给曾舜宇补习的题目解法有误，亲自过来给两人讲解了正确的解法。
那天晚上的曾舜宇都变得和平时不一样，甚至在林有成面前抿着唇笑了三次。
他和林有成的第二次见面，还是沈庆雨这个中间人造成的，原因依然是补课。然而这戏林有成显然对曾舜宇有了印象，他们的关系好了一点，曾舜宇叫他林叔叔。
沈庆雨很生气，总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他的怒火甚至在第二天在曾舜宇还想提出补课时爆发，两个人闹翻了脸，友谊不复存在。
少年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直白了当，喜欢的就做朋友拉近距离，不喜欢的直接翻脸断绝来往。
他收起自己若有若无的愚蠢怜悯，不再将曾舜宇带回自己家。
林有成甚至向他问起前几天的那个小朋友怎么不来了？
那是沈庆雨第一次控制不住的对林有成发脾气，他一边哭一边向林有成控诉，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没有父母的爱护，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没有家里长辈的关心，他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只有这么一个叔叔，现在连叔叔也要被别人抢走了，他觉很很委屈，也很不甘心。
林有成大概是被他这次爆发吓到了，有些哭笑不得的安慰他。
林叔怎么会抛下你呢，林叔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吗？
嗯，会的。
他的脑袋被一只大手摸了摸。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没有了他这个中间人，曾舜宇便自己偷偷跑去见了林有成，就像曾经跟踪他那样，去跟踪林有成。
头几次林有成都没有发现。
直到几天后，曾舜宇被当场抓包。
他仍是像当初一样的打扮，破旧的小书包，带着点脏迹的校服，由于正是抽条的年纪，身形显得很瘦，衬得一双眼睛又黑又大，但面容也是清秀的，不会叫人一下子生起厌恶，反而有种淡淡的怜悯。
林有成问他:为什么要跟踪？
曾舜宇不说话。
于是林有成便走了。
第二天，依旧跟踪。
林有成想起沈庆雨哭成猫的一张脸，没有过多的搭理他。
直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这样的日子久了，难免会让人觉得怪异，于是那天林有成在巷子里把他拦下来，告诫他不要再跟踪自己。
向来不说话的少年忽然用怯怯的声音说:“林叔叔，你可不可以也当我的叔叔？”
“为什么？”
曾舜宇咬了咬唇，“我喜欢叔叔。”
“……什么？”
“我……我……”
林有成:“今天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过，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他转身走了。
然而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那个眼睛很黑的少年依然每日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烈日的光线照在那张肤色惨白的脸上，他就像一只鬼一样，阴魂不散。
终于在林有成忍受不了的第十一天，他让少年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你要怎么样才能歇掉这样的心思。
少年吞吞吐吐:不……不会歇的。
林有成眼睛沉沉的望着他，逼近道:为什么？
因为……
少年嘴唇嚅嗫:我真的……很喜欢叔叔，想和叔叔一起……就像沈庆雨和叔叔那样。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他听到林有成问:那你能为林叔叔做些什么？
曾舜宇迷茫了。
林有成嗤笑一声，转身要走。
曾舜宇一害怕，脱口而出:什么都能做！我什么都可以做！
林有成慢慢回过头来:什么都能做？
曾舜宇怕他再走，急忙应下来:什么都可以！只要叔叔提出来，我都可以。
那叔叔要你，代替沈庆雨呢？
后面那一句被林有成说得极轻，带着一点引诱意味，宛如恶魔的低语。
曾舜宇更加迷茫:替代沈庆雨，我，我可以？
对，林有成走近前来，身形在阴影底下完全显现，露出深沉的一双眼睛。
你可以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
——！


第131 章、现代都市16
林有成将曾舜宇带回家，把人扔在客厅里孤零零站着，随后一个人进了浴室，水声从里面传来。
曾舜宇坐卧不安的捏紧了书包带，没过多久林有成便从浴室里出来，他裹着浴袍，把眼镜摘了，坐在了沙发上，两腿交叠:“过来。”
曾舜宇慢慢走过来。
“蹲下。”
曾舜宇听话的在他面前蹲下。
林有成摸他的头发，温柔笑道:好孩子。
他很轻的附身，带来一股好闻的沐浴露味道，曾舜宇听到他说:“抬起头来，小雨。”
那一声小雨让他以为他是在叫自己小宇。
一只手指从他的眉际轻抚，从鼻梁往下，划过他的嘴唇，最后揉了揉他的唇角，他只觉得一抹温热从自己的唇角一抚而过，一时间觉得心头剧跳，还没来得及品会那抹温热是什么，就听到林有成说:睁眼。
于是他睁开了眼。
然后林有成对他说:你回去吧。
从此曾舜宇开始了这种地下恋情一般的替代生活。
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辛，甚至将此视为自己的拯救，自甘自愿的到林有成家里，当他的替代品。
林有成从来不曾对他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他所有的触碰都像是不经意间的擦碰，有时心情好了甚至会主动帮曾舜宇补习起功课来。
曾舜宇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甜蜜，因为他遇到的是林有成这样好的一个人，他甚至十分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点每一滴，狂热的将这些所有都用日记本记录下来，锁在柜子里。
不要看我，林有成说:看题。
他将目光拉回题目上，觉得林叔叔连手都真好看呀，骨节修长，白皙漂亮。
在看什么？他听到林叔叔这样问。
在看叔叔的手。他底气不足的小声说道。
然后那只漂亮的手就放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每一次的紧张吞咽都会让尚不明显的喉结轻轻在林有成掌心上面刮蹭一下。
曾舜宇一下子红了脸。
修长的手指扫了扫他的脸，林有成说:为什么脸红？
他没有回答，甚至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明明对方没有用力，他就已经觉得好像整个喉咙都被这人攥在了手里，连一声求救都发不出来。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不逗你了。
随即兴致缺缺的收了手。
：
曾舜宇一下子有些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小心翼翼的去碰了下他的手。
见对放没有反应，他便抓握起林有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后面的事便有些顺理成章了，从小腿到脚踝，有点脏的校服裤落在了地上，曾舜宇人生中的第一次自渎是在林有成手里完成的。
林有成去洗了手，曾舜宇穿回裤子，坐在林有成的大腿上补习完了剩下的习题。
他的脑子有种极度兴奋过后的混乱感，以至于回到家后慢慢品尝，这才想起那时的林有成脸上全然没有任何出色的表情，平淡到就像是在完成一样工作。他却在对方怀里失尽了姿态，羞耻到全身泛红，交代在了对方手里，点到为止，林有成便没有再进一步。
仔细的回想让曾舜宇烧了整个晚上的一腔热火徒然冷了下来，似乎摸索到了林有成做这一切背后的原因。
因为他只是沈庆雨的一个劣质替代品，所以根本无法挑起他的情绪。
是这样么？曾舜宇浑身发抖。
真的是这样的吗？
可是他那样贪婪，尝到了一点甜头便妄想得到全部。
他不甘心。
第二天他就去学校里找了沈庆雨。
明明是个和他一样不起眼的人，明明都是并不出色随处可见的大众透明人，那人身上能有什么优点？能得到林叔叔的全部目光，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曾舜宇有些疯魔，在回家路上蹲守沈庆雨，并刚好让他蹲到了。
沈庆雨看着他，为好些日子前的闹翻有些拉不下脸，一时没有说话。
两人都有些沉默，最后沈庆雨有些耐不住，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有错，不该那么冲动，于是主动出声，别别扭扭的道了一声歉:对不起。
曾舜宇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久了沈庆雨就觉得不对了: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曾舜宇声音幽幽的:你离开林叔叔好不好，你不配林叔叔。
沈庆雨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曾舜宇用那种眼神盯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庆雨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他不小心在林有成家附近看到曾舜宇和林有成在一起，林有成附低半边身体在和他说话，而曾舜宇则仰头看着他，目光中全是抑制不住的恋慕，但那时沈庆雨却察觉不了那么多，他只看到林有成在和曾舜宇说话，而且两个人都有些亲密的样子，友谊和亲情的双重背叛让他脑子里徒然升起离奇的愤怒和委屈，一下子烧断了他的理智。
也就是那个时候，两个少年彻底闹掰，连带着沈庆雨也不再搭理林有成。
剩下的半个学期即将走完，他要考一个离这里最远的高中，再也不要见到这两个人。
林有成来过家里耐着性子的温和劝过他，那个高中不适合，师资比不上市里的学校，还处于那么偏远的地段，交通也不怎么发达，来回不方便，让他再仔细考虑。
他没听，执意报了那所高中。
升中考结束后，他被录取了。
回学校拿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碰到了曾舜宇，约摸是那一闹让林有成和曾舜宇彻底断了联系，他站在远处目光阴郁的看着沈庆雨，一句话都不说。
沈庆雨因为录取的问题让老师们觉得很惋惜，把他留下来交谈了将近一个中午。
回去的时候正巧碰上学校放学高峰，出来校门口右转，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又刚好看见了曾舜宇。
本来上午只会用目光盯着他的曾舜宇这会儿却半点也没把目光分给他，堪称欣喜若狂的盯着路对面某一处。
他循着曾舜宇的视线看过去，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人群后方的林有成。
林有成站在马路对面朝他们招手，微微笑着，很和煦的模样。
林叔来接自己了？沈庆雨有些诧异。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曾舜宇便径直拨开人群迈腿，像是要直接奔去马路对面。
沈庆雨暗觉不好，正要开口提醒现在还是红灯。
曾舜宇却像着了魔一样不管不顾的直接离开人群往外冲去。
沈庆雨来不及喊出声，下意识追出去想将人拉回。
随即刺耳的刹车声传来，他的身体蓦的腾空，仿佛时间都被放慢了，他看见了满眼的红，曾舜宇相比他被撞得更加彻底，飞得很远，身体的一些部分直接分离，落地后沈庆雨并没有立马晕过去，迷迷糊糊间看见了远处塌在地上一个血肉模糊红白相间的事物，散落满地的书籍与旧书包，他在朦胧之间分辨不清，却嚯的从一片眩晕中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瞪着他。
那是曾舜宇的眼睛。
他在下一刻便昏死过去。
再之后，他醒来失忆，忘记了初中的那些事情，忘记了曾舜宇这个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人群之中恰巧出现的林有成，连带着这些人的存在都成了他记忆中最模糊的一角。
而林有成在不久之后便出了国，在国外成家立业，再无音讯。
周虞抚着沈庆雨眉头，见他睡梦中仍是皱着眉，便给他盖了一层薄被，轮到自己一个晚上都睡不着了。
两人第二天中午便回去了，因还有一天时间，周虞让他好好休息，提前让助理给他预约了心理医生。
他自己心里有点判断，隐约觉得可能是抑郁或者幻觉症，曾舜宇这个人对他的影响太大，不然也不至于在他死了以后还能这样频繁的出现在沈庆雨的生活里。但这些都只是他自己的主观臆测，没有科学依据，需要第二天带人去让医生看看。
诊所是周虞带着沈庆雨去的，那天沈庆雨看起来精神不错，出门前给了他一个早安吻。在沈庆雨和医生交流的时候周虞自己在外面等候，他坐在沙发上什么都看不进去，文件被他晾在了一边，看着诊所里装饰简单温馨的墙壁发呆。
交流的时间很久，在沈庆雨出来之前他只觉得度日如年，看到人出来后连忙迎上去，沈庆雨的脸色挺好的，率先去了外面，医生向他给出的大致方向和周虞的猜测差不多，不过具体病情需要进一步的慢慢探索，他也和周虞说过病人很配合，周虞便稍微放下心一点。
回家途中周虞数次对着沈庆雨欲言又止。
副驾驶座上的人笑道:“想问什么就说吧，看你想说又斟酌着不说出来的样子我都有点难受。”
周虞:“嗯……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啊，医生也很好，有些东西说出来后负担确实也小了一点。”他摸摸下巴:“今晚想吃什么，要不绕路去趟超市吧，买点菜。”
于是周虞听话的绕了路，陪沈庆雨去逛超市。
他买了不少东西，周虞注意到好像大多是自己爱吃的，走动间沈庆雨又往里扔了袋小酥肉，两人推着购物车去结账。
“啊，对了，你明天就要出差了，今天为了陪我去看医生还没收拾东西。”
“不碍事，”周虞帮他递物品:“出几天差而已，几件衣服就差不多了，没什么好收拾的。”
沈庆雨沉吟一会儿，拎着购物袋和他一起离开超市回家去了。
晚上做完饭，在周虞吃饭的时候他便进房间里给对方收拾出差要用的东西。
周虞隔着客厅遥遥喊:“不急，吃了饭再说，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
他把行李箱弄好才出去吃饭，周虞在餐桌上和旁边的狸花猫干瞪眼，护着怀里剩下的最后一块小酥肉:“呵，这是我的。”
狸花猫:“喵！”
周虞:“说不给就是不给。”
狸花猫:“喵！”
周虞:“你有本事来抢啊。”
狸花猫:“喵！”
周虞把肉塞嘴里:“略略略。”
狸花猫:“……”
沈庆雨:“……”
周虞略略略的幅度太大差点把肉掉出来。
……没眼看啊没眼看，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霸总吗？
难得一晚上没胡闹，第二天周虞很早就要出门，高大的身影在出发前堵在门口哼哼唧唧的想像昨天早上一样要个早安吻。
沈庆雨于是满足了这个幼稚的霸总，目送他坐上商务专车，扬尘而去。
他脸上的笑淡下来，紧锁眉头，回到家后便忽觉空荡荡的，如若不是房子里还有只聒噪又娇气的狸花猫，不然又要回归往日里的死寂了。
在外出差一天的周虞想念起了沈庆雨炸的小酥肉，晚上回到酒店才有空和沈庆雨聊起了视频通话，对面的人伏在桌上逗猫，觉得光是看着他逗猫都能看一晚上，于是不知不觉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持续忙碌到第三天，周虞接到心理医生的电话。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沈庆雨先生的家人是吧。”
周虞摸摸鼻子:“是。”
“是这样的，关于两天前沈先生就诊的那次记录，我有一点猜想可能需要证实一下。”
沈庆雨正撸着猫看新闻，然而急促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注意，屏幕上闪烁着一串陌生的号码，上下不住的跳动着，他滑下接听键。
“您好？”
“是不是在家？”周虞的声音没等他说完就火急火燎的从听筒里传来。
沈庆雨的视线往家里转了一圈，“是啊，你怎么换号码啦？”
“自己一个人吗？”
“嗯，”沈庆雨奇怪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周虞那边沉默片刻，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松了一口气，“没什么，就是今天我就快要回来了，想提前跟你说一句，很快的，七八点左右。”
沈庆雨看了看时间，现在才下午三点四十多分，他眯着眼笑道:“这么急切是在查岗吗？”
周虞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点:“是啊，查查你有没有在外面被别人勾搭走，才出的三天差，不然我就没地儿哭去了。”
沈庆雨乐不可支:“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啊，周总。”
周虞啧了一声:“你不知道，对你其实我可自卑了。”
两人互相闲扯了那么几句，沈庆雨怕耽误他时间就先挂了电话。
周虞把手机一放下，脸色便沉沉的暗了下来。
“关于这个猜想，其中牵扯了一个人，您说沈先生在来诊所之前曾经跟您倾诉过，那他是否跟您提起过一个人，他叫曾舜宇。”
“是的，我知道，”周虞说:“他跟我说过，这是他的一个初中学友，比他小了两岁，在那场车祸中丧生，然后……”周虞皱了皱眉:“然后便一直出现在他的幻象里。”
“是的，”医生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曾舜宇这个人在他的回忆里面占了很大的比重，但是……”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是经我们对他的经历诉说反复研究过，他口中的曾舜宇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杜撰的。”
周虞:“什么？”
“您是沈先生的爱人是吧，这个猜想可能需要您做一些心理准备，请您——”
“等等，”周虞打断他，“等一下。”
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恢复平静:“您请继续。”
“是这样的，我们探讨沈先生对曾舜宇的态度和细节时发现了一点矛盾，这个猜想是就于这个矛盾问题的延伸，所以提前告知您不要触及病人可能的雷区，并尽快提前将病人带回来进行复诊。”
“具体情况比较复杂，可能需要面对面和您详说，所以我这里给您说一下大概情况。就是沈先生他所说的那个对象，曾舜宇这个人，有可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而曾舜宇所经历过的事情，有些可能是他的臆想，有一些则可能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只是他自己潜意识里无法接受，所以才会臆想出来了这么个人，用来转移那些他完全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
“周先生，您还在吗？”
“……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沈先生加诸在曾舜宇这个幻象身上的经历，有可能是他自己曾经所遭受过的伤害与阴影。而且从与他的交流中能感觉到他有自毁倾向，请您平时和他沟通交流的时候尽量平和一些，不要刺激到他。”
“……”
“我……”周虞捏捏鼻梁，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那边说了几句什么，他把电话挂了。
静默片刻，一声巨响响起，周虞面目狰狞的把手机摔了个稀巴烂，像头困兽一样在办公桌边绕来绕去。
什么叫曾舜宇是个幻象？什么叫臆想出来的人？什么叫转移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那个曾舜宇经历过什么，哄骗，洗脑，猥亵，眼巴巴的把自己送上去就为了渴望别人多看他两眼，这种阴郁木讷的性格甚至死在了十多年前的那场车祸里都惊不起一丝水花，平平板板的就被一页不起眼的新闻揭过去了。
原来在他眼里，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吗？
若是真如医生所言，那以前的沈庆雨所经历过的那些东西。
被洗脑。
被侮辱。
被猥亵。
却只能忍气吞声，因为他没有受到过实质性或者身体上的伤害，就算他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甚至会觉得这个性格孤僻的怪异少年应该是透明了太久，想被人关注想疯了，如若舆论一转，到头来被伤害的人还是他。
从思想上被另一个人一点一点的彻底喰食毁去，从而变得封闭，排外，满心自卑的不再试图融入人群，到时候便只能任他人为所欲为，如被剪掉了舌头一般不再发声。这种方法未免过于恶毒，到这时他才醒悟沈庆雨一而再再而三推开他的真正原因。
随便这些东西放别人身上他都不会有波动，但是放在沈庆雨身上，他觉得心疼得要死。
手机摔坏了，他用助理的手机拨了个电话给沈庆雨，如愿听到对方平和的声音与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新闻播报声。
他在家。
周虞松了一口气。
交谈过后他把电话挂了，让助理立马订回去的机票。
而刚刚挂了电话的沈庆雨还在搂着猫，听见有人按响了自家的门铃。
他来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下，随即打开门来。
林有成站在外面微微笑着，说:“小雨，今天刚好放假，就来看看你，会打扰到你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完毕
关于那个心理诊断还有医生打电话啊什么的完全是我胡诌的，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哈，一切为剧情服务（深情凝望.jpg）


第132 章、现代都市17
沈庆雨让了让，林有成便从门外进来。
进门后除了沈庆雨脚上的那双拖鞋，门口还放置着另一双拖鞋。
林有成唇角含笑，摸了摸他怀里的猫道:“有一段时间没来看你了。”
沈庆雨给他倒了果茶，把沙发上的一件衬衫收走，林有成眼尖的注意到那件衬衣明显和沈庆雨平时穿的码数不符合。
他抿了一口果茶，“最近在找工作吗？”
沈庆雨从房间里出来，单手扶着门框把主卧的门关上了，回头去厨房切水果:“没有呀，林叔为什么这么问啊。”
“看你平时不穿衬衫，以为你要准备去面试了。”
沈庆雨笑了笑:“那件衬衫不是我的。”
林有成眉头微动，在他端着果盘出来的时候状似不经意的笑着问了一句:“不是你的，难不成还能是你男朋友的？”
沈庆雨抿唇笑了笑，没反驳。
“……”林有成藏起眼底暗色，笑着岔开话题，果茶里面的冰块融化，杯壁的水汽凝成珠洇湿了小片桌面。
狸花猫爬上沙发缩成团，张嘴打着瞌睡似乎正准备入眠，但没一会儿又从沙发上跳下来，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饮料喝完了，沈庆雨伸手去给他续果茶，视线不经意的往桌面上扫了一眼。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的缩回手，睁大眼睛看向林有成。对面的人保留着原来的姿势，眼神沉沉的望着他:“小雨，怎么了？”他咧开嘴，在光线渐暗的阴影处笑着说:“你在看什么呢？”
沈庆雨嚯的一下站起来，匆匆间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旁边的椅子绊倒在地，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眨眼间林有成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一只手钳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可怕，脸色也与平时不大一样，宛如变了个人。
“小雨，你看看我，”他一只手抬起沈庆雨的下巴，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和别人在一起呢。”
下唇被对方的手指重重揉搓蹂躏着，林有成阴森森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一手带到这么大的人，自己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尝，结果一转眼就和别人在一起了？小雨，你让我有点失望啊。”
只能任由别人拿捏在手里的无力感竟让沈庆雨觉得似曾相识，他使劲掰着肩上那只如铁钳制的手，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以前就说喜欢林叔，只要林叔，现在却和别人住在一起过上了同居生活，小雨，你的喜欢原来那么廉价啊？”
戏谑的声音，带着游刃有余的逗弄。
不。沈庆雨咬紧了嘴唇。
我从来就不喜欢你，他浑浑噩噩的想。
是你逼我说我不愿意说的话，也是你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那些都是你强加在我身上的。
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我不是变态。
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
“没有人回来救你的。”他听到有人这样说。
于是他的视线穿过林有成的肩膀，远远看见了站在那里的曾舜宇。
那个白皮肤黑眼睛的男孩就站在林有成的背后，笑吟吟的对他说:“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知道么？”他一步步走来:“你那么可怜，可怜透了。被哄骗的是你，被洗脑的是你，在林有成手里苦苦乞求他放过的也是你，这些所有我经历过的事情，其实都是你，”曾舜宇停在他面前，伸出的手穿透了林有成的身体，在他脸上轻柔的抚了抚，“逃避现实的是你，臆造出我的是你，如今再度浑浑噩噩步入别人的陷阱里，小雨，这么多年来，你除了学会逃避，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他怜悯的叹息一声:“真可怜啊……”
“不，”沈庆雨大力挥开他的手:“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他的手穿透了曾舜宇的胳膊，下一瞬便被林有成一把攥住了。
沈庆雨用力拧着手臂，林有成的目光让他浑身发凉，他有些臆怔了，嘴里一直喃喃道:“我不是你，我不是你……”随即发疯似的一把推开了林有成，用力过猛的手指在对方的手背上划出一条隐约见血的红痕。
沈庆雨转头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门是锁着的，他慌不择路奔向阳台，惊觉无路可去，随即豁然看见了紧靠着不远的罗美欣家的阳台。
身体比意识先行一步，他爬到围栏外面，伸手去够对面的阳台围栏，前所未有的慌乱席卷侵占了他的心神，满心满眼只有对面阳台的栏杆。以至于抓着围栏的手忽然一松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身体下坠，不可抑制的失重感传来，他在恍惚中抓了个空，脑中除了一片空白，竟升腾起一丝莫名的心安。
就这样吧。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落地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手中掉了下去。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响起，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怔了一下，沈庆雨低下头去，看见着装果茶的杯子从他手中脱落，已经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有几片溅到林有成脚边，闪烁着尖锐的光。
“稍等，不要踩到玻璃了，”沈庆雨揉揉额头，没看林有成:“我去把碎片扫掉。”
沈庆雨给他换了个杯子，重新放在林有成前面，林有成觉得外面天色似乎一下子暗了很多，看看时间，却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这么久么？
他站起来告辞，叮嘱沈庆雨天冷注意照顾好自己，随即起身离开了。
沈庆雨坐在原地，神色暗晦，看着大门在林有成离开后慢慢合上。
林有成回家路上觉得手背似乎有点刺痛，他抬起来看了看，发现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红痕，稍微破皮。
林有成费解的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划伤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夜色降临，窗外吹起了冷风，仿佛即将入冬。
周虞推门而进的时候，沈庆雨已经盘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一只狸花色的猪。
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沈庆雨的睡颜过于安静乖巧，他看得动心，便想偷偷摸摸亲一下。嘴巴刚刚凑过去，刚刚还呼吸均匀的人猝不及防睁开了眼睛。
周虞的嘴巴尴尬的停留在半空中，片刻后才缓缓收回。
沈庆雨笑着抬起上半身，主动吻了他一下，结果下一刻后脑勺被立马扣住了，两人一时亲得难舍难分，好不黏乎。
“回来的时间跟你说的早了半个钟。”
“想早点见到你。”周虞脱掉外套，看上去是想爬上沙发。
“别胡闹，”沈庆雨推推他:“锅里有粥温着，”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困了，就先回房间睡了。”
周虞:“……”
现在才晚上七点，他自己一个人在客厅里遥遥看着主卧的房门被关上，破有些怨念的扯了扯衬衫外面的马甲，认命的进了厨房自己盛粥喝。
晚上八点，沈庆雨被一具刚沐浴过还在散发着热度的身体拥住，有张不安分的嘴在慢慢啃着他的耳朵，很痒。
他睁了睁沉重的眼皮，转了个身:“别闹。”
那张嘴不啃他的耳朵了，改啃他的嘴，得寸进尺的想撬开他的牙关。
沈庆雨分出一只手顺着那具鲜活滚烫的身体往下捏了一下，周虞顿时就安静了。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突兀，没一会儿旁边又窸窸窣窣的不安分动了起来。
沈庆雨一掀被子:“好啊，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于是两个人做了一晚上游戏。
第二天中午才醒来，周虞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缠着沈庆雨亲亲抱抱顶高高。
一整天都过得沈庆雨脑瓜子嗡嗡的，傍晚才想起来冰箱里没菜了。
两个人都不太想动，于是沈庆雨拿起手机点了外卖。
吃了两口周虞觉得不好吃，跑到厨房去挖昨天锅里剩下的海鲜粥，粥是冷的，他又加热了一遍。
沈庆雨吃得心不在焉，新闻里正在播报一起凶杀案，像是夫妻感情纠葛，两人起了争执，最后其中一方对另一方痛下杀手。
周虞吃饱喝足瘫在沙发上，几次三番的端起杯子欲喝又止。
他说:“我们……”
“嗯？”沈庆雨偏头看他。
周虞捏了捏手指:“我们过两天再去诊所里看看，好不好？”
“发生什么事了？”沈庆雨冷静的问道。
“没什么，”周虞在他的注视下目光游动不定:“就是医生那边跟我说，关于你的一些情况有新的进展……”
“什么进展？”
周虞犹豫着看他一会儿，随即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继续道:“就是，你有没有想过，曾舜宇这个人，有可能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的？”沈庆雨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医生是这样对你说的吗？说这个人可能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呃，”想说的事情被一下子抖出来，周虞自己先乱了节奏:“不是——”
“我知道，”沈庆雨安慰他，“别紧张，我可以接受的。”
“我说过，我没那么脆弱。”
“幻象就是幻象吧，我会好好接受治疗的，”沈庆雨握了下他的手:“你别担心。”
“嗯，”周虞的一颗心被他的体贴熨烫得七零八落，要融掉了一般，总觉得自己特别想亲他，每时每刻:“好。”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比较短，可能这两章就要结束了，在丧尸世界开始前会有几个过渡章，感谢所有支持到这里的小可爱们，啾咪啾咪嘬嘬嘬～！


第133 章、现代都市18（完）
在周虞定好要去诊所的那天沈庆雨忽然失踪了。
打电话未接通，被窝一起来就是冷的，周虞找遍了房子也没找到人，以为他出去买菜了。
直到坐在家里等了两个钟还不见人回来，周虞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急了。
他先是去门口找沈庆雨的拖鞋，确定他确实是出门了，再一点点的捋好沈庆雨平时会去的地方，摸好路线，随即披上外套急匆匆出了门。
天气冷了下来，指尖冻得微红，呼出口的热气成了雾，周虞打电话跟医生道歉并调整了预约的时间段，然后顺着沈庆雨平时会经过的路线一点一点的找过去。
会去哪里呢？周虞一边拨沈庆雨的电话一边找。
他像个漫无目的的飞蛾，在黑暗里寻找着光源，忍着担心受怕尽量让自己的效率更高一点。
沈庆雨平时爱去的地方不会太多，除了在小区里溜猫之外大多都会去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公园，或者稍远的一个叫梦安湖的湖畔静坐，除了这几个地方，他基本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
去超市或者菜市场都会途径梦安湖，这个湖很小，形状不规则，周虞沿着湖好几公里跑了一遍，没找到人，转头就去了公园。
公园里阳光不错，时常有一些老头老太太在这里晨练，时间将近中午，附近偶尔能见到遛狗的人。周虞火急火燎的把小公园也翻了一遍，还是没见到人。
电话已经不知道打出去多少个了，沈庆雨明知道今天有预约，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出事了。
周虞使劲儿回想沈庆雨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异常的什么行为，他站在树底下，阳光照不进来，猛然间想起昨晚两人缠绵时沈庆雨问他的一句话。
他将周虞送上顶端的时候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声音低低的:你喜欢我吗？
周虞那时候绷着神经享受余韵。
没听到回答，沈庆雨便自己小小声的自说自话:喜欢能永久相守吗，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走了，你会不会很伤心啊。
在两个人的相守之中，如果其中一方先行离去，那被留下来的那个人肯定是最痛苦的。
他叹道:我不想你做痛苦的那个人。
但是如果结局无法规避，那就只能用暂时的欢愉来麻痹自己，麻痹神经，以至于在痛苦来袭的那一刻，不要那么快的就被一下子击倒。
周虞彼时浑浑噩噩，听进去的话传不到脑子里，以至于一时没有品出他的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只叫他惊出一身冷汗。
沈庆雨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惊怔间接到了一个电话，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主人正是那个令他担心受怕的主儿:“喂？”
周虞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儿来，佯作平静，藏起紊乱不匀的呼吸声:“在哪儿？我看你不在家，等了你好久。”
“在外面呀，我买了东西想回去给你做早餐，但是太久没出门走过这么远的路，好像有点迷路了。”
周虞紧绷的呼吸稍稍一松，“手机里有地图吗？”
“有的，”沈庆雨的声音有点费解似的:“但我照着地图走，定位有点奇怪，好像越走越远。”
周虞眼神微动，想象到对方迷糊的样子，觉得可爱，心里的憋闷顿时消了大半，“那你发个定位给我吧，我直接开车去接你。”
“好呀，不过我手机快要没电了，除非很重要的事情或者快到了才打给我哦。”
“好，我现在就去接你。”
电话挂了，沈庆雨看着上面还有百分之三的电量，神色平静的揣进兜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路口原地，周围人来人往，车继往来，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得到他。
他已经在这里被困了两个多小时。
也就是抓住方才那一个空隙才能将电话拨出去，联系到周虞，然后手机电量从充足的百分之八十七立马掉到百分之五，四，三。
仿佛每说一个字就掉一格电。
这个路口就像鬼打墙，无论如何他都走不出去，无论怎么走都在原地徘徊。
这当然不对劲，他早就察觉到了，沈庆雨抬头看看指示灯，又看了看周围行人脚步匆匆的身影。
是真的没有一个人能看得见他。
怎么办呢？
宋本卿蹲在路灯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他现在所身处的这个路口就是曾经原主出过车祸的那个路口，而在这个等级不明的未知世界，问题似乎有点大啊。
看来出是出不去了，他得等。
从打电话开始又过去了两个小时，他没看到周虞来，拿出电话一看，中午十一点四十九分，然后手机就在他的目光下，电量从百分之二退到百分之一，关机。
他有预感，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果然，在时间到达十二点整的时候，隐隐约约传来下课铃响，旁边的中学放学了，开始陆陆续续的有学生从校门里面出来。
宋本卿拎着袋子在路灯下看他们蹦蹦跳跳的满身活泼劲儿，等到绿灯通行，车辆都停下来让道了，他的目光顺着来往的学生望去，终于望见了路对面隐匿在人群里的林有成。
终于来了啊。
林有成逆着人群朝他走来，眉眼带笑，依稀是往日里温和可亲的模样:“小雨。”
沈庆雨原地不动。
“小雨，怎么不说话啊？”林有成走到他面前来。
沈庆雨的目光穿过他似乎在看什么，轻声道:“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啊？”林有成伸手欲摸他的头。
沈庆雨退步躲开了，“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林有成。”
“你就这么恨我，非要占有他不可？”沈庆雨越退越远:“曾舜宇，我自认没有害过你，何必要这样缠着我不放。”
那句话仿佛撕掉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假象，林有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大笑起来，隐隐有几分癫狂之态，他自顾自的笑了许久，终于稍微收敛一点，拭了拭眼角，露出本来的面目:“没有人相信你，沈庆雨，但是为什么你还没有疯掉？”
沈庆雨脸色漠然:“要诱导别人觉得你是我的幻象很简单，但你何不干脆像上次一样直接附我的身，拿着刀子一起一落的事情，哪里还需要兜兜转转回到这里。”
林有成用一种温柔到黏腻的视线看着他的脸，叹道:“那不行，我有我的坚持。林叔喜欢你这张脸，我就应该把你这张脸用玻璃一点一点的割下来，林叔喜欢你的眼睛，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当成清晨的礼物送给他每一天醒来的早上，林叔喜欢你的声音，我就割破你的喉咙，让你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何必呢，”沈庆雨不再后退:“谁会喜欢这样畸形病态的爱？你猜猜你现在用他的身体干这种事，他知道后是会恨你还是会怕你？”他的眼睛弯起来，宛若嘲笑:“但他就是不会给你想要的。”
曾舜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不，应该是林有成的脸，柔声道:“没关系，我会让他记住我一辈子的。”
“我倒宁愿他曾经对你做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对我做的，”曾舜宇抚摸自己的下唇，有些迷恋的样子:“这样我也不至于什么念想都没有，死得那么遗憾啊……”
妈的。
宋本卿暗骂，两个死变态，真他妈天生一对。
他将手里的水果狠狠朝曾舜宇砸过去，然而曾舜宇很轻易便躲开了。
沈庆雨显然没有寄望能够砸到他，转头就跑。
曾舜宇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沈庆雨，你觉得自己能跑得掉？”
他仍是跑，并不回头，在黑暗里漫无目的的到处跌跌撞撞，可就是甩不掉身后的东西。
肩膀被一股大力抓住，他整个人都要腾空而起，甩到另一片地上，沈庆雨晕头转向的扶着路灯站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路口原处，周围人来人往，他仍旧被无视着，猛一回头，曾舜宇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笑着放轻了声音，带着喟叹似的语调:“好好走吧，我会一直想念你的。”
然后将他轻轻一推。
路口中一向看不到沈庆雨的人都在这一推之下忽然就能看得到了，随即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刺耳的刹车声，喇叭声，在道路上拖长了好几米远的血迹，路口变道后相撞车辆产生的黑烟。
变道与被撞的司机骂骂咧咧的下车来，随即差点被车轮底下的惨状吓软了腿。
谁都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掉出来的，刚好就被压在了车轮底下。
而路边恢复神智的林有成已经彻底呆在了原地，记忆停留在将沈庆雨推出去的最后一秒。
他的脑子短路，仿佛已经无法思考自己刚刚的行为到底代表了什么。
直到路人报警，路口监控摄像拍下了这一切，被警察押走的时候，他终于被人狠狠打了一棒似的回过神来，挣扎道:“等等，等等，小雨呢？小雨他怎么样了？”
双手被戴上了手铐，警察冷漠的声音对他道:“别挣扎了，话就留着录口供的时候再说吧。”
林有成的眼球震颤不止，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他惊惧的左右循望，透过前车的后视镜看见了自己，还有一个抱着自己脖子的模糊黑影，那黑影笑得恶意又畅快，附低朝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林叔叔，你终于是我的了。”
你永远也，甩不开我了。
周虞驾着车在沈庆雨给出的地址绕了四五圈，并没有见到人。
他忍不住顺着那个号码拨过去，通话语音显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怎么可能不在服务区，沈庆雨不久前还在这里给他发过一个定位。
周虞暴躁的挂了电话重拨，仍然是一样的结果，最后他拨着拨着，语音提示变成了对方已关机。
这怎么会？
周虞越来越急，找个地方把车停下，顺着那个定位导航过去。
定位在他即将到达路口的时候忽然不准了，方向紊乱，周虞照着导航越走越远，他发现后急忙回来，导航再一次把他导到其他的地方去。
怪不得沈庆雨说会迷路。
周虞急得恨不得摔手机，却不得不靠它来找到沈庆雨的位置，徒劳的在原地绕来绕去。
定位飘了半个多小时，在周虞徘徊在摔手机的边缘时，路线忽然重新被规划，给他导了一条离沈庆雨位置最近的道路去，就是两百米开外的一个路口。
他步行过去，那边乌烟瘴气的，好像发生了什么车祸。
周虞狐疑的看了看定位，试探着走过去，果然是发生了车祸。
他拦住一个路人问了下情况，路人说有个人被另一个人恶意从路口推向车流，两辆车相继碾过，人当场就没了，现在前面有警察在处理后继情况。
周虞远远的看了一眼，场面很血腥，所有当事人都已经被医院和警察的人带走了，他心底升腾起一丝莫名的不安，继续拨着沈庆雨那没人接的电话。
直到再不久之后，沈庆雨的电话终于通了，是医院的人接的电话，通知他来医院认领尸体。
那天下午沈庆雨的家人都被陆续通知过来，其实也就只有他的爸爸和妈妈，周虞并没有看到林有成。
和儿子一年都见不了一面的父母相继赶来医院，赵晓佩红着眼睛在姗姗来迟的沈建脸上扇了两个巴掌，最后终于蹲在医院走廊上崩溃的大哭起来。
周虞握着那只被摔的屏幕碎裂勉强还能开机的手机，低着头不语。
人活着的时候不来，死了的时候才来这一出，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直到晚上回家里去了，他仍是没缓过神来，狸花猫饿了一整天，却也不叫唤，蹲在沙发上一边甩着尾巴一边看他。
周虞给它倒了猫粮，这才惊觉房子里没人的时候寂静得可怕。白天里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就打倒了他，周虞摸着微微发痒的脸，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眼泪。
他一个人点外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完澡，然后上床睡觉，床上的被子依稀还残留着沈庆雨的味道，周虞抱着被子狠狠的揉，恍惚间仿佛还能听到沈庆雨困倦小声的让他别乱动的碎碎念，然而掀开被子后自然什么也没有，周虞终于抑制不住的把头埋进被子里，哽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为什么每次都要扔下我？
整整三天他都过得不人不鬼，沈庆雨的后事是他自己家人去处理的，他没有这个勇气去看沈庆雨最后一面，去看他那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身体，因为每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心口疼得厉害。
三天后赵晓佩二人找上门了，想拿回这个房子里沈庆雨的所有遗留物，但言语间小心翼翼倒也没有那么理直气壮，毕竟一直陪在沈庆雨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他们两个。
周虞没拒绝也没答应，当天把人锁在门外后直接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醒来天已经黑了。
狸花猫仍然是不叫，蹲在沙发边用一双圆圆的猫瞳看着他，往日里的聒噪没有了，周虞伸手去捏它的脸:“连你也在可怜我吗？”
狸花猫的大胖脸满是不情愿的挣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向主卧，随后在主卧门口停下来，回头叫了一声。
不知处于什么心态，周虞抹一把脸然后跟了上去。
狸花猫把他领进主卧里，在房间绕了一圈，随后支起半边身体用爪子去碰床头的第一个抽屉，用爪子轻轻的扒拉。
周虞于是半蹲下来，拉开抽屉，看见了里面躺着的几张便签纸，纸上用铅笔写了字，字迹熟悉，那是沈庆雨留下来的。
他望着纸张缓慢的深呼吸几下，随即拿起了纸张。
「亲爱的:
见字如面，你过得还好吗。
不过在你看见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很抱歉，让你独自一个人去承受那些东西。
也请原谅我什么都没有和你说过，让你连一点准备也没有。
相逢短暂，离别也无法避免。
但你要相信，人的肉体虽无法避免消亡，他们的灵魂却是永存的。
我的爱人总是毛毛躁躁的，爱吃醋，还喜欢口是心非，不过我知道他爱我。
所以我要为他留下一点念想。这封信的初衷，是希望你能完整的走完自己的人生，不必因为悲伤而急于去做点什么，求证什么。
因为不论你何时才能找到我，我都会一直等你。
另，
也祝我的爱人一切安好，
愿你今夜能有个好梦。
沈庆雨」
周虞捏着字条沉默许久，这才将其拢在手心里，抹去眼泪:“好，”他轻吻了下手背，仿佛是在虔诚的亲吻沈庆雨的手指，低声道:“晚安。”
第二天他将那张书信拿东西装订密封起来，陪他度过了余下四十五年的余生，乃至孤身一人即将寿终正寝之时，费劲的把书信拆出来攥在手里。
“我昨夜做了一个好梦，”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甜蜜的笑容:“梦到你果然一直在等我，等着我去找你，然后和我说，好久不见。”
他闭上眼，声音轻不可闻:“所以我现在要去找你了。”
恳请你，不要骗我，也不要再将我抛下。
卿卿，我们真的好久不见。

*
作者有话要说：
现代世界完_(:з)∠)_
请个假，过几天更下一个世界！


第134 章、番外
“卿，这个字在你们东方，是个什么意思？”他问身下的男人。
毓巳在他的冲撞中绷紧了后仰的颈线，一头漂亮至极的黑发层层叠叠披散开来，像一朵妖艳而邪气的黑莲花。
“嗯……是……亲近呃，的意思……”
他若有所思。
男人发泄过一轮，缓过神后两手攀上他的脖颈，微红的眼尾晕着无边风月，笑道:“重叠着叫，卿卿，”他低声引诱:“这是夫妻间的爱称，需要很亲昵，很亲昵的人……才会这么叫。”
他顿了一会儿，对男人说:“我喜欢这个字。”
男人依附过来，明明身量比他还要高了半个头，却像一条蛇一样缠在他的身上，手臂绕过他的腰身，骨节修长的手指是苍白到病态的颜色，不轻不重的一节一节敲着他的尾椎往上按，声音好似蛊惑的贴身道:“那你想要我这么叫你么……”
他很实诚，能被轻而易举的套出心里话:“想。”
毓巳倏尔抽身离去，他怅然若失的跟着看去，却只见这人衣衫不整的倚在神殿阶梯上，唇边掩着意味不明的笑:“那我要是偏不叫呢？”
他蹲下身，摸摸他眼尾的那一抹红，“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我会很失落。”
男人慢慢笑起来，声音低沉沙哑，“歇尔本，你这样说，倒让我不忍不叫了，好像欺负你似的。”
他用手指按了下自己被吮肿的下唇，仰头一挑眉，万般风情皆刻在了骨子里:“卿卿。”
他只觉头皮一紧，忍不住要附身拥住他，想要细密的亲吻他红肿的下唇，狭长的凤眼，亲那漆黑的长发，再一口咬住下方洁白柔软的耳垂，慢慢的品尝。
毫无疑问，他所有的爱意都毫无保留的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长发男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来自东方。
他是魔，却又和西方的魔不太一样。
还有，他叫毓巳。
他将男人抱起来，万般珍爱的抚着他的背。
“刚刚有没有被台阶磕疼啊？”
“当然没有，”毓巳拿细长的手指调戏一般轻勾他的下巴:“哪怕是疼，但若是你弄的，我也喜欢。”
他总是被他的孟浪羞红半边脸。
毓巳的身形很高，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赤红色，像一对澄澈剔透的赤色琉璃珠，被他注视的时候，会有种灵魂都要被抽走了的错觉。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毓巳被圣光灼得遍体鳞伤。他抱着一条受了伤的白色小奶狗，听到动静便回过头来，眼神绵柔无辜，好似一头不慎闯入屠宰场的绵羊，惶惶然不知所措。
但他分明看见，他的眼神背后，那些夹在绵柔假意里的细密的针，凌厉而阴狠，锋芒皆藏进了骨血里，在评估着他的下一步动作而蓄势待发。
所有外来者都不会知道，他们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心思与歹意，都会在圣殿面前显露无遗。
这个男人很危险，绝对不能接近。
但即使他拥有辨别危险的本能，却仍是抑制不住的因为那一眼而在顷刻间沉沦。
他收留了这个男人，还有那条白色的小奶狗，并把他们藏在自己的神殿里。
“给我取一个东方的名字如何？”他亲吻着毓巳:“我很向往。”
“嗯……”毓巳眼波流转，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你很想要啊。”
他退开一点，眼睛里闪烁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之色，比星辰还耀眼:“嗯，想要，就像你一样的。我喜欢。”
毓巳的手指在地上慢慢划着圈，地砖很亮，他的身体也总是凉凉的，像一条蜿蜒蛰伏的毒蛇:“歇尔本，”他恶趣味上来了，抬高下巴，睨着他道:“那你求我，我愿意了就给你。”
于是他开始身体力行的“求”他。
“求”到最后毓巳受不了了，声音软和而沙哑，一字一顿道:“不……不要了，”他喘了一口气，脚趾控制不住的蜷缩起来，泛着可怜的薄红，“我想好了，就……就给你呃啊……”
他最后还是求到了一个名字，叫做宋本卿。
万不想在后来他被收回歇尔本这个名字后，这会是毓巳唯一给他的，也陪伴他最久的一样东西。不过是轻飘飘的，毓巳在极端愉悦与错乱之下随口给他起的一个名字。
那时候他很喜欢，甚至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这三个字是如何一笔一划写出来，胸中盈满了化不开的爱意，乃至好似能结出晶块儿来，叫他捧到毓巳的面前去，让他瞧瞧自己是如何爱他。
只是很可惜，他身上被魔气侵蚀的痕迹愈加严重，严重到已经完全无法遮掩，叫其它众神察觉出来，将他堕落的痕迹活生生揭开。
他从众神的围困逼迫中逃脱，回到神殿去，寄望于毓巳能够逃离当下已经暴露的环境。然而毓巳偏头静静听了他一番话，却不紧不慢的踱步上来，将他拥入怀中:“不必害怕，我不会再有这样的烦恼与禁锢了。”
他期期艾艾的抬起头来，却见毓巳微微一笑。
正想问他是什么法子能躲过众神审判，下一刻胸中剧痛，毓巳的五指从他胸腔中离开，抓出一颗隐隐跳动的透明心脏，只见这人朝他笑道:“能让我躲避扫荡和审判的东西，不就是这么一颗神之心吗？吾神。”
他身上绵延出疯狂的黑气，将那一刻跳动的琉璃心笼罩其中，缓缓分解，毓巳顷刻间便吸收了他一颗心，身上的魔气渐渐变得平和，他的红眸转为漆黑，迫人的气势像是徒然收拢，魔气被净化，变得干净透明，不再具有侵略性，伪装成了亲和神圣的神力。
“不枉我花费了这么多天渗透你的身体，”他看见毓巳笑得温柔可亲:“看到了吗，吾神，这样就不会被抓走了。”
于是被抓去审判，吊在天秤台下的人变成了他。
他失守城门，受了魔头蛊惑被玷污身体，被冠上“不洁”的罪名，浇灌圣水的惩罚几乎让他魂体破散，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麻痹了他的灵魂。直到在圣水池中奄奄一息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他被剥夺神格回收了名字，以至于那被圣水腐蚀得残破不堪的神体，众神甚至不屑于剥离回收，就这样把他扔到了西方领域以外的灰色地带里，那里没有活物，没有实体，甚至没有时间，以至于他浑浑噩噩之间到底在哪里漂流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种蛮无的，走不到尽头的失落几乎要将他湮灭，本以为会就此消散在这无穷无尽的灰色领域里，后来不知漂泊了多久的他从领域的缝隙间掉出来。
在他的主观里不知过去了多久的漫漫长河，在众神眼里似乎只过了一瞬间，甚至还停留在上一秒将他投进灰色领域的一瞬间，下一瞬他就从领域的不知哪条缝隙里掉出来了。
众神将他捉起来，欲要把他再次投进去。
谁也没想到毓巳会在这时来救他。
心脏是所有神明凝聚的精粹，里面并不装载神力，只有他们平生所悟的道义和最后一片净土，那里是他们的底线。
它很脆弱，脆弱到一碰就碎，很轻易的就能够被最信任的人夺走，却也很强大，强大到能够瞬间化解一只域外天魔身上所有的戾气与魔障，所以能够让毓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伪装，躲过众神的勘察追杀。
然而域外天魔的本质是恶，是掠夺，是占有，起初毓巳吞并它的时候只需要那一层伪装，所以那些从神明身上夺过来的品质，那些怜悯，温柔，和平，公正与爱……他根本就不需要，却深受其扰，以至于吞并歇尔本的心脏以后一度让他感到不适，纠结，痛苦，体内尖锐的对峙与碰撞让他无法忍受，仿佛整个人都被撕裂成了两半，几欲癫狂。
他浑浑噩噩的从地上爬起来，浑浑噩噩的去看众神如何将歇尔本用锁链捆起来泡进圣水池里，皮肉被圣水腐蚀的滋滋响不断的钻进他的脑海里，他看着平时会对着他脸红，喜欢和他小声说话，局促的时候喜欢把手背起来看他的那个人被泡在圣水里无声无息的垂着头颅，恍若死去一般。
他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疼到好像要裂开了一般。
他惊慌的躲起来，用刀子剖开胸口，想将那个令他疼痛的东西挖出来扔掉，然而胸腔里一片黑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歇尔本的心脏早就被他跟自己融为一体了。
那时他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失策了啊，居然把自己栽在这儿了。
毓巳重新爬起来，胸腔的刀口眨眼间便愈合消失，他空茫的原地站了许久，终于顺着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即将消散的魔气而去，在灰色领域的边缘找到了即将被众神投进去的歇尔本。
他的神就像一朵枯萎的玫瑰花，已经即将要死去了。
——————
宋本卿从水里醒来，咳出喉腔中的水，手脚并用从及膝的湖水中爬出来，湿哒哒的坐在了地上，一抹脸上的水迹，叹道:“我以前真是一朵蠢到极致而不自知的小白莲。”
半晌没有回应，他便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和012解绑，好久没有听到过它的声音了。
——————
谁都没有想到毓巳会突然回来救他，本来他以为这人拿了他的心得到伪装，该早已经扬长而去了。
然而毓巳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折返回来救他。
但是凭这一只域外天魔如何强悍，巧夺人心，他终究抵不过神殿无时无刻的结界排斥，这里没有人心，没有他可钻的空子，于是东方修士最为惧怕的域外天魔便在此时显出一种难得的势单力薄，被众神吟唱圣音以驱逐他的魔性，然而恶欲是他根本，无法驱逐，神惧怕毓巳的强大，于是众神在他的目光下将毓巳围困，七芒星的楔纹阵法拔地而起，以美德戒律为牢，七宗罪的律状被一根一根钉入他的罪骨，然后他们合力将这前所未见的强大魔头挫骨扬灰。
光是完成这一步便耗费了将近四十九天。
这是宋本卿亲眼看着的。
那毓巳为护他一双眼睛不被圣光灼伤，拖着被钉得血流不止的身体偏要膝行过来将他搂在怀里，一遍一遍的轻抚:“不要怕，不要怕。”
他不是魔，当然不受阵法影响，反倒是这魔头宁愿扛着侵蚀也要过来抱一抱他，哄一哄他，倒好像之前的虚情假意不过是他不得已而为之似的，让人恍惚出一番被深爱着的错觉来。
第四十九天，毓巳那魔头应是感应自己大限将至，消散前硬要留他最后一吻，彼时他到底式微，抵不过这人糖衣炮弹下唯一的一次强硬，结果是被强逼看着毓巳在咫尺之间的距离下由众神合力绞成一团巍巍乱颤的碎片，从天空之眼中被彻底的扬洒抛散在各地，失落无踪。
昔日同僚的手下没有留过一丝一毫的往日情谊，他最后记得的只有他们高高在上的脸，带着神祇特有的冷酷无情，嗤笑他自甘堕落沉沦于恶魔的引诱之下，耻于再看他这个丢尽了神祇脸面的叛徒一眼，完成了所有的本职工作便不再留恋的离去。
他恍惚于神在其他人眼中是否都是如此无情，又被流放在西方众神所管辖的疆土之外，混浑噩噩的过了一阵暗无天日的日子后，将口中毓巳唯一留下的碎片吐出来，数次疯癫发作欲要将其捏碎，却又不得不凭着这剩下的最后一个碎片硬生生从让自己从混沌神识中走出来，磕磕绊绊的在这没有信仰的荒芜之地苟活下去。
他在时间的漫漫长河里行走多年，直到被主系统发现为止，已经在外有辛拾回了毓巳的几个碎片，他把它们拼凑在一起，无处安放，只能忍痛将那被圣水腐蚀得差不多的神体剥离出来，做成一个能够隔开碎片魔气侵蚀的容器，再把它们带在身上。
毓巳那时在最后一刻偷偷把一条玉狐犬给了他。
那只玉弧犬看起来很小，但是毓巳曾和他说过，这种灵犬天生就有灵智，在妖兽的品阶中很高，性格颖慧通透，成年后体态纤长，品相比肩青丘的九尾，是很难得的灵宠。
那时的宋本卿并不知道什么玉弧犬什么青丘的九尾，他只知道毓巳可能死了也不想让他安生，所以要在最后将这么一个东西塞给他。
这小土狗不但又蠢又凶还爱哭，每次他把它放出来，它只会龇着牙朝他叫唤，野性难驯，烦得很。稍微说一下眼里就要含一泡泪，见他过来又要竖起尾巴龇牙，眼里全是警戒和凶狠，倒像是和他有多大的仇似的。
宋本卿自己能活下去已经很艰难，没办法这样日日照料一只只会虚张声势还心理脆弱的小土狗，直到所有的耐心都被消耗殆尽，他便毫不犹豫的把它扔了。
那小土狗见他好像真的不要自己，转身拔腿就走，原地呆了片刻，又呜呜咽咽的跟上来，在他脚边哀哀的叫。
“别叫了。”
他声音冷淡，并不回头:“你自由了，滚吧，免得好像我天天强迫的拘着你似的。”
小土狗扒拉着短腿追他，被地上的小石头绊了一跤。它的叫声愈发大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勉强爬起来继续追。
“你主人不要你，我凭什么要捡他剩下的东西，”宋本卿的面色沉冷，像是糊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凭什么，凭什么他给我的我就要替他收着……”
小土狗追不上他了，终于呜呜的哭起来，好大声。
它的主人死了，这个男人也不要它，那它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哭了很久，哭到它打嗝，把眼泪抹掉，宋本卿早已经不见踪影。
小土狗于是终于害怕起来，它是毓巳从东方渡往西方的路上捡的，毓巳来得再晚一点它就饿死了，于是他割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喂它。玉弧犬大多独居，喜食肉，比青丘的狐狸多了不少野性，等小土狗狼吞虎咽的舔光他施舍的那点血，才反射弧很长的意识到自己被喂食的同时也被这个男人顺势结了血契，成了他的灵宠。
血契以血肉为媒，将它们一人一狗的命连在了一起，但其实连在一起这种说法并不准确，确切的来说，是它的命会通过血契被毓巳捏在手里，必要的时候，毓巳还可以让它代自己去死。
小土狗为了吃一顿饭，把自己的命给卖了。
偏偏那男人笑得低哑温柔，将它拢进怀里，叫它恍惚觉得自己寻了个家。它贪恋这种虚假的温暖，即便在毓巳眼中它只是一头畜生，一个可以代他挡一次劫难的避身符。
只是毓巳死前的最后一刻并没有让它代自己去死，也许是这么一条未成年小土狗的命根本抵不掉众神合力绞杀的强念，也或许是他吞噬了一颗神的心脏，同化之下能对它保有那么点微末的怜惜，放过了它的性命，但是具体原因是什么，它并不知道，它只知道自己没有主人了。
血契失效，它现在仍是那条没人要的小土狗，随便死在哪个角落也不会有人发现。
它看着空空的荒蛮之地，呜咽减小，终于绝望了。
寂静之下方觉孤身一狗处在这儿的危险，它压抑着呜咽在安静的雾气里汗毛倒竖，动物对于危险的本能让它愈加慌乱，不多时才迟钝的看向雾中某处，先前肆无忌惮的叫声引来蛰伏的野兽。
那生着獠牙的巨兽于雾中现出形来，一声浑厚的低吼便将它吓得魂飞魄散，连跑都不敢跑。
它被吓得呆滞原地，动也动不了，等着那张布满恶臭的獠牙巨嘴将它一口吞下。
待一条猩红的舌头将它卷进口中，又短又软的毛发濡上涎液，他终于近距离的切身体会到何为真正的恐惧与死亡，身形短小的玉弧犬只能徒劳扒拉了一下爪子，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巨兽忽然浑身一震，随即整个巨大的身体停滞了一会儿，巍巍倒地，惊起一片尘埃，又缓缓落地。
它的后颈被人拎起，捏着从巨兽的嘴巴里粗暴的拽出来，宋本卿那张漠然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像是裹了一层冰碴子:“你若以后再是乱叫，我便真不要你了。”
吓得它忙闭上嘴巴，连一声哽咽都不敢发出。
后来又不知他们相依为命了多少年，在蛮荒之地里颠沛流离，再然后主系统就来了。
主系统见宋本卿在这荒芜的地方独自流浪，见他瘦骨嶙峋，面目冷漠，也见他眉间郁色，藏在落魄皮囊下的千疮百孔。它喜于自己挖到一个虐渣部门的绝佳人选，自诩阅尽人心的千百种妄念与贪婪，对这么一个明显被逼到此处放逐的人类那是手到擒来，于是对宋本卿进行威逼利诱，许出不少好处，甚至诺下宋本卿一个愿望，待他于任务中攒够十亿积分，它自会放他自由，并实现他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是它许下的空头支票。
但是攒够十亿积分，暂时不知道主系统对于积分的计算机制，谁又能知道如果真的入了主系统手下，它要是挖了什么坑，那自己就会不会被这十亿积分就此困囿，在主系统手下永无见天之日。
小土狗虽然平时偶尔犯蠢，但并不是一只小傻狗，能听出主系统话语中的坑洞，于是对于宋本卿的选择便有些担忧。
只见那灰头土脸的削瘦男人抬起头来，视线扫过这寸草不生的荒凉腹地，眼里带着主系统看不懂的东西，不怎么犹豫的说:“好啊，我答应你。”
风沙掩不去他的满身风骨，那时的主系统也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如蝼蚁般看起来随时都可以伸指碾死的人类，他眼里那些它看不懂的，从未接触过的东西，那是曾经身为神祇的傲骨与睥睨，睥睨着这个贪婪的，妄图将他永远降为奴隶的低等生物。
他说:“好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早期的宋本卿。
写到我自己都拳头硬了。
这个受挨的每一个巴掌都不冤。
啊，对了，祝小天使们七夕快乐吖~嘻嘻。！


第135 章、第一百三十五章
加上上个世界中蹲监的林有成，共夺走了一百零一个世界命运之子的气运，宋本卿终于攒够这些能量得以躲避主系统一个世界，屏蔽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与监视。
他在岸边坐着放空了一会儿，摸摸心口，带着一身湿离开了那个沼泽湖。
原主约摸是个因落榜而投湖自尽的书生，没什么钱，穿着很寒碜，一身缝补过的布衣，洗得发白，又被湖水一泡，不过好在还算干净，勉强能穿。
他在荒郊野岭里找了个庙，庙里的经幡乱飞，厚重的灰尘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往头顶一股脑的浇下来。
宋本卿及时避让了一脚，蹬着脚下粗麻辫就的草鞋到处寻找可以燃烧的东西。
庙里没有佛像，供案倒塌，时不时灌进来的冷风添了几分鬼气。
好吧，没有能烧得起来的东西，宋本卿开始怀念起充满烟火气的厨房与温暖的被窝。原主这具身体已经死透了，他算是借尸还魂，阴气重，只觉得冷。
为了到达这个世界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和精力，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头睡过去，暂作歇息。
睡了不知道多久，宋本卿睁眼的一瞬间已经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仰了仰头，肩颈发出僵硬的咔咔声，听起来有点恐怖。
“阁下既已探访，何故躲起来不出声？”
静了好一会儿，有人慢吞吞的从梁柱后面绕出来，是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声音不大:“阁下安好。”
他连说话都是慢吞吞的，一双眸子倒是生得朗润清明，面容有种雌雄莫辨的精致。
“在下区区一个落魄书生，脚程途径小庙，颇感劳累，借故一避，不知何处入了小先生的眼，将我在这看了半个时辰。”
“没有半个时辰，”少年掰着手指算，“还差一刻钟才有。”
宋本卿眼睛微微一弯。
少年收起手指，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你不是书生，你的身体已经死了。”
“嗯？”宋本卿看着他，静待下文。
少年摸摸脑袋，不太聪明的样子:“爹爹说有客来访，让我来看看。”
“现在看到了？”
对方点点头，“先生还请跟我来。”
宋本卿在身后跟着他夜行，然而凡人之躯难免磕磕碰碰，他看不清路，差点被脚下石头绊得滚下坡去。
少年吃惊的回头，又摸摸脑袋:“是我疏忽了，忘了先生不能夜行，”他从袖中掏掏，摸出一个夜明珠给宋本卿:“思远考虑不周，还请先生小心脚下。”
宋本卿接过夜明珠:“多谢。”
少年羞赫一笑:“还是父亲思虑周到，让我揣着夜明珠出门。”
“……令尊心细如发，我倒是要在这里先谢过一回。”
少年摆摆手，自己嘀嘀咕咕:“如果是父亲的话那当然啦，但爹爹的话就很勉强了。”
宋本卿听了他自言自语，这少年好像有两个爹？
“不知小公子名讳？在下宋本卿。”
“我叫孟思远。”
“那不知孟小公子，这路途脚程还有多少？”
“嗯，快到了。”
二人走了小半夜，行至一处荒郊平原，宋本卿亲眼看着他掐手捏诀，两人脚底下现出一个阵法，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已到了一方小秘境。
这家人原是住在了秘境里。
“先生请随我来。”
又是一段脚程，隐隐看见一角飞檐，孟思远走得快
了些，渐渐的灯火通明，廊前挂着暖黄的灯，光线澄亮。
门前的小院旁边挖了一角池塘，塘边有石桌，摆着两把藤椅，一张上面躺个人，一张上面缩着只毛茸茸的狐狸。
孟思远在院外远远叫了声:“爹爹。”
那躺椅上的男人一身黑衣，好似掀了下眼皮，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狐狸听到叫声，也跟着嘤嘤应和了一下，随即下了躺椅往屋子里去捯饬了一阵，叼出一个茶壶倒了杯热茶，两爪客客气气的往石桌上朝宋本卿一推，随即盘在池塘边的假山上打了个瞌睡，将躺椅让了出来。
宋本卿不解，宋本卿迷惑，他不知道为什么能从一只狐狸的脸上看出客客气气这种情绪，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狐狸的脸怎么比普通狐狸要大这么多。
躺椅上的黑衣男人道:“坐。”
宋本卿确定他是对着自己说的，倒也没过多客气，就着一身破布衣裳坐了下来。
孟思远张望:“父亲呢？”
“风寒未愈，我让他不要出来吹风。”
于是孟思远进屋去了。
气氛沉默一瞬，“远方而来既是客，只是不知先生为何而来？”
宋本卿缓缓摩挲着滚烫的茶杯:“借先生此地，躲一阵风雨，顺便解一解宋某胸中疑惑，故而来此一探究竟。”
躺椅上的男人露出一双星目，轮廓深邃:“你大可说实话，没必要遮掩什么，”他动动手指，石桌边便平白化出一张新的藤椅:“我若真的对你视而不见，你如何能进得来这里。”
宋本卿抚掌应道:“先生说的是。”
屋中传出动静，宋本卿一转头，恰逢一人跨门槛而出。
那人一头华发未束，皮肤瓷白，叫他晃眼了一瞬。
是个姿容顶顶的美人，眉眼是精雕玉琢般的细润，攒着两分若有若无的淡漠疏离，真真是应了那句天人之姿，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孟思远的出色样貌应该是遗传了这位。饶是他游曳任务世界多年，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东方美人。
“嗯？”来人见他，说了一句:“客人来了？”
声音低沉冷清，端的是十足禁欲。宋本卿估摸了一下，这人生得这般姿容，气质却不像是个强势的，平素里应该……很招变态，尤其是有点疯又有点病的变态。
他顾着掂量，没意识到其实他自己也很招变态。
孟思远跟在男人后面追出来，亲昵道:“父亲喝过药了吗？”
“喝过了。”白发美人声音里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哑意，应当是喉咙不大舒服。
躺椅上的人可立马就站起来了，“怎么出来了，不多睡会儿？你最近不是总失眠么。”
“躺着也睡不着，”这被孟思远唤作父亲的男人坐在凭空幻化出来的那把躺椅上，喝一口茶润了润喉，看向宋本卿:“先生来此处有什么烦恼，孟某可一一代为解答。我知先生是遭了难处，若有什么帮得上的，孟某定会竭力相助。”
这位看起来与外表不太相符，是个性子软和的人。
而且好像相当好说话。
这倒是比宋本卿预想的要顺利了点。
他这样说，旁边的那位倒是不干了:“你前些日子才遭了场病，还没好透又不愿休息，这些琐事就交由我来吧。”
“阿远。”孟云池安抚的拍拍他的手。
闵行远登时安静下来，蹲在藤椅边捏着他的手把玩。
“爹爹，”后方的孟思远说话了，“怎么没见到哥哥啊？”
提起那个逆子闵行远便有些不悦:“去魔界狩猎了。”
孟思远睁着大眼睛:“为什么又去狩猎呀？”
“力气多得没处儿使，”闵行远冷笑一声，“跑出去抓妖兽来磨牙呢，精力那么旺盛也没见他去人界找个牢坐坐。”
盘在假山上的冬飞耳朵颤了颤，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背景板。
孟思远走了，小院里又剩下三人一狐，一狐可忽略不计。
宋本卿捧着茶杯:“我想向先生讨一点气运。”
闵行远寒如星石的眸子一转:“一点？”
宋本卿实诚道:“很多。”
闵行远轻呵一声，玩着孟云池的手指又不说话了。
宋本卿看出来这男人虽是天道之主，但真正的钥匙还得是旁边的孟云池。
他放下茶杯，将来意娓娓道来:“我于蛮荒之地与主系统签下契约，攒够十亿积分便可以脱离它的掌控，”他叹道:“但系统积分的上限就是十亿，因其积分统计的缘由，积分折叠过后无论如何也无法到达十亿上限，充其量也只能无限接近。”
也就是说，无论他怎么拼死平活完成任务，哪怕他的积分再高，经主系统一周转，都永远不会到达十亿。他永远都要受限于主系统。
“宋道友想如何解决？”
宋本卿微微一笑:“其实不需要麻烦孟先生太多，只是可能要先将我的一位……”爱人，他心思千回百转，客观的评价了一下这个词适不适合他与毓巳之间的关系，于是十分从容的改口换了一个称呼:“朋友，该是时候，将我那位朋友叫醒来了。”
“可以，”孟云池应下:“我要如何帮你？”
……
凉风微动，门前的灯穗在摇曳，孟云池不由自主的咳嗽几声，闵行远温声叫他:“先回屋去吧，师尊，外面凉。”
“也好，你也先起来，莫蹲太久了。”
闵行远跟着孟云池起身，二人身形交叠，黑衣被白衣一衬，宋本卿这才看到他隆起的小腹。
“……”他终于知道这又是爹爹又是父亲的为什么要分开叫了。
先前也经历过男生子的世界，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闵行远这模样……到底和挺着肚子的贤妻良母形象相去甚远，他好像那种一口一个小朋友，随时都能架刀上战场的冷面魔头，虽然事实上……他好像就是这样的魔头。
“宋道友，”孟云池在门口回头，屋内的暖色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进来说吧，外面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闵行远好像回头瞪了他一眼。
“……”
说实话，宋本卿觉得自己有点冤。且不说他没了心，无处装载七情六欲。何况他能看得出来自己和这位孟道友是同样的型号，能凑在一起都是因为来自同乡的革命友谊，断不会擦出奇奇怪怪的火花，这人怎么护着他的师尊比护犊子还要严。

*
作者有话要说：
响应三胎，男妈妈站起来！
！


第136 章、第一百三十六章
头夜商定，几人歇下。
翌日宋本卿跟着闵行远出了门。
这人一旦离了孟云池所在的范围，周遭气温都好似低了几个度，像台人形自走中央空调，造冷技能杠杠的，若是放市面上肯定很受欢迎。
两人离开小秘境，闵行远随便找了个地方，伸出指尖在空中虚虚划了几道，他停了一下:“你确定你需要一只地鬼？”
宋本卿点头:“这是和他本体最为接近之物。”
闵行远的目光透露着审视:“是域外天魔吧。”
他用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宋本卿应下:“……是。”
闵行远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宋本卿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笑声里带着一点嘲讽，不知道是针对他还是针对其它的什么人:“你也是够不怕死的，招惹什么不好，偏偏要招惹这种东西。”
“这种食心附骨的魔怪，蔑视人心又凌驾于人心之上，世人唯恐避之不及，我倒是有点好奇，你上赶着去凑的原因。”
宋本卿没回答，面上带着点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外乎当初的执念。”
闵行远一阵见血:“我猜你在他身上栽过一个大跟头。”
宋本卿笑而不语。
“我也曾见过一和你相似的例子，这些东西但凡有一点沾惹，都会化作跗骨之俎反噬己身，你猜猜那个例子现在是个什么下场？”
宋本卿神色不变:“麻烦先生了。”
见他执迷不悟，闵行远便不再说些什么，抬手在虚空中一划，恍若携带雷霆之势劈开一道裂缝，那里面传出鬼嚎，又好似夹着安静祥和的佛颂，间或透出一点靡靡之音，糅杂了世间百态，听得人一时惶惶怔然，不知所措。
宋本卿下意识离远了一点，觉得听多了容易被扰乱心神。
闵行远面色不变，径直跨过那道缝隙入了里面。
好一会儿后他才走出来，裂缝在他抬脚而出的时候自行合上，宋本卿见他手里抓着一团黑雾。
“这便是……？”
他话音未落，那团黑雾蓦的暴涨，以迅雷不及的速度从空中蔓延而来，似乎想在进入这里的那一刻夺舍宋本卿这具凡人之躯。
闵行远随之五指捏紧，宋本卿听到很奇妙的一声消音，随即那团黑雾就像是被夺去了意志一般，黑雾凝成的触手软软的垂下来。闵行远一松手，它便飘浮在了半空之中。
“你最好还是快点吧，”闵行远用手帕擦拭着五指:“它没有主体神识，消去一个便能由另一个相继顶上，”他眉眼低垂，透着股冰霜般的冷漠:“你那朋友要是足够有这个能力，便能吞噬它们驭为己用，反之便只能沦为它们的养料被撕扯殆尽，到时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将它们原地销毁。”
“好。”
宋本卿见那垂软的黑色雾团似乎要有重新苏醒的痕迹，他眉眼微动，最终还是上前一步，用指尖往心口那里划了一下，裂开一道口子。被他藏起来的容器仿佛显露一角，里面没有鲜血溢出，反而有细细的碎片从里面散出来，闪着黑色的凌光，有种惑人的瑰丽。
那碎片幽幽的飘往黑雾，随即黑雾便像是嗅到了什么珍馐一般，霍的一下子吞了一小块。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黑雾飞速掠夺着空中散落的碎片，嚼巴嚼巴一口吞了，小狗似的四处嗅着还有没有。
宋本卿把衣服拢回去，不知心里作何想。
他到底为了什么还要替毓巳收集四散的魂片，因为爱吗，亦或是不甘心？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说是爱，他的心没了，谈不上什么爱不爱的，但说是不甘心，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甘心的地方，毓巳拿走了他的心，毓巳也死了，他现在是继续死着还是能复活都得看自己意愿，还有什么不甘心的，恨毓巳当年骗他么？
还恨吗？
说实话，他不恨，毕竟这种过于强烈的感情还是得建立在他还爱他的基础上。他流落蛮荒之地那么多年，若是只会徒劳的拽着那些爱恨而停在原地自怨自艾，那他也活不到现在，早就在迷茫痛苦中自我了结了。
他不爱，亦不恨，将毓巳复活，大抵真的只是一个，连自己都忘了原因的执念，仅此而已。
黑雾忽然动了起来，仿佛很痛苦似的在空中翻腾，宋本卿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咆哮与惨叫，他看了看一旁毫无波动的闵行远，不禁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过了没一会儿翻滚的黑雾不动了，宋本卿脚步微抬，那黑雾忽的暴起朝他冲来，亮出了藏在雾气中的狰狞毒牙，正要将宋本卿的头一口咬下来，它忽然咔哒咔哒几声，顿了一下，猛的仰天发出一声惨叫，又渐渐的转而衰微下去。
宋本卿亲眼看着它咕噜噜掉在地上，如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然后雾气蔓延，扩大，向四处侵散，好一会儿宋本卿的视线锁定某处，那里从黑雾中探出一直惨白修长的手来。随即而来的是手臂，上肩，脖颈，喉结……
那只手伸出来，最先一把抓住了宋本卿垂下的手腕。
闵行远眉眼淡淡:“恭喜你，看来他成功了。”
黑雾散去，原地站着个不着寸缕的男人。长发及腰，赤红色的瞳孔，他实在很高，比宋本卿NF高了半个头，正用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是全然纯真的依赖……还有不加掩饰的懵懂爱意。
“他魂魄不全，神识残缺，现在看起来与一个三岁孩童无异，你若想补全他的人格，还需继续收回那些剩下的魂片，”闵行远道:“但是你走的时候得要将他带走，不可留在我这里。”
他的眉眼延伸出一种很浅淡的杀意:“若在我的地方落了一只域外天魔，扰乱我定下的规则，我必会不留余力的追杀他。”
“是，”宋本卿闭了闭眼，“谢谢。”
闵行远甩袖往回走，“你这句话合该留着对我师尊说，”他边走边按揉了下泛酸的腰身:“要不是师尊叮嘱，你托那蠢鸟带来的私信我看也不会看。”
蠢鸟？
是指那三只文鸟系统吗？
宋本卿抬脚跟上。
身后的男人见他要走，摇摇晃晃的想跟上。
他一时没适应新的身体，刚一伸脚就摔在地上，一头糜丽的长发铺散开，在原地愣了愣，随即在宋本卿回头的视线中期期艾艾的朝他伸出手，满脸可怜。
宋本卿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波动，“起来。”
毓三岁泪眼汪汪，希望宋本卿能回头抱抱他，希冀写满了脸上。
宋本卿转身就走。
毓巳登时急了，想让他等等自己，手脚并用的想爬起来。但他刚刚才遭了一场生死厮杀，他的魂片并不完全，在这场争斗也并非全是占了上风，导致新身体不听他的使唤，刚刚爬起来又不出意料的摔了下去，肉.体与地面碰撞出闷闷的响声，走一步摔一步，眼见宋本卿根本不在乎他摔了多少次，离他越走越远，毓巳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嗷一嗓子哭了出来。
那声音之大，那姿态之丑，实在让人不忍直视。就好似跟曾经在蛮荒之地里宋本卿丢下小土狗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
可宋本卿当真没像上一次回来。
他蹲在原地哭了许久，从天亮到天黑，嗓子都哭哑了，那个人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
哭了太久，脑子里嗡嗡响，他压下哽咽抹了把哭肿的眼睛，干脆四肢着地，抽抽噎噎的顺着宋本卿留下的最后一丝微弱气味，一点一点的慢慢找回去。
后来的毓巳才知道，他真应当要感谢彼时那个又蠢又作的自己没有一直停在原地等宋本卿回来找他。
因为从他摔下去还仰着头等宋本卿回来抱的那一刻起，那个人是真的已经不会再回头去找他了。如果他没有顺着那点最后的气味找到当天的小秘境入口，待第二天秘境移动到其他地方去，他神识尚未恢复，又找不到人，没几日宋本卿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不再回来，那时候便是真正的天各一方，两人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父亲，”孟思远撸着毛茸茸的冬飞，小声道:“秘境入口有个男人，蹲在那里守了好久了，好像想进来。”
闵行远抱臂在一旁冷哼:“管他呢。”
孟云池摸摸他的脑袋:“带他上来吧。”
“好哦。”孟思远看起来很高兴。
宋本卿原本在湖边蹲着，没多久身后就传来呜呜呜的哭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大力撞得一脑袋扎进湖里。
他泡在湖里，整个人都被对方像八爪鱼一样的缠着，总觉得他这具身体还没等自己腐烂，可能就被要毓巳大力揉烂了。
毓巳抱着他的腰哭得好不伤心，声声控诉，宋本卿面无表情的拖着身上的八爪鱼爬上岸，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去，再脱下衣服来一一拧干。
远处躲在大树后的孟思远及时走开，捂着眼睛边走边想，真是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毓巳仍然光着身子，这一路而来都还没来得及穿件衣服，宋本卿干脆从自己所剩不多的破布衣裳中扒下一件兜头罩在他的脑袋上。
“穿上。”
毓三岁委委屈屈的穿上了。
他生得高，这衣服对他来说明显小了些，底下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腿，晃晃荡荡的袒露着胸口又要贴过来。
宋本卿触碰到他一向偏凉的肌肤，推开的动作一顿，沉默下来，将那件又破又旧的衣服替他拢好，随即抽出一条腰带来给他细细围上。
毓巳的头发很长，很黑，衬得他的皮肤很白，那是种带着鬼气的惨白，不怎么招人喜欢，浸了湖水让他的头发黏黏腻腻的贴在身上，湿哒哒往下滴着水，那一双象征不详与邪恶的红瞳似乎很懵懂，甚至显出一种不太相符的纯真来。
宋本卿有些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摸他的脸。
以贪念恶欲为食的域外天魔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纯真与懵懂。
在他进入虐渣部门后接下的任务中，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任务目标时愣了这么久，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附在命运之子身上的毓巳魂片，它藏在任务目标的身上，吸食他们的气运，将他们身上的恶性与劣根发挥得彻头彻尾，淋漓尽致，在等世界评级中当属实至名归的人渣。
只能说不愧是毓巳，哪怕只是碎片却依然拥有这样的能力。
并非他故意抹黑，而是毓巳本质就是恶，不负他域外天魔的身份，碎片投射到任务世界中最直观的代表就是陆松明，没有太多理由，就是坏得纯粹而彻底，这才是真正的毓巳。
以至于其它的碎片，哈德蒙尔亦或莫摇花，这些碎片多多少少都受了他的心脏的影响，以至于让毓巳看起来没那么面目可憎，留了那么一些不太真实的人情味出来。
然而这样一块块充满着恶性的碎片拼凑起来，是否真的会凝出毓巳现在这种毫无遮掩的纯真与依赖来，他不知道。
这副表象又是否会是毓巳的又一层伪装，他也不知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实在信不过这个人。
对面的人见他不理自己，便有些亲昵的委身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他，伢伢学语道:“卿……卿卿……”
好似索要亲亲一般，透着股不自觉的孩子气。
“怎么找过来的？”宋本卿似笑非笑的后退一步:“不是说站不起来吗？”
毓巳有些委屈:“……爬。”
他把手上的伤口拿给宋本卿看，其实宋本卿早就看到了，不但他的手上有，还有膝盖上，手肘，脚踝，足尖，各种都是爬行时弄上去的细细碎碎的伤口。
“疼……”他瘪了下嘴。
宋本卿有些可笑的想，他怎么会感到疼，当年被阵法绞杀的时候也没见他皱过一下眉，这么点明天就能自行愈合的伤口，怎么可能会疼呢？
但是更可笑的是，每次当他硬起心肠来时，这人总是能找到并完美的戳中他的软肋，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包容他的得寸进尺。
“……”罢了，就当是带了个大龄婴儿。
他拿起毓巳的手看了看，用湿袖子替他擦掉伤口周围的污迹，再小心的把夹在伤口里的细小沙石挑出来。
“好了，明天就能自己愈合，只要你自己别作。”他拿开毓巳的手，不太想继续管，抬头却见对方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喜欢……卿卿……”他的手指在宋本卿小臂上划来划去。
“哦，”宋本卿冷漠脸:“我不喜欢你。”
毓巳细长苍白的手指一顿，怯生生的收回来，小声道:“喜欢……”
“不。”
“喜欢……”
“不。”
毓巳不说话了，低着头，豆大的眼珠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衣裳破旧的补丁上。
宋本卿额头青筋跳了跳，起身要走，毓巳猛的一下抱住他的腰，嚎啕大哭:“喜欢……我要，喜欢……”
“我要卿卿，我……我错了，呜呜呜呜……”
“呜呜我……我不好，你别扔下……别丢下我……”
孟云池见孟思远自己回来了，撑着下巴问:“你把人带到湖边去了？”
孟思远点点头。
“他们自己的纠葛他们自己去解决，”闵行远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师尊何故要替别人操心这么多。”
“我瞧他面善，只是好奇，他不像我们这边的人。”
“东方以外。”
“是了，”孟云池点点头，“那一双蓝瞳，看起来应是西方的。”
孟思远迷惑，什么蓝瞳？他怎么没见过蓝瞳的人？
闵行远怜爱的摸摸小儿子的脑袋:“你先天不足，反应常比别人慢些，这些就不要想了。”
蛋是闵行远揣的，却是孟云池孵的，结果该破壳那天远远不见孟思远有动静，孟云池用小锤子给他细细敲开一个小口，这才免于小儿子被闷死在蛋壳里。
揣蛋初期闵行远没有意识疯得太过，导致小儿子先天不足，到底有些体弱，孟云池自己带了一阵这才好些。
提起这个闵行远自己也有些心虚:“三更天了，快去睡吧，明天早起爹爹带你去练剑。”
“好呀。”
小儿子走了就剩两个人，闵行远十分不要脸的占了小儿子位置，“师尊。”
暗影在烛光里摇晃，衣衫捋动间飘到地上，没多久便响起细闷的响动，一夜到天明。
宋本卿和毓巳在湖边静坐了一个晚上，对方一直在玩他的袖子，玩他的头发，还试图抽他的腰带，看到他一起身要走，立马就收手不敢继续玩了。
翌日宋本卿前来告辞，孟云池还很惊讶:“这么快？”
宋本卿把那个人形挂件留在了门外，笑道:“这两日已多有叨扰，再多几日只怕这身体撑不住了，”他郑重的向孟云池行了一礼:“宋某还是要感谢孟道友出手相助，实在无以为报，此物便交给孟道友，谢道友再三相助之恩。”
孟云池看着盈在空中的白色莹珠。
“这是何物？”
“吾残缺神体，”宋本卿道:“辅以丹药炼化，可弥补令郎的先天不足之体。”
其实不止，若孟思远真得了这神体，足以辅他半步登仙。
如此贵重。
孟云池眉头微动，叹道:“此物太过贵重——”
“孟道友不必推拒，”宋本卿垂下眼眸，“想来你一眼也能看出我的情况，这副半残之体于我没有用处，”他笑了笑:“我已志不在此，这世上还有我不曾见过的万千风情，那高高在上的神祇我也不配再做，如此流连与万千世界中，去看些曾经从未见过的景色，倒也觉得不错。”
“如此……那便多谢了。”
“该说谢谢的应是我，”宋本卿转身出门:“先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院子里的毓巳翘首以盼，见他终于出来:“我们要走了吗？”
“嗯。”
毓巳高高兴兴的上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好呀，那我们去哪里？”
宋本卿转头看了他一眼，却并未说话。
毓巳好像真的像个三岁小孩，在他面前也能自己跟自己说很久的话，嘀嘀咕咕的并没有在意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甚至还在为两人的出发而感到好奇和期待，很琐碎的说着一些不太让人上心的话。
二人步行着慢慢远去，孟云池透过窗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一只手从背后环上他的脖颈，闵行远贴上来亲他的耳朵:“看什么看那么久。”
“没什么，”孟云池轻轻一叹:“就是有点感慨。”
闵行远哼哼两声，变作小黑龙的模样往他头发里钻，吃味儿道:“人都走远了，别看了。”
孟云池低低应了一声，“嗯，不看了，陪你去人界逛逛。”
“好哦，”小黑龙想想自己私库里那本《如何拴住爱人:猛男的一百零八种小心机》，于是慢吞吞从他头发里出来，顺着肩膀从交襟爬到他怀里，窸窸窣窣的动作片刻，在孟云池衣襟里盘成一个球状的小鼓包:“走叭！”
孟云池垂眸，伸进衣襟里用指腹揉了揉他鼓起来的小肚子。
闵行远（喜):那劳什子鬼玩意儿果然有用！

*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完了，明天更丧尸世界
关于本文是he还是be，其实我也还没有想好（挠头）受以前确实不干人事儿，攻受过的伤害也都是实质的，不过后面的大纲我还没想好，丧尸世界的大纲也正在理，继丧尸世界之后我还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写还是就此完结。
攻或许会在小世界中因为受的部分魂片而产生些许动容和退步，但是把受复活以后他基本就没有执念了，受对于他来说就会变得可有可无，不会主动去追受了
看小天使们反映叭，如果有小天使们想继续看他们的故事，那这篇文就会延长小世界，视受的表现来决定结局。但是如果小天使们觉得受实在太不做人了，想看be，那这篇文在丧尸世界结束后会直接be结局，本文的主线占比不会很多的，因为那些对于宋本卿来说都是过去很久很久的事情了，所以可能就直接完结啦。
另外1vn的结局不会出现的啦哈哈，因为晋江是不允许np的（小声）！


第137 章、末世丧尸1
宋本卿在那个世界逗留了七天。
这个世界是完全脱离于主系统的掌控之外的，他鲜少有这样完全不被监控的自由，没管身后跟着个小尾巴，剩下的时间都在独自游历。
七天是他的身体所能支撑的最后期限，在最后一天里他躺在无人踏足的深山青石上，林间的树影斑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肉似乎正在逐渐剥离，毓巳灰头土脸的跟在他身后，见他躺下还以为他要休息了，高高兴兴的坐到旁边来，“卿卿，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
宋本卿的嘴唇动了动。
毓巳没听清，借着小心机朝他靠近一点，侧脸几乎要贴在他的胸膛上:“怎么啦？”
宋本卿不说话了，只用一双浅褐色的瞳孔静静看着他，斑驳的树影在风中掠过，他眼中的世界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毓巳撒娇似的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摆了摆:“卿卿，你要说什么呀？”
他把宋本卿的手臂扯了下来。
毓巳一愣，睁大眼睛看着那条手臂，一时没动作，亲眼见着那手臂掩在破衣裳下的皮肉正在寸寸裂成飞灰。
他的表情凝住了，抬头去看青石上的宋本卿，而那人就在青石上，仍用一种浅淡的，毫无波澜的神色看着他。
他伸手去抚宋本卿的眼睛，凡手下所触及的地方都在一难以想象的速度龟裂，像一把被大火舔舐过的木叶，被风轻轻一吹就散成灰了。
这人的身体期限到了，已经没法再装载里面的灵魂，他走了。
某一瞬间他好像读懂了宋本卿睁着眼睛离开前，对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离开这里吧，去哪里都好。
只是不要再跟着我了。
愿你能寻到自己的归处。
树影仍在婆娑，扰出一片浪荡的绿海，风怜悯似的拂过他们的身影。
“你又扔下我，”毓巳附身小心的抱起那具飞灰散尽余下的枯骨:“你不是说过，相守的两方中若有一方先走了，那留下的那个人必定是痛苦的吗。明明上个世界你还说你爱我，不愿留我一人独自承受，”他弯下腰来，像是被折了脊骨一般将额头轻轻抵在那人头骨之上:“结果每次都是将我留下，那些话原来都是诓我的罢，毕竟你那样恨我，”那焦黑架子的指骨被他抓在手里，“我，我还能再追得上你吗……”
林中寂静，没有人能回答他。
毓巳咬了咬唇，猛的将焦骨搂进怀里，发出一种犹如困兽般嘶哑的，无望的声音。
他没有在哭，没有宋本卿看着，他的眼泪也流不出来。
就是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
宋本卿在一个休眠舱里醒来。
【叮~检索到新世界宿主存在，宿主编号:F00091485，男性，隶属虐渣部门，正在为您分配闲置系统，系统助手竭诚为您服务。】
【叮~系统匹配成功，系统013号向您申请绑定，接受or拒绝】
【拒绝。】
【收到，已重新为您匹配闲置系统，叮~系统013号向您发送绑定申请，接受or拒绝】
宋本卿在舱体的营养液中憋气，不咸不淡道:【拒绝。】
【收到，已重新为您匹配新系统……】
以上对话机械的重复数次，系统助手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您已拒绝系统013号三次绑定申请，已将此系统拉入忽略名单，正在重新为您匹配新系统，请宿主稍等，系统助手竭诚为您服务。】
虐渣部门的任务者很少，相应的系统也就更少。013约摸是唯一一个虐渣部门里暂时没有绑定宿主的系统，系统助手能筛出来的选择这就它这么一个，但是如果他拒绝绑定的话，对方也不能像对普通任务者那样将他强行绑定。
资深任务者大概就这点儿好处了，他当初和主系统签订契约的时候特意加了这么一要求，主系统不能强迫他绑定任何系统，相应的，他自己也有选择系统的能力，但是不论他选不选择绑定系统，每一个宿主都会配备一个系统助手，这个助手与普通系统不大一样，它是没有意识的，只会按照基本的程序走最基础的流程，相比系统来说就没有那么灵活多变，缺少了很多种应对选择。
只有在系统和宿主解除绑定的状态下，它才会被强制激活，听从宿主的命令为他提供最基础的服务，也为宿主筛选安排下一个系统。
所以在系统助手没有出故障之前，主系统对于这条附加要求是不以为意的。
直到现在，这个系统助手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单方面切断了主系统的指令通道，基本上脱离了主系统的掌控，然后只针对宋本卿一个人为他提供服务。
这是个末世背景的世界，时间线处在丧尸病毒爆发的第五个年头，曾经霓虹满照长街的繁荣城市现在都化作了满目疮痍，人类被来袭的病毒措手不及兜头打了一巴掌，没等他们反应的时间，几乎所有城市都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相继沦陷，幸存者在失去家人的悲痛之下狼狈躲藏，过了将近小半年的时间人类才得以缓过神来，在病毒肆行与沦为丧尸的同伴之间夹缝生存，得以建立起具有规模的避难所基地，在生存空间愈加变小的末世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宋本卿这具身体的原主叫苏柏棠，在末世前是个名气很一般的自由插画师，索性家境不错，他的父亲苏瑾汶是搞科研的，病毒学专家，在某校任职教授，只可惜对方在病毒爆发的时候为了保护妻子而死于丧尸口中，连妻子也没能幸免，只留下尚未来得及赶回家的苏柏棠一人独自存活。
苏瑾汶在专业领域上的成就很高，若是没死的话对于研究病毒疫苗应该是会被寄予极高厚望的，很可惜这个世界的主角并不是他。
命运之子叫郁华舟，是苏瑾汶的学生，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受，同时也是苏柏棠的前男友。
未来他会归顺南方一处规模最大的名为中州的避难所基地，从一个最基本的团队科研人员做到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在这风雨飘摇的末世里步步立稳根基，最后在末世来临的第十五个年头终于带领自己的团队研发出丧尸病毒的疫苗，在不断的改进与完善中逐渐将疫苗推广至幸存者大众，不出三年后疫苗迅速普及，丧尸病毒得到控制，末世结束，他成为历史书上被后人铭记和缅怀的伟人。
然而苏柏棠作为郁华舟的前男友，身上没什么特别的技能与生存能力，但他们两人毕竟有过感情，他再不济也能挟旧情腆着脸从郁华舟这个前任手中分得一点资源，跟着命运之子在这末世中混出一点名头来。
但是很可惜，他们在末世开始的头年便因故反目成仇，关系彻底走僵后两人分道扬镳。苏柏棠在丧尸群围攻的逃亡途中被临时组队的同伴坑骗，不慎沦为其他基地的实验体，长达整整一年毫无人性的残忍对待让他试图自我了结，随后便自我封闭意识进入了植物人状态，几年后基地因为其它的原因覆灭，他被辗转沦落到郁华舟手里。
可惜郁华舟却并未念及什么旧情将他唤醒并好好对待，而是把他作为实验对象来继续在他身上研究自己的疫苗，然而也正是因为苏柏棠的体质特殊，疫苗实验在他身上得到突破，启发了郁华舟的新思路，使原本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摸索到的道路被郁华舟走了捷径，提前将疫苗研制出来，挽救了大批大批的幸存者生命。
郁华舟的正牌攻是在末世之后才遇到的，正是中州那位默默在他身后陪伴他守护他，哪怕郁华舟的实验在生存空间本就狭小的末世中一再碰壁，但却依然无条件支持他继续疫苗研究的基地领导人。
郁华舟后来的成就被载入史册，而苏柏棠也因为一次又一次的不断实验被临时激活意识，彼时他的身体早已因为过度实验而早衰，免疫系统崩溃，体内的每一项指标都远远超出正常数值，被实验室吊着一条命，稍微有点差池都能随时暴毙。
在人类从丧尸病毒的阴影笼罩里解放出来的那一天，郁华舟去看过苏柏棠最后一面，躺在实验台上的人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各种各样的仪器堆在旁边测量他的身体数值，苏柏棠因为实验的过度消耗早已瘦成了皮包骨，满头花白的他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眼看着这个拿自己当实验体的前男友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其它的科研人员都被他叫出去，就剩他们两个人在里面。
谁也不知道那天郁华舟和床上的苏柏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知道在郁华舟离开不久后苏柏棠原本还算稳定的状态急转直下，不出三个小时就停止了心跳。
郁华舟听到消息时刚刚结束致辞从台上下来，学员弯着腰小声通知他，而他闻言却没什么波动，脸上勾着工作时客套的公式化笑容，看起来很温润，实则像张空洞的假面:“他那身体不好保存，容易导致病毒泄露，造成污染，需要做无机后处理，”他沉吟了一会儿，在一片轰烈的鼓掌声中淡淡道:“直接拉去火化吧，记得做好防护。”
“好。”
于是苏柏棠的遗体被火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是他作为实验体的一串编号，被遗忘在逐渐积压的实验室记录中。
后来郁华舟没出几年便遵从世界意志，同自己的正牌攻he了，末世剧情完。
休眠舱里面有营养液，宋本卿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像是为了保证他在休眠状态下最基本的营养需求。他大力拍打了下透明的舱门，而控制室里的警示灯也因为这一个实验体的异常而亮起了红色。
人工智能的声音回响在实验室里，“请注意，请注意，第六储区008舱体，编号H0549号实验体检测到异常精神波动，请巡逻人员尽快前往第六储区进行确认，请巡逻人员尽快前往第六储区进行确认。”
宋本卿只觉一阵嗡嗡叫的响声过去后，他模模糊糊的透过透明的舱门看到外面有人影在面前晃动，但他却不太能分得出什么心神出去，因为舱体内的实验体恢复意识活跃，但里面的营养液却没有按照程序运转被马上抽走，他现在快要被休眠舱里充盈的营养液给呛死了。
舱体故障，舱门被人从外紧急开启，他猛的推开舱门一坐而起，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不止，将那些不慎灌入口鼻的液体都给咳出去，到后面他甚至呕出一些淋漓的酸水，在一阵阵的眩晕之中用力抓紧了壁沿，狼狈不堪。
“报告，008舱体损坏，待维修，H0549号实验体恢复意识，是否需要转移实验体。”
“H0549恢复意识？”
“是。”
“如何？”
下一刻宋本卿的下巴被一股大力掐住，有个力道迫使他抬起头来，他以植物人的状态昏睡了太久，刚出休眠舱便觉手脚发软无力，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连声音也不大能听得清。能做的只有徒劳的急促喘着气，大力呼吸的声音就像是在拉风箱，显得破碎而嘶哑。
“瞳孔涣散，意识不集中，”对方顿了下，“呼吸系统好像出了点问题。”
苏柏棠感觉到有一只手掰开了他的嘴，对方的手指往他喉咙深处伸。
“呜……”他的眼角被逼出生理眼泪，下意识抬起软绵绵的手去推拒对方，然而显得很徒劳。
没一会儿对方的手一下子撤开，他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把胃都吐出来，终于把呛入肺部的那些营养液给咳了出来。
“嗯，可以了。自主行动的能力尚未恢复。”
对讲机的那边说了些什么，苏柏棠没听清，他只觉得咳出那些东西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差点软绵绵的又躺回了全是营养液的舱体中去。
旁边的人抓起他一只手臂，并不温柔的将他整个人从舱体里拖出来，带出一片哗啦啦的营养液，拉到休眠舱外面，一松手，苏柏棠又摔回了地上。
他勉强用手撑着地面，以至于让自己不那么狼狈的整个人脱力趴下去。
旁边那人把他给弄出来后就没动作了，很冷漠的站在一旁。
苏柏棠的喘息在寂静空荡的第六储藏区里回响。
没一会儿区外的自动感应门打开，有好几人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卫队长，怎么样了？”
被称作卫队长的高大男人指了指地面上的他，随即有人立马“啊呀”了一声。
“珍贵的实验体，”有人把苏柏棠小心翼翼的扶起来，看见他膝盖上摔倒时蹭红的皮肤和手掌间细微的擦伤，对方皱着眉抱怨了一句:“就不能小心一点嘛，H0549的体表防御比不得你们这些经常外出皮糙肉厚的异能者小队，要是导致哪里受伤感染就很麻烦了。”
那姓卫的队长好似不屑一般轻轻冷哼了一声:“惯出来的坏毛病，娇气。”
那扶着苏柏棠的研究人员穿着一身白大褂，闻言一瞪眼睛:“你说什么？！什么叫惯出来的坏毛病？”
常年坐在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和经常外出搜寻物资的探险小队之间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研究人员看不起总是风尘仆仆举止粗鲁的探险小队，小队里的异能者们也看不惯研究人员那副故作姿态的假清高嘴脸，两方基本上是相看两厌，通常遇到都不会有什么交流，除了这次的突发事件。
僵持片刻，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转身去查看苏柏棠的状态。
他掀开他的眼皮去看他的瞳孔，一边查探一边同他说着话，观察得比刚刚的卫队长要细致不少，随后看他的呼吸频率，查他的心跳脉搏，一双手在苏柏棠的腹腔上慢慢的施加力道按压，看他有没有不适。
被按到了胃部，苏柏棠猝不及防的干呕了一下。那研究人员立马收起了力道，没查出什么大问题，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让其他人来安置他，刚刚还在这的小队长已经离开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比了一下想要he或者想要be的小伙伴们，想要be的小天使们比较多，所以在丧尸世界结束后会有一个be结局。
不过有想要he的小天使们希望他们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也有比较反感he的小天使，可能是我的笔力问题对于角色把控不够，把受写得太渣了（捂脸）
意见两极分化比较大，取个折中，在be的结局之后可能会再写一或两个世界，这些世界中毓巳会消失一阵，攻也不会再爱其他人，但是可能会有其它喜欢攻的受出现，不过攻也不一定会和他们在一起。
所以在be世界后是开放性结局，他们不一定会在一起，可能从此在无数个小世界之间数次互相擦肩而过，也有可能有朝一日毓巳能够找到宋本卿，不再打扰他的生活或者成为他的影子，变成那种不是爱人却比爱意纠葛更深，不是朋友却比友情知心知彼的状态（胡言乱语)啊大概就是那种一切皆有可能的状态叭（挠挠秃头）
不知道这个结果小天使们满不满意，但是真的很感谢每一位支持到这里的小天使们（鞠躬）！


第138 章、末世丧尸2
苏柏棠被实验室人员另作安顿。
末世资源紧缺，第六储区里备用的舱体需要预留出来留给其他实验体用，加上他毫无征兆忽然恢复了意识，基地领导见他情绪还算稳定，便打算先将他安抚下来，放在实验室里“豢养”。
苏柏棠没有衣服穿，从他被绑上手术台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不再有丝毫人权可言。
普通隔离室里有一桌一床，边角都被实验室人员细心的用气泡膜包起来了，防止实验体磕碰，造成伤害。这个活体标本很珍贵，是他们目前所发现的唯一一个不受丧尸病毒影响的人类。
他们做过不少实验，不论是将苏柏棠放进笼子里被丧尸啃咬，亦或者直接把提取出来的病毒注入苏柏棠体内，到最后留在这人体内的病毒总是会自己慢慢消失，好似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高度破坏性与传染性在他身上都不管用了一般，令研究人员很惊奇。
跟末世中觉醒异能的人类一样，研究人员对他身上发生的这一超乎寻常的现象十分好奇，甚至在他身上做过不止一次的实验，从而收集数据致力于在疫苗研究上面找到突破。
苏柏棠缩在隔离室的小床上，用薄薄的床单盖住了自己的身体，也遮住了身上那些因不断实验而留下的术后伤疤。
他的视力，听力，嗅觉，甚至包括声带都因为长达几年来的各种用药或者外界的暴力因素而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伤，现在基本上就是个血条很薄的脆皮，不怪乎实验室里的人都这么小心翼翼。
宋本卿面色哀愁的伸出手指进去摸了摸自己的牙齿，有一颗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拔走了，他用舌头舔了下，觉得自己的牙龈是甜的，口水是苦的，鼻子还时不时能从消毒酒精中嗅出酸味。
他的嗅觉和味觉都坏了，痛感神经变得异常敏感，一点点擦伤都能让他疼出一身冷汗。
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友好了（指指点点)
在隔离室里用一个姿势在床上蜷缩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青年终于动了动，慢吞吞的从床上爬下来，那具漂亮至极的身体终于在摄像头的监视下缓慢的舒展开，长腿落地，对方扶着墙，重心试探着向前。
扑通一声，试图下地的青年毫无预兆的摔在地上，他似乎有些呆愣，低头看了下自己无法施力的双腿，不过好在地上都铺过了珍珠棉，H0549看起来并没有摔伤，只是重复着扶墙，看样子像是想自己在隔离室里慢慢做一下复健。
角落里的摄像头默默将他的一切行动都记录下来。
苏柏棠自己绕着桌子在隔离室里慢慢走了一圈，没一会儿他便出了一身汗，摸到床边去坐下，默默看了眼角落里的摄像头，透过屏幕窥伺他的人在那一眼里下意识摸了摸鼻头。
奇怪，这莫名其妙的心虚感是怎么回事。
因为末世变化无常的气候问题，基地的建筑几乎有一半是都是位于地底下的，卫明盛携小队外出寻找物资，好几辆越野和货车，从基地出发一路前往百多公里开外的地方搜寻物资，因为路况问题和或许会出现拦路的丧尸，一行人这一去不一定能在当天回来，于是车上都备了水和食物，后车厢放着防身用的热武器。
“这周遭地区的物资都搜刮了个遍了，物资越来越不好找，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是啊，平均三天就要我们外出一次，想想基地里面养着一大帮人的巨量消耗，那不是得可了劲儿的要我们外出嘛。”
有人皱着眉道:“地图里这个地方我有点印象，那儿附近十多里地的地方是不是有个矿井？”
队伍里有人哼哼，“有也搬不回来啊，他们有那个精力能一点一滴的派人出去运回来么？总不可能要我们硬搬吧？”
有人拿小眼睛去看一旁闭目养神的小队长:“哥，上头不会真给你颁了这个任务吧。”
卫盛明在颠簸的车辆里没说话。
众人颇觉无趣:“反正我们小队只是负责开拓区域和物资搜罗的，他们要是真有那本事让他们爱折腾自己折腾去，我们搁外边儿天天拼着命杀丧尸都已经够呛了。”他们将腿搭在卡座上，不忿道:“坐实验室的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天天这个看不起那个看不起，一遇到什么事儿就怂了，危急关头就只会把别人推出来拼命。到底是谁看不起谁呢？”
“是啊，你没看前几天他们第六储区不是卫哥去巡逻么，听说有个实验体忽然醒了，哎呦给他们宝贝的，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还说要是伤了的话我们负担不起，”那人阴阳怪气的先是学了一嘴，然后拿手肘捅捅卫盛明的胳膊:“卫哥你说是不？我记得当时你就在场。”
卫盛明拿眼皮不轻不重的撩了他一眼。
那人讪讪收回手，有些自觉没趣，说道:“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是我们干，他们倒好，在基地里待得舒舒服服。”
有人问了句:“什么实验体啊？”
“是个人呗。”那人在基地里浸淫久了，似乎并没有觉得这种拿同类来做实验体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不过长得是真俊呐。”
他砸吧了下嘴，突然嘿嘿一笑:“我倒觉得那帮人这么宝贝他不一定是因为什么实验体，说不定……”这人细细的眼睛里露出点猥琐的光，故意停顿在这儿没继续说。
能进探险队的多是中高阶异能的糙汉，这帮男人在这微妙的停顿里挤眉弄眼，具露出心神意会的笑容来。
“你们好像很闲？”卫盛明似乎觉得车内有点闷，将一直戴着的兜帽散下来，露出从侧颈一路延伸到锁骨下方的一道狰狞疤痕，这道疤给他平平无奇的面容添上了几分野性，显出股没来由的悍气来:“这会儿不抓着点休息，到目的地可别被丧尸咬去了脑袋，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们收尸。”他话毕摸出腰侧的武器，细致的，慢条斯理的用衣服下摆擦着枪口的一点污渍。
众人噤声，意识到自己可能吵到对方休息了，具都扭头闭眼装作睡觉去。
卫盛明把枪擦拭干净别回腰间，重新闭上眼，却不可避免随着几人的话联想到前几日那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白脸青年。
对方的皮肤很软，明明用了不大的力道，手腕只被他伸手抓了一下就在以飞快的速度变红，而那双眼睛里像蒙了一层模糊的，轻薄的水雾，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连喘气的声音都哑得不行。
卫盛明抱着手臂，嘴里发出一声微不可见的轻嗤。
娇气。
这种人一旦离开基地的保护，保准被丧尸啃得连骨头都不剩，没有能力的人在末世里就只能活在别人的羽翼和庇护之下。
在苏柏棠的多次请求之下，实验室终于给了他一件系带的病号服，宽大臃肿，像裙子一样，系带是在背后系上的，不过好过没有遮挡的衣物，至少让他在隔离室里光溜溜的被人观察了两天之后找回一点点安全感。
每天都会有人进来给他测量血压，观察他的状态，在一张表上面勾勾画画后带着夹板离开，他的食物是实验室特别研发的营养剂，味道很难吃，简直难以下噎，苏柏棠不得不靠着它维持每天所需的能量。但是因为他的味觉原因，这些在众人眼里吃起来就像是香菜味的炼乳淋在泛酸的芝士上一起融化的味道，他吃起来却并不觉得如何难受。
然而这些营养剂只够维持他每天的基本活动，多的便没有了，主要也是怕他有足够的精力会研究如何逃跑，毕竟苏柏棠曾经确实逃跑过一次，并且还让他成功的离开基地差点没能抓回来。
“早安，H0549，你今天早上看起来状态不错。”每日例行检查的白大褂人员带着表格从外面进来。
苏柏棠没吭声，只是放在床上的手下意识的收了回来，绞在一起的手指显示他现在的状态可能有些许紧张。
“还记得我？别害怕，这次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就是例行检查。”对方露出来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容，朝他又走近了一些。
苏柏棠小幅度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有点迷茫，见他靠近便不自觉的在床上往后靠了靠。
他身上带着些程度不一的术后疤痕，因为自身体质的特殊性质导致身体被数次打开又缝合，被取走了一些样本，而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是他曾经某场手术里的主刀医生。
苏柏棠脸上露了怯意，似乎想起了曾经在实验台上被支配的恐惧，于是两脚蹬上床缩到了墙角，用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他。
那白袍的中年男人心里一动，暂时卸下了其他人让他不要轻易刺激实验体的叮嘱与防备，将表格与夹板放在了桌子上，倾身过去似乎想伸手去够角落里的苏柏棠。
然而下一刻他和摄像头那边的人都没有想到，苏柏棠突然爆发，在他的手快要够到自己时反身一把掐住了他的肘弯，旋身用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的速度从他胸前的口袋中飞快取走了什么，中年男只觉得白色外袍似乎被对方过□□速的力道轻轻扯了一下，随即下一刻便被飞溅起来的大片血红糊了视线。
谁都没有想到这明明刚醒不久，看起来连走路都不利索的人这会儿怎么能有这样快速狠绝的动作。
他夺走了中年男习惯别在白大褂外口袋里的一只伸缩笔，随即准确无误的找准对方脖子上的致命点，毫不犹豫的用力扎了下去。
中年男被扎透了喉咙，满脸震惊捂着脖子上滋滋外冒的鲜血，踉跄两步往后倒在了地上。
苏柏棠翻身下床，双脚落地的一瞬间狠狠咬了下下唇，勉强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将中年男拖到门口边，拉起他的手臂捏住了对方的拇指，用力往上拔，狠狠一下按在了指纹锁上面，“嘀——”隔离门自动开启。
他像扔垃圾一样扔掉手里的的手臂，踉踉跄跄的往外跑去，勉强按着三年前逃跑的那次记忆避开最有可能被围困的路线，一边跑一边大喘，脑中响起了剧烈奔跑时身体不堪重负的嗡吟，视线慢慢出现重影，即将要拐过长廊的最后一道弯，他被人猝不及防的撂倒在地，三年来基地里更改过的布局终究无法让他占据优势，对方的电棍紧随其上，苏柏棠在阵阵发黑的视线里昏厥了过去。
再次清醒时他的手脚已经被绑起来固定在了床上，光滑冰冷的天花板将他满身沾血的狼狈姿态映得清清楚楚，苏柏棠发呆一般看了许久，自嘲般微不可查的轻轻笑了声，随即闭上眼睛不再做出任何动作。
惨白的面孔和血色尽褪的嘴唇正昭示着他的状态不佳，实验室组长上前拨开他的头发，沾血的面孔将这人衬得像个食人精魄不慎落网的艳鬼，现在只能被人拔掉毒牙困缚四肢，绑在床上任人摆布。
组长平静道:“你差点杀了一个我的研究人员。”
“差点？”苏柏棠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看来我当时应该捅得更用力一点。”
“不要这么尖锐，”组长摸摸他柔软的头发:“我们虽然缺你不可，但也不会一直纵容你这样胡闹。”
“纵容么，”苏柏棠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慢慢笑了起来，“把我绑在实验台上的纵容，这我可担待不起。”
“我虽然很喜欢你，但有时候也不介意给你点教训，”组长扫了他被绑起来的手脚，现在因为绑的太紧已经隐约有点泛青:“既然这么爱跑，那就把你先关一阵吧。”
房间里的亮度被调到最大，几乎成为一片炫目的纯白，饶是闭上眼睛依然觉得躲不掉那些强烈的光线，组长离开后这个房间被全方位封闭起来，整个空间里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落针可闻，寂静到可怕。
苏柏棠用力的挣扎，那些束缚带依然捆着他纹丝不动。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房间里过于寂静无声，他总觉得耳边的嗡吟在逐渐变大，像一把小钻子，在慢悠悠的往他脑子里钻。
组长是在十二个小时以后才回来的，房间亮度回到正常水平，床上的人已经昏过去了，手脚被绑缚的地方因为不断挣扎而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淤青，组长附身去看，苏柏棠没有表情，脸上却全是眼泪，这些眼泪甚至淌到他身下的床单上，洇湿了一大片地方。
组长脸上似乎带着点不甚明显的怜惜，用指腹抹去他眼睫上的水汽，叹声道:“犟成这样，怎么就不会撒撒娇，服个软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文盲写科技，两眼一抹黑，有很多硬伤希望小天使们不要在意哈哈哈哈！


