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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把人拖出去

    乌黑的天空低坠坠的，仿佛要压垮人的脊梁。风似刀子般的往人脸上剐，直吹得人睁不开眼。

    天地失色。

    榆原坡村北的一户人家里却正闹翻了天。

    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坑坑洼洼的地上正平躺着一个紧紧闭着眼的少女，头发一缕一缕的被鲜血打湿垂在耳边，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狂风吹的，少女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就连那干裂的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少女身上还趴着一个更为瘦小的小女孩，正在那无声的哭着。

    没有人知道，阮明姿其实已经醒了很久了，听得见周遭的一切动静，但她却无法睁开眼，也无法动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周边这些叽叽哇哇的人又是谁。她沉了沉心，一边听着周遭的动静，一边消化着脑子里突然出现的一段莫名其妙不属于她的记忆。

    “真真是丧尽天良啊！老婆子我善心，把这一对克死了爹娘的天煞孤星接回家好吃好喝的养着，结果呢！这小鳖崽子竟然害得我大孙子从山上滚了下来！”一个吊梢三白眼的婆子满脸凶戾，指着地上生死不知的少女怒吼着，“我们阮家不养这种杀千刀的白眼狼！老三，把她俩给我扔出去！”

    阮家老三应了一声，先是提小鸡崽似的把少女身上趴着的女娃娃给拽着胳膊拎了起来，女娃娃吓得满脸是泪，张嘴哭着，除了“啊啊”的气音，却没有半点声音，竟是个哑巴。

    阮家老三又去拖躺在地上破了头的那个少女。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忙劝道：“……金财家的，这俩好歹也是你孙女。姿丫头也摔得重，头都破了，流了忒多血。实在不想养了，也等她伤好了再说吧？”

    赵婆子重重的冷哼一声，那双吊梢眉高高的竖了起来，刻薄的讥讽道：“这就是个破门的扫把星！让她在家里养伤，谁知道会不会又妨了我家！他三婶，你要是不怕，你就把这俩扫把星领家去呗？”

    说话的那妇人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这年头粮食都紧着，自家都吃不饱，哪里再养得起两个半大的孩子！

    见那妇人不说话，那赵婆子便又不屑的哼了一声：“充什么滥好人！”给阮家老三使了个眼色，让阮家老三赶紧把人拖出去。

    阮家老三刚要去拖，手甫一碰到那破了头的少女的胳膊，触电似的立即缩了回来，有些难以置信的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丫头，好像都凉透了？”

    赵婆子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晦气！赶紧拿个破草席子一卷扔后山上去！”

    阮家老三脸色也难看得紧，然而还没等他转身回屋去拿草席子，就见着乌蒙蒙的天空横劈过一道惊雷，轰隆隆的，映亮了大半个天空。

    而在滚雷劈过天空之时，阮家老三口中“凉透了”的少女却慢慢的爬坐了起来。

    又一道惊雷伴着狂风劈过，映亮了少女那苍白的脸，脸畔是被血打湿的成缕的发，分外可怖。

    红的血，黑的发，白的脸。

    众人一时间都僵住了。

    少女眼里似闪过千万星芒，不过也只是一瞬，再定睛一看，好似一错眼间，她又成了那个顶着满头血的虚弱瘦削少女。

    她幽幽的看向赵婆子，声音沙哑：“奶奶，你好狠的心啊。”

    赵婆子骇得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鬼，鬼啊……”

    阮明姿是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发现自己能动的。她这会儿已经消化完了脑中莫名其妙出现的那段记忆，知道自己这是穿越到古代一个同名同姓的可怜小姑娘身上。

    这儿民风愚昧尚未开化，不能让这些人认为自己是“死而复生”的！

    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自己既然得了这么一次机缘，就要好好的活下去才是！

    “奶奶，同样都是您的孙儿孙女，”少女瘦得惊人，越发显得脸上那双眸子大得吓人，她眼睛轻轻一眨，便落下两行泪来，“您眼里只有章哥儿，就不管我跟妍妍的死活了吗？”

    赵婆子又骇又疑，只听说过鬼流血泪，可没听说过鬼跟人似的落泪！

    她不由得看向阮家老三，刚才是他说人“凉透了”的！

    阮家老三亏心事做多了，自然是怕鬼的，他说话都结巴了：“方才分明，分明，分明胳膊都，都凉了！”

    阮明姿幽幽道：“风这么大，侄女儿穿得又薄，胳膊怎么可能不凉？”说着，她还搓着胳膊抖了抖，似是冷极了。

    阮明姿三言两语的就打消了众人关于她是鬼的怀疑。赵婆子底气又上来了，叉腰骂道：“既然没死，就赶紧带着你那哑巴妹妹给我滚出去！你爹早就分家了单出去的，哪来的厚脸皮赖在我家！”

    听听这话，不知情的，还真当她跟她妹妹是白吃白喝赖在阮家的！

    阮明姿目光如水，心底冷笑一声。

    “行，我会带妹妹回我们自己家。”阮明姿拉住寒风中冷得直发抖的阮明妍的手，声音沙哑又低沉，“……只不过有桩事可得跟奶奶说道说道。半年前我跟妹妹来奶奶家，住的是放杂物柴火的低矮茅房，吃的是自家带来的两麻袋粮食，还带了一吊钱。粮食也就算了，当时带的那一吊钱，奶奶可得还我。”

    赵婆子眼睛都瞪大了，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怯懦的孙女儿竟然敢跟她开口要钱！

    “你这个小憋崽子，还敢跟你奶奶要钱？！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爹娘早早就没了，老娘跟你爷爷指望不上他们一口饭一块布的孝敬！你不孝敬你爷爷奶奶，反而掉过头来问你奶奶要钱？！”赵婆子一双凶戾的三角眼往上吊着，唾液横飞的骂着阮明姿，看那架势好像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掐死阮明姿，“挨千刀的，刚才的雷怎么没劈死你！”

    寻常小姑娘被长辈这么指着鼻子骂早就哭了，阮明姿八风不动，镇定从容的很，老神在在的，任由赵婆子唾液横飞。

    等赵婆子一长串骂完了，她这才顶着一头染血的头发，脸色苍白神色镇定的幽幽开了口，却是换了个话题：“奶奶，你知道我这头是怎么磕的吗？”

    说到这赵婆子就想起来她那还在屋子里间躺着的大孙子章哥儿，脸色霍然又变了，上前两步便要找棍子揍阮明姿：“你还有脸提？老娘打死你这个瘪崽子！”

    阮明妍急得就张着小手往阮明姿身前挡，阮明姿拉住阮明妍，不慌不忙的扬声道：“是阮成章推了我一下，结果恶有恶报，自个儿没站稳也摔了下来！”

    赵婆子拿着棍子的手堪堪的停在了半空中，眯着眼，冷笑一声，满是戾气道：“推你下来又如何了！章哥儿就是打杀了你也是你命贱！”她说着，重重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自个儿摔下来也就罢了，还害得章哥儿也摔了下来！真真是个扫把星！”

    赵婆子这说辞在阮明姿意料之内，她笑眯眯的将沾了血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露出头上那已经凝住了不少鲜血的狰狞可怖伤口来：“是，孙女烂命一条，比不得章哥儿金贵……孙女听说章哥儿这金贵人，似是要去拜隔壁牛家村的高秀才为师了？”

    提到章哥儿，赵婆子先是有些得意，听到后头脸上又露出几分警惕之色来。

    好端端的，这个鳖崽子提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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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咋这么狠的心

    阮明姿脸色白惨惨的有些瘆人，嘴上却是弯着笑的，她盯着赵婆子，声音温柔，慢悠悠道：“孙女可听说了，人家高秀才是有真本事的，十里八乡这么多年来就出了那么几位秀才，他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人家高秀才向来清高，不屑于与蠢人恶人为伍，最是看重礼义廉耻。听说县里头的赵员外捧着银子求高秀才收下他家的小公子，就因为赵员外家以妾为妻，坏了纲纪，高秀才看都不看一眼的拒绝了！……若是让高秀才知道，”阮明姿指了指自己头上那狰狞的伤口，笑容越发灿烂，“章哥儿把我这个无父无母的隔房堂姐推下了山，欲置之死地，那奶奶猜一猜，高秀才可还会收章哥儿为徒？”

    “你敢坏章哥儿的前途！？”赵婆子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恨不得立时将阮明姿打死在原地。

    阮明姿慢悠悠的笑了下：“敢不敢的，要不您看看？”

    正房那苇草编织的门帘呼啦一下子被掀了起来，一个颧骨高高的，面相看着有些刻薄的妇人从里面大步迈了出来，焦急的喊了一声“娘”。

    赵婆子瞪了她一眼：“你不在里面照看着章哥儿，出来做什么？！”

    阮明姿认出那妇人是章哥儿的娘毛氏。

    毛氏有些怨毒的看了一眼阮明姿，阮明姿嘴角翘了翘，没理会她。

    “那一吊钱，不如就给了姿丫头……”毛氏有些艰难的说道，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章哥儿向来友爱姐妹，不会计较这些的。”

    她目带威胁的看向阮明姿，“……姿丫头，你说是吧？”

    阮明姿知道，这就是要封口的意思了，她笑吟吟的，只是嗓子还有些沙哑，听上去有些低沉：“那是自然。”

    赵婆子气得胳膊发抖，恨恨的瞪了一眼阮明姿，转身回屋拿了一串钱，这才回来，砸到了阮明姿身上，指着院子里的柴门：“带上你那个哑巴妹妹，给我滚！”

    阮明姿一手拎着那串钱，一手牵着阮明妍的手，头也不回的出了柴门。

    她还记得原主从前跟家人住的地方，离着阮家这院子有些距离，不过还好有原主的记忆，倒也不至于迷路。

    村里土路曲曲绕绕的，阮明姿牵着妹妹的手，顶着狂风惊雷艰难的走过两个岔路，便看到路边立着一座破败的小院子。

    主屋是茅草掺着泥浆垒的，大半年没人修缮了，风吹日晒破败的很，不少地方都露出了大片的稻草杆；院子里开垦出的菜地久疏照看，密密麻麻的长满了杂草；外头圈着的篱笆也都有些破破烂烂的，很是不堪。

    阮明姿眉头都没皱一下，轻轻的把院子外头虚掩着的柴门一推，便领着阮明妍迈了进去。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边炸响。

    阮明姿带着阮明妍进了主屋，屋子里空荡荡的，只角落里放着一个烂了大半个柜体的矮脚柜，里头散乱着一些没人要的破旧衣衫；紧贴着窗台还有一张土炕，上头的被褥早就被人拿走了，只剩铺着的薄薄一层稻草。

    原主这头上到底是破了个洞，阮明姿穿过来便面临险境，凭着一口气强撑着跟阮家人周旋完，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只来得及跟阮明妍说了一句“不要怕，我睡会”，便也顾不上土炕上堆积的灰尘，晕了过去。

    窗外大亮，暴雨伴着雷鸣倾盆而下。

    阮家。

    赵婆子坐在挨着窗户的土炕上，给阮明姿的那一吊钱，越想越不是个滋味，越想越是恨得牙痒痒。

    阮家老三用搪瓷碗盛了碗温水过来，端到赵婆子手边上，“娘，外头这雨大的，屋子里也燥热，您喝碗水。别跟那俩小白眼狼生气，犯不着。”他惯来是会甜言蜜语哄赵婆子的，这会儿更是说到了赵婆子的心坎上，“……姿丫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十一岁，能干什么？更别提她还带着个五岁的哑巴。她那家里早就被搬空了，没吃的没喝的，两个人有一吊钱又能花多久？早晚是个死字！”

    赵婆子想想也是，但对那一吊钱还是有点意难平：“那死丫头竟然拿章哥儿来威胁我……”

    正说着话，正屋那边阮成章又闹了起来，哭着喊着要喝鸡汤。毛氏哄了半天，连糖渍鸡蛋都许下了，阮成章根本不听。轰隆隆的雷声都掩不住他的哭闹，赵婆子骂了一句毛氏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匆匆起身哄阮成章去了。

    阮家老三撇了撇嘴，想到阮明姿手上那一吊钱，一双老鼠似的小眼中放出了点点精光。

    ……

    翌日，阮明姿是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忍着隐隐作痛的头，趿上脚趾那破了个洞的草鞋，推开破败的屋门。

    暴雨这会儿已经停了，天空像是被洗过一般澄澈。阮明姿顺着喧闹声望去，就见着院子篱笆外头，几个半大小子正趴在篱笆上拿着泥巴砸阮明妍，一边嬉笑着扔泥巴一边骂：

    “你们姐妹俩都是扫把星！”

    “扫把星！”

    “哑巴，被你奶奶赶出来了吧？哭一声看看啊！”

    “快点哭啊！”

    阮明妍蹲在院子里，一手抱着头，一手护着怀里头的东西，任由泥巴砸了她一头一身。

    阮明姿怒火高炽：“住手！”

    那几个男童见阮明姿出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嬉笑着又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巴，又掺了些什么东西，就往阮明姿这边砸过来。

    “这也是个扫把星！”

    阮明姿眯了眯眼，见不远处的几处邻家院落里似是有人探头出来看了，她故意挨了几下，这才大声道：“别扔了！好痛！”

    接着整个人猛地冲向那一人高的破旧篱笆，“不小心”的跌了一下，实则狠狠推了那篱笆一把。

    久疏打理的篱笆早就有些破败了，昨夜又被暴雨冲刷过，这会儿几个半大小子骑在上头本就有些晃，再加上阮明姿这么一推，那大半圈的篱笆竟是轰得一声倒了下去，溅起不少泥来。

    几个半边身子趴在篱笆上的男童猝不及防的摔到了地上，沾了一身泥，衣服也被破旧篱笆上的那些刺耙子剐了几道口子，疼得他们哭爹喊娘的，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就哭着跑了。

    阮明姿没再理会那群熊孩子，她扶起依旧蹲在地上的阮明妍，有些心疼：“可有哪里伤到了？”

    阮明妍扬起有些脏污的小脸，顶着一头烂泥，一双大大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眼眶虽说还有些红，却咧着嘴朝着阮明姿无声的笑了起来。

    边笑还边献宝似的往阮明姿手里塞东西。

    阮明姿定睛一看，是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淘弄来的一把花生。

    花生上还沾着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这小傻子，竟是一颗不剩的全塞给了她！

    阮明姿鼻子有些酸，伸手替阮明妍把脸上溅起的泥土给抹了去。

    小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塌了大半，被杂草掩着，但好歹也是能打水的。只是这会儿连打水的桶跟绳都没有，没办法取水。

    阮明姿也没急着洗漱，把那捧花生匆匆跟阮明妍分着吃了，便顶着一身的泥在那等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几个妇人便气势汹汹的领着方才那几个熊孩子找过来了。为首的一个姓王，见着阮明姿就皮笑肉不笑道：“阮家大丫，咋这么狠的心呢？看你把我家刚儿给摔的，衣服也都划坏了，总得给个说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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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泥巴还是石头

    因着暴雨刚过，地里都泥泞着，没法下地，村人都闲得很。

    看到这边有热闹，左邻右舍的就都围了过来。

    那姓王的妇人越发起劲，拉着儿子就让左邻右舍的评理，嗓门比方才还更大了些：“……我这衣裳料子好着呢，一家子紧衣缩食的就想着给儿子穿点好的！倒先不说刚子摔着伤着了，咱是个讲理的，咱们庄家小子都皮实，摔一下两下也没啥！可这好衣裳好料子给划成这样，总得给个说法吧！”

    这一番话在情在理，围观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刚子朝着阮明姿做了个鬼脸。

    王姓妇人眼中越发得意，朝着阮明姿伸出手：“阮家大丫也别说我们欺负你，到底谁家都是要过日子的。刚子这衣裳费了我好大一块布头，你也不必多赔，就赔个三十文吧！”

    其余领着孩子过来要说法的，也纷纷开了口，这个要十五文，那个要二十文的，一时间吵闹的很。

    阮明姿不急也不恼，正儿八经的朝围观的乡邻们作了个揖：“伯娘婶子们，这事能容我辩几句吗？”

    阮明姿这会儿头发上沾染的血渍还未清洗掉，原本就破旧的衣裳上又沾满了泥巴，看着又凄惨又可怜。更别提这会儿还这般客客气气的跟她们这些看热闹的商量，左右邻舍心里头都起了惜弱的心思，忙道：“你只管说。”

    “有啥好说的，赶紧赔了我们家去了。”王姓妇人有点不大高兴。

    看热闹的人中有个姓高的妇人，向来性格泼辣爽利，见状就顶了那王姓妇人一句，“呦，这么着急做什么，还不兴让人家孩子说几句啊？咋这么霸道呢！阮家大丫向来不是个惹事的，我看里面说不定有隐情！”

    王氏气得牙痒痒，听听这话，阮家大丫向来不是个惹事的，不就是在暗搓搓的讥讽她家刚子是个惹事的吗！

    阮明姿就又朝那高姓妇人做了个揖：“谢谢婶子仗义直言。”

    高氏见她不过是随口一句话，人家小姑娘还郑重其事的跟她道谢，顿觉脸上有光，笑容也深了几分，道：“你只管说就是了，大家都是讲理的人，可不会偏袒谁谁。”

    这话把看热闹的都给囊括进去了，众人都觉得自己是讲理的，纷纷点头。

    这高婶子是个妙人，日后找个机会要谢谢人家才是。阮明姿心里想着，面上却是叹了口气，睫毛微微下垂，看着便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模样：“……诸位伯娘婶子们也评评理，我跟我妹妹昨晚上才来这老宅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惹着刚子他们了，刚才一直拿泥巴丢我妹妹……”

    王氏脸上有些难堪，忙道：“这些臭小子都是泥猴子，想来是跟你们闹着玩的。”

    阮明姿指了指地上那些泥巴印，里头分明还掺了些别的：“王家婶子，哪里是闹着玩，里面裹着石头呢！”

    众人探头一看，呦，还真是！

    那泥巴印子里，还有着不少沾了泥巴的石头块呢！

    这再抬眼，眼神就变了。

    扔泥巴跟扔石头那可完全不一样。

    人阮家这两个小姑娘干巴巴瘦瘪瘪的，在村子里素来都是最老实的，平时也没咋着他们，咋就下这狠手呢？

    王氏在众人暗含指责的眼神中，老脸一阵青一阵红，难堪极了，她扯过儿子往他背上呼了一巴掌：“咋这么没轻没重的！”

    看着那巴掌呼过去的架势，似是下了重手，但是谁也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架势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巴掌真落下去的时候，那力自个儿就卸了一大半去。

    众人心下都有些鄙夷。

    王氏装模作样的打完儿子，回过头来又同阮明姿软声道：“行了，他闹得不像话我这也打了。咱们这一码归一码，你再怎么说也不能害我儿子这衣服破成这样啊。”

    瞧这不要脸的！

    阮明姿指了指尚倒在地上的那一片篱笆，温温柔柔的笑道：“说到这个，我也想跟婶子说道说道。刚子领着人骑在篱笆上，拿石头砸我跟我妹妹，我躲闪不及，撞在了篱笆上，寻常撞一下也就算了，可上头偏偏还有人，害得我家篱笆都倒了。婶子您方才也说了，是个讲理的，那这篱笆是刚子他们骑在上头才给弄倒的，这衣裳也是自己摔下来的时候才弄破的。旁的不说，王家婶子您是不是得赔我家篱笆？”

    阮明姿这么一说，看热闹的人里立马有人给她作证：“没错，俺刚才在院子里也听到阮家丫头惨叫了。想想也是，这泥巴里还裹着石头呢，砸身上怎么可能不疼？……这么说来也是刚子自找的，要不是他这么阴损的去拿石头砸人家小姑娘，咋可能从篱笆上摔下来划破衣裳？”

    看热闹的众人一想，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纷纷应和起来。

    高氏更是冷笑道：“可见种什么因，就结什么果。我说王嫂子，您咋好意思还过来要人家赔你儿子衣裳。我看啊，倒是你家先赔这篱笆才是！”

    王氏又羞又臊，在众人打趣带嘲讽的指指点点中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结巴了一下，“这，这院子都荒废那么久了，哪里还用得着再弄个篱笆……”说到后头越发理直气壮起来，“阮家大丫你们人都不在这住了，咋还好意思张口让我们赔篱笆。”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笑了下。

    她铺垫了好久，可算到这一步了。

    她要借着这次的事，把她跟阮明妍已经从赵婆子阮老头那分出来过的事公之于众。

    阮明姿咬了咬下唇，抬手将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又偏了偏头，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却恰好将她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不经意”的露在了外头：“……王婶子有所不知，昨晚上我跟妹妹就已经搬回来住了。以后就住这里了，不回爷爷奶奶家了。”

    方才那泥巴混着血，隔远了还有些看不清，只觉得脏污，这会儿阮明姿将伤口暴露出来，看热闹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王氏也吓了一跳，定了定心才发现那伤口明显不是新的，定然不是她儿子刚才打出来的，这才缓了口气，又怕别人误会，在别人质疑前抢着嚷嚷了出来：“……你头上咋回事啊？那伤口明显都凝固了，可不是我家刚子砸的！”

    阮明姿有些“慌张”的放下了头发，幽幽的叹了口气，语焉不详道：“……没事，昨儿不小心摔的……总之我们姐妹俩已经分出来单过了，日后我们姐妹俩就住在这院子里，这篱笆紧要的很，几位婶子还是尽快帮着修好才是。”

    她越是这般遮遮掩掩，语焉不详，众人就越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到时候这消息，肯定会传出去！

    昨儿阮家老宅那一出，除了阮家人，还是有旁人在场的。

    旁的不说，那位在赵婆子跟前替她说情的宋三奶奶，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到时候她不用说一句话，她被阮成章推下山，又被赵婆子赶出家门的事，就会被知情人传得人尽皆知。

    后面赵婆子也别想再用这个来拿捏她！

    阮明姿垂眸而笑。

    她是收了赵婆子一吊钱，应下了“封口”这事。

    可若这事是从别人口中传出去的，那她就管不着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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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搜刮的太绝了

    气势汹汹过来问阮明姿要赔偿的那几个妇人，走得时候都有些狼狈，还有些拉拉扯扯的，不时的呼自家小子一巴掌，显然是因着要给阮明姿修篱笆这事起了内讧。

    不过阮明姿这就不用再多费心了，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她们想赖也赖不掉。

    看热闹的众人吃了这么精彩纷呈的一个瓜，又隐约探得了阮家的一处密辛，皆是心满意足的散去了。

    也有人留下来跟阮明姿多说几句，怜惜阮明姿小小年纪带着妹妹独自过活，让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跟她们说一声。

    不管人家是不是客套，阮明姿都心怀感激的领了这份情。

    刚才替阮明姿说话的高氏便是其中一人。

    她有些怜惜的拉起阮明姿的手：“好孩子，你也是不容易，有啥需要搭把手的，跟婶说一声……头上这伤看得吓人，要紧不？要不去孙老头那看看？”

    孙老头住在离榆原坡村不远的狗蓟山山脚下，是方圆数十里唯一一个懂医的。

    阮明姿甜笑着摇了摇头：“谢谢婶子关心，我这不碍事。不过眼下确实有一桩事需要婶子帮忙。我想请吕叔帮忙打个东西，一会儿我把图画出来，婶子帮忙拿给吕叔看看，看看需花费多少？”

    高氏的男人吕大牛是个木匠，手艺巧得很，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她听得阮明姿这般说，胸膛拍得极响，应承了下来：“行，小事一桩。”

    阮明姿去灶房下头的堆灰中拨拉出些木炭条来，又从屋子里那破了一大半的矮脚柜里找出一件破成布条的旧衣衫，撕下一块稍稍完整些的布来，平铺在矮脚柜的柜面上，用木炭在那块布上，飞快的画了一副拆分的构造图。

    高氏也经常给她家汉子打下手，也是会看这构造图的。她只看了一眼便有些震惊，猜测道：“这是……弩？”但高氏又不太确定，她家汉子也曾被征去给军队里的军爷做过弩的，她也曾看过那构造图，跟阮明姿给她的这个图相比，有些地方明显不大一样。

    自然是不一样的，这构造图上画的，可是现代经由一代代人改造后的弩。

    在现代时，阮明姿经常带着地质队出野外在深山中考察，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山民。阮明姿跟着山民学会了经由现代改造过后的弩跟弓，准头极佳，被地质队里的同僚笑称她是被地质耽误的狙击手。

    只是她这具身体眼下还是太弱了，弓怕是拉不满，哪怕勉强射出去也没什么杀伤力。她便退而求其次，准备找人打造一把弩。

    阮明姿笑道：“时间仓促，工具也不称手。我只标了标关键部位的数据，麻烦婶子拿回去让吕叔看下，要是不成，我再想想法子。”

    高氏将那块布小心翼翼的叠了起来：“不妨事，我拿回去让你吕叔看看。”

    阮明姿将高氏送了出去：“成。谢谢高婶子，回头我把钱给叔送过去。”

    “这点小玩意，用不了你吕叔多少工夫！哪里还用你个小人儿给钱！”高氏爽利的摆了摆手，“行了，你赶紧带你妹妹洗洗去，我这就回了。”

    阮明姿只腼腆的笑了下，没有跟高氏争这个。

    钱她是一定要给的。她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但不想损害好人该得的利益。

    高氏兴冲冲的带着那张弩的构造图离开了，阮明姿这才腾出空来，领着阮明妍在这破败的小院子里翻腾能用的工具。

    大半年前，阮明姿跟阮明妍被带回阮家老屋之后，她们这个小家的东西就被赵婆子领着毛氏搜刮了一遍，挑挑拣拣的把能用的都一股脑搬回了阮家老屋。

    眼下剩下的，净是一些破破烂烂填灶里当柴火都嫌烟大的物件。

    比如灶房墙上挂着的那个烂了半个豁口的水瓢。

    阮明姿可不嫌弃，她又从灶房翻出一根沤烂了多处的麻绳来。昨夜下了场大雨，灶房一直开着门窗，倒是斜进不少雨来，麻绳沤得越发厉害，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阮明姿不是那种娇气的，她面不改色的把沤烂腐臭的绳段用力拆了拽断扔了去，余下的稍好一些的麻绳打了绳结接在一起，勉强算是得了一根能用的长麻绳。

    再用这根长麻绳栓到水瓢上，拼凑着制作出了一个汲水工具，从院子里那口井口塌了一半的井里打了些水上来，姐妹俩凑合着就着那带着豁口的水瓢，把自己脸跟手洗了洗。

    阮明姿这才从倒影里发现，自己这具身体，洗去了脏污之后，竟然也是个臻首娥眉明眸皓齿的小美人儿。虽说现下因着这大半年处境不好有些面黄肌瘦，但隐约能看出，等养好了身子，五官长开之后，定然是个明媚多姿的大美女。

    明姿这个名字，起得还真没错。

    再看看她那五岁的妹妹阮明妍，洗去小脸的脏污后，也显得更玉雪可爱了几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是信赖的望过来时，简直爱煞人了。

    颜狗阮明姿心里美滋滋的。

    “阮明姿，在家吗？”

    柴门外头有人喊阮明姿的名字，阮明姿愣了下，打开柴门一看，才发现外头站着一个圆脸小少女，怀里还揣着什么东西。

    阮明姿从原主记忆中扒拉扒拉，认出这个圆脸少女是高婶子家的小女儿，吕蕊儿。

    吕蕊儿见阮明姿出来，把怀里揣着的东西往阮明姿手上一塞，大声道：“我娘让我给你送过来的。她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你画的那个东西我爹能做！让你过几个时辰到我家拿去！”

    阮明姿有些发愣，吕蕊儿跺了跺脚，圆圆的脸上掠过一分羞恼：“别以为我是来跟你示好的。你跟我抢秀平哥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说着，一溜烟就跑了，没给阮明姿半点儿反应的时间。

    阮明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用粗麻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却是又分成了两小包——一包是几个粗粮饼子，还放着几根自家腌的白萝卜干咸菜；另一包却是几根干净柔软的棉布条，一看就是让阮明姿包扎头上伤口用的。

    阮明姿心里五味杂陈，默默的记下了高婶子的这份恩情。

    阮明姿去打了一瓢干净的水，小心翼翼的把伤口洗了洗，有些抽抽的疼，但总归还算能忍。

    清理完伤口后，阮明姿用高婶子给的干净柔软的布条将脑袋捆了一圈，包扎住了伤口，顺手还打了个蝴蝶结，看着就像是戴了条发带，反而减了几分病色，添了几分丽色。

    姐妹俩人坐在土炕上，就着白萝卜干咸菜，把那包粗粮饼子分了两个吃。

    虽说是粗粮做的饼子，但阮明姿这会儿吃起来，却觉得比以往吃过的什么山珍海味都要更甘美。

    胃里有了东西，阮明姿只觉得干活都更有劲了些。她是个麻利的性子，打算趁着身上有力气，先把灶房收拾出来。

    这灶房也被赵婆子她们搜刮得很是干净，只留下了一个灶台，跟一个烂了一大半只剩一尺来高的瓮底，勉强可以蓄水的大水瓮。

    这瓮底瓮壁上还生满了青苔，因着下雨积了些水，看着浑浊极了。

    至于旁的，别说锅碗盆刀了，就是原本堆在灶房墙角的木柴，都没给阮明姿她们留下半根。

    这搜刮的也太绝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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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是疯了吗

    阮明姿是个有韧劲的，这点困难不会让她退缩，只会让她充满斗志。

    她用那捆着麻绳的水瓢从井里汲水上来，又从小院里早已干枯的丝瓜藤上摘了个干瘪老丝瓜，把皮一去，用丝瓜瓤就着灶台下头的草木灰，使劲刷起那大水瓮来。

    阮明妍人小力气也小，见姐姐在那埋头吭哧吭哧的干活，她也想帮忙，便迈着小短腿帮着姐姐去擦灶台。阮明姿擦汗的时候抬头一看，就见着阮明妍在费力的擦着几乎跟她差不多高的灶台。

    架势很娴熟，看来没少在赵婆子那边干活。

    可这会儿阮明妍眼里的光彩，又有些炫目。

    阮明姿也不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又有点心疼，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道：“妍妍，累了就歇一会儿。”

    阮明妍无声的咧嘴笑了，刚洗干净的脸上又沾了不少灶台上的灰尘，看着像个小花猫似的，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阮明姿竟然也懂了她的意思。

    点头是答应了她的话，摇头是说她不累。

    姐妹俩相视一笑，又埋头苦干起来。

    耗费了大半个时辰，水瓮跟灶台才算是彻底清理出来。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阮明妍这会儿已经有些扛不住的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阮明姿赶紧去扯了些藤蔓，用先前剩下的一截烂麻绳，将藤蔓捆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扫帚，将土炕清扫了一遍；又将矮脚柜里一些连 婆子都嫌弃的破衣服使劲抖了抖灰尘，抱了出来，平铺在土炕上，也算是铺了一层简易的床垫。

    阮明妍头几乎一沾到土炕，就困乏的闭眼睡了过去。阮明姿坐在土炕边看了会儿，见阮明妍睡熟了，这才捶了捶有些酸软的腰，起身准备去村里买些用具。

    她算了下，从赵婆子那要回来的一吊钱数下来有一百五十二枚。先前原主带去阮家老宅的大概是一百八十枚，是原主爹娘这个小家在赵婆子的剥削下辛苦积攒出的全部积蓄，相差不多。

    做饭用的刀，锅，盐都是眼下必须要买的。

    只是她们所在的榆原坡村很是闭塞，刀跟锅还好，村子里的铁匠铺那就能买到。可盐这种东西，却是官府严格管制的，需要到县城里指定的店铺去买。

    阮明姿心下有了计较，先去了铁匠铺，挑了把小且利的菜刀，又挑了口大铁锅，光这两样就花去了她将近五十文钱。

    只是这是生活必须的，实在省不得，这钱花得虽然有些心疼，但付钱时也付得很是爽快。

    当阮明姿从铁匠铺出来时，正好看到铁匠铺子门口吊着一些单刃开了刃的小铁片，她眼前一亮。

    铁匠挠了挠肚皮，颇有些不以为意：“……那是学徒练习开刃用的，半成品。”

    阮明姿便央了铁匠帮她再打磨加工一下，那单刃比普通的匕首还要小巧一些，正好适合她用，防个身什么的。

    铁匠是个热心的，他媳妇上午时也去看热闹了，回来跟他念叨过，都挺同情阮明姿，说小小的女娃带着妹妹出来单过不容易，家徒四壁的什么东西也没有，都不知道怎么过活。

    眼下铁匠见阮明姿这般说了，也没嫌麻烦，帮阮明姿将那单刃的铁片给打磨得更为锐利，又帮着用木头弄了个柄，还用硝制好的皮子边角料给做了一个小小的刀鞘，一把极为适合小姑娘使用的锋利小匕首便做好了。

    阮明姿惊喜极了，原本只想着凑合一下，倒没想到人家铁匠给弄得这么精致。

    她往外掏铜板：“叔，多少钱？”

    铁匠大手一挥：“就当是你买菜刀跟铁锅的添头了，就那一点铁皮料，鞘也是边角料做得，费不得几个钱。”

    阮明姿却是个不愿意占人便宜的。想要把情分长久的处下去，就不能这般占人谋生行当上的便宜。她坚持要给，铁匠有些无奈，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算了她十文钱。

    阮明姿舒了一口气，赶紧把钱付了，又郑重其事的跟铁匠道了声谢，这才把菜刀跟小匕首都放到铁锅里，抱着铁锅出了门。

    虽说比预料的多花了十文钱，但这钱花得值。

    阮明姿又去了村子里的屠户家，狠了狠心，买了十文钱的一长条贴膘肥肉，瘦肉不算多，所以便宜得很。

    古代的医学条件太差了，阮明姿觉得她有必要把自己跟阮明妍养得再白胖些，增强一下抵抗力，不然后面生了病，那就麻烦了。

    这些买完，阮明姿手上还剩大约八十文钱。

    钱真是太不经花了，必须要赶紧找个赚钱的路子。

    阮明姿抱着铁锅，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在琢磨赚钱这个事。

    “明姿！”

    “明姿——！”

    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两声，阮明姿想得太出神了，都没有听见。

    那人气喘吁吁的跑上前，拍了下阮明姿的肩膀。

    阮明姿吓了一大跳，差点想去拿铁锅里的菜刀。

    好在那人倒也不是存心吓唬阮明姿，他转到阮明姿身前，因着一路小跑过来，还有些微微的喘息：“明姿，喊你你怎么不理我？”

    是个有点俊朗的半大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直缀长衫，看着身姿挺拔的很。

    阮明姿从原主的记忆中认出这是吕蕊儿提到过一嘴的“秀平哥”。

    这位“秀平哥”可以说是榆原坡不少待嫁少女的梦中情人。

    长得好，还是被隔壁牛家村高秀才亲自盖章认定过的“聪慧有才”，一直跟着高秀才读书，未来说不定也能读个秀才什么的光宗耀祖。

    她缓了缓，将怀里的铁锅往上提了提，抱得更紧些，按照原主以前的称呼，客气的问道：“秀平哥，你找我有事吗？”

    倒也不是她小心，实在是眼下这个社会男男女女成熟的都太早了。虽说农村不大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但眼下她不想节外生枝，若是让有心人看见了，指不定再出什么幺蛾子。

    简秀平抿了抿唇，把一个包袱往前递了递：“我听说你带着妍妍从你奶奶家搬回去住了？”

    这消息好像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村子。

    可见村人们的娱乐项目实在是比较匮乏，只能看热闹吃瓜解闷。

    阮明姿原就没想藏着，她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

    简秀平叹了口气，那有些怜惜的眼神，让阮明姿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个给你。”简秀平把手里的包袱往前递了递，“我刚才去你家，你家柴门锁着，就想着出来找你……好在遇上了，你拿着。”

    阮明姿怀里抱着大铁锅，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你不用可怜我。我手上有钱，你看，我还买了猪肉。”她侧了侧铁锅，给简秀平看她放在锅里的那块长条贴膘肉。

    简秀平看了眼那条只有窄窄一溜瘦肉的贴膘肥肉，眼里的怜惜之色更甚。

    那眼神，阮明姿头皮都有些炸了。

    她又退了一步，想离着简秀平远一些。

    结果简秀平索性把拎着的那个包袱往阮明姿怀里抱着的铁锅中一放，迈开腿就跑了。

    阮明姿傻眼了。

    她磨了磨后槽牙，这一会会的功夫，简秀平已经跑远了，就她这小体格，那必是不可能追上的。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收了简秀平的东西。

    阮明姿放下铁锅，拆开看了看那个包袱，吓了一跳，包袱里面还有个袋子，袋子里装得竟然是白面。

    看样子，得有个三四斤。

    这简秀平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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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出手都很阔绰

    近来几年都是灾年，地里头收成不好，村人们大多也都紧衣缩食的，平日里蒸点粗粮干粮都得添点什么野菜掺一下顶顶饿。

    白面这种东西，那是一般人家过年时才狠心包几个饺子祭祖用的，平日里桌子上根本就不可能见着。

    这简秀平一出手就是沉甸甸的一袋子白面。

    阮明姿心情有点复杂。

    她不能接受这一份沉甸甸的“好意”。

    阮明姿加快了脚程 ，回家把铁锅跟菜刀猪肉放下，怀里揣着那把带鞘小匕首，拎上刚才简秀平给的那个包袱，准备还给人家。

    她临走前又去屋子里看了一眼阮明妍，见小女娃正撅着嘴睡得正香，这才悄悄的掩了门出去了。

    凭着原主的记忆，阮明姿拎着包袱，顺着村头那条歪歪扭扭的小路，走了大概不到二里路，便到了简秀平家。

    因着这位置有些偏，四下里倒也没旁的院子。

    不过说实在的，简家院子比旁人家盖得要漂亮些，寻常庄户人家大多都是木篱笆，稍好一些的用黄泥掺了麦秸垒成土墙。这简家却是砌了石头垒的围墙，几支花枝从墙头探出来，花枝映着青瓦，青瓦衬着石墙，平白添了几分雅致。

    也怪不得简秀平这么受村里小姑娘待见。

    谁不想嫁入这样的人家呢。

    ——显然，阮明姿是不想的。

    她提着简秀平塞给她的那个小包袱，站在简家那刷了朱漆的木门门口，又斟酌了一下等会儿要用到的说辞，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有人便来开了门，是一个头上簪着银钗的年轻妇人，显然也是认识阮明姿的，见门外头站着的是阮明姿，愣了下，便回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是阮家丫头。”

    院子里门帘响了响，露出一张少年有些惊喜的脸来，随即他便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来：“明姿，你来寻我可是有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便注意到了阮明姿手里拎着的那个眼熟的包袱。

    俊秀少年的脸上瞬间有些呆愕。

    屋子里又传来一道平平的声音：“哦，是阮家的姑娘啊。素馨，请人家进来喝杯茶吧。”

    那簪着银钗的妇人便笑着招呼道：“明姿是吧？来，我婆母请你进去喝杯茶。”

    阮明姿踟蹰了下，这会儿倒是不好将包袱直接给人就走了。

    不过阮明姿向来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想了想，还是拎着那包袱进了院子。

    不得不说这简家确实跟别处不大一样，旁人家院子里都是种点菜，养养鸡，这简家院子里却是种了几棵花树。眼下正是花期，满庭花树开得错落有致，一起风，甚至还有片片花瓣飘落下来，颇为好看。

    院子里甚至还摆放了一套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白瓷做的茶具，看着倒像是经常在院中小酌的模样。

    阮明姿粗粗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跟在妇人身后进了屋子。

    简秀平站在院中，欲言又止。

    戴银钗子的妇人便笑道：“小叔，客人都进来了，你还愣着那做什么？”

    简秀平有些讪讪的，也跟在后头进了主屋。

    这主屋上首摆着两张八仙椅，其中一把上坐着个中年妇人，显然就是简秀平他娘了。简母上下打量了阮明姿一圈，脸上带着和煦的笑：“阮家姑娘是吧？我有时候会听平哥儿提起你。”

    这话要是搁个脸皮薄的小姑娘，定然会羞得不行。但阮明姿向来心中坦荡，自然是大大方方的接过了话头：“可能是因为小时候一起玩过几次吧。”

    确实，在原主记忆里，她跟简秀平也没什么特别的交集。

    简母没想到阮明姿会这般说，倒颇有些意外的抬了抬眼。

    这丫头，开口就点名是小时候，意思就是说长大后就没什么来往了？

    简母面上不显，慢悠悠道：“也是，我们家平哥儿这几年一直跟着高秀才进学，很少在村子里走动了……这次阮家姑娘特特挑我们家平哥儿旬休上门，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她试探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

    人家家长话里头的提防跟警惕简直是满满当当的，估计是怕她惦记上简秀平。

    算了，她也别跟这位担忧儿子的母亲计较太多了。

    阮明姿刚想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包袱放到桌面上，简母突然又开了口：“……对了，我今儿刚听说阮家姑娘带着妹妹单出去住了，想来生活一定很困难。”她顿了顿，扬声道，“素馨，给阮家姑娘拿个红封。”

    阮明姿愣住了。

    简秀平也愣住了，那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定格在难堪上，他低声叫了一声：“娘！”

    他真的只是同情阮明姿，并没有其他的想法，他娘这是要做什么！

    是想让他以后都没脸再见阮家姑娘吗？！

    简母没有理他。

    那戴银钗子的妇人很快就拿了一个红封过来，简母笑吟吟的示意她递给阮明姿：“这里是二钱银子，拿去救救急吧。”

    二钱银子！

    阮明姿止不住的冷笑。

    换成铜板就是二百文。

    比原主爹娘辛辛苦苦积攒了多年的积蓄都要多！

    当儿子的一出手就是三四斤的白面，当娘的一出手就是二钱银子！

    出手都很阔绰嘛！

    他们，把她阮明姿当成什么了？

    “不必了。”阮明姿慢吞吞的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包袱提了起来，放到了一旁的桌面上。

    简母下意识望过去，见到那熟悉的花纹，呼吸便是一窒，宽袖下的双手忍不住攥了起来。

    那块包袱皮，不是平哥儿的吗？！

    这俩人，她一个不察，竟然已经到了私相授受的程度？！

    简母那张脸显然已经快维持不住所谓的体面了。

    在她濒临发怒之际，阮明姿这才慢条斯理道：“我知道秀平哥一直很看重儿时玩伴时的几分情谊，我也很感念他的这份好心。只是无功不受禄，我有手有脚，可以好好的养活自己跟妹妹，这份馈赠也太珍贵了些。所以我这一趟过来，是把东西还回来的，没有旁的意思，你们放心。”

