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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你的面容似春日融暖的柳絮 
还是冬日浅阳的光韵 
我已然记忆不清 
只是在一汪爱意里 
不计后果的沉沦

首发长佩 非典型嫂子文学 
简言概之就是可怜的小瞎子遇到万花丛中过的攻。



第一章

昨夜飓风忽起，湿意随风扑面，雷声轰鸣响彻整夜。

外头有节奏地敲打木门。

“砚哥！”

阮杨兴高采烈地奔到声音发源地，撤出门闩，朝外伸手，问道：“砚哥，是不是你呀？”

迎面而来的风雨，在耳边呼啦作响，雨水濡湿头发，肌肤泛起寒意。

阮杨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人影，他气得跺脚，委屈道：“砚哥，别跟我玩了，明知道我看不见呀。”

“砚哥？”阮杨不死心，赤脚在门边转了会儿，喊了几声秦砚的名字。

瞬间撼天动地的雷声如在耳旁，他吓了一跳，轻呼一声，连滚带爬进屋里，一时心慌意乱，竟找不到门口。

他这辈子怕的事情很多，打雷就是其中之一，自从成为一个瞎子之后，这件事可以排到前十。

他趴在墙边，雷声每响一次，他便一动不动，两手抱着耳朵埋低身躯，任由雷雨包围驰骋，眼眶里的泪收不住，噼里啪啦的跟雨一起下。

从前乳母气他打雷不睡觉，总是讲一些灵异故事吓唬他，吓得他哇哇大哭，哭累之后很快睡着。

他抹干净脸，哽咽道：“不哭了，不怕了，砚哥不喜欢听。”

好一会儿，浑身湿透，飓风往他的嘴边送几根野草，他下意识嚼动，呸了一声吐出来，说道：“不好吃。”

再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门槛，跌跌撞撞地跑回床边，迅速摸到干净的衣裳换下，抱住被子听窗外风雨肆虐，不禁瑟瑟发抖。

啪！

大风来袭，一截木头击中他的额头，阮杨被撞得向后仰。

“很痛哎。”

他揉着发疼的脑袋，四下摸索，摸到那截断了的木头，每日都要触碰的门闩，飓风将它断成两节。细碎的木屑扎入指尖，他吓了一跳，倏然松手，痛呼好几声，嘀咕道：“今晚的飓风好大呀，好想找砚哥，让他来陪我。”

“可是砚哥是不是在陪哥哥，哥哥是不是也好怕？”

“可是我也很怕，那能不能先来陪我，下次再陪哥哥？”

“哥哥，砚哥已经陪你好久好久啦，能不能让他来陪陪我？”

不仅没有听见秦砚的声音，撼天动地的雷声再次将他吓得躲在床底。

快点哭，快点哭起来，哭累了就能睡着，睡着就不怕了。

昭示天明的鸡鸣不曾响起，阮杨无从辨别时间过去多久。外面的风雨停歇，阮杨小心翼翼地探出脚尖，地板尚未干透沁出清寒，脚背上是暖洋洋的阳光。

他大胆地爬出来，被烂透的野草绊住，拾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忽然一股悲伤涌上，转而跪在地上，将野草攒在手心，咬了一口。

“可恶，飓风把我的菜都刮坏了。”

他干脆坐在地上吃起自家种的菜，吃了几根，摸了摸肚子，满足道：“吃饱啦！”

将剩余的青菜堆放在墙边。墙边是最容易找的，放在其它地方，他估计能找一天一夜，这个事儿，他有经验。

摸索着墙边，走过三个青石板，脚边触及两块青石板连接的缝隙。

“再往左走两个半格子……一……二……到了！”他弯腰试探凳子的高度，笑了笑，坐到梳妆桌前，拾起梳子理顺头发，随意绾起发髻。

“好看的。”

“等一下，我要去收拾屋顶上被吹破的洞，昨晚的屋瓦掉在地上，好大声，吓死我了。”

“我要先拿梯子。”他拎起自己做的拐杖，向前面探路，嘀咕道，“这个方向走三步，梯子在这里的。”

“哎嘿，找到啦。”阮杨放下拐杖，两手抓住竹梯，“修屋瓦在这边，对，嗯，我应该没记错，架在这里，爬上去。”

确认梯子稳固，他信心满满，一脚踩在上面，啊了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昨夜下的雨残留在竹梯。

“怪不得这么滑。”他吐出嘴巴里的泥，肋骨疼得无法呼吸，说道，“没关系，再来，再来一次好了，梯子摔去哪个方向了？真难找阿。”

他找了一会儿，重新找准方向，想到拿抹布回来以后可能又找不到方向，干脆用裤腿擦了擦，一脚踩上去。

“还摸不到，腿还要再抬高一点，踩到了踩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上爬，爬到竹梯的尽头，整个人趴在屋檐上，将背上捆好的干草丢到上面，脚用力一蹬，成功上到屋顶。

“我要把干草铺在碎掉的瓦上。”

屋檐倾斜，阮杨总感觉要掉下去，抓住周边的瓦片，身体缓慢挪动。

“我要小心点，不然掉下去，很痛。小心点。”

用手摸着每一块瓦片，掌心空空的地方，用干草填补窟窿。

“应该没有了吧，那我下去。”

他一点一点地挪到屋檐边缘，方才在上来的地方做了记号。

“我要找到，然后顺着下去。”

他坐在屋檐上，用脚感受竹梯的方位，找准位置趴在上面，撑在屋檐上，脚踮到竹梯便稳稳踩住。

“一、二、三……还有五步，脚低一点，踩不住……”

“哎。你做每一件事，都要说出来吗？”

“砚哥？！”

熟悉的声音从二十步以外的地方落入耳边，阮杨立即侧过身去找寻声音来源，忘记自己还在竹梯上，双手摇摆，瞬间失去平衡，在来人的惊呼之下，再次摔了狗吃屎。

脚步声焦急凌乱，几步落在他耳边，阮杨来不及安抚摔痛的胸口，想也未想，坐起来抱着来人哭诉：“我昨晚好害怕，你终于来了。”

来人清咳两声，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心下疑惑，问道：“你看不见？”

阮杨靠在他的胸口，朝上望着。

来人撞上那双眼睛，泪光粼粼，长睫沾染水珠，眼眶周边泛粉，漂亮得过分。来人一时语塞，却听他继续说道：“砚哥，你忘记了，我看不见了呀，那年陪你……”

“等等。”来人明白他认错人，打断他的话语，“我不是秦砚。”

阮杨眼眶再次瞬间泛红，委屈道：“砚哥，你不要跟我玩了，你的声音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秦砚是我大哥。”秦易笑看立即从身上离开十丈远的人，笑道，“我是秦易。”

“真的？”

“真的。”

“哦……也没听他提起过有个弟弟。”不是秦砚，阮杨失落了。

“我是庶子，常年在外。你呢？你是谁，跟我大哥，什么关系？”

“我呀，”阮杨站起身，抖干净袍子上的泥。

阮杨一甩衣袍，背手，回头，笑眯眯：“我是你小哥夫。”



第二章

秦易维持方才的姿势，饶有兴致地抱手抬头望。

面前这位自称小哥夫的男子，额头泛出一层浅青，平眉如浓墨轻缓淡抹，长睫低垂似蝶翅轻拍，过分漂亮的双眸视线所向，目中空无一物。

可惜是个瞎子。太可惜。

“哦？你是我小哥夫。”

“嗯！”

秦易站起身，这才发现，小哥夫与他差不多身量。小哥夫发髻散落半如瀑，未抖落的泥巴黏在衣裳，袖子从中划破，数根棉线似蛛网缠绕，露出的两手绞在一团，裸足白皙胜雪。

“可我五日前归来祭祖，爹和大哥向我介绍府上亲眷时，不曾有你。”秦易凑过去，捏紧下颔，笑道，“这模样生得倒好，说吧，怎么混进来的。”

秦易亲眼见他的鼻尖迅速透上一层粉色，眼眶立即泛起朦胧薄雾，委屈道：“什么我混进来呀，我是你大哥用小轿子从后门明媒正纳进来的妾！”

眨巴，一颗泪珠从眼眶跌落。

秦易忍不住抬手接住，水光消逝在掌心，他竟然生出想将阮杨脸上的泪珠舔舐干净的非分之想。

“这么说你肯定不认识。”阮杨擦净面上的泪，脸上顿时多了两把泥，吸了吸鼻子，朝空中抓了一圈，捏住秦易的耳朵向己靠近，悄声道，“我是阮杨。”

阮杨听他毫无反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紧接又悄声道：“不认识我，我父亲是阮芜辞，我父亲，你总该认识了吧？”

阮芜辞，秦易怎会不知。

阮芜辞，曾是本朝第一宰相，先皇给予他至高无上的荣誉，赋予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扶植亲信上台，朝堂之上仅有阮氏一家之言，一时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秦易幼时听闻父亲与爹亲商讨过，阮芜辞有意同秦府永结同好，但许过来的是庶子阮杨，配的却指定是秦府嫡子秦砚。

父亲言罢，大怒：“秦家入朝为官已有几世，他阮芜辞是个什么东西？！我父亲乃前朝宰相，若不是他软硬兼施，我父亲又如何会被迫退位，他阮芜辞又如何能以弱冠之年坐上宰相的位置！”

父亲挥袖，怒道：“仗势欺人，庶子也配！”

秦易料到情势不妙，连忙溜走。

面前这位弱不禁风的少年模样，竟是阮芜辞的庶子阮杨？所谓虎父无犬子，想来不能当真。秦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当然……”

阮杨得意洋洋地笑起来，秦易玩心忽起，有意捉弄，屏气憋笑，道：“……不认识。”

阮杨的小脸瞬间垮下来，秦易憋着笑，阮杨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说道：“反正我不是混进来的，这是爹、娘和砚哥分给我的地方。”

秦易没忍住打量起四周，木门被前晚的飓风刮落，散落在院门两侧，压坏两旁野草，放置锅碗瓢盆的木架子轰然倒塌，不少物什落入一旁的深井。

许久不曾打扫过的地面，除去不少散落的瓦片外，落叶腐烂粘在地板，散发腐臭的味道。

飓风过后，门窗倒塌，屋里更是一片狼藉。

这能住人吗？

若不是来时便见阮杨在修缮屋瓦，秦易当真以为这是无人来临的荒废院落。

“阮杨……”

“我是你小哥夫！”阮杨对这个称谓尤其在乎，听他直呼全名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再强调一遍。

秦易见他模样生得可爱，不由得败下阵来，失笑道：“行，行，小哥夫。可是，目前你是阮杨，跟你是我的小哥夫有什么联系？唔，还有什么能证明你是我小哥夫的？”

秦易抱手观看。阮杨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这回却是连都双颊染上粉色，背过身去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阮杨，”秦易调侃道，“你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要以身相许贿赂我吗？”

“哎呀，不是啦。”阮杨脸更红了，耳朵尖红得滴血，“衣裳打结，算了。”

秦易有心再调侃一番，却见他两指用力，衣襟前端被他撕扯成两半，将散落的鸦发捋至胸前，指尖捏住衣裳边缘，臂间抖了抖。

阮杨微微侧过脸。

淡橙天光染上侧颜，透粉的鼻尖发光，下颔与小巧的喉结微不可见的动作，惹得秦易口干舌燥。阮杨臂间微微用力，衣裳滑落，显露出小片骨骼分明的背脊，最终挂在两侧对称分明的蝴蝶骨之上。

肤若凝脂，凝脂点漆。

秦易一时望着发愣，竟生出几分将他占为己有的心思。

“看见没？！”阮杨故意抖动挂在半肩的衣裳，着急问道。

秦易到底是未经情事的小伙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场面，别过头去，面红耳赤，问道：“什么？”

“我背上有你哥的名字，他领着我去刺的！看到没看到没？”阮杨以为他看不清，向后退了两步。

背上刺字？秦易当然听说过。

但是在更远的古代，肤上刺字是象征耻辱的刑罚，到今时今日，有些情投意合的夫妻为了表示感情忠贞不二，便故意在不显露的地方刺上对方的名字。

秦易凑上前去，漂亮的蝴蝶骨上方，果然刻着秦砚二字，复杂的笔划破坏原本白皙无痕的背脊。他嘀咕道：“那大哥身上，也有你的名字吗？”

“当然没有啊。”阮杨明白他已经看见，立即将衣裳向上捋，将方才扯开的衣带，双手打结连成一条细小的腰带，用力束紧，扎出一圈细腰。

“为什么？”

“弟弟，刺字很疼的。”阮杨想起当年刺字磨人的疼痛，却又想到砚哥的名字在背上，笑道，“当然舍不得砚哥疼。”

秦砚挑的是接近蝴蝶骨的位置，那一块骨头无肉相护，刺字之人问秦砚是否确定这块位置，秦砚夸他这块地方最好看，刺上一定会更美。

阮杨原本不答应，他本就怕疼，刺字也是被秦砚哄过来的，刺字之人再这么一恐吓，阮杨更是心里发毛，还没开始刺，眼泪就流了。

秦砚将他拉到外面，揩去眼泪，问道，你喜不喜欢砚哥？

阮杨边抹泪边点头。

秦砚指着其他成双成对正在进馆的人，说道，你看，他们都是成亲之后才来刺的，我们还未成亲，我就带你来了，砚哥喜欢你才会这么早带你来的。

阮杨哽咽道，嗯，我明白了，砚哥，那你让我哭一会儿，我害怕。

秦砚显得些许烦躁，走到一边，说道，人家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阮杨跟上去，越憋越憋不住，泣道，没……没有阿……砚哥……我好了……我可以去了。

刺字之人先是用针戳出一圈针眼，细小的针眼全戳在骨头上，光这个程度，阮杨已经疼得涕泗横流，瞥了一眼秦砚不悦的脸，将头埋在枕巾里，不住哽咽。

刺字之人在背上抹了一圈凉凉的膏药，阮杨正舒服了一会儿，微微一侧眸，透水光的眸中，刺字之人手里举着一把小刀，他吓得赶紧埋进枕巾里，凄凄切切地哭起来。

平时一点磕碰都疼得大喊，那时咬着枕巾也不敢发出声音，刺字之人的刀锋冰凉，沿着方才针刺过的纹路缓缓割下，时不时对助手说要擦血，阮杨哭得更大声，嚷嚷道，这怎么还带流血的？

秦砚笑道，小苑安，你哭的，整个馆子都听见了，羞不羞呐。

阮杨泣道，疼，真的很疼，他们都忍着会更疼，我哭出来背上就没那么疼了，你就让我哭嘛。

秦砚摸着他的手，说道，那你可得小点儿声，人家以为我欺负你呢。

阮杨哭道，你可不就是欺负我喜欢你。

秦砚吻住他的嘴，笑道，这小嘴真会说，这样是不是就更不疼了。

阮杨鼻音厚重地嗯了一声，指着自己的嘴唇，泣道，继续阿。

用彩线沿着笔划缝起伤口，阮杨已经疼得没法嚷嚷，趴在那儿冷汗直冒。当轮到秦砚要刺字的时候，秦砚问他，方才刺的时候疼不疼？

阮杨扁嘴，一提伤口又疼起来，说道，你说呐。

秦砚笑道，我待会要刺了哦，你舍得让我疼吗？

阮杨摇摇头，斩钉截铁道，当然是舍不得阿。

秦砚挑眉望着他，阮杨背上还在疼，不能让秦砚也疼，便对刺字之人说道，他不刺了，你在他背上画一个我名字得了。

秦砚说道，那不能，一起来的，怎么能不刺呢。

阮杨说道，你听不听我的阿，我不让，不让！

刺字之人听这两个人耍花枪，不耐烦道，得了得了，听他的，画一个得了，阿。

秦砚无可奈何地同意，说道，我的小苑安，可真霸道。

“所以，我大哥背上没你名字呀？”秦易听了这段故事，想笑又忍不住想摸他的小脑袋，但碍于他自称小哥夫，背上刺了大哥的名，对大哥可谓是忠贞不渝，当然没伸出手。

可是真不忍心告诉这个小傻子，那时大哥分明就没打算刺。

而且前几日与大哥一同沐浴时，大哥手臂上分明刺着正妻夏晔的名字。

“没阿，我不让！画上去不疼。”阮杨苦口婆心地说道，“弟弟，以后你可千万别带你喜欢的人去刺字，疼的很，我恢复了个把月呢，也不知道谁整出来的，那会儿可流行……”

阮杨的面容稚嫩，语气却语重心长，十足当长辈的模样，秦易不禁憋气发笑，说道：“嗯，行，不带，坚决不带。”

阮杨满意地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正事儿，问道：“对了，你信了吧？”

“嗯？”

“我是你小哥夫阿。”

“哦。”秦易俯下身，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小哥夫。”


第三章

阮杨抬起头面向天空，眯起眼睛，唇瓣如逐渐舒展绽放的粉樱。橙阳落到他白皙胜雪的面容，细小的绒毛坠入光里，秦易的眼中撞入这等美景，便再也难以移开目光。

秦易在侧方无法挪步，见阮杨忽而面向前方，笑道：“弟弟，你等会儿。”

阮杨径自踩着青石板辨认方向。

“这是第二块青石板，往前面走两步，然后……会靠到墙。”阮杨两手始终在前方探路，脚掌一点点沿错落的缝走，掌心贴到墙壁，身体贴着墙边，“接下来往右走三步，是……门……啊！”

脚掌触碰到尖锐碎落的瓦片，阮杨受到惊吓缩回脚，单脚站在原地。秦易这才回过神来，一块瓦片卡在阮杨的脚掌，迅速染上血色，秦易连忙上前想要扶他。

“没事，没事。”

阮杨摆摆手，顶着墙壁蹲下来，趴在地上躬腰找寻，确认屁股不会坐到破碎的瓦片，放下心来坐在地上，曲腿抱住脚掌，找准位置，用力将卡在里面的瓦片拔出来。

秦易蹲在他旁边，上前几步移开带血的瓦片，阮杨的掌心已有几个血窟窿。秦易以为他又要哭一通，却没想到阮杨全程未发出一声哽咽，嘀咕道：“这块有点儿大，卡里面了，有点儿疼。”

“弟弟，你再等等阿，我去给你取见面礼。”阮杨将瓦片放置到墙边，“先堆到这里，待会记得要把瓦片扔掉，硌人，记得要丢掉，砚哥来弄到脚就不好了。”

三句话不离秦砚。阮杨躬腰趴在地上，双手扫路，秦易看不下去，按住他不安分的身形，说道：“受伤了，我先给你包扎。”

“不要紧，不要紧，也就疼一会儿。”阮杨眯起眼睛，笑道，“包扎起来我看不到路。”

秦易知晓话里含义，阮杨双目无法视物，双手和脚掌是他辨别方向的工具，若是脚掌缠上包扎的绸布，则无法触碰青石板，方位辨别起来必定不准确。

“小哥夫，您就别撑着了，方才不是说刺字都哭断气。”秦易没敢告诉阮杨，他的脚底好几个血窟窿同时开花，撕下身上的衣裳，到井边打水湿透折返。

阳光下的阮杨简直就是一团发光的雪团子，秦易的视线很难从他身上移开，蹲下身托住阮杨的脚掌。阮杨笑容瞬间愣住，被他一扯，身子向后倒，本能地往回缩，却被更大力握住。

“弟弟……我的血很脏。”

砚哥曾经说过，血是污秽之物，若是碰了，会败落他人的气运。

“小哥夫，您再挣扎会流更多血哦。”血滴子攀爬上阮杨的耳朵尖，秦易与这位小哥夫投缘，不禁调侃道，“到时候大哥来了，看到这么脏肯定不高兴，可就不愿意来了。”

“竟是这个原因吗？”阮杨小声嘀咕完，对着秦易的方向，伸手跟他拿湿透的布条，“弟弟，我来，这样不合适。”

总不好败落弟弟的气运。

秦易握得更紧，轻轻擦拭血迹。

稳稳托住本就生得轻薄的脚掌，瓦片一刺，伤口极深，白皙的皮肤新添几个血窟窿，繁乱的掌纹已隐藏在新伤旧痕之下，面目全非，望不清原来的模样。

秦易假意慢里斯条地擦净污血，趁机将他身上的其他地方瞧清楚。

面前的男人皮肤太过白皙，脖颈、手臂上的浅淡伤痕被如雪之肌掩盖，圆润透亮的指甲透光，纤长的指尖轻微拢起，按在地板上泛白。

所幸阮杨无法视物，否则他望见的，将是自己未加掩饰炽热烫人含侵略性的目光。秦易稳住心神，调整已缭乱的呼吸，重新将注意力着重在受伤的脚掌。

脚掌遗留不少痊愈后的痕迹，不难看出，伤口是大大小小的不规则图案，想来阮杨不是第一次踩到瓦片。

秦易抬起头，对上那双不谙世事的眸子，深觉心中某块地方在燃烧，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却依然禁不住生出怜惜之情，脱口而出：“真的不疼？”

“不疼。”阮杨轻轻摇头，“谢谢弟弟，我踩过好多次，不疼了。”

阮杨中毒失明没多久，秦砚听从父母之命，唤两人抬轿从后门进来，以纳妾之礼迎娶入秦府。纳妾之礼不拜天地，不拜高堂，两人对拜后便算成亲。

那时，这处院落尚有两三个下人照顾他的起居，日子里除了望无止境的黑暗，便等着秦砚过来陪他说会儿话。可惜，成亲后不久秦砚便开始忙碌，下人也不愿意同他说话。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自己跟自己说话。

鸡鸣便是天光，蛙鸣便是雨夜，他凭借四季万象数着日子，盼秦砚到这处院落来瞧一瞧，总也盼不来他的脚步声。

约莫两年前，阮杨卷起裤脚，正与两三个下人一同往外泼水，未曾踏足此地的娘过来，问他，青城洪水泛滥，秦府要削减开支，这里的下人要撤走，问他好不好？

他自当也是秦府的一家人，自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未经犹豫，应下此事。

娘转身走之前，阮杨向着她的方向，轻声道，娘，砚哥，他……他是不是好忙？

娘随口应了声，便要离开，阮杨不知何时能再遇见，便红着脸，说道，娘，您能不能让砚哥，有空来看看我？我，我就是想他了。

未听到回应，阮杨等了许久，明白娘已离开许久。

后来，这处院落便再无下人，那次洪水泛滥，阮杨每日的任务便是将落入屋里的水悉数倒出，此处院落本就不稳固，洪水褪去后，遗留一地碎片。

阮杨不知，踩一脚便想坐下来哭一回，谁料到坐下后屁股也扎了一口子，他不敢走路，趴在湿漉漉的地上探路，手臂又划破好几道。

他被困在碎掉的瓦片里，坐在原地不敢动，连喊了好几声砚哥，砚哥没有应他，想唤几声下人，都没人应他，他只听见自己的哭声，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响。

后来，他想着瓦片要是扫不干净，便真要一辈子困在原地，干脆用身体探路清除障碍，最遭殃的是两个脚掌，受伤的前几天会流血，总是疼，一疼他就想哭。

青城的雨季频繁又气势汹汹，阮杨独自经历过几次后，便也练就一点盲人修缮的本事。雨势最猛时屋檐落下碎瓦，大雨便会从镂空的瓦处落下，淋湿他的床铺，他找不出干净的地儿入睡，便干脆拎起柴刀制竹梯。

制竹梯时无法测量长度，一时短了，扒不到屋檐，便径直从高处坠下，背后深深刺入两片碎瓦。他瞬间难受得冒出冷汗，抠不出深入体内的瓦片，在原地不敢动弹，疼得紧了，想起要去找大夫，可是不识路，绕了半天还在院落里，哭哭啼啼折返回屋里。

大概没摔到要害，他费劲抠出后背的瓦片，除了发烧及手臂有一段时间无法抬起，几乎没有后遗症。后来，他获取一个人生活的诀窍，脚掌慢慢习惯这样的伤口，这些也都不算疼了。

“擦好了。”秦易用布条包围住伤口，狠狠一扎，“这几日不可碰水，不可沾地。”

“谢谢弟弟。”阮杨来回摸着脚背，躬腰想要爬回屋里，“弟弟，你先别走阿，小哥夫给你见面礼。”

秦易瞧着这细腰在面前拱来拱去，圆鼓鼓的臀瓣在眼前晃悠，这位小哥夫真是……秦易干脆将他打横抱起，再将轻盈的身躯一扛，细腰正卡到肩上。

阮杨惊了一跳，一动也不敢动，抱住秦易坚实的腰，深觉于理不合，又生怕坠落，拽住他的腰带，道：“弟弟，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我说了，这几日不可碰水，不可沾地。”秦易扛着阮杨，朝屋里望去，找不到一处可落座的地方，他几步上前，一脚扫干净床上的瓦片。

“我趴着……啊！”

秦易护住他的后背，想要将他放到床上，却没料到阮杨太过紧张，竟将秦易的腰带扯落，秦易心下不好，曲腿顶在床沿控制掉落的裤子，而阮杨握住的腰带竟卡在秦易脖颈处，随着阮杨落至床上，秦易被迫顺势向他靠近。

阮杨粉透的鼻尖在眼前发光，空洞无神的目光闪烁慌乱，秦易目不转睛地将他望着，腰带灼烫脖颈处的肌肤。秦易握住裤带子，心跳加速，呼吸随之急促，某处正烧的火热。

“吓死我了，弟弟。”阮杨轻拍胸口，先放了手，将腰带放到他手心里，“还给你呀。”

秦易回过神，拽过腰带，心慌意乱地束上。阮杨一咕噜坐起，沿着床边横向挪动，左翻右找，掏出一个木盒，开启锁头，翻出一样物什。

“弟弟，小哥夫给你的见面礼。”阮杨端起一副长辈的模样，笑道，“这是父亲从前给我的长命锁，我也没有其他的物什，这个便给你罢。”

“这是你父亲给你的。”秦易转身接过阮杨递来的长命锁，在手心里把玩起来，纯银打造，比一般的长命锁重不少。

嫡子用纯金，庶子用纯银，秦易忍不住偷瞧几眼阮杨，虽是庶子，长命锁却比别人沉不少，想来是模样生的白嫩，怪不得招人疼，在家里必定受宠。

很快，他看到刻在长命锁上的生辰。

“小哥夫，你比我还小三岁。”秦易朝他笑道。

阮杨蹙眉，问道：“你何时生辰？”

“我与大哥同年同月同日生。”

“哦……”阮杨似乎没料到这般处境，想了想，理直气壮道，“论辈分我还是你的小哥夫哦，弟弟。”

“小哥夫。”秦易收起阮杨赠的长命锁，调侃道，“听闻在西域国度中，互赠长命锁是为定情之意，你这……”

阮杨哇了一声，翻出好几串长命锁，欣喜道：“弟弟，剩余的能不能帮我拿给砚哥？”

“……”秦易听这叮铃哐啷的响声，一时没收住，笑脸僵硬，背过身漠然道，“但是在中原，互赠长命锁是诅咒之意。”