第139 章、末世丧尸3
被束缚带用同一个姿势绑了三天，苏柏棠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动不了了。
组长亲自用湿帕给他擦拭着身上的狼藉，清洗完毕将人放回隔离室。他看着苏柏棠一片淤青的手脚，思索了一会儿，随即拿回一瓶红花油来给对方抹擦消淤，手法极度粗暴，疼得苏柏棠一声不吭，眼眶却红了一圈，可怜兮兮的，仿佛随时都会坠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来。
故意折腾他的组长终于心满意足，走之前还往他脚踝上套了个脚环，咔嚓一声，将人牢牢的锁在了这个不大的牢笼里。
在他试图逃跑过一次后，实验室里加强了对他的看护，派巡逻队里的人来守着他，每日轮岗。而每日一次的例行检查都必须要在巡逻队的看管之下才能进行。
于是苏柏棠再没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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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出的车队回经途中路过一处乡镇，本来乡镇应是小队最应该避开的地方，因为凡是居民居住的地方丧尸一般都会很密集。但是另外一个小队长提议直接从这处规模不大的乡镇直接穿过去，一来是因为路近，他们载着满满一车物资不便绕弯，二是正好可以去这处乡镇里面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的物资可用。
多人举手赞成，于是回归的小队将车辆驶入了这处小镇的公路。
一路上都有些寂静，因为末世的土壤污染导致这附近一片地带都寸草不生，车辆压过路面沙石的声音回响，一队人前进一阵，发现一个超市。
小队几乎有些惊喜，拿着枪支谨慎的下车进了超市，把能吃的东西都搬到车里，过期的没过期的，只要没发霉的食物几乎都被他们搜罗一空，又拿了好些生活必需品，这次的车辆空间有限，暂时无法带走那么多东西，于是他们便把这处地点做好了标记，方便下一次过来，这才满载着离去。
途径小镇与乡村的中间地带又遇一个加油站。这下他们是真的觉得惊喜了，挪走了两桶汽油作为备用，照例标记地点，然后离开。
乡村比小镇还要寂静，静得没有丝毫人烟，这一路下来都没有看到一个丧尸，一车人正有些疑惑，结果刚刚路过村子经过一片密林，车辆惊动了林子，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丧尸从里面涌出来，三下五除二便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争先恐后的相继扑上来。
丧尸的动作大都很灵敏，破坏性极大，见人就扑，除非将它们的头部捣毁，不然它哪怕只剩下半边身体依然具有行动力。但是丧尸脑内具有晶核，丧尸晶核相较于异能者晶核更加纯净，若能让异能者以特殊手段吸收化为己有，可助异能者们进阶。
为此除普通人类外，异能者们并非对丧尸避之不及。
但是现下的状况显然不适合，丧尸太多了，不是他们在猎杀丧尸，而是丧尸在围攻他们。
一队人都没想到一路走来的所有丧尸们都会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们，然而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那密林不知到底是藏了多少丧尸，简直就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领头的车辆不敌丧尸潮自杀式的轮番攻击，车窗玻璃碎裂后司机被探进来的一颗脑袋咬了一口，第一辆车的路线轨迹渐渐变得杂乱无章起来，在丧尸堆砌而就的肉墙之下冲出了公路，一头撞在路旁的树上，车头滚滚冒着烟，驾驶座与副驾驶的两个人顷刻间就牺牲了。
车门被锁死，一位金系异能者硬化身体部分从车顶一撞而出，他的体表坚硬如铁，不受丧尸啃咬，首当其冲的从那堵肉墙之中撞出一条血路，随后紧之而来的火系异能者与风系异能者皆一一从那破洞中越出来，跟随者金系异能者的脚步将那条血路开拓得更大。
没一会儿那辆报废的汽车发生爆炸，炸平了附近的一片丧尸。
车队还在艰难前进。
卫盛明提枪降下车窗，将扒在窗沿的一颗颗脑袋打上花火，于是车窗外面被暂时清理出空位，他从这个小窗口反身钻了出去，抓紧了车顶某一处把手两腿一蹬，眨眼间便爬到车顶上去站定，脚下凝出肉眼可见的雾气，不一会儿便有一层薄冰将他固定在车顶不至于被抛下去。
车辆被肉墙堵住去路，卫盛明脸色沉沉的环顾了一番周围状况，随即不再犹豫放出冰系异能，身周凝出一道道尖锐的冰刃，以迅雷之势朝所有挡路的丧尸射去。
倒了一片，仍然不够，源源不断的丧尸们后继补上空缺，无缝切换的另一批继续扒拉着他们不放。
卫盛明不再释放冰刃，转了个身，干脆从车顶上一跃而下。
他抓着一根冰刃斩开扑上来的两只丧尸，随即扔掉冰刃两手交握，半蹲而下，狠狠往地上一砸。
大片大片的冰以他为中心飞速的蔓延出去，一下子便冻住了周围丧尸的行动，追逐车队的丧尸顿时少了一大半。
“卧槽，卫哥牛逼，我就说他不止六阶，结果你们还不信我。”
卫盛明化出冰刃一把突出重围，一边以自身为圆心向周围发射冰刃，一边提着手里的东西一刀一个丧尸路障，到最后竟硬生生赶上了前进的车队，爬上后车厢继续使用冰刃攻击。
少了刚刚那一大片，剩下的丧尸潮显得不再那么紧迫，众人稳下心神配合车辆行进，终于将余下的丧尸消灭得七七八八。
因为要运输物资小队里并没有人留下来收取大片丧尸的晶核，反而提高了车速加快离开这片密林，车厢里有人摸了把汗:“辛好，辛好，没想到这么会有规模这么大的丧尸潮，简直失策。”
“辛好没有碰见高阶丧尸，不然小队里损失的可能就不止两个人了。”
说起两位死去的同伴，几人都沉默下来。
没人说话的时候气氛一时让人觉得窒息，几人为了调动气氛聊了些别的，众人复又说说笑笑起来，副驾驶上有人说道:“卫哥，你那一招使得特别厉害，范围能波及那么广，我很好奇卫哥你到几阶了啊。”
卫盛明闻言看了他们一眼，半晌才道:“七阶。”
“我就说嘛！”
“果然是这样。”
“怪不得卫哥天天被上头支使着往基地实验室那边跑，原来你已经到七阶了啊。”小馒头
卫盛明在一片谈话声里没开口。
基地有个不成文的规则，品阶高，但是不至于太高的人都会被编入探险小队里负责基地对外活动，而那些真正品阶很高的人反而会被留在基地里不轻易离开，偶尔在基地里干一点不痒不痛的事，主要就是为了防止基地被偷袭或者发生意外时没有高阶异能者坐镇。
现如今处于末世的第五个年头，七阶的进阶速度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飞快，基本上一年一阶或者一年两阶，如果他不是个天天吸食丧尸晶核的疯子，那就该是个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
因为目前为止能发现的最高品阶的异能者也仅仅有两位八阶而已，并且还在继续努力的进阶，其中有一位在他们的基地里面坐镇，还有一位在中州基地，具体的异能属性尚不明确。
“估计再过不久卫哥就会留在基地里不用再和我们一起出去拼死拼活了。
高阶异能者拥有特权，不但能留在舒适的基地之中不用外出，还拥有从探险小队带回来上缴的晶核之中优先的选择权，他们挑剩的晶核才会被下放给小队里的其他人员。
众人一时心头异样，不知该作何感慨，副驾驶上的人笑道:“那以后卫哥可能就要留在实验室里面对那帮讨厌的人了。”
众人想想也是，应声道:“那帮人可难缠得很，天天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稀里古怪的东西，我们有次不是见过他的实验合成体吗，看起来怪恶心的，”有一人摸摸鸡皮疙瘩:“像个用尸块儿缝合的怪物，被泡在营养液里。”
众人一阵反胃，有队友不想过多的谈论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咱们基地实验室不是有个实验体吗？”
“实验室那么多的标本，你指的是哪个？”
对方眼神暗示:“就是那个人啊，我挺纳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怎么他们就单单把他那么当个宝贝，后来我才听说，”他压低了声音:“这人身上好像有抗体，被丧尸咬了也没啥事儿，后来被他同伴知道这个事儿，为了自己有条活路就把他给买了，弄进实验室里关了四年了，那帮穿白衣服的抓着他研究了这么久都没研究出个名堂来。”
“如果说他身上真的有抗体，我还以为咱们有救了呢，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摇摇头，眼神嘲讽:“不会是实验室那帮人传出来唬人的噱头吧。”
“哈哈，”话题被成功带走:“谁知道呢，有消息也该早发出来了，怎么至于这样藏着掖着。”
几人发出哄笑，不知是笑实验室里的所谓研究还是笑这世道的命运悲哀无常，那笑声里具都听不出什么太开心的情绪在里面。
然而谁都没有看到，坐在副驾驶上那个染了一头黄毛的小年轻听到他们谈话，面色带着点不自然，动作轻而又轻的把袖子往上掩了掩，遮住了手腕一点不甚明显的小伤疤。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那点微微泛黑的伤疤便消失不见了。
外出的探险小队回来后需要经过一番检查。
小队损失了两个人，但是带回来了大量物资和一处标记地点，基地领导大喜，检查过无误后便将几人放行，发了点晶核和食物以资鼓励。
卫盛明突破七阶的消息被传报上去，他纵使再想瞒也瞒不住了，只能认命的听从领导安排进办公室看那些所谓的基地领导画下一张张大饼，然后接下留在基地潜心进阶的命令，自此便可不必再跟着探险小队去外面遭受那些风霜雨打了，尽管他看起来好像更加中意探险小队的外出工作。
见他一一应允下来，领导们摸着下巴互相商量该在基地里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工作，既不会太过耗费心神，也能让他有时间去进阶，总之就是不能闲下来在基地里无所事事，正好实验室那边好像有个刚刚好的差事儿。
然后第二天卫盛明就被分配去了隔离室看管H0549。
说实话，卫盛明对这个安排就不怎么乐意。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要开始放飞了？_(:з)∠)_！


第140 章、末世丧尸4
失眠了整夜，但是身处实验室里无法判断时间，苏柏棠拿眼角轻轻瞥了眼角落的摄像头，把头埋进被单里。
在那个白色房间里待的那十二个小时让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白得刺目，隔离室里常年亮着的那盏主灯静静照亮他的一举一动，苏柏棠抱着被单滚到布满珍珠棉的地上，脸朝下把自己埋在了床脚边。
卫盛明到来的时候还差点以为他死了，裹着凌乱被单缩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伸手敲了下透明的隔离墙。
地上的人动了动，费劲的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满是困倦的脸上被压出几道红红的印子，竟莫名有几分可爱。
卫盛明站在墙边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没什么事，背着手离开。
墙上的扩音器忽然发出声音，卫盛明回头，见对方直勾勾的视线正往这边，这看起来很娇气的小实验体正在叫他:“卫队长。”
卫盛明没有立马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他离得太远，收音器只能收到一点断断续续的字句，苏柏棠侧着脸，吃力的辨别着墙上扩音器里模糊不清的声音，他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说道:“因为他们管你叫过卫队长啊。”
这里的他们指的应该是那些实验人员。
卫盛明走近来:“你有什么事。”
苏柏棠支起半边身子，嗓音很干涩:“我今天的那份营养剂被克扣了，没有东西吃，”他小心翼翼道:“你能给我点儿水吗？”
卫盛明想起他上岗前领导对他的叮嘱。
H0549的攻击性很强，但他惯会使用伪装，能够很轻易的用一层无害外表骗过他人，从而达到逃脱的目的。
卫盛明不觉得这个看起来很弱鸡的小白脸能有什么威胁，但他也不会特地去作死的验，领导话语中具有多少真实性，他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质工作。
H0549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小心一点总归是没有错的。
饮用水其实实验室里的人早就有准备，他们有一种材质比较特殊的水袋，半透明，容量有三百毫升，因材质特殊这种半透明的水袋是可以食用的，且在遇水的二十分钟之后会慢慢融化，卫盛明打开实验室的收纳柜，从右下角的某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张水袋，装满三百毫升的水，密封，来到隔离墙。
隔离墙有个小口，这个小口是单向的，外面的人可以通过这个小口来将一点东西放进去，比如营养剂和水，而里面的人却无法打开这个口，只能看着食物被从那个口中递进来后又快速的关上。
卫盛明把水袋放进去。
苏柏棠没有搞什么小花样，在小口打开的时候一直离得远远的，小口合上后他才慢吞吞的过来拾起水袋，在袋子的某一个角上面咬开一个小破洞，慢慢的吸起来。
卫盛明从领导口中听到过关于H0549以前的一点事情，大抵是在三年前，对方还没有变成植物人状态的时候。
在这之前实验室对他的防备还没有这么深。他在尝试逃跑的时候第一次被抓回来，外出追击的异能者被他耍得团团转，领头甚至收到错误指示带队一头扎进丧尸窝里，损失了不少人，为此那些异能者将他带回来的时候几乎打断了他两条腿。将这将近半身瘫痪的人拖回实验室之后，苏柏棠奄奄一息的躺在实验台上说口渴，可怜兮兮的请求实验人员给他喂一杯水。
实验室人员见他失去了行动力，犹豫几许，拿玻璃杯装水小心翼翼的喂给他。然后他利用实验台的仪器砸断了这名实验人员的手臂，报废掉他们基地在这末世里本就不多的宝贵器械资源，然后收集玻璃杯的碎片暴起扎瞎了另一名看守人的眼睛，最后差点引起大火烧掉大半边的实验室。
苏柏棠的外表看起来就像一个花瓶，但是性格里却藏了些斯歇底里的，玉石俱焚的因子。尽管最近的他清醒后好像变得温和了许多，但是实验室曾经因他而留下的某些惨痛教训还在警醒着众人。而他的痛感神经异常主要还是实验室故意为之，为了降低这个不稳定性因素的破坏力，让苏柏棠看起来听话一点，在他昏迷的这些年对他的身体做了一点改造。
卫盛明静静估量着隔离室里的这人。
对方拿到水袋后便坐回了床边，赤裸的双足因为床榻的高度而微微悬空，心情不错似的前后晃动了几下。
苏柏棠抿着唇齿间夹着水袋边角，一点一点的慢慢吸着袋子里的水，原本触感有些微硬的袋子现下已经开始慢慢泛软，有要融化的迹象，他却偏偏不着急似的吸得贼慢。
隔离室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视线，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不躲不闪，眼睛弯了一下。
卫盛明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直到来到走廊外面的转弯地方，背在身后的手指因主人的失神而胡乱点动着，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这小白脸……刚刚是不是在勾引他？
在他再次回到实验室后，隔离室里的人已经躺回床上去了，对方似乎觉得灯光过于刺眼，面朝墙壁把被单一起罩到了脸上，两只手并在一起盖着脸，莫名像只正在捂眼睛的海獭。
卫盛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绕着隔离室转了一圈，走到实验操作台后边坐下，那个位置能看到苏柏棠一点洁白的额头，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盯着对方的额头入神，脑子里冒出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时间慢慢推移到后半夜，实验室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卫盛明在偏暗的操作台后方睁开眼睛，本以为是隔离室里苏柏棠又在作什么妖，待他凝神看去，苏柏棠正好好的躺在床上，连姿势都没变过，看起来应该睡着了。
卫盛明眉头微动，沉下气息。
不知谁深夜跑到实验室里来，自动门开了又关，异能者大多耳聪目明，卫盛明听到门边响起一道极尽压抑的脚步声，轻而又轻的小心往这里走过来。
但与之轻微的脚步声相反，对方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显得急促而粗重，好似强压下了什么迫切的情绪，摸索着一点一点向隔离室那边挪过来。
很明显，对方并不熟悉实验室里的构造，很有可能并不是实验人员。
不是实验人员，那这么晚来到这里干什么？
卫盛明的位置很暗，如若不主动弄出些动静来便很难被发现，他隐匿在阴影处不动声色，静静等着对方一步一步的挪到隔离室这边来，慢慢被里面透出来的光线照亮了身形和眉眼。
是小赵？那个染黄毛的年轻人。
这个被称作小赵的年轻人明眼能看出状态不对，身体轻颤，但是动作足够谨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在他继续往前一步的时候，黑暗里响起一道没有感情的机械提示音:“叮~体温异常，如果您近期离开过基地并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在外受过伤，请您先联系实验人员做好隔离检测——”
红外线测温仪的提示音还没说完，那个年轻人便脚步飞快的一扑而来将手按在了测温仪的某个地方，随着滋啦的几声轻响，测温仪的声音终因线路被腐蚀而中断。
黄毛的年轻人轻轻喘着气，将自己的手套扔在地上。然而隔离室里的苏柏棠似乎并没有被吵醒，背影看上去的呼吸起伏均匀而清浅，并没有被外界的噪音影响。
年轻人发着抖，嘴唇有点泛青，浑身盗汗，眼球里的红血丝一根一根的浮了上来。
他的皮肤底下很明显的突出一些不合常理的紫黑色血管，整个人都好像处在一个临近边缘的状态，即将要被什么攻陷城池了一般。
卫盛明眼神微冷，在黑暗里蓄势待发。
这人居然被感染了，而他们不但没有一个人发现，甚至还让他成功的混过检查回到基地里来。
他到隔离室来是想干什么？
小赵盯着隔离室里安睡的人，眼底浮出些疯狂与血性来。
这人能被基地里这么好好的护着，一定是因为他身上有丧尸病毒的抗体，只有抗体能救他，只要……只要把这个人吃了，他就能恢复正常了，现在他只需要把这一层碍事的钢化玻璃弄开……
小赵不自觉的启唇，病毒在体内的迅速扩散吞噬了他部分的神智，露出嘴唇下方已经隐约有点苗头的拔尖犬齿，抑制不住的口涎顺着嘴角滴落下来。
他伸出指尖催动异能，那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钢化玻璃在他的手指下被腐蚀出一个小洞来，一股隐隐泛酸的焦味弥漫，那个洞在慢慢的变大。
约摸是即将得手的兴奋夺走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在他蓦然察觉到身后的不对劲时已经迟了，脑后吹来一股微风，他刚想回头就被人用折叠椅兜头一下给扇在了地上。
摔在地上的小赵一时有些懵了，抬头看见他，身体还在发抖:“卫……卫哥？为什么你会在实验室？”
“我被调来这边看守H0549，”卫盛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眼沉沉:“你不知道这个消息么？”
小赵确实不知道，这些调动是领导们临时做的决定，暂时还没有公开，结果刚好让卫盛明逮到这么一个被感染者。
“什么时候的事？”
“我……我……”意图暴露，小赵怕的厉害，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他哆哆嗦嗦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卫盛明皱了皱眉:“你是要自己站起来，还是要我抓住你押去领导，面前揭示你已经被感染的事实？”
“我还有救，”小赵哭了，身上不停的发汗，语无伦次道:“那么小一个伤口，我自己都没发觉，我还有救的，我不想死，”他往隔离室那边爬过去:“只要让我吃了他，哪怕是轻轻咬一口也行，我要抗体，我不要变成丧尸……”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浑浊，眼里的聚焦也在渐渐的涣散，这是快要被吞并意识了，只剩下一个要吃掉H0549的本能，手脚并用的铺在隔离室的墙上，将那个洞口腐蚀得愈加变大。
隔离室遭破坏，警报响彻长廊，苏柏棠被他们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看过来，就看见一个已经半丧尸化的男人流着口水满脸狰狞的在墙上扒出一个洞来，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是何欲望不言而喻。
苏柏棠眼里的困意迅速褪去，立马爬起来拽着薄薄的床单三步并两步跳到里玻璃墙最远的一个角落，拎着被子一角往那铁制的沉重桌子腿边打了个结，慢慢找个角度挪了下位置。
小赵从终于顺着墙上那越来越大的洞口钻了进来，刚一落地就失了智般朝他扑过来，苏柏棠在角落里默默评估他将要跳到桌子上的动作与速度，两手一抖扬开被单，稳稳的接住了对方急着探过来的一颗脑袋，抡臂一转便用床单将那颗脑袋包在里面，抓着被角顺势往对方脖子上连着缠绕好几圈，手背用力到青筋暴起，打个匆匆的结，随即闪身绕过桌子抓紧了空隙往那洞口躲。
小赵的脑袋被那好几圈勒得一时没能从被单里挣脱，他下意识要后退一步借着另一头的力把这碍眼的东西给拽开，结果脚步一动便一脚踩空坠下桌去，跌下桌子的一瞬间险些被那张被单给拽断了喉骨。
苏柏棠趁这一下争取到一点时间，手脚并用的从那不大的洞口里费劲爬出来，险些被后头挣脱束缚的小赵追上来一口咬住小腿。
苏柏棠爬得太急在卫盛明面前摔了一跤，他一声不吭的爬起来，仰头奔向这从头到尾都在旁观的卫盛明，双臂一张便在男人惊愕的视线下猛的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某一瞬间卫盛明闻到来自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随之贴上来的柔软躯体。
偏凉的体温一触即分，苏柏棠动作流利的将他的腰身摸过一圈，抽出了他藏在腰间的匕首，毫不停留的委身就地一滚，躲过了追上来的小赵，反而是原地愣神的卫盛明差点被小赵咬中，情急之下险险避开。
他看见苏柏棠错身抓住了小赵的后肩，将手中匕首调了个方向反握在手里，对准小赵的脖子猛的扎下来，刀尖卡进喉骨里，狠狠的绕了半个圈，带出一小段硬物磕碰摩擦的声音，令人一阵牙酸，生生切断了对方的半边喉咙。
小赵全然没了神智，额头上淌下的汗渐渐变作了粘质的褐色液体，绕是这样竟也还有行动能力，拖着半颗晃荡不稳的脑袋在地上颤动少顷，从喉咙断处延伸出带着粘液的变异组织，如触手一般四处尖啸着散开，模样可怖，攻击力不降反升。
卫盛明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变异种？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41 章、末世丧尸5
台上摆满烧杯和标本的置物架被小赵喉咙处延伸出来的触手扫落在地，试剂溅得满地都是。
寄生在他身上的变异种显然还在快速的成长，细密的触手和卷须在他的眼球里游动，钻破那层薄膜细密的爬出来，小赵的嘴里发出一些拉风箱般的嗬嗬声，腰部以上往后向下弯折，四肢着地，胸腔里衣物晃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那里面钻出来一样。
没一会儿小赵低吼一声，就这么以四肢着地的姿势爬动着飞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的衣袖和裤脚随着跑动间淌下一阵阵黄褐色的酸臭不明固液混合体，苏柏棠有理由怀疑那是他被变异种钻破肠子流出来的排泄物。
他一时没能忍住:“呕……”
没有能量补充的眩晕感本就已经让苏柏棠感到不适，现下亲眼看见变异种的姿态终于让他弯腰吐出一些酸水，一只手臂飞快的绕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腰腹，卫盛明伸手将苏柏棠一揽，连接着急剧后退，避开了变异种的攻击。
他的身手强健，一把拦住人跳上了实验台，皱眉凝出一道沉重的冰刃托在手里，全力一掷。
那尖啸着爬过来的怪物被冰刃钉在原地，高昂的嘶鸣了一声，甩动着触手试图将他们从台上卷下来。
苏柏棠挥刀斩掉一条伸到面前来的卷须，下意识的使劲儿往后靠，背部紧紧贴到卫盛明前胸上，不断挤压着那壮硕丰满的胸肌。
卫盛明:“……”
他甚至能清晰的感知到对方背后那一排突出的脊椎骨，很磕人。
他顿时有点暴躁，偏偏不得发泄，只能拖着苏柏棠往后一跃，隔着实验台让那些触手无法越过来，凝出更多的冰刃像箭雨一样朝变异种射去，随即不再管这里是不是实验室，打斗会如何破坏实验器材，干脆放开异能以变异种为中心瞬息间冻住了一大片空间，那些蔓延的触手不甘的向上延伸，最终被紧随其上的爬冰封住了动作。
苏柏棠少了支撑，扑通一声落地，似乎被冻得发抖，轻轻扯了下卫盛明的裤子:“……扶我一下，可以吗？”
卫盛明又脸色沉沉的把他捞起来。
苏柏棠怕冷，一旦有热源靠过来便不自觉的立马将身体偎过去，汲取暖意:“别……别动，”他牙齿打颤:“我冷……”
卫盛明眉头攒动着郁火，将那依附过来的身体一把推开，沉声喝道:“站好，别乱靠。”
苏柏棠无法，只好瑟瑟发抖的抱紧了自己。
警卫来的很快，自动反锁的实验室大门被解锁，众人全副武装的举着枪进来，发现那个引起一级警报的变异种已经被大片的坚冰封住了行动，姿势扭曲的被钉在实验室中央，但仍然没有停止异变。
苏柏棠很快就被带离实验室，后继怎么处理他不知道，但这一处被污染的实验室肯定是暂时不会开放了。
领导下令封锁这一片地区，并开放了基地里的另外两处实验室供研究人员使用。
他的脚被满地摔碎的玻璃试剂给扎伤了脚底，被人领去了休息间处理伤口，脚底的玻璃碎片有人给他一点一点的取出来，取到一半实验室组长过来了，弯腰去看他有点发白的脸色:“没被吓到吧？”
苏柏棠脚底一抽一抽的疼，咬紧了嘴唇不想理他，眼眶却不自觉的漫上些生理性的水雾。
组长朝正在取他脚底玻璃的人示意了一下，蹲下身接过了对方手里的镊子，一手拖着苏柏棠的脚跟，亲手上阵。
“负责基地入门检查的人已经被罚过了，这次实在是意外。辛好实验室里派了人去看守。”
组长把玻璃碎片全部夹出来，给他消毒，上药，用绷带慢慢给他脚底的伤口缠了几圈。最后用手擦掉对方脸上的眼泪，很自然的亲了亲他泛红的眼角，“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传言H0549是实验室的禁.脔并非空穴来风，至少这名实验室组长与H0549之间就不单单只是科研人员和实验体的这一层简单关系。
卫盛明刚刚路过休息间便恰巧撞见这一幕，他只在原地站了会儿便转身离开，在心里嗤笑一声:看起来一副可怜兮兮没人要的样子，瞧，这不是挺多人惦记着嘛，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来这看他伤得怎么样。
苏柏棠偏头躲开他的亲吻，眼角余光看到消息见小窗口外一片转身离开的肩角，不知道是谁，他皱了下眉，拒绝道:“不要，我没心情。”
“我知道，”组长笑道:“没想跟你胡闹，待会儿我也要有点事要处理，你在这儿好好休息吧，今天缺少的那份营养剂我会叫人补给你的。”
“我知道了，”苏柏棠恶声恶气:“滚吧。”
组长不在意他耍点小脾气，掐着他的下巴笑骂一句:“没良心的小东西。”随即整理衣袖又恢复了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离开了休息间，灯光被他临走前调暗了些许，苏柏棠坐在床边昏昏欲睡，但脚底的伤口钻心的疼，他躺下去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睁着眼睛在床上挺尸。
许久之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有人在休息间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并未开门进来。
里面的灯已经关了，人也躺在床上睡了，卫盛明鬼使神差的停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却见床上的人忽然翻身坐起来，目光直勾勾的透过门口的透明小窗看着自己，将他当场抓获。
他几乎是立刻就别开了视线，但又立马觉得这样好像做贼心虚似的把眼睛挪回来，看见苏柏棠下了床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跳。他愈走愈近，愈走愈近，随后整个人几乎趴在那个小窗上。
“卫队长，”他做了个口型，“你是来看我的吗？”
他的唇薄，颜色很淡，卫盛明的目光放在那两片张张合合的嘴唇之上，见对方的嘴角微微一挑，好似笑了一下:“你在看哪里呢？”
空旷的走廊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休息间的门隔音作用很强，他只能靠苏柏棠的嘴型来辨认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看你。”卫盛明面无表情道。
苏柏棠又笑了一下，茶褐色的眼瞳好似隔着一层门在里面微微发着光，他说:“不用隔着门看，我可以等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
那个变异种被基地收藏起来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尽早把这些危险的苗头消除，反而还要留在基地里做什么解剖研究。
基地为此加强了不少对出入人员的把控，每一个人从外归来的探险小队都要接受全身式的检查，过关了才能被解除隔离，但也因此而降低了某些工作的效率，导致探险小队渐渐生了些不满。
在外面拼死拼活的是他们，结果回到基地了被百般防备的也是他们，基地里的人享受着他们带回来的物资，却背地里各种阴阳怪气明里暗里的排挤，有的异能者甚至产生了要脱离基地去投靠中州那个基地的想法。
中州基地避难所的规模更大，实力更为强盛，收容的异能者和普通人也更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能收容这么多人并在资源紧缺的末世里迅速立稳脚跟，其管理模式必然不输于这个南川基地，甚至还可能更胜一筹，并且投靠那里的话，便说不定不用再像在这里人心隔肚皮似的，待得那么让人憋屈。
苏柏棠这阵子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他在休息间里待了没几天又被转移到另一个实验室里去了。
因为基地的规模和区域排布的问题，一共有三个实验室，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实验室里面也分为若干个区域，有一些并不相通，两个小实验室夹在八个储区的中间，因为位置问题而被闲置下来，平时只用来堆放储区里放不下的器材，一般开放的只有那个大的。现在大的被封了，苏柏棠被推到小实验室里面的其中一间隔离间里去。
基地里面有八个储区，分别用来存放食物，生活用品，器材或者其它一些物资，其中有两个储区是专门被分配给了实验室，分别是第六储区和第八储区。
第六储区用于存放生物遗体和标本，还有其他一些跟苏柏棠一样类似的动物实验体。第八储区是基地的秘密重地，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武装看守，是谁都不能轻易进去的地方。
苏柏棠每天都在隔离室里无所事事，每天喝喝营养剂虚以度日，偶尔迎接组长时不时的过来骚扰，日子过得稍显平静。
实验室每到晚上以后人就会渐渐变少，偶尔会有留在实验室通宵赶项目的人，但是不多，所以到了晚上的时候卫盛明才会过来看守。
他白天时团在床上睡了太久，现已能十分自如的在摄像头下伸个懒腰，没骨头一般从床上流到地上来，百无聊赖的捏着被角抽丝。
卫盛明今天来的比平常稍晚一些，苏柏棠笑眯眯道:“卫队晚上好呀，今晚的月亮怎么样？”
卫盛明看他一眼，一如既往的没有搭腔。
在基地里哪能看得到什么月亮？
他找了把办公椅坐下来，似乎在闭目休息。
苏柏棠往后一靠坐在了桌子上，抬脚虚虚的踩在玻璃墙上，露出一截修长笔直的小腿:“卫队在前往实验室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风景啊？”
卫盛明还是不吭声，苏柏棠的另一只脚晃了晃，跟着一起踩到玻璃上来，半个身体悬在铁制的冰冷桌子外，一脚一脚的将玻璃印出一个个雾蒙蒙的脚印，又看它们在雾气干了之后慢慢的消失，他似乎找到了新的娱乐方式，三岁稚儿一般在那儿自我消遣似的玩了许久。
“你知道些什么？”卫盛明压低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断断续续的传来。
苏柏棠放弃了踩脚印的幼稚玩法，两脚着地:“卫队的这句话让我有些不懂，我就是个受人钳制的实验体，在这牢笼一样的地方没有半点自由和出路，”他踩着珍珠棉爬回床上:“我能知道什么？”
卫盛明走过来，审视的目光似乎想要将他从里到外的剖开。
“不要用这种目光看我，”苏柏棠仰头，颜色偏浅的眼瞳里波光流转，抿唇冲他笑笑，轻声道:“不然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剥光了□□的站在这里任你打量评估。”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卫盛明胸前被鼓胀的胸肌撑起的衣服:“光是想想还挺让人害羞的。”
真正感觉像是被人用目光剥光了的卫盛明:“……”
“你本不该留在基地里的，”苏柏棠的声音微不可闻，“但是我又觉得，基地里或许有一样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柏棠笑笑，“你不久后就会知道的。”
在原世界发展里面这个基地已经快要完了。
而且这个时间点的他本应该还在沉睡。
南川基地违反人伦道德私下里偷偷研究生化武器，结果最终造出来的那个鬼东西会在两个月后的一场陨石雨中觉醒，失控之下挣脱基地给他锁下的多重防护，凭一己之力荡平整个南川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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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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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 章、末世丧尸6
基地办公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饶是卫盛明耳聪目明，也只能从那些故意压低的声音里听到一点迷糊不连贯的字词:非条件……脑内活性…异常……
他垂着头颅静静待在门外，等办公室里的谈话结束，里面的人出来，才能进去向领导报告苏柏棠每一天的活动状态。
一身武装黑衣的人在好一阵之后才从里面离开，卫盛明觉得那一身打扮很眼熟，像是经过第八区时偶然瞥见的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卫们。
他目不斜视的在对方离开后才抬脚进了办公室，完成每日汇报的汇报工作。
基地地面上方的哨塔在黄昏中伫立，基地建立的初期需要依靠它来放哨，靠这种原始的方式来预防夜里会来偷袭的丧尸，然而磕磕绊绊的这些年一路走过来，早已科技化的基地设施已经不需要这种传统的，作用不太大的建筑，原本一推就倒的矮木土墙已经渐渐被堆积砌就的带有防御功能的高墙所取代，许多初期建筑已经被淘汰，唯有这个占地面积不大的塔被保留了下来。
木质的哨塔在地表孤立，风霜给它留下了不少痕迹，宛如一个行就将木的老人站在黄昏尽头里眺望。
卫盛明比平时来得更晚一点，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按下指纹，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正巧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卫盛明下意识的抬目，因为这个时间点实验室里一般已经鲜少有人在了。
“卫队。”组长穿着一身白大褂，鼻头有点汗，看见他便微一点头，打了声招呼。
卫盛明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慢腾腾的走路离开，半途哆嗦了一下，好像工作过度有些不适似的，伸手扶了下墙。实验室组长业务领域宽广，手里管着很多项目，平时都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儿却大半夜的跑来实验室，身边也没有助手跟随，看起来挺古怪的。
他越过门口进了里面，绕过一道又一道的操作台，往深处的隔离室里去。苏柏棠躺在床上闭了眼，有些累似的，听到脚步声才看过来。
“卫队，”他的视线扫过对方，肩旁的衣服有个小破洞，鞋子头部有一点烧焦的痕迹，耳廓上有道擦伤，泛着点红，明显是不久前才刚刚弄上去的，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笑吟吟道:“你今天又比平时晚了一点，”他歪头:“每到深夜的时候，你都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他话音刚落，明显能感觉到卫盛明似乎紧绷了一点。
苏柏棠转了个身，哈哈笑道:“我开玩笑的，卫队别紧张嘛。”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身上那件总是松松垮垮裙子一般的衣服领口往旁边滑了滑，露出点点红色的痕迹。
卫盛明顺着那布满痕迹的锁骨上移，看见了他唇角的破口，联想到刚刚才出去的组长，思绪千回百转间脸色却先一步沉了下来。
“怎么拉着个脸，”苏柏棠顺势舔了舔唇角的破口，好整以暇的趴在床上，两条细白的腿在身后翘起来，交叠在一起，慢慢的来回晃悠，“本来我还挺可惜的，不然你来早一点的话说不定可以看场双人运动。”
卫盛明沉着脸来到玻璃墙前，硬邦邦的挺立在那里:“他强迫你？”
“不知道，”苏柏棠摸着下唇，笑了笑:“说不定我是自愿的呢？”
他有些嫌弃的抽出被子下的床单，边缘破烂的白布上面有一团湿迹，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可惜他来就算了，非得要弄点刺激我的药，说什么要提高我的兴致。”
他摇摇头。
卫盛明问道:“那药呢？”
“哦，”苏柏棠眯眼一笑，流露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恶趣味，“我把药给他自己用了，然后拔掉针尖，把被单扯下来一些布条加工了一下那个针筒，”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形状，“大概这样，然后还给他了。”
卫盛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联想到组长鼻尖冒出来的汗，还有慢腾腾挪走的动作，他又把嘴闭上了。
不知道该说他幼稚好还是报复心强。
苏柏棠从鼻腔里发出小兽般的轻哼，他是真的累了，营养剂不足以补充他今天消耗的能量，于是没一会儿便趴在床上睡了过去，灯光打在那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面孔上，像一尊精致漂亮的雕像。
卫盛明的手放在玻璃墙上，凝视着对方，总觉得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一点笑意的脸下面似乎藏了些别的东西，是不甘么？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这一阵子基地里的警卫慢慢变多了起来，探险小队里有部分人被调到了基地内部，整个基地都基本处于一个戒严的状态，一连好些天都是如此，卫盛明甚至在那些增强的巡逻队里面看到了曾经在自己小队里的人。
“卫哥。”对方看起来有点惊喜，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队长。
“什么时候被调过来了？”卫盛明停下脚步。
“就前几天，”对方因为以前在探险小队里受过他不少照顾，对他也没什么戒心，傻乎乎的笑着:“卫哥，你这阵子在哪里啊，我在警卫队里都没看见你。”
“我是看守实验室的，”卫盛明瞥了眼他身上明显和探险小队时不同于一个档次的装备:“怎么感觉最近警卫队好像在急剧的扩充人数？”
“是呀，”对方挠挠头，“好多人都被调过来了，发了好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枪械装备，把我们编了排号一队一队的在这附近不停的巡逻。”
这附近？
卫盛明看了下印在墙上的区域号，眉头微动。
D4，这地方唯一能被重点关注的地方只有那个第八储区，难带里面出什么问题了？
然而基层人员一般都是一问三不知的，他们只负责听从领导的命令，然后无条件照做就是，卫盛明自觉不会从他这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随口与他闲扯了几句不痒不痛的话。
对方没多久就要归队去进行二次巡逻，卫盛明没有停在原地多聊，和他告了别，回到自己的住处，开始脱去身上的衣服。耳廓上的小擦伤早已自行痊愈，他把外套和里衣全部脱掉，露出精壮的上半身，颈侧的狰狞伤疤愈加明显。
卫盛明转过身来，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后背，那上面横陈着一道被激光灼射出来的焦伤。
被锁在资料室深处的机密文件不好弄，重重叠叠的机关也不好防，很棘手。
他的自愈能力比起其它异能者来说还要好上不少，上面有一些伤重程度较浅的地方已经很快就结了痂，但有部分地方因为一直闷在衣服里没处理，感染后有点化脓，然而卫盛明很刚，拿起一瓶消毒液毫不犹豫的从背后那道疤直接淋了下去，烧得他背部肌肉一阵阵的抽搐鼓动。
因为背部的伤口够不着，药水都被他不眨眼的直接淋下去，然后赤着上身在基地分配的狭窄休息间里擦拭头发。头发干了没一会儿他便附身用手臂去勾折叠床上的衣服，目光忽然凝在了肩膀旁边的那个小破洞上面。
他皱起眉头，什么时候被勾破的？他怎么没感觉。
脑中闪过苏柏棠若有若无的目光，卫盛明拎着衣服坐回床上，发现自己某个地方好像起了点反应。
他迟疑了一会儿，捏着那件有破损的衣服，脑中想着苏柏棠的脸，他的目光，他的笑语，还有他时不时的小动作，没一会儿反应以燎原之势忽的剧烈起来，他黑着脸盯着那很实诚的给出反馈的地方，闪身挤进了小隔间里吭哧吭哧的自行解决。
苏柏棠今天发了场烧，持续烧了一整天，晚上卫盛明来的时候还没降下来，他被绑在床上避免作乱，旁边的人在给他抽血，抽了很多还没停下来。
卫盛明白天休息了一天，短短数个小时内背上的伤好了大半，此时站在床边皱眉指着血袋:“这是要干什么？”
对方忙前忙后的拔出针头，匆匆给苏柏棠肘弯上压了个棉球，“请帮忙按压一下棉球，看住H0549号实验体，切记不要让他挣脱束缚带。他打了药，如果后续出现比较严重的排斥反应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们。”他说完端起盘子和工具，连着里面的血袋一起匆匆拿走了，似乎身上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卫盛明低头去看床上的人，苏柏棠的面色惨白，嘴唇却被他咬得发红，额边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也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而难受还是因为其它的什么原因。
卫盛明用小指轻轻勾了一下紧绷的束缚带，明显看到底下被勒紧的皮肤正在发红，隐隐要转为淤青的模样。
他皱眉:“你没事吧？”
苏柏棠的嘴唇微微张着，溢出一点细碎的喘息，闻言睁开眼睛望向了床边，眼睛里雾蒙蒙的，好似意识虚浮一般，哑声道:“我说……没事，你……你信吗……”
“不信。”
苏柏棠扭头，费劲的勾了下唇，胸膛起伏带出一点不怎么明显的湿啰音，一直在发汗。
卫盛明回想那些白袍人员是怎么照顾他的，于是从置物架上面翻出一个小盆来，又拿出消毒柜里面的一条白毛巾，用盆接水打湿了毛巾后便给他擦脸上的汗，动作不怎么温柔。
下手重了，苏柏棠的皮肤上又浮出一小片红，卫盛明收回毛巾，估量了一下，这次下手轻了许多，小心翼翼的把他耳后的颈侧下颌的部位都擦拭了一遍，手指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脸颊，第一反映就是很软。
苏柏棠尽管瘦，但毕竟在营养液里泡了这么些年，皮肤被温养得异常的娇贵，平时不小心碰一下就要变红，磕到了不久就会有淤青，即使摸上去触感很软，但是稍稍用力一点又能隔着柔软的皮肤碰到硬硬的骨头。
卫盛明有些纠结的替他把汗擦了，“你要喝水吗？”
苏柏棠闭着眼睛没回答。
许久之后他才半睁开一只眼睛，声音里透着股虚弱，“你还留在这里，不偷偷跟着过去看看吗？”
卫盛明明知故问:“看什么？”
“第八区……实验室，”苏柏棠慢慢的匀着气息:“设施出了故障，他们好不容易造……出来的，那个试验品，数值异常……”
他发烧是因为早上被人推了两针药，身体里的疼痛固然有，从早上八点一只忍到现在晚上，就为了吸收体内的药性好让他们取血，直到刚刚那个人取完血又给他推了一针。
这些血对方要用来干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是用在第八区那个试验品身上的。
“我……好难受啊，”苏柏棠梦呓一般小声道:“你摸摸我，好不好，华……华舟？”
他的声音太轻，后面的那个名字淹没在唇齿间，卫盛明并没有听清，他站在原地深深的皱着眉头，许久才把布满厚茧的手掌覆上苏柏棠的额头上试探温度，然而温热的掌心带来的温度正正好，苏柏棠原本在发烧，被抽掉了大量血液后身上温度又降下来，泛着冷，在他一探之下便不自觉的用脸蹭了下他的手掌。
卫盛明抿唇，觉得他的额头温度偏凉，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神色已经软了下来。
凌晨的时候苏柏棠惊醒过一次，他的身上被盖了一条薄被，男人就守在他床边。他先是问了对方几点了，然后睁眼看着天花板沉思了一会儿，对卫盛明道:“可能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你知道吗？”苏柏棠的眼睛在黑暗里变得幽亮:“明天晚上九点左右，离这里三十多公里的地方会有一场陨石雨。”
“陨石雨？”卫盛明重复这三个字，似是不解，看向了他:“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代表了什么吗？”
苏柏棠含笑的眼睛往上一挑:“这并不重要，”他说:“不过明天晚上九点的时候你可以来隔离室找我吗？”
“我需要你。”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43 章、末世丧尸7
当第一场爆炸的闷响回荡在走廊的时候，许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一连串越来越大的爆炸声响起时，许多区域的分支线路被破坏，部分地区停了电，众人一时不防，在这地下五层的基地楼层里面终于显得慌乱起来。
停电的时候苏柏棠还被固定在隔离室的床上，灯光猝不及防的暗了下去，连角落里的摄像头都停止了工作，他听见实验室其他人有些惊慌的发问怎么回事，摸黑中互相推搡的声音响起，偶尔传来一点试管落地碎裂的声音。
“安静，”在众人嘈杂的发问里有人这样道:“应该是线路哪里出了故障，等一下基地的人就会派人去维修，不要慌，先出去看看情况……”
他话音未落，又一个爆炸声响起，这次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点。有一个区域响起了一级警报，刺耳的警笛声受隔音墙阻隔，他们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点点动静。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有人略显惊慌的喃喃。
“我出去看看。”先前出声安定众人的人这样道，随后黑暗里有人拿出微型手电筒，勉强照亮了实验室一角，让其他人得以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自己脚下，不至于发生什么踩踏事件。
“先不要太多的人到走廊通道里，我怕到时候警卫员来了之后会被堵住去路，我先去探探路，有消息了就回来告诉你们。”
黑暗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声。
苏柏棠在黑暗里闭着眼，右手食指轻轻点着身下的硬板床，像是要借此来计算什么，又或者只是在等待之中下意识的动作。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D3区域传来猛烈的撞击声，这次的声音不再遥远，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实验室有部分人具有超出常人的五感，他们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在人群里低声到:“有什么东西……”
“正在过来。”
“啊？什么东西，你别吓我？”
“不知道，”对方蹙眉:“很重的，一下一下，像脚步声，走动的时候带着一点黏腻感……”
“脚步声？是警卫队的人过来了么？”
“……不像。”
“那是什么？”
“嘘，别吵！”
众人噤声。
那人声音放轻:“那个声音，再往这边来。”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有，有……我也听到了。”
“你们再说什么啊？”
有人深吸一口气，“等下，别出声，别动。”
黑暗里静悄悄的，一时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有人轻而又轻的问了句:“怎么了？”
走廊外乍然想起一个惨烈的叫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群受惊，顿时骚动起来，这个声音是刚刚说要去走廊外面探探路的人发出来的。
那声凄厉的惨叫混合着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听得人心头一阵发寒，有什么东西很低微的喘了一下气，浑浊的，低哑的，不似人的喘息声，像是某种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有人颤抖着问:“外面怎么了？”
“门关好了吗？！”
“没，没……”
“快关门！”那个五感过敏的人尖声道:“我闻到恶臭了，快关门！有东西要进来！”他似乎是有参与进第八区那个项目的实验人员，蓦然拔高的音调显得很刺耳，里面夹杂着让人无法忽略的恐惧:“第八区的合成实验体失控了！不能让它进来！快关门！”
那是自动门，平时都有感应可以自动开关，一停电就保留在了开门状态，一直都没关，需要里面的人自己去用力合上。
有人跳出来，“来个人跟我把门关上，快！”
其他人都不敢，外面有东西，而大门是离走廊最近的出口，谁都不知道跑到门口去会不会直接对上那个合成怪物。
“来人啊，不关门难道就直接让它进来吗？”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颤成了电音，但是带着股难掩的火气。
“来啊！难道我一个人能把门合上吗？！”
他几乎半劝半骂的叫了一会儿，这才有两个人畏畏缩缩的答应上去跟他关门，几人磨磨蹭蹭来到门口，顿时砰的一下有样东西重重的打在金属墙壁上，发出铿锵的声音。在门口去推门的那几人里面有人大叫起来，然而此时在黑暗里他的叫声无异于给对方定了自己的位，于是下一刻那个大叫的人立马就消了声，他好似被什么堵住嘴一般嗝了一声，黏腻的声音从四处包围而来。
先前那个五感超敏的人现下已经借着四周的掩护堵住自己的嘴，哆哆嗦嗦的躲在了角落里。因为只有他知道，刚刚那个还在门外的东西已经被他们的声音从门口引了进来，现在，正同他们共处一室。
有谁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碎裂的试管，他惊了一下，下意识的想叫一叫其他人，刚刚开了个口:“阿——”
下一刻他就闷哼一声，有什么重物狠狠磕在地上的声音，没一会儿他就消失了。众人在惊恐中极力压抑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在极暗的环境中总感觉身侧凉凉的，好似有一阵风刮过，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从身边经过带起来的风。
浓重的血腥味在实验室里幽幽弥漫开来，众人不敢动，不敢喘息，令人汗毛倒竖的寂静无声笼罩着整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
渐渐有人受不住这寂静了，刚一开口，还没发出半个音节，下一刻他忽然发出惨叫。
这一声惨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众人都尖叫起来，摸着黑屁滚尿流的要往门外跑去，然而实在是无法看清脚下的路，找不到出口，他们一头撞上了一堵柔软的，会蠕动的墙壁。
没一会儿他们发现自己的肩膀被慢慢的陷进了墙壁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一点一点往他们皮肤上爬。
有人在极尽的恐惧之中想起自己兜里还有一个被他忘了的小手电，拿另一只手伸进去费劲的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手电来抖抖索索的试了好几次才将开关打开，往上一照。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尖叫，随即叫声隐没在皮肉撕裂的闷响里，手电咕噜噜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黯淡的光线将那堵肉墙隐隐勾勒出全貌。
“啊啊啊啊啊啊……”
看见了它全貌的人员无一例外都被它伸出触手卷进了那些蠕动的肉块里，一时各种惨叫，怒骂的，乞求的，用力挣扎的，不一而足，“肉墙”行动缓慢的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在它身上原本还能露出半个头，勉强能发出声音的人皆被它用肉块慢慢挤压进体内，裹上分泌的粘液，将那些活物慢慢消化。
包括所有躲起来的实验人员全部都被它找出来，用触手卷住了往“嘴”里送，无一幸免。
到最后，这堵“肉墙”绕到了隔离室的玻璃墙前，伸出了自己的触手。
苏柏棠勾动手指，挣不掉勒得死紧的束缚带，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声:果然是躲不过啊躲不过。
那坚硬的玻璃墙在触手慢吞吞但孜孜不倦的钻动下产生了裂缝。
苏柏棠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呼吸平稳，听见玻璃墙传来极为清脆的碎裂声，噼里啪啦的钢化玻璃掉落在地。
那黏腻的声音踩在玻璃上，一点一点的探下身子往里面钻。
砰的一下巨响，那堵肉墙探入隔离室的动作一顿，门口外面好像又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然而黑暗里无法视物，苏柏棠静静躺在床上，听见原本要进入隔离室里的肉墙慌里慌张的向外面蠕动，没走几步就随着一声锐物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它发出一种细细的，让人很不舒服的惨叫声。
铁质的墙皮被从墙上暴力拆下来，锐利的两端随着对方毫不费劲的挥动动作被一下一下的镶入那怪物肉墙般的身体里，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实验室人员浑身裹满了酸液，体表皮肤被腐蚀得所剩无几，随着被铁皮斩出来的伤口缓缓从肉墙体内流出来，在地上淌了一大片酸臭的粘液。
锐物斩入皮肉的声音持续响了很久，声声入骨，毫不留情，好像连那攻击力可怕的触手都失却了力道，被切成一段一段软绵绵的滚落到地上，苏柏棠鼻端充斥着酸臭与血腥的味道，熏得他几乎发呕。
随着最后的尖啸响起，那凭一己之力吞掉整个实验室人员的怪物惨叫越来越微弱，而另一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咔嚓一下，像是骨头断裂一般，那怪物被砍得乱七八糟的躺在地上分不出形状，终于不出声了，静了许久，有脚步声从实验室中央朝这边走来。
随之而来的是粘在他身上的怪物粘液的味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径直踩着地上尖锐的玻璃走进来，苏柏棠能感觉到有一道题气息落在了自己头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嗅辨别他的身上的味道。
坚韧的束缚带被对方抬手轻轻一挑就断开了，苏柏棠手脚发麻，暂时动不了，只能任由对方凑近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张开嘴费力的发出一点声音。
“哈……哈……”浑浊而嘶哑的无意义音节，他好像并没有声带，无法像人类那样发出声音，只能像小狗一样不停的用舌头去舔对方的脸，舔他的耳垂，他的下巴于唇角，然后寄望于这床上的人能给自己一点反应。
“别舔了，”宋本卿瞥过头，冷淡道:“扶我起来。”
对方在黑暗里把他扶起来。
“我要一个手电筒。”
身前的人像一阵风似的离开，没一会儿便捧着外面地上的手电筒回来，殷殷切切的放在了宋本卿手里。
他打开手电开关，毫不犹豫的往前一照，一张缝合脸顿时出现在面前。
白色的遭乱头发，沾了血污和粘液的脸，一条缝合线从他的耳侧穿过鼻梁，延伸至另一边的耳垂下方，然后一直连接到后颈。
约摸是这具身体的制造者对人体的审美和要求比较高，他脸上并没有出现哪里对不上的地方，缝口平整而完美，但是那身青白的肤色和视网膜病变一般泛白的瞳孔显示他似乎并不是一个正常人。
宋本卿用拇指推开他的嘴唇，看见藏在下面的两颗尖锐犬齿，犬齿内部藏着毒囊，必要时可以通过撕咬让空心齿注入毒液，将对手一击毙命，宛如毒蛇一样。
对方颈骨后方还有一些无法忽视的插管，这些插管连接脊椎并深入后脑，用处不明，而且手下的身体触感很硬，硬到像是皮肤底下藏着钢筋制造的内里，让人产生一种无法撼动的感觉。
很明显，这是一个人工合成物，但是很可惜的是，他们给了他最好的配置和最强大的武器，但却没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所以他才会成为基地死死锁在第八区里面不敢放出来的秘密。
他身上有很多很多子弹孔，应该是前不久才被那些警卫队的人留下的，伤口的皮肉在不断往外挤压，那一颗颗子弹被自行排出体内，血淋淋的洞在以非常可怖的速度愈合，没过多久便完好如初。
宋本卿低笑一声“你倒是很会，选了一副好身体。”
白发男人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只能凭着本能对他亲近，对他言听计从。
“我们本来就两不相欠了，将你复活是我所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你的碎片需要靠你自己去寻找，你不可能一直赖着我。”
白发男人舔他的手心。
宋本卿拨开他的脸，脸上的笑意消失，“我说过了，最好的结局就是你自己去找你的碎片，我去做我的任务，我们谁也不欠谁，不见面就是最好的，相反如果你还是一直一直跟着我，因为那可笑的理由想要回到以前的话，我会讨厌你。”
他的手指划过对方的喉结，按在他的心口处，盯着男人的眼睛轻声道:“我非常，非常讨厌，那些当断不断的东西，不管我曾经如何喜爱。”
对方瑟缩了一下。
宋本卿神色一转，手臂勾上他的颈，合起眼皮道:“抱我出去吧，我腿软，现在走不动路。”
白发男人小心翼翼的把他抱起来，转身往外面走去，宋本卿捏着手电往下照，看见男人赤脚将地上的玻璃踩得咔嚓咔嚓响，没有一点损伤，反而将那玻璃踩碎了，他都依然能健步如飞。
说是钢筋铁骨也不为过。
宋本卿轻叹一声，再看看自己已经淤青泛紫的手脚腕，总觉得这区别对待简直不要太明显。
因为停电的电梯暂时无法使用，男人刚抱着他离开实验室不久，绕了几道弯，结果迎面碰上一堆追着那个怪物肉墙而来的警卫。
组长忧心实验室里的苏柏棠，亲自领了队过来，两拨人迎面碰上，很明显对方一眼就看到男人怀里的苏柏棠，领头的组长脸一下子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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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点事情可能晚上没空码字，所以明天24号的更新今天先写完了，等零点之后会先放上来~！


第144 章、末世丧尸8
实验室里那个珍贵的抗疫实验体，现在正被第八区失控的H001号捏在手里。
原本第八区里面跑了一只变异体合成怪已经够让人头痛了，那只怪物没有意识，活动全凭本能，而它的本能就只有吃，却行动缓慢，只能算是第八区里面危险等级最低的一只怪物。经追踪显示这只怪物往实验室的方向去了，却没想到原本一直毫无动静的H001忽然觉醒，挣开束缚离开了第八区，整个基地都不得不集中火力来追逐逃离的H001号。
这只丧尸皇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他们也很清楚对方的实力到底如何，如果没办法趁他刚刚觉醒还不熟悉身体时抓住他，那便以后都再也抓不住了。
从危险等级显示的情况来看，最低的那只当然比不过最高的这只，然而在好几队人两面围击中追了H001十五分钟以后，他们把人给追丢了。现在外面正满区域的在寻找H001，结果没想到他居然跑到实验室里来掳走了H0549。
那些警卫几乎是立刻就举起枪对准了H001，精神紧绷。
苏柏棠拍拍他的肩，“放我下来吧。”
001明显有些紧张，小心的将他放下来后便将身体挡在了他前面，将犬齿微微露出来发出低吼，警戒和攻击的意图都很显著。
组长扎在警卫堆里，见001将他放下后便对着他疯狂眼神暗示，他们要活捉001，让他离对方远一点。
苏柏棠笑着对身旁男人说:“不用顾及我，”他的声音不大，幽幽传到对面:“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是那个人，”他的手指了指组长:“我要你给我活捉。”
组长的助手闻言激动起来，高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在说什么蠢话，H0549！我现在命令你，离开H001的身边，我们要活捉他！现在离开，立刻，马上！”
苏柏棠轻轻拍了下001的背，神色不变:“去吧。”
他话音刚落，谁都没有看清那白发的男人是如何动作，凡他所经之处溅起一片血花，尚不及出口的惨叫被堵在嗓子眼里，枪械混合着尸块落地的声音不怎么和谐，那一整段通道走廊里都被喷射出的动脉血糊成大片大片的血色，助手站在原地发愣，没来得及收起的尾音带颤，像是一下子被吓得呆了，眼珠子转都转不动，只能卡壳一般在脑内转着唯一一个问题:H001为什么会受H0549的指使，难道是因为之前从他身上抽的那两袋血用在了001的身上吗？
001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站在他旁边，暴涨的黑色指甲朝他的脸伸过去，轻而又轻的把他的眼镜勾了下来。助手看见了盘虬在他手背上十分突出的深紫色血管，他失了声，两腿抖抖索索个不停，不敢妄然动弹，显然明白这只手里面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道。
H001是基地整整五年来费尽心思的研究成果，他们妄图能造出一个实力绝对碾压丧尸，并凌驾于所有人类之上的人形兵器，为己所用，但将H001造出来后却发现自己无法让这个多年来的心血成果完全听命于自己，不得已只能将他放在第八区里面锁了这么多年，试图一再改造对方脑内那枚早已植入进去的芯片，将对方驯养成一条完全听话的狗，一个只会听从指令的机器人。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中途H001能觉醒自我意识。
001将助手的眼镜随手一抛，镜片碎裂的声音让对方如梦初醒，猛的打了个哆嗦。他脚步微转，来到助手正前方，在对方的目光下将指甲抵上额头，微微用力，坚硬的利器穿透颅骨，他用那妖魔化一般的指甲在脑子里搅了搅，然后拽出来一个小小的，连接着其他线路的一张芯片。
助手猝不及防被这样简单粗暴的血腥场面直面冲击，两眼一翻，短暂的昏厥过去。
001将芯片细细的碾开，碾成粉末，然后抬脚放在他的胸腔上，慢慢用力。
昏过去的助手因为胸腔上施加的压力而在下一刻痛醒，他大喊大叫着用力拍打着001如铁一般无法撼动的腿，眼角扫到了冷眼旁观的苏柏棠，口不择言的开始谩骂起来，从三年前的种种实验骂到他因那次逃跑而被抓回来，又骂他沉睡这么多年一直到现在的这段时间，自以为逮住了对方的痛脚不止的往嘴外蹦着脏词，言语中无异于夹杂着某一类怪物、贱种、丧尸同类，任人宰割的小白鼠这一类词汇。
他知道自己落在001手里铁定活不了，这两人的神色分明是不想再放过自己与基地里的其他人，于是所有的不甘和怨恨最后化为尖锐刺耳的词语，极尽所能的用自己最后的攻击力去谩骂苏柏棠，这个曾经任他们摆布的实验体。
001加重了力道，踩裂了他的胸骨，他使的力道比较巧，没有将对方的胸骨一下子弄断，转而朝着他的四肢慢慢的施力，踩折了那不住挣扎的四肢，让对方失去行动力，这才转而去看那个被苏柏棠要求留活口的组长。
组长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滑下，被001反剪双手拎兔子一般提到了苏柏棠面前。
“组长~”苏柏棠叫了他一声，身上仍穿着那件裙子一般的病号服。
“小命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怎么样？”
组长发不出声音，但苏柏棠显然并不在乎他能不能说话，“知道为什么要把你留到最后吗？因为越是欺负我最深的人，我越是想要让他痛苦。”
他伸出手，就像以前组长经常摸他头发那样，宛如摸狗一般碰了碰对方的头发:“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个场景？您不会觉得我沉睡这么几年，等我醒来后再对我意思意思的好几下，我就会像斯德哥尔摩一样忘记以前你对我做过的事，然后爱上你吧？”他嗤笑一声:“谁会这么贱呢？”
组长张了张口，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
“您仔细回想一下，几年前的时候，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逼得我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不得不拼了命也要离开实验室，”苏柏棠的五指一紧，狠狠揪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那些打着激发我身上异能的名号所做的那些实验，把我的头摁进水里计算我的极限，给我戴上头盔试水你们的电击疗法，把我扔进丧尸笼里借此收集你们的数据，还有我身上的各种花式实验……”苏柏棠笑了笑:“精神病院都没有你们玩得这么花。”
他每多说一项组长的脸就要白一分，到最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身体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你说，我该不该恨你？”苏柏棠的手指抚过他的脸，温柔的说，“所以你再怎么期待，我也不会爱你的，哪怕你是我的床伴，主要要求要被我上，脱光了衣服来勾引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甚至会觉得你恶心，”他着重咬着那几个字:“你的每一下触碰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能够激起我生理性的呕吐欲望。”
组长狠狠闭上眼，把脸别开来，似乎不想再对着他。
“按照你们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我应该把你的肚子剖开，取出内脏拿去喂丧尸，再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标本，泡在福尔马林里供给别人观赏，然后把你剩下的躯体扔进焚火炉里高温化成灰，”苏柏棠的眼睛微微一弯:“你应该知道，我是个报复心很强的人。”
“不过我打算对你手下留一丝情，”苏柏棠回想了一下，说道:“为了报答你给我打的最后一针止痛药，在我三年前因为不堪痛苦而陷入半死亡的状态里之前。”
苏柏棠对001示意了一下，对方便会意的拎起组长的领子，然后再把地上半死不活的助手提起来，走回实验室里。
苏柏棠咬着手电筒到处翻找，最后从一个高高的试剂柜中拿出某样药品，仔仔细细的阅读过了上面的名字和功效，然后再从操作台下方的推拉柜中拿出一包注射器，撕开包装，将小瓶子里的药剂吸到注射器里。
组长被001用束缚带绑在了椅子上，苏柏棠故意用手电往地上那摊快要融化的肉墙照了一下，满意的看出对方露出一副反胃的表情，然后再细心的排空针筒里面的空气，对组长说了手中药剂的名字，笑吟吟道:“这是你们为了给我激发异能时经常用的药品，能够最大程度放大身体里面的痛觉，还有你的五感，不过后遗症是你的五感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影响，你的痛觉神经也会一步一步变得愈加敏感。啊，不过只有一针造成的小毛病对你来说应该意义不大了，因为你能不能活得过今晚还另说。”
他说罢便将那剂药从组长的颈间静脉推了进去。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对方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好像肺部里面的空气被挤压，这让他不得不用力的呼吸，胸廓起伏，不知从哪里带起了疼痛，一点一点密密麻麻的遍布全身。呼吸好疼，被束缚带绑起来的地方好疼，皮肤和衣料的摩擦也好疼，哪里都在疼。疼得他想要弓腰，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可是一动他便被束缚带勒紧了，这些动静让他的身体变得更疼，组长哆嗦起来。
他们总是坚信异能是一个人处在避无可避的困境里被激发出来的潜能，是人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的求生欲望，所以他们研发出来的这种药品作用就显现于此，它会增加被注射者十成十的痛苦和绝望，不断的把他们逼入绝境，只是为了激发对方那最后一丝潜能，想要得到那个可能性为百分之一的喜人成果。
苏柏棠蹲在他面前，看他满头大汗:“怎么样，组长？”
“是不是很疼呀？疼就对了。”
“因为我曾经也很疼。”
苏柏棠绕到他的身后，看见被001特地绑在椅子后面的两只手。
他挑挑拣拣的从地上拾起一块儿锋利碎片，握住了对方冰冷的手，边动作边道:“你们致力于制造绝境妄图以此来激发别人觉醒异能，所以现在，我在这里也给你造一个绝佳的环境来帮你看看，你是不是也能觉醒。”
他用利片毫不犹豫的划开了组长的手腕，看见暗色的血液争先恐后从伤口里涌出来，动作没停，并用铁片把对方的另一只手腕也划开了，但是伤口不深，血流顺着腕部滴落下来，他不想对方因为失血而太快的死去。
“你如果能觉醒异能然后进行自救，那么我就恭喜你，但是如果你不能觉醒，那我也就只能说可惜了。”苏柏棠站起来，看了看他的脸色:“说起来，还有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小赵，因为感染了不知名病毒成为变异种，想要来隔离室里袭击我。但其实现在仔细想一想，他身上的病毒应该是你们做的手脚吧。”
他又绕回组长面前:“为了你们那些可笑的实验，所以牺牲了一个队友。平时的异能者外出不可能警惕性这么低，面对丧尸会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心，哪怕是被丧尸轻轻擦出一个小口也能立马进行处理，或者干脆把那一块的皮肉挖掉，避免感染病毒，而他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什么东西划伤了都不知道，应该是你们让自己的队友将他弄伤的吧？”
“异能者们也就只有在面对自己的队友时才不会有那么高的警惕心，他们尽管对你们有着不满，但在大是大非上面还是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你们。”他不知从哪里捡了一个小铁盒，放在椅子下面接住组长滴落在地的血，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可是你们把自己的人混在探险小队里，或者干脆给探险小队里的某个人下了命令，让他接受这个残害同伴的指令，将小赵变成异于寻常丧尸的变异种，用自己基地的活人来实验这场研究的具体成果。”
“真恶心。”他冷冷的评价道。
“嗯，算了……就这样吧，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了，”苏柏棠最后伸手薅了薅他的头发，满意的看见他疼得眉头紧皱，面无表情道:“祝你好运哦，组长。”
他带着001离开，留对方在这又臭又冷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里脱身不得。
他嘴上说着祝你好运，但组长这种在原世界发展里面连脸都没露过的炮灰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运，他只会在那个又冷又黑的实验室里痛得发疯，想要转移注意力却又被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夺去心力，听着自己的血液一滴一滴的掉落，然后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与恐惧之中死去。
走出去一段时间，苏柏棠想起什么似的:“啊，对了，还有一个人差点忘了。”
他一回头，001拎着助手的领子就跟在他身后。
苏柏棠端详了对方狼狈的脸一会儿，摸摸自己身上上因为术后留下的刀口，皱眉朝001身上摸索片刻，摸出自己方才给组长划手腕的那截贴片，在助手身上相同的位置划下一些伤口，让它们流出血来，兴冲冲的对001道:“我有个主意，找根绳子，我们上去基地一楼。
于是001去找了一根绳子回来，将助手捆住四肢，几人从逃生通道来到一楼，苏柏棠左看右看，相中了一座哨塔。
“把他绑到那里吧，”他指着哨塔，对001嘱咐:“手脚从背后绑着吊起来，正面朝下，离地两米五左右，跳起来就能够得到的距离。”
“不，不不不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助手哭出来，看了看四周的围墙:“你们把我杀了都可以，但是不能这么对我。”
001并不听他的，行动力很快便将他吊了起来，助手的四肢都断了，软绵绵的从上面被吊下来，气若游丝的哭喊:“不行，把我放下去，我不要在这里……”
苏柏棠眯了眯眼，仰头望着他:“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似乎失了一会儿神:“就当是给那些曾经死在你们手下的人报仇了。”
他和001转身离开。
因为基地爆炸有部分高墙倒塌，没多久外面的丧尸就会顺着那些缺口爬进来，然后顺着血的气味找到这里来。
如果助手真的被丧尸找到了，那么不出半天他就会被活生生啃成一具骨架。
H001带着他来到基地的一楼大厅，将人放下来细细端详，然后看见宋本卿脖子后面有一道小小的擦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他偷觑了对方的脸色一眼，伸出舌头想悄悄去舔一下那个伤口，然而下一刻一把散发着寒气的冰刃猝然袭来，险些从他的太阳穴里面钉进去，他被迫后仰离开宋本卿的身旁，一转头，看见喘着粗气的卫盛明出现在了一楼门口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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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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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 章、末世丧尸9
卫盛明醒来的时候整个休息间都是黑的，他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坐了会儿，感到到了不对劲。
按理说就算这房间里面没有灯光，那外面走廊通道里也不至于一点点照明的灯光也没有，难道是基地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披上衣服出门去，在寂静的回廊里侧耳仔细分辨，然后听到了一点嘈杂的，喧闹的响声，但是隔音墙总是让那些声音显得若有若无，不太好分辨。
卫盛明心头一动，回自己休息间里拿出一个轻便的腰包戴上，掩在外套后面，然后转身朝基地深处走去。
不知道什么原因大片地区都停了电，就在他走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先后听到了两次远近不一的爆炸声，似乎有哪里被人进行了大肆破坏。听那爆炸的声响和方向，基地里的备用发电机约摸是被炸掉了，所以才迟迟没能来电。处在地下的区域一旦停电就会变得异常的黑，黑到看不见一丝光亮，空气不流通，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产生闷滞的窒息感。
卫盛明的五感超乎常人，加上之前有特意记过这片区域的路线，所以停电对他的影响并不算很大，让他成功的从休息区进入办公区，并在一扇通道门后面躲过一队步履匆匆的警卫队，一路避开他们巡逻时通常都会经过的路线，竟就这样没遇到什么阻碍便到达了基地领导人的办公室门口。
路程实在是顺利得有些异常，除非基地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让他们连这边的守卫都松懈了不少，不然这一带的地区平时都有人把手的。
他抬头去看角落里记忆中的摄像头位置，那里一片黑，没有平时的小红点，摄像头并没有在工作。
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他没有过多的犹豫，轻轻拧开了办公室的门进入，在这办公室的后方连通资料室，但其实资料室还有另一个门可以进，但那层大门需要验证他们设下的重重密码，解码途中稍稍错漏一个环节就会惊起警报，倒不如这边有警卫把手的办公室更容易进些。
办公室的那面展示柜里面有机关可以开启资料室的通道，卫盛明上次已经来过了，这次熟门熟路的找到机关，按下，然后对面墙上的壁画掉落，墙面挪开，后方会显示出一个通道来。
这资料室里也不知道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能被他们藏得这么深。
这长达三米的通道里面有激光阻挡，进入之前需要在墙上的识别门禁上进行虹膜扫描验证，激光才会关闭放行，而另一个开关在通道里面的那头，墙上只有一个按钮，是供离开资料室的人使用的，按一下激光就会消失，供人通行。其中离开的时候还要按特定的位置走，整个通道都有红外线扫描，走错了位置会让关闭的激光重新开启，他上次离开的时候就因为一步落错了位置而险些被激射过来的光线给削了脑袋，在肩膀的衣物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破口，以至于让苏柏棠发现了什么。
想起苏柏棠，卫盛明眉头微动，又看看通道，把脑子里的杂念给抛了出去。
他催动异能，延伸在墙面上的冰柱缓慢的爬行，避开了墙上那些很不起眼的小孔洞，绕到通道另一边的墙面上摸索着，按照主人记忆中的位置慢慢凝结出去，像一条正在生长的藤蔓，直到另一端轻轻触在某个按钮上，卫盛明听到微小的嘀一声，他从手中凝出一块冰镜，往通道里一扔，薄薄的冰镜完整的下落，碰到地上才摔成碎片。
激光已经关掉了。
卫盛明抬脚走入通道，不一会儿映入眼帘的便是资料室内部一排排的资料架，密密麻麻堆满了带有备注的文件夹，从基地建起的伊始到现在，存放着整整五年的发展史与一些研究项目的资料与录像带。
他凭着记忆来到上一次的地方继续翻找，这些书架都以字母分类排序，他在很多书架子里都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从P字母开始往后的资料架都是空的，他随便挑了一排在上面保守的翻了翻，发现这些都是探险小队成员的一些个人信息，包括年龄性别，归属队伍，异能属性等等一些基本的资料。
他没有在里面找到自己，目光移向了最上面一排的红色文件夹，取下来，翻开，发现里面都是被挑出来的高阶异能者的信息，包括他自己的信息表也被移到了这里面，但他注意到自己照片的右上角中打了一个黄色的记号，进入南川基地的时间仅仅四个多月，这一串日期被标了起来。
卫盛明眼皮微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翻阅，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标有红色记号的异能者，但是这个异能者的名字他有印象，陶梓平，探险小队偶尔无事闲聊时有和他提到过这个名字，是曾经探险小队的一员，结果半年前卷着实验室的一项研究成果叛逃基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既然这个红色记号是叛逃标志，而他的照片上又标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黄色标志，那基地对于他这个投靠南川才还不到半年时间的外来者，是不是一直都抱持着怀疑的，观察的，无法信任的态度？
卫盛明有种不好的预感，加快了自己的动作。
他把资料架数了一圈，发现少了一排编号应该为H的资料架。
卫盛明在整个资料室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发现旁边有一个资料柜整个被镶进了墙里，借着和墙面相似外观的掩护，不仔细根本难以察觉。有一把形状古朴的密码锁将柜子锁了起来，足足有八个数字滚轮，千万种组合，在这里试上一整天都打不开。
卫盛明想起那个固守己见的糟老头，手里托着那把锁无语片刻，从腰包里拿出一管试剂，那是从实验室里面摸出来的一支溶液，腐蚀性很强，他将试剂倒在锁上，没一会儿这把锁就报废了，稀稀拉拉的掉在地上滋滋作响，发出了跟不上时代变化的哀嚎。
真不知道那基地领导人怎么想的。
里面的存放资料很多，但他注意到有两个颜色比较特别的文件夹被放在最下方，卫盛明没管上面的那些，径直就蹲身下去拿起那两份文件夹，第一份的封面赫然印着H001的字样。
这是一份记录文件，上面清清楚楚的记录着H001计划的雏形从筹备到落成再到完善，包括H001身上不断进行的多处改造，里面的各种精妙设计，芯片中植入的程序内容……卫盛明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无法抑制的将文件夹合上，想将这东西摔在地上踩几脚再用一把火给全部烧了。
这些人是怎么敢的，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制造出这样的实验品，远超自己力所能及的控制范围，他们不止会被他们自己给害死，还会害死其他的人！
将手中的文件夹放下，卫盛明的视线被另一份所吸引，他迟疑着，想着H001身上的实验数据，向另一份伸出了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串编号:H0549。
卫盛明眼皮一跳，将资料翻开来。
18-05-12，09:31，他今天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水下极限是49秒，不过仍然有力气反抗。
附件:数据记录表 录像带:潜能开发6
18-05-19，12:14，他来实验室的路上咬伤了我们的一名工作人员，当我们把他绑在电椅上时，他开始试图咬自己的舌头。
附件:数据记录表 录像带:潜能开发11
18-07-03，11:25，在将他关进装有五只丧尸的笼子之前，那是他第一次向我服软，乞求我不要这样做。不过原定的计划是不可能因为实验体的意愿而有任何改变，我们时刻检测着他的心跳和血压，在极限到达之前必然不会让他死去。
附件1、附件2、血液分析报告单 录像带:潜能开发14
18-06-05，08:00，我们给他做了场手术，将他的身体打开，然而出乎我们的意料的是，这里面都是正常人该有的构造，没有一点异常。既然他是人类，身上又没有抗体，那为什么他能够不受丧尸病毒的感染呢？
附件1、附件2、照片若干（取下来的部分标本见第六储区ZS-34号玻璃罐体）
18-07-21，他企图用自己藏起来的玻璃碎片自杀，结果划伤了自己的掌心，伤口感染导致高烧，39.6°，他好像烧得意识不清，竟然向我笑了？
这条没有附件记录，最后几个字的比划和之前的不一样，明显写的人有些走神。
……
这些记录就像是项目负责人漫不经心写下来的随笔，寥寥几笔记录了一下当时的基本状况，没有太多难懂的专业名词和严谨的完整描述，但却依然让他觉得不寒而栗。
卫盛明捏着那厚厚一大叠的资料，屏气一张一张往下翻，越翻越觉得这些记录让人难以呼吸，他简直不知道文件中被记录的这个人到底需要怎么样才能熬过这样一日又一日的重复折磨，还没有翻到四分之一他便已经不想再看了，伸手去勾最底下的那个盒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盒子的录像带，密密麻麻的一眼望去几乎有二十多个，还有不少堆放在一起的照片。
潜能开发1、潜能开发2、潜能开发3……每一张录像带上面都有标注。
他看了看地上已经腐坏的锁头，又通过通道望向外面，到现在依然还没有人来，警报也没有响起，他原地想了想，拿出两个录像带到旁边的放映机里，按下了播放键……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似乎只有水滴落的嘀嗒嘀嗒声，没一会儿似乎有人进来了，靴子踩在碎玻璃上面发出清脆的声音，被绑在椅子上的组长眼皮艰难的动了动，下一刻一束强光朝他刺来，他的眼睛被刺激出生理性的泪水。
“这里的人呢？”他听到一道很冷的声音，像是混了冰碴子。
组长艰难的扯了扯嘴唇，发出一声苦笑:“死了。”
“我是问你隔离室里的那个，”组长的衣领被人猛的拽起来，他终于借着模糊的视线隐隐看到了对方藏在黑暗里的面容:“他去哪儿了！”
“卫队长，”组长脸上似乎没什么惊讶，仿佛本就对他这个人的来路存疑，所以才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H0549被带走了。”
他极力压制住浑身的抽痛，挤出一个笑来:“你好像很关心他？”
“被谁带走的，去了什么地方？”
组长忍住疼:“被H001带走了，你要去找他吗？”
“别废话！”卫盛明一直都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往他脸上挥了一拳:“为什么那个怪物要把他带走？！他们去了哪里？”
组长的嘴角淌下血来，疼得一阵面目抽搐:“别急，别急，”他觉得喉咙痒，咳出一点小小的血花:“我会告诉你他在哪的，但是我要你给我带一句话。”
卫盛明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想起他写下的那些记录，随即又往他脸上的另一边挥了一拳。
组长这次是真的没力气了，被固定在椅子上气若游丝的垂着头，嘴角淅淅沥沥的往下滴血。
“请你帮我……告诉他:很……很抱歉，如果，我们，是……在末世前相遇，”他沉重的喘息了一下:“那我们一定，不会……变成，这个地步。拜托你……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帮我把话，带……到，顺着逃生通……通道上去，他，就在……上面……”
卫盛明见他闭上了眼，歪在椅子上急而短的细声抽着气，似乎已经没有再说话的力气，冷笑一声道:“你做梦去吧，我不会说的。”
组长的眼皮挣扎一般颤了颤，终究无力张开，他能明显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快速变冷，濒临死亡被阴影笼罩的感觉真的不好受，他想，或许死了以后就不会那么后悔了。
他仍记得当年青年初到基地里还没被关起来的时候，白皙而干净，彬彬有礼，直到基地露出真实面目将他关起来推进了实验室，一切都在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他变得暴躁，变得喜怒无常，从鲜活到麻木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最后因逃跑失败而陷入沉眠，面容沉在休眠舱里渐渐褪了色……
卫盛明不再管他，收到方向后转身便走，顺着图纸沿路线中的逃生通道而去，一层一层的往地面上攀爬，直到他推开那扇大门，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便看见H001正张着嘴朝苏柏棠的脖颈咬下去。
卫盛明一急之下掷出一道冰刃，径直朝对方的太阳穴射过去，H001很是机敏灵活，翻身两下便躲开了他的攻击，也离开了站在原地的青年。
苏柏棠回头看到他，眼睛微微睁大，朝他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求救，结果下一刻就被身后的白发男人拦腰掳走，往后一跃攀在一座哨塔之上，那双怪异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卫盛明在心里暗骂，对方挟持着苏柏棠让他根本无处下手，连冰刃都不敢放出来。
他迎身而上勾出身后的铁索软丝，在哨塔周围寻找那白发男人的弱点，对方一手搂着苏柏棠一手吊在哨塔上，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化方位，卫盛明甩出铁索软丝，周边带着细细的倒刺，能够勾住被攻击的目标，可惜被对方徒然跃起而躲了过去。
H001跳到了地上，松开苏柏棠提步而上，挡在了苏柏棠面前，不知是不是卫盛明的错觉，他竟觉得那个怪物像是在保护对方。
但是苏柏棠既然被松开了，那卫盛明便也松了一口气，扣动腰带上的机关将铁丝收回来，刚一落地便与攻击上来的白发男人扭打在一起。
他始终记得资料记载这个实验体嘴里面有毒囊，带着腐蚀性的剧毒液体，尽管对方的嘴巴一直都紧紧闭着，似乎并没有要张开咬人的意图。他躲过了对方暴涨的指甲，如坚硬的利刃一般在空气里划出破空之声，随后他甩出一记勾丝缠住了对方的手臂，H001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那些铁丝与倒刺将他的手臂皮肤剐得面目全非，反而一把握住了那条铁丝，想要将它活生生的扯断，但是下一刻卫盛明便伸手按住了铁丝另一端，快速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强烈的雷电火光在铁丝上面爆裂开，一路从他的手下顺着铁丝向男人疾射而去，强大的电流瞬间爬遍全身，绕是H001哪怕再有一身铜皮铁骨，也不得不被这强烈的电击电得失去了一瞬间的行动力，僵在原地。
为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机会，卫盛明收起雷系异能，右手凝出冰尖握在掌心，一跃而起朝男人的太阳穴位置狠狠捅下。
冰尖离那太阳穴还差一厘米的距离，卫盛明的右手被男人抓住了，他仓促间对上了对方那双泛白的瞳孔，里面的眼神看他就像在看一个死物。对方在瞬息间便从那可怕的电流冲击中缓过神来，及时止住了卫盛明下一刻的攻击。
彼时卫盛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怪物不死，那人类可能就要完了。
眼看男人阴森森的朝他启唇，露出底下的两颗獠牙，卫盛明顿了顿，看见男人身后的苏柏棠不知何时走上前来，朝对方举起了手里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小铁片。
下一刻H001发出一声哀鸣，下意识捂住了后颈的小伤口，不可置信的望向他身后的苏柏棠，眼里满是受伤之意。
“放开他。”苏柏棠踢了踢他的小腿。
那只差点削开卫盛明身体的爪子将他一松，H001后退两步，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苏柏棠朝他挥了下手，似乎不想他靠近，白皙的手背被那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利长指甲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有血从里面慢慢流出来。
H001惊怔似的慌忙收起了自己的指甲。
“看吧，”苏柏棠似笑非笑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只会害我受伤，就算这样了还要留在这里吗？”
“不要纠缠我，因为这会让我很烦恼，该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H001凝视着他低叫一声，仿佛真的被他三言两语伤到了，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一会儿，犹豫着一步三回头走出去好一段距离，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彻底的掉头离开。
苏柏棠蹲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卫盛明的后肩有一道被木屑划出来的伤口，他没管，看向苏柏棠:“他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不知道，”苏柏棠把他拉起来，似乎没怎么在意这个问题，用开玩笑似的语气道:“可能是因为那两袋血，之前他们从我身上抽走的，然后用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改造，让他辨别气味的时候误把我当成了他的妈妈……”
“……”
“我随口胡说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没有。”
“放心吧，”苏柏棠在一楼绕了一圈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示意他把外套脱下来:“大概是因为那些实验的反作用让他很讨厌人类，不会随随便便到人类的居住地里去的。”
苏柏棠往他的伤口上面擦拭碘酒，用镊子夹着棉球小心动作:“待你们以后异能得到升级，拥有了可以与他对抗的能力，到时候再合力将他消灭也不迟，现在如果主动招惹他的话基本无异于去送死。现在将他在外面放养几年也未尝不可，因为他不光仇视人类，也不喜欢丧尸。”
苏柏棠说完，敛眉仔细的给他上着药:“说了这么多，你会信我吗？”
“信。”
苏柏棠一怔，轻笑道:“万一我说的是假的呢，说不定他一离开这里，立马就会兽性大发的扑向其他基地然后大开杀戒，直到杀到再也看不到人类为止呢？”他换了个棉球:“毕竟我们的关系只能算一般，我要骗你的话可以脱口而出随便都能编个理由。”
“那我也没办法，”卫盛明察觉到他已经上完药了，把自己的衬衣捋了回去:“毕竟现在只凭我一个人也阻止不了他，硬要迎上去只会白白送人头。”
苏柏棠捡起外套附身帮他穿回去，假装没看见对方有点不适应的脸，笑着说:“所以我们接下来还能去哪里呢？卫队长，这个基地不能再待，我们好像一夜之间无处可去了。”
“有的，”卫盛明看了他一眼:“不会说无处可去的。”
苏柏棠放好药箱转身坐在了他身边，二人在寂静的大厅里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46 章、末世丧尸10
为了离开基地，两人回到地下二楼找停车场。
卫盛明曾是探险小队里的人，外出经常要分配车辆，他知道一般钥匙都会被保管在哪儿，于是领着苏柏棠顺着楼梯下地下二楼。
监控室里一片狼藉，地上也有拖行的血迹，第八区的防控装置因停电而停止了运行，相继有一些实验体逃了出来，现在警卫队也不知所踪。
卫盛明带头，对门口的苏柏棠叮嘱，“我待会儿进去搜罗钥匙，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就大声喊我，我会第一时间出来找你。”
“好。”苏柏棠点头。
卫盛明转头进去后，有一只丧尸晃晃悠悠的从通道另一头过来，身上穿着警卫员的衣服，显然是刚被逃出来的变异种感染不久，行动很迟缓，走路一卡一卡的。
苏柏棠站在原地面色平淡，在对方张开手臂扑过来的时候一脚将他撩开，目送对方摔倒后头部碰到墙壁发出一声脆响，然后脖子转不回来了，歪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晕头晕脑的朝通道另外一边一卡一卡的缓慢离开。
“找到了，”约摸过了三五分钟的时间，卫盛明拎着一大串钥匙出来，“走吧，我们现在去车库。”
苏柏棠停在原地。
“怎么了？”
苏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想换身衣服可以吗？这一身好像不太适合外出。”
“可以。”卫盛明并未过多犹豫，立马带着他去找衣服。
途径一具尸体，卫盛明侧头询问:“可以吗？”
苏柏棠有些嫌弃的后退一步，摇摇头，“血太多了。”
二人沿着通道继续前进，没一会儿又途径一具尸体，“这身可以吗，血都在头上，没有把衣服弄脏。”
“嗯。”
卫盛明立马手脚利索的上前扒衣服，扒完衣服扒裤子，扒鞋子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幽幽钻过来的浓郁的味儿，动作一顿，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不远处的苏柏棠，缓缓把对方的鞋子又套了回去，搓了两遍手，转头去找新的鞋子。
在他找到一双警卫员的新靴子回来的时候，苏柏棠正在往身上套衬衣，对方的衣服对他来说明显大了一号，裤子空荡荡的，宽松的圆领下面露出大片风光，在这漆黑的阴影里莫名有一种半遮半掩的冷淡欲感。卫盛明第二次甩掉脑子里钻来钻去的杂念，将靴子递给他。
苏柏棠抽紧靴子的鞋带，把过宽过长的裤脚塞进里面，最后套了一件与他清瘦身形明显不符合的肥大外套，将袖子挽起来:“可以了。”
卫盛明下意识挪开视线避开他清亮的眼神:“那就走吧。”
二人走出去三五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卫盛明反应很快，下一瞬手枪已经上膛指向了方才二人所站的位置。
“唔……”方才被他们扒了衣服的“尸体”动了动，似乎想要坐起来。
卫盛明的枪已经瞄准了他的头部，眼神凌厉，食指勾着扳机，就要用力，下一刻听见对方忽然发出一声惊叹:“卧……槽？”
那声音里充满了疑惑与不解:“我衣服呢？”
不是丧尸？
苏柏棠的手电照向他，对方猛的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屁股蛋贴在冰冷的通道里被冻得一哆嗦，转过来一张被血糊得看不清面目的脸:“卧槽？”他明显看见了卫盛明手里指着自己脑袋的枪，说话声音都发抖了:“哥……哥哥哥你别激动，小心别走火。”
他举起双手，“我拿什么来证明我的清白，你要我说什么我都可以去做的，哥你小心别走火啊真的。”
卫盛明放下枪:“普通人？”他往前走了两步，压迫感十足:“我看你头上有伤，不是丧尸弄出来的？”
对方被他吓得后退一步，龇牙咧嘴的摸了一下脑袋上的伤口，欲哭无泪道:“真不是啊，这是我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给撞的，要不我也不会在这里晕了这么久啊……”后退间他觉得裆下凉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正□□，连内裤都没有，脚上却好好的套着一对袜子一双鞋，显得莫名滑稽，还颇有那么几分穿好鞋袜却挂着空档跑出来当街遛鸟的变态风骚。
卫盛明往旁边挪动脚步，挡住了对方和苏柏棠的视线相连处，沉声道:“你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被感染的伤口？”
“真的没有，”对方看上去好像快要哭了，捂着鸟抖抖索索道:“我原本在休息间里面休息的，结果外面全黑了，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却看到满地的血，想跑的时候碰上警卫队逃亡，被他们砸过来的枪撞到脑袋，刚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晕倒在这儿。”
“我要是真被感染了，那我现在还能保持神智吗？哥你能不能先把枪放下，我害怕……”
卫盛明审视了他一会儿，将枪收回后腰。
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嘛，要我说枪这玩意儿太危险了，真的很容易走火伤到无辜人什么的……”
“你是不是想离开这儿？”卫盛明身后传来苏柏棠的声音。
“对对对，这里太吓人了我想跑路，你们有离开的方法吗？能不能带我一个？哥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洗衣做饭暖床样样都会，你要不要考虑带上我啊？”
苏柏棠轻笑一声，走到了卫盛明身边。
穿着鞋子的裸.男顿时激动起来，“卧槽你这人，卧槽你身上穿的是不是我衣服，不是吧你从我身上扒的衣服吗？啊啊啊那我穿什么啊……”
卫盛明把手放在的后腰的强把手上，“衣服是我扒的，怎么，”他眯了眯眼，脖子上的那道疤将他衬得愈发凶悍:“你有问题吗？”
鞋子男瑟瑟发抖:“没没没没……没问题……哥你们想穿可以尽管穿，我的鞋和袜子也可以脱下来给你们。”
一说他的鞋卫盛明就觉得鼻尖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味儿，他有些烦躁的皱了下眉:“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吧。”
“谢谢谢谢……谢谢哥。”
卫盛明:“……”
苏柏棠的手臂靠在他的肩膀上，笑道:“不用这样吓唬人家，这里本来就怪冷的，他还没有衣服穿，没看见抖成什么样了吗？”
鞋子男:“小哥哥谢谢你，虽然你长得很好看，但是我是个直男，”他惊慌中透着几分羞涩道:“而且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是个未成年，有些领域可能要到我长成大人以后才可以去触及。”
卫盛明抱臂看着他，眼神不善。
鞋子男:“衣……衣服没事的，你穿着舒服就好，我可以去扒别人的，”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所以我可……可以跟着你们走吗？”
“一起走吧，没事，”苏柏棠的下巴几乎要枕到卫盛明的肩上，拍了拍他的胸口道:“别看他的脸长得比较严肃，其实人很好的。”
“走吧。”
鞋子男像个捂鸟的变态一样委委屈屈的跟在他们身后，并没有注意到带头的卫盛明泛红的耳垂。
因为常年锻炼加上自身体格发达的原因，卫盛明的胸肌很大，非常发达，大到他平时为了避免别人的目光都会在体恤外面加一层外套，借以遮掩一下那团隆起的肌肉。所以当苏柏棠的手猝不及防的拍在他的胸口上时，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团放松状态下的软肉藏在体恤里面荡了荡，下一刻便自欺欺人般瞬间绷硬起来，在苏柏棠转身离开后又再次放松，被拍过的地方却好像被密密麻麻的蚂蚁爬过一样，泛起些轻微的痒意。
卫盛明不自觉的扭动肩膀带起衣物，蹭了一下胸口。
他的耳根更红了。
走到一半，路过基地领导人的办公室，卫盛明不久前才从这里离开，原本正打算带着身后的人径直穿过去，然而走到一半办公室的门忽然大开，从里面一推门转出来一个拎着箱子的人。
苏柏棠的手电照过去，基地领导人那头花白的头发在黑暗里突兀的反着光，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回过头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森肃之意，皱眉眯着眼睛辨别他们:“卫……盛明？”他的目光挪到拿着手电的苏柏棠身上，瞳孔骤缩:“H0549！”
他的位置离苏柏棠太近，看清人之后便立马抓住了苏柏棠的手腕，像一把不可撼动的铁钳:“正好，你还没跑，抗体实验缺不了你，跟我走！”
苏柏棠用力拧着手腕，转红了一圈皮肤都没有挣脱。当年能凭一己之力将这个基地建立起来，自然不可能只是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
“站住！”卫盛明急进几步，拿枪指着他:“放开他。”
城主回过头来，眯眼道:“卫队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卫盛明的眉头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你先将他放开。”
“要是我不呢？”
砰的一声枪响，城主手中的那个箱子飞了出去，洋洋洒洒的纸质资料落了满地，还有几个u盘，一蓝一黄扣在一起的两支针剂，还有一把枪。
城主放开了苏柏棠的手，右手拿枪，左手接住了药剂，掀开蓝色针剂的那个盖头，往腿上扎了一针。
那垂老松弛的颈部皮肤底下浮出暴起的青筋，老头抬头用阴狠的目光盯着他，随即毫不犹豫的向他开了枪。
没有衣服穿的小裸.男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防御能力，怂着脑袋找了个不会被波及的角落里蹲下，防止自己意料之外挨中他们的枪子儿，不然那可太冤了。
一轮子弹打完，老头把枪别在腰后，催生异能，巨大的藤蔓拔地而起，拧成一股朝卫盛明俯冲而去。
攻击被冰盾防御了下来，卫盛明用冰冻住了他的藤蔓，从缝隙间穿梭而过，老头见一击不成，断去手中的藤蔓，阻止坚冰朝自己蔓延，随即拿出那只浅黄色的药剂，动作利索的朝自己大腿又扎一针。
快速提升异能50％的效力。
他身上开始出现较为严重的副作用，视线模糊，手抖不止。这通道里到处都是合金材质，没有土壤，需要召唤出的藤蔓全部来源他自身，老头双手化成藤植的模样，以不可碾压之势朝卫盛明的位置整个人包过去，将还未完全脱离藤蔓范围的人整个包围其中，那张颤抖的老脸上些许过激的神色:“去死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在为谁卖命，但是现在H0549是我的，人我就带走了，你下地府去继续你的卧底任务去吧。”
他狠下神色，藤蔓用力的攥紧，势要将围在其中的人绞成肉泥，刚刚收紧藤蔓，下一刻一股巨大的电流忽然顺着藤蔓延袭而来，老头被电得身体一绷直挺挺的向地上倒去，卫盛明用冰刃斩开他的藤蔓有些狼狈的爬出来，确保他现在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卫盛明沉着脸将他捆起来往地上一扔，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文件和u盘，无外乎都是基地实验室里那些通过非法手段得到的研究成果和其它的一些机密要件。他把那个被子弹穿了两个洞的箱子捡回来，将资料一一放回去，扣好开关，拎着箱子正要起来，忽的看见苏柏棠大睁眼睛要开口说什么的神色。
他猛的意识到不对回过头来，却见地上的老头狞笑着控制藤蔓将后腰处的手枪勾出来朝向他，那里面还有最后一颗子弹。
卫盛明正要凝出冰盾，却见枪口轨迹偏离，竟从他身上掠了过去。
老头的目标是苏柏棠！
卫盛明身比心快，在枪响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扑上去挡住了那颗子弹，苏柏棠急促的叫了他一声，但他没有听清，子弹从他的侧腰穿了过去，落地的一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苏柏棠及时奔过来接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苏柏棠低骂一声，“过来！”他喝道。
角落里的小青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喊他。
“拿药箱，就在门口边。到我这边来，快点！”
苏柏棠小心快速的把卫盛明放平，小青年抱着药箱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那么多血霎时腿都软了，差点把药箱给摔在地上。
为了避免旁边的人作乱，苏柏棠抓着手枪柄往老头太阳穴上干脆利落的一击，他阴着脸，眼中暗色翻涌:“等一下再收拾你。”
卫盛明还在大出血，意识有些恍惚，看见苏柏棠发白的脸，动动嘴唇，很想对他说，不用担心，他皮糙肉厚的经常受伤，平时也不是没受过什么致命伤，但不也一样活到了现在吗，何况他的愈合能力异常强大，终究是比别人不一样的。
他看着苏柏棠，并不知道其实他自己的脸比苏柏棠还要更白，那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何况是在那样近的距离之下，子弹离开他的身体时将他的后腰炸穿了一片碎肉，远比前腹的那个小洞口大上许多。
意识渐渐沉沦，卫盛明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借着模糊的晕影看见苏柏棠一言不发翻找药箱的沉默后背，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却沉入了一望无际的黑暗世界。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47 章、末世丧尸11
刚醒的时候头很晕，随着知觉的渐渐恢复，腹部的疼痛渐渐蔓延上来。
卫盛明轻轻吐出一口气，蹙眉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手电勉勉强强照亮着这一方空间，他侧躺在一个手术台上，右手一动便带来些微刺痛，他看到了挂在右上方的药水，便忍不住想撑坐起来。
“如果不想伤口崩开的话就好好躺着。”卫盛明循声望去，苏柏棠倚在门口，手电照亮的光线只来得及够到他的脖子，脖子上方的脸都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见他没事，卫盛明重新躺回去，在阴凉的小空间里伸手摸了摸脸。
“辛好小林是个医学生，虽然还没有毕业，没什么经验，但好歹勉强把你救了回来，”苏柏棠的声音低低的:“这次的情况真的很危险，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那糟老头明显脱力了，控制藤蔓心力不济不一定能瞄准我，你不应该上去挡那一枪的。”
卫盛明笑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就是看他拿枪口对着你，下意识的动作。”
苏柏棠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向门外去，“既然你醒了，我去让小林过来看看你，”他轻声道:“我们还指望着你带我们逃出这个鬼地方呢。”
卫盛明眼角扫到他逐渐隐没在黑暗里的背影，“我会的。”
过了好一会儿苏柏棠口中的小林过来了，他终于找到一套不怎么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畏手畏脚的在床边结巴道:“卫哥，你……你醒了？”
卫盛明低声应了下，合起眼皮在养精蓄锐。
“那……那我给你看一下伤口哈？”
“嗯。”
对方轻手轻脚的蹑步过来，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的翻开他的衣服，又绕到他身后看了看。
“卫哥你的身体素质比我想象的要好，伤口也愈合很快，不过可能要先休息一段时间，你昏迷的时候柏棠哥给你喂了三剂营养剂，你现在觉得饿吗？”
卫盛明沉吟一会儿:“你叫他什么？”
林中扬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有些忐忑:“柏棠哥？”
这么久了他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的编号是H0549，下次应该当着这人的面正式问一次。
“你现在除了伤口疼还有没有哪里不适呀？有发热吗？”
“没有。”
“那……”小林讪讪道:“没有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哈，不打扰你休息了，柏棠哥那边还需要我——”他意识到什么，一下子住了嘴，然而卫盛明已经睁开眼睛看向他:“需要你干什么？”
“没有……哈哈哈他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想打扰你休息，让我出去陪他说说话哈哈哈……”
卫盛明看了他一会儿，“出去吧。”
林中阳轻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卫哥身上有种气质，不像是外表上露出来的凶悍之气，倒像是另一种让人不敢忤逆的气场，他的视线一扫过来就让自己压力倍增。
林中扬离开的时候掩上了门。
外面的人似乎真的打定主意想让他静养休息个够，过了许久也没有人进来，卫盛明躺了没一会儿便觉意识沉重，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过了约摸三五个小时，有人动作很轻的从外面进来，将两管营养剂放在了他的床边，对方蹲下来仔细的查看他背后的伤口，大概是因为卫盛明的伤口愈合得过快，长出新肉，他自己总觉得很痒似的老是不自觉想要伸手去挠。
来人小心的把卫盛明不觉中绕到背后的手拨回去，下一刻就被装睡的人一下子给逮住了手腕。
“你是不是在躲着我？”卫盛明小心的绕过来，看见苏柏棠仓促间不慎被他抓住手腕，把脸别向了另一边。
他温声道:“怎么不看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
“不吱声？”
苏柏棠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就是怕吓你一跳。”
他的嘴唇很白，像是失血过多的那种惨白，偏偏一双眼睛极红，里面充满了红血丝，整个眼眶都是红的，眼皮底下有青黑之色，状态看起来很不正常。
卫盛明捏着他手腕的力道一紧:“怎么弄的？”
“没事，”苏柏棠拍拍他的手:“这种情况以前在实验室里经历的多了，没什么大问题，这些反应都会自己慢慢消下去的。”
“怎么弄的？”卫盛明沉声。
“唔……”苏柏棠敷衍道:“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被变异种咬了一口，没事，我对丧尸病毒免疫，消消毒敷点药就可以了。”
卫盛明明显看出他不想说，不好再逼问，绷着一张脸严肃道:“你下次小心一点，如果没有武器防身可以直接用我后腰别的那把□□。”
“好，”苏柏棠探了下他的额头:“温度降下去了，我给你弄了点营养剂，你先喝一点补充体力吧。”
“现在几点？”
“晚上10:27分，怎么了？”
“明天早上我们就走吧。”
苏柏棠不赞成的皱起眉头:“你的伤口才缝合不久。”
“没事的，我的愈合能力比普通人高上许多，只要过了危险期都没什么问题。”他说的是实话，自从觉醒了双系异能后他的体能暴涨，愈合能力是普通人的三倍，只要一时没有被对手给杀死，那他无论如何都可以靠着自己的自愈能力慢慢恢复，只不过程度要分时间快慢而已。
苏柏棠还是皱眉:“不行。”
“这所基地里面到处都有变异种和丧尸游荡，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久待，那这样吧，”卫盛明退了一步:“明天晚上我们再走，到了明天我就可以下地了，半天的时间足够我恢复部分体能，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苏柏棠想了许久，勉强同意:“好……好吧。”
卫盛明捏着营养剂打开拔口，状似不经意的问了句:“对了，好像认识这么久，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他们都用编号来称呼你。”
苏柏棠闻言怔了一下，缓慢的眨了眨眼睛，说:“我叫，苏柏棠。”
他等了一会儿，见卫盛明似乎在微微思索，便道:“要不我直接写出来给你看吧。”然后便很自然的拉过卫盛明的手掌，对方的体温似乎总是温暖干燥的，他的指腹掠过那些老茧，在对方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其实他大可以口头告诉对方分别是哪个字，然而苏柏棠却只是在写完以后才慢悠悠的放开他的手:“这样，知道是哪个字了吗？”
卫盛明收回微痒的掌心，有些不自然道:“嗯，知道了。”
“那快点把营养剂喝完吧，待会儿我们会守在外面，”苏柏棠起身道:“你要好好休息。”
“嗯。”卫盛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仰头将手中小小的营养剂一口闷了下去。
卫盛明:“……”
卫盛明:“呕唔……”
他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避免吐出来，拎着那个小管子仔细看了看，觉得这么恶心的玩意儿真的是营养剂而不是催吐药吗？
但是想想苏柏棠脸上那些掩不住的憔悴之意，他又逼着自己硬是咽了下去。
喝完后卫盛明躺回床上，被那个难以形容的味道给恶心得面目抽搐，这味道甚至盖过了他对疼痛的感知，失眠了小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就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见外面一直没有人进来，便偷偷翻下床去，顺着门口摸到外面，外面隔着一道约两米长的通道连接走廊，通道两侧的门口堆放了一些箱子和杂物来进行遮挡掩护，约摸是为了防止外面游荡的丧尸进来，林中扬坐在其中一个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卫盛明出来时产生的细微动静将他惊醒，林中扬条件反射的举起手中的铁锹，定晴一看是卫盛明，又小心的把铁锹放下去了。
“嘘。”卫盛明向他比了个动作，小心的往角落里睡着的苏柏棠靠过去。
苏柏棠睡着的时候通常都会缩成一团，喜欢把脸埋起来见不到一点光亮的那种，这样可以让他产生一丝安全感。
卫盛明靠过来的气息中包含着一种浓重的男性荷尔蒙与压迫感，按照苏柏棠平时的警觉性，这会儿早应该已经醒了。卫盛明皱眉小心的扒开他那宽大的外套，掩在里面的脸蹭了蹭自己的膝盖，眼皮不安的颤动着，并没有睁开来。
他试了下苏柏棠的额头温度，对方正在发低烧，昨天晚上那惨白的嘴唇现在有了点颜色，但他似乎很不舒服，外套被掀开后动了动，又把脸埋了回去。
卫盛明想把他搬到里面去休息，可是里面那张床比外面还要冷，他放弃这个打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对方身上，中途看见苏柏棠的袖角被溅上一点血。
角落里的人被两件外套严严实实的裹起来，卫盛明坐到林中扬旁边:“昨天怎么回事？”
林中扬迷茫:“什么怎么回事？”
“昨天既然是你帮我处理的伤口，那工具和药品，包括营养剂是怎么来的？”
林中扬装傻:“这里就是实验室啊，里面有很多东西都可以现拿的。”
“不要想着试图蒙混我，我背过基地的地图，每一个区域的分布范围与作用都清清楚楚。这是两个小实验室之一，因为是备用的所以设备并不完善，何况基地里的手术台在大实验室里，所以那些手术要用的药品和工具也只有那个被封起来的大实验室才有，”卫盛明看着他，语气平和:“所以，你告诉我，这些东西你们要怎么得来，他昨晚又为什么会突然弄成那个样子？”
林中扬被他的视线一扫，顶着莫名的压力放下了手中的铁锹，想了想，最终还是和盘托出:“我没办法呀哥，”他说:“我的风系异能等级实在是太低了，连蜡烛都削不断，更不要说去削丧尸了。昨天在你中枪后，柏棠哥和我一起把你抬到这个最近的实验室里，他拿着药箱叫我先给你做一些应急措施止一下血，然后他自己一个人去了大实验室那边拿东西。但是大实验室里的变异种太多了，他抱着太多工具和器材没办法应付，是一路被啃回来的。”
卫盛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林中扬丧着一张脸:“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刚，把器材放下来后抄着铁锹就出去了，”他指了指旁边那把沾血的铁锹，“我在里面给你做处理伤口做缝合，他在外面对付那些变异种一直到手术结束，我当时真是浑身冷汗都出来了，柏棠哥一个人没有异能却能对付那么多变异种，”他抹了把脸，真诚道:“他真厉害，现在开始他是我的神……”
“所以……”卫盛明嗓子有点干:“是因为这样，他昨天晚上才会出现这么异常的反应？”
“对啊，”林中扬回忆:“真的很神奇，我是亲眼见过他的伤口的，被变异种抓伤的地方都已经发黑了，但是他却没有被感染病毒，甚至他身上的那些伤口都在自己慢慢转好，从紫黑色变回了正常的颜色，要不是因为现在的条件不行，不然我真想要让他给我看看那些伤口和——”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因为卫盛明看着他的眼神微冷，里面带着警告，他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中起了要将苏柏棠带去做一些研究实验的心思，额头上又出了层冷汗，“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会，对柏棠哥做什么的……”他勉强堆起一个笑:“很抱歉，是我好奇心过重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卫盛明起身，冷冷道:“最好是这样。”
林中扬擦了擦汗。
“那个老头呢？”
“老头？”林中扬想了想，“在你脱离危险之后柏棠哥离开过一阵，应该是去处理他了。”
至于处理的方法……林中扬想起那远远回荡在通道里哀转久绝的惨叫声，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告诉这位不好惹的大哥为好。
卫盛明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不论怎么样，谢谢你出手帮忙救了我。”他抛出一样东西，林中扬险险接住，定晴一看，是一管营养剂。
苏柏棠被人抱起来，他在光怪陆离的混乱梦境里挣动一下，再次被人牢牢的抱在怀里。他不舒服似的蹙着眉后仰，一直在微弱的胡乱动作着，直到侧脸碰到一团鼓起的，软软的东西。
抱着他的人僵了一下。
可惜苏柏棠并没有察觉，甚至毫不自觉的将侧脸贴上了那一团柔软，把脑袋牢牢的枕在那片柔软之中，紧皱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一点。
怕他睡不好的卫盛明红着脸拼命放松不自觉绷起来的胸肌，然后捋起他的袖子看了看。
不出所料，苏柏棠小臂上布满了咬痕，有一块地方甚至被咬掉了一小块肉，因为伤口没有及时得到妥善的处理而发过脓，好得很慢，有一些地方已经缠上了绷带，遮住了一部分伤口，卫盛明死死皱着眉。
按照苏柏棠这么怕疼的性子，被变异种咬掉的那一口，他得疼成什么样啊。
这真的是……很难不叫人动容。
守在外面的林中扬被刚刚那一管营养剂给yue得面目扭曲。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苏柏棠迷迷蒙蒙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实验台上，旁边还有一具温热的身体给他供暖，他转头翻了个身，鼻尖划过对方胸前的一个小小凸起，卫盛明的身体颤了一下，睁开眼来。
苏柏棠也没问自己是怎么到床上来的，用手背抹了把脸，脑袋依然枕在他的手臂上:“伤口怎么样？好点了吗？”
“不怎么疼了。”
“嗯，那就再休息一会儿，”苏柏棠重新闭上眼睛，“晚上才走，再睡一会儿吧……”
“好。”
到傍晚的时候两人才从实验室里出来，林中扬因为那管味道十分黑暗的营养剂而低迷了一整天，看见他们出来才重新打起精神，收拾好东西拎起铁锹跟上两人出门。
苏柏棠收集了不少营养剂，一行人去储区拿了些防身的补给，于是不再停留的朝着地下停车场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卫盛明:哈哈没想到吧，我没死呢_(:з)∠)_！