    阮明姿慢悠悠的说完，便起了身，再没看屋里的人一眼，大步往外去了。

    简秀平还想去拉她，简母按捺不住的喊了一声“平哥儿”，满含警告意味。

    阮明姿没管身后的种种官司，她撩起门帘，直接出了门，在院子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总算舒爽了。

    阮明姿心情愉悦的离开了简家，只是在迈出简家大门时，隐隐听到了里屋传来的几句话：

    “那样的泥腿子，提鞋都不配……”

    “你对她没意思，她想要攀上来坏你名声怎么办！”

    ……

    阮明姿温温柔柔的轻笑了下，没有半分在意，沿着小路往吕家去了。

    算算时辰，她的弩说不定已经做好了呢。

    然而阮明姿从简家这条小山路拐上村中土路的时候，却出了点意外。

    一个暴跳如雷的少女从一旁蹿出来，指着方才她来时的方向，声音尖尖地，刺得人脑壳疼：“你是从秀平哥家过来的？！”

    是阮玉春。

    阮成章的亲姐姐，毛氏的大女儿。

    阮明姿这会儿不知道是该感慨古代小孩早熟，还是感慨人生何处不相逢。

    阮成章推原主下山，就是因为原主跟阮玉春因着简秀平的事，起了争执。阮成章自然是要帮着亲姐姐的，直接把原主推下了山，阮玉春还在一旁兴奋地拍巴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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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有贼啊捉贼啦

    阮明姿不会因为这个迁怒简秀平，但她也不会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替原主原谅阮玉春。

    阮明姿笑吟吟的，心平气和的看着阮玉春：“是啊，我是从简家过来的。”

    阮玉春整个人的脸都有些扭曲，显然快气炸了。

    村里头谁都知道简家派头大得很，虽然生活在乡下，但日常除了买一些生活用品，却不怎么同村里其他人来往。

    自然也没邀请过旁人上门做客。

    久而久之，村子里的人反而对简家有一股说不出的敬而远之的感觉。

    眼下阮明姿却进了简家的门！

    “你这个千人骑万人骑的臭表子！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自个儿也不照照镜子，泥巴潭里爬出来的腌臜玩意……”

    阮玉春破口大骂的时候，阮明姿一句话轻轻的落了下来：“生气了啊？是不是又想让你弟弟把我从山上推下去？”

    她定定的看着骤然僵住，仿佛被强行塞住了嘴的阮玉春，“你猜，要是我跟你奶奶说，你弟弟阮成章是因为帮你出气，才失足滚落山崖的，你猜会是怎样？”

    阮玉春浑身冰凉。

    她不用猜，她知道会是怎样的。

    她弟弟章哥儿就是她奶奶的心头肉，为了章哥儿，她奶奶向来视为眼珠子的老母鸡说宰就宰了，就因为章哥儿想喝鸡汤。

    若是奶奶知道了……

    阮玉春面色惨白，打了个哆嗦，恨恨的瞪了阮明姿一眼，有些难堪的转身跑了。

    阮明姿气定神闲的笑了下。

    渣渣。

    待阮明姿到吕家的时候，吕大牛正在摆弄着一把弩。

    他轻轻一拨，那弩箭便势如破竹般直直射入一丈外的梨树树干中，入木三分。

    “这弩跟寻常见得那些不大一样，威力要更大些！”吕大牛见阮明姿进了院子，很是兴奋的一拍大腿，“丫头，你这从哪弄到的图啊，绝了！”

    阮明姿笑道：“还是吕叔手艺好，我从前在山里头挖野菜的时候有缘遇到过一个奇人，他便拿着那么一把弩，教了我两手。只不过我只隐隐约约记得个大概，要不是吕叔经验深厚，补足了那些尺寸数据，想来也是做不成的。”

    阮明姿嘴甜得很，把吕大牛哄得乐得不行。一直蹲在一旁看热闹的吕蕊儿撅了撅嘴：“花言巧语。”

    高氏洗了几个果子过来，递给阮明姿一个。阮明姿忙郑重的谢过了高婶子中午送去的饼子跟布条，高婶子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没啥，不过是几个饼子，你跟妍妍都是好孩子，你奶舍得，我可狠不下这个心。”

    她见阮明姿头上扎着自己送去的布条，还打了个结，又笑着夸，“姿丫头这手真巧，这寻常的布条扎在你头上就跟县里头卖得堆花结似的。”

    吕蕊儿在一旁重重的哼了一声。

    阮明姿从吕大牛手中接过那弩，吕蕊儿就见着她好似轻描淡写的上了箭，又随手一拨，那弩箭便精准的射中了一丈开外的树干，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吕大牛啧啧称奇，又道：“这弩箭是我用削尖了的竹子做的，若是铁箭头，估计杀伤力还会更大些。”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拍了下大腿，“估计县城那帮军爷会中意这个。从前我也给那些军爷也做过战时用的弩，杀伤力比你这个，最起码要少一小半。”

    说到这，阮明姿倒是眼神一亮，想到了什么，问吕大牛：“吕叔，那你说，这个弩的构造图能卖钱不？要是能卖钱，咱俩五五分咋样？……只是吕叔卖图的时候，可千万别说出我去，不然我一个乡下丫头，这图来源也不好解释，反而招惹一些有的没的。倒不如说是吕叔你久精木艺，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吕大牛憨厚的连连摇头：“那可不成。我帮着把这图送去县里头那些军爷那，是没什么问题，挂在我名下，也没啥问题。但这图构造是你画的，我顶多算个跑腿的，哪能跟你五五分成。”

    阮明姿却很坚持：“可若没有吕叔，这也不过只是个没用的图而已。吕叔要执意不肯跟我五五分成，那这事就算了。我做这弩本也不过是想射个野味罢了。”

    说着，阮明姿便失落的直摇头，看得吕大牛这憨厚的农家汉子张口结舌的说不出旁的话来。

    高氏在吕大牛后背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嗔道：“你这死犟脑袋，姿丫头好不容易有个进项，你不拿这五分，她是不会安心的。”

    阮明姿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还是高婶子懂我。况且，这图还未必能卖得钱呢，说不定是让吕叔白跑一趟。合该是我占了便宜才是。”

    吕大牛这才叹着气把这事应了下来，又总觉得不踏实。阮明姿要给手上这把弩的工费，他都十分坚决的拒绝了：“……这活本来就不费事，几块木头而已，能费几个钱？你只管拿着，再跟叔说些外道的话，叔要生气了！”

    阮明姿想了想，若是这现代改装过后的强力弩设计图真的能卖钱，那得的进项可比这几文钱的工费值钱得多，也算是她变相给吕大牛工钱了。

    也因此，阮明姿倒是没再坚持非要给工钱。

    她离开吕家的时候，吕大牛给她装了一大把竹子削好的弩箭，还贴心的给她做了个箭筒，让她把弩箭背在了身上，方便取用。

    阮明姿看这会儿天色还不算晚，背着箭筒拿着弩，十分兴奋的直奔离榆原坡不远的狗蓟山。

    因着还惦记着家里头的阮明妍，阮明姿没敢进深山，只进了狗蓟山山脚人迹罕至的野林子，开始借着最后的日光来观察猎物的足迹。

    昨儿刚下过雨，进这野林子深一脚浅一脚的，不过追寻起足迹来，倒也方便。

    眼下这是古代，植被还未被人过度开发，养育了不知多少野生动物。对于阮明姿来说，那都是活靶子。

    最后，阮明姿用弩射中了一只尾羽色彩斑斓的山鸡，正中脖颈，山鸡抽抽两下子就没动静了。

    今晚上可以加餐了。

    阮明姿美滋滋的拎着那只山鸡往家里走。

    然而快到家门口时，她却见着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从倒下的篱笆那往她家院子里钻。

    阮明妍还在家里！

    阮明姿眼睛眯了眯，迅速的判断了下形式，便把山鸡放到了地上，又飞快的捡了几根枯枝，薅去多余的分叉，做了几支简易的弩箭，然后弯弓搭箭——

    树枝做的箭，箭头是钝的，不会对人有太大杀伤力，最起码不会见血，但不管怎么说，经由弩的力度速度飞射过去，带去剧痛是一定的。

    果不其然，她松手放箭后，一声惨叫声立即响了起来，还伴随着一道骂：“谁？！哪个王八蛋阴我！”

    她手下丝毫不停，接连放箭！

    惨叫声接连响起。

    阮明姿边射着弩箭边大声喊：“有贼啊！捉贼啦！”

    村子里有一点好，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放声大喊，左邻右舍都会出来看看帮一手。

    阮明姿这放声大喊捉贼，很快左邻右舍不少人都赶忙出来帮忙了。

    有拿着铁锨的，有拿着镰刀的，一个个都要跟贼拼命的架势。

    还有个婶子，拿着擀面杖就冲出来了。

    “姿丫头，贼呢？”

    阮明姿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那个人影：“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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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送肉

    乡亲们越看地上趴着哎呦哎呦个不停的人影越觉得眼熟。

    终于，有人迟疑的开了口：“我咋觉得这人，咋这么像阮家老三呢……”

    这么一说，确实越看越像。

    “阮安贵，是你吗？”

    有人粗着嗓子问。

    没有回应。

    问话的人便不耐烦道：“要是不回话我们可就直接打了！”

    地上趴着的那人这才艰难的翻过身来：“是我！别打！”

    眼下天还未完全黑下去，就着天光众人一看，不是阮家老三阮安贵又是谁？

    所以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况？

    阮家丫头不是喊捉贼吗？

    众人面面相觑。

    阮家老三这会儿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指着胳膊上套着弩箭的阮明姿，忍痛大骂：“都是这个小娼妇搞得鬼！我不过是想过来探望一下她们，她竟然拿弩射我！哎呦疼死我了！你这是想杀了我这个三叔啊！”

    众人忍不住又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恰到好处的露出一脸震惊来：“怎么可能是三叔？！……诸位叔伯婶子，你们想，这天色都快黑了，我刚从外头回来，家里头又没点灯，黑通通的未必有人在家。三叔真要是来探望我们，咋不在柴门外头喊几声？哪有人直接翻人篱笆的？而且还东张西望，行踪诡异，我才以为是闯空门的贼……哪想到竟然是三叔？！”

    听着少女脆生生的疑问声，众人顺着她的思路捋下来，越想越觉得，说得对啊！

    旁边有个邻居插嘴：“说起来，方才我还真听到似是有人在外头喊了几声阮家丫头的名字。”

    邻居这么一说，阮明姿心里默默的点了个赞，立马接了口：“那更不对了啊，我妹妹在屋子里睡觉呢，我方才又在外头，没人应声，不就说明没人在家吗？三叔说来看我们，我们都不在家，三叔怎么还翻起篱笆来？……说起来，我刚才还纳闷呢，这贼也是真的不长眼，我这家徒四壁的，满院子破破烂烂的，他能偷啥？院子里最值钱的怕是我爹娘寄放在我奶奶那，我奶奶又给了我的一吊钱了……”

    众人看向阮安贵的神色带了几分恍然。

    原来他这翻人篱笆做贼，是为了那一吊钱啊！

    怪不得！

    阮安贵能干出这事来，众人倒也不奇怪。阮安贵向来在村子里名声不怎么好，游手好闲的，平日里也没什么进项。

    不过众人也是有点想不到，这阮安贵竟然这么丧尽天良，两个侄女已经够艰难了，他竟然还打起侄女那一点傍身钱的主意来！

    阮安贵在众人谴责鄙夷等形形**的眼神下，这会儿真是恨不得躺在地上装死。

    他还真就这么干了，什么话都不说，躺在地上，只哎呦哎呦的，一副受了伤的模样。

    众人见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鄙夷了一番后，知道他也成不了什么事，嘱咐阮明姿有什么事就大喊之后，便都散去了。

    待众人走光，阮明姿拎着山鸡，在离阮安贵几尺外的地方，甜甜道：“三叔是为着那一吊钱来的吧？只是可惜了，三叔来晚了，今儿我把那一吊钱花得差不多了，买了猪肉，还买了锅跟菜刀。对了，还买了把小匕首，锋利得很，三叔想看看吗？”

    说到匕首时，阮明姿眯着眼，故意拖长了语气，从怀里头掏出那把防身的带鞘小匕首来，用大拇指顶开刀鞘，微微笑着逼近了阮安贵。

    阮安贵平日里混不咎的很，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不知怎的，这会儿见着阮明姿这副模样，他不由得想起那日里触碰到的少女冰凉的胳膊。

    恐惧漫了上来，阮安贵脸色发白，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屁滚尿流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并做一处，连滚带爬的跑了。

    阮明姿这才作罢，看着阮安贵跑远了，冷哼一声，将那小匕首收好放到了怀里。

    她看了看那倒地的篱笆，想着明儿倒是要去催一催那几户人家，赶紧来给她家修篱笆。

    没看到今天差点遭“贼”了吗？

    阮明姿拎着山鸡进了屋子，就见着阮明妍正有些害怕的抓着半开的门板，站在屋中的阴影里，想来是方才的嘈杂吵醒了她。

    阮明姿有点心疼，举起那山鸡哄孩子：“妍妍看这是什么？”

    阮明妍这才注意到阮明姿手里头的山鸡，大大的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来，“啊啊”的发着气音，指着那尾羽炫目多彩的山鸡。

    “一会儿咱们炸点猪油渣，再熬个鸡汤，这山鸡尾羽怪漂亮的，姐姐给你扎个毽子。”阮明姿美滋滋的安排着，见阮明妍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那双杏儿似的明眸也弯了弯，露出几分笑意来。

    阮明妍喜得“啊啊”了两声，不住的点头。

    阮明姿摸着妹妹的头，忍不住无声的叹了口气。

    在原主的记忆中，阮明妍蹒跚学步时还是会喊爹娘姐姐的，后来生了一场高烧，退烧之后就不会说话了。

    等有机会，还是要带着阮明妍去学学手语才行。

    阮明姿暗忖着。

    她跟阮明妍一道出了门，趁着天还未完全黑，拖了些枯枝回来。靠山的小村子，遍地都是能生火的木柴，倒也便利。阮明姿甚至还拖了根长长的竹子回来，拿菜刀砍了好几个竹节筒出来当容器，顺便还砍了几双竹筷子。

    先前阮明姿从高婶子那回来时，高婶子还塞给她一个火折子，这会儿阮明姿用火折子引燃了稻草，把稻草往灶膛里一放，火焰舔上了灶膛，很快便烧得整个灶房都暖烘烘的。

    阮明妍搬了块木头墩子，有些虔诚的守在灶台前，帮着添火。

    姐妹俩合力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那山鸡放了血，拔了毛，漂亮的尾羽一根一根的摆放在窗台前晾干。

    阮明姿把下午买的那条贴膘肉洗净，切成小块，放铁锅里慢慢的用小火炼出了不少油，肥膘都被熬成了金灿灿的猪油渣，香味不住的往人鼻子里钻。阮明妍不是个嘴馋的，但这会儿却被引得口水直往下流。

    阮明姿拿竹筷子把猪油渣挑出来，放到一个竹节筒里，递给阮明妍；又把锅里剩下的猪油倒入一个竹节筒里收了起来。

    阮明妍不肯自己吃，先夹了一个喂了阮明姿，这才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块猪油渣放入口中，吃着吃着就落下泪来。

    阮明姿看着又好笑又心疼，帮小姑娘把眼泪一抹：“这就哭啦？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到时候你再哭也成。”

    阮明姿又将杀好的那只山鸡煮了个鸡汤，虽说没有盐，也没放什么旁的调料，但天然的鸡汤香气还是满满的溢了出来，白嫩的鸡肉，淡黄色的鸡汤，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阮明妍羞羞的抹了把口水。

    山鸡煮好了，阮明姿特特盛了大半竹筒的鸡肉，又添了些鸡汤，盛的满满当当的，给吕家送了去。

    吕家正在吃饭，高氏出来开门，见阮明姿特特过来送了这么满满的一大份鸡肉，都惊呆了。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高氏向来言语爽利，这会儿看着那满满一竹筒的鸡肉竟然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真缺这么一口吃的，可阮明姿家里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这孩子指不定多久没见过一口荤腥了，这会儿却给她们送来这么一大份……

    阮明姿笑道：“高婶子可别跟我客气，太外道了。这是用吕叔给打造的弩射到的，婶子今儿那饼子跟布条我都记在心里，吕叔这弩也是帮了我大忙。这点鸡肉不算什么。”

    “家里头也没别的器具，就砍了些竹子盛，我都洗干净了，婶子别嫌弃。”阮明姿把那竹筒往高婶子手里一递，“妍妍还在家等着我回去，我先回了。”

    高氏“哎”了一声，喊了句“等下”，匆匆回屋又装了些果子递给阮明姿：“都是自家树上长的，不值几个钱，姿丫头也别再跟婶客气了，带回去跟妍妍吃着玩吧。”

    阮明姿大大方方的道了谢，拎着那袋果子回去了。

    人情都是这样你来我往处出来的，人家对她好，她哪怕只有微薄之力，也要好好的回报人家这份好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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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吃不了兜着走

    天还未亮，阮明姿便从土炕上起了身，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了还在好眠的阮明妍。

    她昨晚上从土炕边上的矮脚柜里扒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出两身稍稍囫囵些的衣裳。

    是她那个便宜爹的旧衫，在记忆中应是穿了好多年，缝补了不少补丁，洗得都有些发白了，许多地方甚至还磨破了。也是因着这个，这衣裳才能被刮地三尺的赵婆子给剩下。

    不过阮明姿一点都不嫌弃，这旧衫洗的干干净净的，就是这大半年落了些灰尘，她使劲抖了抖灰，便穿上了身。

    到底是大人的旧衫，袖子跟裤腿空荡荡的长出一大截，阮明姿便把衣袖裤腿自手腕脚腕处往上折一折，再拿藤蔓搓成的细长绳这么一扎，这衣裳便也碍不着行动了。

    倒是挺利落，就是看着有些磕碜。

    不过这也不打紧，阮明姿打小吃苦长起来的，在孤儿院的时候，也是经常捡上头的哥哥姐姐们穿旧的衣裳，缝缝补补改一改。

    阮明姿拾捯完自个儿，又轻手轻脚的把还在熟睡的阮明妍的外裳也给脱了下来。

    阮明妍性格乖巧，哪怕睡熟了也乖乖的，迷迷糊糊闭着眼睛伸着胳膊配合着阮明姿的动作。

    阮明姿把剩下的那套旧衫盖在了阮明妍身上，这才抱着姐妹俩换下来的衣裳去了院子。

    家里头没有盆，阮明姿便找了个粗一些的竹结，从中间横着劈开，倒也勉强可以蓄水来洗衣裳。

    洗完后，阮明姿又捡了两根粗长些的枯枝，交叉着拿藤蔓捆了一头，往泥地里用力一杵，支着把衣裳给挑着晾了起来。

    阮明姿做完这一些，天才刚蒙蒙亮。不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的。榆原坡村像是从沉睡中醒来似的，开始有了烟火气。

    正屋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阮明姿算着应是阮明妍醒了，进屋帮着阮明妍把她们爹的旧衣衫给套在身上。阮明妍才五岁，这大半年又有些营养不良，身量更小，阮明姿为着让她活动能更便利些，把衣裳绕了好几匝才扎了起来，最后看着阮明妍活活像个不倒翁娃娃。

    “先前的衣裳洗了晾上了，先将就着穿一穿，”阮明姿摸着阮明妍有些发黄的细软头发，“过几天姐姐给你买新衣裳。”

    阮明妍忙摇了摇头，朝阮明姿露出个大大的笑来。

    阮明姿懂阮明妍的意思，小姑娘是在说没关系。

    阮明姿又摸了一把小姑娘的脸颊，瘦巴巴的没什么肉，心想要把小姑娘养胖一点才行，“……走，去洗把脸。我去灶房把昨晚剩下的鸡汤热一下。”

    虽说才五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阮明妍倒也不用阮明姿分太多心去照顾，她自己乖巧的从井里打了水，净了手跟脸。

    这会儿阮明姿已经在炉灶上把昨晚剩下的鸡肉鸡汤给热好了，又掰了两个昨天吕蕊儿送来的粗粮饼子泡了进去，泡得松软的饼子里满满都是醇香浓厚的鸡汤，一口吃下去，从胃里升腾起一股浓烈的幸福感，浑身都暖洋洋起来。

    姐妹俩坐在木墩上，把竹筒里的鸡汤泡饭吃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不过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没盐，抽空还是要去趟县城买些盐。

    阮明姿心里琢磨着，阮明妍已经迈着小短腿主动去把两人的竹筒跟竹筷都刷了个干净。

    得去弄点什么，找点进项搞点银钱才行。阮明姿一边想着，一边麻利的用那个晒好的山鸡尾羽给阮明妍扎了个色彩斑斓的羽毛毽子。

    到底是小孩子，阮明妍对这山鸡尾羽扎成的五彩毽子简直是爱不释手，就是身上裹得衣服太多，让她动作有些不太灵泛，踢起来动作有些憨态可掬。

    但这也不妨碍她对这个毽子的喜欢，捧着毽子笑弯了眉眼。

    阮明姿看着妹妹开心成这样，心情也好了很多，她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你自个儿玩会，我去里正那一趟。屋子里还有几个高婶子给的果子，我都洗好了，放在柜子上头搁着的竹筒杯里了。你要是玩饿了就去吃点果子。”

    阮明妍捧着那五彩毽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榆原坡村的里正家在榆原坡村偏西南角的地方，离着阮明姿家不算太远。里正儿子一家在县城开了个小铺子，生活还算过得去，也曾想把爹娘接到县城去过活，不过里正夫妻俩习惯了在这偏远小村子的生活，邻里乡亲相处往来的都得宜，便拒绝了儿子的提议，仍是在榆原坡村住着。

    老两口平日里种种菜养养鸡，偶尔帮着村民解决一下纠纷，倒也很是惬意。

    阮明姿过去的时候，里正家的柴门正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正的媳妇周邓氏正怀抱了一个簸箩，撒着豆渣喂鸡。

    阮明姿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

    阮明姿乖巧的应了一声：“邓奶奶，我是阮明姿，有事找里正爷爷。”

    里头便传来了脚步声，周邓氏怀里抱着簸箩来给阮明姿开了门，见着阮明姿的模样先是愣了下，上下打量了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院子里散养着几只鸡，周邓氏索性把簸箩里的豆渣往地下一倒，任由那几只鸡咯咯咯的疯抢着，一边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领着阮明姿往屋子里走。

    周里正也听着了动静，肩上披着一件外裳，正好掀了门帘，见阮明姿身上穿着明显是大人的外衫，却又用藤蔓捆了那么几遭，看着倒利落得很。可见小姑娘心思也是个灵巧的。

    周里正没说旁的，只示意阮明姿跟他进屋。

    阮明姿跟着周里正进了屋子，周邓氏还给阮明姿抓了一把自家院子里杏树结得杏子炒的杏仁。

    阮明姿道了声谢，就听到周里正叹了口气：“你奶奶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确实有点不太像话，一会儿我跟你一道去说说她，咋能让你跟你妹妹俩孩子搬出去住……”

    阮明姿知道周里正这是误会了。

    “里正爷爷误会了，我跟妹妹在外头过得挺好的，虽然家徒四壁，什么也没有，但比在阮家动辄挨打挨骂不给饭吃要好得多。”阮明姿轻描淡写的在周里正面前给阮家上了个眼药，也没多说，好似就不经意间提了那么一句。她笑着，说起了自己此趟的来意，“……我今儿来找里正爷爷是为着昨儿一桩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王婶子家的刚子带着人把我家篱笆给弄倒了。您也知道，眼下我跟我妹妹俩人住家里，就靠着篱笆防范呢。结果等了一天刚子家里也没人过来帮我们修篱笆……晚上我三叔从倒了的篱笆那进院子，我还以为是遭了贼，吓了一大跳！”

    周里正祖祖辈辈都是榆原坡村的，关系也盘根错节的，对村子里许多事都门儿清。

    像是刚子他家，真要算起来还跟周里正家沾亲带故，虽说这亲戚论起来有些远，但周里正也算得上是看着刚子长大的，刚子的调皮顽劣他心下也有数。

    周里正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去刚子家里催一催，眼下也不是农忙的时候，先紧着给你家修篱笆。”

    得了周里正这么一番保证，阮明姿心怀感激的道了谢，便要走。

    周邓氏又抓了一大把炒杏仁，见阮明姿手小小的，也拿不了多少，她索性拿了个自个儿缝制的小布袋，给阮明姿装了进去。

    阮明姿：“……”

    真.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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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毽子被抢了

    办好了篱笆这事，阮明姿回家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结果快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半路见着吕蕊儿东张西望的似是在找人，大老远看见阮明姿以后，匆匆忙忙的一路小跑奔着她来了。

    “哎呦可算找着你了！”吕蕊儿着急的拉着阮明姿的胳膊就往回拽，“快快快，快跟我去你家。你妹妹哭老半天了，我哄又哄不好，急死我了。”

    阮明姿心中一紧：“妍妍咋了？”

    吕蕊儿鼓了鼓腮，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忿：“还不都是你二叔家的那俩妹妹！一个阮玉春，一个阮玉冬，俩人都比你妹妹大，竟然还合起伙来欺负你妹妹，抢你妹妹那个毽子，你妹妹又不肯给，俩人把你妹妹推倒抢了毽子就跑了！我拦又拦不住，还被她们骂了，气死我啦！”

    阮明姿脸色沉了沉，大迈步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吕蕊儿跺了跺脚，忙跟了上去。

    到家的时候，阮明妍还跌坐在院子里埋头呜呜的哭，她是哑巴，哪怕是痛哭，也发不出声音，然而又哭得厉害，小身子都在一颤一颤的，看得阮明姿心疼死了。

    “妍妍！”阮明姿喊了一声。

    阮明妍听到阮明姿的声音，抬起头，脸上沾了些泥，还蹭破了些油皮，应是刚才摔的。

    见着姐姐回来了，阮明妍到底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扑在阮明姿怀里哭得伤心极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打了几个哭嗝。

    阮明姿怒火高炽，搂着阮明妍：“妍妍乖，姐姐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们洗把脸，我带你去把毽子要回来。”

    阮明妍抽抽噎噎的点了点头。

    那毽子是姐姐给她扎的，漂亮极了，她实在是舍不得。

    吕蕊儿虽说对阮明姿的观感还有些别扭，可这会儿她也觉得阮玉春阮玉冬太欺负人，冷哼着举报了一手：“我刚才找你的时候见着了，阮玉春跟阮玉冬就在村口那棵枯心老槐树下跟人踢毽子玩呢！”

    阮明姿柔柔的笑了下：“知道了。谢谢你。”

    吕蕊儿被阮明姿这笑，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阮明姿，我咋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吕蕊儿迟疑的开了口。

    阮明妍这会儿已经自食其力的洗好了脸，阮明姿正帮阮明妍拢着头发，一边细细的拢着一边简洁道：“眼下我带着妍妍两个人住，自然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然，我俩活不下去的。”

    吕蕊儿今年也不过十二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上头还有一个哥哥，爹老实憨厚能干，娘又是个性格爽利心疼孩子的，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

    听得阮明姿这么一说，吕蕊儿愣了一下，眼神落在阮明姿跟阮明妍身上那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衫上，再看看这破破烂烂的院子……

    吕蕊儿匝了匝嘴，觉得阮明姿说得确实也有些道理。

    怪可怜的……

    不过再可怜，秀平哥她也不会让出去的！

    吕蕊儿握了握拳，圆圆的脸上满是斗志。

    不消片刻，阮明姿便帮阮明妍搭理好了，只那双眼睛还红肿着。

    阮明妍原本就瘦，显得眼睛越发的大，这一红肿，就看得特别明显，可怜极了。

    阮明姿从周里正家里带回来的布袋中掏了一把杏仁给阮明妍，又掏了一把递给了吕蕊儿。

    吕蕊儿很有骨气的一偏头，不要，阮明姿也没强求。

    结果阮明妍捧着那杏仁吃得太香了，吕蕊儿偷偷的咽了口口水。

    阮明姿忍俊不禁的掏了一把直接塞到吕蕊儿手里：“这是给你的谢礼，蕊儿，谢谢你啊。”

    阮明姿这么顾虑她的面子，吕蕊儿也有点不大好意思了，咳了一声，把那把杏仁攥紧，岔开了话题：“走走走，找阮玉春阮玉冬去，再不去说不定她俩就走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去了里屋把昨儿吕大牛给她打的弩拿了出来，慢条斯理的用布条把弩缠到了手臂上。

    吕蕊儿看得胆颤心惊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昨天是亲眼见过这改造过后的弩的威力，结结巴巴期期艾艾的开了口：“用这个？……会不会见血啊。”

    ……会不会出人命啊！

    阮明姿缓缓的摸着手臂上的弩，侧头朝吕蕊儿甜甜的笑了下：“怎么会呢？只要她们老老实实的把毽子交出来，不就没事了吗？”

    当然，要是她们头铁说什么也不交出来，那她也不介意吓唬吓唬她们。

    阮明姿笑眯眯的。

    相较之下，吕蕊儿小脸都白了。

    呜呜呜，娘，阮明姿好可怕啊！

    村口的枯心老槐树下，阮玉春跟阮玉冬正在跟人踢毽子。

    这五彩缤纷的尾羽毽子上下翻飞着，别提多好看了。引得在场的小姑娘们都艳羡的很，阮玉春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昨儿在阮明姿那得到的挫败与屈辱也消散了几分。

    阮玉冬只比阮明妍大了那么几个月，很快就要满六岁了。她生得跟毛氏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堪称是缩小版的毛氏，向来很得毛氏的喜欢，养得性子也有些骄矜急躁。

    毽子高高的飞了出去，阮玉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颐指气使着其中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丫头：“你！去把毽子捡回来！捡得时候小心一点！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那小丫头有点不忿，扁了扁嘴，想说什么。只不过，她又看了看那五彩缤纷的毽子，还是忍气吞声的去把毽子捡了回来。

    正当她捧着那毽子往回走时，就见着阮明姿带着阮明妍，后面还跟着个期期艾艾看热闹的吕蕊儿，从小路那边往这边走来。

    阮家那档子事，她们或多或少也听家长在饭桌上讨论过了，心里头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麻花辫小丫头转头看向阮玉春阮玉冬这一对姐妹。

    “丧门星，扫把星！离我们远点！”阮玉冬从地上捡起石头来往阮明姿阮明妍这边扔。

    阮玉冬年纪小，却鸡贼的很，知道阮明姿年纪大一些，很可能会躲开。她直接拿着石头冲着阮明妍扔。

    头一下没砸到，阮玉冬弯腰又捡了一块。

    这点点浅显的小算计，阮明姿一眼就看破了。她抚了抚手臂上捆着的弩弓，笑眯眯的，声音也温柔的很：“你再扔一块试试，别怪我没警告你，你再扔一块我就射你一箭。方才已是看你年纪小，算是给过你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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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欺负小孩

    阮玉冬眼珠子转了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姐”，把手里的石头随手一扔，跑到阮玉春身后躲着，露出半个头来告状：“阮明姿说要拿那个射我！”

    阮玉春不大喜欢这个妹妹，但她知道这个妹妹很得她娘毛氏的喜欢，她得护着。阮玉春瞪了一眼阮明姿：“要不要脸啊，欺负小孩。”

    阮明姿眼皮抬也没抬一下，伸手把弩弓一拉，那竹片做的弩箭便直直的朝着阮玉春跟阮玉冬射去。

    阮玉春阮玉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弩箭便从她们头上一寸的地方呼啸而过，直挺挺的射进了后头那棵枯心大槐树的枝干上。

    箭柄颤巍巍的，箭头却已是入木三分。

    所有人都有些木，没能反应过来。

    半晌，阮玉春跟阮玉冬才反应过来，阮玉春双腿有些发软，脸色惨白如纸，她是真没想到，阮明姿这个狠人竟然一声不吭的就冲着她们放箭！

    “你疯了吗！”阮玉春尖着嗓子直叫。

    “你们欺负妍妍的时候怎么不说欺负小孩？”阮明姿似笑非笑的，头歪了下，看着天真烂漫的很，“方才还有脸说我欺负小孩？”

    阮玉春脸色稍稍有些扭曲，尖声道：“那你也不用直接拉弓！你就是想杀了我们！”

    阮明姿笑眯眯的，声音温温柔柔：“我这个人吧，向来最善解人意，你既然说了我欺负小孩，那我还真就得欺负给你看看。”

    说着，她就又作势拉上了弓弦。

    阮玉春这会儿看阮明姿的眼神就跟看疯狗似的，她觉得阮明姿真能办出故意朝她们射箭这种事来——她有些崩溃的叫道：“不就是一个毽子！谁稀罕似得！”

    说着，她劈手从那麻花辫小丫头手里夺过那五彩缤纷的羽毛毽子，就要往阮明姿身上砸。

    “姐，别给她们！”阮玉冬却不干了，飞快的从阮玉春手里把那五彩羽毛毽子一把夺了过来，跺脚嚷嚷，“你们俩吃我家的喝我家的，玩你个毽子怎么了？！”

    阮玉冬头发又稀又黄，扎成个总角顶在头上，然而阮玉冬原本颧骨就高，眼还上吊，生得很像毛氏，颇有几分刻薄的面相，再配上这拢在头上的发型，看着面相就更凶恶了，哪里像是个六岁的小女童。

    她眼神落在阮明妍身上，嗤笑一声，嘲笑道：“……哑巴，你说是不是？！”

    吕蕊儿气得把阮明妍往自己身后一扯，小嘴儿叭叭的：“臭不要脸的姐妹俩，也有脸提这事！你奶奶跟你娘老把这种话放嘴上，大家还以为阮明姿阮明妍是什么饭桶，吃了你家多少粮食呢！结果人家是拿了两麻袋粮食去你家的，吃你家啥了你倒是说说看！不说旁的，你倒是比先前胖了一大圈，阮明姿阮明妍瘦得都能去当晾衣杆了！”

    这话引得在场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再看一眼阮明姿跟阮明妍面黄肌瘦的模样，又渐渐笑不出来了。

    眼下能出来玩作一堆的小丫头，大多是家中境况宽松些的。稍稍严苛些的家庭，她们这个年纪的，不是在带着弟弟妹妹，就是在忙着割猪草喂鸡等各种家务，哪有空出来疯玩。

    也因此，看见阮明姿阮明妍这穿得破破烂烂又面黄肌瘦的模样，除了有一部分心生嫌弃之外，更多的觉得有点点同情。

    “活该！她俩是扫把星，克死爹又克死娘，我爷爷奶奶愿意收留她们已经算不错了！咋配跟我比！”阮玉冬蛮横的吐了口唾沫，年纪不大，刁蛮霸道模样倒是颇有村里那些泼妇骂街的模样。

    “呦，真当人家稀罕你们收留呢！人家姐俩宁愿自己出来无依无靠的住着，也不愿意在你家住，就知道你家是个什么狗地方了！”吕蕊儿不愧是高氏的爱女，那泼辣爽利的口才也学了几分，直把阮玉冬气得哇哇乱叫，想蹲下去捡石头，结果就见着阮明姿手里头握了竹箭，正翘了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阮玉冬真的要气哭了，委委屈屈的尖声喊了一声“姐”，想让阮玉春替她出头。

    阮明姿笑眯眯道：“叫我做什么？”

    阮玉冬被阮明姿给气疯了，口不择言道：“你这个破落户也配当我姐姐？！”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接口：“好啊，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到时候也别说我这个当姐姐的心狠，连个毽子也不给你玩。拿来。”

    阮玉冬这会儿真的惊呆了，她是骂也不是，尖叫也不是，只觉得无论她怎样，都会被人原封不动的呼回她脸上，一张脸就像是开了染坊，难看极了。

    阮玉春怨毒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咬了咬牙：“玉冬，把毽子给她们，一个破毽子，真当人稀罕！改天让爹给你扎个更好看的。她们那种没爹没娘的，也就只配玩个毽子了！”

    阮玉冬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她气鼓鼓的，用力一拔，竟然生生将那毽子给扯下一大把羽毛来。她这才脸色稍缓，有些得意的看了呆住的阮明妍一眼，随手将那破破烂烂的五彩毽子扔给了阮明妍。

    “啊呸，谁稀罕似得！还你！”

    阮明妍那双大大的眼睛里迅速的蓄满了泪水，吕蕊儿震惊的拔高了声音：“阮玉冬你咋这么贱！”

    然而她还没说完话，阮明姿已经大迈步的上前，一把拎住了阮玉冬的领子，将阮玉冬蛮扯到自己眼前。

    阮玉冬没想到阮明姿说动手就动手，都不带缓冲的，吓得她立时尖叫起来：“姐姐救我！”

    阮玉春想上前，却被阮明姿另一只捆着弩的手臂怼着：“你再上前一步试试？”

    阮玉春咬了咬牙，终是没敢再上前。

    阮玉冬带着哭音颤声喊：“你想干什么！”

    “你刚才拔了那个毽子的毛，”阮明姿扯着阮玉冬的衣领，笑眯眯的，“礼尚往来才公平，我拔了你的头发也就扯平了。”

    说着，就要去扯阮玉冬的头发。

    阮玉冬终于吓得哭了出来，哇哇大哭，手脚并用的乱摆着想要挣扎这个丧心病狂的阮明姿。

    阮明姿到底芯子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现代人，把六岁的熊孩子给吓哭了也就得了，真要下手欺负，她多少还有点心理障碍。

    “道歉。”阮明姿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

    阮玉冬仿佛听到了什么救命的话，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对不起！”

    阮明姿有点嫌弃，为了防止阮玉冬的鼻涕流到自己手上，她松开了阮玉冬，似笑非笑道：“你是对不起我吗？毽子是我妹妹的，你们抢走还推倒她，害的她摔了一跤，脸都磕破了。我们找过来，你们拒不归还，还扯坏了我妹妹的毽子。这声道歉，你们应该跟我妹妹说吧？”

    阮玉冬崩溃的哭着喊了出来：“阮明妍，对不起！”

    说完她便从地上手足并用的爬了起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哭着跑了。

    阮玉春脸色难看的瞪了阮明姿一眼，也跟着阮玉冬跑了。

    那个麻花辫小丫头对着阮玉春阮玉冬姐妹俩的背影“啧”了一声，又有点惋惜的从地上捡起那个扯坏了的毽子，递给阮明妍：“修一修还能玩。”

    阮明妍珍而重之的接过，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软软的发顶：“这都是小事，家里头尾羽应该还有剩，我看能不能修补一下。”

    阮明妍这才破涕为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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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总得给点赔偿吧

    阮玉冬撞进阮家祖屋的院子就开始嗷嗷大哭。

    赵婆子气得砸了门帘，站在门口指着阮玉冬大骂：“青天白日的进门就号丧，哭给谁听呢！我跟你爷爷还好着呢！再嚎就给老娘滚出去！”

    阮玉冬吓得一哽，哭声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憋得脸通红。

    到底是心爱的小闺女，毛氏从里屋撩了门帘出来，把刚才在揉面的手往腰间围裙上擦了擦，赔着笑：“娘，许是孩子在外头受了啥委屈。”

    说着，又剐了跟在后头的阮玉春一眼，“咋当姐姐的，带你妹妹出去玩咋还哭着回来了？”

    阮玉春瑟缩着缩了缩脑袋，怯怯道：“娘，都是那俩丧门星，阮明姿跟她那个哑巴妹妹，合伙欺负玉冬，还拿着个弩，差点射到我跟玉冬！”

    提到阮明姿，赵婆子跟毛氏都有些暗恨。

    又是这个小贱人！

    家里被阮明姿讹去了足足一吊钱啊！

    眼下小鸡崽便宜，三文钱就能买一个，给阮明姿的那一吊钱，可以买多少只小鸡崽？！

    这要是养起来，能下多少鸡蛋？

    鸡生蛋，蛋生鸡的，这是亏了多少银子啊！

    婆媳俩这么一算，心疼得后槽牙都疼。

    赵婆子越想越气，恨不得拿着扫帚上门打死阮明姿，但又忌惮着阮成章要拜高秀才为师的事，她忍了忍，磨了磨牙，转头问毛氏：“……高秀才那边有消息了没？”

    提起这，毛氏脸上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得色：“……我听秀荷嫂子说，高秀才觉得咱家章哥儿生得威武，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人！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等章哥儿头上的伤再好一些，我就跟他爹拎着束脩，带着章哥儿去高秀才家里去，准能成！”

    赵婆子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方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咱老阮家还是得指望章哥儿！……今儿那几只芦花鸡又下了三个蛋，老二家的，你也别收到罐里去了，都给章哥儿煮了吃，让他好好补一补！”

    毛氏一听心里也美得很，忙应了一声：“晓得了娘。”

    赵婆子哼着乡间俚曲转身回屋子去了，毛氏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不轻不重的打了阮玉春后背一下，低声叱骂：“也不看好你妹妹，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见着她哭你不会拉她一把？”

    阮玉春平白挨了这一下，疼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她见阮玉冬抱着毛氏的腰在那撒娇，抹了一把泪，到底没哭出来。

    “娘，那俩丧门星也太过分了。”阮玉冬纠缠着，露出一口小黄牙来，告着状，“她还拽我领子，还想打我！”

    毛氏看着阮玉冬那张跟自己神似的小脸写满了委屈，就觉得好像她自己受了这委屈似得。她眯了眯眼，隐去眼中的恶毒：“玉冬放心，等你哥事情成了，娘再去跟她好好算算账！”

    阮玉冬破涕为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赵婆子跟毛氏都打算等着章哥儿事情成了再去找阮明姿算账，但事有意外，下午赵婆子就暴跳如雷的拿着搓衣板冲去了阮明姿家——