阮杨赶紧收回全放进木盒里。

秦易望着手心里未被收回的长命锁，更气了。

第四章



木盒里的长命锁链条缠在一起，阮杨将它们放在手掌里轮流把玩，来回晃荡，叮铃悦耳。

秦易回过头。

阮杨携着一抹浅笑，眯起眼睛，将双手伸直至窗棂旁。秦易恍若望见阮杨白至透明的指尖至手臂，皆镀上一层闪闪的星光，在阮杨掌心里来回把玩的长命锁，在刺目的光里如同流动的星河。

风来了。

院门外的望春玉兰在枝头摇曳，洁白无瑕的花簇纷纷飞起，在风中飘舞，方落地，又一阵风卷起，翩翩然擦过阮杨的发髻，慢慢悠悠落入秦易的指尖。

余光里，阮杨解开一枚长命锁，指尖捋着长链，秦易余光不离，笑了笑，揉捻玉兰花瓣，凑在鼻前，汲取方才掠过的芳香。

“太久没拿出来，这怎么缺道口子。”阮杨嘀咕完，想起秦易正好在这，便向他招手，问道，“弟弟，你替我看看，我的锁是不是又变黑了？”

秦易将花瓣收入怀中，几步跨上，坐到阮杨旁边，露出不易察觉的坏笑。

“小哥夫，我替您看看。”接过长命锁时，秦易耳根发热，装作不经意擦碰过阮杨的指尖，触感冰凉，滑嫩如方出锅的豆腐。

真想咬一口。

秦易勾唇浅笑，一偿今日之小念想，心情便也好起来，笑道，“小哥夫，您家卖长命锁的，这么多锁，您怕是要长生不老。”

阮杨重重地嗯了一声，笑道：“当然了，这些都是我父亲送我的。”

阮杨提及家人时笑意绵绵，如一团柔软的棉花，秦易目不转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阮易全然不曾察觉，语气里皆是骄傲，笑道：“他最疼我了。他说我是庶子，府邸不能送，官位不能谋，便送我一个好夫婿。”

好夫婿。秦易琢磨着这几个字。

在今日之前，秦易从未听说过阮芜辞的这位庶子，若早知阮杨是如此一位佳人，在父亲愤愤不平阮家庶子配秦砚时，便该请父亲将他赐予自己。

可惜，庶子捡的都是嫡子剩下的。

思及此，秦易指尖摩挲长命锁，倏然狠狠收住。

“弟弟？”

“嗯？”秦易回过神。

“是不是……都黑了？”阮杨小心翼翼地问道。

长命锁确实已是发黑，纯银到底比不过纯金。但阮杨满目期待，秦易不想他失望，便送回他掌心，笑道：“还好着呢。您父亲的东西，当然是最好的。”

“嗯！”阮杨如雪的面容，携着清浅的笑容，将剩余的长命锁关进木盒中。

“小哥夫。”秦易忽然对他生起兴趣，便想多问几句，仅喊了一声，阮杨便凑过头来，反问一声，“嗯？”

清音悦耳，如清脆欲滴的山中露珠，落入秦易的耳朵里。未听及回应，阮杨习惯性将耳朵向他那处倾去，秦易一时紧张，掩唇连连咳嗽。

“弟弟……可是受风寒了？”阮杨抚摸他的背脊顺气，笑道：“弟弟，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秦易再次咳了两声，正声道：“小哥夫，从前我仅听闻阮府嫡子阮成君，次子阮成平，三子阮成齐，从未听说过你……”

阮杨手势顿住，明显不安，埋下头，眼眶迅速泛起一圈红。

时隔多年，即便阮杨此刻已是一位目不能视的瞎子，眼底仅剩暗无天日的黑色，仍忍不住掩住双目，否则刽子手刀起刀落，父亲的鲜血将溅在他的眼皮上，灼烫至再次失明。

七年前，新皇登基，阮芜辞作为前朝重臣，事事与新皇不合，当众在朝堂拂袖而去数不胜数。他自小在千里之外的流霜城长大，爹亲早逝，父亲偶尔会过来看他，来时会给他买糖，会给他读故事，鲜少提及青城之事。

第一次来到青城，便是被下人带来此处，准备见父亲最后一面。

父亲被关在狱中，与其他几位哥哥一样，犯的是通敌叛国之罪，任何人不得觐见。阮杨听闻狱卒贪财，变卖了从前父亲赐予他的长命锁，可当铺老板说庶子的长命锁根本不值钱。

阮杨哽咽着哀求当铺老板，当铺老板不为所动，老板娘甚至出来骂他狐狸精，他被人抬起来轰出去，丢到地上时，手臂擦破鲜血流出。

他父亲曾权倾朝野，即便他是庶子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里遭过这样的罪。他被丢在地上，眼眶蓄满泪花，朦胧之中望着鲜血横流的手臂不知所措，伤口火辣辣的疼，甚至无人替他处理。

突遭变故，他轻声安慰不怕，立即抹了眼泪，马不停蹄到另外一家当铺。

将身上的衣物当得干干净净，这回学聪明，不问价格，当铺老板给几两银子，便收几两银子。

将当来的钱财悉数奉献狱卒，求狱卒能让他见父亲一面。狱卒掂了掂钱袋子，说道，这点怕是不够。

阮杨自当以为此事有可能，便做得更加卖力，典当所有值钱的物什，身上仅余几串连当铺老板都不要的长命锁，狱卒终于对他说，明日便可在集市上见到他父亲。

他果然见到了。

他的父亲被囚在车上，蓬头垢面，不曾睁眼。他声泪俱下喊着父亲，追着囚车一路奔跑，跌倒，起来，再跑，以身躯替父亲挡去一些菜叶子。

阮杨用力掩住眼睛，可景象依然在接连演起。

刽子手一刀下去，干脆利落，骨头脆响，皮肉相离，父亲的人头滚在地上，吓退围众的人群。

他的几位兄弟，一个接一个，身首分离。

他崩溃地喊了一声，穿过四处流窜的人群，哭哭啼啼地抱住父亲的人头，用力拖着父亲的身体，想要它们再拼成一起，想父亲再活过来，不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将他瞧着，他害怕。

父亲的人头，悬挂于城门之上。

阮杨坐在城门口，抬头望向双目紧闭的父亲，望一会儿，便忍不住抹着泪花。

等狱卒将暴晒七天的父亲放下，到乱葬岗拖出父亲的躯体，一边哭一边掘坑，掘一会儿，又忍不住落泪，偷偷将父亲的尸首埋在深坑里。

阮杨终究没忍住，背过身偷偷抹泪。

“弟弟，对不住，我不想说。”

秦易意识确是不妥，便也收起好奇心，说道：“小哥夫……”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都过去了。”阮杨安慰自己，“父亲给我挑了好夫婿，砚哥待我很好。”

秦易噎住，无论如何绕，阮杨都能绕回秦砚，而他这个大哥心里怕是早已没有阮杨的位置。

“弟弟，你告诉我，外面的芭蕉叶还绿吗？”阮杨想到秦砚当年种的芭蕉叶当是绿意盎然，笑道，“我许多年不曾瞧过，你详细说与我听，好不好？”

外面哪里有芭蕉叶。秦易未加思索，诚实答道：“外面没有芭蕉叶。”

阮杨愣住，垂眸，水光隐隐含在眼角。

他曾经跟秦砚提过，从前父亲最喜芭蕉叶，若是成亲，便想在院门前种两株芭蕉叶，仅需一点点小的地方，便可枝叶繁茂，待它们长至一人高，夏夜他们还可在底下乘凉。

秦易禁不住阮杨委屈的小模样，悄悄向他再靠近一些。

“哦……约莫是砚哥太忙，忘记种了，没关系。”阮杨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泛起没来由的委屈，轻声道，“弟弟，若是下次有缘再遇，能不能给小哥夫带两株芭蕉叶的苗子？”

“若是不方便……”

“方便！”秦易当然不会放过再见一次的机会，未等他再言其他，一口应下，面不改色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笑道，“为小哥夫效劳，是弟弟该做的。”

“谢谢弟弟。”阮杨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啊了一声，从另一个木盒子举起一件小衣物，水光还挂在眼角，朝他笑着，“砚哥是不是又当父亲了？”

秦易嗯了一声，这布料摸起来软旧，手工尚算粗糙，歪歪扭扭的线头还未剪去，阮杨平眉舒缓，唇角含笑，说道：“真快呀，砚哥都有两个孩儿了，我又当小爹了。”


秦易不忍心告诉阮杨，这样的衣物，根本不会出现在秦府嫡孙身上。秦易趁他无法视物，悄悄将衣物放在他面前比了比，这衣料倒是更衬小哥夫的肤色，秦易掩藏不住笑容，笑道：“小哥夫，您准备的见面礼真多。”

“可不是，他们好歹喊我一声小爹呢，当然得准备些礼物了。”阮杨得了他的夸赞，自豪道，“我做好很久，几年前想送出去，不识路，又回来了。”

下人不愿与他说话，阮杨是直到秦府行添丁之礼，听见远方奏起乐曲，才知秦砚当父亲。

他坐在门槛上，摸着扁平的肚腹，也好想有个孩儿。轻声随乐曲哼唱，一个没忍住，高声喊了几句砚哥，恭喜呀。

未听见回答，他又高声喊道，砚哥，砚哥，我现在不似几年前那般小气，听你娶妻便要不高兴，我是真高兴，砚哥，有空带儿子来看看我。

直到此刻，阮杨也不知道秦砚听见没。

想着第二天会不会有人送红鸡蛋过来，便着急忙慌准备一些礼物给儿子。

他连日裁剪出这一件小人儿的衣物，想送给儿子当见面礼，却没料到原来建造通往主府的鹅卵石改道，他一时迷失方向，听过好几声鸡鸣，人影瞧不见，兜兜转转又摸到方才做好的记号。

无法，折腾一番，摸索回到院落里，这件小衣物没送出去，便也放入木盒中，不了了之。今日秦易过来，恰好让他带出去。

“那也是我的儿，虽从未见过，就当是我给他的见面礼，不要嫌弃才是。”阮杨两手比划着，笑道，“也不知道他多大，是这么大吗？”

秦易面色忽变，迅疾捏住阮杨的掌心，伸到自己面前，目光下意识集中在阮杨的指尖，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指甲前端细小的针眼。

阮杨稚嫩的面容满目疑惑，秦易忽然有些气闷，盯住指尖密密麻麻的白点不作声。

阮杨不明发生何事，双颊爬上粉团，羞赧道：“我这里也没有其他布料，是我拿自己最舒适的一件衣物剪裁出来的，应该不会刺伤他的肌肤。”

秦易这才意识越矩，悻悻松手，换上一副笑脸，问道：“小哥夫，您的布料可还有多余的？”

阮杨愣住，问道：“怎么了？”

秦易浅浅笑道：“我今日空手来此，于理不合，若有多的布料，弟弟真想亲手为您制一件长袍，当作弟弟给您的见面礼。”

第五章

秦易本想阮杨至少应该推却一番，却没料到雪白的两颊染上桃色，双眼瞪大，惊呼道：“真的吗？我好久没收礼物啦，我竟然有礼物收，谢谢弟弟！”

阮杨的言辞之中溢满期待，本是一句玩笑话，他却当了真，秦易哭笑不得，连声与他保证是真的。

不知怎么的，秦易觉得，阮杨的笑容里藏了不少委屈。

“弟弟，”阮杨玉足踮在床槛，手臂笔直撑在床沿，朝他微微笑道，“我能跟你打听个事儿吗？”

阮杨的一举一动，让秦易的视线无法移开。阮杨这种姿势，镂空处的细腰线条随他的前倾微微一动，白皙透亮，生添几分想征服的诱惑，撩拨他的喉头发痒，心神荡漾。

秦易捂唇轻咳，正声道：“小哥夫，您说。”

“弟弟，我就是想问问你，”阮杨轻声问道，“砚哥，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挺忙的。”秦易心里想着，大哥可不是忙么，今儿去青梅园，明儿去蝶留院，在外面莺莺燕燕的地界转个不停。

阮杨兴奋起来，双手拍起，笑道：“我就说嘛，砚哥一定是太忙了，不然怎么会不来看看我，你说对吧？”

“对对。”没想到阮杨还能这般解读，秦砚到底是哪里来的运气，能得到这么一位天真无邪又充满诱惑的佳人。秦易气闷，挤出一抹咬牙切齿的微笑，道：“大哥说他太忙了，托我以后多来照顾您。”

“砚哥待我真好。”阮杨眼眶瞬间透水，呢喃道，“好感动阿。”

“……”秦易真想钻进他的脑袋里瞧一瞧，秦砚到底给他撒了多少迷魂药。

天边乌云忽聚成一团，想是飓风余韵未散。方才沐浴在光里的阮杨，微微翘起的唇角、双颊晕开桃色仍未被藏在黑暗之中。

“是不是飓风又要回来了？”阮杨透粉的鼻尖微微一动，嗅到屋外的风雨来临，嘀咕道，“我要拿伞给弟弟。”

秦易一眼便望见角落里破旧漏水的纸伞，在阮杨试图下床之前，秦易一把按住他的肩头，道：“小哥夫，弟弟带了伞。”

阮杨视线朝下，垂眸时，浓黑绵密的睫毛在秦易眼中轻晃。

阮杨笑道：“那弟弟赶紧回去吧。这里离主院挺远的。上次我走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主院，弟弟快回去吧，下雨湿身，落了风寒便不好。”

秦易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离去，在原地走了几步，高声道：“小哥夫，我下次再来看您。”

阮杨以为他走远，高声与他道别。秦易背手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听他自言自语。

“鹅卵石会滑，要注意哦，我都摔过好几次了，你小心些。”

“弟弟走了，砚哥还是很忙。”又只有自己在这里，待会雷声轰鸣，又要下雨。哦，对了，会下雨，窗破了。

“待会飓风又要来了。”阮杨跪在床头摸索，四周摸不着边，触不到实物，想必是原来的窗棂定是被飓风吹落。

“我要先修好窗棂，床淋湿没法睡，要湿很久很久，先修好窗棂，再找一块布，遮起来，风进不来，雨进不来，我很安全。”

阮杨两臂伸直，向前迈步，秦易先一步蹲在地上，拎起他脚边的碎瓦，全都放在长袍兜起的袋子里。拾起碎瓦时，上面沾染不少干涸的血迹，秦易想到这可能是阮杨之前踩过的碎瓦，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两块青石板，三块，四块，门槛，小心点。”阮杨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跨过去，右边的窗棂掉了，左……右……右边，刚刚在这里踩到碎瓦，小心点，可能旁边还会有，会踩到，小心点，会疼的。”

秦易早已替他扫清障碍，先一步悄悄地替他将窗棂嵌入原来的位置。

“咦？”阮杨站在窗口前，摸索的范围更大，“刚刚明明没摸到，是空的，现在怎么在这里了？有点摇，我要去找锤子，跟钉子，钉好，不掉。”

“锤子在梯子旁边，钉子是用小盒子装起来的，注意，不要撒，看不见，刺脚。”阮杨摸着墙壁往右边过去，隐藏在旁边的秦易屏气凝神，赶紧灵活低矮转身，险险与阮杨擦身而过。

秦易很难解释为何故意留下来，他本以为阮杨会在他开口离去之时留住他，让他帮忙修缮破败的房屋，应当如同方才收礼物般干脆。

可阮杨没有。

“啊！”阮杨惊呼一声。

正撑着窗棂的秦易一听惊呼，以为阮杨又被碎瓦刺脚，奔去阮杨找寻钉子的角落处，手一松。

砰！

窗棂摔起一地尘埃。

“啊！”阮杨被吓得腰身一软，瞬间趴在地上，捂住耳朵，眼眶泪珠瞬时打转，唯恐雷声清晰入耳，四处找着门槛，“打雷了？窗棂还没修好，不要打雷。”

他的指尖在盒子里深处探索，往日找不到钉子的头和尾，手背总是被钉子扎破，可现在他摸了个底朝天，都没摸出一颗钉子。

“钉子用完了。钉子没了，也出不去买，没钉子，怎么钉。钉不起来，没窗，会刮风，会下雨，冬天也会很冷。”想到冬天，他打了冷颤。

天渐渐暗去，天光落不到他身上。秦易实在看不下去，在原地狂奔几步，假意气喘吁吁来到他身边，道：“小哥夫，弟弟回来了。”

一无所知的阮杨疑惑道：“弟弟是迷路了吗？”

“嗯。”

阮杨轻轻颦眉，道：“这可麻烦了，我也不认识路。”

这几年，每次出去小院都没走对过，有时走到不认识的地方，听过几声鸡鸣才回到小院里。外面好奇怪的，一个人都没有，夜里还有各种奇怪的声音。

“小哥夫，您在做什么？”秦易见阮杨陷入沉思，故意拎起握着的盒子，“这里面是？”

“是钉子啦。”阮杨摸住空荡荡的木框，笑道，“窗棂被风吹掉了，我要用钉子，固定。”

“小哥夫，其实用不上钉子。”秦易走过去，拎起方才摔落的窗棂，找到凹凸契合之处卡进去，大手一拍，“这就好了。”

“两步……”阮杨慢慢走过去，拽了拽窗棂，果然卡得很稳，惊讶道，“真的没有掉，谢谢弟弟。”

一阵妖风拂过，不远处的树林枝叶交错，阮杨朝外面侧过头，立即将窗关上，转头对秦易笑道：“弟弟，我这处窗好了，风越来越大了。“

天色暗去，垂到窗棂的影子，如同挺拔的墨竹，妖风一起，轻轻摇晃。

“你赶紧回去，找个人，问问路。”阮杨将秦易往外推，“小哥夫没法带你出去，对不住阿。”

“哎，小哥夫，我……”秦易完全是被推着走，阮杨在院门的石坎处停住，秦易正要回头挣扎，阮杨一句话让他住了声。

“听话阿，弟弟。”

阮杨在用很软的声音在竖立家长权威，让本想再调侃一番的秦易噎住，耷拉着脑袋乖乖答应。

“弟弟走了，待会天黑，他看不到路。我这里没有蜡烛，我也不需要蜡烛，没有蜡烛给他，他看不到路，找不到回去的路。”

阮杨扶住墙壁单脚擦碰两块青石板的缝隙。

“要让他早点回去，否则砚哥会担心。娘会担心，爹会担心。”

句句不离秦砚。秦易眼见着他的背影与仍无烛光的内室融为一体。不过半个时辰，天色暗去，在一片狼藉的屋里，阮杨仍白皙的肤色与光一同黯淡。

“门槛，小心。”

“门闩坏了，门开，雨会进来，然后要扫出去，挪椅子，顶住，防风。”

秦易悄悄跟在他后面，听他轻如柳丝的语调重复提醒自己方位的字句。黑影在屋里慢慢移动，双臂伸长防止磕头，阮杨走到梳妆台旁，秦易见他搬起椅子。

“向前，一直推，推到墙边，慢慢挪，会找到的，没关系，在打雷之前找到。”

包扎过的脚掌已渗出血迹，阮杨却似感觉不到痛似的，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弯腰推着椅子前行，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不一会儿顶到门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用袖子擦汗。

“好累，流汗了，要擦汗，不能受风寒，出不去，没有大夫。不能生病，很麻烦。”

秦易一直默不作声。阮杨歇了一会儿，起身伸长双臂，似是再往前一步便要抱住秦易，秦易屏住呼吸，缓缓仰后下腰，本能地向后退一步，不敢再有动作。

“将门关上。”阮杨先从左侧关门，一步一步慢慢挪，“有碎瓦，小心，不要踩到。”

两扇门在秦易面前缓缓关闭，天空中曲折绵延的闪电，间断的白光一闪而过，衬出阮杨惨白的小脸，唇似红缨轻轻动着，粉红的眼角却已含住水光，喃喃自语中亦含若有若无的哽咽。

秦易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对这个仅认识一天的小哥夫越来越心疼。没来由的，也不知道原因。

“关好了，顶住，不要怕。砚哥不在，也不要怕，他经常不在的，不要怕。”

不如走进他的世界。秦易闭上眼睛，伸长双臂，听着阮杨的话语，与屋里的阮杨同步而行。

眼前是永无止境的黑漆漆，全身上下被恐惧包围。秦易只撑过半刻，便忍不住睁开眼。

“青石板四……五……左边，左边，不要走错，是床，我要躺在床上，窗修好了，风雨不会进来的。”

“踩住床槛，摸到床，呼。”秦易明显听见阮杨吁了一口气，“总算回来了，好累。”

“躺下去，抱住被子，就不怕了。我很能睡，多大的雷声都吵不醒我。”秦易在外头开一点窗，阮杨抱住破旧的被子，蒙头盖住自己。

咕——

咕噜噜——

“肚子叫了，”秦易见阮杨找了另一层被子，盖在肚子上，“不要吵了，盖住，听不见。”

秦易深觉好笑，又忍不住生出怜悯。

“肚子饿了。”

“要起床去做饭吗？”

“不要了，起床一趟好累。”

“可是好饿阿。”

“睡着就不饿了。”

“饿得睡不着阿。”

“我要做梦，做梦砚哥给我吃红烧肉。砚哥。要给我吃红烧肉。好大块的红烧肉。”

“红烧肉哎……红烧……红烧……肉……呼……红烧……”

阮杨半刻钟后便说起梦话。秦易叹了口气，关上窗棂，不让风雨进去。

第六章

三日后，飓风消散，压倒一半望春玉兰，枝头散落，洁白的花簇铺满院门。

秦易方走至院门转角处，便听阮杨脚步急促，赤脚踏在青石板，秦易拎起油纸包住的红烧肉凑到鼻尖，唇角抑制不住笑容，小傻子这是闻到红烧肉的味道，迫不及待地朝他奔过来吗？

跑这么快，真是小馋猫。

想到他可能会摔倒，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正想叮嘱他跑慢一点，没人跟他抢红烧肉，方一走至院门，不远处的雪团子一晃而过。

高大的男人背对秦易立在前方，宽袍在秦易面前缓缓展开，朝迎面而来的阮杨伸出手臂。

阮杨平日喃喃自语的地板有碎瓦，要小心都不见了，玉足轻点板阶迅速奔向男人，宽大的白袖在他身后轻扬，手臂触到男人肩窝两侧，会心一笑，用力揽住男人的脖颈，欢天喜地地跳到他身上，修长白皙的小腿勾住男人结实的腰侧。

小脑袋靠在男人肩侧，木簪坠落，别得松松散散的发髻散下，鸦发如瀑，尖瘦的下巴抵在男人肩膀，目光朦胧透水，溢出的喜悦，悉数落入院门口的秦易眼中。

“砚哥！”粘在秦砚身上的阮杨，下巴忍不住磨蹭久违的温暖，轻声埋怨道，“砚哥，你好久不来。”

阮杨的嗓音本就轻如银铃，此刻调子里似是含住蜜糖，秦易如生在院门旁的望春玉兰，扎根在原地，飓风散后的花瓣在脚底。

秦砚喉间发出深沉的笑声，揉捏阮杨圆润的臀瓣，勾住秦砚的小腿交叉收紧，明媚的笑容如春风柳絮，轻轻撩拨湖中清水。

秦易勾住细绳的指尖，忽而颤抖起来，棉绳揉搓出交叉纷乱的细线。

秦砚未曾察觉院外动静，怀里的雪团子正不住撒娇，秦砚蹭着阮杨雪白的脸颊，笑道：“跑的这样快，也不怕摔着。摔着我们小苑安，砚哥可就心疼了。”

“就要砚哥心疼。”阮杨尾音上扬，交叠的手臂束缚住秦砚，在他怀里不住蹦跶，“砚哥心疼才会记得我。”

秦砚与阮杨维持拥抱的姿势，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回荡，宽大的袖袍在秦易面前摇晃，相拥的身影逐渐远去，进入屋里，独留秦易一人在空荡荡的院门外，热腾腾的红烧肉，此刻犹如寒冰。

秦易抿唇不发一言，一掀长袍，猎猎作响，从侧面的院门攀墙，足尖轻点，身形利落，倏然落在院墙之上，油纸包住的红烧肉，稳稳当当地放在一旁，秦易侧过头，从屋顶的碎瓦窥视他们的动静。

秦砚突然造访，让阮杨始料未及，却生怕下一刻秦砚便要匆忙离开，趴在他身上，死活不肯下来，凑在他耳边不住问道：“砚哥，砚哥，你好久没来，是不是迷路了？”

秦砚笑了笑，侧过脸，轻啄阮杨的小嘴，道：“是呀，可不就是被我们小苑安迷得不知东南西北。”

阮杨扬起笑脸，小嘴嘟起，秦砚满怀笑意，晓得阮杨是要索取更多。秦砚连续往阮杨白里透红的脸颊轻点几下，阮杨被挠得发痒，揽住秦砚的脖颈向后仰，嘴里却笑道：“还要，砚哥，我还要。”

秦砚笑道：“小苑安，这会儿可是白天。”

“我又不知道。”阮杨眯起眼睛，笑得开怀，“我才不管呢。”

秦砚大笑几声，放他下来，捏住他的小鼻子，宠溺道：“我们小苑安，可一点儿都没变呀。”

阮杨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他身上下来，脚尖掂量着落到实地，触及青石板之间的缝隙，埋怨道：“变了变了，我长大了，你都有六百多天没来过了。”

言罢，阮杨便领着秦砚到门槛旁，门槛处有参差不齐的划痕，秦砚不明其意。阮杨握住他的掌心，捏住秦砚的食指，笑道：“你摸到了吗？这是我记录时日的。”

“听见鸡鸣，我便划一道。”阮杨沉浸在幸福中，傻笑道，“有时也不准，会下雨，鸡都不出来了，我会觉得这一日过得特别长。”

“有时候忘记了，我就会重新数一下，要数好久好久。”

秦砚上一次来，距离此时，已是有六百多日。秦砚一日不来，阮杨便在门槛处划一道痕，他不见光，辨不出日升月落，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度日。

有些时候公鸡偷懒，阮杨便觉得日子特别长。饭是该吃还是不吃，澡是该洗还是不洗，让他陷入混乱的怪圈之中。

“竟有这么久没看过小苑安。”秦砚装作自责，故作哀怨，叹道，“砚哥真不该这么忙。”

正在院墙上的秦易，搓着细绳，心里想着真想给阮杨一颗恢复视物的药物，让他瞧瞧秦砚脸上堆砌的假笑。逢场作戏，全不当真。

“砚哥忙，我晓得。”阮杨视线垂下，眸中空无一物，握住秦砚的掌心，轻轻揉捏，笑道，“砚哥，往日你打算盘总会疲累，我都会替你按摩，哥哥会替你按摩吗？”

“哪有小苑安按的好。”秦砚一把揽过阮杨，阮杨重心一时不稳，被秦砚轻轻抱起，让他坐在腿上。秦砚阖眸享受怀中的佳人，如往日揉捏他的掌心。

“砚哥，你手上多了好几道茧。”阮杨放在唇边呼气，喃喃道，“砚哥真的太忙，太累了，不能这么忙，要休息阿。”