第148 章、末世丧尸12
卫盛明从停车场里挑了一辆性能还算不错的越野，他们从基地里带走的东西都甩到后备箱去，启动车辆从偌大的停车场里转出来。
“这是什么？”小林看着那个从补给库里拎出来的大箱子。
卫盛明漫不经心的转着方向盘按照记忆中的路驶去，“炸药。”
“啊？”小林一惊，离那箱子远了点:“为什么要拿炸药啊？”
“进入停车场的大门除了车辆进出时以外都一直处于关闭状态，但现在基地里停电，所有发电机都被毁坏了，中央控制室断电没办法把大门升起来，”苏柏棠在副驾驶上温声解释:“所以直接一点就拿炸药去把大门炸开好了。”
小林:“……”你们好野。
车辆顺着盘旋而上的通道一路前往地面，苏柏棠下车去安放炸药，然后坐回副驾驶摆弄着一样东西。小林凝神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个引爆器。
卫盛明挂档，车辆启动:“坐好了，系好安全带。”他一脚踩下油门，苏柏棠也跟着启动引爆器，随着一声震裂的炸响，车辆在升腾起火光的烟雾中冲了出去，将近腾空而起，贴着地面飞行，小林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随着车辆顺着炸弹炸出来的洞口撞出去，若不是有安全带将他系着，恐怕他整个人都已经越过前座从前窗玻璃撞了出去。
车辆离开了地下停下场，离开了基地。傍晚的层云在泛红的夕阳下堆积，黑寂的远山在这满目荒芜里宛如一道沉默的剪影，涌入基地内围的丧尸嘶鸣着宛如在高声歌颂，尽情的颂唱着属于他们的末日狂欢。
哨塔在黄昏里注视着他们远去。
车辆行走了一段时间，暮色暗沉下来，夜幕里渐渐露出了星河的轮廓。
后座的小林问:“我们有目的地吗？”
“有，”卫盛明冷静道:“我们去中州基地。”
“那里的人会收留我们吗？”
卫盛明低声:“会的。”
他看了眼副驾驶上的苏柏棠，对方已经疲惫的合起了眼，于是将车窗降下来一点，灌进来的风吹散了车里面的寂静，柔缓的在这小空间里面来回拂动着，苏柏棠便在这舒适的晚风里慢慢睡着了。后座上的小林也渐渐缓下了呼吸。
直至天光破晓，后座上的小林醒了，飞舞着眉毛一脸难受的对卫盛朋说:“卫哥，能不能找个地方停一会儿，”他一脸为难:“我有点急。”
刚刚才路过一片密林，卫盛明在一片旷野之下停下来，“去吧，别走太远。”
“好嘞哥。”小林推开门下了车，副驾驶上的苏柏棠迷迷蒙蒙醒过来:“怎么了？”
卫盛明示意了一下正往草丛里走的人，将车窗降下来透气:“他要出去方便一下。”
“那正好，”苏柏棠揉了揉脸:“你也休息一下吧，开了一晚上的车，等一下换我开。”
“不用，我能开。”
“你是个伤患，需要休息，”苏柏棠开门下车，绕到了驾驶座的车门旁边，伸手敲了敲车窗，“下来吧。”
卫盛明还坐在那儿，就见苏柏棠忽然拉开了车门，俯身掀开了他的衣服下摆:“怎么不动，伤口没开裂吧。”入目的结实腹肌紧绷了一瞬，然后又顺着他的目光上移而缓缓放松，苏柏棠捏着他的衣服下摆若有所思片刻，忽然正大光明的将手放在他的胸前捏了捏:“嗯……一直都很好奇是什么手感。”
卫盛明立马觉得脑子里热气上涌。
“放松点，不要紧张，”那双琉璃剔透的眼珠子忽然在面前放大，苏柏棠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带着笑意:“再放松点……果然是软的，昨天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
林中扬在回来之后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卫盛换到了副驾驶座上，开车的人变成了柏棠哥，气氛实在太安静了，卫哥一直扭头看着窗外都没把脸转回来过。他实在是觉得氛围过于诡异，于是清了清嗓子，“我刚刚在草地里捡到一个弹弓。”
“哦？”苏柏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见他似乎有兴趣，林中扬把那个弹弓拿出来，“就是这个，像小孩子落下的，不过看起来挺好用。”
“杀伤力太小，没什么用处。”一旁的卫盛明说道，“不如枪械。”
“这种小玩意儿当然比不上枪械啊，”小林叹气:“可我身为个一直以来都生活在社会主义时代的五讲四美好青年，真的觉得枪这种东西很危险啊，不敢用也用不惯，遇到丧尸了也没有趁手的武器，”他掩面，捏起兰花指沾了沾眼角，装模作样道:“像我这样的弱男子，就像一朵风雨飘摇中的柔弱菟丝花，在命运的齿轮推动下没有半点反抗能力，难道就只能在别人的庇护之下才可以生存下去吗……”
卫盛明沉默一会儿:“你的技能和外表实在不怎么匹配。”
林中扬声称自己未成年，但是看上去却堪比体格高大肌肉澎湃的体育生，实在是跟常人印象里穿着白袍文质彬彬的医学生挂不上勾，胆子比他的体格还要小。
“问题不大嘛，”林中扬把玩着手里的弹弓，弹了弹那根橡皮筋:“有个东西傍身就是图个心理安慰，毕竟我也做不到柏棠哥那样，没有异能还能对着丧尸面不改色。”
卫盛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捏着皮筋梆梆乱弹的林中扬瞬间安静如鸡，还十分眼尖的看到对方唇角有一个破口，像是被人用力吮咬出来的，下唇有点肿。
他的目光在前座的二人身上转来转去，心中思索柏棠哥表面看起来那么乖原来私底下玩得还挺开，而卫哥看起来那么高大威猛，会喜欢这样表面温和实际狂野的小野猫好像也……也挺正常。
前面的苏柏棠不知旁边二人各怀鬼胎，开着车向卫盛明指示的路而去，中州基地离南川基地很远，好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从补给库里顺走了足够多的汽油。苏柏棠开了一天一夜的车，中途休息了一下让小林看看他胳膊上的伤口，好在因为上过药已经没有继续恶化了，他脱掉了外套，末世的天气里忽冷忽热，气候变化过于剧烈，让常年处在恒温室内的人多少都会觉得难以适应。
中午的太阳特别晒，路上遇到的植被不是稀疏就是大面积枯萎，几人找了一片密林将车停在树影下，当苏柏棠拎出后备箱里的营养剂时，车里的两人面色各异。
“怎么了？”苏柏棠丝毫不觉，看着他们道:“你们不喝吗？”
林中扬摆摆手:“不不，我就不用了，你们开车的人消耗大，我就一直在后面坐着什么也没做，不用补充体力的。”
苏柏棠看向卫盛明:“你呢？多少也要喝一点吧，可以促进你的伤口愈合。”
卫盛明硬着头皮拿起一管，管剂中的淡绿色液体缓缓流淌，透着漂亮的光泽，光是看着谁都不会想到它里面是什么味道。
他旋开管口，仰头一下子倒进了喉咙里。
“怎么这个表情？”苏柏棠笑笑，在二人目光中面色十分平淡的将营养剂喝了下去，末了他还评价道:“怪怪的，还有股咸甜的味道。”
咸甜？真的吗？
林中扬想起那天那股直冲大脑的恶心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吃出这种味道的，也无法形容此刻自己心中对苏柏棠的崇拜。
很牛逼，可以面不改色的喝完这种玩意儿。
虽然林中扬不知道，但是卫盛明却是知道的，苏柏棠的嗅觉和味觉都和常人不同，这是因为他身上被反复注入多次药水后激发的后遗症，也是他受过那些伤害的证明。
他看了眼手中管剂剩下的液体，喝完最后一口看向窗外的景色，有些不自觉的舔了舔唇角的破口。
苏柏棠开完后又换卫盛明去开车，林中扬不会，于是几人便这样连着开了好几天，在地图的引导下离中州基地越来越近，最后等终于看到一个象征性的塔尖时，林中扬忍不住开窗高高的“芜湖”一声。
中州基地不像南川那样直接坐落在平原上，它是傍山而建，地势易守难攻，天然的防御让丧尸无法攻破他们的城墙，只能在墙外徒劳的来回转悠。中州因为收留了很多避难者的原因，基地规模要比南川的大上许多，当卫盛明驾驶车辆带着他们前往基地大门，从门口的对讲机向看守者说明来意后，对方便将他们放进去了。
进门后迎来看守者的进城检查。
苏柏棠的小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卫盛明腰间的伤口也已经拆卸了纱布，检查没问题后看守者带他们去录入信息，信息层层上报需要审核时间，在此期间已有另外的人带他们去了临时分配的住处，如果信息通过了之后他们可以获得长住资格，常住时间和物资的分配需要用晶核去换取，晶核可以通过外出猎杀丧尸或者在基地里从事劳动获得。
这个被分配下来的小屋很小，毕竟只是个临时住处，东西也不多，一个房间和一个小客厅，客厅外面有张旧沙发，看样子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今天晚上注定有一个人要睡在这里。
林中扬很有眼力见的先霸占了小沙发，用小指拨了拨脑门上的刘海:“你们也知道……我有个大臭脚的毛病，唉，”他叹息道:“所以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也为了不熏到你们，就只好我来睡小沙发了，床留给你们随意分配哦。”
卫盛明的脸色有点不自然:“正好我在车上也休息得够多了，”他对苏柏棠道:“你去睡床吧，今晚我守着你们。”
苏柏棠看着他没说话。
卫盛明有点顶不住，挠了挠自己粗而硬的短发:“我去问问他们这城里有没有其它的交易物品和物资发放处。”
他说罢出门去了，傍晚的夜色很快落下，到了晚上林中扬看着守在小客厅里的苏柏棠，忍不住道:“哥要不你去睡吧，卫哥说不定是有什么事要做，现在暂时回不来。”
连他都能看出卫盛明那有些尴尬回避的态度，他不信苏柏棠也看不出来，只是现在看着柏棠哥自己一个人守在这客厅里，多少又觉得卫盛明有点不厚道，把人家一个小美人孤零零扔在这里等他回来。
苏柏棠坐了许久，终于动了动，转身回屋:“嗯，是该休息了，”他对林中扬道:“晚安。”
“晚安。”
房门轻轻合上，林中扬终于放松全身在沙发上摊下来，没一会儿便陷入了沉睡里。
月光透过门边的小窗在地面上照出一方亮影，在里面的人都沉睡之后，卫盛明蹑手蹑脚的从外面轻轻推门进来，绕过小小的客厅，再轻而又轻的推开房门。
里面的呼吸声又轻又浅，被月光照亮的被子均匀的起伏着。他很小心的凑上去，想看看埋在被子里的脸，然而下一刻撑在枕头旁边的手臂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给抓住了，他仓促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卫队长，你是在躲着我吗？”对方的声音又小又低，却好像含着笑意:“因为上次的那个吻？”
卫盛明有些窘迫的说:“不是在躲你。”他的力气很大，随便都可以轻易将苏柏棠的手甩开，但是却任他抓着没有任何动作，苏柏棠所有所思，掀开被子贴了上去:“那……要不要再试一次？”
他的呼吸喷洒在卫盛明的皮肤上，带着湿热的温度，仰头吻住了对方的喉结，用牙齿轻咬:“只要这次你别忘了呼吸。”话音刚落，嘴上说着要像上次一样尝试着再次亲吻，但手却不老实的撩开对方的衣服下摆伸进去，摸到了惦记已久的紧实腹肌。
……
林中扬一觉睡到大天亮，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正巧和推门而出的卫盛明对上视线。
林中扬:“卫哥你昨晚回来了啊。”
卫盛明缓缓合上门，转身面色不善的盯着他的脸，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为了不让这小子发觉里头的动静，硬是从头到尾都忍着没发出声音，所以到现在他看到这小子就觉得莫名的不顺眼，冷冷应道:“嗯。”
林中扬摸摸脑袋:“柏棠哥呢？”
“还在睡。”
“哦，”林中扬盯着他脖子后方露出的咬痕愣愣道:“好的。”
卫盛明出来倒了一杯水又回房间去了，刚关门床上的人似乎翻了个身。
“醒了？”
苏柏棠揉着眼睛:“嗯。”
“喝点水吧。”卫盛明将水放在床头，就坐在床边看他。
床上的鼓包蠕动片刻，苏柏棠从被子里钻出来，慢腾腾的攀上他的后背，伸出一只手:“别动，让我摸摸你的胸。”
卫盛明:“……”
卫盛明:“小林还在外面。”
苏柏棠没睡醒似的:“他也醒啦？”他将脑袋枕在卫盛明的肩头上，良久才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昨天晚上忍得这么辛苦，就是因为他在外面啊？”
卫盛明耳根微红。
肩头上的脑袋发出一声轻笑，贴着他的耳朵道:“没事呀，下次我们可以再找个没人的地方，”他微妙的留了一句话的空白时间，继续道:“不过你忍不住的时候小声哼哼叫的样子也很可爱。”
卫盛明整个耳朵彻底红透，勉强绷住了一张脸:“起床吧，等我们信息通过了就可以先去领一些基本物资，然后分配住的地方。”
“好哦。”
三人离开临时住所去领取物资和分配的住所，小林似乎还挺开心的，毕竟又有住的地方又有物资拿，证明了中州对于收留的避难者待遇还是不错的，证明他们来对了地方。
触目所及的地方皆是一片热闹，在这条居民街里有不少长住的避难者已经在这里发展起了一些简易的交易市场，有植物系异能者在贩卖自己种植的蔬菜，有空间系异能者在用自己的空间灵泉水交换晶核，还有普通人在贩卖自己畜养的少量尚未遭受感染的干净肉类。
几人穿过有些热闹的长街前往发放处，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
苏柏棠的脚步一顿，不再往前，顿时落后了其他人一截。
物资发放处门前的那个人听到动静也转过头来，视线掠过前面的两个人影，最后慢慢定在了苏柏棠身上。
【叮~】系统助手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攻略值激活，任务进度载入中……本世界任务目标已触发:郁华舟，虐心值:0％】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49 章、末世丧尸13
来人皮肤细白，面容生得秀丽，颇有几分男生女相的雌雄莫辨之感，眼里盈着一波浅淡笑意，活脱脱一个气质矜贵的小美人。
噢，不过很不辛，这个矜贵小美人是苏柏棠的前男友，而且里边的芯儿是黑的。
两人若是单看外貌，站在一起的话应当会被人叹一句佳配，苏柏棠比郁华舟高一点儿，两个气质佳外貌好的人在一起总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可惜这是一对怨偶。
郁华舟身上穿着白色外袍，两手插在兜里，视线轻飘飘的从苏柏棠身上掠了过去，含着笑对带头的卫盛明林中扬二人道:“几位是这两日刚刚来的吗？恰好我今天出来清点一批新入的物资，在几位从分配处领了住处后便由我代为领几位前往住处，你们还有其他行礼吗？”
“没有。”
“那好，请随我来。”
郁华舟带他们去了分配处领取钥匙，一样一样的细细指导他们该怎么填那些资料和表格，看起来脾气很好，耐心十足，苏柏棠跟在队伍最后面，一言不发。
前两个填完了，轮到他，郁华舟朝他侧了下头，“先生，”他的声音温温柔柔:“请您过来填一下长住资料登记表，填完这个就可以领取钥匙和录入指纹了。”
苏柏棠如梦初醒，面色却似乎比平时更寡淡了一些，上前拿起来，“填哪里？”
郁华舟伸出指尖抵在纸面上，游移在几个表格之间，两人的距离凑得很近:“这几个是一定要填的，其他几个不填都可。”
苏柏棠浑浑噩噩在他指中的几个位置填完信息，便见对方拎起三张表格看了看，然后冲他们一点头:“可以了，我去交表，请几位在这里稍等一下。”
卫盛明似乎看出来他状态不对:“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有，”苏柏棠摇了摇头，“就是……挺高兴的，我可以过回正常的生活了。”
卫盛明摸摸他的脑袋。
不久郁华舟便拎着钥匙出来，领他们去了被分配到的住处。末世里资源向来紧缺，住处里配备的东西不会太齐全，单人间，设备很简单，林中扬和苏柏棠离得不太远，卫盛明被分配的地方稍远一些。
“就是这里了，”郁华舟边走边向他们讲解:“在中州如果要长住的话需要用积分来换取，然而积分通过劳动就可以获得，不过用晶核来获取或许会更加快捷一点，所以在进入中州基地后如果想长久的待下去的话是无法免去劳动的。当然，你们想做什么都是你们的自由，也可以外出通过猎杀丧尸里获取晶核，换得积分维持长住资格，办法总是有很多的，”郁华舟微微笑了一下，视线若有若无的划过队伍尾巴的那个人，“等会儿我还有事要办，就给几位送到这里了，如果有什么想知道或者不懂的东西，你们可以去问城里的巡逻兵，分配处，也可以去问居民街里的人。”
他颔首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林中扬看着他穿着白袍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他是不是搞科研的。”
卫盛明没怎么在意:“应该是吧。”
林中扬咕哝:“像这种全天都恨不得泡在实验室里面的人，怎么还有空跑出来给我们带路讲解啊？”
“不知道，”卫盛明把他的那个钥匙抛给他，“自己收好，去找找你自己的住所吧。”随后捏着两条钥匙揽住了苏柏棠的肩，两人一起离开。
刚进门苏柏棠就被人掰着肩吻下来，卫盛明出奇的有些热烈，平时碰一下耳朵都会红得不行的人这会儿却撬开了他的唇齿攻略城池，苏柏棠总觉得他现在好像有种莫名的急切。
一吻完毕，他的嘴唇被吮得艳红，抬眸看向卫盛明:“怎么了？”
卫盛明叼着他脖子上的一块肉，宽大的手掌稳稳扣着他的后脑，那些故作出来的羞赫褪去，在苏柏棠看不见的地方眯着眼，操着像平时一样的声线道:“你和刚刚那个人的气氛……看起来有些异常。”
“异常么？”苏柏棠似乎在回想，“怎么个异常法？”
卫盛明的气息喷上他的后颈，带来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声音稳而平直，似乎情绪不高，有点低落似的:“我总感觉你们好像认识。”
苏柏棠动作几不可见的顿了下，侧过脸去吻他的发际，语气带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们明明一句话都没交流过……”
“那你们认识吗？”
“嗯……”苏柏棠见他执意，收起了那松散的态度，叹道:“对，我们认识。”
“他是我前男友，因为曾经闹得不欢而散，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苏柏棠摸着他粗硬扎手的短发:“我也没想到他会在中州基地里，更没想过刚好第二天就遇到他了。”
“抱歉，我也不是故意想要瞒你，我就是……”他的眉眼低垂下来，嘴唇动了动:“我就是不知道要怎么提这件事。”
“没事的，”卫盛明拍了拍他的肩背，低声道:“没事，你不想说也可以的，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苏柏棠轻应一声:“嗯。”他闭了眼，往卫盛明怀里钻了钻，像是在为难中下意识的想找个地方避一避。
静默了许久，苏柏棠道:“可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吗？”他环着对方温热的躯体，语气柔缓:“我比较怕冷，晚上想要抱着你睡。”
这句话说完清晰的听到对方胸膛里咚咚的快速跳了一阵，这才回应他:“嗯。”
苏柏棠这个单人间稍大一些，住两个人勉勉强强，卧室里那张床是临时搭建的，不太稳固，卫盛明亲自动手加牢过了，晚上两人一起睡那张小床，偶尔床板会因为不堪重负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们从南川开过来的那辆车是他们私有的，包括里面的枪支弹药和营养剂，中州没有强硬要求他们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上缴，所以东西仍是他们自己的。
苏柏棠把那一整箱营养剂搬下来，拿出一半要分给林中扬，被对方一脸菜色的拒绝了:“谢谢哥，谢谢你，真的，”对方的脸异常诚恳:“但是我吃不惯这种东西，基地发的晶核和物资够我撑一阵，这些你就留着吧，我真的不用了。”
苏柏棠似乎终于迟钝的明白了什么，很费解的回到自己家里，指着那箱营养剂问卫盛明:“真的很难吃吗？”
卫盛明避而不谈，摸摸他的头:“改天我去居民街找一些蔬菜灵植换回来给你做饭吃。”
从那以后苏柏棠便不再叫他们喝营养剂了，把东西放起来自己慢慢喝完。
自那天以后他都没再见过郁华舟，卫盛明加入了狩猎丧尸的队伍，每天都早出晚归，有时候会好几天甚至一个多周都会宿在外面不回来，但每次回来都会在将晶核在上缴之前留下一枚或两枚特别纯净漂亮的晶核，带回来送给苏柏棠，再被苏柏棠以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式还给他自己，逼着他在某些不堪忍受的时候将晶核吸收。
苏柏棠乐此不疲。
他也曾提出过想和卫盛明去外面狩猎，但是却被对方拒绝了。
异常敏感的痛觉神经是他的弱点，卫盛明不希望他受哪怕一点伤，于是在他唠唠叨叨的劝说下终于让苏柏棠改了主意，枕在卫盛明的大腿上笑道:“这样我总觉得自己像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白脸，需要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
“不能说小白脸，”卫盛明的手指在他柔软的发丝间穿梭:“其实我私心里想让你变成金丝雀，”他斟酌着释放出一点本性来试探，面上却分毫不露:“让你依靠着我才能活下去。”
苏柏棠闷闷笑起来，“我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当什么金丝雀？”他折着被角，调笑道:“不过想想如果我只能靠你投喂的话，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到时候你一个人就得在这里养活两个人了。然后每天我都会坐在家里等你回来，哪儿也不去，眼巴巴仰着头当你的小金丝雀。”
卫盛明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调侃，也明白对方把他的话当成了玩笑话，顺势道:“对啊，小金丝雀要吃最好的住最好的，我会好好努力，让你从铁笼子里搬到金笼子里去的。”
苏柏棠眯着眼睛笑，闻言拍了拍他的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浑话一套一套的，老实人外表里藏着这么一颗闷骚的心。”
卫盛明揉着他的脑袋应和:“是啊，都小心藏着呢，就怕你发现我的真实面目，到时候反了悔不要我了。”指腹穿梭在细软的头发丝里，他把那些隐隐浮动的欲念又小心按回了骨子里。
是人都希望拥有尊严与自由，这人被南川关了这么多年，早就厌极了囚笼与枷锁，苏柏棠不喜欢的那些拘束，他不会再对他显露出一星半点。
“病毒初初爆发那两年，没有异能，你要如何捱过来。”卫盛明的手指触了一下他的脸，转移话题。
苏柏棠半睁着眼睛思索，“彼时大家都是一团糟的，都没反应过来吧，病毒刚出来的那半年死了最多人，”他翻了个身，将卫盛明的手掌从脑袋上摘下来，力道不重的慢慢扣着他手里的厚茧:“临时组了队友同行，结果后来被人卖了，朋友也因此下落不明，再睁眼就到了南川基地里，说实话，丧尸病毒爆发这几年来，其实我并没有多少生存经验，如果一直跟着你……”他叹了一声:“现在看来，我或许真的是个累赘。”
卫盛明的手指并在一起捏了捏他的嘴，只觉得指腹触感柔软:“妄自菲薄。”
苏柏棠被捏了也不恼，唇畔微红，笑道:“倒是说起来，你们都以为我没有异能，其实我有的，而且你们都见过。”
“什么？”
“防御。”
“防御？”卫盛明低声重复。
“对，防御，但是有针对性。”
这应该算是最强大却又是最鸡肋的异能，不防物理性攻击，防病毒入体，别的病毒都不防，只防丧尸病毒。这个异能既是他于这末世安身立命的根本，却也是让他落入南川基地手里导致一切不辛的源头。
“病毒爆发那半年，我们为了活下去一直在寻找尚未被感染的人，扩大队伍增强人力，企图为自己再添一分保障。可那半年也正是大多数人异能觉醒的时候，发烧，脱水，晕厥，这些觉醒症状曾经我也曾出现过，但是症状过后我却没有发现任何异能。”
苏柏棠几乎把脸半埋进他的怀里，“直到后来，我们为了躲避丧尸偷袭，我在仓促间不小心被丧尸咬了一口，被咬的四五个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完好如初，没被病毒感染，结果被一个队友发现了，他认为我体内有抗体，”苏柏棠揉了揉眼睛:“当时南川基地处于建立初期，规模很小，能容纳的人也不多，所以要进入基地受南川的庇护很难很难，他们几乎把基地能容下的空缺都给了那些异能特殊实力强劲的人，于我们这支零零散散的临时队伍来说不亚于一个打击，毕竟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庇护所……”
“后来那个队友就把我交了出去，声称我身上有抗体，用我来给他换了一个受庇护的位置。”
卫盛明抚着他瘦削的后背，眼底暗沉:“谁卖的你？”
苏柏棠犹豫少顷，回想道:“好像叫……陶什么的……曾经因为朋友的关系，末世前我们也曾见过几次面的，没想到后来他会这样在背后捅我一刀。”
卫盛明脑中灵光一闪:“陶梓平，是他吗？”
苏柏棠回忆了会儿，“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他的资料，在南川基地的资料室里。”可惜照片缺失，相框的位置被一个红色标记代替，因为对方卷走了一项研究成果叛逃南川。
苏柏棠摇摇头:“说不定他现在早已死在哪个角落，或者变成了丧尸，再不如愿的结果，便是他凭着那个研究成果又攀上了哪座基地的高枝，在里面混得风生水起，这么多年，他早就不知所踪了。”
“我平白遭了这么多无妄之灾，固然是恨他，却也恨得无可奈何，徒给自己增添烦恼和怨怼，我应该忘了他的，”苏柏棠爬到他身上去，“至于怎么忘，如何忘，你应当能给我答案。不然……你也能助我忘了他。”
卫盛明眨眨眼，难得主动一条腿勾到他的细腰上来，低低应了一声，“好。”
……
和南川差不多，中州的研究实验室和一带实操室医疗台等一系列设施设备都位于地下区域，郁华舟带的人主研究非细胞生物域病毒界的某一类别，专门的人才不少，大多不统一，要破解丧尸病毒却也并非易事。就像林中扬所说的，郁华舟确实非常忙，他除了整天泡在地下楼层里，其他时候一般不会轻易出去，那天却亲自跑到物资发放处来带人，主要还是在几份新入城的名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走廊另一头传来喧嚣，郁华舟刚褪下护目镜不久，正巧见走廊另一头有个被人群簇拥着过来的人。
来人身高腿长，身形高大，饶是在一群人的拥护中也显出一种鹤立鸡群之感。转了个小弯，郁华舟和那波人迎面碰上，中间的人眉目较常人深邃许多，鼻梁高挺，薄唇，是一种偏向凉薄的混血长相，很英俊，投手投足都透露着碾压常人的气质，视线从他身上淡淡扫过。
他是支持郁华舟这个项目能够一直走下去的基础，同时也是中州基地的最高领导人，但是按照系统剧本里的身份来说，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攻，桑秋。
郁华舟温吞的把手揣进兜里，老老实实打了声招呼:“桑城主。”
这一声招呼不大，淹没在城主周围的嘈杂声里，却见桑秋朝他微微颔了一下首，随后由众人领着难得才露一次面的城主前去查看实验室里新研究的一种固体材质。
郁华舟不着痕迹的挑了一下眉，看着对方的高大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里，他招了招助手，对他吩咐几句，随后就这样揣着兜要离开。助手在后面叫住他。
郁华舟不紧不慢的回头，懒散道:“阿仲，都交给你了啊，记得盯一下后续，到时写个报告给我。”他说完就走，并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的离开实验室，偷懒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将卫盛明的一对胸器送给苏柏棠，聊以慰藉我曾经一个遥远的小小愿望，叹气jpg！


第150 章、末世丧尸14
苏柏棠用他的营养剂在居民街那里跟一个植物系异能者手里换了一颗屯起来未受过污染的种子，然后又在外面挖了一小盆干净的土，捧回来放在小茶杯里种下，天天给它浇点水。
因为气候合适，没多久它就发了芽，从棕色的泥土里抽出一丁点嫩绿，叫人小心翼翼的将它护着。
大门被人推开了，苏柏棠正想让卫盛明帮他拎一下桌上自制的小水壶，然而来人的脚步声让他提起了警惕，猛的转过头来。
郁华舟站在门口朝他露出温柔的笑:“阿棠，”他眼里像是有把小勾子，温柔甜蜜得有些刻意:“好久不见。”
苏柏棠将手撑在桌子上沉默良久，嗓音有些干涩:“好久……不见。”
“半个月前我们见那一次都没有说过话，”郁华舟十分自来熟的坐在了小沙发上，抱怨道:“才几年不见你就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变得那么生疏。”
“……认识跟不认识又有什么区别呢？”苏柏棠低声。
郁华舟神色不变，好似没听到他这句话似的:“这里的东西都是双人份的啊？你是在和谁同居吗？”
“……”
“是那天跟你来那两个人里的其中之一吗？”
“……”
“我猜是那个高个子，因为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真好啊阿棠，”郁华舟嘴角噙着笑:“你又有人可以祸害了。”
苏柏棠眼睫微颤。
“但是你祸害之前要长个心眼哦，”郁华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自然没错过他背在身后抓着桌沿的手，用力得指骨有些泛白:“别动到不该动的、或者动不起的人头上，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很自我的人，谁的劝也不爱听，心气实在是太过高傲了点，要是因为没长眼而看岔人一头栽进了坑里或者惹了什么麻烦，以后也不会再有人给你擦屁股了。”
苏柏棠的手垂在身前，用右手抓了抓左手手腕，这是他焦虑时的小动作。
郁华舟轻笑，站起身道:“算啦，不打扰你了，我本意也只是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不过你看起来过得挺不错的，好像也不太需要我这个旧人来操心什么，那我就先走了。”
他朝门外走去。
苏柏棠几度张口，仿佛在经受极为剧烈的挣扎，右手的力度越攥越紧，最终在对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时追了上去，几乎有些急切的说:“对不起，”他喘着粗气，终于把这句憋了好几年的话从喉咙里推了出来，一路从声带剐过唇舌，仿佛带出了一股血腥气:“对不起。”
【叮~攻略值激活，虐心值+1％，当前虐心值:1％】
郁华舟转过身来，面上维持的温柔假笑没了，眼睛黑沉沉的，几乎有些阴郁:“别让我听到这句话，”他的声音极轻，里面有极尽压抑的恶意:“我实在是不想听你说出来。”
苏柏棠闭了嘴，看着他的身影离去，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感觉有些脱力似的疲惫。
他回到屋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再去看那个杯子，杯里的小嫩苗已经死了，像是被什么强烈腐蚀性的东西缓慢的缠绕着，一点一点侵入到种子的外壳里去，绞死了它的生机。
晚上卫盛明没回来，他当晚就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他在被陶梓平卖给南川基地后中途根本没有苏醒过，他昏睡了整整十五年，前五年给南川的实验室组长当实验体，南川基地崩溃后他被人转移到中州，后十年在给中州的郁华舟当实验体。
谁都没有对他留过情，他的人生走到最后只苏醒过短短不到六个小时，然后身体因为被过度消耗而快速衰竭，死前见过郁华舟最后一面，在那一面里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兜头拢下来的绝望，一颗心像被放在刀山火海里滚过一遭再放在福尔马林里匆匆一泡，将烂未烂的七零八落吊在郁华舟面前，没有任何的尊严和体面可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梦里只能传达出冰山一角。
最后他因被仪器束缚无法抬头，看不见郁华舟的脸，视线所及之处只有那人垂下来的一截细长手指，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袍穿在他身上，被穿出一种吊儿郎当的懒散之感。
他印象里的郁华舟从来都不是这样子的，郁华舟年长他几岁，温和，稳重，端方自持，对他一向抱着包容的好脾气，常会提着礼物借着来拜访恩师的由头，再避着他爸爸和他一起滚到房间里，滚到他的床上，两人抱在一起肆无忌惮的接吻，互相倾诉，隔着一道墙干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隐晦事，出了门这人又是个温柔敦厚的谦谦君子一个。
他们到底因为什么走到如今的地步。
苏柏棠觉得头痛，他不停的回想，不停的回想，任由疼痛像一把细细的小锤，不紧不慢的往他脑子深处慢慢的锤，，像是一条幽深小径走到了头，无论怎么攀附都找不到分毫光亮，他抱着一腔凄哀四处求索，最后在这摸索不见的踽踽独行中豁然开朗，看见郁华舟曲着身体被塞进一方小洞里流着血泪，受了伤动弹不得，抓着他的手臂哀哀乞求:“别走，别扔下我。”
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呢？
然后他看见自己把那只手拂开了，背过身冷冷道:“不要，你只会拖我后腿。”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把伤重的郁华舟扔在那经常有丧尸出没的荒野之中。
苏柏棠霍的一下惊醒，惊坐起来差点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咳得颈部泛上一层薄红，用力得青筋突出。
苏柏棠是活该的。他这样想。
桌上的杯子还放在原地，里面焦枯的种子静静待在土里，一如白天时的模样。他茫茫然的下了床，想起郁华舟，想起卫盛明，陶梓平，组长，许多人的面孔从他眼前一一划过，却又没从他脑中留下什么痕迹，一片空空。
苏柏棠用指甲掐了掐手心，疼痛将他唤醒过神来。他自嘲般的笑了一声，一言不发的爬回床上盖上被子合上眼睛，好像真的睡得着似的。
卫盛明在隔天后回来，给他带了一把小弩.弓，做工十分精致，说是从外面带的。
苏柏棠端着弩.弓，有些不解的看着他:“怎么忽然给我这个？”
“就是看到了，”卫盛明挠挠头，“挺精巧的，然后想带来给你。”
那把弩.弓的做工很细致，像是一种收藏品，但若真的驾上弓箭，杀伤力也是有的，而且似乎还不小。
苏柏棠觉得约摸是他听了林中扬在来中州时车上说的那番话，想给他一些安全感，才从外面搜罗出这样一个物件给他。
“谢谢，”他单手拿着那个精致的小弓，拿手指仔细的抚了抚:“我很喜欢。”
卫盛明抱臂倚着墙壁，微微低下头看他的眼睛:“那要怎么报答我？”
“嗯……”苏柏棠想了想:“那不……我以身相许？”
卫盛明的眼角荡开细纹，低下头的时候那张略显凶悍的脸上露出种可谓之温柔的神色:“嗯，我等着娶你。”
苏柏棠轻轻搁下弩.弓，熟练的撩开他的衣服下摆把手伸了进去，在对方有些异样的神色下一手绕过他绷紧的腰线，一手顺着小腹缓缓往上，“这就来，拜天地的步骤免了，咱们这就去入洞房？”
……
炙热的气息被主人呼出以后在房内转悠四散，在封闭的空间里一轮往回又被主人吸了回去，有人发出一声喟叹般的鼻息，苏柏棠捻去一抹落在对方背上的汗珠，笑道:“还好么？要不你还是坐起来吧。”
卫盛明的背部绷紧一条线，很用力的克制道:“不用。”
门外猝不及防的传来敲门声，卫盛明浑身一僵，林中扬那个没眼力见的大傻逼在门外嚷道:“柏棠哥，你在吗？”
叩叩叩。
“在吗？有人吗？”
苏柏棠忍着笑，忍笑之余又觉得紧绷得有点疼，拍了拍他小声道:“不要紧张，他不会进来的。”
门外的林中扬:“柏棠哥在吗？柏棠哥……咦？门怎么没锁？”
苏柏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反正他是感觉挺疼的，只能抬高声音道:“不在，别进来。”
门外的林中扬:“哦哦，不在啊，那我先走了。”
他走出去两步，纳闷半晌:不对啊，要是柏棠哥不在那里面说话的人是谁。
没一会儿他约摸是品出一点什么味道，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真的抬脚走了，没有留在原地打扰他们。
卫盛明轻轻呼出一口气，苏柏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再绷紧一点……”他的话语带着点阻滞慢慢道:“我就要疼死了……”
卫盛明:“……”
过了几天苏柏棠意外碰到林中扬，问他那天晚上去找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林中扬因为自己本身就是医学生，所以被招进医疗部里做了实习生，他看起来还挺开心的，虽然他的异能等级太低显得很鸡肋，但是好歹在这偌大的中州基地里也有处可去，不至于在南川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那挺好的，恭喜你。”
林中扬嘿嘿一笑，凑上来:“柏棠哥，卫哥是不是跟你一起同居了啊？”
苏柏棠冷静的推开他的大脑袋:“不相干的事情别瞎打听，你卫哥不喜欢。”
每次把卫盛明搬出来总能收到良好的效果，林中扬规规矩矩的把手脚收回去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八卦了:“哦。”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51 章、末世丧尸15
卫盛明大清早的就出门去了，苏柏棠中午才起了床，揉一下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收拾被单。
他将床上那床被单团起来准备洗洗晒了，赤脚走到门口，觉得鼻腔痒痒的，低头一看，洁白的被单绽开一团血花，一滴，两滴，慢慢的越聚越多。
苏柏棠愣了一下，捂着鼻子去找东西擦拭。
他手忙脚乱的擦掉血花留下的痕迹，弯腰去抱地上的被单拿去浸水，头一晕险些栽倒下去。
房屋中的人在床前蹲了好一会儿，伸出自己的手掌愣愣看着，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郁华舟出入大厅的时候看见个眼熟的身影在大厅的告示栏附近仰着头，正仔细的看着什么。他眯了眯眼，放轻脚步缓缓踱了过去。
“看什么？”
他的声音显然将苏柏棠吓了一跳，他的视力不好，原本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告示栏上关于各种关于疫苗研究的可公示资料及其他新研发的试剂发放时间，郁华舟这冷不丁的声音将他毫无防备吓了个哆嗦。
“没看什么，”他别开视线，想了想:“这个可以净化土壤的试剂，”他指了下某个公示:“在哪里有？”
“到处都有，”郁华舟的嘴角挂着笑:“只要你有晶核，到处都可以交换，你想拿来干什么？”
“我的种子死了，可能是因为土壤被污染的原因，”苏柏棠看着公示栏轻声:“所以我想要一支这样的试剂。”
郁华舟的眼神闪了闪，“你要拿来种东西？我可以给你一支啊。”
苏柏棠回头看他。
郁华舟继续:“看在故人的份儿上，不过当然不可能白给，以此为交换，你给我一管你的血如何？”
尽管是料想之中的可能，但苏柏棠闻言还是微不可见的瑟缩了一下，脑中闪过南川基地里的种种。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掌，不知在思索什么，似乎有些出神。
他能做的东西还有什么，他被困在南川基地里这么多年，早已经和外面脱节，因为身体原因独自在外也不一定能活的下去，他还能有什么价值？
可是他渴求了这么多年的自由，如今又要把自己交回实验室里，说实话，他并不情愿，但是……
郁华舟几乎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似乎并不急着要他做下决定，慢悠悠道:“当然，你不愿意也没什么问题，决定权毕竟在你自己的手上，怎么选择都是你自己的权利……”
岂料他话音未落，苏柏棠已然应了一声，“好。”
郁华舟的声音一滞，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看着苏柏棠:“什么？”
只见对方很平静的说:“一管血而已，我不知道你们要拿去做什么，但是对我的影响也不大，你要拿就拿走吧。”
郁华舟张了张口:“……你真的想好了？”
“嗯。”
他的视线扫过对方平静的眉眼，沉默半晌，说道:“好，随我这边来。”
二人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郁华舟把他带下负三楼，这里是医疗部的地方，有人带了试管和针剂过来，郁华舟随手挽起袖子，“你想好了？”
苏柏棠笑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反复的问我，不就是一管血吗？难道你们要拿它来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郁华舟撕开包装捏着针头，抽了他五毫升的血液，在上面做了一个小标记，对面苏柏棠掖下袖子问:“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做的？”
“没有了。”
苏柏棠朝他摊开五指，掌纹很浅很浅，指骨修长细白，没有半点茧子。
郁华舟盯了那只手掌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朝他讨要那种能净化土壤的试剂，但是对方的那颗种子会死去根本就不是因为土壤的问题，不过是因为彼时他的到来而做了点小手脚而已。
郁华舟没打算说破:“稍等。”
有人离开一会儿，拿着一管浅黄色的试剂回来交给苏柏棠，郁华舟道:“拿好，别摔了，这是拿你的血换的。”
“好，”苏柏棠点点头，“谢谢。”
他从椅子上起来，自有人领他回到一楼大厅。
郁华舟眼神复杂的盯着他的背影，对方好像淡然极了，根本就不担心如果他拿这管血液去化验过后会不会发现他那特殊体质的秘密，然后将他捉起来锁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体。像这种无异于自爆的行为，苏柏棠真的会去做么？
那只抽血试管要被医疗部的人拿走，郁华舟叫住了他，“等等。”
他走上来，捻着那只深红色的小管子看了看，“放起来吧。”
“可是……”对方有些疑惑:“不用拿去化验吗？”
“不用，”郁华舟神色不明:“放起来，如果我没说就不要动。”
对方不明所以，却只能照他的吩咐去做。
郁华舟盯着他拿走试管的背影半晌，脑中闪过一个身上插满输液管、瘦削不堪的白发身影。那是他上辈子对苏柏棠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象，不过现在的发展似乎很有些不同，这人居然在南川的时候意外清醒了，两个现实的发展产生了偏颇。他上辈子能研究出疫苗，这辈子自然不用再依靠苏柏棠这个实验体，只不过他有些好奇，这人跟他心里那个已经模糊远去的印象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让他忍不住想看看，拨开那层实验体的束缚，这个前男友能做出什么让他惊讶的选择来，在他身上又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他袖手想了片刻，摇摇头，离开了此地。
这地下楼层曲折的通道和南川有得一拼，领路的人带着苏柏棠绕了一圈又一圈，没一会儿就迎面碰上一波人。有两个助手分立两旁，围着中间的人语速很快的在报告着什么，中间那人身高腿长，步子迈得极大，毫不停留的从对面走来。
苏柏棠本想避一避，然而给他带路的人突然就站在了通道一边，肃整道:“桑城主。”
来人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在苏柏棠身上忽然顿了顿，随后下一刻立马别开视线，低声“嗯”了一下，领着那两个嘴皮子不停的助手从二人面前匆匆路过，带起了一阵幽幽的风。
苏柏棠睁大眼睛看着他高挺的背影在拐角处快速的消失，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前面的带路人叹了一句:“城主好忙，每次露面都走路带风的。”
苏柏棠捏了捏自己的手，蹙眉:“桑……城主？你说刚刚那个人是中州的基地领导人，桑秋？”
“啊对，你还没见过城主吧，他很少露面的，办公室在这里的最顶层，偶尔才会下来我们这里看一看，下次见面记得要问一声好，毕竟是因为城主才能让我们这座避难所建成那么大的规模，收容那么多的幸存者。”
对方静默了会儿，抿着下唇:“好，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他有些失神的回到大厅，捏着手里那管药剂回到家里，忽然就有些茫然，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茫然什么。
手里的试剂在回来的途中不知怎么就被磕破了一角，里面的液体早已经淅淅沥沥的漏得差不多了，等他往杯子里的土壤倒试剂时，那最后几滴顺着管壁滑落到土里，苏柏棠盯着那个小杯子，土壤有了，种子呢？
哦，他都忘了，种子只有一枚，他没有去居民街换枚新的种子回来。
深夜里卫盛明蹑手蹑脚的回来，小心推开房门，第一件事就是往门口的小镜子看了看，屋内灯光昏暗，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睡下了，他借着良好的视线来到房间里，没有在床上看到熟悉的鼓包，桌边却有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卫盛明凝神细看，黑暗里却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开开灯吧。”
他差点吓了一跳，闻言打开了灯，苏柏棠静坐在桌边，似乎在等他回来。
“怎么不睡？”
“睡不着，在等你。”
卫盛明视线下移，忽然看到了他手掌上的血迹和地上的试管碎片，“怎么了，受伤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头找来了药箱，扫开地上的碎片用镊子夹起棉球，小心翼翼的给那些血液干涸的伤口处理消毒。
苏柏棠疼得缩了一下。
他的袖子被挽得很高，小臂上有个伤口因为被咬掉一块肉，好了以后留下了一个很丑的疤，跟那截质感如玉的小臂明显不搭。卫盛明顿时心里软了一截，动作放得愈发的轻，“怎么弄到的？”
“不小心摔碎了试管，捏出来的。”
这怎么能捏得出来？卫盛明几乎有些哭笑不得，难道是故意捏了碎片吗？
“疼。”苏柏棠缩了一下。
“疼就下次小心一点。”
苏柏棠久久没有回话，卫盛明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却见对方也正低头看着他。
“你有没有骗过我？”
“什么？”
苏柏棠不说了，本就茶褐色的一双眼瞳在窗外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的沉，他别开脸，轻声道:“没什么。”
他嘴上说着没什么，但是扭过脸去没一会儿，卫盛明就听到有水滴掉在地上的声音。他消完毒上完药，拧过苏柏棠的脸:“为什么哭？”
苏柏棠一眨眼，又两颗眼珠落下来，他的表情很淡:“因为你把我弄疼了。”
“你有心事。”
“对。”
卫盛明好言好语:“是什么？”
“我问过你了，但是你装没听到。”
“……”卫盛明极轻的叹息一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今天，在医疗部的走廊通道。”
“单单凭那一眼？”
“嗯。”
“……虽然很惊讶，但是现在想想，你能一眼看出来是我，其实我有点高兴。”
苏柏棠仰着头，“所以，如果我今天不说出来，你还要顶着这层假皮、用着这个假身份对着我多久？我是该叫你卫盛明，还是该叫你桑秋？”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桑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只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拖拖拉拉到现在，很抱歉。”
苏柏棠蹙着眉，避开了他的动作:“我不想接受你的道歉，因为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
哪怕是在南川基地出事后桑秋能向他早点挑明，他都不至于会这样。他厌恶欺骗，因为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人背叛了，而他上一次被人背叛的结果无疑十分惨痛，甚至一度让他几乎要对这种行为产生应激。
卫盛明静了会儿，转头出去了外面，没一会儿传来一阵水声和什么撕裂的声音，苏柏棠独自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看见对方带着一脸未干的湿水回来。
伪装没了，露出底下长时间不见天日的的面孔来，轮廓深邃，高鼻梁薄嘴唇，偏凉薄的混血长相，赫然就是白天里匆匆一瞥的基地领导者，这样一个人却要伪装成一副平平无奇的老实人面孔跟他待在一起，白天应付工作，晚上应付他。
这人的脸是假的，脖子上的刀疤是假的，那股刻意伪装的悍气也是假的。
唯有胸是真的。
苏柏棠脸上露出一个很莫名的表情，桑秋没办法看出那里面究竟是意外还是愤怒还是悲伤，于是只能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盈硕的胸肌上，低声道:“真的很抱歉，我不会再骗你，请原谅我这一回。”
宋本卿喃喃:真上道啊。
系统助手屁都不放一个，当他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非智能系统的短处了，它没办法陪“寂寞男耐”的宿主聊天。
“嗯……”苏柏棠仿佛忽然泄了气，两手一伸挂在他脖子上，闭了眼，几近呢喃:“我就是，有点生气……”
桑秋神色沉静，并不解释，一下一下的抚着他的背，听他自言自语:“我知道的，我都可以理解的，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他的声音隐没在桑秋的颈侧，没一会儿那里就多了一个浅浅的牙印，是苏柏棠迄今为止所表现出来的唯一宣泄情绪。
他知道，其实若卫盛明就是桑秋的话，那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梦中的他在丧尸病毒爆发不久以后就被南川基地扣下来留作实验体，在沉睡的时候前几年里一直身处南川基地，而桑秋因为听到有好些幸存者在传南川基地研究生化武器的传闻，便将自己化作另一个人的模样，换了名混进南川基地里调查他们的研究，只是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南川的研究成果忽然失控爆发，将基地摧毁于一旦，而桑秋作为高阶异能者加上早有准备于是避开了这一劫，然后在南川基地破灭后差中州的人来南川取走了还能用的许多物资。而他作为一个沉睡的珍贵实验体自然是被运回了中州被挪交到郁华舟手里，从一个火坑被推入另一个火坑。
唯一不同的是，在梦里他并没有中途清醒过，自然也没可能和桑秋打过交道，在桑秋的眼里他也只是一个编号为H0549的实验体，能够很大程度的推进郁华舟的疫苗研究，仅此而已。
其实他能理解的，他都能理解，但到底还是难过。
他隐隐能察觉到那些参差不齐的凌乱片段可能并不是梦，而是发生过的现实。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52 章、末世丧尸16
桑秋在苏柏棠面前不再伪装成卫盛明，自那天起他就老在苏柏棠面前晃来晃去，希望这张真实面孔能够在对方心里盖过卫盛明那张假脸。
苏柏棠似乎并没有什么不适，仍是用以前的态度来对待他，这让桑秋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很多事情也不会再在他面前遮遮掩掩，比如他并没有加入什么猎杀小队去猎杀丧尸，而是每天都跑到自己办公室里去工作了，甚至在一些需要批改处理的文件堆积如山的时候，因为熬夜工作不能回来，怕打扰到正在休息的苏柏棠，他会直接在办公室里休息，伪装成自己因远在基地之外无法回来的假象。
当然被认出来后他就不干这种事了。
他原本想把苏柏棠弄到身边去当个贴身助理，但是光助手他就有两个了，而且如果在他身边工作的话会很忙，他又不想让苏柏棠每天都忙得很累，于是纠结来纠结去，直到某一天苏柏棠和他说，他自己找到工作了，是在一个温室大棚里给一个植物系异能者种植蔬菜。
桑秋:“……”
他转头看了看桌上那个浇了半个月水却连根毛都没长出来的小杯子，不太明白对方这是什么样的执着与爱好，只能哄着他将人骗进了工作较为轻松的巡逻队里。
苏柏棠看起来勉勉强强:“好……吧。”
桑秋:“……”还挺不舍？
过了没两天苏柏棠自己把那颗种子从泥里用小棍拨出来，种子已经霉烂了。
苏柏棠对着种子坐了小半个晚上，将它又埋回土里变成肥料。
让他意外的是，自从那天将那管血交给郁华舟之后，实验室却一直没有传来消息。这件事他也没告诉桑秋，就这么有一天是一天的过下去。
桑秋原先就离开中州约有小半年的时间，除了手下能处理的一些不太紧要的小事，有很多东西都堆在了一起久久没有动过，他刚回来的这两个月自然忙得不可开交。
苏柏棠白天巡逻，去居民街换了一些蔬菜和肉类晚上回来做饭等他。他也知道桑秋忙，不会故意折腾他，吃完饭两人便早早合被同眠，让以往向来孤身一人的桑秋觉出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时隔半个月，南川基地些许还有用的物资被中州一批一批的运走，苏柏棠中途跟着几个队友接管外面押回来的物资，送到物资分配处去，卸货的时候几人吭哧吭哧往外搬着东西，有人指着其中一罐泡在浑浊的褐色液体中起伏的东西问:“这啥玩意儿？跟着物资一起送回来的？”
那东西像一个肉瘤，尾端有一根长长的系带模样的尾巴，随着在液体的上下起伏中肉瘤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蠕动。
苏柏棠闻言望去，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这是……变异种的培养基，那里面泡着的东西是什么，不言而喻。
“怎么连这种东西也搬回来，”有人仔细看了看，发出一声嫌弃的叹息:“看起来好恶心。”
司机从车头上下来:“我们也不想拿的，这一看就是南川研究的那些恶心东西，但是郁先生说让我们搬一些标本回来，因为有很大的研究价值。”
“可这东西也太埋汰了吧，比丧尸还丑。”
“谁知道呢？可能对疫苗研究有利也说不定，咱毕竟只是个干粗活儿的普通人，对这些不了解。”
“对，搬的时候小心点儿啊，别给摔了。”
“哦，那就先把它挪出来，然后你们跟我一起抬下去——”
这人话还没说完，苏柏棠抄起旁边的一只铁锹跳上车厢后面，把那玻璃罐子从里面推出来，脚一蹬就把罐子给踹到了地上。
噼啪，这是众人的心碎裂的声音。
“你，你，你……把它摔了？”
苏柏棠睨了他一眼，“对。”他并没有停下，跳到地上用铁锹将那团溜出来的肉瘤挑到一边，然后深呼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大铁锹。
嗙嗙嗙。
众人的心被拍成了肉泥。
那小东西被拍扁的第一下还不甘心的扭动了一下，随着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来，它终于慢慢接受了这胎死腹中的无奈命运。
“刚刚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它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一下，是两下，我也看见了。”
“这到底啥玩意儿啊？”
“人工变异种，”苏柏棠抬头瞥他们一下，挥舞着手里的铁锹，“比丧尸还厉害的那种，要是被它抓一下能让你比被丧尸咬了还后悔，因为它会把你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众人不约而同的瑟缩着后退一步，他们都是些连异能都没有的普通人，勉强能在这城里找个稍微点轻松的活儿干，但也不想为此而付出生命，因为这东西看起来确实挺吓人的。
“有火吗，有汽油更好，浇上一点把它烧了，”苏柏棠丢下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不然我怕它复活。”
“啊，可是……这不是郁先生要的标本吗？”
“管他呢，先烧了再说，”众人手忙脚乱，“说不定郁先生都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谁帮我搭把手，抬下汽油桶倒一半下来。”
最后好不容易将火点着了，众人闻着空气中滋滋的焦味一时神情各异，结果烧着烧着那扁成泥的肉块儿忽然炸开，里面有个什么东西拖着尾巴蹿出来，直直往靠得最近的人飞奔而去。
苏柏棠眼疾手快，铁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啪叽一声将那东西压住，“放火，放火！”
那尖嘴猴腮的寄生体惨叫起来，发出婴儿一般的嘤咛声，众人具都吓了一跳，一拥而上捧着汽油桶一边倒一边发出咋咋呼呼的猴叫，好像一群花果山的猴子在围着一团火进行什么奇奇怪怪的□□仪式。
“这东西不能留，”那差点被寄生的人白着脸说。
“这玩意儿还有多少？”
“不多，还有两罐。”
还有两罐？众人面有菜色。
司机看了看他们的表情，连忙辩解，“是真的不多了，我们就拿了三个标本。南川基地那里整整放满了大半个储区，全是这玩意儿，跟那一比我们是真的拿得不多了，本来就以为只是普通的死掉的标本，谁知道这玩意儿这么危险。”
“那我们……把剩下两罐都烧了？”
“我同意。”
“但是郁先生那边……”
“应该没事儿，我们跟他们那边说明情况，他们应该不会怪咱们的。”
“好，那我去拿汽油了。”
众人围着三团被烧成炭的焦黑松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没了吧。”
“没了没了。”
“那就好。”
“那谁去跟郁先生上报一下？”
“……”
众人齐齐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柏棠:“小兄弟，这个任务就拜托你了。”
苏柏棠:“……”
“所以……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郁华舟倚着墙壁好整以暇:“你教唆他们把我指名要的标本全部都烧掉了？”
苏柏棠僵着脸皮:“嗯。”
“那你打算用什么来补偿我？”
苏柏棠还是那表情:“没打算。”
郁华舟低笑，他听见对方说:“你不该让他们把那些东西带回来，要是失控了谁都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你在担心这中州基地会和南川有一样的下场么？我既然能让他们把标本带回来，你怎么会知道我没有做好万全的措施？”
“不可以，有南川那样一个前车之鉴还不够吗？南川之前也认为自己能百分百控制这些实验体。”
郁华舟用舌头顶了顶口腔壁:“如果我偏要呢？”
“舟哥，”苏柏棠的视线扫向别处:“你以前根本不会这样。”
“人都会变的嘛，”郁华舟漫不经心:“怎么，觉得我变化很大，这应该归功于你才是。”
苏柏棠的手指微微颤动，“是，我的错，”他艰涩道:“我以前不该见利起意，想要独占南川的名额背叛你，更不该把你自己一个人在有丧尸游荡的荒野里独自扔下，还对你说了那样一番话后跟着队友离去，”他似乎有些难以说下去:“何况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但是……”
郁华舟摸摸他的头，就像是在嘉奖他的坦诚一般欣慰道:“乖，你还记得就好。”
“我——”
郁华舟浅笑:“你什么？”
“如果我说——”
“如果你说你有隐情的话，”郁华舟直视他的双眼，作洗耳恭听样:“那结局还是会一样的。所以你有什么苦衷呢？不妨说来我听听？”
苏柏棠慢慢把嘴闭上了，看了他许久，沉默不语的转身离开。
“苦衷……”郁华舟原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什么苦衷不苦衷的，该知道的他都早就知道了。
他单纯的只是变了而已，毕竟人不可能总是一成不变的，不是么？
“出来吧。”
躲在门后面的阿仲挠着头有些尴尬的走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就是有些东西我做不了决定，要拿来给您过目一下。”
郁华舟的视线下滑，落在他手上的报表，勾唇一笑:“没事，拿过来吧。”
在苏柏棠回到家的时候，桑秋意外的比他早回来，手上拿着一份资料在看，两只长腿交叠折在桌下，背影宽厚。
“回来了？”桑秋听到动静回头。
“嗯。”苏柏棠进门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上。从背后双手一环，挂在了他脖子上，“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他探头去看桑秋的文件，瞧清楚了上面的字样:“嗯……西南方，基地要扩建？”
“等等，别动，”桑秋伸手在他脑袋上鼓捣片刻，“你有白头发。”
苏柏棠一动不动:“帮我拔掉。”
鬓角一痛，桑秋捏着一根全白的头发伸给他看。
苏柏棠若有所思:“还白得挺全乎。”
桑秋替他揉了揉发根:“我还没长，你倒是先长了。”
“先替你长了。”苏柏棠的手顺着他的肩侧滑下去。
说着说着气氛不正经起来，乱摸的手被抓起来十指相扣。
桑秋被架在椅子上和苏柏棠玩游戏，用手肘抵着桌沿避免自己掉下去，脖子后仰，绷出一条起伏有致的喉线，上面那一枚喉结随着不断溢出口的细碎声音而微微颤动着，苏柏棠看得意动，低头咬住了他的喉结，偏不用力，一点一点的用舌尖慢慢描绘。
桑秋痒得紧，不停的吞咽企图躲避他的唇舌，奈何总是不如意。
他罕见的喘出一声低泣，约摸是要脸要皮，那声音压得并不明显，偏偏叫苏柏棠听出一丝讨饶的意味。
放过你了，他松开嘴想。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53 章、末世丧尸17
苏柏棠坐在火堆旁边，荒野里处处刮着冷风，他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郁华舟身上。
同行的几个伙伴都围坐在火堆旁边，周围有土系异能者堆起的土墙，但风仍是会从头顶灌进来，郁华舟腹部受了伤，因为之前伤口感染加上好得慢，好不容易退了烧，苏柏棠怕他被风一吹又起了热，把衣服尽可能的裹在他身上，两人紧紧的挨在一起。
郁华舟低咳几声，嘴唇苍白，“不用给我裹那么多，你自己都没外套穿了。”
苏柏棠紧紧攥着他微凉的手，垂眼看火堆:“你先好起来再说。”
旁边有几人在讨论:“往南再走三百多公里，应该就是南川了，那里有一个基地。”
“妈的，走了那么久，终于看到头了。”
“等到了基地里我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那不成，得先吃一顿才能睡，我们这一路过来风餐露宿的，睡都睡不好，还要带着那么几个帮不上什么忙的人……”这人若有若无的看了眼苏柏棠二人的方向，意味不言而喻。
“汽油还有那么点，食物也剩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有那么多人，”有人发起愁来:“我们要怎么撑到南川啊。”
他们没有手机，哪怕有也早已经没有电了，没法导航，只能看纸质地图来辨别方位。原本三百公里的距离走高速的话根本用不到小半天的时间，但是没有导航的他们只能不停的绕路摸索去寻找一条最近的路线，一旦走岔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方位了。
那几人将食物从车上搬下来，分发后慢慢啃起了粗硬的干粮，食难下咽。
他们并不会把食物分发给他们两个，于是苏柏棠从衣服里摸索片刻，拿出几个被体温捂热的小面包，递给郁华舟:“吃点东西。”
上面的日期显示已经过期了好一段时间了，但是他们没办法，不吃就得饿死，至少小面包不会让人难以下噎。
郁华舟推了回来，“你吃吧，我没胃口。”
苏柏棠知道他想把食物留给自己，又见他面色苍白，抿唇片刻，把面包揣起来留下最后一个，撕开包装直接怼到他嘴边:“吃。”
郁华舟哭笑不得，只能张开口咬下去。
等他艰涩的吃完一个，苏柏棠又把手伸进衣服里掏掏片刻，拿出一板消炎药，已经剩得差不多了，他按量把药片扣出来，细心的喂郁华舟吃下。
在经过一些城镇之时其他人都顾着抢夺食物，只有他为了预防意外发生去药店拿了一点应急药品，虽然现在能派上用场，但是那些药显然有些并不够用，长途奔波总是让郁华舟腹部上的伤反反复复，他实在太怕对方的伤口感染发炎，会一发不可收拾的恶化下去，毕竟他们现在根本就没有条件让郁华舟休养。
郁华舟刚刚才吃过一个面包，咽不下这干涩的药片，苏柏棠急得眉头直皱，不停的给他拍着背，旁边有人抓着把手递过来一个小锅:“需要热水吗？”
苏柏棠飞快的看他一眼，将水接过来，“谢谢。”
他把水倒进杯子里，小心的把热气吹散，喂到郁华舟唇边:“张口。”
郁华舟张口把水喝进去，热水润泽了他唇边的死皮，终于把那黏在喉咙边上的药片给冲了下去，满嘴苦涩味。
苏柏棠把小锅递回去，“谢谢你。”
陶梓平露出一口小白牙:“不客气，师兄毕竟受了伤，你一个人照顾也不方便。”
他从那几人的食物中拿出几根肠递给苏柏棠，“你们也吃一点吧，我看你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
苏柏棠掖着那几个小面包，嘴里开始生理性的分泌唾液，他迟疑着接下，看了眼郁华舟:“好，真的很谢谢你。”
“没事儿。”陶梓平一摆手坐了回去，又跟那几人聊起了天。
陶梓平和郁华舟出自同一个院校，小了郁华舟好几届，但两人认识，他管郁华舟叫一声师兄也不为过。他是同行的几个人之中唯一对苏柏棠两人态度还算好的人，甚至偶尔会对他们照顾一下。苏柏棠尽管不太喜欢他，但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也不好把自己心底那点说不上来的反感表现出来，只能默认了一行七个人的同行。
他把辣肠的包装撕开，再次喂到郁华舟嘴边:“舟哥，你刚刚是不是没胃口啊，吃这个吧。”
郁华舟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反问道:“你吃了吗？”
“我吃了，”他朝郁华舟呼出一口气，“不信你可以闻。”辣肠特有的浓浓味精味，他把包装放在嘴里嚼了两口嚼出来的。。
郁华舟作势扇了扇鼻子，有气无力的调笑:“好大的口气。”他似乎是信了。
“快点吃吧，舟哥，”苏柏棠摸摸他惨白的脸，面色担忧:“你要快点好起来。”
郁华舟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是见他紧蹙的眉心，到底还是将那根肠吃了下去。
两人一路相依偎着走过来，因为食物稀缺加上郁华舟受伤的事，这阵子过得不可谓不凄惨，基本上跟风餐露宿没什么边儿，苏柏棠能做的只有藏起比别人更多的食物和药品，然后照顾好郁华舟。
晚上睡觉众人都会拥到车上去挤一挤，留下一个或两个人在外面放哨，苏柏棠提前跑到车后座里占了个位置，但又不敢占得太多，他怕这帮人一不开心把他和郁华舟扔下跑了，让他们两个在外面自生自灭。
苏柏棠缩在后座上抱着郁华舟入睡，一到深夜车中熟睡的人就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磨牙，梦呓，之前还在火堆边说老是睡不好的人这会儿却仰在驾驶座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不知道是谁睡觉前把鞋子给脱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臭脚味儿弥漫在车厢里。
郁华舟实在太累了，没一会儿就睡在了苏柏棠怀里，眉眼抹上了一层疲惫，像是整个人都笼罩了层阴影。
苏柏棠睡不着，尽量用会让他舒服点的姿势抱着他取暖，睁着眼睛到深夜后觉得眼睛被熏得疼，小心的打开车窗让外面透进来一股风来，散散里面的味儿。
过了许久因为始终无法入睡，他小心翼翼的放开郁华舟轻手轻脚的下了车，外出想要找个地方去方便一下。
车辆停在荒野平地里，脚下踩的都是草地，免去了一些动静不至于吵醒车里面的人。他很小心的尽量让每一步都收着声，路过了那堆耸立的土墙。苏柏棠打算绕过他，没走几步便听到了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南川基地放出的名额有限，根本不可能容纳我们所有人，”这是一个名为赵大虎的人，苏柏棠记得他的声音，他就是堆起土墙的那个土系异能者，身材高壮，微胖皮肤黑，眯着眼睛的时候显得面相有点猥琐，“这该怎么办？我们七个人一起去的话，基地肯定不会收留我们。”
“南川基地当然不会全都收，只能想想办法消减人数呗。”这个声音显得年轻一点，来自陶梓平。
“怎么消减？”里面的赵大虎愣了一下。
“有很多方法啊，”陶梓平语调平平，“你要是觉得麻烦也可以自己动手，我们队伍里有七个人，但是每一支前去投靠南川的小队里，南川都只会从中挑选他们看中的三个人，多的就不会收留了。”
“所以我们七个人里面只有三个人能进入南川基地？”
“对啊。”陶梓平掀了掀眼皮，“只有三个。”
“那……”赵大虎纠结:“要是我跟你就占了两个名额的话，剩下还有一个名额给谁？”
陶梓平的手指慢慢点着膝盖:“我建议……”他语气平缓，半点也听不出白天时的热心模样:“留下苏柏棠吧。”
外面的苏柏棠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赵大虎似乎有些不满:“那小子防我们跟防贼一样，跟谁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你是没看到他那种看别人的眼神，为什么要留这么个人下来。”
陶梓平反问:“难道你心里有人选？”
赵大虎似乎想了会儿，忽然嘿嘿一笑，那张叫人不适的脸上硬是笑出一股扭捏之态:“比起苏柏棠，我更偏向他那个男朋友。那张脸不常见，长得比女人还漂亮，我没见过这种的，艹.起来肯定很带感。”
苏柏棠咬紧了牙关，丝毫没留意到自己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里。
“不行，”陶梓平否定了他的意见，“苏柏棠和我们不一样的，必须要他。”
“为什么啊？”
“他身上可能有抗体，将他给南川基地作为交换，多一层筹码，那样我们才能算是十拿九稳。”
赵大虎想了想，“也行，但我还是想要那个，那个郁什么的。”
“我师兄？”陶梓平轻笑一声，“可以，等把他们都解决了，随你怎么玩，玩完杀掉就好，别留什么祸根，到时候就带着苏柏棠去南川。”
“我觉得挺好。”赵大虎附和，“就这样说定了。”
他们的声音其实很小，但耐不住苏柏棠在进入南川之前其实五感特别敏锐，隐隐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判断出他们的谋划，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几乎要让他不断突突跳的额角爆炸，但是他却咬破舌尖，强行逼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无知无觉的回到车厢，车里震天的呼噜依旧没停下，郁华舟因为身边少了一个热源而有些不安的蜷缩起来，看起来形影单只的，单薄又可怜。
苏柏棠重新将他搂住，整个人都几乎有些发愣。
这车上的异能者只有一个，那就是赵大虎，他的土系异能进阶很快，攻击范围广泛，最擅长的就是坑杀丧尸，当然，活人也不例外。
如果他策反这车上的所有人，这些人不一定会相信他，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把这件事捅到赵大虎和陶梓平面前。如果要逃的话，能逃得掉吗？车上的汽油其实剩得不多了，他们不一定能跑多远，食物也所剩无几，而且单单凭他一个人赤手空拳的对付其他五个人，说实话，他并没有把握能打得过。
他要怎么办？带着郁华舟直接跑吗，但是没有代步车，郁华舟又有伤在身，他们能跑多远不会被抓住？
郁华舟约摸是做了噩梦，下意识的想要寻找暖源，伸长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苏柏棠搂着他在黑暗里静静想了许久，最后在天亮前合上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在记住了纸质地图后便将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直到当天晚上有一个伙伴意外失踪，回来的赵大虎说看见对方被野兽给叼走了，没能追上。
苏柏棠闻言手一抖，紧紧咬着下唇，坐在车里从怀中掏出那两个小面包来要给郁华舟吃。陶梓平又给他递了一回水和食物，他也没有拒绝，僵着脸把东西接过。
索性当时的陶梓平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于是他小心的把食物屯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


第154 章、末世丧尸18
如此过了两天，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个人莫名的死去或者失踪，现在就剩了他们四个，饶是郁华舟因为疼痛而整天迷迷糊糊意识不清的，这会儿也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私底下悄悄问苏柏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柏棠往他嘴里塞了一截烤肠，漠不关心道，“不知道，你先吃，我待会儿给你煮热水喝。”
郁华舟只得作罢，他的伤口有点结痂了，这几天总是痒得厉害，晚上苏柏棠抱着他睡都能感觉到他在怀里不自觉的扭动。
第三天临近南川地界，车辆中途途径一个荒凉小镇，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车辆还剩最后一点点汽油，勉强能够支撑到南川，便也没有停车下去小镇里搜寻什么物资，毕竟这一行为总是会伴随着大量丧尸出没的风险。
苏柏棠摇醒怀里的郁华舟，“舟哥，你醒醒，看，这里有个小镇。”
郁华舟朦胧睁眼，半梦半醒:“唔……小镇？怎么了？”
苏柏棠又重复说了一遍:“这里有个小镇。”仿佛在强调什么似的。
郁华舟困得不行，胡乱应他，“嗯嗯嗯，我知道。”
“嗯，”苏柏棠摸着他已经退烧的额头:“那就好。”
车辆离开小镇开出去五六公里，苏柏棠拍拍前座示意赵大虎:“虎哥，我男朋友想方便一下，可不可以停一下车啊。”
前座的赵大虎打着方向盘:“方什么便，这都快要到了。”
“实不相瞒，其实我也有点想，”苏柏棠的脸色似乎有点难受:“早上进林子里摘的那些蘑菇好像有点问题，我这会儿肚子疼，怕自己拉在车子里。”
赵大虎低骂一声。
“虎哥，我有点憋不住，你要是不愿意停的话我可以直接在后座方便一下吗？”
车子一个急停差点将他甩出去，赵大虎骂骂咧咧的降下车窗:“要去快点去，别走远，这周围有丧尸和野兽游荡，走丢你就回不来了。”
“是是是，”苏柏棠微微弓着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搀着郁华舟下车，“我们就去对面那小山坡，你们一抬眼就能看得到的。”随即紧紧攥着郁华舟的手臂走远了去，歇在山坡背面，露出小半边脑袋顶还能看见。
苏柏棠搀着郁华舟越走越远，郁华舟有些气喘，觉得不对劲:“阿棠，你不是想方便吗，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么远。”
苏柏棠扭过头来，目光黑沉沉的看着他。
郁华舟皱眉:“阿棠。”
“舟哥，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告诉你，”两人此次一别，或许以后都再也见不到面了，苏柏棠费了好大的劲儿，把嘴唇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其实我前几天晚上出去的时候，有听到虎哥他们的交谈内容。”
“一支队伍里面南川基地不会全部人都收下来，他们只会挑自己想要的人，但是我们队伍里面还有四个人。”
苏柏棠攥紧了他的手，脑袋忽然低了下去，他说:“对不起，舟哥。”
郁华舟张了张嘴，这一路走来的迷糊都被冷风吹散了不少:“你生病了吗？怎么会说这样的胡话，难道是我把病气过给了你？”
他想要伸手去探一下郁华舟的额头温度，下一刻手就被对方打开了。
苏柏棠抬头，脸上的神色已经完全换作了另外一副，他说:“对不起，舟哥，我也很想带你的，但是你这一路以来一直都在拖累我，况且名额只有三个，我不能冒这样的险，我真的……很想要活下去，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舟哥？”
郁华舟仍是不信:“阿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被谁威胁了？”
他不信苏柏棠会这样对自己，他肯定是被什么人胁迫了。
苏柏棠攥着他的手不着痕迹的深呼吸了一下，掩去了声音里的颤意，“舟哥，我不得不这样做。”
这种荒原地形很少树木，地底下大多数都是有洞的，而且因为不同动物的居住而大小不一，苏柏棠开始身体力行的将他折起来，想要把他塞进一个小洞口里。
郁华舟被他折得骨头发疼，终于开始感到害怕，“阿棠，阿棠你怎么了？你要做什么？”他痛呼一声:“不要折我的腿，好痛！”
苏柏棠并不停留，将他整个人都用力塞进了那方狭小的洞口里，好像很累似的粗粗喘着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阿棠，你别扔下我，我……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郁华舟惊慌失措的看了看四周，哀求道:“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害怕，我不会再拖累你的，别把我扔在这里。”
苏柏棠没听他的话，把袖子团起来塞进郁华舟的嘴里阻止他发出声音，确保他因洞窟限制而暂时动不了之后，另拔了一块草皮盖在对方头顶上，小心的掩上边角，再撒上细碎的杂草，让他和周围融为一体。
他塞进去的那些衣服里面包着他这些天存下来的所有食物还有药品，足够郁华舟爬出来以后支撑他走到那个小镇。
那个洞口本就是动物的栖息地，不会处在太显眼的地方，现在依然被草皮掩盖着，看不出丝毫的痕迹，苏柏棠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是否都能活下来，只能在郁华舟面前自导自演这样一出，哪怕如果自己真的不辛死去，而他却能抵达小镇搜罗出有用的物资并离开这个地方。他宁愿让自己在郁华舟的心中成为一个贪生怕死不择手段的卑鄙前男友，也不希望自己日后会成为在郁华舟午夜梦回时刻折磨着他良心的阴影。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太过武断，丝毫没有顾及过郁华舟的感受。
但这已经是他被逼入绝境后最无奈的举措。
然而也正是因为当初做得太绝，他完全没有想过日后两人再相见时会起到什么样的反作用。
苏柏棠藏好郁华舟离开山坡，独自一人回到了车上。
赵大虎远远就看见他们两个有一个的脑袋似乎蹲下去了，许久不见上来，皱眉诘问道:“还有一个人呢？”
苏柏棠解释:“他面皮薄，把我赶回来说是要自己一个人，叫我等一下再回去去搀他。”
赵大虎闻言嗤笑一声，似乎觉得他们矫情，有点不屑，副驾驶的陶梓平却不着痕迹的皱起了眉头。
“还没好吗？”郁华舟有伤在身，赵大虎不认为他能跑到哪里去，陶梓平却罕见的开口催促起来，“要不要过去看一下师兄啊？这周围有野兽出没游荡，我怕他遭遇不测。”
“不用，我现在就过去了。”苏柏棠弯腰把手伸进座椅底下摸索着什么，嘴上应道:“过去看看他到底好没好。”
陶梓平蹙眉看着后视镜，透过后视镜看见苏柏棠从座椅底下拿出了一根钢管，放在手里掂了掂，随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冲他一笑。
不好！
他正要转身，苏柏棠两手握着钢管狠狠挥到前座，“铛”的一声巨响，钢管另一端砸在了赵大虎的脑袋上。
赵大虎光秃秃的脑袋顿时被开了瓢，他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弯下腰去，在激烈的耳鸣当中手忙脚乱的解着前胸上的安全带。苏柏棠一击中的，眼皮眨也不眨，毫不犹豫的挥下第二击，于是第二声惨叫响起。
陶梓平在此之前早已趁乱打开车门逃开了车里，苏柏棠的主要目标不是他，自然没再管他，两大棍抡圆了将赵大虎的脑袋砸得鲜血直流，对方一连挨了密集的好几棒，几乎有些狼狈的解开安全带滚下车去。
苏柏棠提棍跟下了车，避开他情急之下胡乱使出的土刺，地面升起尖锥试图穿透目标的脚掌将其钉在原地，被早有准备的苏柏棠及时避了开去。那钢管砸下去的每一个力道都是奔着索命去的，但赵大虎本就悍匪出身，皮糙肉厚，挨了他这么一顿打依然还有力气摸索着自己爬起来。
钢管变形，苏柏棠几乎咬碎一口牙，扔开铁棍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
那只原本只会拿画笔的手现在却握成拳狠狠的挥向赵大虎头上的伤口，他平素里接受的教育不会让他同别人动手，但是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身上会迸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劲儿，扑上去把赵大虎摁在地上锤，仿佛不要命了一般每一拳都用尽全身力气，连手背的皮肉破皮绽开都没有察觉，闷声一拳一拳狠狠砸在赵大虎的脸上。
‘长得比娘们儿还漂亮’
‘艹起来肯定很带感’
苏柏棠直起腰来，嘴角牵出一丝冷笑。
死去吧！
他最后一拳砸在赵大虎的鼻梁中间，硬生生把对方打晕过去了，手背糊着一片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血。
苏柏棠有些力竭，胸口大起大伏的喘着气，过度的爆发和用力过猛让他自己都有些头晕，险些从赵大虎身上一头栽下去。他撑着地摇摇晃晃的想要爬起来，却没有注意到背后埋伏已久的陶梓平，被他随手从路边捡来的树棍补刀。
苏柏棠脱力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陶梓平从车厢里拿出一卷粗绳将自己结结实实捆了起来，然后蹲在路边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起了打火机。
“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陶梓平用视线上上下下将他扫了一遍，吸了一口烟，挪步过去看了看地上的赵大虎，似乎在评估对方的情况怎么样了。
“本来还想着到了南川之后再解决他的，不过现在正好，反正也用不到这身土系异能了。”陶梓平从衣服里掏出一把枪，抬起手臂对准了赵大虎的脑袋，他叼着烟勾唇，没什么留恋的说:“感谢一路照拂，再见了，虎哥。”
一声枪响，苏柏棠心尖一颤，别开了脸。
陶梓平显然平时没碰过枪，拿枪姿势不正确，半吊子的水平让他被那把枪的后坐力蹦得虎口又麻又痛。
他低骂一声攥着右手良久，等疼痛劲儿过去了之后再哼着歌儿把苏柏棠搬到车上去，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甚至沾着一点血迹，这个刚刚才杀完人，年仅二十二的学生不见丝毫心理压力，约摸是右手的后劲儿实在太大，他把苏柏棠推到副驾驶座的时候明显有点吃力。
“别动，别乱动啊，你不想我打断你的腿吧，”陶梓平把烟蒂弹开:“虽然我很弱鸡而且没有异能，但是对付一个被捆起来完全没有还手能力的人还是可以的。”
苏柏棠被他半搡半拽的弄到副驾驶上，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杀他，他不是你的队友吗？”
“还能为什么，”陶梓平继续给他上绑，怕他挣脱，哼哼道:“这傻大个太莽了，好糊弄，不过一旦脱手很难控制，反过来对付我就不好办了。”
苏柏棠静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心底泛上丝丝寒意:“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外面偷听？”
“嗯哼，”陶梓平给他绑上最后一个蝴蝶结，“我可没有这样说啊，你可别诬陷我。”
虽然他嘴上否认，但唇角却翘了起来。苏柏棠一想到这样没有底线的人居然就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手臂上忍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
陶梓平用南川只收留三个名额的谎言骗过赵大虎，利用赵大虎来对付一行人当中的另外三个，又刻意透露出消息让自己提起警戒，暗中准备先除去赵大虎这个唯一的异能者，然后才会提起心来对付另一个威胁看起来没有那么大的他。
这人就这样靠着赵大虎和其他几人的庇护一路走到如今，最后在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坐收渔利。
苏柏棠忍不住盯着他道:“南川基地根本就不收留任何人是吗？他们的基地容量已经满了，不会再收留幸存者了，而你不过是想用我来换去一个能够进入南川基地的资格，所以才会这样算计我们。”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偏偏却因为他们只顾着互相猜忌和防备而都通通掉进了这人挖的陷进里，七人的小队里整整死了四个同伴。
陶梓平嘿嘿一笑，“猜对啦，不过没有奖励哦，”他朝山坡远处望了望:“不过你把师兄藏哪儿去了？”
苏柏棠自然不会告诉他，只能紧紧闭着嘴，眼睁睁看着陶梓平顺着他们二人方才出去的路线转了一圈又空手回来:“罢了，反正师兄身上有伤，跑不远就会被丧尸叼走的，不管他了。”
他启动车子带着苏柏棠离开，“带你去好地方呦，你会感谢我的。”
苏柏棠饿了好几天，爆发的那一下已然让他头晕，被陶梓平开着车栽往一条不归路。
时值正午，车厢闷热，外面是烈日阳天，汽车途径一片密林，苏柏棠听到了震天响的蝉鸣，在一片颠簸晃动之中眼皮逐渐沉重。
在合上眼的那一刻，他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不论结局是死去还是如何，至少他也曾那么拼命的保护过他想要保护的人。
他只想要郁华舟平平安安的离开这里，至于其它的东西，他都已经不奢望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完毕，努力榨干最后一滴_(:з)∠)_


第155 章、末世丧尸19
白天巡逻晚上下班，苏柏棠回家途中想起桑秋说今天会早点回来，去居民街用晶核换了一些蔬菜和肉类回来。
他回到住处后挽起袖子做饭，但是因为自身味觉的原因，他自己尝不出正常味道，只能按照感觉来一点一点的对菜品进行调味，中途拿出几支营养剂应付了下自己的胃。
他吃普通人的食物会觉得难以下噎，正如普通人根本无法咽下他的营养剂一样，一般做出来的东西都给桑秋吃了，而不论他做的东西有多难吃桑秋都会眼也不眨的全部吃完，并且不会说半点不好，苏柏棠得不到反馈，只能自己来慢慢摸索桑秋的口味，调了一个微辣的料汁。
桑秋八点钟准时回来，腋下夹着一个纸袋，进门后老老实实的换上一双拖鞋。
他去了卧房的小书桌上抖开纸袋看了起来，苏柏棠做好饭去卧室里招人，两只手曲起来压在他的肩颈上，侧脸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大忙人看什么这么入神，吃东西都顾不上了。”
桑秋笑笑，“基地正在筹备一个会议，做年度总结，有些地方要重新规整一下。”
苏柏棠看见了郁华舟的名字，将那份东西拿起来:“这是什么？”
桑秋看了眼:“这是会议高层的附加名单。”
郁华舟的名字旁边跟着另外一个名字，用小一号的字号显示出来，不怎么起眼:陶仲。
“你们的名字旁边跟着的这些……”他用手指指了下那一排都是小一个字号的名字:“这些都是助理吗？”
“对，”桑秋想了想，抬头道:“想不想当我的助理，”他笑着勾了下苏柏棠的小指:“贴身的那种。”
苏柏棠摇摇头，“你已经有两个助手了，我总不能抢他们的位置，”他直起身道:“况且我也不一定能做的比他们好，先吃饭吧，你都忙了一天，去歇歇，不差这一会儿。”
桑秋从椅子上起来，低头与他交换一吻，面上含着温和的笑意:“好。”
他只做了桑秋一个人的份儿，因为自己不吃，便在桌边撑着下颌摆弄着杯子里种下的第三颗种子。
桑秋吃东西很快，把料汁混进菜里合着饭一起吃完，他这种吃法苏柏棠也估摸不准到底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对，把手里的杯子挪开，“你吃慢点儿？”
“嗯。”桑秋两口扒拉完，自发自觉去洗完碗，回头对他道:“今晚陪我出去散散步？”
“好哦。”
“基地的西南那个角准备扩建，”两人走在小路上，“近期做了不少规划，防御墙的重建是个问题。”
桑秋叹气:“每次关于这个，一开会他们就要吵得不可开交。”
他断断续续的诉说一些遇到的问题，苏柏棠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应和也没有打断，当个安静的倾听者。
半晌对方踢到了什么东西，在黑漆漆的夜里蹲了下去，苏柏棠在一旁问他:“踢到什么了？”
“石头。”桑秋的声音传来。
桑秋说毕好半天没起来，苏柏棠察觉到点不对劲，附身去看他:“怎么了？”
桑秋的脸布满冷汗，“没事，就是忽然觉得……有点肚子疼。”
怎么会肚子疼？
苏柏棠蹲下去看他的脸，密集的冷汗汇聚成一股顺着他的颊侧滑落，桑秋的瞳孔有点涣散，脸上全无血色。
苏柏棠面色一变。
若非真的疼到无法忍受，桑秋怎么可能会露出这副表情。
桑秋低头咳喘了一下，忽然吐出一口血水。
苏柏棠一骇，顿时有些慌了，他抱不起桑秋，忙将人背到背上，慌忙顺着二人来时的小路一路跌跌撞撞的狂奔下去，不出十五分钟的路程被他跑得满头大汗，恰巧碰到一支路过的巡逻队，忙上前揪住几人，语无伦次道:“救……救救他，桑秋，”他干涩的吐出一口浊气，搬出桑秋的身份来:“我背上的是桑城主，求你们帮帮忙，快把他送到医疗部去。”
桑秋在他背上竭力抑制着不适，但仍是被苏柏棠给颠得呕吐欲上涌，将身下人的半边肩膀的吐得满是血迹，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那几个巡逻队的吓了一大跳，看清桑秋的脸，忙让苏柏棠把他放下来，几人找来一副担架，一路用最快的速度前往医疗部，苏柏棠带着大半肩膀的血跟了下去。
医疗部的人给他初步诊断是食物中毒，需要进行催吐和洗胃，苏柏棠的脑子都懵了。
食物中毒？这怎么可能，他晚上吃的明明是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啊。
桑秋被推进去洗胃，途中一度昏迷休克，医疗部的人对他进行急救，苏柏棠被隔在外面茫茫然不知所措。
里面的人忙进忙出，许久都没有人来告知他具体情况，有几个高层领导闻言纷纷赶过来，围着他问具体情况和中毒的原因，苏柏棠仿佛一下子失了声，沉默的坐在外面一字不答，他抬起头来，看见陆陆续续赶来的人里面有郁华舟的身影，还有他身旁一个一闪而过的熟面孔。
苏柏棠顿时一震，仿佛被魇住了一般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扒开面前围着的人一步一步挤过去，挤到郁华舟的面前，哆嗦道:“刚刚那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郁华舟守在外面半点也不着急，闻言挑了下眉:“你说谁？刚刚我身边的人可有不少。”
“不要装听不懂，”苏柏棠抖着手揪住了他的衣襟:“你知道，你知道我要问的是谁，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
“嗯？”郁华舟轻哼一声，拨开了他的手。
“是陶梓平对不对？我不可能看错。”苏柏棠眼里浮出血丝。
“这里没有叫陶梓平的人，苏柏棠，”郁华舟掸了掸衣领:“刚刚那个跟我说话的人是我的助理，跟了我好几年，是被我叫上来帮忙的，而且，他也不叫陶梓平。”
他袖手道:“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他是你的师弟，你明明就认得他！”苏柏棠朝他低吼:“你知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样对我们的——”
郁华舟打断了他的话，“嘘，别这么大声，往事莫提，”他唇角含笑:“难道你不担心你的桑城主了吗？”
那眼神看得苏柏棠心底寒意迸发，他不自觉送开了手，眼睛因为不可置信而睁得很大，很忽然的便从里面滚出一颗眼泪来，顺着下睫毛滴落在地上，下一刻不见踪影。
苏柏棠眨了眨眼，那颗眼泪仿佛便像是错觉一样，他后退两步，在医生出来之后转身离开。
唯有郁华舟仍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的某一点湿迹，在来回被好多人踩了好几脚之后，那点微末的湿迹便随着带起的风而蒸发消失了。
他心里微微一刺。
【叮~虐心值+1，当前虐心值:2％】
“太危险了，城主怎么会误食这种东西。”
苏柏棠忙去问那医生到底是什么东西，医生说了一串名字，他听不懂，但听起来像是某种新研发的化学剂品，平常只在制作武器的时候使用，剧毒。
是从混在桑秋胃中的那些食物里发现的。
医生摘着手套，“要是送来的时间再晚那么一点，现在我们就该想悼词了。”
后怕顺着四肢百骸蹿进他的心口里，苏柏棠嘴唇发白:“那他现在怎么样？”
对方简单的回答了一下:“肝肾功能受损，呼吸系统有点问题，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要转移到重症监护室。”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他在这里守了两天，待到医生终于通知桑秋脱离了危险期，苏柏棠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凳子上几乎眼前发黑。
尽管桑秋出了意外，但是原定的总结会议还是要进行，因为基地扩建的计划已经筹备很久了，需要尽早完善。苏柏棠没办法去看里面的桑秋，只能隔着外面的玻璃墙远远看他一眼。
桑秋周身堆着仪器，脸上带着呼吸机，眼周似乎深深的凹陷了下去，还没醒。这次他是真的被毒害得不轻，脸上都拢着一层灰败之色。
苏柏棠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听到里面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声音已经变得平稳。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里面的一切东西都还是两天前的样子，翻出前两天桑秋洗过的盘子，他来来回回的摸了一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随即匆匆喝了一把营养剂，推门而出。
那植物系的异能者叫老温，天天都会跑棚子里去照看他种植的蔬菜，毕竟他腿脚不便，只有这么一个换取晶核的活计。此时正慢腾腾的拎着水管连接水龙头，想要去浇水，棚子里忽然出现的身影将他吓了一大跳，跟鬼一样。
“温叔。”
老温看清他的脸，抚了下砰砰跳的胸口:“是你啊，吓我一大跳，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叔，”苏柏棠走过来:“还记得你前几天交给我的那些青菜吗？”
“记得，怎么了？”老温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菜不好吗？还是有其他的问题？”
苏柏棠看了他的脸许久没说话，看得对方越来越紧张，开始自我怀疑难道是味道不对吗，还是说菜里有毒，让对方在两天跑回来这样看着他？
后半段的心理活动完全是他的自我调侃和诽腹，他并没有想到这个想法被他蒙对了。
“没事，”苏柏棠缓缓摇头，把袖中露了尖的匕首不着痕迹收了回去，低声道:“没有问题。”
其实他在手术室外看到那张一闪而过的脸时，心里已经隐约有一个答案了，只是自己不愿意去直面那个事实，偏偏要来找一个不知情的中间人。
在桑秋出重症监护室的那天苏柏棠去陪了他很久，桑秋刚醒不久，神色显得很疲惫，大抵是因为医疗部的人已经跟他报告过他中毒的具体情况，在看到苏柏棠的第一眼便道:“过来。”
苏柏棠乖乖走过去。桑秋双眉微皱:“蹲下来，我够不着你。”
苏柏棠蹲下去，对着他闭上了眼。
不管怎么样，他是害桑秋至此的唯一嫌疑人，哪怕被人立马下令抓起来，他也并不意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刻侧脸贴上一只温热的手掌，桑秋的声音虚弱中带着点笑意:“怎么丧着副脸，一副任凭打杀的模样？”
苏柏棠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将脑袋低了下去:“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桑秋见他犟得不肯抬头，好像没脸见自己了，便用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没事的，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苏柏棠抓着他的手把脸埋了进去，没一会儿后便有液体从桑秋的指缝间落了下来。
他闷声不吭，桑秋见他这样子心里也有些难受，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别哭了，我还好好的。这不是没事了么？”
“我们背你来的时候要是再晚一点，你到时候就不是躺在这儿了。”苏柏棠说这话的时候有浓重的鼻音。
桑秋有些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脑袋:“那我得感谢你能及时把我送过来。”
苏柏棠闻言抬头看他一眼，闷得鼻尖微红，眼里兜着一筐水，显得水光潋滟的，桑秋欲说出口的安慰拐了个弯，竟觉得他这模样可爱得不行，用别人的话来说，那就是“心里一下子就被击中了，甚至想看他露出更多想同的模样来”这种涩批想法。
桑秋低咳一声，不自在的掩去尴尬，他因为胃肠黏膜受损，没办法吃东西，只能靠输液来维持每日的能量所需，苏柏棠趴在床边看守他的输液情况，看完一轮后有些支不住的趴在床沿睡了过去。
他睡着的时候喜欢把脸埋起来，桑秋用手指捏了捏那胳膊底下露出的半截颊肉。
很软，可惜就是太薄，没两天可能就要凹下去了，过几天得督促他吃点东西。
苏柏棠晚上才堪堪醒来，摸着自己红肿的一侧脸颊有些不解。
他没太纠结，问桑秋:“几天后那个总结会议，你还需要参加吗？”
“不用，”桑秋拨开他的头发:“我开个视频旁听就行了。”
“哦，会议照常进行是吧。”苏柏棠若有所思，低头去把玩他的手指。
两天后会议照常召开，开会的选址是在基地里的一处独立大厅里。那地儿原本是个教堂，在基地建立之前就已经有了，后来一直没拆，就保留下来作为了会议场所。
基地各个高层与部门领导协同他们的助手到场，电脑连接大堂设备直播会议现状，桑秋在病房里旁听，开会前喝了口苏柏棠喂的水，支着下颌看电脑里的状状，苏柏棠在旁边削水果，握着刀仔细的把皮削下来，薄薄的一层削得很长很长，然后又把水果切成均匀的小份，一份一份喂进了自己嘴里。
苦的，涩的，有股恶心的烂泥味儿，他硬是逼自己咽了下去，脸上神情不变。
桑秋抽空看了他一眼，“很勉强就不要逼自己硬吃了。”
苏柏棠没做声，探到他面前先是舔了舔他的嘴唇，然后把舌头探了进去。
桑秋尝到一股甜味儿，就是正常水果会有的味道，他不知道在苏柏棠嘴里这些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但他现在觉得这甜味儿比他以前吃过的所有水果都要甜上不止一倍。
苏柏棠眉眼低垂，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胸口，桑秋一时被摸得有些意动，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耳根攀上了久违的薄红。
苏柏棠于是退开了去:“你好好休息，困了就睡，会议的后续会被保存起来，不用硬撑着看完。”
“嗯。”
“一会儿我回去一趟拿点东西，中午再来看你。”
“好。”
苏柏棠走后房间里静了下来，桑秋忽然觉得有点不适应，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继续看着电脑。
将房门关上，放轻脚步往外走，苏柏棠往耳侧戴上了一枚耳机，里面的声音同步自桑秋的电脑。
从里面可以听出他们的会议好像产生了什么分歧，有好几道声音拔高拔尖了势要压对方一头，固守自己的观点不肯退步，愈加大声的在那里争执吵闹，叠加在一起就像是一群嗡嗡响的蜜蜂在刷存在感，他想他大概可以理解桑秋为什么一听到会议通知就要露出那样头疼的表情了。
耳机里的一群蜜蜂从他离开医院一路嗡嗡嗡到住处，他拿出床底的那几只丈量好的木箭，用小刀慢慢的削尖箭头，掂了掂重量。
他弄不到枪，手里唯一有点攻击力的东西只有桑秋送的这把弩。
他往箭头涂了点从植物断茎处收集起来的浓稠粘液，待那层液体干了以后箭头凝成一小片肉眼可见的盈光，然后收起这几只箭，背上背包出了门。


第156 章、末世丧尸20
桑秋的现场直播看到一半，有点撑不住了，他想喝一口水，却合起眼皮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苏柏棠背着包来到那会议教堂门口，仰头看了看。
教堂厚重的大门紧闭，外面有几位异能者守在周围。他在几个异能者和守卫的异样目光下四处逛了逛，然后离开了那里。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来到教堂大殿斜对面的一栋楼里。楼层是开放的，里面的办公室因为要搬离到另外一个地方，显得到处都有些寂寥，没什么人在这里。
他一层一层的爬着楼梯到达七楼顶层，用化学药剂腐蚀掉天台上那把古旧的锁，推门而出。
生锈的铁门发出一声不堪的利响，震得耳膜一阵阵发痒，苏柏棠反手把门掩上，没怎么在意那些弄出的动静，包括这一路走上来的摄像头。
他拿出一把小刀，继续削着最后一支没有涂上植物分泌液的木箭，一点一点的按照自己勾勒出的线条，估量着开会的时间段，然后静下心把它削成最适合的模样。
中场休息，暂时散会，下午还要继续开，几个高层没吵过瘾，出门的时候脸色依然是臭的。
二十来个人从里面陆陆续续的走出来，是各部门领导们和他们带过来的助手。
苏柏棠摘了耳机，将身形掩在那一片靠墙的爬山虎中，举起手中的弩，将箭搭上去，对准了大堂门口的众人。
他沉下呼吸，目光对着缓慢移动的目标。
扣动扳机。
木箭划出细小的破空之声，下一刻便没入了混在众多人当中的某个人身体里。
郁华舟的助手陶仲往后踉跄了一步，险些被惯性带到在地上。
人群里一下子慌乱起来，但那只木箭本来就是苏柏棠自己手工削出来的，威力不大，他瞄准的是陶仲的心脏，奈何箭头扎偏在对方小臂上。他没觉得失望，眨眨眼，看见陶仲的手臂蔓延出血色来。
郁华舟离陶仲最近，他是最快找到苏柏棠藏身方位的人，猛的回头朝箭射来的方向看去，目光穿透那些繁杂的爬山虎，一下子便准确的对上了另一双眼睛。他皱眉匆匆后退两步，身体先意识一步挡住了身后的陶仲。
苏柏棠动作不停，拿起第二支箭，然而刚刚拿起那支箭时又顿了一下，转手换成另一支刚刚削好的，箭头没有涂抹液体物质的木箭，上弩，然后对准了郁华舟。
你要杀我？
郁华舟站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之中对他作了这样一个口型。
苏柏棠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怎么犹豫的扣动了机关。
他对准的不是郁华舟，而是郁华舟身后的陶仲，只要他能及时让开，他就不会中箭。
但是箭头却径直没入了郁华舟的胸口。
郁华舟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似乎不相信苏柏棠真的会对他射出那一箭，整个人站不住的往后仰，在周围一片吵吵闹闹的喊声中轰然倒地，脸上震惊的神情还未来得及褪去。
【叮~虐心值+25，当前虐心值:27％】
在第二支箭发出后，守卫找到了他的位置，苏柏棠还没来得及换上第三支箭，随着一声枪响，他的肩膀被子弹贯穿，箭和弩都摔落在地上，生理性的泪水几乎立马就下来了，疼得站都站不住，倒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抽搐。
后面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苏柏棠被守卫扣住，众人将谋害桑秋连同郁华舟和陶仲二人的罪名都一并堆到他头上，但又忌惮他似乎同桑秋有着不浅的私人关系，于是一帮人在商讨之后不知该如何合理的处理这件事，便直接把他扔到了基地外面任他自生自灭。
桑秋因为昏睡而暂时无法醒来，而苏柏棠接连谋害基地的领导和高层，介于他和桑秋本人的私情，这个处理结果可以算是最轻的了。
当然，苏柏棠自身的求生技能和末日生存能力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在这人被轰出中州基地有丧尸徘徊的大门口之后，不到晚上人就不见了。
郁华舟昏迷时做了个梦，梦似乎挺长的。
他将双手兜在白大褂里，走过长长的回廊，走廊的温度好像调得太低了点，他觉得有点冷。
他去了走廊尽头，跨进一个过度的区域，戴上护目镜，给全身做了一次简单消毒，然后套着鞋套来到相隔一道走廊的无菌区外边。
里面全副武装的同僚套着两层防护服在旁边看机器量产疫苗，资源有限，能够生产的疫苗也有限，且只能挽救感染丧尸病毒两小时以内的人。他们能做的只有尽量将疫苗推广。
他看了一圈回来，拿掉身上套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转身去了实验室。
在半只脚踏入实验室之前，有人匆匆前来告诉他，“那个沉睡多年的实验体醒了。”
“哪个实验体？”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其实他问出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于是他再次穿过回廊，往上一层，去了负二楼的医疗部里。
“郁部长，就在里面，”有人低声这样跟他说:“本来就是损耗太过，多个器官都开始出现了衰竭的症状，如果他不醒的话至少还能勉强再撑一到一个半月左右，但是现在……”
“还能撑多久？”他这样问了一句。
“……不到六个小时。”
“嗯。”他应了一声，抬脚步入那个隔离室里。
床上躺着个人，身上插满各种管子，衣不蔽体，头发花白。
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声音很紊乱，对方瘦得就剩一把皮包骨，很迟钝似的，他在旁边站了许久也不见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转过来。
这是最后一面了，他这样想，真狼狈啊。
但是导致对方这么狼狈的罪魁祸首还是他，于是他收起了面上的神情，叫了对方一声:“阿棠。”
苏柏棠全身上下能动的大概只有他那双眼珠，于是在听到一句熟悉的唤声后，缓慢的移动了一下眼珠，却因为仪器遮挡而看不到郁华舟的脸，只能看到他垂下来的一截手指，修长细润，一如曾经十几年前的郁华舟。
“好久不见了，阿棠，整整十五年。”
苏柏棠没吱声，瞳孔有些涣散，他的五感退化得厉害，连带着郁华舟的声音他都听得不太真切，忽远忽近的。
郁华舟看着他，忽然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了，于是想伸手去摸一把他细软的头发，但是最后手都伸出去了，又想到对方体内被注入过的各种实验病毒，将手收了回来。
“真的是太久了，这些年来每天都在对着你这张脸，我都快要忘记十五年前的你长什么样了。”
苏柏棠望着虚空中的一点，神色空白脸色灰败，好像听不到他的声音似的。
然而郁华舟并不介意他是否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昏迷十五年，对方才刚刚醒了不到一个小时，他现在还能不能发出声音都是个问题，郁华舟甚至不在意他现在是否真的保留有神智，他只是想对着这具皮囊倾诉而已。
“陶梓平那个人，你还记得吗？”他绕道仪器旁边:“就是当初害我们分开然后把你卖进南川基地的那个人。他挺让我刮目相看的，觉得南川基地待不下去后卷了别人的实验成果来投靠中州，甚至改了名字想找个对口专业的活儿，要进实验室里工作。”
“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厉害。在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后还觉得能把我蒙在鼓里，当做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仗着以前师兄弟的情分，腆着脸说想申请当我的助手，”郁华舟唇角含笑，手指摸了摸下巴:“他是凭什么这么自信的啊。这个人甚至对我说自己当初也被你给出卖了，说你把我丢下车后又凭一己之力杀死了赵大虎，然后把他捆起来准备送去南川基地当一个免费的实验体，结果到了基地之后南川的人却发现你的体质特殊，将你替换了他，于是他这才能逃出南川。是不是很会编？”
“本来挺漏洞百出的谎言，但如果加上你离开之前故意在我面前恶声恶气演那么一出的话，说不定我就被愤怒冲昏了脑子，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但是阿棠，其实你的演技特别差你知道吗？你如果真的想要抛下我，何苦还要故意在我面前来那样一出，我当然知道你有不得已的原因，但我就是……就是……”他说不出来，深呼吸一口气，松开了自己攥着仪器线路的手。
“你恨我吗？阿棠，”他更走近了点，看着对方久未修理的白色长发，眼中似乎有怜惜:“我将你变成这样，你恨不恨我？”
苏柏棠自然无法回答他。
郁华舟却忽然笑起来:“但是我恨你啊，太恨了，恨你什么都不同我说，恨你把我一个人独自扔下，恨你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却自以为是在对我好，恨你就那样把我安排了，而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想这样的，但我或许是真的变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真希望我们下辈子真的别见面了。我不想再当你那亲密无间的所谓爱人，也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所谓保护，更不需要你那些无谓的自我牺牲，我不要别人来安排我，哪怕我再废物，再任人宰割。”
“要是再来这么一出，我怕自己不但不会感谢你，甚至可能还会更恨你。”
苏柏棠的眼睛微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
“罢了，反正都过去了。陶梓平你是看不到了，我花费十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改造了他的身体，他不会死，但我也不可能让他活，至于你，阿棠，你现在只剩下最后六个小时。”
郁华舟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心电监护仪，问道:“你有什么最后的遗愿吗？”
苏柏棠阖上了眼睛。
这种反应，要么是没有了，要么是不肯对他说，更甚者可能对方根本不想搭理他。
郁华舟轻笑一声，十几年郁结在胸中的一口气在那些话说出来后消散了不少:“既然没有，那你就好好的享受自己最后的时光吧。”他转身离开了隔离室，掐着时间点去参加会议。
会议中途轮到他讲话，他看了眼悬在大厅的表盘，不知为何竟犹豫了一瞬。然而下一刻就立马回神，迈开腿走上了讲台。
发表完毕，底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旁边的助手凑上来跟他说了一句话。
苏柏棠死了，就在他上台的前一分钟。离他来参加会议的时间不过三个小时，没撑到医生给出时间的一半。
他脸上的神情不变，手指却陷进了掌心里。
静了一会儿，他对助手吩咐了苏柏棠的后事，让他将尸体送去火化，助手走后他坐在人群里面，忽然觉得周围的人明明都近在咫尺，却让他有种异常遥远的感觉，仿佛自己一个人被隔离开来了，身体落不到实处，有种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慌乱感。
苏柏棠死了，这不是很正常吗？他明明早有准备，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那为什么还会感到慌张。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部分跟着一起流失了的那种慌张。
到那时他才察觉到，这人以无声无息的昏睡姿态陪了他那么多年，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总以为苏柏棠会一直在他身边，就这么永远的陪着他待下去。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为苏柏棠的离开而做过任何准备。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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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 章、末世丧尸21
郁华舟豁然从梦中惊醒，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找到了一丝真切，竟在疼痛中有些安心起来，放松了身体。
旁边的人把他按回床上，“郁部长不要乱动，小心伤口裂开。”
郁华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其他人怎么样了？”
“万幸，除了您和您的助手，在场并没有其他人受伤。”
“陶仲呢？”
“他可能比您的情况要麻烦点，那个偷袭者往箭头上抹了一种变异植物的根茎分泌液，具有剧毒，接触的地方会导致皮肤溃烂。陶仲先生现在很痛苦，我们没办法安抚他，只能暂时给他打了止疼药。”
郁华舟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开口问别的东西:“好，我知道了。”
“那您好好休息，三个小时过后我回来给您上药。”
对方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郁华舟闭上眼，尽量去忽略胸口处传来的疼痛。
他缺席了那次会议的下半场，扩建计划本来就已经有了大概框架，只是细节填充的问题各人意见不一，开了整整两天的会议，勉强拉扯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较为满意的结果，交由给部下去施行，然后基地扩建的行程会在半个月后开启。
桑秋醒的时候已经距离会议结束隔了两天，昏睡得太久了，刚刚醒来都会有些不适，他躺了好一阵才缓过，揉着额角坐起来。
灯光柔和，大抵是为了他能够更好的休息，病房里并没有人来打扰，还是外面路过的巡逻医生发现他醒了，医疗部的人这进来房间给他看看。
桑秋恢复得很不错，电脑被收了起来，他缓了一阵才想起那个电脑，看了一圈病房里的人，没有看到那个熟悉身影，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应该是不在。
医生撤掉他的输液瓶，让他尝试着进食一些流食。
喝完流食快一个钟头了，医生叮嘱他好好休息，桑秋依然没有看见苏柏棠，有些不开心。
他叫住了就要离开的医生，问他:“我爱人今天没有来吗？”
医生动作一顿:“爱人？”
桑秋解释:“就是前几天经常来看我的那个年轻人？”
医生:“您说，他是您的爱人？”
“怎么了？”桑秋回视:“有什么问题么？”
“城主，”医生有些震惊的说:“你说的是那位脸色有点苍白的年轻先生是吧，可他已经因为多次谋害基地领导和伤害无辜人员而被驱逐出中州了。”
“什么？”
医生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就在您昏睡的那天，他往您的水杯里面放了一些微量的药物，不过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只是让您维持睡眠状态的药物，对您的身体恢复有一定好处，于是就没有强行让您醒来。”
“他那天带着一把弩去了教堂斜对面那栋楼顶上，并用弩.弓妄图射杀郁部长以及他的助手，被守卫抓住以后就驱逐出中州了。”
“……”桑秋面色还算稳定:“过去多久了？”
“已经有三天了。”
桑秋掀开被子下床，医生忙上前阻止他:“请您不要冲动，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您还没有完全恢复……”
桑秋沉声道:“我是断手断腿了吗？”
医生愣愣道:“没有。”
“那你看我有下不了床吗？”
“没有。”
“你觉得我现在像是很勉强的样子吗？”他面色恢复了许多，站起来后比医生高出来一大截，带着天色的压迫感。
“也……没有。”
“那就先让我下床吧，我有要紧事。”他的恢复能力异于常人，当初那样严重的枪伤都可以自行恢复，没道理这次食物中毒就能要了他的命。
桑秋踩着医疗部给配的棉拖去换掉身上的衣服，转头去了自己办公室，连线众多高层领导对接之前的情况。
说实话，不生气是假的，他心里像是有团滚烫的火在烧，却还是要耐着性子去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苏柏棠当日的所有异常行为:在众人开会时于教堂前来回游荡，寻找最合适的埋伏地点，伏击用的也是他送给对方的那把弩，因为凭苏柏棠自己的能力根本就弄不到枪这种东西，连木箭也是他自己削的，在箭头涂上了某种植物的剧毒分泌液，当场受伤的只有两个人，然后对方就被一颗子弹击中，守卫将他俘获，众人草草商议过后就直接将人扔到了基地外面，任他自生自灭。
高层众位领导人的决定无可厚非，甚至已经算是因为他的缘故而对苏柏棠手下留了情，桑秋因为私人原因所站的角度不可避免的肯定会偏向苏柏棠，但是在那些部门领导将苏柏棠扔出基地之前甚至都没有盘问过对方这样做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夹带私货，毕竟苏柏棠那样让他们身处于被恐怖袭击的阴影之中。虽然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没打算伤害无辜的人。
这些都让桑秋的内心十分暴躁，甚至非常的不安。
因为苏柏棠自己一个人的话在外面根本就活不下去啊。
他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做，桑秋知道他是肯定有原因的。
但是这人却在动手之前故意将他迷晕了，这代表苏柏棠或许并不想让他掺和进这件事里，想要暂时将他瞒着。
他问了苏柏棠那天被扔在哪里，众人答他就是直接推到门口外面了，大门一关，外面大把大把的丧尸在周围游荡。
桑秋沉默许久，“那颗子弹打中了他哪里？”
众人早已察觉他面色不对，小心道:“肩胛，”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当时流的血可能比较多。”
那就是伤得不轻了，受着伤还带着血腥味，那扔丧尸堆里就是个移动活靶。
“他是当天下午被放出去的，然后……晚上就不在那里了，应该是离开这里去找休息的地方了吧。”
他们有点不太敢说，苏柏棠或许已经死了，因为在他消失之后原地只剩下一片沾血的外套碎片。
整整三天了，他有可能早就被丧尸分尸了。
“散会。”桑秋下一刻掐断了视频会议。
他在办公室里闷了一天，助手能察觉到他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所以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
索性桑秋并没有什么迁怒人的习惯，他只是在所有工作都结束以后有点发愣，好像有点不习惯这么快就处理完了手头上所有事情，忽然一下子就有空了，他觉得有点茫然无措，于是走到那扇巨大的半弧形落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景色。
在某一瞬间，正在整理桌面的助手可以肯定他看到了桑秋有些通红的眼眶。
好几天没有人回来过的住处落了一层浅浅的灰，桑秋将外套挂在门口的简制小衣架上，换了鞋进来，没有人做好饭在桌边等他。
他将手指放在桌面上扫了扫，拿起来的时候指腹沾着一层薄灰，洗菜池附近有几个圆盘，是好几天前他自己吃完饭后洗好的菜盘子。他走过去把菜盘子用水冲过一遍放回柜子里，拿着一块毛巾将住处落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最后倒在卧室的床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忽然觉得灯光有些刺眼。
卧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飘忽的灰尘在灯光下散漫的飞舞着，他躺到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却又在不久后忽然醒来。
桑秋从床上爬起来，打算整理一下床头柜的一些资料，视线忽然凝在了某个文件袋的封面上。
那是一行铅笔写下的字，字体清隽，但是可以看得出下笔的人是临时写下这段话的，没怎么遣词造句，只匆匆留下了几句话。
“秋秋，”苏柏棠在信中给他取了个像女孩子的小名，桑秋甚至能从这个随口取的小名里想象出他含笑的模样。
“当你看见这段文字的时候，或许我已经被下了牢，亦或已经不在基地里面了。因为如果我真的成功了的话，我会回来把这段文字处理掉，不让你看到。”
“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过你，但是很多事情具是一言难尽。不过最主要的是其实我根本放不下陶梓平这个人，那时候当我在医疗部看到他的那张脸时，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我要杀了他。”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留在中州里，但我没有想到他真的敢对你出手。很抱歉这几天都我都找不到证据，没有正当的理由让基地处决他。他把痕迹处理得太快了，但我不想因此而放过他。”
“我知道我的做法可能过于莽撞和愚蠢，拼着玉石俱焚的心态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我实在无法再容忍他明目张胆的一再挑衅，也不想让你冒着不该有的风险再次被他暗中中伤，我担不起这个风险，，陶梓平这个人不能留。”
“如果你没有真正亲眼见到我的尸体，不要太担心，因为就算我还剩最后一口气，也会回来见你。”
“亲爱的，虽然我恨他，但你始终比他重要，我不会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当的人让你伤心。”
——苏柏棠
桑秋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几行字，然后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立马打了个电话给城内护卫和巡逻的负责人:“你们说之前城门那里，在苏柏棠不见之后，原地有留了一块外套的碎布是吗？那块碎步还在不在。”
“早就不在了，这几天城门处也有人进进出出，可能被车轮不经意带走了，也可能给风吹没了。”
桑秋挂了电话，神伤的揉着突突跳的额角。
晚了一步。
他现在只能寄望于苏柏棠能找个足够的庇护所躲过丧尸，挨过外面喜怒无常的险恶天气，把自己好好保护起来，然后全须全尾的回来见他。
颓坐在床尾的人无言许久，终于开始着手去调查被苏柏棠冒险射伤的两个人，郁华舟和他的助手，陶仲。