    她下午跟人在河边一道搓衣服的时候，听人用玩笑的口吻提起了昨晚上阮家老三跑去阮明姿家，被阮明姿当成贼打了的事。

    赵婆子这才知道，怪不得今儿一大早她家老三都不愿意出来吃饭，原来是被人打了！

    赵婆子只觉得满心的怒气，眼睛都瞪红了。

    阮明姿这个小贱人这是要造反！竟然敢打她家老三！

    赵婆子也顾不上搓衣裳了，匆匆把木盆连着衣裳往家里一端，拿着搓衣板就气势冲冲的往阮明姿家里去。

    她心里琢磨了，这次可是阮明姿先动手的，可赖不到章哥儿什么事，这口气她得给老三出了，钱也得从阮明姿手里头弄点回来！

    打人总得给点赔偿吧！

    ……

    周里正自打上午阮明姿走了之后，就直接去了刚子家，温和的说了尽快修补篱笆这事。

    王婶子的男人一见人家周里正都为着这事找上门了，脸都臊红了，粗声把这事给应下了，下午就带着那几个惹事的孩子爹，带了铁锨砍刀等工具来给阮明姿家修篱笆。

    村子不远处就是山林，枯木竹条藤蔓都不缺。不过到底是自家小子闯出来的祸事，众人都有点尴尬，都想着赶紧给人家修完赶紧回去，动作也都麻利。

    赵婆子拿着搓衣板冲到阮明姿家的时候，阮明姿还没回来。阮明妍正搬了个小木桩，怀里揣着阮明姿给她修补好的五彩毽子，坐在院子里看着人给她们家修篱笆。

    几个修篱笆的汉子瞥了赵婆子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赵婆子扫了一眼，哼了一声，就直接进了大开的柴门，中气十足：“阮明姿那个小蹄子呢！？”

    见着赵婆子，阮明妍脸色发白，迈开小腿就跑到了周里正身后。

    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赵婆子看着阮明妍这副怯懦的模样，不屑的“嘁”了一声，跟周里正打了声招呼，便粗声粗气的问阮明妍：“你那个小贱人姐姐呢？！”

    “金财家的，当着孩子咋说话呢。”周里正提醒了一句。

    赵婆子一拍大腿：“周里正你在这也正好！帮着给评评理，阮明姿那小贱蹄子把她三叔给打的都出不了门了！谁家小辈这么猖獗，这叫什么事！”

    周里正皱了皱眉，倒是想到了之前阮明姿跟自己提过一句这事。

    他咳了两声：“金财家的，都是误会。大晚上的，俩孩子还以为家里头遭了贼。”

    赵婆子嗤之以鼻，但在周里正面前好歹还有点收敛，吊梢眼往上一翻，嘟囔道：“啥误会不误会的，我就知道我家老三被那个鳖崽子给打了，这笔账要好好算一算！……那鳖崽子呢？”

    “我倒一直想说，奶奶口口声声说我是鳖崽子鳖崽子的，”一道清甜的少女声音在众人身后响了起来，“你可是我亲奶奶，我是鳖崽子，那您是什么啊？”

    赵婆子猛地一回身，就见着阮明姿肩上扛了根木棍，挑着一只四肢被树皮搓成的绳子捆在一起的肥兔子，正笑盈盈的站在不远处。

    “你个鳖……你个挨千刀的小蹄子，竟敢骂你奶奶！”赵婆子气得涨红了脸，大迈步上去，就想拿搓衣板照着往阮明姿头上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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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误会

    飒！

    利箭破空声。

    赵婆子惊惶未定脸色发白的止住了脚步。

    她的脚前，一柄竹箭正插在那儿。

    阮明姿笑吟吟的，那木棍挑着的肥兔子早就放到了脚边，她手指间夹了一根新的竹箭，搭在弩上，那张面黄肌瘦的脸竟隐隐有了耀目的光华。

    赵婆子一时之间竟然被骇住了。

    半晌才暴跳如雷：“你竟然敢拿这玩意指着你奶奶！你个千刀万剐的小蹄子，你娘生你的时候我就该直接把你按到尿桶里溺死！你爹那个没福气的死的早，留下你这么个扫把星竟然还敢对着我动手！老大你倒是睁眼看看你留下的这个挨千刀的闺女啊，让你断了香火不说，竟然还想对她亲奶奶动手！”

    边骂边又要上前一步。

    阮明姿毫不手软的又射出一箭，这箭几乎是擦着赵婆子的鞋头插进土里的。

    赵婆子的脚几乎还能感受到那竹箭射过来时携着的威势。

    这下子赵婆子的脸都刹白了，点着阮明姿的那只手直哆嗦。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得。

    周里正都目瞪口呆的说不出话了。

    阮明姿依旧是笑吟吟的，她有些过分瘦了，越发显得那又大又圆的杏眼儿里满是笑意：“奶奶，这弩可是不长眼的啊，您要是再说一些胡言乱语啊，我这手一抖，射到您，那就不好了。”

    这话气得赵婆子差点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回过神来，却是拍着大腿嚎着跟周里正告状：“周里正你可看见了！这个挨千刀的不肖子孙这是想杀了我啊！忤逆不孝啊！”

    周里正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也有点头疼。

    不仅仅是为眼前这一摊子事，还因着赵婆子那哭嚎的魔音贯耳。

    声音就跟老鸹似得，刺耳又难听得很。

    “姿丫头啊，这……你先把弩放下。”周里正只得先硬着头皮劝那个好说话的。

    阮明姿很给周里正面子，依言放下了手臂。

    周里正暗暗点了点头，又看向赵婆子，苦口婆心的劝：“我说金财家的，你也别张口闭口就骂孩子了。姿丫头这孩子不容易……”

    赵婆子见阮明姿好歹还肯听周里正的话，气焰又嚣张起来：“她不容易？！她就是个扫把星！克死爹娘又来克我们！……旁的我也不多说！昨晚她把她三叔打成那样，一吊钱拿来，她三叔不用看病的吗！”

    阮明姿气定神闲道：“既然奶奶非要这样说，我们也好好掰扯掰扯。昨晚上三叔偷着摸进我家，偷偷摸摸的也不知道想干啥！左邻右舍的叔伯婶子们那都是证人，您要非说一吊钱的事，我到时候也只能去县衙里扯一扯三叔这私闯民宅意图不轨的事了！”

    赵婆子听阮明姿竟然要把阮安贵告上县衙，那张老脸上顿时就像打了染缸似得，什么颜色都有。

    她家老三是个什么人，她这个当娘的能不清楚？

    真要是去了县衙，他身上那些小偷小摸的事抖一抖，别想囫囵着出来！

    “那可是你亲三叔！”赵婆子色厉内荏，劈头盖脸骂道，“你个小蹄子竟然这么狠心，不就是一点误会吗！至于告上县衙吗？！我看你这整个人都是乌漆嘛黑的！心可太黑了！”

    这会儿却是变了口径，说起了“误会”，只口不提再让阮明姿赔偿一吊钱的事了。

    周里正又帮着调解了两句，赵婆子骂骂咧咧拿着搓衣板走了。

    只是旁人又不傻，都在暗中嘲笑赵婆子落荒而逃。

    气势汹汹的过来算账，被人家一个黄毛丫头拿捏了两句直接夹着尾巴跑了！

    赵婆子也有今天！

    过来修篱笆的那几个汉子心里都有了计较，等回去后要好好跟自家婆娘说一说，哪怕不跟这阮明姿交好，也别跟人交恶。

    不占理的话，在人家手上可讨不了便宜去，白弄得灰头土脸的！

    ……

    阮明姿把那只肥肥的灰野兔放到了灶房那，先去忙着烧起了灶台，放了点她先前在山里头挖的甘草根，熬了一大锅水，拿早就备下的竹节杯盛了，笑着先给周里正端了一杯：“……里正爷爷您喝口水歇一歇。这秋天干燥得很，喝点甘草水润润肺。”

    周里正心下感慨阮明姿的妥帖，含笑接过，忍不住夸道：“姿丫头是个细心稳当的。”

    阮明姿又跟阮明妍一道，捧了盛满甘草水的竹节杯，去给那些修篱笆的庄家汉子都端了过去。

    虽说这些过来给阮明姿家里修篱笆的庄户汉子，多多少少心里都有点不情不愿，还有点小尴尬，但眼见着阮明姿三下五除二的把凶悍的赵婆子打发回去，这会儿人家又待自个儿这么客气周到，又是笑脸相迎又是给烧水端水的。

    这两厢一对比，心里那点不情不愿竟然就没了。

    个个脸上也都带了笑，麻利的把篱笆给修得结结实实的，看的周里正直点头。

    不到傍晚，这篱笆就修好了，阮明姿领着阮明妍再三道谢，搞得那几个庄户汉子还怪不好意思。

    说到底是他们家里的皮小子欺负人家两个小孤女的时候，给人搞坏的篱笆。

    这么一想，刚子他爹都有些讪讪的：“……都是我家那皮猴惹的事，姿丫头妍丫头日后这篱笆再出了啥问题，你直接上我家里去找我就行，我再来给你们修。”

    其余几人也纷纷应和，表示可以直接去找他们。

    阮明姿笑着谢过了众人，众人这才拿着工具各自家去了。

    周里正家里还有事，早早就回了。阮明姿在井边打上水来把那只灰色山兔给杀了，一开始还怕阮明妍害怕，让阮明妍去院子门口玩去。结果阮明妍认认真真的摇了摇头，还从井里打水上来给阮明姿烧水。

    阮明姿见她是真的不怕，也就随她去了。

    这只肥肥的灰兔子被阮明姿剥了张完整的兔皮下来，剩下的被阮明姿剁成了肉块，又放了一把野林子里摘的口蘑，在灶台上盖着锅盖炖了小半个时辰，变成了一锅香喷喷的兔肉蘑菇汤。

    阮明妍埋头吃得喷香，一点也没有“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的疑问。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下，也端起盛得满满的竹节碗，跟妹妹一道吃了起来。

    吃过晚饭后，锅里还剩下半锅兔肉蘑菇汤留着明天吃。

    家里篱笆修的极为牢固，那几个庄户汉子后面顺手也替阮明姿把另外一段没损坏的篱笆也给加固了下，看着就让人很有安全感，到时候出门在外，她也不用老牵挂着家里。

    阮明姿微微舒了口气，抬头望了望枝头露出的点点星月。

    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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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大舅妈

    翌日，天还未亮，阮明姿便轻手轻脚的从炕上起了身。

    先前洗过的衣衫都已经干了，虽说破旧了些，但总比阮明姿身上这一套便宜爹的旧衣衫要来得合体些。

    阮明姿换好衣裳，又去灶台热了热兔肉蘑菇汤，盛了一碗，美美的用了。待天还未亮，便将昨晚处理好的那张野兔皮一卷，拿旧衣衫做的包袱一裹，背在了背上。

    她昨晚上都已经跟阮明妍嘱咐过了，今日她要去趟县城办事，让阮明妍在家好好待着，灶台上还给她留了兔肉汤。

    只不过去县城前，阮明姿还是先去狗蓟山山脚的野林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耐心追踪脚印粪便，捉了两只漂亮的山鸡。

    捉这两只山鸡时，阮明姿有意将弩箭箭头给磨钝了，包了一层布头，这样能保证捉到的猎物最起码是活的。

    不管什么年代，活的总比死的要值钱些。

    昨儿阮明姿跟阮明妍拿树皮草根合着一些破布，搓了不少勉强可用来捆绑的绳子，她把两只羽毛鲜艳的山鸡五花大绑起来，又扒拉了一根稍粗些的棍子，将那两只被捆得动弹不了的山鸡一前一后挑在肩上，这才往隔壁山头的牛家村行去。

    阮明姿她们榆原坡没有套车去县城的，只有隔壁牛家村才有个叫牛三的，专门做这种生意。阮明姿跟高婶子打听过了，逢一逢五的日子，牛三会套上驴车往县城里倒腾些东西来卖，这时候若是有人想去县城，花五个铜板便可以让牛三捎上一程。

    阮明姿这会儿兜里还有将近八十个铜板，虽说这一来一回光是路费就得先去个十文，有点心疼，但这钱却是不能不花。

    若是走着去县城，阮明姿这勉强修补过的草鞋怕是在半路上就得把脚趾头磨出血来。

    钱真是不经花啊！

    阮明姿幽幽的叹了口气。

    不过从原主记忆中的山路往牛家村行去时，这一路上阮明姿倒是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她从前带队进山勘测地质时，很多时候磕磕碰碰了都是顺手拿山里的草药包扎一下，久病成医，很多草药她都如数家珍。

    这狗蓟山各种珍稀草药东一茬西一窝的，估摸着应该没什么人来霍霍它们，生得倒是葳蕤。

    只不过阮明姿怕采摘草药误了时辰，倒也没有立即下手，只在心里默默的记下了草药大体分布位置，打算下次抽时间过来薅一些，看看能不能拿去卖钱。

    等阮明姿到了牛家村村头时，有几户已经生起了袅袅炊烟。村口的圆磨盘那儿还有人在一圈一圈的推着磨盘，醇香的汁儿顺着圆孔慢慢流下去，又汇在一处，阮明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从前在孤儿院时，孤儿院是租的人家的老宅，院子中间便有一个前头留下来的圆磨盘。

    看着让人好生怀念。

    阮明姿正出着神，冷不丁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再加上她肩上挑着两只山鸡，原本就有些不太平衡，这一推之下，一个踉跄，人差点撞到磨盘上去。

    还好阮明姿反应得快，及时站稳了身形。

    身后传来了哈哈大笑声。

    “娘，你快看，阮明姿还是那么蠢！”

    阮明姿有些森然的回身。

    就见着一个穿着石南紫上衫的妇人，正作势要打她身边那个戴了个银项圈的女孩子，边扬手边往阮明姿这轻瞥一眼，嘴里说着：“这孩子，跟你表妹没轻没重的开这等玩笑！快跟你表妹道歉！”

    按照以往，阮明姿定然会讷讷的拦住她，说都是一家子姐妹在一块开玩笑，不必当真。

    然而那妇人扬着手等了半晌，却没等到阮明姿开口，还在那捺着眉挑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石南紫上衫的妇人眼里闪过一抹暗恼跟尴尬，只能不轻不重的拍了下戴着银项圈的女孩子的肩膀，嗳了一声。

    戴着银项圈的女孩子满脸的难以置信，有些委屈又有些怒气的喊了一声“娘”。

    那石南紫衣衫的妇人眉眼间也蕴了几分恼意，但她舍不得朝女儿发作，这会儿半笑不笑的看着阮明姿，口气有些不大好听：“呦，大半年没见了，姿丫头这是越发的有本事了，竟然还搞到了两只山鸡！这是拿来孝敬你姥娘的？”

    阮明姿掂了掂肩上挑着的两只山鸡，那妇人的眼神越发亮了，看着像是立马要上手去接了。

    阮明姿这才不紧不慢的唤了一声“大舅妈”。

    这穿着石南紫上衫的妇人，正是阮明姿她那便宜娘的大哥的媳妇，嫡亲的大舅妈，姓羊。

    而那戴着银项圈的女孩子，叫姚月芳，是阮明姿大舅舅家的小女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只她一个是老来女，在家中一贯得宠，性子被娇惯坏了。

    “你这孩子，也当真见外，来就来了，带礼做什么？”羊氏满面是笑的说着，上前便要去拿阮明姿肩上的棍子，“怪沉吧？你个小人儿挑这么重的东西也是难为你了，来，大舅妈替你拿着。”

    阮明姿灵巧的旋了个身，避开了羊氏的手，“大舅妈，你这是做什么？这山鸡是我要拿去卖的，不然家里揭不开锅了。”她顿了顿，秀气的柳叶眉轻轻的挑了起来，似笑非笑道，“大舅妈可能不知道，我跟妍妍从奶奶家搬出来了，往后就俩人过日子了，能挣一点钱是一点。”

    阮明姿这话说完，再看一眼羊氏那有些尴尬有些恼怒却并不怎么意外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姚家那边怎么可能不知道？阮明姿的外家姚家一大家子就住在牛家村，跟阮家所在的榆原坡也就隔了狗蓟山的一座山头而已。

    可原主的记忆里，打从原主她爹娘先后病逝之后，也就在丧礼上原主见过两个舅舅一面，往后就再也没见过。

    羊氏轻咳一声，按捺道：“你这孩子，怎地这么不知轻重？……你是阮家的骨血，合该阮家养着你，你跟妍丫头在外头自个儿过像是什么话！昨儿你姥娘听说了这事，急得差点晕过去，催我抽空过去看看你跟妍丫头两个小人儿怎么过活。”她终是有些舍不得那两只羽毛鲜艳的山鸡，按捺着性子说了一通，还是直白的讨了起来，“……我看这两只山鸡卖了也怪可惜的，正好拿去给你姥娘姥爷补身子！”

    说着，羊氏有些急切的，竟然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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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怎么还抢东西呢

    阮明姿就不是原主那种闷着吃亏的性子，她冷笑一声，大声道：“大舅妈你这是做什么呀，怎么还抢东西呢？！”

    在那推磨盘的婶子频频往这边看了过来。

    羊氏也是个要脸的，她涨红了脸，有些恼：“你这孩子，你嚷嚷什么！不是说了要给你姥娘姥爷补身子吗？！”

    “可我跟妹妹就要饿死了，就等着卖了这两只山鸡拿去买米下锅呢！孝敬姥娘姥爷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若大舅妈实在是想拿这两只山鸡给姥娘姥爷补身子，倒也不是没旁的法子，”阮明姿温温柔柔的带着笑，细声细气的说着，“大舅妈拿银钱把这两只山鸡买了去就是了！……这样姥娘姥爷有山鸡补身子，我跟妹妹也有银钱买米了！”

    她抚掌笑着，似是为了自己想到一个好主意而高兴。

    羊氏只想白拿两只山鸡，怎么可能会想着付钱？

    阮明姿这丫头油盐不进的，旁边还有人等着看笑话，她这会儿倒也是真的不好直接上**了。

    羊氏讪笑道：“……既是如此，我这做舅妈的，倒也不好抢了你谋生的山货去。”

    然而她终究是个爱赚小便宜的，眼珠子在那两只颜色鲜艳的大山鸡上转了一圈，又接了一句，“要不你给你姥娘姥爷一只，剩下一只再去卖了？”

    这次阮明姿还没来得及喷回去，旁边推磨盘的婶子看不下去了，啐了一口：“羊丽花你也真是不要脸！你个当大舅妈的，俩孩子遭了难不说补贴补贴，还舔着个脸抠搜人家孩子的东西！”

    羊氏被说得臊皮搭脸的，嘴上却还有点硬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这个外人说得倒轻巧！我家里头日子也不好过！”

    对方冷笑道：“是挺不好过的，先不说你家月芳脖子上戴着的那个银项圈了，就说你家月芳这裙子，崭新崭新的，今年刚扯得布做的吧？你再看看你外甥闺女这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处，小脸都蜡黄蜡黄的，你咋好意思开口的？！你不要脸也别让人家看轻了咱们牛家村的人，咱们村可是出了秀才老爷的，可出不来那种丧尽天良臭不要脸的人！”

    羊氏被人几乎是指着鼻子一顿讥讽，她老脸都要丢尽了，却是暗恨上了阮明姿。

    谁让她竟然不乖乖的把东西给奉上来！

    羊氏有些悻悻的丢下一句“你莫要胡说，我不过是跟孩子说着玩的”，匆匆的拉着还有些不情愿的姚月芳，快步走了。

    阮明姿朝那仗义执言的婶子道了谢，那婶子拿肩头搭着的汗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摇头说了句“没啥好谢的”，继续埋头推磨盘去了。

    阮明姿算着时辰也差不多快到牛三驴车过来载人的点了，也没敢再耽搁，快步朝着往另外一个方向的岔路行去。

    然而，在牛三的驴车前，她又看到了羊氏跟姚月芳。看来这俩也是要往县城里去的。

    羊氏这会儿大概知晓那两只山鸡是没法从阮明姿手里抠搜出来了，冲阮明姿翻了个白眼。

    姚月芳狠狠的瞪了阮明姿一眼，阮明姿没搭理她，颇有些媚眼抛给瞎子看的白用功，一口细细密密的白牙紧紧的咬着，看着倒像是想上去咬阮明姿一口。

    这会儿牛三笑着招呼起了阮明姿：“小妹儿有些眼生，哪个庄子的？”

    阮明姿向来好脾气，只要旁人不招惹她，她向来是笑脸相迎的。她对着牛三笑盈盈道：“我是隔壁山头榆原坡的，姓阮，头一次来牛家村坐驴车，劳烦车夫大哥多提点些。”

    脸面都是互相给的，人家尊重他牛三，他牛三也不会去下她的脸子，拍着胸膛笑着应承道：“阮家小妹儿放心，往县城去的路我牛三是走熟了的。你年纪小，又没个大人跟着，想去哪儿只管说，到时候把你妥妥帖帖的送过去！”

    阮明姿笑着道了谢，牛三还给阮明姿指了一处相对不怎么颠簸的位置：“……阮家小妹儿一会儿你坐那里，还能倚着这稻草垛，舒服极了。”

    到了羊氏母女那，牛三的态度虽然依旧很客气，但明显就没有对阮明姿的那么热情了，气得羊氏心里暗骂，她那小姑木讷平庸，倒是生出个会勾引男人的女儿来！

    今儿去县城的人不多，这会儿在歪脖子老槐树下等着的也就只有阮明姿跟羊氏母女。牛三等了会儿，见没再有旁的人来了，看看天色发车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他一边解着系在老槐树上的缰绳，一边招呼了三人一声：“婶子妹儿们，差不多咱们出发了。”

    阮明姿刚应了一声，就见着姚月芳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板车，飞快的占住了方才牛三指给她的位置，还给她抛了一个有些得意的眼神。

    这操作牛三都愣住了，他支吾了一会儿，有些尴尬的看看阮明姿，又看看姚月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羊氏这会儿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来，给了牛三十个铜板，麻利的也跟着爬上板车，大声道：“都是交铜板坐车的，牛三，我们坐这不行吗？”

    真要说起来，确实也是这样。

    只是他方才指给阮明姿的时候，老姚家的这对母女没吭声，这会儿倒是先抢了去，这也确实有点那啥……

    牛三挠了挠头，有点梗，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对这个倒不是很有所谓，她交了五个铜板后，就自个儿爬上了板车，坐在板车边角处。虽说小小的人儿要攀着板车边角处以防自个儿被颠下去，但她穿着草鞋的脚跟着山脚小路的起伏颠簸一晃一晃的，倒也很自得其乐。

    两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山鸡跟着牛三要带去城里的货物一并堆在板车上，阮明姿攀着板车的边缘坐着，清新的山间空气萦绕鼻尖，看着山路两旁葱葱郁郁的树木渐渐退去，偶尔还能望见不远处掩映在山峦间的一条银带长河，实在也是心旷神怡的很。

    若不是羊氏跟姚月芳为了膈应她，在后面一个劲的大声说着一会儿去县里布庄上扯点布做衣服的这些琐事，实在有些聒噪——除去这些就真的完美了。

    不过阮明姿也懒得跟羊氏母女怄气，若她因此不开心了，那才是落了她们的下怀。

    阮明姿什么都不用做，羊氏母女这种故意做作出来挑拨人情绪却遭人无视，就像是唱了一场独角戏没人搭理一样，那才是抓心挠肺憋得难受呢。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后，到了县城要下车的时候，羊氏跟姚月芳的脸难看得就像是阮明姿欠了她们一吊大钱。

    牛三要去的地方还能再捎阮明姿一程，阮明姿笑吟吟的坐在板车后头，看着羊氏姚月芳下车后那两张怨气脸，甜甜的朝她们笑了下，不去管她们的暴跳如雷，别开了头，看起了县城的风光。

    宜锦县城不算小，城墙虽说有些破旧，但县里头街道却是整治的鳞次栉比，整整齐齐，临街两旁也有不少小商小贩在那叫卖着，看着生机勃勃得很。

    牛三是给县上一家酒楼供一点山里的菌菇，而阮明姿却是想要去肉禽摊子那边碰碰运气，把两只山鸡出手。牛三原本打算先把阮明姿送过去，阮明姿却摆手笑道：“不必误了你的事，我自个儿也想在这走走逛逛呢。”

    牛三有些迟疑，但看阮明姿年纪虽小，却是个主意正的，他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嘱咐了一句下午县城外头集合的时辰，见阮明姿点头应了，这才甩着鞭子赶着驴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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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卖货与买货

    阮明姿一个衣衫简陋的女孩儿，抗着一根木棍，挑着两只羽毛靓丽的山鸡在石板道上走着，实在有些引人注目。

    有些人忍不住就会多看几眼。

    说起来倒也是阮明姿运气好，她刚从岔道里拐进主街，没走几步，方才从她身边经过的马车又倒了回来，停在石板道的一侧。马车雕花车门打开来，一掀帘子，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从马车里露出面，看了看左右，这才跳了下来，问她：“嗳，小妹妹，你这山鸡，是要卖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甜甜的笑着：“姐姐要买吗？是家里今早上从山里头刚猎的，还活着呢，新鲜的很。”

    口齿伶俐又彬彬有礼，生得也好看的小丫头谁不喜欢。那梳着双丫髻的少女露齿一笑：“你倒机灵，我们家小姐素来喜欢踢毽子，见你这山鸡羽毛鲜艳，便想要买下来扎毽子。小妹妹，你这山鸡，卖多少钱啊？”

    单听这话，阮明姿就知道眼前的少女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倒也委实有钱，买只山鸡就是为了扎个毽子。

    阮明姿想了想，如实道：“这位姐姐，我也不瞒你，我刚来县城，这山鸡能卖几钱还不太清楚呢。能不能容我先去问问价？也免得要高了价，惹出笑话来。”

    马车里的少女忍不住笑了下，这个小姑娘倒是挺会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倒也喜人。正好赶上她心情不错，她也不介意多等会儿。

    她扬声道：“晨雨，旁边那条支街上应有卖这些的，你带着她过去问问。”

    那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应了一声，便朝阮明姿笑道：“我们家小姐说的，小妹妹方才听见了？要不咱俩一道过去问问？”

    阮明姿笑盈盈的应了，不多时便跟被唤作“晨雨”的丫鬟走了一趟回来。

    马车里的人脆生笑道：“眼下有价了吗？”

    阮明姿听出了其中有打趣的意思，她也没介意，大大方方笑道：“我方才跟这位晨雨姐姐一道过去问了，因着那边都是些养的家禽，跟我这种从山里头猎来的山鸡还不太一样，倒也不能一并而论，只能做个参考……虽说姑娘未必会介意这毫厘，但我也跟姑娘说明下，家里头养的那种鸡，普通要二十文一只，那种的体型小，我手里这种山鸡的体型大，更别说羽毛鲜艳。我也是见姑娘真心喜欢，倒也不多要，一只山鸡只要四十文，若姑娘两只都要了，便给姑娘一并便宜五文钱，姑娘只给我七十五文便是。”

    “这……”

    马车里的少女显然呆了呆，倒没想到阮明姿跟她说的这么细，既而又忍不住的笑出了声，“你方才刚夸我不介意毫厘，这会儿怎地又主动给我去了些？……不过你这么一减，我原只打算买一只的，这会儿倒是想一道买了这两只。”

    她边笑边吩咐晨雨，“晨雨，拿七十五文给这位小姑娘。”

    晨雨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翻找半天，拿了一块小小的碎银子出来：“小姐，方才咱们买了好些东西堆在马车里，铜板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些碎银了，这块碎银应该差不多。”

    马车中的少女显然也是不太在意这些的，她道了句“无妨”。

    阮明姿却是一板一眼，她说了句“姑娘稍等”，拿着那碎银子蹬蹬蹬跑到了石板道一旁的一家酒楼，借了那边的戥子，称过之后，又捧着那角碎银子回来，笑着从袖里暗袋中摸出十三枚铜板来，递给晨雨：“这是找零。”

    见晨雨跟车里的少女都错愕的说不出话来，阮明姿慢条斯理道：“我年纪虽小，却也懂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姑娘既然相信我与我做了交易，那我必不能辜负姑娘的信任。”

    她将那角碎银放入袖袋中，将地上放着的那两只五花大捆的山鸡往马车那儿推了推：“钱货两讫，谢谢姑娘照顾生意~”

    阮明姿摆了摆手，开开心心的离开了。

    晨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十三枚铜板，又看了看阮明姿离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嘟囔了一句：“真傻……”

    马车里的少女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去，笑道：“傻吗？……未必啊。”

    ……

    阮明姿这会儿是真的开心，她原本身上只剩八十文钱，去掉十文车费钱，就只剩下七十文了。

    眼下那两只山鸡一下子就让她的积蓄翻了倍。

    这还是她来之前随手猎的，并没有费太大功夫。

    万万想不到当年在进山考察时跟当地山民随手学的兴趣爱好，在她穿越后竟然成了重要的谋生手段。

    这难道就是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手上有了银钱，也确定了能赚钱的法子，阮明姿这心下也就有底了，她包里还有一张灰兔皮，十一文钱卖了出去。处理完包袱里带来的东西，她便去盐商的铺子里花了十文钱买了些粗盐，她又多花了一文钱，卖家给她搭了一个小木罐子，还带了个盖子，小巧好看又实惠，装盐正合适。

    紧接着阮明姿便又转去了瓷器铺子。

    家里眼下用的都是她用竹子砍出成节做出来的器具，用久了容易发霉。阮明姿现下手上有了些余钱，便干脆花了十八文钱买了四个碗四个盘并两双筷子，用草绳捆好了一并包进了小包袱里。

    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阮明姿最后手上只剩下方才卖山鸡得的那块碎银角子。

    阮明姿虽说心疼，但也知道这钱该花的时候不能含糊，她捏着最后的银角子进了布庄。

    这是一家稍有些偏僻的布庄，生意好似不太好，按照阮明姿这一路而来的细心观察，店面里陈列着的诸多布匹花样都有些陈旧了。

    大概也因着着急脱手，掌柜给的价格都比较实惠。

    阮明姿先前也去旁的几家布庄问过了价，心里自然清楚，掌柜给的这个价算是很靠谱了。

    她挑了匹颜色稍嫩些的布，这布只剩下小半匹了，再加上一直放在外头展示得有些久，颜色稍稍暗了些，看着有些旧。也因此，掌柜给她折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价去，最后到手的价格十分实惠。

    阮明姿对此很是满意，这布只不过风吹日晒展示久了，颜色有些黯淡，却也不妨事。

    等回了榆原坡，再花些铜板请村子里会做衣裳的婶子帮着裁一下做出来，估摸着她跟阮明妍都能做出两身来，这样算下来的价格可比成衣便宜多了。

    阮明姿抱着布匹出了布庄，街头有老妇人在那卖自个儿纳的葛布布鞋，阮明姿蹲下来细细看了，那布鞋鞋底针线纳得细细密密的，一看就结实得很，价格倒也适中，一双不过才十文钱。

    像阮明妍那等小孩子的鞋，更是便宜，才六文钱。

    阮明姿用一柞量着鞋底，大体选了两双，虽说灰扑扑的，但胜在耐穿好穿啊。

    等阮明姿抱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走到县城外头约定好的上车地点时，她身上就只剩下三十文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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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回程

    牛三正在那百无聊赖的拿着狗尾巴草逗弄着毛驴，见阮明姿肩上系着的，怀里抱着的，手上还拎着的，林林总总买了不少，连忙上前帮着接过，有些咂舌：“阮家小妹儿，你这是买了多少？”

    “先前家里都被搬空了，一样不剩，要想过日子总得再置办些，”阮明姿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没多说，看着比来时空了不少，只堆了些防震稻草的板车，笑道，“还得麻烦车夫大哥帮我把东西载回去。”

    “不麻烦不麻烦，你付了车资，这本来就是应当的。”牛三忙道，“一会儿我给你把东西再捆两道绳子，保证妥妥当当的。”

    阮明姿道了谢，两人也没什么旁的话要聊，便一起站在树荫下头等着羊氏跟姚月芳母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甚至离约定的时辰都过了两刻钟了，羊氏跟姚月芳母女依旧不见踪影。

    牛三是个淳朴憨厚的，他有些担心，四下张望着，喃喃道：“别是出了啥意外吧？”

    阮明姿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牛三叹了口气，还能咋办，那娘俩之前就说了要坐他的车回牛家村，若是他这会儿走了，那娘俩只能步行回去，那走山路估计要走到夜里去！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见着半个人影，牛三忍不住跟阮明姿道：“要不阮家小妹儿你在这等着，帮我看着些驴车，我去县城里头找找看，别是出什么事了。”

    阮明姿抬头看了看偏西的日头，若说羊氏跟姚月芳是误了时辰，难道看下天色都不会吗？

    可别真是出了什么事。

    “车夫大哥你放心，这里我给你看着，”阮明姿道，“你也要多加小心，不行就报官吧。”

    牛三有些凝重的点了点头。

    然而牛三跟阮明姿交代好了，刚要出发，阮明姿却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拦住了牛三：“……车夫大哥，我看着县城门口出来的那俩人有点像我大舅妈她们。”

    羊氏今儿穿了一身石南紫的衣裳，颜色倒也好认，牛三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有些迟疑道：“好像确实是，我过去看看。”

    说着，大步迎了上去。

    走近了一看，还真是羊氏母女俩。

    两人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大老远也看见了牛三正朝她们过来，不客气的大声吆喝了起来：“哎，哎，牛三，走快点！没个眼力劲的！没看到我们拎了这么多东西吗？！”

    牛三是个憨厚的，虽说被这么使唤着有点别扭，但他还是依言快步上前帮着母女俩把大包小包的东西给拎了过来。

    羊氏跟姚月芳没有半点迟了的内疚，说说笑笑轻轻松松的走在前头，回来见着阮明姿还翻了个白眼。

    阮明姿冷眼看着这母女俩。

    牛三哼哧哼哧的帮她们把东西放到板车上，好脾气的笑笑：“姚家大婶子，以后早点回来，我跟阮家小妹儿都等你们半个时辰了。”

    “不就是稍微等了一会儿，”羊氏翻着白眼，不耐的说了句，“合着我们没交铜板？”

    她算得清楚，她带姚月芳来一趟县城，光路费前后就是要花二十文，自然要捞个够本。

    牛三性情憨厚倒说不出指责人的话来，支吾了半天：“……平常我多等会儿倒也无妨，只是阮家小妹儿回去还得翻一座山头，姚家大婶子以后别这样了。”

    “呵呵，她翻不翻山头跟我们什么关系，”羊氏有些尖酸道，“我们的车费是她给出的铜板吗？管她干什么！”

    牛三涨红了脸：“好歹人家小妹儿也叫你一声大舅妈呢！”

    “我可没有这种连只山鸡都要问我要钱的外甥女！”羊氏冷笑着呛了一句，“人家，我高攀不起！”

    阮明姿在一旁慢悠悠道：“大舅妈这话可记住了，一口吐沫一个钉，车夫大哥就是见证。”

    牛三“嗳”了一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劝。

    羊氏狠狠的剐了一眼阮明姿，自顾自的跟姚月芳上了车，去盘点今儿买的东西了。

    她们似是故意要说给阮明姿听似的，把她们买的东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阮明姿依旧跟来时一样，半个眼神都没给她们。

    存心炫耀却无人搭理，羊氏母女俩又是憋屈了一路子。

    到了牛家村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火，映亮了远处的半边天空。而日暮下的山林，黑洞洞的，像是掩在黑暗中的野兽，虎视眈眈的盯着人。

    “哎，娘，你看这天，这么暗，走山路的时候，说不定会有什么豺狼虎豹什么的，把人给掳走了也说不定。”姚月芳咯咯的笑着，有些恶毒的眼神在阮明姿身上直转悠。

    “是啊，那可不好说。不过有些人命贱，被野兽拖走了也就拖走了。”羊氏声音尖酸刺耳的笑了一声。

    阮明姿依旧是没搭理这对母女，反而是牛三，有些生气的看了她们一眼，帮着把东西从板车上卸下来之后，他喊住了阮明姿：“阮家小妹儿，你等会儿，我送你回榆原坡算了。”

    羊氏讥讽道：“牛三，你倒是个怜香惜玉的。对这么一个小姑娘关怀备至的，你就不怕你家里头刚娶的新媳妇吃味？”

    老实人牛三忍了又忍，见羊氏拿家里头的媳妇说事，这才忍不住出言反驳：“不过是看阮家小妹儿孤苦，伸手拉扯一把。姚大婶子不是我说，你这亲戚做的也太下道，不帮也就算了，还在一旁说些酸言怪语的，真是……”他说不出难听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羊氏没想到牛三一个赶车的都敢这般说她，气得她怒气直冲天灵盖，冷笑一声：“我不过是好心劝你一句，你倒说起我来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就等着你媳妇闹你！”

    牛三头也没回，声音有些粗：“我家媳妇儿是个好心的，不会乱想！”

    羊氏这下子更气了，这不就在骂她不是个好心的吗？！

    “车夫大哥，不用了。”阮明姿欣赏了一下羊氏那张气得扭曲的脸，她这才笑着出声婉拒了牛三的提议，“眼下天色快黑了，这里到榆原坡的山路板车不太好走，我脚程快，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家了。车夫大哥的板车反而不好走这山路，回来的时候黑灯瞎火的，哪怕点了灯也顾应不了太多，反而不方便。”

    她身姿矫健的把买好的东西往肩上一拎，又将那匹布扎在了背后，朝牛三挥了挥手：“车夫大哥今儿谢谢了，我先家去了。”

    说着，看都不看羊氏跟姚月芳一眼，小跑着往山道上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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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梨花她娘

    阮明姿拒绝牛三用的倒也不全是说辞，牛家村到榆原坡的这条山道确实有些崎岖，对人来说小心些就是了，对驴车来说却是有些艰难。

    她背上背着东西，边走边将手臂上缠着的花布解去，露出一直捆在手臂上的弩弓。

    阮明姿担心在外头弩弓太招摇，就没放出来，大致用花布捆了下，从外头看去，倒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这会儿摸黑走着山路，有这么一个弩弓在，倒也能让人安心不少。

    好在老天爷倒也没太为难阮明姿，除开一路上隐隐约约听到的狼嚎声，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阮明姿有惊无险的到了榆原坡。

    只是大老远，就见着榆原坡村口那棵枯心的老槐树跟前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儿。

    阮明姿心里一咯噔，加快了脚步，往前一看，还真是阮明妍。

    小孩儿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了，被阮明姿拉起来的时候都有些木木的，抬头看见阮明姿，这才露出了惊喜又欢欣的神色，一双黑亮的眸子，哪怕夜色都遮不住里头的光彩。

    “啊啊……”

    阮明妍“啊”了两声，搂住了阮明姿的腰。

    阮明姿又是气又有些感动，这会儿虽然累，却也得趁机教育一下妹妹。

    她拉开阮明妍的手，正色道：“妍妍，往后再等我，你就在家里头等我。外头坏人很多的，眼下天色又黑了，你要是遇到了什么，或者山里头的野兽趁黑摸下山了……你让我怎么办？”

    阮明妍年纪虽小，但却是个聪慧又懂事的。她见阮明姿这般严肃，有些低落的低下了小脑瓜。

    阮明姿有些心疼的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袋，软声道：“我知道妍妍是担心我，但我也担心妍妍。以后不可以这样了，知道了吗？”

    说着，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一块什么，剥去外头的一层纸皮，顺手塞到了阮明妍的嘴里。

    阮明妍懵懵的嚼了两下，才发现嘴里的竟然是糖，她含着那块糖，有些惊喜的抬起头来，大眼睛眨呀眨的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被逗笑了：“走了，回家了。”

    姐妹俩牵着手回了家，阮明姿献宝似的从包袱里摸出一盏油灯来。

    只是一盏油灯，阮明妍却激动的“啊啊”无声叫了起来。

    她们家摸黑很久了，到了晚上干什么都是就着月光，眼下这几天还好，除开刚来那晚是下了暴雨，其他都是晴天，月光皎洁，屋子里还能看得清。等到了秋雨绵绵的时候，屋子里怕是会睁眼瞎。

    眼下有了油灯，倒是好多了！

    阮明姿抿着唇笑：“这也是权益用的，等有空着，我再去多弄两盏。”

    这会儿也到了吃饭的时候，阮明姿去了灶房，阮明妍帮着生了火，她用先前猪膘肉炼的肥油，在锅底抹了一层，又拿出在县城里买的黄面糕，切的薄薄的，在锅底整个铺开，金黄的薄糕被油这么一煎，浓郁的香气几乎溢满了整个灶房。

    阮明姿把煎好的黄面糕盛出来，放到她今儿刚买的盘子里。这盘子阮明妍刚才搬着小板凳认认真真洗了半天，干净得很。

    阮明姿没刷锅，就着煎黄面糕剩下的那点油脂，炒了盘婆婆丁，盛出来，姐妹俩分着吃了。

    吃过饭后，阮明妍积极主动的去刷碗了。看着小姑娘坐在枯木桩子上认真洗碗的背影，阮明姿抿着唇笑了。

    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

    翌日，阮明姿抱着那小半匹布，去了吕家。

    高氏正在院子里搓衣服，她家也是有井的，倒不用大老远去河边洗。

    见阮明姿上门，高氏倒高兴的很，起身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的招呼着阮明姿：“姿丫头，有啥事？”

    “高婶子，我想请你帮着找下，村子里哪个婶子针线活好一些，我出钱请她帮着给我跟妍妍做两身衣裳。”阮明姿抱着布头甜甜的笑着，说明了来意。

    高氏一拍大腿：“这你就找对人了，隔壁梨花她娘，做得一手好针线，平日里帮着县里头的绣庄做点针线活，人家都夸她哩！我带你去找她。”

    阮明姿又谢过了高氏，高氏笑盈盈的一摆手：“就你这丫头见外，跟婶子客气啥啊，你叔前儿县城里正好有个活，就去了，顺便把你那图纸也带上了，到时候看看那些军爷们能出几个钱。”

    这也是个好消息，阮明姿又谢过了高氏，听得高氏连忙摆手，嗔道：“哎呦你这丫头，快省省，都说了别跟婶子客套了，再说这些外道话，婶子可要生气了。”

    阮明姿知道人家是赤诚待她，有点不大好意思，默默的将吕叔高婶子一家对她的好记在了心里。

    都是邻里乡亲，高氏围裙都没摘，便带着阮明姿往隔壁领：“……我那手针线活实在见不得人，不然就替你跟妍妍做了……不过梨花她娘那针线活委实不错，要价也不贵，你吕叔有身见客的衣裳，还是我花了十五个铜板请梨花她娘帮着做的，那针脚，密实又匀称，你吕叔穿着那身出去见官老爷都没有说他失礼的。”

    边说着，高氏跟阮明姿已经站到了隔壁木门前。

    梨花她娘手艺好又勤快，就是嫁了个不靠谱的汉子，过得有些苦。邻里乡亲处得好的，有时候会拉拔一把，也算是尽一份心。

    还未等敲门，就听得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男人的叫骂声：“你把钱藏哪去了！”

    “那是家里最后一点钱了！给梨花留着当嫁妆的啊！”女人哑着嗓子哭喊着。

    “呸！就是个赔钱货，还给她弄什么嫁妆！赶明儿我去县里头看看有什么老爷要小妾的，好歹还能换一笔银钱！”接下来便是男人骂骂咧咧摔东摔西的声音。

    高氏面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来，低声同阮明姿道：“冯苟生这个狗东西，向来是跟你三叔那伙人玩在一起的，整日里偷鸡摸狗没个正经营生，全靠梨花她娘做绣活艰难养家……估计这又是输没了银钱！一会儿他若说些乌七八糟的话，你别理他！”