“苑安都还记得。”秦砚将他的掌心纳入怀里，“真该多看看你的。”

“砚哥好久没来过，我带你认识我的新朋友好不好？”阮杨轻声问道。

“哦？”秦砚起身四处观察，连秦易也忍不住向里探头，这里竟隐藏了其他人？而他上回来不曾见过其他活物。

阮杨紧握秦砚的手，一同背在身后，走在前头引路，自豪道：“是呀，砚哥，我新发现的呢。”

“青石板……三块……四块……五块……走偏了，向左一点。”阮杨每次走路都习惯低头数青石板，秦易身形坐立难安，啧了一声，秦砚也不晓得走在前面一些。

“向左转过去，转过去……一块青石板……有柜子……柜子第三格……哎，找错了。”

梨花木制的柜子空格错落而置，阮杨弯腰摸索，好几次摸至镂空处，懊恼一声：“又找错了。”

“你在找什么？你的朋友，在柜子里？”秦砚背手站立，视线追寻他的手中之物。

“哎，是你啦。”阮杨拎出一个黝黑的花瓶，秦砚微微皱起眉头，难以琢磨阮杨的话语。

这个批量购置的花瓶，是朋友？

阮杨侧过头，将花瓶放在耳边，轻轻一弹，指尖迅速染上粉色，朝前望去，给秦砚介绍，笑道：“这是小瓶子，我平时喜欢跟它说话。”

秦砚明明站在他身后，秦易亲眼所见，阮杨所朝的方向空无一物。

“小瓶子，这是我的夫。好像自认识你以来，第一次见吧。”

阮杨轻轻一弹，清音回响，阮杨认真听完，笑道：“砚哥，小瓶子说，很高兴认识你。”

“小苑安。”阮杨无法辨别秦砚的方向，一直对着柜子说话，秦砚顺势走在前面，望着阮杨空荡清澈的眸子，也学着他弹起花瓶，“小瓶子，陪伴我的小苑安，谢谢。”

清音回响，悠悠传来。

阮杨忽然红了眼眶，泪珠夺眶而出，滴落在在黝黑的花瓶上，擦碰过阮杨的指尖，阮杨用袖子擦拭干净，放回原位，哽咽道：“小瓶子不哭了。今日砚哥来了，我要陪他。”

秦砚俯下身，做了秦易昨日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吻住阮杨的长睫，唇瓣含住阮杨滚落的泪珠，透光晶莹的长睫，雪白脸颊残留的泪痕，被温热的唇瓣步步包围。

阮杨微微抬起脸，用指尖勾勒秦砚的模样，被秦砚吻过下颔，秦砚在唇舌间痴缠不久，轻轻含住小巧的喉结，阮杨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轻喘，方才灌糖的调子似有若无的啜泣着。

“砚哥，脖子，好痒阿。”

“让我看看，小苑安，有多想我。”

“砚哥喜欢我，就抱紧我。”

“好，抱紧我的小苑安。”

秦砚添了一抹坏笑，跪在地上吻住他的唇舌，秦砚将轻柔如水回应他的阮杨抱起，让阮杨的臀瓣感受早已炽热发烫的肌肤。

院墙上的秦易早已面红耳赤，悄无声息地从墙上落下。

隔着一道院墙，秦易捏紧细绳，来回踱步，听里头旖旎风光长至墙外。

秦砚抱住被吻得五荤六道的阮杨，逐步落入床榻之上，秦砚倾身而下，解开腰带，脱去他一层又一层的白衫。

阮杨勾住秦砚的腰，修长的腿在腰部交叉，两颊泛起红晕，许久未经人事的身体，被秦砚轻轻拂过的指尖，撩拨瘫软如正待灌溉的春泥。

玉兰花瓣席地而起，随风穿过窗棂，清新的芳香，落入两人的鼻尖。阮杨笑如银铃，朦胧覆水的眸子，此刻熠熠生辉。

秦砚指尖轻柔揉搓，阮杨不着一物，触及空中秦砚的呼吸，红印遍布秦砚吻过的地界，秦砚稍一靠近，阮杨便不住喘息。

“砚哥……”

“这么敏感。”秦砚动作不停，单手摸至床头处的银盒，从里头掏出一盒梨花膏，顶开圆盖，花香依旧，软膏却早已冷硬如石。

阮杨委屈道：“砚哥好久没来。”

秦砚抹去他的泪光，笑道：“那……小苑安用自己的来，如往日那般，晓得吗？”

“晓得。”阮杨乖乖点头，秦砚一边吻住他白嫩的大腿，一边朝上见他自己用手揉搓，阮杨到底撑不住这样的撩拨，很快便呼吸急促，腹部落下湿腻的液体。

“真乖。”

秦砚顺手捻在指尖，往阮杨白嫩的臀瓣送。阮杨尾音轻扬，面对这般白嫩细滑的身躯，一向有耐心的秦砚，却等不及阮杨的反应，迫不及待地往里送。

阮杨瞬间从未尽的余韵中醒来，往床头处缩，轻声呼道：“砚哥，疼……”

只需这一个动作，便让阮杨想起与秦砚初次偷食禁果，被秦砚灌得迷醉，秦砚这般粗鲁的动作，仍是将他从醉酒中醒来。

秦砚温柔，却如今日这般，急不可耐地往里面送。

虽然阮杨那时已对他有意，也笃定迟早会与秦砚成亲，却也从未想过在成亲之前便行夫妻之实。阮杨醉眼迷蒙，慌乱往后。

秦砚吻住他的双唇，告诉他，我喜欢你，才会跟你做这种事，小苑安，不喜欢我么？

停下动作，伤心道，小苑安不喜欢，砚哥便不做了。

早已被涨满的阮杨，动弹不得，泣声连连，说道，喜欢的，砚哥，你轻点。

醉酒的阮杨脸颊微红，落泪别有一番风情，秦砚爱听他床笫之间软软的泣声，秦砚坏笑用力动作，轻声道，砚哥会轻，不让苑安疼。

阮杨的呜咽淹没在两人的喘息中。

被撞疼的阮杨抓紧被褥，颤声道：“砚哥，砚哥，你对我做这种事，喜欢我的，对吧？”

秦砚将阮杨白皙纤细的脚踝单手握在手里，腰部用力，撞在阮杨深处，倾身用大汗淋漓的身躯，包围惴惴不安的阮杨，咬住他的耳朵，留下一圈牙印，宣示主权后，轻声道：“喜欢小苑安。”

“嗯！”阮杨忍疼，喘息笑道：“喜欢砚哥。”

喜欢砚哥。

阮杨趴在秦砚的胸口，问道：“砚哥，我会有孩子吗？”

秦砚拍着他的小脑袋，笑道：“会有的。”

阮杨感受着他的胸膛，阖眸。

他知道的，大夫说过，他不会再有孩子了。

砚哥再喜欢他多少次，也还是没有的。

第七章

左手触摸到的被褥发凉，阮杨裹着被子翻转，手臂向里侧探去，依旧是凉得发慌，阮杨趴起来四处摸索。

“砚哥？”

裹紧被褥的阮杨如同一条滚动的毛毛虫，毫无方向的四处乱撞，哐当一声。

“哎哟，顶到墙了。”

阮杨掀开被褥，露出小脑袋，坐起身靠在墙壁，揉搓撞疼的额头。

“睡太沉，没有送砚哥。”阮杨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捏住脸颊，喃喃道，“砚哥来过吗？”

秦易一直坐在屋檐上，此刻心情复杂，无心捉弄阮杨。否则，他便会下去亲口告诉阮杨，他的砚哥早已穿戴好衣物，还亲了亲他的额头，便毫不留恋，大摇大摆地从这处院落出去，连个回头都没有。

放置一旁的红烧肉，浇灌的热油早已凝固。

秦易不是第一天带红烧肉过来这处荒废的小院落，来给他的小哥夫献礼。那日短短的几刻钟的相遇，让他睡梦里辗转反侧。

阮杨在阳光下白皙透亮的肩膀与蝴蝶骨，指节修长的手指用力至泛白，玉足踏上碎瓦时的淡定自若，这位小哥夫……当真迷人，似是在解一个诱人谜团，可并不想急着揭晓答案。

翌日，秦易便特意起早，让醉香搂的厨子做了一份红烧肉，而阮杨尚未起身。昨夜风起，栽种的野菜铺在通往里屋的小道上，比之前一日，瓦罐的碎片有增无减，无一处完好的空地，秦易需小心避过。

阮杨还在睡觉，全身绷直，用被子蒙脸，手臂搭在小腹上。秦易想让阮杨吃上热腾腾的红烧肉，正欲掀开阮杨扣住的被子，方露一角，阮杨眼角微红，泪痕向两侧蜿蜒，若不是他开口时便含着软糯的哭音，当真如画像里下凡的仙子。

他这一动作，阮杨却如受到惊吓一般，迅速将被子再蒙上脸，被褥里的手臂迅速捂住脸，小声警告道：“虫子不要来爬我的脸！”

“是我……”秦易愣住，出声道。

“虫子不要来。”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秦易拎着红烧肉，蹲在床沿处，瞧他被子里的睡颜，吸气时，被褥印出精致的五官，秦易笑了笑，凑近瞧得更细致些。

阮杨的睡姿从未变过，乖巧，小唇微张，时不时会掀开被子呼吸，之后便迅速掩盖。

秦易是一大早过来的，日落西山也未见他醒来。秦易将红烧肉放置在桌子上，收拾起这处荒废的小院落。

墙角处的碎瓦已堆砌至脚踝高度，沾血的碎瓦经过时日流逝，已逐渐化成暗红，灰色的墙壁也沾染不少血迹。

秦易将它们拾在竹筐里，挑起抬出去丢在门外，顺便将被风刮落的院门安置回去，立好前几日倒下的置物架，水井里漂浮在上的小块碎瓦打捞起来，做好这些，阮杨未醒，秦易只好离去。

连续两日，秦易修缮好屋顶上的碎瓦，栽种芭蕉叶的苗子，荒废的院落已焕然一新，阮砚却仍未从梦中醒来。秦易想，若他今日仍是不醒，便该带大夫过来给他瞧瞧。

可秦砚来了，阮杨也醒了，在他收拾完善的院落里，相拥、交谈、交欢。

真该让秦砚瞧瞧，这处院落从前荒废落败的场景，让他来瞧瞧，他是如何狠心让失明的阮杨独自在此生活的。

阮杨坐在床沿处伸懒腰。

“要洗床铺、被子，都湿了，要洗澡，要吃饭，要换衣服，洗衣服，好忙，要赶快。”

阮杨解开脚掌处包裹的布条，小心翼翼地踩在床沿，似是不放心一般，又在木板上面慢吞吞摩擦一会儿，道：“不疼了，要出去，要洗被子。”

秦易本想下去帮忙，又想看看他如何独自一人生活，便又坐到屋檐上。阮杨将整床叠好的被褥扛在肩上，未叠整齐的被褥不少拖曳在地上，秦易眼中仅剩融为一体的洁白，缓缓朝门外走去。

“我要打水，洗被子。明天不要下雨，被子不干，床会硬。”

阮杨趴在水井边找木盆，找到后，沿着绳索将木盆放下，左右摇晃，木盆依然飘在水上。

“饿了，没有力气，我要先吃点东西，对，我要先吃点东西。”

他将木盆拎上来，放置在水井旁。

“走过小道的五块青石板，有果子，藏好的，果子。”

在屋檐上的秦易望过去，伸长手臂的阮杨，小步伐挪动着，他仅占小道上的一点点位置，每走一步，便要停一会儿，细数这是第几块青石板，蹲在地上掐紧腹部。

“有点疼，忍忍，很快，要走快一点。”

阮杨又重新站起来，往院子栽种野菜的地界走去，踩到湿淋淋的土壤上，跪到地上，用手挖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秦易依稀瞧见，这颗果子没有水分，在阮杨的手心里干瘪的过分。

阮杨用袖子擦了擦，淡定地放进嘴里，嘴唇颤抖着嚼动，时不时从嘴里吐出泥巴。

“劈柴太麻烦了，腰疼，摔的腰疼，还是你好吃。”阮杨又是一口咬下，吞了一口，嘴里咬住干瘪的果子，双手继续往下挖，又是一个红彤彤的果子，连挖了好几个，放在下摆围起的兜里。

紧接着便一手兜着果子，脚边小心翼翼认路。

“不能摔，摔了不知道会掉去哪里，肚子会饿，还要洗被子，不能饿，会晕，会睡好多天，忘记数天。”

阮杨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朝院子里的石桌走去，坐下，放在袖子里随意擦了擦，便放入嘴里一顿咬。秦易望了眼放置在右侧的红烧肉，正待他思虑要不要扔下去时，阮杨却急道：“肚子不要叫了，我不是在吃了吗？”

秦易见他的形态，没来由的发笑，心情亦轻松不少。

他总算知晓阮杨特别之处，除却他那犹如天神赐予的容颜与身段，还在于一般人对于他的处境自行生起的怜悯、惋惜，局中人却全无此种思绪。

“吃完了，要洗被子。”

阮杨再次蹲在水井旁，将水打上来，倒入木盆里，两手用力搓洗被子。

“用力点，否则洗不干净。”

秦易瞧见，确实洗不干净，拖曳的泥土还挂在上面，可阮杨瞧不见，他跟闹着玩似的，放在鼻子里嗅一嗅，便又放入木盆里。

“香，洗干净了。”

阮杨拎起被子抖动，从水中扬起如翻滚的波浪，颗颗分明的水珠扬洒便犹如从天而降的甘霖，地上溅起的水滴如粉末，拢起的雾气如人间仙境。

秦易情愫翻涌，一个箭步从屋檐上翻落，脚尖落地，衣袂翻飞，紧紧抿唇，直勾勾地盯着被仙雾包围的小哥夫。

湿透的被褥被阮杨扛在肩上，秦易背手侧身，阮杨从面前经过，秦易分明瞧见，阮杨湿透的肩膀，白衫透出一圈方才被秦砚宣示过主权的红印。

这个红印在提醒他，这是秦砚的妾，不能越过界限，阮杨还未被秦砚完全遗忘，而阮杨，秦砚未来过的五百多日，分明一日都不曾遗忘过秦砚。


秦易眉间轻颦，小簇的火苗闪烁在眼中。


“晾衣绳，慢一点，抬手找，很快能找到，找到，挂上去。”

阮杨轻微一跳，将湿淋淋的被褥挂在绳索上，秦易走至无布遮挡的地界，阮杨全然不知面前的人瞳孔燃烧的火焰，笑如春风柳絮，抬起头祈祷千万别下雨。

秦易的火苗被浇灭，无声地笑着。阮杨含住蜜糖似的嗓音，语调轻快的碎碎念，有治愈一切的能力。

若他此生便注定是大哥的人，便如今日这般，隐于无形，看他笑，看他哭。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阮杨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敲自己的脑袋，“不想了不想了，没听见公鸡叫。”

“衣服湿了，要换。要洗澡。”

阮杨走到院子南边的角落，趴在地上摸索着物体，直到顶到墙边，失落道：“又没了呀。没关系，我来劈。”

秦易看他在墙壁处躬身翻找，待他走近时，阮杨一个转身，手里拎着一个柴刀向他面前送，秦易瞬间失色，屏气轻挪，连退两步，目光错漏之处，却见举起柴刀的阮杨犹如稚气未脱闯荡江湖的少年郎。

柴刀横在胸前，向前迈去，柴刀径直向前，转身踮起脚尖，如瀑鸦发顺势飘起，脚掌落地，眼神凌厉直望着他。

秦易不敢动作，仅余阮杨的呼吸，秦易起伏不定，沉浸在看似失明，却又穿透尘世的目光里。

不一会儿，阮杨却两手捧着柴刀，道：“太重了。以前唱戏的龚老板教过的这一招，还是好玩，但是下次得挑个轻的。以前砚哥爱看，我练的不错，他这次没看到。”

秦易握紧拳头，阖眸，这样充满爱意，却不值得旁人珍惜。

“围起来。”

阮杨在袖子处打结，衣裳渐短，锁骨袒露，湿透的白衫在胸两侧均是红印，他倾身将木柴放置前方，用两个高高的木板围起来。

“砍！”

阮杨挺起腰，双手握紧柴刀，举起喊了一声，柴刀迅速落下，木柴断成两截。秦易被他用力鼓起的双颊逗笑，笑而无声，阮杨本该是阮府受宠的公子哥，如今却在这院落里以一把柴刀当剑耍，又是把出尘入世的柴刀，将木柴利落地劈成两截。

秦易越看越有趣，不想打扰阮杨沉浸的小世界。阮杨扶腰，劈了十块，道：“累了，我累了，不能再砍了，会生病，没有大夫，会很痛。”

阮杨抱起一摞柴到里屋旁边的地界，一块破布铺在上方，几块砖头摞起的小灶台，放置中央的瓦罐在滴水。秦易想，这大概是阮杨自己搭的小棚子。

“柴，丢进去，火折子，我要找火，不会没了吧，没了不行，没了冬天会冷，要省一点用。”

秦易故意将火折子放到他正摸索的地方，阮杨愣了愣，缩成一团，张望四周，道：“不会真的有乳母说的阿飘吧。”

秦易在想是否要现身，阮杨猛然擦出亮光，手放到木柴中央，感受位置，而后丢进去，念叨道：“太好了，阿飘来陪我也好的，就是你不要打雷的时候来就好了。”

“你长什么样阿？你能不能平时帮我去看看砚哥？不过会吓到他们吧，没关系，我这里很大，你们要来就来好了，还可以多叫几个过来的。”

“阿飘，你不会说话吗？”

秦易不言。

“我听不见对不对？好吧，好吧。”

阮杨慢吞吞到水井舀水，倒入桶里，扁担迅速在肩膀处勒出两条红痕，一点点倒入瓦罐里，剩余的倒入半人高的木桶里。来回几次，木桶里的凉水已至三分之二。

“够了，差不多了，壶小，烧不到很多热水，烧水麻烦，用多点凉水，我要去拿衣服，待会要换。”

回来的时候，阮杨的手里不仅有衣服，还有陪他聊天的小瓶子。绕过七歪八扭的竹制屏风，去到木桶旁。秦易触摸着竹制屏风，笑了笑，这想必也是来自阮杨灵巧的双手。

阮杨在摇摇欲坠的竹屏挂上红色的薄衫，袖子、衣摆边缘缀满铃铛，动起来铃铛叮铃作响。

秦易分明瞧见，这衣襟缀入的款式，分明是女款。

“今天穿这个。阿飘来了，会用铃铛跟我说话。”

阮杨双手抱起瓦罐，迅速倒入木桶里，又迅速放下，两手摸着耳朵，念道：“不烫，不烫。”

竹屏的红衫与柴火的烟雾，让秦易目中泛起红雾。秦易背手站在身后，阮杨随意挽起发髻，而后一层一层，脱下湿透的白衫，随着白衫滑落显露出不可亵渎的肉体。

挺直优雅的脖颈，骨骼分明的背脊，脊椎骨顺畅而下，两处深陷的腰窝，至浑圆粉嫩的臀部，秦易无法移开目光，眯起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占为己有的欲望。

白皙修长的双腿正踩上台阶，脚尖探入水中。一阵轻巧的水声，阮杨坐在木桶里发笑，道：“舒服吗？小瓶子，我带你来泡澡。”

只煮一壶热水，木桶里的水想必寒意甚过暖意，阮杨却惬意地在木桶里仰叹，道：“当然舒服呀，你要提醒我别睡着，上次冬天，咳了好久。”

用手弹了弹小瓶子，清音回响，阮杨笑了笑，说道：“小瓶子，今天砚哥来过，你说我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会有宝宝呀？”

“可是有宝宝是很痛的，我很佩服哥哥，他都生两个了，他为什么这么勇敢，我太不坚强了，对吗？”

秦易心生疑惑，他竟有过孩子？平坦无一丝赘肉的小腹，竟是有过大哥的孩子？

水声重叠，阮杨偏过脸，扬起白皙的手臂，露珠从指尖滚落到白皙的肩膀，微弱的火光里，他的睫毛轻颤，投射到墙上的剪影里，喉结在昏黄的剪光滚动。

阮杨唇瓣轻启，笑道：“小水珠，你要跑哪里去？”

水珠似也调皮，从肩膀又再顺着洁白的胸膛落下，阮杨双手捧起小瓶子，恰好遮住两颗粉色的凸起，秦易无法形容，这样纯洁又满含情欲，这样……恰好好处的画面。

“小瓶子，我有时候觉得，连你都不跟我说话，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自己跟自己说话。哎，你说，砚哥他真的来过吗？”

“唔，我觉得有点痛，那应该真的来过。”

“砚哥下次什么时候来。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阿？我也不知道。”

“小瓶子，我想我的宝宝了。待会我带你去见他，我们去陪他聊聊天，好不好？”

“水冷了，下次我们再泡。”阮杨用布帛擦净小瓶子，放置到原处的椅子旁，修长的双腿一高一低，踩在台阶上，早间被秦砚侵犯过的地方，藏在深处。

秦砚咽了咽口水，背过身急急行走，他怕再不走，难保不会做出越界之事。

叮铃铃——

秦易耳边没来由，风吹过响铃。

缀满铃铛的红衫，被阮杨举起，玉足踮起，旋转裹住，脚步轻点，落地而停，仅余响铃阵阵。

男穿女款，肩膀过宽，窄小的红衫藏不住白皙的锁骨，玄黑色的腰带倒是刚好圈出细腰，宽大的袖袍臂间白嫩，手里抱住黝黑的瓶子，从秦易面前经过，红衫衬他肤色更为白皙，鼻梁挺翘，唇上如落英透粉。

“小瓶子，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宝宝。”

秦易跟在身后。

深入里屋后侧，无一丝光亮，不像有乳母照顾宝宝的地界，秦易满怀疑惑，继续紧跟其后。

“在这里，向后面去，要小心，只有土，摸墙壁吧，一格，两格，三格……到了。”

阮杨跪在地上，将小瓶子放在旁边，秦易望着他趴在地上，摸索到一块木牌后，轻轻地笑了笑，秦易心中疑惑，不是带小瓶子来看宝宝吗？来看这木牌做什么？

秦易悄悄向前几步。

“小瓶子，这是我的孩子，你摸摸他。”

“你问我为什么他睡在这里吗？”

“嗯……因为他出生在冬天，我没能力，找不到砚哥，是我不好。所以他睡在这里了。”

秦易看清了木牌。

木牌上的字歪歪扭扭，秦易辨别出来，上面写着。

阮杨的孩子，之墓。

父亲秦砚，爹亲阮杨。

第八章

夜间探墓，四周寂静无声。秦易点燃火折子，悄然放置到墓牌左侧，蹿起的火苗，衬出阮杨苍白的脸。

“爹亲来看你了，没有被雨淋到吧？”

墓牌被一个遮风挡雨的竹制小棚围挡，阮杨趴在地上，确认小棚未被几日前的飓风吹倒，掌心掂量底下埋着的厚土。

“幸好飓风没将你的房屋刮倒，爹亲用厚厚的土给你做被子了，应该不会冷。”

“前几天飓风来了，我被吓得不敢出来，对不住，这么久才来看你，只是每次来看你，我的心里都有点难过。”阮杨转为坐姿，两腿交叠，靠在墙边抚摸怀里揣着的小瓶子，“难过起来，就会想起不好的事情。”

不远处的火光闪烁，剪影中的嘴唇微动，阮杨的声音很轻，似是担忧沉睡中的婴儿，秦易顺势坐在他一侧，望着火苗不住发愣。

“我不是说你是不好的事情，唉，我嘴笨。”阮杨拽紧小瓶子，掌心来回抚摸泥土，“爹亲没能好好保护你，宝宝不要怪我。”

“大夫说，爹亲先前失去过两个宝宝，又中过毒，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宝宝了。”阮杨抚摸的动作更为温柔，轻声道，“可是你却偷偷跑到爹亲的肚子里，谁都不知道，除了爹亲，没人知道。”

秦易满目惊疑，微风徐来，阮杨缩起肩头，努力缩入窄小的红衫里头，缀满的铃铛响个不停，秦易此刻有一股冲动，他想将铃铛一个一个扯掉，将这碍眼的女款红衫扯破，丢到外面去。阮杨似也放弃做无用的挣扎，来回抚摸怀中黝黑的瓶身。

“其实爹亲也不知道，那是你的哥哥还是姐姐。”阮杨垂下头，“但爹亲记得很痛。”

阮杨来青城之前，乳母告诉他此处有一门父亲早前为他订下的亲事，有父亲为他找的好夫君。埋葬好父亲后，便启程寻找秦府所在之处。他此前一直不曾出城，即便出门也有几位下人随行，彼时他独自一人，身无分文。

斩杀父亲当日，集市里闹出不少动静，他模样生的出众，自然不少人认出他，不分青红皂白纷纷刁难他。他鼓起勇气问路，指路人却故意指错方向，他一抹眼泪，决议自行绕青城走了好大一圈，几天几夜后，大大的秦府二字才出现在面前。

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敲击，打更人报时正值丑时，阮杨不顾秦府已入寝，当是好眠之时，扣响金色的圆环，用力敲击木门，在夜里扰人清眠。打更人听闻声响，便过来此处，见阮杨生得白嫩，便生了不少歪念。

几天几夜不曾进食，阮杨一脚踢开打更人，转身再次扣响圆环，大喊救命。守门大爷这才姗姗来迟，门开出一条缝隙时，阮杨便伸脚进去，守门大爷惊了一跳，本能向外面关闭，被卡住的脚踝疼的无法动弹，阮杨硬是挤进去，腿一软，便摔在地上。

守门大爷怒喝，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夜半三更扰人好梦。吩咐两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准备将阮杨丢出去，阮杨却死死扣住守门大爷，气若浮丝，喊道，我是阮杨……我是阮杨。

守门大爷喊道，我管你是软杨还是柳杨，夜半三更讨饭讨到这里来，不要命啦？

阮杨抚摸着正咕咕叫个不停的肚子，委屈道，我不是叫花子。

几名下人在前头点灯，府里的灯从远处点起，逐渐亮起的灯火延续到府门，随之而来的是一名身披长袍的清隽郎君，身形颀长，面容俊朗，问守门大爷，为何闹出如此动静。

守门大爷回道，少爷，是一个夜半三更来讨饭的叫花子。

阮杨委屈道，我不是叫花子，我是阮杨，我爹是阮芜辞，我与秦砚有婚约的。

守门大爷怒道，我少爷尚未婚配，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乳母诓我不成？阮杨被吓得不敢说话，从怀里抽出揉烂的婚契，就着微弱的灯火仔细瞧了瞧，里头赫然是秦砚与阮杨的名字，落款处有户部的印章。

少爷指向前方，几名下人掌灯立在阮杨四周。衣衫褴褛的阮杨，露出的手臂、脚踝肤若白瓷，污泥遍布在两颊，难掩面上白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抬头瞧着，眼眶及鼻尖都红通通的。