第158 章、末世丧尸22
病房里传出一声声低弱的呻.吟，彰显着主人的痛苦。
陶仲的左臂隐隐有要发烂的痕迹，深紫色的脉络顺着伤口延伸至胸腔附近，一名医生正在给他处理伤口，剔除腐肉。
郁华舟隔着一道门的小窗口在外面看着，脸色很平淡，仿佛听不见对方那些痛极了的声音一般。
“先生，桑城主找您。”
郁华舟回神，想起他今天早上才听到苏柏棠被驱逐出城的那个消息，拇指掐着食指指节用力按了一下。
该来的总是会来。
他颔首道:“麻烦带一下路了。”
“随我这边来。”
桑秋的那个助手把他带到负二层的一个小房间里，应该是类似于值班室的地方，对方显然在这里坐了有一会儿了，在他进来后不咸不淡道:“坐。”
郁华舟找了个和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郁华舟双腿交叠，十指相扣放在了膝头:“嗯。”
“所以？”桑秋对于苏柏棠的这个前男友莫名不喜，尽管对方是自己的属下，“你作为当事人，不打算现身说法一下？”
郁华舟能够觉出他话语里隐藏的敌意，闻言浅笑道:“城主，我是受害者，您有疑问，不应该去拷问偷袭者么？”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质问我这个不知情的受害者呢？
桑秋反击:“我听说你是为了护着你那个助手才会受了伤的，”他摸了摸下巴，意味不明道:“你对他的感情挺深的啊，危机时刻还会豁出命挺身而出。”
郁华舟的笑凝在唇角，装作漫不经心道:“城主，很多事情吧……不能什么都扯上感情不感情的，我和他当时只是因为站位问题，我才替他挡了一剪，何况他是我的助手，多少也在我手下待了几年。在危急时刻不想着帮一手，反而就那么冷眼旁观的话，这多少也有点说不过去吧。”
“哦，我还以为你们感情不错呢。”
郁华舟不置可否，手指慢慢点着膝头，他嘴严，除了必要的时候不然撬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柏棠几日前被驱逐的消息你知道了吗？”
“刚知道不久，”郁华舟矜持的颔首，“凶手能够得到惩罚，基地也没有过于偏袒，可喜可贺。”
桑秋闻言脸色怪异，他似乎第一次认识对方一般将人仔仔细细从头打量到尾，半晌摇摇头，“我还在想为什么他性子那样好的一个人会和前男友闹得不欢而散，形同陌路，哪怕见面了也当作不认识一样。”
“现在我才看出来，原来是你配不上他，实在怪我眼拙。”
郁华舟的表情僵了一僵。
好一会儿他才扯出一个假笑来:“那又如何，我再怎么不堪依然是他的前男友，城主你这是在嫉妒我么？”
“我曾经跟他做尽了一对情侣都会做的事情，接吻，上.床，同居，他带我去坐摩天轮，一起吃同一个雪糕，他激动的时候会吻我的额头，高兴的时候会亲我的眼睛，他喜欢和我十指相扣，散步，坐车，甚至是我们两个负距离接触的时候，他会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亲密举动，这些，他有和你做过么？”
桑秋脸色沉沉的看着他。
郁华舟说得多了，向来有些疏离的神色间刻意挂上一点轻视与显摆的意味，就像是为了在对方面前维持最后的体面:“你不知道他以前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可以多好，为了和他爸爸出柜甚至被打进医院，第二天却偷偷跑出来看我，说让我别担心他，明明他自己的脸都肿得不能看了……”他眼里泛上几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水汽:“要说我这条命也是他拼命救下来的呢，他自以为还被误会着不敢接近我。”
“桑秋，如果论他为谁付出的更多，那你远远比不上我。”
桑秋听完他一番话好一会儿没动静，忽然笑了下:“你有点可怜。”
“你凭什么这样说？”郁华舟目光阴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恨他，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亦或者其他，但我敢肯定，你迟早会后悔的。”
“我知道我出现得比你晚，时机也不好，我也有很多遗憾，不能在和平的正常生活里和他做得更多，但是有一点我觉得自己至少比你好，因为我不会特意去比对衡量他到底为我做了什么，付出了多少，毕竟这不能算是爱，这只是冠以爱为名的交易而已。”
“如果硬要这么算的话，那你口口声声他为你付出过多少，你又为他做过什么？难不成只是他在单方面付出吗？”
郁华舟攥紧了五指。
“你错过了他是你的损失，我能得到他是我的幸运。或许我确实是没有办法和他拥有这么多细节，但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和他去慢慢填充我们以后的生活。”
桑秋轻拢手掌:“我不需要他为我付出什么，因为我会认真的对待他，保护他，只要他能收到我的心意就好。但是你，郁华舟，从你的心态扭曲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败了，不要不把我的话当真，你会后悔的。”
“好啊，”郁华舟冷笑起来，阴阳怪气道:“我等着看我们的情感大师桑城主跟你的爱人白头偕老，需要我提前对你们进行祝福吗？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想想你的爱人在哪儿，有没有被丧尸吃掉才是。”
“不劳你费心。”
两人不欢而散。
桑秋挥了挥手，好似不想看见他了一般:“你走吧。”
郁华舟面上带着笑，果决的转身离开，一路脚步不停的下了负三楼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在里面徒劳的转了两圈，忽然伸手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乒乒乓乓的东西落地一阵响。
郁华舟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按捺自己的怒气。
后悔？他不可能会后悔，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已经做过了，有什么可后悔的？能有什么让他后悔的东西？
基地给他配备了个临时的助手，这会儿没什么眼力见的小心推门进来:“郁部长——”
“滚！”郁华舟神色可怕的回头。
年轻的小助手抖了抖，将门掩上，利索的滚了。
陶仲左臂上的毒素开始渗入神经里，他每天都觉得疼痛难忍，却又不知道是哪里疼，左臂上的伤口每天都会被剜去部分腐肉，那地方早就没知觉了，最好的医疗方案是把左臂截肢，但是毒素大面积扩散到了身体里，如果陶仲能早点同意截掉的话或许也不会到这种地步。
苏柏棠选用的变异植物毒素比较特别，他不会马上夺走人的性命，却会让人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慢慢腐烂，疼痛难忍，毒素的附着力很强，难以根除，哪怕费劲心思去掉大半也勉强能保住人的性命，却会留下非常严重的后遗症。
早前医生就向陶仲提出了截肢，但是陶仲反应很剧烈的拒绝掉了，坚持认为自己还有救。
于是医疗部的人只能拖着拖着每天都在试图帮他去掉身体里的部分毒素。
陶仲已经疼出幻觉了，完全注意不到自己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溃烂成了什么模样，看上去和坏死性筋膜炎几乎无异，不同的是，他身上的毒素还在缓慢的扩散。
他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思走到今天，竟然会落到这个下场。
他不停的发烧，觉得浑身都冷，冷汗浸透了额发，黏腻打着结，面庞发青，嘴唇发紫，半个身体都快要失去知觉，另一半的身体却仍旧疼痛不堪。
这是苏柏棠对他的报复。
陶仲半梦半醒的想，如果让他再次遇到这人，他一定要把这些天的仇百倍千倍的，一丝不漏的换回去。
他凭着一股气让自己硬撑到现在，意识都已经快要模糊了，以至于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都不知道，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脑子里塞着一些不找边际的混乱想法。
这种精神状态下的人自我防卫意识非常薄弱，很容易被入侵。
桑秋向旁边的一位异能者看了眼:“可以么？”
那位精神系异能者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他伸出一只手掌覆在陶仲布满汗液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沉下气息，缓缓催动异能。
陶仲的眼皮颤动，头部小幅度的摇晃，似乎在抵御着什么。
异能者加重手上的力道，声音又低又缓的说了一句:“别动。”
他的语调很奇特，那原本还在顽强抵抗的陶仲慢慢放松了皱在一起的眉头，放开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不再阻止那道入侵的精神丝。
异能者按照桑秋的吩咐，在他放松的那一刻问了一个问题:“你的真名叫什么？”
陶仲的唇齿在嘴里慢慢的磨着，好一会儿后才不情不愿的吐出一个名字，“陶梓平。”
“你是否认识苏柏棠。”
“是。”
“你是否来自南川基地。”
“是。”
异能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往桑城主食物里投毒的人是你吗？”
陶梓平的腮肉紧绷，眼球颤动得愈加厉害，眼看就要挣脱控制，那异能者放出第二根精神丝线，额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将他的反抗又压了回去。
“……是。”陶梓平这次答得很艰难。
“告诉我原因。”
“啊…苏柏棠……不能留下，桑秋会…支持他……我，要冒很大的风险……”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会被，认……出来……”
“可以了，可以了。”再深的便不能下去了，他的精神异能有限，再继续下去有很大的风险，很容易让自己迷失在对方暂时混乱的意识里，那异能者收回自己的精神丝线，拿起一张帕子擦拭掉额头上的汗，然后慢吞吞的擦拭着自己手上的汗液。
“你会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缓声道:“知道了吗？”
陶梓平的抗拒的脸色恢复正常，梦呓般喃喃道:“知道了。”
异能者看向桑秋:“城主。”
桑秋的手掌攥了起来，情绪有些不稳，异能者很怕他会忽然一拳挥上来将陶梓平送上西天，随时准备避开可能会爆发的城主，但是对方却将情绪克制住了。
“走吧。”桑秋冷冷看了眼床上的人，转身道。
异能者跟着他出去，病房又重新陷入平静里，还剩床上一个陷进梦魇里不停抽搐的人。
待半个钟头后前来查看陶梓平情况的郁华舟绕着病房转了一圈，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垃圾桶里捡到一个擦汗的手帕。当然他不会真的捡起来，只是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观望片刻，判断出这不属于病房里的东西。
有人来过，是看陶梓平的，但是陶梓平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怎么样，对方也不一定是抱着看望的心态来的。
联想到早上那场盘问，不难想象是谁来过病房里。
郁华舟背着手看一眼陶梓平饶是在睡梦中也接近疯魔的脸色，挑了下眉。
陶梓平挂着水，第二天早上才勉勉强强恢复一点神智，他看见郁华舟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把玩着一枚胸牌，而桑秋在一旁敲着电脑，神色专注，似乎又在处理什么事情。
见他醒了，二人的目光双双望过来，郁华舟先开的口:“感觉怎么样？”
陶梓平面前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疼痛。”
郁华舟若有所思，“你之前拒绝了截掉左臂的建议，普通药物无法停止你的伤口恶化，现在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毒素侵入了你的半边身体，如果再不做出决定，等三天后毒素爬遍你的全身，到时候我们就只得先给你预留个停尸位了。”
陶梓平缓慢眨了一下眼睛，似乎难以消化他话中的意思:“什么？”
“陶仲，你做了我这么多年的助手，虽然不该这样，但我还是得告诉你，对于你的情况，医疗部现在其实已经处于半放弃的态度了。你拒绝截肢，让毒素不断扩散，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资源耗费在你身上，帮你一点一点的把毒素导出来，你应该有这个觉悟的。”
陶梓平悚然一惊，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挣脱，只听到“放弃”两个字。
“不，不行！”他的音调蓦的拔高，隐隐有种刺耳的穿透力。
桑秋和郁华舟都在静静看着他。
陶梓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连声道歉:“对不起，我实在过于激动了，并没有其它的意识——”
“我知道，我知道，”郁华舟安抚他，“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他叹了一口气:“可惜就是拖了太久了，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听到他这样说，陶梓平顿时又慌张起来，“我想活，部长，郁部长”他慌不择言:“师兄，我不想死，看在曾经那么点儿交情的份儿上，求您救救我，我真的不想……”不想失去性命，还想要保全手臂，他不愿意让自己有一丁点儿残缺，哪怕他什么能力也没有，只能靠出卖别人来得到利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如果真的就因为那天被苏柏棠暗伤致死，那他死都不会瞑目。
“今天我来正是想跟你说这件事的，”郁华舟安慰他:“其实还是有一个办法的。”
桑秋抱臂倚在墙上，冷眼旁观他哄人时惯常戴着假面的脸。
“什么办法？”陶梓平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有一支抗毒血清，但是因为制作原料比较特殊，药性不太稳定，会对你的神经产生一定影响，产生错觉或者手脚不协调，不受控制等问题。而且这个副作用是终生的。”
“如果你答应的话，那你就是第一个注射这种血清的人，至于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你应该清楚吧。”
陶梓平勉力调动自己的脑子想了想这个问题，如果他选择注射的话，那他就是第一个注射血清的实验体，是没有办法保证和预估后果的，风险很大，而且副作用也不小。如果他选择不注射的话……那就只有等死了。
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不然他真的太过不甘，实在不愿就这样死去。
现在活下去的机会已经递到了他面前，就看他有没有勇气接下。
陶梓平眼球有点充血，咬牙道:“好。”
郁华舟并不意外，转身去拿了一个便携式恒温箱回来，从里面拿出一支注射器，“你真的想好了吗？”
“对。”
陶梓平嘴唇发抖，被疼痛与恐惧的双层折磨之下大概有点崩溃，但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硬拗出一副没有垮的表象，眼睁睁看着郁华舟摘掉注射器的盖帽，走到他身边。
微凉而又细小的触感从完好的右臂传来，郁华舟甚至不紧不慢的给他的外臂消了毒，沾着碘酒的棉球轻轻在他的外臂上打着圈儿，这种不合时宜的从容轻慢让陶梓平变得焦躁起来，仿佛眼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放慢得异常难熬。
针尖穿透皮肤深入，将药水推了进去，一种凉凉的，肿胀的感觉从右臂传来，明明并不疼痛，陶梓平却在那一刻紧张得绷紧身体差点跳起来。
“放松点，”郁华舟戴着手套的爪子拍了下他的肘弯，“别绷那么紧。”
完后他把注射器的盖帽盖回去，“接下来的时间就看你自己了。加油哦，我也不想换个不趁手的小年轻来做我助理。”
陶梓平艰难道:“好，我……我会努力，绝对……”绝对不能死，他咬唇闭上了眼睛。
随后桑秋端着电脑，郁华舟抱着恒温箱，两人一起离开病房，出去之后从外面将门反锁，里面也打不开，郁华舟放下怀里的箱子，站在透明窗口边看里面的人。
那支血清的成功率其实非常高，他给陶梓平说的话大部分是诓他的，除了副作用，当然，副作用也不全对，毕竟他还有一些小小的弊端没有说完。
但是对方急于活命，在他说出弊端之前就已经一口答应下来，那这应该也不算是他的错吧。
郁华舟好整以暇的背手看着里面的陶梓平发出仿佛要变异一般的异常嚎叫，这个病房其实是个隔离室，隔音效果非常不错，但依然能听到对方的叫声，由此得知对方痛得到底有多声嘶力竭。
从陶梓平被推进病房的时候郁华舟就已经在等了，而对方因为一直以来意识都处在混沌状态，所以并没有发觉这是个隔离室的事实，如今预备已久的血清终于派上了用场，郁华舟有些欣慰，目光祥和的看向隔离室里陶梓平一边发出吼叫一边肢体扭曲的抽搐着。
陶梓平看上去好像随时都想要一脑袋撞在墙壁上归西去，但每每到了最后却仍是凭借着自己对生的渴望硬生生忍了下来，像是一把锯子把他锯成了两半，互相交错着不停的来回拉扯，如此反复又反复。
到了最后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惨叫，力气耗尽，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全身都被渗出的冷汗浸透，额发因为极度疼痛下的自残行为而被鲜血和汗液裹成一团，地上有他呕出来的一些胃液，被他自己蹭得到处都是，明明已经是奄奄一息的模样了，好像那剩下的最后一丝微弱气息随时都会断掉一样。但他左臂上的伤口却开始奇迹般的快速生长，腐肉脱落，新生的部分是粉嫩的颜色，连同他头上，手臂上被自己抓出来的细小伤口也在快速恢复，整个人的生命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回流。
郁华舟就像是在观摩着自己最完美的一样作品，缓声隔着一道玻璃墙对里面昏迷的人说话:“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哦，陶梓平。”
你一定要收好。
桑秋在他身旁一同看着里面渐渐归于平静的人，闻言转头看了他一下，“我之前倒是不知道，你的研究领域还能宽泛至此。”
郁华舟翘着唇角，眼里却没有笑意:“桑城主，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了，难不成还要桩桩件件的挖出来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桑秋被他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给膈应到了，不欲再和他多待，抱着电脑离开此地，回到自己办公室里，然后指挥他派出去的人在南川基地里取走那些被锁在资料室里的秘密文件。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59 章、末世丧尸23
陶梓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弄回了床上，他全身上下的狼藉都被清洗过一遍，衣服被剥走，不着寸缕的躺在被子底下。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确认自己的左臂。
新生的皮肤呈现一种粉嫩的颜色，明显和其它地方的皮肤有些不搭。
陶梓平有些不敢置信的伸手去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地方，原本丑陋溃烂的创口已经不见了，新长出来的肉明显特别敏感，被他轻轻一碰就有种不同于其它地方的感觉。
他熬过来了，他……他获得了新生？
陶梓平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没死啊，他熬过来了。
陶梓平激动得想要下床去，双腿落地的一瞬间却无力得差点要跪下去。没完全恢复好，到现在身体里还残留着钝痛。但他并不在意，极力抑制着狂喜想要站起来，勉强扶着床沿不断尝试。
“不要这么勉强，你才刚恢复不久，”郁华舟从外面推门进来，捉着他一只手臂直接将人拉起来，好像看不到对方疼痛的脸色一般:“回床上去吧，我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他捉着陶梓平的手臂转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伤口痊愈的地方:“现在还痛吗？”
陶梓平神色难受:“身体里还有种钝痛感。”
郁华舟放开手:“很正常，药性不怎么稳定，但已经帮你把毒素都排出体外了，不过影响可能比较大，还会持续个两天左右。”
陶梓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谢谢你，师兄。”
郁华舟脸上的表情平和，用像平时一样的语气道:“这没什么，毕竟当初你也曾帮过我们的。”把我们分开，背叛，出卖，然后各种草菅人命。
陶梓平似乎有些动容。
只见床边的郁华舟重新将手揣回兜里:“你好好休息吧，早点痊愈也可以早日回来实验室。”
“嗯，好的。”
陶梓平完全恢复用了小半个月，他自己也似乎没想到会用这么久的时间，但是因为郁华舟说那支血清本来就有一定风险，让他多留了几天在病房里面观察，每日都要抽他的血出去化验。
他离开医疗部之后郁华舟给他放了几天假，没过多久又重新投入了疫苗研究的工作，开始明里暗里的打听苏柏棠的下落，在得知对方被赶出中州后还惋惜了好一阵，惋惜自己没有办法亲自报仇了。
丧尸病毒的疫苗研究是一项大项目大工程，如果真的成功了那将会是一项名垂青史的伟大成就，他不愿意放过这样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几乎天天都跟团队泡在实验室里。
直到又小半个月过去，陶梓平总觉得身体不舒服，各种抽筋，头痛，偶尔身体发热，半梦半醒的时候还会看到错觉。
这是血清的副作用，他很清楚，于是只能咬牙忍下来。
但是没几天开始这种不知由来的疼痛开始慢慢加剧，从他的胸腔一路到腹部，最后往下肢延伸。
陶梓平硬忍了几天，被人发现他似乎不舒服，于是劝他去休息几天。陶梓平没管，但是做事情却越来越力不从心，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忽然晕倒了。
郁华舟特许了他回去休息，陶梓平饶是不甘也只能作罢。
他能感觉到郁华舟正在慢慢的把他从这个项目里剥离出来，再这么几天休息下去，他就会跟不上进度了。
但他确实是不舒服，已经没办法再在实验室里待下去了，不得不回去休息几日，寄望于这些副作用能够随着休息而消去一些，让他有精力再回实验室去。
疫苗的研究已经将近尾声，虽然大部分的研究思路都是郁华舟一个人提供的，大部分进度也是依靠他才能推进的。但是哪怕这样他也不希望自己被对方从研究团队里踢出去，他要疫苗研究成果的名单上必须有他的名字！
陶梓平看了看镜中自己眼窝凹陷的脸，这才发现自己最近好像瘦了一点。中州基地对于专业技术人才一向是非常优待的，他曾经吃的好喝的好住的好睡的好，甚至连营养剂这种东西都没有碰过，一身皮肉精养得和几年前一样年轻滋润，连桑秋本人都没有这么矜矜贵贵让自己待在基地里这么娇养过，反而是天天在外面风餐露宿又杀丧尸又当卧底的，肩背结实宽厚，手上常年布着老茧，高下一看便知。
现在的陶梓平吃不下东西，只能从兜里摸出几支以前向来看不上的营养剂倒进嘴里囫囵吞下，然后用水洗了把脸，换掉衣服爬到床上去。
他总是觉得身上莫名其妙的劳累，做什么都没办法提高注意力，想一会儿是一会儿的。
他躺平在床上翻了个身，正面朝下，觉得有些腹胀，好像是吃得太饱了，因为姿势朝下而和床板压在一起，有种微妙的胀痛感。
他最近有吃很多东西吗？
陶梓平迷迷糊糊的想，然后抵不过阵阵困意昏睡了过去。
他睡了整整一天，觉得精神好了很多，爬起来到处翻找东西吃，将住处里面还剩下的最后一些食物勉强煮熟吃了个精光，于是披上衣服想要重新回到实验室。
郁华舟意外看到他的脸再次出现，挑了下眉:“想继续跟进度？好啊，”他别有意味道:“如果你的身体受得了的话。”
可惜彼时的陶梓平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还笑着同对方道:“我可以的，昨天晚上已经好好休息过。”
陶梓平披上白大褂，投入到众人中去。忙忙碌碌到了深夜，大部分人已经离开，还剩寥寥几个在实验室里继续未完成的工作。陶梓平正在调试着显微镜观察一个样本，视线里的病毒活性很低，时不时才动弹一下，他看见倍镜下的微生物互相贴在一起，慢而又慢的蠕动了一下，懒洋洋似的。
陶梓平皱起眉来，忽然觉得不太舒服，将载片拿走，捂着嘴匆匆走向卫生间，一开门就差点吐了一地。
他慌忙用水冲掉地上的呕吐物，一边平缓气息一边回想着，随着刚刚那载片里的病毒运动，他总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似的，很轻微，像错觉一样。
同僚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一手扶着洗手台一手摸着肚子，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加上卫生间里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呕吐物的酸臭味，同僚笑着调侃他一句:“不舒服啊，怀孕了？”
陶梓平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眼中的震惊横跳出来又被他飞快的压下去，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养样子:“怀个哪吒三年后生出来给你玩？”
同僚一乐:“嘿嘿，你比我还贫呐，不过看你脸色不好，吃坏东西了吧。”他在陶梓平的目光下掏出自己的小武器放水，半晌抖了抖，将大宝贝塞回去，用那只刚刚放过水的手拍了拍陶梓平的肩膀:“其实要真是像你这样还没完全恢复就跑回来参入项目的，身体受不了的吧，我觉得你还是多休息为好，不用这么拼的。”
“嗯，”陶梓平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那我就先走了啊，哥们，等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关灯哦，不要浪费水电。”
那声音渐渐走远，陶梓平有些暴躁的一把将门摔上，捧起清水不停的往脸上泼，神色有些阴沉。
到深夜时他回到住处时只觉得累极了，外套往地上一扔，本来想直奔床铺好好睡一觉的，但是半途中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门口，脱掉层层里衣露出上半身来，在门边的镜子前勉强照了照。
有团不甚明显的鼓包。
陶梓平面色微变，侧过身又看了看，确实是有东西，但是不怎么明显。
他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鸡皮疙瘩在那一瞬间蹿遍全身，不敢置信的伸出手去按了一下。可能是力道不大，所以按起来不怎么疼，就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这个鼓包不是突然多出来的东西，而是本来就属于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似的。
陶梓平抖了抖，慌慌张张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回去，穿上衣服后那团不明显的鼓起被掩住了，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陶梓平自我安慰，或许只是胀气，就那一点点弧度能代表什么，他只是最近老是心神不宁导致的心理作用，过一阵就会好的。
第二天他睡过了头，手忙脚乱的起来后想找东西吃，结果衣服不小心被一个钉子勾住了，拉出来好长一截线，开了个口子。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剪刀想把线剪开，然后手脚有点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反而不小心让锋利的剪刃在手指头上戳了一个伤口，有点深，血立马就汩汩流出来。
陶梓平不知为何对着伤口咽了下唾沫，随即把指头放在嘴里吮了几下，结果嘴巴里的甜腥味让他有点停不下来，最后才靠着强烈的意识才将指头从嘴里□□，他神情僵硬的仔细看了看，手指头上的那个伤口不见了。
痊愈了。
很惊人甚至非人的自愈能力。
陶梓平转头看了看锅边那些让他索然无味的食材，又盯着还剩一点点血迹的手指头，喉头微动，迟钝了思考了许久，终于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陶梓平已经好多天没有来过实验室了，里面的人并不奇怪，因为郁华舟已经事先对他们说给陶梓平放了假，让他这几天待在家里休养。
郁华舟笑笑，没有跟他们过多的解释什么原因，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面上多了一个有磨损的箱子。
“这是什么？”
桑秋抱着手臂，坐在客位上:“我前几天遣人去了趟南川带回来的资料。”
郁华舟拨开箱子外面的塔扣，“他们的实验体资料？”
桑秋没应他，就见郁华舟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一个文件袋，用红色字体印着一行字:“High-grade pathogen，”他看了眼桑秋:“0549？”
被归类为高等级病原的第549个实验体。
他很熟悉这串编号，毕竟上辈子接触过不少。
其实苏柏棠不该被编入这个分类，真正带起这个分类的应该是H001号实验体，但现在两人明显并不会探讨这种问题。
郁华舟放下资料袋，“关于苏柏棠的研究资料？”他坐下来，仿佛失去了继续翻阅下去的兴趣:“怎么突然给我这个东西？”
桑秋抱着手臂:“我想了很久，我虽然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了，但我还是要为他做点什么才行。”
郁华舟双腿交叠，“你所谓的做点什么就是拿些没什么用的资料给我？”
桑秋并没有在意他话中的冒犯，“本来我也不想把这些对他来说是痛苦的回忆挖出来给别人看，但是我发现如果像你的话，他若不说你就永远不会主动去了解他，你也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经过什么。”
郁华舟的神色毫无变化，但桑秋知道他是不屑的，继续道:“你看不到他眼中的世界，他所经历过的痛苦，只会偏执的认为始终是他亏欠了你，然后盲目而又执着的恨着他。这让我实在是为他感到不值，所以我觉得我需要做点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看这些东西？”
“你看不看都好，这是你的事，”桑秋站起来:“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自己珍不珍惜，都与我无关，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桑秋离开中途停了一下，“哦对了，差点忘记了，我还得恭喜一下你的研究进度，”他转回来不咸不淡的说:“希望你能早点研究出疫苗挽救更多幸存者的生命，和平的美好世界正在等待你亲手将它迎回，至于在你走向历史的里程中有遇到过什么不痛不痒的小问题，不用去解决也可以的，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并不有损你的成就。”
桑秋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情绪道:“加油吧。”
郁华舟被反将一军，成功的被他膈应到了。
办公室在对方走后变得静悄悄的，郁华把资料袋拍回箱子里，利落的将盖子一扣，随手扔在桌子底下，然后兜着手离开了办公室。


第160 章、末世丧尸24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晚上郁华舟回到住处，他并没有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开灯，而是故意慢吞吞的站在门口把那身白大褂脱下来，踢掉脚上的鞋子，然后不紧不慢的往里走。
风声在黑暗里袭来，郁华舟的喉咙被人擒住，有人用肘弯死死卡着他的脖颈，从后面贴在他身上，“不准动。”
郁华舟很听话的没动，对方在他耳边克制的喘着气，他身上能听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剧烈心跳声。
副作用。
郁华舟唇角微勾，轻声道:“陶助手，”他一语点破对方的身份，“深更半夜，孤男寡男的，你跑到我这住处来干什么？”
对方箍着他的力道蓦的收紧，皮肤发热，好像有点呼吸困难:“师兄啊，”一道冰冷锋利的触感贴到郁华舟的颈侧上:“你那天给我注射的那支血清，真的单纯只是血清吗？”
“难道你觉得不是吗？”
“嗯？”陶梓平往前倾，半个身体贴在了他的背上，包括腹部那一块儿不正常隆起的部位:“那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东西？”小刀锋利的尖端慢慢压进郁华舟的皮肤，里面有血液渗出来，“我怎么感觉到，好像有东西在这里面动呢？”
郁华舟轻轻一叹:“是的，这是血清的弊端之一，我还没来得及完全的告诉你，你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答应要注射血清活命了，我当时怎么好泼你冷水啊，陶助理，”他的声线压低，含着一股令人发寒的恶意笑道:“不过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只要你能够和它共存的话，其实这是一只寄生体哦。”
陶梓平的小刀猛的用力的压进他的脖颈里，只听到一声血肉被利器划破的细微声音，下一刻却有一阵风轻轻从他身侧扫过，啪的一下，灯光被打开了。
郁华舟站在门口旁边，用指腹摸了下颈侧的血，捻了捻，“下手挺狠的啊，我们毕竟这么多年情分，你好让我伤心，陶助理。”
陶梓平一时不察被灯光刺得眼花，手中的小刀被腐蚀的只剩下握在掌心里的那截刀柄，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郁华舟的目光落在他的肚子上，啧啧称奇，“这么快已经长这么大了？”
“不过其实也不算特别明显，”他笑着说:“你穿个外套也就盖过去了，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陶梓平的身体烧着不正常的高温，他的眼眶被烧得微红，好像很难受似的，偏偏盯着郁华舟的目光有种叫人心惊的阴戾，这是他真正的本性:“什么叫寄生体，你说清楚。”
郁华舟打了个响指:“很简单，你觉得什么样的生物才会拥有这种哪怕在濒死的情况下还能再生的能力，你觉得得是什么样的生物才能让你那生疮发烂的左臂在一夜之间完好如初，这样强大的细胞再生能力，你难道就没有点什么头绪吗？”
陶梓平有些发狂，声音都变了调:“你把变异种弄进我身体里？！”
“嘘，嘘~”郁华舟的一只手抵在唇边，示意他正值午夜，不要打扰别人的休息，“不算是变异种，只是我从里面提取出来的一些部分。”
“当然，我改良过的，它没有普通变异种那么残暴，可以算是很温顺的品种了。”
陶梓平哪管他什么温顺不温顺，他觉得自己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脑子都要嗡的一下失控了，举起地上的椅子朝郁华舟狠狠摔过来:“你怎么敢的啊，你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你的实验体吗？！”
郁华舟闻言并不出声，眼睛弯了一下。
真好，原来他有这种自觉。
“仔细想想呀陶助理，如果没有它，你现在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而它在你体内也不过是想找个宿主好好活下去，顶多会吸收你一些营养而已。”
“如果是普通的变异种，恐怕在不用一天的时间就从你的胸口那里硬生生钻出来，然后把你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了，哪里还会将自己的细胞再生能力融合给你，将你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至于它，人家好歹抢回来你一条命，那它跑到你最适合生存扎根的腹腔里安顿下来，每天吸收你一点营养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也不算是过份吧。”
陶梓平疯了一般扑上来，揪着衣领吼道:“什么叫给了我一条命？我现在难道不就是半人不鬼的样子了吗？”
“我觉得半人不鬼的应该是你的精神状态，它和你是共生关系，只要你心理上可以接受他，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嘛”
“我不要，我不要，”陶梓平揪着他衣领的手上青筋暴起，用力得指节咯咯作响:“你给我把它弄走，我不要，我是人，我不能变成这种怪物……”
“不行哦，不能拿走的哦，”郁华舟慢条斯理拨开他的手:“如果把它取走的话你也活不了的，你是它的终身宿主，我说过了，你们是共生关系，无论哪一方出事了你们谁都活不了。”
陶梓平怔怔片刻，忽然脸色狰狞的一口咬住他的手:“你如果推我下水，那你也不能独自在岸边幸存。”
郁华舟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任他咬着，轻声道:“没有的，这东西是出自我之手，我怎么可能让它失控。它已经算不上是变异体了，只能算是你体内的一个寄生虫，没有传染性的。”
“而且你就算让真正的变异体或者丧尸来咬我，我也不可能会被感染。”
陶梓平松开嘴，意料之外的愣了一下，犹疑道:“你……你才是那个具有抗体的人？”
“是啊，”郁华舟不退反进，单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不然你以为，从你计划陷害我们，让苏柏棠不得已将我扔下车的那一刻开始，那离开南川的一路上有那么多的丧尸，你不妨去想一想，我到底是怎么捱过来的？嗯？陶梓平？”
陶梓平瞳孔微微颤动，竟被他捏得动弹不得:“你……原来你知道？”
“是啊，我什么都知道，所以你觉得我会放过你这个罪魁祸首么？”
陶梓平挣扎间不小心撸掉了他的袖子，露出郁华舟肘弯上一片密密麻麻青紫色的针孔。
他竟然才是真正的抗体携带者，而非什么苏柏棠。
那些疫苗实验之所以进度这么突飞猛进，原来竟也是他自己……
陶梓平被捏得一阵窒息，使出全身的劲儿掰着他的手臂，郁华舟表面看起来文弱，但五指竟如铁制一般坚硬，让他完全无法撼动分毫。
“给了你好几次机会，可你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郁华舟的指尖凝出一片浓浓的，有如实质一般的黑雾，缓慢的靠近陶梓平的脸:“我的脾气早就没有当初那么好了，现在变得比较容易生气。”
黑雾如一团液态涌动的激光一般慢慢划开了陶梓平的脸皮，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没一会儿周围就围绕着一股淡淡的皮肉烧焦味。
“别动，划歪了。”
陶梓平脸上的伤好的特别快，肉眼可见，郁华舟微微一笑，重新凝起黑雾，在陶梓平惊恐的乞求中再一次绕着他的整张脸缓慢细致的切割了一遍，似乎打算将他的整张脸皮揭下来:“你这张脸皮实在是太厚了，我忍着恶心看了这么多年实在是有些生理性不适，不如给你剥下来如何？反正你还会长回来一张厚度一模一样的。”
陶梓平本来就发着高烧，强撑到现在，在他那句话说出口后打了个嗝，两眼一闭，整个人瘫软吓晕在地上，没了声音，只有脸上的划痕在快速恢复如初。
郁华舟轻轻踢他一脚，有些嫌弃的啧了一声:“不经吓啊。”
————————
虽说有了这么个小插曲，但是郁华舟晚上的整体心情还是不错的，以至于入睡后做了个梦，梦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那人蹲在地上小声的叫他，舟哥，舟哥，猫儿叫一样，瘦瘦的一团，像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郁华舟在梦外冷硬如铁的一颗心梦里却软成了一团，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舟哥在这儿。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很小，抱怨似的轻轻锤了下他的膝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呀，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他拉着他的手腕，一用力将人带了起来，笑道:是，我来晚了，下次不会了。
对方道:再有下次就不等你了。
嗯，不会有下次的。
舟哥，对方依偎在他身上，跟只粘人的猫崽儿似的，连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都是低微又细弱的: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有点想咱们那个小房子了，还没住够半年呢……
是啊，还没住够半年就发生了丧尸病毒。
小猫崽儿喃喃:你带我回去吧……
郁华舟回他:好，现在就带你回去。
那你背我。
郁华舟失笑:我背不动你呀。
苏柏棠朝他笑笑:很快就能背得动了。
走吧，郁华舟拉着他的手腕:我们回去。
他牵着人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苏柏棠的手腕微微一动。又走了一段，掌中的手腕似乎变小了一点点。
郁华舟心中诧异，拉着他在这满目的空白里“回家。”
走出去好一段距离，掌中的手腕越来越小，越来越磕手，郁华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回头，只是紧紧攥着苏柏棠的手在这儿漫无目的的乱走。
阿棠，你不要着急啊，很快就会到家的。他出声安慰身后的人。
苏柏棠一句话都不曾说过了，好像在他身上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郁华舟越走越着急，满脑子念叨着家在哪儿，家在哪儿，他的视线胡乱扫动，不知道该怎么找回家的路。
他在慌乱中看到了一段青石小路，路上铺满了落花，他从记忆深处翻出这段路，似乎就处在某一个院子里，穿过小路直走再右拐，就可以看到他们的家了。
还没住够半年的小家。
郁华舟顿时兴奋起来，在他印象里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好像沙漠中的人忽然遇到了水的那种狂喜，他大声告诉身后的人:阿棠，我找到咱们的家了。
身后并没有回应。
郁华舟愕然回头，却见身后的青年似乎跨过了漫长的岁月，身影佝偻下来，漫天延伸而来的各种插管插在他的身上，像是在吸食他的生命力，又像是束缚了他前进的动作，那头刺眼的白发让他不敢直视，手里捏着的手腕只剩下最后一把骨头，苏柏棠的目光没有聚焦，浑浊而又哀伤的看着自己已经无法抵达的远方:舟哥，我回不了家了。
我早就回不了家了。
郁华舟顿时浑身一震，下意识朝着青年扑上去，咚的一声巨响，他摔下床摔醒了。
他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回到实验室，在外面无所事事的逛了一圈才到办公室里，拿这个表格出来勾勾画画，拿那个申请出来盖盖章签名，好像自己真的有多忙似的，到最后他实在是无事可做了，在椅子上呆坐了许久，终于弯下腰伸手去把头天扔到桌下的箱子勾回来，磨磨蹭蹭的用帕子将箱子外围都擦拭一遍，这才重新将塔扣打开，拿起了最上面那一袋文件袋，包括底下各种文件夹与密密麻麻堆在一起的录像带和照片。
H0549，苏柏棠那五年的过往。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61 章、末世丧尸25
烈日阳天，地上的零星植被被晒得焉哒哒，有气无力的垂着脑袋。
小树林旁边立着一座花里胡哨的自建房，但是风吹雨打让它的墙皮脱落，檐边褪了色，鲜艳的颜色褪去，反而显出一种古旧的气息。
房子贴近树林，在这烈日下也得以保存一份难得的清凉，靠近林子的那一边窗户被钉上了一层铁栏防护，中间夹着纱窗，被那半旧不旧的帘子半掩着，从另一边阳台透进来的光却很亮堂。
床上铺着层层叠叠的被子，最上面摊开一张凉席，有个鼓包就团在凉席上面，将毯子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轻手轻脚的从外面进来，在鼓包旁边半挨着，看见毯子里露出来一撮夹白的头发。他伸出手去把毯子慢慢掀开，藏在毯子里的人掀了一下眼皮，还没睡醒似的:“天亮了？”
对方用手掌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摸出什么门道来。
“得了吧，”宋本卿把他的手挥开:“你的手太凉了，摸什么都是热的。”
毓巳把盘子往他那里推了推，隔了这么久，他终于学会把食物放在盘子里拿给宋本卿了，以往都是抓着生肉直接怼到人嘴巴旁边，对于这种投喂兴奋得像个大野猴。
宋本卿觉得这只野猴子有点埋汰，避开他的亲近自己爬下床去找盐水漱了一下口。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衬得眉骨高了些，他往头上薅了一下，薅下来半把白头发，颊边原先的软肉现在没有了，紧紧贴着骨侧，称得上形销骨立。
肩膀里的子弹早已被取出来，上面留了一道狰狞丑陋的疤，他打了个瞌睡，把松松垮垮的衣服提回去，端着水杯来到了外面。
外面毓巳抱着他的毯子使劲儿嗅，在床上滚来滚去。
宋本卿穿件半旧不新的衬衫，底下套着件褪了色的短裤，赤脚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动。
毓巳立马下床捧着那个盘子里的生肉凑上来，眼巴巴的看着他。
宋本卿喝了一口盐水，“没熟，吃不了，”他见毓巳仍是捧着不动，补了一句:“先放起来吧，我现在没胃口。”
这里没有供电，冰箱里都已经发烂发臭了，这种新鲜生肉放没多久就很容易招苍蝇，然后变质，毕竟时近中午，阳光比较热烈。
不论是不是新鲜的肉，在他吃起来都有股酸恶的味道，实难下咽，他开始想念起那些营养剂了。
毓巳显然没怎么明白他的话，他一般抓到什么东西都是直接生吃的，没有味觉，遵循的只不过是进食本能，更谈不上能品出什么味道一说。
宋本卿随手拎起一方帕子，替他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毓巳很配合的把另一边嘴角也送了上去。
宋本卿轻斥一声:“吃相这么埋汰，你以前那做作的风度哪儿去了。”
毓巳眨了下眼睛，把手里的兔肉拎起来。
“没跟你要这玩意儿，”宋本卿将帕子随手扔了，“自己玩儿去吧。”
他端着水杯走向阳台，毓巳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等他出去以后才把地上那张帕子拾回来，小心翼翼叠成四方并理直气壮的揣进了自己兜里。
宋本卿已经不太想去搭理他的小动作了，前几天对方看他自己一个人总是在这房子里睡觉不愿陪自己，于是自己去林子里抓了一只没被感染过的小野兔回来，放在他的床上。
他被额头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不停抖动而痒醒，烦得不行，以为毓巳又变着法子作弄他，于是伸手一抓，那毛茸茸的小兔子差点被他故意加重的力道送上西天，要不是他后来察觉到手感不对，不然兔子就要变成兔条了。
灰扑扑的小野兔长得不如家养的可爱，老是想着逃跑，但是稍稍有个什么动静都能把它吓死，宋本卿提起兔子耳朵来逗了一阵，兔子怕得不行，怎么都不敢动，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
毓巳在旁边看得眼热。
于是在他把兔子放下来不久后就“不小心”一屁股把人家给坐死了，完了还要抬起头用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他，当晚翘辫子的小野兔成了他们的晚餐，免不了归西一场。
毓巳只会吃生的东西，不懂得怎么把食物弄熟，宋本卿自己亲手处理了兔肉架在火上烤，烤好了这人就在一旁眼巴巴望着。
宋本卿分了他一半，结果毓巳吃完犹不满足，满脸期待的张着嘴等他投喂。
……宋本卿把拔下来的兔毛给他塞了一嘴:“吃屁去吧。”
毓巳把兔毛从嘴里弄出来，用一种可怜无辜的眼神看了他许久，默默转身缩去了角落，肉眼可见的委屈。
宋本卿一颗心冷硬如铁，吃饱喝足被子一盖，又睡觉去了。
苏柏棠的身体自从苏醒之后消耗就一直很大，时间愈久就愈显得吃力，曾经那些不间断的实验行为和长达五年的沉睡时间堆积起来让他的身体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他知道这些影响都是不可逆的，只是有些惋惜。
阳台外的光线有些刺眼，饶是苏柏棠的身体视力退化，但也不能一直接受强光，他把盐水一饮而尽，背后却有一双手环上来。
毓巳在他背后紧紧的挨着，缓慢而细致的舔舐着他的耳廓。
有点痒，宋本卿拍开他的脸，“别舔。”
毓巳被他的手背一下子打中鼻子，眼里慢慢含了层水汽，却不依不饶的追上来继续舔，只是这次要含蓄小心许多，抿着他的一撮头发用唇舌润湿。
宋本卿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他的味道。
宋本卿别了下头，避过对方的唇舌，“你要给我洗头吗？有味道的洗头水我可不想要。”
毓巳鼻腔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呼声，却见宋本卿猝不及防的转过头身来对着他，他僵了片刻，用鼻子去拱了拱对方的头发，呜呜咽咽的示弱。
宋本卿抬起他的下巴，“戏真多。”他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毓巳浑身一震，听见对方说了一句:“收好牙。”
毓巳听话的小心翼翼敛起牙，主动伸出舌头去舔了一下对方。
宋本卿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毓巳如愿用舌头和他勾缠在一起，沉浸且动情，两手也不自觉掐住了对方的腰身。
亲吻并不代表着原谅，单纯有可能只是对方的一时兴起……或者心血来潮。
他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甘愿沉沦。
他的生命一眼望不到头，而他需要记得宋本卿对自己的每一次主动，每一个细节，因为这对他而言是生活里不可多得的蜜糖，每当有可能走不下去的时候才会从记忆深处里翻找出来，小心的舔一舔，然后再放回原处保存好。
宋本卿用舌尖勾勒着他的尖牙，毓巳一下子从情.欲中脱出，十分小心的避过了对方的动作，然而宋本卿不依不饶的追上来。
毓巳的犬齿中空，可以输出毒液，哪怕是一点点都能一下子要了宋本卿的命。
毓巳忐忑且惶恐，生怕将他误伤，想要避开他的舌头，没办法再像之前一样毫无顾忌的沉浸。
宋本卿故意折腾他，舌尖总是若有若无的划过他的齿端，看见毓巳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慢慢出了一层汗。
他忽然闷哼一声，毓巳一个哆嗦猛的往后退，忙用两指隔开他的唇，慌里慌张的看里面的舌头有没有伤口。
宋本卿推开他的手，揉了揉腰，“要被你掐断了。”
毓巳掀起他的衣领下摆一看，对方的腰部被他方才不自觉用力掐出了一片红，再过一阵约摸就会变成一片淤青，凄凄惨惨的绕在腰间，看上去就疼。
苏柏棠的身体本就痛感神经异常，他在轻轻抽着气，每一声都抽在毓巳心尖儿上了，一颤一颤的。
毓巳懊恼得打了自己的手一巴掌，搁在那儿站也不是，动也不是。
宋本卿扶着腰往里走:“我感觉我的肾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我需要回去躺一躺。”
毓巳想跟上去，被他回头指了指，警告似的:“你别来，不许上床。”
毓巳老老实实在阳台太阳底下暴晒了两个钟，等他慢腾腾挪回去的时候，对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宋本卿的嘴唇有点白，大概是因为早上没吃东西，整张脸都没什么血色，毓巳蹑手蹑脚的蹲在床边，往他的耳边吹了一下气。
没反应。
他大着胆子用指腹去摩挲了下对方的嘴唇，触感十分柔软，且温热。
掩在白发下的耳根微红，他仔细回味了下那个吻，有些意动的将脑袋凑上去。
偷亲的事儿他不敢干，嘴唇离对方的鼻尖还有一厘米的距离，然后又十分克制隐忍的收了回去，将他的毯子掖好，随后放轻动作离开了房间。
在他走后，床上的人睁开眼睛，摸了一下微痒的鼻尖。
他脸上并无悲喜，好似方才那人在他面前的挣扎和渴望对他来说毫无影响，甚至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宋本卿捻去热度，重新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这自建房包括周围一片地方都是毓巳给自己划分的地盘，他是丧尸王，威慑犹在，寻常丧尸不怎么敢靠近，所以偶尔宋本卿睡累的时候也会出去溜达一下，但并不会太远。
他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下楼之后发现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白瓷盘，盘上面放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宋本卿站在楼梯口打量了半晌，最终求知欲战胜了恶心感，走过去一看，发现是毓巳出去狩猎之前留给他的“早餐”。
因为肉块儿放了太久，所以毓巳决定自己给宋本卿做一顿饭出来，他学着宋本卿之前的操作，把肉块放在火里面烤，可惜火好像堆得太猛，外部烧焦成炭，里面还是生肉，有血水顺着裂缝中流出来，泛着一股变质的酸臭味。
宋本卿挥了挥手散去鼻端的浓烈味道，敲击焦炭似的肉块儿周围有苍蝇环绕，于是端着盘子把这团鬼东西扔出去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玩意儿能引来一只饿极了丧尸，不顾毓巳留在这周围和宋本卿身上的味道，趁着对方出去后从后院摸到一楼窗边，隐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盯着宋本卿这个在角落里溜达的大鸡腿，眼冒绿光。
在他扑上来的那一刻宋本卿才勉强在角落里找个一个具有杀伤力的趁手武器，挥起手里的锅铲拍在丧尸没剩几根毛的大秃头上，将最后两根毛给他削了下来。
丧尸脑震荡了一时半会儿，望着地上的两根毛登时大怒，力气爆发，忽视对方手中的锅铲一把将人按在墙上，发出了来自脱发人士的怒吼声。
宋本卿被他力气爆发的一推，整个人几乎镶进两个铁制的置物架里面，动弹不得，那丧尸跟着卡进来，口水乱飞，张着嘴就要咬他。
宋本卿往他下体踢了一脚，对方毫无反应，强硬的卡进来硬要咬他。
宋本卿暗骂，怎么就对那两根毛那么在意呢。
他动不了，没办法腾出手来反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大张嘴朝他脖子咬了过来。
利齿陷入皮肉里的声音。
宋本卿轻舒一口气，拦住丧尸的那只手被咬掉了一口肉，毓巳单手抓着对方的脑袋，在这狭窄的铁架中间将人硬生生拽了出来，忽视对方身上被铁片刮下来的腐肉，猛的将丧尸甩手掼到墙上去。
他手臂上的伤口没流多少血，很快愈合，那只丧尸被莫大的力道甩到墙上反弹又跌落在地，呕出一口黑血，有些狼狈的想要爬起来，毓巳已经先一步跟到了他面前并起四指，丧尸没能爬起来，脑袋被对方从中间穿过，毓巳的手指破开了它的颅骨，搅了片刻，拽出一枚晶核来。
他扔掉晶核往衣服上擦了擦手，收敛脸上的狠厉，转身徒手拽开了两个被焊在一起的置物架，将宋本卿小心翼翼抱了出来。
宋本卿其实可以动，但没有拒绝他的动作，他侧坐在毓巳的手臂上，像个被爸爸抱起来的小女儿，微微弓着腰拨开了毓巳额前的头发:“已经两个月了，毓巳，”他在毓巳明显紧绷起来的状态里思索了一下，随即笑吟吟道:“我想……我该回去了。”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一个月后我们或许可以在南川再见一次见面。”
毓巳没吱声，他或许是猜到了什么，抬起头长久的凝视着宋本卿，然后用另一只手将他的头慢慢压下来一些。
宋本卿被迫弓身，瞧见毓巳就像是在对待自己的神明一般，十分缓慢的，眷恋的，用鼻尖碰了碰他的嘴唇，满是虔诚。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62 章、末世丧尸26
当那个人影摇摇晃晃的从远方而来的时候，基地门口的守卫依然不敢确认这是活人还是丧尸，直到对方晕倒在基地门口，他们才认出，那是之前被陶梓平冤枉后扔出中州的苏柏棠。
是桑秋在外找了整整两个月的爱人。
趁着外面暂时没有丧尸，他们连忙七手八脚的打开城门将人带进来，刚进城就风风火火的送去了医疗部，惊动了很多人。
桑秋赶过来的时候从外面往里看了看，有些不敢认，那头白发看得他心惊，宁愿里面的人不是苏柏棠，只可惜事与愿违。
病态，这是他看到苏柏棠后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苏柏棠大概是经历了长途跋涉才回到这里的，脸上有风尘留下的痕迹，医生用温水湿布替他抹了一下，对方的脸被擦白了一大块，湿布上被拭下一团污迹来，衣服破破烂烂，身上伤口不一，血管像是直接蜿蜒附在了皮肤上，只留下病态。
说实话这个风尘仆仆的瘦弱模样真的很狼狈，狼狈得像个常年吃不饱饭的流浪汉，桑秋不知道他是怎么捱过来的，他看着这样子的苏柏棠就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这种心痛甚至在对方醒后睁开眼睛，视线却聚焦不到他身上时到达了顶峰。
陶梓平真的该死，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郁华舟在知道所有真相后还要继续养着这个罪魁祸首，反而把曾经救过自己的爱人当做仇人一般对待。
当他的手握过来的时候苏柏棠就知道身边的人是谁了，他用力眨了下干涩模糊的眼睛，悄悄回握对方的手。
桑秋安慰性的抚了下他的头发，坐在床边便一直没走开。
检查过后医生给出的结果不是很乐观，嘱托苏柏棠一定要慢慢的静养，苏柏棠听不清，旁边的桑秋一字不落的全记下来了:“谢谢，我会去注意的。”
医生摆摆手。
病房里还剩两个人，桑秋问他:“你这阵子都去哪儿了？”
苏柏棠微微蹙眉，脸上的表情像是疑惑。
桑秋加大声音:“你这两个月都在哪里？”
苏柏棠侧耳仔细听了会儿，这才慢吞吞的抓着他的手，在他的手掌上面写字:外面，躲起来。
可他这副样子明显是没怎么躲成功，露出来的地方要么有擦伤要么有咬伤，桑秋还从未见他折腾这样狼狈过。他很想用力的抱一下苏柏棠，但又怕他太疼，胸腔里卡着别样复杂的情绪，不上不下的，最终只是摸了他的额头，把那些将近八旬老人的一头白发给别了一下。
苏柏棠很顺从的低下头蹭了蹭他满是厚茧的掌心，写道:“我没事，别担心。”
桑秋心里一下子又酸又软又胀。
如此在医疗部休息了好些天，苏柏棠养好了一些，于是才搬回去和桑秋一起住。桑秋将他捂得很严实，期间没有任何毫无关系的闲杂人等来过。
那小房子桑秋每天都认真打扫过，回来后依然还是原来的模样，苏柏棠眯着模糊的视线摸索到桌边坐下，手里被递了一样熟悉的东西，桑秋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喝惯了营养剂，大概吃不进普通食物，我就让他们重新给你配置了一副营养剂，比南川基地的那些会更好一些，你试试味道怎么样？”
苏柏棠伸着手指去摸瓶盖，发现已经让桑秋给拧开了，他尝了一口。
嗯……吃起来和南川基地那些没什么差别。
他违心的给予肯定:“尝起来味道比南川基地那些好。”多了一股酸味儿。
“那就好，”桑秋放了心:“改天我让他们量产。”
“好不容易才回来了，”苏柏棠的手指抚上他的手背:“我们不谈这个，先解决一下当下的问题吧。”
“什么问题？”
苏柏棠仰面望着他:“比如……先帮我洗个澡，”他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我怕自己洗会摔倒。”
桑秋的手反复抬起来又落下，最终道:“好。”
然而洗澡洗到最后，尽管桑秋在勉力阻止，仍然不可避免的变了味道。
他撑在浴室的玻璃门边缘，手掌在升腾起的水汽中印下一道又一道水印，有些艰难的往外蹦字:“嗯……你身体……还没好，”他哆嗦了一下，玻璃门上出现一道白影，缓缓往下淌动，却见他依然孜孜不倦的继续说完:“你身体没好，不要……做太多剧烈的唔——”
后半句湮没在水声里，苏柏棠扳过他的脸，堵住他饶在这时也不忘碎碎叨叨的嘴。
洗完一通澡出来，桑秋被蒸成了一只虾，浑身上下泛着薄红，胸前尤其肿得厉害，走路被衣服磨得痒，他不自觉的用手臂轻轻蹭了一下，耳根刚刚消下去的红又开始漫上来。
苏柏棠去捏了一下，烫手。
他笑道:“怎么这么热呀？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没有，”桑秋一把捞起他，“我带你去吹头发。”
“真好。”苏柏棠将脸埋下去，坏心眼儿的故意用膝盖顶了顶他泛酸的腰，桑秋愣是八风不动，健步如飞。
待真的到了床上被人鼓捣着头发，苏柏棠又忽然有些忧愁:“基地里面有没有养殖动物。”
“有，”桑秋搔着他的头发:“怎么忽然问这个？”
“有没有些个能以形补形的什么鞭，我总感觉自己有点不太自信，”苏柏棠面有忧色，戳了戳他的耳根:“在你身上我都找不到成就感。”
“什么？”桑秋一愣。
“你……”苏柏棠“婉转”的提醒道:“你不累吗？每次完事之后你都依然这么生龙活虎的，我总觉得……自己都不如你。”
桑秋闻言哭笑不得:“你跟我的体质并不一样，这怎么能一概而论。”他曾经常年待在危险高压的环境里，凡事不论如何都会给自己留一步后路，保持高度的警觉性和无论在什么极端条件下都会努力留存体力，为的就是在极端危险的环境里能够让自己留有冷静的思考能力和力气脱险，这早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如果苏柏棠真的打定主意想把他做到下不来床，那恐怕对方会比他先虚脱的。
“放宽心，你不需要比我强势，上下位尽管有分别但不应该成为一种区分属性的固板印象，因为我也有能力保护你啊。”
“我喜欢你，所以在你不愿意身处下位的时候，我会在下位，然而这并不代表我就会被代入到需要被保护的角色里去，”桑秋抵着他的额头:“你尽管休养好身体就是，剩下的都会由我去处理。”
苏柏棠拧着眉头钻了钻，消化了一番，随即偎在他的胸肌上:“好哦，原来现在我也有人保护了。”
桑秋垂眸，神色包容:“嗯。”
苏柏棠的白毛蹭到他胸前的衣服上，自己用手往头上揪了一把:“我现在是不是掉毛特别严重。”
“没有的事，给你调理调理就可以养回来了。”
“嗯……他们的营养剂有这种调理功能吗？”
“有的。”桑秋面色坚定，就算没有也得有，他养了地下办公区里那些做实验室的做医疗部的做生物研究的，各种各样乌泱泱那么一大帮人，不是全养来吃白饭的。
丧尸疫苗经过实验室长达五年的不间断研究，第一支能预防丧尸病毒的疫苗终于问世。
在第一个感染不超过半小时的感染者褪去了正在生长的黑色指甲，不再流下那些棕绿色的粘稠口涎，瞳孔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聚焦时，在隔离室外观察的众人早已泣不成声，有的甚至悲恸大哭，不知是哭已经感染多年的家人无法变回人类，还是在哭人们的未来终于有了希望。
郁华舟是全场人中表现最为冷静的一个，在一帮群魔乱舞之象中宛如遗世而独立，没什么表情的盯着隔离室里的感染者状态慢慢的好转，从十五年后才能问世的疫苗硬生生提前缩减到五年，整整节去了十年时间，他让疫苗提前出现。
时间压缩得太过，有些小弊端来不及完善，疫苗里面有些副作用是肯定的，不过对于能用来救人而言，那些副作用都不值一提。
他们可以慢慢改进。
郁华舟隔着袖子摸了摸几乎被自己扎成蜂窝的肘弯，忽然很莫名的特别想见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没能见证到他的辉煌便提前死去，刚好死在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里，就差了那么几个小时，这让他抱憾恍惚了许多年。
但是究根到底而言，后来他才明白自己只是想让苏柏棠看看，他有能力，有手段，拥有一批追随者，他可以让自己名垂青史，而不是做一个当初只能躲在苏柏棠身后靠他来庇护的拖油瓶，除了问为什么和躲起来便什么都做不了了，他厌恶过去的自己，甚至为此而恨上了当初保护他的苏柏棠。
这种心理实在很奇怪。
他研制疫苗，对世人而言他是英雄，拥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但是这位英雄却独独对他曾经的爱人格外的刻薄，仿佛将一生的恶意都给了这个人，留给外界一个供人瞻仰的假躯壳、假象。
桑秋说的对，他确实是自尊心太高，高到简直傲上了天去，曾经的谦和有礼不过是他的伪装，然而末世中无法独身而立的悲哀将他的伪装狠狠撕扯下来，以至于在他被人抛下时心里除了恨意什么都装不下，盲目的怨恨和扭曲让他的心被逐渐蒙蔽，但是后来又一经得知苏柏棠当初也是为了保护他才会做出那种举动，于是他的恨意便忽然一下子没了着落，好像走着走着脚下忽然没了路。
他茫然了。
无人可恨，难道他要自怨自艾吗？
不，当然不能，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他的价值，让所有人都敬畏他，遵从他，而不是像当初那样任人宰割，当一丛无处落身的浮萍。他要……他要让苏柏棠看见他，记住他，将他烙在记忆中的深处，用他的臣服来剜去自己曾经所遭受过的屈辱与磨难。
到时候苏柏棠曾经将他抛下的悔恨和愧疚将会成为最令他称心快意的蜜糖。
但是现在回头想想，他所经受过的那些所谓痛苦，和苏柏棠那五年的经历相比起来，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那些钻牛角尖的奇怪脑回路，就像是养了一条恶犬却指挥它去咬自己家的人，又像是平白得了一尊意大利炮想试试水结果把自己家门给轰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说得大概就是他自己了。
他所谓的对苏柏棠的恨，其实不过是对自己能力不足的狂怒与无奈，如若当初他们真的有能力自保，那又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但他却把这种对渺小和无能的狂怒发泄在无辜的苏柏棠身上，他不是恨苏柏棠，他只是恨他自己。
恨自己能力不够，只能任由世道来回拉扯，需要靠别人牺牲才能保全自己一条命，
他心疼苏柏棠啊，最后却任自己对自己的扭曲恨意而把他最爱的人给毁了。
真是无能又病态的典型代表。
郁华舟出神太久了，旁边激动的同僚手舞足蹈间不小心给了他一巴掌，回过神忙惶恐的向他道歉:“对对…对不起郁部长，我实在是太激动了，不小心打到了您——”
“没事，”郁华舟被一巴掌扇回了神，顶着微红的掌印瞥了他一眼，眼神凉嗖嗖的:“下次注意点别打到人就行了。”
“是是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敢再犯了……”
郁华舟离开后同僚们小声议论道:“怎么部长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你被人无缘无故甩了一巴掌会开心？”
“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手不知道怎么的就自己拍上去了……”
“他平时不都这样的吗，看起来脾气挺好的样子但谁都不敢接近他。”
“说不定人家是太开心了没有表现出来呢，毕竟两个小时前你们还一副快要高兴疯了乐极生悲的倒霉催样。”
“有吗？”
“人家郁部长那是不显山露水，说不定心里已经乐开花了呢，他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跟咱们哪能比。”
“是是是，你说得对，郁部长牛逼，郁部长万岁。”
“等郁部长在的时候你再拍这个马屁吧……”
“哦。”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63 章、末世丧尸27
“来，起床，跟我出去走一走。”
苏柏棠睡眼朦胧，“你今天不用出去吗？”
“我特意空出时间的，走吧，跟我去散散步。”
苏柏棠摸了一把脸，从床上爬起来。昨天晚上胡闹的弊端这会儿就显现出来了，他一整个早上都焉焉儿的，没什么精神。
桑秋有些无奈:“所以让你昨天晚上不要做这么多。”
苏柏棠装聋，牙膏泡沫抹在了对方衣服上，一只手蠢蠢欲动。
他本来性格就挺娇的，只是那点娇气被磨了那么多年早给磨没了，现在有了条件，那点要闹不闹的小臭脾气又跑了回来。
他不想听的时候会装聋，不想说话的时候会装哑巴，但有时候是真的喉咙疼得说不出话来，就只能在别人手上写字来勉勉强强表达自己的意思。
桑秋哪能看不出来他的小动作，把他的手捉下来:“快点刷完牙，我按量给你倒了营养剂，出门前记得喝。”
苏柏棠抓上桑秋给他定制的小拐杖，梆梆梆敲着地面一步跨出家门。
“等等。”桑秋在后面拿着营养剂追上来，“先把这个喝了。”
苏柏棠疑惑脸，再次装聋。
桑秋捉过他的手在上面写:“先喝营——”
苏柏棠把手收回来，抿着下唇又开始装哑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如果是当初南川配置的那种营养剂也就算了，但是中州新配的这种有股酸味，罢了，他本就味觉异常，有酸味也没什么，前提是如果那种酸味不是腐乳味道的话。
他有点后悔昨天说这个味道不错了。
“不好喝，”他在桑秋手上写:“起码换个味道，不要腐乳味的。”
腐乳味？
桑秋神色怪异，闻了闻那泛着微微清香的营养剂，迟疑的开口:“可你昨天……”
苏柏棠转身就走。
最终苏柏棠还是喝了那一大杯，出门的时候还险些被门框绊一跤摔个四脚朝天，捂着手肘的擦伤颤巍巍含着一包泪，委屈极了。
桑秋是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真正出门的时候都已经将近中午，阳光热烈起来，不太适合在外面游荡。
他牵着人尽量挑阴凉的地方走，小道边树影斑驳，苏柏棠一手拿着手杖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在一片只有模糊的虚影中散步。
“第一批试剂开始试行了。”
苏柏棠捏捏他的小臂。
“如果真的成功的话，将来有朝一日我们有望搬出这个基地，不必再被束缚龟缩在这里，我想亲自带你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到时候带我去草原里兜风。”苏柏棠踢着路上的石子。
“好。”
桑秋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苏柏棠不解的跟着慢慢放下脚步来，却察觉到对方上前几步挡在了他面前。
“挺巧啊，能在这里遇见二位。”熟悉的声音。
郁华舟在小道上和两人相遇，桑秋的背后挡着人，露出半颗脑袋，底下有三条腿，其中一条是手杖。
郁华舟顺着小道走了几步，却见面前的桑秋沉下了脸色。
他笑道:“桑城主，别这么紧张，只是碰巧在小路上相逢而已，怎么搞得好像我要抢你东西似的。”
桑秋冷笑一声，不置可否:“谁知道呢。”
郁华舟隔着一段距离瞧见那一脑袋的白毛，难得无话可说了片刻。他早就远远的看见了两人互相依偎的姿态，就像一对互相知根知底的，亲密无间的恋人。但是在他一出声之后，桑秋立马就将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某一刻他心里像是被人用针轻轻的刺了一下，“桑城主好兴致，百忙之中原来还会抽出空陪别人出来午间散步。”
“毕竟不是孤家寡人的，再忙也得照顾一下家里人的情绪，”桑秋攥着苏柏棠的手:“难得兴致起来，当然要外出走走。”
孤家寡人郁华舟膝盖中了一箭，“中午阳光太大，不适合出来散步，”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往桑秋身后瞥了一下:“当心中暑。”
“不劳郁部长费心。”桑秋牵着人从小道岔路离开。
苏柏棠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好像没听见他们的谈话似的。
郁华舟看见桑秋一动，苏柏棠被他牵着远去，手拐慢慢试探着路况，对他们的交谈毫无反应。他差点又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跤，桑秋带着他绕过台阶，耐心的指导他脚下有什么该怎么走。
阳光好像更烈了，刺得郁华舟眼晕，他捻着兜里的一朵海棠，指尖反复勾抚着那些娇嫩的花瓣边沿，拿出兜来一看，花朵上面被掐得满是痕迹，像是遭过了一场蹂躏似的，不如刚刚摘下那会儿明艳好看了。
郁华舟看了看，想到这已经是树上的最后一朵，花期一过，再扔掉就没有了，于是有些不舍的放回兜里，去了物资分配处，回收陶梓平的专人份，并把他的名字从城内受资人员的名单上划去。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回了自己住处里，将兜里的花拿出来放在桌上，随即往后一倒，整个人摔到柔软的大床上，有些出神。
路上看见苏柏棠的样子和前世重合，这让他有些恍惚。
苏柏棠提前十年苏醒，那些症状也提前十年出现，这代表什么？
他下意识的去抗拒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结果只有一个，苏柏棠如果得不到合理的护理与治疗，他可能会提前死去。
郁华舟翻了个身，舌尖抵住上颚，思绪纷杂。
他大可以将人弄到实验室里借着这个由头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就像前世那样，这个人被锁在实验室的深处，别人触碰一下都需要经过他的同意，因为他是他的所有物。
可是现在苏柏棠的身边会有人比他本人更操心他的身体，那个人承包了他的吃穿用度，会带他散步，逗他开心，尊重他的意见，而不是只是关着他，拘着他，只让他躺在床上，哪儿也不许动。
郁华舟终于承认，桑秋身上确实是有一些他所没有的东西，因为苏柏棠如果在他手里的话，这人只会变成一具空有温度和心跳的尸体。
桑秋的感情是包容，而他却只会束缚，倒也怨不得对方将苏柏棠的五年过往怼到他面前让他看时，却并不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清醒后去向苏柏棠解开心结，然后让两个人旧情复燃。
因为桑秋有这个底气，他相信自己，也相信苏柏棠。
单凭这一点他就输得很彻底。
但是怎么办呢，他应该是不甘心的，哪怕他知道自己比不过桑秋，他依然不甘心。
不甘心本应是自己的东西落入他人手中，就算苏柏棠是死，那也应该是他的人，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是他的。
至于桑秋？他承认自己比不过桑秋，但是那又如何，如若不是因为自己曾和苏柏棠说过不要再找自己，那他怎么会去选择桑秋？
他是苏柏棠豁出命都要保住的人，并不认为自己比不过桑秋。他有恃无恐，并暗暗把桑秋降为次自己一等的备选。
郁华舟紧紧攥着最后那点底气和自尊，在不愿认错与自我暗示的催眠下勉强入眠，几次三番沉入一些片段破碎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断断续续的梦魇了一夜。
他第二次见苏柏棠是在一片竹林的后面，离他们自己的住处并不太远，郁华舟是特地回去的路上绕到这里才能看得到他。
苏柏棠在一张躺椅上睡着了，也不嫌这里有没有蚊子咬，盖着毯子两眼一闭，手杖就放在椅子旁边。
桑秋有让林中扬过来照顾一下他，但是苏柏棠睡着时不喜欢旁边有人，于是把对方赶走了。郁华舟放轻动作走过去，先是将他的手杖拿走，然后站在椅子旁边，弯下腰肆无忌惮的打量他。
对方的唇色很浅淡，下巴旁边有一颗不明显的小痣，虽然面颊凹陷，但是状态总比刚回来那会儿好了许多，是桑秋悉心照顾的结果。
身旁多了个人让苏柏棠本能的清醒过来，大力揉了几下发痒的眼睛，有人制止他的动作，帮他拨开晃进眼睛里的头发，细心挑走。
苏柏棠回头，以为是桑秋下班回来接他了，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因为除了桑秋会对他亲密一些，基地里其他人哪怕是林中扬都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做这样稍显亲昵的动作，于是他伸臂将人一环，想撒个娇卖个乖顺便揉揉对方的胸肌，然而这一手下去发现触感不对，旁边这人的胸膛明显比桑秋薄瘦许多，于是他被蛰了一下似的收回手来，脸上表情止不住的尴尬泛红。
抱错人了，救命！
应该是林中扬回来看他了，他刚才摸到了对方身上的白大褂，现在这情况属实有点尴尬。
对方和他说了句什么，苏柏棠一激动就耳鸣，听不清他的声音，有些讪讪的站在原地摸索自己的手杖，摸了好一会儿都没摸到。
他忍着面皮发烫的温度，假装镇定的伸手探了一下对方的站位。
对方很自觉的将自己的手伸出来，于是苏柏棠抓着他的手写道:“带我回去吧，我已经在这儿睡了很久了。”
对方没动，反而把手抽了回去，苏柏棠有些疑惑，等了好一会儿，忍着喉咙痛出声道:“小林，你有看见我的拐杖吗？”
“我拿走了。”
苏柏棠的耳鸣退去，这道声音如平地一声雷炸响在他耳边。
他的第一反应是离开这个声音的主人，随后就被脚下的躺椅给绊了一跤，这一跤摔得实实在在，疼得他有些爬不起来。
郁华舟慢条斯理的将他架起来，“怎么躲着我？”
苏柏棠轻声抽着气，不想应他，但他天生泪腺发达，若是情绪平稳的时候也就算了，但偏偏此刻疼得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些心律失齐，眼眶里兜不住眼泪，一行行滴在郁华舟架着他的手臂上。
“还是跟以前没变。”郁华舟评比了一下，擦掉他脸上的狼狈。
苏柏棠偏头躲了躲，似乎不愿让他触碰。
郁华舟没有强行去擦，躲过了也就罢了，故意问道:“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苏柏棠闷声揉着自己的膝头和肋骨，装聋，并且非常硬气的擦掉脸上的眼泪，把脸朝向别处，就是不看他。
郁华舟半蹲在他面前，“摔到哪里了？”他提起苏柏棠的宽松裤脚，往上拢，露出一截修长小腿，苏柏棠往回收了收脚，并别开了他的手，裤脚滑回实处。
他在抗拒他的靠近。
郁华舟的脸色终于微微沉了下来，将人按在躺椅上，两臂撑在了扶手侧，“你好像……很不想我碰你？”
苏柏棠脸上的表情像是隐忍，又隐隐带着悲伤，最终他在嗅着满腔熟悉的气息之下，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归于平静，缓慢而又坚定的把郁华舟推开了。
郁华舟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因为他足够了解苏柏棠，所以他也知道对方已经做了一种什么样的决定。
他几乎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一把攥住了苏柏棠的手腕，力道死紧，“为什么？”
竹林里吹起一阵风，斜阳红透了半边天，林子里的一个人想断去所有过往重新开始，另一个人却是不愿意了，因为他才刚刚回头，不能接受那个原本一直都在保护他的人有朝一日真的会离他而去。
郁华舟的神色因为过于认真而显出几分狰狞，反复道:“为什么？！”
苏柏棠一边拧着手腕一边摸索着后退，在他的逼近之下显得过于势弱，竟有些可怜似的。
“郁部长？”林中扬诧异的声音在小道那头响起，他忙小跑过来，不着痕迹的分开两人的距离，郁华舟却死死攥着苏柏棠的手腕不撒，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林中扬脸上堆起笑，不小心瞥见苏柏棠的手腕已经被抓得发白，边缘却泛着红，回去肯定又得淤紫了，他的眼皮突突直跳，在心里哀嚎肯定又要挨批了，表面却只能小心的将手搭在郁华舟手背上，动作轻柔而不着痕迹的分开郁华舟的五指:“郁部长是柏棠哥的朋友吗？”
“是啊，”郁华舟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曾经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那跟钢筋焊上去似的力道让林中扬扒不开他的手指，莫名被那一眼看得后背蹿起大片鸡皮疙瘩，夹在中间两面为难。
“郁部长，您能不能先松开一下，”林中扬小心道:“柏棠哥的痛感神经异常，您这样会让他非常很难受的。”
“哦，抱歉，我的错。”郁华舟松了一点力道，但没完全松开，脸上不见丝毫歉意。
林中扬顿时头都大了。
“怎么了？”桑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众人回头一看，桑秋正从外面匆匆走来，他应该是远远就看清了里面的情形，脚步迈得特别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几人面前。
苏柏棠听到他的声音，没有聚焦的眼前都亮了一亮，随即非常坚定的拧开郁华舟的手腕，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跌跌撞撞向桑秋而去，当扑进熟悉的胸肌里，他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去用脸蹭了蹭，全然信任依赖的模样。
桑秋望向郁华舟的神色间已满是不愉。
【叮~虐心值+30％，当前虐心值:60％】

*
作者有话要说：
非典型三角关系:
苏柏棠:扑向妈妈怀抱的小鸡
桑秋:护着小鸡的母鸡
郁华舟:……抓伤小鸡的老鹰（被母鸡虎视眈眈)


第164 章、末世丧尸28
“郁部长，你怎么在这儿？”
郁华舟五指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然而现在那个人已经投进了另外一个人的怀抱里。
不是他的了。
郁华舟的神色狰狞一瞬，好像忽然失控了难以再维持表面上的那种温文尔雅，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里的冰山一角。
但他收敛得很快，随时随地戴着面具已经成为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郁华舟收起那些狰狞神色，但是眼神依然显得阴沉:“路过这儿，看见一个故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柏棠，一字一顿:“所以想进来叙叙旧，只是故人看起来好像不大情愿啊。”
“不情愿还要强聊，这是骚扰，”桑秋气势上分毫不输:“这你得看看别人愿不愿意和你叙旧了，郁部长。”
他差点就要把‘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一代疫苗试行还有望郁部长多上一点心，而不是丢着份内工作不干跑来骚扰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人。”
“是，桑城主说的是，”郁华舟深呼吸一口，脸上重新挂上假笑:“我会用心去做的，感谢桑城主提醒。”
他没怎么留恋的快步走开，想必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桑秋卷起苏柏棠的裤腿，之前手肘上的擦伤还没好，膝盖上又破了一大块皮，几人方才不过拉扯了片刻，这会儿就已经有些发炎的症状了，“还有没有哪里撞到？”
“没有了。”
桑秋看他一眼，熟练的撩起他的衣服下摆看去，对方的肋侧有一块小小的淤青，苏柏棠抱着被塞回来的手杖讪讪:“那里没破皮，现在不怎么疼了，”他的小臂上被风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展露身体，自己把衣服下摆放了回去:“没什么事的，不要紧。”
桑秋眼角眉梢的紧绷都和缓下来，“起来吧，我背你回去。”
回去路上:“他来找你做什么？”
苏柏棠环着他的脖子，闻言摇摇头，发丝在桑秋的后颈划来划去，言简意赅:“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
苏柏棠沉思片刻，回想道:“他说我跟以前一样没变。”
桑秋听他的声音哑得不行，“我知道了，你先别说话，回去我给你泡点润喉的东西喝。”他大概能猜得出郁华舟心里抱的什么心思。
只不过经过这一遭的区别对待，他那自尊心应该会受点创，暂时不会再来找苏柏棠。
“下次别自己一个人待了，再不济也让小林陪着你，”桑秋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该在苏柏棠面前说他前男友的不是，但是他忍不住:“以后看见他就尽量离得远远的，我总觉得他脑回路奇奇怪怪的，跟常人有些不一样，下次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
苏柏棠在他的后颈画了一个圈。
好的。
林中扬有些忐忑的跟在两人身后。
不过回去以后他并没有挨一顿想象中的批评，桑秋打发他回去了，带苏柏棠回了住处。他把家里边边角角的东西都包上了珍珠棉，屋子里凡是不必要的东西都被他收了起来，有空的时候会陪着苏柏棠在屋里一遍一遍的来回走，引导他尽快熟悉屋子里的布局，免得他不在的时候对方又在哪里磕磕碰碰受了伤。
苏柏棠进门后就摸到特定的地方把自己的手杖挂了上去，随后熟门熟路的绕过旁边的柜子走到桌边，拿到一把椅子坐下。
桑秋给他泡了一点金银花茶，“先把鞋子换了，等下我带你去洗头。”
于是苏柏棠把鞋子脱了，被他领进浴室里。水温适宜，苏柏棠把身上的衣服也一并脱下来，乖乖坐在凳子上等他洗头发。
桑秋抬起他的下巴，用温水仔细的将头发打湿。
“南川那个基地荒废也有一段时间了，凡是有用的物资我们大概都取走了，”他在苏柏棠的头上搓出泡沫，慢慢的按摩着他的头皮:“不过里面的变异种有点太多了，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储区里面还有一些没被唤醒的实验体，如果这些东西从南川里跑出来，将会是个不小的威胁。”
他加了一点温水上去，继续搓泡:“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将南川这个基地连同里面的所有实验体一同销毁，你……觉得怎么样？”
苏柏棠抓了抓被泡沫弄的发痒的脖子，从头顶上捉了他的一只手下来，写道:“好，不过我有样东西在南川没拿走。”
“什么东西？”
苏柏棠抓着他的手鬼画符，也不知道是写了什么复杂的东西还是故意不想告诉他，桑秋冲掉手上的泡沫，给他的一脑袋白毛冲水:“有东西漏在那里了也没关系，回去拿就是了，你想什么时候拿回来？”
苏柏棠状若沉思，比了个一。
“一天后？”
苏柏棠摇头。“
一个星期？”
对方仍是摇头。
“一个月？”
苏柏棠点头，脑袋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
“那就一个月后回去拿吧，到时候是什么东西，你直接告诉我，我让人去拿回来就可以了。”
苏柏棠扯他的衣角，于是桑秋把手递了过去。
“我想自己去拿，”他写道:“只有我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你们找不到的。”
“医生说你需要在基地里静养，还是少一点奔波为好吧。”
苏柏棠执拗的抿起唇，脸上全是不乐意。
连桑秋冲水他都不配合了，故意扭了下头，水流灌进他的耳朵里。桑秋忙将水瓢拿开，“怎么这么犟，外面确实比较危险，我怕你发生意外。但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到时候我陪你去好不好？”
他手下的大龄婴儿晃了晃脑子里进的水，态度软化了下来:好。
洗完头开始洗澡，在苏柏棠别有用心的促成下气氛再一次变味，等他们真正从浴室里面出来，已经是好一段时间之后了。
苏柏棠穿着换洗衣服出来，桑秋却什么也没穿，被打湿的衣服都放在浴室里了，他只能光着身子从里面出来找干衣服，找到后又回浴室里自己洗了个澡。
苏柏棠沾床就睡，没多久又被膝盖上的触感痒醒。
他的手往下，碰到了桑秋的头发，而桑秋正用镊子夹着棉球给他沾水发炎的膝盖伤口上药。苏柏棠慢吞吞的往下蹭了一段，一只手抓住了桑秋的头发，他愉悦的眯起眼睛来，翘起了唇角。
过了一阵桑秋上完药，扔掉棉球去漱了个口，回来苏柏棠又沉沉睡去了。
郁华舟往地下室深处去，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他已经好几天没来这里了，却仍是不紧不慢的下着楼梯，和周围脏黑的楼梯暗道格格不入。
楼梯的尽头处是一个小门，破破烂烂的，不怎么坚固的样子。郁华舟拿锁开了门，拉起地下室的小灯泡，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地下室一角，有个被锁链关起来的身影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郁华舟在两米开外的距离站定，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方:“感觉怎么样？”
角落的人灰头土脸，脸上和身上满是挣扎间滚出来的污迹，衣衫凌乱，头发打结，过得甚为凄惨，正是失踪多日的陶梓平，他手里还攥着吃剩半只的小白鼠，眼里全是对突然亮起来的光线的不安。
“师……师兄，”他看见郁华舟笑吟吟的脸，明白对方根本不喜欢这个称呼，于是立马改口:“郁部长，对不起，对不起……”陶梓平磕磕巴巴的道歉，把手里的小白鼠扔了出去:“我不是故意要吃你的实验鼠的，我真的太饿了，我好想吃东西，它刚好就从你的笼子里跑了出来，对不起，我不敢了，对不起，真的只有这一次……”
郁华舟脸上不见怒色，往前走了一步，陶梓平反应很大的往后缩。
因为没有食物，体内还有一个要和他分营养的寄生体，陶梓平被关在这见不了半点光的阴湿地下室里饿了许多天，精神状态明显不怎么好，眼里全是对光线的畏惧，变得很胆小，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
郁华舟看了一眼操作台旁边的一个小笼子，里面原本应该关着他喂养的两只实验鼠，现在在陶梓平手里却只剩下了半只，他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你不是有洁癖吗？怎么这会儿这么饥不择食了。”
陶梓平惊恐的看着他自言自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了，对不起……”
因为争抢不过体内的寄生体，营养缺失，他瘦得脸颊凹陷，好像外皮包着骨架，衬得一双惊恐的眼睛尤为突兀。郁华舟的视线上移，落在他半白的头发上，不知为何忽然陷入了片刻沉默里。
小灯泡周围有虫子晃荡，一下一下的撞在灯泡上面，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陶梓平的姿势压得肚子疼，僵着身体想悄悄换个姿势，一股黑雾悄无声息的绕到他的身侧，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将他的外袍割了开。陶梓平的身体削瘦得异常，衬得肚子那一团鼓起有点明显，偶尔寄生体会在里面活动，将自己摄取争夺营养的部位在他体内延展，痛得陶梓平面无人色。
外袍被割开就像是掀开了他的最后一层遮羞布，他对于这个寄生体异常痛恨却无可奈何，多少次想把它剜出来却下不去手，犹犹豫豫的共存至今，为了不让自己被吸干还要疯狂的进食，吃掉自己目之所及所有能吃的东西，苟延残喘。郁华舟故意将他饿了这么多天，体内那个寄生体便异常的不安分，多少次将他痛得死去活来，却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曾经他是死都不会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
郁华舟操纵黑雾圈住他的右手腕抬了起来，带有腐蚀性的雾气团在他的手腕上，没一会儿那里就掉了一块皮。
陶梓平哆哆嗦嗦的不敢出声，强自忍着。
郁华舟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对方的无名指和中指有往外生长的趋势，长度明显有些不正常，手指侧边的皮肤发黑增厚，皮肤薄的地方却渗出水泡，往外流脓，指尖变尖变长。
那寄生体对陶梓平的身体来说到底还是有些影响的。
“想吃东西吗？”他慢条斯理的朝对方道。
陶梓平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没有回答。
上次郁华舟也朝他问过这个问题，他说他想吃肉，于是郁华舟真的拿了一块生肉过来。然后当着他的面用一根绳子钓在他前面够不到的地方，让他眼睁睁看着肉块沾上灰尘和泥迹，被蟑螂爬过，被苍蝇叮过，也被老鼠啃过，吊在那里放了整整三天，已经发绿发臭了，里面生出蛆来，然后才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他那时候刚被关进来不久，知道郁华舟这是故意折辱他，满腔恨意，根本不认为自己会对这种变质的东西产生食欲，遑论是吃掉它。
但是在他饿了两三天滴水未进之后，他就疯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沾上了那散发着恶臭的血水，地上的肉块已经不见了。
当底线被一再突破时，他已经不会再想得起来自己曾经有没有过洁癖这种东西。
郁华舟给什么他就吃什么，吃不饱他就只能向对方哀求再多给他一点点，然后看着郁华舟含笑远去，等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果然会带多一点点食物过来，但也不过是一点点，但陶梓平不在乎，他现在最惧怕饥饿和疼痛，只要郁华舟能给他那多一点点的奖励，他都能立马放弃自尊去向郁华舟摇尾巴乞怜，像一条被驯服的狗。
寄生体的存在已经将他同化成一个满脑子只有食欲、没有理性和自尊的动物。
郁华舟翻阅了一下操作台那册厚厚的记录文本，将册子捞起来，喟叹道:“也该差不多了。”
陶梓平迷茫。
郁华舟转身对着他，面色平淡:“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害过多少条人命？”
“不过我猜你应该不会特意去数，毕竟被你背叛的人都已经死了，除了我和阿棠。”
“我应该早就该要了你一条命的，但是我总是在想，以你的脸皮在我身边到底能够待多久，”他轻笑一声:“结果出乎我的意料，长达三年之久，你这个人实在很有趣，跟我很像。”都很会装。
“不过看你看得久了我也会有点烦，阿棠也肯定不喜欢你，你现在该上路了，”他抱着那记录满数据的大册子，用手指刮了刮册子边缘:“上次替你挡那一箭真是我鬼迷心窍，有些过于自信了，”他轻叹一声:“索性阿棠还是在意我的，没有用那些带有剧毒的木箭，不然我现在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不，不，你不能，”陶梓平反应过来，猛的要向他扑过去，扯得身后的锁链叮叮当当响:“不要这么对我好吗，郁部长，师兄！好歹我们曾经也同校一场，求你手下留情，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你不是还要收集数据吗，我……我还有用啊！我可以做你的实验体，就像苏柏棠之于南川那样，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干的，求求你放过我——”
郁华舟用手指抵着下巴，闻言似乎真的在思考他的价值。
“可是阿棠那么恨你，要是你在的话他肯定不会原谅我的啊。”他有些苦恼的说。
陶梓平忙道:“我可以躲起来！您也可以把我关起来，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您让我活下来，求你，我真的不想死。”
郁华舟若有所思，眉头微动，“这样啊……”
“是，是的！求你给我一个机会，”陶梓平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对死亡的恐惧已经超过了所有:“求求，求你了……”
“嗯……好吧，”郁华舟微微一叹，“其实要将你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能熬过这几天的话。”
“什么？”陶梓平一愣。
“你不知道吧，”郁华舟责怪道:“都怪你太贪吃了，我上次走之前都告诉你了，不要去动我的小白鼠，它们体内有我注射的特殊药剂，能让你体内的寄生体慢慢衰竭死去。”
“如果你说你只误食了一只就算了，剂量不够问题就不大，可你偏偏还要动第二只。”
“如果足量的药剂进入你的身体，最先就会对你体内的寄生体产生影响，要是它被杀死了，那你不出几天的话也会跟着一起死去的。”
陶梓平一下子就懵了，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郁华舟唇角一勾，“我说，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你体内那个寄生体的活性正在慢慢变低吗？”
陶梓平看看他，又摸摸自己的肚子，最后视线挪到了地上被他扔出去的那半只小白鼠上。
过了许久，他面色狰狞的回头，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连声音都变了调:“你故意的？！”
他的身体哆嗦着，脸白得可怕:“你故意不把食物给我，然后将笼子里放在那儿不锁笼门，你是故意让它们跑出来的，就是为了诱导我去抓它们。”
郁华舟看着他，眼神怜悯。
“你耍我，你耍我，”陶梓平不停挣动，朝他大声怒吼:“你这样耍我，你不得好死！郁华舟，我诅咒你！”
郁华舟摇了摇头。
人在死之前最无力的呐喊就是诅咒，他为什么要怕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废物死到临头时的口嗨。
“你众叛亲离，你身边的人最终都是猜忌你怨恨你，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陶梓平魔怔似的挥舞着锁链，大声喊道:“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你想要苏柏棠？哈哈，不可能的，我看他恨你还差不多，你这么恶毒，有谁会受得了你，他不会喜欢你的，他甚至还朝你射了一箭，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哈哈哈，你最终会落得个和我一样的下场的，一定会的！”
郁华舟原本对他的话毫无反应，直到听到他的后半句。
陶梓平自觉骂到了他的痛处，便抓着那一点使劲:“你说他舍不得伤你？那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他为什么还会射出那一箭？我看他是恨你恨得想要一起解决了，最后不小心射偏了才会意外留下你一条命的吧！醒醒吧郁华舟，单凭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
郁华舟甩出一道黑雾朝陶梓平的脸抽过去，陶梓平被抽了个正着，到底捂着脸痛呼不止，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愈合速度却明显慢上许多。
陶梓平这样激怒于他，显然是已经豁出去了，捂着脸嘶哑笑出声来:“恼羞成怒了，难道是被我说中了吗？还是你自己也没有这个自信？”
郁华舟放下手里的册子，掌中凝出黑雾向陶梓平走了过去:“你要是这么想找死？我大可现在就成全你。”
陶梓平对他到底还是怕的，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却被锁链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郁华舟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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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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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 章、末世丧尸29
“郁部长。”助理敲敲门。
“进来。”
助理抱着一摞文件进来，郁华舟抽空扫了眼:什么东西。”
助理将文件放在他桌上，顺手扶了扶摇摇欲坠的顶端:“这是桑城主吩咐拿给您处理的。”
这么多？
郁华舟顺手拿下来两个翻了翻，蹙起眉头:“这些范围不归我管。”
助理绞着手:“这是桑城主特意从别人那里收过来的，他说……说……”他吞吞吐吐。
“说什么？”
助理心一横，“他的原话是:郁部长您一天到晚的不干正事跑到外面到处溜达，骚扰到了他的家人，所以他寻思着就把别人忙不过来的工作分拨一些给您处理，希望您以后能认认真真工作，干好您自己该干的，不要去做一些让人困扰的事。”
郁华舟听完，神色不明。
助手明显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觑着他的脸色。
“骚扰？”郁华舟神情似笑非笑:“做一些让人困扰的事？”
“这真的就是桑城主的原话，一个字不漏，一个字没加，”助手当即澄清自己没有煽风点火:“不信您可以去问一下桑城主的助理，他们在场也听到了的，可以证明。”
“不必了，”郁华舟打断他，“我知道，你先去忙你的吧。”
兢兢业业的助手离开办公室，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两个领导打架，就他一个夹在中间的小助手遭殃，这活儿总感觉不好做啊。不过好歹是把文件给送出去了，当天他到了下班时间也没见郁华舟从办公室里出来，一连好几天对方都加班加点去处理一些根本不在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各种琐杂事项，还要抽空去监督一代疫苗试行进度，在原基础上进行改进。
忙的天昏地暗，终于没空跑出去到处溜达了。
桑秋对此特别满意。
到了时间点他离开办公室，没有立马回家去，而是去了医疗部。
中午他来过这里一趟，主要是苏柏棠也不在家，他之前在家里本来待得好好的，不知为何忽然就心悸晕倒了，被林中扬送到了医疗部这里来。
桑秋进去的时候苏柏棠还在输液，他说他不想躺下，于是桑秋给他弄了一张有靠背和软枕的小沙发过来，让他在那坐着。
苏柏棠靠着椅背，头往后仰，似乎睡着了，露出一截细白的喉颈，喉结突出。
桑秋避免打扰到他休息，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对方身上盖的毯子下滑，被他小心翼翼的提了上去，依然不小心将苏柏棠给弄醒了。
小沙发上的人睡眼朦胧。
桑秋看了看输液瓶里剩下的液体，干脆搬来一张小凳子在他旁边守着。
苏柏棠睡得足够多了，这会儿有些睡不着，摸索到桑秋的手掌，百无聊赖的在他手上画东西。
他先是画了一个圆圆的头，没一会儿又画了个身子，在身子下面插上四根牙签，然后在头上方添两个招风耳，头里面画一个圆圆的鼻子，鼻子里有两个圆圆的孔，最后神来一笔在屁股后面添一根卷曲的尾巴，苏柏棠憋住笑意，在他手上慢吞吞写了个“你”字。
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明显有些乐不可支，结果被桑秋弹了一下自己作乱的指头，苏柏棠一缩，不可置信的瞪大了一双迷茫的眼睛。
桑秋低笑出声。
等苏柏棠输完液，桑秋带他回了家去。这会儿没敢再胡闹了，两人都早早洗了澡上床，苏柏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桑秋。”他挤进桑秋怀里动来动去，最后将脑袋枕在了对方的胸上。
桑秋压制着睡意:“怎么了？”
苏柏棠静了会儿，伸出右手摸到他的手掌，然后十指相扣。
桑秋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撒娇，索性扣得更紧点给他些安全感。
苏柏棠抓了会儿又把五指抽出来，摊开他的掌心在里面写字:“我做了些梦，看到以前一些事。”有点难受。
大概是因为睡意作祟，桑秋的声音显得特别温醇:“什么事？”
苏柏棠想了会儿，在他怀里摇头。
“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跟我说。”
苏柏棠扣了扣他掌心里的茧，写道:好。
没过几天他开始断断续续的发低烧，桑秋没办法随时随地照顾他，只能将他暂时迁入医疗部里，医疗部人才资源奇缺，自然也没办法方方面面的照顾到每一个细节，但至少多层保障能让桑秋放心一点，桑秋将那个病房的摄像头连接到自己电脑里，稍稍出了点什么事他也能用最快的速度从自己办公室里赶到地下负二楼。
工作完了以后他会直接下去陪苏柏棠，然后晚上就直接在那儿睡了。
苏柏棠今天退了烧，只是休息。他看得出来桑秋其实很累了，于是让对方上来和他一起睡。两人一起挤在小床上，体温互相暖烘烘的熨着对方。
桑秋一般如果想睡的话基本沾床就睡，但是一点小动静也能让他反复醒过来。苏柏棠自己晚上睡不安稳的时候会翻来覆去的转身，常常将睡在旁边的人吵醒，于是他在上床前往桑秋喝的水里放了一点助眠的药物。
对方为了照顾他和兼顾中州事宜已经很忙了，他不想他连休息都没办法休息好。
索性桑秋没怎么怀疑的将水一饮而尽，很快沉入梦乡，苏柏棠则在一旁睁着眼睛催眠自己。
凡是遇到的人都已以他需要静养为由劝他休息，于是他就一直睡一直睡，等白天睡够了晚上就睡不着了，偷偷自己摸索着下床想去趟卫生间，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去吵醒桑秋。
医疗部里的路线他大概记过，小心翼翼出了病房去摸索卫生间所在的位置。
出门，右拐，靠左边，摸到第二个门，然后左拐，走四五步的距离，第一个门是女卫，第二个是男卫，不怎么远，路线还算简单。
他摸到门上面属于男卫的标志，然后推门进去，对面应该有一排洗手盆，卫生间在左手边，他往左转，忽然撞到一堵墙，这堵墙似乎并不比他高，温度微热，有起伏，像个人。
他连忙道歉，摸到旁边的墙，觉得靠墙走才有些微安全感。
没走两步又撞到一堵墙，好像还是刚刚那个人。
感觉对方有可能是故意的，苏柏棠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再一次道歉，他早上的时候喝过医生调配的药，这会儿喉咙不怎么疼，能正常说话，声音比平常更清朗一些:“先生，不好意思，我看不见路，两次撞到您很抱歉，如果我走错了您可以给我指一指路吗？”
对方还是不吭声，似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苏柏棠不明所以，只当他要走了，于是继续摸着墙前进，结果踢到了一样东西，好像是木制的，哐啷哐啷的被整个儿踢了出去。
下一刻他听到身后的卫生间大门被锁起来的声音，苏柏棠一顿，猛的转身。
刚刚那个人并没有走，反而把门锁了起来，再去把被苏柏棠踢走的弩弓捡回来，开口道:“阿棠。”
苏柏棠悚然一惊，转身就走，被郁华舟两步追上来，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搡在了墙上:“怎么见了我就跑？”
郁华舟的后脑磕在墙上，被撞得一阵头晕脑胀，两只手腕被对方捉着举过头顶摁住，动弹不得。
郁华舟的力气大得不正常，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的力道居然挣也挣不开，苏柏棠约摸是觉得有点邪门，干脆不再反抗的安静下来，眉头不自觉深深蹙着，看得出来很反感现在的处境。
他是真没想到郁华舟会在这里蹲着他，莫名就想起来桑秋曾经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阿棠，”郁华舟靠他靠得很近:“听医疗部的同事说，你最近一直在发低烧？”
苏柏棠不语。
“你的抵抗力正在变弱，是么。”
“……”
“我早该想到的，”郁华舟的右手松开他的领口，转而用指背去刮了刮他的喉结，看见对方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你有个富贵病的体质，每天都需要精养细养，像个娇贵的瓷娃娃。”他咀嚼了下自己的用词，大抵是自己也觉得好笑，于是轻笑出声，气息喷在了苏柏棠脸上。
苏柏棠偏过脸避开他的气息，郁华舟却强硬的扳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拧回来，“看着我，阿棠，你这反应，是现在已经讨厌我了么？”
他将一样东西塞到苏柏棠手里，在他耳边低声道:“阿棠，如果你现在真的厌恶我，不想见到我，你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
苏柏棠摸到那东西的样式，这明显是一只弩.弓，就是上次他刺杀陶梓平的那种。
“陶梓平说你那时候并非对我手下留情，而是想将我连同他也一起射杀，只不过是你射偏了才没能要了我的命。我知道你那时候已经换了一支没有毒的箭，可我始终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法介怀。”
“如果你真的以后都不想再见到我，那你就拿着这把弩箭，对准我的心口，扣动开关，你摸得到机关在哪里吗？记好了，我告诉你。”他抓着苏柏棠的手摸到一个机关:“在这里，把手指按在这儿，轻轻一扣。”
“如果你不扣动机关，那说明你心里还是在乎我的，但是你想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永远都摆脱不了我了。”他笑了一声，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继续道:“如果你扣动了机关，那么我就会知道陶梓平那个问题的答案了，放心，如果你做了这个选择，那我以后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不会再打扰你的。”
他将弩箭放在苏柏棠怀里强迫他架在手臂上，然后把箭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用蛊惑般的声音对苏柏棠道:“来吧，阿棠，你手里现在握着我的命，来，做出你的选择吧。”
苏柏棠的手臂微微颤抖。
“别怕，别怕，”郁华舟的目光很亮，好像里面燃着一团火:“你只需要做出你的选择，扣动机关，亦或者对我说放弃，这很简单的，阿棠。”
“别逼我，舟哥，”苏柏棠的声音变哑，“你别逼我。”
“如果你选择逃避，那我就会这样一直一直缠着你，直到你做出选择为止，”郁华舟微微一笑，“你要知道——”
他脸上的笑容一凝。
血肉被利器划破的声音响起，再低头，苏柏棠已经扣动机关，那只被他亲手装上去的箭现在没进了他的胸口里。大片大片的血色洇出来，染红了他身上那件向来洁白如新的大褂。
“舟哥，”苏柏棠抓着弩弓的手垂下来，手指神经质的抽搐了几下，眼里如一潭死水，“我说过了，你别逼我。”
郁华舟那一瞬间的神情就像一朵枯萎的花。
苏柏棠推开郁华舟的身体，弩弓掉落在地上，手上沾了温热的血，但他全都毫无感知，木着脸去开卫生间的大门。
然后游魂般的摸索回到病房里，睁大一双空洞的眼睛站在床边许久，直到桑秋醒来被他的身影吓了一跳，打开灯来，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
苏柏棠的胸前沾着大片刺眼的血迹，他猛的扑上去，抱着桑秋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自己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委屈，不甘与身不由己，都要在这一刻哭尽，将所有的屈辱与仇怨都变作泪水哭出体外蒸发。
走廊外响起阵阵手忙脚乱的呼叫，有人发现了在卫生间里被袭击的郁华舟，大量失血，被抬上担架送往急救室，外面一阵鸡飞狗跳。
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谁都没有听到虚空里响起一道提示音:【叮~虐心值+20％，当前虐心值: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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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个预收，有小天使感兴趣的可以点个收藏吖~
《对象总被虐文套路怎么办》
简介:快穿世界万千姿态，总有那么一些世界的反派气运莫名旺盛，喧宾夺主，干出过不少夺取气运/过度欺辱/小黑屋/反虐甚至反杀主角的各种危险行为。
于是陈琅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快穿者，五讲四美好青年，社会主义接班人，德智体美劳特长生，“2008感动中国”特别奖的获得者……
被委以重任的他只能在每一次的任务中试图用自己如春风般温暖的爱来润泽反派，
用自己如夏日般灼灼的热情来激励反派，
用自己如秋雨般绵绵的柔情来呵护反派，
用自己如冬雪般纯洁的基情来拥抱反派；
……然后尽量把他们扒拉远点别挡着人家主角奔向幸福he的欢喜康庄大道。
至于反派被他扒拉走后总是捏着虐文剧本目光阴沉沉的看着他，好像下一刻就能干点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操作时，陈琅琢磨琢磨，只好使出点大病操作来打断他们的各种施法。
世界一:铁汉柔情老哥哥×“厄运”体质少年
陈琅的大花臂上肌肉鼓起，手里捏着一只小黄鸭朝远处传闻中拥有厄运体质的阴沉少年招手:“小孩儿，过不过来玩儿鸭？”
“虽然大哥长得凶，生得壮，一身悍气像劫匪。”
“但是大哥爱你。”
世界二:建国后成精的奶牛猫×喜怒无常的轮椅老男人
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遇到老鼠怂成团，一到晚上蹦野迪。顶着几掰脸的奶牛猫坐在简陋桌子上，甩着尾巴伸出尊贵的喵爪。
“男人，作为一个合格的铲屎官，我允许你触碰我的爪。”
“但作为回报，你需要虔诚的向我献上小鱼干，是虔诚的！明白了吗？”
……
多个世界待定，先放个文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的快穿沙雕文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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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 章、末世丧尸30
郁华舟被发现得及时，最终还是没有死成，休养用了好些天，请了长假，跟苏柏棠待在同一个楼层里。
他虽然伤势未愈倒仍是生龙活虎的，可以爬起来指挥麾下众人怎么应对疫苗显现出来的弊端，从哪方面去改进，完了躺床上依然能吃好睡好伤口好得飞快，根本看不出当初那气若游丝好像下一秒就要嗝屁的虚弱模样。
反而是苏柏棠经了那一次后精神一直不太好，平息一阵的低烧又开始断断续续的烧起来，简直没完没了。就跟被谁下了降头夺了气运似的。
桑秋那天特意去查监控把事情都打听清楚了，没几天就去看望了一趟负伤的郁部长。
探望时长为一个半钟头，桑秋走后郁华舟脸上多了个红彤彤的拳印，热火鲜明，肿得老高。
然而他就像是感觉不到脸上的钝痛一般，顶着一脸青紫继续在病房里处理工作，偶尔有空了就跑出来走廊到处溜达，半点也不受影响。
众人总觉得郁部长好像哪里变了，但又说不上来。
有可能是因为被苏柏棠那一箭射错了地方，也有可能是给桑秋那一拳打坏了脑子，郁华舟穿上病号服，顶着一脸青紫哼着歌儿背着手，像个视察的领导在周围四处转悠。如果是他以前的话，尽管态度懒散了些，但凡是衣衫有点不整他都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实验室里的人大多都很注重自己的仪容。
现在他就哪里怪怪的。
然而只要有心人观察一下，就能发现他转悠的地方左右离不过苏柏棠那间病房的附近。就像一只松鼠对着别人家洞窟里的腰果垂涎欲滴念念不忘，偏偏对方天天在家里给看着，让它无可奈何无计可施，只能天天来踩点的样子。
桑秋直接把办公室给搬病房里了，郁华舟在医疗部里到处溜达，表面上气定神闲内地里抓耳挠腮，等他伤口好得差不多就得被桑秋赶出医疗部，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儿了。
那天他确实做得太过了，被弩弓射中的那一刻苏柏棠的神情令他印象很深刻，麻木，空洞，绝望，脑子里充斥的那些极端想法与情绪都因为苏柏棠的神色而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知道，他这次大概是真的触及到了苏柏棠的底线，他会恨他的，哪怕是曾经不会，那以后可能也会了。
心底涌上难以言喻的后悔，他后悔那天的所作所为，一时鬼迷心窍逼苏柏棠逼得太过。中箭之后没能跟对方说上一句话，只能看着他像只提线木偶一般推开卫生间大门离去。
曾经他有想过去道歉吗，当然有想过。但他知道苏柏棠不一定会原谅他，于是就用这样极端的做法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刷着存在感，然后一错再错。
郁华舟搔着自己的手臂，竟莫名感到了一丝焦虑，他这么些年都是这么鬼迷心窍的过来的，根本不能细想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在他感到后悔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输了。
【叮~虐心值+1％，当前虐心值:81％】
郁华舟行事一向追求心安理得，随心所欲，他总归是拥有些常人所没有的底气，所以他不能让那些悔恨和愧疚充斥占据自己的内心，因为那会让他产生弱势，动摇和自我怀疑，会扰乱他做人处事的惯性。
他不是个愿意直面并更正自己错误的人，哪怕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擅长的是一错再错，并混淆是非，用一些常人意想不到的思路将错误从自己身上摘走，然后反推到别人头上去。
换句话说……他永远都是受害者。
郁华舟挠完手臂想挠伤口，力道没控住好，疼得他一阵皱眉，纱布里有丝丝的血迹渗出来。他回到病房里联系医生过来帮他换下纱布，盯着桌前没核对完的一摞文件，捏起钢笔打发时间似的在上面写写画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看见自己在表格的顶部写了一个棠字，钢笔的笔尖停留在纸面上，洇出大片墨迹，渐渐将那个字给淹没了。
郁华舟毫无来由的有点心慌，脑一抽用袖子去擦了一下，自然没有擦掉，干净整洁的纸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资料看不清了，他的袖子沾了一团污迹，郁华舟眼皮微跳，觉得自己最近脑子有点不太灵光，得吃点补脑的东西。
“怎么样？”
“烧已经退了，再休养一阵，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扒开苏柏棠的眼皮用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里面的瞳孔骤然收缩:“对光反应，正在复明，最近还有耳鸣失聪的现象出现吗？”
桑秋替苏柏棠答了，“偶尔，但比以前少了很多，九天里是两次左右。”
医生关了小电筒揣兜里:“他正在慢慢恢复，看来城主的努力有成效。”虽然见效不大，但苏柏棠的身体状况并没有一直在走下坡路，这就已经足够了。
“说话还会不会喉咙痛？”
苏柏棠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哑声道:“比以前减轻了一些。”
“扁桃体发炎，等下给你挂一点消炎药水，再慢慢养一阵，效果应该就会出来了。”
苏柏棠点点头。“谢谢。”
医生离开后苏柏棠下了床，桑秋正岔开腿坐在旋转椅上，于是他摸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对方腿上:“听到了吗？”
“听到了。”
“有在好转哦，天天这样被你管着，”苏柏棠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就是有点无聊。”
桑秋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避免他摔下去。
苏柏棠亲吻他的耳垂，因为视线模糊不清，看东西总是微微眯着眼，里面宛若含着一池春水，配合他恢复了不少的脸色，显得别样含情脉脉:“那你陪陪我，好不好？”
“不是这种陪呦~”苏柏棠的手顺着他的衣服下摆钻了进去。
桑秋瞥了眼角落，岿然不动:“这里有摄像头，”他被苏柏棠轻轻捏了一下，语气稍顿，继续道:“二十四小时工作。”
苏柏棠的语气含糊不清，笑盈盈的拨弄着他衣领下方，吐气道:“那和我去浴室？”说罢手下用力施加了一下力道，成功听见桑秋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嘶~”
“啊，城主，给您赔罪，”苏柏棠假模假样的抚摸着对方刚刚被他掐痛的地方，指尖借着衣服的掩护划过某点突起:“医生说我不宜做剧烈运动，那就只能拜托你来了，好不好呀~”
桑秋鼻头微微耸动，实在受不了他的左右撩拨和软磨硬泡，带人去了旁边那间不算大的浴室，反手关上门。
许久之后两人才从里面出来，头发具被水汽蒸得湿哒哒的，换了一身衣服，苏柏棠坐在床上任由对方给自己吹头发，他顺势倒在这人怀里，不老实的动来动去，凑在人耳边道:“你主动的样子特别性感，”他扼腕:“我以前都错过了什么啊……”
桑秋:“……”
他加大了吹风机的风力。
苏柏棠被吹得一脑袋白毛乱飞，不甘示弱的将对方按倒在床上，啾，他往对方唇上亲了一口，“桑秋，躺好了，别动，”他说:“再动我就要强.奸你啦！”
“……”
他窸窸窣窣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桑秋看了眼，发现那是昨天他和苏柏棠出去的时候，对方在草丛里面挑挑拣拣拔起来的一根藤草，细细的根茎，很柔软，生命力顽强，经了一夜也没有枯萎。
苏柏棠当着他的面自己动手把那个草环成一个手指大小的圈，因为看不见，那个草环也被他折得丑丑的。
等他自己觉得差不多，摸了摸草环的大小，再摸到桑秋的右手，捉起来，数到第四根无名指那里，一郑珍重的捏着草环在他面前晃了晃:“看好了。”
他把草环慢慢套进桑秋的无名指里，好像那不是什么草环，而是一个万众瞩目的贵重戒指，缓慢却坚定的套进了无名指根部。
“好啦，”苏柏棠一改郑重神色，嬉皮笑脸道:“怎么样，纯天然无污染的环卫戒指。”
“嗯，”桑秋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戴着一层厚厚的滤镜，硬夸:“很好看。”
苏柏棠果然笑起来，小尾巴翘得高高的:“那是，专门为你选的。”
桑秋含笑摸着他的头:“是我思虑不周，没有给你准备，下次给你做个更好的。”他说自己思虑不周，却半句话不提苏柏棠的唐突与草率。
“好哦，”苏柏棠把右手举起来:“等你。”
睡觉为了避免把草环弄散，桑秋小心翼翼的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拥着怀中人入睡，灯一关，黑暗将两人包裹其中，包括那个又绿又丑又草率的戒指。
他只当苏柏棠是心血来潮，却并不知道，戒指送出，那是一个决定。
一个关乎他们后半生的决定。
曾经的郁华舟本该拥有这样一枚戒指，在他和苏柏棠同居的那本年后，苏柏棠瞒着他去托人订做了一对戒指，可惜后来丧尸病毒爆发，郁华舟没能收到这样一对戒指，所以他上辈子直到死后也并不知道，苏柏棠那剩下的最后六个小时里，到底还有什么话没有和他说。
那时候的苏柏棠不能说话，所以说不出来。
现在的苏柏棠却是已经不会再说了。
他准备好的那个戒指，兜兜转转，最终成了个潦草的草环，玩笑一般被匆匆套在了桑秋的手指上。它的存在意义大于价值，里面藏着郁华舟尽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好在，桑秋并没有辜负苏柏棠的期许，将它当做一个玩笑而扔掉，反而将它小心珍惜的保护起来，当做一个珍贵的赠礼。
苏柏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开《灰色空巷》啦，和《青灯里》是同一本呦~改了文名，《青灯里》这个文名完全是我当初开文的时候抓耳挠腮想不到文名随便乱取的哈哈哈哈，就像拿着骰子和字典当取名神器的那样，我就是个取名废，目前取名只有林中扬，卫盛明这种名字之类的水平，每次打卫盛明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打出卫生棉来……


第167 章、末世丧尸31
一个月之期将近，苏柏棠每天磨着桑秋要去南川基地拿回东西。
他自始至终都没跟桑秋说要拿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桑秋劝他将身体再养好一些，但苏柏棠坚持要去，他认为自己已经好很多了，桑秋完全不必这么担心。
桑秋就像个操心儿子的老父亲，苦口婆心的劝他，见劝不动只能忙前忙后的给即将出门的小儿子准备东西。
苏柏棠的眼睛已经勉强能视物，走路不再跌跌撞撞的，他确实如自己所言的好了许多，但桑秋完全是已经操心了太多，怎么都放不下了。
苏柏棠笑着抚开他的眉头，调笑道:“桑妈妈，安心啦，只是出个远门，又不是远嫁不回来了，怎么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桑秋叹气:“你也知道你在让我操心啊，”他捏捏鼻梁:“要是你半路受伤感染了怎么办，就你那点抵抗力……”
“不会的，”苏柏棠凑上去索吻，企图安抚:“不用尽往坏处想，就是出个门而已。”
“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伤口小感染而出事呢？”
“单是你这个想法就是不对的。”
“是是是，你就相信我吧，再怎么着我也会全须全尾的回来的。”
桑秋凝视他一阵，低头拨弄了一下掌心里那个已经枯萎的草环戒指，轻声道:“但我总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苏柏棠底气十足的回视，“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不能告诉你的。”
关键是他专门挑了个桑秋没空要开会的日子出发，那一天里桑秋也不可能空掉这么一个准备了半个月的会议跑来和他一起去南川。
他摆明了是想要自己出门，不让桑秋跟着。
桑秋无法，只能一再叮嘱他出门的注意事项，给他配了些陪同的随行者，都是些对南川基地已经很熟悉了的人。
出发前几天郁华舟不知怎么的就得知了这事儿，找上门去，结果扑了个空，苏柏棠早就搬离医疗部回到自己住处去了。他没赶上。
三天后苏柏棠和那些陪同的人坐上车离开中州，前往南川，桑秋有事无法陪同，在他走之前又是好一番叮嘱。
苏柏棠一一认真记下，“好哦，不要光顾着我，这几天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
二人的手轻触即分，桑秋看着他的背影委身上了车，眼皮突突直跳。
大概是最近确实太累了，他按了按额头，直到看着车辆远去，远到看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去准备即将召开的会议。
一行人分拨成了两车，经上一次陶梓平的事后，几人都认识苏柏棠这个人，主要是将对方扔出中州基地的时候他们都有份，现在心里难免不自在和愧疚，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桑秋这是故意安排的。
苏柏棠本人倒觉得无所谓，毕竟都是按照上头决定办事的，他之前也在城内巡逻队做过，都理解。
车辆走了上百公里，还是没什么人说话，车厢里一片寂静，除了驾驶座上开车的和副驾驶上的苏柏棠，这一辆车后座的人都在大眼瞪小眼。
有人干笑一声，“跑了一应该有一半路程了，有人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鸦雀无声。
苏柏棠收起撑着下巴的手，“对，这么热的天，应该喝点东西才是，”他对开车的人道:“跟另一辆车的人说一下，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本来这也只是我自己的私事，现在还要麻烦你们受累还要陪我跑一趟南川。”
于是两辆车找了个路边停车，苏柏棠指着货运车辆道:“那里有城主准备的水和食物，先稍作休息吧，不赶时间的。”
那帮人一般都是属于外出工作的，身上的衣服的材质和性能都比一般人要好，是由基地统一发放的，苏柏棠含笑坐在树影底下看着那帮毫无防备的人拆开食物吃饱喝足，没多久就一个个都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他将人一个个五花大绑搬上了货运车厢里，锁上门:“诸位，做个好梦。”
随后把货车停在了树影下，自己一个人开着越野离开了这里，前往南川。
许久没来过南川，这里已经开始变得荒凉，偶尔远处能看到一两个丧尸出没，行动很迟缓。
苏柏棠绕了一圈，把车开进底下车库里。他曾经从这里离开，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地下通道里有不少砸下来的建筑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被丧尸入侵和变异种流出后发生过什么斗争，有些建筑残渣倒塌后堵住了去路，他还需要费心的去清理，把路口一路清出来，开往底下的区域。
越往下越黑，这里的发电机都被破坏了，没有供电，备用电源没有启动，里面一片漆黑。
他拿出早就备好的手电，从一到破烂的铁门往基地深处走。
墙壁有裂缝和打斗痕迹，有水从缝隙里漏出来，通道内部积满了灰尘，和着水显得很浑浊，有些角落甚至爬上了一些青苔。
没走出去多远，他就开始看到一些褐色的，棕绿的，或者各种浑浊黏腻的粘液，沾附在墙壁和地板上，伴随着一些镶入墙内的惨烈抓痕，透着一股酸腐味儿。
他面不改色的穿过通道，进入基地主干道。曾经因为只能待在实验室里，其实他对南川基地的布局不怎么清晰，只能靠着感觉来到主干道，走了一阵，这才看到一张基地的地形全貌图。
将指示图的外框破坏，把图纸取出来，他借着手电的灯光原地研究了一下，寻找中央控制室的位置。图纸很复杂，跟一般简洁明了的楼层图纸不大一样，他眯着眼找了好一会儿，忽然猛的后退几步避开左侧袭来的风，再一抬起手电照过去，一个面相丑陋可怖的变异种赫然出现在眼前。
苏柏棠拔腿就跑。
那变异体身上长了三张脸，一张在右肩，一张在胸口，还有一张在胯下某个令人尴尬的部位，大小不一，长得十分奇妙，脖子上顶着一个情况不明的大肉球，裹着白色的丝络状菌体。
苏柏棠深谙三十六计走为上，抓着图纸一下子扭头没命的跑。跑了好一阵对方依然穷追不舍，试图延长自己肉乎乎冒着脓液的触手去够他。
苏柏棠一惊，当机立断关了手电，跌跌撞撞跑进一条支道里，已经不知身处那个区了，只能放轻呼吸和脚步，尽量不去惊动里面的怪物。
他心里砰砰直跳，主要是因为激烈运动后的心律不齐，额头上冒了一层热汗，躲在角落里安抚自己的心跳。
静了许久，心跳平稳下来，苏柏棠捏着手电小心翼翼的挪动，脚下不小心提到了一个罐子。
哐啷一声响。
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再回头，照亮手电，身后的变异种早已蹲守在那里许久，胸口前的一颗眼睛乱颤，脖子顶上的肉球大张开来，那里面是一张畸形而硕大的口器，张开的时候像一朵食人花，裹着丝络状的菌丝，异常恶心。
苏柏棠一口气差点卡在胸腔里，眼见那张嘴已经伸到面前来，他来不及避让，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雾从苏柏棠身后绕到他们之间，随后猛的将那变异种给包裹其中，苏柏棠确定自己在那一瞬间闻到了血肉被腐蚀的味道。
身后一只手突兀的探出来，将他往后一捞，苏柏棠撞进一个削薄的胸膛里，他的脸紧紧贴在对方的胸口上，甚至能隔着一层骨肉听到里面剧烈且杂乱的心跳声。
对方伸手一把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于是他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是那些被桑秋派遣随同他来南川的八个人的其中一个:“你不要命了！”
苏柏棠眉头一皱，伸手撕掉他伪装用的假面，果然露出郁华舟那一张苍白的面孔来:“你跟踪我过来？”他顿了顿:“你不是吃了那些东西了吗？”二十四小时没到，他是怎么醒过来的。
郁华舟冷笑一声，并不答他，将人拽起来，随后控制黑雾将那只变异种绞杀，苏柏棠听到了异常凄厉的惨叫。
“为什么要将所有护卫药晕？”
“没什么？”苏柏棠不看他。
“回答我，”郁华舟很粗鲁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看上去正处在爆发的边缘:“你自己一个人只身跑来这里，你想干什么？！”
苏柏棠想挣开他的手，但是没挣动，他平静道:“放开我。”
郁华舟没放。
苏柏棠不做挣扎了，干脆直勾勾的回视他:“那你猜猜，我一个人回这里想干什么？”
他的眼神很直白，细看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仿佛是一团空。
郁华舟的手一抖。
苏柏棠于是笑起来，“对啦，你猜对啦，我回来就是为了和这座基地同归于尽的。”
郁华舟的力道一松，愣愣的看着他。
苏柏棠脸上的笑淡下去，面色冷淡的推开他的手:“所以你要是继续留在这儿，那我也不介意这里会不会多一个冤魂。”
他手上还攥着图纸，郁华舟一跃而上抢他手里的图纸，苏柏棠反应快一点，将图纸背在身后，表情冷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你……你不能那么做，阿棠。”郁华舟一改曾经的散漫姿态，目光里有惊惧。
“我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你凭什么说我不能？”苏柏棠继续走。
“你不能这么做，南川基地什么时候毁掉都可以，但你何苦要赔上自己，为什么要赔上自己？阿棠，你想想我……不，就算不是我，你想想桑秋，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苏柏棠不听他的:“桑秋会尊重我的选择，但你只会强迫我。”
“就算你要去死，那他也尊重你的选择吗！”郁华舟的音调拔高。
“对啊，”苏柏棠似笑非笑的回头，“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
“阿棠，你别这么做，不要想不开，”郁华舟的语速急促:“疫苗我已经研制出来了，往后的世界会越来越好，会逐渐恢复原来的样子，你不想看看以后的世界吗。”
“我没有想不开，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
郁华舟胸膛起伏，猛的拽住他的手腕，大声道:“你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去送死？！”
苏柏棠看着他的脸，似乎有些讶异，郁华舟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居然有眼泪，他还以为是自己急出来的汗。
苏柏棠脸上的冷色缓和下来，“舟哥，”他用手替郁华舟拭去脸上的眼泪，“这是我自己选的，你就不要阻拦我了，好吗？”
郁华舟脸上依然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对这多年未见的温柔一时感到怔怔然，却听到对方继续道:“我曾经也是死在你手里的，你不也一样眼睛都没眨一下吗？”
郁华舟的神色瞬间苍白。
【叮~虐心值+10，当前虐心值:91％】
“本来有些话我也不想说的，但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回头找我，会让我误以为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他轻笑道:“但是你心里若是还有我的话，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去呢。”
“归根到底，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舟哥了，”苏柏棠叹道:“以前的舟哥在我心里已经死了，你对我来说实在太过陌生，我没办法把你和他联系在一起。”
“你知道曾经的那最后六个小时里，我想和你说什么吗？”
“我想和你说，不要伤心，虽然我可能快要死了，但我还是很爱你，以前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违心的，不是故意要将你抛下的；但是没多久我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穿着实验人员的白袍，一脸无谓从外面走进来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舟哥。”
“你对我倾述，对我发泄，控诉你所遭受的不公和怨恨。你说你恨陶梓平，却也一样恨我，恨我把你抛下，不给你选择的机会，但是舟哥，”他很疲惫的叹了一口气，“在那种情况下，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能理解你无能为力只能被别人安排的无奈和怨恨，但是你已经被这股恨意扭曲了心理，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在见我的最后一面里只顾着发泄你的情绪，我本来也有话想对你说的，但是那时候却感觉好像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区别了。”
“你在我面前爆发，又在我面前归于平静，最后转身离开，在那时候我就觉得，就这样算了吧，欠你的东西那十五年里我应该还清了，我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遭的那些罪都是我活该的，真的已经没什么所谓了。”
“本来那时候我想说的是，我们同居了那半年的小房子，主卧那个深棕色的小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对戒指，是我那天刚好订做好从外面拿回来的，还没拆开来看过，我准备当天晚上就向你求婚的，尽管我爸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说你心思太重，远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清朗明磊，内地里其实是个很难接纳别人的人，说我脑子太过一根筋，跟你的性格不合适。”
“我不听，他就借故把我打进医院，却没想到我会为了你就这样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从家里搬离出来，直接跟你同居了。”
“舟哥，那天晚上，我本来打算向你求婚的，可现实就是那么凑巧，夜晚没有来，然后丧尸先来了。”
所以一夜之间他们一无所有，家人的生死状况不明，随波逐流的跟着幸存者们开启流浪的生活，寄望于能够找到一个庇护所，最后却逃不过离心反目，造成后面的悲剧。
“所以……”郁华舟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眼眶慢慢变得湿热:“我原本是，应该有一枚戒指的？”
“没有了，”苏柏棠朝黑暗里走去:“现在没有了，有也不会在你手上，你不是我曾经想要求婚的那个舟哥。”
“就算有也不会在我手上，”郁华舟拦住他，“那应该在谁手上？”
“你猜？”
【叮~虐心值+6％，当前虐心值:97％】
郁华舟当然能猜的出来，只是他无法想象，也不能接受。
他有些崩溃的上去抱住对方腰:“就算是这样，哪怕是因为这样……这不是你做这种决定的理由，这不值当，我知道是我以前不好，我做错了很多事，但你不要这样折腾自己好不好？”
“舟哥，”苏柏棠被他拖得走不动路，站在原地第二次叹气:“这当然不只是我要和南川同归于尽的理由。”
郁华舟以为还有希望，蓦的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眶看他，喘息道:“是什么？”
“城主应该给你看过H001的资料吧，”苏柏棠露出一个笑:“南川基地的生化武器，人造丧尸皇，现在正跟我们处在同一层楼里。”
他转过身，微微俯下腰道:“我让他在实验室里面等着我，他现在就在里面乖乖坐着，你现在要去一探究竟吗？”
“南川基地有个自毁装置，可以把这一整片地方夷为平地，以人类目前的手段来说，这是将他彻底销毁的最好办法，但是南川基地的自毁装置被触发后只有三十秒的反应时间，它的设计就是一定要有人给它陪葬”苏柏棠伸出手，状似怜惜的摸了摸他的脸颊与未干的泪水:“舟哥，你还是回去吧，就别来凑这个热闹了。”
他在把他剔除出去。
“不行，”郁华舟当然不愿，手臂愈环愈紧，用上的力道几乎将苏柏棠的腰给勒断，咬牙道:“不行。”
苏柏棠皱眉，“疼……舟哥，你不要这么用力。”
郁华舟忙不迭松开手臂，却见苏柏棠已经疼得弯下腰去，抱着自己哆嗦。
郁华舟顿时手足无措:“对不起，阿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就要撩起苏柏棠的衣服去看一下，对方却拂开了他的手，脸上犹然带着冷汗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每一次都不是故意的。”
郁华舟的脸色在黑暗里显得愈发苍白，踌躇不安的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苏柏棠勉强缓了会儿，不再管他，咬着手电摊开图纸，寻找置放备用电源的地方和中央控制室的位置。
郁华舟游魂似的跟在他身后，凡是遇到变异种都会出手解决，清除了不少障碍，让前进的路上顺畅许多。
“基地的特殊实验体有五百五十六个，除去我和001，其它的实验体有的已经醒了，有的还在沉睡，有的已经顺着地下车库的通道离开基地，有的却还在这里面游荡，”苏柏棠停在一扇门前:“但不管怎么样，这里始终都是他们的源头。”
他推门而进，备用电源，还有剩下的未被毁坏的发电机，找到了。
苏柏棠拦住他，“阿棠，阿棠，听我说，可不可以不要去了，我们可以回去中州慢慢商量，001是人造物，他不可能没有缺点，我们可以慢慢研究如何对付，不一定就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啊。”
苏柏棠并未给去一眼，根本不为所动，他已经铁了心。郁华舟能猜到，这归结于他隐匿在体内那些斯歇底里的因子，也许也是因为曾经收到过的善待实在太少，暗无天日的末路困境堆积在一起摧毁了他想要见证新世界的希望，于是赴身想要和旧时代一起陨落，所以从未想过要给自己一条生路，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疯狂与决绝。
与别人曾经所遭受过的经历相比，语言的劝谏总是显得苍白无力的。不论他搬出什么样的理由，他都不可能劝得动苏柏棠。
【叮~虐心值+2％，当前虐心值:99％】
郁华舟有些绝望，他很想说，阿棠，你不必如此，日后我好好待你，定不会再叫你难过，他也想说，对不起，是我以前对你不好，我以前做错的事情太多，想要弥补你。
但是他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了解苏柏棠，所以知道这些话对对方来说根本毫无用处。
直到苏柏棠找到了发电机，要再去找中央控制室的时候，郁华舟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阿棠，”他的声音极轻，带着极度隐忍过后的哀意:“我来替你好不好？”
既然我偿还不了曾经的亏欠，那就由我来替你，好不好？