    阮明姿点了点头。

    高氏重重的拍了拍门，扬声喊道，“梨花她娘，在家不？有事找你！”

    屋子里女人沙哑的声音有些慌乱的应了声：“……在呢，等一下！”

    打骂的声音总算是停了下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过后，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妇人的脸来，额上还有些青紫，她有些局促的笑了笑：“高嫂子，啥事啊？”

    阮明姿听着梨花她娘称呼高氏为嫂子，想来应该比高氏年纪要小一些，然而看着梨花她娘那满是憔悴风霜的脸，像是比高氏大着七八岁的样子。

    高氏气道：“冯苟生又打你了？！”

    梨花她娘挤出一抹笑来，有些躲闪，“……没，是我自个儿不小心撞柜子角上了。”她又露出几分恳求之色，“嫂子，你别管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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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做衣裳

    高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旁人家院子里的事，她确实不好管，早先也曾管过两次，但回头关上门，冯苟生打得更狠，梨花她娘更惨。

    梨花她娘顾忌着女儿梨花，只能忍气吞声。

    这会儿的当口，院子里传来一声大笑：“哈哈，找到了！”

    梨花她娘有些慌张的回头看，见男人抱着那个她埋在院子里梨树下头的小瓦罐，满脸得色的往外走：“还想瞒住我！”

    梨花她娘脊背顿时垮了下去，她扑上前抓住男人的胳膊，哑声道：“这是最后一点钱了啊！”

    冯苟生不耐烦的甩开梨花她娘，粗暴的扯开小陶罐的封口，倒出一把铜板来，露出一脸的难以置信：“就这一点？！”

    梨花她娘委顿在地，凄声笑道：“你日日在外游荡，家里头何曾管过半分！这已是牙缝里省下来的了！”

    男人骂骂咧咧的往院门外走，见门外站着高氏跟阮明姿，他停下脚步，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阮明姿，怪笑一声：“你就是阮老三那个侄女吧？”

    高氏将阮明姿护在身后，狠狠的瞪了一眼男人，警告道：“你差不多就得了！”

    男人流里流气的吹了声口哨。

    高氏气得额角直跳。

    男人拿着钱扬长而去，梨花她娘坐在院子里哭，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女沉默的蹲在一旁去拉她起来。

    高氏忙过去搭了把手，梨花她娘抹了一把眼泪，露出一个辛酸的笑来，哽咽道：“嫂子，又让你看笑话了……”

    高氏叹了口气：“这算是啥笑话！……算了，你家男人我也不说了，等梨花出了门子，你就别再管他了！”

    梨花她娘辛酸的笑了下，又抹了一把泪，却没说什么。

    高氏拉过阮明姿，跟梨花她娘介绍道：“姿丫头，你应该见过的吧？……她想让你帮她跟她妹妹做两身衣裳。”

    梨花她娘那灰暗的眼睛亮了亮。

    这好歹也是一笔进账！

    几乎是立即应了下来，也没有因着自个儿的困顿而多要价钱。

    阮明姿不要任何装饰花纹，只要结实耐用，这样一身衣裳裁剪下来是八个铜板，阮明妍身量小一些，一身是六个铜板。

    阮明姿的三十个铜板一下子又出去了十四个。

    通身只剩下十六个铜板了。

    定好了价格，梨花她娘先给阮明姿量了尺寸，又约好了一会儿带阮明妍过来量尺寸。

    做完这一切，阮明姿摸着干瘪的钱袋，叹了口气，安慰自己。

    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

    高氏在一旁拉着梨花她娘低声细细嘱咐：“按理说应该做完了再付钱的，姿丫头估摸着是怕你手上没钱花用，先把钱给了……不是我说，这钱你可得守好了，可别再让你男人给抢了去！”

    梨花她娘攥紧了那十几枚铜钱，瓮声瓮气道：“嫂子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先去把针线一买，剩下的让梨花去把钱换成米。”

    总不能拿米去赌了吧！

    高氏点了点头，算是放下了心。

    梨花沉默的将高氏跟阮明姿送出了门，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谢谢”。

    高氏叹了口气，看了看沉默又瘦削的梨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满含叹息道：“好孩子，快回去看看你娘吧。”

    回去的路上，高氏低声对阮明姿道：“梨花也是个好孩子，上次她护着她娘，差点被她爹把腿打断了，那冯苟生还说自己的种，打就打了，旁人也管不得他……后面她娘就不许她再管这事了。”

    阮明姿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道：“梨花她娘不能带着梨花和离吗？”

    高氏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傻孩子，咱们这儿，没几个和离的。再说哪怕和离了，冯苟生也不会让梨花她娘把梨花带走的。”

    两人一路沉默的走回了吕家，阮明姿见气氛太沉重，缓了缓，带上了笑，问高氏：“对了高婶子，你家里头有菜种子吗？不拘什么菜的，我寻思把家里头院子里那荒废的菜地整一整，不然怪可惜的。”

    高氏振作了下，脸上终于也露出一分笑模样来：“有的有的，我去给你拿几包适宜秋天种的。保证你冬天的时候能吃上新鲜蔬菜！”

    高氏快步去里屋拿菜种子了，阮明姿就站在院子里等，高家刚从别处抱了一窝小鸡过来，就在院子里拿石块沏出一个小小的鸡栏来，一窝子毛绒绒的小东西满鸡栏的撒欢，阮明姿看得有些眼热，想着后面手头宽松了，也去买一窝小鸡回来，养大了又能下蛋，又能宰了吃鸡肉，倒也挺不错的。

    没多久，高氏便匆匆的拿了几包种子出来，一包一包的递给阮明姿：“……这里是白崧，鹦鹉菜，胡萝卜，苋菜。家里还有几样旁的，只不过这时节种下去不好活，也就不拿给你了……我家菜地里种了不少大葱，我给你拔几棵，你种你家地里头去，想吃的时候也方便。”

    阮明姿刚张了张嘴想问下价格，高氏便抬手止住阮明姿的话头，爽利道：“打住打住，这些连几文钱都不值，你别再跟婶子说些外道话，婶子不爱听。”

    阮明姿无奈的叹了口气：“高婶子，你这样，我以后都不敢找你来帮忙了。又不让我给钱，又不让我道谢的，我哪好意思老厚着脸皮过来。”

    高氏眉毛几乎竖了起来：“这邻里乡亲的不就是这样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的？都算得那么清楚，这情分还怎么处起来？……行了行了，你这丫头也别跟婶子客气了，赶紧家去吧，这葱栽上后洒个薄薄的一层水就行，别浇太多，根会泡烂了。”

    阮明姿几乎是被高氏推着出了院门，不知道的，还以为阮明姿是被“赶”出来的。

    阮明姿这会儿很难去描述心里头的那种感受。

    她自小是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的院长还有老师们对她虽然很好，但孤儿院的孩子实在太多了，她在童年时期几乎没有怎么感受过来自长辈的关爱。

    在高婶子这，还是头一遭。

    阮明姿心下暖洋洋的，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跟她摆手的高婶子，心下暗暗下了决心。

    危难时人家帮她一尺，日后宽松了，她要还人家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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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二舅妈上门

    阮明姿怀里揣着菜种子，手上还抱着一捆葱，回家的路上还顺便去了趟铁匠那，又花了七个铜板买了个锄头，这才满满当当抱着的提着的回了阮家。

    阮明妍正从外头往院子里搬枯枝当柴火，她人小个子矮，那枯枝比她个头还高，她便一路拖着那枯枝走。

    刚进院门，见姐姐抱了一捆葱回来，阮明妍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将枯枝摆到灶房外头，这才又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阮明姿身边，好奇的看着她。

    “高婶子给的，”阮明姿解释了一句，“一会儿我把菜地理出来，这些种在咱们菜地里，冬天外头没野菜了，还能吃些这个。”

    阮明妍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啊啊”的比划了一下。

    阮明姿猜着她的意思：“你是说你也要帮忙？”

    阮明妍用力的点着小脑袋，有些羞涩的笑了下。

    阮明姿笑盈盈的，并不因为阮明妍是小孩子就看轻她积极帮忙的心意。她从前在孤儿院时，带底下的小毛头们，都是要积极鼓励他们多参与日常活动的。

    “妍妍真乖，那妍妍帮我去把院子里头那块菜地的大石头给捡出去吧。”阮明姿温柔的给阮明妍布置了一项力所能及的任务，果然，阮明妍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了起来，闪烁着犹如黑曜石般的光彩，显然很是高兴。

    阮明姿把种子跟大葱暂时搁置到一旁，拿锄头先把菜地一角的野草都给锄了去，又把地里头凝结成块的大土坷垃用锄头砸碎。

    前几日下了场暴雨，这菜地下头的地倒还算松软，阮明姿三下五除二便理出了一块。

    她将大葱挨个埋在那挖好的小坑里，又用那个豁了口的水瓢从水瓮里舀了些水出来，浅浅的浇了浇大葱根部上头的浮土。

    做完这些，阮明姿才松了口气。

    将荒废的菜地理出来不是一桩轻快活，姐妹俩忙碌着干了半晌，直到日头高挂，这也就堪堪刚把地里头的杂草锄完。

    还有意外之喜，俩人从地里头摸出几个发育得不太好的青萝卜。

    阮明姿决定今天中午就吃炒萝卜丝了。

    她拿着青萝卜去灶房切丝了，阮明妍受到这几个青萝卜的影响，蹲在菜地里头扒拉着剩下的一些长歪了的菜根，想再找出几个青萝卜来。

    刚切完丝，阮明姿就听到外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姿丫头，在家吗？”

    这喊声似是带了几分亲切，但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声音有些模糊，似是而非的。阮明姿一时也分辨不出来这是谁，便匆匆就这一旁竹筒里的水洗了洗手，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外走：“谁啊？”

    阮明妍被阮明姿嘱咐过，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她跟在阮明姿后头，看着姐姐开了院子里那扇破败的木门，这才从阮明姿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去打量。

    门外头站着个有些局促紧张的妇人，妇人头发麻利的挽成一个发髻，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就簪了一根木簪子，朴素的很。

    妇人身边还跟着个小小的女孩儿，看着比阮明妍大不了几岁，梳了两个包包头，正有些怯怯的牵着妇人的衣角，偏头看着阮明姿跟阮明妍。

    阮明姿从原主记忆里找出了这人，原来是姚家那边的二舅妈，姓鲁。小女孩儿是二舅妈跟二舅舅膝下唯一的孩子，叫姚月芽。算起来比阮明妍大三岁，今年应当是九岁了。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声“二舅妈”。

    鲁氏有些局促的应了一声，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主记忆里这个二舅妈人还算可以，就是性格太绵软，一直被大舅妈羊氏欺压，属包子的。

    估摸着这次突然上门，应该是羊氏在姚家说了些什么。

    阮明姿倒没有为难鲁氏的心思，她侧开身子，让出了门，邀请道：“二舅妈进院子吧，有什么话家里说。”

    鲁氏见阮明姿很是礼貌和善，主动叫了她二舅妈，还让她进门，跟羊氏说的什么“嚣张跋扈，一点不把长辈放在眼里”根本不搭边，她心下稍稍一松，面上的紧张也缓了几分。

    她缓了口气，牵着姚月芽的手进了院子。

    “屋子里没什么可坐的地方，咱们就在院子里说话吧，”阮明姿大大方方道，“二舅妈带着二表妹过来，有事吗？”

    阮明妍搬了两个木头墩子过来，鲁氏见阮明妍小小的人儿穿着一身补丁衣裳跑来跑去的，有点心酸。

    她推了推姚月芽：“叫人啊，这是你姿表姐，这是你妍表妹，之前不是见过的吗？”

    其实原主跟她娘那边的亲人见的不多，一是她娘跟她爹没分家时，赵婆子管得很严，根本不放她娘回娘家，遇到她娘那边的亲人过来探望，还会出言讥讽，嫌弃她们带来的礼太轻，拿不出手什么的，久而久之也就几乎不怎么来往了。二是等她爹她娘分了家，两人身子都不好，看病吃药都是个无底洞，她娘知道家里头也不宽裕，也不好给娘家人添负担。她在娘家时，原本就因着脸上有一片大大的胎记而不受大嫂待见，天天酸言酸语的，她也就不愿再自讨没趣。

    真要细细数下来，姚月芽还真没见过几次阮明姿跟阮明妍。

    姚月芽是个害羞的，她躲在鲁氏身后，弱弱的叫了声“姿表姐，妍表妹”，声音微弱的跟小猫叫似的。

    姚月芽这样，鲁氏也有点讪讪的，不大好意思，就着阮明妍搬过来的木头墩子坐下，轻咳一声：“昨儿你大舅妈说见着你了……说你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你姥娘听说以后很是担心你们姐妹俩，偷偷嘱咐我过来看看。”

    鲁氏没说的是，羊氏昨儿添油加醋的说，阮明姿不孝不悌，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两只鸡，非要卖掉，都不肯分一只出来给长辈吃，可见是个目无尊长的小白眼狼，让她们婆婆别整日里惦记着，催她们来榆原坡看一眼了。

    阮明姿神色微微一顿，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偷偷塞给她跟阮明妍的那黏黏糊糊的麦芽糖，她沉默了下，舒了口气，笑道：“还行，二舅妈麻烦你回去告诉姥爷姥娘，我跟妍妍在这边过的挺好的，有吃的有穿的。今儿正好在整菜地呢，等整出来，冬天也有吃的了。”

    阮明妍在一旁，阮明姿说一句，她便点一点小脑瓜。

    这几日阮明姿每日都打了水，还特特去山里头摘了些皂荚回来，给阮明妍好生洗脸洗头发，显得越发粉雕玉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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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布包

    鲁氏神色越发放松下来，听着阮明姿这般说，环视了一下院子里。

    有些地方还有些荒败的痕迹，估计是还没整好，但院子绝大多数地方，却明显能看出主人用心收拾经营了。

    只是到底还是两个孩子，两个人没米没面的，虽说漫山遍野都是野菜，但光吃野菜也吃不饱啊，这里没个长辈照应着，她们怎么活？

    鲁氏迟疑了下，左右看了看，见篱笆扎得密密实实的，几乎看不到外头的光景，这才偷偷摸摸的从怀里头摸出个破旧的小布包来，起身便往阮明姿手里塞。

    阮明姿避开：“二舅妈不用这样。”

    鲁氏有点着急，小声道：“你快收着，这是我来之前，你姥娘偷着给我的，让我给你……”鲁氏犹豫了下，还是解释了一句，“你别嫌少，家里头没分家，往日家里头的钱都是你大舅妈收着的，你姥娘手里头也没钱。”

    阮明姿愣了下。

    鲁氏见阮明姿还是没动，急得说话都有些卡顿了：“你，你快拿着，不然，不然你姥娘会担心的。”

    她不是嫌少，她是本能的不愿意跟姚家人有什么利益上的牵扯。

    然而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布包，再想起曾经塞到手里的那个黏黏糊糊的麦芽糖，她还是沉默的接了过来。

    鲁氏见阮明姿终于伸了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有些局促的笑，她低声道：“行，看过你们姐妹俩过得还行，我回去同你姥娘一说，她也该放心了……我这就跟月芽儿回去了。”

    “等一下。”阮明姿喊住鲁氏，飞快的回身跑进了屋子里，再出来时，手里头拿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她上前两步，把那油纸包往姚月芽手里一递，“二舅妈，谢谢你，家里头没啥好吃的，就不留饭了，我怕月芽儿路上饿，这个给你们路上吃，是昨儿我去县里头，顺手给妍妍买的一点糕点。”

    鲁氏感动的热泪盈眶，看看，多好的孩子啊，县里头的糕点这么好的东西，平日里她都不舍得给月芽儿买，这孩子还大大方方的拿出来分给月芽儿。

    她大嫂昨儿那顿辱骂，什么狼心狗肺，挨千刀的白眼狼，根本就是胡说！

    “好孩子，”鲁氏十分感动，“月芽儿快谢谢你姿表姐。”

    “谢谢表姐。”姚月芽细声细气的说着，还是有点害羞，躲在了鲁氏身后。

    鲁氏牵着姚月芽走了，阮明姿站在门口目送了半晌，这才回来关了院门，低声问阮明妍：“我把你的糕点分了一半给月芽儿，妍妍生气吗？”

    阮明妍用力的摇了摇头，“啊啊”了两声，似是急切的表明自己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阮明姿看笑了，摸了摸阮明妍的头，知道妹妹不是个小气的，还是低声解释了一番：“二舅妈带着月芽儿，翻山越岭的过来，又不图我们什么，只是为了看咱们一眼是否安好，这份情谊是要记着的。”

    阮明妍一下一下点着小脑瓜。

    她知道的。

    阮明姿见妹妹这么懂事，有点欣慰又有点心疼，让她想起了从前孤儿院里那些弟弟妹妹们。

    搁在父母健全的家庭，阮明妍这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撒娇卖痴的时候，她不仅没半分娇作，还这般懂事乖巧。

    忍住心头的百感交集，阮明姿拿出鲁氏塞给她的布包，仔细一看，见那小小的布包已经洗得发白了，一看就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物件。

    打开一看，布包里面静静的躺着几十枚铜板，新旧不一，大概是攒了很久。

    每一枚都干干净净的，边缘圆融，似是被人抚摸过许久。

    阮明姿怔怔的，眼睛蓦然一酸。

    大概是原主遗留下来的情感作祟。

    阮明姿抹了一把眼睛，露出一弯笑成圆月的眸子，同阮明妍呢喃道：“这是咱们姥娘给的，原本咱家就还有不到十枚铜板了，这一下子倒是松泛不少。”

    阮明妍虽说年纪小，但也知道铜板的重要性，二叔家的成章哥哥经常骂她跟姐姐是一个铜板都没有的穷鬼。

    阮明妍开心的想，现在她家里有好多好多铜板呢！

    阮明姿数了数，二舅妈送来的这些铜板有四十三枚，加上她先前手里头还剩的九枚，共五十二枚。

    其实她只需要五枚铜板，够下一次去县城的车马费就行了。

    不过眼下既然手头上宽松了不少，阮明姿倒是想起了先前想抱一窝小鸡崽的事。

    不过这也不急，先把菜地整出来，若是真的订下了小鸡崽，还得提前把鸡栏修起来，免得小鸡崽到处乱啄，再把菜地给糟蹋了。

    阮明姿心里盘算着，顺手拿了两枚铜板塞到阮明妍手里，“妍妍拿好，等货郎来村里了，你拿去买糖吃。”

    阮明妍满是惊喜，小手紧紧攥着那两枚铜板，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中午用过饭歇了晌，阮明姿带着阮明妍继续拾掇院子里那块小菜地，她拿锄头挖了坑，又把种子按照一定间隔距离细细的撒了进去，刚把上头埋上一层浮土，就听得院子外头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阮明姿认出来，这声音是冯梨花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去开了院门。

    冯梨花手上拿着量尺，依旧是那副不善言辞的模样，声音不算高，开门见山道：“明姿妹妹，我娘让我来给你妹妹量尺寸。”

    阮明姿原想着弄完这菜地，带着阮明妍洗一洗再去冯梨花家量尺寸，倒没想着梨花她娘让梨花上门帮她量了。她有些不大好意思：“劳烦梨花姐姐走这一趟。”

    冯梨花摇了摇头：“不麻烦，我娘做活快，你的衣裳已经快做出来了。等我给你妹妹量了尺寸回去，估摸着今儿一天就能完工。”

    冯梨花给阮明妍量好了尺寸，也没多待。喝了一碗阮明姿给她盛的水后，便告辞了，半句多余的话都没多说。

    真是雷厉风行啊。

    阮明姿感叹，想来明日她就能把两身新衣裳给拿回来了。

    然而，谁曾想，这看似普普通通的一件事，竟又旁生出些枝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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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衣裳被拿走了

    翌日，阮明姿早上去村子里买了块豆腐，用猪油抹了锅底，又薅了几棵小葱，做了个香煎豆腐，姐妹俩人用过饭，阮明姿嘱咐阮明妍在家附近玩耍，莫要走远，见阮明妍认认真真的点头应了，这才带了弩去了狗蓟山。

    上山的时候，她边走边薅了几把山路小道边的枯藤杂草，手指灵巧的上下翻飞着，不多时便用枯藤编出来一个简单的小背篓，又用杂草缠绕了空隙，缠得结结实实的，背在了背上。

    她前两天去县城的时候，记了几处生有珍稀药草的地点，这次上山除了想打些活物，还一个也是想着采些草药回家炮制下。

    她先前去药铺已经问过了，药铺也收那些山中的草药，只是要看成色给价。

    在山里头一忙就是两个时辰，不过收获也还算丰富，阮明姿背了满满一篓草药，上头还放了一些常见的浆果，虽说稍稍酸了些，但也算是爽口。

    这次她没猎到山鸡，倒是堵了个兔子窝，点火熏出两个兔子来，一公一母。

    母兔子肚子里大概是揣着崽，行动有些缓慢，阮明姿捉得还算轻松，也没让母兔子受什么伤，不过抓那公兔子时多花了些功夫，最后还是射伤了公兔子的腿，这才算抓到了手。

    阮明姿美滋滋的把两只灰兔子捆了个结实，这一公一母吃了卖了都可惜，母的肚子里有小兔子，还是让它生下来养着再卖更合算些。

    阮明姿收获颇丰的下了山，山路崎岖，路上还遇到了结伴进山挖猪草的同村小孩，颇有些艳羡的看着阮明姿手里拎着的那两只肥肥的灰兔：“……你这从哪里捉的啊？”

    阮明姿指了个大概的位置，又好心提醒了一句：“……我这也是运气赶巧了，深山里有些危险，你们年纪小，最好还是别过去。”

    另一个就有些嗤之以鼻，敷衍了阮明姿几句。

    阮明姿见他们不听劝，挑了挑眉，正要再说几句，又听得其中一个小声的跟同伴嘀咕：“说得好像她比我们大似的。她能抓，我们怎么就不能抓？我看她就是不想让我们也抓到兔子，我听阮玉春说了，阮明姿是个白眼狼，待人可坏了。”

    跟阮明姿打招呼的那小孩迟疑了下，还是没说什么。

    阮明姿气笑了，又见对方到底还是小孩子，还是心平气和的劝了最后一句：“我不是吓唬你们，我手上有弩弓，算是有个依仗，才敢走的深一些，却也不敢往最深处走。你们在这山腰附近玩玩就行了，深山老林还是别钻的好。”

    两个同村小孩显然没把阮明姿的劝说当回事，丢下一句“行了行了，知道了”，嬉笑着走远了。

    阮明姿见那两个九岁十岁左右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到了一处山窝里开始打猪草，似是真的放弃了去抓兔子，顿了顿，便也转身下了山。

    到了山下，离着家还有一段距离，她就遥遥的见着她家那小院子前头，有个人影正在那来来回回的踱步，看着很是焦急的模样。

    眯着眼仔细认了下，看那穿着身形，倒像是冯梨花。

    阮明姿有点担心，别是阮明妍出了事。

    她快步往回走，正巧看着阮明妍从院子里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了冯梨花，她心下稍松，缓了缓神。

    “梨花姐，你找我？”阮明姿扬声，边快步朝冯梨花这边走来。

    冯梨花手上端着水，猛地扭头，见阮明姿大步朝她过来，她脸上有些激动，显然是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然而激动过后，这个生性沉默的少女却又红了眼眶，显然有些难以启齿。

    阮明姿顺手从小背篓里拿了一枝浆果递给阮明妍，阮明妍把那一丛小心的抱在怀里，又跑回院子去洗浆果了。

    “我……”冯梨花红着眼眶，欲言又止。

    阮明姿安慰道：“没事，你慢慢说，要不先喝口水。”

    冯梨花脸色差得很，但还是依言喝了口水，情绪缓了缓，但脸上还是有些愧疚，红着眼开口道：“……你跟你妹妹的衣裳，被我爹拿走了。”

    阮明姿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见顶多是两件衣裳的事，倒是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有些奇怪，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冯苟生拿这个做什么？

    大概是看出了阮明姿的疑惑，冯梨花红着眼道：“我爹昨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今天早上才回来，回来就问我娘要钱，我娘说昨儿钱都被他拿走了，他不信，说你抱着布头来找她定然是做衣裳，怎能没钱？……那钱，买了些线，又买了些米，早就不剩什么了。可我爹不信，就抢了衣服走了！我怕我爹来找你麻烦，就过来等你……”

    冯梨花向来寡言，这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显然也是委屈极了。

    她红着眼睛跟阮明姿道歉，“我家里头的破事，倒是给你添了麻烦！实在对不住！”

    阮明姿反过来安慰她：“这也不是你跟你娘的错，是你爹不着调，你跟你娘也是受害者。”

    冯梨花抽了抽鼻子，飞快的抹了一把眼，勉强道：“这就是命……你放心，你家的衣裳我一定给你要回来。”

    送走冯梨花后，阮明姿慢腾腾的进了院子，把背上的小背篓卸了下来。她用上次修篱笆剩下的竹子木头藤蔓，靠着篱笆，隔出来个小小的围栏，围栏上头还用藤蔓加固了。

    做好这一切，她才把两只捆得五花大绑的兔子给解绑放到了栅栏里。

    那两只兔子被捆久了，几乎是立时奔到了栅栏远离人的角落里瑟瑟抖着。

    阮明妍看得新鲜，站在栅栏边上一转不转的看着。

    院子一角还堆了些昨日整菜地时拔出来的菜叶，阮明姿还没来得及处理，眼下正好拿来喂兔子。

    这活分配给了阮明妍，把小姑娘高兴得原地直蹦跶，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跟阮明姿保证，一定会好好的喂这两只兔子。

    阮明姿笑眯眯的摸了一把阮明妍的小脑瓜，又去将背篓里的草药分门别类的理了出来，有些需要晒干后炮制的，她便取了身没法再穿的破烂衣服，平铺在院子里，将草药放在上头晒太阳；还有些需要遮阴保存，便拿回了屋子，寻了个干燥阴凉的角落放了起来。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有些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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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打架

    阮明姿跟阮明妍又提了背篓出去挖野菜，挖野菜倒不用去山里头，她们榆原坡靠着狗蓟山，地势较高，阳光充沛，村子一侧的野地里，野菜倒是随处可见的。

    姐妹俩寻了块野菜茂密的地方，婆婆丁马齿苋都茂密得很，正是吃野菜的好时候。

    两人挖着挖着便离得有些远了，阮明姿还想着把眼前这一点挖完就同阮明妍说回去，结果就听得身后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她回头一看，就见着阮玉春带着阮玉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她们脚底下是倒在地上的小背篓，野菜散了一地。

    方才她听到的动静，就应该是那俩人把小背篓踢倒的声响。

    阮明妍小小的人儿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马齿苋，有些手足无措。

    阮玉春“哎呦”一声，笑得很是虚伪：“一不留神就给你撞翻了。”说着，她又“不小心”的把小背篓踢了一下，小背篓滚得滴溜溜的有些远。

    阮玉冬恶意的咧着嘴笑，上去重重的踩了几脚散落出来的那些野菜：“你们俩穷鬼也就只配吃这个！”

    阮明妍急了，“啊啊”两声扑了上去，抢救着阮玉冬脚下的野菜，阮玉冬故意狠狠的踩了两下阮明妍的手，阮明妍不会说话，但疼痛却是实打实的，眼泪一下子就飚了出来。

    阮明姿火气一下子就腾了上来。

    她知道阮玉春跟阮玉冬都是小孩子，但有时候孩童也有着纯粹的恶。

    赵婆子跟毛氏不管教熊孩子，那可就别怪她替她们收拾了！

    阮明姿微微眯着眼，向阮玉春跟阮玉冬一步步走去。

    她把阮明妍从地上拉了起来，心疼的看了阮明妍已然有些发肿的手背。

    看来阮玉冬这熊孩子是真的下了狠力去踩了，阮明姿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阮明妍的手骨，阮明妍疼得眼泪含在眼眶里直打转，疼得哆哆嗦嗦的，但因着她是个哑巴，却又喊不出半句疼来。

    看的阮明姿心疼死了。

    不过，手掌还好没骨折。阮明姿缓了口气，沉着脸看向阮玉冬。

    阮玉冬年纪虽小，性子却有些欺软怕硬的恶劣，往日经常以欺负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为乐。之前虽然吃过一次亏，但那是在阮明姿有弩的情况下。这会儿她见阮明姿手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子野菜，她倒也不怎么怕，还梗着脖子讥笑道：“怎么着，我又不是故意的！又没踩断！”

    阮明姿没跟她废话，手一扬，野菜扔到阮玉冬脸上，阮玉冬惊慌的叫了一声，还没等反应过来，却被阮明姿扑到了地上。

    阮玉冬惊慌之下自然是按照本能大力挣扎反击，却伤不到阮明姿半分。

    阮明姿这具身体虽说是个瘦削的，但到底她骨子里是个成年人，也曾在现代为了强身健体学过几手擒拿手，从前不屑于阮玉冬动手，可真要生起气来，谁管阮玉冬还是不是个小孩子，压着她打没商量！

    去她丫的成年人的自重！

    眼下谁还不是个孩子了？！

    她家妍妍还比阮玉冬小呢！

    阮玉春是万万没想到阮明姿突然像是村子里那些臭小子一样，不管不顾的跟阮玉冬撕扯起来，打的阮玉冬鬼哭狼嚎的。

    她心里有些骇然，但隐秘的深处，却又徒然生起一股快意；可她又有些担心阮玉冬回去后告状，她娘又得怪她没照看好妹妹，犹豫了一瞬，她还是扑了上去，去扯阮明姿的头发：“你放开我妹妹！”

    村里孩童打架是常见的事，撕扯头发更是惯用的手法，然而阮玉春万万没想到，阮明姿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压在阮玉冬身上，回身一肘子，直接把她给捣得后退好几步，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以后再来找麻烦，我还会再揍你！”阮明姿眯着眼，看着被她压着收拾了一顿的阮玉冬，脸上表情虽说不是很凶狠，却让阮玉冬骇怕得哭声都止住了。

    “听到了吗？”阮明姿和风细雨的问。

    单听这细声细气的声音，谁能联想到方才阮明姿那么狂暴的竟然直接动手压着人揍了一顿！

    阮玉冬一边哭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阮明姿这才满意的从阮玉冬身上爬了起来，一边慢条斯理的整着衣裙，一边看了阮玉春一眼。

    阮玉春浑身一个激灵，她方才被阮明姿捣得那一肘子这会儿也疼得厉害，她脸色发白，放着狠话：“……我，我让我爹来打你！”

    阮明姿冷笑一声：“行啊，去呗，只要你爹没打死我，以后我见你们姐妹俩一次，就下手揍一次。”

    说完，她阴森的露出一口小小的白牙，“有本事你就让你爹打死我啊！”

    阮玉春气得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看着下手狠，其实她已经留了劲，没有真下手去打。阮玉冬这会儿缓过劲来，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哭爹喊娘的跑走了。

    阮玉春见状，生怕阮玉冬告状的时候把她也牵连进去，也忙跟着去了。

    阮明姿看着这姐妹俩去的背影，冷笑一声，回身同阮明妍道：“妍妍看到了吗？虽说打架不好，但有时候对付坏人，还是要靠这个。别人欺负你，你就打她！”她扬了扬拳头。

    阮明妍怔怔的看着阮明姿扬起来的那个拳头，眼泪打着转儿的泪水就落下来了。

    阮明姿心疼极了。

    但凡可以，哪有人会希望妹妹学会暴力？

    可她也不想让妹妹变成个对别人的欺负逆来顺受的小受气包。

    阮明姿深深的叹了口气。

    阮玉春跟阮玉冬回去后估摸着还得告状，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让阮明妍歇着，赶忙去收拾了些干净的没被踩过的野菜，装到小背篓里，领着阮明妍匆匆回了家。

    还好先前她采了许多草药，除了一些珍稀的打算卖给药铺的，也有一些日常生活中常需的。

    她挑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药，捣碎了，细细的涂抹到了阮明妍的手上。

    这会儿阮明妍的手背已经肿得有些高了，阮明姿心疼极了，隐隐有点后悔方才下手太轻。

    先前高婶子曾让吕蕊儿给她带来一些干净的布条，让她捆扎头上的伤口。阮明姿换洗得勤，还有两根布条没用，她便找出一根来，细细的缠到了阮明妍的小手上。

    做完这些，没过多久，不出阮明姿所料，毛氏领着人杀气腾腾的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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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不就是卖惨吗

    她那尖锐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阮明姿，你给我出来！”

    这会儿正是午间歇晌的时候，地里活不多，毛氏这尖锐的嗓子倒是把不少人都给喊了出来。

    “这不是阮家的二媳妇？”

    “阮家咋这么不安生，见天的过来找这俩姐妹的麻烦。不是都说了分家了吗？”

    邻里乡亲都议论纷纷的。

    毛氏比赵婆子向来会表面功夫，她见人出来不少，倒是唱作俱全的跟人诉苦起来，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满是心酸道：“哎呦，各位有所不知，我这次也是气晕了头了！”她把身边的阮玉冬往众人跟前一拉，凄凄道，“我们家玉冬今年不过才六岁，阮明姿这个当姐姐的，竟然下了狠手去打！孩子”

    吕蕊儿拿了个陀螺，满心欢喜的来找阮明姿玩，见阮家门前这么热闹，她便混在人群中听了这么一耳朵，见毛氏说得声泪俱下的模样，好似阮玉冬被阮明姿活活打死了一般。

    吕蕊儿撇了撇嘴，嘟囔道：“我看阮玉冬这不挺好的吗？”

    就是衣服外头有些脏了。

    村里头的毛孩子，在外头野惯了，衣服脏点也不算什么。

    吕蕊儿这会儿还腹诽着呢，就见着阮家大门开了，阮明姿大步迈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眼睛红红的阮明妍。

    毛氏见阮明姿还敢出来，又想起先前被阮明姿讹去的一吊钱，真是新仇旧恨掺一起了，全都迸了出来。

    然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毛氏又素来是个要脸的，她不像赵婆子那般喊打喊杀的，而是一副被阮明姿伤透了心的模样，拉着阮玉冬问她：“明姿啊，你都十来岁了，再过几年都能说人家了，哪怕说玉冬有哪里惹到你了，她不过才六岁，你咋能下这么狠的手！”

    阮玉冬适时的哭了起来：“娘，我疼，我浑身疼，姐姐打的我好疼啊。”

    周围的邻居都诧异的看着阮明姿。

    阮家丫头近些日子出落的越来越好看了，平日里见了她们也笑着一口一个婶子伯娘的喊，哪里像是会动手打人的样子。

    只吕蕊儿见过阮明姿发狠的模样，心里直嘀咕，别是阮明姿一时没忍住，真的动手了吧？

    毛氏痛心疾首：“姿丫头，你说你，咋这么狠的心！先前你说要带明研回来住，那一吊钱还是我拿给你的！……你就算不记着这份好，不把我们当亲人，也要看在玉冬还是个六岁的孩子上，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手？！”

    众人见毛氏这般声情并茂，脸上纷纷显出迟疑之色。

    阮明姿见毛氏一副企图占据道德至高点发动人民群众舆论大战来收拾她的模样，心下冷笑一声，面上越发和风细雨起来。

    不就是卖惨吗？

    不就是演戏吗？

    瞅着谁不会吗？

    阮明姿低下头，再抬起来时，也红了眼蕴了泪。

    “我知道二婶记恨我先前拿了一吊钱，”阮明姿细声细气的说着，话音带了几分哽咽，显出了几分委屈来，这副隐忍的模样，倒显得比毛氏那番声泪俱下更真实些，“可那一吊钱是先前我跟妍妍去奶奶家时自个儿带的，本就是我爹我娘一辈子攒下来的……这也就不提了，只说二婶控诉我打了玉冬这事。”

    她顿了顿，换了种语气，委屈更明显了，“玉冬只告诉您我打了她，没说我为什么打她吗？”

    “我今儿跟妍妍在外头挖野菜吃，也不知道怎么就惹到玉春跟玉冬，她俩把我们辛辛苦苦采的野菜都给踢了，还踩烂了，说什么只有穷鬼才吃这个。”

    阮明姿看向阮玉冬，微微提高了声音：“阮玉冬，你敢说你没说过这个？”

    阮玉冬刚被阮明姿狠狠收拾了一顿，阮明姿这会儿一问，她还有点本能的瑟缩，哭声都为止一顿。

    旁人一看，心里就有数了，看来阮明姿说的是真的。

    这话引起了周围乡里乡亲的愤慨，有心直口快的，就直接冷笑出了声：“大家伙平日里也会去挖野菜吃，倒不知落在阮家小儿眼里，是穷。看来毛嫂子家是不吃野菜的，挺富的啊！”

    毛氏脸上一僵，顾不上恨阮明姿巧言令色，忙解释道：“童言稚语，小孩子胡说罢了，哪里能当真……”她忙转换了话题，反而责怪起阮明姿来，“玉冬不过才六岁，说的话不中听你同我说，我教训她就是了，怎么能跟妹妹动手呢？”

    “若只是酸言酸语，那也就罢了，这大半年我跟妍妍听到的还少吗？”阮明姿眼眶里的泪仿佛在打转，她小心的拉着阮明妍的手腕，让她把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抬了起来，“各位叔伯婶娘们，还有二婶，你们好好看看妍妍的手背。妍妍去护着那些野菜，玉冬也不知道怎就那么狠心，竟然狠狠的踩了妍妍的手背好几脚！”

    向来刚强的孩子带着哭腔控诉，反而更能激起周围人的怜惜。

    再加上这几日阮明姿把阮明妍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日里肉基本就没断过，养得阮明妍越发玉雪可爱，小团子一般。

    这会儿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瘪着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抬着手，那手背被包了一层一层，还有些草药多少露在了外头，显得很是可怖。

    与只会干嚎身上没带半点伤的阮玉冬相比，众人几乎是立时就偏心到了阮明妍这边。

    “口口声声说她家冬丫头还是个孩子，我看这孩子下手反而更狠。”

    “是啊，我没记错的话，妍丫头还比东丫头小好几个月呢！”

    “要是我妹被打成明研这样，我也动手！玉冬这就是自找的！”

    还有人更是直接怀疑上了阮玉冬：

    “口口声声说姿丫头打了她，我咋看着，这浑身上下就衣裳脏了，咋没有一处伤呢？”

    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吕蕊儿听到这话倒是很高兴，煽风点火的加了一句：“是啊，说不定就是轻轻一推，她自个儿在野草堆里打了个滚儿，然后哭唧唧的回去污蔑阮明姿打了她！”

    众人本就对这一家子观感不好，连说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毛氏越听越气，谁知道阮明姿那死丫头那么心黑手黑啊！她也看了，玉冬身上那是真的半点伤痕都没有，可玉冬疼的嗷嗷哭，玉春也说是被阮明姿按在地上打了，铁定错不了！

    然而这会儿她却拿不出证据来，颇有些百口莫辩。

    毛氏只能把脏水泼到阮明妍的伤势上：“包得这么厚，谁知道是不是作假的！我们家玉冬才多大，怎么可能下这种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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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打毛氏的脸

    “二婶，我们先前也不知道你会过来，怎么提前作假？”阮明姿垂眼道，“这些草药都是活血化瘀的，平日里涂在皮肤上对皮肤也不好，若妍妍没受伤，我给她涂这些那不就是害了她吗？”

    毛氏见阮明姿这样，却认定了她是在心虚，心下冷笑，一口咬定了阮明姿这是心怀叵测，故意把阮明妍的手包成这样来卖惨。

    “二婶竟然这般想我跟妍妍……”阮明姿哽咽道。

    阮明姿越是这样，毛氏越是笃定阮明姿在造假，心下冷笑，面上却忧心忡忡，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姿丫头，别说二婶没提醒你，你爹娘走的早，家里头又忙，顾不上教育你，但你也不能走了这种歪路。小时候就敢这么蒙骗长辈，长大了怕是要去蹲牢房去！”

    毛氏这话看着是在为阮明姿殚精竭虑，但实际上却歹毒得很，明里暗里在骂阮明姿没娘教，迟早要进牢房。

    然而毛氏却占着“为你好”的大义。

    阮明姿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的拆开了阮明妍手上的布条。

    因着一会儿还要系回去，她拆得很是小心，不多时，阮明妍那哪怕涂了草药都遮不住肿胀的手背便显现在众人眼前。

    毛氏仿佛被打了一棍子似的，僵在那儿。

    阮明姿又把布条小心翼翼的给阮明妍扎了回去，叹了一口气：“二婶还有啥想说的吗？”

    毛氏这会儿是真的说不出什么了，在众人的议论纷纷里，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打肿了。

    高婶子战力非凡，吕蕊儿也深得她娘的真传，她翘了翘嘴，做了一个总结陈词：“就这样也好意思上门来讨说法！不就是欺负阮明姿阮明妍爹娘都死了吗！真是不要脸，搁我我得带着我家不懂事的孩子上门赔罪，这倒好，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还逼的人家把伤处解开给你看。毛二婶啊，你素日里不是最爱说自己心善吗？心善的人，咋还能不分青红皂白的问都不问清楚，直接打上别人门了呢？”

    连嘲带讽的，把毛氏的脸都给说红了。毛氏瞪了一眼吕蕊儿，吕蕊儿才不怕她，吐了吐舌头，缩回人群里去了。

    但这话众人却是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

    毛氏有些尴尬的露出个勉强的笑来，眉眼都似乎在强行摆出了一副温和的架势，同阮明姿解释道：“……都是误会，误会。我只听了一句你玉冬妹妹说被你按地上打了，心疼闺女，气晕了头，没想过后头的事。”她推了一把阮玉冬，“玉冬，快跟你明姿姐姐明研妹妹道歉！”

    阮玉冬气疯了：“娘，她打我，你还让我跟她道歉？！”

    毛氏头疼的很，她也是大意了，见阮玉冬哭得凄惨，浑身又狼狈得很，沾满了野草，再加上章哥儿的事基本已经成了，她不需要再顾忌阮明姿，也没多想，就直接带着阮玉冬来“讨公道”了。

    结果就出了这么一个纰漏。

    她还是太小看阮明姿了！

    毛氏心里这般想，总算沉下了气，“唉呦”一声，苦着脸倒是跟众人诉起苦来：“是我没教好孩子，养得她性子娇惯了些，竟然还干出这种事，等她跟姿丫头妍丫头道歉了，我回去让她爹好好收拾她一顿。我也是晕了头，大家伙都是有孩子的，这种事猛地一听，谁都受不了。”