少爷将他的婚契拿过来看，斜觑，问道，你便是阮杨？

阮杨应了一声，说道，我不是叫花子。

少爷将阮杨扶起，阮杨已是些许疲态，歪歪扭扭地站着，少爷问道，方才可是你喊的救命？

阮杨低下头，嗯，那个人拿着梆子，非要往我身上凑。

少爷低笑两声，吩咐守门大爷，明早将此事报给官府。

阮杨垂下眼眸，两行泪沿着下巴往下滴。少爷见状，让下人拿了手帕，轻轻擦拭，问道，怎么还哭了呢？

阮杨接过手帕，往脸上一抹，道，你是我进青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污泥擦净，阮杨脸上白净不少，答话时又十分乖巧，少爷对这位未婚夫生出不少好感，笑道，这就好啦？

阮杨携着重重的鼻音应了一声。相比故意指错路，往他身上扔菜叶子的人，少爷给他递了干净的手帕，处理欺负他的打更人。

不多时，秦岂也披着衣袍出来，打更人俯身作揖喊了声老爷，秦岂从鼻间嗯了一声，问道，怎么回事？

少爷向父亲说明情况，阮杨却有些站不住，倒下时被少爷搂在怀里，阮杨在怀里看秦岂面如黑炭的表情，吓得浑身一抖，真的晕了过去。

“没办法，我那时候太饿了，你爷爷往那儿一站，我就开始抖，我总觉得，他要把我赶出去……”

阮杨说话时视线垂落，不知放在何处，眸中隐含的水花淡去不远处腾腾燃烧的焰火。

秦易不言。阮杨当真是个聪明小伙，他的父亲，可不就是要把阮杨赶出去。当年阮芜辞斩首之事在朝廷之中闹得沸沸扬扬，父亲本就不满意这庶子配嫡子的亲事，阮芜辞被斩首以后，更是不想接阮杨这烫手山芋，若是阮杨晓得几分人情世故晓得知难而退，便也晓得不该在风头未过之时硬是找上秦府。

“可是他没有赶我出去。”

秦易想，当然是不会赶你出去。陛下已言明废除连坐制度，阮杨未参与勾结党羽之事，若是此刻不分青红皂白将他赶出去，必然是落人口舌，秦府自当不会如此处理。依他父亲的个性，当然是将来寻个由头废除婚约，再寻个罪名堂而皇之将他逐出秦府。

环顾四周无人的废弃院落，在外人看来阮杨确实还在秦府，可放阮杨一个失明之人独自在此，是想他生，还是想他死？秦易在想，父亲这样的安排，想必逐他出府之心从未变过。可惜阮杨也一如既往，不晓得人情世故，也不晓得知难而退。

抑或是阮杨知悉，念在大哥当年待他的情谊，舍不得离去？秦易不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的少爷便是你父亲。”阮杨提及秦砚，总是笑眯眯的。

阮杨整整睡了一天一夜，秦岂将他安置在偏远厢房，旁人不得靠近，秦砚让下人好生服侍。秦岂多次警告秦砚，将来这门婚事是要作废的，莫生出别样的情愫。秦砚明面上应着，总是夜半过去，瞧这夜里发光的白面团子。

阮杨在翌日半夜醒来，目光所及一片黑漆漆，秦砚正蹲在床边瞧他，见他醒来，问道，你可有想吃的？

阮杨低声道，厨房里有什么，我便吃什么，乳母说，不能挑食。

秦砚唤人换过茶水，捧到他手心，阮杨抿了一口，秦砚笑道，此刻正值丑时。阮杨惊呼一声，秦砚嘘了一声，道，我偷偷来的，丑时不让厨子起身，惊动我父亲便麻烦，我让青姨到厨房去，看看有什么剩下吃的，你将就吃一些，可好？

阮杨点头。丽姨从外头递过一碟油脂凝固的红烧肉，秦砚皱了皱眉头，责问丽姨，竟然连放在炭火上烤烤都不晓得吗？阮杨早已饿得发慌，一筷子夹起放入嘴里，举起拇指赞叹，好吃。

秦砚取过他的筷子，道，你这样要闹肚子。言毕，两手捏着碟子的边缘，放在火上烘烤，阮杨与他蹲在一处，看炭火烧旺，碟子上的油脂开始融化，桐油灯下的红烧肉色泽更为诱人。

阮杨吃光了红烧肉，摸出婚契，又收入怀中，幸好没被人夺走。秦砚问道，那上面真是我的名字？

阮杨应了一声，笑道，我俩的名字都在，砚哥，等过两年，等我长大，我们便可以成亲了。

秦砚笑道，这么漂亮的郎君，许配给我。

阮杨认真道，父亲说，庶子不比嫡子，无法分家宅，他疼我，便给我许一个好夫君。父亲疼我，我信他。

秦砚笑道，那我便做你的好夫君。

即便秦岂多次阻拦，秦砚依然夜半溜进阮杨的厢房，与他偷偷睡在一处。阮杨心中开怀，下人都不愿意与他说话，秦岂又不让他出门，每天在这四方小地，无聊的紧。秦砚愿意过来与他谈天说地，偶尔给他带些吃食糕点，好玩的新奇物什。

只是每到清晨，秦砚从后面搂他时，便有粗棍状的炽热贴紧他的臀缝，他下意识地抓住挪开，秦砚便会瞬间惊醒，将他的手放在炽热的来源，隔着轻薄的亵裤握住来回摩擦，秦砚仰叹一声，手里便多了一些粘稠之物。如此几次之后，阮杨的身体也起了奇怪的反应，他泣道，砚哥，我这里好烫，这里起来了，以前不会的。

秦砚笑了一声，小傻瓜，你长大了。

两人的婚约已至两年之期，秦岂尚未有操办喜事之意。秦砚已迫不及待地游说阮杨行夫夫之实，秦砚说，他们迟早要成亲的。

秦易偷偷寻来新郎服，屏退下人，让阮杨穿上，点上龙凤烛。饮一口茶水，便俯身压住阮杨，解开腰带，从耳后吻过泛粉的脸颊，再一路吻至洁白漂亮的锁骨，秦砚说，我想这里很久了。

一口咬下去，阮杨嘤咛一声，眸里泛起水光，眼尾添了几抹红，侧过头去喊疼。秦砚让他乖，待会便不疼了。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无了亵裤的阻挡，炽热径直抵在臀缝里，秦砚管不得许多，没用上早已备好的梨花膏，扶起便长驱直入，顶入湿热的道里，阮杨啜泣了一整夜。

“宝宝，那两年，你父亲总是来找我，不像现在，时常见不到。”阮杨摸着小瓶子，笑道，“不过现在你父亲有两个儿子，又有别的妻妾，还有生意打理，当是忙的，太忙了，不来了，不来就没有宝宝，没有宝宝，宝宝就不会睡在这里。”

如此，他便又笑了起来。他继续说道：“打理生意是很忙的，我当年也帮过忙哦，没想到吧？”

不过也是在那时，他失去了跟秦砚的第一个宝宝。

秦砚的母亲祖上从商，到了她这一代仅有嫡女，生意便由她接管，她有意锻炼秦砚，将部分生意交由他打理。于是，秦砚便有理由带他偷溜出去收账，待秦岂发现时，两人已到了百里之外，品着当地风情美食，佯装已成亲的夫夫在客栈里尽情巫山云雨。

收账时，阮杨不明白，为何还要请欠账之人吃酒。秦砚笑道，小苑安，若是他一分不还，我们损失可就大了，出一点小钱，换回全部的银两，你说值当不值当？

阮杨乖乖应道，值当。

秦砚笑道，往后这些银两，也是你的银两，苑安想不想替砚哥分忧？

阮杨乖乖点头，想的。

秦砚顺势便让他在酒桌上多饮几杯。

“但是我不喜欢饮酒。砚哥总是让我喝，每天晕晕乎乎的，肚子也不舒服，宝宝，我告诉你，饮酒我是要闹脾气的。”

成功收到账款的秦砚十分欣喜，提着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什回来，阮杨前一夜饮酒脑袋晕晕乎乎，迷迷糊糊地被他套上新衣，衣带缀满的铃铛交响，阮杨睁眼一瞧，秦砚正撑着手臂，笑眯眯地望着他。

阮杨将醒未醒，目光所及被阴影笼罩，秦砚的唇瓣已压住轻柔嘬含，垂落的几缕青丝绕在阮杨纤长细瘦的脖颈，刺在白皙线条分明的锁骨上，阮杨嘴角偷偷弯了起来，指尖扯住青丝。

秦砚闷闷笑了两声，作坏似的轻轻咬住粉润的舌尖，倾身托住圆润的臀瓣，未曾酒醒的阮杨靠在他的肩膀，两人紧贴的肌肤似火燃烧，白皙的皮肤泛起粉色，在身下失神轻声喘息。

阮杨被扰乱清梦，迷糊之中捶向秦砚，呢喃道，砚哥，我还没醒，不舒服。

展开的红衫铺满圆桌，宽大的衣袖坠在桌沿，铃铛绣满衣带，翻动间悦耳清灵，配上羞怯朦胧的睡颜，被逐渐调教成熟的躯体，不一会儿便被撩拨不已，急促止不住呻吟喘息，秦砚就着溢出的清透之水，一点点挤进狭窄的入口。彻底被搅醒的阮杨眼角噙着泪，似有若无地轻声啜泣，不住喊着砚哥慢一点儿，太烫了。

秦砚在他耳边沉声道，好，砚哥慢一点儿，苑安当真是我的幸运妻。

继而猛然朝里一记猛撞，阮杨瞬间疼得高昂大喊，秦砚捂住他的嘴唇，轻啄几下，安慰道，我的小苑安，客栈可不隔音，不能让旁人听见。阮杨泪流不止，悉数呻吟闷在喉咙，两手环住他的脖颈，埋在发烫的胸膛，委屈道，砚哥，我肚子有点疼，你撞的有点疼，我们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这声气若浮丝的休息一会儿却让秦砚更为激昂，他挺腰又是一撞，低声道，小苑安，你听，你在唱歌。连续不断的撞击，身子不住向后挪去，小铃铛响个不停，抵在桌沿的白嫩臀瓣被磨损了皮，肚腹方才隐隐生出的疼痛瞬间剧烈，阮杨闷声哼叫起来，啜泣道，砚哥，太深了，我不行了，我疼。

秦砚哄道，好，不让苑安疼了，苑安到下面来。

白皙赤足踏在青石板上，阮杨双腿不住抖动，捂住发疼的肚腹直不起身，站起时清液从臀缝顺着大腿流下，秦砚从身后抱住他，含住他小巧透粉的耳垂，轻声道，苑安，苑安。

轻轻压住阮杨的上半身，阮杨肚腹被迫紧贴冰凉的木制圆桌，桌沿正巧抵在下腹，秦砚扣住他的细腰，挺腰缓慢试探，而后便像是控制不住般，愈来愈快，一刻不停朝前撞。

下腹抵在桌沿尖角处，每一次撞击，生出剧烈难以承受的疼痛，阮杨不住求饶，低泣呢喃，凄凄切切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随着阮杨抑制不住高昂的泣音，秦砚终于抱住他，伏在他身后粗沉喘息。

半夜里，似有剪子搅弄肚腹，毫无规则地胡乱剪裁皮肉，阮杨疼得翻来覆去，他拱起身捂住疼痛的来源，埋在被子里的脑袋续满汗珠，迅速浸湿枕巾，泣音连连。

这种姿势未得缓解，他转而趴在床上，肚腹贴紧坚硬的床板，鼓起的弧度里头有一股找不到出口的洪流。血丝印在床铺上，他以为是吃坏肚子，从行囊中找出止疼的药丸，自行灌下，却未有半分缓解，蹲在地上抹泪啜泣。

后来疼得没招儿了，阮杨轻轻推搡熟睡的秦砚，啜泣道，砚哥，我肚子疼。

秦砚点灯起来，却见阮杨的血流满大腿，在白皙的脚下汇聚。秦砚来不及披上外袍，急急忙忙将他抱在身上，阮杨面目苍白，也不明白为何流出这么多血，这让他想起在集市里被斩首的父亲。

阮杨心生惧意，泣道，砚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秦砚急道，别胡说，砚哥这就带你到医馆。

大夫仔细检查，肚腹上被撞出的痕迹，又望及臀瓣磨破的皮，垫子接住源源不断的血液，斜觑一眼面目苍白的阮杨及一脸忧色的秦砚，道，他已怀孕两个多月，你们这般胡闹，孩子保不住了。

秦砚震惊不已，道，苑安！丽姨给你熬的汤药你吃了没吃？！

阮杨听闻消息更是哽咽不止，抚摸逐渐鼓起的肚腹，被秦砚这声斥责吓得止不住啜泣，如实答道，我觉得苦，有时没吃，砚哥，我怎么办，我会不会死？宝宝，宝宝怎么办？

大夫瞧着这两个糊涂人，答道，孩子是留不住了，你看，鼓起一肚子血水，必须立刻排出，否则他也活不下来。

秦砚未撞见过这样的事，握住阮杨冰凉的掌心，安慰道，苑安，将来砚哥定会娶你进门。

阮杨失血过多，神志不清，委屈道，我疼，宝宝会不会疼。

秦砚指腹抹去他的泪，唇口青白的阮杨喃喃自语，让他心疼，他道，砚哥陪你。

月份太小，无需喂药。大夫在阮杨的肚腹上扎满长针，银针刺入光滑的皮肤，凉意让阮杨止不住战栗，大夫手里用力往肚腹一按，便有血水从狭窄的出口溢出，药童用木盆接住。

秦砚面露不忍，吻住他的指尖，安慰道，苑安，疼便咬住我。

阮杨丝毫不客气，啜泣之中咬住秦砚掌心虎口，热泪滴在秦砚的手背，大夫再往肚腹一按，一次比一次剧烈清晰的疼痛，让阮杨牙口一松，仰起洁白细直的脖颈，气力丧尽仅余断断续续的呜咽。

秦砚皱紧眉头，问道，大夫，可还要许久？

大夫擦满额上的汗液，怜惜道，若他早些来，会好一些。

药童接满两盆血水，阮杨已疼得晕厥。大夫瞧见血水里头混杂一颗圆球状的透明物什，擦拭手帕，道了声，好了。只不过里头的血水依然要每日按压排出，否则淤积于里，怕是要影响往后生育，半月里不可受凉，当要好生歇息。

秦砚心中却另有打算。他与阮杨之事未得父母应允，此次出行本就是隐瞒他们，若是知晓他与阮杨早已有夫夫之实，怕不是要闯出大祸，更何况行程早定，若是未按时归去，父母更是要起疑心。

连夜将阮杨安置在不透风的马车，雇佣一名药童在路上好生伺候，阮杨在马车里昏昏沉沉，每每醒来便喊着砚哥，秦砚却从未入内想见，隔着车帘轻声安慰，阮杨几次哀求他进来。

秦砚却道，这是风俗，苑安。

阮杨半知半懂，却也没力气与他撒娇争辩。

那十五日里，药童的手势力道日日剧增，用力一按，血水与泪花淌下，可怜兮兮地哽咽。药童语重心长道，越是接近深处，血水顽固，越是要大力将其逼出。阮杨常常疼得死去活来，醒来总是黑漆漆一片，分不清晨起黄昏。

回秦府时一直赶路，路上无补血药材，药童便建议用猪肝熬汤，秦砚每日清晨亲自在厨房熬制，仅从门口处遣人递进去，送入一张纸条。阮杨展开，里头的只言片语却让他好生珍藏，连日来的按腹疼得双手颤抖，将猪肝水捧到嘴边，小口啄饮，埋怨道，我总是疼，砚哥怎么不进来？

药童说道，大户人家总是有些避讳，血是污秽之物，都得避着。

阮杨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心里想着，那是宝宝，才不是污秽之物。却也不想沉浸在失去宝宝的伤感中，来回翻看砚哥留下的字条，不多时肚腹的疼痛再次发作，卧在床榻抽噎。

十五日后，他没力气下马车，药童被遣散回去，秦砚让人偷偷摸摸送回阮杨厢房，几乎是被人拖住前行。往后的半个月里，阮杨不曾见过秦砚。

丽姨不知阮杨小产，未给予特别照顾，一如往日烹饪寒凉的药材与青菜，他每吃一回，便疼得满床打滚。

直至今日，腹痛偶尔也会发作。

“怀孕真的一次比一次疼。”

“宝宝，生你的时候也很疼，所以哥哥真的好厉害。”阮杨跪在地上，用整个身体掩盖住竹棚底下的泥土，哽咽道，“宝宝，我好想你。”

好想你还温热的躺在我怀里，不必以天为栏，以地为床，以这厚实的泥土作被，盼你会笑，盼你会闹，盼你在这四方小院里奔跑。

即便再疼，爹亲想你。

第九章

火折子燃剩灰烬，微弱的星火随风而起，铺在冰冷的墓地，如夜空星辰微光闪烁。

黝黑的小瓶子被阮杨拽得很紧，他趴在墓地上面喃喃细语。秦易无法辨别，他到底有没有哭泣，只是每当微风拂过，红衣上缀满的铃铛便透出清脆的响声，在祭奠未看一眼便匆匆离世的孩子。

远处的天光逐渐亮起，墓地上的星火彻底熄灭，阮杨依旧缩成一团，与他的孩儿一同酣睡。

秦易的视线扫过白皙瘦弱的身影，又放在天边逐渐刺目的光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黑暗、光明、漆黑、色彩，在阮杨眼里再无旁的区别。

离开荒废的小院，秦易径直走进秦府正厅。秦岂、韩溪明、秦砚与夏晔正在吃早膳，聊话家常，其乐融融。

庶子不可同桌而食，一般是在自己的小院里用膳，或者待他们用膳完毕再入正厅。于是四人见秦易径直进来，均是一愣，仅有四岁的秦正乖巧，低声喊了一句秦易的称谓。

秦岂放下筷子，瞪了他一眼，秦易俯首作揖，向四人问安。秦砚先是打了圆场，劝说一次半次不要紧，秦岂念在早朝时辰将至，挥手作罢，斥责道：“下不为例。”

秦易应了声是，秦砚吩咐下人多加一副碗筷，让他坐到自己身旁。夏晔用巾帕擦拭唇角，回房更衣，下人替他换了朝服，准备与秦岂一同上早朝。

庶子不能为官，夏晔身着朝服，英姿挺拔，秦易不由得艳羡，朝他多望去几眼。

他这个哥夫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面上不露悲喜，城府极深，叫人捉摸不透，仅有四岁的秦正一唤，淡淡的笑意才有些许暖意。秦砚与秦正一同将夏晔送至府门，秦砚在一旁观望三人相拥，一家三口满目笑意。

阮杨亦是满目笑意，却仅能在废弃小院与墓地里的孩儿就地而眠。

秦正活泼聪慧。而阮杨那被厚土盖着的孩儿不会说话，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不会像秦正一样，被秦砚与夏晔拥在怀里喊着爹亲，更不会恋恋不舍地向夏晔撒娇，不让他上早朝。

他的孩儿没了呼吸，只能埋在地里。

浸满黑暗的窒息来袭，秦易靠在柱子旁，阖上双眸，嘴唇微颤，似乎感受到阮杨在满天满地的黑暗里的无助、茫然与无边无际的孤寂。

秦砚终于舍弃妻子折返，让下人撤走早膳，上茶具，问道：“今天怎么过来了？可是你那处厢房不甚舒适？”

“哥。”秦易接过亲砚递过的茶杯，饮一口入喉，轻声道，“我见过阮杨了。”

秦砚沉吟半晌，扯出勉强的笑意，再次给他倒了一杯茶。

“哦，见过了。”

“阮杨，他怎么失明的？”念及此名，秦易指骨用力，捏紧杯子，低声问道，“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荒废的院落里？”

秦砚皱眉，挑眉打量。秦砚不仅不满秦易兴师问罪的语气，更不悦他此刻怒气腾腾的模样。

“少爷，昨日约好的客人已至大厅。”下人上前俯首禀告。

“知道了。”秦砚眸光一转，站起身，掸走衣袍上的灰，笑道，“不巧，昨日约好的客人来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秦砚走至他的身旁，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警告着秦易，“阮杨的事情，我劝你以后都不要再打听。”

秦砚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起。

虽然秦砚身为秦府嫡子，与秦易有天壤之别的地位，但秦砚待他这个庶子却从无高低之分，头一次听见秦砚这样的语气，秦易竟有些莫名其妙的难过。

以及，莫名其妙的委屈。

方才向秦砚禀告的下人尚未离去，望着秦易欲言又止，此举未逃过秦易的眼睛。

“福叔，你未随大哥离去，有事要跟我说？”

福叔随他出正厅，旁顾无人后，附在他耳边，道：“若二少爷想了解那位阮小妾的事，曾经伺候过他的丽姨可告诉你，你所有想知道的事，她都知道。”

秦易斜觑，问道：“条件？”

福叔叹气，道：“内人病重，大夫说要两串吊银才愿意上门来。”

秦易给他两串吊银，迂回寻至丽姨位于城东的住处。

丽姨在院中逗弄怀中一岁左右的小人儿，小人儿攀着她的小手往上爬。秦易眼眸一暗，不知怎么的，想起昨夜火光微弱的墓地。

若阮杨的孩儿熬过那个冬天，如今是否也会攀在阮杨细嫩的手臂上玩耍？

秦易目光盯着小肉团，说明来意，鬼使神差地朝丽姨伸手，将小肉团放在脸颊旁磨蹭。孩儿还不懂事，一口一个小爹喊的欢快，手掌拍向他的脸颊，这让秦易生出几分想当父亲的心思。丽姨知晓来意后，叹了口气，将阮杨来到秦府之后的事情悉数道出。

“阮杨手上有婚契，老爷却迟迟未提婚娶。全府的人都知道，老爷恨极了阮芜辞，自然也不可能善待阮杨，更别提正式迎娶为正妻。”

丽姨提起阮杨的时候，面上掠过一层淡淡的怜悯，眯起的目光忍不住柔和起来，轻笑出声，继续道：“当然，这件事阮杨不知，他心眼不多，从未多想。”

五年前，秦砚与阮杨的婚契已过六年之久，秦岂却仍未提起正式迎娶阮杨入门的事宜。阮杨成天与小院里的下人念叨，丽姨每日都会听见阮杨的自言自语。

他总说，砚哥是父亲给我挑的好夫婿，我要赶紧纳进来，不让旁人偷了去。

闻及此言，秦易想象得出，阮杨说这句话一定霸道又骄傲。秦府上下心里明知皆知阮杨不能如愿做正妻，明面上却只能让他做着表面霸道的美梦，只有他一人沉浸于此，相信梦想会成真，相信父亲赠送的礼物最终会送到手里。

秦易于心不忍，人人皆不得不在权力面前屈服，即便丽姨有恻隐之心，也不得不服从父亲，于是她事后的怜悯，在秦易的眼里便解读出几分不该有的虚情假意。

可丽姨又能做什么呢？如早膳时的他一样，面对秦砚的警告，他又能做什么？他也一样，只能忍，只能屈服，如看客一般，给他一些虚情假意的怜悯。

“少爷每日会过来，与阮杨的感情似是水到渠成。”

阮杨偶尔会抱紧秦砚，认真道，砚哥，往后你要是纳妾，我是会生气的。

秦砚从未想过此生只娶妻不纳妾，故意耍无赖，道，小苑安，你看看其他哪个没有三妻四妾的嘛。你一个人伺候我不累呀？

阮杨心中委屈，却又不知如何反驳，愤愤道，反正不给！

秦砚本想哄哄便可，如往日那般捏他两颊。白雪团子一样的脸颊还没碰到，阮杨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他，恨得牙痒痒，小声道，你应是不应呐。

秦砚敷衍答道，再说再说。

阮杨一口咬下秦砚的食指。秦砚连声喊痛想缩回去，阮杨见他痛得紧，哼了一声松口，道，你要是纳妾我就一直咬，一直咬，一直咬。

秦砚的食指一圈粉红的牙印，倒抽冷气，道，这么大力，你这是谋杀亲夫。

阮杨咬完就心疼了，使劲儿往他食指吹气，时不时抬头看他脸色，怯懦道，不疼吧，我都没有使劲儿……

秦砚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语气自然也恶劣了些，道，你让我咬咬看，看看疼不疼。

阮杨想着脖子上、肩膀上、大腿上的红印，小声道，你也没少咬阿，我每次也很疼的。

秦砚瞧着阮杨委屈的模样，自然也发不起来脾气，笑眯眯将他搂入怀里，擦去他隐隐的泪光，轻声道，好啦，逗你的。我一定要娶苑安进门的，我再去跟爹说说看。早日让苑安进门，这么漂亮的小郎君，莫让旁人惦记着。

阮杨迫不及待地推他出去，催促道，快去快去。

秦砚笑道，你就这么想做我妻子呀。

丽姨的孙子在怀里坐不住，委屈的撒娇哭泣，丽姨将孙子放在地上四处爬，目光紧盯着小肉团的动作，叹气道：“阮杨那时尚未过门，少爷时常留宿，虽是于理不合，可我们做下人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丽姨的孙子偶尔抓一把土，在地上爬行，笑嘻嘻地放到秦易手里。掌心的细土在指尖滑落，秦易怔愣出神，结合丽姨的话语，陷入怪异的思虑之中。

他在想，阮杨对秦砚不可分割的感情，到底是因为秦砚是阮芜辞亲自挑选的夫婿，还是来自于阮杨发自内心的真情。

秦易叹了口气。他不知道答案，往后也不打算问出口。

阮杨极其有耐心的在门上划痕数日子，急切盼望秦砚来到荒废的小院。至少秦砚来到小院时，阮杨期盼满足的笑容未掺半点假，若是阮杨当真解析出除真情以外的原因，只怕是连活着的念头都丧失殆尽。

“既然阮杨无法迎娶为正妻，父亲也未必愿意让大哥纳他为妾。”

丽姨颔首，叹气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无论为妻为妾，老爷压根儿就不想阮杨入门，可阮杨……”说到这里，丽姨面露哀伤轻轻摇头，无奈道：“他太死心眼了。”

“早在婚契过至两年，少爷便与他行了夫夫之实，自此之后，便吩咐我时常熬避子汤让他喝下，在每日饭菜中掺杂不易受孕的药材。阮杨着实没有心眼，除了有时埋怨苦了些，自己到厨房里撒了一大把糖混着吃，也没有觉察出别的异样。”丽姨提及阮杨，便免不了叹气，“老爷与少爷的吩咐，我们不得不听，便是想帮他，又能做什么呢？”

是呀。即便想帮他，又能做什么呢？秦易低头沉思，丽姨一语道破他所思所想，心脏片刻不停地疼着，令他忘却此行目的。他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迫切的想知道阮杨的过去。

“后来，少爷便想了个法子。”丽姨的语气顿了顿，满脸的哀愁与痛心，缓缓道，“夫人所管理的店铺在四祥出问题，约莫需在四祥停留一年半处理事宜，少爷主动提及前往此处，偷偷把阮杨也带过去。”