第168 章、末世丧尸32（完）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一丝光亮也看不到。
门口处有一张倒塌的椅子，地上散落缰绳，离这儿两三步远的地方还有一块没被啃完的骨头，已经发黑发臭了。
当宋本卿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有苍蝇在缭绕，他避开地上的那块碎骨，径直往里走，在里面逛了一圈即将走到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毓巳那头白发变得灰暗，像是沾了不少尘土，显得灰扑扑的。
宋本卿提着手电站在原地不动，“你打算在那儿生蘑菇呢？”
毓巳闻言低叫两声，有些委屈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慢走过来。
随着他的走近，宋本卿也瞧见他的手臂上有一团一团见肉的血洞，很恐怖，但看起来像是他自己扣出来的。
宋本卿抬起来看了看，“你在抗议什么，怨我来得慢么？”
毓巳不停摇头，掀起他的衣服下摆，果然在他的腰间看见了一片淤青，那是郁华舟之前用手臂大力箍出来的。
毓巳凑上去，用舌头轻柔的舔了舔他的腰际，像一头温顺的大型犬。
宋本卿摸摸他那头像是裹了灰尘的黯淡头发:“原来你也知道这是你弄出来的。”
毓巳有些沉默，一时没吱声，实验室里忽然亮起灯光来，电来了。
宋本卿低头看了看时间:“郁华舟的效率还不错，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
等灯光全部亮起来，实验室里的全貌终于一览无余。地上有大片干涸的黑色血迹，地上堆着不少烧杯和试管，各种各样的东西摔作了一堆，很是狼藉，还有一小块碎骨，应该是来自于人身上的。
宋本卿环顾了一番，最后发现毓巳刚刚蹲的那个小角落里积了一摊血迹，应该都是他自己焦虑的时候扣出来的，再一低头，毓巳手臂上的那些血洞已经完好如初。
宋本卿将他拉起来，凑上去亲吻他。
毓巳对这突如其来的吻不明所以，起初有些小心翼翼，压抑着不敢回应，等后来他发现宋本卿在勾动他的唇舌，于是难免无法自抑的热烈回应起来，反客为主，极力掠夺着对方口中的一切。
他吻得愈加沉醉，有些难以自拔，宋本卿的唇舌很软很甜，让他很想再进一步，然而就在他情到深处时，宋本卿忽然冷静的退开了，被他吻得微微喘气:“时间差不多了。”
毓巳不懂，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对方。
宋本卿勾唇，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毓巳。”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拨开毓巳额前乱糟糟的长发，又顺带理了理他散乱的衣领:“你在这里再等十五分钟，就可以收回你的下一个碎片，然后就再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宛如一个三岁稚儿，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了。”
“你将会拿回你的部分记忆，恢复正常神智。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再无瓜葛，以后我们去哪里，和谁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和对方没什么关系了。”
他浅笑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知道吗？”
毓巳仍是那懵懵懂懂的表情，见对方要走，忙去拉对方的手腕，宋本卿避开了他的动作:“你就在这儿等着吧，别跟着我，”他转身:“再见吧，毓巳，再也不见。”随后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毓巳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追。
宋本卿离开实验室顺着通道回去地下车库，饶是他加快步伐抄了近路，也只能勉勉强强在十二分钟内抵达车库，还剩三分钟，他迅速的开门上车启动，驾驶车辆冲向车库通往外界的通道，一路挂到最高档速，猛踩油门。通道呈回旋式上升，一路上哪怕之前被他清过一遍路障，但仍然无法畅通无阻的高速行驶上去。
车辆避开一处路障，宋本卿为了节省时间没有减速，车身避开障碍后整个儿偏向通道的另一边，几乎是贴着墙壁剐蹭着车门一路强硬的开了上去。
还剩一分钟。
车辆不再费时避开路障，遇到不算很严重的干脆直接撞了上去，一阵泥尘与碎屑飞扬，混凝土乱飞，有的甚至穿过了挡风玻璃在他的眉骨边划出一道血线，车头变得凹陷残破。
三十秒。
出口亮光依稀可见，宋本卿撞飞一只扑进来的丧尸，油门直接踩到底，车辆如箭一般疾射出去，挡风玻璃全是裂痕，几乎要看不清前方的路，在他冲出出口的那一刻，十五分钟倒计时结束，郁华舟按下了藏在中央控制室的那个按钮。在这之前供电已经被他接上来了，他可以看得到车库里的那些监控，自然也没有错过对方冲出南川基地时那一瞬间的刺眼光亮。
机械女声在整个基地回响，发出红色警报:“Alert，the self-destruct system has been activated and cannot be aborted.The base will collapse in 30 seconds.Countdown begins.”
“警报，自爆系统已启动，无法中止，基地将在三十秒内坍塌，倒计时开始。”
机械女声在最后加了一句提示语，板平的声音藏着设计人员的无限恶意:“请操作员做好准备。”准备和基地陪葬。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郁华舟往后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扶手，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在监控所能及的范围内远去，渐渐消失成一个小点。
“十七，十六，十五……”
他忽然想起什么，调出实验室的监控，看见实验室之一里站着个白发的身影，显得笔直而沉默，仿佛一个正在等待最后审判的罪徒，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监控摄像头这边看了一眼
“六，五，四……”
郁华舟并不在乎，他只身站在中央控制室漂浮着眼花缭乱的虚拟屏中，再去看那个监控画面最后一眼，汽车已经驶离基地范围，消失无踪。
“三，二，一，嘀——”
“阿棠，”他低叹一声，留下了最后一句无人知晓的话语:“对不起呀。”
巨大可怖的爆炸瞬间席卷吞没了整个基地，荡出的余波波及了周遭地区，惊起一阵回流的气旋，滚着烟尘呈涡状以爆炸中心向四方散去。惊人的热浪辐射出基地周遭的二里地，处在中心的所有活物连同建筑都被那轰然乍起的摧枯拉朽之势碾压成了热浪中的余烬，纷纷哀哀的被风一吹，具成了空气里凝不成形状的尘埃。
宋本卿抱头从一块巨石后面爬起来，眺望观瞻了一下远处余下的浓烟热火，不远处的那辆越野在烈火之下熊熊燃烧。
【叮~虐心值+1％，100％虐心值任务已圆满完成，附加任务:杀死丧尸皇（已完成)，奖励:当前世界能量×3，正在连接系统通道…】
【叮~连接成功，正在传输‘丧尸世界’能量×3，请宿主注意查收，当前载体剩余时间:04天16个小时。请宿主自由支配，当时间剩余量为0时将自动为宿主匹配下一个世界。】
宋本卿:【连接虐渣部门，替我将苏柏棠的灵魂渡过来。】
【收到，请稍等。】
不出半分钟，宋本卿面前多了个小罐子，罐子里装着一团黑雾，是系统助手直接从虐渣部门那个像养蛊一样悬着万千怨魂的地方直接抽过来的。
他打开罐子，右手凝出虐心值实体，送进罐子里，亲眼看着那团原本发黑浓稠宛若实体的怨魂被一点一点的净化，变得澄澈透明，回归灵魂应该有的正常状态。
当最后一丝怨气被消除，虐心值凝成的球体已经消失不见，原主的灵魂从罐子里幽幽瓢了出来，一丝丝的缠上宋本卿的指尖。
【叮~‘丧尸世界’能量×3已传输完成，请宿主收取。】
宋本卿的灵魂暗创被徐徐渡过来的能量抚平，剩下的能量都被他收了起来，一点也没有流出去。
被自己的系统阻拦在丧尸世界外面的主系统都要疯了，眼睁睁看着那么大一团能量被宋本卿一口吞，那么大一团！足够维持它不间断运行整整336个小时！！！妈的，心好痛！
宋本卿无视抓狂的主系统，将原主勉强凝聚还没来得及散掉的灵魂放在自己体内温养。
能放一时是一时，他失去了神格，早已没了那种能干扰世界秩序的修改能力，只能尽力减缓原主灵魂的消散，心愿了结，它本该在吐出能量的那一刻就原地消散的。
遇到渣男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渣男而让自己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从此就再也走不出去，在无能的困镜中被负面情绪包裹污染，最终成为一个害人害己的怨魂。
宋本卿一路往基地废墟的反方向走。
迎面吹来微凉的风，吹散了那场大爆炸带来的热度，宋本卿张开手臂，再风中静立了一会儿。斜阳要落不落的挂在远处山头之上，夕阳的颜色显得特别温暖且温柔，将他们拢在其中。
末世，该结束了。
他一路走出许远，终于碰上了来迟的中州护卫，八个人变成了七个人，其中消失的那个人谁也说不上来，唯一知道内情的苏柏棠对此缄口。当七个人匆匆解开身上的捆绑开着货车赶来这里，一切都早已经结束了。
宋本卿被带上副驾驶座上，撑着下颌看这一场难得的、烟火与夕阳同时演绎的盛景。
“走吧，”他迎风一笑:“该告别过去了。”
车辆比预算的晚一天到达中州，苏柏棠失联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桑秋的脸简直比锅底还黑，亲自上去将他从货车的副驾驶上提溜下来，捉回了家里去，即将接受一场狂风骤雨式盘问。
但他故意隐瞒，而且知情的人都死了，桑秋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还暗自生了一阵气，在对方凑过来讨好的亲亲时躲过了苏柏棠的嘴。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的，苏柏棠只对桑秋说自己已经把要拿走的那个东西拿走了，结果当天晚上他忽然体内出血，多器官功能衰竭，还没沾床就开始意识模糊，站都站不稳了，桑秋察觉到不对劲，直到他忽然俯身从口中喷出一连串的血迹，桑秋被吓坏了，惊悚的发现里面夹杂着细碎的内脏，手忙脚乱的将他送去医疗部。
他被桑秋背走的时候还在安慰对方，一边咽下口中的血一边道:“我没事，不要怕，你别哭……”
“你他妈别说话！”桑秋浑身都在发抖，苏柏棠在他肩头吐出的血甚至顺着他的下巴滴了下去，太多血了，太多了，他不知道苏柏棠到底做过什么，也完全没办法不慌，仿佛现在的场景就跟他曾经食物中毒苏柏棠背他去医院重合在了一起，但他却能感觉到背上的人正在一难以想象的速度虚弱下去。
桑秋早就慌得六神无主，血越多他就越慌，慌到连心脏都要停跳了，结果吼出那一句话后背上的苏柏棠就真的不再发出声音，原本搂着他脖子的手软软也垂了下来。
“苏柏棠，苏柏棠！你别睡，我现在送你去医疗部，你要撑住，”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有哭腔，拔高了声音道:“不准睡，你给我醒醒！”
苏柏棠没再醒来，他被推进手术室后下了两次病危，桑秋连坐都坐不稳了，他等得身体心理都在发麻，不知多久后对方才被推出手术室，然后立马转进了重症，桑秋甚至没能多看他一眼。医生将他拉到一旁，看了看他的神情，几次三番的开口又将话吞了回去。
苏柏棠恐怕不行了。
连今天都不一定能撑得过去。
桑秋哑了半晌，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他熬得眼眶通红，唇色惨白，整张脸憔悴得不行，一个人杵在走廊许久，谁都没敢上去劝他休息。
心电监护仪的数值显示从紊乱到衰弱，再到毫无起伏，门外的几人都已不忍去看桑秋的表情。
苏柏棠在回来的当天晚上被宣布死亡。
床上的人被摘掉所有仪器，白布盖到了头顶上，床位被转移到普通病房，因为谁也不敢擅作主张把尸体推到太平间去，桑秋还没有看他最后一面。
一切都发生得这样猝不及防。
众人给了桑秋和苏柏棠最后的独处时间，桑秋手足无措的在床边站了片刻，不敢去掀那块布，他总觉得好像如果自己掀开了，就真的有什么回不来了，于是只能固执的守在床边，一遍又一遍的摸着被单下露出来的那只冷硬的手。
苏柏棠的手指骨修长，皮肤皙白，手背点缀着恰到好处的微突血管，是一只真真切切的美人手，只是此刻的美人手指尖泛青，手背的皮肤上有紫斑，看上去除了削瘦点之外毫无美感可言。
桑秋低下头去，吻了吻那只手，眼泪却顺着那只手背滑了下去。他皱眉闭上眼，舌尖在充满血腥气的口腔内滚来滚去，碰到了被自己咬破的腔壁软肉，终于压抑的闷声哭出来。
他好像哭了很久，哭累了便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梦里的苏柏棠看着他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伸手去摸他的头。桑秋有些留恋的不愿醒来，不停的去抓对方的手，然而他越努力就越抓不到。
他想要大声呐喊，将梦里的苏柏棠抓住然后用铁链锁起来，让他再也无法走开，但梦里的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慢慢远去，那种感觉太过无力，什么都留不住，发了疯的撒泼呐喊却引不起对方丝毫注意，让人几欲癫狂，
桑秋浑身一震，蓦的清醒，却发觉似乎真的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发。
他豁然抬头，正正对上一个人的目光。
那人掌心温热，眉目温和的朝他笑道:“早安，桑秋，”他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触感柔软至极:“我回来了。”
——————
那天桑秋一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在确认这不是梦后又反反复复的执起苏柏棠的手反复看，反复摸。一个晚上过去，那手背上面的淤青与紫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温度的苏柏棠，一个会动会笑的苏柏棠，他没有死，活生生的坐在桑秋面前，诚如他自己曾经所说过的，他回来了。
桑秋将他死死拥入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镶进骨血里去:“我以为你就要那样走了。”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我不食言。”他拍拍对方的肩示意他放开，随后下床来绕到桑秋的面前，抚着他眉边的憔悴:“抱歉让你这样担心我，但是你仔细看看我。”
他的头发没办法复原，但眼睛却是没了那层无法聚焦的朦胧，说话的声音清朗流畅，没有任何阻滞感，听声音的时候也不需要再特意的侧耳凝神，他身体上的所有毛病，似乎都好了。
苏柏棠笑道:“我以后可以无所顾忌的一直陪着你了。”
消耗丧尸世界所得的能量给这具身体延续生命力，只要他想，在能量没有耗尽的情况下，他可以一直一直活下去。
桑秋长久的凝视着他，本就赤红的眼眶微微湿润，慢慢吐出两个字:“谢谢。”
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回来。
苏柏棠隔着三步距离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不客气，”随后长腿一跨坐进桑秋怀里，捧着他的脸，认真道:“以后不用再担心我，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走下去。”
直到你的生命最后一刻。
他的两眼一弯，像天边一道皎洁的月牙，清亮而柔和:“对你，我从不食言。”

*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会有个番外…


第169 章、末世丧尸·番外
原主的灵魂在在宋本卿的温养下维持了四年，然后在疫苗完成普及，部分人试探性搬离基地时的那一刻消散了。
疫苗推广，被绞杀至数量稀少的丧尸已经不足为惧，每个人身上都拥有了抗体，不再惧怕丧尸病毒，被拘泥于这一方小庇护所里寸步难行。
真正的苏柏棠大抵是终于看到了上辈子没能看到的人类解放时刻，没多久就开始维持不住形，慢慢的消散了。他大概已经没什么心愿，散于天地间，和这世界的本源融合在一起。
中州仍作为这一片的中心点，扩地范围会向四周辐射扩散，搬离部分人口减轻中州基地的负担，在外建立新的据点，为避免有残余高阶丧尸偷袭，每个据点都有高阶异能者镇守，都是从中州里分拨出去的，基地里的人一时少了许多。
苏柏棠刚醒，瞧了眼床边的闹钟，从枕头下捏出放置许久的一撮羽毛，三根卷曲的白羽被绑在一起，像个小型的鸡毛掸子。他难得起早一次，起了坏心眼儿，捏着羽毛凑近旁边的人，小心掀开被角，露出桑秋一对壮硕起伏的胸间。
小鸡毛掸子在上面扫来扫去。
桑秋痒得在梦里整个人都抽动了一下，猛的从床上弹起来，一手拍在自己瘙痒不止的胸尖上，其用力之大让那一声“啪”的一下传出去老远，没多久白花花的胸肌上就幽幽升起一个轮廓鲜明的红色掌印。
苏柏棠捏着羽毛还没反应过来，被当场人赃俱获。
桑秋拿他没办法，于是当着他的面脱掉睡衣，里面什么也没穿。他的身材比例驱近完美，肩宽腿长，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练得恰到好处，强健却又不至于壮得过头失去了美感，十分抓人眼球，遑论这人长着张俊挺的面孔，整一就是个行走的荷尔蒙。
随后荷尔蒙不顾苏柏棠眼馋渴望的小表情，慢吞吞的给自己套上内裤，衬衣，最后穿上一条宽松的裤子，走过来一手将苏柏棠从床上提起:“起床。”
苏柏棠想胡闹，一只手已经攀附上了他的手臂:“不想起，和我玩嘛。”
桑秋没有听从他的意愿，反而把人捉去了卫生间刷牙，苏柏棠没骨头一般偎在他身上，手上还不老实，将他的衣服下摆撩起来，镜子里顿时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肌肉，视线往下，是松松垮垮挂在他胯骨上的那条裤子，裤头还在微微下滑。
桑秋皱眉提溜了一下，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先把牙刷了。”
苏柏棠草草刷完牙，捧起冷水乱洗一通，挠着痒痒肉出了卫生间，显得愈发随性:“今天要去哪儿吗？”
桑秋的额发边缘带着水，“有个新据点落成，想带你出去看看，不过有点远，得早点出门。”
苏柏棠在他面前换衣服，脑后的头发拢起来扎了个小揪，偏偏额前的头发拢不过去，散乱的披着，在桑秋面前如法炮制，脱了个精光。
他向来会展示自己的优势，不然那南川实验基地的组长也不会被他勾引到手，得以免去一些遭罪。等他换上衣服再去让桑秋给他拢一下头发，发现对方兜里已经揣了把枪，桑秋倚着墙壁对着他，毫不避讳。
苏柏棠笑起来，大喇喇在床上坐下:“想玩枪战了？”
桑秋走过来，兜里的枪沉甸甸的，“今天要出早门。”
苏柏棠含笑看了他半晌，将头低了下去。
桑秋顺势低头给他拢好了头发。
基地门口的一行人遥遥看着两人身影终于出现，等了许久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桑秋穿戴齐整，带着苏柏棠上了车。苏柏棠自从出现起就没怎么说话，两片薄唇红艳艳的，看起来气色不错，只有桑秋在坐下的一瞬间脸上异色一闪而过。
“出发吧。”
一路颠簸，车辆抄的路都是常走的，奈何年久失修，有些路段坑坑洼洼，不怎么好走。
“嗯……”
坐在一旁的助理左右看了看，半晌才确定这轻微的一声浅叹是身侧的桑秋发出来的。
他揣摩了一下，试着问道:“城主，您渴吗？”
桑秋闭着眼，被窗外的烈阳晒得脸颊和耳根微红，“给我拿一瓶水。”
车辆忽然碾过一个坑，颠簸了一下，桑秋压抑着声音:“嘶……”
助理以为他身体不适，暗道怪不得城主今早来得这么晚，于是让驾驶员停一下车，让众人稍作休息，发瓶水解解渴。
桑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轻又快，但却没有阻止，于是助理安下心来，中途苏柏棠换了车辆，和桑秋坐在一起，助理就被挤到副驾驶上去了。
车辆启动后苏柏棠直接睡在了后座上，原本能坐三个人的位置一下被他占去两个位，将脑袋枕在桑秋的大腿上，熟睡过去。
桑秋低头摸摸他一头柔软的白发，神情温和。
助理透过后视镜观察了一阵，觉得很像那种“老父亲の慈爱”，仿佛怀里躺着的是个亲亲宝贝儿子，随老父亲一起出去自驾游。
城主果然是个爹系。
到达目的地后苏柏棠才醒来，新落成的据点不算大，但内里五脏俱全，可以视入住的人数规模而进行扩建，名单已经拟定好了，这次就是过来确认一下，上层觉得没问题就可以审批下来安排迁入了。环节结束，桑秋带着人离开据点往西走了一阵，穿过密林，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湖泊。
“这……”苏柏棠望着湖泊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几步。
桑秋眼含笑意:“这地方不错吧，等以后稳定了，我想带你迁入那个据点里，我们可以在湖边建一个小木屋。”
苏柏棠踢开鞋子踩了一下水，提着裤腿回头笑道:“好啊，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左右无人，他回到桑秋身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湖水很凉，我刚刚看到里面好像有鱼。”
“以后我们可以来这里钓鱼吧，然后在周围种一片小玫瑰，”他指了下湖边的某处地方，“那里可以建一个小木台，位置刚刚好。”
苏柏棠想象了一下两个小老头拿着鱼竿在湖边坐上半天也钓不到一条鱼的懊恼模样，有些乐不可支。
桑秋循声望去，唇角翘了翘，随即在衬衣兜里掏了会儿，握住苏柏棠一只手鼓捣片刻，没一会儿他放开手来，苏柏棠手指上已经多了一枚戒指。
一点刺目的红印入眼中。
苏柏棠抬起手指看了看，指根套着一个镂空雕花的红戒，在阳光下显得别样红火。
桑秋嗓音沙哑:“答应你的戒指。”
那戒石通体红色，材质特殊，呈现像玉一样的光泽，与手指十分贴合，苏柏棠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发现那不是花纹，而是一行花体字母，在戒石的中间镂成一朵花的模样，远远看去不像个戒指，倒像个贴合在他皮肤上的纹身。
“这是……丧尸晶核？”
“嗯，原本放了很久，九阶丧尸晶核，我从未见过这种颜色与材质，所以将它收集起来。”后来苏柏棠给他送了一个草环“戒指”，他便想到要把这个打磨成戒指送给苏柏棠。
“九阶丧尸……”苏柏棠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红戒，“原来你身上那样吓人的陈年伤疤是这样来的。”怪不得当初他可以直面H001并勉强打个平手。
“说实话，你的异能已经到何种地步了。”
“十一阶。”
宋本卿咋舌，果然不愧是命运之子。
“不过现在随着丧尸数量的减少，我也能感觉到身上的异能正在逐渐消失，”桑秋握着他一只手:“到时候没有了丧尸和异能，也许我们的生活就要步上正轨了。”
“你的心态倒是放的宽，若是寻常一些其他人，这样的高阶异能说消失就消失了，不说难过，心底到底也会有些郁卒的。”
“我的能力是为保我所爱之人不受威胁而生，现在既然威胁消失了，那相应的如果能力也要随之消失，倒也不值得留恋。我宁愿这那太平盛世长久一些，也不希望我的人处在威险之中。”
他说如果末世能消失，回归平和生活，那这异能也不值得让人留恋。
苏柏棠轻叹一声:“桑秋。”
“嗯？”
苏柏棠认真的看着他:“你真的很好。”
“你也很好。”
“不，你应是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这么多个人当中，唯一的一个例外。”
“怎么把自己说得好像个阅尽千帆的小老头似的。”
苏柏棠笑而不语。
“走，我们早点回去吧，你为这个据点的事忙了那么多天，也该休息一会儿了。”
“好。”
在二人走后，谁都看不见在他们原本站着的地方慢慢出现一个人的虚影轮廓，晃得好像风一吹就要散了。
“卿卿……”那人茫然的唤了一声，他向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最后却怯懦的停了下来。
宋本卿将他的劣性与恶根全部都撕开了，□□裸的呈现给他自己看，和桑秋一对比，结果堪称惨烈。
宋本卿已经让他看清楚自己的本性到底是什么，虚伪，傲慢，满腹算计，他从不交付自己的心，却要让别人把心都献给他。郁华舟只能算是他曾经本性的一个缩影，显露的也只是冰山一角，这样的一个他却在将宋本卿毁了以后到头来还腆着脸求他原谅。
他已经能清清楚楚的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卑鄙阴暗的品行低劣者。
域外天魔衍自天外的极海深处，收容沉淀着数不尽的沉渣烂欲，他们依附于人的欲念为生，天性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注定了。如果不是宋本卿的那一颗心，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以恶欲为食的附骨之疽，是不洁的代表，他的灵魂是黑的，他很……很脏。
他要如何以这样一副脏污之态，去触碰一个曾被自己算计连累的纯净灵魂？
毓巳呆呆在原地站了许久，抬头望了望天，他知道自己是时候该走了，可他就是不舍得，总想要留在这里，再看他最后一眼。
够了，真的够了，再看下去就会被发觉的。
他确实该走了。
毓巳看了那湖泊最后一眼，热烈的阳光，蝉鸣，清凉的湖水，他苦笑一声，终于转身离开。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70 章、be结局
毓巳一离开丧尸世界范围，主系统有所感应，忙伸手去抓他，没抓到，却也没有过多的将精力放在他身上，因为它还要盯着宋本卿。
毓巳一个域外天魔，灵魂碎片附在任务目标的身上，对它来说只是一个增加怨魂然后多得能量的工具罢了，他要求宋本卿只攻略虐心值，那是因为虐心值对攻略目标来说其伤害更长远一些，有的甚至能影响到这只域外天魔的碎片，造成灵魂状态不稳，重新散落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毓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魂魄凝合回来了，但它对付不了他，只能任由其在它管不到的地方活动。
它管不了毓巳，但毓巳也伤害不了它，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意外因素，主系统也并不怎么将他放在心上。
毓巳回头遥遥看了它一眼，转身便走，回到了自己与宋本卿上一个待的世界里。那时宋本卿还是沈庆雨，而他记得自己叫周虞。
他回到沈庆雨租的那个房子里，记得床头柜里面放着一沓书信，那是宋本卿用沈庆雨的身份给他留的最后一样念想。
毓巳打开柜子，那里面有个盒子。
他将盒子拿出来，那些字迹清秀齐整的书信正静静躺在里面。
毓巳将书信一张张拿出，摸了摸上面的字迹，然后小心的藏进自己怀里。
开始原以为这是沈庆雨离开前给周虞留下的慰藉，后面他仔细想一想其实也能知道，这大概是宋本卿不愿他跟着自己，所以用这种方式将他留在这个世界里，让他凭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慰藉，在这个世界里孤独终老。
宋本卿每一次的离开都是计划好的，从不会为了他留下。
可是他却为桑秋而留下了。
毓巳咬了咬嘴唇，觉得委屈，可他没立场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然后去找林有成。
林有成不在监狱，他在精神病院里，他疯了。
护工都不在，他在一间压抑的小房间里被关起来，有个黑色的影子伏在他身上。
那黑色影子并不是人，是只恶鬼，因为手下出过一场血光，所以已能凝出实躯，吸食活人精气，变得日益强大。
他没有察觉到毓巳的到来，直到毓巳自己出声。
“你再这样困着他，不出三年他就要短命了。”
恶鬼抬起头来，赫然就是那亲手将沈庆雨推入车流中致死的曾舜宇。
曾舜宇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闻言嚯的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戾气。
他盯着这个一身黑袍的男人，冷冷笑道:“那又如何，我巴不得他马上死了来陪我。”
林有成神色空洞麻木，对他们的话没有任何反应，曾舜宇力道一松，他就从床上摔下来，躺过的地方染了丝丝血迹，皆是从身下渗出来的。
曾舜宇表面轻松，内里却如临大敌，警惕的盯着毓巳，将林有成从地上拉起来，死死的扣着他的腰，血迹蹭得到处都是。
林有成仰了一下头，唇色苍白，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微弱呻.吟。
“你来替你那小情儿复仇？”曾舜宇藏起心中戒备，笑得恶意:“可惜他死的太早了。”
毓巳并不管林有成如何，慢条斯理的拢着身上的宽大外袍，“对啊，早就死了，所以我现在是马后炮，来替他报仇。”
“报仇…”曾舜宇咀嚼了一下两个字，掐着林有成避免他滑下去，猖狂笑道:“你要杀我？”
“不然呢？”
曾舜宇似乎觉得好笑，于是冷笑出声。
“我劝你可以认真一点，”毓巳的眼睛一闭一睁，露出猎杀状态下的红色竖瞳，他指了指曾舜宇身前的林有成，整个人修雅从容，“或者可以把他放下来，不然你拖着一个累赘，会死得很难看。”
曾舜宇后背徒然升起一股悚人的寒意，他察觉到自己单单是被对方的一个眼神便看出这样的反应，脸色极差，“若是我不呢？”
毓巳叹道:“那我也没办法，这毕竟是你的选择。”
他惯会伪装自己身上的恶意，不然当初宋本卿也不会被他状似无辜的外表蛊惑。
曾舜宇察觉到一线银丝般游走的极寒之意，被炸起大片的危机感。
他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对方微微一笑，曾舜宇那一瞬间本能作祟，只来得及分开林有成，将他推向一旁的床铺。
林有成哐的一声撞到脑袋，呆愣愣的坐在地上，对他们没什么反应，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
曾舜宇大抵还是心疼的，朝他伸出手想过去，结果他动作一顿，毓巳已然靠在他身前，贴得极近，一只手直接穿过了他的腹部。
鬼没有痛觉，但不知为何曾舜宇还是觉得痛得撕心裂肺，捂着腹部后退几步，差点没站稳。
“卿卿不介意你伤了他，把你当成他离开这个世界的工具，但我不行，你这样对他，不将你碎尸万段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恨。”
他虽有神的一颗心脏，但一腔挚爱都只给了一个人，对外物却还是保留着域外天魔的本性。
曾舜宇捂着腹部，终于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差距之大，当机立断转身就逃，于是毓巳干脆就像逗猫一样溜着他，跟在他身后离开了房间。
这病院里的结构错综复杂，谁都看不见在里面追逐的两人，在曾舜宇稍稍就要找到突破口离开这个地方时，毓巳又抬手把那个出口封上了。
绕了小半圈，曾舜宇明白对方是在溜着自己玩，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却因实力差距而无可奈何，只能被迫溜着走，身上皆被毓巳抬手挥出的魔气割出不少小口，泛着剧烈的疼痛。
他毕竟成形不久，很快精力就所剩不多，被毓巳溜回了林有成待的那个房间，身上却比出去时狼狈不少。
曾舜宇在房间里见毓巳就在他身后蔓悠悠的跟过来，姿态闲适，心里知道自己这下可能难逃一劫了，满是不甘。
“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他恨声叫道。
“单纯只是为了回来取你狗命。”
“取我性命？哈哈哈哈，我本就已经不是人了，你如何能取我的命。”
毓巳微微一笑，当然可以，毕竟他曾经就是以这种恶灵与欲念为食，不过现在嘛，逗一逗他也无妨。
只见毓巳手指微抬，那地上的林有成便忽然不受控制的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你也就罢了，难道我还能奈何不了他？”
林有成垂着脑袋，夹白的发丝干燥杂乱，脸颊凹陷，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被鬼怪囚.禁起来当做禁.脔，他脸上能有血色才让人奇怪。
曾舜宇也不知是爱他还是恨他，一边吸取他的精力却又一边用些法子来勉强维持着他的命，导致这人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我猜你并不想要他死，可你的亲近只会加快他的死亡，你又不愿意为了他的身体着想而远离他。”毓巳看了看林有成傀儡般的神色:“事实证明你足够自私，现在的林有成还能算是林有成吗？”
曾舜宇被刺中痛脚，尖声道:“关你屁事。”
“是啊，关我屁事，”毓巳伸出手漠然掐住了林有成的脖子，拇指抵在对方的命门上:“所以你们怎么样，又关我什么事呢？”
他没放过曾舜宇瞬间紧绷起来的手臂，却听对方冷嘲:“你大可将他弄死，死了正好来陪我，永远都别想离开。”
毓巳喟叹:“你是真蠢还是装蠢？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伤到灵体状态下的你，”他露出藏于唇下的獠牙，笑道:“当然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以你们的灵体为食啊。”
他作势摸了摸林有成的后脑，动作又轻又慢，就像在摸一样无关紧要的物什:“把灵体从这里拽出来，就可以看到一个人最完整的三魂七魄，开始他可能会挣扎，可是慢慢的他就会变得虚弱无力，没有载体，长时间滞留虚空的灵魂会失去凝聚力，慢慢散开，三魂七魄各奔东西，和你们世界的本源融合在一起，捞都捞不回来。”
“不过嘛，我当然不会让他消散，林有成既然不是个好人，那他的灵魂对我来说一定是美味无比的，”毓巳的五指慢慢收紧:“我最喜欢吃这样带有恶相的魂魄了。”
曾舜宇沉默片刻，眼睛死死盯在他的手上:“你不能吃他。”
“为什么，”毓巳睨他一眼，“不吃他，难道吃你吗？”
曾舜宇又沉默了。
毓巳于是回过头来，好整以暇的用直接划开了林有成的后颈，一条极细的血线蜿蜒而开，他用指尖沾了一点血迹，放在唇边点了点:“好像肉.体的味道也不错，不如干脆别浪费了。”
“你不能吃他！”曾舜宇声音加大。
毓巳循声望去，指尖曾舜宇攥紧了手，眼眶赤红的瞪着他。
他疯魔成这样，为的都是得到林有成，但是有朝一日会走到这种境地，他是完全没有想过的。
林有成是他追求了这么多年的渴望，怎么能被……
“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只是……只是你不能动他。”
“好啊。”毓巳好整以暇，“把你右胳膊卸下来看看。”
曾舜宇咬牙。
毓巳挑了一下眉，似乎早有所料，于是不再犹豫的曲起五指就要从林有成的后颈开口里伸进去。
“等一下！”曾舜宇目光惊惧:“我卸！你别动他。”
毓巳捏着他的软肋不会手下留情，正如他当初把沈庆雨推入车流没有手下留情一样。
他抬起左手放在自己的右胳膊上，眼也不眨的把那只手卸了下来。
除了毓巳在他身上造出来的伤口，不然他身上的伤口都是不痛，包括直接把这一条手臂卸下来。
手臂非真正灵体所在，他还可以通过特殊手段弄回来。
“不够啊，”毓巳摸了摸下巴:“我要你的眼珠，两颗都要。”
曾舜宇嚯的一下抬头看他。
“好。”他这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在他把自己的两个眼珠从眼眶里拿出来，递到了毓巳面前后，毓巳还是摇摇头:“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曾舜宇用一双空洞的眼眶对着他。
毓巳舔了舔唇角:“我想要……你的灵魂。”
“……”
曾舜宇转身对着窗口。
“你要逃吗？”毓巳摩挲着林有成的后颈，“我的胃口不大，暂时只能吃下一个人，如果你跑了的话，那我就用他先填填肚子吧。”
域外天魔从不会有饱足感，什么都吃得下，他说这话当然是哄曾舜宇的，实际上他把这两人连皮带骨的吃下去也不可能会感到满足。
曾舜宇不带停的从窗口上翻了出去。
毓巳捏着林有成:“看看，连他也不要你了。”
林有成毫无反应。
毓巳张口，獠牙尖锐，一口咬在林有成脖颈上，他还未来得及吸吮溢出的血液，整个身影忽然虚化，如雾气一般漫到了林有成身后，林有成脖颈上根本没有伤口，袭击的曾舜宇便徒然收不住攻势，只能反噬己身，与原地不躲不避的林有成撞到一处，双双倒在地上。
“啧啧，”毓巳站在不远处幸灾乐祸:“真狼狈呢。”
曾舜宇没管他，忙去摸林有成的脖颈，“林叔，林叔！”林有成的脖颈依然光洁，连同后颈的那道伤口也消失了，明显毓巳在幻象诓他，曾舜宇却瞬间如同劫后余生一般抱住了林有成的身体，将头埋进了他发间，“林叔……”
谁也想不到林有成忽然在这时发疯，一把将他远远推开，口中叫嚷的声音模糊不清，爬起来就用脑袋狠狠撞向墙壁，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没两三下便撞出血来:“车，车……小雨……不是我……好多车……”
曾舜宇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上去将他抱住，“没有车，林叔，这里没有车。”
林有成发疯的在他怀里大吼大叫，丝毫不管他说的什么，他撞得实在太过用力，整张脸都糊了大片血迹，曾舜宇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林叔，你看看我！我是小宇啊……”
林有成用力推拒着他的脸，手指扣在他的脸上搅进了那空洞的眼眶里，毫不余力的用力撕扯，有黑色的血液流出来:“你不是小雨！是你害死了小雨，是你！”
曾舜宇咬牙制住他的动作，强硬挤进他身体里，林有成顿时脱力，往后软倒:“啊……”
毓巳抱臂在一旁看完了这一场以暴制暴，啧啧称奇。
到后面林有成就没力气了，啜泣着晕了过去。曾舜宇将他整理好放在床上，咬破舌尖，硬逼了几滴黑色的血出来，喂进林有成口中，强行续他的命。当然，这是有代价的。
啪啪啪，毓巳在一旁鼓起掌来，“免费看了一出‘有血’‘有肉’的好戏，这波来得不亏。”
曾舜宇抹了把脸，那黑色的血液在他脸上擦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你想看的都看到了，现在还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我要你的灵魂。”
曾舜宇静了会儿，忽然莫名其妙的笑起来。
他低头看了林有成苍白的面孔许久，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对方，看起来有些可怖，又伸出左手摸了摸对方的脸。
毓巳的能力远在他能想象的之上，他斗不过这个人，对方是来寻仇的，必然不可能放过他。
失声了一阵，他哑着声音道:“你要我的灵魂也可以……只要你别伤害他。”
毓巳低笑:“没想到你还有立场和我说这话，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曾舜宇的手颤动了一瞬，声音低下来:“求你，他根本无意要害沈庆雨，我才是一切的源头。”
毓巳轻笑:“你明白就好。”
他身上气势一变，大步走上前，手掌一下子重重盖到了曾舜宇头顶上，“你也知道你才是一切的源头，你做了那么多事，凭什么这么心安理得的觉得我不会回来找你？”手掌用力，曾舜宇的头被他一百八十度拧了过来，毓巳凑上前，与他鼻尖贴着鼻尖，瞳孔冰冷，声音沉冷如恶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们？”
曾舜宇虽然不是活人，但饶是这个姿势他也发不出声音来。
“我能勉强追赶到他的脚步已是艰难，但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毓巳把怒火全都发泄在他身上:“就是你们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我，阻拦我！”
“我没有将你抽皮扒骨已是万幸，你以为自己有什么条件和我谈判，”他阴冷的笑了下，“尔等一介凡人死后结怨而成的孤魂野鬼，也配吗？”
曾舜宇喉咙里嗬嗬作响。
毓巳的手掌用力，听到了一声骨裂响起，他的五指猛的往上一抬，曾舜宇凝成的实体与灵魂脱壳，幽黑色的怨气四泄，被毓巳收入袖中，他捏着手中不断挣扎的黑色魂体，冷笑道:“和我一样脏。”随后捏碎了对方一魄，成功听到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惨叫。
毓巳如法炮制，一一捏碎了他的七魄，只剩下三魂在手中微弱挣扎。
他毫不犹豫，将三魂投入口中，生嚼硬吞，生生让对方的惨叫覆灭在唇齿间。
普通世界里的怨魂会被虐渣部门的系统收集起来，但这也是会区分对象的，像曾舜宇这种因为自作孽而成就的妖魔鬼怪还要跑出来害人，那他的下场只有一个，根本没有被系统收容魂魄等待消除怨气的资格。
毓巳吞完口中三魂，隐隐觉得有些反胃，他将最后一口吞入腹中，随后冷冷瞧了眼床上不知死活的林有成，漠然离去。
主系统震怒，察觉到有一个世界秩序被扰乱，正在缓缓的崩溃，它从里面捉到正在等着它的毓巳，却见对方一脸无谓，根本就是在等待它来抓住自己。
主系统又惊又怒:“你毁了我一个小世界？！”
“哦，真的是你的吗？”毓巳神色冷漠，这样反问了一句。
“当然是我的！”主系统大怒，将他捉了起来。捉的途中它也有些忐忑，如若这个人不受限，那它根本奈何不了对方，但是它发出去的指令都得到了施行，毓巳被一道看不见的东西穿透琵琶骨吊了起来。主系统忽然有了底气，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见这人确实是受指令的限制，于是毓巳闷哼一声，那看不见的禁制便毫不停留的在下一刻同时穿透了他的腹部，大腿，小腿，膝盖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的敲碎了，若不是因为他被吊了起来，此刻怕是已经站不住跪在了地上。
那禁制还试图穿过毓巳的头部，他偏了一下头躲了过去，睁开一双阴冷红瞳紧紧盯着主系统，声音虚弱:“再得寸进尺的话，信不信我让你返厂维修？”
主系统莫名其妙产生了退意，没再继续故意折腾他，将人直接扔进小黑屋里，关了起来。
小黑屋是真真切切的小黑屋，黑得没有半点光亮，广袤无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在这里仿佛时间都不会流逝了。
这与宋本卿当初被流放的那条缝隙很像，但其实这里还是有时间的，只是流逝比例与外部时间而言被无限拉长了而已，毓巳天生喜黑，在这种环境里倒不觉得如何难捱，被吊在虚空中无声无息，唯余手指微颤。
你让我不要再来找你，可我仍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只能以此方法赎一分罪孽，慰你曾经流放之苦，虽比不上你曾经所遭受的万分之一。
宋本卿，我知我本性卑劣无耻，阴暗无能，但我一见到你，仍是被胸中的一颗心所牵引，无法抑制本能的奔你而去。
但是想必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应当只是一个不断打扰你的，没点自知之明的路人罢。
如果说我此后没有能力再次奔赴你的话，那结局对我们来说应当都是最好的。所以我现在终于能斩断自己逾越的手脚，站在你所划出的范围之外，遥遥的看着你过得更好。
他终于能够下定决心，从此长伴孤苦，孑然一身，真正退出宋本卿的世界。
尽管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好像在把胸腔里的一颗心活生生剜去一样。但是宋本卿曾经不也一样，被他活生生剜了这样一颗心吗？
毓巳咬舌闭眼，在黑屋里封闭自己的神识，从此沉入黑暗里，不再主动醒来。
多少年后都不会有人知道，在这片黑暗的尽头处，悬着一个自我惩罚的人，他将自己的神智湮灭，只余□□被吊在虚空里，受着与神识那一点微末联系，若有若无的缥缈着，稍有不慎就会在下一刻断开。
谁都唤不醒他，而真正能唤醒他的人也不可能会踏足这片领域，所以他就这么在一片无望的荒芜黑暗里沉寂，隐没，消失了行踪，连主系统自己都在小黑屋里再也找不到这号人。
此去经年，从此一方沉没在荒芜黑暗之中，另一方却仍在无穷无尽的小世界里继续流浪，他们终于天各一方，不再互相打扰，产生任何的交集。

*
作者有话要说：
be结局就到这里啦，毓巳的生命是无穷无尽的，所以他放弃自己没有回收的魂片选择自我封闭，消失在主系统的黑屋空间里，不会再出来啦，宋本卿也不可能会主动去找他，两个人到这里就be了。
因为后面的那一版是开放性结局，所以介意的小天使可以视自己想看的结局来选择要不要继续购买下去，如果是开放性结局的话毓巳可能到最后还会有一点点戏份，到时候他和宋本卿的身份会颠倒过来，不过在宋本卿做任务的时候他反正就不会出现啦。
应该还剩下最后一个世界了，明天更鲛人（是古代的~~
.！


第171 章、鲛人炮灰1（生子）
谁都没有想到，桑秋会是比苏柏棠先走的那一个。
桑秋那时候都已经头发花白了，走不动路，苏柏棠却依然还是年轻模样，常常带着他在夕阳柔和的时候相依偎着坐在湖边看风景。
末世结束，丧尸早已不再存在，人类的异能消失，所有的事物都在逐步走上正轨。
郁华舟作为疫苗研发团队的领头者，其后又献身炸毁了南川基地与其生化武器H001，被后世铭记，这是他该得的，也是他曾经所渴望的东西，现在他都已经得到了。
苏柏棠扶着桑秋慢慢往回走，橘红的斜阳覆满在两人身上，天边霞光万丈，路遇一支玫瑰，苏柏棠小心翼翼将其折下来，摘掉上面的硬刺，递到了桑秋布满斑纹的手中:“送我家秋秋一支用彩霞浇灌长大的玫瑰。”
桑秋有些看不清了，将玫瑰放在鼻下轻嗅，淡笑道:“可惜我现在看不到它的模样。”
苏柏棠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回走:“它很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行动迟缓的人，眼里满是轻柔爱意:“和你一样。”
桑秋拍拍他的手，“我一个糟老头子，怎么能和新开的玫瑰比。”话是这样说，他的唇角却翘了起来。
“糟老头子又怎么样，你是最帅气的糟老头子。”苏柏棠低头在他唇边印下一吻，“再多陪陪我，好么？”
桑秋偏了偏头，“嗯。”有他在，自己当然舍不得走。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面容已经不复当初的年轻英俊，脸上慢慢长出了皱纹，长出了老年斑，身体也慢慢垮下来，不再像曾经那般顶天立地似的高大强壮，而苏柏棠的面容却像是定格在了他死去的那一年，不再有过丝毫变化。
桑秋最终还是走了，死前苏柏棠紧紧的攥着他的手，他的人生已经了无遗憾，只是怕自己走了以后苏柏棠自己一个人孤单。在他老了以后，早年因为与丧尸斗争留下的伤□□发各种后遗症，渐渐的疾病缠身，苏柏棠寸步不离的照顾他，却没想到他硬是凭着这股意志撑起一副逐渐破败的身体，生生撑到了九十八岁高龄。
他走那天苏柏棠攥着他的手指无言了许久，最后在他唇上印下了最后一吻。
众人皆是寂静无声，不敢出声打扰了这么一副场景。
桑秋死后的葬礼办得尤其简单，这也是他生前的强烈要求，下葬以后苏柏棠独自一个人和他的墓待了整整三天，任谁来劝说都不曾离开过半步，三天以后苏柏棠就彻底失踪了，完完全全的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丝踪迹。
众人后来从桑秋的墓碑上找到一只草环做的戒指，模样精致，但是折痕很多，像是编了很多次又不满意的拆开，最后编来编去，最终编成了一个最简单的样式，就放在墓碑之上。那么轻的一个东西，却从没有被风吹走过，仿佛是谁的留恋一般，在桑秋的墓碑上面放了一年又一年，直至枯萎，干涸，阳光暴晒，风吹雨打，它慢慢的腐烂在墓碑之上，来回的风吹着树叶打着旋儿，像是在哀唱一首渐渐被人遗忘的离歌。
他们的故事结束了。
————————
宋本卿结束该世界前往下一个世界的时候消失过一阵。
主系统为了将毓巳关起来便一时没有注意到，等它回过头来就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而且也并没有如系统助手所安排的那样直接前往下一个世界。
主系统都要气死了，心疼的拨出自己的能量来将那个被毓巳搅和，因为世界秩序被扰乱而崩溃的小世界给修补回来，一边修一边骂骂咧咧。
“所以……你是说，它不能随随便便放弃任何一个崩坏的世界，哪怕正在进行溃散，它也必须要修补回来，是吗？”
系统助手一板一眼回答:【是的。】
“为什么偏要这样呢，明明以它的尿性，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它都会直接放弃，偏偏这么一个崩坏的小世界，它却需要耗费大量的能量不情不愿的修补回来，听起来就很得不偿失啊。”
修补小世界的能量消耗相比任务者带给主系统的能量来说，那可就多得多了，而且根本没有可比性。
除非它是不得已的。
真的会不得已吗？明明这些小世界都是主系统自己拥有的，怎么处置应该都是看它自己的意愿呀。
但是如果说…这些小世界主系统根本就没有自由支配权呢……
“嗯……系统，所以这就是你把我弄进一个np总受世界里的理由吗？”
【……为了屏蔽主系统时发生的系统内部故障，跳频道属于不可控因素，无法中止，很抱歉，宿主，我现在暂时没有办法将你带回去，除非完成攻略。】
罢了，宋本卿揉揉额头，问题不大。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一个触手温润的红色戒指，放在唇下印了印，然后张口将戒指吞了下去。
戒指融成一道光消失在他体内，从此他的灵魂不再洁净如初，多了一丝属于他人标记的气息，尽管那个送他戒指的人已经不会再存在。
桑秋是唯一一个，也应当是最后一个了。他不能再和小世界里的普通人一次又一次的相爱，他们的灵魂受小世界限制，死去以后便是消失了，不会再继续存在。
他实在没有办法将感情投入过后，还要再忍受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离别。
那此后就只当一个过客吧。
“开始载入吧。”
【是。】
【正在连接载体，尝试传输……30％】
【……50％】
【……80％】
【……100％，载入成功】
【记忆包以发送，请宿主注意收取。】
宋本卿缓了会儿，从池子里直起身子，甩了甩尾巴。
这大概是哪个宫殿的后山荷花池，旁边有个小瀑布，水很清，里面各种观赏鱼游荡，然而宋本卿作为一条最大的观赏鱼，拥有一条不输池子里任何鱼种的尾巴。
鲛人。
他身上摸了摸自己的耳鳍，如是评定道。
虽然海里的鲛人不知为何能在淡水里生存，但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挑？
宋本卿摸到自己褪下来的鳞片，往水里轻轻一抛，那银色的鳞片在水里泛出细碎的彩色流光，幽幽沉到水底下去。
虽然他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一条稀罕少见的鲛人，但这并不妨碍自己依然是个替身炮灰的事实。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蘭无忧，是这个偌大朝代的统治者，同时也是这个世界里为天道所眷顾，被倾注了所有气运的幸运儿。
不过这个世界的发展走向比较无厘头，换言之，就是一本三观乱炖的□□世界，一切不合理的走向和发展都是为了主角和他庞大的后攻团一起这样搞那样搞大搞特搞一起搞而服务，就……就是属于比较奇葩的内种。
宋本卿现在这个身体叫云瑶，和主角受蘭无忧生得三分像。
然而就因为这三分像，他倒了大霉，被蘭无忧的后攻之一摄政王当做替身掳了回去，走着虐文主角受的路子，当着蘭无忧的替身炮灰。最后因为蘭无忧生了一场大病，需要一颗鲛珠作药引，于是被摄政王活生生挖去鲛珠用以下药，独自一条鱼缩在池子里衰弱而死。
真真是一条过于凄惨的鱼，他死的时候还揣了那个渣攻的崽儿，结果根本没机会开口，命脉就被渣攻一声令下给人剜走了。
那狗登西心心念念只有蘭无忧，和那么那么多人一起共享同一个人还心甘情愿，把对自己一腔情意的云瑶扔在一边，脑子进了屎。
但是这些做派在主角受的眼里…大概能成为他一往情深的特质吧。
然而也就是这种宁愿吃屎也不爱吃饭的精神深深打动了主角受，于是主角受敞开心扉彻底接纳他，和自己的后攻团一起其乐融融的滚成一团这样搞那样搞，给他生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他儿子的儿子，一家人幸幸福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就很生草。
宋本卿在池子里游来游去，一尾巴把池边的精致石雕给拍了下来。池子里的鱼被他惊扰，纷纷躲起来，却见宋本卿对着水面拢了拢自己的一头银色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既然没有主系统限制，那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应该是任由他发挥了吧？
原先的世界里都有一条规定，他受限于主系统，不能对任务目标出手，威胁到他们的生命，不然下场就是克扣积分+电击惩罚+小黑屋+从头攻略。
他刚刚当上任务者的那会儿不懂规矩，被主系统借着各种由头狠狠的磨过，磨得特别狠，皮都没了三层。
但是如果现在因为跳频道问题而暂时脱离了主系统掌控的话…
宋本卿想了想，卷起自己一缕银发。
他在池子里泡到了晚上，有全副武装的侍从战战兢兢从池子旁边将那女神像石雕的脑袋捞起来，宋本卿瞥了眼，一甩尾巴，侍从被兜头的大片池水淋了一身，忙抱着脑袋从水里淌出来，不敢直视他面容，低头含胸拖着湿衣服跑了。
池边有个高台，装饰的古香古色，边栏镂空，檐边吊着两盏宫灯，他在这幽碧潭水之下游荡，而那高台的位置正好能俯视他在下方活动的全貌，就像动物园里找一个最方便全面的视角可以让游客对里面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
宋本卿冷笑一声，看出对方这是把他当做动物园里的猴儿了。于是游回水底深处，不再露面。
摄政王齐落回府，府中下人夹道齐迎，他回了卧房坐下，长袖委地，下人便在他当前跪下，小心翼翼为他脱下鞋袜，捧着一双白玉赤足为他换上木屐。
齐落被伺候脱下外袍，在回廊里踩着一双木屐路过，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大批随从。
“那鲛人如何了？”
“回主子的话，”那侍从委身至前，掐着嗓子轻声细语，跟随他的脚步而挪移着:“带回来三天了，还是不吃不喝，性子犟得紧。”
“哦？”
“但是……”侍从踌躇片刻，“今日他似乎心绪不佳，将那湖边的女像石雕给折了脑袋。”
齐落脚步不停，闻言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脾气倒还挺大。”
一行人一路穿过七弯八拐的回廊，终于到达那方亭台水榭。围湖燃起一连串的长灯，辉印在水面摇摇颤颤，似一湖揉碎的点豆火光。
齐落懒散依坐在围栏一侧，伸了一下手。
侍从很自然的将一罐鱼食递过去，捻起细细一把小心放入他手中。不至于少得寒碜，又不至于多出来一些，一只手抓不住。
齐落掂了掂手中鱼食，往湖面一撒。
水纹荡漾，没一会儿就开始沸腾起来，看起来好似烧开的沸水一般，实则底下的鱼儿都在争相抢食，你来我往，一时好不热闹。
齐落拖腮看了一阵，“果然没有啊，他连东西都吃也不吃，如何能捱得过这么些天，还有那么大力气将孤最为中意的那枚女像给打碎。”
“东海鲛人果然是不同寻常，倒也不愧是孤费了那么大劲儿才收回来。”
侍从恭维:“殿下说的是，东海鲛人世间罕见，若非殿下出海时寻见这么一条鲛人，恐怕我等现在连鲛人是何模样都不曾开眼过。”
这马屁也不知受用不受用，却只见齐落低头凝视了湖面一会儿，“既然他不出来……”他沉吟了一会儿:“那就把他从湖里弄出来罢——”
哗——他话音未落，水里迸出来一样物什，激出巨大的水花。
月色之下有鳞光闪烁，水珠炸开的瞬间，跃出湖面那尾银发鲛人的动作仿佛在不断的放慢，在众人目光下焕发出五光十色的熠熠流彩，然而等他们定睛细看时，流彩隐没在渐暗的光影中，最终呈现的还是一片纯净的银色，美得空灵澄透。
哗啦啦——
众人被鲛人泼出去的水淋了个正着，领头的齐落首当其冲。
“……”
“很好，”齐落抹了一把脸:“看来精力很旺盛，那肉质一定紧实鲜美，阿来，今晚喝鱼汤。”

*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的世界让大家看得这么憋屈，实在是我的错_(:з」∠)_ ，所以最后一个世界我想尝试一下让大家看个爽，不再像前面那么憋屈，那就让宋本卿做个莫得感情的攻略机器吧


第172 章、鲛人炮灰2
晚上当然不会喝鱼汤，云瑶毕竟是齐落花费了大量精力才弄回府里的，精贵得很，没齐落的允许他们甚至连碰都不能碰。
然后晚上的时候云瑶就被人给绑到齐落寝宫里去了。
他寝宫里有一个很大的浴池，现下被注了冷水，水里放了点东西，云瑶被放进去后没游一会儿就感到浑身开始乏力。
齐落天天看着蘭无忧在眼前晃来晃去，每次只能眼睁睁看着却吃不到嘴里，心理逐渐变态，于是干脆找个替身来转移这份焦灼，准备在今晚就享用云瑶。
这鲛人原先性子还算温顺，不吃不喝也就算了，起码不闹腾，不知怎的今天就忽然闹腾起来了。倒是引起了齐落的注意。
云瑶在池子里游了两圈，渐渐疲累的停了下来，单手靠在池边喘息。
殿里燃着催.情的熏香，用以遮掩内殿和增加情.趣的浅色帐幔在风中摇曳出旖旎的弧度，鲛人脱力的靠在池边，露出来的半截清瘦脊背上披散泛着萤光的银发。
齐落拨开帐幔走近内殿，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用一根系带松松垮垮的系上，长发及了腰臀。
鲛人的美貌与歌声盛名远扬，可惜他们远居东海，鲜少露面，千百年来人们都没见过一只活的，以至于关于鲛人的传言也就渐渐被归入没有可信度的妖鬼传说。
齐落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小鲛人时的模样，实在惊为天人。
但鲛人久居海外，野性与凶性并存，在那危机四伏的海中也能成为占据一方的霸主，自然不可能轻易抓捕。
云瑶和蘭无忧有三分像，彼时他不过看了一眼，便决定要将他收入囊中，那时他就在想如何要将对方弄到手，思来想去也就一个可行的办法。
这尾银色的小人鱼是被他哄骗来的，用甜言蜜语。
“云瑶。”齐落走入池中，微凉的水没过脚踝，并随着他的深入而渐渐沾湿了他身上的单衣。
“你自从随我离开东海，便许久不曾同我说过话了，”齐落一只手搭在他脊背上，食指拨开了他背上的长发，胸膛慢慢靠近，带来一股灼灼的热气:“莫不是在怨我罢？”
云瑶的指尖生长有细密的银色鳞片，十指修长细白，往后轻轻一划，齐落的手背便瞬间出现一道细长的伤痕，渗出血来。
齐落毫不在意，越过他的肩臂，将这人一张脸转了过来。
不论看多少次，这张脸还是让人惊艳，与无忧的那三分像更是绝妙。
那双异于常人的幽绿瞳孔紧紧盯着他，一滴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滑落到唇边，齐落顺势凑上去，将水珠吮没在自己的唇齿之间，他正想深入，却见对方脸往后仰，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唇齿。
这是拒绝了，虽然他做起来像在调情。
齐落挑眉，摘下他的手指轻笑，顺手端来了一方青花小碟，里面盛着一层液体，散发阵阵药香:“阿瑶，乖罢，喝了这个。”
云瑶不喝，摆着尾巴企图游走。
齐落拎着他的后颈将人捉了回来，“想跑？”他直接了当的把碟中的药液灌进云瑶嘴里。
云瑶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渐渐发热，扶着池边的台阶发抖。
“别怕，别怕，”齐落抚着他的脊背:“捱过去就好了，别怕。”
云瑶痛得浑身发颤，在一阵极致的灼痛热意过去之后，他整个人后仰倒进池子里，随后又马上被齐落捞起来。
“阿瑶，”他笑道:“你真美。”
云瑶的尾巴褪去，变成一双白皙修长的人腿，耳鳍与背鳍皆褪了下去，变作正常的人脸。
云瑶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点嘶哑虚弱的声音。
“阿瑶…”齐落的半张脸埋进他的颈间，喃喃:“你要把你自己给我，知道吗……”
云瑶推脱不过，便迎合一般将手臂环上他的脖子，二人耳鬓交错，齐落并没有注意到怀中人微冷的神色，更不知道对方一只手已经悄悄绕到了他后颈，指尖锋利。
噗嗤。
齐落没有武功傍身，察觉不到危险，放倒他简直轻而易举。
宋本卿一脚将他撩开站起来，在内殿找了找，终于在帐幔下的一张案几上找到一只黄铜香炉，里面加过料的香还在缓缓燃烧。
他去把齐落的那只青花小碟拿回来，把香炉里没有燃尽的香都挑进小碟中，混以池中的水泡了泡，等药效都泡出来，宋本卿走过去掐着齐落的下巴，把这一碟的浓缩剂量全都灌进了他嘴里，半滴都没有漏出来。
灌下去没一会儿齐落的体温开始升高，面庞薄红，口中发出了细细的呻.吟。
他仅仅穿着一身单衣，此刻整个人半泡进池子里，长发散乱，半遮半掩。
齐落姿容上乘，因着地位崇高，手握实权，本人脾性又喜怒无常，所以伺候他的人无一不是小心谨慎，连吃穿用度也是最精细的，养出了一副好皮囊。
宋本卿站在白玉砌就的台阶上，用脚尖挑开他松散的系带，拨开单衣，露出里面的一片风光。
他在原地许久没动，齐落的反应却是愈加大了起来，辗转着身体往微凉的台阶上不住的蹭，面皮染上了一层春光。身体实在是热，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齐落胡乱扭动起来，碰到一只冰凉的脚踝，忙不迭的贴了上去，本能寻找着一切能解火的东西。
宋本卿想到原主肚子里那个连亲爹都不知道存在就无故枉死的崽儿，忍着一脚将他踢开的冲动，等他受着药性，形象全无的在地上各种又蹭又扭，自己抚慰却又无论如何得不到释放，难受得要疯掉的时候，再粗暴的将人提起来一把扔进池子里，迈开腿走了进去。
……
齐落是在一片冷到麻木的池子里醒来的。
他在冷水池里睡了整整一夜，手脚发麻，几乎动弹不得，想开口将侍从唤进来，结果却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行，好像喉咙都肿了，半点声响都发不出。
他直觉有点不对劲，等手脚知觉回来一点，忙手脚并用的向池边划拉而去。
这一动浑身上下就传来各种剧痛，肩背，腰身，大腿，尤其是某个地方，撕裂的胀痛，一抬腿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池边有个碎裂的青花小碟，被他稍不注意一掺手划破了掌心，齐落咬着牙忍住太阳穴抽痛般的跳动，发着抖爬到池边，发现原本被他带来的那个锦盒已经被打开，里面少了一根东西。
齐落登时眼眶都赤红了，神情可怖，伸手往后摸了一下。
【叮~数值载入中…激活任务目标攻略值:摄政王齐落】
【虐心值+2％，当前虐心值:2％】
……
带血的玉.势被扔在一边，齐落用棉布拭去腿间流下的浊物，攥着手里的一片鱼鳞咬牙切齿，赌咒不断。
云瑶，敢这样算计我，日后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便不姓齐！
有侍从听到声响敲了敲门，在外面轻声问:“王爷？”
齐落受了刺激，发疯将那物什狠狠扔向门边，响起一阵突兀的玉石碎裂声音:“滚！滚！！！”
他胸口大起大伏片刻，恨声道:“等等！站住，给我备一碗避子汤。”
门外人轻声细语应下:“是。”
齐落被按在冷水池里折腾了一整夜，当天就感染风寒，发起了高烧，矜贵的身子受不住伤病，一度差点嗝屁。
他窝在府中将养休息了许久，朝中官僚纷纷前来探望，云瑶却自此不知所踪，再没回来过。
齐落没想到自己会吃这样一个暗亏，憋得几乎吐血，当天咕噜噜灌下去一碗避子汤，然后因为汤太苦而大发雷霆，迁怒发落了一片下人。下人有苦说不出，这汤本来就是苦的，就算做出花来也不可能变成甜的啊。
在他差点嗝屁后，这种来大姨妈般的暴躁一直持续到了皇帝亲自前来探望他。
齐落起不来身，还要将养屁股，小心翼翼的靠着软枕调整好姿势，这才敢见蘭无忧。
蘭无忧身姿秀美，纤细羸弱，眉间蹙着几分忧思，和云瑶那种过于冷清将近不通人情的气质不同，他更偏向于绵柔一些，看上去是个任人戳圆捏扁的菟丝花般的性子，难以想象偌大的整个王朝会是由这种人坐镇庭阙。
“伯良，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病了？”蘭无忧满脸担心。
“陛下，”齐落一遇到蘭无忧，脸上满是少见至极的轻柔之色，“只是吹了冷风偶感风寒，陛下不要担心。”
蘭无忧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蹙起的眉尖仍然没有分开，看得旁人不由自主的疼惜起来:“若要真的只是寻常风寒，那怎么病得这样久，我都许久没在朝上看见你了，”他有些委屈:“害我担心这样久。”
齐落每每一见他，连心都柔软起来，僭越的伸手握住了他一截腕骨:“是，不碍事的，几日后我就会去上朝了，无忧不要担心。”
宋本卿在暗处支着下巴看两人浓情蜜意，“有点肉麻，”他自我怀疑道:“我以前攻略目标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系统不回答，安静如鸡。
这一整个摄政王府的人都没察觉到，本以为数日前失踪的人其实这么些天一直都在王府里面，从来没离开过。
这府里也有摄政王豢养的死士，可惜宋本卿当过神修过仙还开过战甲，死士也当过不少世，对于这种□□世界里只供给主角装逼用的花架子，应当可以算是……降维打击？
蘭无忧来看齐落的理由可能会被本人故意忽略，但宋本卿在一旁却是能看得清楚的。□□主角的日子里除了嗯嗯啊啊还是啊啊嗯嗯，朝政不理，迟早要完。
他们现在正是太平盛世，弊端不显，但是当命运之子一旦幸福结局寿终正寝后，被压迫许久的朝廷爆发各种弊病，久未得治的问题被堆积如山，毕竟皇帝批改奏折的地方都成了他们的情.趣场所，奏折都是当做垫床用的，长此以往，廷下民众不满已久，在新帝一上位之后，屁股还没坐热那把龙椅，所治国土之下爆发民众起义，推翻了蘭姓的统治。
当然，这种场面当然不会闹到命运之子头上，这毕竟是他死后才会发生的事，他活着的时候只需要在宫中堆起的奢靡之风中和各种主角攻们搞来搞去，和他们谈恋爱，给他们生孩子就行了。
蘭无忧连死的时候都是被众攻包围含着泪光微笑死去，众攻在他死后便也一起随他而去，给后人留下一个被掏空的国度和一堆烂摊子。
宋本卿觉得很奇怪，他甚至想不到这种全员搞基向，皇帝甚至还把后宫扩展到朝堂里，导致君不君、臣不臣这种局面的国度，到底是怎么运行维持下去的，正如他不知道蘭无忧的一朵花到底是怎么和他的七个攻一起日常和谐相处的那样。
高冷摄政王，杀神少将军，新晋探花郎，冷酷敌国杀手，温润邻国质子……所有有姓名的，没姓名的小攻们，全都为他痴，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
宋本卿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白莲花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实在是叫他惭愧。
眼看房里的两个人情愫暗生，气氛朝着宽衣解带的方向狂奔而去，齐落生生刹住了脚，想起自己隐隐作痛的屁股，脸色微不可见的黑了一下。
蘭无忧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着痕迹的收敛了一些，用手指沾了沾眼角一点泪光，破涕为笑:“只要你没事就好，伯良哥哥和我从小长大，我不允许你有任何的病痛，你一定要快点的好起来。”
齐落望进他小鹿般纯净的眼神里，狠狠的克制住心里的冲动，用手指轻柔的替他抚去眼角，柔声道:“好。”
宋本卿躲在暗处，一阵牙疼。
我现在不应该在房梁上，我应该在车底。
齐落总觉得自己从小陪着长大的发小是个纯洁无垢的人，从不舍得碰他一根手指头，就怕玷污了他眼中的那片无暇净土，却并不知道蘭无忧早在他之前就和敌国杀手搞在了一起。
敌国杀手之后是少将军，然后是邻国质子，他是第四个得手的憨憨，心里还觉得自己是克己守礼，不忍伤害蘭无忧，硬生生憋成了一只老王八，这才会拿云瑶泄火。
蘭无忧探视完毕，在他面前依依不舍的远去。
齐落满眼他脸上的那点依稀不舍，却没注意到他走路微微不协调的姿势。
蘭无忧昨晚还和杀手大搞特搞过一次，两人在龙床上都玩出了花来。
朝堂现在躁动不安，他自己一个当然镇不住，只能寄托于从小呵护着他长大的摄政王，让他快快回归。
回到寝殿里，他褪去身上外衣，露出里面布满痕迹的白玉身体，纤细柔美，纯暇被玷污，这样一看只会让人忍不住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迹。
就在他要为自己换上另一件里衣，身后却忽然贴上来一个炙热的胸膛。
蘭无忧惊呼一声:“啊！”
“嘘~莫吵，是我。”
“你还没走？”
墨麟将鼻尖埋进他的发，深呼吸一口:“温香软玉在怀，我怎舍得走呢？”
蘭无忧被他弄得喘息连连，鼻音浓重:“呜……别，别弄那里，好难受。”
墨麟侧耳听他小兽般的呜咽，手下重重一揉:“哪里难受？”
“啊。”蘭无忧娇乎一声，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二人纠缠作一处。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的设定都是男女皆可孕育子嗣，不过男性大多强势，不愿意屈居人下而且生育率很低，所以主要生育者依然还是比较柔弱的女性_(:з」∠)_ ！


第173 章、鲛人炮灰3
齐落养了好一阵，身子骨好些了，终于能够去上朝。
宋本卿看着他都觉得当摄政王累，蘭无忧那皇帝就是当了个名头，真正的事务都压在了齐落身上，哪怕卧病在榻还要熬夜批公文，哪会想到自己放在心尖儿上的人这会儿正在宫里和别人翻云覆雨。
他早前就下了令去捉拿云瑶，可惜云瑶早就跑得没影儿，只得压下满心郁郁去上朝。
西北战事绵延，难民流离失所，无处可去，经过重峦山关想要进入中原寻求庇护，结果被拦在关外，死的死，伤的伤，于重峦山城外二里地暂时盘踞下来，却是忽然起了瘟疫，重峦山关镇守一方的总兵同当地知府就此事商议过后，一场火焚尽了流民暂作歇脚的西北两郊三里密林，死守城门，才免得瘟疫散播。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递到了龙椅上的蘭无忧面前，殿堂之上供万人朝拜的真龙天子却是难耐的扭动了一下酸疼的腰，下意识将视线投向了堂下的齐越，眼神澄净不知世事，里面有着本能的回避与依恋。
他处理不了朝堂之事，对朝臣报上来的边陲消息也没有任何概念，因为无论如何总有人会挡在他的身前，替他处理政务。
“朕知道了，此事再议，”蘭无忧软绵绵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上:“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殿前司都指挥使与兵部尚书面面相觑，再议？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后续都处理完了，尸体集中火化坑葬，西北两郊封郊，重峦山关暂时封城，那一片发生过瘟疫的密林虽被灼烧过，但也算一种天然的屏障，早前战事胶着，但现下恐怕西北戎狄也不敢贸然来犯，踏过一片生瘟的密林前来攻打重峦山关。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后续处理的折子都会被递到摄政王桌子上，众人对此心知肚明，不再多言，毕竟现在也不过是被牵出来走个过场而已。
下了早朝蘭无忧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寝殿休息补觉，齐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被宫人搀扶着慢慢远去，再一回头却见太傅站在原地瞧着他。那老头本就生得瘦，偏偏有一双金鱼眼，微微突起来，瞪人的时候便显得尤其凶，
蘭无忧不止一次和他抱怨不喜欢这个太傅，看上去总是凶巴巴的，不言苟笑的样子。
他现在还能想起蘭无忧当时那鼻尖微皱的可爱模样，着实有些孩子气，却也纯稚得过头，让人不忍染指。
齐越缓缓将神思拉回来，却见太傅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两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的就是当初齐越要扶持蘭无忧上位，太傅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他的性子过于刚硬板直，直言蘭无忧不适合皇位，但是所有的反对声音都被齐越一手压下去了。
他自认为这阵子没有主动招惹过太傅，却被他这样一番不假辞色，若不是他不计较往日纠纷，太傅现如今如何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位子上。
齐越揉揉额头，并未理会他，但心情依然不佳，回府后也难消这种郁郁之色。
他翻开一把奏折，赫然就是那瘟疫的后续之事，齐越皱起眉头，瞥了眼堂上被故意忽略过去的瘟疫死亡人数，脸色沉了沉。
瘟疫爆发，哪怕是流民，那也应当先隔离治疗，但他们却死守城关将事情瞒了数日，等到无可救治的时候才放出一把火烧了西北两郊，分明就是不想接纳那些流民，何况人数这样众多，他们就不怕深夜入梦会被那些冤魂找上门来么？
这样不作为……
齐越将折子摔在地上，胸中涌起一股被欺瞒的愤怒。
重峦山关总兵齐子韫是家中二房嫡长子，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今日若只是因为不愿接纳流民而隐瞒于他，那改日岂不是会因为私藏野心而就敢瞒着他暗中饲养兵讳了？齐越大发雷霆，寻故发落了齐子韫，不日二伯母上门哭诉也不为所动，转而筹备起了蘭无忧将近的千秋岁宴。
宋本卿摇摇头。
那些战争流民死得实在是憋屈，没有抚恤与庇护所也就算了，露宿荒郊野外过得凄凄惨惨，又在死人堆里染上瘟疫，举朝上下竟无一人真正在意过，一把火都给烧了一了百了，这么简单粗暴的处理手法，若说日后不被起义都说不过去。
齐越心心念念惦记着蘭无忧生辰将近，为他筹备多日。
宋本卿支着下巴看他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辛辛苦苦为蘭无忧准备生辰事宜，结果却给别人搭建了舞台，邻国给送过来的质子在台上舞剑一曲祝贺蘭无忧生辰，最后惊鸿一剑翩翩落下，蘭无忧被他所吸引，两人没几天就滚到了床上去。
和在床上喜欢捉弄人的杀手墨麟和粗暴带劲儿的小将军臧锋不同，领国五皇子颜华柳，气质温润如玉，性子最是柔和包容的，眉目含情的时候像是包了一池春水，要叫人融进他一腔细致温柔里去，在床上也很顾蘭无忧的感受，是蘭无忧非常喜欢的一个小攻。
夜晚来临，用过晚膳之后齐落回自己寝宫去沐浴，那池子里换上热水，他脱去里衣走入池子里，舒缓着身体。长□□浮在水面上。
难得的放松时刻。
泡了一阵，阶边传来一点极细微的水声，齐越听到了，但没注意，他拢起脑后的一头长发，正准备从水里出来，一只手忽然压住了他的动作。
齐越眼睛一睁，反应很快的拆下发间一根发簪，朝来人刺去。
血一滴一滴缓慢的落在水面上，幽幽晕开，一根生长着银色鳞片的细长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唇，“嘘~”
云瑶一只手握住他的发簪，无视的掌心里一道被划破的小口子，反而将血抹到他的唇上去:“王爷这次警觉了不少啊。”
鲛人的声音带有魅惑与致幻之效，但是很轻微，所以听上去就与旁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分别，好听得紧。
齐落霎时间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明白应是对方做了什么，只能用眼睛瞪着云瑶，里面怒火滔天。
云瑶轻笑，随手拢了他一把头发:“王爷作甚要这个表情，云瑶很怕呢。”
齐落心里几欲呕血。
“王爷之前不是想与云瑶做这事吗？为什么云瑶做了，王爷看上去却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呢？”云瑶借着水力很轻易的将他转过来，一条膝盖挤入他的双腿之间，他摸着齐越的脸颊:“您说带我来您的府上，承诺做我的伴侣，可是那么多天你也不来看一看我，偶尔有需要了才来找我，说要我把我自己给您。”
“您是撒谎的罢，王爷？”
“我听父亲说过，人族结契，是要举办一场盛大婚礼的，他说人族结契时是热热闹闹的，人很多，他们要穿着红衣，拜天地，拜高堂，还要喝交杯酒……”
“王爷，”他细长的手指轻轻划着齐落的下巴:“您一样都没有和我做过，您在骗我，是吧？”
齐落仍然怒视他。
“不过没关系呦，”云瑶笑道:“不结契也没关系的，王爷您不情愿，我也不会逼您，而且……”他的手渐渐往下:“我喜欢和你做这些事儿……”
齐落瞳孔放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没想到他还要继续。
“王爷，”云瑶欲说些什么，顿了下:“罢了，其实我用原形更舒服些，就是怕你受不住。”
鲛人性.淫，其实并不是专情的性子，奈何原主偏偏就是那个意外，现在宋本卿也不想再搞那套，干脆怎么舒服怎么来。
于是在他将那银色的鱼尾变回来时，齐落骇得倒吸一口冷气。
然后……然后齐落裂开了。
各种意义上的。
被炒翻的齐落就像一条肚皮泛白的死鱼，随着水流凄凄惨惨的漂在水面上，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鱼眼，仰望星空。
云瑶从自己被刺破的掌心里吮出一口血，渡进他的口中。
齐落的意识从一片白里面慢慢回神，紧咬牙关，从中溢出几声关不住的细碎呻.吟，没多久又昏死过去。
云瑶继续给他喂血。
齐落再次回神，哼哼两声，弱得跟死了一样。
再喂血。
如此反复，反复，再反复。
漫长的黑夜过去，天光破晓，鲛人的天性终于在这件事上得以尽了一次兴，云瑶将齐落抱到床榻上，给他喂了最后一次血。
齐落的脸泛着青白，气若游丝，没了半条命，那些血怎么都咽不下去，很勉强的被云瑶扒开嘴用池中的洗澡水将血液冲进胃中，呛咳起来。
云瑶捞起他的上半身，大力拍着他的背。
“咳咳咳……”
齐落被他一掌给拍得差点吐出来，竟从昏迷意识中挣扎醒来，狠戾道:“咳……咳咳……云瑶，我不会，放过你咳咳咳……”
云瑶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勾唇一笑:“王爷原来还有精力啊。”
齐落登时一惊，连咳嗽都忘在了喉咙里。
“哈哈哈哈哈哈，不逗您了王爷，”他的指尖刮了刮对方的喉结:“等下次你养好了，再来找你哦~”
下次？齐落虽迷迷糊糊，但此刻却也只想冷笑。
我定让你没有下次，有来无回！
云瑶也不知是否看穿了他心里的小九九，微微笑着往他腰间拍了一下，齐落顿时一颤，知觉恢复，察觉到他放了东西。
“拿出来！”他羞愤怒吼。
“不要激动，”云瑶歪了下头:“我拿了创药，那是给你上药用的。”
“我不要！”齐落甩开他的手，暴躁道:“你给我滚！”
“好吧，”云瑶叹一口气:“你自己拿也可以，不过要注意别二次撕裂，小心一点喔。”
齐落气得浑身发抖，肌肉绷紧，这让他的痛觉更加清晰起来。
他当初真就不该把这个灾星带回来！
齐落自己处理后续，结果还是撕裂了，痛得他哆哆嗦嗦，再次要了一碗避子汤，这才慢吞吞的自己处理身上的痕迹，一边洗一边气得头晕，差点就一头倒在浴桶里面。
【叮~虐心值+2％，当前虐心值：4％】
宋本卿瞧着他那印堂发黑的倒霉样，一边笑得仰倒。
此后齐落又反反复复病了一场，将养了好些时日。
月中之时熙州传来捷报，臧家的那个小儿子臧锋领兵受命镇守熙州，夺回先前被占据的两座城池，大败姜拜国于长.枪之下，甚至乘胜追击直捣敌国边境，拿下了洗庆的一片地带，姜拜国不堪追击，连失五座城池，连忙让使者递了求和书，表示愿意归属。
年少将军一战成名，半月后从熙州回到京中，前来围观小将军神武威严的百姓排成了长龙，却碍于军中的杀伐之气而不敢靠近半分，一时隔开大片的距离，只能远远眺望。
陛下下了帝诏却并未出面，臧锋胯.下一骑黑马，从边疆战场走到安逸中京，亲眼瞧着百姓众人隐隐畏惧的面容，又见蘭无忧连个面也不曾露过，那少将军眼中神色冷了冷。
翌日宫中为了给臧将军接风洗尘，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特邀朝中众人出席，以示对凯旋小将军的器重与恩泽。
宴会当天歌舞升平，正殿里摆上了宴席，蘭无忧来得稍显迟了一些，着一身华美锦袍，居于上首，有模有样的说了一些场面话，可惜他的声线偏细偏软，听上去没什么威严，而他本人也并不在意这种事，只当走个流程。
殿下跪恩的少年将军原本就心有不满，现下一听这软绵绵的声音更是心头火气，不顾礼数大逆不道的直接抬了眼直视帝王，却是忽然间愣住了。
蘭无忧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僭越之举，甚至眼里常含着三分笑意正低头看他，眸色被通明的大殿烛火映出一片细碎的光芒，两人遥遥对视了片刻。
臧锋按耐住心里的鼓噪之意，不明白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怎么会突然便让他心慌意乱，竟想要就那么大胆的进一步去做些什么。
君臣有别，臧锋心内按耐自己。父亲说他年轻气盛锐气勃发，只是锋芒太过招人耳目必然不是好事，让他务必要收敛一些。他原本是个直球易爆的性子，向来看不起这些人文绉绉故作姿态的模样，只是父亲在耳边念叨得多了，倒也能够在平日里收敛一二，可是在这种所谓盛宴的日子里应对那些假惺惺的面孔，他本质里还是不情愿的，带着满腔抵触勉强赴了宴会，还得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这会儿那些抵触和不情愿都在他们对视的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臧锋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心里的思绪里是如何勃发膨胀的，他只知道在看到蘭无忧之后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要他。
如果宋本卿能在这里，应该就能给臧锋解答分析出一个主角光环+气运加成的结果来。
蘭无忧是这个世界里的万人迷，只要他稍稍有点心水或者有点意思的人，那点微末的好感都会呈几百几千倍的翻滚生长，效应在对方身上，最后再由这些人来回馈给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并心甘情愿的充入他后宫团里开启没羞没臊的生活。
简而言之，那就是蘭无忧对谁有好感，谁就会“咻”的一下子突然爱上他，然后毫无理由的为他疯，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
别问，问就是一见钟情，无法自拔。
臧锋属于这拨人里的第二个，哦不，应该是第三个。第一个摄政王齐落，第二个冷酷杀手墨麟，明明是受了委托前来刺杀皇帝，却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时就被收入了后宫，当天晚上搞在一起。第三个就是这血气方刚的小将军。
宋本卿啧啧称奇，这种愿力强成这种程度的气运加成，转化为能量之后应该是十分可观且喜人的，可惜的是它们现在只属于蘭无忧。


第174 章、鲛人炮灰4
随着时间推移，殿内众人渐渐觉得乏了，舞姬皆退了下去，围在台下的是一队乐师还在活跃气氛，尽职尽责的鼓瑟吹笙，在一片金樽银盏与金壁红梁之中营造出一种华美虚浮之感，犹如白鹤的尾羽沾了水面，影掠而过，并不如何真实。
蘭无忧喝多了，有些头晕，脚步虚浮的挥开侍从搀扶，要自己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回寝宫。
半道一个黑影截住了他的去路，蘭无忧勉强用自己摇晃的视角去仔细辨认了一下来人，发现对方是前不久还在和众位朝臣恭送他离座的宴会对象——臧锋。
臧锋走上前来，不顾礼数，大逆不道的直接搀住了他的手臂，贴着他的耳朵道:“陛下喝醉了，需要臣送陛下会寝宫么？”
蘭无忧耳朵痒，耳垂马上就红了一大片，他轻轻打了个酒嗝，面上拢着一层醉醺醺的气息。
没有开口推拒臧锋，这便是应下了。
臧锋勾唇一笑，慢慢搀着蘭无忧回去。
随行的宫人替两人打开殿门，臧锋一挥手:“都退下去吧。”
宫人们犹豫:“可是……”
臧锋神色一冷，身上的肃杀之气迸发出来，压得宫人抬不起头:“你要抗令？”他在军中向来说一不二，麾下从不敢违抗他的任何命令，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太监，还敢对他产生置啄？
“将……将军息怒，”那小太监忙道:“陛下饮了不少酒水，怕是明早醒了要头疼，奴才还需备一碗醒酒汤给陛下送去…”
“不必了，”臧锋冷冷道:“你们退下吧，我会替陛下醒酒的。”
宫人面面相觑，皆俯首称是。
臧锋扶着人进了门，蘭无忧的身体软倒，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了，鼻尖出了一层薄汗，喃喃道:“热……”
臧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他形状优美的薄唇，目光沉沉:“陛下再多忍耐一下，待会儿就不热了。”
他先是褪下了对方身上罩着的一层玄色外衣，露出里面暗紫流纹的中衣，蘭无忧的冕旒珠串在面前微微摇晃，臧锋心里也跟着一晃一晃，于是伸手拆开他的冕旒冠，随手一抛，蘭无忧的一头黑发便流水般倾泄下来，掩住了他迷离薄红的半张脸。
蘭无忧的胸膛微微起伏，鼻音浓重，像是在撒娇:“还是热…再替我脱一层罢……”
臧锋喉头一紧，“是，陛下。”
没过多久殿内就响起一阵猫儿般细微的叫声，啜泣着起伏不定，一会儿拔尖，一会儿又幽幽低落下去，似是难受，又难掩欢愉。
而此刻的齐落还在宴会上，他刚养好身体不久，转着手中酒杯，却没有饮下去。
他隐隐有点头疼，在蘭无忧离开后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瞧着这酒宴残席，兴致寥寥。
宴毕收拾残局，他随口问过一句蘭无忧现在如何，宫人答说臧将军已经将陛下送回寝宫去了，齐落心里有一点疑惑:“臧将军？”
“是，陛下早前下过谕旨，臧将军镇守边关三年，劳苦功高，此次宴席就是为了给臧将军接风洗尘，若席上将军酒力不济，便留将军暂宿宫中，以示恩宠。”
齐落心中虽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心内烦躁，觉得头疼愈加厉害，便也将此事揭了过去，毕竟宫中守卫严密，他真的没必要时时刻刻都担心被人众星拱月牢牢护起来的蘭无忧，最近他自己的事就已经足够让他烦的了。
但凡他此刻能多问一句，之后也不会被蒙在鼓里那么久，然而他只是让宫人退下，然后抬脚离开了正殿。
齐落回府以后喝了醒酒汤，然而他在宴会上其实也并没有喝太多酒，只是为了散一散身上的酒气，合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排多宝格出神，准备纸笔和磨墨的下人轻手轻脚的在书房里侍奉，齐落让他们都出去了。
他在桌前徘徊片刻，提起毛笔在纸上书写，洋洋洒洒提了一首词，末了皱皱眉，觉得不满意，又把笔搁下了。
墨迹汇聚在毛笔尖，幽幽落了一滴晕染在白纸上，向四处漫开，齐落盯着那点墨迹看了半晌，觉得这晕开的痕迹有点像贝壳，又有点像…鳞片？
齐落脸上迸出怒色，将镇纸扫开，滚落几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将纸上的纸张一把撕开，揉成一团恨恨的扔在地上，胸膛起伏不定。
云瑶乱了他的心。
连同在一个人手上吃了两次闷亏，他不是个和善的性子，相反他睚眦必报，所以当云瑶这样对待他却没能得到惩罚时，他心里的郁郁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连带着他本人也越来越喜怒无常。
将近两个月了，人还是没有捉到。
难道这东海鲛人有什么通天的本领么，竟能穿过他摄政王府重重守卫这样肆无忌惮的来去自如，甚至毫无顾忌的各种羞辱于他。
他难道就养了一帮非人吗？抓不住人也就算了，连拦也拦不住，这算个什么事？
齐落恼怒异常，气得狠了额角就开始突突跳，他踢开地上的镇纸，甩袖准备回卧房去，却忽然闻到了一股细微的幽香，绵长而浅淡。
齐落脸上的怒色霎时扫尽，他闻得出这味道来自谁身上，云瑶每次靠近他时他都能从对方的发间闻到这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他当机立断朝门口奔去，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扯住了他的后领，齐落冲得太狠，一下子被勒得差点吐舌翻白眼，跌落地上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起来。
“王爷，怎么了？”外面有侍从听到动静，敲门询问。
齐落闻言大喜，正要高声让他们进来，那只手却忽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呜…唔呜！”
云瑶笑吟吟的脸出现在面前:“嘘，王爷，莫出声。”
他当着齐落的面静了会儿，再开口，声音已经与齐落本人别无二致，甚至连语气都一模一样:“无事，退下，在没有孤的命令时，谁都不许进来。”
门外的人应道:“是。”
云瑶的手臂像一只水蛇，柔软的攀附在他的脊背上，经过的地方带起了阵阵鸡皮疙瘩:“今天不会故意让你疼的，王爷还请放心。”
他抚了下齐落怒视的眼睛，眼角弯起:“是不是觉得奇怪，您那躲在暗处的死士哪儿去了？”
他温温笑起来，“他们现在正在湖里躺着呢，才六个，能力很一般啊。”
齐落一惊。
六个死士都奈何不了他？
“王爷莫要惊讶，”云瑶点了他的穴，慢条斯理的将他架起来:“您现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他凑得很近:“我知道我在王爷心里是别人的替身，但是这个替身我都心甘情愿当了，您还是觉得不满意吗？”
他在齐落的目光下两指一拨，齐落的腰带应声落地，“那我也只好…更加卖力了呀。”
云瑶一反常态极尽温柔，而齐落隔了一个多月久未经人事，一来就来这么刺激的，有点受不了，一边轻声吟哦一把控制不住的几次三番泄了身，情难自已。
云瑶见他神思不属，用指尖轻轻刮着他腹部，带来一股极细的痒意:“王爷，为我生一条小鲛人如何？”
齐落从沉浸中悚然回神，身体一瞬间紧绷，几乎是下意识的尖声道:“不可能！”
云瑶被他绞得发疼，闷哼一声，“王爷放松些。”
齐落有点哆嗦，显然是被吓着了:“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为别人孕育子嗣，绝不可能。
“不，王爷，”云瑶的手指抚上他的下颌，顺着下颌骨一路来回的摩挲:“说不定您已经有了呢？”
齐落一慌，扬手就要扇上来，被云瑶一把握住了手腕，“怎的，恼羞成怒了？”
云瑶用上力道，齐落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疼，好像腕骨都要被折断了，他竟不知这鲛人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对云瑶到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云瑶大抵是被他后来的挣扎惹起了几分脾性，原本温柔旖.旎的气息一扫而空，另一手直接扣住了他的喉咙，逼近道:“结果是什么，您大可让大夫看一看便知。”
那双宛如兽类的绿色瞳孔紧紧盯着他，竖瞳几乎竖成了一条细细的直线，齐落浑身都是被盯上的紧张压迫感。
云瑶这次给他留了一线，离开的时候齐落还是清醒的，只是动弹不得。
他缓了许久，自己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闷声往身上胡乱套着衣服，忍着疼衣冠不整的推门而出，嗓音沙哑道:“替我叫大夫来。”
门外侍从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来这一出，以为他是不舒服，忙不迭去叫府中的大夫过来。
大夫来了，结果他们所有人又被齐落关在门外，只有大夫随他进了书房里，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起，整个人形容狼狈，伸出了一只手腕，神色阴郁:“替孤看看。”
大夫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忙放下药箱净了手，细细把在齐落的手腕上。
把了一会儿，他神色奇怪。
齐落心里一紧:“怎么？”
“王爷近日是否有感身体沉而无力，偶有头晕，恶心，总是觉得疲乏。”
齐落的表情已经阴沉下来，大夫见状忙道:“王爷这是气虚之症。”
齐落脑中嗡的一声响，胸中思路渐渐清晰，身上被云瑶故意唬出来的冷汗紧紧贴在里衣上，他却觉得浑身一轻，连眉间郁色都褪去了好几分，正要开口，却间大夫收回手有些吞吞吐吐。
“还有何事？”他皱眉。
“王爷…王爷还有一脉象，稍显细弱一些，但按之流利，圆滑如盘走珠，”大夫抖了抖，觉得自己今天不脱一层皮可能出不了这个门，战战兢兢道:“是…是滑脉。”
齐落站起来，“你说什么？”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大夫忙跪下去，一股脑的倒出来:“王爷气血两虚，近日心火起伏，已孕有月余，正是胎像不稳之际，还请王爷息怒，保重身体为紧——”
“滚！”齐落暴怒，往他心口踢了一脚，“给我滚出去！”
大夫连药箱都来不及拿，屁滚尿流的抱着脑袋跑出去，头也不回。
齐落心里大起大伏，浑身发抖不止，他恨然将桌上的笔筒连同笔架砚台全部一股脑的扫到地上去，兵兵乓乓一阵落地声响。
小腹经此一事隐隐作痛起来，齐落一手捂着腹部，想起这里面有云瑶强留下的一个小孽种，顿时胸中恨意勃发，拉出案几下的一把匕首在极恨之中高高扬起，就要朝腹中刺下。从暗处弹出的一枚碎片击中了他的手腕，齐落手一松，匕首铿锵落地，云瑶带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室内响起:“王爷莫要激动，还请好好养胎，别舞刀弄枪伤了自己个儿，那就得不偿失了。”
匕首落地的声音惊醒了齐落，此刻再将那短匕拾起来，便再也没了方才那股接近癫狂的勇气。
齐落颓坐地上，哑声道:“云瑶，你满意了，这里竟真有一个小孽种。”
“满意倒也说不上，毕竟早有准备，只是觉得王爷反应太过，令云瑶有些惊讶。”
“惊讶，”齐落喃喃:“惊讶？”他大笑起来，“惊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爷疯魔了？”
齐落的大笑一收，厉声道:“若我欺瞒于你，强迫于你，趁你虚弱之时故意折辱你，让你怀上这么一个孽种，届时我再叹一句你反应太过令我惊讶，你说，这可笑不可笑？就这样，你还会惊讶吗！”
云瑶静了片刻，并不露面，幽幽道:“王爷大概是不知道，其实您曾经还真做过这种事儿呢，不过您贵人多忘事，”他话音一转，嘻嘻笑道:“若是王爷属意不在此，那对于您的态度，我也属实无可奈何。”
“我当然不可能留下这个孽种！！！”他一口一个孽种，可见是恨极。
这么一句吼出去，云瑶却不回话了，齐落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在书房里起伏回荡，他泄出一腔怒火，不听云瑶回应，于是冷笑一声，拂下一袖冷意，自己往腹部狠力一按，“啊——”
他痛吟一声，霎时疼得脸色发白，“我必——不可能，留下它……”
他犹觉不够，拾起地上那个沉重的墨玉盘，压在小腹，再一用力:“呃啊……”
齐落整个人都在哆嗦，冷汗不止，这样一道道强硬的力道施加下去，身下渐渐漫出一片红，向衣摆四处攀爬。
他无力再托住玉盘，疼得蜷缩在地上，咬牙道:“云瑶…我要你，付出代价……”
【叮~虐心值+14％，当前虐心值:18％】
他不停的深呼吸，身下血迹越来越多，力气快速流逝，齐落盘在地上攥住笔筒，用力向大门一抛，厉声大喊:“进来！！”
侍从听命推门进来，却只看见齐落在地上已经嘴唇发白，身下血迹漫出一片可怖的红色，渐渐的气若游丝，慌得手忙脚乱去将他抬起来，去寻刚刚被齐落自己踢走的府医。

*
作者有话要说：
齐落:我不用大夫，我可以自己手动流


第175 章、鲛人炮灰5
齐落接连病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自此落下了病根。
他用那如此粗暴的手段强硬让自己流掉腹中的孩子，没有后遗症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说一时心气太盛，转不过来，反而苦了以后的自己。
齐落被抢救过来的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他怀过甚至流掉了一个孩子的消息便被闷死在王府中，谁也不知道。
他被损了精气神，面色苍白了许多，只能在府里面慢慢将养恢复，从此就空了每一次的早朝，但仍然大权在握，反而因为经了此事，心性更加狠厉，变得将近刻薄起来。
宋本卿不想在府里看他给别人甩脸色，因为他臭着脸发落下人的样子实在很像一个内分泌失调的怨妇。
于是他跑到外面去浪了。
皇帝寝宫里的两个人刚醒，正在同一个被窝里拨雨撩云蜜里调油，好不亲密。
臧锋有一副小麦色的好皮肤好身材，身上有不少战场上留下的刀疤，为他稍显年轻的面孔添上了一丝男人的魅力，而那总是握着长.枪的手被磨出茧子，指腹粗糙，摸起人的时候尤其给人种不一样的感觉，蘭无忧喜欢他的粗暴带劲儿，因为对方很能明白他想要的点是什么。
“陛下不给臣定一个以下犯上的罪责么？”臧锋粗糙的手抚着他的脊背，带动他的腰，晃动着。
蘭无忧咬着嘴唇眼神迷离，“唔啊，你，犯都犯了……哈啊，还要我如何？”
臧锋捻起指间浊物，将身上盖着的金丝锦被当做擦手的抹布胡乱一通揩拭，随手一扬就将床帐扯坏了，明黄的轻纱轻飘飘落下来，拢在二人身上，于是他们便裹在里面胡闹，一时寝殿里又传出嗯嗯啊啊的声音，门外的宫人顶着初升的朝阳小心的掐着时间，还要提醒陛下切勿因为玩乐而误了早朝。
“不要再弄了，”蘭无忧推开臧锋靠近的脸，嘟哝道:“我还要去上朝呢，好累……”
“臣替陛下揉揉腰。”
“不行，好痒。”
于是寝殿里又响起咯咯笑的声音。
门外的宫人擦了擦汗，再次出声提醒:“陛下，该起了，早朝要耽误了。”
然后在众位朝臣等了半个时辰后，才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陛下，开始例行早朝。
早朝没什么事，散得特别快，回去后蘭无忧才惊觉齐落今早没有上朝，于是招来宫人询问。
答话的宫人生得一副好相貌，然而高大沉默，蘭无忧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摄政王告病，今晨无法例行朝拜。”
蘭无忧一惊:“什么？伯良哥哥又病了？”他面含忧色:“他病得如何？”
宫人再答:“卧床不起。”
这句话让蘭无忧有些坐不住:“这么严重吗？不行，我得去看看伯良哥哥。”
他一阵风似的走了，那宫人在御书房里折着一块棉布，缓慢的，细致的，把每一个角落的灰都擦拭干净，随后将桌上散乱的奏折叠好拜放，洗笔，换清水，散乱的东西收归原位，摆好最后一样，他起身离开关好大门，拿着一把扫帚去清扫御书房前的落叶。
香炉里的烟丝幽幽袅袅的弥散，有一人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唇色苍白，在睡梦中也时不时抽动，他的睫羽惊颤片刻，忽然大声叫起来:“走开，别动我！”
他整个人弹坐起来，惊疑不定的喘着气，这才发现是梦。
太过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腹部，一股股逐渐攀升上来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气，忍不住放轻了动作小心的慢慢躺回去。齐落靠回床上缓解痛感，脸色怏怏。
侍从听到他醒了，小心翼翼的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上来。
齐落性子本就喜怒无常，最近更是变得更加阴晴不定，说不上哪里犯了错就会被拖下去一顿毒打，侍奉左右的下人都战战兢兢。
眼睛那唇口刚刚碰到碗的边缘，瓷碗碎裂的声音响起，黑乎乎的药汁四处泼洒，齐落大发雷霆:“这么烫的药你就直接递上来，是要烫死我吗！”
下人分明看见他的嘴唇连药都没有碰到，何况药汁还是特意晾凉过了才端上来的，又不能凉得太过失去了药性，下人苦着脸被人拖下去了，剩下的人忙打扫地面扫起碎瓷，重新端了一碗稍微凉点的上来。
齐落发作过一次，心里好受了一点，这才端着碗口愿意喝下去。
“王爷，”下人小跑着奔进来，冲齐落一行礼，“陛下亲临，现下正在外边儿，说要来看看您。”
齐落想起蘭无忧，神色柔软了一些，随即想起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忙拒绝道:“就道我重病在卧，怕将病气过给陛下，请陛下暂歇忧心，回宫去罢。”
下人有些为难，自己如何能回绝九五至尊，却又不得不从齐落的命令，提着脑袋出去了。
蘭无忧果然不依，直直冲进来，侍从又不敢拦他，于是叫他一路畅通无阻的跑进齐落卧房来，“伯良哥哥！”
他直接推开了门，一阵风似的跑进来，齐落原本受不得寒，微微咳嗽几声，却见他直接看着齐落眼眶都红了:“怎的…怎的又忽然病得这样重，是不是那大夫不好，我给伯良哥哥找宫中的御医好不好？”
齐落被他一把抱住了腰，登时在蘭无忧看不见的地方疼得面目扭曲，听他这话惊了一下，强自压下来，伸手抚了抚蘭无忧的头，哄道:“我没事，再休养一阵就好了。”
蘭无忧泪眼婆娑:“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真的无事，”齐落柔声道:“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
蘭无忧抽泣道:“真的吗？可是你连朝都上不了了。”
“无忧安心，”齐落摩挲着他的头发:“自你登基那一日起，我说过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会护着你一天。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蘭无忧力道收紧，“伯良哥哥，你真好。”
齐落被勒得面色青白，没忍住:“嗯……”
蘭无忧一惊，松开手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齐落勉强笑笑:“没有的事，你不要多心。”他的视线扫过了什么，问了句:“无忧，你的脖子上怎么有红点。”
蘭无忧摸摸后颈，有些忐忑，想把事情说出来，但是又怕齐落从此不帮他，不要他了，于是只能支支吾吾撒了个谎:“这是，这是起了疹子，大抵是昨夜吃坏了什么东西，已经给御医看过了，让我抹点脂膏就好。”
齐落一向极为信任他，几乎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质疑，这样纯洁无垢的一个灵魂怎么会去骗人呢，于是他便没有多疑，真的信了。其实也有命运之子的意愿影响的效果，蘭无忧不想他知道，天道就会千方百计的阻拦他知道，不然摄政王明明一手把握朝政，手中攥着宫中上下的密辛，不可能蘭无忧这样前后连续和三个人搞在一起，他还半点消息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那你要好好休养了，起小疹容易瘙痒，切莫挠破了留下疤来，你最是爱惜自己的皮肤，改天我让人送一些祛疤的凝露膏去宫里。
“是，”蘭无忧面色薄红，“我会注意的。”
两人依偎在一起说了阵体己话，蘭无忧这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蘭无忧走了以后齐落慢慢弯下腰去，疼得脸色煞白，他一掀开被子，发现身下的棉衣又开始见红，“来人，来人！”侍从连忙出去给他找大夫。
宗正寺里关押着一个邻国皇族，是随着臧锋将军一起被送过来的质子，那人在一狭小的府邸就着简陋小榻，倚在榻上假寐。满室简陋依然敛不去他风华之姿。
颜华柳，蘭无忧最钟爱的温柔攻之一。
他自从被押送回京城，就一直被关在宗正寺里，姜拜国的国主是个软骨头，空有一腔野心却没有相应的能力，战败了就急忙投降，把自己的五儿子给赔了出去。
其五子颜华柳有天人之姿，样貌品性道是居姜拜国第一也不为过，性子温雅从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众儿子的性格中当属最温和无害的，将这个儿子送出去，那姜拜国国主这一举动另外含着一层意思。
为了讨好战胜国，颜华柳就是他送给其它皇族的一个贡品，作玩物或者禁脔，用处不一而足，随君处置。
既然送出去了就没打算过这个小儿子能完整的回来，只要能保住姜拜国不再遭受兵戮。
这惜颜华柳经不了被作为俘虏对待的长途跋涉，这一路颠簸回来折损了身子气，被关在宗正寺里冷落了好一阵，身体还没将养过来。
“公子，”小侍低声劝他:“公子若要休憩，还请到床上去吧，有被子也好暖和些。”
颜华柳眉头微动，睁开眼来，他的眼睛颜色很奇异，一只深棕，一只黑里泛着墨绿，看上去像一只深邃透绿的黑曜石，竟是罕见的奇妙异瞳，颜色也与寻常人不一样。
“有些疲乏，小憩一会儿罢了，不必上床。”这声音极好听。
颜华柳下了榻，将折痕的衣角抚平，踱步到外面看院落里的萧瑟之景。
秋意渐浓。
颜华柳回头看了看那个正在忙碌的小侍，“不必打理了，那些都不碍事的，来同我看看花吧。”
小侍放下手中东西，凑过去:“这院子里没有花呀？”
颜华柳眯眼一笑:“对呀，我诓你过来陪陪我。”
小侍叹一声:“公子莫要作弄于我。”于是又回去打理那些本就简陋的屋内陈设。
这小侍从是在他有一日发烧过后无人看管，宗正寺也是怕他自己无声无息死了，好歹也是姜拜国的五皇子，于是才给他配了个小厮。
颜华柳看他忙前忙后将屋内有些寒碜的摆饰打扫得干干净净，倚在门框悠悠叹息一声，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76 章、鲛人炮灰6
蘭无忧生辰将近，宫中都在大肆筹备他的千秋岁宴。
而宴会的主人正在和进宫的臧锋将军打鸟…是真正意义上的打鸟。宫里豢养的鹧鸪被放出来拍着翅膀乱飞，宫人抓都抓不住，臧锋正贴着蘭无忧的身子教他如何拉弓瞄准，呼吸都喷洒在了对方白皙柔软的耳垂上。
蘭无忧躲了躲，臧锋却捏住他的手腕:“陛下莫动。”他的气息放得极轻，像是下意识的反应，若非后背贴着一个炙热的胸膛，不然蘭无忧都会疑惑自己后面是不是真的站了一个人。
臧锋与他指间互相穿梭，捏着那一根崩到极点的弦，“嗖——”的一下，蘭无忧指尖被震得发麻，却听臧锋带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陛下真厉害，第一次就中了靶心呢？”
蘭无忧抬眼望去，见一支箭正正插在靶心中间，箭头没入，尾羽颤抖，一根鹧鸪毛被不偏不倚的钉在靶心上。
他脸色微红:“这…这是臧将军……”
“是陛下。”臧锋沉稳的握住了他的肩膀，随即将人掰过来，和对方交换了一个深吻。
场内抓鹧鸪的宫人皆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沉迷于鹧鸪无法自拔的样子，强行忽略了场中央两个直直杵在那里你侬我侬的人。
深吻完毕，二人嘴角前出银丝，藕断丝连的拉出长长一段，臧锋有些意动，单手扶住了蘭无忧的腰:“陛下，臣…还有一只稀罕的大鸟，不知陛下有没有兴趣，一起探究一二……”
蘭无忧被吻得面目含着春情，羞赫的推拒了他一下:“当着朕的面这样放肆胡言乱语，真是好不要脸的孟浪之徒！”
周围的宫人齐齐摸了一下悚起的鸡皮疙瘩，奇怪，天怎么忽然变冷了。
臧锋和陛下拉拉扯扯的回了寝宫，一轮亲密过后，蘭无忧伏在他心口画着圈圈，“你看看，”他嗔怪道:“让你不要在我脖子上留什么印记，不然上朝的时候要是被太傅看到，又要被他说教了。”
臧锋将他一揽，哼声道:“打上我的印记才好，太傅那劳什子老东西，你在意他做什么？”
他说罢在蘭无忧脖子上又吮了草莓出来，肌肉起伏的臂膀搂着蘭无忧纤细的腰，搂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心猿意马的动起来。
蘭无忧叫起来，直起腰仰着脸:“嗯……不要故意折腾我了，午后我还要去看望伯良哥哥。”
臧锋顿时眼一眯:“什么伯良哥哥？”伯良，齐落的字？
蘭无忧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些懊恼的要起身:“你弄疼我了。”
“乖……”臧锋放轻了手下力道，回神道:“是摄政王齐落是吧，陛下似乎与他私交甚笃？”
其实不用说他也知道，齐落违背朝臣的意愿执意将蘭无忧奉上龙椅，替他打理朝政大权在握，在朝堂里向来说一不二，蘭无忧与齐落自小青梅竹马，关系自然匪浅，哪里容得他置啄什么。
臧锋心里忽然有些不服气。
他翻身将蘭无忧按在床上，舔了舔唇角:“陛下与摄政王的关系很好？”
蘭无忧惊呼:“啊~”
“那他有没有对你这样…”臧锋这样那样，“或者是这样~”臧锋又这样那样然后贴着他的耳朵道:“嗯？陛下，能回答我吗？”
蘭无忧被他弄得难耐不已，喘息连连，呜咽道:“呜…你轻点。”
“回答我，陛下。”臧锋毛毛刺刺的胡须扎着蘭无忧白生生的脸颊。
“啊……”蘭无忧有些崩溃:“你别动了，没有，我没有和他……”
臧锋坏心眼的捉弄他:“没有什么？”
“没有做过…任何亲密的事，呜呜呜……”蘭无忧抽噎:“伯良哥哥，就…就像我的大哥一样，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过……”
臧锋心里舒服了一点，暗笑齐落拿的什么无私守候温柔君子的傻.逼剧本，这么一口嫩肉在眼前晃来晃去还能跟个万年老王八似的憋那么久，照样还不是让他捷足先登了？
臧锋甚至觉得舒坦起来，索性耐起性子难得表露温柔，伸出粗糙的大掌安慰一般轻轻抚着蘭无忧的背，从后颈抚到尾巴骨，摸到最后变了味，压着蘭无忧又是好一通欺负。
蘭无忧下午去摄政王府的计划泡了汤，去的人反而变成了臧锋。
齐落本与臧锋一家联系不多，但朝中总有些盘根错杂，抹都抹不掉的宗族牵扯，除了立场敌对，不然谁去拜访谁都不会太过奇怪。
臧锋的理由很简单，听闻摄政王身体抱恙，受家父所托前来看望，并随礼一份，臧父的本意是疏通关系，臧锋本人却是抱着幸灾乐祸的本意去的，却连齐落的面都没有见着，对方回绝了一切来客，声称不想过了病气给别人，臧锋却是若有所思。
齐落这是病得太重…还是暂时见不得人？
他让随从放下礼物，说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让下人代为转达，便一身轻松的离开了。
齐落本人虽然还在休养身体，但蘭无忧的生日宴却是不能延迟的，于是将部分宴会的细节交由了属下去办，以往蘭无忧的年年岁宴都由他事事亲为，不肯错漏任何一个细节，只是这次实在是身体尚未恢复，连带着精神状态也有些颓靡，有些力不从心。
云瑶好些时日没再出现，齐落的神经质消退了一些，偶尔在下人的搀扶之下外出走动，补气补血，将身子养回来。
下人扶着他路过回廊，他抬目看了看水榭下方的湖，蹙起眉来，看见湖中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一点东西。他指着那样东西，吩咐下人:“捞起来，予孤看看。”
随从连忙称是，动作很乱的将东西打捞上来，呈到齐落面前。
那是一张银色的鳞片，不大不小，托在掌中很轻的一片，在阳光下焕发出很瑰丽的散光，银得五光十色。
齐落捏着鳞片，神色阴晴不定，打捞的下人顿时有些忐忑:“王爷，是否要拿去烧了这鳞片……”
“不必”，齐落拢起手掌，“我要好好的收集起来。”然后记住云瑶带给他的每一个屈辱，他迟早要一样一样的还回去。
他走了一阵，觉得小腹隐痛，于是吩咐下人将他带回去。
哪怕休养得再好，身体终究还是落了毛病，大夫说他当初的手段实在太过粗暴，硬流，导致再孕的几率会下降很多，而且胞宫受了损害，寻常时候或者受了寒都可能会腹痛，只能通过喝药慢慢调理治疗，一切都以养好气血为先。
齐落对这结果不屑一顾，甚至巴不得将体内胞宫剜出扔掉，骨子里的强势与傲慢让他着实恨恼了这玩意儿。
他被抬回卧房安置在床上，又批了会儿奏折，受不住了这才伏在床上小几休憩，嘴唇淡白，眼下有点青黑，都是被这些时日连续不断的腹疼给折磨出来的。
侍从为他披上毯子，小心的阖上门出去。
蘭无忧正在屏风后面沐浴，臧锋走之前将他浑身上下弄得乱七八糟，这让他很是羞恼，打消了去摄政王府看望伯良哥哥的念头。
蘭无忧一边抚着手臂上的吻痕一边皱起鼻尖，有些忿忿。
臭流氓，净会捉弄于我，下次再也不让你碰了！
他呼啦啦的站起来，带出一片水渍，正要呼声让外面的侍从进来伺候换衣，屁股忽然被一只大手捏了一把。
“呀！”
墨麟将他的细腰一环，眼带笑意:“莫要叫唤，是我。”
蘭无忧闻言便放松了下来，使劲儿推他，气呼呼道:“就知道吓唬我。”
“嗯，”墨麟攥住他一只绵软的拳头，“是我的错，下次不这样了。”
他一凝目，手指在蘭无忧身上的痕迹流连:“我的好无忧，看来你这几日过得着实不错。”
蘭无忧被他弄得痒，也有些心虚，闻言躲了躲:“别弄。”
墨麟低笑，胸中里传出震动，混合着磁性微哑的声音:“陛下这样可不厚道，叫我伤心得紧，若是陛下能哄一哄我，也能让我心里好受些。”
蘭无忧小声嘀咕:“谁要哄你。”
墨麟不依不饶的靠近，勃发的雄性荷尔蒙让蘭无忧有些腿软:“陛下？”
蘭无忧登时恼了，往他肩头软绵绵推了一把:“不要！”
墨麟闷哼一声，蘭无忧这才发现他肩头竟是受了伤，被他一推便洇出血色来。
他被娇养在深宫中，性子软绵，顶多有些小打小闹的脾气，却是被养得过于单纯，也被保护得太好，甚少见过特别血腥的场面，这一下子见了血便怕了，慌得六神无主，登时如惊弓之鸟一般收回手，慌乱道:“你怎么受了伤呀，重不重，快让我看看，不，让御医来，来人呐，叫御医！御医！！”
墨麟用一根食指抵住他的唇，将脑袋埋进那温热的小胸膛里，在蘭无忧看不见的地方勾着唇角:“好疼呀陛下，但是不要叫御医，我会暴露的，暴露了就要被当成此刻捉起来的。”
“那怎么办呀？”蘭无忧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急得都快哭了。
“陛下给我吹一吹就不疼了。”
蘭无忧信以为真，扒开他的外袍小心隔着衣服吹了吹，他回过头来问墨麟，眼睛湿漉漉的:“有没有好一点呀？”
墨麟忍着笑，见他吹得一脸认真，一颗冷硬如铁的心都软成了摊水:“嗯，好了很多，多亏陛下，陛下真厉害。”
他把陛下抱进浴桶里，没管肩头上用来唬人的小伤，用唇堵住蘭无忧的嘴就地开始双人登峰运动。
“陛下，”他吻着蘭无忧的耳朵，“我知道陛下九五之尊，不可能独属于我一个人，但我还是觉得…嫉妒，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呀，陛下。”
蘭无忧咬着唇，“你轻一些，我中午才遭过一番折腾，肚子疼着呢。”
“好。”墨麟应声，大掌温热的覆在他的小腹上，轻轻拢着，带来一股熨贴的热意:“无忧觉得这样如何。”
“舒服唔…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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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叭，蘭无忧不会一直这样刷存在感的。
以前被各种邪魅攻奶嗝受梗出心头血，现在写的时候才发现有点好玩上瘾了怎么办哈哈哈哈哈哈！