    这话说得倒是合情合理的，众人听着最起码也不明面上嘲讽了，只等着看阮玉冬道歉。

    阮明姿心道她这好二婶果然是个能屈能伸的。

    不过她这次要让阮玉冬长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哪里会让毛氏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阮明姿垂眼道：“二婶也不用教育玉冬了。她跟我和妍妍不一样，我跟妍妍没了爹娘，自然是没人疼没人爱的。玉冬妹妹有爷爷奶奶哥哥姐姐，还有爹娘疼爱，自然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阮玉冬一听这话，得意起来：“你知道就好！”她又有些恨恨的，“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打我！等我家去，让我爹打死你！”

    这话其实是对应前头阮明姿说过的“你爹打不死我，我就见一次打你们一次”，可旁人不知道啊，单听这话，谁听了都要皱眉。

    这话太嚣张跋扈了，尤其是前头阮明姿刚卖完一波惨。

    两相对比，就显得阮玉冬更跋扈，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更可怜了。

    毛氏这个气得啊，眼见着这事都要在她及时低头下过去了，这个心黑的阮明姿，竟然还故意跳动她家玉冬的情绪，引得她说出这种话，这下倒好了，看热闹的几乎都在怒目相视。

    毛氏狠了狠心，一巴掌扇了过去，心疼的直哆嗦，但面上还是一副声疾色厉的模样：“你这孩子，怎地这么说话！快，道歉！”

    阮玉冬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毛氏，尖着嗓子叫了起来：“娘，你竟然打我？！”

    除了阮成章，毛氏偏疼的就是这个生得十分像她的小女儿了，这会儿见心爱的小女儿捂着脸，一脸崩溃的模样，她也心疼得直哆嗦。

    可她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眼下她们不占理，总要给个交代的，不然乡里乡亲的怎么看她们？日后还跟不跟她们阮家来往了？！

    “道歉！”毛氏狠下心，硬着心肠冷声道。

    “娘，我讨厌你！”阮玉冬一跺脚，扭着身子哭着跑了。

    这次倒不是干嚎了，哭得震天响。

    一直毫无存在感的阮玉春生怕被牵连，忙道：“我去看看妹妹。”也跟着跑了。

    这事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众人感慨了几句便散去了，各回各家吃饭去了。

    毛氏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那话却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阮明姿，你真行。好样的！”

    观众都走光了，阮明姿也懒得营业了，眼里还闪着方才做戏留下的泪光，脸上却是笑盈盈的，看得出真情实感的很高兴：“二婶夸的明姿十分不好意思。”

    毛氏这会儿眼神都发冷了，她死死的看了阮明姿几眼，到底还惦念着阮玉冬，只冷笑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

    等着吧，等章哥儿读书出来，做个官，头一件事就是把阮明姿这个小贱人给抓到牢里去！

    毛氏恨恨的想着，脚下快步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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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没回家的孩子

    吕蕊儿同阮明姿一道进了院门，阮明姿给她拿了几个洗净的浆果：“刚才谢谢你了。”

    吕蕊儿哼了一声，撇着嘴道：“你也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下去阮玉冬那么嚣张。”说着，有些不太自然的接过了那浆果，“先说下我也不是稀罕你这东西，主要是我往日吃家里的果子吃腻了，换个口味。”

    阮明姿笑了笑，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妍妍陪蕊儿姐姐玩会儿，我去灶房把饭一做。”

    阮明妍像是接了什么光荣的任务似的，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吕蕊儿原本还有些不满，见阮明妍这般可爱乖巧，喜欢的跟什么似的，“哎”了一声，嘟囔道：“我娘咋就没给我生个妹妹。”

    她拿着那陀螺，原本想说教阮明妍一道玩，眼神落在阮明妍包的厚厚的手上，又改了说辞：“妍妍你看我玩吧！”

    阮明姿在灶房里把野菜剁碎掺了些苞谷面，用猪油抹了锅，贴在锅边做成了野菜苞谷饼子，做完端出来的时候，就见着吕蕊儿小鞭子抽得飞起，地上那陀螺转得仿佛要飞出去一般。

    阮明妍在一旁满是惊奇的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看就非常喜欢。

    吕蕊儿把陀螺抽得滴流滴流的转，很是炫了一把技，见阮明妍很捧场的反应，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她高兴之下，拍了板：“妍妍，这陀螺送你啦！等你手好了，自个儿在家也能好好玩一玩！”

    阮明妍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后退两步，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

    吕蕊儿有些不解：“咋，你不喜欢？”

    阮明妍有些着急的摇了摇头，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那个陀螺，“啊啊”两声，再次摇了摇头。

    吕蕊儿抓耳挠腮的看不懂，阮明姿在一旁解释：“妍妍的意思是她不能白拿你的陀螺。”

    阮明妍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的点头。

    “原来是这样。”吕蕊儿“害”了一声，满不在乎道，“这陀螺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一截木头一削就是了，我爹一天能做好多个……我爹去县里头做木工活了，等他回来，我能拿十个八个的出来玩。这陀螺给你你就拿着！不然我就生气了！”

    说着，她不分由说的将陀螺拿起来塞到了阮明妍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阮明妍有些手足无措，看了看阮明姿，阮明姿笑着点了下头，鼓励道：“没事，你蕊儿姐姐给你你就拿着吧。”

    吕蕊儿哼了一声，还是对阮明姿有些爱答不理的。

    阮明妍这才小心翼翼的抱起那陀螺，朝吕蕊儿露出个甜甜的笑来。

    吕蕊儿只觉得……她更气阮明姿了。

    阮明姿这狗贼，何德何能，秀平哥对她跟别人不一样也就算了，怎么配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啊！

    气归气，阮明姿把那盘子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野菜苞谷饼子往她跟前一送时，吕蕊儿还是很有骨气的拒绝了。

    然后闻着那香味，吕蕊儿偷偷咽了口唾沫。

    这套流程阮明姿已经很熟了，吕蕊儿总是得先拒绝一下，然后你非要给她，她才“勉为其难”的收下。

    阮明姿知道小姑娘面皮薄，直接走完了流程，然后笑吟吟的把那盘子又往前递了递：“刚吃锅的，最好吃了，拿着吃啊。”

    “我在家里吃过了……”吕蕊儿嘟囔一声，又迟疑了一下，“我还没洗手呢。”

    阮明妍热情的拉着吕蕊儿去洗了手，三个半大孩子，足足吃了两盘子野菜苞谷饼这才停了下来。

    ……

    “昊子那死孩子，都过晌午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哪里野！”昊子他娘有些生气的站在院子门外头，四下张望着，跟闺女抱怨，“说是跟华子去打猪草，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肯定是在外头跟华子玩疯了！”

    昊子他姐安慰道：“娘，没事，灶台上我给昊子多留了一碗饭，他这个年纪，坐不住往外跑也是常有的。”

    这也确实是，昊子他娘在院门口站了半晌，都没见着昊子的身影，有些悻悻的骂了一句“臭小子”，正准备回屋，就见着华子他娘匆匆的往这边行来。

    “昊子他娘，你见着华子没？”

    大老远的，华子他娘急急忙忙的扬声问。

    昊子他娘忙迎了上去，诉苦：“没呢，今早上我就听俩小子说要去打猪草，这都啥时候了，还没回来！你家华子也没回来呢？”

    华子他娘也有点愁眉苦脸：“是啊，就没见着踪影。华子今儿早上走之前，我还跟他说了，今儿晌午有他最爱的油焖笋，让他早点回来，狗蓟山山脚那就有猪草，往常顶多也就大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都这个时辰了，俩孩子别是上山了？”

    俩当娘的面面相觑，有种不好的预感压得她们心里头都有些沉甸甸的。

    昊子他娘有点急，无意识的拿围裙擦着手：“要不我让昊子他爹去山里头看看，说不定正好迎上了……华子他娘你也别急，先家去等着，昊子他爹接上人就赶忙给你送过去。”

    华子他娘也是急得六神无主，闻言也顾不上心酸了，忙道：“好姐姐，我家里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没个男人做主，就麻烦昊子他爹了。”

    两人敲定了主意，昊子他姐却突然道：“……村口那有个人，看着像是昊子？”

    昊子他娘赶忙望过去，她年纪大了，没小年轻眼神好，看不太清，索性往前迎了几步，这才看清了村口小道上跌跌撞撞过来的，果真是她的儿子，喜得她跟什么似的，一迭声的喊着“昊子，昊子”！

    华子他娘却急了，咋只看到昊子，没看到华子？

    她家分明也在这条道旁边啊！

    急得她比昊子亲娘跑得都快，一路带风似的，跑到昊子跟前，着急的问：“昊子，我家华子呢？咋没跟你一块？”

    昊子身上狼狈的很，脸上也多了不少划伤，东一道西一道的，看得他娘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伸手作势要打：“你这皮猴，这是去哪里浪了，混的这么一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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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都怪阮明姿

    昊子扁了扁嘴，带着哭腔道：“华子……华子滚下山坡找不着人了！”

    华子他娘一听，脸色煞白，大叫一声“华子”，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昊子他娘心下又是庆幸又是后怕，这会儿也顾不得骂昊子什么了，连忙去扶华子他娘。

    俩人一道出去的，自己儿子算是平安回来了，人家儿子却失踪了，昊子他娘心里头也是有点唏嘘。

    更别提华子他娘是个寡妇，华子三岁的时候男人就死了，她就一直自个儿一个人拉扯着华子，华子就是她这辈子的指望。

    眼下骤然听到华子在山里头失踪的消息，如何不急？

    都是乡里乡亲的，俩孩子又交好，再加上华子又是跟昊子一块进山的，昊子他娘觉得这事她有责任担起来。

    她掐着华子她娘的人中，把人先给救醒。

    “华子他娘，你先别急，”昊子他娘忙道，“我这就让昊子带他爹进山去找华子……”

    华子他娘却仿佛听不见似的，甫一睁眼，在看到站在一旁的昊子的时候，几乎是立时挣脱了昊子他娘的手，扑到昊子跟前，泪水扑簌扑簌的就下来了，颤着声音问：“昊子，你跟婶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咋你回来了，单我们华子找不着人了啊？”

    这话问的，昊子他娘哪怕很同情华子他娘，心里也听得有些不太舒服。

    咋听着像是盼着她家昊子出事似的？

    不过昊子他娘想想山里头失了踪的华子，把心头那点不太舒服给压了下去，没吭声。

    昊子这会儿心里头就是两个字。

    后悔。

    他们俩原本在山腰那割猪草，正好一只兔子跑了过去，他就有点少年心气，跟华子说，阮明姿都能抓两只兔子，他们怎么就不能？

    俩人就一路追着兔子跑，追着追着就迷了路，一脚踩空，他就摔下了山坡，华子为了拉他，也被他给带着滚落了下去。

    还好他半途中抱住了一棵树，稳下了身形，可再看华子，哪里还看得见踪影？

    昊子后怕不已，连猜带蒙的，这才找回了下山的路，回了家。

    当然，这话肯定是不能如实跟眼前这个疯了似的华子娘说的。

    不然他觉得华子他娘定然会记恨上他。

    昊子绞尽脑汁想着说辞，突然灵光一闪，结结巴巴道：“是，是阮家那个阮明姿……我跟华子见她抬了两只兔子下山，很羡慕，就，就问她在哪里抓的。我们顺着她指得方向去抓兔子，就，就迷了路，滚下了山坡。我抓着树，没滚下去，华子……华子就不见了……”

    “阮明姿！”华子他娘尖叫一声，声若泣血。

    昊子他娘太了解自己家这臭小子了，她见昊子说话说的结结巴巴的，眼神还有些飘，总有点不太对劲……不过她也没多想，到底自己儿子刚死里逃生，小伙伴又踪迹不明，惊吓失措之下语无伦次也是有的。

    再看一眼状似癫狂的华子他娘，昊子他娘叹了口气，安慰道：“华子他娘，你先别急，华子打小就是个有福气的，肯定能逢凶化吉。”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下了决心，“孩子在山里头迷路了不是桩小事，我这就让昊子他爹带人去山里头找找去。”

    华子他娘听到这，才勉强抬起头看向昊子他娘，但神色间也不是太感激，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口中说着“麻烦”，眼里头却没半点感激之情，甚至还有些冷硬。

    昊子他娘又被梗了一下，她深深吸了口气，想着华子他娘也不容易，算了，眼下也不是计较这点子事的时候。

    昊子他娘是个雷厉风行的，赶忙回了家，让昊子他姐去地里头把她爹喊回来。

    “让你爹多喊几个相熟的，华子滚落山坡了，让他带上昊子，去山里头找人去。”昊子他娘没耽搁，嘱咐道，“我记得你大伯家里头养了条狗鼻子挺好使的，让你爹回来的时候去你大伯家，把那狗也给带上。”

    昊子他姐一一应了，匆匆换了件出门的衣裳，赶忙去了。

    华子他娘瞥了一眼，脸上沉了沉。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换衣裳！敢情不是他老邓家的孩子丢了！

    想到这，华子他娘又带着隐恨看了昊子一眼。

    凭什么掉落山坡的是她的华子！

    还有这昊子，当时为什么不慢慢下去山坡把她的华子找到！就这么一个人大摇大摆的回来了！

    当然，最可恨的还是那个阮明姿！

    华子他娘暗暗嚼了嚼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道深恨的幽光。

    昊子他爹浩浩荡荡带着人跟狗上山的时候，阮明姿正在村边野地找枯树揪树皮搓绳子。

    吕蕊儿跟阮明妍蹲在路旁，一人手里拿了根小棍子，看蚂蚁搬家。

    阮明姿看了一眼那些进山的人，也没往先前那事上想，直到她回去以后，发现门口多了个对着木门骂街的人：“阮明姿你个挨千刀的，怂恿我儿子去抓什么兔子，你给我滚出来！”

    边骂边踹着阮明姿家的木门，原先木门上拴着的那个门闩，应声而断。

    吕蕊儿都惊呆了：“……阮明姿你也太能惹事了吧？一天两三次的人家上门来找你麻烦？”

    阮明姿也有点懵，看那癫狂的架势，倒有点不死不休的样子。

    她有点后悔没把弩带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她好端端的也没招谁惹谁的，就出门揪了些树皮，回来就遇到了这破事？

    阮明姿把那一捆树皮放在道旁，嘱咐吕蕊儿帮她在这看着阮明妍。

    阮明妍有些担心的拉着阮明姿的衣角。

    “没事，我就过去看看什么情况。”阮明姿轻轻拍了拍阮明妍的肩膀，安慰道。

    她怕她再不过去，门要被踹坏了。

    阮明姿还没到跟前，有人便把阮明姿指给了那门前叫骂的人。

    那人猛地回头，一双眼睛都有些赤红了，死死的盯着阮明姿。

    “婶子你哪位？”阮明姿在原主记忆里扒拉扒拉，对眼前这人只有些隐隐约约的印象，她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那妇人头发稍稍有些散了，眼睛赤红着，有些癫狂的直接朝阮明姿扑了过来：“就是你这个小贱人害我儿子失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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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欺软

    阮明姿灵巧的闪过，这会儿也有些看不下去的人生怕出事，拦着那妇人：“华子他娘，有话好好说，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别对着孩子动手动脚的。”

    那妇人直接挠了一把过去，把人家手上都挠出了一道血痕。

    拦着她的人也恼了，捂着手“呸”了一声：“华子他娘你疯了吗？！”

    华子他娘冷笑道：“是！我疯了！你们不问问阮明姿这个小贱人做了什么！我家华子去山里割个猪草，她居心不良的给我家华子往深山里指路抓兔子！我家华子眼下在山里头滚落山坡了，人都找不着了！”她越说越激动，发狠道，“华子就是我的命，若是华子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想活了！”

    她一指阮明姿，狠狠道，“你也活不了！”

    阮明姿一下子就想起来先前下山时遇到的那两个小少年。

    有些头疼。

    她自觉已经劝过了，怎么还是去抓兔子了？

    因着这几天三番两次有人上门来想找阮明姿麻烦，都被阮明姿三言两语的证明了对方都是无理取闹。眼下看热闹的乡亲们心下都有些偏向阮明姿，好几个帮着阮明姿说话的。

    “我看人家姿丫头不像是那等人。”

    也有人低声跟阮明姿说明着情况：“……你多担待些，华子他娘是一个人把华子拉扯大的。眼下华子出了事，情绪肯定就有些不受控制。”

    阮明姿点了点头，也耐下性子跟华子他娘解释：“我下山时是遇见了你家华子，他们确实也问了我哪里抓的兔子，我指了指方向，又告诉他们深山危险，我是有弩在手才勉强得了两只兔子，劝他们不要去深山……我离开时，看到他们在山窝那儿打着猪草，也没有去逮兔子，怎就出了这档事？”

    阮明姿的话条理分明，前因后果说的很清楚，众人一听，原本就有些倾向阮明姿，这下子更是信了个八九分，连连点着头。

    “那华子他娘你这就有些没道理了，人家小姑娘劝也劝了，还让人家咋样？”

    “她说劝就劝了？！”华子他娘冷笑一声，“分明就是扯谎！昊子跟华子一道去的，他亲口说的，说阮明姿怂恿了他们！”

    华子他娘伸着有些粗粝的指头指着阮明姿，声音有些尖锐，“她这是为了推卸责任，可怜我家华子这会儿还在深山里头，生死不明！你们还帮她说话！敢情不是你们家的娃丢了！”

    阮明姿又压了压火气，声音不算高：“婶儿，你仔细想想，我好端端的，怂恿你家儿子去深山里抓兔子，我能得到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跟你儿子又不熟，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我这么做，完全没有道理啊？”她说得有理有据的，比华子他娘那全凭声大的指控听着更让人信服些。

    众人听得是连连点头。

    华子他娘这会儿却已经是钻了牛角尖，根本听不进去了，只知道逮着阮明姿重复：“是你害了我的华子！但凡我家华子有什么不测，我让你偿命！”

    饶是阮明姿这好脾气，也被惹出火气来了，她冷笑一声：“行了婶儿，我方才来的路上看到好多人带狗上山了，是去找你儿子了吧？你有空在这跟我放狠话，还不如赶紧的跟着人家上山去找一找。在这扯着我要我偿命，是打量我好欺负呢？”

    华子他娘愣了一下，竟然开始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我命好苦啊！华子三岁上就没了爹，我一个人又当娘又当爹的把他拉扯大了，这会儿竟然还被个小贱人给害了！我怎么对得起华子他爹啊！”

    旁边方才被华子他娘挠了一道的邻人也有些火气了，讥讽道：“就你命苦，就你惨啊？人家阮明姿父母双亡，自己拉扯个妹妹，俩孩子相依为命，不比你惨？你好歹还是个大人呢！”她见华子他娘依旧一副听不进去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我懒得说了，你这分明就是看人家阮明姿后头没个大人撑腰，可劲的欺负！”

    “我家的事关你屁事！”华子他娘骂道，“等你儿子在山里头丢了的时候，我看你急不急！”

    邻人气得不行，反唇相讥：“我儿子可不会小小年纪就往深山里跑！自然丢不了！”

    眼见着华子他娘要跟邻人打起来，阮明姿一阵头疼，也懒得管华子他娘了，看了一眼门闩断了的木门，木头门闩倒也好找，且先不急……她神色平静的迈进了院子。

    华子他娘冷笑一声：“你替人家说话，人家可不领情，这不直接就走了！”

    邻人虽说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但面上不能输，讥讽道：“我倒也不是为了人家领情才这么做，单就是看你这行事太惹人厌！”

    华子他娘真要气疯了。

    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旁边又一堆劝架的，吵吵闹闹里，吕蕊儿有些为难的拉住想回家的阮明妍：“你姐姐让我看着你，你先等一等。”

    阮明妍有些失望，却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跟着吕蕊儿依旧是站在道旁。

    这说话的功夫，阮明姿却是又从院子里出来了，她手里拿了根干净的布条，是家里头剩的最后一根，她递给方才为了拦住华子他娘，被挠了一道的那个邻人，带笑道：“大娘，这布条是先前高婶子给我包扎头的，没用过的，你先拿着包扎一下伤口。”

    方才邻人心里头那点不舒服顿时烟消云散，还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故意看了一眼华子他娘，一边笑得眼睛眉毛都到了一处去：“嗨，就这点小伤还用啥好布条包扎，一会儿就好了！好姑娘，留着自家用吧！不说旁的，你妹妹那个手，还得有个换洗的干净布呢！”

    阮明姿却坚持道：“妍妍那个我会再想法子，大娘你还是回去先洗洗伤口，万一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恶化了就不好了。”

    华子他娘气得脸色发青，那伤口是她挠的，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在骂她吗！

    邻人大酿拗不过阮明姿，很是感慨的接过了布条，倒也不缺这一条干净的布，但这不是人家孩子的一份心吗！

    可见阮家那些什么“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等不干不净的话，都是瞎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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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进山帮忙

    “就会装相！”华子他娘骂了一句。

    阮明姿没搭理她，把布条给了受伤的邻人大婶之后，就一边往左手臂上缠着方才回去拿来的弩弓，一边往吕蕊儿那边去。

    “蕊儿，我还记得最后碰见华子的地方，我去山里也帮忙找一找，也不知道几点能回来，”阮明姿拜托道，“你能不能把妍妍先领回你家，一会儿我从山里头回来就去接她。”

    吕蕊儿别别扭扭道：“行是行……就，你去山里可得小心点。”

    阮明姿点了点头，朝她笑了笑，真诚的感谢道：“蕊儿谢谢你。”

    吕蕊儿更不自在了，她别开脸，耳朵尖却红了。

    阮明妍有些担忧的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角，阮明姿安抚的朝她笑了笑，柔声道：“没事的。”

    阮明姿看都没看华子他娘一眼，背着装满了箭的小箭筒，匆匆往狗蓟山行去了。

    研究痕迹也算是地质考察的必修课之一，她得赶紧赶上那些进山的人，在他们破坏现场痕迹之前，赶到现场去。

    华子他娘看着阮明姿匆匆离去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你们可看到了，若不是她理亏心虚，干嘛要进山去？！”

    这下别说一直帮阮明姿说话的邻人大娘了，就是不少纯粹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华子他娘你咋能这么说，照你这么说，人家昊子他爹找了人，还借了狗，兴师动众的一大家子进了狗蓟山，也是对不住你喽？”

    华子他娘没说话，可脸上那神色明显的写着“没错”俩字。

    若不是昊子没看好华子，这会儿华子也应该安然无恙的到家了！

    众人一看她这副模样，真真是气笑了。

    一时间都有些心寒。

    平日里不遇到事，虽说也偶有小摩擦，但也还算还能相处。谁知道，有些人一遇到大事，就原形毕露。

    这次，大家伙儿算是看透华子他娘了，想不到她竟然是这么自私自利的人！

    ……

    阮明姿虽说年纪小，步伐小，但她身形灵活，行动矫健，虽说跟华子娘在家门口耗费了些时间，但没多久，她便抄小路追赶上了寻找华子的那群人。

    昊子也在，他是负责带路的，见阮明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骇得他脸色顿时就变了，脚下生了刺似的跳了起来，往他爹身后躲去。

    昊子他爹是听过事情原委的，见昊子见了阮明姿竟然是这般模样，疑窦丛生。

    昊子他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小儿子一眼。

    昊子连头都不敢抬，一直低垂着。

    自家小子自个儿心里清楚，这分明就是心虚的模样啊。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昊子他爹按下心中疑虑，也不愿意去为难阮明姿一个孤女，态度和蔼的问道：“阮家丫头，这个时辰来山里做什么？”

    阮明姿开门见山道：“方才华子他娘去我家闹了，我才知道华子在山里失踪了。早前我在山腰那见了华子跟昊子一面，还劝他们别去深山里头。谁知道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我就想着看看能不能来帮个忙。”

    这番话说的跟昊子的说法大相径庭，相比阮明姿的坦坦荡荡，昊子的缩头缩脑很明显就是心虚了。

    谁说了谎几乎一目了然。

    昊子他爹心下怒火一下子就飚了起来。只不过这会儿不是教训孩子的时候，他狠狠的瞪了一眼昊子，没说旁的，回过头来对上阮明姿，朝阮明姿点了点头：“既然你愿意来帮忙，也是一份心。不过一定要跟好我们，别走远。”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往山腰行去。

    紧挨着榆原坡的这座山头不算太高，没多久，一行人便到了山腰处，阮明姿记忆力极佳，虽说不是过目不忘，但也差不多了。

    她几乎是立时就指着藤蔓掩映的一处山窝道：“……我走的时候，华子他们两个就在那儿打猪草。”

    说着，抢在众人前头，仗着自己身形灵活，率先钻进了那处山窝。

    狗蓟山其实是连绵不绝的一处山脉，平日里挨着山的村民们无论是打猪草还是挖野菜，基本都在山脚附近就能解决，很少上山。眼下这处山窝的痕迹保存的还算是完整。

    阮明姿细细的辨认了一下痕迹，指着某个方向：“两人后面应该是追着什么，从这里跑了。”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昊子，昊子涨红了脸：“我，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是一只兔子跑了过去……”

    这话与他先前的说法也是有些出入，昊子他爹这下是彻底确认了自家儿子在这种人命关天的事上撒了谎。

    这混账小子！

    阮明姿知道昊子是个不靠谱的，她指着几处一一道：“他们应该是从这个方向进来这处草窝的，从这里草的倒向就可以看得出来；出去的时候应该是从这个方向，看这些草根，他们是蹚着草跑出去的，跑得大概有些急……”

    她从草里摸起一个草编的蟋蟀串来，“看，这里还留下了个小东西。”

    昊子瞪大了眼睛：“这是华子的！”

    确定了方向后倒也好找了些，昊子他爹心情复杂的牵着狗一路嗅，中间遇到岔路连狗都分辩不出来的时候，阮明姿适时的观察地上遗留的痕迹，再辅以昊子那不太靠谱的记忆，最后众人总算是找到一处山坡。

    下头野草纷杂茂密，从上头看，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在山坡上大喊华子的大名，也没有任何应答。

    昊子他爹腰上捆了根绳子，慢慢的探了下去。

    昊子紧张的一直伸着脖子往下看。

    阮明姿在他身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撒谎？”

    昊子猝不及防，一哆嗦，再抬头就见着阮明姿正眯着眼看他。

    那个眼神……

    “我……我不是故意的。”昊子心理防线崩溃了，尤其是这一两个时辰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着，他带着哭腔道，“我是怕被骂。对不起。”

    阮明姿别开眼神，看向坡下，冷冷淡淡道：“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撒谎，华子很可能没命。”

    昊子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坡下传来昊子他爹有些惊喜的喊声：“华子在下头！还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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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说给我哥咋样

    阮明姿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搜寻华子的队伍在村口互相说了一声便各自家去了，昊子他爹瞪了一眼昊子，有些歉意的同阮明姿道：“……今儿还得把华子送回去，天也不早了，明日我让昊子他娘带他来跟你好好道个歉。”

    阮明姿婉言谢绝了，也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脚步有些虚浮的往吕家走。

    阮明妍还在吕家，她要去把妹妹接回来。

    吕家这会儿已经点上了油灯，一豆昏黄的灯光映亮了黑夜，弥漫出人间烟火气的温暖。

    高氏已经在堂屋的木桌上摆了饭，正在招呼阮明妍也一起上桌吃，阮明妍有些迟疑，磨磨蹭蹭的，眼神却一直往门口瞟，显然是想等阮明姿来接她。

    “乖妍妍，你先吃，你姐姐的饭我给留到灶上了，”高氏温和道，“你姐姐是去做好事了，肯定能安全回来，你放心。”

    然而高氏话音未落，却听得外头掩着的院门，被人敲了几下。

    阮明妍那张粉嫩的小脸一下子就迸出了光彩，从小板凳上蹦了起来。

    高氏哭笑不得，只得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一迭声的嘱咐：“当下脚下！”

    阮明姿的声音也从外头传了进来，不算高，却让人听得很是舒服：“高婶子，妍妍在吗？”

    “你再晚来一会儿，妍妍就要吃饭了，”高氏佯装生气道，“你倒也真会挑时间！”

    阮明妍这会儿已经小步跑到了阮明姿跟前，扑在姐姐怀里不出来。

    吕蕊儿扁着嘴也跟着出来了：“怎么，你们还要回去？饭都给你们姐妹俩做好了，你们要走了那不是浪费吗！”

    阮明姿温和道：“没事，晌午做的野菜苞谷饼还有几个，我回去热一热再熬个汤蘑菇汤。”

    吕蕊儿越听越气，嚷嚷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让我在你家吃饭，我可没说这说那的直接就吃了！我让你在我家吃饭，咋这么难！我娘都给你们做好饭了，还给你俩煮了鸡蛋呢！”

    阮明姿有些错愕，但吕蕊儿那副受伤的神情还是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好似确实做错了。

    高婶子一家对她们姐妹俩这般赤诚，可她心中感激归感激，却又一直有些难以跨越的客套疏远，实在是有些不该。

    阮明姿缓了口气，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笑道：“……那我今儿就在高婶子家蹭一顿饭了。”

    高氏闻言高兴得很，欣慰的看了吕蕊儿一眼：“我家蕊儿大了，都会帮着娘劝人了。”

    吕蕊儿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回身蹬蹬蹬跑回屋子了。

    高氏领着阮明姿跟阮明妍往堂屋走。

    屋子里还坐着一个有些局促的少年，是高氏的大儿子，吕生金。

    这些日子他家里频频提起“阮明姿”三个字，听说还来过家里几次，只不过他都不在家，错过了，这次总算是见到了真人。

    他偷偷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正好跟他对上了视线，朝他笑了笑，打了声招呼：“生金哥。”

    吕生金有点不大好意思，咳了下。

    这个阮家妹子，生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啊。

    他家以前跟阮家没啥来往，他对阮明姿的印象也十分的模糊，这次一见，倒是有些被惊艳到了。

    只不过吕生金是个不爱说话的，他垂下头，扒了扒碗里的饭。

    这顿饭阮明姿吃得很香，心里头还暖洋洋的。

    用过饭之后，高氏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拍了板：“生金，你送你明姿妹妹跟明妍妹妹家去。”

    吕生金闷声应了一声，起了身。

    阮明姿这次没有拒绝，大大方方的接受了，笑道：“高婶子真是疼我跟妍妍，日后我疼婶子，婶子也别推却。”

    高氏一听阮明姿这既不见外又显得很亲昵的话，喜得笑开了花，斩钉截铁道：“那是自然！”

    倒是吕蕊儿，看看她哥，又看看跟着她哥出去的阮明姿的背影，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

    待吕生金领着阮家姐妹出去之后，她才迫不及待的同她娘道：“娘，你看，把阮明姿说给我哥咋样？这样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高氏愣了一下，瞪了吕蕊儿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个小姑娘家家，咋小小的年纪就说嫁不嫁的了？都哪里听来的？你哥也就算了，姿丫头不过才十一岁，也就比你大一岁，咋就能嫁人了？”

    吕蕊儿嘟囔道：“可以私下先订下来嘛。我看你也挺疼她的，我跟她处的……咳咳，没有那么好但也还行吧。”

    高氏有些疑惑的眯起眼：“你咋突然想起这个来？”

    吕蕊儿哪敢跟她娘说，她觉得若是阮明姿跟她哥成了，那么，简秀平不就是她的了吗？

    她不自然的咳了一下：“就，就随口这么一说。”

    高氏拧了闺女耳朵一把：“这是随口乱说的事吗？往后别当着你哥跟姿丫头的面说这些有的没的。他俩若是都有那个意思，咱们自然是乐见其成。这会儿你要是提出来，这事就变味了你懂不？”

    吕蕊儿诚实的摇了摇头。

    她是真的不太懂。

    到底还是个孩子，高氏被闺女搞得又好气又好笑，也不愿意跟她多说这种事，只再三叮嘱让她别乱说。

    吕蕊儿有些丧气的点了点头。

    只是她多少还有些不死心，偷偷摸摸的等她哥送阮明姿跟阮明妍回来，在院子里截住吕生金，一边打量着吕生金的神色，一边悄悄的问：“哥，你把阮明姿她们送回去了？”

    吕生金点了点头。

    吕蕊儿见她哥神色没什么异样，心里有些惆怅。

    哎，看来她的秀平哥，跟她缘分上差了点事啊！

    ……

    阮明姿帮着把华子找回去后，很是过了两天安生日子，趁着这两天无事，她又带了弩弓钻了狗蓟山的林子。

    这次她虽然没抓着兔子跟山鸡，却抓住了三只斑鸠。

    这三只斑鸠生得膘肥体壮的，阮明姿想了下，留了两只，捆了脚先养在院子里，剩下一只杀了，用热水褪了毛，切成小块。

    她又去上次那位热心的邻居大婶家里，准备买些芋头。她先前见过这个大婶在门前青石板上清理过刚挖出来的芋头。

    然而大婶热情的很，往阮明姿怀里连塞了好几个大芋头：“都是乡里乡亲的，这芋头不值几个钱，哪里还用给钱！”

    阮明姿怀里抱着芋头，颇有些推辞不过，只能走的时候，偷偷往院子里晒着干辣椒的簸箩上头留了几个铜板。结果还没等她出门，又被隔壁大婶发现了，追着把铜板塞了回来，还额外又塞了几个干辣椒，搞得阮明姿颇有些哭笑不得。

    也没旁的办法，阮明姿带着白给的芋头回了家。她就着井水把芋头洗净，去皮，切成了块，煸炒过斑鸠块之后，又把切好的芋头块码在碗底，铺了厚厚几层，上头放上几块煸炒过后的金黄斑鸠块，放在锅里蒸熟。

    掀开锅后，碗底的芋头浸满了斑鸠块流下来的油脂，别提多香了。

    阮明姿满意的很。

    斑鸠的肉其实不算多，小小的一只斑鸠，又分成了四碗，其实量不算大。

    她嘱咐阮明妍先吃，先端了一碗去敲了敲隔壁大婶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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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衣服很合身

    “齐大娘！”阮明姿其实生得很讨长辈喜欢，杏眼儿圆圆的，见人就笑，小嘴儿还甜，谁见了都要暗暗赞一声是个齐整的好姑娘，“我来给您送碗吃食，我自个儿做的，您别嫌弃。”

    邻人大娘还真没想到自个儿好心给出去几个不值钱的芋头，人小姑娘偷偷给钱不说，还又这么热情的端来了一碗摆着肉的吃食，她有些感慨：“姿丫头啊，你是个好姑娘，不过你跟你妹妹日子也不好过，这碗吃的，你拿回去，跟妹妹多吃点肉啊。”

    阮明姿笑嫣嫣的：“您哪里的话，家里还有呢，咱们邻里乡亲的，您先前又帮过我，不然华子他娘就要打上来了！为了我还受了伤！……先前就想上门道谢了，只不过那会儿家里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眼下我从狗蓟山那边林子里抓了几只斑鸠……结果蒸肉的芋头也是您给的。我这就算是借花献佛吧，您可千万别嫌弃！”

    人家小姑娘言语殷切的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齐大娘听得是唏嘘无比，她这下没推辞，接过了碗：“哎，姿丫头你等一下啊。我去倒碗里。”

    阮明姿“嗳”了一声，一脸乖巧的等着。

    齐大娘匆匆的进了屋子，盛了两个刚煮熟的苞谷端了出来，不分由说的往阮明姿手里一递：“拿着，也不是啥贵东西，自个儿地里种的苞谷，新鲜刚摘下来的，你拿回去跟你妹妹一分。”

    阮明姿抿了抿唇，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真心实意的道了谢：“谢谢齐大娘！”

    齐大娘笑颜逐开：“嗳，乖丫头，快家去吃饭吧。”

    阮明姿从齐大娘家回来，把盛着煮苞谷的碗往阮明妍跟前一放，笑道：“妍妍你在家乖乖吃饭，我去高婶子家去一趟。”

    待阮明姿从高婶子家回来，手上又端回来了一碗萝卜豆腐丸子。

    阮明姿无奈的笑了笑，心下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小火煮沸了似的，一直咕噜咕噜的冒着泡，让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刚吃完放下筷子，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阮明姿出去开门一看，却是冯梨花。

    她抬着袖子，挡着半边脸，有些遮掩，另一只手却把一个包袱递了过来，声音有些哑：“这是先前我娘给你做好的衣裳，晚了几天给你，真是对不住。”

    阮明姿接过包袱，眼睛却盯着冯梨花的脸看。

    冯梨花见阮明姿没多说什么就直接接过包袱，明显松了口气，又低声道：“你带你妹妹去屋子里试一下，看哪里不合适的，同我说，我拿回去让我娘改。”

    阮明姿点了点头：“那你在这稍等下。”

    阮明妍手上还裹着布条，穿衣服脱衣服都有些不方便。阮明姿在里屋先帮着阮明妍换好了衣裳，让她出去给冯梨花先看看。

    阮明姿换好衣裳出门的时候，冯梨花显然已经给阮明妍看过了，放阮明妍去玩了。她自己沉默的站在院子里，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没有抬起袖子遮住脸。

    直到听到阮明姿推门而出的动静，这才惊觉自己没遮脸，猛地抬起胳膊，用袖子遮住了半边脸。

    然而已经晚了。

    阮明姿看到了冯梨花的半边脸。

    她一直遮着的那半边脸，眼角嘴角都有些青紫。

    阮明姿定定的站在门口。

    看到阮明姿的神色，冯梨花知道自己遮也没用了，索性放下了袖子，露出有些浮肿的半边脸来。

    “看着还算合身，”冯梨花低声开了口，没有对脸上的伤解释什么，“你转个身我看看。”

    阮明姿依言转身。

    不得不说，梨花她娘的手艺是真的很好，给阮明姿做得这衣服，虽说只收了几文钱，却有不少匠心独运的设计，比如领口这设计成了左右半边各是半朵花的模样，扣在一起便是一朵花绽放；再比如腰线这里，她做了一条窄窄的收腰腰带，越发显得阮明姿行走间裙摆旖旎，煞是好看。

    哪怕是一直情绪不高的冯梨花，她娘做的这衣衫穿在阮明姿身上这般好看，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来。

    阮明姿赞叹道：“梨花姐，婶子真是好手艺！”

    冯梨花脸上闪过一抹骄傲的神色来，随即便又有些落寞，她勉强笑了下：“你满意就好——若没旁的事，那我就回了。”

    冯梨花不愿意说，阮明姿也不好把手伸得太长管旁人的闲事。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目送冯梨花步履匆匆的离开了她家。

    黄昏的时候，阮明姿洗好了换下来的旧衣服，正往院子里她搭得那简易晾衣架上晾，听得院门外脚步一重重的，似是不止一人过来，她回身望去，就见着华子领着他娘过来了，后头还跟着昊子，还有脸上有点发红的昊子他娘。

    这会儿正是地里头干活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回家的时辰，这几人浩浩荡荡的往阮明姿门前一堵，齐大娘家的大儿子，正好扛着锄头往家走，看到这一幕，大喝一声：“咋又来找麻烦了？没完没了了是吧！”

    齐大娘这两日刚同他说，隔壁阮家大丫是个好的，让他平日里跟媳妇都多照看着些。

    他还觉得他娘有点太过紧张了，结果，没出两天，就遇到了这档事。

    华子他娘耷拉着脸没说话，昊子他娘咳了一声，有些不大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们不是来找事的，是来跟姿丫头道谢的。”

    好歹昊子他娘在村子里头名声还算不错，齐大娘的儿子将信将疑的放下了锄头：“真的？”

    昊子他娘的脸那个臊的啊，若不是先前华子他娘那么大闹了一场，眼下自己何必这么跟着没脸？

    然而无论她如何暗示华子他娘说句话，华子他娘就跟瞎了聋了看不见听不到似的，没有半点反应。

    昊子他娘只得硬着头皮自己上，赔笑道：“真的。前两日姿丫头不是帮着我们把华子找回来了吗？”

    这事齐大娘的大儿子也有所耳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吆喝着同阮明姿嘱咐了一句：“大丫，有啥事你大喊一声就行，哥在就隔壁呢，听得见！”

    阮明姿笑吟吟的应了一声：“好嘞，知道啦，谢谢哥！”

    这话显然就是防着她们了。

    昊子他娘脸上又是一片热辣辣的。

    嫁到榆原坡村这么久了，往常乡里乡亲的都没红过脸，这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不待见。

    这都怪谁啊？

    昊子他娘有些幽怨的看了华子他娘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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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上门道歉

    结果人家华子他娘还是无动于衷，木着脸率先迈进了阮家的木门。

    阮明妍还记得前两天华子他娘那副凶狠的模样，有些害怕的躲在了阮明姿身后。

    阮明姿安抚的摸了摸阮明妍的小包包头，安抚道：“没事，别怕。”

    昊子他娘当时虽说没过来，但这两日也没少听旁人跟她念叨的闲话，只觉得一样的丢人——这谎话到底是她家昊子先说出口的。

    “姿丫头，其实前两日就要过来来着，”昊子他娘有点不太自在的跟阮明姿解释，“只是昊子这孩子犯倔，说要等着跟华子身体好了再一道过来，免得跑两趟……所以就挑着这会儿过来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她就说，前两天下山那会儿，昊子他爹还说要让昊子他娘来带他道歉。她那天晚上实在太累，从高婶子家用过饭回来，就一头睡过去了，醒来才想起这档事，结果也一直没见人过来。

    昊子大概被他爹狠狠收拾过了，一看就是乖顺了不少，老老实实的跟阮明姿道歉：“……阮明姿，是我不对，我不该怕家里头大人抽我，就撒谎说是你怂恿的。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要打要骂随便你。”

    说完，还给阮明姿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看着态度挺诚恳的。

    人家切实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了，阮明姿也不是那种揪着旁人错误不放，跟个小毛孩过不去的。她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算是接受昊子的道歉：“打骂就算了，以后可长个心眼教训吧。”

    昊子他娘见阮明姿这么好说话，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虽说这次送昊子过来就是送儿子过来任人打骂的，但哪个当娘的能舍得儿子被旁人打骂啊，别提多揪心了。

    这会儿阮明姿这么轻轻就放过去了，昊子他娘对阮明姿的好感一下子就上去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她终于露出抹稍稍轻松些的笑来，想着华子他娘进门后还没开口说过话，便催道：“华子他娘，你也说几句啊。”

    然而华子他娘猛地一下抬高了音量：“你让我说，我说什么啊？刚才你家昊子不是都承认了吗？都是他胡说八道引起的，我还没找你家昊子算账呢，让我丢了那么大一个人，你还催我做什么啊？！”