“他们想……”秦易不自觉的喃喃道。

丽姨点头，道：“少爷那时也没有办法，老爷一直不同意，少爷便提议不若先有个孩子，到时候老爷夫人也不得不认。”

“阮杨同意了。”

“嗯。”丽姨敛眉垂眸，道，“阮杨与少爷相处时骄纵了些，实则很少忤逆少爷，这件事自然也会听他的。只不过，阮杨不知道，少爷吩咐过要让他长期服用避子汤与避子药材。长期如此，阮杨自然不易受孕，而且后来我才知道，他之前已小产过一次，可想而知，孕子更是难上加难。”

秦易从阮杨墓地里语无伦次的只言片语，拼凑出阮杨小产过的事实，如今从丽姨口中得到证实，情景便更为详实。

他根本无法想象，连刺字都哭着喊疼的阮杨，是如何抵抗药童连续半月按腹的痛楚。

阮杨那张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药童轻轻一碰，他便护住已淤青的肚子，满面泪痕，哀求着让药童轻一点，伴随着凄凄切切的啜泣，止不住的哀求着轻一点，再轻一点，他疼，他难过，他想砚哥。

秦易握紧拳头，手背青筋凸显，眸光里闪烁怒气。丽姨收入眼底，忧心忡忡，问道：“你与阮杨……不会有私情吧？”

经丽姨提醒，秦易晓得失态，低声应道：“没有。”

“没有就好。恕我提醒一句，虽然少爷如今娶了正妻，又纳了几房妾室，可阮杨到底还是你的小哥夫，你可万万不可越矩。”丽姨犹豫道，“老爷不喜欢阮杨是府里众所周知的事情，从前便吩咐我们不能与他多说话，他倒也是不恼，每日不厌其烦地问我们少爷何时才来。他确实是没什么心眼儿。”

“莫要再让他伤了心。”

“嗯。”秦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问道，“阮杨未被迎娶为正妻，所以，我大哥的计划失败了？”

“是，也不是。半年后，阮杨成功怀孕，若不是那次意外，兴许今日秦府正妻便是他。”

秦砚与阮杨方至四祥，无了束缚，日日夜夜腻在一处。过了三月毫无动静，秦砚让大夫过来诊脉。大夫愁眉苦脸，道，阮杨上次小产身体损伤过大，加之后期未加以调理，往后孕子怕是不易，先开几贴药调理身体，弥补亏损。

秦易想，阮杨若是听见这样的消息，怕是又要难过，哭得梨花带雨。

阮杨再也不嫌药苦，每一次都喝的一滴不剩，碗底也会舔干净，希望宝宝会快些来。他天天问秦砚，宝宝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每次喝药，肚子都好疼。秦砚也着实心疼，总是回答他快了，快了。

调理的汤药喝了整整三月，确定怀孕的那天，阮杨高兴坏了，蹦蹦跳跳到店铺找秦砚，秦砚吓了一大跳，赶紧就把扶着小祖宗坐下。阮杨一心想着不必再喝苦汤药，太过高兴，跟秦砚说着说着眼泪滴滴答答便往下流。

终于不用再喝药了阿。秦易猜阮杨会这样感叹。

思及此，秦易嘴角不自觉弯起，替他高兴。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那时阮杨喝过的药，苦味此刻在舌尖生出涩意，紧接着又被密集的甜蜜掩盖。

“少爷那段时间，对阮杨极好。生怕他磕了碰了，阮杨孕吐严重，只要想吃某样食物，少爷都会想尽办法取来。”丽姨感叹道，“若是孩子平安生下来，老爷夫人拗不过少爷，加之确有婚契在手，说不定老爷夫人就真的同意了呢。”

他的父亲最爱脸面，盖有章印的婚契过了好几年，尚未正式婚娶，怎么听都不太合理，若是阮杨怀孕生子再加之他人的闲言闲语，父亲指不定确实会答应。秦砚这个招数，也确实有可行之处。

“那时两人感情着实好。不过你也知道，少爷心性不定，朝三暮四也是常有的事情。”

阮杨怀孕四月的时候，宝宝在肚子里翻动，兴高采烈地跑找秦砚分享喜悦，却看见秦砚与王掌柜在一处亲密。阮杨早前也无意撞见过几次，可那时感受到宝宝的活跃太过高兴，冲击之下的心情从高处坠落，抚摸微微隆起的肚腹，浑身冰凉，指着他们，委屈道，你们为什么这么亲密阿。

王掌柜当然是迅速从秦砚身上离开。秦砚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未顾场合，径直朝阮杨发怒，道，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阮杨本就委屈，被他训斥，瞬间泪眼汪汪，眼泪没憋住，他背过身去抹眼泪。秦砚甚没耐心，拉着他到了账房，安慰道，小苑安，可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了。

阮杨憋着泪没说话，手背上是从脸上抹去的水光。

秦砚瞧着他透粉的鼻尖，语气也软了下来，轻声道，你看你，怀孕了，我怕伤害你，你以为我憋着不疼吗？

阮杨想起每天早晨自己也有冲动，哽咽着点头，说了声疼。

秦砚又问，你要让砚哥跟你一起疼吗？

一向乖巧的阮杨，控制不住逐渐加深的委屈，嚎啕大哭，埋怨道，可是如果你对王掌柜跟对我一样，跟他也做一样的事情，我心会很疼的阿。

秦砚轻轻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好好，小苑安真是个醋坛子。小傻瓜，都快当爹亲了，还成天哭鼻子，宝宝跟你一样爱哭怎么办？

阮杨这才收住哭声，指着隆起的肚腹，委屈道，宝宝动了，踢我。

秦砚扶着他坐在椅子上，抚摸他白皙光滑的肚皮，蹲下来贴在他的肚皮上，叮嘱道，宝宝要乖乖听话呀。还有，让你爹亲不要再哭鼻子了，为父我心疼了。

阮杨抹了眼泪，破涕为笑，道，砚哥，我不哭了。

“孩子是冬天生的吗？”秦易追问。他想起昨夜被阮杨身躯护住的墓地，底下埋葬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孩子。

“冬天？”丽姨不明他为何如此发问，答道，“不是，阮杨小产的时候，是在夏天。”

夏天。

不是冬天生的。

秦易脸色煞白，如此算来，阮杨竟是小产过两次。

可他怕疼。他怕疼的。

“是怎么回事？”

“阮杨怀胎六月时，老爷的敌对党派派人潜入府内，下毒纵火，少爷险些丧命，”丽姨抿唇，许久才说道，“阮杨牵连其中，孩子当时才六个月大小。”

落在耳边的故事，忽而真实，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丽姨的停顿中沉默。秦易咬紧唇舌，不让自己出声，但彼此心知肚明，仅在阮杨腹中待过六月的孩子……

“……活不了了。”丽姨叹息中说道，“也是在那时，阮杨身中剧毒，自此失明。”



第十章


丽姨对那段往事的叙述，阮杨对着墓地的絮絮叨叨，秦易在归去的路途中拼凑完整的故事。

丽姨说，阮杨孕期胎息不稳，日日汤药为伴，致使脾胃虚弱，孕吐一日比一日严重，加之四祥天气炎热，怀胎至六月，除了大量饮水，阮杨根本无法进食，迅速骨瘦形销，大夫叮嘱需卧床不宜走动。

偏偏祸不单行，出了一桩事。

——宝宝，爹亲怀你哥哥的时候，爹亲可受罪了，肚子突然就鼓起来，顶得我烧心，慢慢他也会踹我，他一踹我，我就高兴，招呼你父亲来摸摸，父亲摸起来，你哥哥就不动了，调皮的呢。
——宝宝，你也一样的，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你一动，我也高兴，只不过你父亲那时候都没有来过，也没来得及告诉他，你来过。
——他还没来得及知道，你又离开爹亲了，爹亲就不想告诉你父亲了，因为他肯定会跟我一样难过。没关系的，宝宝，不要失望，爹亲会在这里陪你，加倍疼你。

阮杨温柔地抚摸着掌心底下的厚土，神情犹如抚摸着尚在腹中的孩儿。昨夜的画面撞入秦易的眼中，即便是丽姨今日告知这段往事，秦易根本无法从阮杨的目光中，追寻到一丝怨恨，他追寻到的，仅有阮杨身下笼罩的那抹影子藏着的孤寂。

“四祥不比青城秦府守卫森严，谁也没想到，朝堂上与老爷政党不合之人，派人明目张胆潜入四祥府内，下毒刺杀老爷唯一的嫡子，为了彻底斩草除根，在府邸四周埋下火药。”丽姨想起那时的情景依然后怕，惋惜道，“四祥府内下人仅有几名，我与小远到药店给阮杨抓药，恰好躲过这一段劫难，其余下人被害，而阮杨自怀胎起气血两虚，终日在府内歇息，自然难逃一劫。”

“中间的这个经历，我也是听回来的，老爷夫人都不许我们外传，你暂且听听，切勿外传。”

据说，当时是阮杨先吃下的饭食。阮杨孕期体质敏感，排斥反应敏锐，咽下去的瞬间，朱红喷涌出喉头，阮杨慌乱无措地按住胸口，喊了一声疼，趴在桌子上捂住嘴唇，秦砚递上惯常孕吐常备的痰盂，血液凶猛，从指缝里溢出来，瞬间浸染素雅的桌布，滴落在地板。

——我记得，我应该吃了一口菜叶子。是什么菜叶子，我记不清了。但是吃下去以后，肚子很痛，胸口很热，整个身体都很热，喉咙又疼又痒，咳了一声，我的掌心都是血，但我来不及思考，因为我全身都在疼，就跟被火烧一样，又疼又辣，你父亲碰一碰我，都疼的要命。

秦砚大惊失色，将阮杨搂在怀里，轻拍阮杨通红的脸颊，紧张道，你怎么了？来人！唤大夫，快！

——你父亲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一说话，血就往外冒，他搂我搂的很紧，我又更疼了，我记得我拽住他的手，蹭的他衣裳上都是血，又想起他说血会带来晦气，但我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阮杨丧失气力，捂住疼痛不止的肚腹，砚哥，不能吃，好痛。

——我趁自己还清醒，跟他说，这个菜一定不能吃，会很痛。


秦砚喊了好几声，都没唤来下人，于是将阮杨打横抱起，准备送去医馆，未想惊魂未定，风波再起。

——你父亲将我抱在怀里，我疼得浑身发抖，却有两个蒙脸的人拿着刀挡在门口，你父亲将我放回到床上，打算自己出去对付那几个蒙脸的人，可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呀。
——我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去。
——宝宝，你听了是不是会害怕？不过你害怕，也不会哭的，对吗？怎么办呢，我挺想说的。
——唔……那宝宝不要听，我说给小瓶子听吧，乖，宝宝乖。

来人蒙脸持刀闯入，刀锋逼近二人时，秦砚将阮杨放回床上，阮杨疼得浑身发抖，掐住疼痛的肚腹，犹如置身在大火球中，肌肤灼烫如火炙烤，下面的血渐渐淌出遗留在木床上。汗液滑入眼眶，刺痛双目，阮杨喘着粗气，眯着眼睛里，秦砚摔碎了盘子，拎起碎片往外冲。

蒙脸之人划破了秦砚的手臂。

——砚哥的手臂被划破几道，我心疼呀，可是肚子也疼，我赶紧憋住一口气攒力气，大声喊救命。
——可是都没有人在附近。
——我想帮忙，又没力气，好像……好像是滚下床的。

阮杨抱住疼痛不已的肚腹，望不清床栏的方向，跌跌撞撞的滚下床，站不稳，双膝跪地，一口血喷涌而出，洒在青石板上，越来越多的血浸湿下摆，膝盖磨出的血痕从床沿到饭桌，他伸手，单手一扫，将烛台扫在地上。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我找了个烛台。

阮杨的双手因疼痛发抖，需要双手的力量才得以紧紧握住烛台，用牙齿咬烂红蜡，露出烛台锋利的尖端，俯身护着肚腹向两位蒙面之人刺去，蒙面之人的刀刃被秦砚左闪右躲，阮杨趁一个空隙，钻入他们的空间，刺入其中一人的腹中。

被刺中的蒙脸之人的刀刃划在秦砚的手臂上，深可见骨，阮杨的目中充斥红腥，这让他想起父亲在集市中溅出的血，蒙在他的脸上，让他反胃作呕。可他没有时间顾虑身体的排斥，他双手拽紧烛台向后拔，一连串的血滴喷洒在阮杨白皙细嫩的手臂。

——小瓶子，其实，其实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挺怕的。我不喜欢血。

秦砚用被砍伤的手臂护住阮杨，蒙脸之人似还在错愕之中，阮杨喘了两口气，恐惧两人还要再上前，他噗的一声呕出浓稠的血液，又喝了一声将烛台死死插入蒙脸之人的肚腹之中，哀求道，不要，不要过来了。

蒙脸之人轰然倒下，烛台扎在他的腰腹，穿至后背，拔不出来。蒙脸之人错愕于同行之人倒下，刀锋一亮，又是向前攻击，秦砚将阮杨护在怀里，碎片刺破他的袖子，阮杨被满目的血红激得清醒不少，他轻声道，砚哥，我肚子疼，走不快，外面肯定不止一个人，你快点去，喊人来救我，好不好？

原本白皙的脸布满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秦砚望着他，抱住他，轻声道，外面一定有人去求救，苑安，不要怕。

蒙脸之人说道，外面的人，早就被清干净，秦少爷，我们的目标是你。

——我一听他目标是砚哥，砚哥是我父亲给我安排的好夫君，我当然不能让砚哥有危险。

阮杨从喉咙里爆发吼叫，颤声道，砚哥，快去喊人来。

来救我。

大概是蒙脸之人都没想到方才奄奄一息的人爆发出来的力量，阮杨一个箭步迅速将秦砚推到门外，关门的同时转身咬住蒙脸之人的手腕，尖利的牙齿狠狠咬住脆弱的皮层，顺手将蒙脸之人吃痛松手时掉落的刀扔至远方。

嘴唇止不住的抖动，溢出的血液也源源不断的往外流。

蒙脸之人身体被肚腹隆起的阮杨抱紧，膝盖便自然而然往肚腹踢。阮杨吃痛呜咽，泪流不止，嘴上更用力，牙齿咬住的手腕逐渐深入血管，洁白的牙齿渐出血痕，蒙脸之人心急于目标逐渐远去，气急败坏道，放手，给我放手。

——小瓶子，我才不会让他追上砚哥。我当然要死死咬住。我记得那时候脑袋很晕，我只知道，我要咬住。

蒙脸之人用手肘在他背部猛击几拳，我让你放手！

重击之下的脊背让阮杨忍不住逐渐弯腰，闷哼几声，呕出几口血，肚腹疼痛不止，生生撕扯的疼痛在腹内横行，他逐渐跪在地上，更为用力抱住蒙脸之人的腰腹，白皙瘦弱的手臂青筋显现，力气丝毫不松。蒙脸之人别无他法，朝他脑袋重重敲击，阮杨脑袋晃荡，有一瞬间的迷糊，眨了眨眼，喝了一声，我绝对不会让你追上砚哥。

更用力咬住他手腕上的血管，齿间已分不清是谁的血，满嘴的腥味。

——小瓶子，我那时候挺勇敢的吧？我咬住那个人的手臂，一点儿都不带松口的，我也不能将他弄死了，主要是不知道砚哥吃了菜没，万一中毒，要他才知道解药。我聪明吧？
——谁想到他们那么坏，竟然放火，我喘气都喘不过来了。
——嗯？小瓶子，你太小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容易放弃，当然是憋气继续咬，不然他出去找到砚哥怎么办。

轰的一声。

埋在府邸角落里的火药逐渐燃起，浓烟逼入鼻息，呼吸不畅。阮杨感受到下摆濡湿，贴紧小腿顺流而下，在身边蜿蜒成血河，沿着青石板流淌出门外。蒙脸之人从未放弃追逐，连续不断重击他的脖颈，他疼得瞬间松口，蒙脸之人准备追出去时，阮杨膝行两步用力抱住，晕晕乎乎没办法看清，抓住手腕放嘴里咬。

——可能我咬他咬的疼，他打我挺疼的，所以千万不能打架，打架不好，两人都疼。
——他动起来像有一层火在皮肤上摩擦，现在天气一热，我的皮肤还是会像火烧一样，有时候躺在床上啥都不做就感觉老天爷要把我烤熟了，穿衣服也疼的，手拿东西也疼，冒冷水里不疼，可是会生病，病了不好，病了没有大夫，不能生病。

窗上的木条星点燃起，火光从周围逼近厢房，温度突然升至阮杨无法接受的程度，他的皮肤似被火灼烧，烧破皮肤，露出血管，整个人沉浸在混沌的意识之中。燃烧的木头从屋上掉落，阮杨从旁边拿了一根，转过头狠狠拍向他的脑袋，泣道，你不要死，你……你不能死。

蒙脸之人在阮杨上方，吸入浓烟，早已昏沉，再被一敲，整个人倒在地上，燃烧的屋梁从上头掉落，燃起屋内布料，身后燃起的火光越来越盛。阮杨跪在地上，体内的血从未停止从嘴边溢出，微微凸起的肚腹下坠，热流淌的欢快，撕裂的疼痛越来越明显。

——跟失去第一个孩子一样的疼。
——我好像早有预感，留不住他。

熟悉的疼痛让阮杨满面泪痕，喝了一声，将他扛在背上，往外拖。

拉开厢房，阮杨力气丧尽，身上一软，蒙脸之人被卡在门槛，而他的肚腹已疼得不可自控，抱住肚子在地上打滚，他只想逃离这灼热的火团。

迎面撞见求救回来的秦砚，浑身血色的两人相隔燃起的万丈火光，秦砚毫不犹豫冲入热烈燃烧的火焰，将阮杨拥在怀里，抱着直奔医馆。

——我就知道，砚哥一定会回来找我的，见到砚哥的那一刻，我真的好开心。不过我要是死了，砚哥会不会就要跟王掌柜好了？小瓶子，你说砚哥会不会这样呀？

秦砚惊魂不定，抱住他往医馆跑，阮杨埋在他怀里说疼，说皮肤跟火烧一样烫，神志不清时开始撕扯身上衣物，嘴边不断溢血，在他怀里颤抖，又不愿意他的触碰。秦砚双手沾满血腥，几乎是跪着送到大夫那里去，拜托大夫一定要好好医治。

大夫说，阮杨中毒不深，但错过最佳的服下解药的时间，毒性难除，往后皮肤会夏季灼烫，冬日冰寒，随着季节、天气的变化逐渐加深触感。而这双眼睛，约莫再过一月便会完全失明。

秦砚望了一眼昏迷中生死未卜的阮杨，颤声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需要什么药材，我去取，我去买，我去挖，大夫，求求你告诉我，怎么样，怎么样才能救他？！

大夫说，没有办法。秦公子，若是能立即服下解药兴许还有办法，可是你要明白，若是下毒之人想要人活，又何必下毒。即便毒药有解，也不会让人太好受的。

——也幸好只有我中毒，不然砚哥也要看不见啦。看不见的感觉不太好，眼前都是黑的，要一个人生活，看不见的时候，还是会有点害怕。
——幸好还有小瓶子陪我。你说是吧，小瓶子，我跟你一样，说话没有人会听，所以我们要互相倾听。

秦砚跪在床前，握住阮杨鲜血浸满的掌心，泣不成声。大夫叹了口气，说道，孩子也保不住的，待会我熬一碗汤药，他喝了，孩子好下来。

秦砚倏然松开阮杨的掌心，一拳捶在床上，对着外面的官兵狠声道，烦请转告大人，今晚必须问出谁是幕后主使，若是问不出，我便一层一层向上报，我秦砚在朝堂之中并无官职，可那人光天化日之下纵火下毒，未免太过目中无人！官府若是管不了，我便会另寻途径。个中利弊，大人想必心知肚明。

——我醒来的第一眼，砚哥给我喂药，我跟他说我肚子好疼，他跟我说，待会就不疼了。
——我喝了药，更加疼了，就好像……有人把刀伸进来，轻轻的刮了一层，再重重地捅了一刀，又像被蒙脸之人更大的力道打了好多拳。大夫说开始宫缩，疼个半宿孩子就要出来了。
——我听不懂，我以为孩子要出生了，砚哥听了大夫的话，哭得很伤心，于是我也哭了。

秦砚心疼，将他搂在怀里，想他像往日一样，在他怀里撒娇，哭闹个不停，可他疼得拍开秦砚的手，一直哭着喊疼，缩在轻薄的被子里，蒙住脸翻滚着啜泣，来回碾出不规则的血迹。秦砚轻声喊道，苑安，怎么了，你告诉砚哥。

阮杨在床上抱着肚腹翻滚，不敢触碰自己的肌肤，泣道，砚哥，我好烫，好烫，好难受，好疼。

阮杨用疯了一样的力道，不自觉的撕扯衣物，扯成一条条的棉布，秦砚不知所措，一边哄骗他不疼了，喝药不疼了，一边泪不住往下淌。

“那时我们赶回来，在外面听他说这些话，也挺心疼。”丽姨神情哀伤，轻轻叹气，“阮杨最怕疼了。”

大夫过来掀开被子时，阮杨已将自己脱净，浮起一层肿胀的红色，脖颈、肩部、背部被手肘敲击，泛起一条条鞭痕模样的伤痕，蝴蝶骨处刻的秦砚二字，分外清晰，肚腹隆起，此刻孩子在肚腹里翻滚。

大夫沉吟道，是落胎药起了作用。

两人盼了许久的孩儿，前一日还在腹中活动，两人交叠的手按在腹上，开玩笑似想取名事宜，而今日的活跃，却是死期将至。

秦砚吻在阮杨的额头，轻轻安抚他，阮杨却十分抗拒，他推开，泣道，砚哥，你一碰我，好疼阿，哪儿都疼，比上一次还疼，砚哥，我好疼，我好害怕，想你抱着我，可是你抱着我，我疼。我怎么办？

大夫轻声道，你中了毒，此刻天气炎热，你便会如火烧。我待会儿要用金针刺在你的穴位，让孩子顺利出来，你要配合些。

阮杨慌乱，揪住秦砚，泣道，怎么回事阿？怎么又要扎针？为什么又要跟上次一样？砚哥，砚哥，为什么会这样？

秦砚跪在旁边泣不成声，对不住，苑安，我们的孩子，保不住了。

——小瓶子，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要失去第二个宝宝。
——失去第二个宝宝的时候，我更疼了。
——上一次，我不知道宝宝来过，我事后伤心了一阵。可第二次，我知道宝宝就在我的肚子里，我吃了很多苦苦的药盼来的，在那一天之前，他都在我肚子里踢我，他怎么就这样带着我的期盼，就离开了呢？
——小瓶子，我，我有点难过了。

阮杨护住肚腹的手被药童强行掰开，两腿被药童绑在床上，阮杨动弹不得啜泣不止，大夫的金针一刺，细小的刺痛瞬间蔓延至巨大的疼痛，肚腹里的孩子在享受世间最后仅有的活跃，弹跳不止，阮杨想去安抚一下，求求大夫，让他安慰一下自己的孩子。

大夫叹了口气，在他的肚腹刺下第二针。粗大的金针竖在上方，阮杨逐渐呼吸困难，心脏刺痛，可他的手都被按住，无法动作，转过头向秦砚求助，砚哥，你跟大夫说，不要刺到我们的宝宝，好不好。

阮杨的声音嘶哑、微弱，秦砚听见一阵心疼，重重点头，哽咽道，苑安，不疼，我陪你。我一定能替你讨个公道。

阮杨崩溃大哭，道，我不要公道，我要我的宝宝。你们，能不能，不要让他离开我阿。

秦砚喉咙里掩饰不住的泣音，鼻息间剩余重重喘息，伤悲却也蹲在阮杨的身边，安慰他，我陪你，砚哥陪你。

大夫接二连三下金针，金针分布在阮杨的肚腹之上，阮杨的身体受不住每一次金针的刺入，每一次下针，阮杨便疼得全身抖动，意欲翻滚抑制逐渐凶猛的疼痛，肚腹除却火团聚集的热辣灼烧，还有绵密如针刺片刻不停的痛楚，可他的四肢被束，只能在原来的位置磨蹭后背，咬住散乱的鸦发，忍住到逐渐升至极限的痛觉。

大夫说，金针要扎在此处一个时辰，腹中的孩儿会越来越活跃，待到最活跃时，便是落胎的最好时机。

秦砚摆手，制止大夫往下说，他要在此处陪阮杨。陪他度过这一个时辰，陪他感受他们的孩子，度过这最后一个时辰。

大夫、药童走了以后，秦砚解开束缚他手腕的白带子，阮杨疼得半昏半醒，仅见秦砚对他宠溺地笑了笑，擦去他额头上湿腻的汗液，说道，苑安还想摸宝宝对不对？

被秦砚轻柔的手势安抚，阮杨扁着嘴巴，委屈地点头。

秦砚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那我们小心点，慢慢的感受宝宝。

无力的手腕被他握住，触碰到如火烧的肚腹上，指尖碰触时似被烫伤一般的热度，可阮杨太想宝宝，随着秦砚避开金针的地界，掌心完全接触肚腹之上，随着他的抚摸，肚腹上的金针一颤一颤。

这是他养了六个月的宝宝，还有三个多月，他就会平安来到他们身边，他此刻是这么活跃，他是这么想活着。

阮杨轻声泣道，宝宝，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秦砚轻声哽咽道，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们。

一个时辰后，大夫回来，秦砚被赶出去。鲜血早已爬满曲起的大腿，大夫勾起阮杨的双腿，固定在医床凹陷之处，阮杨闭上眼睛使劲安慰自己，没关系，不疼，太热了，宝宝在里面也难受。没关系的。

大夫取出所有刺在肚腹上的金针，金针刺过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针刺与灼烫折磨逐渐昏迷的阮杨。大夫让他随着宫缩用力。

——可我一点儿都不想用力，我还想跟宝宝多待一会儿。

大夫见他不肯用力，怕待会儿孩子活跃度减小，更加不好出来，便劝说阮杨，你现下要配合，否则孩子在里面久了，你也会有危险。

阮杨拼命摇头。大夫无可奈何，喊了声得罪了，便按在他的肚腹上方，大夫掌心的触感让阮杨灼烫不已，大夫用力一按，力道便狠狠按住往下推，阮杨哭叫不已，被束缚住的手腕被白带子磨蹭红肿，连连喊着，不要按，不要按，好疼。


大夫一按，涌出的血液在凹陷的小盆里聚集，满了小盆，药童便递出去。秦砚问道，还没好吗？

药童摇摇头，捧着干净的小盆进去。阮杨已被大夫的力道吓怕了，连声泣道，我用力，我用力，你别按了，我用力。

大夫喊道，用力。

阮杨挺起腰身，汗液源源不断地抵在胸膛，白带子勾住的手腕勒住青紫，长长地喊了一声，倒下时又禁不住啜泣，气息失去规律。他又再度起身，瘦弱的身躯映出几根肋骨，瘦削直至隆起的肚腹，那里的生命倾尽近几月的心血。