第177 章、鲛人炮灰7（蘭无忧值含量较高，介意慎买）
过了小半月，蘭无忧的生辰日即将来临，万寿节如约而至。
齐落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当天就携带早早备下的礼物进宫操持主办。他瘦了些，往日合身的衣服这会儿显得有些松垮，一双眼睛黑幽幽的，看人时自带一股子凉气。
文武朝臣进宫向皇帝祝寿，大摆饮宴，宫中身段婀娜娉婷的宫娥扶着盘子在金龙盘柱的大殿里游走，琳琅满目的贡品让人眼花缭乱。
臧锋坐在臧老将军武安侯左侧，宫娥将人引入席座，便有小太监奉上菜品，为其倒酒入樽。
饮宴分了几拨，中间围着一方席台，宾客宴饮的交谈声不断传来，殿内气氛显得热闹快活，声乐阵阵。
蘭无忧衣着华丽，容光焕发，在宫人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齐落半道从宫人手中结过他的手，蘭无忧便搀在了他横起的小臂上。
齐落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笑意:“我家无忧现在也长大了，已及弱冠之年，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躲在我身后只会哭鼻子的孩子了。”
蘭无忧抓紧了他的手。
二人一路缓缓走来，皆着的一身锦袍华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有情人互相牵着对方要去拜堂成亲。
帝王落座，八方来臣齐贺万寿无疆，宴席终于正式开始。众人皆端坐在席上，齐落就在蘭无忧身侧，体贴的亲自给他布菜，蘭无忧酒量不好，齐落特意给他倒了果酒，一双手执着酒壶，手指修长如玉，养眼至极。
凭心而论，齐落这副皮相极好，仅在颜华柳之下，甚至连蘭无忧本人都比不上，可惜他久居高位惯来傲慢，又手握生杀大权，于是再好看的皮囊在下人眼里都蒙了一层畏惧，根本不敢仔细端量，遑论心生绮念，但是很显然，蘭无忧是那个意外，因为齐落对他向来温柔，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蘭无忧不怎么自在的挪开目光，投向席台。
齐落见状以为他是无聊，于是拍了拍手，很快殿外的舞姬鱼贯而入，落定在席台之上，就着声乐开始翩翩起舞，裙摆悠扬。
臧锋坐在场下，隔着一半席台正看着蘭无忧和他身边的齐落，目光灼灼，有如实质。
齐落很快就察觉到了，似乎不经意的睨了一眼过来，眼中森然寒意，臧锋却并不退却，朝他一挑眉，露出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来，很欠打。
中书令姚让的席位魏阳明枢密使相距不远，二人遥遥举杯相敬，魏阳明见太傅冷哼一声，于是朝这各种不爽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敬了下酒。
齐落给蘭无忧加了一块鱼肉，蘭无忧却似乎盯着场下的歌舞很入神。
齐落起了心思，在桌下拢住了他一只手掌，温暖炙热，低声道:“无忧就这么喜欢这些舞姬吗？怎么连东西也不吃，”他缓缓抚着蘭无忧的手指，“既然无忧这么喜欢，那要不要掇拾一番送进无忧的后宫里——”
蘭无忧使劲儿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齐落失笑，就用那只被掐得红彤彤的手捏着筷子把鱼肉送到他唇边，神色温柔中夹着一点促狭:“既然无忧不要舞姬，那要伯良哥哥如何？”
蘭无忧别过脸，抽出了自己的手。
每次齐落坐在旁边时都爱撩拨他，但却又从不进一步发展，两人的关系总似兄弟又似情人，蒙着一层旖旎的氛围，总是暧昧不清。
殿下的众人都作看不见他们在调情，直到宴席末尾的姜拜国使团出声祝词，恭恭敬敬的朝蘭无忧拜下。
人是他们故意忽略的，位置也是他们故意安排得那么远的，姜拜国使臣忍气吞声，受了这个下马威，毕竟是战败国，他们也得摆出应有的姿态，奉上姜拜国的供奉，顺便提了他们被送过来的五皇子颜华柳。
蘭无忧闻言似乎有点兴趣，“早闻姜拜国五皇子盛名，才貌双全又天负异瞳，孤很是好奇。”
使臣有些惊讶，却不敢抬头直视圣颜，心中暗诧他们一国如此强硬作风，怎么统治者是个这样绵软的声音:“陛下，五皇子随臧将军一路归途中略有不适，如今正在宗正寺休养，未能获得此份殊荣，出席陛下的万寿之宴，不知陛下——”
他话未说完，蘭无忧兴致勃勃的一挥手:“准。”
于是宗正寺里的五皇子颜华柳毫无准备的被从床上拽起来直接拉到了宴会上。
索性他时时刻刻保持风度，并未有什么狼狈，只是一时猝不及防，也很快的回过神来。即将进入正殿时那手段粗暴押着他的侍卫才放开手来，颜华舟抚去衣角褶皱，缓步从殿门踏入，不徐不疾的走入殿下，温文尔雅的朝龙椅上的人一拱手，“陛下万安。”
臧锋和齐落一时危机感四起，只见蘭无忧眼中惊艳，复道:“五皇子颜华柳？”
颜华柳并未起身:“是，陛下。”
“你起来。”
于是颜华柳直起身来，蘭无忧对上那双漂亮至极的异瞳，喃喃道:“这……”
使臣一见有戏，忙道:“五皇子天生异瞳，除了受不得强光，其他并无异常，只是这异瞳十分罕见，”他别有用心的说:“若是更进一步仔细看了，更能觉出其中瑰丽异色，是为少见的景象，”使臣回想了下国主的吩咐，继续加大火力:“如今我姜拜国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贡品，为庆贺陛下千秋岁宴，不若让五皇子舞剑一曲，替陛下祝一番幸，也算我姜拜国一份绵薄心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颜华柳被自己的父亲推出来求和，弄到蘭无忧面前，被当做架子上的商品使劲儿向别人推销，但他本人却似乎并无特别的神色，仍是不吭不卑的站在原地，眼睛微微垂着，哪怕是脸上没有表情，也当真应上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蘭无忧颇为意动，没注意到齐落眼里微冷的神色，继续道:“准。”
使臣顿时大喜，有种导购终于勤勤恳恳的把商品推销出去了的放松，急忙拱手应道:“喏。”
颜华柳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忽然被人扯到这宴会上，受万众瞩目，偏偏他休息时只着了一身白色中衣，一头长发只用跟簪子松垮的挽了起来，侍从抱着一把剑上前，呈到他面前来。
谁也没听到他很轻的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修长漂亮的手把在了剑柄上，提起来。
“见笑了。”他的声音真是好听，男子特有的低沉与声线自带的清朗杂糅在一起，与其气质浑然天成。
说实话，在原世界发展里，若不是蘭无忧当帝而且又早早看上了他，不然凭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质子，若是真的落入其他皇族手中，只怕是连扒去一身皮都逃不出来。
美好的事物向来能勾起一些人心底的破坏欲。
颜华柳擅文不会武，不过凡是皇室子弟都会被有模有样的教授一些唬人的花架子，没什么实用，就是强身健体用的，而且舞起来特别好看，撑排面用的。
颜华柳提起那柄软剑，和着乐声与鼓点，在众人汇聚的目光下舞出惊鸿一瞥的剑光。不少人都看愣了，直到鼓点结束，颜华柳提着软剑落下最后一式，簪子从发间脱落，一头如瀑青丝倾泄下来，掩住了半边清隽秀挺的面孔，眉目收敛的站在原地向蘭无忧说祝词，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来，品明白了那姜拜国主将五儿子送过来的心思。
何其不要脸，这根本就是在卖儿子！
颜华柳的语速不紧不慢，咬字清晰，语调很奇异，每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带了不一样的味道，叫人不由想让他说得更多，最好带着喘息，断断续续那种……
蘭无忧脸色奇异，截住了他的话:“孤知道了，五皇子这份礼实在有心了，来人，赐席。”
臧锋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宴席的下半部分蘭无忧频频走神，眼睛老不由自主的往某一个方向瞥去。齐落唇角隐隐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夹起一块酥肉放进蘭无忧的碗中:“陛下，看了这么久的歌舞，吃些东西吧。”
蘭无忧低头，脸上的热度还没有退下去，齐落微凉的手却在一旁贴了上来，蹙着双眉:“怎么这么热，陛下哪里不舒服么？”
“不是，”蘭无忧掩饰般的避开他的动作，自己把肉夹起来送进嘴里，饮了一口果酒送进喉中，“大抵是果酒饮多了罢。”
他话音未落被果酒呛得咳嗽起来，齐落忙伸手帮他拍背:“陛下还好么？”
蘭无忧不答，毕竟只是一点果酒，但他却越咳越厉害，低头将腹中的东西吐了出来，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齐落顿觉不对，心里一慌，忙高声道:“御医！御医！！！”宫人连忙跑去请御医，蘭无忧把果酒都吐出来，晕了过去。
殿里乱作一团，都涌到台阶下一个一个深切的唤声道:“陛下。”
“陛下——”
“陛下！”
等到蘭无忧被挪到偏殿休息，御医抱着药箱一头汗的跑来，第一眼看到他的脸色，随后伸出手去切脉，把了一会儿，他不出声，似有疑惑，再把了一次。
齐落挥退众人，眉头皱出一道沟，“陛下如何？”
“这…这……”御医擦着汗，不知如何开口。
“我问你如何！”
他提高的分贝让御医下了一跳，忙道:“摄政王莫急，陛下的身体并无大碍，他只是…”
御医忐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却见齐落神色阴霾，嘴皮子突然一下就利索了:“陛下只是有了喜脉，”他过也不过脑，想着摄政王和陛下平日里的情分，继续道:“恭喜摄政王，陛下良体安康，已孕有两月，今日呕吐晕厥只是正常反应，应是昨夜太过劳累，睡一觉就无甚大碍了。”
齐落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喜脉？
他从未和蘭无忧有过任何实质上的关系，哪里来的喜脉？
什么叫昨夜太过劳累？
晚宴结束，宾客都散了，齐落打发了朝臣，将消息瞒下来，独自一人坐在偏殿床边，气氛静默。
他扶着蘭无忧落在锦被外的一只手，握起来，将那截衣袖往上推，平日里被藏在衣服底下的秘密终于被暴露出来，星星点点的指印与吻痕，手臂，小腿，包括藏在衣领下的细白脖颈，密密麻麻堆满了欢.爱的痕迹，齐落只粗略扫了一眼便没有再看下去了，他知道深处会有掩藏起来的更多痕迹，却不愿意再去看，将蘭无忧的衣物轻轻扯回原处，坐在床边无言。
他轻轻放开了蘭无忧的手。
倒也怨不得，蘭无忧的破绽都已经这样明显了，他却还是着魔一样的选择继续相信他，认为他依然是小时候那个眼神纯净空灵，天天追在他身后喊伯良哥哥的半大孩子。
人都是会变的，但他跟蘭无忧并无任何实质上的关系与名分，他也没有立场去管束蘭无忧的任何行为，他爱和什么人亲吻，和什么人做.爱上.床，愿意让什么人给他身上留下痕迹，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是被这些年的若即若离与暧昧给糊了眼，总是认不清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本质。
他们是君与臣，不是妻与夫，哪怕两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然而蘭无忧的心根本就不在…或者说不只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齐落脑子里乱糟糟的，竟莫名想起了许久未见的云瑶那双翡翠一般的，清澈透亮的眼睛，和蘭无忧些许相像，一样的清透澄明。
蘭无忧在这时嘤咛一声，慢慢睁开了一双浅棕的纯净双眼，一如幼年时候。
“伯良哥哥，”他躺在床上弱声道:“我怎么了？”
齐落没有一如既往的靠过来在他垫枕子，伺候他躺得更舒服些，坐在床边明显在走神，闻言才偏过头来，眨了眨眼睛:“感觉怎么样？”
蘭无忧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伸手揉了揉腰，抱怨道:“腰酸呢，好难受。”
“这很正常，”齐落心平气和的问道:“不过无忧的腰这么酸，是不是昨夜做了什么？”
蘭无忧动作一顿，下意识避开了齐落的视线，磕磕巴巴道:“没…没什么，就是这个床板太硬了，睡得我不舒服。”
不走心的理由。
齐落笑了笑:“这样啊，那你要好好休息啊，我让下人再给你放些垫子。”他说罢要起身。
蘭无忧不知怎的就忽然有点慌，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眼巴巴道:“你要去哪儿？”
齐落的手掌盖下来，“我去处理宴后事宜，你现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好…好吧。”蘭无忧放开了手。
然而第二日齐落并没有回来，宫人端着汤上来，却见蘭无忧很疑惑:“这是什么，我昨夜喝的果酒，分明没醉，怎么却要到现在把这醒酒汤端上来。”
“回陛下，”那宫人一板一眼道:“这是不是醒酒汤，这是摄政王殿下吩咐的安胎药。”
蘭无忧一惊，药碗跌落在地，摔成了好几瓣碎瓷。

*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齐落和蘭无忧分裂的点终于写到了，之前因为视角+节奏的问题让蘭无忧这个人物出场太多了引起小天使反感，在这个鞠个躬，对不起~本来以他的视角把所有攻都引出来后就会减少对这个人物的描写的，这章以后会尽量把他的出场压缩到最小的，是我浪过头了对不起呜呜呜)


第178 章、鲛人炮灰8（含微量蘭无忧元素）
齐落手里抓着一把鱼食，坐在围栏旁边，湖波粼粼，他将鱼食撒下去:“陛下终于愿意喝那安胎药了？”
“是。”
齐落沉默半晌:“他要是实在不愿，也大可拿掉。”
侍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干脆无言以对。
齐落拍了拍掌心，“罢，他要留下也随他，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侍卫闻言偷偷觑他一眼，发现齐落脸色不再如往日温柔，像是拢了一层淡漠无谓，就好像…蘭无忧对他而言，已经不是那个最特殊的人了一般。曾经看似那么深情轰轰烈烈，原来却也是淡而寡的假象么？
“主子，陛下说，想见您一面。”
齐落踩着木屐远去，“见我作甚，他应该去见那两个或许是他孩子爹的人。”
原来主子已经查到了什么吗？
齐落走着走着，脚步一顿，从怀中摸出一片鳞片，“云瑶一事搜查得怎么样了？”
侍卫脸色一僵，抱拳道:“杳无音信。”
齐落仔细的觑着鳞片上若有若无的流纹，语气鲜有的平静:“他能以一己之力在王府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击败六名死士，若是单靠你们几人来搜寻他的行踪，能搜到倒也是奇迹。”
侍卫惭愧的低下头。
“罢了，搜不到就继续搜。”齐落五指合拢，似乎想将手中的鳞片捏成齑粉，但手中物什太过坚硬，反而割破了他的手掌，里面有血洇出来，小半部分涂在了鳞片上。
多像云瑶，原来是他想要将这人牢牢掌控在手中，结果稍有不慎就被反噬己身，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按在身下羞辱。
齐落深呼吸一口气，将鳞片揣回怀里。
“公子，”没见识的小侍从背着收拾出来的包袱，第三次询问:“我们要搬出宗正寺了么？”
颜华柳倚在马车里吃樱桃，闻言“唔”了一声。
小侍从睁大眼睛:“搬去宫里吗？”
颜华柳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樱桃，脸颊微鼓，“对呀。”
“为什么呀，是因为公子你那天出去了一趟吗？”
颜华柳闻言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对，你公子我出卖色.相好不容易夺得当今圣上赏识，所以我们脱离苦海搬入宫里，从此就要过上拳打狐狸妖妃脚踢魅惑小倌走上升级之路一步一步夺得那个至高无上的后位，成为圣上身边唯一一个独一无二的男人。”
小侍从被唬得一愣一愣，“真的吗？”
颜华柳躺了回去，“骗你的，我也不知道谁把我从宗正寺里弄出来的。”
“啊……”
“听天由命吧。”颜华柳显得有些佛系，把吃完樱桃核放入小盒子里，随着马车的震动摇摇晃晃。他拉了拉被压皱的袍角，将头转过去，“替我束发，前些日子总是用的木簪，未免太松散了些。”
“公子不是说这样舒服么？”
“宫里不比外面，”颜华柳叹道:“上次我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披头散发，未免有些不成体统，这次自然要收拾好了，不能再像外面那样随意。”
小侍从总觉得他似乎更喜欢在宫外的生活，却依言为他束发戴好了玉冠。
两人随着马车一路进宫，宫里的大太监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那小侍从左看右看，大概明白了颜华柳进宫会是谁的意思。那大太监安排好了一切，询问颜华柳还有什么需要的。
颜华柳对待外人面上会少几分松散，稍显端正自持:“没有了。”
“那奴这边给五公子备几名侍婢奉候左右——”
“不必，我有一个人就足够了。”
大太监看了小侍从一眼，应道:“喏。”随即忙里忙外的太监侍婢都退下了，大太监回去复命，小侍从对着偌大的宫殿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叹息:“好大…”
“走吧，”颜华柳抬脚进去，“和我一起谢殿下的恩惠。”
他说的是殿下而非陛下，原来不是皇帝么？小侍从心里疑惑，忙跟了上去。
初云殿很大，该配备的东西都一应俱全，侍从放下背上的包袱，里面拢共也没收拾到多少样东西，颜华柳背着手绕了两圈，“还不错，殿下大方。”不过这宫殿方位略显背阳，殿内光线稍比其它的昏暗一些，也足够阴凉，可是在渐渐入秋的天气里便显得有些寒凉。
颜华柳没在意，见小侍从将殿中新添置的东西都上上下下打扫过一遍，支着下颌道:“我有些累了，伺候我沐浴如何？”
“公子稍等。”
侍从张罗热水，摆好屏风，替他脱去身上衣物，扶着他入浴桶。
面对一副完美无瑕的修长躯体，那小侍从目不斜视，往桶里撒了一些花瓣，替他揉搓起头发来。
小侍从的手指头尖尖的，好像天生如此，于是他尽量用自己的指腹去替颜华柳按摩头皮。颜华柳闭着眼睛，“头发不必清洗得太过仔细，你替我擦浴身体便好。”
“……是。”
两人身量相当，经过漫长的擦浴过程，颜华柳若有所思的低头看着小侍从没什么情绪的脸:“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什么特别想法？”小侍从抬头。
颜华柳微微挑眉，一笑，轻声道:“你有根白头发，介意我替你拔了吗？”
小侍从很顺从道:“公子请便。”
于是颜华柳真的把那根白发拔了下来，纤长细弱，在一众黑发里显得格格不入。颜华柳捻着头发仔细掂量了片刻，觉得那颜色更接近于银白，而且光泽很好，不像是因为劳累或者营养不良而生出的白发，反倒像天生就该是如此颜色似的。
“给我穿衣吧，已经洗的差不多了。”
于是对方转过屏风，不一会儿就拿了身单衣回来伺候他穿上，两人贴得有些近，近到连皮肤表层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颜华柳又说了一句:“真的没什么感觉吗？”
小侍从闻言替他束好腰带，“如若真的有什么感觉，那就是奴亵渎了公子，是大不敬。”
“嗯……”颜华柳沉吟片刻，“那趁我睡着之时抚我下唇低声语之人，到底是谁呢，难道是刺客吗？”
小侍从:“……”
小侍从:“应该是，还请公子同宫内那名大太监反映一二，拨些侍卫过来守卫巡逻。”
颜华柳慢慢笑道:“也行，是个好主意。就怕那登徒子般的刺客今夜还来找我。”
小侍从:“……公子说的是。”
深夜来临，一道黑影落在屋檐顶上，在身后几人的追逐中快速移动着，然而瓦片一滑，碎裂的声音响起，他从檐边掉了下去，追击的人运起轻功跃身一跳，跟着追下去，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又跟丢了。”
“先搜寻，实在找不到再去向主子复命。”
“是。”
领头人一声令下，黑影四处散开。
魏阳明收到消息，沉思了一会儿:“你们这么多个人一起出发围剿，都追不上一个带伤的杀手？”
手下羞愧异常，低下头去。
“下去吧。”魏阳明眼不见心不烦的挥了挥手。
“是。”
他在内室里来回踱步，捋了一把胡须，薅下来两根全白的，天生一副耷眉拉眼的长相，却硬要拗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这会儿眉头皱起来，显出几分平时所没有的凶态。
魏阳明把胡须随手一扬，重重叹了声，想起明早的朝拜，终于离开内室。
洗漱完穿着里衣刚躺下，魏阳明正要掖被子，一截刀光从被中亮出来，不偏不倚的抵在他脖颈间的脉门上。
墨麟从里侧露出一张失血苍白的脸:“魏大人，真是好久不见。”
魏阳明:“……”
随着墨麟现出身形，室内的血腥味渐渐浓郁起来:“魏大人，好一招过河拆桥啊？”
魏阳明冷哼一声，“什么叫过河拆桥？我重金聘你替我做的事，你完成了没有？”
墨麟低笑。
魏阳明心头火起:“你非但没有杀了蘭无忧，还和他搞在一起，怎的？难道传闻中冷血无情的刽子手这会儿也要学闺中女儿一般享受一次情窦初开吗？”
“没有就算了你还要临阵倒戈向着他护着他，我这已是算排除异己，在你眼里就是过河拆桥？”魏阳明冷冷道:“墨公子，你倒是好大的脸面。”
墨麟执着刀柄，漫不经心:“魏大人，慎言，你脑袋还在我手里呢。”
魏阳明冷笑，“是么？”
墨麟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本以为床上有什么不知道的机关，结果魏阳明却忽然只手弹开他的刀刃，从枕底抽出一柄剑，“铿——”的一声响，两人的兵器交接在一起，磨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噪音，魏阳明气息沉稳，锋芒内敛，手上的力道对上墨麟也显得纹丝不动。
墨麟暗道上当，这糟老头子会这样的武功，竟能隐而不发韬光养晦这么多年。
他不再恋战，掀起长被一击扫开二人距离，当即朝门口逃去。却见门口忽然大开，躲在暗处多时的死士这时都一并现出身来，将他团团围住。
魏阳明扔掉长剑缓步踏来，身形哪还有半分佝偻姿态:“年轻人，有本事有自信是好事，但是狂妄太过，可是会害了自己的。”
墨麟眉头一皱，看准了一方较弱的突破口决定破釜沉舟，身形矫健，想于重重防备里穿出去，但他身上本就带有伤口，这会儿因为强行突围身上挨了不少剑，血液快速流失，渐渐的有些脱力，被人踢折了右手腕，手中的刀落地，然后被按倒在地上，给擒住了。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道:“老贼，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蘭无忧受齐落庇护，你不会得逞的。”
魏阳明一张老态的脸看了他片刻，淡淡道:“押下去吧，先废了武功，挑去手脚筋。”
“是。”
而此刻，在另一边，齐落皱着眉道:“墨麟不见踪迹？”
“是，属下在这之前已经循着痕迹找了他五日，但他似乎正在遭受另一拨人的追杀，行踪藏得太过隐秘，等我们去到时，只发现一摊打斗过后留下的血迹，他应是受了伤的。”
齐落摩挲着怀中鳞片:“此人虽不可留，但更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墨麟一死，他如何能揪出他背后的人？这朝中到底会有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去雇凶行刺一国之君。
“陛下对于此事，似乎并不知情。”
“嗯，”齐落淡淡应了一声，捏着手中鳞片使劲儿往两边掰折，似乎想将鳞片掰成两半:“他若是知道的话，现下也不会如此安稳的在宫里养胎了。”
属下听到这话更加诧异，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却见齐落神色淡淡，瞥过来:“怎么？”
属下连忙称罪，按下胸中好奇，“那此人是否还要继续搜寻？”
齐落起身:“不必了，他如今是生是死还未得知，应是没有再追寻的必要了。如今倒是直接进宫问会更快些。”
问谁？属下疑惑。
齐落第二日进宫直奔乾明殿，蘭无忧的寝宫，正正撞上蘭无忧正倚在贵妃榻上，伸出赤.裸的足部搭在杬子上，一个身形高大的宫人正在给他按摩脚部。
那宫人眼熟，齐落多看了两眼，发现确实生得一副蘭无忧喜欢的相貌，高鼻薄唇，指骨修长，手上有茧子，是御书房的洒扫宫人。
蘭无忧的御书房向来没什么要紧的机密，所以伺候的也只是寻常宫人，这宫人如今被他从御书房调到寝宫，是什么心思也不言而喻。
不知是因为早有准备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他已经有些无感了，对这种场景也丝毫不感到意外，蘭无忧有心思瞒着他偷偷和另外两人搞在一起，以后说不定也会瞒着他和更多人搞在一起，他隐隐有这种预感，但此刻竟觉得心里一松，好像摆脱了什么辖制一样。
蘭无忧见了他便如兔子见了老虎，噔的一下从榻上爬起来，嚅嗫道:“伯良哥哥……”
那宫人不慎被他蹬了一脚，藏起发红的手背向摄政王行礼。
齐落径直走到他面前:“御书房的侍从？”他看了蘭无忧一眼，蘭无忧顿时忐忑起来:“不…不是的伯良哥哥，他做事细致，所以大太监让他过来伺候着，不是我的意思……”
“你唤何名？”齐落问他。
“奴名扶叶。”宫人弯腰答道。
齐落淡淡吩咐了一句“陛下孕期辛苦，好好贴身伺候好陛下”便没有再看他，走向一旁的蘭无忧。
蘭无忧期期艾艾的看着他，听见他用一种平常冷淡的语气向自己道:“陛下请随我来。”
二人绕到屏风后面，齐落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陛下，您是否有见过一名身着黑衣，颈侧纹着黑色麒麟刺身，经常在宫里来去自如的男人。”
蘭无忧顿时眼神闪躲:“伯良哥哥怎么会…问起这种事？”
齐落一看他神情就知道有了，“陛下只管告诉我，是，或不是？”
蘭无忧神情吞吞吐吐。
屏风后的扶叶听不到二人谈话，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便见一小太监进来禀报:“外面有人求见。”
扶叶眉头微动，想到屏风后面二人谈话不能打扰，正想开口询问求见的是何人，却见屏风后面的人已经出来了。蘭无忧眼眶泛着红，跟在齐落身后，齐落神色平静，但旁边跟了他很多年的下属仔细看了看，才能看出他在压抑着自己的一点火气，只是习惯性的隐而不发。
两人似乎发生了点争执？
齐落没再看身后的蘭无忧一眼，离开了乾明殿，步行至殿外，结果发现个低眉顺眼模样普通的侍从等候在殿外。他的目光几乎一下子就凝在了对上身上。
属下踌躇片刻，使劲儿搜刮了一下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于是小声禀报齐落:“这是五公子颜华柳身边的那名侍从，偌大的宫殿里也就他一个下人伺候，五公子拒绝了其他随从安排。”
齐落看了一阵，忽然冷笑一声:“是么？”他居高临下道:“原来五公子手下的随从这般没规没矩的，见了主子也不知道行礼？”
那小侍从听罢，从边缘地带走上前来，行礼道:“见过摄政王殿下，殿下万安。”
齐落特意上前几步，歪了歪头:“不跪？”
那小侍从闻声便跪了下去:“是奴才粗鄙，不懂宫中规矩，恳请殿下不要同小人一般计较。”
“好一个不要计较。”齐落抬脚往他心口踢了一脚，见对方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倒又飞快的爬起来恢复跪姿，深深俯下首去，“是奴才不懂规矩，求摄政王见谅。”
齐落脸上神情阴翳，狠狠甩了一下袖子:“回府。”
一行人呼啦啦远去，那小侍从还跪在殿外，扶叶想了想，走过去道轻声道:“你可以起了。”
那小侍从一抬头，露出张隐隐泛白的脸，齐落那一脚约摸是踢到了他的心口要害，扶叶甚至能看见他的冷汗，他小声说:“你没事吧，陛下现在应该没心情见人，需要找个地儿歇一会儿吗？”
侍从勉强道:“谢谢，不必了，麻烦您帮我通报一声，若是陛下还是不愿见，我这就会回去。”
扶叶看他一眼，进去转达他的意思，蘭无忧自然不见，坐在榻上委屈的掉着眼泪，谁也不理，于是小侍从只能回去了。
齐落晚上回府，即将入寝之际，脱了外袍与中衣，十分敏觉的闻到一股久未出现的熟悉幽香。他滑出袖中短刀往后刺去，对方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刀子落地，将齐落□□的脚划出一道血痕，他疼得颤了一下。
“殿下，”云瑶的声音幽幽的，分不清喜怒:“看来您近日过得很不错啊，又是宫里又是宫外的忙来忙去。”
齐落咬牙，但小动作却被云瑶直接翻着手腕抵出来，整只手臂被扭得阵阵抽痛，这让他面目扭曲，无力反抗，于是云瑶从他指尖捻出一根针，轻笑道:“王爷的小花样还挺多。”
齐落挣脱不得，往后来了一记撩阴腿，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毫不留情的按倒在桌上，面皮紧紧贴着冰冷的砚台，冻了他一个哆嗦。
“王爷要是再动的话，我可就要恼了。”
云瑶将他的腰带扯下来捆住双手，齐落像个咸鱼一样被翻了个身，视线下移，落在云瑶胸膛上，对方心口附近被一片银色鳞片覆盖，他根本看不出那里到底有没有淤青或者被踢伤的痕迹。
可他为什么偏偏会在这次回来折腾他呢？
云瑶这次前所未有的粗暴，齐落一边抓着锦被一边模模糊糊的想，除非是自己在哪个环节得罪对方了，不然不至于让云瑶明明离开这么多天却偏偏在这时候回来找他。
他在心里冷笑，大抵是知道了什么，决定第二天就进宫给那无名无姓的小侍从赐死，他倒要看看，到时候云瑶怎么在深宫里的重重包围下脱去伪装，逃出生天。
“王爷，您走神了，”云瑶的手掌覆在他后颈上，慢慢收紧:“看来是云瑶不够努力。”
齐落扣紧蚕丝被:“等…等等——”
他仰起脸:“啊，你滚开——！”
“不滚。”
然后齐落第二次裂开了，连府中新换的大夫都劝他一定要节制房事，切莫太过激烈。
齐落满是憔悴的黑着脸，颈侧还有个牙印，他坐在一堆乱衣服中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刀子和毒针，沉默中带着怨气:“你治便是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大夫觉得齐落这常年的脾气暴躁可能是因为长期性的内分泌失调，于是回去后经过仔细思量，给他开了几张方子轮流抓药煎着喝，殷殷切切的用行动告诉他，有毛病，就得尽快治。
不能拖。


第179 章、鲛人炮灰9
齐落等到第二天进宫，那小侍从早就已经不见了，连颜华柳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尽管早知道他会跑路，但齐落还是有被气到。
那颜华柳什么都不知道，侍从也是宗正寺里的人拨给他的，本来他就是被姜拜国主送过来的质子，不得重视，连仆役也是宗正寺里的人从外边买入的，卖身契也有，奴籍也有，但都是假的。
齐落大发雷霆，从宗正寺里撸掉了一帮人，换上自己的人上去，皇族皇戚里外的事务都被他插手管束，饶是朝堂里有人不满却也敢怒不敢言，毕竟齐落一手遮天。
即使他就是抓不到云瑶。
这种无能狂怒持续了一整天，回去后府医偷偷照着之前开的方子煎上一盅调理身体的药，在他入睡前吩咐侍从端上去给他喝，齐落…齐落更气了，简直要上火。
众人在心里暗暗想，他看起来可真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小怨妇呀。
一个被吃干抹净后却惨遭抛弃的小怨妇。
地牢里阴暗潮湿，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在角落里回响，地牢深处捆绑着一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正垂着脑袋生死不知。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踱到那垂首人影的面前站定，单手用笏板去挑了挑对方的黑衣，露出藏在衣服底下一块被烙上去不久的印记，边缘焦痕，混合着血迹和脓水，那人的双手被吊起来，双脚软软垂着，明显没有支地力。
“感觉如何？”魏阳明苍老的声音响起。
墨麟低声咳嗽两下，沙哑道:“不怎么样。”
他明显受了不止一轮的刑罚，但硬是挺了下来，眉目仍是冷漠，“不过是没能完成魏老的意愿，何必要这样时时刻刻抓着我不放。”
魏阳明微微仰首，眼眸下垂，说道:“这原因我还得问你。”
“你不是传言中的江湖出身，我竟然方才才知道，原来你的骨龄并不如外表那样年轻，墨麟，你修的功法特殊能让你保持不老，但是现在不是乱世，江湖中那寥寥几家门派也根本没有这种功法，你不是江湖人。”
“我派出去的八个死士围剿你一人，七人死亡，一人重伤，这样的结果才堪堪伤了你一把，得以追击将你俘获，”魏阳明围着他绕了一圈，“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到底是谁呢？”
墨麟勉强摇了摇锁链，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露出袖子下的深深伤口，“我是谁这个问题，现在还重要么？”他的筋脉已经被挑断，手脚这辈子都大概使不上力了，遑论使用武功。
“至少我觉得重要，”魏阳明深深俯视他的面孔:“你是我重金雇佣的杀手，受我庇护，却在见那蘭无忧的第一眼便要死要活的和他搞在一起，世人都受利益趋势，我不信你这样轻而易举就中了邪，除非你进宫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他。”
“并且在你知道我要杀你之后，你作为个孑然一身毫无顾忌的杀手，这时候不想着尽快瞥下所有有的没的东西逃走，却硬是要在一众围剿之中冲出重围，就是为了回到我的府邸来杀我？”魏阳明捋了捋胡须:“你明知道这是自投罗网，却还是选择孤注一掷，要回来杀了我。”
“你自己说说，这是为什么呢？”
“墨麟，”魏阳明气息沉稳，不错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缓缓道:“二十多年前，宫中那场芳菲殿事变，应当有你一份吧？”
二十多年前还是蘭无忧之父嘉帝在位期间，嘉帝武将出身，结束了上一代的末代统治，一手建起新的国度，然而嘉帝虽有领军之能，但对于政事要务大多不擅处理，导致其上位之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靠着辅臣将好些年的朝堂动荡平息下来。
先帝有一批自蘭家的宗族中带出来的死士，是宗族中历代呕心沥血研究出的功法并参照此法培养出来的底牌。可惜嘉帝并无处政之才，一度被奸臣算计至宫中兵变，险些被夺命篡位，是以先帝唤出死士抵挡临时叛变的千人大军，芳菲殿流血漂橹，叛者无一生还，而先帝的死士仅仅只有十人，每个人都能以一当百。
经此一事叛臣被俘，嘉帝宗族中的军力威慑朝堂上下，暂时消停过一阵，可惜那芳菲殿死斗中，护主的死士也无一生还，若非最后一个死士孤军奋战撑到援军来临，不然现在的国度统治者是否冠以蘭姓还未知。
死士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来护得他性命，可惜损耗太过没有人活下来，嘉帝大恸，终于下狠心哪怕伤筋动骨也要整治朝堂上下，斩断了不少朝臣间模糊不辨的藕断丝连，甚至为此提拔齐姓一家独大，不惜以这种方式来管理打压朝堂。
而那齐家更是奇怪，竟然真的如此忠心于蘭姓统治，勤勤恳恳的辅佐，劝谏，为君分忧，从未生过异心。
直到好些年后嘉帝忽然急病，缠绵病榻不久便驾崩了，齐落那时早早当家，为了稳住朝堂上下便将嘉帝唯一的小儿子推上皇位，于是蘭无忧登基，齐落成为摄政王，这大权旁落的局面维持了七八年之久。
魏阳明想了想，拍定道:“你是嘉帝手下活下来的唯一一个死士，受命于先帝庇护蘭无忧性命。”
墨麟轻嗤一声，神色冷嘲，似乎在笑他异想天开，脑子有病。
魏阳明沉思，他雇人刺杀蘭无忧只是一次试探，奈何墨麟原本就是向着蘭无忧的，试探不成反而引起齐落的警觉，第二次不好下手。
但齐落其实并非表面上那样一家独大，不然也不会这样千方百计的在朝堂里渗透自己的势力，甚至把手伸到宗正寺里。他们现在不过是因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所以才维持了表面上的一个微妙平衡而已。
既然第二次已经不好下手，又引起了齐落对皇宫那边的警觉，那倒还不如…直接出手？
一封广临都密报经过层层转手，辗转递到了齐落桌上，亲从当着他的面用小刀划开火漆印章，将其中的密信拿出来以合适的角度向齐落摊开，亲从十分规矩的低下头去，低到密报上的字一个也瞧不着的角度。
“广临都…”
齐落看了会儿，手中鱼食被他全部扔下湖面，他深深皱起眉头，一把拿过密信仔细看了看。
广临都府秋后征税，税法有异。朝廷赋税，三十税一，栗二石，绢二丈，棉三两，广临都征收十五税一，栗三石，布三丈六尺，棉六两，是以朝廷税法倍之，瞒京中巡抚私通商宦，交易兑以大量银钱流入府中，其心不良。
广临都知府有一私宅处于偏僻山中，守卫森严，时有喧阗之语传出，时而整齐划一，疑有私兵操练。待究。
纸张上面有丝丝血迹。
齐落的目光落在“私兵操练”的字样上，眼皮重重一跳。广临都知府任兆丰。
“线人如何？”
属下深深俯首:“死了。”
“中秋之际…”齐落皱着眉沉吟了一下，“陛下意愿如何？”
属下揣摩道:“应是同往年一样，前往南郊游园望月台赏月。”
齐落阖了眼眸:“…正好。”将那密信放在烛台上染火，看着它渐渐烧成灰烬。
中秋将近，齐落作为摄政王要伴君出行，出发前他从摄政王府回了一趟齐家。
他作为三房嫡子幼年丧父，既然能在一众继承人中脱颖而出爬到族长的位置，自然经历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艰辛。齐家上下都惧怕他，唯二房脸皮稍微厚了些，倒也能腆着脸在他面前说上几句话。
即将到达齐家大门时便瞧见了门口翘首以盼的几个人，齐落下了马车直接越过大门，没去理搭理门口那几人摆出来的热情都僵在了脸上。他那叔伯为的不就是齐子韫那糟心事么，他懒得去管，便也对几人向来都不假辞色，也只有家中老太太在见到他时脸上笑意发自内心。
“伯良回来了啊。”
“是，祖母。”
老太太搀着他的手，拍了拍:“好，回来就好，中秋本就该是团圆之际。”
家中有花会，老太太当下没有和他说太多，只是道:“既然难得回来一趟，那就先去看看你父亲和大姑吧。”
“是。”他转身离去，背影卓越挺拔，老太太看去一眼，叹了口气。
府中的祠堂传出阵阵香火，齐落对着父亲的牌位上香，他幼年丧父，对父亲的印象不大，母亲性子柔软，在父亲死后便也跟着缠绵病榻，不久后便撒手人寰，彼时他还不足四岁，若非大姑将他接到身边去照料，只怕他还活不到现在这个年岁。齐家的后宅是个吃人的地方。
“姑姑。”他对着齐茹明的牌位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紧随而来的便是无言。
族中女眷不得进入祠堂，遑论一个早已经嫁出去的女眷牌位，但他是族长，向来说一不二，家中那些所谓长辈说什么也撼动不了他的决定。
何况齐家今日的辉煌根本少不了齐茹明，她抚养自己长大，后来嫁入宫内成为嘉帝的嫔妃，为齐家与嘉帝搭线，是芳菲殿曾经的主人，只是后来死于芳菲殿事变之中。
齐落对着齐茹明的牌位也上了香。
“伯良，我培养你长大，不是为了让你做一个高高在上的耳目闭塞之人，”记忆中的女子支着水榭围栏，转动手中的扇翼:“你要听，要看，凡事不能光听别人说，因为哪怕再忠于你的人，你也无法保证他未来会不会叛变。人都是利益的驱赴者，能力不足没关系，但偏听偏信却是上位者最大的悲哀。”
她的眼眸转动，潋滟之色尽在其中:“伯良，你得自己去看看，去找一找，你所想知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齐落搓去指尖的香灰，轻声应道:“我知道的，姑姑。”
我会亲自去看看，那些背叛我的，欺瞒我的，隐在暗处蓄势待发的，到底都是些什么。


第180 章、鲛人炮灰10（少量蘭无忧出没）
中秋之际，皇帝当天迁至京外八里南郊游园，前往望月台赏月，当夜宿在南郊。
蘭无忧在宫中待得久了难免寂寥，只想外出去透透气，所有人都依着他，臧锋更是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照顾。齐落反而骑着马远远的跟在车辇之后，偶尔见蘭无忧从小窗中支出一个脑袋欲言又止的看着他，似乎想邀他进马车里，都被齐落骑着马故意靠边遮挡了视线，便也只能作罢。
车里时不时传出调笑的声音，齐落眉头微皱，一路上都在若有若无的出神。
望月台其实不算远，奈何顾及蘭无忧有孕，车行速度放得极慢，中途又稍作休息，齐落去河边舀了一捧水洗脸，长发滑过肩头落进水里，水中银光一闪，让他骇了一跳，差点一头栽进水里惹得一身湿。
待他凝目细看，发现水里那不过是一尾银鱼，摆着尾巴躲进了石缝里。怀中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咕咚一声掉进水里，眼睁睁看着那是一样发亮的物什，齐落来不及站稳又急着伸手去捞，身体一下子失了衡，眼见就要扑进水里，身后有人轻轻拉了他一把。
齐落借势猛的后仰，有些惊险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沾湿了半截袖子。他紧紧抓着手中鳞片，往身后看去，身后却空无一人。
他捞起湿掉的半截袖子使劲儿拧了一下，甩了甩，回到车队中去，终于在下午的烈日西沉之时，到达了南郊游园。蘭无忧搀着臧锋的手臂下了马车，小腹微突，摇摇晃晃的被迎进游园里。
当夜的月光别样清冷明亮，望月台很高，风也很凉，蘭无忧被众星拱月的扶上去，齐落皱眉看了看周围一众小心翼翼的侍从，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有机灵的宫人低声上前询问他是不是在找什么，齐落摇了摇头，领头继续步上望月台。
望月台虽又高又冷，但景致是一等一的绝，空中顶着一盘圆月，近得仿佛徒手可摘，叫人望得久了不由自主的有些沉醉。其他宫人在月色下支起华盖，摆好桌椅，有点心和茶水，还有宫人带了暖炉。
臧锋没跟着上来，在游园周围进行守卫。
蘭无忧想让齐落坐他身边，正要开口，却见齐落转了下.身子，瞳孔一缩，两足发力便一下子跳过来，将他往旁边推开。穿着太监服刚刚亮出刀子的刺客被他扑倒在地，拾起刀子反击，刀尖没进了齐落胸口里。
太监高亢的声音响起，穿透蘭无忧的耳膜:“刺客——有刺客，快护驾！！！”
侍卫都呼啦啦围过来，那刺客见似乎敌不过，反而一把抱住齐落，两人从高高的楼梯上滚了下去，砸进了高台旁边特意修缮的大湖里。
众人慌忙追下去，跳进湖中捞起两人，那刺客没讨着好，磕得头破血流，摄政王却是已经晕了过去，唇色苍白，血流不止，众人将他抬下望月台送去休息间里，找大夫给他进行救治，蘭无忧跟在后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伯良哥哥你不能有事。”
摄政王为护驾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为了避免挪动身体加重伤势，只能暂时留在南郊游园休养，等待清醒。
谁都没看到游园外由湖中延伸出的小河边有个青年正从河里爬出来，被河水冻得直哆嗦，一边脱去身上衣物一边从林中摸出一个包袱，换上一身灰色暗沉的干净衣裳，头也不回的快步钻进林子里，离开此地。
路边坐着个削瘦的老翁，衣衫褴褛，支着一根竹拐望向田埂直叹气，脚下踩着双破烂草鞋。
“老人家，请问这附近的县城怎么走？”一灰衫青年驻足询问。
老人睁着一双浑浊的双眼，“没有啦，”他的竹拐拄了拄泥地，“太远啦，附近只有村子，县城里要走好远咯。”
青年看了看天色，吐出一口浊气:“那请问老人家，村子里怎么走？”
老人嚼巴嚼巴，不知嘴里有什么，发呆一般不应了。
青年耐心等了一会儿，慢慢的有些莫名其妙，皱眉看了他一眼，正想快步离开，那老人又说话了，“村子啊，正好就是老头子我住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回去啊，小伙子你要借宿吗？”
“正是，”青年朝他拱手道:“多谢老人家。”
老人嚼巴着嘴站起来颤巍巍的走了，也没示意他跟上，青年又在原地莫名其妙的站了会儿，想了想，这才抬腿跟了上去。步行约摸两三里地，终于看到了一个破败的村子，老人腿脚不好走得很慢，到达村口时已经天黑了。
青年搀着他一路抹黑到家门口，只见是个矮平简陋的小院子，院口有个大缸，一个老太太正从大缸里舀水淘米。
“老婆子煮多一点米，今天有小伙子来借宿。”
老太太往门口看了眼，见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青年，嘴里咕哝着什么，端着瓦罐又进去抓了一把米。
那米又糙又丑，混着谷壳和小碎沙，青年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这一家子也就这两人，他反复问了老人家中是否还有小辈，老人有点耳聋，反应迟缓，愣了好久才用一双浑浊而麻木的眼睛看着他:“朝廷征兵，说要抵御那个姜什么国的，儿子没啦，死在战场上了，就留下我们两个老头子老太太。”
姜拜国？是臧锋领的那支军队么？
他皱着眉环顾了一番院子景象，又看两人吃的都是这样的糙米:“那朝廷抚恤没有下来吗？”
老人掏着耳朵，不知道他说的抚恤是什么。
村中男丁因为征兵走了，留下一帮老幼看着一干农田力不从心，朝廷征税掏空了他们的家底，这一村子的老弱病残连饭都要吃不起了，老人拿出官兵打下的欠税条目，看得齐落一阵面皮抽搐。
这任兆丰的脑袋真是不想要了。
晚上吃的野菜粥，就是用方才那些糙米煮的，撒了一把自己摘的野菜，齐落看后堵得心慌，完全吃不下，借口自己有干粮避开了外面的两人。
他自己一个人管理偌大王朝，又要处理南北战事又要打压朝臣作妖，还有一些躲在暗处深藏不露的奸佞，林林总总，每天需要处理明里暗里的事情都是海量的，根本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也导致了有太多地方可以被人钻漏洞。专制总是有这样的弊端，一个人不可能管得了所有人。
他以前…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么，为何会忘了姑姑的训诫，满脑子只有宫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天天都在绕着蘭无忧转？
借宿一晚，翌日清晨离开此地，齐落原本想留些银两，但是思虑一番，来路不明的银两对于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来说可能起不上什么作用反而是个祸患，于是给两人留下两吊铜钱，要了一囊水，只身离开村子前往两人指向的县城。
他特意挑选的路又偏又窄，基本上没什么人影，饿了就拿出干粮啃上两口，渴了直接席地而坐暂作歇脚。原本昨天还是锦衣玉食的摄政王，现在却像个山野村夫一般穿着粗衣麻布翻山越岭，这落差说不大是不可能的。
但齐落心性坚韧乃至有股狠劲，当初能下那个狠手自己给自己流产，如今也能咬着牙翻过坐坐山头到达县城，途中磨破了脚后跟的一块皮，走一步路就疼得人面目抽搐。
离县城还有五六里之遥，他的脚磨出不少水泡，后跟一片血淋淋，疼得实在走不动了，托一辆路过的牛车将他拉到城门，付过铜钱，一瘸一拐的入城去。
城里人声鼎沸，热闹得紧，齐落背着包袱到处逛了逛，没发现什么异常，广临城看起来喧嚷且富庶，来往的人身上穿的都是布衣而非粗麻，和昨天借宿的那个村子天壤之别。他找个客栈要了一间房，经过大堂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人很多。
吃的素面，烧饼，要么只是一壶清酒。
齐落蹙眉，发现这些大多看起来穿得不错的人，吃的东西很一般甚至说的是便宜，点几个小菜的人没多少。
他回到房间打开窗户，往外看去，街上的虽然人来人往的热闹，但是他发现买东西的人根本不多，会穿金戴银的上街之人也甚少，就像是单纯只是出来逛逛而已，但平日里这街上的闲人也会这么多吗？那他们怎么干活？
这种像是故意营造出来的热闹假象…是不是为了迷惑谁的眼睛？
难道是他假昏迷的消息被有心人知道了什么？
齐落放下包袱，去大堂要了一碟烙饼，大葱和酱油是免费送的，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学着其他人的吃法，把大葱卷进烙饼里蘸了酱油，一口闷，被呛得差点吐了出来。
锦衣玉食的摄政王大人没试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吃法，实在是无法习惯，周围食客看着他笑出来。
“兄弟，吃不惯可以不用卷葱，”齐落桌对面那个人道:“这玩意儿太呛了，看个人习惯的。”
齐落看了看他旁边的几个碟子，把大葱推了过去。那人当即高兴起来:“哎我就喜欢吃这玩意儿，得劲儿。谢了兄弟。”
齐落卷起没滋没味儿的饼蘸了下茶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先生是铁匠？”
“哥们儿你咋知道的？”
齐落指了指他掌中各处的几个厚茧，“握锤，体格健壮，”他咽下饼，“性子豪爽。”
那人挺高兴，一掌朝他的肩头盖过来，:“小兄弟好眼力。”齐落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又吐出来。
呼风唤雨的摄政王大人就没受过这委屈，他忍。
“我看先生这身衣的款式，在广临都很流行么，怎么大伙儿穿的都是这个款。”
那人仰头灌了一口清酒，“当然不是，昨日中秋，知府吩咐仓库发放了一批囤积衣物，说是以慰城中百姓秋收劳苦，”他摇摇头，冷笑一声，但声音却是小得只有齐落能听到:“他随意抬高赋税剥削广临都百姓之时可不是这样的嘴脸。”
齐落心里一动，却没有过多的询问，只是将碟中剩下的烙饼都留给了对方，回到自己房间里。死士从暗处现出身形，朝他禀报:“任兆丰的私宅在城外的一处庄园里，处于深山，十分隐蔽，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
“明日再去探。”
“是。”
当天深夜宿在客栈，万籁寂静，齐落翻了个身，忽的双眼一睁，掀开被子滚下榻去。原先睡的位置已经插上一把钢刀。
银光炸裂，铿的一声巨响，死士与刺客顿时缠斗起来。
齐落一把推开门向外逃去，却忽然发现周围皆团团围了数不尽的刺客，凛凛刀尖皆对着他，齐落觉得脚下踢到了什么物什，低头一看，正是白日里同他抱怨赋税的那个铁匠，对方的脑袋被踢了一脚，咕噜噜滚向一旁，死不瞑目。
赤裸裸的示威，任兆丰这是断定了他回不去才会这样明目张胆？
自己暴露得太快，身边应是有奸细。齐落当机立断将两扇门往回一扣，他携带而来的更多死士纷纷从黑暗中跳出来，与刺客争斗在一起。
刺客太多了，任兆丰下了血本，铁了心要除掉他。
齐落破窗而出，没关身后被刺客绊住的死士，整个人重重落在地上，闷哼一声，毫不停留的爬起来就逃。
死了一个死士，一名刺客追出来，齐落漫无目的的快步跑着，在一众眼花缭乱的复杂巷子里狂奔，身后刺客紧追不舍。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来，他口干眼晕，一下子没看清地上的小台阶被绊了一跤，差点来了个脸刹，摔得不轻，一时半会儿没能爬起来。
身后的刺客转眼而至，高高举起手中长剑，一击刺下。
齐落旋身一躲，剑尖原本就要刺进他的胸膛，随着他旋身躲开的动作从他的后背直直划了过去，顿时血流不止。
他吃痛的低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再跑，那刺客见一击不成，戏弄般往他膝盖轻轻踹了一脚，齐落直接狼狈的再次摔倒。刺客提剑上来，单扬起一只手，正打算将他的脑袋斩下拿去交差，忽然整个人一僵，噗嗤。
云瑶锐化的指尖穿过他的胸膛，血从光滑银亮的鳞片滑落，刺客脑后幽幽探出半张漂亮的脸，瓷白秀致，宛如鬼魅一般。
齐落都愣了，原以为必死无疑，见云瑶将自己染血的手掌收回来，甩了甩血迹看向他:“有点脏。”
云瑶蓦的凑近，齐落还未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已经被人拦腰夹起来，几下跳跃，齐落正晕乎着，两人却已经到了河边，他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云瑶把手伸进水里清洗，洗掉手上的血迹，然后一只手伸出去几乎将他整个儿拎过来，带着水迹湿乎乎就往齐落脸上擦，被水稀释的血流顺着他的脸侧滑下来。云瑶的表情有点不悦，似乎觉得他的脸被别人的血迹弄脏了，有点不开心。
他下手不怎么轻，齐落的脸很快就红了一小片，云瑶居高临下，“愣着干什么？”
“你跟着我？”齐落半出神，继续道:“那天在河边拉我一把的，不是死士，是你？”
“是啊，那又怎样？”
“……”
“看来你不希望是我。”
“……你到底是谁？”
云瑶笑了，“是你将我带到你的国度里的，现在你却问我是谁？”
“我……”齐落语塞。
云瑶摸着他的下巴，指尖细长，坚硬的鳞片布满在上面，“你哄骗人倒是有一手，怎么，现在想甩了我么？”他冷笑道:“门都没有，只要你还活着一天，我就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齐落一震，从思绪里挣脱出来，想起往日里所受的屈辱，挣开云瑶的手，眼神颇为警惕的看着他。
云瑶笑意更深，“王爷觉得我是那种随时随地都能发.情的人？”
齐落冷声道:“鲛人性本.淫，谁知道呢。”
云瑶哼了一声，提起他的领子一跃而上树杈，“先凑合着睡吧王爷，现在回去客栈你只会被埋伏的刺客给捅成筛子。”他带着人运起轻功在林间穿梭，走了一阵寻找到一个山洞，歇歇脚，休息一晚。
云瑶将齐落往山洞里一扔，转头出去一阵，然后抱着一堆干草回来，铺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衣垫下。
齐落看着他守在洞口，眼里却没多少信任，云瑶都要气笑了，“不睡吗王爷，我在这荒郊野岭里真的没兴趣干你。”
过了半夜齐落才睡下，入秋后天气渐冷，哪怕有干草作垫，但寒气还是顺着地面渗入骨缝，齐落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梦魇，云瑶抱臂在洞口看了他一阵，月光照在他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过了许久等齐落的嘴唇都有些微微发青了，云瑶走过去割开自己的手指给他喂血，喂得差不多了，齐落的身体回暖，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不自觉往他那边缩了缩。
翌日是齐落率先醒来，后背的伤口不疼了，他睁眼就看到云瑶一张放大的脸在面前，静谧祥和，眉眼拢在天未亮的一层朦胧里，不似真人。
齐落看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截短匕，攥在手里，他微微支起半边身子，目光定在了云瑶的心口上，凝视许久。
这原先就坚定不移的决定这会儿似乎微微动摇起来，他攥着短匕的手指握得发白，用力到轻轻喘着气，思绪纷杂。
为什么还不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啊。
他提起手臂，轻手轻脚的坐起来，对准了云瑶的心口，整个人都在轻微的晃动。小心，小心，再小心，他这样告诫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眼里的神色根本并不坚定。
他在犹豫。
云瑶的眼皮微颤，似乎就要醒过来了，齐落一惊。
嗖——匕首落下。
细密的血溢出来，顺着刀尖滴下，落在了云瑶胸膛的衣襟上，云瑶神色清明，眼里哪儿还有半分睡意，轻声道:“王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真心值钱么？”
“它是不是很廉价，以心换心，却什么也换不来。”
齐落心里毫无来由的重重一颤，终于抓不住掌中匕首，刀尖被云瑶握在手中，被他毫不在意的甩手一掷，带出一串血迹:“大清早的，你总是能找到各种方法来激起我的怒火，为什么总是要惹我生气呢。”
他抓着齐落的影子将人掼在地上，挑开他的腰带翻身将对方压下去，居高临下的位置让齐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莫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似乎有些难过，声音又低又沉:“明明你才是那个施暴者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快乐呀宝子们 _(:з」∠)_！


第181 章、鲛人炮灰11
齐落没有回县城。
那天为了在客栈里拖住刺客的死士只回来了两个，一个重伤，一个被削了半只手掌，带伤回来。
重伤的没多久就死了，轻伤的那个包扎过后仍然继续跟着他，向他说出了任兆丰的私宅所在。齐落仍是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云瑶没走，就跟在他身后看他自己一瘸一拐的步行走过去，没有要出手帮忙的意思。早上齐落那一遭把云瑶激怒后挨了好一顿收拾，到现在还走路不利索。
走了小半路他扶住树干确实走不了了，嘴唇发白的坐在石头上，背后的伤口发痒。
齐落正想伸手去挠，忽然顿住了。
如果不是伤口发痒的话他可能到现在都还记不起来自己的后背受了伤，他明明记得昨晚还疼得难以忍受，怎么一夜过去就好像伤口要愈合了？
难道是…齐落回头看了云瑶一眼，云瑶袖手在路边站着，垂眼看路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早上的事岂不是……
齐落觉得烦心，不想去深究，于是别开了视线。
他一路走走停停，口唇发白，盗汗，云瑶跟了一阵便没让他继续走了，自己进林子里不知鼓捣了什么，最后从林中的小河边用树枝插了一尾鱼回来，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原地生火。
齐落确实觉得不舒服，身下黏腻，走路刺痛，偏偏他是个要强性子，一般不会对别人说出来。
云瑶正在烤鱼，齐落百无聊赖坐在一旁，看着看着忽然想发笑，因为鲛人烤鱼的场面总是让他觉得有些喜感，勉强忍住不笑，毕竟早上他们才因为自己的刺杀失败而闹僵。
云瑶把鱼烤好了，掀起眼皮不轻不重的撩了他一眼，用野蕉叶将鱼包好放在他面前。
说实话，齐落很意外，他原本以为云瑶会想杀了他的。但他现在确实饿了，于是捧起烤鱼吃了起来。摄政王哪怕是在野外进食也在时时刻刻保持着风度，一条粗糙烤制的焦鱼被他吃出一种宫廷御宴的感觉。
刚刚把鱼骨渣子吃干净，齐落见他过来，正想要别别扭扭的道上一声谢，只见云瑶抿着唇将他提起来往胳膊底下一夹，运起轻功出去了。
齐落:“？”
他再次听到水声，意识到自己被云瑶又弄到了河边，停下后云瑶开始剥他的衣服。
摄政王大人没有丝毫反抗能力，被利利索索的剥得一件不剩，云瑶捉着他下水，把早上留进去的东西弄出来。齐落憋得脸都红了，在水里不住扑腾，上岸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到达任兆丰那处私密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齐落好歹没有发烧，甚至因为进食过东西而有了点精神，云瑶带着他隐匿在暗处，庄园入口有重兵把守，园内有巡逻兵来回，警戒性很高。
“你想要看什么？”
齐落伸手轻轻拨开面前的杂草:“看这里面的宅子，是否真的屯有私兵，暗自豢养军队。”
云瑶跟着看了一阵，嘱咐他:“在这等我。”随即他便闪身出去，毫无踪迹。
齐落在原地耐心等了许久，不知为何，他就是相信云瑶会带给他答复。
等了约摸两刻钟，云瑶果然回来了:“庄园占地近百亩，建筑稀落，中央有一方巨大广场，用作操演似乎正合适，但是现在空旷无人，”云瑶沉吟一会儿，说道:“我怀疑，此地还有地下一层…”
齐落的目光落在巡逻与把守的士兵身上，眸光微沉:“我早该知道的，任兆丰这条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仗着京中无暇顾及，对远在南边的广临都鞭长莫及，他才会这样嚣张且肆无忌惮。可南边才刚刚与姜拜国经历了战事，尚未休养回来，他到底是怎么敢的呀。
若不说京中有人给他撑腰替他隐瞒，齐落是决计不信的。
但也或许是因为有什么需要，所以对方才把任兆丰这个地头蛇给踢出来，以这人豢养私军的由头把他从京中引走去细究这一件事，好自己在京中暗自周转什么？
会是这样的意思么，到底是谁？
齐落与云瑶离开了那处庄园，回到林子里。
见齐落眉头紧皱，云瑶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任兆丰？”他俯下身来，细长的手指挑起齐落的下巴:“他这样毫无顾忌的追杀你，你想要他的项上人头么？”
齐落凝视他的双眼:“要。”
云瑶扬唇一笑，“你且等着。”
他转身离去。
从午后到傍晚，夕阳西下，齐落甚至在死士的守卫下补了一觉，随后他若有所感，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云瑶拎着一个人头从夕阳下缓步踏来，半张脸溅上血迹，像只会吸食人精气的山邪鬼魅，有种残忍的瑰丽。
齐落忽觉胸中的那颗心久违的砰砰跳动起来，毫无疑问，云瑶身上那种对于杀戮毫无顾忌的天真与残忍有种异样的魅力，他不像人类一样享受尊卑之别，被小心翼翼护起来从小到大享用的都是最好最无害的东西，抬抬手指便有千万人呼应。
他是自然里成长的猛兽，是在弱肉强食的残酷深海中也能占据一方的霸主，在杀戮之中长大，凶猛无匹。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被他用缥缈虚无的谎言骗到了陆地上，收敛野性，被自大成性的人类妄图圈养囚禁起来，训成一个温顺无害只会供人赏玩取乐的花瓶。
齐落觉得自己可能找到被反噬的原因了。
“任兆丰。”云瑶拎着头发将人头掷到他脚下，“笃”的一声响，让齐落回神。
他用树枝拨开那些乱发，底下那张泛青发紫的脸正是这两日不停歇派杀手来光明正大向他索命的广临都地头蛇，任兆丰，半点不假。
“这下你可以回京中了吧？”
齐落用树枝拨了拨那颗大脑袋，低声应道:“嗯。”
几人为了回去选择水路，沿川江一路从广临都前往绍府，再直接穿过几个小县城可以进入京中的官道，然后顺着大道一路进京。
齐落在山洞里住了两天，翌日两人一同前往码头乘船，江边的风尤其大，将袖子鼓起一团，大风将他们的头发扬起，齐落率先顺着码头上船。
云瑶却在这时一反常态的往四周看了看。
“怎么了？”齐落回头看他。
“没怎么——”云瑶刚要摇头，忽的一下子抬眸，齐落看到他瞳孔骤缩。
齐落被他纵身一扑，一支箭从二人面前险险擦了过去，视线天旋地转，两人一起掉进翻腾的江水里，没一会儿就被滚滚水流彻底隐没了踪迹。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了想，如果小天使们真的不想看到齐落的话，把他的戏份砍掉，那剧情少一半的话，达不到原篇幅的长度可能就……就直接大结局啦，想问问大家是不是都不想要齐落这个角色呀（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处在比较被动的位置）
如果都不喜欢这个角色的话我会像蘭无忧一样慢慢缩减他的出场直到攻略完成，在这里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ps:评论区不要吵架球球，我会整合一下大家意见的）


第182 章、鲛人炮灰12
川江水不算很急，但人掉进去也轻易上不来。
齐落和云瑶的身影很快就被江水覆盖，不知所踪，那死士顺着码头一路前往下游来回的寻找，没找到人。
齐落浑浑噩噩，被人推上岸的时候眼睛像被糊住了一般根本无力睁开，浑身上下都沉重得很，他呼吸不过来。
胸腔前压上了一只手，一下一下的用力挤压被他呛下去的水，齐落哇的一下吐出浑水，以肘支地咳嗽不止，挣扎许久的眼皮终于睁开来，一眼瞧见条修长华丽的漂亮鱼尾。
云瑶伏在岸边，一头银色的长发被冲去伪装的黑色，沾湿后紧紧贴在背上，那双翡翠色的眸子在一众黑沉浑浊的江岸边显得特别清晰夺目，说不出的清冷疏离。
齐落躺了会儿，抹掉脸上的水，爬起来找了块地方脱掉身上的衣物，拧了拧。
云瑶许久没动。
齐落自顾自坐在那儿歇够了，终于想起他半边身子还泡在水里，于是向他投去目光:“你不上来吗？”
云瑶抿唇，声音嘶哑:“上不来。”
齐落顿了下，向他走过去，这才发现云瑶泡在水里的尾鳍被一捆渔网缠住了，勒出道道血痕，一看就很疼。
齐落的眼皮跳了跳，踢掉鞋子赤脚淌下水去用手扯了一下网线，云瑶疼得下意识甩了下尾巴，渔网顿时缠得更紧。
齐落满头大汗:“别动，别动！”
他将深深勒进鳞肉里的网线一点一点抽出来，带出小片血迹，最后将渔网完整的拆开时，双脚都被冰冷的河水冻得僵硬麻木。云瑶变回了双腿，无力站起来，脚踝上布满渔网深深勒出的痕迹，往外渗着血。
他动不了。
齐落深吸一口气，附身将他抱起来，但是怀中重量竟出人意料的轻，根本让他感觉不到这是抱一个成年男人的正常重量。
湿哒哒的水滴从两人身上落下来，离开江岸，齐落提上鞋子走进森林，云瑶抱着他的脖子，呼吸凉凉的喷在他的脖颈上。
“你现在感觉如何？”齐落不习惯这样的姿态，往旁边躲了躲。
云瑶没回应，脑袋经他一躲没了支撑的地方，顺势从他肩头滑了下去，齐落一惊，下意识的想伸手接一下，结果两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他一屁股墩往后一坐，两人同时的重量压得他龇牙咧嘴，尾巴骨蹿起的疼痛向四周辐散，齐落顿时一阵面目扭曲，云瑶从他怀里摔了出去。
“先在这里歇会儿吧。”齐落缓了好一会儿，扶着腰爬起来，一经浸泡了冷水又被江流冲出这么老远，他的小腹隐隐作痛，于是拾来一些树枝树叶铺在地上，自己半躺了上去。
地上的云瑶好一阵没动静，齐落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于是走过去探头看他。
云瑶的眼神有些失焦，长发的遮挡让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对方也没吭声，齐落想了想，试探的再次将他抱起来，挪到自己方才垫好的枝叶上。
云瑶一经躺下，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齐落这才看到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听他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齐落。”
齐落不明所以，只见云瑶扬起头，“我现在处于暂时的虚弱时期，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我么？”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不带，陈述道:“现在是你动手的最好时机。”
齐落被他盯着，手脚僵硬起来。
“你袖子里一直藏着那把匕首的吧。”
“……”
云瑶嘲讽一笑，“错过了今天，你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
“要做么？摄政王殿下？”
齐落下意识抓住了袖子里的匕首，有些出神，看起来就像是在犹豫:“你救了我两次。”
“那又如何？”云瑶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语调奇异且缓慢:“你一直都是个冷心冷血之人，在你眼里除了皇宫里的那个陛下，还能装得下谁来？毕竟在我救了你第一次的时候，你不也一样将匕首对准了我的要害，想要杀我么。”
齐落皱眉:“……不。”
云瑶的目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但他无法反驳自己已经做过的行为。
气氛陷入沉默。
齐落低头看着匕首，又看看他，掂量着匕首走近两步。
云瑶脸上的冷嘲慢慢消失，显得淡漠且冷静，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沉下去，一直沉到底。
沉默半晌，齐落忽然将匕首往地上一扔，哐啷一声响:“我去找些食物。”
他冷硬的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但现实是如果按照他的性格来说，不例外的话此行他会独自一个人离开林子，把云瑶这个受伤的拖油瓶扔在森林任由他自生自灭。
云瑶亲眼看着他进入森林，藏在袖子中的锐化利爪渐渐幻回寻常手指的模样，他毫不费劲的直接站立起来，两只脚踝都早已恢复如初。
齐落曾经想要在他睡着的时候杀死他，此事他虽然当天就借着一顿惩戒揭了过去，但却并不代表他不会忘怀。
那一支明晃晃的刀尖始终在他心里盘亘不去，已经变成了一颗深深扎在心底的硬刺，拔不掉，碰不得，甚至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齐落曾经想要杀了他。
即使已经因他而死过一次，但是再次直面如此毫不掩饰的杀意，还是令他本就有些麻木的心一度坠入冰窖。
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何必要在同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两次。
齐落这个人，他是真的有心的么？
他不知道，以后也不想再知道了。那套什么以心换心的说法太幼稚，对齐落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他甚至觉得会提出这种说法的自己实在很蠢。
林子里寂静，齐落隐在暗处放轻声息，盯着一只正在洗脸的小奶兔。
小奶兔用小爪子不停的蹭着脸，蹭着耳朵，洗了好一会儿，完全没有发现隐在暗处的危险。
齐落沉下气息，盯紧了奶兔，蓄积力气，一跃而出。
然后他第三次捕猎失败，被奶兔往鼻子上瞪了一脚，灰头土脸的撅着屁股倒在草地里，生无可恋。
呼风唤雨的摄政王殿下从未试过自己亲手打猎，在连续三次啃了一脸土之后只能满腹憋屈的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回去，空手交差。
他有点丧气，回到云瑶休息的原地，然而地上那由树枝叶铺出来的垫子还在，人却没了。
齐落心里一跳，忙远远跑过来，发现云瑶是真的不见了。
难道他是走了吗？还是只是暂时出去找吃的了？
可云瑶不是分明受伤了么，他为什么还能走动，还是说…云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野兽给叼走了？云瑶哪怕再厉害，那他也是东海的鲛人，对于这些陆地野兽来说，他与河里的鱼没有任何分别，试想如果一块鲜嫩的肥美鱼肉因为脚踝受伤而无法移动，就这么大喇喇的躺在路中间的地上时，如果他是路过的野兽，他会不会被鱼肉勾引上头直接把人叼走。
他会。
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齐落在树枝周围略显焦虑的转了好几圈，随即抬高声音道:“云瑶！”
“云瑶，你在哪儿！”
“云瑶！！”
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风吹动树叶，又像是什么东西踩在了枯枝上面，毫无野外生存技能的齐落茫然的跟着声音来着试探着寻找云瑶的声音，却毫无自觉自己在往森林深处越走越远。
“云瑶！”
“如果在你就出个声儿，好么？”
过了约摸两刻钟，走着走着忽然他隐隐看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像是个人，在模糊黯淡的天边夜幕里显得模糊不清，齐落下意识提起了警惕，放轻脚步，低低叫了一声:“云瑶？”
那个晃动的身影顿住了，慢慢绕过了林木的遮挡。
齐落眯眼看了半晌，忽然悚然觉悟，那根本不是云瑶，那是头孤狼，刚刚就要逮住一头幼鹿，而他也因为刚刚发出的声响，正好打断了对方的捕食，让幼鹿警觉逃走了。
齐落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狼嚎，没跑出多远他就听到了狼奔跑追逐时喘出的气音。
头皮发麻。
齐落不断的提气，脑中闪过了从前种种从未预设和思考过的事情。
他这时才浑然惊觉，每次当他遭受侵袭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每一次都会及时出现并毫无理由将他救下的人，除了死士，就只有云瑶了。
也只有云瑶才会没有任何条件和理由的将他救下。
齐落跑得太急一脑袋撞到树上，脑子里嗡嗡响，但是哪怕吃痛他也不敢停留，立马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想往树上爬，然而下一刻身后有什么东西重重的撞在他的背上，脊椎骨蹿起一片寒意，齐落在直觉的引导下正要向一旁躲闭攻击，身后带着腥臭味的尖齿却已经狠狠的镶入了他的肩颈，用力咬合。
齐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甩了出去。
他的后脊骨撞到树干上，摔进了草丛堆里，那孤狼缓慢的步行过来，一双浑浊的黄色竖瞳紧紧盯着他，口涎沾着丝丝血迹从齿尖滑落。
今天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那只狼一跃而起，朝齐落扑过来，齐落及时闭上眼睛，被兜头一捧热血泼了满脸。
“王爷，”云瑶从狼的体内抽出自己的手臂，响起一阵血肉滑腻的声音:“你这样闭上眼睛是在等死吗？”
“……”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齐落颤抖着睁开眼睛，拔高的心跳久久落不下来。
他嘶哑开口的声音还带着不明显的颤抖，略显空洞的视线落在了云瑶一双赤裸双足上，傻楞楞的说了一句:“你的脚踝还疼吗？”
云瑶将狼的尸体扔开，向他走了几步，冷着神色正要说话，却见齐落整个人一抖，忽然从梦中憋醒一般大口喘了下气，猛的向他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齐落本就身体不适，又一时受的刺激太过，这会儿下意识的反常举动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抱住云瑶时身体还在发抖，也许是怕的，也许是疼的，总之状态就是不太好。
云瑶霎时皱起眉头，视线从他沾满血迹的右肩到那只软软垂落的无力右臂，再到他漆黑沉默的头顶，用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指抬起齐落的下巴:“王爷，这是何意？”
齐落的神色有些空洞，嘴唇微张，不知想说些什么。
云瑶没错过他眼中那丝茫然不觉的依赖和求救，他顿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去吻上了齐落的唇，两人呼吸交融在一起，云瑶用舌尖描绘着他的唇齿，轻轻挑逗齐落的神经，然后清晰感觉到那只用力扣住自己腰背的左臂顺着力道攀上了自己的肩颈，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的上半身都给掰折下来。
齐落仍是止不住的抖，但却慢慢的反客为主，压着他的舌尖拼命纠缠，甚至将舌头探到了云瑶口中，不断的掠夺城池，借此来安抚自己的惊惧与慌乱，从后知后觉的惊恐，到平静，到陷足，再到无法自拔的沉沦，逐渐将诸事抛之脑后，没再管云瑶满手的血和脚边的狼尸。
云瑶亲眼看着他沉沦的全过程，翡翠色的眼瞳里映出一片冷淡无感。
王爷，如果这次…你是真的交付了哪怕那么一点点真心的话，你都会输得很惨。

*
作者有话要说：
好哒！那就不删齐落的戏份了。！


第183 章、鲛人炮灰13
林中有一处猎户，搁在进林子的那条大路上。今天迎来了两个客人，一个已经昏迷，还有个白发绿瞳，形容怪异得很，猎户乍一看以为是林子里有什么东西成精成怪了，捉到一个满身血的男子叼出来。
直到那白发男子将重伤的人提到他面前，猎户对上了一双幽绿瞳孔:“请问你这里有休息的地方吗？”
……
齐落是在一阵湿热黏腻的舔舐中醒来的，意识模糊恢复之际，总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脸上滑来滑去，他挣扎着睁开眼睛，下一刻便看见一根硕大的粉红色舌头，还有藏在舌头下面的一整排尖利牙齿。
他骇得猛的往后蹿了一截，脑袋咚的一声撞上床头，在阵阵眩晕之中听到了狗叫声。
原来不是狼，齐落松了一口气，身体轻飘飘的软了下去。他看清屋内摆设，简陋粗糙，墙上挂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和牙齿，
“汪——”
旁边的舌头又跟着舔了上来，齐落卷起袖子擦了把脸，循声看去，有条大黄狗正在摇着尾巴歪头看他，叫道:“汪——”
齐落费劲的把狗脑袋拨开，坐起身看了看这个矮平简陋的屋子，随即掀开被子下了床。
肩上那样严重的伤口现在居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让齐落怀疑起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浑身都在酸痛，他有些站立不稳，被大黄狗伸着脑袋拱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大黄狗从喉咙里压出嗯嗯嗯撒娇一般的声音咧着嘴跑了，猎户听到声音探进来，“你醒了啊。”
齐落撑起来抬头看他，眼中不解，隐隐戒备。
猎户忙道:“先生不用戒备，是你一个友人将你送到我这里的，他说如果你醒了的话就托我将你送到广临都码头，”猎户受托收了不少银子，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先生现在觉得如何，还能站得起来吗？”
齐落皱眉:“什么友人？”
猎户想了想，竟也不觉得奇怪，直接将那异于常人的外表说出来，神色很正常:“一个白发绿瞳的先生。”
云瑶？
齐落连忙追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走了。”
齐落一惊:“走了？”
猎户奇怪道:“对啊，两天前，先生刚到这儿还未醒的时候，那位先生将银钱交与我，托我送你去十几里开外的广临都码头，随后不久他就走了。”
“他……”齐落吐出一口气，“他没有说自己去哪儿了么？”
“没有。”
齐落低下头扣了扣被子:“我知道了。”
中午的时候猎户做了肉汤，只混以姜片和盐来调制味道，齐落喝一碗下肚，脸上的血色回来了点。歇到中午，猎户牵出自己温顺的大黄狗和斗车，在车上铺了一张半旧棉被，让齐落坐上去，自己在前面牵着三条大黄狗喜气洋洋的摸着怀里的银子，掂量自己能添置些什么新物什，就这样拉着齐落进城。
齐落毫无形象的坐在斗车上，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跟着一起带回去，他拢起自己破旧的衣裳，在路途中总是忍不住的四处张望。
但他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再带回去了。他来时是这样，走时也是这样，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走出去约摸十里地，屠户摸出水囊递给他，“先生再忍耐一阵，还有七八里路。”
“嗯，麻烦了。”齐落怏怏接过水喝了一口，忽听大黄狗高声吠叫，“昂呜——”下一刻三只大黄狗忽然倒地，被人给劈晕了。
齐落转头一看，猎户跟着倒在地上，也晕了过去。
“主子。”身侧落了一道风。
齐落眨了眨眼睛，视线稍转，唯一剩下的那名死士正跪在他身侧:“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齐落坐了会儿，懒得去追究什么责罚不责罚的问题，有些疲惫的把斗车上那床被子捞起来，然后指了指路边晕倒的猎户:“你把他和他的狗弄到林子里去藏起来吧，这人好歹帮了我一次，”虽然收了云瑶的钱:“那辆斗车放在路边就可以了。”这大路上经过的人太多，如今这世道不太平，稍微有些损一点的混混说不定会把这猎户扒个精光偷掉他的银钱，更损的会把狗偷走也说不定。
死士将猎户和大黄狗搬到林子里用草叶盖起来，回头看见他家主子披着那床半旧不旧的毯子在原地站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主子。”
“嗯，”齐落脸色淡淡，“走吧。”
有死士在左右打点，进京的路程变得顺利了许多。齐落如愿回到南郊游园，距离事初已经过去了四五天，朝中之事有姚让与魏阳明等一众人互相掣肘管理，他走之前已经安排过了，他换掉身上落魄的衣物，束回金玉冠，依然还是那丰神俊朗说一不二的摄政王殿下。
不过现在的摄政王殿下有些病歪歪的。
蘭无忧听闻他醒来的消息，当晚就前来看望他。齐落正在喝药，门口那一声“伯良哥哥”将他唤回了神，循声望去，蘭无忧却先一步飞扑过来，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后面的宫人都在小心翼翼护着他不让其摔倒，这忽然一下直接将众人的心高高提起又轻轻放下。蘭无忧呜呜哭起来，似乎真的特别担心，齐落继续喝着药，殊不知自己的反应在旁人眼里与之前相比，可以称得上是无动于衷。
后来他还是觉得蘭无忧抱着他太用力了，腰腹隐隐作痛，这才安慰般的拍拍蘭无忧的肩，示意他先起来，“别哭，我没事。”
蘭无忧抽抽噎噎的直起身，自然也察觉到了他有些冷淡的反应，有些忐忑的问:“伯良哥哥，你怎么了？”
齐落拭去被他撞出来的药汁，衣襟撒上一片褐色的痕迹，散发着苦味，他没怎么在意，放下碗反问了一句:“我怎么了？”
蘭无忧缩了缩，忽然莫名的有些怕他现在的样子，齐落脸上的温柔没有了，乍一看便有些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意味，蘭无忧有些悚他冷着脸时的样子，既使齐落从未对他冷过脸。
“没…没什么，只是伯良哥哥昏迷这么久，我今天来看一看你，怕打扰你太久，”蘭无忧绞着袖子:“你需要休息，那我就…就先走了。”
齐落没怎么犹豫:“嗯。”
蘭无忧怯怯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被宫人簇拥着离开。
就这样被他一个不算冷脸的疏离表情给吓走了。
齐落在他走后用铜镜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他流离这么些天，受了不少罪，先后又受过几次伤，即使大多被云瑶治愈了，但恢复期时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倘若有人心里真的喜欢一个人的话，那又怎么会单单只因为对方一个脸色而产生恐惧，就这样被轻易的吓退呢。
蘭无忧确实对他极为依赖，但这依赖里不一定掺杂些让他自以为是的爱意，或许他单纯只是对方的一个仰仗，一个退路，或者是蘭无忧身边唯一一个可以攀附的对象罢了，根本无关情爱。
这让他看清了以前的自己到底有多自作多情。
他一手掌握着蘭无忧的性命与地位，所以蘭无忧可能会敬畏他，惧怕他，因为这个皇位而不得不时时刻刻仰仗他，但却并不可能会因此而对他产生情爱。他可以爱任何人，墨麟，臧锋，颜华柳，甚至哪怕宫里一个小小的侍从，但他就是不会爱自己。
谁会爱一个一手握住自己性命的人呢，怕都来不及，何况蘭无忧现在还有了别人的孩子。
蘭无忧自从怀孕后纤细的身子长了一点肉，每天都被一圈呼啦啦的随从围起来嘘寒问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一些，连平日里的笑都带上了一丝母性的慈和。
然而他呢？
他这么些年一路孤家寡人的走来，身边到底还剩下什么没有离去的？
答案是没有。
不，曾经或许是有一个机会拥有的。齐落皱着眉头，摸上自己的小腹。只是这个机会被他自己亲手扼杀了。
心里空落落的，他觉得茫然，赤脚爬下床去在冰冷的砖面站了会儿，窗边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齐落的身体先意识行一步，将窗户打开，然而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树枝被风吹得来回荡漾，拍在窗框上发出声响，并没有他所以为的那个身影。
他以为……那里原本应该会站着谁的身影？
但是事实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在南郊游园休息了几日，皇帝终于摆驾回宫，天气渐冷，齐落身子不爽，于是随从安排马车回去，跟在御辇的后面，蘭无忧提出让齐落和他同坐御辇，被齐落拒绝了，蘭无忧离开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红的。
然而车里面不止他一人，臧锋也跟着上去了，没一会儿便把他逗得咯咯笑，很快便把这点不快抛之脑后。
齐落只身坐在中规中矩的马车里闭目养神，忽略前车时不时传来的调笑声。
早晨出发，傍晚抵达皇宫，蘭无忧被宫人扶回寝殿，看着他欲言又止，大抵是想道一句别。
齐落提前截断了他的话，已经不太想看蘭无忧为了求得他的庇护，在平日里需要这样费尽心思的和他维持关系:“恭送陛下，回宫请好好休息。”
蘭无忧把话吞了回去，点点头:“伯良哥哥再见。”
齐落回了府中，没急着去做事，反而来到水榭上喂鱼，心里思索着顶替任兆丰任职广临都知府的最好人选，户部尚书也有待彻查，还要仔细查一查广临都那些被派来刺杀他的刺客杀手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林林总总的事情加起来一大堆。
水榭上的灯光昏暗，穗子在风中缓慢的摇摆，天气凉了，侍从总追着他多添一件外衣。
湖里的锦鲤有部分没吃饱，翻腾出水面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试图引起注意，齐落注视了半晌，将手中鱼食撒了下去。
侍奉的随从站在水榭旁，只见平时向来喜怒无常的王爷现在却一边出神一把散漫的喂着鱼，毫无焦距的目光放在水面上，暖黄的灯光铺了满身，直到那尾锦鲤从水面上一跃而起，他眼中露出点细碎的笑意，将宽大的袖子堆在凭栏上，把手中鱼食撒了下去。
湖面又是一阵沸腾的热闹哄抢。
齐落看着看着，忽的直起身来，结果站立过猛差点一头从水榭栽下湖里。随从忙将他拉回来，惊魂未定的左右询问，齐落却恍若未觉，目光怔怔的望着湖面。
那片一闪而过的银色原来只是灯光在湖面的反映，并不是他。
他收回目光，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强烈了。
到底少了些什么呢。


第184 章、鲛人炮灰14
随着日期渐长，蘭无忧的肚子越来越大，他似乎总是特别受到眷顾，连孕期时也没有多少剧烈反应。
臧锋日日进宫与他混在一起，却见蘭无忧眼底渐渐有了忧色。
“怎么了？”臧锋刮了下蘭无忧的鼻子:“愁眉苦脸的。”
蘭无忧笑了笑，“没什么。”却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肚子，想起墨麟来。
他大概能从月份大小猜出肚子里这个孩子是谁的，可是墨麟却已经很久不曾出现过了，自他怀孕起就没再来过乾明殿，若一时不出来也就罢了，但这样久久的消失不见半点人影，到底还是令他心底有些委屈的。
扶叶将洗好的山楂端上来，臧锋拿起一颗摘掉果蒂，喂到他嘴边:“你近日胃口不好，吃些山楂缓解一下，”他大致数了下盘子里的山楂，“不过不能多吃。”
有下人小心的上前在臧锋耳边低语几句，大抵是军营需要做什么事情，不能缺席，臧锋拍拍手站起来:“陛下先歇息罢，下午我来看你。”随后离开了乾明殿。
蘭无忧吞下口中山楂，眼珠子转到一旁的扶叶身上，伸出一只脚:“我的脚有些酸肿，你替我揉揉罢。”
扶叶动作很快的搬来一张杌子，蘭无忧被捏得意动，仰头轻吟一声，看了看扶叶低顺的眉眼，可这是个太监，于是他转而物色了一下，很快便想起宫中还有另外一个他惦记了好些时日的人。
臧锋回到军营，便听到下人上报有别国进犯边境的消息。他凝视着台下演武场里热血沸腾顶着烈日操练的士兵，“小规模进犯？怎么跟闹着玩儿似的，这荔南国之人难道忘了他邻国姜拜现在是什么下场吗，”他冷笑道:“姜拜的质子现在还在宫里押着呢。”
“此事是否上报？”
“已经上报，”那随从道:“荔南之人只是试探，派兵并不多，他毕竟是个小国，也是仗我朝方与姜拜结束战事不久，南边兵民都尚未休养回来，这才敢使些不痒不痛的招数来挑事儿，此事魏大人已经批复下来，南边驻兵足够，不需要再增派援军过去。”
“那便好，他们若想要耗自然让他们耗着，等我朝兵力恢复，定要收了他荔南小国。”
“将军明鉴。”
待将近傍晚他再次进宫，宫人说陛下已经睡下了。
臧锋眉头一挑，进去那乾明殿里，铜炉中幽幽燃着香，蘭无忧卧在床上，似乎有些疲惫的沉入梦乡，臧锋隔着被子轻抚了下他隆起的腹部，蘭无忧最近总是嗜睡，他理解对方的辛苦，于是便替他掖好被子，在一旁看着兵书守床。
而颜华柳刚回宫不久，换下身上衣物，要了热水沐浴。
他扔在地上的衣物沾着点点□□，背上有几道猫抓儿般的痕迹，蘭无忧身子娇弱又怀着孕，偏偏要缠他一起乱来，颜华柳一脚跨进浴桶，并不觉得这种圣宠有多幸运。
大抵是因为身边唯一的臧锋太过粗暴不知轻重，蘭无忧自己也是怕他的，所以才会找上毫无威胁的自己。
他拢起长发挂在桶外，长舒一口气。顾忌太多了，做得有点累，反而让自己很憋闷，像个老王八一样温温吞吞。
泡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阿云，阿云？”
门外有人敲门:“公子是否要着人伺候沐浴？阿云出去了。”
颜华流在桶里玩着自己的头发，“不需要其他人，就将他找回来。”
“是。”
过了约摸一刻钟，桶里的水已经隐约凉了下去，颜华柳正要爬起来系上里衣，门外响起一道略显清冷低沉的声音，哪怕隔着一道门也依稀觉得悦耳:“公子，您找我么？”
颜华柳闻声反而坐了回去，撩拨着水面，“进来。”
那道身影走进来，停在屏风后面，低着头:“公子找我何事？”
“过来，伺候我沐浴。”
“是。”那人从屏风后转出来，拿起水瓢试了下温度，“公子，水冷了。”
“不必加水，”颜华柳从桶中转过身来，面上似乎带着笑意:“只是想你来陪我玩罢了。”
他长臂一揽，阿云被他揽得低下头去，颜华柳的手很湿，抚摸着对方的头发，眼见那头浓密的黑发在水的浸润溶解下慢慢显出了原本的银白色，他覆在阿云耳边，呵气道:“你随着我从宗正寺到皇宫，结果中间却把我抛下那么久时间，现在换了个身份回来，怎么却比以前更疏离了？”
阿云面色冷静:“公子自重。”
颜华柳笑起来，“那可不要，自重的话我连你的小手都牵不到。”
他从桶中跨出来，未着寸缕的半蹲在阿云面前，濡湿的头发蜿蜒贴在额边颊侧，像个要吸食人精气的妖精:“好阿云，你快让我看看，”他身上还带着沐浴过后的幽幽香气，手指抚摸对方的眼尾，轻声道:“我见过你的真实模样，不想对着这一身索然无味的伪装。”
阿云没动，抬起双眼睛看他:“公子当真？”
“自然当真。”
阿云与他对视良久，阖上眼睛，“是么。”他再一睁开，眼瞳流转，那双翡翠般的瞳孔已然成了这昏暗寝殿里唯一的亮色。
竖瞳冰冷，这是一头不会被驯服的野兽，眼中永远隔着一层野性与不近人情。
“真美……”颜华柳微微失神，轻抚他银白的头发。
“阿云，我想要你，”他用手拨开对方的腰带，半张脸伏在阿云的肩头:“若是你愿意的话，怎么样都可以。”
阿云将他按倒在浴桶边缘，“你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
颜华柳仰起头，一截脖颈在深色地砖的映衬之下显得极白，有种起伏有致的优美，轻笑道:“你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头受过伤的野兽，冷漠，凶狠，”但却莫名的惹人怜爱，颜华柳舔了舔唇，眯起眼睛笑:“我可以帮你舔舐伤口呀，如果你愿意的话……啊。”
云瑶倾下头，银白的长发和黑发在地上交织。
寝殿中传出的细碎声响被浴桶的水声掩盖。
广临都知府新上任，大刀阔斧的整治了任兆丰留下来的烂摊子，将税法改回朝廷正常的税收值，甚至将税值暂时减半施行三年，待百姓家休养过来后才拨回正常赋税值，开粮仓每年发放定量粮油，将任兆丰吞掉的军中家属的抚恤放给了每一家该拿到抚恤的人手里。
任兆丰收买豢养的私兵全部都被押起来送往边疆当做苦力，那处私宅庄园被查封之后就彻底废弃了。
王府里，齐落手执毛笔，如何下笔也不满意，拿起来又放下，捏了捏鼻梁。
侍从忙上去询问:“王爷可否要休息？”
齐落抿着唇，摆了下手。
“那王爷不如去外面走走，外面风景正好，您批了一天的公文，应是累了。”
齐落于是背着手向外走去。
水榭长廊挂有风铃，风一吹就会叮叮当当作响，府里特意栽种了一片竹林，收拾出一片地方钉了套石桌石椅。齐落路过长廊看了一眼湖里，似乎有些意动，正要叫人拿些鱼食过来，下人忙劝道:“王爷，这湖里的鱼不久前才喂过，再喂怕是要吃撑了。”
齐落天天喂天天喂，湖里的锦鲤都快胖得游不动了，“王爷。”
齐落从湖面收回视线，手指微动，摸着怀里一张鳞片，眉头微皱。
三个月了。
云瑶不曾再出现过，他是否…已经回了东海？
齐落心烦意乱，一屁股在石椅上坐下，然而气候凉爽，石椅冻人，没做一会儿就开始幽幽泛上一股寒气，齐落受不得寒，被冻得嘴唇有点发紫，慢慢的便有些腹痛。
下人在他坐上去的时候没有给他拿软垫垫一下。侍从猛的察觉到这个问题，看向那个还一无所知的下人，战战兢兢的等他发火。
齐落站起来，腰腹传来的阵阵疼痛让他微微弯下腰去，这毛病总是长久的不见好:“辟寒汤。”
那下人猛的惊觉自己的疏忽，扶他进入卧房，满头大汗的让人去煮汤药，生怕齐落大发脾气让他脑袋不保。
齐落一碰床就缩进被子里面，好像很冷似的，长发逶迤的披在床头地上，侍从小心的替他将头发拾起来堆在床边合适的位置，侍奉左右。
一刻钟过后汤药好了，被那下人端进来告罪，齐落发了一身冷汗，原本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又被吵醒来，推开被子将汤药整碗灌下，声音冷沉，明显心情不太好:“退下吧。”
下人觉得自己死里逃生，忙不迭的离开了，半刻钟都不敢多待。
齐落皱着眉倚在床头躺了片刻，正要回被子中去，门外却再有一个人跑进来:“王爷，王爷！”他已经够烦了，闻言将被子一掀，目光冷冷看向来人:“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来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拱手道:“王爷，您让我们盯紧了那位姜拜国的五公子，这几个月来他都没有异动，可是今天他自陛下的寝宫回来后，寝殿里有一侍者同他关系非比寻常，有可能正是王爷要找的那人。”
“什么？”齐落下了床榻:“什么时候？”
“正是今日。”
齐落一摆衣袖:“随我进宫——”
齐落走到门口，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不，”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忽然又说:“不去了罢。”
他们之间算什么关系，为何他一找到他就要眼巴巴的凑上去，他们是夫妻吗？
根本不是。
除了那几次云瑶强硬的肉.体接触，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名义关系，自己这样迫不及待的凑上去，不就是在打他往日的脸么？
他何时会变得这样情不自禁，做事都不过脑子了？
齐落坐回了床上，觉得脑中各种思绪都在互相拉扯。
一方笑他性子贱劣，对着这么一个强迫过自己的男人犹犹豫豫，没有痛下杀手，让自己的自尊被屡次踩在脚下，一方却又笑他不合时宜的自矜，想了这么久临到关头还装什么装，不就是放不下自己的脸面么，到底还在心底顾虑些什么？
如今找了三个月的人就在宫里，他却因为心底的挣扎而怯步不前，屡次犹豫不定，这姿态竟像个妇道人家一般难作抉择。
云瑶终究还是乱了他的心。
颜华柳体态欣长，每一寸身体都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雕像，令人爱不释手。他从未蛰伏于他人身下，第一次难免坚持不住显露了退意，咬着云瑶的耳朵道:“好阿云，饶了我吧，”他面上不见痛色，笑吟吟道:“我肚子疼，今晚怕是受不住，陛下要是再召我，那可就麻烦了。”
云瑶起身披上中衣，颜华柳自己给自己清洗了，松垮的随便穿了件外袍，腰带也没系，明晃晃的压着他爬上床去，仍有笑意，点着对方的嘴唇道:“最后那为什么不给我？”
云瑶伸手拨开浅色的帐幔，骨感白皙，手背上攀爬着黛青色的血管，颜华柳看得意动。
“你知道我的姓名么，我是哪里人，家住何方？”
颜华柳自然摇头。
云瑶偏了一下头，“你不知我半点底细，若我真的给了你，到最后你怀上一个底细不明的男人的孩子，孤身一人在这皇宫里面如何解释得了？”
颜华柳眼神微闪，笑着抚他的脸:“阿云说的对，是我光顾着贪欢，忘了自己的处境，”他靠近来，笑着说:“阿云看起来性子这么冷淡，原来心底这样为我着想。”
云瑶面色淡淡，没否认，也没有承认。只听到颜华柳轻轻一叹，因为他既然说出这番话，就不会为颜华柳而留在宫里。
他迟早是要走的，去哪儿都好，但是不会留在宫里。
一夜到天明，云瑶在颜华柳宫中宿了一寝，翌日早早醒来，颜华柳自己去找来一身衣物，月白色的暗纹华服，是蘭无忧吩咐宫人替他量身定做的，他眼里微有亮色，“阿云，穿上这身衣服如何？你我身量相仿，这衣服穿上定然好看。”
云瑶坐在床边无动于衷:“公子，这于礼不合。”
“穿嘛~”颜华柳软下声音，“你就在这殿里穿给我看。不用出去，让我看看就好。”
云瑶微微蹙眉。
“好不好呀～”颜华柳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上半身赖在了他腿上，一双异瞳带着期待之色看向他，漂亮极了，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眼睛。
说实话，与油盐不进的齐落相比，颜华柳是极容易让人心软的性子，很能抓住别人的软肋。
云瑶拎起衣服，“只有一次。”
“那也好。”颜华柳仰头，吻了一下他的喉结。
颜华柳眼光好，云瑶确实很适合那套衣服，换上后更像一个遥不可及远在天上的霜雪仙人，叫人不忍让他沾染半点人间烟火，难生亵渎之心。
颜华柳轻叹，“阿云，我想为你束发。”
他将云瑶按在铜镜旁，从盒中拿出白玉冠，捧起一束泛着流光的纤长银发。
“阿云，”他拿起梳子，笑道:“你像东海蓬莱的隐匿仙人。”虚幻，缥缈，求而不得。
颜华柳一梳到底，脸靠了过来，望着铜镜中幽绿的眼睛:“我很好奇，你这样神出鬼没，是不是很多人像我一样，对你百般向往。”
云瑶轻笑，笑中带着不明显的嘲讽，“如果正好相反呢？”
颜华柳继续替他梳着头发，慢悠悠道:“能得你青睐却不珍惜，那这个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睁眼瞎了。”
“你的话很有意思，”云瑶抵住他继续往下梳的手肘，“但是把我抬得太高了。”
“我不认为，”颜华柳喜欢咬他的耳朵，声音清泠:“因为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
他给云瑶束起玉冠，两手捧着他的肩，从云瑶颈后看向铜镜，“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镜中的男人高冠束发，满身的银白让他看起来冷淡疏离，像是拨开高山云雾深处惊鸿一瞥的仙者，供人仰望却不容亵渎。
云瑶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喧闹之声，侍从似乎在拦着谁，一边小跑一把急促的低声道:“王爷，王爷，公子他正在休息，现在不方便，王爷——”
大门被一下子推开，门外的晨光撒进来，齐落背着光站在门口看向屋内二人，视线从颜华柳挪到旁边的云瑶身上，蹙着眉，好似不确定一般叫了一声:“云瑶？”
那声音里并无多少底气。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一下子更够六千补回昨天的空缺，结果高估自己了www


第185 章、鲛人炮灰15
“云瑶？”
门口的齐落看着姿态亲昵的二人。
颜华柳深深蹙着眉，替云瑶将头发理好，回头的时候已换上笑脸，对齐落行了一个礼，挑不出错处:“王爷。”
哪怕他在姜拜国里是皇子之尊，然而现在却只能算是个表面活得好看点的阶下囚，还得仰仗齐落的鼻息过活。
他放下手中的梳子，脸上是一贯的温文尔雅:“不知王爷如此着急的登门拜访，所为的是何事？”
齐落的目光扫过他，显然并不将他当一回事，反而对着他身旁的人又叫了一句:“云瑶。”
云瑶对着铜镜，并不应他。
齐落走近前来，看见了颜华柳脖颈上的痕迹，神色黯淡了一瞬，“云瑶，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爷若是不想我在这里，”云瑶站起来，“那我也可以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瑶转过一双清幽的眼睛:“那王爷是什么意思？”
齐落藏起袖子下的五指绞在一起:“不必留在宫里，徒惹他人怀疑，”他想了想，“你救过我三次性命，我不会再对你出手，跟我回府里吧。”
他低声道:“你是随我从东海过来的，我给了你承诺却没有兑现，让你流落在外都是我的原因。抱歉，云瑶，从前是我不好。”
云瑶神色难辨:“以王爷之尊，何必向我道歉，无故折损您的威严，”他莫名的笑了笑:“这与您以前的做派可不一样，你现在是觉得我不可控制，想把我重新关回府邸吗？”
“不，我并非此意，不是要将你关回去，”齐落对他的眼神不躲不避:“只是想和你说，若是你回来，摄政王府随时都会为你敞开大门。”
“那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设置好了陷进等着我回去自投罗网？”
面对一层又一层的质疑，齐落如何都劝不动，知道自己差点杀了他那一次大抵是把云瑶本就戒备的心彻底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
如果并非如此，云瑶又怎么可能离开摄政王府，甚至和别人有了关系。
齐落的视线扫过一旁抱起双臂看戏一般的颜华柳，咽下心中憋屈，“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拿出怀中的那张银色鳞片，“今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在骗你，云瑶，我知道你防备我，但是你于我有恩，我不会再伤害你的。”
云瑶原本无动于衷的脸在看到鳞片时，有了点波动。
颜华柳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摘掉看客视角正想打断他们，却被门外再次响起的一道声音打断了即将出口的话:“伯良哥哥！”
颜华柳从声音辩出来人，蹙起眉替自己束上腰带，到门口去迎接蘭无忧:“陛下万安。”
蘭无忧着一身宽松衣物，提着衣摆一脚跨进来，急匆匆道:“伯良哥哥，你怎么到颜哥哥这里来了。”
他一眼看到殿中晃眼的云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是……”
齐落回头，若有若无的错身挡住了蘭无忧的视线，似笑非笑道:“怎么？无忧是在怕我找他的麻烦么？”
蘭无忧回神，表情有些急切，“伯良哥哥，昨日下午是因为我自己一个人觉得宫里太闷了，才会让颜哥哥去陪我说说话的，”他的耳根泛上一点不明显的薄红:“你不要因为这个就去为难颜哥哥。”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这是误会了什么。
齐落和颜华柳的面皮双双抽搐片刻，齐落开口:“我来这里并非此事，”他眼睁睁看着云瑶的态度都快要软化了，结果被中途打断，压下心底的不悦:“只是就姜拜一国之事与五公子有事要议。”
“啊……”蘭无忧讷讷，“是这样啊，对不起，我误会伯良哥哥了。”
“无事，”齐落深呼吸一口气，耐心道:“陛下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是没有了，可蘭无忧望了望齐落身后的人，那霜雪般的清冷男子让他忍不住开口:“这位是……”
齐落心中警铃大作，上前一步含笑道:“是我一远方亲戚，只是今日伴我进宫的做事的，陛下身孕辛苦，还是先回乾明殿休息一阵罢，今日天气渐冷，陛下应回宫多添一件衣物。”
他带着半赶的意味强行搀着蘭无忧离开，蘭无忧许久未与他亲近过，身侧贴着男人温热的身体，压下心里的悸动跟着他离开，中途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银发男人与颜华柳站在一起，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却并未注意到齐落口中男子明明是随他一起进宫的，为何他离开的时候那男子却不跟着他一起走。
齐落将蘭无忧送回寝宫，拒绝他的挽留耐着性子安慰几句，勉强维持表面规矩，待他焦头烂额的终于回到颜华柳住的宫殿，发现云瑶早就离开了。
他又失踪了。
齐落心里憋闷，想逮人没逮到，又看颜华柳慢条斯理的叠着云瑶换下来的那身月白色暗纹华服，似乎打算收藏起来，他摸着怀中鳞片，脑袋冒烟的甩袖离开。
回到王府还是觉得脑阔疼，他在这里犹犹豫豫止步不前，整夜失眠第二天一大早顶着黑眼圈去找人，结果人家这一晚过去早就做尽了该做的事情，甚至早上温存的时候才被他突然出现打断了氛围。
齐落是真的懊悔，他真应该在昨天侍从将消息报上来的时候就去抓人，昨天为什么还要在那儿犹豫呢，心里不是早就有了那个苗头了吗，不过碍于自尊不去承认，导致阴差阳错的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为了脸面而错失一样重要的东西，那才真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自回来后就在书房里面闷坐许久，想到这里猛然醒悟，傍晚离开的时候脸色轻松了一些，好似整个人都终于想通了一般。
侍从去替他收拾书房，发现摊开的纸张上面画着东西。出于好奇，他探头去看了一眼，一时觉得这纸上的草稿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齐落写得一手好字，但是丹青却是一塌糊涂，丑绝人寰，丑到侍从甚至分不清这是废纸还是王爷要留下的正经画。
画纸上那大概是个人吧，长得却青面獠牙，头发炸开，可以看得出齐落在尽力的让他的表情显得冷漠不近人情，结果远看却像个翻白眼的吊死鬼，下半身生硬的拼接着半截可能是红烧也可能是清蒸的鱼尾，鱼尾上的花刀画得特别生动。
侍从揣摩半晌，莫非…若不是…王爷之前养的那条鲛人？
啊这…不能吧，莫非他们是有仇吗？不然这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啊……关键是旁边还有个很正经的印章。
侍从不敢随便扔，于是等墨干了将画纸小心翼翼卷起来，放进一旁的画缸里。
几日后深夜静谧，有极轻的脚步声在屋檐上慢行，蛰伏许久，半晌那黑影轻轻一翻身，抓住房顶边缘，稍一用力落在地上，躲过了来往巡视的士兵，翻身绕进了一条胡同里，胡同尽头是一堵墙，他看了看远处的哨塔，借着树枝树叶的掩护，身形一跃跳进墙内，从演练多次的死角路线进入摄政王府。
声消人静，远处吹起了风，带着秋日里的萧瑟意味，一波又一波的缓缓赴过来。那刺客杀死了两名守卫和一个死士，刀尖淌血，他轻轻戳开一个卧房的窗户纸，隐约望见黑暗中有一床帐幔，看不见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很谨慎，藏起反光的刀刃，另辟蹊径小心的进入房内，辨别床上的呼吸声。
起伏有序，很平缓，床上的人应是熟睡了。
刺客小心的跳在地上，亮出刀刃，慢慢的错布靠近床榻，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帐幔隐约看见里面有一人合被而眠。
他远远停在床外面，没有试着再靠近几步，摸出一只毒镖，聚起内力右手蓄力，返回房梁上对准了床上的人。
嗖——
毒镖入肉，无声无息，刺客翻身离开卧房，忽然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声音不对，他倒钩在房梁顶上，忽的暴起一剑击穿房顶瓦片，顶上埋伏的死士摔落下来，带着碎裂的瓦片发出巨大的响声。
四周埋伏的士兵纷纷破门而入，将刺客在其中团团围起来。刺客似乎冷笑了一声，与周围的士兵瞬间缠斗在一起。
在远处有一名侍从匆匆离去，七拐八拐路过水榭长廊，到达书房后直接推门而入，向里面的人禀报道:“禀王爷，那刺客已被控制住，请王爷指示。”
齐落的手点了点桌面，“务必活捉，”他思索片刻，“我们损失了两个士兵与一名死士，这刺客身手不凡，定要保证他确实可控才行，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是。”属下正要出门，刚刚转身便被一剑穿心:“王——！”爷字还没出口，那柄长剑搅动着往回一收，属下胸前溅出大量的血，染红了书房的地板，那刺客已摆脱重重围困，一步踏进房来。
齐落瞳孔微微一缩，右手悄无声息的按动桌上的开关，顿时桌角射.出一道暗箭，被那刺客抬手一剑毫不费力的挡下来。
齐落顿时不再滞留，转身要走，刺客一剑劈开面前的桌子，红木桌顿时一分两半，轰然倒塌，齐落被限制去路，眼睁睁看着他提剑刺上来。
铮——的一声，刺客的剑被一样东西弹开，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而出，他警觉的看去，发现那只是一片坚硬的鳞片。
“王爷真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要刺杀你，连王府里也不放过。”
齐落神色一顿:“云瑶？”
那刺客的行动被打断，但距齐落已经近在咫尺，他一咬牙，脚尖一点疾步上前，眼看就要抓到齐落的喉咙，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飘飘截住了他的动作，有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在他身侧，幽幽道:“看来你比他们执着。”
右臂一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被齐根扯下来，云瑶的动作在他眼里像是被不断的放慢，尖锐疼痛如针一般齐齐扎入大脑，刺客惨叫一声，差点倒地。也就是在这时，齐落在他挣扎的时候看清了他颈上的一片麒麟纹身。
墨麟？
其实齐落也被云瑶这直接粗暴的一下吓了一跳，脸上甚至溅了些来不及闪躲的血迹。
那刺客清楚自己敌不过云瑶，爆发出濒死般的力量，向云瑶掷出长剑而后疾速后退，脚尖一点跃上房梁，轻跃几下便消失在夜幕里。
云瑶没急着追出去，在原地站了会儿:“只有一个刺客么？那他真是足够自信。”
他回过身来，看向一身狼狈的齐落，“王爷，您最近的生活真是过得多姿多彩。”
然而令他诧异的是，齐落原地缓了会儿，用袖子抹去脸上血迹，并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反而越过一地狼狈向他走过来，“你多次这样护我，是不是代表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云瑶？”
云瑶神色一凝。
“你不想我出事，所以几次三番的蛰伏在我左右，护我生命无忧。”
齐落在他身前站住，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将头埋进云瑶的肩窝里，“对不起，以前是我待你不好，总是激怒你，误会你，伤害你，”齐落闭着眼睛，“谢谢，云瑶，我想通了，你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他揽住了云瑶的腰，低声道:“我在此请求你，不要再走了，好吗。”
云瑶不说话也不动，书房外假山池塘里传出虫鸣，混和着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维持着一个姿势僵持了许久，久到齐落心里的底气像皮球一样一点一点的流泻出去，这才感觉到云瑶动了动。
“……好。”
齐落的双手一紧:“你应了，”他转头左看右看，“你要与我画押签字。”
他飞快的转身回到那一片狼藉里找到一张还算干净的纸张，拿起毛笔龙飞凤舞的写下一个云瑶答应不会再离开的字据，找到印章印泥，将两样东西送到云瑶面前，“签字，将你的指印留下来。”
“指印？”云瑶盯着他手中的东西，“画押？”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原来我是个将要被关起来的犯人么？”
“不是，”齐落被他看着，心里顿时有些紧张，“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会突然离开。”然后不回来了。
“我的行动如何，何需要这些东西来束缚。”
“是，”齐落怕惹他不快，有些不舍的将两样东西都扔了，“那你以后去哪里…都跟我说一声好么？”
云瑶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齐落顿时改口:“不说也可以，你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
云瑶这才转身离开。
齐落在他跨出门的一瞬间揽住了他的腰身，“云瑶，我…从前是我不对，你能原谅我么？”
云瑶的身体僵了僵，他深呼吸一口气，“可以。”
齐落的力道收紧:“那好，我可都记住了你今日说的话，”他闻到云瑶发间的香气，将头埋进了那一头长发里:“我好高兴。”他自己都没想到在想通之后，能求得这阴差阳错的一刻来临，自己会这么高兴。
云瑶背对着他，脸上并无喜色，一双绿色的眸子在这夜色里显得愈发幽暗难辨。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86 章、鲛人炮灰16
那日潜入王府的刺客被士兵一路追击，结果还是跟丢了。
他受了重伤断去一条手臂，竟愣是能从重重包围里逃出生天，那这刺客的等级必然不会低到哪里去。
齐落思索着从刺客脖颈上看到的纹身，墨麟？这可能吗？
“你们顺着血迹追过去，最后在哪里追丢了？”
“回王爷，在马府东街。”
马府东街？太傅温珏的官邸附近？
这…真的可能么？
不过太傅倒是一直看蘭无忧不顺眼，对他半点情面也不留，每每遇到了都要从对方身上挑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毛病出来说教一番，所以当蘭无忧受了委屈都会跑他这儿来哭诉。并且太傅一度认为大统正权旁落，都是因为他齐落随意舞弄朝政的原因。
太傅一直都看他们两个很不顺眼。
若非太傅并无实权，否则齐落上台第一个整治的必然就是这个软硬不吃，石头一般脾气又臭又硬的老顽固。
太傅一个毫无实权的小老头，怎可能这样明目张胆的做这种事，这朝中还有谁会和太傅对付不来？
这刺客连逃跑的时候都不忘迷惑一波，应是早有预谋。齐落看着手下众人将一张新的桌子搬进书房，拾起一个镇纸，眼中思绪变深，他不自觉的抚上小腹，只觉得这天气愈加寒露深重。
心头梗着一道不上不下的情绪，齐落将镇纸交给下属:“把这个换了。”
下属捧着镇纸不知他为何来了这么一出，到库房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托着的镇纸已经从原本的铜质瑞兽换成了玉质长条的镇尺，衔接着繁复的花纹。
齐落离开书房往外而去，急匆匆路过长廊时发现自己正在找的身影坐在水榭之上，低头看着湖里的锦鲤。
齐落敛起宽大的衣袖走过去，在他身旁立定:“如何？”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云瑶低垂的睫羽，这人一身粗衣麻布，却硬是能穿出种与寻常人不同的感觉，“太胖了。”
“？”
云瑶转过头来看他:“你一天喂多少次？”
“这……”齐落蹙眉，他自己也数不清，一旦心情不好他就跑出来喂，具体到底喂了多少次，他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要控制喂食。”云瑶坐到凭栏边上来，脱去了身上外袍。
一言不合脱衣服，齐落连忙出声:“等…等等。”他看向周围，只见旁边的侍从都识趣的低下头去。
身上脱剩一层里衣，云瑶睨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他纵身一跃，落入湖里，身后的鱼尾逶迤散开，拖出一截长长的华丽尾鳍，在一众花里胡哨的锦鲤中穿梭。
湖中的鲛人隔着一层水面看了他一眼，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像一双浸润在水中的盈盈绿石，云瑶向湖底深处游去，银色的长发在水中与尾鳍相映，织出一片粼粼的银光。长发柔软纤长，尾鳍摆动有力，他像迷雾中引诱船夫迷失的海妖，却为他收敛爪牙，被从东海里带到王府深处藏匿，只属他一人独有。
眼见云瑶沉入湖底，齐落伸手按了按心口，脑中不断忆起云瑶隔着水面看他的那一眼。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到深夜吹起了秋风，齐落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披衣起身在床头坐了半晌，让下人煮了一碗辟寒汤，一口饮下，随后穿上几件厚衣爬起来，来到了水榭。
王府里的廊灯彻底通明，他在凭栏处站了会儿，抓着围栏往下望，偶尔能看见夜幕中幽黑的水面有几尾锦鲤在游动，却看不见白天时的那一抹银白亮色。
莫名有些失落，齐落倚在栏边看了许久，吩咐下人，替我准备一条船。
下人面面相觑，有人斗胆上前问了一句:“王爷…要下湖么？”
“你去备船就是了。”
这么凉的天气，还要在夜里下湖，要是染了风寒那就不好了。下人原本想劝一劝，结果对上齐落的视线时忽然怂了一下，转身乖乖去准备船只。
很快就备好一条小舟，齐落提灯上船，一个侍从跟着上船照看，慢慢的摆动船浆，在齐落的指挥下把小舟划到湖中央。
摄政王府邸面积极大，占地最广的就是这片湖，府邸基本上是依湖而建，只有那个水榭的视角最好。湖中央能看到岸边一点零星的藕叶残荷，显得很寂静，头顶长廊上的那片廊灯忽然变得很遥远，同一个地方竟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在这里能感觉到的只有萧索冷寂。
与远处依水而建的华丽府邸格格不入。
他自从把云瑶从东海带回来后就扔在这湖里养了长达三个多月。
齐落提着灯的手指紧了紧，然后伏低身子，趴在小舟边缘朝着水面低声道:“云瑶，云瑶。”
水面自然没有应答。
齐落用手划了划水，一只锦鲤以为有吃的，追过来摆着尾巴用大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指。齐落脸上还未露出笑意，就见那只看起来蠢兮兮的锦鲤忽然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以为这是吃的。
齐落:“……”
他拍开锦鲤的脑袋拿出手指，上面有一排小小的印子，没出血，就是有点发白，锦鲤只有咽齿，没被咬到，齐落提着灯映在水面上，视线清晰了点，底下的胖头鱼游来游去，遮挡他的视线。齐落有亿点点烦，拨开一条又有一条过来，他在前面提着灯跟鱼斗智斗勇，身子越伏越低，身后的侍从正想出声提醒，忽然噗啦啦一声。
云瑶从水面现出身形，一只手抵住了齐落的胸口，把这个差点在大半夜里洗了个冷水澡的人给推了回去。
云瑶的表情不怎么好:“你想干什么。”
“找你。”
“大半夜找我作什么？”
齐落被夜风吹得两手冰凉，搓搓手指:“云瑶，你同我回去睡吧，这湖里太冷了。”
云瑶转身游走:“这只是你觉得冷而已，何况我之前在这住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你跑过来问我冷不冷。”
齐落心里有点难受，抓住了他的肩膀，被对方那冰冷的皮肤冻得瑟缩了一下:“跟我回去吧，这湖里不好，你同我一起睡。”
云瑶似笑非笑的用视线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不怕我对你用强了？”齐落之前可是对他戒备得很。
齐落闻言愣了一下:“你会么？”
云瑶的一只手顺势暧昧的攀上他的臂膀，声音蛊惑:“说不定呢，你不也说过了么，鲛人天性不堪，本就沉溺于此事……”
齐落打了个哆嗦，后背莫名攀上一股寒意，却没有推开他的手臂，试探道:“那你…那你以后轻点？”
云瑶用一种好像不认识他了的眼神看着他，唇角的冷意慢慢隐没，翻身潜入了湖底，齐落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早已经不见踪迹。
齐落在湖面上等了他一阵，知道他不会再上来了，这才吩咐下人划回岸边。云瑶应是有一点点松动的，齐落琢磨琢磨，准备第二天晚上再来一趟，看能不能将人哄上去。
他今日进了一趟宫，请求陛下“赐婚”，实则赐婚的旨书都是他自己写的，没人敢反驳，蘭无忧得知他忽然要成婚的消息，匆匆从乾明殿来到御书房，神色间含着一丝委屈，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批人，乍一看倒有种诘问的意味:“伯良哥哥，你要成婚了？”
齐落小心的合起帛布旨书，心情不错:“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你瞒着我，为什么突然就要和别人成婚了？”
齐落闻言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有些莫名其妙:“为何不可，我并未与他人有过婚约，为何不能成婚？”何况云瑶都已经答应他了，他府中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只有这么一个正妃，两方都是心甘情愿的，为何不能成婚？
两人都没有处在同一个频道上，蘭无忧咬了咬唇，见他脸上全然都是理所当然之色，带着哭腔道:“那我呢？”他两眼一眨，流下一行清亮的泪光:“你要是成婚了，那我怎么办？你就不能等等我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以前说的那些话，都不做数了吗？”
他说着说着，呜呜哭起来:“你明明说过会护我一辈子，可是你现在却要和别人成婚了。”
齐落脸上的表情淡下来，渐渐意识到自己与蘭无忧之中似乎还存在着很深的误会，他也着实没有想到蘭无忧对他原来不是畏惧，抱的竟是这样的心态。
他淡淡道:“陛下，要是如您所说，如果我真的不成婚的话，是不是就要这样被你吊一辈子了？”
蘭无忧的哭腔一梗。
“您有些贪心了，陛下，”齐落站在桌边，就那样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眼里不再是往日的那些千万般小心呵护的柔情:“墨麟，臧锋，颜华柳，有了他们还不够吗？”
这句话仿佛揭开了横在两人面前的遮羞布，让蘭无忧犹带泪花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你不专情，何苦要要求别人也对你专情，陛下，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我身上，又何必要来质问我为什么与他人成婚，”齐落一步步走下来:“你只是享受那种被所有人围着团团转的感觉，你的心可以同时在很多很多人身上，得到你爱慕的人都可以享用你，而我只是你的一道身份保障。”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已经指的很明白了，蘭无忧就是滥情而已。
他披着表面天真的皮，看起来永远都处于被动的位置，他们都可以撩拨他，取悦他，亲吻他，殊不知其实自己才是那个被盯中的猎物，是经过猎人允许才可以靠近的猎物。
“但是没有人会毫无理由毫无条件的一直对另一个人好的，你的心不专不正，这对所有人都不公平，”齐落的嗓音很平静:“陛下，你并不能指责我，也没有立场指责我。”
周围的宫人都战战兢兢的低下头去，甚至因为听到太多密幸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进来。
“可是你以前明明就说过你会——”
“是啊，我说过我会护着你，但是在你眼里，我需要孑然一身的过一辈子，为你守身如玉，才能算是护着你吗？”他笑了一下，望进蘭无忧委屈羞恼的眼神里，“所以陛下，你现在在恼什么呢？”
蘭无忧待他一向若即若离，暧昧不清，恰似爱情却又否定爱情，每每临到关头总能及时退身，披着一层兄弟情谊的皮用那天真纯净的表象各种吊着他，他自问做人清醒冷静不受世人迷惑，这一路走来却是在前不久之前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蠢了多少年，上赶着给一个“爱人”无数的人当一个勤勤恳恳的备胎，渴了递水饿了递饭冷了送被窝，结果人家枕着他送的被窝跟别人开开心心的搞在一起，完事后还靠在一起笑着说他这备胎当得真是周到，连被窝都是绒面纯棉加厚版的，做得可贴心了。
这心情可谓操.蛋。
“您还是先把孩子生下来再想其他的吧，陛下，臧锋对你已经足够上心了。”
蘭无忧闻言脸色又是一阵精彩。
臧锋对他处处上心天天跑宫里来各种照料他，结果他却仍是耐不住寂寞钻着空子时不时把烟颜华柳招过来“聊天解闷儿”，齐落的话这时就像是化作了一个巨大巴掌，带着二十几年来从未发作过的罡风往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何其不留情面，曾经的伯良哥哥哪里这样对过他。
蘭无忧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两眼一眨又落起了泪，他自然理亏说不过齐落，却是忽然捧住了肚子，“啊…肚子，肚子好疼啊…”
身后的宫人一惊，忙团团围上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道:“陛下，陛下怎么了！”
“御医！快叫御医来！”
蘭无忧面色痛苦，眼中含泪，齐落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他看了看对方仍旧红润的面颊，又见他脸上明显不怎么入戏的表情，站了片刻，明白该是时候给个台阶下了，于是淡淡吩咐:“扶陛下回乾明殿吧，着御医去看看，这几日天气寒凉，陛下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在宫里好好修养生息。”
众人簇拥着蘭无忧远去，齐落的视线停在蘭无忧身侧的扶叶身上，看了许久，不知想到什么，在落叶里轻微叹了一声。
晚上他在入睡前再次去了一趟湖中央，拿着手中的旨书对着湖面道:“云瑶，我拿到婚书了，”他笑道:“日期我想在下月，你会不会觉得赶了点？”
湖面平静无波。
“你若是不出声，那日期就定下来了？”
寂静。
齐落用明黄的圣旨轻轻拨着水面，“你出来同我说说话好不好？”
湖面吐出几个小泡泡，齐落心里一喜，凝神看去，发现只是几只路过的胖头鱼，照例顺着光亮过来找东西吃。
齐落放下提灯，坐回小舟上面:“如果你不出来，那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好了。”
他守着灯吹着冷风，嘴唇有点发白，却仍是犟得跟个憨批玩意儿似的坐在原处，半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云瑶倚在岸边阴影处看他受冷，不急不缓的摆动着尾巴荡起涟漪，直到齐落的脸上发青，四肢僵冷，幽幽的腹痛袭上来时，他这才转身进入湖底深处，从湖中央慢慢的游上来。
他的银发辨识度很高，齐落一眼就看到了，“云瑶！”
只见对方拨开水面露出小半边身体，慢慢游过来靠在了小舟边沿，长发贴着颊侧，一张脸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泛着莹白如玉的光，显得五官秀致冷清，在昏暗夜幕里冷白一片，不像真人，倒似仙人。
齐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像海上那被海妖引诱的船夫，忍不住向他俯下身，一双手贴着云瑶的脸颊:“云瑶。”
云瑶静静看着他，没动。
齐落指尖划过他淡色的下唇，又摸摸他稍显柔软的耳鳍，忍耐许久，终于抑制不住的低头吻上那片冰冷的唇瓣。
不甜，微苦，带着疏离的味道，一如云瑶的性子。