    昊子他娘难以置信的看着华子他娘。

    华子脸都快红透了，有些挣扎的喊了一句“娘”！

    结果华子他娘越发来劲了：“我儿，我知道这回是你受委屈了！你俩一道滚落山坡，昊子这个没心没肺的直接丢下你就走了，害得你在山坡下头昏迷好几个时辰！我没找他家算账都是看在你俩往日的情分上了！”

    昊子他娘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昊子原本就心虚，华子他娘又是长辈，被骂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垂着头在那老实的挨骂。

    昊子他娘这下子回过神来，差点呸华子他娘一脸。

    华子急得眼眶都红了，又加大音量叫了一句“娘”！

    华子他娘这才不情不愿的住了口。

    华子缓了缓，叹了口气：“娘，这事是我跟昊子贪玩惹出的祸，跟旁人没关系。”

    华子他娘耐心的听着华子说话，神色似是平和了不少。

    华子继续道：“说来这事还得谢谢人家阮明姿，我都听说了，人家也帮着上山寻我了。娘你还在人家门前大闹，实在不应该。”

    华子摔得有些重，一条胳膊拿了木板捆着吊了起来，华子他娘一脸的心疼，一副很是委曲求全的模样勉强：“行吧，我跟她道歉还不成吗？”

    “对不住了，”华子他娘态度敷衍极了，“主要我也是听了昊子瞎编的那话，误会你了。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就这么着吧！”

    昊子那熊孩子是该揍，可相比熊孩子的那真挚走心的道歉，华子他娘这道歉显然就有些敷衍了。

    更别说华子他娘过来闹事的时候，还把她家门闩给弄坏了，也就是她这正好还有根备用的，不然还得找华子他娘算算这笔账。

    阮明姿看准了华子他娘的命脉其实在华子身上，她也不稀罕华子他娘的道歉，直接跟华子道：“其实我这也没事，不过是看了一场撒泼。不过当时你娘冲过来打我，人家隔壁齐大娘拦着，你娘把齐大娘的手挠破了好长一道口子。我倒觉得你应该带你娘去齐大娘家道歉。”

    华子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根。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能明显的感觉出，他娘这两年是越发的执拗了。平日里他在家还好，还能劝说几句，像之前他在山里头出了事，他娘干出来的这事，他听了都臊得慌！

    他臊眉搭脸的结结巴巴又说了几句干巴巴的话，这才强拉着他娘往隔壁齐大娘家去了。

    昊子他娘一直就没动，在一旁冷眼看着，见华子他娘一脸不甘不愿的模样被华子拽走了，这才一副气得心口疼的模样，吁了一口气。

    “姿丫头多担待些，先前那桩桩件件，都是我家昊子不对。”昊子他娘是半点没推卸责任，又从怀里头掏出一包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糕点来，“这点心是昨儿昊子他舅带过来的，刚从县里头买的，你拿去跟小妍妍尝个鲜。”

    阮明姿想了下，也没推辞，大大方方的接了过来，表示这事在她这就算彻底翻篇了。

    昊子他娘脸上瞬间舒朗开阔了，眉眼间也添了点点笑意：“好孩子，那婶子这心里头总算能舒服点了！”

    好人反省自身，坏人推卸责任。这事虽说昊子顽劣做得不对，但好歹昊子他娘是个立身正的。阮明姿露出个浅浅的笑来，礼数周到的把昊子他娘跟满脸臊红的昊子送出了门。

    没过多久，不远处齐大娘家的院子里传来了些嘈杂声，竟然是齐大娘的大儿媳妇拿着扫帚把华子跟华子他娘全都赶了出来。

    齐大娘的儿媳妇一手掐腰一手拿着扫帚，尖声道：“行了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们老李家这两尊大佛，前几日挠伤了我婆母，我婆母不跟你们一般计较也就罢了，还上门来说这些阴阳怪气的，打量着谁好欺负不是！”

    华子到底还是个孩子，急得都快哭了。

    齐大娘的大儿媳妇见状这才缓和了下语气，但也是颇没好气道：“行了，赶紧走赶紧走。老李家的，你自个儿拎不清别害了家里头的好孩子！”

    华子他娘看都不看人一眼，拉着华子：“走就走，谁稀罕来你家似的。走，华子，娘这就家去做你最喜欢的酱萝卜去！”

    华子一脸丧气模样被他娘拉着走了，显然他也不想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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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捎带

    齐大娘的大儿媳妇见着阮明姿站在门口，倒是还走出来跟阮明姿打了声招呼：“明姿啊，刚才那俩人是从你家里头出来的？”

    阮明姿叫了声“嫂子”，应了声是。

    齐大娘的大儿媳妇仇氏一脸的一言难尽：“华子倒是个好孩子，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了那么一个娘！到我家里去那口气，知道的是来道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寻仇的呢！气得我婆母当即就不愿意搭理他们了。我也气不过，就把他们赶出去了！”

    阮明姿能想象得出那副场景。

    简直就是灾难啊！

    仇氏真没说错，就是可怜了华子了。

    阮明姿唏嘘几句，便把这事放到了脑后，把昊子他娘给的糕点拿回家分了分，又包出一小份来，趁天还没黑下来，送去了吕家。

    翌日，又是隔壁牛家村的牛三套车去县城的日子。

    阮明姿起了一大早，多烙了几张饼子，留在灶台上，拿锅盖盖了，又去菜园子里给那些菜种子浇了一点水，又看了看那只快要生产的母兔子，喂了把婆婆丁先前做野菜饼子剩下的婆婆丁。

    做完这些，阮明姿这才在一抹未亮天色中，背着昨晚上拾掇出来的草药，手里拎着那两只捆得严严实实的斑鸠，翻山越岭往牛家村行去。

    这是阮明姿第二次搭车，倒是称得上轻车熟路了。

    牛家村村口那的圆磨盘，依旧是上次那个婶子在那推着磨豆汁，阮明姿笑得甜甜的跟人打了声招呼。

    那婶子笑着抬头也跟阮明姿打了声招呼：“丫头，又去县里头赶集呢？”

    阮明姿应了一声，抬起手里头的那两只斑鸠：“去卖点山货，贴补一下家里。”

    两人简单的聊了几句，没多说旁的，便分开了。

    阮明姿去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时候，正巧牛三牵着驴子拉着板车往这边走，见着阮明姿等在那儿，笑着打了声招呼：“阮家小妹儿，今儿这一身衣裳，倒是美得很。”

    阮明姿今儿穿着梨花她娘做的那身衣裳，领口跟腰身处的小设计确实更显出了几分别致，再加上阮明姿最近吃得好睡得好，还天天往山上跑，身体也比先前强健了不少，反应到气色上，那就是容光焕发。

    当然比先前面黄肌瘦时的模样让人眼前一亮，只觉得阮明姿越发好看了，衣服好看脸也好看哪哪都好看。

    只不过牛三一个成年汉子，贸贸然夸人家小姑娘，他有点不大好意思，也怕旁人说闲话，便只单拎出来夸了衣裳。

    老实人不爱油嘴滑舌，说出来的质朴夸赞反而让人听了更舒服。

    姑娘家家的，谁不爱听夸呢，阮明姿笑着道了声谢。

    两人一边有的没的聊着天，一边等着人来。

    往常周边村子的人没什么事也不会往县里头去，毕竟来回光车费都要十文钱。这次前后又来了俩人，看着都是比较好说话的，谦谦让让的各自选了位置坐到板车上。

    牛三又等了会儿，差不多到了要发车的时辰，见再没有旁人，便解了绳子出发了。

    只是刚出了牛家村没多久，牛三突然甩鞭“吁”了一声，勒住了缰绳，让驴车停了下来。

    阮明姿依旧是坐在板车后头看风景，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回头一看，就见着前头不远处的路中间蹲着个瘦猴似的男人，捂着腿在那哎呦哎呦的。

    牛三是个热心肠，他跳下驴车，问那人怎么了。

    那人愁眉苦脸：“哥啊，我这本想走着去县城，谁知道腿给崴着了。”他眼神直往牛三身后的板车上飘，赔着笑脸道，“哥你捎我一路行吗？”

    这哪有不行的。牛三扶着人一瘸一拐的上了板车。

    只是那人坐上板车后，便找了个位置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把腿脚都伸展开来，丝毫不顾忌会不会碰到旁人。

    阮明姿拧了拧眉，往旁边坐了坐，免得被他的鞋子踢到衣裳。

    板车上另外两人也有些避之不及的意思，各自都往旁边挪了挪，都有些无语，这人咋这么大大咧咧的。

    一直到了县城，那人都没有半点提车费的意思。

    他身手矫健的跳下了车，这会儿看着腿脚也不瘸不拐了，笑嘻嘻的说了句“谢谢车主”，就想往县城走。

    牛三也有点目瞪口呆，这好的也实在太快了些。

    阮明姿比他还要快一些，拦住那人。

    那人油腔滑调道：“咋了小妹妹，舍不得哥哥？”

    阮明姿这具身体这会儿满打满算也就才十一岁，稚嫩又青涩，只不过她底子好，五官又精致娇俏，只要有眼力劲的，都能看出这具身体日后长开了定然是个大美人儿。

    这瘦猴似的男子方才在车上没注意看，这会儿越打量越有点子心痒难耐，伸出手来想去摸阮明姿的脸。

    阮明姿笑了一下，拿左手隔开那人伸过来的手。

    她左手腕上用布条捆着弩弓，这一下子格过去，那是木头对上了肉，顿时疼得那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气得脸都歪了：“你这死丫头……”

    “叔叔，车费还没付呢。”阮明姿一派天真烂漫，见他们这边的对话已经吸引了守城官兵的注意力，倒也不怕那男子再发难，“不给车费，官府可是会来抓人的。”

    那人脸色疾变，脸上肌肉动了动，似是想骂什么话，但目光又忍不住飘向不远处的守城官兵，他忍了忍，骂骂咧咧的从怀里头摸了摸，摸出三个铜板来，扔到牛三身上：“算了！大爷我今儿心情还行，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完，扬长而去。

    牛三手忙脚乱的接住那三个铜板，忙劝阮明姿：“算了算了，阮家小妹儿，原本也就是捎他一程。”

    阮明姿摇了摇头：“车夫大哥，你看他行走的姿势，哪有半点崴着脚的样子。估摸着就是算准了你要从那里走，他提前在那条道上截你，就是想躲个车费罢了。”

    牛三长叹一声：“我也看出来了，只不过我看那人眉宇间有点邪气，怕他对你不利。倒不值当的为了几文钱让小妹儿你涉险。”

    阮明姿朝着牛三笑了笑：“车夫大哥，没事，你放心，县城里有衙差巡街，城门外头还有官兵把守，我听说因着咱们这边是个团练点，外头还有军爷们驻扎，那想来最安全不过了。”

    牛三听阮明姿这么说，想想也是，放心了不少，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人家是为了给他讨车钱，若是因为这个被那男人记恨上了，施以报复，那他真的是要内疚死了。

    阮明姿下了马车同牛三道别，背着小背篓，拎着两只斑鸠，便往她上次打听好的药铺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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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又遇贵人

    药铺里头还有几位客人在抓药，药铺掌柜在那忙着拿着小银称在那称着药，看着很是忙碌。药铺里头打杂的药童迎了上来，眼神在阮明姿身后满是草药的背篓里一转，笑道：“客人是来卖药的？”

    阮明姿点头应是。

    “那客人先稍等，眼下铺子里有点忙，”药童笑着招呼道，“这收购草药的事得我们掌柜的亲自掌眼。客人等我们掌柜的忙完。”

    这话说得妥帖中又能让人感受到热情，阮明姿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一路行来，有的药铺门前寥落，而这个药铺抓药的人却络绎不绝。

    等了小半个时辰，药铺掌柜总算是稍稍闲下来了。

    他擦了一把汗，早就注意到这个卖草药的小姑娘了，站在那儿不争不抢的，看着恬恬静静的，让人心生好感。

    “小客人久等了。”药铺掌柜笑着从柜台后头出来。

    阮明姿把背篓放在地上，她草药也不是胡乱堆砌在一处的，有些带着枝蔓的，就用树皮搓出来的麻绳细细的捆在一处，有的比较细致些，就用纸包给结结实实的包了起来。

    阮明姿把草药都一一摆在了柜台上，看得药铺掌柜直点头，给了阮明姿一个十分公道的价格。

    一一称过之后，单这点草药阮明姿就入账八十文钱。

    其中有一味是市面上比较稀缺的，阮明姿这次挖的也不算多，药铺掌柜跟她定了，让她下次来的时候多挖一下。

    阮明姿心里越发欢喜起来，点头应了。

    这珍稀的草药在狗蓟山里头，虽然不能说到处都是，但只要耐心找，也能收获不少。这就等于是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啊！

    八十文，对眼下的阮明姿来说，几乎是身家翻了一番半，可不是个小数！

    再加上她手里还有两只斑鸠，这下子手头能稍稍宽裕些了。

    出了药铺，阮明姿又打算去外头街上摊子那把两只斑鸠给卖了。

    结果没走几步路，头顶有人喊她：“那边那位小姑娘！”

    她一开始还没意识到是喊自己，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直到头顶那人又喊：“那位拎着两只斑鸠的小姑娘！”

    阮明姿这才有些讶然的顺着声音抬头看去。

    就见着街道旁一家酒楼的二楼窗户那，上次买了她两只山鸡的那个丫鬟晨雨，正笑吟吟的站在窗边跟她招着手打招呼。

    阮明姿也笑了起来，喊了一声“晨雨姐姐”。

    晨雨笑容越盛：“方才我还不敢认你……几日不见倒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怎么，这是又来卖斑鸠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拎着斑鸠抬高，笑道：“卖点山货补贴家用……晨雨姐姐又来照顾我生意吗？”

    晨雨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小丫头倒是见缝插针的推销……”

    她身边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侧耳听了会儿，点了点头，再往下看时，朝阮明姿露出个亲切的笑意来：“你拎着斑鸠上来吧，我们家小姐说了，连着两次遇见你，这是缘分，这斑鸠她收了。”

    阮明姿也觉得这确实是缘分，大大方方的应了一声，拎着斑鸠往酒楼里走。

    只是酒楼里的店小二见着阮明姿拎了两只斑鸠进来，一开始还有些发愣，咋这位客人来他们这还自带食材的？

    他有些为难的拦住阮明姿：“小姑娘，我们这不能自个儿带这些。”他眼神示意的看了看阮明姿手上的两只斑鸠。

    阮明姿顿了顿，刚要开口解释，就见着晨雨步履匆匆的从楼上下来，应是来接她的，笑着跟店小二解释：“这是我家小姐的客人。”

    店小二显然是认识晨雨的，忙露出个殷勤的笑来，不再说什么不能自带食材过来的话，还殷勤备至的非要替阮明姿拎着那斑鸠，把两人送上了二楼的包间。

    晨雨笑道：“这两只斑鸠是我家小姐点名要的，你送去厨房，让厨房的人做一只香酥斑鸠送过来。另一只等她快要走的时候，再做，我家小姐说要拿回去给我家老爷吃。”

    店小二殷勤的点着头：“行，晨雨姑娘您放心，小的一定都办得妥妥当当的。”

    晨雨笑了下，开了包厢的门，侧了侧身，这是请阮明姿先进去的意思。

    阮明姿大大方方没半点怯意的进了包厢。

    包厢里摆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宴席，还有个生得如兰花般清雅的少女坐在窗前的长榻上，半扶着窗沿，朝阮明姿露出个笑来。

    “倒是巧了，没想着没过几天又见着你了。”少女声音有些脆，又有些软，还带着笑音。

    阮明姿笑着道：“多谢小姐上次照顾我生意。”

    少女笑声如银铃，她以手支着头，打量起了阮明姿。

    这种打量的眼神不带任何意味，一派纯然天真的好奇，阮明姿大大方方的任她打量着，眉宇间没有半分瑟缩。

    少女看得心中暗暗称奇，上次见这小姑娘，她一身破旧衣裳，洗得虽然干干净净的，但上头补丁摞着补丁的模样也能显出这小姑娘的家境贫寒来。

    这次见她，她已然换了一身心思别致的衣裙。看着颜色虽说有些旧，但穿在这小姑娘身上，却是无处不妥帖，无处不精致，越发显得小姑娘眉目如画来。

    少女起了结识的心思，笑道：“我姓蒋，在家中姐妹兄弟中行二，小姑娘，你呢？”

    阮明姿一听少女这说话方式，就知道家里头是个人口鼎盛的，再加上虽说她就带了晨雨一个出来，但晨雨这个丫鬟穿戴的比她县城路上见过的行人都更要贵气些，想来应是出身大户之家。

    “蒋二小姐，我姓阮，名明姿，明天的明，姿容的姿。”阮明姿笑盈盈的，也报了家门，“家里离县城这大概两个时辰的山路，就在狗蓟山山脚下。”

    蒋二小姐直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回回来县城手里头都能拎着山货。想来家里头是有手艺的。”

    阮明姿笑着没有多解释什么，虽说人家照顾了她两次买卖，但到底也是萍水相逢，家中境况就不必细说了。

    蒋二小姐又让晨雨拿出了钱袋子：“……说来也是巧了，上次我想做个毽子，你正好拎着山鸡路过，这次我想吃点斑鸠鹌鹑鸽子什么的，你又拎着斑鸠过来。可见是有缘分的。上次两只山鸡你抹了五文钱的零头去，这次呢？”后头这句就纯属打趣了。

    阮明姿知道，看这位蒋二小姐的穿戴打扮就知道她非普通家庭，不说旁的，单说眼下这个包厢，怕是包厢费都比两只斑鸠要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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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可疑

    阮明姿笑盈盈的：“斑鸠比山鸡要便宜好些，上次蒋二小姐是新主顾，自然是要给你点优惠。这次蒋二小姐是老主顾了，两只斑鸠也不过才五十文钱，倒也不好抹零，还是送蒋二小姐一件小小的礼物吧。”

    阮明姿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头掏出个草编的蟋蟀来，递给晨雨：“我自个儿路上无聊编的，送蒋二小姐解个趣。”

    蒋二小姐也不是没见过草编的蟋蟀，只是她觉得跟阮明姿这样大大方方又满含意外惊喜的相处很有些意思，她笑容越盛，主动从晨雨手里接过把玩起来。

    晨雨见她家小姐笑容嫣然似是没受什么影响，心里微微舒了口气，对阮明姿越发喜欢起来，笑着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钱：“自打上次，我们家小姐出门总要带个装满了铜板的钱袋子。这次倒不用你再去破开找零了。”

    阮明姿笑着接过，放到自个儿装铜板的钱袋子里，这么算下来，她又有一百多文钱了。

    听着铜板在钱袋里的撞击声，阮明姿心情越发的好。

    正想跟蒋二小姐说再见，又听得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在包厢门外停了。她下意识的往门口看去，正好见着有人把门推了开来。

    一名穿着直缀长衫的束冠年轻人迈了进来。

    阮明姿几不可见的拧了拧眉。

    这偏远地方的小县城没什么特别严苛的男女大防，这人应该是蒋二小姐的熟人吧？竟然不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然而蒋二小姐见着他，却是有些惊喜：“来这么迟，还以为你不来了！”

    那年轻男子笑得满是情意：“路上遇到了个些事，倒是耽搁了些。”

    说着，他扫了一眼阮明姿，有些讶然道，“这位是？”

    蒋二小姐显然被问得顿了下，笑着介绍：“一个很有些意思的朋友。”

    年轻男子“哦”了一声，倒没说什么。

    阮明姿很是识趣，笑道：“蒋二小姐，我还有些旁的事，就先走了。”

    蒋二小姐以为爽约的人到了，心情比方才更好之几分，她笑着点了点头：“晨雨，替我送送阮姑娘。”

    晨雨应了一声，笑着把阮明姿送出了门。

    只是在出门之时，阮明姿经过那男子带来的长随身边，不经意间发现，那一直垂着头的长随左脸下方，有一颗黑痣。

    ……这不是那个赖了车钱的瘦猴吗？

    阮明姿心中警铃大作，装作不经意的又看了那长随一眼。

    竟然还真是那瘦猴！

    他显然没留意到阮明姿，一直垂着头。

    阮明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晨雨把她送到门外，转身要回的时候，阮明姿伸手拦住晨雨，低声道：“晨雨姐姐，那是谁啊？”

    阮明姿在跟蒋家这对主仆的两次短暂交集中，向来都是很有分寸的，突然问这么一个私人的问题，晨雨心中有点诧异，还有点警觉，她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阮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阮明姿确实也不好明说她担心那长随不是个好人。她只能道：“……我见那长随有些眼熟，想看看是不是我家远方亲戚。”

    这个解释倒也算合理。

    鉴于对阮明姿的信任，晨雨虽说觉得有点怪怪的，还是低声道：“那位樊公子据说是外县过来读书的，是书院的学生。那长随看样子应是在樊公子身边许久了……要不我帮你问问？”

    阮明姿拧了拧眉。

    那长随分明就是早上刚一起乘车过来的瘦猴，既然在牛家村外故意等着蹭车，说明应该是牛家村附近的。怎么可能又是外县公子的贴身长随？

    这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然而阮明姿跟蒋家主仆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最忌交浅言深。她想了想，还是委婉的提示了一句：“晨雨姐姐赶紧回去吧，我看那长随不像是个好人，留着蒋二小姐一人在包厢里，怪不安全的。”

    她不好直说那位书院公子的可疑之处，只能把怀疑往长随身上引，这最起码能让蒋二小姐跟晨雨更好接受些，最起码先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后面真遇到事了也能多提防几分。

    晨雨忍不住有些失笑，到底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不像是个好人”这种稚气的孩子话也说出来了。

    人哪能以貌取人呢。

    不过这阮明姿有一点说得也没错，虽说那位公子光风霁月，但留她们家小姐一人在包厢里确实也不太妥当。晨雨跟阮明姿道了声别，步履匆匆的上楼去了。

    阮明姿站在酒楼门口呆了会儿，还是摇了摇头，离开了。

    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其余的事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眼下阮明姿怀里揣着钱，在县城里又逛了一个来时辰，虽说没怎么买东西，但却是几乎逛遍了几条主街的店铺。

    她在找一个生钱的法门。

    虽说卖山货跟挖草药眼下都能换回些银钱来，但到底局限性还是太大了。

    等后头入了冬，怕是这两条路都不太好走了。

    而她还有好些东西没给家里添置。

    天快冷了，总要给她跟妍妍添置些棉衣棉被吧？

    姚家姥姥对她那么好，姥姥的生辰快到了，总得给姥姥带些贺礼去吧？

    还有小鸡崽，要想抱小鸡崽回来得抓紧了，后头天凉了小鸡崽在外头也不好活。

    阮明姿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字。

    “钱”！

    真是没钱难倒英雄汉啊！

    阮明姿暂时也想不出能有什么稳定持续来钱的法子，只得作罢，暂停了逛街，寻了个卖日用杂货的铺子钻了进去，买了些日常用的东西，拿小包袱包了，挎在肩上，又去街道旁的馄饨摊子上花三文钱喝了碗热乎乎的馄饨，算着驴车回程的时辰也差不多快到了，便往城外行去。

    结果那人还挺懂板车的规矩，掐着点儿过来的，吊儿郎当的蹲在集合的地方，等着发车。

    阮明姿看他眉宇间净是些志得意满之态，抿了抿唇。

    牛三见了那人也有些尴尬，不过来者都是主顾，牛三也没说啥，只是悄悄同阮明姿嘱咐了一句：“要是他还不给钱，那就算了，你别跟他争，他人高马大的，我怕你在车上吃亏。”

    阮明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车夫大哥放心，我晓得。”

    阮明姿在牛三心里就是个靠谱的，见她这么说了，牛三也就信了，乐呵呵的拿了一把草料，喂起了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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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捉鱼

    那瘦猴似的男人显然是没认出阮明姿来，抬头看见阮明姿，冷哼一声，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

    牛三有些紧张的抬头看了一眼阮明姿，见阮明姿平平静静的也没跟那男人发难，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看似紧绷的气氛里，板车总算是驶离了县城，往狗蓟山山脚行去。

    快到牛家村时，那瘦猴似的男人叫了一声“停”，从板车上下来，果然是没给钱。

    牛三反而有些紧张的看向阮明姿，嘴唇翕动，是在说“算了算了”。

    阮明姿没说什么，看着男人拐进林子里的方向。

    那条小山路似是通向不远处的一个庄子的。

    看来这瘦猴果然是本地人。

    阮明姿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她跟人家蒋二姑娘原本就萍水相逢，眼下那书院公子并他的长随虽说有些可疑，她却也没什么立场去指摘这份可疑。

    尤其是这可疑，仅仅是挂靠在一个“长随”身上？

    这也太扯了些。

    阮明姿把这事压下心头。

    阮明姿背着包袱回了家，扬声喊了一声“妍妍”。

    然而不同寻常的是，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阮明姿心下生疑，抬手推开了木门。

    木门是虚掩上的，她先前跟阮明妍说过，若是出门，要把门锁好。

    可是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安静到只有栅栏里那两只兔子啃菜帮子的声音。

    阮明姿心里越发不安，她把包袱放在炕上，转身出了门，准备去找找阮明妍。

    正巧碰见先前与阮玉春阮玉冬闹翻的那个麻花辫女孩儿，阮明姿同她询问是否见着了阮明妍，她迟疑了下，不太确定的指了一个方向：“我刚才远远看着好像是小明研，往那边去了。”

    这也算是一条线索，阮明姿谢过了她，急匆匆往那边走。

    阮明妍向来乖巧懂事，不会乱跑，怎会突然跑那么远？

    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阮明姿过去的时候，阮明妍果然蹲在河边，鞋子脱在一旁，裤腿挽到了膝盖上，正在河边浅滩上摸着什么。

    说是浅滩，其实水流也湍急的很。阮明姿见到这一幕，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这要是不小心跌倒了，被湍急的河水卷走那是分分钟的事！

    阮明姿不敢出声，生怕惊到了阮明妍，她小心的一步步迈过去，到了近处，才顾不得鞋子裤子都蹚湿在水中，上前一把抱住了阮明妍，极为难得的用上了些严厉的口吻：“妍妍，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同你说过，河边可以来玩，但是不能下水吗？！”

    阮明妍乍然被抱住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都绷紧了，见是阮明姿才放松了下来，眼眶都红了，她“啊啊”的指了指脖子。

    阮明姿跟阮明妍相处久了，不用手语也能猜到几分阮明妍的意思。

    她目光一凝，她先前给过阮明妍两文钱，阮明妍如获至宝，天天攥在手里，阮明姿看着好笑又心疼，就给她用搓出一根细细的绳子来，拴了那两枚铜钱，让她挂在了脖子上。

    小姑娘把那两枚铜钱当成是护身符一样，哪怕是睡觉都没有摘下过。

    这会儿阮明妍的脖子上却空空如也。

    阮明姿猜道：“是因为那两枚铜钱不小心掉这泥巴河里了？”

    阮明妍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阮明姿被她弄得糊涂了，先把她抱到河边，这才细问：“那是怎么了？”

    阮明妍眼眶湿湿的，做了个凶狠的抢夺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做完这些，她垂下了头。

    阮明姿便猜了个大致：“你的意思是，有人抢走了你的铜钱，给你扔河里了？”

    阮明妍点了点头，扁了扁小嘴，终于忍不住委委屈屈的落下泪来。

    阮明姿这下可心疼坏了，赶忙搂住阮明妍哄：“乖妍妍，姐姐这次去县里头赚了不少钱，一会儿姐姐再给你几个铜板。”

    阮明妍抽抽噎噎的，却懂事的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不要了。

    阮明姿更是心疼得不行。

    “谁抢了你的铜板去？”阮明姿低声问。

    阮明妍眼里闪过一抹惧意，她缩在阮明姿怀里，白着小脸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阮明姿越发心疼，她知道从阮明妍这估摸着也问不出什么了，她也不舍得逼问妹妹。

    见阮明妍精神萎靡，阮明姿想了想，她的裤子跟鞋子反正都湿透了，再湿一点也无所谓了。她让阮明妍在岸边等着，自个儿去河边折了串长而坚的树杈回来。

    她手持树杈，站在河岸浅滩水里，半晌没有动静，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水面。

    一阵轻微的水波漾过，阮明姿眼疾手快的将树杈狠狠往水中一叉。

    拔出来时，树杈上已然是叉中了一条肥妹的鲤鱼。

    阮明妍还是头一次见阮明姿露这一手，惊呆了。

    阮明姿露出一脸“我是不是很厉害”的小得意来，阮明妍眼里几乎满是璀璨的小星星，一扫方才的萎靡，十分惊喜的鼓着掌。

    阮明姿嘿嘿笑了笑：“原本也就打算忙完了来河边抓条鱼换个口味，今儿倒是赶巧了。”

    她把那树杈一折，只剩下前头插着鱼的部分，交给阮明妍：“帮我拿一会儿。”

    阮明妍像是接过了什么崇高的使命一般，十分认真的双手把着。

    阮明姿见阮明妍情绪总算好了几分，注意力也被鱼转移了，她这才微微舒了口气，俯身把裤子沾上的水拧了拧，又脱了鞋控了控水，使劲甩了甩。

    阮明妍有些歉意的看向阮明姿，似是在愧疚自己害得姐姐把衣服都弄湿了。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袋，耐着性子道：“妍妍，有一句老话，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那些身份贵重的人，不会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你对姐姐来说，就是身份最贵重的人，你要好好的，眼下这个季节河水湍急，你贸贸然就下了水，你才这么一丁点，万一踩到河底的石头滑倒了，估摸着水就能把你淹了……你出了事，让姐姐怎么办？”

    阮明妍一开始还听得似懂非懂，直到听到后面，见阮明姿红了眼眶，小姑娘急了，忙往阮明姿怀里钻，一脸的内疚，“啊啊”的摇着头摆着手，似是在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阮明妍的手背今儿去了布条包扎，但还有些微微的红肿，这会儿被微凉的河水一刺激，显得越发的红了。

    阮明姿低头一看阮明妍那通红的小手，心疼得不行，这会儿也顾不上教育孩子了，忙一手牵着阮明妍，一手拿着那条叉好的鱼，匆匆往家里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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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大姑

    到了家里，阮明姿给阮明妍重新敷了些草药，把先前晾晒好的干净棉布条给阮明妍缠到了手上。

    做完这些，阮明姿又麻利的把鱼剖肚去了内脏，就着井水洗净后，在鲤鱼身上切出了花刀，又去院子里的菜地中拔了棵葱，在鱼身上撒了些盐，跟切好的葱块一道放在盆里腌渍着。

    趁着腌鱼的功夫，阮明姿叮嘱阮明妍待在家里看家，自个儿去村子里卖豆腐的人家买了块巴掌大小的豆腐。

    阮明姿把豆腐切成小块，算着处理好的鱼腌制的也差不多了，这才把锅底烧热，倒进从前熬好的猪油，把鱼给煎得两面金黄之后，倒入水烧开，放入豆腐，盖上锅盖，咕噜咕噜再炖煮个小半刻，一道香喷喷的鲤鱼炖豆腐便做好了。

    阮明妍很久没吃过鱼了，然而她却挑了一大块嫩白嫩白的鱼肉放到了阮明姿碗中，“啊啊”两声，示意阮明姿先吃。

    阮明姿没拂了阮明妍这份心，笑着吃了。

    阮明妍又要给她再夹一块，阮明姿笑着挡住了碗：“咱们一起吃，你再给我夹，鱼都要凉了。”

    姐妹两个和和美美的把鱼吃了。

    用过饭后，阮明妍大概累了，早早的睡了，阮明姿给阮明妍盖了一件外裳，坐在炕边看着阮明妍熟睡的小脸，确认她是真真切切的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的掩了门出去。

    这会儿天色虽然已经暗了，却也不算晚。阮明姿凭着原主的一点零散记忆，找到了麻花辫女孩儿她家。

    麻花辫女孩儿姓葛，家里头院子养了条狗。阮明姿一敲门，院子里的狗便汪汪汪的狂吠起来。

    院里有人喝了那狗一声，狗呜咽了一声，倒是安静了下去。

    那人这才扬声问：“谁啊？”

    阮明姿朗声道：“我是阮明姿，我有点事想找珍花。”

    珍花是麻花辫女孩儿的名字。

    “三丫，阮家大丫找你！”

    院子里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多时便有人开了门，葛珍花灵敏的侧身出来，掩上门，好奇的打量着阮明姿：“找我啥事？”

    阮明姿先谢过了先前葛珍花的提醒：“……得亏你同我说了，万一妍妍在河边出点什么事，那就糟了。”

    葛珍花露出个有些腼腆的笑来：“没事，不用谢，我也是恰巧看见了。”

    阮明姿顿了顿，又问葛珍花：“……妍妍当时是被人抢了东西，追过去的，你可见着当时还有什么人往那边去了吗？”

    葛珍花屏息苦想，有点迟疑道：“这么一说我还真没注意还有谁过去……不过，后面我倒是见着你家那个堂弟阮成章，从那边过来。”

    阮明姿心下了然，谢过了葛珍花。

    怪不得阮明妍不肯说！

    小姑娘大概还记得她们是为了什么被阮家赶出来的。

    她怕自己为了给她讨公道，跟阮成章对上吃亏。

    阮明姿晦暗不明的笑了一声。

    先前毛氏敢大张旗鼓的带着阮玉冬找上门，看来阮成章那边的事应该差不多成了。

    可谁说成了的事，不会横生枝节呢！

    阮明姿眼里闪过一道晦暗不明的光。

    “阮明姿，”一旁的葛珍花轻轻叫了一声，“你还有旁的事吗？”

    阮明姿笑着又谢过了葛珍花：“没旁的事了，总之今天谢谢你。”

    葛珍花“嗨”了一声，摆了摆手：“……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天也不早了，你也赶紧家去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什么，面上却不显半分，挂着再和煦不过的笑跟葛珍花道了别，脚步轻盈的离开了。

    翌日，阮明姿又去钻了狗蓟山的野林子，没两日便是她姥娘的生日了，阮明姿打算猎些山货去给她姥娘庆生。

    只是她背着弩往山上走的时候，恰好遇见了熟人从山道上往榆原坡这边走。

    那人见着阮明姿，先是有些惊喜，随即便快步迎了上来：“我没看错吧？是大哥家的大丫头？”

    阮明姿见着她，挑了挑眉，笑着叫了一声“大姑”。

    若说整个阮家，有谁对阮明姿阮明妍有一丝善意，就要属眼前这个妇人了。

    她是赵婆子的长女，阮凤，比阮明姿阮明妍的爹还大两岁。在记忆中，阮明姿她那便宜爹曾说过，他是由大姐带起来的，打小就长在大姐背后的箩筐里，大姐无论是打猪草还是洗衣裳，都会背着他。

    姐弟俩感情算是不错，只是阮凤嫁人早，嫁到了隔着两座山头的落马沟，后头便一心操着夫家的心，偶尔回娘家也是形色匆匆，听说是因着婆婆不好对付，不让她回来。

    阮明姿见阮凤头上簪了朵小白花，又见阮凤的模样不像是亲密的人死了，估摸着应该是阮凤她那不好搞的婆婆去世了。

    说起来阮凤打小就手脚麻利，性子虽说懦弱平庸了些，但屋前屋后都是一把好手，到了十二三岁上就有不少来求娶的，后来赵婆子贪图对方给的彩礼，把阮凤嫁到了落马沟那边的一户人家给人当了填房。

    那户人家家底在落马沟还算不错，但就一点，婆婆是年轻守寡过来的，对儿媳妇十分苛刻，那户人家先前已经死过一门媳妇了，据传就是被婆婆磋磨死的。

    眼下阮凤手里拎着好些东西，虽说簪着白花，但精神头跟气色都很不错的模样，想来也算是熬出来了。

    “好孩子，这许久没见你了，大姑险些没认出你来，你这生得越发好看了。”阮凤惊喜的笑着，“这是要去哪？”

    阮明姿笑道：“去山里头猎些东西。”

    阮凤不赞同的皱起了眉头：“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山里头那么危险，咋去山里？……你要是玩耍，在山脚附近玩玩也就是了，别往山里头走。”

    阮明姿没有跟阮凤多争辩，她只是笑着应了一声。

    阮凤想起什么，忙腾出一只手来，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两对漂亮的纱花来，笑着招呼阮明姿：“来大丫，给，大姑先前手上也没什么余钱，也没给你们买过什么东西。这你拿着，一对你的，一对给四丫。你们姐妹四个人人都有。”

    四丫指的是阮明妍，按照阮家这边的女孩来排的。

    阮凤见阮明姿没动，不分由说的上前几步塞到阮明姿手里，又有些紧张的四下看了看，见这山道上没有旁人，这才低声嘱咐道：“别怕，只是这纱花你可收好了，等过几天二丫三丫过了那股新鲜劲再拿出来带。”

    说完，又不分由说的把纱花塞到了阮明姿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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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不想忍

    阮明姿没说话，阮凤却因着许久没见娘家人了，难得回来一趟，有些兴奋，问阮明姿：“……家里头都还好吧？”

    阮明姿顿了顿，平静道：“大姑，我跟妍妍已经从阮家搬出去了。”

    “搬出去了？”阮凤有些错愕，她在的落马沟离着榆原坡有两个山头，先前也不怎么回娘家，娘家这边的消息都有些滞后了。

    阮明姿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下，果然不出她所料，阮凤皱了皱眉头，苦口婆心的劝阮明姿：“舌头跟牙还有打架的时候，一家子，哪怕有再多的气，忍一忍就过去了……眼下你跟四丫搬出去，你们吃啥，穿啥？在家里头你奶奶脾气虽说差了些，但好歹能管你们姐妹俩一口饭，也不至于饿死，忍一忍就过去了！”

    阮明姿知道阮凤向来就是这个性子，她也没对阮凤抱太大希望。

    “忍一忍就过去了”，这话几乎是阮凤的座右铭了。

    打小赵婆子就不喜欢这个长女，阮凤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赵婆子为了彩礼把阮凤嫁给人家当填房，前头那位还留了俩孩子，俩孩子根本不认她这个后娘，婆婆还刁钻刻薄，阮凤依旧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或许对于阮凤来说，她已经习惯了“忍”。

    可阮明姿她不想忍。

    只是这些话，跟阮凤这个践行了“忍”字诀小半辈子的人说，那是无济于事。阮明姿也无意多费唇舌，她只坚定的摇头笑道：“大姑你也别说了，反正搬出来我跟妍妍过的挺好的。”

    她看了看怀里那两对纱花，往前递去：“这纱花大姑还是给阮玉春阮玉冬她们吧。”

    阮凤看着阮明姿那双与大弟有些相似的眸子，一时有些恍惚……

    她大弟那脾气也是，看着温和，实际上打定了主意，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不是这样，何至于跟家里头的关系落到那步田地！

    阮凤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埋怨阮安盛的。

    等阮凤回过神来，阮明姿已经把纱花重新塞到了她怀里，人都已经走出些距离了。

    她“嗳”了一声，喊了几声“大丫”，阮明姿只头都没回的摆了摆手。

    阮凤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气过以后，又有些心疼。

    到底是大弟遗留下来的骨血，她总不能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孩子在外头。

    打定了主意，阮凤也顾不上往山里头去的阮明姿了，在她看来，阮明姿还是她记忆里那个有些木讷不爱说话的小丫头，去山里顶多是捡些蘑菇，还能怎么？

    她匆匆下山拐进了榆原坡村的土道，想着跟她娘好好说说，不管怎么说，先把俩孩子给接回来再说。

    “哎呦大姐，你来就来了，咋还拎这么多东西？”毛氏正在院子里头喂猪，见阮凤拎了不少东西从院门口进来，双眼一亮，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又扬声道，“玉春玉冬，你们大姑来了！”

    阮玉春跟阮玉冬其实对阮凤这个大姑不怎么感兴趣，毕竟先前阮凤过来的时候，手里几乎都空空如也，谁曾想这次竟然拎了那么多东西回来？

    一个两个的都窝在炕上翻花绳，不愿意下去。

    毛氏见两个闺女没一个有动静的，气笑了，又见着阮凤怀里头露出纱花一角，眼前一亮，也不管是不是给她两个女儿捎带的东西了，大声道：“你们大姑这次来给你们俩带了好东西，还不赶紧出来谢谢你们大姑！”

    听了这话，阮玉春跟阮玉冬这才忙不迭的趿了鞋子往外跑。

    赵婆子这掀开门帘一瞅，原本那准备拿乔拿捏一下阮凤的嘴脸瞬间带上了笑，勉为其难的夸了一句阮凤：“嫁出去那么多年，总算知道孝敬娘家了！”

    阮凤拎着东西进了里屋，看着左边围上来的俩外甥女亲亲热热的喊着大姑，右边是二弟妹端来的装满了热水的粗瓷碗，前头是她娘罕见的一点儿笑脸，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阮凤连忙把带来的东西往桌子上摆：“这是给爹带的烟叶，给安强和安寿做的鞋子……”

    一样样的，摆得满满当当。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大刀三肥两瘦的五花，用麻绳串了，摆在那让人眼都直了。

    阮玉春跟阮玉冬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赵婆子总算看这个大女儿顺眼几分，然而想想又冷哼一声：“嫁过去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头一次往娘家带稍微像样点的礼！你那婆婆，合该早些死！”

    阮凤嚅嚅的没敢说话。

    毛氏对阮凤的态度也亲热得不行：“大姐，你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我看着你怀里头那是给俩丫头带的纱花？”

    阮凤这才想起来怀里头还有东西，忙掏出两对来，递给阮玉春跟阮玉冬：“二丫三丫，这是给你们的。”

    小姑娘哪有不爱俏的，见了那纱花，眼睛都直了，几乎是连抢带夺的把阮凤手上的纱花给抢走了。

    阮凤也不见怪，露出一抹包容的笑来，看着娘家的两个外甥女在那抢着两对纱花。

    毛氏眼尖得很，蹙眉笑道：“不对啊大姐，你是不是还拉下了，我看你怀里还有呢？”

    阮凤想起先前塞给阮明姿纱花又被她还回来的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是给大丫跟四丫的。”

    赵婆子的脸瞬间拉了下去。

    毛氏冷笑一声，想起前两日在阮明姿那出的丑，就恨不得把那两对纱花夺过来扔灶膛里烧了。

    阮玉冬年纪小，又跋扈惯了，一听这话不干了：“大姑你给她俩干啥！阮明姿那小贱人上次还把我按地上打了！不准给她们！”