而此刻，正慢慢离去。

阮杨屏住气息，失去神智的脑袋，本能地听从大夫的指令，一次又一次，咬紧牙关，忍住皮肤热辣的痛楚，持续挺腰、用力推出，他分明能感到出口不断被撑大，热血一直随之而流，不过半个时辰，大夫说孩子已经到出口，再用力一次，大夫会帮忙拖出来。

阮杨却停住不动了。他面目苍白，汗液与泪痕交错在洁白的脸颊，任由孩子将他的出口撑开至无法闭合的位置，合不拢的双腿不住抖动，漂浮的空气灼烫，让他难以喘息。

大夫说，赶紧用力。

阮杨哭着摇头。

大夫双手上来，径直按在下腹上，按在腹中孩子的腿上，用力慢慢向外推，阮杨疼得颤抖不止，浑身乱颤，他哭着说，大夫，为什么呀？

他的声音虚弱无力，甚至让人听不清，所以没有人回答他。

大夫径直将孩子拖出来，阮杨被迫撑开许久的出口倏然轻松，便再次不可自控的发抖，身下的血液再次积满几个小盆。

——小瓶子，我发誓，我是真的听见他哭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不哭了。大夫告诉我，是个男孩。
——后来，后来我也忘了，我看不清楚，砚哥好像进来了，爹、娘也进来了。我觉得好累，应该睡着了。
——小瓶子，所以你说哥哥真的很勇敢吧？哥哥生了两个，估计都没我哭得厉害，我太不坚强了，对吗？
——嗯，我应该坚强一点的。

秦易在归去的路途中策马疾驰，风声呼啸落在身后，吹散迷雾般的往事。唯一的念头愈发清晰时，喝了一声，勒马停驻郊外，放眼望去，空无一物。

秦易阖上双眸，仅有的念头是。

阮杨挨过不止一次的痛楚。

至今却仍是孑然一身。


第十一章

望春玉兰在枝头上摇摇欲坠，翠绿的枝叶上坠着水滴，滴在地上弥漫出水雾，落在地上的洁白花簇早已腐烂枯黄，散落在废弃的院门之外。

剧烈的咳嗽声从院内传出，秦易心下一紧，连忙握紧手上的绳索，加紧步伐入内。

“好烫，生病了，好像跟宝宝说话，忘记要回房间睡觉，冷了，受风寒了，要喝药，喝药就好了。”

阮杨缩成一团，蹲在瓦罐旁，白皙光洁如瓷的手臂摇晃蒲扇，对着围起砖石中央升起的火苗扇风。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立即起身，惊喜道：“砚哥！是不是你呀？！”

“小哥夫，我是秦易。”

“哦，弟弟来啦。”阮杨神情失落，蹲回原来的位置，目光向着地板，“弟弟来了，弟弟，礼物给我小儿子带到了吗？”

“嗯。”

“他们喜欢吗？”阮杨面向前方，紧张道。

“当然喜欢。”秦易不忍心告诉他，缝制粗糙的衣物还在房中柜子放置。

“喜欢就好。”阮杨笑起来，大力扇风。

秦易蹲在他身侧，握住阮杨的手腕，将蒲扇扇风偏离的方向，转移到火苗前方正确的位置。阮杨却如同被重物袭击，瞬间惊呼一声，推开秦易，捂住手腕收在怀里，埋头呢喃着：“疼。好烫。不能生病。生病烫，火烧一样。”

“你怎么了？”几乎是瞬间，阮杨的手腕添了一圈红痕。

“好烫好烫。对不起阿，弟弟，伤着没？”阮杨憋住一口气，目光盈盈含水，伴随着偶尔的咳嗽，轻声道，“我一生病，皮肤就跟着疼，很多年了，现在好一些了。弟弟，你伤着没？”

“没有。”秦易想，这大概便是中毒的后遗症，皮肤夏日灼烫，冬日冰寒，亲眼所见，仍是不忍。六年前，阮杨亦是沉浸在空梦一场的小霸王，如今瞧着他的黑睫如扇，向着面前的虚空关怀，辨别不出说话之人的方向，竟是说不出的惆怅。

“没有就好，我也怕自己没轻没重的，以前砚哥就说我力气大，他说我爱掐人，我也不记得，我记得我没有掐过，可是他说我掐的，不好，掐人不好。”阮杨顷刻放松不少，又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双手握住跌落在地的蒲扇。

来回摇摆扇风时，火苗随风也发抖，一壶水在两人静默中沸腾。

“草药，草药在外面，哎呀，我又忘记先拿进来，不过上次拿进来，不小心被火烧了，烫死我了，我拿砖拍灭了，幸好没有烧到我，嗯，乳母说我有福气，我是个有福气的人。”阮杨在自言自语中起身，“草药在外面的架子里……一块……两块……”

“小哥夫，我替您去拿。”秦易不敢碰他，出声阻拦他往外走。

阮杨站在原地，扶着墙壁，忽然抬头望了望，疑惑道：“弟弟是不是来了，弟弟刚刚是来了还跟我说话了吗？弟弟？”

“小哥夫，我在呢。”秦易走到他身旁，让声音清晰一些。

“哦，你真的来了。”阮杨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耳朵，“生病的时候，总是听不清楚。弟弟，谢谢你帮我送礼物给小儿子，天黑了吗？你快些回去，不要找不到路了。找不到路，会耽误很多事情的。”

“天还没黑，小哥夫，我替您拿草药。”秦易疾走几步，向他表示自己已经去拿，“在架子上的哪一层呢？”

“在第二层右边第三个簸箕里。”

秦易在架子上翻找，在所谓的簸箕里，仅有几根晒干的青草，无根、干瘪、脆弱易折，根本不是药材的模样。

“是这个吗？只有这些了。”秦易将几根干草放到他手里，让他自己触摸。

“是哎，谢谢弟弟，弟弟好聪明，一找就找到了，我都要找好久。”阮杨用指尖捏着，踩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回路走，“只有这些了吗？这么快没了呀，没关系，我再摘来晒干就好，最好不要生病了，生病难受。”

“这是你摘的？”秦易疑惑道。

“嗯！”阮杨掌心在上方感受热量，掌心迅速浮出一圈水珠，找到合适的热度方位，指尖轻放，干草被卷入翻腾的水中，“我摘的。”

秦易在院中未找到种植草药的土壤，问道：“哪里摘的？”

“墙角摘的，挺难找的。我找好久，才找到一些，找到，晒干，咳咳咳。”阮杨咳嗽不止，一句话回答的断断续续，声音喑哑，秦易找了一个杯状的小瓦罐，清洗上面的青苔，从水井处打上满满一杯水，放在他手里。

阮杨接过双手捧住喝下，咳嗽间隙道了声谢。

“可这不是药材。”这只是青草。

“乳母跟我说的，生病就找这个晒干煮水，很快就好，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那时我也煮给宝宝……”阮杨面色僵硬，及时收住未说完的话，低着头迅速转了话题，“生病很快就好，我每次都很快就好，这次也会是的。”

秦易想了想，说道：“我哥拜托我来照顾您，往后你生病了，您跟我说，我带您出去瞧大夫。您晒的草药倒也不是不能用，但是大夫诊过开的药方会更好，您说呢？”

阮杨欣喜道：“好呀，那你能先带我去见砚哥吗？”

“好，我领您去。”秦易倒也料到阮杨三句话不离秦砚的性子，便也温声应下。

“谢谢弟弟！不过不能让爹娘发现了，”阮杨眨着眼睛，吐了吐舌头，添了几分俏皮，笑道，“爹娘不太喜欢我。”

秦易一时噎住。

原来他知道阿。

一股清香从瓦罐中飘散，升起的迷雾模糊眼前的视线，对面的阮杨似也晕染一层淡墨，润透如浸出水色，咳嗽不止时脸颊染上透水的桃红，耳朵尖尖上浸出一圈浅粉，长睫上续满将落未落的小水珠。

“我要拿勺子舀药喝，在后面的小台上，小心点……”

“我去拿。”

“哎呀，差点又忘了弟弟在这里。”他低声说了一句，抬头笑道，“好，谢谢弟弟。”

阮杨的笑容如春风吹拂的柳絮，不知不觉径直撩拨到心底，叫人捉摸不住。秦易笑了笑，在小台上找到勺子，装满一碗，阮杨捧在掌心吹气，吹起的雾气蒙住玲珑透水的眸子，几根垂坠在脸颊边的青丝在清风中微扬。

“小哥夫，您耳朵上……”阮杨偏过头去，秦易望见他耳骨上泛红微肿的伤口，想说下次来要带些药膏。岂料阮杨摸了摸肿起的耳骨，重重地咳嗽两声，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青草水，耐心解释道：“弟弟还未娶亲，不知道吧，纳妾入门时，妾室要在耳骨上穿孔，否则戴不上耳饰。”

“哎，我告诉你，耳饰可重了，我当时觉得耳朵要掉下来了。”

阮杨自然不晓得，秦易见过阮杨被纳妾时的模样。

在里屋的正中央，蒙尘的画像里，阮杨端坐在后侧，秦砚坐在前方，身旁尚遗留一正妻空位。阮杨身着无花纹的朱红色喜服，眉眼飞扬，笑脸盈盈，两耳挂上繁复的耳饰，耳饰上金色流苏灵动如水。

秦砚的手偷偷向后伸，阮杨一脸满足地握住，尚余些许委屈的目光望向秦砚的后脑勺。画师恰好画下这一幕。前几日见过丽姨后，再见此画，便生出几分别样的心境。

含水的目光里不是感动，是中毒之后的煎熬，是经历过丧子的疼痛，是从正妻委身为妾室的委屈。

当年政党之争，秦砚险些丧命，秦岂与韩溪明听闻消息，便从青城赶至四祥，连夜拷打阮杨拼了性命留下一命的犯人，才知晓事实原委。

正巧，犯人乃是阮芜辞曾经座下门客所派遣，秦岂当即连夜书写奏折，呈报陛下，陛下治其重罪。秦岂顺水推舟，陛下便将阮芜辞余党连根拔起，这张龙椅总算坐得稳当。

韩溪明及其余下人日夜守在身受重伤的秦砚身旁，小产不久的阮杨似乎早已被众人遗忘，除了大夫每日按腹，仅余丽姨一人留守在旁。他中毒之后，大夫竭尽毕生所能，也未能清除余毒。

中毒后的症状是皮肤夏季灼烫，冬日寒凉，当时正值夏季，旁人碰也碰不得，他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入眠，浑身如同置身火团里，小产时喊得声音嘶哑，饮进水时抿下一大口，水源有如即刻沸腾，便会依次灼烫口腔、食道、胃部，常常如被困在火笼里动弹不得，生出几分老天爷是不是要将他活活烧死的恐惧。

于是谁也不敢碰他。

只要一碰他，灼烫便从那人触碰的地界，一直燃烧到不停发热的脑袋。

无了旁人的协助，他只能每日自行坐起，挪动身躯，小产后尚未痊愈的伤口出血，丽姨替他擦拭拖曳的血迹。当他靠在墙壁时，身上已晕出一层薄汗，接过丽姨捧过来的汤药，一口一口慢慢嘬饮，再自行更换已然湿透的衣裳。晚些时候，大夫会进来，隔着裹冰的布帛，按在他的肚腹，将剩余的淤血按出体内。

每一次按在腹上，身躯抽搐不已，疼得喊不出声音，一整夜都无法入眠。

那时他已经疼的流不出泪了。秦易望着阮杨此刻含笑的眸光，忽然想起丽姨说的这句话。

丽姨说，那时大夫未避着他，小产后不久，便将此生不会再也不会有孕且今后失明之事告知他。阮杨知晓之后，拽住丽姨，目光小心翼翼，一遍又一遍地问，砚哥还会来看我吗？

丽姨无法回答。

秦砚手臂多有划伤，昏睡醒来时，与秦岂言明要正式迎娶阮杨，秦岂自是不愿，当时陛下正在惩治阮芜辞余党，秦砚在此时迎娶阮杨为正妻，岂不是将秦家与阮家有干系告知天下。但此事阮杨毕竟有功劳，得了秦岂的示意，在阮杨小产后第十六日，韩溪明总算来探望阮杨。

韩溪明还未迈入厢房，阮杨伏在床榻旁，对着痰盂呕出一大滩血，自行拎起准备好的白帕，擦拭嘴边淋漓不尽的朱红，这让韩溪明的脚步顿住，犹豫着是否应该避过污秽，晚些再进去。

阮杨眼尖，望见还在厢房外踟蹰的韩溪明，轻声道，秦……秦夫人……

韩溪明骑虎难下，经过捧着痰盂的丽姨，丽姨矮身问好，韩溪明手帕掩在鼻下，匆匆应了一声，站在床榻前，问道，你可好些了？

阮杨有气无力地点头，委屈道，嗯，秦夫人……砚……砚哥呢……

想起儿子的伤势，韩溪明眼眶泛红，背过身去抹泪。阮杨身上疼得紧，却也记得秦砚手臂上的伤，急道，他……伤很重是不是？我要去找他……

攀住床畔往外拖了几步想下床，手指灼痛，他顿了顿，又用力挪了几步。韩溪明制止他的动作，轻掩泪痕，道，他醒了，醒了就被老爷在祠堂罚跪，说到此处，白帕再掩泪痕，话语之间多了几分哽咽，道，他身子还虚着，就这么跪在祠堂里。

阮杨抚摸着胀痛不已的肚腹，曲起双腿，虚弱道，那我去陪他。

韩溪明及时坐在床榻，握住他的手，说道，你可知，他为什么跪在祠堂里？

阮杨连续多日吃不下任何食物，仅用汤药维持为数不多的需求，这一系列动作已消耗过多体力，听她这么问，晕头转向地轻轻摇头。

韩溪明说道，他跟老爷说要迎娶你为正妻。

阮杨握紧拳头，许久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欣喜道，真的吗？

韩溪明说道，可老爷不同意，他便跪在里头，如何也不愿服软。他现在受伤未愈，又跪在祠堂里，若是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阮杨腹痛未停，昏昏沉沉地挠着脑袋，似乎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大概能猜到韩溪明想提出让他放弃婚契，可婚契是爹亲送给他的礼物。

韩溪明见他沉默，又道，秦家就一个嫡子，往后娶正妻，是要能为秦家开枝散叶的。

阮杨小声道，秦夫人，您直说什么意思吧，我……我不想乱猜。

韩溪明叹了口气，道，不若你与秦砚的婚契就此作罢，你若是愿意，便作他的妾。

阮杨小声道，我不愿。

韩溪明以为自己没听清，反问道，什么？

阮杨缓过一阵黑暗，眨着眼睛，虚弱道，他要跪，我便陪他一道跪着。

韩溪明见他软硬不吃，道，阮杨，你跪，你以什么身份陪他跪。

阮杨几乎是滑在地上的，韩溪明扶他的肩膀，扶不起来，他疼起来，挣扎地喊了几声挣脱她的手臂，趴在地上无法动作。

韩溪明见他如此到底禁不住心疼，恼道，我实话告诉你，你当初来我府里之时，你父亲方斩首示众不久，风口浪尖你过来，你倒是也不怕给秦家惹来什么祸端。你父亲争权夺位，逼得秦家一退再退，我们不计前嫌，在府上偷偷养你这么些年，怎么也对得起那张婚契，现下你不能孕子，非要争那正妻的位置，那是想也不要想的，你若是不同意解了婚契，我们会再想办法解了。

韩溪明见他伏在地上的身躯颤抖不已，声调不禁也软了下来，道，现下各退一步，你若是解了婚契，纳你为妾，你还能跟砚儿在一起，若是不能解，你便留在四祥，不要回去了。

阮杨按住疼痛不已的肚腹，不敢起身，啜泣道，我再想想。

丽姨说，夫人走后，阮杨躺在房里，喊了一晚上的砚哥，疼，却也不说哪里疼，就是捂住胸口的位置。翌日，便亲自签下解婚契的书信，老爷立即谴人送至户部，老爷收到户部文书后，向各大世家宣布喜讯。

阮杨自那日之后，眼睛便时常看不清物体，经常将人错认为秦砚。秦砚伤好探望阮杨，阮杨听出他的声音，忍着灼痛将他揪在自己怀里，秦砚心疼道，苑安，对不住。

阮杨唇口苍白，见到是他，欣喜已耗去所有的力气，趴在他的肩膀上不自觉昏迷。秦砚陪在他身边，直至傍晚，阮杨醒转，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看清楚秦砚的模样，阮杨轻声道，砚哥，我以后是不是就看不到你了。

秦砚故意凑近，鼻尖抵着鼻尖，磨蹭出疼惜，道，那砚哥便让苑安瞧清楚，砚哥靠近你，让你瞧清楚。

早已干涸的眼眶，顷刻湿润，阮杨委屈道，砚哥，能不能在我还看得见的时候，娶我呀？

秦砚收紧怀抱，下巴抵着他濡湿的发丝，哽咽道，能的，能的，砚哥这就去准备。

阮杨心满意足，埋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半月后，大夫称清除些许毒素，皮肤的症状无初时严重，秦砚亦已按低于正妻一等的纳妾之礼准备妥当。也正是在那时，才发现阮杨耳骨上尚未穿孔。

因正妻嫁入府内无需佩戴繁重的耳饰，而是佩戴金饰帽冠，阮杨一直以为自己将来会是正妻，是以光洁的耳骨上一个耳洞都没有。

丽姨亲自在他的耳骨临时慢慢刺出三个孔。细长的银针生生穿过软骨，在同样的位置重复相同的动作，每一次穿透软骨，细针便如同一根攒着火苗的火柴棒，磨蹭时燃烧的焰火通至发热的眼眶，血珠滴落浇不灭即将被纳为妾的喜悦。

起码可以跟砚哥名正言顺在一起了，父亲的礼物没有丢，还在的。丽姨听阮杨这样安慰自己。

阮杨穿戴完毕在镜前坐着，朱红色的喜服是砚哥准备的，烛火的映照下更衬出他失血苍白，丽姨给他戴上沉重的耳饰，丽姨笑道，真好看。

他笑了笑，轻轻摇头时，金色的流苏随之摇晃，眸子里的水光随之晃荡，丽姨笑他调皮的模样，在他的嘴巴上点了红，道，你脸色发青，丽姨给你唇上点红。

阮杨笑道，谢谢丽姨。

府门外有一顶小轿子，小轿子门上有一朵红绣球，阮杨笑了笑，便矮身钻入这顶狭窄的轿子。

打更人敲击梆子，提醒当是时三更天，四处无灯，万籁俱寂，轿夫围着秦府悄悄地转了一圈，再下轿时，由丽姨领他拐过七歪八扭的路，秦砚已在院门等着他，满面笑意。

点燃半截龙凤烛，烛光在微风中摇晃。两人不拜天地，不拜高堂，便在这摇晃的烛火中对拜，如此，纳妾礼成，阮杨亦正式弃了父亲赠送的礼物，委身为妾室。

当晚，秦砚预定好青城知名的画师，描绘这副灵动传神的画像，而后两人在落款处署名，两手紧握，相顾一笑，将其挂在正中央。

“弟弟，弟弟，你还在吗？”阮杨呵着气，饮完一碗汤药，喃喃自语，“是不是走了。弟弟走路没有声音，我都听不见，应该走了吧，早点回去，早点回去好，这样不会迷路。找不到路，会迷路的。是不是天黑了？天黑了要睡觉。”

“我没走，”听见阮杨的自言自语，秦易回过神来，笑了笑，“你忘了吗？我要带你去看大哥。”

“真的吗？！”阮杨立即放下碗，顾不得灼烧的疼痛，握紧秦易的手腕，“那我们快点去呀。”

“嗯，别急，我一定，一定带你出去。”秦易笑了笑，拎住绳索连接的油布包，在他面前晃了晃，嘿嘿笑道，“唔，弟弟今天带了红烧肉，要不要吃一点？”

阮杨眼睛亮了亮，舌尖冒出肉香，急切道：“要！”

“好，弟弟不跟你抢，”秦易笑眯眯地望着他，“全部都是你的。”

第十二章

阮杨全身上下的皮肤灼烫，不愿旁人多碰他一下。秦易伴在他身旁，待他慢慢落座在石桌，将油纸包上的红烧肉在未熄灭的柴火上方炙烤，随意摘了几根还未烂在地里的野菜，洗净在唯一的瓦罐里煮过后捞起来。

油纸与石桌摩擦出的细微声响，秦易每拆开一点油纸，阮杨便忍不住往秦易身旁靠近，想来对里头红烧肉垂涎已久。

秦易微笑垂眸，阮杨白皙修长的指尖捏住筷子，一副即将大快朵颐的模样，眯起眼睛时浓黑细密的长睫扑闪着，秦易笑了笑，将光泽饱满的红烧肉挪到他面前。

“小哥夫，您尝尝。”

“是红烧肉，跟砚哥当年给我吃的味道好像哦。”阮杨鼻尖往油纸的方向靠近，嘴巴往里头呼气吹凉，抬起头朝他笑道：“太香了，谢谢弟弟，一定很好吃。”

秦易知晓他三句话不离秦砚的性子，也不与他多计较，目光柔和，不放过阮杨的任何一个动作。阮杨似乎也不太会使用筷子，夹不稳一块红烧肉，干脆用筷子戳穿，戳空几次以后，终于戳中一块肉，便迫不及待地送到嘴前。

冒着热气的红烧肉让他犯了难，他想了想，用舌尖舔了一下，舌尖便着火灼烫，指尖一松，红烧肉滚落到油纸包里。

阮杨吐着舌头，小声道：“烫，烫死我了。”

阮杨忍住舌尖冒出的沸腾灼热，呷巴呷巴吸取余味，肉香弥漫在口腔，他的笑容立即明亮，双眼缓缓眯成一条缝，笑道：“好吃。”

不必再多一句言辞，阮杨脸上洋溢着幸福，便知这红烧肉是他喜爱的味道。

“慢点吃。”秦易听他的声音软糯，展开许久不曾见过的欢颜，笑道，“我不跟你抢。”

“弟弟，你好好哦。”

秦易听出声调里的哽咽。阮杨低头吹凉冒着的红烧肉，青丝垂落掩去半面容颜，眨出水光，顺着下巴滴落在油纸上，浇灭红烧肉持续冒出的热气。

秦易不敢碰他，也不敢说话，阮杨依旧旁若无人，笑着吹凉红烧肉。

生病时流泪，连眼睛都会发烫。阮杨疼得厉害，用袖子擦干眼泪，咬下一小口红烧肉，赞叹道：“真好吃。”

红烧肉已缺一小口，光泽遗留在阮杨的唇上，秦易深觉阮杨模样乖巧可爱，待他发现自己越矩时，指尖已经停留在阮杨的唇上。

他的脸近在咫尺，往日空洞无神的目光里藏住将落未落的泪珠，柔光之下眼眸与唇瓣却含笑朝上扬，微风拂动他几缕青丝，如水墨走出的面容随之也无法清晰。

思及此，秦易的指尖不仅未从他的唇上撤离，反情不自禁地在他的唇上揉捏，顺着心意，向他靠近。

逐渐靠近的秦易，鼻尖呼出的气息，熟悉的距离与味道，让阮杨笑意渐渐凝固。

在秦府的另一处厢房，他与秦砚初见，秦砚替他在炭火上热一盘油脂凝固的红烧肉，桐油灯内燃起的灯火如豆，亮堂了矮身靠近的秦砚。

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自己未来的夫君。

那时两人正当年少，静谧逼仄的空间里，灯火爆出一声响，激爆彼此的黑瞳中燃烧着火苗，秦砚假意替他擦拭嘴角污秽，趁阮杨阖眸便倾身含住柔软的嘴唇。

是砚哥。

“砚哥？”阮杨失明许久，沉浸黑暗已是惯常，可此刻重现秦砚桐油灯下注视他的黑瞳，熟悉的目光与气息，即便只是一闪而过的回忆，也让他激动不已，他站起来伸手向前摸，惊喜道，“砚哥，是不是你故意捉弄我？！”

浓重的期盼，藏在话语中。

尽管听见他这么发问，秦易真的很想把秦砚抓过来放在阮杨面前，让阮杨靠着抱着说话，但这一声喊，也只能让秦易清醒，退出越矩的距离，安抚道：“小哥夫，我是弟弟。”

阮杨的小脸一下垮下来，失望极了，想了很久，轻声提醒道：“弟弟，刚刚太近了，砚哥会不高兴。”

“嗯，小哥夫，您嘴角脏了。”秦易随意找了借口，“待会儿总不能花脸去见大哥，我替您擦擦。”

“真的吗？”想到可以出去见秦砚，阮杨高兴不已，立即往嘴唇抹去油光，又像想起什么事似的，轻声道，“弟弟，你说的对，你等我一下。”

阮杨兴高采烈地数着青石板，越过门槛，翻开衣柜，秦易见到柜中大多数是白色的衣物。阮杨弯腰搓捏衣物布料，判断衣物款式，左挑右选，挑了一件白色的长袍套在身上，笑道：“好久没穿，怎么还大了些，袖子都空空的。”

双手摸索找到凳子，坐在梳妆桌前，用梳子理顺未见杂乱的墨发，认真地绾起发髻，在镜前偏过头，左右看看，心满意足地笑道：“好看的。”

“小瓶子，要去见砚哥了，弟弟带我去，不怕迷路了。”阮杨找到小瓶子，袖子擦拭瓶身，小声道，“但我不能麻烦弟弟送我回来，可能要晚几天才能找你了，你要乖乖的。”

“弟弟，我准备好了。”

秦易一直在门口等着，装扮完成的阮杨处理，令他眼前又是一亮。

阮杨本就生得好看，若是平日里松散的发髻与衣物让他像清荣俊秀的小郎君，这会儿稍稍一打扮，倒真有几分正妻的姿态。

秦易目光定在他身上，晃了晃神，待阮杨再提醒一声，他轻咳两声回神，朝阮杨手心里放了一根竹，轻声道：“您还在病中，我碰您会疼，可大哥不忍心您摔，我给您削了一根竹子引路，您握握，是不是这个高度？”

“是哎，弟弟，你手真巧。”阮杨向他道谢。

通往主院的路，是一整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无人打理的路旁杂草丛生。此时阮杨病症发作之时，肌肤一触即疼，更何况是不断在鹅卵石上磨蹭的脚掌心。秦易本想让他走慢一些，可他一人一竹走得极快，偶尔回头问秦易方向，一边喃喃自语记住路线。

秦易分明看见，他的脚底早已磨出水泡。

到主院还有好长一段路，要不是怕他疼，秦易真想直接扛肩上走，但见阮杨兴致勃勃的劲儿，便哎哟了几声，借故停留在原地，道：“小哥夫，好累，咱们歇歇。”

“对不住阿，弟弟，我太着急了，忘记等你了。”阮杨倒是先给他道歉，这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当真不配他的装扮，秦易笑了笑：“小哥夫，是我耽误了您的进程，咱们在这儿凉亭歇歇。”