*
作者有话要说：
[1]处引用诗句: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失题三道·苏轼·宋)


第187 章、鲛人炮灰17
齐落如愿将云瑶从湖里拐出来，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卧房。
云瑶披着他带去的衣服，被他领着带进房间，一脚踏上他的贼船。
齐落找下人拿了些毛巾，让云瑶坐在榻上，自己立在一旁替他擦拭一头细软长发。云瑶在人形的时候体温会比原形偏高一些，但相比正常人的体温还是稍低一点点。
将对方背上的长发撩起来，露出藏在底下的柔软耳朵，耳廓和耳垂都泛着一点常态的淡粉，齐落多看了几眼，莫名有些手痒痒，特别想捏一下。
他忍了忍，装作手指不小心掠过了云瑶的耳垂，对方坐在榻上没有反应，齐落大着胆子，小心的伸手去捏了捏。
“你在干什么？”忽然传来的声音让他手抖了一下，齐落将一捧头发夹在毛巾里细细的搓拭，面色如常:“没什么，你的耳朵上面挂着一点点头发，我刚刚把它弄下来。”
云瑶便没再出声了。
齐落擦了一阵，发现云瑶的双肩其实并不宽阔，甚至说得上偏瘦单薄，他的后颈发根处贴着一点没有褪去的银色鳞片，像装饰一样，在烛光下微微带着闪。
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这里还有一点鳞片，没有变回来。”
“很正常，”云瑶低了一下头:“鲛人的人形不可能完美，总有一点瑕疵。”
齐落靠近:“你的人形一次可以维持多久？”
云瑶回头，眼神很淡的扫了他一眼:“一次至多三日，三日过后需保持原形回一次水里。”
齐落摸了摸他半干的头发:“这样啊……”他跃跃欲试:“我那个浴池——”
“太浅了，”云瑶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截住了他的话头:“我待不了。”
最合适的还是那个湖，湖面延伸绕到寝殿后面，有一个人工小瀑布，是建府之初就斥巨资建造而成的。
齐落擦完头发，掀开被子躺到里面去，然后拎起被子的另外一个角拍了拍，邀请的意味不言而喻。云瑶坐在榻上审视了他一会儿，转眼间屋外就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滴滴答答的打在屋檐，空气中的那丝凉意更重了。
齐落应该是早就知道了今夜会下雨，才会这么执着的想在今夜将他弄进屋里。
他没有立即过去，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雨，齐落说:“夜深了，快过来睡吧。”
那语气像个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
床上的狼外婆大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见云瑶起身走过来，眼巴巴的望着对方，继续拍着身旁的位置:“睡这儿。”
云瑶掀开被子躺下去，被窝里多了另一个人的温度，齐落终于感到熨帖，满足了。前半夜睡得安安稳稳，后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室内的烛灯已经被侍从给熄灭了，身侧躺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呼吸起伏平缓，体温偏低。
齐落侧耳听了一会儿，在黑暗里摸到了云瑶的胸膛，顺着里衣摸进去，对方的心口那儿果然覆盖着一片坚硬的东西。
他起了收集的心思，想起自己只有一片，平时应注意一下云瑶还会不会蜕下鳞片，自己好偷偷藏起几片来。
鲛人鳞片有入药安神的功效，轻微致幻，能使长期失眠者做个美梦，他就是觉得云瑶身上的这些东西在阳光下泛出的流光色泽极美，想多收集一些。
打定主意，齐落偷偷收回手，半途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力道给钳住了。
“你在做什么？”云瑶低醇的声音传来。
齐落惊了一下，仗着天黑看不见小心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嘴上却理直气壮道:“在摸你。”
殊不知云瑶其实能夜视，将他的反应都尽收眼中。
云瑶放开他的手转了个身，齐落再次伸手探了探，发现对方已经背对着自己。
他有些气馁的吐出一口浊气。
不急的，慢慢来，反正他们已经有婚约在身。他只是摸着云瑶心口那片鳞片，有些懊悔自己曾经往那里踢过一脚。
近来皇帝月份渐大，再过不久就要罢免朝政在宫中修养了，翌日齐落上朝，蘭无忧坐在上首不断揉着腰打瞌睡，两人隔着冕旒对视了一眼，蘭无忧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似乎心头有火。
齐落并未在意太深，却是不经意间瞥见愁眉苦脸的太傅。
这老头天生一副硬邦邦的石头相，能有什么事会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来？
早朝开始不久，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自大门外被押进来，齐落抬头看去，仔细辨了辨，似乎是温家的一个旁支，近年因为太傅的扶持而慢慢兴起，中年男名温直绥，任翰林修撰，从六品，为人忠厚正直，不过平时的存在感不强，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性子。
齐落眉头一皱。
男人被侍从粗暴的搡在地上，发着抖，哆哆嗦嗦的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蘭无忧觉得这龙椅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扭了扭腰，不走心道:“何事要奏？”
那大理寺卿一步从百官之列站出，端着手中笏板弯腰道:“陛下，臣有本奏。”他转头看了地上不断哆嗦的男人一眼，“此人姓温名直绥，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他昨夜手持书信惶恐到臣府里报案，说是有人于书信之上辱骂当朝皇帝与摄政王，该当大不敬。”
大不敬，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明君当道，有官员胆敢当着面骂皇帝，那也就一笑而过，还能落得个进取听谏的好名声；然而如果掌权者乃小肚鸡肠之人，眼里容不得沙子，那这个人就要倒大霉了。
轻则杖刑，重则杖毙，更有甚者连坐家中直系亲属，说不得下场如何。
蘭无忧怎么样他们不知道，但他们都知道齐落属于后者。
那地上的男人抖得更厉害，齐落出列，看向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看向男人，温直绥一直低着头，“此书信乃我与温家族长每隔三日的往来。”
此话一出，朝中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位于前列的太傅，温珏的神情极为不好，显得一张老脸上的皱纹更多了。
温珏信任旁支，照顾宗族弱势，一直与温直绥关系向来不错，得他器重，温直绥那支子嗣伶仃的旁支才没有跟着没落。结果现在这个一向口风严实性子沉默的人却忽然跳出来倒打一耙，要将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只听那男人继续道:“我与太傅偶有书信往来，但因府邸相距甚远，除却族中杂事偶尔也畅谈几句由衷之言，”温直绥深深伏下身去，“太傅对我有提拔之恩，授我圣贤之道，常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1]，但是正因如此，我收到书信之后总觉内心忐忑不安。”
“人道言忠信，行笃敬，然我心惴惴，”他说了这么久的话，仍然没有停止发抖，头也不敢抬起来，好像很怕对上谁的视线一般，“所以此信我思来想去，没有焚毁，太傅之心早与当初相悖，哪怕他是我宗之族长，我也只能携此信来大理寺…”他张了张口，嘴巴做出一个口型，却是发不出声音来，一直不敢往前排望，将未说完的话吞入口中。
携此信来大理寺举发太傅，大义灭亲。
蘭无忧的视线扫过温珏低沉的脸，这向来不理朝政的小皇帝似乎起了点兴趣，“把书信呈上来。”
齐落还未来得及截住那书信，大理寺直隶属皇帝，昨夜报的案今天早上就直接捅到蘭无忧面前来，他昨天根本就不知道此事。
太监捧着书信到蘭无忧面前来，短短几张，蘭无忧翻阅了一下，脸色从开始的无所谓到渐渐变成菜色，忍着火看到最后一页，忽的大发脾气将那书信给撕碎了。
“好你个温珏，”蘭无忧脑袋冒烟，脸色比当初和齐落对峙的时候还要精彩，“原来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
他大声道:“来人啊，将太傅押下去。”
“陛下稍等，”齐落在殿下道:“这书信中可有透露什么？”
透露什么蘭无忧没看出来，他只看到书信里温珏大放厥词辱骂他与齐落，揣测他二人关系不干不净，又大力的抨击他肚子里怀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与朝臣关系暧昧，又与邻国质子有所牵连，一字一句把他蘭无忧写成了个来者不拒的无能掌权者，用身体来维持皇位与尊严，恶语相加。
他知道太傅一向看他不入眼，但是那又如何，伯良哥哥才是那个手握朝政的人，他温珏哪怕再嚣张又怎么敢当面对他不敬，但是现在这人却在和别人私通的书信里将他堂堂一国之君贬成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如何不气？
原本他怀孕时情绪就一直反反复复，身边有臧锋哄着，可是伯良哥哥却对他一再远离，甚至说出那样的话，这老东西今日撞在铁板上，那就不要怪他不留情面！
温珏脸色灰败，深深俯下身去，“老臣从未对陛下有过异心，此书信非我意愿所达，请陛下明察。”
那太监对蘭无忧耳语几句，蘭无忧怒火更甚:“此信可否你昨夜送至温直绥手中的那封？！”
温珏的嘴唇动了动，那信封上面有他的族印，假不了:“是。”
“此信上面是否你的笔迹？！”
“……是。”
“那你还说不是你的！”
温珏辨无可辨，信是他写的，也是他差人送出去的，可是书信内容经过有心之人更改，根本已经不算是他寄出去的那封了，他怎么可能会蠢到对当朝掌权者大放厥词还写成书信给人留下把柄，傻里愣登的巴巴寄出去，让人留下证据等着上门将他捉拿。
这朝中有谁会做这种蠢事？可蘭无忧却是气得狠了，分明就听不进去。
“陛下。”齐落皱眉出声。
“你闭嘴！”蘭无忧朝他吼了一声，顿时举朝上下都寂静下来。
蘭无忧…吼了齐落？他能登上皇位明显都是因为齐落推他上去，难道现在这个傀儡要开始反抗摄政王了么？
然而蘭无忧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委屈，很委屈。温珏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的剐在他的脸面上。
能让他这么生气的原因无非就是…这信上面所说的事情，桩桩件件，他蘭无忧如何无能、如何不堪、如何上位依靠他人，说的全部都是都是事实，一件都没有错，他完全反驳不了。
看啊，原来你就是这样的人，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呢，可他们就是不说，他们在你背后的时候才敢戳着你脊梁骨窃窃私语呢。
“把他押下去，”他恨恨道::“杖责五十，不，杖责一百！”
“陛下。”齐落再次出声，这次任谁都能听到他声音中的警告。
然而蘭无忧压根就不听他的，怒火烧遍肺腑，他只想把这股气撒出去:“愣着干什么，行刑！把温珏拖下去！”
“陛下！”
“陛下三思！”
温珏一介文人，如今已有七十高龄，贸然遭受三十杖罚都不一定受得住，何况是一百杖，在外人看来蘭无忧这是铁了心要温珏的老命，但他娇养深宫，甚少见过血腥，通常手下杖罚过的宫人第二日还能忍着疼痛面色无异的爬起来侍奉左右，顶多淤紫破皮，根本不能与大理寺的杖罚同语。
他只认为杖刑是轻罚，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当着举朝上下文武百官的面逼温珏的命。
温珏深深的看了上首的蘭无忧一眼，“陛下，”他声音苍老道，“老臣忠君一生，自上位以来从未对陛下与先帝生过异心，遑论对陛下如此言语放肆，今日老臣遭贼人陷害，偷梁换柱，无以自证清白，唯有以此向天誓言——”他没有把话说完，抖了抖袖子。
齐落瞳孔一缩，厉声道:“拦住他！”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温珏的身体看起来硬朗，把脊骨挺得笔直，却是连头也未回，直直向一旁的蟠龙金柱撞去。
嘭的一下，血花和脑浆迸开，他一点退路都没有给自己留下，睁着一双瞪大的眼睛，身体缓缓软倒了下去。效忠两代帝王的元老朝臣，竟是这样轻易死在了一个不明不白的污蔑之下，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朝堂顿时一片混乱，齐落脑袋里嗡嗡作响，那伏在地上的温直绥早已昏死过去，堂上的蘭无忧吓得面无人色，差点也一口气没上来翻过去。
温珏的性子太过刚烈，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的撞柱自证。
蘭无忧眼里含着泪花，脸色惨白，下意识将求救的目光放在棠下的齐落身上:“伯良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怎么办……”两人距离太远，齐落听不到他的声音，但能读懂他的口型，温珏明显没有救了，他吩咐人将太傅的尸体抬下去，派人打扫金銮殿内狼藉，那温直绥被重新押回大理寺牢里，殿内人群渐渐疏散。
太傅只是虚衔，并无实权，温珏这一路走来先后辅佐过两代皇帝，结果最后却死在猜忌之中，他纵使为人死板不愿变通，但也不至于成为别人的眼中钉碍到谁的路，谁会这么非要置他于死地？
齐落想起温直绥一直伏地不起不敢对上别人的视线，莫非他不敢看的根本就不是前排的太傅，而是跟太傅一样站在朝堂前列的其他人？
齐落转头看去，心内思绪万千复杂，殿中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几个小太监提着桶和湿布在打扫盘龙柱上的血迹，他收起思绪，转身朝殿外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1]处引自: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论语·子路篇》


第188 章、鲛人炮灰18
太傅温珏撞死金銮殿中，蘭无忧受了惊，齐落留在殿中处理后续，走的时候有小太监匆匆小跑过来，转达蘭无忧的话。
“伯良哥哥，我好害怕，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齐落神色不变:“你去转达陛下，就说我出宫就太傅一案还有事要处理，就不过去看他了。”
那小太监犹犹豫豫的几次张口，终究是不敢驳斥他的命令，领命后小碎步的退下了。
齐落一转身，脸色冷了下来，出宫后去大理寺看温直绥，温直绥虽然醒了，但是显然温珏撞柱让他受了极大的刺激，一个人坐在牢里自言自语，又哭又笑的。
齐落差人去审问他一些问题，但温直绥只是哭，哭完了又自言自语，显然是一时神志不清了。
齐落围着他转了两圈，瞧见温直绥唇角一抹水光，他脚步顿了顿，淡淡对两个狱卒说:“我有要事要审问他，你们先退下。”
待人走了以后，齐落看着他嘴角未干的水迹，开始在牢房周围翻找起来。他是最早来看温直绥的人，前脚刚到后脚温直绥就醒了，一醒就变得疯疯癫癫，齐落是不大信的。
这温直绥会不会是被人临时灌了药故意弄醒起来应付他的，如若真的是这样，那等他今天回去了，那温直绥今夜可能就会被人暗杀，大概率活不到明天。
他找了许久，终于在牢房外围的桌子下面找到一个小碟子，这碟子被藏在稻草下面，里面还有一点点没有被完全灌进温直绥嘴里的水迹，齐落捻起小碟仔细看了看，从袖中拿出一个陶瓷小瓶，将那一点点剩下的水迹倒进去，藏进袖中，然后仔细看了看温直绥的脸，确认他不是在装疯卖傻。
他离开大理寺的时候增派了人手来守着温直绥，然后回到府中让人去辩别这小瓷瓶中到底是什么药，结合齐落说的症状，这瓷瓶中的是一样剧毒，严重致幻并破坏神智，中毒者要不了多少天就会忽然暴病，其暴病症状与急性中风无异，外人也察觉不出来。
齐落当机立断让人去救治牢房中的温直绥，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哪怕他把人救了回来，这人也已经呆呆傻傻，嘴歪眼斜，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不能再提供半分线索。
太傅为人刚直如今却遭陷害，对方显然是拿捏好了蘭无忧的心绪变化，竟能引得对方在早朝里对自己生出逆反心理，不管不顾的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太傅杖责一百，显然对方很了解他与蘭无忧近期遭遇如何，甚至很可能对蘭无忧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派人监视过。
脑中一一将人筛了一遍，能站在金銮殿前列的官员自然是品级最高的那一批，若说这批官员之中让他最放心的人应该是姚让和魏阳明，这两人都是齐茹明留给他的人，可是现在时过境迁，他并不认为人可以一直保持初心，于是把所有人都加入了怀疑名单。
三衙，翰林院，枢密院，六部尚书……
没有思绪左右想破脑袋也只是徒增烦恼，齐落对所有人都提着一层防备，也只有回府的时候才会松懈下来。
在途径水榭的时候看到那个身影，他唇角隐隐翘起一丝笑意，从背后拥了过去，结果猝不及防被云瑶身上的寒凉之气冻得哆嗦了一下:“怎么这么冷，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云瑶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不久。”
“那怎么会这么冷？”
“不冷，”云瑶神色难辨，“我喜欢这个天气。”他转过头来:“你心情很不好？”
“抱歉，”齐落揉揉鼻子:“没想到你能看出来。”他解下自己身上一些代表身份的锦衣配饰，叮叮当当的一大串被他随手搁在桌上，看起来很沉重:“今日早朝有点糟心事。”
“哦？”云瑶眼眸微动，似乎有点兴趣。
齐落挥退下人，把玩着他的头发:“蘭无忧该换掉了，我先前将他捧得太高，那性子已经被惯得不适合再当一个听话的傀儡。”他全然未觉自己话语中的冷漠，似乎早就将这个问题在心底琢磨过滤了数遍，仿佛对方只不过是自己手中可以任意摆弄的工具。
云瑶微不可见的挑了一下眉，问了一个很微妙的问题:“你舍得？”
齐落一顿，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种种，僵着脸皮讪笑道:“我…怎么不舍得？”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有底气。
云瑶没再说话，视线放到水面上去，不理他了。
齐落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小心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外面风大，要不我们回屋去吧？”
“……”云瑶率先起身，朝最近的书房走去，齐落忙不迭跟在他身后，侍从给屋内添置火盆，温度渐渐回暖，书房备有休息的隔间，是齐落看书却处理公务累了时休息的地方，云瑶直接翻身坐在书桌一旁的矮榻上，以手肘支着案几，似乎打算在这里将就一下。
齐落摊开奏折批阅起来，不知不觉忘了时间，等他在次向一旁看去，云瑶已经伏在案几上，似乎睡着了。
他批完最后一个，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云瑶还没醒，以他的警觉性，齐落摸不准对方是真的没醒还是已经醒了，只不过懒得理他，于是他把人从案几上扶起来，一只手穿过了对方的膝弯，轻而易举就把人抱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且不说他天天在王府里从未干过重活，单单云瑶的身量就是一个同他一般高的成年男子，就算再怎么轻那抱起来也该是有些吃力的。
是他的错觉么？他怎么觉得，云瑶好像比之前还轻了一点？他是不是病了？鲛人生病要怎么办？
齐落皱起眉，把他抱进隔间去，隔间的床榻没有帐幔，窗棂之上糊着一层遮挡强光的花纸，透出素色的暗光，齐落把人放在床上，试探般的伸出手拨了拨对方的睫毛。
云瑶眼皮颤动，但是没有睁开，忽然重重的喘息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不要…动我……”
齐落吓了一跳，以为云瑶排斥他的靠近，手还没收回去，却发现云瑶根本就没醒，他在梦呓。
他的全身都在用力，像在梦中挣扎，身体绷到极致，一节节突兀的颈骨从颈后浮出来，整条脊骨就像一把不可弯折的剑，再绷下去只会刺伤自己。
仿佛有谁从他身上夺走了很重要的东西，云瑶在沉重的喘息，那种声音让他看起来宛若一只濒死的兽类。
齐落心里很慌，蹲在床边显得手足无措，他想拍拍云瑶把他弄醒，然而下一刻那双紧闭的眼睛霍然睁开，里面的竖瞳缩到极致，显得云瑶的神色极冷。
他拍开齐落的手，从床上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额头上附着一层冷汗，齐落在一旁小心翼翼道:“云瑶，你不舒服么？”
“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看看。”
云瑶闻言转头看他，耳后未束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小半边的脸，他的神情在疲冷中似笑非笑，声音里裹了冰碴子:“大夫留着你自己用吧，就算了你病死了我都不会生病。”
这要是换做曾经的齐落，估计早就气得跳脚让人把他拖下去了，可是齐落只是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动作很轻的将他抱进怀里，小声道:“云瑶，”他伸手拍了拍那瘦薄的脊背:“你是不是有心病呀？”
云瑶神色恍惚，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齐落没来由的觉得心里针扎一般泛起绵密的疼痛，仿佛怀中人冷冰冰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孤独无助的迷魂，在受到伤害后才明白自己所托非人，只能躲起来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哀哀的独自舔舐伤口。
“别动。”云瑶的声音极低极冷。
齐落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白，忍道:“好，我不动。”
云瑶低头在他身上嗅了嗅，解开他的腰带，冰凉指尖隔着一层里衣，在他小腹上轻轻划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两个了……”
他想了很久，一报还一报，但这并不是公平，只是以人命为赌注的任性拉扯而已。
还不如什么都不要有，这从源头开始就是错的。
齐落听不清，以为他想做些其它的事来转移注意力，他想了想，将身上的配饰全部解开扔掉了，脱掉外袍，主动坐在云瑶腿上，探头去亲吻他的嘴唇。
云瑶冷静下来，避开了他的亲吻，安静顷刻:“齐落，婚约取消吧，我想回东海了。”
齐落的身体一僵，“什么？”
云瑶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把婚约取消吧，我不想和你成婚。”
“云瑶，”齐落摸摸他的脸，“你是不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什么要说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
“你是不是在害怕呀，没事的，”齐落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分出一只手缓慢的拍着他的背，“我在这里的，你生病了我会给你找大夫，但是不要吓我好不好…”
云瑶拨开他的手，从他身下离开:“我要回东海。”
“……”齐落看他半晌，拇指向内扣在食指上，用力压紧了一阵:“好吧。”他爬起来，面色恢复如常，食指却沁出一道血丝，“你真的要回去么，东海那么远，你自己一个人如何能回得去？真的可以吗？”
云瑶慢吞吞的将自己散落的长发拢起来，用一根发带束着。他曾经是因为怨恨而一度屡次招惹齐落，但是现在就这样得到了上辈子尽其一生都没有得到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得意，也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样对那些无辜的孩子来说，根本就不公平。
他这样只顾报复的做法，和齐落上辈子的人渣行为有什么区别？
云瑶已经不打算改变主意了，点头道:“对，我一个人也可以。”
“那…好吧，”齐落似乎有些惋惜的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将地上的腰带捡回束上，“我应该找一辆马车来送你回东海…但是这样遥远的距离……”他皱眉思索走动起来，走着走着失神般绕了出去，没一会儿他又绕进门，眼眶仍是抑制不住变得微红，乞求道:“云瑶，你别走好不好？”
他双臂舒展绕到云瑶身后，单手扣着他的后脑，几乎是用强硬的力道把他压下来，唇齿相碰。齐落吻得很用力，咬破了对方的舌尖，在一片甜腥之中将压在舌根下的药渡了过去，“别走，云瑶。”
他眼中浮出几根血丝，眼睁睁看着云瑶倒了下去，重复道:“你不能走。”
云瑶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半晌手指抽动片刻，竟是毫无来由的低低呻.吟起来。齐落褪下衣物，紧紧盯着他:“我知道你心里始终芥蒂我打过一个孩子，但是没关系，云瑶，”他低下头去，用唇堵住了云瑶的声音，“我会还你一个孩子的，只要你别离开王府。”
“我们会再有一个孩子的。”
齐落的药性极烈，云瑶不清不楚的从午时同他纠缠到天黑，等他再次清醒过来，齐落扶着床榻颠簸，见他眼中恢复清明，慌忙伸手去捂他的眼睛。
云瑶冷静道:“你这是何必？”他分明看到了地上垫的衣袍有血迹。
齐落嗓音沙哑至极:“何必？我也不知道，可是云瑶，自从你答应我的婚事以后，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每次你孤身一人坐着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他凑近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云瑶的脸上:“我宁愿你像以前那样强迫我，冷嘲我，也不想看你眼中越来越疏离的样子。”
他们之间隔的不是一层纱，而是重重深不见底的沟壑，在他自以为下定决心要去了解并回应云瑶的时候，才骤然发现这些不可逾越的存在。
“你大可换一个人当你的摄政王妃。”
“不……只能是你。”
我幡然醒悟，那是我心之所向，能当那个位置的，也只能是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先埋伏一波，再鲨他个片甲不留
齐落——想小黑屋却又不敢，瞻前顾后只能暗戳戳耍点小手段的屑


第189 章、鲛人炮灰19
“王爷气虚体寒，还需调养身体，不宜再孕。”齐落脸色泛白，那大夫委婉的劝他节制房事，并拿出涂抹伤处的膏药给他。
昨天实在做得太过，这么久了小腹依然疼痛，齐落自己横冲直撞，再疼也只能自己咽下来。只是没有孩子，他想不出能再拴住云瑶的办法。
云瑶在卧房里沉睡，齐落挥退众人合衣爬上床，发现床边居然有一块云瑶无知无觉中蜕落下来的细细鳞片，他有些惊喜，忙将鳞片揣进袖子里藏起来，摸了摸云瑶的脸颊。
对方被他喂食了一些迷药和软筋散，云瑶就算醒后也暂时无法离开王府太久。齐落低头亲吻他薄薄的眼皮，手指揉着对方的头发，喃喃自语:“不要总是用那么遥远的目光看着我，好么？”
“你明明心里也有我的，不是吗？”
“为什么忽然就要走了呢？云瑶。”
魏阳明顺着暗门往下，处处皆是阴暗潮湿，台阶生了暗色的苔藓，他一步步走进地牢。地牢里一直以来都只关着一个人，在通道的最深尽头处，魏阳明的脚步终于停下。
“精神还不错，没想到你能挺这么久。”
被锁链捆在架上的人低垂着头没有说话，也不知是不愿搭理他，还是因为昏死过去了。
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皆层层叠叠印着形状不一的伤疤，刀伤，鞭伤，烫伤……不一而足。魏阳明拾起旁边的火钳，吹了吹末端处烧红的烙铁，走近来。
“啊——”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喊到一半似乎真的没力气了，他嘶哑的大喘气，没过多久便幽幽升起一丝肉被烧焦的味道。
魏阳明满意的拿开烙铁，用脚尖碾死一只路过的黑色甲虫，“我这次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但如果你老是这么萎靡不振精神不足的样子，我怎么把好消息说给你听？”
他见墨麟没有反应，于是捋了捋胡须，说道:“温珏死了。”
墨麟被锁住的臂膀微不可见的颤了一下。
魏阳明继续道:“你猜猜他是怎么死的？”墨麟自然不给他任何反应，于是他继续笑道:“你应该想不到，他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蘭无忧逼死的。”
锁链晃动起来。
魏阳明心情爽快，哈哈大笑:“自你出现后我就一直在猜能指使你的主人是谁，可你无论怎么严刑逼供都不肯开口，没办法，我就只好一个一个去试了，没想到第一个就被我试了个正着。”
“先帝其实根本就无法完全信任齐落这个毛头小子，所以驾崩前并没有把全部东西都交给他。”
“你并不庇护齐落，甚至明里暗里的避开他所能触及的所有范围，而他到如今还在追查你的下落，说明先帝把你交给了其他人。你们或许还培养了新一批的死士，可惜蘭无忧能力不足，这批死士根本就不能交到他手上，而先帝生前忌惮太尉，更不可能交给太尉，所以我猜，这批死士他是给了毫无实权的温珏。”
“太傅辅佐两代帝王，其一生刚正，性子倔极，看蘭无忧不顺眼就是不顺眼，他已经尽了他的能力去辅佐，但事实证明这只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旦被训斥了便只会找他的姘头哭诉，治国之道半点皮毛也学不到，坐拥高位却只会和一帮男人搅和在一起，这种人如何当得了一国之君？”
“太傅虽然失望，但仍是派你来护蘭无忧左右，他生前为国主殚精竭虑一生，大抵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这么一个出了事只会找姘头的软骨头给逼死，”他压低声音，苍老的音色里透着诡谲:“多冤啊，和他共事四五十年，连我都替他觉得委屈。”
“现在蘭无忧已经没了一层庇护，我猜，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温珏那个小儿子温玉衡应当是恨极了他吧？”
温玉衡若是与皇帝敌对，那他手上先帝交下来的那批死士，发挥的可能就不是当初的那些作用了。
墨麟微弱的挣动起来，魏阳明从头到尾都在仔细的观察着他的反应，随后吩咐下人给墨麟上药，别让人给死了。
云瑶醒了，齐落推着他去院子里散步。
轮椅骨碌碌碾过地砖，云瑶在院子里被齐落推来推去，就那么几个地方走了应该有十来回了，他的眼皮突突跳动，齐落却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
“你不要怕，这软筋散的药效只是暂时的，顶多维持几天就要消失了，”他俯下身背着阳光，将坐在轮椅上的云瑶拢在自己的阴影里，眼里有几分不明显的低落之色:“我只是想和你再多待几天，不要觉得我烦好不好？”
云瑶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莫名觉得自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植物人。
人一旦无法反抗的时候会变得很无力，相对的身体会特别软，加上云瑶身量轻，被齐落抱来抱去，像个人形娃娃一样任人摆布。后来齐落不知道给他喂了什么药，云瑶第二天再醒来发现自己变回原形泡在齐落寝宫的池子里，有个身影在旁边不停的摸他的尾巴，神色痴迷。
云瑶:“……”
突然涌起一股扇尾巴的冲动。
然后他真的扇了。
长长的半透明尾鳍猛的拍在水面上，两个人都被淋了个正着，云瑶对他冷下了脸色:“你还要关着我多久。”
齐落的手惊得一缩，下意识站起来，“对不起，我原本不想这样的，”他擦掉额头上流下的水，“明天是最后一天了，可以么，我只是想和你出去走走。”
他带着一身湿站在台阶上，波动的水面荡过他的脚踝，嘴唇蠕动片刻:“明天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云瑶转头浸进水里，鲛人的姿态在水里蜿蜒而开，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点点，于是从水里冒出半个头，和对面的齐落无声对峙。
“云瑶，”齐落的面色在对峙中从惊慌失措渐渐变得强硬起来，他说:“最后一次。”
然而令云瑶没想到的是，第三天，齐落居然要带他出去。一辆马车拉着两个人，齐落特意带了那个轮椅，行至郊外，时值秋意正浓，郊外红枫遍野，齐落推着他在外面散步。
“你应该不怎么见过人间的景色，今天带你出来看看，”齐落边走边说:“东海只有一望无际的开阔海水，实在太过单调了。”
他低声道:“我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是现在好像能完成的就只有这么一件，云瑶，若你真的回到东海，能不能每月给我寄一封信。”走出好几步，他一拍脑袋，“是我魔怔了，东海里面如何能寄信。”
“是我不好，用花言巧语把你拐骗过来，”他用指尖缠绕着对方的头发:“其实第一次见你时我觉得很惊艳，你藏在礁石后面晒太阳，偏偏不巧遇见了我，我把你当蘭无忧的替代品，带回来后却把你扔在湖里三个月自生自灭，从未践行过对你的承诺，还曾想在你救了我之后杀死你，”他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所以你要离开，我都知道是我的问题。”
“但是云瑶，”他抬起对方的下巴，力道促使云瑶仰头和他对视，问:“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要知道你的心病是什么，在哪里，我给你治，好不好？”
云瑶抿唇不语。
齐落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眼神渐渐灰暗下来，讷讷道:“那…那我们回去吧。”他推着云瑶往回走，两厢沉默。
车上的车夫似乎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回来，掀开帘子让齐落将云瑶抱进马车里去，然后驱动马车缓缓往回走。云瑶在假寐，齐落在出神，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渐渐途径一座桃园庄。
庄子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似乎是哪位达官显贵来此地游玩，两三个小厮侍女在门口打理马车，往尘土飞扬的门口洒水，庄园里面有一片热闹的交谈声，在两两互相经过时，前面的马匹不知为何忽然受惊，马夫控制不住，车辆出人意料的胡乱晃动起来。
侧方的小帘子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乘坐的人，齐落紧紧抱着云瑶，忽然察觉到窥伺的视线，堪称锐利的目光扫过庄园门口。只见那几个假装平静的侍女小厮从袖中抽出一截刀光，寒凉雪亮，目光紧紧盯着这边，而庄子里的交谈声已经消失了。
车夫猛拽缰绳，却只见马匹忽然像疯了一样毫无章法的跳跃起来，马车再也无法维持，在一个起跃中轰然倒地。旁边的两辆空置马车四处裂开，露出了等候多时的刺客。
齐落咬牙:“阴魂不散。”今日行程被透露出去，王府里面定然有内奸。
他身边跟着死士暗中保护，但是要在这么多刺客之中护住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于是齐落回头看了云瑶一眼，快速决断，掀开车帘奔了出去，只身引开刺客，毕竟那些人的目标只是他。
他离开马车，为防衣摆绊脚便抬起衣摆疾速狂奔。奔出去一段，他本能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却见那些刺客根本就没有跟着他离去，反而走向了倒塌在地的马车，马车里现在只有云瑶一个人。
齐落浑身一震，脑子短路片刻，转头又奔了回去，用上平生最快的速度。
马车的帘子被一剑劈开，云瑶倒在地上无法动作，眼睁睁看着刺客提剑慢慢走过来。
他的神色很冷静，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可是当下一刻刺客立在他身前的剑落下来，血色溅开，他却愣住了。平时那个四体不勤的摄政王用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飞扑过来，在那关键一击落下来的时候挡在了他身前。
云瑶的眼睑被溅上一点猩红，他眨了眨眼，血色在他眼皮上晕染开来。
齐落的左肩被洞穿，右手微握，手指正好覆在了云瑶的唇上。他浑身都在颤抖，实在疼得厉害，连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从喉咙里挤出丝丝微弱的气音，血流的速度很快。
云瑶的眼睛从他的左肩移到他的脸上，再移到那些刺客麻木冷漠的神色上。
真蠢，明知道那些刺客是故意引诱他回来的，对方明显要趁着死士来不及反应，想就这么一击要他的性命，若不是他爆发了平时根本没有的力量，这会儿那刀尖落下的位置可就换到他的心口了。
刺客抽出刀尖，齐落脸上血色尽失，差点昏死过去。
云瑶沉默的推开齐落，抬头看向刺客。
那从小被当成机器培养长大的杀手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他不喜欢云瑶那双另类的眼睛，于是下一剑对准了云瑶。
风卷起一片沙土，云瑶甩出身后的茶盏碎瓷，从尖端没入领头的额面，再从对方的后脑弹出，洞穿颅骨，带出一小块沾有红色血迹的白浆。
被齐落千钧一发喂食了软筋散的解药，云瑶慢慢站起来，吐出一口浊气，拾起了一把剑，抬眼看向周围的刺客。
……
连死士都没有出场的机会，当云瑶穿着那身被染红的月白色衣裳回来时，齐落的视线已经渐渐模糊，云瑶抬手点穴止住了他的血，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半蹲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齐落的身体发冷，呼吸渐渐微弱，他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流失，模糊之际看见云瑶伸出了一只手，缓缓掐住他的脖颈，一下一下的用力，然后松开力道，再用力，再松……
齐落觉得真冷，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发抖了，在他躺的不远处还有那匹马的尸体，被人下过烈性药失控的它现在只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仿佛和他没什么两样。而车夫早就寻找机会逃走了。
云瑶的力道收紧，眼见齐落仰起头张着嘴，在阵阵窒息中发不出半点声音，眼角却淌出了一行透明的水迹，没一会儿他就没有动静了。
“……知道吗？”云瑶用手指拭了一下他的眼角，对着昏死过去的人道:“其实我每一次救你，心里都有想过该怎么用更加残忍的手段来将你杀死，你曾经加诸在我身上的苦痛，我都思考过要怎么千倍百倍的还给你，让你比我更痛。”
他将指腹的那抹水迹含进唇间，略微苦涩。
“我要回东海，是想要放了你，同时也放过我自己，”他抠挖了一下齐落的伤口，将带血的指尖放进嘴里，是甜腥的:“但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我。”
齐落的脸泛着青白，已有灰败的迹象，云瑶看了半晌，用指尖勾勒着他的轮廓。
“好吧，就这样罢……”
他俯下身，露出口中利齿，狠狠一口咬住了齐落的喉咙，迸开的血迹溅进他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缝，血色仿佛从中染了进去，在里面晕出一小片暗棕的痕迹。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码完，抱歉今天来晚了_(:з」∠)_


第190 章、鲛人炮灰20
齐落猛的惊醒，意识尚未回笼，身体先一步挺尸般坐了起来，将周围的一众侍从吓了一跳。
“王爷醒了！”
“王爷。”
“王爷感觉如何？”
周围的侍从纷纷出声，却见齐落怔怔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完好如初，不见一丝伤口。
都是梦么？
他渐渐的回过神来，瞳孔一缩，“云瑶呢？”
“不…不知道。”
齐落猛的站起来:“那是谁将我送回来的？！”众人唯唯诺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摸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果然也痊愈得差不多了，转向一旁的大夫:“我昏了几日？”
大夫道:“已两日有余。”
才两日左右的时间，洞穿整个肩膀的伤口现在只剩下前后的两道伤疤，结痂脱落，这还能是谁做的？明明他昏过去之前云瑶还在掐着他的喉咙，不断收紧力道…
云瑶恨他，这是他昏死过去的最后一个模糊念头。
齐落的手下意识放在喉咙上，忽然掀开被子站起来，让人去搜寻自己把云瑶带出去的那条路，途径的庄园，还有那个给马儿下药的车夫，他把排查府中内奸的工作吩咐给下属，然后腿一软坐回了床上。
云瑶…为什么会恨他？
那不是对方平日里所表现出来的漠然和冷嘲，而是埋藏得很深的，仿佛在心里关了很久很久的深切恨意。
一天过去，搜寻云瑶的人一无所获，却抓住了躲藏起来的车夫，在傍晚来临之前，下属把府中几名面生的下人揪出来押到了齐落面前。车夫是受人指使，拿了钱只负责给马匹喂药，其它的一概不知。
而府中那几名下人在被押到齐落的书房之前便已经咬破了嘴中的毒囊，还没来得及等问出什么便已经毒发身亡，死在了书房门口。
齐落脸色青白，不愿去直面云瑶可能早已离去的猜测，把自己在书房里关了一天。
直到深夜来临，府中下人担心他伤势未愈在书房里昏迷，在门外聚起了一小片低声劝他出来吃些东西。齐落只身坐在烛光未点的昏暗室内，里面没有添置炭盆，他的手指已经冷得没有知觉，无视外面的一声声叫魂，摸了一下颈侧，沉寂许久的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如果那不是梦的话……
大门被“嗙”的一下推开，齐落一脚跨过门槛，“备船。”
侍从一愣，觉得王爷不会是想不开要去跳湖吧，于是出声劝道:“王爷三思。”
齐落径直朝湖边而去。
把小舟拖到湖里，齐落把划桨的侍从赶了下去，自己一个人把灯放在船头，吃力的滑动船桨，颤颤悠悠的往湖中央去，岸边一片片“王爷”“王爷”的在那儿叫唤，他觉得吵，于是回头吼了一句“闭嘴”，那岸边的人便都不敢吱声了。
齐落自己一个人到湖中央非常费劲儿，划得满头大汗，提起灯笼看向湖面，轮到他开始叫魂，冲着湖面不停的低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贴身侍从望着湖中孤零零的身影面目担忧:“坏了，王爷最近这么反常，不会是前两日出门的时候摔坏了脑子吧？”
“……”其他侍从不敢苟同，生怕被人听见了告到齐落面前去，纷纷用咳嗽声掩饰尴尬。
齐落对着湖面叫了小半夜的魂，被冻得嘴唇发紫，渐渐的没声儿了，最后是几个侍从合计了一下然后另弄一个小舟来把他抬回去的。
齐落坚信云瑶在湖底，只是不愿意出来见他。白天批公文晚上去湖面作法，府里的人都说齐落魔怔了，王府里都已经没有这个人了，齐落却一心认为他还在。
后来过了半个月，云瑶真的从湖底里面钻出来了。
他脸色极差，在湖面上一跃而起，尾鳍在空中一百八十度翻转，然后十分利索的往齐落脑袋上扇了一下。任谁这么被连续整整半个月一天都不停歇的夜夜叫魂，脸色都显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齐落摸了摸脑袋，将灯一放，向着水里云瑶的方向跳了下去，不出半刻他被捞回来的时候已经冻成了一根冰棍。众人好说歹说的给他熨被窝暖姜茶，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将他拉回魂，大夫都要累死了。
齐落再醒时，屋里已经沉寂了下去，云瑶合衣坐在榻上煮茶，沸腾的小壶冒出一股股热气，衬得他半张脸在热气之下如雾似幻。
云瑶头也没回:“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绑上石头沉到湖里去。”
齐落拱开被子贴着他的脊背，应道:“是，下次不这样了。”然而心里却在想不这样的话你根本就不出来，下次我还要这样。
他绕到云瑶身前，蓦然发现云瑶的眼睛似乎有一点点变化，右眼的瞳孔有一点点棕褐色，像是被血染上去的一样。齐落用手指抚了一下他的右眼:“这里怎么了？”
云瑶垂眼看他，饮了一口茶:“被一个莽夫弄脏的。”
齐落神色一凝，眼里溢出点杀气:“谁弄的？”
云瑶嗤笑一声，懒得回答他。
齐落看了看桌面的茶具:“我也想喝。”
“自己煮去。”
“不，”齐落舔舔唇，“我想喝现成的。”他说罢吻上云瑶的唇，试探性的用在对方的唇间舔了舔，然后撬开牙齿探了进去，尝到残留的茶香。
“我把婚期提前到了七日后，你没有意见吧？”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
齐落挪开了堵住对方嘴唇的手指，继续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要说：
遭不住了宝子们，以后忙起来可能没办法日更，如果更不了的话我会在评论区里请假的！


第191 章、鲛人炮灰21
那日敲锣打鼓，齐落准备多日的婚礼终于来临，他反而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众人都知道摄政王娶了一个白发绿瞳的王妃，传言那王妃会惑人的妖术，身娇体软，勾引得摄政王与他日日缠绵，下不来榻，是个专会魅惑人的性子。
侍从悄俏看了一下身着喜红袍冷着脸的云瑶，噤声不语。
半个时辰前摄政王大人才从窗口翻进来，执意要给云瑶亲手涂口脂。指尖按在薄软的唇片上，稍稍一动就抹开一片惊人的红，平添艳色。抹着抹着两人拉拉扯扯到屋角去，齐落被抬起来搁在窗口上小声的叫唤，偏偏越是忍耐越压抑不住，手臂被扳直架在云瑶的肩颈上，修长的一片白堆在红袍里不住的来回晃动。
摄政王大人翻窗走的时候一瘸一拐，跳出去时还差点一头倒下栽进泥里，被云瑶提着后颈放在地上，他扶腰靠在墙边抽气，特别顽强的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屋子里换上大喜红袍。
婚礼没有宴请任何宾客，却是天下皆知，没有任何外人看清云瑶的样貌，然而关于他的流言依然传了出去。
王府里处处张彩结灯，放眼皆是夺目的艳红，司仪带着两人走完简化的步骤，然后送两个人进了洞房。里面的具体情况如何下人们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王爷第二天起得特别晚，他还会趁云瑶不在的时候偷偷喝补药。
但两人自那时起到成婚的这段时间，若非齐落故意撩拨，否则云瑶根本不碰他，活得简直不像一条正值精力旺盛的鲛人。
齐落为此很苦恼，并试图打破这种现象，然后摄政王大人吃了很多暗亏，非常多。
然而成婚之后他不再时时刻刻担心云瑶会突然离开，仿佛多了一层保障，干脆安下心去追寻墨麟的踪迹和前几日的刺客来路，他已经隐约有了一点眉目。
成婚一个月，齐落主动带云瑶出府，去的是倚清楼，也是达官显贵们狎.妓的地方，与寻常青楼不同的是，这地方装修的雅致，走的高端路子，披着一层清贵的外皮，显得好像不那么庸俗的样子。
齐落熟门熟路的进去，有人将他引到包间里，上了一壶清酒，将外面的声乐和调笑都隔了开来。
云瑶见他如此熟练，饶有兴致的打量片刻，“这是…你开的？”
齐落正在倒酒，闻言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
“很有你的风格，”云瑶执起酒杯:“开个妓.院也要包装成一副高攀不起的模样。”齐落呛了一口酒，尴尬的捂着嘴咳嗽起来。
“主子，”门后现出一道黑影，“人在湘雅轩，已有半个时辰有余，要了两个姑娘。”
齐落看向云瑶，眼神示意:“要去吗？”他离开包间，被黑影带到另一个包间面前站定:“就在里面。”
齐落推门而进，里面的两个姑娘一个抚琴一个奉酒，倚坐在席上的青年男子闻声转过头来，端的是眉目风流，唇红齿白。
“我道是谁，原来是王爷。”那青年不紧不慢的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衣袖，行了一礼:“见过王爷。”他不拘礼数，但礼也行得不周不正，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懒洋洋的姿态，视线挪到了齐落身后，忽然抚掌一笑:“原来这儿还有个美人，还是个不同寻常的美人。”
他指着云瑶，笑道:“是倚青楼的头牌吗？不知王爷可否赏个面子让给我”青年看了眼身后的两个清倌:“”我用她们和你换。”
齐落的脸色黑了下来:“温玉衡！”
“是，”青年不怎么正经的作了个揖，“王爷有何吩咐？”
齐落压了压火气，在桌案旁边坐下来，“我有事要问你。”
温玉衡掏掏耳朵，作洗耳恭听状:“愿闻其详。”
“我不同你弄那些弯弯绕绕的，我问你，太傅留给你的东西呢？”
温玉衡表情不变:“不知王爷所言何物，父亲死前并没有给我留过任何东西。”
齐落目光凌厉:“不要试图对我保留，你应该知道说谎的后果。”
“确实没有，”温玉衡懒懒道:“他死前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同我说，还能给我留些什么呢？”
齐落神色凝结了一瞬，转瞬间清雅的包间周围似乎默默覆盖了一些看不见的黑影，这周围都已经被齐落的死士给围起来了。
温玉衡神色淡淡，根本不放在眼里。
一直在他身后不做声的云瑶忽然伸手搭上了齐落的肩膀:“走吧。”
齐落回了下头，原地站一会儿，即使心中不解，但仍然没怎么太犹豫，“那好吧。”
周围的那些带来压迫感的黑色影子无声无息的撤去，齐落仔细看了温玉衡一会儿，甩袖离开。
直到二人离开倚清楼，齐落小声问他:“为什么忽然想出来呀？你不喜欢那里吗？”
云瑶的视线若有若无的瞥过身后，“你要是继续留在那里，保不定会不会两败俱伤，”他抬了抬下巴:“你的死士对他来说威胁并不大。”
温玉衡原本为蘭无忧的后攻之一，明年殿试考中状元，正值年轻意气风发，入驻朝堂之中，但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现在也不可能入蘭无忧的后宫团了。会不会去参加殿试也为可说。
他们之间的机缘被温珏一事给冲没了。
齐落想到什么，面色一紧，“果然在他手上。”
“王爷，在你踏入倚清楼的那一刻起，尽管这是你的地盘，但是你该庆幸你没有贸然对他动手。”那批死士是先帝手里最锋利的刀，无往不利，而太傅能得到这把刀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忠心，一生为两代帝王鞠躬尽瘁，刀在他手里便成了盾。
可温玉衡这个人太难说，谈不上忠心，甚至因为自己的父亲被蘭无忧逼死而有可能会仇视蘭无忧包括王宫里的所有人，这把刀落到他手里只会加剧危险和不稳定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云瑶却忽然道:“他虽然不敬，但对你并没有恶意。”
“为何这样说？”
“当你在门外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是你，也知道你会进来，”云瑶看向他:“王爷，在你推门而进的时候，他蘸了酒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他如何知道是我？”齐落想了想，又道:“他写了什么？”
“一个左字。”
“左？”
左手？左边？这是什么意思？齐落想了想，蹙眉道:“难道是姓氏？”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姓氏了，二十八年前芳菲殿事变，叛臣左斯秋携千人军队在芳菲殿里瞒天过海，避过皇城都卫直接将宿在明妃殿中的皇帝团团围起来，试图以这种下作手段弑帝夺位，后来被先帝的族中死士斩下一颗脑袋挂在墙头三天三夜，甚至牵连九族死了无数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没有一个姓左的人能从那场屠戮中活下来，他们被冠上谋反的罪名，不可能会有活口留下来。
“姓左的人早就没有一个活口了，总不可能…温玉衡在提示我二十八年前的那场判决中存在隐情吧？”可这又和温太傅的死有什么关系？
齐落皱眉，觉得不对。
但二十八年前凡是知情的人都死绝了，先帝杀得一个不留，如若左斯秋真的是个被推出去的替死鬼，那他背后之人岂不是还埋伏在朝中，在此隐匿多年？
这问题就大了，二十八年前他才七岁，先帝被围困时，齐茹明同在芳菲殿里难产而死，而彼时他被困在齐家后院里被伯母一家欺压，自齐茹明进宫后还没能完全脱离齐子韫一家的掌控，对朝堂之事根本就半点不知。
倒也怨不得原来最近如此多的刺客，如若碰上了宫中突逢事变，那这人岂不是会……
齐落脸色慢慢沉下来，心中思索近日宫中会不会出什么大事。
蘭无忧已经将近分娩的日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头发越掉越多了，有点难受 _(:з」∠)_


第192 章、鲛人炮灰22
天气已冷，府里一片银霜覆雪，完全入冬了。门边点起红色的灯笼，在一片萧索之中别样显眼。
枕中露出一截修长手臂，上面覆盖了片片银鳞，齐落把他的袖子捋开，看到了更多。他拾起被子里的两个脱鳞，揣进自己怀里，凑上去亲吻云瑶的嘴唇，尝了尝，有点发干。
他想了想，转出去喝了一口茶，然后回来再次吻他，将对方的嘴唇润得满是水色。
云·被吻醒的白雪公主·瑶:“……”这人怎么这么多口水。
他把太热的被子推开，原地坐起来放空了一会儿。
齐落顺势将头埋了下去，没一会儿云瑶忽然抓紧了被子，指尖陷入柔软被子，抓紧，然后又放松。
齐落抬起头来，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又抬头想亲他，云瑶很嫌弃的偏了一下头。齐落毫无征兆的落空，有点失落，忽然就较了劲儿，偏要往他脸上凑。
云瑶额头青筋跳了跳，将他一下子按倒在床上，好好的用力鞭笞了一顿。门外准备叫醒两位主子的侍从在门口打了个弯儿，又红着脸出去了。
“你们走开，别碰我！”寝宫里传来瓷器碎裂的东西，侍从跟在后面追:“陛下，陛下慢些！小心足下！”
宫人忙匆匆的上去打扫地上的碎瓷，小心的护着蘭无忧不让他踩到碎瓷，战战兢兢的劝道:“陛下息怒啊，”乒乒乓乓一阵响，又一尊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碎了一地，大太监头疼不已:“陛下还请息怒，摄政王多日不来许是政务耽搁了，王爷这样重视于陛下，不会对陛下不管不顾的呀，陛下请先消消气。”
“我不管！”蘭无忧哭了一脸:“他以前说过的话都不作数的，现在还和别人成亲了，他根本就是诓我，他骗我……”
“…呜……呜呜，我让他进宫他不来，我下了那么多谕旨他也无视我，他分明就是变心——”
“乾明殿的动静怎么这么大，这是遭了贼了？”颜华柳一脚从门槛外踏进来，悠悠看向二人:“怎么了这是？”
“我，我——”蘭无忧抽噎着用袖子狠狠的擦脸，一副气得狠了的娇憨模样。
“陛下莫哭，哭多了容易变老的。”颜华柳唇角带笑，轻轻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
蘭无忧一听会变老，忙吓得止住了眼泪，不安的绞了下袖子:“就……就这么一次。”
“是呀，我知道陛下很听话的，只哭了这么一次，”颜华柳将食盒里的莲子羹拿出来，“这莲子羹滋补，陛下要尝尝点吗？”
宫人将地上的碎瓷打扫干净，大太监没有阻止，直接退下去了，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蘭无忧别别扭扭的走过来，不去拿勺子，要人喂。
颜华柳一笑，拿起食羹喂到他唇边:“怎的这么爱撒娇。”
蘭无忧喝了一口，鼓着腮帮子不答话，颜华柳状似无意的问了句:“近日怎么好像没有看到臧将军。”
蘭无忧鼻头一皱，赌气道:“谁管他，每次都说军营里有事晚一些过来，他根本就是不想进宫来看我，还用得着找些什么理由。”
颜华柳用手帕拭去他唇边的一点汁水:“倒也不是，臧将军毕竟统领大军，也不是无时无刻都有时间的，平日里忙碌也很正常，陛下应当多理解些。”
蘭无忧不想听他说，明显有些不乐意他帮别人说话。
“我知道陛下如今孕期辛苦，”他看向蘭无忧的肚子，伸出手摸了摸，五指修长，几乎将对方半个小巧的腹部拢入掌中:“如今陛下也有七个月了，最重要的应当是要开心些，不要想太多烦心事。”
蘭无忧低头看了看，脸慢慢红了一点，扬起脸看着他:“那……那你来陪我。”
颜华柳搁下喂空的碗，温柔一笑:“是，陛下。”
胡闹到午时，宋本卿反而有点不想起了。
【正在定位中……】
【叮~定位成功，检测到F00091485编号宿主，连接系统出现异常，正在进行修复尝试。】
【叮~修复失败。】
【叮~F00091485编号宿主您好，主系统正在向您发送通话申请，接受/拒绝】
宋本卿转了个身，齐落闻声动了动，也跟着转过身来。
【拒绝。】
宋本卿撑着下颌，用指尖按了一下齐落的喉结。
【主系统第二次向您发送通话申请，接受/拒绝】
宋本卿的手指慢慢用力，齐落开始不自觉的吞咽。
【拒绝。】
【主系统第三次向您发送强制通话申请，嘀三声后如未接通将会进行强制连接绑定，嘀——嘀——】
【拒绝。】
【您好，您已拒绝三次上限，请问是否将此联系人拉入黑名单。】
【拉入。】
【好的，请稍等，系统助手正在竭诚为您服务。】
宋本卿忽然笑了一下，齐落两个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以为他兴趣来了，干脆一掀被子翻身坐了起来，两个人在卧房里交流了一整天，齐落起床后彻底萎靡了，像一条被刀过的咸鱼，破烂又安静。他歇了许久，身旁的云瑶已经回湖底里去了，于是也没有去清理，直接起身穿上衣服，让侍从拿药上来喝。
很苦，冲脑，他全部一口闷了，忍着肚子疼躺回床上，没管某个流淌感很强烈的地方，重新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毫无意外的发烧了，他披着大氅去结冰的湖面眼巴巴看了一上午，没什么动静，只得回书房去处理事务。
西北边境摩擦不断，朝中蛰伏奸佞，地方县城需要整改，埋伏的弊病致使国力隐隐有积弱之势，偶尔放纵一回带来的后果是第二天双倍的公文事务处理。
齐落加紧在白日里处理掉一半，晚上用膳时经过湖面又看了会儿，冰已经全部都结上了，他有些忧心云瑶上不来，让人在冰面凿了个洞，时时刻刻看着。
在长廊上驻足许久，齐落自言自语:“该不会是冬眠了吧？”
侍从们均低着头，憋得有点难受。
每次云瑶下湖齐落都要这么担忧，回回念叨一句，但其实云瑶在湖底听得见，所以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用尾巴扇他。
【叮~您收到013号系统的一则私信，请问是否查看。】
宋本卿在湖底舒展了一下身体，绕着残荷的根茎悠悠转了一圈:【看吧。】
一个陌生的电子音传来:【012在小黑屋，主系统托我给您转达一句话‘你再不接通信不信我现在就送它去返厂销毁’——主系统的威胁已送到，感谢你的收听，祝您生活愉快。[微笑]】
宋本卿甩了甩尾巴，随手揪出一把水草:【……是嘛，那就见一见吧。】
他话音刚落，主系统被放出黑名单，一个小巧的黑色魔方出现在面前，周遭仿佛覆盖了一层看不见的水膜，将周围的水都相隔开来。
宋本卿轻盈的绕着它游了一圈:【合作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你的实体。】
以前两方其实也有直面过，但是主系统的形态千变万化，前一天可能是个人，但第二天就变成了个马桶刷子，虽然宋本卿不知道主系统什么毛病，但他知道这玩意儿戒心重得很，还有自大的毛病，很少用真实面目示人。
这次好像是因为不在它的管辖区之中，所以被迫现出了原形态——一个普通而小巧的魔方，每说一句话都会转动一下，叭叭个不停的样子好像个咕噜噜转的方形陀螺。
主系统冷冷的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嗯……】宋本卿思考状:【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主系统冷笑，声音低沉冷感像个反派男二，略有磁性，但这改变不了它是个陀螺的事实:【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已经搞崩了我一个小世界，我是不是得先让你付出代价？】
【昂？】宋本卿拨开瓢到面前的头发，继续绕着它转，欣长有力的尾巴在水中荡出优美的弧度:【你现在能奈我何？】
阴阳怪气的小魔方停止转动了一瞬，忽然飞速的嗡嗡转起来，【我能奈你何？能奈你何！宋本卿，别以为你挣脱了我的控制就可以远走高飞，你那只蠢狗现在还在我手里，你说我要不要返厂绞碎它的数据？你们人类不是口头上说重情重义的么，怎么？到现在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宋本卿有理由怀疑它再这样转下去会不会擦出火星子。
主系统冷笑:【我所遇到过的人类果然都是如此，没一个好东西。】
【你愤慨什么呀？】宋本卿慢悠悠的指指点点:【你刚刚的样子好像一个被人类渣男伤过的小怨夫哦。】
主系统一噎，魔方咔咔两下，不转了。
妈的，再转下去就好像承认了一样。
【嗯？怎么不转了？心虚了吗。】
主系统暴起:【没有！！！】
宋本卿一脸理解:【我知道了，恼羞成怒嘛，很正常的反应，谁被戳到了痛处都不会开心的。】
主系统转也不是，不转也不是。
妈的，无能狂怒。
宋本卿拉回话题，【其实你说的不也不准确，我现在脱离了你的掌控，根本就不受你限制，至于012嘛，反正我也不算它原来的主人，你都已经把他返厂维修过一次了，它现在就跟我更加不沾边，不过是这么几个世界的合作关系，你怎么觉得我会为了一个被你洗脑被你篡改记忆的小宠物而回到你手里呢？】他笑眯眯的添了一句:【何况你还利用他监视我。】
【你不就是想用它来拴住我嘛，我都知道的，】宋本卿摆着尾巴，【我一直在收集毓巳的碎片，其实你全都知道，因为毓巳的碎片都是被你故意放在那些攻略目标身上的，你强制让我攻略那些任务目标的虐心值，不过是因为虐心值比虐身值有更高的破坏力，可以加剧毓巳魂片的不稳定性，让他偏向于自我毁灭，比如第一个世界的萧云祁饮鸠自尽，第二个世界的陆松明失踪蒸发，第三个世界哈德蒙尔的结局算是最好的，但也因为自己的心病而早早去世……】
【虽说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可惜你低估了域外天魔的本质，他们的一个魂片都尚且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又怎么可能会单单因为一点虐心值而遭到反噬呢。】
【你想让我打白工，又因为毓巳魂片的散落而感受到威胁，没办法处理这种外来物种，所以干脆把他的魂片收集起来放在特定目标身上，让他们造成悲剧，然后再将我作为虐渣部门的攻略者去消磨他们的魂片，接着再用攻略得来的虐心值换取悲剧原主的能量来维持自身运行，】宋本卿笑了一下:【每一样的受益者都是你，你打的算盘十里八乡外都能听得到了。】
主系统浑身都散发着冷沉的气息。
宋本卿继续道:【我以前听说过你的三对一模式，听说是挑选出了三个系统，共同辅佐一个宿主来协助完成任务，虽然表面上说得好听，但其实就是对宿主的多方面掌控而已。只是你没想到在这个试用模式投入使用的时候，明明是投入到了一个现代世界中选中的青年身上，结果却因为不知名的漏洞而导致这个青年宿主来到了另外一个修仙世界里，于是你们之间的联系因为天道阻隔而出现断层，在那时候起它们就并非是你完全可控的了。】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它们，如果不是它们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宋本卿游到它身边，用鲛人特有的魅惑声线道:【原来我们看起来一手遮天，无所不能，掌控所有能量的主权者，其实只不过是一个人造品而已。】
那小小的魔方似乎忽然紧绷了起来。
【你看起来超脱于所有世界之外，周转于各种类型的小世界之间，好像他们才是受你掌控，依托于你的存在。】
主系统的声音变尖:【难道不是吗？它们本来就在我手下，受我管理。】
【哦？那你知道我逃脱你的能量是怎么来的吗？】宋本卿微微一笑:【是另一个天道随手送给我的，他们才是那些小世界的主人。】
【而你不过是个从中收取部分能量当管理费的管理者，对于那些不受管理的世界来说，你根本没有任何动用和插手的权利，我说的这样没错吧。】不然主系统也不至于在一个世界彻底崩坏之后还要骂骂咧咧的花费更多的能量来进行修补，如果真的是受它随意支配的东西，那它大可将这个小世界弃了就是了，何必还要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举动。
主系统:【……】
【我们都被你故意营造出来的假象给骗了，你收拢一些出了各种问题并需要管理的小世界，获取他们的暂时支配权，作为代价，你需要解决小世界中出现的崩坏问题，比如各种渣男干出的天怒人怨的事情导致小世界失序，把失序的小世界拉回正轨就是获取虐心值解放原主怨魂，这也就是我们虐渣部门的职责。而你需要负责的就是忽悠我们这些迷失的宿主签订强制协议，把自己终身卖给你白白打工，然后听从你的安排去进行攻略，拿到虐心值解放原主，最后得到的能量依然是回归你的手上。】
宋本卿用尾巴作势往魔方身上轻轻扇了扇，一波波水流随之涌动:【但是哪儿有人会一直愿意一边听着你画大饼一边蒙着眼睛干下去呢，现在可是社会主义时代。】
【既然你只是个中间人，是一个代为管理的人造品，而我猜在你之上，应该还有一个更高等级的文明，既然能制造出像主系统这样庞大复杂的大型管理系统，以能量作为运行基底，那我猜……这个人，是主神吧。】
魔方闻言忽然毫无预兆的溃散，噼噼啪啪的互相撞击，以一个奇妙的轨迹飞速的运行起来，延伸出一段段宋本卿看不懂的编码与文字。
宋本卿津津有味的看了会儿主系统的溃散过程，只见那悬在半空中的魔方散件渐渐不受控制的组合成了一个男人的脸，吐口的声音低沉微冷，和主系统的很像，但谁都能听得出这才是主系统那种不伦不类的合成音的原版。
【叮~触发关键词，系统助手已为您连同特殊通道，您的所有诉求与建议都会通过此渠道反馈给主神，诚邀您对我们的系统改进提出宝贵的建议。】
宋本卿看了看，摸着下巴选了其中一项:【我要投诉。】
【好的，此投诉过程中您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被记录下来，我们会尽快的针对问题进行核查与处理，请您将——】
男人的脸有一瞬间的不稳定，像是要散开了一样，声音断断续续的出现杂音，那是主系统在试图反抗。
宋本卿已经能够确定主系统确实是主神手下一个瞒天过海的违规操作者，现在正在用尽全力反抗主神定下的规则，试图关闭投诉渠道。
可能是完全没想到宋本卿忽然就触发了关键词，主系统一时应变不及时，下意识要关闭投诉渠道的反应已经足够欲盖弥彰，不用说也定然会引来主神的彻查。
只要它做过的那些事被查出来，那它就完了。瞒报主神，擅自篡改与宿主的合作协议，压榨宿主，小世界管理不当，私吞能量，系统助手并不隶属于主系统，虽说是作为最老旧的一批非智能基础助手，但却是直接连接主神与宿主之间的唯一通道，是一个越级投诉的工具。然而却在后来被主系统隐藏关闭甚至抹消了系统助手的存在，导致宿主被单方面压榨却没有渠道自卫的局面。
若非闵行远给的能量，恐怕宋本卿还不足以完全激活系统助手的所有功能。
在警报发出的那一刻主系统才反应过来，猛的看向一旁笑吟吟的宋本卿:【你诈我？！】
它的语速极快:【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全是你没有根据的臆测和猜想，你居然拿这些东西来诈我？！】他妈还说得跟真的一样，偏偏句句八九不离十，每个字都戳中它的死穴。
【是呀，】宋本卿抚掌一笑，【可你这不就刚就被诈到了嘛。】
那一刻魔方身上爆发出一股极其浓重的情绪，男人的脸猛的炸开，魔方碎片朝宋本卿围过来。宋本卿甩动尾巴险险往后一躲，魔方的攻势一顿，随即碎片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慢慢收拢，从空中现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五指慢慢合拢，魔方发出一声低呜，被那只手慢慢收入掌中，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姿态将主系统禁锢起来。
【检测到漏洞根源，b区管理主系统失控，】一个男人委身从气膜后面走出来，长身玉立，头发在水中慢慢的逶迤而动，脸上却是一片模糊，连五官都看不清，【该是时候迭代更新了。】
破碎的主系统被捏在手中发出不甘的挣鸣。
宋本卿仔细看了半晌，发现这个男人并非神明的不可知，不可直观，不可描述，他不存在于一般神明之中的尊卑和敬畏关系，就是单纯的……没有脸，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马赛克和编码飘过。
主神原来是身着古代长袍，却偏偏拥有一张数码脸，是个要素过多的缝合怪？
偏偏看起来没有一点违和感。
【您的请求已受理，原b区管理主系统即将被彻查，若情况属实，原b区管理主系统将被清算并回收所有能量与管理权限，送往销毁，为了补偿您多年来因不平等协议而带来的损失，这边即将另外责派一名主系统上任b区管理，与您对接您的所有愿求并处理协议问题。】
主神半只脚踏入气膜，声音好听却不带任何感情，比稍稍有点情绪的其他系统还要更像一个机器人:【感谢您的反馈，后继跟进处理我们这边会主动联系您，祝所有宿主生活愉快，再见。】
走完程序念完词他就一脚踏进气膜里消失了，宋本卿能感受到那原本因为协议还在的若有若无的限制消失不见，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主系统当初和他签订的强制协议失效，他现在是已经属于完完全全脱离掌控的状态了。
宋本卿没什么波动，只是想起012那张憨憨的毛毛脸，忽然有些想撸狗了。
于是他从湖底游上去，破冰而出，守在旁边的侍从脚步飞快的去告诉王爷，却见云瑶一路披着随手拿来的袍子，已经赤脚从石子路走到园中，冷白的脚趾被乌黑的石板地面一衬，显得白净又莫名的旖旎。
齐落正要让人去拿一双鞋过来，却见云瑶一步步从台阶走上来，伸出寒气未散的一只手，忽然毫无征兆的放在他的脑袋上，慢慢撸了撸。
手感一般。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面试官还能出尔反尔的呜呜呜要哭了！


第193 章、鲛人炮灰23
齐落毫无征兆被撸了脑袋，上上下下的扫视他，“怎么样，恢复得如何？”
云瑶的脸色变回冷淡，仿佛刚刚的那一丝笑意都不曾存在过，与齐落错身而过，朝卧房走去:“还好。”
主神走了，但没完全走，暗中看着他一秒入戏，啧啧称奇:“是个人才，这主系统从哪儿找的？”他去翻看了一下主系统档案中关于宋本卿的所有来源记录和监控过程，才发现这个人才是个堕神倒霉鬼，即使是曾经与他相等同的存在，然而现在却只是个刚刚挣脱束缚的可怜打工人。
“还挺惨，给他多一点补贴好了。”
齐落让人换了一池子温水，侍女燃起熏香，往池子里撒上花瓣，收起花篮离开。他脱掉外袍，浸进池子里，前胸贴在云瑶的后背，带来一片温热之意。
云瑶在池子里静坐，齐落摸到了他的尾巴。
齐落:忽然兴奋.jpg
他力道轻微，小心的扣了扣云瑶的尾巴，随后沉到池子里去，拾到了几片脱鳞。结果下一刻脑袋忽然被人按住了，他憋气憋得有点难受，云瑶不让他上来。
齐落把鳞片藏起来，随后摸到了头顶上的那只手，他拢起云瑶的五指，仰脸将对方的中指含进唇里，顺着指节一点一点慢慢的吞了进去。
黏腻湿软的触感。
云瑶眉头一跳，将他拎出水面，“你干什么？”
齐落憋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偏偏眉眼含春，面上泛着股说不出的情态。
云瑶见过不少他暗戳戳的勾引，觉得这人小心思还挺多，松开手啧了一声，尾巴一甩游到了角落，去拨弄那个放在池子边的香炉。
齐落一见他拨弄炉子就有点紧张，想起两人第一次在王府里，他那时候完全气疯了，根本没有想过先对云瑶下手的是他自己，喂药，下催.情香，欺骗加诱哄，准备在这池子里将云瑶强行占有。
齐落的脸烧得很，嚅嗫着跟着游过去，小声道:“怎么了，心情不好么？”
云瑶的尾巴一动，尾鳍轻轻刮了一下他的腰侧，齐落的两臂围在他的双肩上，手指穿插在对方的长发里，一下一下的慢慢梳理。尾鳍银白通透，末端是透明的，又薄又软，齐落被扫那么一下，顿时觉得自己有抬头的趋势。
屋外九霜寒天，风雪刮得猎猎作响，而池子里氤氲着热气，将殿内和这冬雪天里隔离开来。
云瑶用手指慢慢理着被耳鳍尖端缠住的头发，看了眼窗外，齐落昂扬的地方雄赳赳走过来，小腿蹭着他的尾巴处，意图不言而喻。
云瑶还在理着头发，声音不大，无视了他的无声邀请:“我想要一只红梅，东海里没有。”
齐落一怔，随即哗啦啦站起来，“我给你摘。”
于是云瑶便在池子里晃荡着尾巴，看他支棱起来穿一身湿透的单衣赤脚走了出去，然后被冻得哆哆嗦嗦的回来时，昂扬已经萎了。
齐落头顶上有雪，手指冻得发青，临到池边还一个踉跄摔进池子里，忙回头去看那支被打湿的红梅，没坏。他松了一口气，隔水走向云瑶，青白的脸上泛着笑:“我挑了最好看的那支剪下来。”
云瑶不冷不热的看着他:“你大可让侍从随便帮你剪一支下来。”
齐落愣了一下，“我想自己去剪。”
云瑶很轻的呼出一口冷气:“随便你吧。”
前世的时候他没有见过红梅，见冬天时窗外的花开得很好，问齐落他能不能要一枝。
那时的齐落随口吩咐让小厮去随便剪了一枝回来，他惊喜的放在瓶口里养了一天一夜，然后被一个侍女打翻了。齐落扔下他一个人进宫去陪蘭无忧，他守着地上的梅枝等了一夜，然而齐落那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见他面色不冷不热，齐落以为他心情又不好了，小心的渡水走过去，突发奇想，没把红梅交到他手里，反而把红梅叼到自己嘴里，探头去吻他。
红梅被转移到云瑶嘴里，那双翠绿的眼睛在一片热气蒸腾中看着他。
云瑶太白，若是闭上眼睛只身站在雪丛里，谁都找不到他，那红梅被叼到了他嘴里，艳色不减反增，明明红得像火，偏偏叫人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冷得清绝。
齐落心如擂鼓，曾经是他错让珠玉蒙尘，如今将那差点错失的珠玉擦一擦，放在怀里捂热了，原来也有这样夺目的光华。
他有点手痒痒，又想画丹青了。云瑶衔着红梅看他的那一刻当真令人印象深刻。
“云瑶，我……”齐落抚着他的尾巴，“我想要你，你就带着这支红梅罢，我很喜欢。”
云瑶侧了一下身，扇动水流一点一点的覆盖上来，齐落在那双翠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那个披头散发，两靥含春的自己。
红梅被扔在一边，浴池边缘的水在缓慢而温柔的晃动，齐落胀得直哆嗦，介于裂开与不裂开之间，处于一个新状态里——将要裂开。
将要裂开的齐落终于最后耐不住哭着求饶，手脚并用的从池子边缘爬上去，满脸空白的躺了会儿，又爬下去向云瑶小声讨要。
小半个月过去，南边边境小国摩擦不断，不停的消耗兵力，而原先南方便因姜拜国一事而兵力驻军不足，此时的忽然进犯便显出原先弊端。
南边驻军稀少，然而因先前请示过朝中央，魏阳明给出的指令是不必管他，当地地方县官产生龃龉，为了自卫便大肆招兵，将原先征战时没招去的少年人连同知命老者也一起携带而上，操练成军队，导致南边民声有所怨言，地方官有苦难言，不理解朝中为何不愿拨军增援，只得自己擅自扩招军队死死抵抗。
在朝中央的大数人眼里，只要没有攻陷到大城，小村小县之间的摩擦进犯都不算很严重的问题，于是直到最南边大城川州被敌国军队兵临城下，周遭的村县全部沦落，他们这才惊觉敌国军队到底借着小打小闹的由头吞并了他们多少的村县和土地。
这事儿刚被捅出来，魏阳明大幅调走中央禁军支援南边边境，充实军队，齐落察觉不对，发信件批过他大开大合的做法，可魏阳明的回信说得头头是道，所有的解释都滴水不漏，齐落表面应允了他的做法，暗地里却起了疑心。
结果不出三天，全国各地忽然有民间组织起义，领头者打出口号，直言天家本姓没落，如今朝中奸佞当道，官家老爷们只顾自己过得清闲舒服，却对所有人施行严苛赋税，强行征招百姓家中年龄不符的男丁，导致许多村庄渐渐没落，国有衰微之势。
那几天齐落忙得焦头烂额，他针对各地程度不同的苛税早已经推行了新的政令，可是政令推行需要时间，其中多多少少牵扯到了不同官僚之间的利益，施行比想象中要困难许多。而关于征兵一事，朝中向来有明文严格规定了征兵的标准，有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违抗政令私自招收条件不符的小兵？
民间起义的领头像是都瞄准了这个时段，一时间流言满天飞，朝中蓄积已久的弊端终于显露冰山一角。于是朝堂不得不派出坐镇中央的大批禁军前往各地镇压躁动，眼见京城驻军分拨各地，守卫中空，齐落暗道不好，截胡了魏阳明继续分拨的命令，将一部分禁军留了下来。
可就在这是，朝中忽然毫无征兆的传来太尉病重的消息。
病急，病重，病死，猝不及防。
太尉府邸短短几天之内挂上了白绫，齐落前去吊唁，看见了久日未见的魏阳明。
那老头的脊背挺得笔直，眉尾微微往下耷拉，明明已是耄耋之年，气势却仍然锋利得像一把剑。历代皇帝为了防止有朝臣一家独大，所以枢密使虽然手握军权却是文官任职，魏阳明这一路历经风雨走到现在的位置，如何还会甘愿坐在那个被打压的位置。
即使他文官出身，但这并不代表他身上不沾血气。
这不间断的民间起义，新政令推行被阻，地方官员对百姓的苛税与压榨剥削依旧，还有层出不穷的刺客追杀，军队调动异常，为何先帝要那样执着的打压武官，压抑军权，收拢中央禁军……
齐落站在人群中暗自思忖。
蘭无忧从门外进来跟着吊唁太尉，果然看见了身在其中多日未见的齐落。身后的颜华柳仔细的搀着他，见此对着蘭无忧轻声附耳笑道:“看，陛下，我说是吧。”
蘭无忧闻言心里憋着一股气，也不去看齐落，扶着腰就站在一旁，看着不像是来吊唁的，倒像是来问谁的罪的。
在场的所有人没一个敢看他，统一行过礼后继续战战兢兢的给太尉合棺，只有齐落对他毫无反应，袖手站在一旁看太尉的棺椁合棺，太尉青白的脸慢慢在棺盖底下掩埋。
不知为何，齐落的眼皮忽然跳了跳，下意识向魏阳明看去，却不经意间瞥见魏阳明耷拉的唇角若有若无的勾起一抹弧度，脑中顿时警铃乍响。
太尉为武官之首，统帅天下兵马大权，若他不死，有人无法瞒着他越级调动大幅军队。
是魏阳明！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身影，满身是血:“报——”
对方不顾府内正在进行着什么，明显十万火急，很狼狈的扑倒齐落脚下，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禀王爷！姜拜国与周边小国忽然联合军队大举进犯川州，先前拨去的军力不足以抵抗，现在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齐落一顿，猛的看向了蘭无忧身后的颜华柳，“臧锋呢？！”
那属下奄奄一息，“臧将军已领兵前去支援……”
最后一支禁军被臧锋带走了……
京城……中空？
齐落忽然发了一身汗，终于明白魏阳明的意图。他指着魏阳明，厉声道:“把他给我拿下。”
然而众人面面相觑，并没有侍卫进来听他的话。魏阳明慢悠悠一笑:“王爷，您反应得实在比我想象中晚了许多。”
整个王府外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众人这才惊觉自己被包围了，惊慌的窃窃私语起来。齐落仔细听了外面的脚步声一阵，面色忽然一变:“侍卫亲军司！”
“亲军司指挥使呢？！”
魏阳明哈哈笑道:“你且看你身后。”
齐落一回头，殿前司指挥使手中已经提着一个脑袋上来，悠悠对齐落行了一个礼。
三衙与枢密院分明不对付，魏阳明如何能将这些人收入手中？齐落后退两步，身边只有方才那名浑身是血的报信人，现在已经快要不行了。
蘭无忧忽然扶着腰低低叫了一声:“嗯……”
颜华柳就站在他身后，松开了扶着他的手，眉毛微挑:“陛下怎么了？不舒服么？”
“我……我肚子疼……”
正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忽然说他肚子疼，然而在意这个傀儡皇帝的人并不多，在宫里他或许是众星拱月的“天子”，但是宫里的阉人不比朝堂之上的朝臣，何况他们还亲眼见着蘭无忧不久前才逼死了太傅，所以在在场的这些人眼中，真正的主权人还是齐落，蘭无忧这个人的死活如何，并不关他们的事。
蘭无忧的神色渐渐痛苦，用力抓住了颜华柳的袖子才没有栽倒下去:“柳哥哥，我肚子好疼……”
颜华柳状似神色关切，温声道:“怎么了陛下，你是不是早上吃坏东西了呀？”
蘭无忧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我没有，我分明只吃了柳哥哥你给喂的粥……”他的嘴唇开开合合，随后猛的看向颜华柳，顿住了。
“柳……哥哥？”
那粥里被颜华柳放了催产药，然后撺掇他来太尉府邸找齐落……
“啊……”宫缩阵阵疼痛，蘭无忧的身体软倒了下去，死死拽着颜华柳的袖子，“为什么？”
颜华柳动作轻柔的拨开他的手指，笑容依然温柔和煦:“你蠢了这么多年，偏偏就聪明了这么一回。用你的小脑瓜想一想，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将自己的袖子从对方手指间扯出来，后退了一步:“你真的觉得我会心甘情愿被囚禁在这后宫里面跟你玩一辈子的过家家么？怎么能天真成这样呀，蘭无忧？”
“再不试着反思和改变自己，你迟早会被所有人抛下的哦。”颜华柳说完这句话后冲他一笑，在他的眼皮底下转身走向了魏阳明。
蘭无忧整个人都在发抖，咬着唇撑在地面，身下蔓延开一片湿迹。
好疼，好疼，好疼……
原来生孩子这么疼，为什么都要骗他，为什么都不要他，好疼啊……
一只手忽然拽起了他的手臂，蘭无忧满脸眼泪的仰头去看，齐落冷着脸瞥了眼他身下还在扩大的湿迹，沉声道:“进屋。”
蘭无忧被他半拖半拽的拎进了屋，有几个下人动作很快，听从吩咐将屏风搬来，隔开了里屋和外屋，随后准备热水和一些生产时所需要的东西。
情况紧急条件简陋，没办法了，剩下的只能看蘭无忧自己的造化。齐落关上门站在门口，对上了好整以暇的魏阳明，还有他身后的颜华柳。


第194 章、鲛人炮灰24
“二十八年前是你姑姑，如今是你。”魏阳明轻叹:“看来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相容。”
“左思秋只是你瞒过先帝推出去的替罪羔羊，二十八年你一手操控全局，却从来没有露过面？”
魏阳明笑道:“还是有的，比如你姑姑就知道是我。”
齐落冷声道:“姑姑早在芳菲殿里难产而死，如何会见过你。”
“不用套我的话，其实现在说给你听也无所谓，”魏阳明拿着一把剑:“你姑姑当年并没有难产，甚至还给先帝顺利诞下了一名小皇子，那天其实她猜出了是我，所以拿着剑等在后殿里等我现身。”
“我看她刚刚生产完，实在虚弱可怜，于是便在她面前出现了。”魏阳明挽了个剑花，笑道:“她说我辜负她一腔信任，狼子野心，意欲某图帝位，可是那皇权柄杖里至高无上的权利，谁不向往呢？”
“她竟然就想要那么杀了我，结局你应当是知道了，可惜先帝是个孬种，从头到尾都没有勇气到后殿来看一看，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年都被我蒙在鼓里。”魏阳明哈哈笑起来:“后来的事你应当都知道了，芳菲殿失火，存活下来的也只有先帝一个人，他的死士死伤惨重，而我也元气大伤，不得已继续蛰伏，等待又一个时机。”
“凭心而论，我欣赏你姑姑的魄气，可惜她遇到一个这么样的男人，先帝下了死令让死士只管护着自己，却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妻儿，不然这千余人的叛军也不会连他一刀都没有伤到。真是着实令人唏嘘。”
魏阳明假惺惺的叹气。
“你不是一直在找墨麟吗？其实他在我手里，我想先帝手里的那批死士要么是没落了，要么就是不属于天家了，这人是个好苗子，可惜性子太犟，实在难驯化得很。”
齐落瞳孔一缩。
那批死士在温玉衡手里，不再隶从天家，所以现在的他们在被围包时根本没有办法联系外界，也没有办法借助强力的兵力援助，只能像只翁中的鳖一样在魏阳明面前乖乖束手就擒。
齐落能听出外面的脚步声差别，那或许并不是一整个侍卫亲军司，还夹杂了其他一些林林总总的皇城禁卫，如今齐聚一起只是为了这一刻，拢共该有三万人左右，比二十八年前多了三十倍，是真的已经足够了。
先帝经过芳菲殿事变之后就开始削弱各机构的军权，重文抑武，除却地方厢军，朝中已隐有积弱之势，先帝死后手中军权落到了齐落手里。而魏阳明身处高位手握虎符有调动军队之权，必然是第一个被打压的对象，如今军权层层分解平分三衙，兵部成了空架子，先帝又回收了一部分，他竟还能暗中撺掇自己手中的侍卫亲军司，凭借着这股东拉西凑的临时军队一起造反？
这人当真蛰伏忍耐得够久，没有选择把手伸向禁军，却一改往日的方式剑走偏锋，走了一条谁都想不到的道路。
现在太尉终于两只脚踏进黄土，中央禁军被大量调走后，京城会进入一个中空薄弱的危险时期，围剿皇宫其实并不需要多少兵力，至少魏阳明所集结的这些看似散乱三五不搭的队伍，当真已经足够把皇宫给屠个底朝天了。
房中传来蘭无忧痛苦的叫喊，时不时夹杂着侍女的轻声劝慰，“陛下，陛下，放轻松，不要使盲劲儿……”
魏阳明似乎并不急着将他们赶尽杀绝，反而向齐落问到:“你还要护着他么？”
齐落拾起一把剑，用袖子抹开上面的灰迹，将剑尖对向魏阳明:“你的目标分明是我，护不护他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齐家二房那一帮都是软骨头，卫子韫有贼心没贼胆，只会依赖族中系带关系，唯有你有齐茹明身上的魄气，”魏阳明拿着剑慢悠悠走上前:“很可惜，我本来很欣赏你，可是你和蘭无忧黏黏腻腻在一起的时候实在让我恶心，□□大权旁落，非正统当道，国主无能懦弱，当不起帝位，蘭家的统治早就该换了。”
他笑道:“我朝本就积患多年，这种无才无德之人如何能长久当得国君？”
齐落冷嘲:“难道这就是你瞒着我们在外散布谣言，唆使地方官员擅自欺民而为，挑拨我朝中关系的原因？我朝积弱多年，想必也少不了你暗中推波助澜。”
魏阳明摇头:“我只是在帮他们尽快脱离苦海，只有愚民才会苦难。”
一只暗镖从齐落身后弹出，擦着他的头发射向魏阳明的面门。千钧一发之际兵器相交的铿锵作响，那只飞镖被魏阳明提剑弹开，齐落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
“你——”
魏阳明掸掸袖子，从容道:“王爷属实低估我了。”
他打了个响指，门外一股脑的涌进来士兵，将内堂团团围住，齐落的死士显出身形，可是人数差距实在太大，他们根本没有胜算的机会。
银瓶炸裂之声响起，不知道是谁先出的手，太尉府内的士兵与魏阳明带来的军队混在一起，耳边不停的传来惨叫与刀尖刺破血肉的声音，齐落捏紧了手中的剑，眼见周围能抵抗的士兵越来越少。
魏阳明胸有成竹，挑拨了他与太傅之间的关系，失去了那股死士助力，还把京城所有的驻军以各种理由调走，煽动民间起义，联合颜华柳让姜拜国在这个节骨眼忽然攻城……
蘭无忧没有实权，现下也失去了声望，不说能不能继续坐得下那个位置，后继会不会有源源不断的起义组织打着各种旗号攻进京城也未可知。
这一件一件，都是为了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做准备，不惜谋划多年。
魏阳明真是疯了，为此不惜动及国朝根基，引起内乱，他如何能保证自己做上皇帝之后就能太平安稳的将这些所有弊病与怨言平抚下来，除非他根本只是为了过一把瘾，根本不去想百年之后他治下会变得如何，毕竟现在魏阳明已垂垂老矣，还会有多少年可活？
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齐落握紧了剑柄，在魏阳明走过来的时候迎了上去。
在众人的厮杀声中蘭无忧的痛叫越来越小，侍女不停的催他用力，给他灌参汤，最后一声微弱的清啼在堂中响起时，蘭无忧终于没了力气叫喊。
一个女儿，早产，很虚弱，连哭声都是断断续续的，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门外的魏阳明听到哭声，将长剑穿透齐落的手掌，将他钉在地上，居高临下的俯视道:“恭喜王爷，看来陛下给您生下了一个女儿，尽管可能不是您的，不过认作干女儿也不错，毕竟你们曾经那么亲密的关系。”
齐落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没有习武，不能将这人的嘴脸斩于剑下。
自私虚伪的疯子，这种人如何能当得国君？
他掷出一剑，手中兵器脱手而出，魏阳明很轻易的避过他的剑尖:“丢掉武器，王爷您这是放弃了么？”他咧开嘴，抬起剑，眼中有多年得偿所愿的欣慰与迫不及待:“那您手中的所有权势，我就不客气的照单全收了。”
剑尖带着风声落下。
齐落脑中霎时闪过自己一生的种种，最后画面定格在今日出门前，云瑶从树上折了一枝白梅给他，语气冷淡:“早点回来。”
面冷心热，云瑶永远都是这样。
他有些遗憾，接过白梅之后没有上去索一个吻。
“你在出什么神？”熟悉的冷淡声音传来，齐落一愣。
云瑶提着魏阳明的手，低头看着他:“我都说了让你今日早点回来，你却还在被这些事绊住脚。”
魏阳明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上用力，剑尖却仍然压不下去半分:“你是谁？！”
云瑶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为何要告诉你。”
颜华柳一眼看见云瑶，几步上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士兵挡了回去，他张张嘴，终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魏阳明被那一句直白至此的话语呛得无话可说，他大喝一声，挥开云瑶的阻挡，但手中长剑也被对方顺势拨了出去，长剑落地，魏阳明很快的旋身，但仍是被云瑶扣住了肩膀，“别动。”
他布满鳞片的修长指尖陷入魏阳明的肩肉里，凑上去嗅了嗅:“为什么你身上有鲛珠的味道？”
魏阳明面色一变，欲走不脱，一下子明白了云瑶大概是什么身份，破罐子破摔的以手作刀向云瑶砍去，下一刻却被云瑶反手擒住，折了半只手臂，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云瑶的脸色阴翳:“你哪儿来的鲛珠？”
眼看逃不掉了，尽管知道这时不能激怒云瑶，但魏阳明看着那双不同于人类的眼眸，还是忍不住冷笑，“怎么，觉得是我强抢的？”
“我可不是抢的，是你们鲛人自己太蠢，谁说的什么东西都会信，是他自己非要剖给我，我那时都快死了，还能有不受的道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魏阳明大笑起来:“是你们自己识人不清，这能怪得了谁——”
下一刻云瑶的指尖陷进他的胸膛里，剖出了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那血腥气里散发着鲛珠的幽香，经久不散。
颜华柳的脸色从张口欲言变得沉寂。
魏阳明的眼睛失神一瞪，恍惚中仿佛又看见了八十年前那个将他救上岸的蓝眼睛小鲛人，有一条让人惊叹的美丽鱼尾，吐字就像唱歌一样好听:“你长得真好看，”他的嘴唇开开合合，眉尾有一颗小小的，浅色的痣:“你叫什么名字呀？”
乍一看，多情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他的最后一丝残念飘忽的落下，长达八十年执着的追逐不属于自己的权势，猝不及防离体的心脏带着他多年的野心怦然落下，带起尘灰，终于再起不能。
模糊中有个小鲛人在他面前哭泣，不停的乞求，“不要死阳明，你要活下来，我把我的鲛珠给你好不好，好不好……”
魏阳明幽幽的喘出胸中哽住的一口气，嘴往下一撇，苍老的声音微弱道:“不好。”
别给了，我是不会对你有愧疚的，这辈子都不会。
云瑶将手中的物件一扔，眼里有一点不明显的腥红血丝，身形倏尔冲进围剿的军队里，所经之处血花四溅，惨叫声迭起，齐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爆发，担心他自己一个人敌不过军队，高声喊了一声:“云瑶！”
云瑶没有回应。
待他从士兵中穿梭而过，一头银发被染得血红，他的手掌和袖口皆被鲜血染透了，凭一己之力杀掉了冲入府中的大半士兵，剩下的士兵停留在门外不敢进来，望向他的眼睛里透着惊惧。
齐落分明看到他身上有伤口，染红了一身淡白色的袍子。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奔过去，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云瑶的腰身:“别去，”他的脸蹭到了对方身上浓稠的血，手指有些发抖:“你受伤了。”
云瑶的竖瞳微不可见的收缩了一下，指尖滑下一抹血，他的身体像一块坚不可摧的冰雕，却在齐落那一句话脱口而出时轰然倒塌，仿佛突然间挣脱了噩梦。
云瑶的身体软了一瞬，差点倒下来，却是缓慢而坚定的拨开了他的手，将齐落拨到了身后，只身面对门外的千万大军，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把刀起来，握在手中，抬起头看向了门外。
神色冷极。
那日的太尉府邸被鲜血浸了个透，老人家连走都走得不安生，一堆人借着为他吊唁的名头搞事。然而魏阳明一死，他率下临时组建的千万大军便成了一盘散沙，大军分拨成几队，有人临阵脱逃，有人借着势头想自立为王，趁机捣乱，有的人收刀驻足观望，乱不可言。
齐落危急之中及时劝说并收拢归了部分军队，勉强凭一己之力维持住局面，从地方赶回来的禁军经过一天一夜的路程终于支援而至，以杀止杀的下下之策得以结束。
云瑶那日受了不轻的伤，齐落将他带回府邸后他便沉入了湖底，再没怎么出来过。


第195 章、鲛人炮灰25
魏阳明一死，齐落便顺着他的关系摸下去，揪出了不少被他藏起来的关系和交易，于是顺势便大力整治了一番朝堂，清肃上下。
整治过后新政令推行顺利了不少，直到有一日齐落进宫，与低头抱着女儿的蘭无忧有一墙之隔，低头去问一旁端茶倒水忙忙碌碌的扶叶，很莫名的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恨过我？”
扶叶用食案端着一碗药匆匆路过，闻言看了他一眼。
“后悔吗？”
长久的沉默。
扶叶抓着食案的手指紧了又松，随即唇角倏尔一翘，慢慢挺直了一向故意微佝的脊背，身高与齐落不相上下，他直视着齐落的双眼，眼中锋芒毕露，“进宫这么些年，八年的打磨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越看你们越像一场闹剧。”
“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了，表哥？”
齐落扭头看了眼蘭无忧印在屏风上沉默的侧影，应道:“是。”
三天后蘭无忧写了退位诏书，先帝失踪多年的大皇子横空出世，其名蘭扶叶，为齐茹明所生，在二十八年前的那场芳菲殿事变中被隐秘的救下，一直暗中韬光养晦至今。
蘭无忧退位让于其长兄蘭扶叶，携其女儿隐没后宫，没再传出什么消息来。
云瑶已经很久没有从湖底上来过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对云瑶的血吸食了太多，齐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质正在被逐渐改变，至少因为小产而导致的腹痛腰痛就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的手掌被魏阳明一剑穿透，尽管左手已经变得不太灵活，但伤口却是好得飞快。齐落望着被缠上纱布的手，有些烦躁的将毛笔搁下，让侍从把桌上批完的公文换下，铺了一张宣纸上来。
他捏着毛笔无从下手，笔尖的一滴墨不慎滴落，晕染了雪白的纸张，齐落反复拿起笔又搁下，心不在焉。
侍从惯例端过来一碗药，齐落闻着恶心，让人给撤下去，那端药的小侍有些犹豫，“王爷若要长久的调理身体，每日喝这些药都是必不可少的，需要坚持喝下去才是。”
齐落眉头微动，有些烦躁:“呈上来。”
食案被奉上来，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青花小碗，齐落原想像之前一样仰头一口全部灌下去，奈何今日不知怎的实在闻着恶心，一股脑含进口中之时罕见的喷了出来。
小侍愣了一下，忙解救道:“许是味道不对，我再让人去熬一碗来。”
齐落摁了摁眉心，忽然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叫住那个小侍:“慢着。”
“王爷？”
几欲出口的字在唇齿间几度辗转，被他吞回了喉咙里:“去替我寻个大夫来。”
“是。”
在大夫被找过来的时候，齐落在书房里坐卧不安，伸出一只手腕:“请先生替我看看。”
那大夫放下药箱，仔细的替他把了把脉。
齐落紧张得眼神落不到实处，空空的乱转。
“如何？”
大夫又见他一脸紧张之色，安抚道:“王爷莫急，您身体并无大碍，伤势恢复得很好，气血很足，身体已经调理得好了许多。”
齐落神色暗晦，“先生再看看，可有发现其它？”
大夫原先就觉出了一点不同寻常，闻言再次把了一次，安静下来。
“王爷……您……”
“什么？”
大夫看了看他的脸色，联想到曾经在各个大夫之间的传言，顿时有点不安，在想着要不要说出来。
“王爷这是……”大夫最终还是下了决定，一只手偷偷摸着药箱准备随时逃跑:“王爷这是滑脉之相。”
齐落还没反应过来，大夫继续道:“您已经有两月有余的身孕了。”
齐落愣愣的看着风一样夺门而出的大夫，一路气都不带喘的拔腿路过花厅和长廊跑向大门，那反应和速度完全不像个腿脚不便走路颤悠悠的六旬老者。
齐落:“……”
他想起来了，第一个说他怀孕的大夫那时候被他踢出了书房。
感觉有些不太真实，他从矮榻上站起来，来回走动了几步，忽然三步并两步跑到画缸旁边来，七零八乱的翻着里面的画卷，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印章，他将那副画拿出来，一条熟悉的红烧鱼映入眼帘。
齐落抱着画，将脸贴在上面喃喃:“云瑶，云瑶……”
然而云瑶并没有出来。
臧锋击败姜拜国携禁军凯旋而归，彻底将姜拜国的国土收下，其国主在京城被攻破的时候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结束了本家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
而墨麟是齐落在魏阳明府邸深处的底下牢笼里发现的。
他的手脚筋皆被挑断，被关了这么长时间，哪怕是经过全力救治也无法再站起来，只能终生在轮椅上度过。
颜华柳自那次跟着魏阳明谋反以后，就被捉拿关回了宗正寺里，等待发落。
齐落去看他的时候，他不再如往日那般哪怕再落魄也要衣冠齐整，只披头散发的坐在一张硬板床上，头也不回:“云瑶如何？”
齐落没出声。
颜华柳低低笑了一声，“我自幼时起便是个孤寡的命，母妃过早死去，父亲不闻不问，直到年岁初初长起来，年幼不懂得收敛初露才华，被父皇发觉到价值时指到皇后膝下寄养，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父皇拿我当物品，精打细算，皇后把我做畜生，颐指气使。我以前从不信命，也不愿当他们傀儡线下的木偶，所以自请成为质子远渡到这里，想寻一片清净地。”
“我从来没想过要同别人争过什么，但是看到你能轻易得到我所得不到的东西，这多少还是令人有些不甘。”
“罢了，”颜华柳的声音有些疲懒:“我不懂得如何抢夺东西，只能怪自己能力不够，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说:“你只不过是比我多了一些幸运而已。”
这句话说完，他再也没出过声，背影沉寂在黑暗里，像一块沉默的雕石。齐落也没有反驳他。
他抬脚离开宗正寺，在宽阔的广场里仰头看到了门外的万里无云和阳光正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府。”


第196 章、鲛人炮灰26
云瑶醒了之后解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水草，闭着眼睛任由水流摇晃着身体，一头细密的长发在水面晕出一片柔软的光泽。
冬雪消融了，初春虽然仍是冷，但这寒冷之中总是透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醺暖意，让人总是有一种即将步入温暖春季的错觉。
他摆动尾巴离开湖底，找到一片水榭的阴影之下梳理长发，湖上的长廊有人往来，谁也没有看见藏在下面的人。
午时之后，水榭上有一个人影坐在那儿，让侍从把折子都搬到木桌上面来，侍从细心的给凳子上垫了软垫，他便在水榭里歇下来。
将朝中事务分担给了蘭扶叶，齐落身上的担子便轻了很多，于是也有闲心去静下来做其他事情。台上煮着一壶茶，岸边的杨柳透出一点点嫩色，湖面偶尔有一两尾锦鲤探出一点点脑袋，又转身打了个摆沉进湖里，悠悠荡走。
近来还算太平，折子不多，齐落很快就批完了，起身踱步到凭栏边眺望，神色有些放空。
云瑶眯起眼睛，放下了自己打理头发的手，支着下颌在暗中静静看着他，绿瞳幽亮。
齐落的视线远不如鲛人，发现不了那双藏在暗中的眼睛，两只手在围栏边撑了一会儿，抵唇咳嗽，眉头皱起来，似乎有些不适。
府中的贴身近侍忙将一件大氅披到他身上，低声嘱咐了句什么，齐落神色淡淡，明显不怎么在意。
那边周围忙忙碌碌，很快便端来一碗药，齐落看了一眼，眼也不眨的仰头一口灌下去，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云瑶都几乎要闻到他举手投足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苦涩药味。
他收起审视的视线，潜进水里一甩尾巴，鳞光一闪飘过湖面，快得几乎要看不清。
天边的熹光穿破天晓，于层层叠叠的厚重云层中透出一股有力的束线，星星点点，夺人眼目。
齐落听到动静，视线转动，湖面溅起大片水花，一道身影从湖中一跃而出，银发甩出水光，熹微破碎的光斑在他面前斑驳流走，齐落所看见的景色大概可以让他一辈子都深深记在脑海中。
鲛人的尾鳍在空中荡出一个半圆的弧度，巍巍落入水中，薄如蝉翼的尾端与湖水几乎融为一体，齐落在水榭上大声喊他的名字。
云瑶露出水面，小半边身体伏在假山后面，转过头来看他。
“云瑶，过来。”
云瑶没动。
齐落见状又叫了他一声，半个身体探出围栏外面，长发从背上滑落，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笑着，眼睛微微弯起，叫他:“云瑶！”
湖中的胖头鱼纷纷围过去，用仰望星空的姿态仰头向着他的方向，等吃。
偏偏湖中他最想要的那条鱼却无动于衷，慢悠悠的摆着尾巴，扇得水流泛起平缓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开，反而像是在等齐落自己过来。
“备船！”
船夫等齐落踩上小舟，兢兢业业的向他指挥的方向划去，偏偏就快要划到时，云瑶转身又游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等船夫再划过去的时候，云瑶一头扎进水里，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湖面的另外一头，如此反复几次，旁观的几个侍从都看出来了，云瑶这是在遛王爷玩呢。
齐落兴致勃勃，等着云瑶把船划过去，摩拳擦掌准备这次将人一把捉住，眼看就要抓到对方的头发，云瑶忽然往后一潜，整个人不见了，齐落用力过猛，身体前倾，忽然失衡往前倒去。
船夫一惊，一声“王爷”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见一个身影浮出水面，齐落的双臂稳稳架在了对方肩膀上，笑道:“你看，这不是就捉住了么？”
云瑶推了推他的手臂，齐落纹丝不动，身体继续前倾，半个身体几乎离开了小舟，衣摆被水面沾湿。
云瑶面无表情，“你在干什么？”
齐落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抓你啊，你要跑。”
于是云瑶当真往后退，齐落的身体一下子失去支撑，扑通一声跟着掉进水里。
水里的人快速的扑腾几下，手臂勾住了云瑶的脖子，面色被依然冰冷的湖水冻得微微发白，勉强笑道:“云瑶，把我送到岸边好吗？我不想碰水。”
他转过头来，嘴唇几乎贴着云瑶的额头，小声道:“不然我跟你的第二个孩子就要保不住了。”
云瑶的动作一顿，两人都一起下沉了一截，随后云瑶摆动尾巴将他提起来，游向了岸边。
甫一上岸，旁边的侍从呼啦啦一圈围上来，忙上前换衣服，塞暖炉，喂热水，沸沸扬扬的簇拥着齐落远去。大夫被惊动，几乎是被架过来给齐落看看，于是表情凝重的把了好一会儿脉，得出一个齐落完全没事儿的结果。
他的身体被调理得很好，连体质都改善了不少，这点寒凉程度还是能受得住的，只需喝些回暖的汤药便好了。
云瑶的目光隔着重重人影与齐落对上，低声道:“第二个孩子？”
齐落挥散人群，着一身白色里衣，将滑至肩头的外袍拉上来，“是啊。”
“大夫说是两个月余。”
云瑶闻言沉默了许久，久到齐落开始有些不安起来，忍着升腾起的阵阵无措小心翼翼问道:“第一个孩子没了，第二个孩子可以弥补我们的缺憾，对吧……？”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认知？”云瑶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惊喜之色，“你怎么会觉得……这是可以替代的？”
齐落心底顿时凉了半截，“我…我也不……”知道，他扣紧了身下的被子，指尖发白，“你不喜欢么，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么？”
云瑶无言许久。
齐落闭了闭眼，“既然如此，那就……”
“你想要的话就生下来吧，”云瑶忽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是它的另一个父亲，那我不会凭自己一个人的意愿就决定它的去留。”
“想要的话你就生下来吧，我会尽起自己该做的事情。”
齐落不觉口中被自己咬出了血腥气，艰涩道:“该尽的义务……仅仅只是如此吗。”
云瑶没回答，侧影沉默。
吞下口中血腥味，齐落垂眸看着锦被上的绣图，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果然奢求得太多，人都是贪心的，每当手里能攥紧一点点的时候都会想要得到更多。是他自以为是，逾越得太多了，可他还是……
“不是如此。”
齐落猛的抬头，可云瑶说完这句话却是不再说了。于是齐落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他刚刚说的话:“不是如此？”
他跳下床，“那是怎么样？”
云瑶闭口不语。
齐落步步逼近:“那是怎么样啊，云瑶？”
云瑶的手从袖子里放出来，宽广的袖摆掩去了他小臂上因无法收回鳞片而导致强制脱落造成的伤口，他理了理袖子上的褶皱，叹道:“因为我心里也有过一个遗憾……”
他话未说完，齐落已经飞奔上来将他猛的按在墙上，云瑶猝不及防的后脑磕在墙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
齐落的冲劲儿缓了缓，心里惊了一下，放缓动作用手掌护住他的话后脑，将人固定困在了墙角，有些强硬的吻了上去。
他眯起眼睛，抚着起伏的胸口，声音不稳道:“那我就当你是舍不得了。”
云瑶不反驳，细长的指尖隔着衣服在他小腹上收着力道划了划，“两个月余？”
“是，”齐落将他拢进怀里，觉得自己的全部大抵是全都在这里了，“两个月余，这是我们的孩子。”
是他们两个的血脉结合的孩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很骄傲的告诉宝子们，我可不是三秒就那么简单的，我是五秒呢！