    阮凤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颇有些震惊：“不能吧……”

    阮玉冬因着被她这个二弟妹宠得，打小性子就跋扈，吃不得半分亏，相比之下阮明姿性子就弱了不少。

    怎么可能阮明姿把阮玉冬按地上打？

    阮玉春在一旁添油加醋：“玉冬可没说谎，大姑，是真的。你是不知道，那阮明姿自打搬出去以后嚣张得很，借着我弟弟要去高秀才那上学的事，还敲诈了家里头一吊钱，真是坏事做绝了！”

    阮凤一脸的难以置信：“不会吧……”

    赵婆子往地上狠狠的吐了口口水：“行了你也别想着那俩挨千刀的白眼狼了！以后就当家里没那两个人，反正都已经出去单过了，她们是死是活跟咱们阮家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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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小麂

    阮凤瑟缩了下，有些不忍，但见着赵婆子一脸的凶戾，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把话题挪到了阮成章身上：“我方才听二丫说，章哥儿要去高秀才那读书了？”

    高秀才的文名，是十里八村都晓得的，阮凤在落马沟也经常听他们那的人提起高秀才，都是满满的敬仰与艳羡。

    阮凤提到这个，可算是搔到了毛氏的痒处，她露出一丝又得意又矜持的笑来：“哎，其实我原本以为去高秀才那拜师很难的，只是人家高秀才见了咱家章哥儿，起了爱才之心，非要收章哥儿进他家的私塾……”

    赵婆子连连点头，一脸的与有荣焉：“章哥儿打小就聪明！不愧是咱们老阮家的种！”

    阮凤真心实意的夸赞了几句。

    她是知道高秀才的私塾有多难进的，她那汉子前头娘子留下的两个孩子，都想去高秀才执教的私塾读书，可惜人家没看上，兴冲冲去拜师，怏怏的回来，回来后朝她这个当后娘的发了好一顿脾气。

    再一想自己娘家的侄儿，这么轻易的就考上了，阮凤也觉得脸上有光。

    毛氏见说的差不多了，慢吞吞开了口：“对了，说到这个，大姐，章哥儿进学是咱们整个阮家的大事，等章哥儿考出功名来，你在落马沟也能挺直了胸膛不是？”

    阮凤连连点头。

    毛氏眼里精光一闪，面上却显出几分愁苦之色来：“……只是，章哥儿的束脩……”

    毛氏这么一说，赵婆子立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拍板道：“是了，你是孩子他大姑，合该也出一份力！你自个儿拿个主意，看看出多少合适？”

    这是要让阮凤出银子了。

    阮凤迟疑犹豫了一下，毛氏在一旁煽风点火，慢悠悠道：“大姐啊，也不是我说，你家果哥儿才三岁，还不到进学的时候，等到了进学的年纪，我们章哥儿也差不多该考出来了，到时候也正好带带你家果个儿！你说呢？”

    阮凤被毛氏说得怦然心动，心一横，从怀里掏出块银子来，放到桌子上：“二弟妹说的是！我刚掌家，身上银钱也不多，买完东西就剩下这三两银子了，就都给章哥儿当束脩了！”

    毛氏大喜，赵婆子也笑得眼睛眉毛都挤到了一处去。

    这可是银子啊！

    ……

    阮家其乐融融的时候，阮明姿正艰难的拿枯木当拐杖，拨开灌木丛，往人迹罕至的林子里钻。

    她蹭了一身的枯枝败叶，头发上也沾了不少杂草。

    阮明姿提着气，小心翼翼的追踪着地上的那点脚步痕迹。

    她方才在一处水源处发现了麂的新鲜脚印，她顺着踪迹一路追过来，还在不远处发现了新鲜的粪便，应该是不久之前刚留下的。

    阮明姿的脚步越发小心起来，麂生性胆小，有点风吹草动就飞快的连蹦带跳跑走，很难对付。

    阮明姿的谨慎给她带来了好运，她蹑手蹑脚钻过灌木丛之后，就见着不远处的一处草滩上，有只小麂正在那低着头吃草。

    阮明姿眼眸沉了沉，从箭筒中抽出一支长箭，这箭头是她前两日刚拜托村里铁匠帮忙打造的，开了刃，锐利的很。

    她眯着眼，将长箭搭在弓弦上，弩对准小麂。

    几乎是在她松手的同时，铁箭的破空声引起了小麂的警觉，然而终究是铁箭更快一些，小麂还未逃跑，铁箭已呼啸而至，射中了小麂。

    小麂挣扎几下，倒在地上，死了。

    阮明姿心跳得飞快，这还是她头一次射这么大的动物。

    在现代时，麂是保护动物，是不能打猎的。她甚至还在林子里救过一只被猎夹夹住的赤麂。

    阮明姿走上前，那小麂估计得有四十斤，沉得很，以她眼下的年纪跟体力，扛起来有些费劲，只能拖着走。

    但阮明姿又心疼小麂那一身皮毛，拖在地上怕是会有些磨损。

    这么好的毛皮，她还想着给阮明妍做件御寒的衣裳。

    想了想，阮明姿从身后的背篓里拿出砍刀，砍了根稍小些的竹子，又用麻绳把竹子扎捆在了一起，做成个简易的拖板。

    她费力的把小麂的尸体放在上头，用竹子做成的拖板拖着往外走去。

    这东西是真的费劲，她为了追踪这只小麂又跑出了很远，等费劲千辛万苦把这只小麂拖下狗蓟山时，阮明姿整个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村子里有扛着锄头铁锨从地里头劳作回来的村人，见阮明姿拖了这么一只小麂回来，都惊呆了。

    村子里不是没有猎人，但哪怕再老练的猎手，想要猎到一只小麂，那也是不容易的，大多都是靠下夹子。

    “姿丫头，这是你自己猎到的？”村人难以置信的问。

    阮明姿咧嘴笑了笑，额上的发都被汗打湿了，看着很是辛苦：“也是赶巧了，这只小麂怕是摔着了腿，跑不快，才让我瞎猫碰上死耗子的逮住了。”

    村人看看阮明姿那瘦削的小身板，再看看躺在拖板上的那只少说几十斤重的小麂，倒也信了这个说辞，啧啧称奇，满口夸道：“你倒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阮明姿有些失笑，她先前不知道听了多少句丧门星拖把星的谩骂，村里头还有不少人觉得她跟她妹妹克父克母的，明里暗里都不愿意跟她们有接触。

    想不到有一天还会被人说“有福气”。

    虽说阮明姿不太在意这个，但她也不想她家妍妍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阮明姿笑盈盈的拖着那竹子拖板直接往屠户家走。

    屠户也是刚从邻村收猪回来，杀猪刀还没洗，正坐在院里头歇息，就见着阮明姿拖着只小麂过来。

    “叔，你给这种大小的小麂剥皮得多少钱啊？”阮明姿问。

    “你这孩子倒是厉害的紧，这从哪弄到的？”屠户满是惊叹，“……小麂的皮不算难剥，你给十文钱，再给点下水就够了。”

    阮明姿又把先前应付村人的那套说辞说了一遍，听得屠户也是连连赞叹阮明姿运气好。

    屠户是多年的老屠夫了，虽说没怎么剥过小麂，但杀了这么多年的猪，手艺娴熟得很，剥个小麂还是轻而易举的。他手持尖刀，手起刀落，很快就帮阮明姿把一张完整的小麂皮给剥了下来，唯一的孔隙还是阮明姿先前铁箭射中的那处。

    屠户又按照阮明姿的要求，把小麂给切割成了好几块，为了表示感谢，阮明姿把一套下水都留给了屠户。

    剥皮又去了内脏的小麂也还是有些重，屠户得了全套下水，正高兴着，索性直接帮阮明姿把那几大块小麂肉用收猪肉的板车给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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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郑重声明，文中捕猎野生动物都是为了故事发展需要，纯属虚构啊！

    大家要吃正规养殖合法检疫的肉类！

    让、野、生、动、物、远、离、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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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有钱了

    阮明妍大概是昨儿被吓着了，今天整整一天都在院子里头，小小的人儿拿着比她都高的大扫帚把院子给打扫了一遍，其余时间就是蹲在栅栏前看那两只兔子啃菜叶。

    见阮明姿带了这么一大堆肉回来，她分不清是什么肉，却也满是惊喜，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不错眼的看着那堆肉。

    她仿佛看到了姐姐给她做的各种好吃的。

    阮明姿也觉得挺美的，小麂腿上的肉比较少，但很有嚼劲，她准备带阮明妍烤着吃。

    眼下虽说调味料不足，但阮明姿从野外挖了一些可以辅味的草药什么的，也可以勉强充做调味料。

    她拿小匕首将那只麂腿割了些花刀，用草药加盐在盆里一并腌渍上，抱着盆领着阮明妍出了门。

    阮明姿选了处离着河边浅滩不远的地方，这先前也是河床，后来河道变窄，这处河床便都干涸了，只留下一地的鹅卵石。

    阮明姿在鹅卵石上头架了个烤架，点上火，开始熏烤那只麂腿。

    她还带了个小刷子，并最后一点熬剩下的猪油，拿着小刷子不断往麂腿外皮上刷油。

    不多时，麂腿的外皮便被烤得油滋滋的，带着些许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阮明妍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只是咽口水的动静有点大，阮明姿都听见了。

    阮明姿哈哈大笑，阮明妍羞答答的红了脸，有点不大好意思。

    吃完了烤麂腿，阮明姿又去河边打了一盆水，把剩下的一点火星子扑灭。

    “山下一把火，牢房里有我，”她随口说着现代的安全防火标语，教着阮明妍预防火灾，“意思是说有些人生了火完事不扑灭，火星把山上一大片林子给烧着了，那这就得被官府抓走去坐监了。”

    阮明妍年纪虽然小，却也知道“坐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有些郑重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很是满意，安全防火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姐妹俩端着盆往家里走，就见着阮玉春跟阮玉冬头上戴着簇新的纱花在她家门口附近转悠。

    阮明姿还以为她们又是来找麻烦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这还真就是不怕挨打了？

    然而阮玉春跟阮玉冬也发现了她俩，一脸得瑟的跑了过来，却不是来寻衅挑事的。

    “看到没？”阮玉冬指着自己头上那对簇新的纱花，显摆道，“大姑给买的！你们这俩穷鬼一辈子都戴不上这么好看的纱花！”

    阮明姿呵呵一声，没搭理她。

    阮玉春“嗳”了一声：“玉冬，你就别刺激她俩了。可怜见的，方才咱们还吃了好大一块肉，大姑带来的五花肉，跟白崧一起炖了，香得我舌头都快掉了。她们俩怕是都不知道肉是啥味道了吧？”

    阮明姿没打算理这俩闲的无聊的。

    结果阮玉春还有些不依不饶的：“丧门星你咋不说话？……是不是被我戳中了？你看看你妹妹跟着你也真是可怜啊，这小脸瘦得，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舔上一口肉味？”

    阮明姿眯了眯眼，缓缓道：“阮玉春你是不是不记打？学不乖？再拿妍妍说三道四，我不介意再教教你怎么说话。”

    阮玉春梗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我又没瞎说！”

    阮明姿冷笑一声，拿起盆子里的那骨头：“那睁开你的眼看看，这是什么！”

    阮玉春一看，脸色都变了，那么大根骨头，上头哪怕只带着零星的肉，也比她们吃得强多了！

    更别提那盆五花肉炖白崧，里头大部分的肉，都被她娘跟她奶奶夹出来给章哥儿了！

    她根本就没吃到几块！

    “从哪偷来的！”阮玉春尖声道，“好啊阮明姿你不学好，还会偷东西了！”

    阮明妍急了，“啊啊”两声，好似是想为阮明姿辩解什么，可她说不出话，只能干着急。

    阮明姿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示意没事。

    这种被打脸厚的无能狂怒，不必理会。

    她留着这大骨头原本只是想要拿去炖个汤增个味，倒没想到意外的打了阮玉春跟阮玉冬的脸。

    在姐妹俩青红交加的难堪脸色中，阮明姿看都没看她们一眼，领着阮明妍回家了。

    回了家，阮明姿也没歇着。剩下的小麂肉是让屠夫提前帮着切好的，她挑了几块品相好的，拎着出了门。

    先给隔壁齐大娘家里送了一条，齐大娘看着这块少说得有两斤重的肉都惊呆了：“……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阮明姿笑道：“我今儿机缘巧合逮住了一只小麂，得了许多肉呢，大娘别跟我推辞。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家里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别说远亲了，就是近亲也没个能抵事的。”她俏皮的笑了笑，“我这是想跟您打好关系，日后有事好麻烦您呢！”

    她说的这般直白，反而让齐大娘感受到了她的真诚。齐大娘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想了想还是收了下来，又给她装了一兜自家炒的西瓜子：“眼下家里头也没啥好东西，不过以后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这点瓜子你拿去吃着玩。”

    阮明姿笑着应了，又去了吕家。

    风尘仆仆的吕大牛大概是刚从县里头回来，一见着阮明姿，满脸惊喜：“你来的正好，我正想着换身衣裳找你去。”

    阮明姿见吕大牛眉目之间俱是喜意，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她稳得住，笑道：“啥事啊吕叔？我今儿得了只小麂，过来给吕叔跟高婶子送点麂肉。”

    吕大牛也没推辞，直接接了过来，迫不及待道：“这几日我都在县城里做木工活，你那图纸前些日子我就献了出去，今儿得了结果，军爷那边研究后觉得经这图纸改造后，对当下的弩弓改良颇多，很是高兴，赏了五十两银子！”

    整整五十两！

    饶是阮明姿，乍然一听到这个消息，也高兴的有点压不住脸上的神色：“这么多！”

    吕大牛也很是激动，他道了一声“你等会儿”，拎着那块麂肉转身去了屋子里头，又拿了个盒子出来。

    那木盒一看就是吕大牛自个儿新雕的，还没打磨，木头上的纹理清晰可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吕大牛把木雕盒子打开，里头装着几块银锭子，并一大堆零散的铜钱。

    吕大牛虽说是个粗壮汉子，但心思也算细腻：“我想着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平时拿着银子直接花也有些打眼，就自作主张给你换了五两银子的铜板。还有些碎银子，你花销起来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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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竟然有人入室抢劫

    阮明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五十两银子，对于农家来说，就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但吕大牛却完全没有半点贪心，全都给她拿了出来，甚至还贴心的给她换好了铜板。

    阮明姿往后推了推那木盒子。

    吕大牛不解：“咋了？可是嫌我多此一举换了铜板？”

    阮明姿忙道：“吕叔，你忘了？这钱我不能都拿了。当时咱们可说好了，咱俩五五分。”

    这下轮到吕大牛急了：“你这孩子，当时也没想到是这么一大笔钱，叔既然是你长辈，咋能占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便宜？你要是再说这种话，叔可急眼了！”

    两人差点吵起来。

    高氏从外头买了些猪肉回来，见着两人院子里你推我让的，一问缘由，绷不住笑了。

    她知道阮明姿的脾气，也熟知自家男人的脾气，同阮明姿笑道：“行了，好孩子，叔跟婶都明白你那份心。可你也要替你吕叔想想，你吕叔是个本分的手艺人，真要跟你五五分了，那银子他拿着烫手。你俩也别在院子里推让了，”她笑着从那木盒子里拿了块银锭子，“我也知道，若是我们一点都不拿，或者拿得太少，姿丫头你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这银锭子我摸着少说也有七八两了，就当是你吕叔这次替你跑腿的工钱！”

    她见阮明姿还要再说些什么，忙截住话头：“好了好了，你也别说旁的了，再说你叔跟婶都要生气了。”

    阮明姿见状，只能无奈的收下了木盒。

    高氏忍不住笑骂一声：“这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把大头给占了！”

    她原本还想去周里正家送一块肉，人家周里正上次在篱笆那事上帮了她大忙，她还没来得及去道谢。

    只是这会儿怀里抱了个沉重的木盒，阮明姿只得先回了家。

    阮明妍抓了只蚂蚱，把它丢到了栅栏里，想给兔子加餐，然而刚丢进去，那蚂蚱便蹦走了，兔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她正有些失落，就见着姐姐抱了个木盒子回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块没送出去的肉。

    阮明妍顿时变成了小尾巴，蹬蹬蹬的跑了过去。

    阮明姿心情显然极好，她把木盒抱进屋子，搂过阮明妍，吧唧亲了一口，高兴道：“妍妍，咱们有钱了！”

    阮明妍见阮明姿这么高兴，也开心的很，乌溜溜的眼睛里蕴满了笑意。

    阮明妍把木盒子里的银锭子藏在各处稳妥的地方，就连灶房那边的柴火堆下头都藏了一锭。

    毕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藏完银锭子，阮明姿又摸出几枚铜板，放到阮明妍手中：“明儿货郎应该会来咱们村子，你拿着买糖吃。”

    阮明妍大概又想起了自己被抢走的那两枚铜板，“啊啊”两声，有些着急的推着小手，不肯拿这几枚铜板。

    阮明姿搂住阮明妍，低声道：“家里有好多好多铜板，不碍事的……昨儿是不是阮成章抢了你铜板去？你放心，姐姐这会儿不会去找他算账的。但你也别怕了他，放心的拿着。”

    阮明妍这才有些犹犹豫豫的接过了铜板。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

    眼下还不是收拾阮成章的时候，且过几日……

    她哄好了阮明妍，又拎着先前挑出来的麂肉去了周里正家。

    周里正见着阮明姿来送麂肉也是吃了一惊，然而阮明姿不分由说的把那块拴了绳子的麂肉硬是塞到周里正手里，甜甜的笑道：“里正爷爷，多亏上次你帮我监督村里人给我家修篱笆，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家里头还有好多，我跟妍妍反正也是吃不完。”

    “你家里头就两个小女娃，我这个当里正的哪好要你东西，”周里正摇了摇头，“吃不完也没事，你邓奶奶做得一手好熏肉，我让她过去帮你把肉都熏起来，做成熏肉，后面你就把那熏肉挂你灶房的梁上，吃的时候也方便。”周里正想的很仔细周到。

    周邓氏在一旁也直点头。

    阮明姿抚掌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但我也不能让邓奶奶白忙活啊，这块麂肉也不算多，这块麂肉你们还是收下吧，不然我也不安心。”

    周里正无奈，只得把那麂肉收下：“行吧，眼下天色还早，我跟你邓奶奶也没事做，不如就跟你过去帮你把肉腌渍了？”

    阮明姿原本想婉拒，但想到什么，拧了拧眉，还是应了下来。

    周里正背着手走在前头，周邓氏手里拎了一袋子她做熏肉的香料，跟阮明姿一道走在后头，轻声细语的说着熏肉的要诀：“……这小麂肉，瘦肉多一些，到时候用这香料煮好了，用松木熏比较好一些……”

    阮明姿很是受教的点着头。

    走在前头的周里正突然“咦”了一声，顿住脚步：“姿丫头，我这年纪大了，眼神也有些不大好使了，你看看前头你家门口那，是不是站了几个人？”

    阮明姿面上不显，沉住气越过周里正，凝神望去，果然是站着几个“熟人”。

    看着那模样，有赵婆子，有毛氏，有今天刚回来的阮凤，还有阮玉春阮玉冬，一个个的，似是正从她家院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

    阮明姿快步上前，发现阮家人除了阮凤，手上都拎着她放在灶房里的麂肉。

    阮玉春跟阮玉冬一人手上拎着一根麂腿，笑的志得意满。

    “你们可真行！直接上门抢东西啊！”阮明姿简直气笑了。

    为首的赵婆子见阮明姿过来，倒也不心虚，冷哼一声：“咋了，我是你亲奶娘，拿你点孝敬怎么了！”

    原本阮凤在那哄着快哭了的阮明妍，这会儿阮明姿过来，阮明妍挣脱了阮凤，朝着阮明姿跑来，着急的指着赵婆子她们，“啊啊”了两声，急得不行。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没事，妍妍，你先在一旁等着，别让疯狗咬着你。”

    赵婆子吊梢三角眼一瞪：“小兔崽子骂谁呢！”

    阮明姿没搭理赵婆子，径直走向周里正：“里正爷爷，您看看这叫什么事。咱们榆原坡，向来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谁曾想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入室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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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小气

    还没等周里正说什么，赵婆子已然一口啐了过来：“胡说八道的小兔崽子！老娘是你亲奶奶！你爹是老娘生的！亲奶奶拿你点东西那是给你脸！你跟里正胡扯什么抢劫不抢劫的！挨千刀的小王八蛋！”

    看那架势，若不是赵婆子手上还拎着好大一块麂肉，怕是巴掌就要呼过去了。

    周里正皱着眉头，脸上的褶皱因着对赵婆子的不赞同都几乎皱到了一起去：“金财家的，有话好好说！既然你也知道你是她们的亲奶奶，做什么处的像仇人一样？”

    赵婆子满脸的不服，刚要说什么，周里正慢悠悠的又截住了她的话：“先前你口口声声说单分了家，把俩孩子赶出了家门。既然俩孩子已经单过了，那人家家里头的东西就是她们自个儿的财物，分不分你们也得听俩孩子的。哪有这会儿又上门去硬拿的道理？……往小里说是你们这些做长辈的不着调，往大里说确实就是上门抢劫。”

    周里正顿了顿，在赵婆子的目瞪口呆中威严的又补了一句，“还愣着干嘛？你们几个把人家的东西给放回去！”

    这次不仅是赵婆子傻了，毛氏跟阮玉春阮玉冬姐妹都傻了。

    阮明姿就俏生生的站在那儿，不躲不避的迎上赵婆子有些愤恨的目光，甚至还微微笑了下，眸光澄澈。

    只是赵婆子却在阮明姿如水的眼眸中看出了一抹淡淡的嘲讽。

    赵婆子心头那团火霍得又烧了起来，她怒不可遏的一脚踹了过去：“笑个屁！”

    阮明姿怎么可能站在那儿任她踹，她轻巧的避到周里正身边，赵婆子却因着步子太大一下子摔着了，看样子摔得还不轻。

    毛氏“哎呦”一声，一脸的痛心疾首：“姿丫头啊，你看你把你奶奶诳的这一脚！……你奶奶年纪大了，要打你骂你，你受着就是了！你看看，你看看，这摔着你奶奶了！”

    她嘴上说着，却依旧拎着那一长条麂肉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阮明姿笑盈盈的：“二婶这话当真好笑。照您这样说，杀人的还得怨被杀的那个骨头太硬，把刀都给崩坏了？”

    还是阮凤心疼自个儿娘，忙上前把赵婆子搀扶了起来，却被赵婆子反手一巴掌抽在了胳膊上：“你是个傻的不成？！你娘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就干看着？！”

    阮凤已经习惯了受气，她挨了这么一巴掌，有些唯唯诺诺的，先扶着赵婆子让她看看摔到哪里了没有，见赵婆子还生龙活虎的想要再去给阮明姿补上一脚，便知道她娘好得很。

    阮明姿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奶奶，二婶，赶紧把肉还回来吧。”

    赵婆子看阮明姿的眼神活像看仇人似的。

    阮明姿并不放在心上。虽说她也不太明白，所谓的亲人怎么对她这么大的恶意与恨意，但她也并不如何难过，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阮家人，自然也就不会在意阮家人对她的态度。

    倒是阮凤，扶着被阮明姿气得脸都扭曲了的赵婆子，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的看向阮明姿：“姿丫头，你好歹也是姓阮的，上头又没个长辈扶持，早晚都是要靠家里给你撑腰的。你何必闹的这么僵？”

    对阮凤这个大姑，阮明姿还是给几分薄面的，她稍稍敛了几分笑，语气诚恳道：“大姑，你在阮家忍了这么多年，战战兢兢的忙前忙后，等你出嫁之后，你在落马沟的日子，阮家可给你撑过腰？”

    阮凤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瞬间僵住了。

    这熬了十几年的艰辛，岂是一个“忍”字就能一笔带过的。

    阮明姿叹了口气：“大姑你心里也清楚，哪怕跟家里头关系再好也根本靠不住，何必又来劝我？”

    阮凤白着脸，嘴唇微微蠕动了下，却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无意为难阮凤，她见阮凤不再劝她，也就不再说扎阮凤心窝子的话，扭过头去在赵婆子，毛氏，阮玉春阮玉冬身上扫了一圈，慢悠悠道：“你们几位还是赶紧把肉还回来吧。不然明儿整个榆原坡的人都知道，你们阮家个个都是土匪，还干起了上门抢劫的勾当。”

    毛氏最是要脸，听得这话，气得胸口大起大伏，气都有些喘不匀了。

    阮玉春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她攥紧了手里头的羊腿，声音有些尖锐：“阮明姿！你小气吧啦的，不过是一点肉罢了！阮家养你这么多年，拿你点肉怎么了？！”

    阮明姿冷笑一声：“养我这么多年的难道不是我那去世的爹娘吗？我跟妹妹有吃过你们阮家一口肉吗？我实话告诉你们，我跟妹妹但凡吃过你们阮家一口肉，今儿我也不会一点都不分给你们，有什么因结什么果！”

    这边动静这么大，吵吵闹闹的，早就陆陆续续过来了几个围观的。

    齐大娘也听到了动静，见是阮明姿跟阮家的人在对峙，生怕阮明姿吃亏，拿了个屋子里扫床的扫帚就出来了，正好听到阮玉春跟阮明姿的这话，也笑了：“……说姿丫头小气，这话我一百个一千个不答应。我不过是给了姿丫头一点芋头，姿丫头又端了一碗斑鸠肉给我。就连这麂肉，也拿一大块过来！对邻居尚且这般大方，却连一口肉都不分给你们，足见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待这俩孩子的！”

    这话说得几个看热闹的都连连点头应是，毛氏脸上又羞又臊，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都恨不得把头埋起来。

    她在村子里辛辛苦苦经营名声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旁人提起她毛氏时，夸一句是个能干的？

    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那点子名声？

    今儿是她失算了，一听阮玉春阮玉冬姐妹俩回来说阮明姿竟然不知从哪里得了好些肉，她心里就挠心挠肺的。今儿大姑姐阮凤是带了这么一条肉回来不假，可架不住她们阮家人多啊，几个爷们又特别能吃，到最后她竟然就只吃到了在灶房偷尝的那一块肉，委实不过瘾。

    而阮明姿跟阮明妍那两个小贱人竟然能大口大口的吃肉！

    毛氏心里烧得慌，思来想去的，到底是贪欲占了上风，撺掇着俩孩子去赵婆子那把话这么一带，果不其然赵婆子立刻就风风火火的带了她们去了阮家。

    可巧阮明姿不在，只有哑巴阮明妍在。

    等她们把肉带回阮家，阮明妍哪怕上门讨要，难不成她还能让那肉开口说话承认是她的不成？

    可万万没想到，她们前脚刚出阮明姿家的大门，后脚就见着阮明姿带着周里正回来了。

    阮明姿回来倒也不足为惧，问题是阮明姿还带着里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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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分肉

    赵婆子面对这明显不利于她们的局势，也有些色厉内荏了。

    “既然旁人吃的，凭什么我这个当奶奶的吃不得？！”赵婆子胡搅蛮缠，就是不愿意把肉还回去，“今儿我还就非得吃上这肉了！”

    阮凤这会儿也缓过那股难受的劲来，多年的唯唯诺诺，不是阮明姿几句话就能说醒的。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哄着阮明姿：“一笔写不出两个阮来，你就当哄哄她老人家了。往后你跟你妹妹单出来过，不管怎么说，好歹还有人搭把手，对吧？”

    阮明姿看了看阮凤，见阮凤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这是为了她好，她叹了口气，缓缓垂下了眼，清凌凌道：“今儿你们不把这肉还回来也行。”

    阮凤还以为阮明姿是被自己说服了，正要露出个笑，就见着阮明姿慢悠悠的又补上了一句，“那明儿我们可就在县里头的公堂上见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劫，可是重罪。”

    阮家人怫然变色。

    赵婆子的脸色由青转紫，由紫又转黑，愈发的难看，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手里头那长条麂肉举过头顶，看着是打算把肉重重的摔在地上：“谁稀罕……”

    阮明姿慢悠悠道：“恶意损害他人财物，也是要上公堂的。”

    赵婆子被梗的僵在了原地，气得手发抖，颤巍巍的，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看着十分可怜。

    最后还是周里正于心不忍打了个圆场，挑了阮家还算好说话的阮凤：“凤大丫，帮你娘把肉收一下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阮凤自然也知道已经是一败涂地了。

    她叹了口气，轻轻唤了一声娘。

    毛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叹了口气，面上换了一副有些愁苦的神色，黯然道：“……姿丫头啊，你也别怨你奶奶跟你二婶这次急晕了头，实在是家里头为着供章哥儿读书，没见荤腥很久了，几个孩子都馋得不行……家里头的情况你不在家可能不知道，但凡有点余力，哪能不去帮你一把啊？也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毛氏突然换了策略，卖起了惨，听得周围有孩子的人都生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阮玉春年纪大一些，一听她娘这般说，立刻机灵的假哭了起来：“娘，我想吃肉……”

    阮玉冬嘴一撇，原本想说些什么，就见着她娘横了一眼过来，给她使了个眼色。

    阮玉冬不情不愿的扁了扁嘴。

    旁边就有人劝：“……听着也怪可怜的。这肉看着不少，要不姿丫头你分他们一点？到底是一家子。”

    阮凤也有些央求的看着阮明姿。

    倒不是多稀罕那一口两口的肉，实在是，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她总得给她娘赵婆子找个台阶下。

    阮明姿微微沉吟，轻飘飘的看了阮玉冬一眼，笑盈盈道：“方才玉春跟玉冬姐妹俩还跟我说，大姑带来了好大一块五花肉，炖了白崧，她们吃的可香了……原来是吹牛啊！”

    阮凤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她带了那么大一条五花肉过去，做了整整一大盆的白崧炖肉，可也没人给这俩孩子端一碗过来。这会儿见人家孩子搞到点肉了，就巴巴的上门让人家分肉……

    她可真臊得慌！

    阮玉春跟阮玉冬攥紧了拳头。

    她们姐妹俩向来是奚落阮明姿的那一方，什么时候也轮得到阮明姿来笑话她们了！

    “缺肉都缺到这种地步了，”阮明姿怜悯的看向阮玉春跟阮玉冬，“那确实怪可怜的。”

    阮玉春还好，她只是指甲抠着掌心隐忍着。

    阮玉冬却受不了了。

    自小到大家里人给她的言行身教就是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是卑贱的，可以任她欺辱的。

    然而这会儿任她欺辱的人突然翻身，以怜悯又同情的口吻来嘲笑奚落她，这让她怎么受得了？

    她涨红着脸大叫一声：“我没有说谎！我真的吃了肉！大姑带来的！不信你问大姑！”

    毛氏脸都僵了，这死孩子，她方才辛辛苦苦卖的惨，这会儿就给她拆穿了！

    “哦？是吗？”阮明姿看向阮凤。

    毛氏也暗暗的瞪着阮凤。

    阮凤紧张的直搓衣角，半晌，她才为难的看向赵婆子：“娘……”

    赵婆子没好气道：“叫我作甚！你嫁出去这么多年，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就是在暗指阮凤根本没带肉回来了。

    然而旁边有人却一拍大腿：“不对啊，我先前在村口见你家大丫回娘家，手里头是拎着挺多东西的，看着好大一条肉呢！”

    “你看错了！”毛氏倏地提高了音量，有些紧张的截住那人的话，“我家大姑姐嫁到落马沟这么多年，村里也不少人知道她的处境，怎么可能带肉回来呢？”

    那人倒也不想跟毛氏争辩这个，她讪讪的笑了笑：“许是我看错了吧。”

    阮凤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嚅了嚅，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有些黯然的低下了头。

    事情到这一步，争辩有没有吃过肉也没什么意思了。

    周里正低声劝着阮明姿：“混不混的，给她们分一块也行。也免得后面有人拿这个说事。到底还是你的长辈。”

    阮明姿笑道：“里正爷爷既然这么开口了，我自然无不从命。分一块当然可以——若不是她们打着全拿走不给我留一些的主意，我倒也不会这般跟她们争执。”

    周里正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夸道：“姿丫头是个大气的。”

    可不是嘛？旁边看热闹的邻人们都在那直点头。

    阮家跟人闹成这样，人家阮明姿还愿意把肉分出去，委实大气。

    赵婆子咬着牙把肉还了回去。

    “那就要这一条腿吧。”她指着阮玉春拎着的一条腿，勉为其难道。

    阮明姿翘了翘嘴角：“不成呢，这些腿都有用处了。奶奶在外头稍等，我进去给你们割一些出来。”

    赵婆子听得怒火中烧，毛氏更是脸色难看，她费尽唇舌，竟然连块整肉都得不了，只是“割一些”？

    “嫌少？”阮明姿温温柔柔的笑了下，“那要不就算了。”

    毛氏觉得自个儿的后槽牙都要被咬出了血，然而她还得赔笑道：“不嫌少不嫌少，你尽管去割吧。”

    阮明姿气定神闲的跟妹妹把肉搬进去了，齐大娘担心这俩孩子抱不动，也帮着搬了些。

    阮玉春跟阮玉冬把那两条麂腿交出来的时候，脸上神色像是快哭了。

    “好孩子，大娘跟你说，”齐大娘在灶房里帮着阮明姿摆放麂肉的时候，低声嘱咐了一句，“你家里头那亲戚根本就不是靠得住的，意思意思就行了，你分给她们再多她们也不会念你的好。”

    阮明姿笑着直点头：“大娘说得是，我也是这般想的。”

    阮明姿出去的时候，手里头拎着薄薄的一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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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去姥娘家

    赵婆子看着那块估计都没有一斤重的肉，顿时炸了。

    “挨千刀的小白眼狼，你这是埋汰谁呢！”赵婆子捂着心口，这次是真的气得心口疼。

    阮明姿抿了抿唇：“奶奶要是看不上，那就算了。”

    她满含同情的看了一眼气得发抖的阮玉春跟阮玉冬，摇了摇头，满脸的叹息与怜悯，“可怜了玉春跟玉冬，这小脸瘦得，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舔上一口肉味。”

    下午时阮玉春跟阮玉冬刚拿这话讥笑过阮明姿，这会儿就被阮明姿拿这话给打回了脸上。

    阮玉春真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掐死阮明姿算了！

    她能忍，阮玉冬却忍不了，她尖叫一声：“你这个穷鬼破落户，在那嘲笑谁呢！谁没吃过肉啊！我下午刚吃过！谁稀罕你这么点破肉！”

    说着，她就去拉她娘毛氏的手，“娘，咱们走！不拿她的肉！”

    毛氏正犹豫着，阮明姿拿出来的虽说少，但怎么着也是实打实的肉啊。结果阮玉冬就暴起发了难，还死命的拽着她的手要拉她走。

    阮明姿一脸伤心难过的模样，那只没拎着肉的手抬起来轻轻的抹了抹眼角：“好心分肉给你们，还挨这么一顿骂。既然你们不想要，那就算了……”

    说着，她就作势要把肉拿回去。

    赵婆子矫健的上前，劈手夺过那条肉，狠狠的剐了阮明姿一眼：“小蹄子你别得意！且给我等着！”

    说着，气势汹汹的走了。

    那副架势，仿佛从阮明姿家里抢了多少肉去得胜而归一样。

    实际上只有薄薄的一条连筋肉。

    赵婆子一走，毛氏自然也就打蛇随棍上，叹了口气，任由阮玉冬拽着她走了。

    阮玉春也恨恨的瞪了一眼阮明姿，跟着毛氏一并走了。

    最后阮明姿门前的阮家人就只剩下了阮凤。

    她神色复杂的很，似是有什么话想对阮明姿说，又似是说不出来。

    半晌，阮凤才“唉”了一声，因着常年操劳而越发明显的眼角纹几乎是全显了出来，她蹙着眉头道：“你这般犟，你爹要是还在世，定然会说你的。”

    阮明姿淡淡的回了一句：“若是我爹在，定然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这么被欺负的。”

    阮凤说不出话来，她最后又摸了一把阮明妍的头，又往阮明妍手里塞了些什么，这才匆匆离开了。

    阮明妍“啊啊”两声，张着手给阮明姿看，她的手心里躺着一块麦芽糖。

    “方才她们没有弄伤你吧？”阮明姿倒没有在意那颗糖，拉着阮明妍检查了下，见阮明妍摇着小脑瓜到处都好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口道，“没事，大姑给你的糖你想吃就吃吧。”

    她又走到周里正跟周邓氏跟前，告罪道：“让里正爷爷跟邓奶奶看了这么一场家丑，实在不好意思。”

    周里正背着手摇了摇头：“你这女娃娃也是怪不容易的。”

    他没多说，只是领着周邓氏跟着阮明姿进了家门。

    周邓氏教着阮明姿如何腌肉，如何熏肉，直至天色昏黄，这才一步步教完，阮明姿自觉学到了不少东西，又想拿一条肉给周邓氏当谢礼。

    周邓氏直摆手：“已经收了你一条肉了，这倒不必了。”

    周邓氏不怎么爱说话，但显然是个极有主意的。她执意不收，阮明姿尊重她，倒也不好再硬逼人家收下。

    送了周里正跟周邓氏出门，阮明姿回来先去几处藏钱的地方瞅了一眼，见依旧是藏的严严实实的，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肉丢了还是小事，钱要是丢了她就要真跟阮家那些极品亲戚拼命了。

    ……

    又过了两日，阮明姿一大早便起来了，喂了兔子，发现那只怀孕的母兔子在栅栏一角作的窝中，悄然生下了一窝小兔子。

    阮明姿数了数，足足有七只。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香喷喷的烤兔兔在朝她招手。

    阮明姿兴致勃勃的又往窝里多放了些菜叶。

    她洗净了手去了灶台，生了火，准备拿麂肉做点肉松。

    阮明姿挑了块先前特特留下来的瘦肉，这肉昨晚上就卤制好了，晾干了一夜。她将卤好的麂肉包在一层油纸中，拿菜刀手柄把肉给锤散了，这才拿出来将锤散的肉一条条的揉撕成肉丝。

    处理好了这肉，她又往灶台里塞了一点柴，保证小火，将锅烧热，放了些先前从村子里买的菜籽油，待油烧热后，再将揉散锤散的肉丝放到锅里小火慢炒，当肉丝翻炒到了微微发黄的时候，阮明姿又往锅里加了些酱油，持续的翻炒上色，一直炒至肉丝的边缘起了茸，这才盛出锅来，晾凉，继续用油纸包好，用刀背捶打一会儿，让麂肉肉松能更松散一些。

    做完这些，阮明姿这才去把阮明妍喊了起来。

    阮明妍向来没有赖床的习惯，阮明姿一喊她，她便揉着眼从炕上爬了起来，摸摸索索的就着窗外稍亮的天光穿衣裳。

    穿完衣裳又去自个儿打水洗脸，十分利落，半点都不用阮明姿操心。

    阮明姿趁着阮明妍洗漱的功夫，上锅煮了些黄米粥，出锅时加了一把肉松，黄米配着肉松的香味，阮明妍洗漱好了就直奔灶房，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两碗撒满了肉松的黄米粥。

    阮明姿就喜欢看阮明妍看到好吃的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这是对她的厨艺最大的肯定。

    她笑眯眯的把一碗黄米粥往阮明妍跟前一推：“还热着，慢点儿吃。”

    阮明妍点了点头。

    她吃饭的仪态姿势都是阮明姿教导过的，除了一开始那一两日刚能填饱肚子时的狼吞虎咽，后面几乎都是由阮明姿提醒着，细嚼慢咽的用饭。

    阮明妍极为聪明，这些事阮明姿几乎只用教一遍，她便深深的记在了心中，并且一直坚持着。

    阮明姿见妹妹拿着白瓷勺儿，小口小口的吃着米粥，她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笑：“今儿是姥娘的生日，一会儿我们俩要翻过山头去牛家村，你多吃一些，不然路上没力气。”

    阮明妍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并且果然把整整一碗黄米粥都给慢慢吃光了。

    没有一个家长见着自家孩子能吃不高兴的，阮明姿也不例外，她喜笑颜开，除了早早给姚家姥娘备好的生辰贺礼，又包了两包肉松当零嘴儿，跟阮明妍一人拿了一包，准备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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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见姥姥

    姐俩儿今日穿的是先前让梨花她娘做的那身衣裳，提前一晚上洗的干干净净的。阮明姿先前在货郎来榆原坡卖货的时候，掏钱买了两对纱花，又见货郎架子上那根素银簪子挺好看，暗含了她姥娘的名字，她又花了一两二钱银子把那根素银簪子给买了下来。

    就这样，阮明妍怀里揣着素银桂花簪跟一包肉松，左手手臂上缠着弩弓，腰间别着一个水囊，后背背篓里背着两根麂腿，牵着阮明妍的手，往狗蓟山行去。

    狗蓟山不算高，但山路有些崎岖，阮明姿心疼阮明妍，走的不算快，路上还摘了几个解渴的酸甜浆果跟阮明妍分吃了。

    在阮明姿看来，这就当是带阮明妍出来踏青郊游了。

    待到姐俩两人翻过山头，抵达牛家村时，这会儿已经快晌午了。

    阮明妍到底年纪小，头上累出了细细密密的细汗，不过精神头倒还好，微微喘着粗气，一双大眼睛却是晶晶亮，左看看右看看。

    阮明妍还是头一次来牛家村。

    阮明姿先前因着去县里头卖山货，来过两次牛家村，但姚家怎么走，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这也没什么，阮明姿喊住一个扛着铁耙往村子里走的农人，笑着问路：“叔，跟您打听一下，您知道姚家咋走吗？”

    “哪个姚家？”农人热情道，“我们牛家村好几户姚家呢，远近的都带着点亲。连我也姓姚呢。”

    竟然还遇到个便宜亲戚。

    阮明姿笑得越发甜了，她今儿梳了一个少女垂鬟分肖髻，在头顶垂鬟处用新买的鹅黄色纱花别住，看着既清新又靓丽，令人心生好感：“……原来大叔也姓姚。我要找的是我姥娘姥爷家，我还是头一次过来。我姥爷叫姚铁柱。”

    那扛着铁耙的农人又惊又喜：“哦？我晓得了，你是桃姐儿的闺女？……嗨呀，我也是头一遭见你，也是巧了！你姥爷姚铁柱是我堂兄，你还得喊我一句三姥爷。”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句“三姥爷”。

    阮明妍不会说话，粉团子似的跟着作揖行了礼，看着也是爱煞了人。

    姚三姥爷喜不胜禁，大手一挥：“都是自家亲戚，走，我带你去你姥爷家。”