秦易让他坐着歇会儿，发现他的发髻湿透，背上的汗液浸透到外衣上，竹子在地上抡了一圈自个儿倒了，秦易替他捡起来时，望见微微发抖的掌心也冒了水泡。秦易无法问他疼不疼，这大概只会变成一句会加重他痛觉的废话。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阮杨擦拭额上的汗，笑道，“我刚跟砚哥成亲时，砚哥为我修了一条路，数到六十七块青石板，就能找到他了。”

“嗯？”

“真的，你别不信。刚成亲时，我总是去找砚哥，爹娘不太高兴，后来砚哥娶正妻，爹娘就更不想让我找砚哥。”阮杨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应该是怕我影响他和哥哥的感情。”

几年前，秦砚娶正妻当日，阮杨避过歇下的下人，寻着主院奏乐之声，一路数到六十七块青石板，到了往日能找到秦砚的地方。

目不能视之人，听觉、嗅觉比往日灵敏，阮杨深有体会，他那时分明感受到面前数人的呼吸停滞。

阮杨上前揉捏秦砚身前的绣球，比与他成亲时的大许多，秦砚是不是本该穿这一身来迎娶他？

此事若是放在往日，指不定就要大闹婚宴，但今时不同，他深知爹娘不喜爱他，婚契早已在户部解除，砚哥往后也会有正妻与孩儿，而他再也无法与砚哥再拥有孩儿。

阮杨掩住内心几分难过，朝他笑道，砚哥，你是不是要娶正妻啦？

秦砚将他带至旁边，抹去他脸上无声的泪痕，温声道，怎么不等我去找你？

阮杨轻快道，等不了啦。今日砚哥娶正妻，我想，这本来也是我的喜日，便还是想见一见你。

秦砚望着他嘴唇上翘，面对他说话时甚至辨别不了正确的方向，眼眶红肿，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声道，苑安，对不住，我……

阮杨轻声道，砚哥，我要喊他哥哥还是弟弟呀？

秦砚苦涩道，他比你大上两岁。

阮杨若有所思，欢快道，那我便喊他哥哥。

秦砚温声道，你想喊什么都可以。

阮杨本想说完就走，本该坚强一些的，却还是忍不住搂住他，埋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绣球，泣道，砚哥，不要，不要忘记我。没人跟我说话，我害怕。

秦砚叹了口气，道，不会的。

阮杨埋在他怀里不愿离开，却还是被赶来的丽姨分开，秦砚也被其余的人拉回原来的婚房，那里有正等待他的正妻夏晔。

阮杨的身体尚未痊愈，被丽姨带至阴暗的角落后，扶着树干呕出几滩朱红，淅淅沥沥地洒在青石板上。

“不过我也影响不了。”阮杨朝他笑道，“后来砚哥成亲以后，我找过砚哥，却无意中听过哥哥弹琴，弟弟，你听过吗？很好听。”

秦易当然听过，夏晔乃是青城有名的才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还是当科状元，面对阮杨的提问，秦易只能选择默不作声。

“我不会弹琴，但我会画砚哥，砚哥说，我画里的他最好看。说远了，嗯，我听过他和哥哥聊天，他们……感情挺好的。”

阮杨通常也只会在夏季去找秦砚，他的病症皮肤夏季灼烫，冬日冰寒，一到冬日便恨不得要将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再多的炭火都无法呵暖他由内泛出的寒冷。

几年前夏季青城洪水泛滥，韩溪明将下人遣散，荒废的院落里便鲜少有人光临，他每日忙于修缮房屋，扫出屋里的洪水，无空闲的时间去找秦砚。秦砚大概忙于生意，也未来过这处院落。

冬季时除了不得不下床煮热食，基本就是躺在床上冬眠。直至春天雪融，他兴高采烈地出门，立即摔了一跤，摸了摸地上，才发现青石板不知何时已变成鹅卵石，雪水覆上鹅卵石更为光滑，他摔伤了腰，僵直无法动弹，躺了一两个月养伤。

后来他又出去了几次，要不就是迷路到其他荒废的院落，走走停停还在原地，他怕极了爬到脚上的小虫子，经常吓得大哭，踩死以后浆液粘在脚上，找不到地方冲刷。

受过几次惊吓，还是没能跟这些小虫子们做好朋友。

第二年春天，秦砚过来，阮杨没有与他说近半年的一切，趴在他怀里不住哭泣，秦砚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多大的人了，还爱哭鼻子，夏晔便不似你这般爱哭。

阮杨愣了愣，战战兢兢地止住哭声，问道，夏晔，是哥哥的名字吗？

秦砚默认，阮杨便再也不敢哭了。秦砚环顾四周，问道，丽姨怎么不见了？

阮杨诚实答道，娘说要削减开支。

秦砚疑惑道，我竟不知道这件事，我再派几个人过来，不能让我们苑安一个人在这里。

阮杨哽咽道，没关系的，砚哥能不能常来找我，没人跟我说话，我看不见，我害怕。

秦砚连声说好，便将他抱在怀里，问道，想不想砚哥？

两人毕竟在一起多年，阮杨听懂他的暗示，便主动坐起来，解去他的衣衫，吻在他的脖颈，一路吻到早已挺立的器官，秦砚在他的后方润滑几下，不太顺利地强行进入，阮杨跪坐在他身上，将生生掰开的痛楚淹没在咬紧的唇上。

起起伏伏，两人大汗淋漓，彼此交织的肉体灼热不已，一股更为灼烫的液体打在阮杨的腹中，这才有了至今在地里沉睡的孩子。

阮杨曾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有怀孕的症状时，阮杨正经历每年夏季皮肤灼烫，往日痛得紧了也会呕吐，初时的身体不适不曾放在心上。直到怀第二个孩子时的感觉重新发生在身上，第三个孩子也跟它一样，在肚子里吐泡泡，甚至偶尔还在在里面动作，他又是欣喜，又是惶恐。

生怕一场空欢喜。

他想起那条打滑的鹅卵石路，便打算先找个大夫，确认以后再告诉秦砚，可当他想从后院处通往外头的小洞出去时，他绕着围墙摸了好几圈，终于确认这个小洞不知何时被堵上了。

过了几天，他想直接去找秦砚，他想跟秦砚说他可能怀孕了，尽管秦府要削减开支，但能不能帮忙找个大夫，他可以当几条长命锁作为家用补偿。

夏季的雨总是落个不停，这条鹅卵石路太滑，他没走几步便摔了底朝天，他不死心，捧着微微隆起的肚腹起身，又是小心翼翼地迈了几步，再次摔了个底朝天。

泥浆裹满衣衫，濡湿鸦发，凸起的鹅卵石直接痛击往日高处落下摔伤的腰，每一个动作都让他不住颤抖，他深觉几乎没办法再起身，但更可怕的是稍已麻木的下肢正悄悄淌出灼热的液体。

经历过两次小产，这样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他再也顾不上鹅卵石可能会将皮肤磨烂，双臂撑在路上，拖动仅存些许知觉的下肢，让肚腹悬空，爬着越过门槛，回到床上静静躺着。

没有大夫，没有草药，他能做的只有祈祷和自言自语抵抗住侵蚀身心的惶恐。

他说，砚哥，我到底是不是怀孕了？

他说，要是我自己是大夫就好了，就不用麻烦其他人了。

他说，砚哥，我们是不是要有孩子了？

他说，孩子，你要坚强点阿，爹亲不能再失去你了。

所幸，孩子足够坚强。

想到这里，他又毫不意外地想起了那年大雪纷飞的冬季，他拼尽全力，想用柴刀凿开后院通往外面的小洞，想给孩子找一个大夫，可直至唇上布满冰霜，手指几乎结冰，也未能如愿。

他想，也许大夫说的话是对的。

他本来就不该再有孩子。

“我们走吧。”阮杨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迅速向外面走，“我们去找砚哥，不想了，不想了。”

生怕再多坐一会儿，又要想起更不开心的事情，若是能快些见到秦砚，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便通通可以忘掉。

“小哥夫，前面便是了。”秦易走在后面，给他指路。

“哎，好，谢谢弟弟。”阮杨回过身，向他道谢。

“小哥夫，嫡子与庶子不能同在，我便先离开了。”秦易轻声道。

“谢谢弟弟，待会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阮杨朝他弯腰道谢，笑道，“辛苦弟弟走了这么远的路。”

“小哥夫，下次再见。”秦易朝他挥手。

“再见，弟弟。”阮杨也向着他的方向挥手。

“阮杨？”秦砚正走出院落，便望见阮杨独自站在院门口，怕被里头的秦岂与韩溪明发现，便领他到一旁的角落，轻声道，“怎么不等我去找你？你要是摔伤了，砚哥可就心疼了。”

“砚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阮杨扔了竹子，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喃喃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十三章

左手触摸到的被褥凉意侵入，阮杨疼得缩回手指，在被子里裹紧翻转。一张大床滚了个遍，依旧是凉得令人发慌。

未听及枝头上筑巢的鸟雀啼鸣，未闻见鹅卵石路旁的花香。

但他看见砚哥了。

“又做梦了。”阮杨在被窝里狠狠敲击自己的脑袋。

“梦里真好，砚哥是有颜色的。”外面漫天大雪，屋内炭火前几日用尽还未补给，阮杨捏紧手指努力来回搓暖，轻声咳了几句，小声道，“我现在醒了，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阮杨躲在被窝里露出一点手指探温，不过是一瞬立即缩回来，搓暖疼得发麻的手指，轻轻咳了两声，埋怨道：“冬天还没过去呀。”

“好冷。”

“春天才会有人来吧。”

“我再睡会儿吧。”阮杨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轻声安慰自己，“睡着不会冷，身体也不会疼。”

风声在耳旁呼啸，醒来的每一刻，皮肤都如针刺般又疼又冷。

“睡不着，我跟小瓶子说会儿话吧，嗯。”

阮杨裹紧被子小心翼翼地挪动，挪一步缓一阵，每一步摩擦中的皮肤都在刺痛，待身躯顶到床头柜，他已疼得咳嗽不止。他用力拍发痒的胸口，震住似有小虫子钻爬的地方，想让身体不再那么难受，努力深呼吸一口气，集聚勇气抵抗即将到来的疼痛。

“小瓶子，在第二个柜子……拿……要快……否则……会疼。”

“一……二……嘿！”

阮杨想趁人不备时迅速将黝黑的瓶子收入怀里，疼得嘴唇冒出寒气，却细心擦去浮于表面的霜花，颤声道：“你是不是也很冷，我暖暖你，但你得跟我说会儿话哦。”

阮杨抱住小瓶子。

“小瓶子，我又想起不好的事情了，刚刚我梦见我找到砚哥，砚哥说他还在用早膳。我想起之前有一次真的找到砚哥了，但是爹、娘、砚哥、哥哥还有儿子正在正厅用早膳，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觉得他们好像很惊讶，儿子喊了一声，爹，乞丐来了，我们还有多的饭食吗，我们给他吃好吗？”

“虽然我不是乞丐，但不得不说，儿子真的很善良。”阮杨轻声笑了笑，“如果宝宝能长这么大，一定也很善良。”

阮杨诉说时的节奏很慢，声量也极小，在他的抚摸下，小瓶子逐渐暖和起来，他将小瓶子贴在胸口。

他停了停，眨去冰凉的泪光，继续说道：“让我意外的是爹，爹只说了一句下不为例，砚哥让我坐在他旁边，我看不见，怕用筷会四处乱戳，不敢动，砚哥给我舀了一碗粥。不过……我坐下来后，他们都不说话了。”

“小瓶子，我是不是打扰了他们呀？”

“怪不得只有我一个人在小院里。”

“小瓶子，哥哥很厉害，听说是状元，可以跟爹一同去早朝。”阮杨用身体压紧被褥的边，不让风透入一点，“砚哥送他去早朝，我想问哥哥的事情，砚哥却有点不太高兴。”

“他让我不要再打听哥哥的事情。”

“我……我有点难过。”

“唔，我是不是怕自己难过，所以昨晚的梦里才没有跟砚哥进去用早膳。”阮杨捂住嘴唇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指尖掌心湿漉漉的，他怔愣一会儿，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味道。

他失落道：“我昨晚想找梦里的砚哥说会儿话，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进去，我说我躲在角落里等他出来，我也保证不让爹娘发现我……可是他就不见了。”

就跟现在一样。

他又是一个人了。

“小瓶子，我想宝宝了。”

阮杨将被褥披在身上，体内瞬间如同结冰迟缓，他咳嗽着打了个哆嗦，小瓶子轻轻地放回柜中，笑道，“小瓶子，外面冷，我不带你去了。等春天，我再带你去看宝宝。”

“乖。”

过长的被褥拖曳在地上，赤脚在青石板上丈量位置，浸出的寒意直达心里，他停驻在门扉前，指尖在门闩上来回抚摸。

即将迎接门开后的满面风雪，他知晓院中的积雪会深入脚踝，脚掌会被冻得难动分毫，无法辨别去墓牌上的路。

“但我来了。”

阮杨缓缓撤走门闩，冻得通红的指尖拽住门缝，寒意趁此悉数侵入，寒入肺腑，他忍不住俯身咳了两声，喉管中的血液似被冻住的冰，如何也咳不出来流动的液体。

“比往年更冷了。”

门扉的吱吖声如老者在富丽堂皇的秦府中苟延残喘，他又躲在门后轻声连续不断地咳了几声，身形随摇摆不定的门扉轻轻摇晃。好半晌，他垂下眼眸，轻声道：“我要去的。”

风雪肆意在这荒废小院驰骋，阮杨这才想起若是融化的雪水打湿被褥，便没有另一床洁净温暖的被褥，想了想，便放置好被褥，独自迈出院中。

阮杨裸足踩在雪中，按住心上的位置，微微抬头，望这尘世赠与他眼底暗无天日的黑色，望不见身上着的白衣与天地融为不染纤尘的洁净之色，长睫沾染几朵雪花，雪白的脸颊反而泛出几丝粉红，他笑了。

“宝宝，雪比我的身体还暖。”

他伸长双臂，脚掌划开雪，揭露到底层，凭着父子连心的直觉，找到那块几近被积雪覆盖的墓牌。

“宝宝，爹亲来了，你的房屋怎么倒了呢。”阮杨的嗓音被冻得喑哑，似乎每一句话，都需要用尽力气，“爹亲给你修房子。宝宝的房屋不能倒。”

他跪在墓牌前方，扶起被雪压垮的小棚，将积雪拨到一旁，再次置入深挖的土中。阮杨忙活完，细细抚摸墓牌刻过的字，他笑道：“宝宝，爹亲往日写字还是好看的，自从看不见，笔划乱了些，宝宝不要介意。”

“宝宝……”

“爹亲想你了。”

这个孩子来的意外又惊喜，即便那时他的中毒之症不曾消减，方觉察怀孕时皮肤如火烫，如同体内的五脏六腑在燃烧，他生怕中毒后的躯体留不住孩子，本想让下人回去通报一声。

自从洪水灾害娘撤走下人后，府中下人会定时送来食物与炭火，只是总是静静的来，静静的走，来无影去无踪，阮杨一直没等到与下人碰面，只好另寻他法。

后院处通往外头的小洞却被堵住，找不到大夫开保胎药贴，他后来想尽办法，尝试再走通往主院的小路寻秦砚，可青石板路不知何时变成鹅卵石路，他在这条小道摔伤腰，便也只敢卧床休养，不敢再走那条路。

待腰伤好了些许，却还是时常会流血，便想了一个法子，从墙角处摘下草药，晒干了熬水喝，孩子竟也误打误撞地活下来了。

思及此，阮杨轻声笑了笑，宠溺道：“那时候你很调皮。”

孩子会在肚子里吐泡泡，会隔着肚皮踢他的掌心，阮杨想，在这处无人的院落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往后，他会在这小院里奔跑玩闹，再大一些，砚哥若是还会来，便央求砚哥找老师教他读书写字。

这些美好的畅想伴随他整个孕期，他估摸着临产的日子是在冬季，即便毒发时由体内结起的冰寒向外延伸，皮肤似被裹住一层浅霜，也仅一心只想着千万别冷着孩子。

平日里积攒送来的炭火，盼望能在孩子降生的时候悉数燃起，想让孩子感受到屋子里是暖的。将往日穿的衣裳拆开重新缝制，他从未接触过针线活，指尖便不可避免地多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爹亲做好了准备，等待你，等你陪我。“

那个冬天，他生了寒疾，咳嗽的厉害，每咳一次便禁不住俯身掩唇，嘴里含着血腥味，血液却似被冻住在体内，堵在喉咙，生在舌尖，用尽全力也无法祛除这讨人厌的味道。孩子长得小，只在他身前占据一点弧度，孩子随着剧烈的咳嗽跳动起来，在肚腹里四处乱踢。

阮杨总是笑着，即便是忍受着双重折磨，只要一想到孩子平安出生后陪伴自己度过往后的岁月，便也算不得什么事。

可他没想到真正生孩子时，是如此凶险又绝望。

“爹亲知道，宝宝那时也疼。”

雪花在耳边盘旋，寒风无孔不入，如多年前他生产时满院风雪呼啸，他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小院中，喊破了嗓子，也没等来一个人来帮助他生下孩子。

“爹亲悄悄告诉你，其实爹亲那时……也怕的要命。”

腹痛接连不断地持续好几天，暖流砸破体内的寒冰，在冬季沉睡的触觉被孩子的活泼激醒，刚开始似有剪子在搅弄肚腹，如同失去第一个孩子一般。

熟悉的刺刀搅弄之感，让疼得几夜不成眠的他惊了一跳，抚摸着不住下坠的肚腹，满头冷汗，剧烈的疼痛清晰显现在体内的每一处，可他却想着，这次不会再如同往日一般，失去孩子了吧。

他期盼的孩子即将出生，这让他欣喜又惶恐。

他疼的不住掉眼泪，又笑着立即从床上坐起，扶着肚子蹲在地上数火盆里的炭火，待会孩子出生时便可燃起，检查床上的几套衣物已收了针脚，以免刺疼孩子娇嫩的肌肤。

忍疼到水井旁打上一桶水，孩子动起来时，差点将水抖回水井里，他拍了拍肚腹里的孩子，便算是惩罚，轻声道，不要调皮了。

将水倒入陶罐里煮热，他想要孩子出生时便触及尘世间的暖。无法遮蔽风雪的布制小棚，他跪在地上，微微隆起的肚腹已坠在两腿之间，孩子的动静越来越大，似那时被歹人不断击打，每动一次都无法呼吸。

他来回抚摸肚腹，抹了眼泪，泣道，宝宝，你小力一点儿，爹亲疼。

阮杨准备回房里，却已疼得神志不清，他只好掐住自己的掌心，轻声道，走，慢慢走。还有两块……就到了。忍忍，再忍忍。

却不料被床边的门槛绊住，长久踏雪而行再碰及硬物，尖锐的疼痛让他站不起来，他跪在床边摸细瘦冰冷的脚踝，已鼓起一个大包，随便动一下都让他战栗不止，他没来由的委屈，泣道，砚哥，你能不能过来，我好疼。

阮杨趴在床头，啜泣道，我疼，比刺字的时候疼多了，我好怕，怎么比失去第二个宝宝的时候还疼阿。砚哥……你来好不好，我不打听哥哥了，哥哥很好，你来好不好？我乖……

哭起来时，贴紧床栏的肚腹随他一缩一缩的，似乎也在一同哭泣。

此刻没有大夫给他指令，秦砚亦不在身旁，他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今夕何年。胸口那处位置泛出的疼痛细密绵长，与腹中猛烈的宫缩一同砸在心里，他忽然很想砚哥陪在身边，他泣道，砚哥，我不打听哥哥了，你过来陪我，好不好？我好害怕。

雪花压落枝头，红梅悄然绽放。

除却呼啸的风声，与独自生产的呜咽，院里再无其他声响。眼底的黑暗逐渐形成不见边际的荒芜，他如何闭上眼睛，恐慌都在肆无忌惮地蔓延，他疼得下意识咬紧自己的手背，热泪刺痛那圈深可见骨的牙印，战战兢兢地安慰自己不怕，就是冷，冷了些。

毒发时如冰在体内横行浑身僵硬，他趴在床沿向前探寻，摸到被褥一角，手放在里面暖了一会儿，慢慢扯落铺在自己的身体上，添了一丝暖意，他在被褥里颤抖着汲取力量，忽而一道阵痛来袭，孩子冲撞的力道似是要击碎他本就脆弱的骨头。

他惊慌失措地闷哼几声，抓紧大腿使劲向两边分开，沉腰向下用力，孩子还未找到出口，膝盖已磨蹭出两行血迹，白皙的大腿迅速浮起几条红肿的伤痕。他哽咽不止，轻声道，好疼，好疼阿，砚哥，我好疼。

阮杨依旧跪在床栏前，酸疼的腰部不住下沉，垂坠的肚腹已贴紧大腿，肚腹收缩的力道使出口不断扩大，丝毫不给他一点时间思虑，毒发时的寒冻与宫缩疼痛瞬间达到极限悉数齐至，被褥瞬间便被他的汗液浸湿，背脊一阵阵发凉。

他一直紧咬着手背，喘气时仰起洁白细直的脖颈，却一句话都喊不出来，单手感受孩子持续靠下的位置，未过半晌，冻僵的躯体被一股汹涌猛烈的热流冲破，与此同时，孩子随着这股热流一同向外冲，将狭小的骨缝撑开到极限。

他长长突兀地尖叫了一声，半刻昏迷时脑袋撞到坚硬的木板，擦破的嘴角流出凝固的血液，而他埋着头，来回抚摸肚腹不知所措。

“真的太害怕了，总以为要失去你。”

失去第二个孩子时，大夫让他不停用力，他只想跟孩子再待一会儿，可大夫便按在他的腹上，用力向后推，拖出来的孩子出生后仅有一声啼哭，便再无声息。

汗液与泪痕交错的脸颊遍布苍白与无措，他打了个寒颤，轻声道，宝宝，你乖乖的，爹亲不按你，你会疼。

他用一种扭曲的姿势触摸，无法合拢的双腿不住颤抖，除了大大张开的口子，他什么都没摸到。他哭的眼睛通红，密集的宫缩让他昏迷的间隙越来越长，脑袋每每磕到床栏处才痛醒，醒来之后仅听见自己的喘息，微弱而绝望。

方不容易暖起来的身体再次僵硬，血腥味无声淌在地上。传说失明之人的嗅觉敏感，阮杨深觉这是真的，这一点味道让他逃脱不掉失明后无数次活灵活现的回忆，被斩首示众的父亲鲜血灼烫，人头在城中悬挂，晒了七天七夜，他望着自己的亲人，无能为力。

秦砚被歹人割伤手臂，在祠堂跪了几天几夜，爹娘不同意娶他为正妻，他无能为力。

接连失去两个孩子，他无能为力。

孩子，你让我活下去。活下去，好不好？

孩子重新蓄满了活力坠落，他本能地爆发出一阵嘶吼，干涩的出口被迫再次撕裂，在狭小的骨缝中逐渐挣扎出来，他害怕极了，多想秦砚此刻就在身旁，可他能揪紧的只有湿透的被褥，再一次撕心裂肺的泣声吼叫，水声滴滴答答地沿着鲜血密布的大腿汇成一滩，胎头露出了大半。

阮杨又是哭又是笑，他不确定，不确定孩子能不能活下来。

却又期盼着孩子能活下来。

再一身子往下压住用力，埋下头去咬住手背，胎水湿润干涩撕裂的出口，随着他极致的用力，水声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板，胎肩终于顺利娩出。他喘了两口气，最后一次用力，孩子掉落在用被褥圈起一团柔软的窝。

他笑道，孩子，出来了，出来了，砚哥……砚哥……

他第一次做爹亲，兴奋地喃喃细语，已疲惫至极点，来不及收拾自己，维持着跪姿趴在地上，找寻从身体里脱离出来的孩子。

迫不及待地抱起来放在怀里拍打，颇有活力连续不断的啼哭，让阮杨放下了心，轻轻地用手指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埋在他的脸颊旁，轻声道，宝宝，爹亲知道你什么模样了，好看，好看的。

毒发时冻僵许久的血液，随着孩子的出生迸发无尽的活力，放下孩子后，噗的一声从喉咙里呕出来，他捂住胸口闭上嘴巴想抑制住血液，却从嘴角溢出来，他昏昏沉沉地歪倒身体，脑袋磕到了床栏，彻底陷入昏迷。

“宝宝，爹亲那时要是不晕，你不会生病吧，对不起，是爹亲不好，爹亲让你生病，爹亲找不到大夫，爹亲……爹亲……”剩下的话语说不出来，堵在哽咽的喉咙里。

那时他昏迷醒来，孩子啼哭不止，浑身滚烫。他惊了一跳，想起昏过去时炭火未燃起，便立即爬过去找到火盆燃起炭火，剪了脐带，跌跌撞撞地找到已冷却些许的热水给孩子清洗，可孩子的哭声依旧不曾停歇，烧的越来越厉害，不找大夫不行了。

阮杨咳喘不止，轻声道，你别怕，爹亲给你找大夫。

他披上被褥，一瘸一拐地走上那条小道，风吹来时肚腹疼痛不止，白雪覆盖的双脚通红，双腿已几近麻木，他一边走，一边高声呐喊，他希望求救的声音可以传到六十七块青石板处的主院，他高声喊道，砚哥，我生了一个孩子，能不能……能不能找个大夫。

雪花在风中飘荡，沾在他的被褥上，在他的发丝上融化成冰冷的雪水，那一路他咳嗽得更厉害，却也不忘高声呐喊，直至风雪冻住他的声音，直至他的脚踝难动分毫，秦砚也不曾出现在他绝望无助的小道上。

阮杨努力笑了笑，折返时孩子啼哭逐渐虚弱，他努力暖和自己的手之后，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小声安慰自己，没事的，父亲可能太远了，我要去外面，给你找大夫，如果能出去，我们就不……不回来了。我们在爷爷的墓碑旁边筑一个小屋，我们以后都生活在一起。

柴刀冰寒，握起后肚腹疼痛的厉害，他扶着还未完全消下去的肚腹，裹紧被褥跪在软雪上，咬紧牙根抵御外界肆无忌惮的寒风与体内寒雪覆盖的五脏六腑，想用柴刀凿开一个小洞，先凿开的是一层薄冰，整块掉在他身前的大腿，他冻得啰嗦，握起柴刀凿墙的动作一刻也不敢停歇。

雪花轻轻柔柔在天空中飘洒，几近与大雪融为一体的阮杨，新落下的雪已至脚踝高，肚腹传来的疼痛时不时让他昏迷，唇上结满冰霜，手指几乎结冰，体内寒气肆意，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比这寒天冬日冷上半分，可他的动作一刻也不敢停，直至墙上的石灰终于有所松动。