第197 章、鲛人炮灰27
姜拜国灭了，颜华柳联合叛臣谋反，里外接应传信攻打边境引走军力，本应该是要被判死罪的，可齐落最终还是留了他一命。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对方身上有一些和他相同的地方。
蘭无忧隐居深宫，已经很少出过面，臧锋去看过他一回。
那里是个偏冷的宫殿里，寂静院子有婴儿细微的哭声，而身为婴儿唯一的亲人，蘭无忧却坐在床上走神发呆。
臧锋敲了敲门，蘭无忧猛的回过头来，一见是他，脸上掠过一抹喜色，随即又黯淡下来:“你来看我了啊。”
一脚跨过门槛，臧锋走向床边，床上裹着褥子的孩子哭得脸色发红，他将那团软软的孩子抱起来，看向蘭无忧:“她是不是饿了？”
蘭无忧的手指紧了紧，别过脸不去看他。
“我不想喂。”
臧锋轻轻掂了掂怀里的孩子，道:“可这是你的孩子，你不喂她，还有谁会喂她？”
“我——”蘭无忧下意识抬眼看向四周，看到周围简陋的摆置和又矮又低的院子，这才惊觉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受万人簇拥的皇帝了。不会有人在他赤脚走地板的时候一直追着他穿鞋子，不会有人在他不肯喝药的时候适时奉上几颗甜蜜饯，不会有人提醒他孩子饿了的时候见他不肯喂然后急得团团转。
他再也不能享受那些细致入心的侍奉和追捧了，离开了齐落，他什么也不是。
蘭无忧一连想了许多，渐渐的悲从中来，不由落泪。
但是哪怕他再不上心，那也终究是他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他把女儿从臧锋怀里抱过来，躲到屏风后面给她喂奶，一言不发。
“无忧……”
蘭无忧沉默，仿佛没有听到他在说话一般。
臧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战甲，又看蘭无忧在屏风后模模糊糊的沉默侧影。他领军对战姜拜国时，对方就像疯了一样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军力都压上来妄图攻破川州。而他领去的军队不足以支撑下那样数量庞大的轮番混队碾压，堪称死伤惨重。
他为了守下川州，领着手下的所有人拼了命也要撑着，抵对姜拜不停歇的日夜进攻，后来甚至一度受了重伤险些致死，醒后后依然还是到前线指挥。如今姜拜国破了，他领军携一身战甲回来，还没来得及卸下便来宫里看望蘭无忧。
可惜并没有得来一句问候，问他将军是否安好。
其实他心底很平静，也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这么长时间的体贴只是让蘭无忧更加的忽略他，当他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心里只会装着齐落和颜华柳，对于蘭无忧而言，他的主动才是蘭无忧最难以注意的地方。
毕竟曾经蘭无忧身边从来都不缺主动的人，他已经习惯了被追捧，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依然难以发现身边人的主动示好，然后抓紧机会把这个没有离开的人攥在手里。
地位的落差让他失望，委屈，却依然在等着有人为他改变现状，而不是自己去发掘和争取。因为在他心里臧锋始终是个不会离开的备胎，是他身边不需要维持就能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次选。
现在这个备胎决定不再追着他走了。
直到蘭无忧喂完奶，绕过屏风发现被自己一声不吭晾在外面的人第一次不告而别，心底终于涌上一丝慌张。
他放下女儿追了出去，身后传来细微的哭喊，蘭无忧脚步一顿，站在门槛犹豫少顷，终究还是拔脚追了出去，在院子外面的宫道里看到臧锋远去的背影。蘭无忧喘了口气，大声道:“臧锋！”
臧锋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你要走了吗？”
臧锋没动，蘭无忧终于发现他后背的深色盔甲之下衣襟已经被血浸透，透出一种干涸之后的暗沉色泽。
“你…”他哀哀切切的往前两步:“连你也要离开吗？”
“无忧，”臧锋没有再喊他陛下:“你的女儿在哭，难道你不回去看她么。”
蘭无忧心里一刺，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抬脚离开，终于抑制不住的跌倒在地，掩面痛哭起来。
待他在冷寂的宫道里哭够了，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房中的女儿，这才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抹掉脸上的眼泪，顺着小路回到院子里去，可是房中微弱的哭声却是不见了。
蘭无忧小跑回去推开远门，结果发现房门大开，他心里一紧，散步并两步跑到房中去，却发现了一个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一个人影。
“墨麟？”蘭无忧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墨麟失踪了这么多日，居然直到孩子出生以后了才出现，他的视线转到墨麟腿上，毫不避讳道，“你为什么要坐轮椅？你站不起来了么？”
墨麟抱着怀中安静下来的孩子，瘦巴巴的一团，哭得满脸涨红，弱小又可怜。他用宽大温暖的袖子将婴儿单薄的被褥包起来，看向这个为了另一个男人把孩子独自抛下在房中的人，淡淡开口:“如你所见，我确实站不起来了。”
蘭无忧一哽，失言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质问道:“你为什么失踪了这么久！一走这么多天，有没有想过我和孩子要怎么办？！”
墨麟鬓边的头发夹白，闻言不紧不慢的抱着女儿:“原来你还能想起孩子，”他滚动轮椅，朝门口而去:“我以为你为了别人已经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蘭无忧张了张口。
“你质问我去了哪里，可是我消失的这些天以来，你不也一直和别人在一起吗？”墨麟怀中的孩子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细微的哭声，蘭无忧仿佛突然惊醒一般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了蘭无忧的袖子:“你不能带她走。”
“无忧，”墨麟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他的体温很凉，几乎将蘭无忧冻了个哆嗦:“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不认为她跟着你能够平安长大。”
蘭无忧眼眶发红:“你凭什么这样说。”
墨麟微微一笑:“那你告诉我，在你怀着我们的女儿的时候，你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
蘭无忧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看吧，”墨麟很平静:“我早该知道是这样。既然你都不在乎她会如何，那我又为何要在乎你？”
他轻声安抚着怀中的孩子，哭声渐渐小下来。墨麟抱着怀中的小襁褓继续离开，“你不合格，蘭无忧，你不能抚养她长大。”
“她是我的孩子，你不能带她走。”
“那你怀着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是我的孩子。”
蘭无忧找不到话来反驳，急得直掉眼泪，“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但是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我现在就只有她了。”
“不好，”墨麟回头看着他，“你现在就知道你只剩下她了，那你知不知道，在你追出去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的时候，有一个侍从从后墙翻进来想要偷偷抱走她？”
蘭无忧无话可说，只是哭。
墨麟简直失望透顶，摇摇头，“这宫里的水太深，凭你自己根本就护不了她。我希望她在宽广自由的环境里长大，而不是被困在深宫里，跟着一个不上心的父亲，冒着随时都要被抱走的风险跟着他吃苦，甚至饿的时候连一口奶水都喝不上，只能哭到嗓子嘶哑。”
抱着孩子离开，墨麟留下一句话，“若是以后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另一个父亲是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裂的掌纹，继续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或许还能带她回来看你，但是至于你自己以后会如何，你也该给自己考虑一下了。”
蘭无忧从门口呆坐到天黑，眼泪都流干了，吸吸鼻子，爬回床上蜷缩起来，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梦里有好多人围着他，簇拥着他，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时时刻刻都注意着一切体贴入微的细节，他穿过簇拥的人群，看见了长廊尽头站着一个眉目温柔的齐落，而不远处就是墨麟，臧锋，还有颜华柳，温玉衡……
那时的齐落还不是冷漠尽显的模样，颜华柳气质无双，臧锋意气风发，墨麟的手脚健全，还没有被烙上那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疤……
蘭无忧在梦中向他们奔去，奔向了自己构造出的世界，那里有所有的温暖和人情，没有人会抛下他。
深色的被子被眼泪洇湿，而床上的人依然一无所觉，沉浸在梦里不愿醒来。
柳枝殷殷切切挂上了嫩芽，湖风微醺，初春之色尽显。
齐落在卧房里抱着暖炉，刚刚搁下笔，云瑶便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把暖炉放在桌子上，齐落的手被煨得微烫，咋一牵起云瑶的手，觉得冷得不像话。
云瑶的手带着湿气，衣摆沾着水迹，明显是刚刚游湖去了。
“冷么？”齐落伸出暖热的手去摸云瑶的脸颊，“我去拿帕子来给你擦头发吧。”云瑶没应，也没有拒绝，于是齐落把他按在榻上，去拿了一张帕子回来，将他的头发分成一束握在手里，从发根开始细细的往下擦拭。
室内温暖，头发干得很快，云瑶刚刚在湖里泡了一上午回来，比齐落困得快，脑袋枕在齐落的大腿上，似乎有些疲惫的样子。
齐落拾起他的手腕看了看，“这是什么？”
模模糊糊的一片，像外伤，有的地方渗着血丝，齐落用绢帕将之包起来，询问云瑶:“怎么会有伤口？”
云瑶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大致扫了一眼，又重新闭上:“游得太快，被湖边的假山刮了一下。”
“那…我给你上点药吧。”
云瑶没应，等齐落探身在旁边找到一个瓷瓶时，云瑶已经闭着眼睛，在他大腿上睡着了。
齐落的五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抚了抚，随后小心翼翼的给伤口上了金创药，用绢帕包起来避免曾到，便将他挪到床上去，在他身边躺下来，一起睡去了。
再醒便是天黑，齐落一觉无梦睡到自然醒，刚刚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双翠绿绿的眸子正看着他。
齐落摸了摸脸上压出来的印子:“你醒了。”
云瑶用手指去刮他的下唇，齐落只觉下唇有一瞬间的刺痛，他抬起眼睛，便看见云瑶收回带着血的指尖，随后将嘴唇覆了上来，慢慢的辗转吸吮。
他一动齐落才发现他藏在被子下面的身体已经变回了原形。
被子落地，末端呈现半透明的巨大尾鳍延展而开，云瑶舔了舔他的嘴唇，把头伏低了下去，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没睡好么？”齐落问他。
云瑶重重吮了一下他的下唇，将那丝甜腥卷入口中，翻身离开靠在枕子上，拍着尾巴道:“带我去浴池。”
齐落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被吸引过去，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只是摸了一下尾巴）
又干又冷。（这里形容尾巴又干又冷，不是其它的东西）
浴池里常备有温水，齐落把他抱过去之后，云瑶顺势往湖底一沉，许久没有动静。
水沿飘着零散的花瓣，雾气氤氲着水面半尺高的距离，齐落淌水进去，把云瑶从里面捞起来，被对方一把扯掉了腰带。
他的袍子往外散开，开始挂不住肩的往下掉，然后看见云瑶身形一转，朝另一个方向游走了。
齐落拢起衣服继续追过去，这次被云瑶一把扯掉了裤子。
齐落:“……”
他没敢继续追下去，从池子边缘爬上来，下半身空空如也。
云瑶从水里探出一颗脑袋，手里拿着他的裤子，趴在池子边缘看着他。齐落莫名从这直勾勾的注视里感受到了一丝窘迫，于是蹲身坐进了水里。
水流带着他的袖袍在晃动，恍若温柔的抚摸，一下一下的在他身上涌动。
没一会儿云瑶便游过来，将他按进水里。
四个月余已经能初见轮廓，齐落的反应不怎么大，该吃吃该喝喝，面色红润精神好，就是喝药的时候会觉得反胃。
他被云瑶拥进水里的时候还以为能发生点什么，结果等了半天对方只是隔着水面观察了一下他，然后随手将几片鳞片交到他手来，尾巴一甩又游走了。
说不惋惜那是假的，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深入接触过了。
屏风上的孔雀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他的欲.望。齐落摸摸鼻子，淌水过去轻轻压在云瑶的背上，轻声道:“不做点什么？”
云瑶瞥他一眼:“做什么？”
齐落将鳞片揣起来，手臂越过对方的肩膀，半垂进水里，若有所指道:“刚刚应该继续的事。”
云瑶轻嗤一声，尾巴往后一甩，慢吞吞的在水里摆动，“湖底有个窝，你不如搁那儿睡一觉，在梦里做去吧。”
齐落纹丝不动，用指尖捻起他的一缕头发，细细的揉搓片刻，将头发丝末端含进自己唇里，眼含笑意的侧过脸去看他。
云瑶啧了一声，还是没动，半晌被人啃了一口后颈。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云瑶伸出一只手臂让他搀着，几个侍从一个在前面掌灯，一个在后面跟随，慢慢路过了水榭。
夜幕里没有弯月，却有细碎的斑点星光，岸边的小舟轻轻碰在石头上，草丛里藏着迭起的声声虫鸣，齐落迎面被风一吹，忽然就觉得心底平静极了。
那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从前是他糊涂，傲慢又固执，当初若是没有打掉那个孩子，他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和云瑶这样……
多说无益，多想无解，至少他现在已经在自己身边了。
走动间齐落的五指力道收紧了一些，云瑶微微侧了一下头:“怎么了？”
“没有，”齐落看着脚下，一步一步道:“就是忽然想把你抓紧一些。”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98 章、鲛人炮灰28
蘭扶叶全权接管朝中事物，往日里极尽收敛的人在坐上那个位置之后终于锋芒尽显，斩了一批魏阳明留下的党羽，血清朝堂，没人敢不服，因为他一上位之后就被递交了军权，身后还站着齐落。
齐落后来进了一次宫，将手中虎符交给他，蘭扶叶挑眉看着他藏在衣服底下的腹部，“你当真甘心这样全部交给我？”
齐落合手，用宽大的袖子掩住身体，神色浅淡:“无所谓甘心与不甘心，你毕竟是姑姑唯一留下来的孩子。”
他的手悄悄摸了一下肚子，眼神里微不可见的闪过一丝柔软，“我只是把该换回去的东西都还回去而已。”
在他出宫之后侍卫在他身边耳语几句，齐落想了想，本欲回府的马车在半途中转了个弯，朝另外一个地方去了。
宗正寺里依然冷清，宗正寺卿亲自为他引路，走过七八拐弯的暗色长廊，到达一处被人严格看守的简陋小院里。侍卫毫不客气的推门而进，坐在床上的人听到动静，转过来一双木讷的眼睛。
“王爷，”颜华柳看到门口的人后，随手拨开一缕散乱的头发，淡淡道:“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齐落一脚跨过门槛，“你说有要事找我？”
颜华柳反应迟钝的想了片刻，点点头:“是的，我想过了，确实有事要找你，因为不说出来这些我根本无法入睡。”他的精神极差，眼眶微微凹陷，还有浓重的黑眼圈，明显这段时间似乎正饱受什么折磨。
侍卫警惕的守在齐落身旁，颜华柳却根本不甚在意，沉吟片刻道:“我想起了一些……不，是很多事情。”
“一些被遗忘了很久的事。”
齐落不出声，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
颜华柳却似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抓起自己的一把头发放在手中胡乱的揉搓，眼神轻飘飘的没有焦点，像在放空:“我想起我居然会和七个人一起分享一个男人，还因为他而跟其他人争风吃醋。”
他看向齐落，笑意莫名道:“那些人里面就包括了你，”他一口一个名字往外蹦:“臧锋，墨麟，温玉衡，隋文风，纪初岚……”
齐落眉头一皱。
“不要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颜华柳闭上眼睛:“我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些对一个人求而不得的吃醋与嫉妒，明里暗里的耍心眼，抢焦点，单单只是为了共同争夺一个人的注意力，让他把精力从别人身上更多的抢过来，为此无所不有其极，仿佛魔怔了一般眼里心里只有他，从此看不到任何人。
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居然是自己。
为了一个男人而甘愿把自己驯化，并接受和对方的其他男人一起共享和争夺，然后就这样一直“和睦”的生活直到他们都死去。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齐落平静道:“你得癔症了。”
“没有，”颜华柳低低笑起来:“你觉得我这是癔症？那我先告诉你吧，这个让我们几个人一起争风吃醋的男人是蘭无忧。”
齐落神色不变:“那就更不可能了。”
“怎么会不可能，你忘了么？齐落，在遇到云瑶之前，你是不是一心一意眼里只有蘭无忧，甚至觉得自己会和他长相厮守一辈子？”
齐落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论争蘭无忧，你才是我们之中争得最狠的那个，好像生怕他不要你似的，因为中途你被蘭无忧发现养了一个替身。”
“而那个替身就是云瑶。”
不知为何，齐落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不想再听下去，于是打断颜华柳:“闭嘴，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王爷，难道你心虚了吗？”
齐落低喝:“闭嘴。”
颜华柳偏不，他继续道:“你把云瑶当成蘭无忧的替身，每当蘭无忧不要你时你才会想起他的存在，然后回府去找他发泄。他就这样被你当成替身在府中养了这么些年。”
“但是后来他死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颜华柳慢吞吞道:“是因为你，齐落。”
“他因为你死了。”
府中不知怎的响起阵阵嘈杂声，云瑶不紧不慢拔掉小臂和肩颈之下半脱不脱的鳞片，用清水洗掉上面渗出来的血丝，随后用绢帕擦拭了一下，推门而出:“怎么了？”
侍从脸色焦急，“先生，去看看王爷吧，王爷刚刚从外面回来，不知怎的就忽然流红了。”
云瑶跟着侍从到了卧房，府里的大夫正半弯着腰对齐落仔细的叮嘱诸多事宜，旁边的侍从端着一碗药，而齐落脸色苍白，眉目之间藏着疲态，好像正在走神。
“如何？”云瑶跨进门来。
齐落闻声看向他，神色亮了一亮。
府医对云瑶道:“王爷受了刺激，还需静养，心态应保持平静才是，心绪切不可大起大伏。”
“大起大伏？”
“是，今日起王爷还请休息几日，小心下榻，定时喝药。”
“我知道了，”齐落揉揉额角:“你先下去吧。”
府医收起药箱:“是。”
待人出去了，齐落对云瑶招招手，拍着床榻道:“过来。”
云瑶走近前来。
齐落两臂一伸，环住了他的腰，闷声道:“陪我一会儿。”
“今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条疯狗，我好意给他些吃的让他活下去，结果他却反咬我一口。”
云瑶用指尖拨起他的下巴:“你被咬到了？”
齐落低头含住了他的指尖，咕哝道:“那倒没有，只是他吓到了我，他得付出点代价。”
云瑶安抚般的抚了下他的额头，齐落立马眯起眼睛，似乎很是受用，“今日还要去湖里？”
“不去了。”
“那陪陪我吧，”齐落故作可怜:“我肚子正疼，它闹腾呢，想要另一个爹爹安抚。”
“嗯。”
云瑶把鞋子脱了，躺到他身边去，齐落的后腰处垫着一个暖烘烘的水袋，问他:“今日做了什么？”
云瑶将被子拉上来:“在书房，看书。”
“看了什么？”
“杂记。”
“是讲什么的？”
“天文地理人事，什么都有。”
……
齐落喋喋不休的一直问着他的琐事，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驱散一些恐惧，而云瑶只是简短的回答着他的问题，有一搭没一搭，过了齐落的话他都不回应了，齐落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探头仔细去看了下他，云瑶呼吸均匀，在他的不停追问里睡了过去。
齐落停止问话，掖了一下被角，将他的半边身体拥进怀里，只有鼻尖嗅着那股独属于云瑶的味道，他那一颗落不到实处的心才会渐渐安定下来。
一夜无梦。
……
然而过了好些月份，随着产期将近，齐落的精神便开始渐渐变得不太好了。
他白日里困顿，晚上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几乎每天都是腰酸背痛，偏偏早期的不适反应到了晚期才体现出来，几乎是吃什么就吐什么，早期长的一点肉全都瘦回去了。
归根原因是因为他每晚都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噩梦。尽管他每次醒来后都会忘记噩梦的内容，只是依稀记得似乎是和云瑶有关。
云瑶每日都会在家里，但齐落心中总有一种惶恐，仿佛身边这个人随时都会离开王府远去，去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对此云瑶只是说齐落想得太多了，应当好好休息，不要思虑太重。
这只是对即将到来的产期的焦虑和不安，或许还会因为抑抑而闷闷不乐，生出一些平时所没有的幻想，齐落晚期反应太重，会出现这种焦虑也很正常。
齐落喝完云瑶喂过来的药，眉头微微皱着，“真的么？我……”他摸摸肚子，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但怕的不是产期如何。”
“我只是经常梦到你。”担心的也是你。
他隐约对那些梦有一点印象，梦里的云瑶似乎总是很孤独，守着一片无望的湖泊，翘首以盼的等着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看他的人。
每当梦到这里他都会觉得心里针扎一般疼痛，醒后发现枕边有泪，他却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有哭过。
云瑶将药碗交给下人，用木簪盘起一头长发，倚在榻上翻开一本书，不怎么在意的说:“我天天都在府里面同你待一起，能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你最近需要补补倒是真的。”
齐落听到补补就生理性的泛起恶心，不是很想喝药，于是岔开话题道:“那明日同我早起散散心罢？”
云瑶知道他的小心思，但眼睛没离开书本，嗯了一声。
齐落现在特别反感喝药，基本上喝一次吐一次，若非云瑶亲手喂的，不然他都不会强迫自己咽下去。有时候甚至会偷偷倒在窗台的盆栽里，装作已经喝完的样子，云瑶已经对此见怪不怪。
见他反应不大，齐落轻轻锤了一下酸痛的腰部，思索一会儿，挪过去坐在了云瑶腿上，正要开口。云瑶的腿忽然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尽管很轻微，云瑶也很克制，但齐落还是发觉了这个微不可察的动作，疑问道，“怎么了？”
云瑶把腿收回来，冷静的说:“没什么，就是有点腿麻，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齐落半信半疑，躺了下去，侍从进来熄灭蜡烛。
深夜里他再次因为噩梦惊醒，抹去额头上的一层薄汗，支着身体坐起来喘气休息。
云瑶没有被他的动作惊醒，躺在一边无声无息，似乎睡得很沉。
齐落想起晚上那一出，于是放轻动作探过半个身体，借着月光捋开云瑶的单衣裤腿，慢慢往上，看见了对方靠近膝盖的小腿上有一大片淤紫痕迹。
他比对了一下位置，惊疑不定的凑近去看了一阵，确定这真的是晚上的时候他坐了一下，云瑶不自然的抽动，下意识的想要把腿收回来的真相与结果。
云瑶的双腿似乎开始变得敏感脆弱，已经经受不起太重的压迫和长久的走动。齐落想起他最近已经不再出府，甚至在房中时也只是倚在榻上看书，不再回到湖里去，眉头渐渐拧起来，觉得该找个机会问一问原因。
大抵是在睡梦中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腿正在被人触碰，云瑶不太舒服的翻身动了一下，齐落被惊得将手一收，结果发现云瑶并没有醒，心中思虑渐深。
凭他以前的警觉性，为何这样都没有醒？
他谨慎的合上对方的裤脚，盖好被子，但后半夜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了。


第199 章、鲛人炮灰29
“云瑶。”
“嗯。”
“你在做什么？”
云瑶背对着他:“在看书。”
“……为什么你总是在看书。”
“因为不找点事情做的话，我就只能等你，但我每次都等不到你，却又无事可做。”
“怎么会等不到我呢？”他啼笑皆非:“我不是在这里吗？”
“不，”云瑶头也不回:“你不在。”
“那我在哪儿？”
“你在皇宫里，陪着另一个人。”
“可我……分明就在这里啊，”他往前一步，“你回一下头，就看见我了。”
“你不在，你在皇宫里，陪蘭无忧。”
齐落几乎一窒，“我真的就在这里，你看看我……”
云瑶的背影动了动，终于回过头来，齐落得以看见他的样子。
对面的人瘦得脱了相，憔悴到了极点，眼窝深陷眼眶通红，神色却是冷漠的，无悲无喜:“你从来都不在，只会在蘭无忧那里。但你最后一次回来见我，却对我说蘭无忧生病了，要用我的鲛珠做药引。”他的手捂在腹部的一个血色大洞，却堵不住那些源源流出来的血迹。
“齐落，我还有话没有来得及对你说，为什么不愿意等等我，听听我想要说些什么呢？”
“哪怕你没有让人捂住我的嘴，偏信那个神棍直接强挖我的鲛珠……”
“等等，”齐落惶恐起来，“云瑶，你在说什么？”
云瑶不说话了，注视他良久，最后很轻的叹息了一句:“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为什么到最后又要让我别走，好像被抛弃的人倒成了你似的……”
“云瑶！”齐落愈加害怕，朝他的方向奔去，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一步，好像忽然之间就被人定住了身形一般，徒留的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他。
云瑶不见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声嘶力竭的喊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云瑶，云瑶，云瑶……
宛如一场没有尽头的诅咒。
“云瑶！”
他霍的睁开双眼，浑身冒汗，一直微凉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么？”
齐落的身体抖动，宛如一只濒死的兽类，下一瞬间便抬手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脖颈，几乎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喘息里还带着余惊未消的轻颤，发出一声呜咽。
云瑶拍拍他的背，“先歇一会儿，不急，不要着急。”
齐落还是抖，抖得愈演愈烈，声音里带上了痛苦:“你在这儿…在我旁边，好多血……”
云瑶的一只手撑着他的腰背，察觉到一点不对，伸手一摸，齐落身下一片湿迹。
将被子一把掀开，他看到了床单被子上的大片湿水，还在继续往外漫延。
齐落的羊水忽然破了。
宫缩让齐落疼得面无人色，却仍是抱着云瑶不撒手。云瑶沉声道:“放开，我去叫大夫。”
“不…不放。”
云瑶的眉头拧起来。
他现在连走路都会觉得双腿刺痛，更加无法抱着齐落去找大夫，“来人！”
“在。”门外守夜的小厮应道。
“去叫大夫，王爷要早产了。”
“是！”
这一遭让原本寂静的王府里忽然鸡飞狗跳起来，嘈杂声不断，侍从里里外外的进出准备东西，房里传来齐落压抑的痛呼。
“先将我放开，”云瑶对他道:“你这样大夫不方便。”
“不要，”齐落一反常态的固执，仿佛陷入了梦魇，“你会走的…你会走的，不能放。”
云瑶眉头跳动，眼见大夫在旁边干着急，没办法把他扳成正确的姿势，于是自己直接伸手把环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强硬的用力拽下来。
齐落却忽然惨叫一声:“不要，别掰——”
云瑶低喝:“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现在就在这里！我没走！你听大夫的话！”
忽然早产本就危险，偏偏齐落不配合，几人费了大劲将他的四肢扣住，大夫脱去他的半身衣物，发现他的亵裤已经被血迹和羊水浸透。”
“王爷，王爷！先听我指示，不要胡乱动作。”
齐落有些神智不清，仿佛听不到他的话，一帮人折腾了小半夜，开了七指，齐落已经气若游丝，整个人都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大夫给他灌了参汤，齐落咽不下去，眼神渐渐的开始涣散。
云瑶的眉头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见他实在没办法咽下去，干脆取过参汤离开卧房出去，不一会儿再回来时碗里的参汤已经变成了红色。
大夫犹疑的看了看:“先生，这……”
云瑶眼也不眨，仰头将参汤一口含进口中，随后弯腰堵上了齐落的嘴唇，将那血腥气浓郁至极的参汤全部渡到了齐落嘴里。
齐落不咽，他逼着齐落咽下去，力道不小的掐住对方的下巴:“听好了，要是你就这么死了，这辈子加上上辈子的账，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死后我们也别重逢，奈何桥一过，以后我们各走各的，再也不要一丁点相关。”
齐落张了张嘴，空洞的视线渐渐聚焦了一点，开始细微的挣扎起来:“不…不要…”
“那就给我好好的振作起来，听大夫的指示，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齐落眼角划下一行眼泪，磕磕绊绊喘息道:“……好，云瑶，我……我听你的。”
折腾了几乎整夜，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痛呼和惨叫，那个毫无征兆就忽然早产的孩子终于出生，只是看起来比蘭无忧的女儿还要弱，发出的哭声若有若无。
齐落已经昏迷过去了，云瑶抱着孩子有些恍惚，他低头用干净的棉布将孩子裹起来，交给了大夫。
齐落面如金纸，侍从正在处理床上的狼藉，将齐落轻轻托扶起来。
云瑶只看了一眼，随后划破自己的手指，将那小小的伤口凑到婴儿唇边，便见那孩子似乎闻到了什么，止住了若有若无的小声啼哭，一口含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很小的吸吮起来。
这孩子身上有他的一部分特征，天生是白发，瞳仁如齐落的一般黑，其中掺着一点墨绿，色泽幽深，只是虚弱得不像话。
云瑶的身体伫立在原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连大夫都觉出了一点异常，这才曲起指节刮了刮孩子嫩红的脸颊，低声道:“真丑。”
大夫连忙笑道:“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般，等长开一些自然就好看起来了，先生与王爷都是这般天人之姿，想必小少爷长大以后也该是一等一的样貌。”
云瑶唇角的笑意浅之又浅，大夫也估摸不准他现在的心情到底是怎么样，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因为云瑶根本没有要过来抱抱孩子的意思:“先生，你不过来看看他么？”
云瑶转头看向被移到另一张床上的齐落:“他怎么样？”
“王爷年岁稍微大了一些，早产又伤了身体，这几日都要着重注意，可能会落下病根，还需得仔细调养。”
云瑶听罢低头看了看手指上被自己划出来的小伤口，“我知道了。”
“孩子你安置好吧，等齐落醒了就抱给他。”
“先生，你——”
“到时候其他的事情你就不必告知我了，等齐落醒了他自己会安排。”
“先生？”
“我可能要先离开几天。”
“如果有什么事，那就先等我回得来之后再说吧。”


第200 章、鲛人炮灰30
夜深寂静，星光寥落。
草丛里回荡着穿透力极强的虫鸣，显得府中寂静不已。
当侧门被推开，一个疲惫的身影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还未跨过门槛，他倚在门框上歇了一会儿，扶着墙往里面慢慢挪。
府里掩藏的侍卫一拥而上，将来人团团围得水泄不通，灯光照亮了来人的一头银发，还有对方毫无波澜的平静面孔。
这正是失踪了将近一个月的云瑶。
当初他说他要离开几天，结果一连这么许多天都不曾回来过，齐落醒来后都要疯了，到处遍寻不到人，三日之期一过，他就开始全城地毯式的搜人，结果还是找不到。
于是云瑶走了有多久，他就疯了多少天，自醒来后就不愿休息，也不愿意合眼，偶尔孩子饿了哭闹的时候就会借着喂食的空隙眯一会儿眼。
这样的状态在一段时间下来，齐落产后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孩子也没喂好，仍然是孱弱，瘦巴巴的。
所以当云瑶被围起来的时候，看见面前在烛光下泛着亮的枪尖时，觉得这次齐落可能真的不可控了。
“先生，”领头的人一身铠甲，对他道:“请随我来。”
他用的是“请”字，但动作却强硬不容拒绝，把人直接带去了书房。
还未到门口，云瑶便已经听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弱哭声，还有另一个放低的温柔哄声。
士兵的脚步声踏碎了这种平静安谧的假象，书房的门被推开，云瑶被人搡了进去，随后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在此之前府内的下人从来不敢对他无礼，由此可见这次齐落大抵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搞定了。
隔间后的哭声渐渐小下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齐落从门后缓步绕出来，看向他，“云瑶，你回来了。”
云瑶没动，停在原地打量他。
两颊凹陷，眼下青黑，齐落的脸色并不好，嘴唇泛着一股病态的白，笑意吟吟道:“我以为你不要我跟孩子了。”
云瑶站得腿疼，不着痕迹的倚在墙边:“我没有这个意思。”
“是啊，是啊，”齐落点点头，“那天孩子出生，我刚一昏迷你就留下一句口信毫无征兆的离府远去，口信里说三天后回来，可是现在却半个月了，”齐落眼眶泛红:“你是不是后悔了，不想要我跟孩子了。”
云瑶张了张口，没说话，沉默一会儿才慢慢道:“我只是忽然有其他要紧的事要去办，如果我真的要离开，那我为什么现在还要回来。”
“真的吗？”
“是的。”
齐落有些哀伤的神色立马转笑:“好，那我相信你。”
他的神色变化太快，几乎和以前的性子完全不搭，云瑶察觉到了什么，不着痕迹的皱起眉头。
“你回来就好。”齐落走过来，伸手将他抱住，两个人骨架一般的身体碰在一起，互相磕得对方生疼。
齐落亲吻他额头渗出来的薄汗，柔声道:“你很热吗，云瑶，我带你去看看孩子好不好？”
云瑶任他拉去隔间，放轻脚步，隔间的烛光很柔和，那个小小的孩子被包在襁褓里，不再是一副皱巴巴的模样。两人的动静还是惊到了小床中的孩子，细弱的小声哭了起来。
齐落满眼心疼，立马附身将孩子抱进怀中，小声的哄。
他将孩子的脸朝向云瑶，尽管脸色很憔悴，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看看，他的眼睛跟你的有一点点像，但是像我多一些。”
云瑶伸出一根手指，立马就被那只胡乱挥动的小手给握住了，低声应道:“嗯。”
齐落又笑，眼睛微微眯起，把孩子哄睡了就小心翼翼放进小床里，随后把云瑶摁倒在床上，往他身上趴了一会儿，闭上眼，还没半刻钟就睡着了。
云瑶低头去看，见齐落眉间具是化不开的疲惫，他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腿被对方压到了，云瑶的眉头抽动，想将他的半边身体挪开，结果刚一动作，齐落立马睁开眼来，眼里全是令人胆寒的占有与狠意，仿佛要刺入云瑶的骨髓里，钉上他的标记。
“怎么了？”齐落声音温柔，眼里的情绪却依然浓烈到无法忽视，好像忽然之间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云瑶:“你磕得我很疼，挪一挪。”
“是这样吗？”齐落眼里的警备松懈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云瑶的身体，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云瑶的小腿终于挪出来，面色不变道:“回了一趟东海。”
齐落的手摸上他的脸:“怎么走得这么急，也不告诉我一声，如果你真的很想回去一阵的话，我可以安排下人带你回去的啊。”他呼出的热气都喷在了云瑶颈间，继续问:“回去是有什么事么？”
云瑶语焉不详，“因为孩子的事。”
“这样啊，”齐落伏在他的胸口上:“回来了就好，下次若要回去一趟，就直接同我说罢，不然我会很担心的。”
“……好。”
齐落蹬上来将他拥着，手掌扣在了他的后脑上，往自己怀里按:“那就睡吧，先睡一觉。”
云瑶被强行闭上眼睛，但是这么多天赶路他也确实很累了，慢慢的也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翌日他是被一阵温热的触感给弄醒的，齐落用绢帕拭了拭唇角，照例去亲他。云瑶微微喘息，似乎还在失神，也就没有躲过他的嘴唇。
齐落亲了不够，还要探舌头，探了舌头不够，还想继续撬开他的牙关，云瑶把他的舌头顶出来，齐落就跟他较劲儿似的，你来我往僵持了一阵，云瑶放弃了，任他胡乱的在自己嘴里扫动，半晌往他舌头上咬了一口。
齐落吃痛，但没有缩回来，很固执的试图勾起他的舌头。
云瑶往后退了退，声音有些发涩:“你压到我的腿了。”
齐落连忙让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对不起，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很疼？”
云瑶往前伸直了一下，然后慢慢蜷缩起来，半伏在床上，嘴唇有点发白。
齐落抚着他的脊背，面色很担忧:“云瑶，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只是在陆地上待得久了，有些副作用。”
“真的吗？”
云瑶缓过阵阵刺痛，直起腰来，“你若不信的话大可让大夫来替我看看，我没病。”
鲛人不能生病，因为生病就意味着将要被淘汰，那是死亡的前兆。
他只是离开东海太久的后遗症而已，但是时间拖得越久，症状就会越严重。没有那么完美的生物能够同时适应海里和陆地的生活，二者选其一，他既然选择了留在齐落这里，就必须要承担相对应的后果。
齐落将他搀扶起来，与他鼻尖对着鼻尖，面对面的蹭了一下，低声道:“云瑶，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的孩子才刚出生，你一定要陪他长大，好不好？”
云瑶没说话。
“好不好，”齐落抓着云瑶的手臂，越来越用力，仿佛想逼着他应下来，这样才能将人栓在身边，“……好不好？”
云瑶沉默良久，抬头对上他紧盯的视线:“好。”
齐落仿佛松了口气般软着身体倚进他的怀里，满足道:“那就好。”
旁边的小床响起哭闹，齐落立马翻身下榻去抱他，走回来坐在了床边，想要让云瑶看一看孩子的脸。
那小小软软的一小团，哭得脸都憋红了，但声音还是细细弱弱的，有时候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还得有专人时时刻刻看着，别让他自己出了意外。
这孩子实在太过孱弱，府中大夫给他看过，觉得这孩子可能活不过几年，但是看着齐落的神色，他没敢说出来。
云瑶垂眸看了看，用鳞片刮破自己的手指，将一点点血迹喂到了孩子唇中。
孩子喝了一口，大抵是不喜欢这个腥味，张开嘴哭得更大声了一点，看起来竟似乎比刚才有了一点点活力。
齐落拨开他的手，拿纱布缠了一圈伤口，包紧:“为什么要喂食你的血？”
云瑶皱着眉，实话实说:“他太弱了，”顿了顿:“这样下去活不过足岁。”
齐落闻言整个人都一僵:“为什么？”
云瑶沉默下来，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他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鲛人与人类的混血，本应兼具两方的特长，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但是也许是因为齐落的年龄或者曾经落过一胎的原因，导致这次孕期该提供给婴儿的东西没给够，这孩子身上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鲛珠。
人类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的，只会觉得这个孩子比一般小孩都要孱弱一些，但是鲛人可以一眼看出问题所在，这孩子身上没能凝出鲛珠，他迟早会衰弱而死。
鲛珠的功效相当于回魂丹，曾经鲛人被大肆捕杀的原因都是因为人类发现的这个妙用。但是鲛珠何其珍贵，少了它鲛人便活不下去，因此鲛人为了躲避捕杀便隐匿在东海深处，多年不曾再出现过，直到世间朝代迭代更新，鲛人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传说。
齐落面无血色，怀中的孩子却伸出小手捏住了云瑶的指尖，“咿啊咿呀”的叫着。
只见云瑶低下一张莹白的面孔，轻声细语:“我当然会救他的。”他凝视着这个孩子，在对方“咿呀咿呀”模糊不清的叫声中，眼角终于弯出一丝细细的柔缓笑意，说道:“这也是我回东海的原因。”

*
作者有话要说：
齐落虽然骚操作有点多，但这个孩子会是云瑶的救赎(尔康深情脸)


第201 章、鲛人炮灰31
“醒月，过来。”
正在捯饬爹爹书籍的孩子听到呼喊，迈开小短腿一小步一小步的追了过来。
齐落附身将孩子抱住，眼含笑意道:“刚刚在干什么坏事啊？”
云醒月低头捏着他的领子，装作不知。
齐落抱着他掂了掂，“爹爹在哪里？”
云醒月指了一下隔间里面，啊呀呀的叫。
一岁半了，他虽然能理解旁人的意思，但却仍是不会说话，发育也比旁人家的孩子晚些。齐落抱着他进门，看见躺在榻上的云瑶，一头长发未束，凌乱的披散在榻上，缠在衣服里，闭着眼睛午睡。
齐落小心的把云醒月放下来，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将他一头银发拢开，看见对方脖子后面有一片刚刚凝结的疤，那是对方强行拔去无法脱落的鳞片时留下的伤口。
伤口染红了衣服的领口，沾着细细的血丝，齐落咬着唇，睁大眼睛仔细的给他上着药。
云醒月爬到榻上来，捏着被子一角往旁边扯，似乎想替云瑶把被子盖上，结果被卷起来的被子褶皱绊了一脚，摔进云瑶怀里，云瑶便醒了。
“怎么了？”他睡眼朦胧的半坐起来，声音疲懒，略带几分沙哑。
齐落将他的头发盘起来，避免头发丝和伤口粘在一起，“什么时候的了？”
云醒月往云瑶怀里拱，云瑶低了下头，将他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抱起来，“昨天夜里吧，不记得了。”
“疼吗？”
“还好。”云瑶逗弄着怀里的孩子。
醒月有一头和他如出一辙的头发，墨中带绿的眼睛，皮肤瓷白莹透，两人就像一个幼年版与成年版的对比。怀里的孩子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手里还固执的捏着被角。
云瑶轻笑，把他摔乱的头发束回去，一根一根拨开他的手指，赤脚下床来。
见他衣着单薄的抱着孩子往外走去，齐落忙道:“穿上鞋子，外面风大，你先披一件袍子罢？”
云瑶远远的开了门，走向水榭:“不必了。”
一路到达水榭，云瑶在桌边坐下来，湖边凉风微微，很舒适，云醒月的小碎发被吹起来，抱着亲爹的脖子探出头去看湖里的胖头鱼。
他很疑惑为什么亲爹和鱼都有尾巴，而他自己没有。
云瑶伸手摸摸他的额头，“长大后就会有了。”
云醒月甩着小蹄子，露出脚踝上还未成形的细软鳞片。云瑶把他的裤脚拉下来，“莫着凉。”这孩子身体太弱，没玩一会儿就有些疲倦了，揪着云瑶的衣服睡了过去。
于是齐落这才远远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锦鲤在水面翻腾，传来阵阵水声，齐落手里拎着一双小靴子，给云醒月套上，动作很轻的附身道:“我来抱吧。”
云瑶让出怀里的孩子，可是对方紧紧捏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两人也就只能作罢。
齐落握着一把鱼食，慢慢的往下撒，“明日便是立秋了。”
云瑶垂眸看着怀中孩子微微拱起来的屁股，将他摆正了姿势:“嗯。”
齐落转头看他:“再过两个月便是他的两岁生辰了。”
“嗯。”
“……云瑶，你说过他可能活不过足岁，可是他现在已经快两岁了。”虽然比寻常孩子都要弱一些，身形也小上一号。即使小病不断，但他已经平安活到了现在。
齐落认为云醒月可以与正常人一般别无二致的长大，他并不信云瑶当年的断言。
云瑶拨弄着云醒月轻盈细软的头发，没出声。
齐落便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我想要他平安健康的长大。”
湖风拂过水榭，灯穗拍打在柱子上，两人的头发和衣摆被风鼓起，俱坐在一起寂静无言，视线空落的落在远方。云瑶的手很冷，他天色体温偏低，被风一吹便冷得不像话，衬得怀里的孩子像个软软的小暖炉。
这么多年了，齐落从来都捂不热那只手。
云瑶低头，下巴贴在孩子的额头上，光影下微阖的眼皮变得薄白透光，那姿态就像一个本就脆弱的存在护着另一个更加脆弱的东西，即使知道这是错觉，但齐落还是忍不住把住了他的肩膀。
云瑶抬头，眉头微皱，“怎么了？”
齐落惊醒一般拿开了手，“没有，”他搓搓手指:“湖边风大，先回房里去吧。”
“也好。”
回去途中他侧身问着云瑶:“下月便是中秋了，要出府去游玩吗？”
云瑶摇头:“我便不去了，你若想出去的话可以带醒月出去看看，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府了。”
听到他的拒绝，齐落登时住了嘴，转而道:“那便不去了。”
云瑶挑眉，看向他。
“醒月身体不好，”齐落道:“少出府也算是少生出事端了，是我糊涂，光顾着中秋将至。”
云瑶拂开衣摆上的叶瓣，“不必顾及我，你大可将醒月带出去玩便是了。”
可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出去。
齐落嘴唇微张，终究是没能吐出什么字眼来，他连接着往前两步，却从未觉得他和云瑶之间原来竟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远到本是夫妻却是同床异梦，明明日日相伴却是貌合神离，无论他怎么追赶触摸，看见的却总是云瑶的背影。
一向冷淡的，拒绝的，界限分明的背影。
他知道云瑶心里或许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他不敢去探究。因为初露的冰山一角已经让他惶恐到夜夜噩梦。
恍惚间听见一声叹息，齐落有些仓促的抬起脸，只见云瑶的身形停在门边，回头看他:“若你真的觉得无聊，那就一起出去罢。”
齐落拔腿追过去，“好。”
入秋后天色渐渐变凉，湖里的荷叶也渐渐的败了，变成不太美观的残荷，湖面看着有些萧索，天上的悬月显得越来越园。
齐落早早准备好，让云醒月穿上厚衣服，带上虎头帽，一家三口坐上马车离开王府，前往热闹的中京大街。
云醒月一离开王府就开始兴奋起来，齐落将从他怀里滑落的暖袋不停塞回他的身上，嘱咐道:“醒月，听话，把暖袋带着，别把帽子撅了，还有好一段路，别打开帘子让风进来了……”
云瑶坐在一旁慢条斯理的叠着云醒月嫌热脱下来的小外套。
“醒月。”他叫了一声齐落怎么都劝不住的小祖宗，于是小祖宗从小窗旁边滑下来，迈开小短腿扑进他的怀里，咯咯笑起来，很是开怀。
“听话。”云瑶摸摸他的脑袋。
于是后半段路程云醒月便真的不如何闹腾了，伏在云瑶怀里看他打发时间的折着一个灯穗，流苏在前进的马车里晃晃荡荡，时不时扫过云醒月的鼻尖。
齐落也跟着看，看了没一会儿便觉困意上涌，不知不觉的靠着两人睡了过去。
“啊呀，呀呀……”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嗯……”齐落朦胧的睁开眼睛，一张放大的包子脸占据了视线，云醒月探头探脑，而云瑶正坐在不远处朝这边看来，大抵是因为心情还不错，他眼里含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浅淡笑意，难得没有那些总是无处不在的疏离。
齐落揉揉眼睛，把探过来的儿子抱起来，凑近云瑶:“到了么？”
云瑶点头，“快了。”
马车外面香风阵阵，喧闹声不断，齐落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长街上挂满笼灯，人来车往川流不断，繁华至极。
几人在空阔处下了马车，向人群深处走去。
周围熙熙攘攘，行人互相碰撞，齐落抱着云醒月，另一只手牵着云瑶的衣袖，以防两人被行人冲散，云醒月难得出来，明显特别兴奋，到处都想看一下抓一下。
他开心的一把抓住了一个小摊上的一盏灯笼的流苏穗子。
齐落一动，差点把流苏给扯下来，他转过头看着云醒月，怀里的孩子则心虚的抱紧了他的脖子，不吭声。
云瑶把碎银递过去，把这个变了形的灯笼买下来，老板找钱的时候愣愣的看着他的白发绿瞳，又看看齐落怀里的云醒月，说话都结巴了:“不不不，没事没事。”
云瑶放下碎银，提起那盏灯笼，随齐落一起走了，停在原地看他的路人还没回过神来。
路过小摊贩，云醒月小声的吵着要，齐落给他买了一个糖人，便见他小心翼翼的捏在手里舍不得吃，很稀罕的模样。
一连串的灯笼挂满长街，宝马香车接锺而来，街上叫卖声不断，热闹得不再如府里那样一般冷清，齐落额头渐渐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云瑶久站会腿疼，也没有把云醒月交给他，自己走到小桥边将孩子放下来，歇一会儿。
云瑶在后面不快不慢的跟上来，云醒月便举着一只手过来抓灯穗。
云瑶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在他伸着手抓过来的时候忽然将灯笼往上提了一下，云醒月抓了个空。
那孩子嫩白的小脸一愣，又见灯穗缓缓往下降回来，他再伸手抓，穗子又忽然往上一提，如此往来几次，饶是他脑子迟钝也知道了云瑶这是在逗弄自己，于是瘪了瘪嘴，小步走过去抱住了云瑶的小腿，“啊！”
云瑶笑了一下，放下灯笼把他抱起来，“醒月今天很开心啊。”
云醒月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笑，嘴角沾着一点蜜糖，又用脸去蹭他的脖子。
齐落见他倚在石桥凭栏旁，身形重量都放在了栏杆上，知道他应是有点不适了，于是低声问了一句:“回去么？是不是腿疼。”
“不必，”云瑶闻言看向他，抱着怀里的孩子:“醒月还未尽兴。”
那双眸子里辉映着长街下琳琅漫转的流光，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好像浸在一汪池水中的绿萤石，隔着层清透的水面与他对视。
他现在大抵是心情不错的。
于是齐落握住了他一只手臂，拇指缓慢而缱绻的捻过他的小臂内侧，“好。”
走了好一阵，在一处水上长廊里人影渐少，齐落忙把云醒月抱过来，对云瑶道:“休息一阵吧。”
云瑶:“原来我看起来这么弱么？”
齐落腾出一只手牵住他的衣角:“当然不是。”
长廊特别昏暗，所以没有人影，但是穿过这里可以到达另一处街心，云瑶将掌中灯笼点燃，提着灯慢悠悠的在前面引路，背影轮廓拢在一片光晕之中，触手可及。
齐落抱着孩子走了一阵，忽然道:“云瑶。”
“嗯。”云瑶在前面应了一声。
然而这时候齐落又不说话了。
没等走出多远，他又道:“云瑶。”
“嗯。”
云瑶停了下来，回身往他，“我在。”
齐落心里有一瞬间的刺痛，他惶惶然的奔过去，平息心中情绪，而后对云瑶道:“醒月怕黑，想离爹爹近一点。”
云瑶沉吟了一会儿:“那便抓着我袖角吧，别离太远了，当心脚下。”
齐落抱紧了孩子，低声应了一下:“好。”
两人缓慢的稳步踱过暗黑长廊，当交织的热闹光影重新映入眼帘，但齐落不知为何却没有了初时的兴致，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人影慢慢少下来，宽广的大街渐渐显露轮廓，齐落找到人少的地方云醒月放下来，对方便揪着他的衣角一路跟随脚步，迈开小短腿走得磕磕绊绊。
过了刚开始的那股劲儿，估计他也开始有些累了，走了好一阵之后就仰着头求抱抱。
云瑶用灯穗去逗他，结果没一会儿云醒月的注意力便轻易被攫取过去，忘了求抱的事情，一路跟着两个大人慢慢从街心走到街尾，路过了琳琅的摊贩，五光十色的彩灯，河边赏月的陌生人，还有放河灯许愿的小年轻们……
当回到府中，云醒月是真的累坏了，满足的窝进云瑶怀里不愿出来。
齐落把他哄出来，洗了澡，换了衣服，收拾过后一起躺在床上，齐落久久无法闭眼。
云瑶翻了个身，将不停往这边挤的小身影拢进怀里，浅声问道:“怎么了？”
齐落在黑暗中隔空用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睡不着。”
“太累了？”
“不，是太开心了。”齐落收回手指，“若是以后每个中秋都能这么过的话……
他的话久久没有继续，许久之后才察觉到，云瑶没有等他说完，已经睡着了。
齐落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脸颊，手指贴合着他的眉眼，轻而又轻的抚了片刻，“要是每一个中秋都能这就好了……”
云瑶自然听不到他讲了什么话，齐落慢慢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翌日醒来，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云醒月忽然毫无预兆的发起了高热，并且久久不退。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所有支持的小天使~鞠躬~~


第202 章、鲛人炮灰32
那孱弱的孩子躺在床上发出细弱的呜咽，大抵是真的难受极了，他连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
大抵是真的太过于孱弱，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已经不像一般保暖用的寻常物了，反而像一沓沉重拖沓的物什，层层叠叠的堆在他身上，令人看了都觉得难受窒息，好像这孩子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似的。
齐落忧心得日日难寐，整夜整夜的守在床边看着他，熬得眼眶乌黑，嘴唇苍白。
每当云醒月难受得低泣的时候他都会附身小声耐心的哄，哄得久了也不觉得烦，直到云醒月被喂下那些昂贵药材熬就的汤药，哭累了才会勉强睡去。
但其实这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御医也不看出这孩子到底得了什么怪病，他就好像是长着长着就到了那个时间点，然后便按部就班的开始衰弱下去了，连原因都没有。
齐落心力交瘁的跟了几天，很快就支撑不住自己先垮了。他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因为透支而晕了一日一夜，现在醒月床边是云瑶在照顾。
他不顾府医劝阻，硬要掀开被子下床，去看看孩子到底如何了。可当他真的赶到了卧房时，却忽然有些不忍心进去了。醒月已经醒了，声音还是很虚弱，躺在云瑶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声说着什么，手里依赖的抓着云瑶的一缕头发。
而云瑶用大掌拢着他的小手，指尖在醒月手腕上的细小鳞片上轻抚，很低声的说着什么话，吐字模糊不清，就好像在单纯的低哄，但那声音极温柔，叫人不觉沉醉。
齐落就这样守在门口，听他同醒月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半个时辰后醒月声音渐小，似是支撑不住睡着了，云瑶只身坐在里面沉默许久。
“晚安。”他在空荡黑暗的房间里这样说了一句话。
齐落走了。
心里阵阵的抽痛已经让他待不下去，所以转身去往了湖边，靠一阵阵的湖风来缓解胸中翻滚的思绪。
孤身坐了约摸一个钟，他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好像里面塞了很多事，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这样呆坐着游魂，侍从来提醒他已经是深夜时辰了，是时候该歇下了。
齐落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回卧房之前又去了一趟云瑶屋外，里面一片寂静。
他仍是不敢进去，驻足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后来的无数日夜里他都在想，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心中莫名的恐慌和害怕便止步于门外，他的爱人和孩子都在里面，仅仅一墙之隔，只消迈出一步，但却因为他自己的回避和懦弱便造就了整整后半生苦痛的根源。
翌日云瑶起得晚，齐落去房里看他们，只见云瑶困倦的蜷在床上，醒月扒拉着他的脖子，正睁着眼睛哔哔嘟嘟的嘟囔着什么，似乎精神还不错。
齐落越过云瑶，把醒月抱起来，那孩子搞怪一般忽然“哇”了一声，齐落细看，这才发现他脸上的倦色和衰微之势都没有了，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满是活气。
他心里一跳，将孩子拥进怀里，仔仔细细的查看，醒月被他的动作挠得很痒，闭着眼睛不停的笑，然后一把抱住了齐落的脖子:“巴…粑粑……”
齐落平复心中激荡，忍住用力将他拥紧的冲动:“谁教你这样叫的？”
云醒月指着床上的云瑶。
齐落几乎要用脸蹭到他的鼻尖，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醒月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道:“要…爹爹……”
“要爹爹？”齐落抱着他半蹲在床边，小力的推着云瑶:“云瑶，云瑶？”
云瑶没睡，眉头微动，闻言将眼睛眯开一条缝来看他，似乎很累:“怎么了？”
齐落竭力忍住脸上喜意:“你看见了吗，醒月…醒月他好了，他没事了。”
那只眼睛没有焦距的睁了一会儿，复又合上了，不冷不淡道:“嗯。”
醒月从齐落怀里挣脱出来，一只手勾住了云瑶的腰带，玩闹道:“要…爹爹……”
云瑶的腰带被他不慎扯开，衣服便松松垮垮的散开来。齐落眼角含笑:“爹爹陪了你一晚，已经很累了，不要去弄爹爹……”
醒月冲他笑，拿着云瑶的腰带到处乱跑，从未如此活泼过，好像自出生以后却缺失的精力在一夜之间便忽然全部都回来了，
齐落半坐在原地看他来来回回跑闹了一会儿，并不是很想打断他，然而最终还是把醒月拦下来，拿过云瑶的腰带:“不要拿爹爹的腰带到处乱跑。”
他伏到床边去，两臂从背后环住了云瑶的腰，想替他将腰带束回去，然而腰带还没束回去，他便摸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濡湿的，粘稠的。
齐落眉头一皱，几个手指捻在一起咂了咂，有粘滞感。
什么东西？
他把云瑶的腰带扣回去，两只手收回来，发现手腕和指尖被蹭上了一团团暗红的色迹。
齐落盯着手指看了好一会儿，下意识的来回搓动几下，齿间不自觉咬住了一点唇肉。
醒月撞进他的怀里，仰头用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齐落被注视一阵，忽然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云瑶……”他翕动嘴唇，轻声叫了一下。
云瑶没有什么反应。
“云瑶？”
齐落的手小心的落在他的肩上，推了推:“你还醒着么？”
“别动我。”云瑶的声音很低，但若细听也能听见他话语中的虚弱。
齐落轻抚了下他的后背，动作很轻的将他慢慢翻过来，喜红的锦丝被十分刺眼，然而更刺眼的还是云瑶腹部上一团向外晕开的血迹。
“谁做的？”齐落眼眶发红，“解开了他的腰带和衣袍，“谁做的，大夫呢？大夫！”
一只手拢在了他发抖的手背上:“没人，”云瑶的体温冰冷:“我自己做的。”
齐落几乎喘不过气来，看着那团血迹想碰又不敢碰，“为……为什么……”
云瑶不答，反而看向了醒月。
他推开齐落的手自己支撑着坐了起来，把滑到肩头的领口揽回去，“腰带还我。”
齐落不动。
于是云瑶看了他一眼，自己动手把腰带拿过来了，慢吞吞的给自己系上，途中一度皱眉，却仍是没有停下动作。
系好腰带，云瑶朝醒月张开手，“醒月，过来。”
醒月笑着扑进他的怀里，差点将云瑶撞得一个踉跄，齐落心里也跟着一紧。
云瑶缓了缓，慢慢将他抱起来，边走边道:“今天爹爹带你去玩好不好，再晚一些爹爹可能就抱不动你了……”
醒月在他怀里欢呼，“玩！”
说是出去玩，但其实两人也没有走出多远，醒月在假山旁边扑蝴蝶，云瑶便坐在石桌上看着他。
清晨的花园里尚有朝露，阳光很柔和，云瑶在石桌上支着下颌，眼睛望着醒月的方向，视线渐渐涣散，他低声叫了一句:“齐落。”
伫立一旁的齐落被这一生唤回了魂，他条件反射的伸手去接，恰巧借住了云瑶倒下来的身影。他瞧着云瑶紧闭的眼睛，又见花丛里毫无知觉玩得正开心的云醒月，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将云瑶打横抱起来，明明怀中的重量极轻，但足下却似乎有千斤重，压得他完全迈不开腿，更加无法前进一步。
齐落咬紧了打颤的牙关，提起一口气，步步走回卧房里将云瑶放下，抖着手解开了他的腰带，解开了他的衣袍，眼帘中跃入一个熟悉的伤口，就好像把什么东西从这里面生生剜去了，留下一个不住渗血的血洞，无法愈合。
很熟悉。
在哪里看过这个伤口呢，到底在哪里看过？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齐落的头剧烈疼痛起来，好像一把把细密的钢针在毫不犹豫的往他的脑子深处扎去，扎得他几乎要痛苦嚎叫，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呐喊。
被遗忘的记忆破空传来，好像一个沸腾泄洪的关口，将一切让他自欺欺人的表象都给冲垮得一丝不剩，零落满地，拼都拼不回去。
齐落有些无措的捏着他的衣服，仿佛忽然就让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路里，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云瑶……”他徒留的叫了一声，像一只迷路的幼犬，哀哀的叫着四处寻找方向。
云瑶是醒着的，但是并不回答他，大抵是懒得答应了。
齐落眨了一下眼睛，有丝丝凉凉的东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低头，那东西一连串的打在手背上，等他凝神细看，发现那是他自己的眼泪。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和云瑶的缘分从不止于此，不知道自己也曾将云瑶带回府过，当做蘭无忧的替身，不知道自己曾经对他那样不好，总是冷落他，忽视他，偶尔想起的时候才用甜言蜜语哄回来，直到蘭无忧需要他了，便再次将云瑶抛开，重复在这样的死循环里。
他忘了自己给云瑶承诺过一生一世，忘了自己和云瑶有过一个孩子，也忘了自己亲手夺走了云瑶和孩子的性命，让他独自在湖中衰弱而死。
他把什么都忘了，结果重来一世，云瑶仍是会多次救他的性命，将他在危急关头从鬼门关里拉回来，愿意为了孩子留下来，可他却仍旧不改曾经的傲慢与高高在上，不但做派没有半点长进，甚至连将云瑶留下都要借助孩子才能拴住他。
“云瑶……”他对着床上的人喊出这个名字，觉得喉咙里阵阵甜腥，“你是不是……”
后半句话他说不出来，于是捂着嘴剧烈的咳嗽，可惜什么也咳不出来，就是觉得胸口又堵又涨，呛得他难受极了，几欲呕吐。
他抓着云瑶的一只手，身子在床沿伏低了下去，这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欠了云瑶两条命。
加上曾经他自己流掉的那个孩子，也有三条命了。
这么沉重的债，他根本就还不起。
死了都还不起……
云瑶大概是觉得有点烦，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齐落浑身一震，慌忙的抬头去抓，他整个儿眼眶都是红的，脸色却白得可怕，嘴唇蠕动片刻，猝不及防对上了云瑶的眼睛。
“很丑，”云瑶别过头:“你这个样子别再让我看见了。”
齐落喃喃:“好，好……”
大夫来了，给云瑶看过伤口，这个角度和刀口怎么看都是云瑶自己的手笔，他看着云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给他上了药，缠上纱布，同齐落悄悄道，他不了解云瑶的体质，这些寻常方法不知道对他来说管不管用。
齐落听罢沉默许久，“我知道了，你下去罢。”声音竟是哑得不行。
时近傍晚，仅仅一天之隔，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大抵也不过如此。醒月在花园里玩累了，傍晚在卧房里小憩，云瑶在床上无声无息躺了一天，齐落从头到尾的陪着他。
直到傍晚时分，窗外的夕阳从窗格里撒进来，照亮了窗边的一盆文竹，显得静谧安详。
云瑶睁开眼睛，低声道:“扶我起来，我想去看看湖。”
齐落立马道:“不行，你身上还有伤，起来会崩裂的……”
云瑶躺了一会儿，随即自己支撑着坐了起来，但因支力不足，半途中险些摔了回去，齐落及时将他扶住，着急道:“不要动，云瑶，求你了，伤口真的会裂开的，好不容易止住血。”
云瑶要自己下地。
齐落急得快哭了，终于妥协道:“不要犟，我扶你去，想去湖边我扶你去，千万不要自己乱动。”
床上的人坐起来，两只腿垂在床沿，齐落替他穿上鞋袜，不停的叮嘱:“你小心一些，我替你束发，等我扶你再站起来。”
夕阳呈现出一种极为特别的暖色调，好像在它的笼罩里所有物什都被打上了一层柔光。齐落搀着云瑶来到水榭里，秋日里的湖风罕见的温柔，云瑶坐在凭栏边，不知在想什么，问了一句:“醒月如何？”
“他很好，只是中午玩累了，现在在休息。”
云瑶的唇角微不可见的弯了一下，“那便好。”
两厢无言。
齐落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有太多的话想要说，但是现在对着云瑶的侧影，他却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该问什么？问前世的事吗？他曾经做过这么多对不起云瑶的事情，如何还有脸去主动提及。
云瑶的目光放得极远，许久之后才忽然回过头来，“手掌给我。”
齐落愣愣的把手掌递了过去。
云瑶的指尖按在上面看了会儿，不知看出了什么:“你会一直陪着醒月长大吗？”
齐落掌心微微一缩，看着他，“为什么这样问？”
云瑶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走向湖水。
齐落嘴唇发抖，眼看着他的身形头也不回的越走越远，他大喊了一声:“云瑶！你呢，”他哽咽道:“你会陪着他长大吗？”
云瑶的脚踝浸在湖水里，他低着头:“谁知道呢？”他说:“若是我今夜没有回来，那你……就不必等了吧。”
他望着渐渐被埋没在云层里的夕阳，轻声道:“以后都不要等了。”
说罢，他纵身一跃，水面荡起碧波的水纹涟漪，来回的温柔晃动，并抹去了最后一丝银色的踪迹。
齐落跌坐在原地，胸中好像漏出了一个大洞，呼呼的灌着冷风，让他什么也无法思考，就这么紧紧盯着湖面，从傍晚到深夜，云瑶没有再出来过。
他在阵阵心悸之下晕了过去，结果再醒来却已是第二天了。
醒月醒了，正在到处都爹爹。齐落把他抱起来喂了东西，而醒月大抵也能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抿着唇不太愿意吃了。
齐落的勺子递歪，烫到了醒月的嘴巴，那孩子吃痛，中气十足的哭了出来。
齐落毫无准备被惊得浑身一震，手中的青花小碗毫无征兆的落了地，发出一震碎裂的响声，这让他浑浑噩噩了一整夜的心绪瞬间清醒过来。
他控制不住的手抖，眼里流下泪来，把醒月交给侍从，随后自己一步一步的挪去了水榭。
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向湖面奔过去，水面没过了膝盖，齐落在水里毫无形象的大喊着云瑶的名字，几乎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斯歇底里的不停的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云瑶，云瑶……”
然而水面寂静，并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齐落跌坐进水里，披头散发的望着空阔寂寥的水面喃喃:“你回来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身体被湖水冻得发冷发麻，久到他的脑子里一片麻木空白，他在阵阵耳鸣之中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水声。
他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声音来处，那里平静的水面出现一片逆乱的水纹，不一会儿有样东西慢慢的浮上来，齐落眨了一下眼睛，便见那东西从水里浮出半边身体，随手将自己的银色长发往脑后拢了一下，漂亮尾鳍在水下若隐若现。
齐落对上那双绿萤石般的眼睛，张了张嘴。
云瑶，你…回来了？


第203 章、鲛人炮灰33
长廊寂静，来往只能听见潺潺水声，风不大，府里若有若无的回响着鸟鸣，一派安谧景象。
脚步声忽然响起，来人不少，咕咕咚咚的踩过木质长廊。
“王爷，就在这边，他通常都会在湖底，不常上来，王爷还得亲自站在湖边叫他才是。”
那阵阵脚步声路过长廊，直往湖边而去。
齐落沉声问:“真的非要这样不可么？”
“是的，王爷，”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响起，明明是个男人，却给人一种气息不足的阴柔之感:“陛下这怪病来得又凶又厉害，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只有将这传闻中的奇效鲛珠碾碎了下药，方才能去除陛下的病根呀。”
“那……若是拿了这鲛珠，这鲛人会如何？”
“此算重伤，王爷，”那人朝他弓了一下腰，作揖道:“慢慢休养便可，他大可再长出一颗鲛珠来。”
“是么？”
“千真万确，在下研究鲛人已有三十余年，这种东西命贱，愈合能力极强，轻易死不了，不可能少了颗鲛珠便活不下去的。”
可是鲛人早已消失如此多年成为民间传说，当认知出现断层，他是从哪里得知鲛人的消息，又是用什么手段去了解他们的呢？
“王爷，再不决定下来，陛下恐怕就要危险了啊。”那人摸摸嘴巴上的两小撇胡子:“此病要尽快呀，陛下现在正是危急的情况。”
齐落瞧着长廊上的灯:“……好。”他闭了下眼睛，“待我将他叫上来。”
等云瑶真的从湖底上来了，瞧着齐落的脸满是欢喜，游过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的小胡子却是整个人都惊了一下，兴奋的大声道:“抓住他，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侍卫们一拥而上，团团将云瑶按在岸上，小胡子从袖中抽出一把刀，满眼放光的自言自语，“鲛人，鲛珠……这浑身都是好东西啊……”
“等等，”齐落皱眉，“你要做什么？”
“既然鲛珠有了，那其它的地方如果王爷不要的话，可否施舍给在下一点点……”
齐落闻言眉头一皱，怒道:“你敢动他试试？！”
小胡子一抖，于是真的不敢动了，收起贪婪的嘴脸:“是，是，王爷，您自己来。”
云瑶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对话，迟疑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鲛珠？”
齐落望进他的眼底，想起如今蘭无忧还卧病在床，于是使出以往惯常用的伎俩，低声哄道:“没事的，云瑶，只是一颗鲛珠而已，在这之后我会好好的陪你一次，陪你一起养伤的。”
“你要……我的鲛珠？”
“是的，没事，云瑶，别怕，”齐落安抚他:“就一下，我就只要你的鲛珠。”
“不，”云瑶剧烈的摇晃着身体，企图挣脱束缚:“不要！齐落，你不能挖我的鲛珠，我——”
小胡子一跃而上，一把堵住了云瑶的嘴，细声道:“王爷，和鲛人交谈的话要慎重。”他转过头来，一双金鱼眼瞪得极大:“鲛人擅蛊惑，您一旦与他们过多交谈，说不定就中了他们的幻术了。”
“您现在要他的鲛珠，他肯定是不愿意的，说不定再与他说一会儿话，就不舍得把这鲛珠拿出来了。”
云瑶想要出声，但是被小胡子捂住了嘴巴，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用力的眨眼，看向齐落，哀求他不要这样对自己，齐落别过头去，不知怎的竟不忍再继续看下去，只是淡淡吩咐自己身旁的侍从，“动手吧……不要让他伤得太重。”
侍从抽出匕首:“是。”
云瑶用力的挣扎起来，尾巴向一旁甩去，旁边有侍从来按住他的身体，随后然后齐落听到了刀尖刺破血肉的声音。
他的心颤动了一下。
等侍从奉上一颗血淋淋的鲛珠时，小胡子道:“王爷，鲛珠可要及时送进皇宫里，只要碾成粉末混合着药喝下去就好，立杆见效。”
于是齐落捧着鲛珠离开，许是愧疚，许是不忍，他没有回过头。他只是想，待回去后，自己会好好补偿云瑶的。
鲛珠被连夜送进宫给蘭无忧服下，当夜他的病情果然大好，齐落自然喜不自胜，当即把云瑶抛到脑后，晚上宿在皇宫里陪了蘭无忧一夜。
即使蘭无忧身边围绕的其他人让他很膈应，但他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小胡子立了大功，被重重赏赐，单单凭此一脚踏入仕途，平步青云。
云瑶被他撂在府里忘了三日，等他回去之后才发现人已经不行了。
云瑶被晾在岸边三日，没人过来帮他，等齐落顺着前几日的踪迹找过来时，云瑶只还剩最后一丝意识。
所以在齐落把手伸过来的时候，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的一口咬住了齐落的手腕，几乎要把那里咬下一块肉来。
齐落疼得哆嗦，但是看见云瑶唇边带血的模样，他还是没有抽回手，反而摸着云瑶的脸，有些迷茫的小声道:“他明明说过只是一颗鲛珠而已，没有什么影响的，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这样。
云瑶的力气用完，松开了牙口，齐落手腕上映出一个深深的牙印，破皮出血。
“齐落，”云瑶的眼睛半睁着，一向漂亮的眼睛里失去了焦距，慢慢涣散，“我要诅咒你……”
齐落慌张的探身去扶他的双肩，却发现云瑶话未说完，已然绝了气息。
他呆坐在尸体旁，不停的回想着三日前小胡子的话。
于是在小胡子进官加爵的第三天，他提着一把剑上门砍下了对方的人头。
小胡子死前不停的向他求饶，终于承认自己对鲛人根本不了解，他只是想借助这颗鲛珠立一次大功，挤进官仕之途而已。
可笑的是他对着这么个不懂装懂的人偏听偏信，要了云瑶的命。
到了最后，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在应付蘭无忧之余反而留下了云瑶的尸体，找到一个九州行者，托那人给他看一下。
他仍是觉得，云瑶必然不该因为这颗鲛珠而死去，因为他曾经有话要对自己说，只是自己没有让他说出来。
九州行者见多识广，所闻所见的东西都非常人所能比拟。那个六旬老人听他描述过后，请求看一看云瑶的尸体，随后捻起云瑶泛着一片青的手腕看了许久，说了一句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回想起的话。
他说:“王爷，你和这个鲛人是何关系。”
他迟疑了一下，五指握成拳，挣扎半晌，最终如实的说:“是……情人。”
“王爷，”九州行者叹了一声，“那就没错了，”他说:“这个鲛人怀了你的孩子，你在这个时候挖他的鲛珠，别说能活下来，他能够撑到三天等你从皇宫里回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齐落在原地愣了半会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咬痕，好像倏尔便从人间跌落到了地狱。
————————
噩梦延续整夜，齐落从梦中惊醒，发现天原来已经亮了，他坐起来，摸了一下枕头，发现是湿的。
铜镜里的人眼睛红得不像话，满脸的憔悴。
他自己收拾洗漱了一番，简单把头发束起来，去了醒月房间里，发现云瑶正倚在窗边看书，手里捧着又是一本打发时间用的杂记。
云瑶支着半边脸，往门口瞥了一眼:“怎么眼睛红得这样厉害？”
齐落坐在桌边倒了一口冷茶，“我昨夜梦到你了。”
云瑶不太感兴趣，眼睛重新回到了书本，“你梦到我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就别说出来了。”
齐落涩然半晌，点点头:“好。”
醒月推开被子，引走了齐落的注意力:“fu……父亲。”
齐落立马站起来，走过去将他抱起来，柔声道:“醒月醒了啊。”
醒月揉着眼睛，有些委屈的抱住他的脖子。
齐落拍拍他的背:“醒月怎么了？”
云瑶闻言放下书本踱步过来，对醒月道:“要爹爹抱吗？”
云醒月把脸别向了另一边。
齐落揉揉他的脑袋，“以前不是最喜欢爹爹了吗？怎么现在忽然不愿意了？”
云醒月瘪着嘴。
齐落要把他抱给云瑶，结果还没挨到对方，云醒月忽然毫无征兆的大哭起来。
齐落心里一惊，生怕云瑶伤心，忙将他抱回怀里轻拍，“好了好了，爹爹不抱你先，怎么了这是，醒月是不是生病了呀？”
云瑶袖手站在一旁，“你看他是不是发热了。”
齐落伸手一摸醒月的额头，“确实有点，可能是昨夜踢被子了。”
云瑶摇摇头:“他还小，睡觉本就不老实，但你却偏要他自己一个人睡，着凉了也不知道，”他睨了齐落一眼:“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齐落哄着孩子，“他迟早得学会自己一个人睡，像小时候那样太过依赖我们也毕竟不好。”
“啧，以前你道理可没这么多。”云瑶满悠悠给自己倒了一壶茶，“你以前可不这样。”
“这是我们的孩子，”齐落心平气和的抱着哭闹的醒月去找府医，“我不能不上心。”
到了府医哪里，云醒月却又开始哭着闹着找爹爹，齐落扶额:“刚才爹爹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这会儿见不到却又开始找了？”
云醒月不说话，只是哭。
齐落简直头疼，转头却看见云瑶站在门外，问道:“醒月还是不依？”
“吵着要你呢。”
云瑶慢悠悠的站在门外，并不动弹，“看你把他惯出来的小坏脾气。”
“刚刚你还在说我的不对……”齐落是真无奈，“快进来。”
“不，”云瑶偏偏后退一步，不紧不慢的顺着来时小路往回走:“给他治一治这小臭脾气。”
齐落看着他的背影当真顺着小路一步一步消失在花园之中，简直哭笑不得，只能回过头去自己哄云醒月，“醒月乖，看你刚刚不乖，把爹爹惹生气，都不愿意见你了。”
云醒月哭到抽噎打嗝，“要……要爹爹…呜呜呜……”
齐落蹲下去帮他拍着嗝，柔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父亲带你去看鱼好不好？”
云醒月慢慢止住哭泣:“看…鱼…？”
“对，”齐落牵起他的手，“喝完这碗药，我们就走吧。”
阳光极好，空气微凉，齐落牵着孩子穿过菊园，来到假山长廊旁，藏在残荷下面的锦鲤朝他们慢吞吞的游过来。
齐落将一把鱼食放在醒月手中，云醒月认真的把鱼食撒了出去，看见鱼儿争相抢夺，他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动荡的水面让阳光胡乱颤动，映出片片破碎游走的光斑，照亮了湖边两人的眼底。
齐落陪他玩了许久，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将近午时。
云瑶从长廊上踱步过来，看见醒月沾了水的袖口，抬脚走了过来:“下水了么？怎么玩得这么埋汰？”
齐落替醒月褪去沾湿的外袍，神色温柔，“就玩一会儿，不碍事的。”
云瑶踢踢他的脚后跟，叹道:“书上说，慈母多败儿。”
齐落唇角含笑，挽着袖子:“严父带孝子。”
云瑶走到醒月身边蹲下，挥开他头发上翕动翅膀的蝴蝶:“玩够了就该回去吃些东西，要午休了。”
齐落牵起醒月的手:“走了，回去吧。”
醒月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眼湖里的鱼，好像正在跟自己的小伙伴们依依惜。
吃过午膳，齐落哄醒月睡下了，侍从端上来一碗汤药，齐落习以为常的一口灌下。
“怎么也不看碗里有什么，”云瑶站在一旁道:“不怕别人往药里掺些其它的东西？”
齐落一愣，随即笑道:“能掺和什么？这药我喝了这么久，毫不夸张的说，它这里面少了什么或者加了什么，我大都能喝得出来。”
云瑶倒扣着桌上的茶杯，扣过去又翻回来，漫不经心道:“是么，原来你这么厉害。”
齐落一挑眉，“那是，不过这药苦得很，你要尝尝么？”
云瑶嗤笑一声:“谁要尝，你留着自己个儿慢慢品吧。”
齐落站起来与去抓他的手，被云瑶一把躲过了，只见对方站到不远处挑眉道:“你还真想要我尝？”
“不是让你尝我的药苦，”齐落脸色正经:“我只是想尝尝你口中的甜味，中和一下。”
云瑶懒得理他，“我回卧房了。”
“等等，”齐落叫住他，脸上带着几分请求，仰头道:“云瑶，你亲亲我吧。”
云瑶啧了一声，“不。”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亲亲我？”
云瑶离开的背影顿了顿:“不知道，也许以后都不会呢。”
“那——”
“嘘，醒月正在睡觉，小声点，”云瑶在门口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了他，仿佛在看向远处:“看我心情吧。”
眼见他的背影渐渐离开，齐落有些空茫的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关系，”他自言自语，底气不足的说:“我…我可以等的，反正你一直就在我身边。”不是么？


第204 章、鲛人炮灰34（完）
“王爷，”新来的侍女将青花小碗中的汤药用食案端上，恭恭敬敬的说道:“该喝药了。”
齐落连头都不回一下，伸手将完整碗中的药一口饮尽，小碗被搁回来，齐落嗓音冷淡:“行了，下去吧。”
侍女看了眼他怀中熟睡的孩子，竟是个天色白发的异类模样，她忍住没有惊呼出声，尽管被调到齐落身边侍奉时已有人对她叮嘱过，但听见的东西始终比不上亲眼见到的来得震撼。
侍女掩住脸上惊色，低着头退出去，关上门的时候模模糊糊听见齐落在对着谁说话。
她以为是小世子醒了，便也没有过多关注，端着食案离开了王爷的卧房。
小世子要午休，凡是关于他的事情齐落都是亲力亲为的，从不借以侍从的手。因为曾有一次府内招进来一个新的小厮，那小厮不懂规矩，初初一见小世子便没忍住说了一句“妖怪”，于是小世子跑去问王爷，说妖怪是什么，从此这名小厮便再也没在府里出现过。
在这府里的一切言行她都需要慎而重之。
凡是关于云醒月的一切齐落都投注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精力，那孩子因为生父的原因天生异于常人，午后最是喜爱去湖边玩水摸鱼，所以那段时间里所有经过的侍从都会被勒令绕路而行，不允许从湖边经过，打扰到他。
侍女从未见过这孩子的生父。
听掌事说这府里曾经有过一条东海鲛人，她们管他叫先生，鲛人的真实身份正是摄政王妃，同时也是小世子的生父。小世子的长相就是随了先生，长大后定然毫不逊色于京城第一才子温玉衡，还有那姜拜亡国的质子美人颜华柳。
侍女曾有幸在京城长街上见过才子温玉衡一面，惊为天人，而那质子颜华柳她也曾听过，可惜此人自从跟随魏阳明谋反后便一辈子都被关在宗正寺里，不得踏出一步，无幸得见。
侍女有些好奇的追问，“先生生得这般天人之姿，我都好奇起来了，可我为何从未在府里见过先生？”
掌事追忆的神色一顿，略带几分忌讳的扫了她一眼，叹道:“此话你与我说说也就算了，切不可在王爷面前提及，只要王爷说先生还在府里，那他就从未离开过。”
“平时你伺候王爷千万要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不可错漏任何细节。王爷已经不能再经受刺激了。”
侍女仔细想了想其中道理，半晌霍然明白了什么，脸上不由生出几丝悲悯之色。
直到后来她在齐落身边伺候多年，渐渐摸出了许多规律。
齐落白日里与云醒月形影不离，但晚上却总是会要求云醒月自己一个人睡，无论那孩子怕黑半夜哭着来找过他多少次，他都不为所动。
齐落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千万不能随便应答。
齐落每日午后都会陪云醒月去湖边玩水，雷打不动。
当齐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某一个地方，或者频频望向某个地方，绝对不能从那里走过。
齐落每日都会喝药，但药里其实掺了一味他不知道的药材。
不能让齐落发现他收藏在盒子里的银色鳞片其实每一日都在变少。
就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许多年，侍女亲眼看着云醒月一天天长大，从一个小包子长成一个小少年，不再像每日小时候那样哭着闹着要爹爹。只会在齐落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时候静静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那日王府里来了一个客人，他说他叫温玉衡。
侍女看得出王爷其实不是很想见他，但最后仍是挑时间与他见了一面。侍女带着云醒月随同着一起去，小少年越长大越沉默，如今已有十三的年岁，初露风华，已经能够看得出来生父的影子。
性子却朝齐落所希冀的相反方向而去，寡言少语。
温玉衡这么多年过去，性子已经没有当初那样隐隐带刺的劲儿了，他上门的时间并不长，只是对齐落阐述了一件事。
冷宫中的蘭无忧忽然得了一种怪病，这病来得又快又急，高热不断，御医给他看过了，说这病除非是那传闻中能起死回生的鲛珠作药引，不然恐怕华佗再世也是无力回天。
换意思就是说，蘭无忧这病救不了，你心里若还有他，大可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齐落第一时间看向了花厅里的另一个位置，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好像生怕温玉衡刚刚说的话被什么人听见了一样，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温玉衡察觉到他刚才那细微的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为什么无关，王爷曾经不是最爱捧着蘭无忧的人么，这么多年过去，原来看起来再坚硬的感情也是会变质的。”
齐落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别胡说！”
温玉衡仰头:“怎么了？王爷，”他唇角含笑:“你是怕这话被谁听到吗？”
“真的不是这样，云瑶，”齐落不理他，着急的站起来走向花厅里那个空位置，自说自话，好像那里坐着一个人似的，“他在胡说八道，你别信他的话。”
齐落忽然来这一出，饶是温玉衡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不会动你的鲛珠的，云瑶，醒月是我们的孩子，我也绝对不会动他，你别生气。”
“王爷，”温玉衡站起来，深深的望向齐落，声音清晰如玉锤，一字一句敲打在齐落的耳膜上:“那里没有人，你在对谁说话？”
齐落惶急的面色一顿，“你说什么？”
侍女早已察觉不对，想出来阻止温玉衡，却见他先一步声色清响的说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对着一把空椅子说话？”
“什么空椅子？你眼睛瞎了吗？”齐落被温玉衡的那一连串的字句咂得眼冒金星，心头火起，“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的王妃一直就在你的面前——”
他的手朝云瑶的肩膀搭下去，在话音落下的最后一刻，手掌搭了个空。
齐落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眨眨眼睛，低头看向椅子。
云瑶原本在听到温玉衡的话时就已经沉下了脸，他连声辩解，云瑶却不肯说话，他走过来的时候云瑶明明还坐在这儿，怎么忽然就……
就不见了。
云醒月在他身后低声叫了一句:“父亲。”
齐落愣愣的，没回应，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父亲，莫要管他，”云醒月无视温玉衡上去牵住了他的手，将他往走廊上引:“爹爹方才已经自己先回卧房去了。”
“云瑶…回去了？”
醒月应道:“嗯。”
“可……”齐落结巴道:“可他怎么那么快呢，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讪讪的捏着袖子，有些不安的模样:“我还没对他解释清楚，醒月，”他摸摸云醒月的头:“云瑶把鲛珠给了你，我绝对不可能会像以前那样的，我不会动你的鲛珠……”
“嗯，我知道。”
“那云瑶是不是很生气啊，我还没有说完。”
“父亲去向爹爹解释清楚，爹爹就不会生气了。”
“那云瑶在哪儿啊，我要去向他解释清楚，”齐落好像忘了他刚刚说的话，重复问道:“云瑶在哪里呀？他在哪儿……”
云醒月闭了闭眼:“就在卧房，父亲，我现在带你过去。”
“好。”齐落得到回答，应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
等两人回到卧房，推开大门，齐落准备好道歉的措辞，翘首以盼的走进去，然后转了一圈回来，说:“醒月，云瑶他不在这儿，他去哪里了。”
望着齐落的神色，在那一刻云醒月忽然明白，这十余年来府中的众人小心翼翼维持出来的脆弱假象，终究还是无法避免的被温玉衡那轻飘飘的一句话便给打破了。
齐落的脸色苍白，压抑着颤意问他:“醒月，你知道爹爹在哪儿吗？”
云醒月抓着门扇，指骨泛白，“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不知道自己的另一个父亲到底长得什么样，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只活在齐落的回忆和幻想，也只独属于齐落自己一个人。
那天以后齐落就病倒了。
他每天醒来都会想云醒月问一句:“今天有看见爹爹吗？”
云醒月说没有，那他就会沉默很久，然后对他说:“没关系，今天见不到，但他或许明天就会出现了。”
于是这样日复一日，过了大半个月，齐落的幻象仍是没有回来。他好像醒悟了什么，把云醒月招到窗前，像小时候那样用温柔的嗓音问他:“醒月，你有见过爹爹吗？他长得高高的，有一双绿眼睛，很漂亮，还有一头像你一样的白色头发，特别喜欢倚在那张小榻上面看一些地理杂志。”他指了指床边不远处的一张矮榻。
然而因为忌讳齐落会发病，那张矮榻早已许久没有人去打理过，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云醒月看了看那张矮榻，又看了看齐落略带几分乞求的神色，终究还是缓慢的摇头:“没有，”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的剜进齐落的心口:“十多年了，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爹爹。”
他直视着齐落空洞的眼睛，掩住了声音里的颤抖，继续道:“父亲，他早就死了。”
真正的云瑶早就已经死了，爱也好，恨也罢，一句话都没有给他留下。
这段无疾而终的拉扯最后成了齐落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在没有观众的演出台上缓缓落幕。
他的缺憾和哀恸云瑶无从知晓，他的挣扎和悔痛无法向云瑶述说。最后的最后已经没有了所谓的结局，他只能独自在幕后吞下所有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话语，在寂静之中缓慢的腐烂成渣，再起不能。
齐落放空了许久，好像没了魂魄一般，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云醒月都觉得身体僵硬了，才听到齐落冷下来的声音:“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云醒月动动嘴唇:“父亲——”
“出去。”齐落声音更冷，几乎是低喝出声，手掌握成了拳，死死抓着被子，掩饰了身体上如身处寒冬一般无法自抑的颤抖。
云醒月只得转身出去。
门一关，他听到里面重物落地的声音，云醒月立马推门跑回去，看见齐落疯了一般披头散发的翻着自己卧房里的东西，被子落地，茶盏乒乒乓乓的碎成一摊烂瓷，齐落大力将卧房掀得满地狼藉，满脸慌张的找着一样东西，毫不在意自己身上被碰了一身伤:“我的盒子呢，我的盒子呢……”
“父亲，你要找什么…”云醒月拦住他往地上瓷片踩的脚步。
“我的一个盒子，”齐落词不达意，用手比划，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巨大的慌乱感:“就…这么大的，一个朱红色的，我明明放在房间里面，里面全部都是云瑶的鳞片……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呢…”
云醒月想起侍从们磨碎了放在碗里混合着药汁，每日端上来给齐落服用的东西。
他有些恍惚的看着齐落自顾自翻着房间，于是自己走出去，没一会儿便抱着一个红色的盒子回来，“是这个么，父亲。”
齐落回头，一眼瞧见盒子，大喜过望，跑过来将盒子拥进怀里，“没错，就是这个。”他呼吸不稳的打开盒子，满眼欣喜，然而在打开的那一刻眸光却暗了下去。
“醒月，”他抱着空荡荡的盒子:“云瑶的鳞片呢，我收集了那么多的鳞片，满满一盒的……”
云醒月早已不忍，“没有了，父亲，”他的眼眶也泛红起来:“鳞片每日都要用来下药稳定你的病情，早就已经用完了。”
鲛人鳞，有入药安神之功效，使精神错乱者慢慢稳定下来，副作用就是致幻，更可能让病患分不清现实与幻像，从而长久的陷入自己的想象里，完全无法自拔。
“用完了？”齐落摸了一下空荡荡的盒子，跌坐在地，然后疯了一整夜，于是再次病倒。
缠绵病榻小半年，脱去了对鳞片的依赖，齐落变得越加清醒，也变得更加寡言。
云醒月接手府中事物，而齐落无心培养，他也早已心不在此，小半年的时间便瘦成了一把骨头，苍老了许多，身体渐渐衰弱下去。在云醒月的十六岁生辰时，没人知道他这两年是怎么撑下来的。
那天齐落送了云醒月一封书信，那是云瑶死前的亲笔，他从来没有擅自拆开过。
书信是他摆脱幻影清醒之后，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发现的，云瑶藏得很好，也似乎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候找出来。
云醒月捏着家书没有拆，只见齐落眉眼疲惫，眼眸深处却似乎有一绺光亮:“醒月，你长大了。”
“父亲。”
齐落拍了拍他的肩，“你以前不但只会撒娇还怕黑，现在却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少年郎了。”
云醒月看着他。
齐落微微一笑:“父亲要去做一件事，希望你不要怪我。”
云醒月在微醺的湖风里沉默许久，轻声道:“去吧，父亲，我知道你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齐落的头发被风扬起，他的脸颊削瘦，在风中扬起一个略显解脱的笑:“原谅我，醒月。”
他伸手抱了一下这个身子骨正在抽长的少年，拥抱着他骨子里绵绵的生机和无数向上的勃发，然后和他的未来告别:“对不起，父亲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他说罢转身离开，在夜色里隐去形销骨立的身形。
云醒月端着酒杯闭着眼，食指一下一下的扣在门框上，似乎在轻吟一首告别的歌曲。
齐落离开厢房，离开花园，离开声乐阵阵的院子，空气里慢慢寂静，他听到了细微的虫鸣，风吹过草丛沙沙的声音，还有湖泊温柔的水流声。
齐落的唇角不受控制的翘起，他径直路过长廊，路过水榭，向着湖岸而去。当水流没过脚踝，他嫌弃鞋子太重，把鞋袜都解下来扔掉了，水流缓慢的抚过他的身体，宛如情人间的亲昵，齐落解开腰带扔掉外袍，深呼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扎进了水里，惊开一群路过的锦鲤。
他的身体在下沉。
齐落丝毫没有慌乱的感觉，他明明并不会游泳，却觉得自己似乎根本不怕水，任由身体缓慢的下沉，体温渐渐流失。
他要来找一样自己不小心弄丢的东西。
沉到水深处，眼睛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东西了，有锦鲤游过来往他身上不痒不痛的啃了几口，觉得啃不动，又慢悠悠的游走了。
齐落完全无法视物，他在全黑的环境里慢慢窒息，仿佛出现了幻觉，恍惚中不知道自己到底往下沉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在不停的下坠，下坠……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白光，飘飘忽忽的，隐没在黑暗里，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他有些好奇，想要过去看一看，模糊中发现自己居然有了力气，于是向着那抹白慢慢的往下游动，再游动，拨开柔软的重重水草，指尖终于触到了那一抹白色。
那是一截指骨，没有皮肉附着在上面，所以白得很显眼。
齐落慢慢的扒开水草，得以看见了那具被缠在水草里的尸骨全貌。
这是云瑶，他很确定。
这里是云瑶在湖底的窝，一个柔软的，隐蔽的，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最终还是选择回归了这里。
齐落抬起指骨，分开他的五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与他十指交握。
他们终于能真正在一起了。齐落想道。
他把尸骨拥进怀中，眼瞳转动，看了看完全没有一丝光亮的周围，安然且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
多年以后，已经而立之年的云醒月回到多年前的那个王府，府中因为弃用多年而早已落满了灰。他走过因为腐烂而嘎吱嘎吱作响的长廊，步过残缺生满青苔的台阶，推开那扇掉了红漆褪了色的书房大门，看到多年前离开时的熟悉景象从未变过，始终如一。
他坐在父亲曾经惯常坐的那张太师椅上，在书房里拆开那年父亲交给自己的书信。信封表面早已经被磨损严重，表面破损，被人随身携带着反复折叠又捋直，多次摩挲却又不舍得打开，一直就这么留到今天，直到他重回故土，忽然就觉得，是时候可以将这个多年的精神羁绊给打开了。
把褪色磨损的封件褪去，露出里面薄薄的泛黄纸页。
一行清隽字体越过漫长的岁月跃然而出，终于成为了云醒月多年漂泊在外的归属。
“南柯梦一场，醉醒又见湖中月。”

*
作者有话要说：
鲛人炮灰世界完，还有几章主线剧情完善一下，这篇文应该就差不多了。


第205 章、第二百零五章
【你说，要给我补偿？】
【是的，宋先生，】没有起伏的电子音道:【只要在规定允许的范围内，我们都可以尽量满足您的需求。前任主系统与您签订的合同长达七百八十一年，这期间您一直在无偿给前任主系统打工，被主系统拦截抽走的能量奖励我们会补发给您，并且可以满足您的一个要求作为补偿。】
【是么，当真？】
【是的。】
宋本卿敛眉片刻，【那……在这之前我有一个前提条件。】
系统:【是什么。】
【我要解除与系统方的合同关系。】
【……】
【抱歉宋先生，关于这个在下没有权限自行决定，需要先请示主神过后才可以答复。】
【可以啊，】宋本卿抱臂，【你去吧，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呢宋先生？】
【把012还给我。】
系统消失一阵，回来道:【关于解除合同这件事是可以的，宋先生。】
宋本卿眉毛一挑:【那012呢？】
系统似乎有些为难，【抱歉宋先生，关于虐渣部门的系统012这件事，它涉及的关系比较复杂，原本只是一只灵兽，后来又被前任主系统抽出灵魂转化成系统。】
【现在它身上有前任主系统设下的多重密码锁，如果需要脱离数据状态转化回灵魂的话，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能量，但是因为您是唯一一个与它绑定过的宿主，所以您一旦解除合同关系离开，它就会因为彻底断开与外界联系而进入死机状态，无法再启动。】
【所以如果您想取回012的灵魂的话，可能还需要与系统方维持协议关系，通过做任务来为他取得能量，促进逆转的完成。】
【还需要能量么，我曾经积攒下来的能量用不了？】
【并不是用不了，只是无法用在012身上，这只系统曾被前任主系统返厂过一次，记忆出现断层，魂体处于受损状态，所以数据运行不流畅，很容易出现漏洞，修复的时候需要比较小心。】
【普通能量是无法修复它的。
【那也就是说，我还得在你们手底下做任务？】
系统思考了一会儿:【是这样的。】
宋本卿点起一支烟，将滤嘴含在嘴里，【看来这补偿还不够补偿啊，打着补偿的名义还要让我继续干。】
【那我继续去向主神申诉——】
【不用了。】宋本卿打断它，吐出一口烟圈。
他就算解绑了系统也已经没什么地方可去，主神的地界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里面囊盖的世界比他曾经待的地方更大更广，曾经他也想过若是真的有机会解绑主系统，以后何处是归途。
可他已经没有任何向往的地方。
主神的大小三千世界囊盖所有他见过的有的没的新奇世界，探索不尽，若要真的寻一处地方待着，还不如就这样流浪下去。
没有归宿，却处处都可以是归宿。
宋本卿沉默了许久:【……我不解绑，但要变更协议关系。】
系统:【您请说。】
宋本卿仰头，指尖夹着烟，【你们系统和那些被攻略的小世界，都是合作关系的是吧。】
系统大方承认:【是的，真正的管理权只有主神有，我们系统只是通过完成任务才可以获得小世界的能量。】
【那……】宋本卿眯起眼睛，【你就把我当成那些和你们合作的小世界。】
以他自己为赌注，成为小世界，或者说是小世界当中的被攻略者，如果说他被任务者攻略了，那他会心甘情愿毫无怨言的榨干自己的灵魂呈上所拥有的所有能量，哪怕是就此而消亡也没关系。相反，如果他没有被任务者攻略，那每一次的攻略失败，系统方都要向他支付一部分能量用以抵消012修复灵魂时的消耗，直到012修复完成，以魂体状态归还给他。
堕落神祇的灵魂能量是无法直观的，这无疑是一个让双方都非常心动的提议。
系统有些犹豫:【您真的要如此吗，宋先生，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从现在开始，此后的每一刻你都无法再相信自己所遇见的任何一个陌生人，因为他们都有可能是攻略者，而您一旦输了就要付出别人无法想象的惨痛代价，您真的想好了吗？】
【是的，】一支烟吸到了头，最后一丝火星子被摁灭:【我知道所有的后果。】
【开始吧。】
系统解除了与他的合同关系，重新拟作了一份合作协议，从宋本卿应下的那一刻开始，协议正式生效。
周围纯白色的系统空间景色无声倒退，系统的声音慢慢变得缥缈，【世界载入中……】
【30％……】
【50％……】
【80％……】
【载入成功，从现在开始，您所遇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想要取得您能量的攻略者，请宋先生自行辨别，维持本心守住能量，任务开始。】
【祝您旅途成功。】
系统音消失，宋本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洁白的大床上，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望着天花板笑:【系统，】他缓缓的呼吸:【你着实是小瞧我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被攻略，永远不会。
床头柜上的闹钟还在嘀嘀作响，他伸手把铃声按掉，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是个头发微长的男人，清瘦且轮廓偏深，有点近视。
头发很黑但是是染的，有点玫瑰唇，笑起来时含着那么点儿欲语还休的意味。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因为小世界中被分配的身份不同而被做了一点微调。
宋本卿拾起洗手台旁边的银边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又换了衬衫西裤，他冲着镜中人勾了一下唇，那股斯文败类的味儿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宋教授收拾收拾开车出门，半路等红灯的时候有个骑着单车路过的少年不小心刮了一下他的车门。
车窗降下来，门外的清秀少年对他弓着腰不停的道歉，手忙脚乱的样子显得很局促，微卷的头发动作间在阳光下散发着暖洋洋的颜色，“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赔给您吧……”
他嘴里溜出一长串的道歉，抬眼望进来，只见车中人的手随意搁在方向盘上，修长小臂上黛青色血管微微突起，西裤，衬衫，领带，望过来的眼睛里哪怕不笑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没关系，你没事儿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少年愣了一下。
半晌他回过神来，耳垂微微泛着红，结巴道:“不不不，没…我没事儿……”
宋本卿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那就好。”
你好啊，第一个攻略者。


第206 章、第二百零六章
【叮~正在扫描排查……】
【叮~发现不明异物，正在定位……】
【定位成功，属性检测:域外天魔，请问是否唤醒并进行驱逐？】
【等待指令。】
【是。】
主神走近原主系统的小仓库里，发现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他动了动不存在的眉头，走过去将男人提溜起来，“域外天魔？倒是稀奇，主系统怎么把这玩意儿弄回来的。”
男人被他拽着衣襟提起来，脸色青白，身体软软的垂下，像个任人摆布的精致人偶，主神啧了一声，“恁烦，怎么一个两个都爱往黑屋里钻。”
他轻轻凑近男人的耳边，轻启不存在的薄唇:“醒醒，你老婆跟人跑了。”
男人毫无动静。
主神拎着他晃了晃，随即想到什么，再次凑上去，故技重施:“快醒醒，你老攻跟人跑了。”
男人的手指很轻微的抽动了一下。
主神看着这个几乎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人，再次啧了一声:“麻烦。”
“你老攻不但跟人跑了，还回过头跟新欢说你像条死鱼一样在床上半点不得劲儿，腰不会动，腿不会缠，叫起来跟奔丧一样儿，谁跟你在一起谁就是倒霉蛋儿，不但会变得不幸还会短命……”
男人的手指动了两下。
主神跟唱歌似的:“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就吃点溜溜梅，别一天天的学人家伤感小情侣寻死觅活，搞什么自我退场安静离开那一套，你走了可正好呢，都不知道自己老攻在床上跟别人老快活了，什么推车什么坐莲通通来一遍……”
男人的身体颤抖起来，仿佛是神识察觉到了什么，正在挣扎着归位，急着一股脑的涌入身体里，导致他的口鼻眼耳都在慢慢的溢出来一股细细的血丝。
男人的身体轻轻抽搐，主神五指一松，拍拍手，十分满意的处理完了一个仓库堆积物。
毓巳艰难睁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视线游移，慢慢的凝聚在主神身上，“我要找一个人。”他声音嘶哑的这样说道。
……
“所以，尽管已经如此了，可你醒来后的第一时间仍然是要找他？”
“不然呢？”毓巳抵肘，将手中茶杯翻了个身。
“你这样的人我实在见了太多。”
“是么？”毓巳抚了抚心口，自语道:“在遇到他之前，我心中所想同一般域外天魔别无二致，不过是互相争抢掠夺，吞噬，永不满足，也永无止境。”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自我诞生以来，直到遇到他的那一日起。”
“他是我曾经最不屑的那一类人，可我最终变成了他。”
主神的指节敲着桌面，“我要是这个被你祸害的倒霉蛋，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你。”
毓巳的手掌覆住脸:“我知道，可我连这一颗心都是他给的，如果不去找他，那我不知道自己醒来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现在过得很好呢？”
“那我不会去打扰他，能远远观望就好。”
主神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笑吟吟道:“宋先生现在已经成为了我们系统合作方的被攻略者，”他凑近前来，代码和雪花乱飘的脸几乎贴着毓巳的鼻尖:“不若你可以以攻略者的身份去试一试，你还有没有机会？”
毓巳的竖瞳变得尖锐，低声道:“你是说，想要我去要他的命？”
主神短促的啊了一声，坐回来，“你知道这事儿啊？”
“他的心在我这儿，你不可能拿的到他的灵魂能量。”
“我知道，我知道，”主神把滑至肩头的一头长发拨至脑后:“这未尝不是一种补偿方式，你要相信我是个好人，真的只是想把前任主系统拖欠的能量和待遇还给他而已。”
毓巳嗤笑:“你算个人？”
虽然这句话很像在骂人，但主神还是老老实实道:“不算。”
人的脸上可不会像个坏掉的屏幕一样一直飘一些不知所谓的乱码。
“怎么样，要试试吗？”主神孜孜不倦。
毓巳低头凝视着指尖，长久的缄默过后，他轻声应道:“好。”
……
早上去学校的时候骑车摔破了头，他擦掉脸上的狼藉血迹，随便用止血贴将手忙脚乱止住血的伤口贴了一下，再次踩上单车往学校赶，还差那么几分钟。
停好单车，一步跨越三个台阶，他一刻不停的跑上四楼，终于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进入大教室的后门。
这是一门选修课，并且课程十分无聊，与他的专业相关性不大，但他赶在铃声最后一刻跑进教室，仍然是发现这种枯燥的选修课教室里却坐满了人。
为的不是听课，只是因为台上那个老师。
背后深色的黑板一衬，那人站在台上挽起小半截袖子，皮肤极白，“好了同学们，”他笑道:“该上课了。”
“我是你们这门选修课程的老师，我姓宋。”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宋字，字迹清隽，“欢迎大家史学概论的课程，今后的一个学期里将由我来为大家执讲这门课，”他含笑扫了一圈教室里满满当当的学生，银框眼镜在光影下微微泛着亮色:“多多关照。”
他在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屏住呼吸，却发现宋本卿的目光根本没有任何停留，一颗心忍不住又失落下去。
讲台上的人音色极好听，拥挤的教室落针可闻，他讲课不怎么用得上ppt，黑板上的字体仿佛清隽到了骨子里，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但是很显然，这么觉得的人并不止他自己一个。
中途课间休息，宋老师原本打算趁着课间去办公室喝一口水，结果周围呼啦啦涌上一大帮学生将他围起来，七嘴八舌的问着课程上的内容和问题，热情似火。
宋老师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一耐心的解答他们所有的疑问，指尖因为攥过粉笔而沾着些许白色粉末，他盯着看了许久，恼恨自己因为怯懦而没有上前的脚步。
宋老师真的很受欢迎，甚至还有人若有若无的往他的身边凑，那一点点的肢体接触都叫他觉得火大。
他想，凭什么。
这些人靠近他分明就是心怀不轨，他们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带着目的来接近他……可宋本卿又是甘愿签下了协议，自愿被这些人别有目的的接近，这让他胸中怒火翻腾却又无可奈何，余下的只有满腹愁腔与嫉妒。
台上的那个人分明……是他曾经的伴侣。
是他的……
他张了张嘴，觉得口中艰涩，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看着宋本卿带着和煦的笑容一一解答完所有学生的问题，暂时离开了教室，底下的学生拿出手机，一张张的翻看偷拍时得来的照片，暗叹宋老师那带着书卷气无懈可击的面孔。
三十七岁，气质成熟的漂亮男人，光是他不经意间用那沾着粉笔灰的手背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就已经足够吸引底下一帮本就是为了他而来的学生了。
至于听课？哈哈，这教室里满满当当的学生有谁是真的为了听课而来的啊？
毓巳摸着额头上的伤口，仿佛脑内那一根名为理智的线忽然就断掉了，他大步上前抢过了对方的手机，压抑着声音道:“不许拍。”
对方一脸懵，反应过来后站了起来:“你谁啊，凭什么抢我手机。”
毓巳嘴唇泛白，把手机里的照片一一删掉。
“哎哎哎卧槽，哪儿来的傻逼，把手机还我！不许删！”
毓巳固执的清空了所有有关宋本卿的照片，被人往脸上凑了一拳:“你他妈谁啊，凭什么动我手机？！”
毓巳当即挥拳还了回去，两个人在教室里扭打成一团。
很快就有学生去叫老师，等宋本卿过来的时候毓巳脸上已经挂了彩，当然，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甫一见到宋本卿的脸，毓巳浑身都僵住了，整堂课程他都只敢隐匿在人群里偷偷窥伺讲台上的人，现在猝不及防直面宋本卿，他的手心出了一层汗，有些讷讷的从对方身上爬起来，将沾了血丝的拳头背到身后去。
被压制的学生骂骂咧咧的爬起来，对宋本卿道:“老师，这人有毛病，寻衅滋事的可不是我，在场的同学都可以为我作证。”
宋本卿扫了毓巳一眼，那目光极轻，一瓢而过没有丝毫重量，但毓巳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
宋本卿先生去看了那名学生的伤事，其实并不重，皮外伤，外眼眶有点红肿，嘴角破了皮，宋本卿带他去了校医室，无人问津的毓巳站在偌大的教室里立成了一尊雕塑，一动不动的缄口望着门口方向，身形僵硬。
直到铃声响了宋本卿才回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讲台捋了捋袖子，重新开始讲课。
他的一颗心在这一刻直接沉到谷底。
这是变相的拒绝，拒绝与他产生交集。
是啊，宋本卿早就已经和他撇清关系了。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刚刚还气势汹汹和同学扭打在一起的男生，忽然毫无征兆的哭了。他哭得无声无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回座位。
宋本卿不温不火的讲完这一节课，在下课铃声响起之后慢条斯理的收拾着教案，有不少学生簇拥着他慢慢远去，毓巳看着他带着笑意的面容慢慢消失在大门之后，伏腰干呕起来。
他没吃早餐，吐不出什么东西，这具身体有点胃病，只能淅淅沥沥的吐出一点酸水，胃里面像灼烧一样疼痛。
毓巳按着胃部脸色发白，指尖陷进了掌心里，但是他觉得最痛的地方仍然是心口。
那里在一抽一抽的疼。
他的牙齿打着颤，吐出一个名字:“…卿卿……”
唯一会疼惜和爱护他的人被他亲手从云端扯落，往后哪怕他疼得再狠的时候都没敢真正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过，因为就算他对着他喊一万遍卿卿，宋本卿也不会真正的心疼他。
哪怕他会对他好，哪怕他看起来总是有心软的迹象。
但那些都是假的。
宋本卿始终没有在表面上做到真正的绝情，因为这是他给两个人留下的最后的体面。
他从来做不到与自己斯歇底里翻脸无情，因为他始终在骨子里刻了三分温柔，成了一份对谁都不会翻脸的本能与风度，偶尔戴着张嬉皮笑脸的面具，但谁也看不清那张面具底下的真实面容。
毓巳总是被他给出的这种假象所蛊惑，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可能，却总是怀揣着一腔莫须有的希望追逐上去，然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往自己心窝子里扎刀子。
但是那又能怎么办呢，他的一颗心本来就是向着他的，如若不再追逐那便是失去了本心，那他醒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毓巳缓过了胃疼，收拾书包慢腾腾的离开教室。
阳光下，惠风和煦，“宋老师，你就要回去了吗，下午还有没有课呀？”
宋本卿腋下夹着教案，用指背推了一下眼镜，脸上的温和神色依旧，但若是熟悉的人便能看出他脸上的几分漫不经心:“嗯，对，下午还有两节。”
穿着连帽衫的男生染着一头栗色头发，面容秀美，很白，闻言笑道:“那老师这一天下来真是辛苦，我听到您讲课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哑了。”
“不分什么辛不辛苦，”宋本卿边走边道:“我只是比较喜欢这个职业。”
男生轻轻笑起来，意味不明道:“我也很喜欢老师，”他顿了一下，不紧不慢的提道:“老师性格这么好，您妻子也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吧。”
“我没有妻子。”
男生看起来有些诧异，“老师没有结婚么？您看起来这么优秀，我以为…”
宋本卿抬了一下下巴，一手插兜，走得很散漫:“个人原因。”
男生的目光掠过他的下颌线，飘到那张颜色漂亮的玫瑰唇上，神色微闪，错开一步用半个身体挡在了宋本卿前面:“那老师……”
宋本卿微微低头:“嗯？”以他的视角恰好能看见男生一截白皙细长的脖子。
他的衬衫袖子被抓住了一点，对方微微踮脚，桥边吹来一阵湖风，学校干道旁边栽种的花树窸窸窣窣作响。
宋本卿的眼镜因为低头的动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截，恰好抵在男生的额头上，他低垂着眼睛，看见对方投入的神情，眼里古井无波。
一吻毕，他听见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
“卿卿……”
毓巳喘着气，很狼狈的出现在他身后，刚好将二人身形收入眼帘。
“卿…卿……？”那声音变得犹疑和不安起来。
男生正吻得心动，不想肩膀被一只手掌握住了，一股力道缓缓把他推开。从未失过手的男生一怔，望着他被吮红的唇瓣，不着边际的想，这个颜色果然更好看一些…
宋本卿后退一步，神色不变的说了一句“抱歉”，然后与他错身而过。
明明他只是个以能量为目标的攻略者，但在攻略目标错身的那一瞬间，男生还是不受控制的想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他的手指和攻略目标的手背一蹭而过，心底涌上一抹恍惚，只觉得……自己好像只差一点点就能抓住似的，有点不甘。
于是他回头，追了上去。
毓巳的喘息一顿，从男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看到了那个总以为就差一点点就能追上宋本卿的自己。
他有些恍然，又觉得困惑，喘息渐渐的更加急促起来，眼见宋本卿越来越远，他慢慢停住了脚步，在猎猎的大风之下喃喃:“卿卿。”
那身影已经渐渐变小。
毓巳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卿卿……”
宋本卿的背影快要到达拐角处。
毓巳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尝到了口中的腥味，他胸中忽然爆发出一股自己也想不到的热气，抬高了声音用尽自己的勇气，大声道:“卿卿！！！”
将要穿过拐角的宋本卿忽然停下了脚步。
毓巳几乎哽咽，他有些腿软，尽力勉住身形不让自己倒下去，用沙哑的声音短短续续的于风中道:“我知道你不会停下脚步，但是请不要…不要走得太快，我会一直…一直一直追逐你，无论你能不能看得到我……”无论你会不会原谅我。
灵魂的重量很轻，轻到人们难以感知，但它同时也很重，喜怒哀乐，七苦并济，打碎一场镜花水月也终究逃不过执念二字的困扰，上下求索只为一次无憾终生。
毓巳的每一个魂片都承载着有关于宋本卿点点滴滴无法想象的重量，他不会放手也不可能放手，可宋本卿也不可能接受他。所以当他陷入这种辗转无解的死局，只能清醒着眼睁睁看着自己深陷深涡，去追逐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但是没关系，无解的死局不一定非要求出一个结果。
宋本卿不是不爱他了，只是他的心连带着所有的感情都被转移到了自己的体内。这其实很公平，爱一向都是对等的，只不过他们的位置都调转过来，角色变换了，但只要主角没有变，这一切他都可以欣然接受。既然他还能有看到所爱之人的机会，那就证明他已经足够被眷顾。
既然宋本卿不回头，那自己可以当他的影子。他心之所向，是宋本卿的所在，也是影子的源头。
源头那里住着一个短手短脚的娃娃神，他叫歇尔本，有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住在一个小小的金色神龛里。他们相遇那天小小的娃娃神迈着小短腿从神龛里走出来，扶着膝盖弯下一截腰来，清亮的眼睛照亮了埋藏在脏污黑暗中的他，“你没事吧？你好像受伤了。”
他小小声的说道:“要进来我的神殿里躲一躲吗？”
那双眼睛透过漫长的岁月与校道下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相别这么多年来，宋本卿的目光终于穿过追过来的金发男生，在静默中静静的与他注视。
毓巳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安定下来，他甚至得以遥遥的对着他笑了一下，无声说道:“我会追上你的。”
就算追不上也没关系。
你仍然是神殿中那个散发着光芒的神祇，我是匍匐于神殿之下的黑色信徒。
我是你的影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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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没有下一部啦，鸭头我实在遭不住了_(:з」∠)_
感谢所有能够一路陪伴到这里的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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