他惊呼一声，跪在床栏前，想迫不及待地跟孩子说，他有救了。

可孩子高热许久，啼哭逐渐减弱，炭火也快烧到尽头。他颤抖着不敢触碰孩子，一味的哭泣哀求重复着两个字。

不要，不要。

他焦急不已，去院里挖掘厚雪，从中找出被覆盖的青草煮水，吹凉后想喂进孩子的嘴里，孩子学不会吞咽，便自己饮了一口，想度给失去意识的孩子。

孩子不会张嘴，水从他的脸颊两旁一路滑到阮杨的手背。他抿紧嘴唇，坚持不懈，一口又一口地硬是度给孩子，他捏了捏孩子的脸颊，笑道，不要跟爹亲玩闹，你快喝下去，喝下去，病就好了，爹亲也是这样的。

阮杨抱在怀里逗弄孩子，孩子没有一点回应，小巧的鼻子里没有声息，脖颈处再也没有跳动的脉搏。恐慌、失望再一次牢牢地困住阮杨，他抱紧孩子，歇斯底里地亲着孩子的嘴唇，期望能度些气息给他。

没有，什么都没有。这里仅剩他一人失声嘶哑的痛哭在废弃的院里，没来得及穿上他准备的衣物，燃尽冬日所有的炭火也暖不起来幼小的身躯。

他死了，还来不及学会跑，来不及学会跳，来不及学会唤一声爹亲。

他死了，出生在未燃炭火的寒冬腊月，没感受到世间片刻暖意，便没了呼吸，只能埋在地里。

“你真的很倔强，一点儿也不喝，这件事你一点都不乖哦。”阮杨轻轻抚摸着简易的墓牌，“你说，会不会你喝下去，病就好了呢？”

“说到底，还是怪我，如果我能有办法喂进去，你就不会在这里了，对吗？”

“你会跟秦正一样，是个能说会道的善良小公子。”

“对不起呀，不要怪爹亲，好不好？”

“不过，你说……”阮杨伏在墓地上，轻雪覆在他身上，他轻声喃喃道，“野菜埋入土里在春天里会发芽，爹亲在冬天把你埋在土里，你是不是也会在春天发芽，再来陪我呀。”


　　第十四章
　　
　　忽大风起，雪花在空中盘旋，随风簌簌压在冬日枯败的芭蕉叶。
　　
　　秦砚一路踏着深至脚踝的厚雪，伫立在小院前凝视许久，指尖捻去芭蕉叶上的雪花，方一伸出便冻得通红，他叹了口气，又缩回狐裘里。
　　
　　丽姨朝他俯身问好，递出汤婆子。
　　
　　秦砚将汤婆子揣在手心里，定睛在小院巷里深处简陋的小竹棚。小竹棚上面的积雪显然已被清除过一遭，鲜艳的小人衣物上，交叠的银链在苍白的天地闪烁微弱的光。
　　
　　“他昨晚又将长命锁跟衣服翻出来，放在这里了吗？”
　　
　　丽姨俯身：“是。”
　　
　　秦砚叹了口气，道：“去唤大夫过来吧。”
　　
　　丽姨听命退下。
　　
　　半晌，秦砚入到厢房里，烧了双倍炭火的厢房如炎炎夏日，秦砚脱下御寒的狐裘，盖在正在被下缩成一团的阮杨身上。伸手入被中，捏住阮杨冰冷的指尖轻轻揉捏，盼望能唤醒他往日的温度。
　　
　　阮杨尚未醒来，秦砚便顺势跪在床栏处，指尖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心疼地捋着每一寸。往日的如墨横眉，在冬日逐渐疏淡泛着银白色的光，毫无血色的脸颊与唇色，稍一张望，便与外头纷纷落下的雪一般失色。
　　
　　“弟弟，谢谢你来带我找砚哥。”
　　
　　“弟弟，谢谢你给我带红烧肉。”
　　
　　“弟弟，砚哥最近是不是很忙？是不是他让你来看我的？”
　　
　　“弟弟，砚哥呢，我……我有点想他了。”
　　
　　忽而，秦砚的手被抓紧，阮杨冰凉的指尖用力捏紧他的掌心，后又忽而放开他的手，猛然坐起身拽紧被子，紧张道：“小瓶子，弟弟，弟弟说要带我出去！”
　　
　　“我们，我们带宝宝走好不好？”
　　
　　秦砚立即将他拥入怀中，捋着他几乎冻结成冰的发丝，轻声安慰道：“苑安，是我，砚哥在这里。”
　　
　　阮杨努力辨别这个声音，喃喃道：“砚哥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阮杨说话时很用力，下巴抵住秦砚的肩膀一动一动，秦砚轻拍他瘦如冰削的后背，调侃道：“苑安是嫌砚哥老了吗？”
　　
　　“不是，砚哥，我突然……突然有点不认识你了。”阮杨往后仰，小声提议道，“你让我摸摸好不好？”
　　
　　“好。”
　　
　　阮杨的跃跃欲试暗含些许调皮，用指尖回忆往日秦砚的模样。
　　
　　平缓的长眉扎得指尖发痒，深邃眼窝上的长睫轻颤，指尖顺而落下，停留在下巴已蓄起的胡须上，阮杨深觉有趣，触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又伸手捉弄似的拽了两下秦砚的胡须。
　　
　　秦砚也不恼，由他去闹，只顾定睛在阮杨缓缓描绘面容时逐渐展露出来的笑容。
　　
　　“你不是砚哥，砚哥才没有蓄胡须。弟弟，是不是你又想弄个假胡须来诓我，我可是你小哥夫。”阮杨立即收起手指，躲在被子里哼了一声，“弟弟，虽然你跟砚哥长相、声音、生辰都一模一样，但你不是砚哥。”
　　
　　“我认得他，”阮杨为了让自己确定还认得秦砚，又再次喃喃道，“我认得他的。”
　　
　　“苑安。”秦砚试图消散他的恐慌。
　　
　　“你不要装砚哥了……”阮杨重新在棉被里缩成一团，气鼓鼓道:“大冬天的，我要冬眠了，不然冷，身体好冷，好冷。弟弟，你早些回去吧，天气太冷了，回去小心路滑，摔倒疼，不好，会疼。”
　　
　　秦砚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阮杨，但每一次，都让他心疼万分。
　　
　　“苑安。”
　　
　　“弟弟，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只有砚哥才能这么叫我。”
　　
　　秦砚深知这个冬日，他的病更重了些，沉吟半晌，道：“大哥托我让张大夫来看你，你要乖一些，不要再挣扎跑出去了，外面冷，大哥会心疼的。”
　　
　　“嗯，弟弟，我不跑，外面冷。”阮杨点点头，乖乖地缩在床角里。
　　
　　丽姨领着张大夫进来，张大夫哄了许久，阮杨伸出一点指尖，掰着被褥的边缘不愿放手，轻声道：“张大夫，您快些，我冷，冷着疼。”
　　
　　张大夫将手伸进去切脉，轻声哄道：“冷吗？比之前更冷了吗？”
　　
　　“嗯，身体里像是有冰块，要将我冻住了，我越来越动不了了。”阮杨开怀地笑起来，“里面的冰块可以放到夏天吗，夏天很烫，跟火烧一样，疼。”
　　
　　当年政党之变致使阮杨中毒，近年来症状愈发严重，毒发时的不适感是由内而外，外界的助力根本无大作用，即便是夏日里放满冰块，冬日里置满火炉，阮杨还是无时无刻觉得疼，秦砚每每来时，看见他在床上的小角落来回翻滚，听见他说疼的声音，如何也哄不好便生觉无能为力。
　　
　　到后来，他竟有些不敢走进来。
　　
　　张大夫紧皱着眉头，哄着他掀开被褥，用银针刺入心脏处，阮杨忍疼硬是咬出些许血色，探出的银针血色迅速裹上一层霜。
　　
　　张大夫仔细观察后，回头目含忧色望了一眼秦砚，秦砚方要问话，张大夫又用手势下压示意待会再说，对阮杨轻声道：“好，你乖，我就快一些。今日可好，又看见什么事啦？愿不愿意跟我说？”
　　
　　“嗯，张大夫，我跟你说，弟弟前几天给我带红烧肉了，说砚哥拜托他给我带的。吃红烧肉的时候，我又想起砚哥，张大夫，砚哥什么时候才来看我呀？外面好冷，要明年春天才能出去了。”
　　
　　张大夫道：“其实砚哥每天都会来，但都趁你睡着的时候，他又不好打扰你休息，明年春天呀，阮杨就好了，好了就可以出去了。”
　　
　　“太好了！张大夫，有时候我觉得我在做梦，有时候又不像在做梦，但是我睁不开眼睛。”阮杨面对张大夫时很放松，兴致勃勃道，“我跟你说一个呀，我梦见弟弟带我去找砚哥，砚哥要我留在角落等他，但是他送完哥哥去早朝，就把我忘了，弟弟带我回来的。”
　　
　　秦砚背手站在身侧，目光晦暗不明。
　　
　　他知晓阮杨这段半真半假的梦境，几年前阮杨无意中闯入正厅，引起正在用早膳的秦岂不悦，便做主趁冬天将青石板路更换成鹅卵石路，秦砚见状也只能答应阮杨常来小院里看他。
　　
　　却因着愧疚，很少兑现承诺。
　　
　　“阮杨，”张大夫收起银针布帛，握住他纤细脆弱的手腕，轻声道，“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阮杨未正面回答，愣了愣，轻声道：“张大夫，你真好，我没有心愿。”
　　
　　“我的心愿完不成了，张大夫，如果宝宝当时能找到你就好了，他就不会埋在土里面。”他揪紧了被褥边缘，活生生冷出一身汗，低喃道，“张大夫，他春天会长出来吗？”
　　
　　阮杨啜泣道：“都坏我，我想他回到我肚子里，如果我不让他出来，他就不会死了。”
　　
　　秦砚听闻此言，不禁失声悲戚。
　　
　　早前阮杨病情仅仅是身体症状明显，倒从未念叨着一些奇怪的名字与事情。正妻夏晔作为朝中重臣被派往流霜城留守一年，秦砚随之同去。夏晔在流霜城捉拿阮氏余党有功，与秦砚一同荣归秦府，秦岂笑得合不拢嘴。
　　
　　秦砚记得，回来那天也是大雪，夏晔和他方下马车尚未入府中，忽有一个发髻凌乱的人跌跌撞撞地闯过来。
　　
　　秦府经过早前政党之争险些让秦砚丢失性命，现时夏晔即将生产，自然严防把守，此人大冬日衣着单薄跌跌撞撞地靠近，立即被护卫当成亡命之徒打倒在地，呵斥道，来者何人！
　　
　　那人似有些许错愕，又似有些神志不清，未明白为何被人一掌打倒在地，正想解释胸口却被硕大的靴子踩住，冻血堵住喉咙无法出声。
　　
　　他尚未来得及蓄力翻转过来，旁人见他身上披一件棉制的被褥，血色沾染下摆已冻结成冰，裸露出来的小腿至脚踝均泛青紫。他抓起一把雪贴在喉咙和胸口上，体内堵住的冻血经融化的雪化解，鲜血沿着嘴角喷在雪地，似枝头腊月绽放的红梅。
　　
　　他的身体陷在深雪中，拽不住一个可以捏在手心里的东西。他摸了摸胸口，却空无一物，仅颤声道，我，我是阮杨，我跟秦砚……有婚约，我是他的妻……不，我……我是他的妾。
　　
　　秦砚尚未从震惊中醒悟，后来有一位老者提着药箱百般艰难地将他扶起来，低声询问没事吧？秦砚这才看清面前攀在老者手臂上才勉强站立的阮杨。
　　
　　眉毛、发丝续满了雪花，未戴护耳用具导致耳洞通红，被冻僵的阮杨动起来十分困难，哆嗦着嘴唇轻声向着一个方向，哀求道，我……我可以进去吗？
　　
　　秦岂和韩溪明不曾答话，阮杨的动作却是要硬闯。
　　
　　夏晔早前听说过阮杨的存在，父之过不及其子，更何况一个庶子又能做什么？看他冻得哆嗦，夏晔三下五除二摘下披风铺在他肩头，厉声吩咐下人，还等什么？阮氏都冻成这样了，还不快些备好热茶？！
　　
　　阮杨朝他笑眯眯道谢，谢谢哥哥。
　　
　　韩溪明这才着急起来，道，天寒地冻的，你还怀着身孕，冻着了怎么办？！快给少夫人披上。
　　
　　与此同时，缓过神来的秦砚亦摘下自己的披风叠在阮杨身上，抱起来护住他早已冻僵的脚踝，比外面的漫天飞雪还冷，他一面迅速进去暖和的正厅，一面吩咐下人赶紧去找大夫。
　　
　　老者大呼一声，我便是大夫，这人唤我来看他的孩儿。
　　
　　在场的人均惊呼，孩儿？
　　
　　即将昏迷的阮杨应了一声，嗯，我的宝宝，生病了。
　　
　　秦岂为防家丑外扬，唤下人关上门，韩溪明、秦砚一路行至正厅均是不信，问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会有孕，怎会有孩儿？
　　
　　韩溪明倒是直白，道，莫不是犯疯病了？
　　
　　大夫掀开阮杨身上披着的被褥，给大家示意他鼓起的肚腹，鲜血布满露出的腿，道，他确实是方生产不久，且体内的胎盘尚未脱落，应是真的，快带我去看看吧，听说是高热的厉害。
　　
　　韩溪明不允许即将临盆的夏晔走那条易滑的鹅卵石路，却是拦也拦不住秦砚非要跟着阮杨过去。
　　
　　一路上，阮杨拽住他的衣袖不停地放在鼻子尖嗅，偶尔按在肚腹上皱紧眉头，转而抬手摸着他的下巴捏了两下，轻声道，砚哥，你终于来看我了，我找不到你，我很大声的喊你。
　　
　　秦砚没料到会见到这副场景。
　　
　　白雪铺满院落，屋檐底下放置许多碎瓦，瓦罐摆放凌乱，柴刀卡在一处未破开的木柴上，沾染成片的血迹，水井旁舀上来的木桶歪到，在倾倒的木桶里冻结成冰，厢房里的血腥味厚重恶臭，后院处已凿开能容一人爬着出入的小洞。
　　
　　阮杨拉着他的衣袖，弱弱道，我用柴刀，凿破了洞，我出去了，宝宝，宝宝生病了，以后我补，补起来，你们不要生气。
　　
　　秦砚听他胡言乱语，竟是发起高热，没来由的发慌，喊道，人呢！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阮杨轻声道，娘说要节省开支，这里就不派人来了，砚哥，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可以洗衣服，我可以种菜，我可以修漏雨的房屋，就是没人跟我说话，我害怕。以后，以后你常来，我们跟宝宝一起玩。
　　
　　大夫在这里冻得哆嗦，这样的天气，刚出生的宝宝能不生病吗？
　　
　　可翻遍里屋，也没找到孩子的藏身之处。
　　
　　阮杨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便领他们走到一处小棚前，简陋的墓牌竖在雪地上。阮杨趴在地上摸了摸，笑道，我都忘了，我把宝宝种进土里了。
　　
　　秦砚仅担忧他的毒，让他回去屋里，他摇头不回，低声啜泣，我不回，我只有宝宝了。父亲没了，爹亲没了，砚哥是哥哥的，只有宝宝在这里陪我。
　　
　　阮杨不再是初识粉雕玉琢个性开朗的少年，秦砚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只顾着安慰道，砚哥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阮杨欣喜片刻，又喃喃道，不，爹娘不喜欢。
　　
　　秦砚后来派人发掘，阮杨没有犯疯病，那里面确然是有个孩子。
　　
　　掩盖在雪下的小生命，身体生的瘦小，方出生的容貌，与阮杨倒是十成十的相像。
　　
　　秦砚不敢多看，只望一眼便让人赶紧安葬。
　　
　　大夫趁阮杨昏迷当下诊断，而他产后未来得及处理胎盘余物事宜，产程约莫在一个月前，此处处理起来只能用刀子割开再取出，再加上他冻伤极其严重，身上余毒未清，约莫也就一两年时光，是否还要再遭这个罪？
　　
　　阮杨哀求道，不要了，疼。
　　
　　秦砚便也搂着他，呢喃道，都依你。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秦砚再来看他时，便总是能看见他拿着小瓶子说话，时不时地对小瓶子说“秦易是弟弟，弟弟喜欢我，弟弟要带我出去。”
　　
　　众人皆知，秦府除他一个嫡子外，根本没有庶子秦易，这些阮杨明明是知道的。
　　
　　秦砚当他魔怔了，便赶紧唤了鼎鼎有名的张观张大夫过来望诊，张大夫过来几次以后，问了阮杨一些问题，再与秦砚一一核实，张大夫与秦砚发现，阮杨说他与秦易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往日秦砚与阮杨真实经历过的。
　　
　　二人均是不解。
　　
　　过了许久，张大夫捋着胡须，在纸上写下“阮楊”，单独拎出与“易”相像的右边，又配上秦砚的秦，解释道，我仅在医书上看过，毒发之人若有伤心事，便只会记着往日美好的日子。对于阮杨来说，他与你从前的回忆是人生最值得珍藏的。但你有正妻，他又不得你爹娘喜爱，这孩子大概是不想再烦扰你，便臆想出一人来爱他。
　　
　　张大夫进而说道，反反复复地相识，相爱，相恋，兴许是不愿醒来了。
　　
　　秦砚难以置信，臆想一人，来爱他。
　　
　　张大夫指着“易”字，这“楊”字拆作两半，一半是他自己，一半分给了从前与他相识时的你。秦易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声音一样，模样一致，是你，也可以不是你。
　　
　　张大夫沉吟半晌，心疼道，他太痛苦了，你不在，他希望找到一个人，带他脱离这困境，却也……想不到其他人了，只能照着你的模样，再回忆一遍你们的悉数过往。
　　
　　再回忆一遍……你们的悉数过往。
　　
　　“秦少爷？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秦砚目光不离床上喝过药后熟睡的人，叹了口气，轻声道：“他的病情……当真时日无多了？”
　　
　　雪花随风卷作几缕雪絮，张大夫在厢房门口处眯起眼睛眺望，雪花旋即落在伸出的掌心中，张大夫愣了一会儿，亦随秦砚的视线回头望去，两鬓霜白颤了颤，眨去泪光，背手故作潇洒道：“嗯，就这两天了。”
　　
　　张大夫怅然道：“他受的苦，非常人能及，早些去了，也好。”
　　
　　秦砚与他走到一处，入眼处亦是望无尽头的白，张大夫轻声道：“近年来，我从他自己对与秦易的交往叙述里对你们的过往也略微探的一二，容我再啰嗦几句。阮杨生前与你有婚约，是他父亲决定的，你爹娘不喜爱他，着实不是他的过错，硬逼他解了婚约仅能作你的妾，已……唉，待他死后，给他个实实在在的名分吧。”
　　
　　近几年来阮杨时常胡言乱语，可至少还活着，如今大夫却说他要死了，秦砚思及此事便心中闷痛，终究只能埋头叹出一口气。张大夫说的不错，他受的苦，非常人能及，若是能解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他亦是不舍。他待阮杨的真心不掺一点假意，阮杨中毒之后却常因愧疚不敢踏足此地，犯病后倒又是来的频繁，秦砚深觉自己矛盾，非要阮杨认不出自己才敢来到他面前，让他将自己当作小瓶子、当作秦易、当作丽姨或是其他的什么人，就是不要认出他就是口中待他好的砚哥。
　　
　　他甚至希望，阮杨这辈子再也认不出他。
　　
　　“大概是清醒时发觉他的孩儿无法复活，他方才与我说，想要换一个未了的心愿。”张大夫无奈地摇头，想起阮杨半梦半醒间说的话。
　　
　　——我生在光明，不愿死在黑暗里。
　　
　　——张大夫，我在黑暗的时间太长，我还想，还想再看看自己。
　　
　　“待他醒来，便能如愿。”
　　
　　如愿。秦砚垂眸，噤口不言。
　　
　　张大夫临走时，深深地望了秦砚一眼，叹息道：“莫要再让他伤了心。”
　　
　　秦砚彻夜不眠守在床侧，醒来的阮杨感受到一抹光亮跃于眼底，他本能地用手背挡了挡，惊讶于眼睛竟能重新视物，喃喃道：“我是在梦里吗？梦里我看得见，还有肉吃。”
　　
　　入眼之处皆是新鲜，阮杨凑在趴在床前的秦砚面前，盯着许久却不敢触碰，笑道：“梦里还有砚哥。”
　　
　　秦砚强作镇定，捏了捏他的脸蛋：“这不是梦，是真的。”
　　
　　阮杨哇了一声，立即忍疼下床，即将摔倒时被秦砚抱住，秦砚吻着他冰凉的脸颊，笑道：“我抱你。”
　　
　　阮杨立即埋在他怀里，重重地应了一声：“我要去镜子前。”
　　
　　“好。”
　　
　　阮杨坐在秦砚的大腿上，对着镜前的自己左右看看，捏住苍白的脸颊：“凹下去了。”
　　
　　秦砚替他绾发，木簪别好后，阮杨埋在他怀里撒娇，轻声道：“砚哥替我画眉毛，我才发现，我的眉毛怎么都白了，哈哈。”
　　
　　秦砚需用许多力气才压抑住伤悲，装作无常，可握眉笔的手颤抖不已，秦砚左手握住右手，硬是替他添上墨色。
　　
　　“好看的。”阮杨朝镜中的自己微笑，挥手轻声道，“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秦砚刮着他的鼻尖，笑道：“当然好看，我的苑安，怎样都好看。”
　　
　　“砚哥，我想再看看雪。”
　　
　　秦砚答应了。
　　
　　院中积雪扫至一旁，在中央临时搭起暖帐，阮杨换上秦砚准备的新衣物，慵懒地斜靠在躺椅上，手中放置的汤婆子如何也暖不了身体，干脆放到一旁，任由漫天的冷风雪色侵入。
　　
　　“冷不冷？”秦砚蹲在他身旁，关心道，“需要再添一点暖炉吗？”
　　
　　阮杨低头瞧着他，忽而向往日那般弹了弹他的脑门，不知怎的，便有血丝沿着嘴角流下来，秦砚替他擦拭，阮杨好奇地拿过巾帕仔细观察，许久，才朝着秦砚笑道：“只有心是暖的，血才会流出来。”‘
　　
　　“梦里的血颜色鲜明，原来这么黑。”
　　
　　巾帕已被黑血浸透，秦砚指腹擦过去，哽咽道：“苑安，苑安，对不住，我……”
　　
　　阮杨却笑道：“砚哥，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秦砚将所有的愧疚往喉咙中咽，哆嗦的嘴唇说不出一句话，阮杨捏着他光滑的下巴，低头与他鼻尖碰着鼻尖，相映的瞳孔却似燃起那晚桐油灯的火苗。
　　
　　“爹亲说，春日携来的风带来了飘扬的柳絮，也带来了在流霜城小院出生的我。他们希望我，一世平安，所以，我名唤杨，字苑安。”
　　
　　随即凝眸朝秦砚望去，笑道：“砚哥用不着说对不住，你瞧，我注定做不了你的正妻，我只能在一隅小院里，做你的妾。”
　　
　　大风忽而悬起，前方的雪花纷飞，穿透布置好的暖帐，雪花漂浮在二人之间，沾在两人的发间与衣物之上，阮杨玩心一起，摊开掌心，长睫轻颤，朝秦砚望去。
　　
　　秦砚含笑会意，与往常一般，将掌心置他之上，随风卷起的几簇雪花落在两人交叠的掌心上，秦砚的温热将雪花融化成水，阮杨指尖轻触掌心雪水，望了半晌，轻声道：“我生时春色满园，如今却要在万物俱寂的冬日踏上归程。”
　　
　　秦砚想安慰一句不是，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空中的雪花围绕着两人旋转，如春日翩然舞起的蝴蝶。
　　
　　秦砚只顾着两只手包围住逐渐冰冷的掌心，不希望他的温度被这弥天旋转的冬日带走怀中之人仅剩的活力，阮杨却忽然指了指前方堆砌的积雪，笑道：“你看……”
　　
　　雪花随指尖所指的方向旋去，一望皆白的深雪中，眼前似乎便有一行用力踩入找到实地，又极力拔出来后遗留的的印子。
　　
　　“……好可惜。”
　　
　　阮杨的呢喃轻如飘雪，秦砚握不紧他垂落的手臂，眼眶里的热泪方一溢出，便干涸在寒天腊月中，阮杨直至死前，也没有一句埋怨他的话语。
　　
　　年少时相遇一见便倾情。如初见，秦砚倾身吻住阮杨了无生气的唇瓣，热泪滴落散去阮杨面上凝结的雪花，桐油灯里燃起的微光撑不住他给阮杨带来寒天地冻的冬日。
　　
　　弱冠时不曾婚娶先行礼。阮杨替他挡敌，救他一命，却被迫解婚契，独自产子，他哪是丧命在冬日，明明先是丧命在他言而无信，后又丧命他难以启齿的愧疚里。秦砚不断擦拭阮杨面上新浮起的雪花，不想让大雪带走曾完全属于他的魂魄。
　　
　　只是这么想一想，又有泪花滴落在冷却的面容。
　　
　　秦砚泪眼迷蒙，任由眸光染上点点雪痕，似是望不清楚。

　　
　　他的阮杨天生长得白净，去时也要与天地间苍茫落下的大雪融为一体。
　　
　　于是再也看不见，再也看不见，他那似春日暖融柳絮的面容。


　　秦砚埋在冰冷的躯体里失声痛哭。
　　


第十五章   后记 隐藏的虐点


1.非典型嫂子文学：

秦易是小瞎子臆想出来的，从头到尾根本没人帮他，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

2.隐藏虐点：

        小瞎子因为看不见，做噩梦时是醒不来的，因为他的眼前还是黑色，他无法脱离想脱离的场景，例如，秦易提到哥哥时，他想起父亲被斩首的情景，普通人也许看一看别的东西就会转移注意力，可小瞎子不行，他的眼前只能不停地重演当时的回忆。

        只会看见父亲的血，一次又一次的溅在眼睛上，灼烫的血液滚烫的记忆，上次有秦易在陪他说话，他可以暂时脱离，可是有五百多个日夜，他是一个人过的。所以这些场景不断重复，不断加深，他只能靠自言自语，来换取一时的脱离。

        这些情景当然包括回忆起秦砚，为什么会越来越忘不掉，因为这些仅有的记忆，在黑暗的幕布里不断重演，不断加深，他当然越来越期盼秦砚，也越来越喜欢他。

        所以他是个小话痨，他需要不停的说话，提醒自己要做的事情，至少有一些事情可以短暂的离开，让他获取一丁点的安全感，让他可以在这个四方小院里独自生活。

       小瞎子虽然看起来智商不太高的样子，其实小瞎子未必就不知道秦爸爸不喜欢他，只是，这一纸婚契，是父亲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他只有这个了。父亲没了，爹亲早就没了，哥哥们也没了，他只有这个婚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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