    他眼神落在阮明姿背着的那个背篓里，那背篓不算深，两根麂腿露了一些在外头，一看就是拿给姥爷姥娘家的礼。

    姚三姥爷心里不禁感慨，他那堂兄生的儿子不咋地，倒是有两个怪孝顺的外孙女儿。

    姚母这次过生辰，因着年岁不算太高，又不是整寿，就没有操办，只打算家里头一起吃顿饭也就算了。

    姚母这会儿正在屋子里做着棉衣，听见外头人喊：“大哥，大嫂，在家吗？你家外孙女来啦！”

    姚母惊得针都扎到了手指上。

    她连忙吮了一口，生怕血流到棉衣上脏了衣服，把还未做好的棉衣往炕上一放，急急忙忙的趿上鞋就往外跑。

    正好羊氏也打了帘子出来，见状阴阳怪气道：“娘，我可先说好，咱家里头没钱，先前又刚给炎哥儿说了媳妇，添了不少东西，花了不少钱！那俩小白眼狼上门，可没半个银钱给她们！”

    姚母知道这大儿媳妇在家作威作福惯了，但她家老大被拿捏的死死的，向来都是站在大儿媳妇那边，她这个当娘的也无可奈何。

    她就当没听见羊氏的话，小跑去了大门那，手微微颤抖着拉开门闩，开了门，就见着门口站着两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姥姥！”

    阮明姿脆生生的叫了一声。

    姚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阮明姿有点不知所措了。

    她自打重生在这个苦命的小姑娘身上，亲人对她动辄就是谩骂侮辱，还从未遇见过一个亲人，见着她这般高兴，竟然还落了泪。

    阮明姿有些感慨，也有些感动。

    姚母一手将阮明姿跟阮明妍拉到跟前，细细的打量着：“高了，也瘦了……你们娘要是能看见，不知道要多心疼……”

    说着又要落泪。

    这会儿偏偏羊氏要来煞风景，她不知从哪里抓了把瓜子，边嗑边冷笑：“再心疼也不关咱们的事。他们阮家的种，自家都不管，跑来咱们姚家哭穷？打量着是咱们好骗钱呢！”

    姚母没搭理她，但姚三姥爷还在，姚母稍稍有点尴尬：“三堂弟，进来喝口水吧？多谢你帮我把俩孩子带来。”

    羊氏尖锐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多事！”

    姚母忍了忍。

    姚三姥爷呵呵一声，低声道：“大嫂啊，倒不是我老头子多嘴，你家这个大儿媳妇，合该好好的修理修理。”

    姚母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但每次说她几句，她便闹得全家都鸡犬不宁，久而久之，姚母为了安生点的日子，也懒得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大嫂你忙着，我也得先回去了。”姚三姥爷摆了摆手，笑道，“赶明儿得空了我再来找大哥喝茶。”

    姚母“哎”了一声，把人送了出去。

    这姚母送人的当口，羊氏便嗑着瓜子过来了，刚要讥讽几句什么，就见着阮明姿后背那背篓里支棱出来的两条麂腿，愣住了。

    她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神色由先前的讥讽轻蔑瞬间变得热情洋溢：“哎呦！明姿啊，你跟明妍来就来了，咋还这么热情带东西来了呢！”

    一边说着，一边满脸是笑的要去解阮明姿身后的背篓。

    姚母送个人回来就见着大儿媳妇羊氏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在那满脸是笑的同阮明姿说着话。

    她刚要说什么，就见着阮明姿灵巧的一闪身，躲过了羊氏的手，柔声细语道：“大舅母你这是做什么呀？你前些日子不还说没有我这样的外甥女，高攀不起我吗？……这背篓里的东西是给姥娘跟二舅母的，没有大舅母的份。”

    羊氏那脸又变了颜色，配上原本就有些刻薄的面相，倒颇有几分气急败坏之感。

    姚母生怕阮明姿跟阮明妍吃亏，忙上前一手牵住阮明姿，一手牵住阮明妍：“也别在外头说话了，走，到屋里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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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竟然比她好看

    进屋的时候，姚母见老二家的孙女儿姚月芽掀着帘子，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小脸，似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出来跟阮明姿阮明妍打招呼，她便笑了，招呼姚月芽：“月芽儿，来，跟你表姐表妹打个招呼。”

    姚月芽似是有些怕羊氏，眼睛直往羊氏身上瞅，羊氏冷笑一声：“是得好好打个招呼巴结巴结！也不知道怎么扒拉上的，瞧瞧，那么大的一根腿肉呢！”

    姚月芽涨红了脸，怔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月芽儿，别理你大舅妈，”姚母忍了忍，觉得这么高兴的日子不能跟羊氏一般见识坏了兴致，她上前将姚月芽牵了出来：“来，这是你明姿表姐，这是你明妍表妹。”

    月芽儿细声细气的叫：“表姐，表妹。”

    姚母笑吟吟的，又听着羊氏在那指桑骂槐：“……统共房里就那么一个赔钱货，还当宝似的！进门这么多年了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自然是得好好巴结巴结别人！”

    这是在骂姚月芽她娘鲁氏了。

    姚月芽红了眼眶，又有些瑟缩。

    姚母看着只觉得胸口憋了一口闷气，她勉强的笑着：“月芽儿，你娘去河边洗衣服了，你去找找她，跟她说，你表姐表妹过来了，让她赶紧回来。”

    姚月芽闷闷的应了一声，便要往外走。

    阮明妍很喜欢这个表姐，她“啊啊”两声，有些迟疑的抬头看了看阮明姿。阮明姿看懂了她的意思，便笑了，同姚月芽道：“月芽儿你带妍妍出去看看吧，她还是头一次来牛家村呢。”

    姚月芽有些惊喜，又有些羞涩：“表妹……想跟我一道去吗？”

    阮明妍重重的点了点头。

    姚母迟疑了下，见两个孩子已经拉上手了，把嘴边的担忧咽了下去，换上了笑：“行，你俩一道去吧，路上小心点。”

    羊氏愤愤的摔了帘子进屋：“惯会巴结人！”

    没人搭理她。

    送了两个小的出门，姚母这才跟阮明姿进了屋。

    阮明姿将背上的背篓卸下来，放到桌子上：“姥姥，这是前几日我得了一只小麂，特特留出来两条腿，给你当生辰礼。”

    姚母有些感动，却又有些不安：“你这孩子，咋这么客气……来都来了，带什么东西！要让你奶奶那边知道了，又得跟你生气了。”

    阮明姿知道姚母这话是发自真心，她也不想让姚母多担心，含糊道：“我奶奶那边，我也送去了，你放心。”

    听得阮明姿这般说，姚母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显然姚母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她说完这些，又不知该如何跟许久未见的外孙女儿聊天。她便又急急的站起来：“……我去给你烧水泡点茶喝，你走了这么一路，一定渴了吧？”

    阮明姿一把按住姚母，“姥姥你别去忙活了，我带着水囊呢。”她拍了拍腰间的水囊，“不渴。”

    姚母有些讪讪的坐了下来，她看着阮明姿那逐渐长开的面容，又觉得有些酸涩：“……要是你娘脸上没有那块硕大的胎记，也是个大美人儿。”

    阮明姿穿过来的时候爹娘都不在了，她全靠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碎片来回忆爹娘是什么样子。她温温柔柔的笑着应了一句：“是吗？我爹也说我长得像我娘，是个小美人儿。”

    阮明姿不想让姚母在生辰这日想起早夭的女儿伤心，她温柔的换了个话题：“怎么没看见姥爷啊？”

    姚母的思绪果然被带着走了：“哦，你姥爷跟你两个舅舅，都下地锄草去了。你大表哥前两日陪媳妇回娘家去了，估计今儿就能回来。你二表哥……”

    说起二孙子，姚母忍不住又有点发愁，“你二表哥眼下跟人说亲呢，人家嫌咱家里头房子少，要盖一间大瓦房才肯嫁女儿！”

    阮明姿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姥姥也别太担心了。”

    阮明姿生得好看，说话又轻声细语，温温柔柔的，姚母爱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没坐一会儿就又站起来：“也快到晌午了，姥姥给你做饭去。”

    阮明姿脆生生的应了一声：“那我给姥姥打下手。”

    阮明姿带来的这根麂腿自然是重中之重，她挥着菜刀把麂腿给砍成了小块，又见灶台边上堆着一些根上还带着泥巴的新鲜竹笋，眼前一亮，将竹笋剥好洗净，切成小块，同麂腿一起炖了。

    姚母在一旁见外孙女干活这般麻利，再想想比外孙女还大两岁的姚月芳，长这么大就没进过灶房，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他们姚家的条件，想来月芳也嫁不到什么富贵人家中去，到时候不会做饭，那可怎么办啊！

    姚母心思乱着，见阮明姿又要去做些旁的，连忙拦住，笑道：“旁的我来就是了。灶房里烟大，你且出去玩玩去。”

    阮明姿点了点头，出了院子，正好见着姚月芳手里拿着一捧花，摇曳生姿的从外头进来。

    见着阮明姿，姚月芳脸上便闪过了一抹不快，蹙着眉尖儿，很是不悦道：“你怎么在我家？”

    大概是听到了女儿的声音，羊氏那屋的门帘又被她一把掀开，冷笑着接上了女儿的话：“人家是来给你奶奶过生辰的！”又比划了一下，“带了两根这——么大的腿肉！”

    听到吃肉，姚月芳眼前也是一亮，算是勉强看阮明姿顺眼了些。

    谁晓得羊氏又冷笑着尖锐的加了一句：“人可说了，那肉跟咱们没关系，是给你奶奶跟你二婶的！”

    姚月芳先是怒火高炽，转念一想，又撇了撇嘴：“反正饭都是一起吃的，还能单独挑出咱们去不成！”

    她有些厌烦的上下打量了一眼阮明姿，却见阮明姿同她上次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衣裳虽说看着料子一般，但剪裁合身，还看着分外别致，衬得阮明姿这还未长成的小丫头片子都腰是腰腿是腿的。鞋子也不再像是先前那露了个洞的，至于头上别的那簇新的鹅黄色纱花，就像是画龙点睛一般，让阮明姿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姚月芳有了一个很让她愤怒的认知：

    她这个表妹，稍稍打扮一下，竟然就比她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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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相似

    姚月芳实在不想理阮明姿，她这会儿也没心情去捉弄她，狠狠瞪了一眼阮明姿后，便抱着那捧花儿进了她们大房那屋。

    羊氏放下门帘，掖了掖边角，又不放心的把门给掩上，生怕外头的人听了去。

    “咋样了？”做完这些，羊氏这才有些紧张的问。

    姚月芳便露出一个含蓄的志得意满的笑来，她抬了抬手，示意羊氏看她手上的那捧花，压低了声音，显摆道：“娘，这是康泽哥给我摘的，让我拿回来找个瓶子养着，也好看，还能香屋子。”

    羊氏大喜，差点压不住声音，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有些发颤道：“乖女儿，这么说……他还挺中意你的？”

    “那可不，”姚月芳抿唇一笑，得意道，“康泽哥说了，也就这会儿家里头二哥在跟人谈婚论嫁，他这会儿上门怕家里头忙不过来，怠慢了我。说是过些日子……”姚月芳露出一抹有些羞涩的小女儿情态，“说是过些日子就来上门提亲！”

    羊氏压不住心下的兴奋，在屋子里疾走了一圈又一圈：“这么说，咱家要跟康家结亲了？……不行不行，这事得赶紧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羊氏低声的嘱咐姚月芳，“你二哥的事，反而不急！那荣思芩非要咱家里盖间大瓦房才肯嫁给你二哥，等房子盖起来能住人了，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虽说你眼下才十四岁，但康泽今年可二十了！要不是前头死了个未婚妻，你又恰巧跟他那未婚妻长得有点像，这好事可轮不到咱们！万一后头他再遇到更像的咋办？这事得赶紧定下来！”

    这会儿轮到姚月芳不高兴了，她皱着鼻子，拧着眉头，驳斥道：“娘你说什么呢！虽说一开始康泽哥是因着我生得像前头那个没福气的未婚妻才注意到我，但后头就是被我吸引住了，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羊氏是过来人，但见着女儿这个模样，她也不愿意同女儿因为这个起争执，便顺着她道：“是是是，你说的都是，是我一时想岔了。”

    姚月芳哼了一声，低头嗅了嗅手里那捧花，脸上浮现出有些梦幻的笑意来：“反正康泽哥许了我，会来提亲的！”

    羊氏见女儿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小女儿家的笑容，张了张口，有心想提醒女儿一句，在成亲前一定要坚持住，别让康泽哄得占了便宜去。

    但看着女儿那副沉浸在感情里的模样，再想想康家那红砖绿瓦气派的大宅院，羊氏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女儿这么笃定，看来是跟康泽感情很不错了。那成亲前其实越点雷线也没什么，说不定还能越发拴住那康泽呢？

    “娘，倒不说康泽哥了，”姚月芳有些不满的拧了拧眉，“那阮明姿今儿过来，你可得看好了，别让她花言巧语的把爷爷奶奶的银钱给骗了去。”

    说到这，羊氏眉目间露出几分狠意：“她敢！”

    说一千道一万，两条麂腿能换多少银子？

    这阮明姿家里头穷得叮当响，说不定是想着那这两根麂腿换一笔大的！

    羊氏这般想着，有些坐立难安：“你姥姥虽说平日里不管钱，但谁知道手里有没有抠下来的！……你二哥要成亲，你后面也要嫁人，方方面面都是使钱的地方，哪里有余钱给外人？！不行，我得去灶房里看着点，免得她花言巧语的，哄了你奶奶的钱去！”

    羊氏倏地起身，匆匆嘱咐一句姚月芳在屋子里待着，急匆匆的掀了门帘出去了。

    这会儿阮明姿却没在灶房里，她倒是想在灶房里打下手，但姚母却怕灶房里的烟火熏着阮明姿，让阮明姿出去玩去了。

    阮明姿算着时间差不多阮明妍也该从河边回来了，便出了姚家门，在外头等着接阮明妍。

    就见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匆匆往这边来，见阮明姿站在门前，似是有些失神的看着她，错愕的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倒是很淡定，她这具身体满打满算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呢。

    只不过那青年的眼神太怪异了，她还是轻飘飘的看了那青年一眼，又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那青年。

    那青年却又如梦初醒般，快步上前，朝阮明姿努力露出个亲切的微笑来：“……小妹妹，这里是姚家，我没走错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打量了那青年一番，见他衣服料子都是上好的锦缎，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水头绿油油的也不像是便宜货，不禁有些奇怪：“是姚家，你没走错。公子找谁？”

    那青年张了张嘴，似是有些说不出口：“找……找一个朋友，她有东西遗落在我这儿了。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阮明姿平日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不过眼前这个锦衣青年着实有些古怪，为着她姥姥跟姥爷着想，还是谨慎为上。

    青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什么来。

    阮明姿越发觉得这人古怪，她有些谨慎的打量着那青年，却不想正被寻她出来的羊氏看在了眼里，羊氏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猛地推了一把阮明姿，朝着那青年满脸堆笑道：“康泽，你咋来了？可是来找我家月芳的？”

    那青年臊得满脸通红，忙把怀里头揣着的一个耳坠拿了出来，几乎是强塞到羊氏手里的：“姚姑娘落在我那的……”说完，又匆匆看了慢吞吞站好的阮明姿一眼，落荒而逃。

    阮明姿有些不明所以的，羊氏手里拿着那耳坠，心里却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尽管她女儿姚月芳不愿意承认，可她这个当娘的看得清楚，那康泽就是因着姚月芳像他早夭的未婚妻，才对姚月芳青睐有加，甚至都到了即将谈婚论嫁的地步。

    阮明姿虽说年纪小，可那脸生得跟狐狸精似的，已经有了些勾人的雏形……康泽那副失神的模样，说不定阮明姿比姚月芳更像他那个早夭的未婚妻？

    这个祸害！

    羊氏脸色难看极了，望着阮明姿的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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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莫要生分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

    结合方才那康泽的表现，阮明姿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因着这猜测太过荒谬，阮明姿忍不住又露出了几分诧异，捂了捂额头。

    羊氏该不会是觉得她跟那康泽有什么吧？

    饶是山里头成亲再早，她这具身体也才十一岁呢，离着嫁人还早，羊氏也真敢想！

    至于吗？！

    阮明姿没搭理羊氏，她犹还记得先前妹妹跟月芽去河边的方向，她平了平裙摆，抬腿往河边行去。

    羊氏见阮明姿要走，头一个念头就是这骚蹄子要去找康泽！

    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脸都气红了！

    羊氏刚要大骂出声，就见着阮明姿行去的方向跟康泽方才离开的方向背道而驰，那一连串的脏话便又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整个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她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口劲来。

    不行，不能再让女儿磨磨唧唧下去了。

    羊氏捏着手里方才康泽送回来的那只耳坠，眼里闪过一抹阴戾，扭头进了家门。

    姚月芳正在屋子里哼着曲儿摆弄着她捧回来的那束花，见她娘撩开门帘怒气冲冲的进来，有些诧异道：“娘，咋了？”

    羊氏把事情添油加醋的一说，又把怀里头那只耳环递给姚月芳：“闺女啊，不是娘不信你，实在是……那阮明姿我看着是个狐媚的，这会儿年纪小都会勾引男人了！你要是跟康泽的事再拖下去，过两年阮明姿长开了，那可咋办？”

    姚月芳小脸铁青，拿着那枚耳环看了又看，她也有些慌。

    “娘，不行，不能这样！康泽哥是我的……”

    姚月芳咬咬牙，攥着那枚耳环就要往外跑，“我去找那小贱人说清楚！”

    “且等下，”羊氏拉住姚月芳，苦口婆心道，“我看那小贱人牙尖嘴利的很，万一她不承认反咬一口咋办？你爷爷奶奶虽说不咋管家里头的事了，但要是犯起犟来，把这门好亲事让给阮明姿那小蹄子咋办？”

    姚月芳六神无主，急得都要哭了：“娘……这可咋办啊……”

    康家家境优越，听说在县城里还有栋大宅子，富庶得很。那康泽年纪轻轻又生得不错，正是一门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

    姚月芳是万万不想放手的！

    羊氏咬了咬牙，眯着眼：“这也好办，等下次你们见面，你就勾着他，让他跟你生米煮成熟饭……”

    姚月芳生在乡野，婆子小媳妇的有时候混不咎说起话来不荤不素的，她也听了不少去，自然明白她娘这话的意思。

    姚月芳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什么，重重的点了点头。

    ……

    阮明姿走到半路，便遇到了怀里抱着一盆洗好的衣裳，领着俩孩子往回走的二舅妈鲁氏。

    阮明姿喊了声二舅妈，上前帮着鲁氏把盆上隔着的搓衣板拿了去，分担些重量。

    鲁氏忙推让：“哎，不用不用，不沉，我拿就是。”

    阮明姿却已经不分由说的拿了下来。

    “你这孩子……”鲁氏怀里一下子轻快了些，她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来，怕让阮明姿觉得生分，不由得有些讪讪的。

    姚月芽跟在鲁氏身边，正跟阮明妍手牵手的分吃着阮明姿早上给做的麂肉肉松。生性胆小的小姑娘总算是放开了些，虽还有些怯怯的，却也是主动跟阮明姿打起了招呼：“姿表姐，这个肉松，好好吃呀。谢谢你跟妍妍。”

    小姑娘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阮明姿笑眯眯的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表姐这还有呢，月芽拿去。”说着，塞到了姚月芽手里。

    姚月芽吓了一跳，她有些手足无措的看向鲁氏：“娘……”

    鲁氏也吓了一跳，看那布袋的模样，里面可装了不少。

    但凡什么东西，跟“肉”有关，那都是极贵的。

    平日里她们跟大房那边一道吃饭，桌子上根本见不着荤腥，偶尔有点油水，大房那边还要冷嘲热讽的，说什么这是给姚家男丁补身子的，说得她家月芽儿连筷子都不敢伸，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口荤腥。

    ……眼下却从向来困顿的外甥女那得了这么一袋子肉松？

    鲁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颇为艰难道：“这也太珍贵了……”

    阮明姿倒是不以为意，抱着搓衣板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随手做的小零嘴。二舅妈也不用跟我客气，月芽跟妍妍一样，都太瘦了。”

    一句“太瘦了”，几乎让鲁氏落下泪来。

    姚月芽见鲁氏神色酸涩，以为她娘因着这个生气了，忙把那布袋往阮明妍手里一塞，背着小手直摇头：“我不要了，不要了。”眼巴巴的又去看鲁氏，“娘，你别生气。”

    鲁氏这下子是真的要落泪了，她双手抱着盆，盆里还满满当当的都是一家子的衣裳，根本腾不出手来，只能尽力忍住眼泪，勉强露出个笑来：“月芽别怕，既然是你表姐给的，你拿着就是。都是一家子骨肉，莫要跟你表姐表妹生分了。”

    阮明妍口中“啊啊”的，似是说着什么，把那布袋又塞回了姚月芽的手中。

    姚月芽这才有些怯怯的，看了一眼鲁氏，见鲁氏含着泪鼓励似的对着她点了点头，这才咬了咬薄薄的小嘴唇，试探的看向阮明姿：“姿表姐，真的都给我吗？”

    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忐忑。

    阮明姿的心都软得一塌糊涂：“给你给你，都给你。表姐家里还有好多肉呢。”

    阮明妍也在一旁直点头，似是在催着姚月芽收下。

    姚月芽这才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紧紧抱住了那布袋，结结巴巴道：“谢，谢谢姿表姐，妍表妹。”

    阮明妍甜甜的歪着头笑了。

    阮明姿跟鲁氏对视一眼，也笑了。

    只不过鲁氏那笑眼中，却是含着泪的。

    姚家离河边不算远，阮明姿跟鲁氏一行人前脚刚进了姚家大门，后脚就见着几个抗着锄头的男人也进了门。

    为首的一个脸上沟壑满布，很有些年纪了，一眼见着正在院子里帮着鲁氏晾衣裳的阮明姿，激动不已，声音有些暗哑：“姿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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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傻了吗

    阮明姿回头一看，就见着一老汉满脸激动的正在那看着她。

    记忆里，这应该就是姥爷姚铁柱了。

    阮明姿唤了一声“姥爷”，又看向跟在姚老汉身后的两个中年人，依次唤了“大舅舅”“二舅舅”。

    姚老汉放下锄头，搓了搓手，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哎，哎……”他似是有很多想说的话，最后憋出来的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姿丫头，吃了吗？”

    姚老汉身后的一个中年人不以为意的嗤了一声，蹲到水盆起撩起水来洗手：“爹，瞧你这话问的，这还没到晌午饭点呢，姿丫头不得等着咱们一道吃？”

    姚老汉如梦初醒，忙“嗳”了一声，招呼着另一个儿子：“老二你也赶紧过来把手一洗，让你娘赶紧端饭。”

    姚家老二讷讷的应了一声，匆匆把手一洗，倒是先过来帮鲁氏晾衣裳：“……姿丫头去歇会吧，我帮你二舅妈晾。”

    鲁氏脸一红，倒是嗔了姚家老二一眼，低声道：“你衣裳上都是土，过来添什么乱？屋子灶桌上我给你放了碗温水，你先去喝点水润一润……我这马上就晾完了，晾完了就去帮娘端饭。”

    姚家老二憨憨的笑了下，挠了挠头：“那行，我先去换身衣裳。”

    鲁氏看着姚家老二进了屋子，这才重新麻利的晾晒起了衣裳。阮明姿虽说年纪小个头也小，但也是个手脚麻利的，她跟鲁氏两人一人摊一人晾，倒是配合得很快，不多时便把那一大盆衣裳给晾好了。

    姚老汉在一旁看着外孙女儿这般手脚利落，一看就是没少干活的，想来在家中也是得用，那颗一直担忧着的心，终于缓了几分。

    但转念一想，他姚家人丁充足，无论是月芳还是月芽，平日里哪里用她们做家务，与之一比，他这外孙女儿就小小年纪就得撑起了一个家，也是艰辛。

    姚老汉愁得叹了口气，又不好一直站在院子里盯着，背着手踱步去了正屋。

    鲁氏忙完了院子里的活计，拿出条围裙抖了抖，往腰间一围，便去灶房帮姚母打下手去了。

    阮明妍跟姚月芽正在偏屋里玩翻花绳，阮明姿想了想，去偏屋寻了阮明妍，帮她整了整衣裳，领着往正屋去见姚老汉了。

    怎么说也得先跟长辈打个招呼。

    羊氏一直就在自个儿的东厢房里，掀起门帘的一道缝隙往外看，见阮明姿领了阮明妍去了正屋，低低骂了一句“小贱人惯会讨好人”，摔了门帘，回身去拉姚月芳：“你也别盯着那耳环发呆了！阮明姿那小贱人去找你爷爷了，可千万不能让你爷爷跟你奶奶心都偏过去，到时候出了事，谁给你撑腰？”

    姚月芳如梦初醒，忙从炕上下来，咬牙道：“娘你说的对，那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往常都是被我欺负的，我可不能输给她！”

    羊氏夸了一句，又匆匆从抽屉里寻出一个匣子，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挑了几块糕点包了起来，让姚月芳揣到怀里：“……这本来是打算去你姥娘家的时候带着的。这几块你先包着，回头吃饭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送给你奶奶，说几句好听的——阮明姿那不过是个没了娘的黄毛丫头，这些定然没人教她，你好好的把她比到泥淖里去！”

    姚月芳重重点了点头。

    这会儿姚老汉在正屋里见了乖巧可爱的阮明妍，也是眼中连连泛泪，大概是想起了小时候的女儿。

    只不过男人大抵都有些不善言辞，姚老汉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朴素的又给阮明妍塞了块糕点：“……妍妍慢慢吃。”

    姚月芳把包着糕点的帕子放到怀里，掀开帘子进房门的时候，姚老汉正往阮明妍手里塞自家炸的开口酥，她小嘴一撅，人已经跑到了前头，有些蛮横的挤开阮明妍：“爷爷咋不给我？”

    一边是外孙女一边是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姚老汉忙又给姚月芳塞了块：“都吃，都吃！”

    姚月芳这才有些得意的瞥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没理她，拿了帕子细细的帮着阮明妍擦了擦嘴角的点心屑。

    姚老汉见了忍不住夸赞阮明姿：“姿丫头年纪虽小，像个当姐姐的。”

    姚老汉没别的意思，姚月芳却生生听出了旁的意思，这里属她年纪最大，难不成就是在说她没有当姐姐的样子？

    又是阮明姿害的！

    这个死丫头！

    姚月芳恨不得挠花阮明姿的脸！

    ……

    因着今儿是姚母的生辰，虽说是散生，但按照往年的惯例，也是会一大家子聚一块吃顿丰盛些的饭菜。

    这次因着阮明姿跟阮明妍过来，又带了两根麂腿并一些旁的山货，桌面上的菜色尤其丰盛，那一大盆香味扑鼻的麂腿炖竹笋，让人一闻就食指大动，恨不得立马大快朵颐。

    羊氏在东厢房躲懒，闻到了飘出来的香味，都有些坐不住了。

    她装模作样的拿了个绣棚，来了正屋，说是过来说话的，眼睛倒是一直盯着桌子上的菜色，半点不肯移。

    待鲁氏又从灶房端了个爽脆萝卜条出来，羊氏算着菜也差不多了，放下绣棚站了起来，笑着招呼：“差不多也行了咱们都上桌吧？……明姿明妍你俩也别傻站着了，帮忙不会，吃饭也不会吗？傻了吗？”

    这话不算什么好话，姚老汉这个不爱跟儿媳妇一般计较的，都忍不住直皱眉。

    羊氏就跟看不见似的，见阮明姿跟阮明妍没动，笑得更得意了：“哎呦，咋着，这还跟大舅妈闹脾气了？大舅妈不过是开几句玩笑，怎么，你们小辈还不许长辈开句玩笑了？”

    姚家老大见怪不怪的落了座。

    见大儿子啥话也没说，姚老汉这个当公爹的也不好指责大儿媳妇，愣了愣，不知道说什么好。

    鲁氏一边擦手一边解下围裙，低声道：“……明姿明妍带着月芽儿去洗洗手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领着阮明妍跟姚月芽出去洗手去了。

    她懒得理羊氏。

    姚家姥爷姥娘都是真心心疼她的，她不想在这种场面上闹得不好看让两位老人家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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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该不会没教孩子吧

    待领着两个妹妹洗完了手，阮明姿再回正屋的时候，羊氏已经领着姚月芳坐下了。

    鲁氏左手右手各端了个盛了粥的碗，往桌子上摆，姚母拿了筷子在那分筷子。

    眼下这个时代，灶上的事，几乎是女人一手包办，姚老汉跟姚家两个男人都在那坐着看着鲁氏跟姚母忙活，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阮明姿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但她也做不出干坐着看亲人给自己忙里忙外的事来。

    “二舅妈，我帮你端。”

    阮明姿把袖子撩了起来，去灶房帮忙端饭。

    阮明妍人小手短，倒也想跟着姐姐去帮忙，阮明姿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阻止住了她从椅子上溜下来：“妍妍坐好等着。”

    阮明妍认真的点了点头。

    姚母夸道：“姿丫头……真是越发有大姑娘模样了。”

    羊氏听旁人夸阮明姿，心里头就有些不大高兴，她轻咳一声，给姚月芳使了个眼色。

    姚月芳也是个机灵的，起身娇嗔：“奶奶，自打表妹来了你眼里就只有表妹了！我帮你分筷子！”

    姚母乐呵呵的，笑着把手里剩下几双筷子递给了姚月芳：“好好好，我们芳姐儿也是好孩子。”

    端完了粥，又分好了筷子，羊氏看着空出来的几个位置，假意生气道：“炎哥儿去了县里头有正经事一时回不来也就罢了，林哥儿怎么还没回来？先前都同他说过了，莫要太惯着那王氏，真真是气死我了！看他回来时，我不扒了他的皮！”

    婆媳这么多年了，姚母虽说心里也清楚这会儿疾声厉色的羊氏是个什么德性，但她还是忍不住替大孙子多说了句：“不过是个散生，又不是什么大日子，算了算了。”

    羊氏等的就是姚母这句“算了”，她脸上几乎瞬间变了脸，唇边溢出笑来：“还是娘疼那臭小子。”她手里拿了个瓷碗，一手拿着大锅勺，往那盛满了竹笋麂肉的汤盆中狠狠舀了一勺肉，还面不改色的颠了颠勺，颠下几块竹笋去，徒留几块炖得肉烂骨酥的麂腿块在勺子里。

    “哎我给林哥儿留一碗补补身子……”

    她手里还拎着勺子，话音未落，就听得院子里传来一声男子的唤声：“奶奶，我跟佳儿回来给您过生日了！”

    门帘响动，姚家的大孙子姚常林拉着媳妇王佳进了门。

    羊氏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都是一桌子吃饭的，这勺子里的肉是再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这么明晃晃的盛出来了。

    姚常林进来后愣了下，眯着眼辨认了下：“……咦，这是，小姨家的两个表妹？”

    王佳倒还没见过阮明姿阮明妍，只是前些日子刚听婆母阴着脸骂过。她心思微动，不敢在婆母面前太显露出什么来，矜持的朝阮明姿阮明妍点了点头：“两位妹妹好。”

    姚母见着姚常林领着媳妇王氏回来，很是欢喜，忙起身招呼两人：“快去洗洗手，正好刚要吃饭，先前你娘还说要给你盛一些出来呢。”

    羊氏脸色不大好看，哐当一声将手里的锅勺扔回汤盆里，微讽道：“倒也会挑时辰，怎么不在娘家多待几日！”

    这话自然是说给王氏听的。

    王氏红了眼眶，垂着头去院子里洗手去了。

    姚常林“哎”了一声，跺了跺脚，不大高兴的看了他娘一眼，追了出去。

    羊氏气得脸都要歪了：“娘你看见没？林哥儿都被带坏了！竟然敢瞪我！”

    至于是谁带坏的，羊氏话里头指向很是清楚。

    姚母连忙和稀泥，顺着羊氏说了几句，羊氏这才作罢。

    阮明姿没说话，私下里摸了摸有些不安的妹妹的小手。

    这暗潮汹涌的。

    不多时姚常林跟王氏回来，羊氏脸上虽说不大好看，但看在儿子的面子上，没再对着王氏指桑骂槐。

    姚母见可算是安生下来了，满是沟壑的脸上终于微微松泛了些，她重新挂上了笑：“行了行了，一家子，也别拘礼，今儿有不少好东西，赶紧吃吧。”

    这话一落，姚家老大便几乎是立时去捞了那放在汤盆里的锅勺，连汤带肉带笋的盛了一碗，往姚母面前一递，笑道：“今儿是娘的生辰，娘多吃点。”

    姚母笑弯了眉眼，连连道：“好，好。”

    羊氏也“哎呦”一声，半真半假道：“娘，你看，你这大儿子可是真的孝顺！这么些年了也没见着他给我盛过肉！”

    姚母显然被哄得开心极了，笑得合不拢嘴。

    姚家老二也跟着笑呵呵的。

    鲁氏抿了抿唇，垂下头。

    她家汉子是个憨的，再看看大房的，借花献佛这么溜，不过是给娘盛了一碗肉，就好似给了一份生辰贺礼似的。

    唉。

    鲁氏心下直叹气。

    好在她早有准备，给姚母做了一双鞋，也算是表了一份孝心，不至于让大房的比得太难看。

    “哎呦，这是啥肉，吃起来可太带劲了。”姚常林这会儿已经夹了一大块麂肉，吃的满嘴生津，颇为惊喜，他又乐呵呵的夹了一大块放到王氏碗里，“佳儿，吃啊，这肉可真香。”

    王氏这会儿简直不敢去看羊氏的脸色，埋头吃着那块肉。

    羊氏窝火极了，眼看着就要发作的样子。

    姚母忙岔开话：“……这肉啊，是你俩表妹带来的麂腿，好吃吧？”她给姚常林打着眼色，“给你娘夹块尝尝？”

    姚常林满不在乎道：“我娘碗里那不是有吗？”

    说着，又给王氏夹了一块。

    真真是要把羊氏给气得倒仰。

    只是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羊氏不好发落儿子，她眼神一转，又落到阮明姿身上，见阮明姿在那慢条斯理的喝着汤，一副好整以暇看好戏的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羊氏拿胳膊肘捣了捣姚月芳，给她使了个眼色。

    姚月芳会意，忙起身，从怀里头拿出那方包着糕点的帕子，甜笑着递给姚母：“奶奶，孙女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桂花糕，孙女攒了好久的钱买的。”

    姚母被姚月芳感动的又惊又喜：“哎呦，我们芳姐儿长大了，知道孝顺长辈了！”

    羊氏阴阳怪气的看了阮明姿一眼：“说起来姿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月芳有这份孝敬长辈的心，你呢？该不会什么都不懂吧？”

    鲁氏忙打圆场：“姿丫头带了两根麂腿过来呢……”

    “那怎么能算？那是走外家该带的，”羊氏截住鲁氏的话，轻蔑的看了鲁氏一眼，“这一码归一码，我们房里也给娘准备了孝敬的东西，可我家月芳这不还是另准备了东西？这是单属孩子们的孝心……二弟妹，你不懂也就算了，昔年小姑是个懂礼的，总不会没教孩子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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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簪子

    姚母跟姚老汉嘴唇微微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这妇人，乱噪噪什么？”姚家老大咳了一声，“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听着像是在训斥羊氏，可语气却是半点责备之意也无，只有些许的不耐烦，似是觉得羊氏有点扫兴。

    羊氏方才叭叭说了一通，心里头那火气也泄了些，见众人都不说话，她心里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震住了旁人，方显出她在姚家说一不二的地位来；至于姚家老大的不痛不痒的“训斥”，她也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然而羊氏嘴角那抹得色还未完全绽开，就见着阮明姿抬起头，那柳叶似的弯眉像是被春风吹拂一般，微微的挑了起来，尚带着几分稚嫩的绝丽面容上，露出几分浅浅淡淡的笑意来，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谁说我没给姥姥准备生辰礼？”

    阮明姿不慌不忙的从怀里也掏出一方帕子包裹着的物件，递到阮明妍手上：“妍妍，去拿给姥姥。”

    阮明妍乖巧的捧着那方帕子，从椅子上溜下来，迈开小短腿跑到姚母跟前，双手递给姚母。

    鲁氏想想阮明姿姐妹待她与闺女的赤诚，心一横，开了口帮腔：“……看看妍妍这敬献寿礼的模样，真像是王母座下的小仙童给王母娘娘拜寿呢。”

    她向来在羊氏的欺压下瑟缩已久，这般开口捧阮明妍，声音还是有些干涩结巴。

    但这话说出口之后，看着羊氏那张倏地绷紧的脸皮，鲁氏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爽快之感。

    姚母眼里蕴了泪，也不知道是被方才羊氏的话挑起了对小女儿的思念之情，还是被阮明姿跟阮明妍的孝心感动的。

    “好孩子，好孩子。”她一把将阮明妍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颤声说道，“你跟你姐姐，都是好孩子。”

    阮明妍懂事的抬手，帮姚母擦着眼泪，小小的手拂在姚母那满是沟壑的脸上，姚母只觉得眼泪流的越发多了。

    姚月芳在家中向来掐尖要强惯了，眼下见姚母待阮明妍这般亲热，哪里肯依，跺了跺脚：“奶奶！你也不看看她俩送你什么！说不得就是见了我给你送东西，眼热，故意比着葫芦画瓢，学我的！”

    姚母心神微敛，也不愿意在小辈面前失了颜面，她飞快的抹了一把眼泪，露出一分笑来：“……你们都是好孩子，送啥我都开心。”

    姚月芳却有些不满这样和稀泥的回答，她跺着脚撒着娇，不依不饶的非让姚母打开那帕子。

    姚母摸着那帕子像是包了根簪子，原还以为是木头簪子。不过对于乡下妇人来说，寻常头上簪着的大多都是木头簪子，还有些家贫的，只能寻一根木头来胡乱簪住，连根木头簪子也戴不起呢。

    这俩孩子能想到特特送她一根木头簪子，有这份孝心，已是实属难得。

    就像是姚月芳送的桂花糕，她倒也不是缺那一两口吃的，她感动的是孩子的孝心。

    姚母这一迟疑，羊氏便来了劲，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撺掇着姚母打开那帕子，“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娇笑着一掩嘴。

    姚母生怕旁人误会她的两个好外孙女，边掀着帕子一角边道：“摸着倒像是簪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

    温润的银光从帕子中泻了出来。

    帕子里静静的躺着一柄银簪子，簪头上雕琢着的桂花活灵活现，精致大气。

    羊氏就像是被打了脸似的，僵在了那里。

    姚母这浑浊的眼里顿时蕴满了眼泪。

    她犹记得小女儿因得脸上生了一大块红色胎记，迟迟嫁不出去。好在后头遇到榆原坡那阮家后生，两人小儿女之间暗生了情愫，那阮家后生虽说家境贫寒，却也诚心上门提了亲。

    她怕小女儿在婆家受欺负，开了自个儿当年嫁过来后一直压箱底的妆奁，颤巍巍的取出了最后的一对银手镯。

    她的桃姐儿出嫁那日，趴在她的膝头，跟她说，后头一定会给娘亲买上好的首饰。

    眼下她的桃姐儿早早去了，留下一对孤苦无依的女儿。

    而如今，桃姐儿的女儿却送了她这样一根银簪子……

    若非小辈们在场，姚母真想痛哭一场。

    只是这会儿，她却颤声道：“好孩子，你们两个小人儿过日子不容易，怎地又送这样一根银簪子过来？……姥姥不能收，你们自个儿收着，听话，啊。”

    阮明妍眨着大眼睛不说话，却背着小手不肯接姚母推回来的银簪子。

    阮明姿轻声道：“姥姥，虽说我跟妍妍家贫，但长辈过生辰，一根银簪子还是送得起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姚老汉这会儿开了口：“行了，既然是孩子的一份心，你便收下吧。”

    姚老汉却想的是，两个孩子怕是在哪里得了些钱财，小小年纪守着钱财不容易，这银簪子看成色是足银的，还不如先放在姚母这，由他们这些大人帮忙看着，后头两个孩子缺钱时，也可以拿去抵了花。

    姚母也想到了这点，又见阮明姿阮明妍两人态度坚定，这才颤巍巍的收回了手，喑哑道：“好，那，那姥姥先给你们收着……”

    只是这样一来，银簪子这份礼把姚月芳那桂花糕的礼几乎比到了泥淖里去。

    姚月芳方才有多得意，这会儿涨红的脸就有多疼。

    她咬着牙，又在心里暗暗给阮明姿阮明妍记了一笔。

    “倒想不到，表妹们这么有心。”姚月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终是不甘心，眼神一转又落到一直没出声的姚月芽身上，“不知道二妹妹给奶奶准备了什么？”

    姚月芽小脸涨红，原本就怯懦的性子，见众人都在看她，几乎要急哭了去。

    鲁氏忙握住小女儿的手，带笑道：“……月芽儿这些日子在跟我学女红，我们娘俩合着给娘一道做了双鞋，只是不好带在身上。等吃完饭我给娘拿来，娘也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姚母直点头，怜惜的看着小脸涨红的小孙女：“月芽儿也有心了。”

    这礼物也比姚月芳的桂花糕更体面！

    姚月芳简直像是被人连环打了脸似的，绷着脸皮半个字都不肯说了，反而有些暗暗怨怼上了羊氏。

    羊氏这个当娘的，什么也没准备，几块桂花糕就打发她来出这个头了！

    这会儿羊氏可没留意身旁闺女的幽怨，她也正被那银簪子砸得难堪着，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俩小穷鬼是哪里来的银钱买的银簪子？

    不过倒也没什么，银簪子到了姚母手里，跟到了她手里没什么两样。

    等过得几日，她就去姚母跟前哭穷，说炎哥儿马上要娶媳妇了，家里已是揭不开锅了，把那银簪子骗回来……

    以往，姚母那些体己最后还不是都落到了她的钱袋里？

    羊氏打好了算盘，一时间倒也顾不上再去为难阮明姿阮明妍，这顿饭总算安生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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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巧与不巧

    待用过饭，姚家的男人们都要去歇晌储存体力下午继续下地干活，姚母跟鲁氏张罗着收拾碗筷。

    羊氏惦记着那根银簪子，装模作样的也挽起袖子，帮着端了几个碗去灶房。

    阮明姿原本也要帮忙，姚母轻轻的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带两个小的去玩会儿吧，今儿天色也好，若一会儿玩累了，我给你们把侧屋那个小床收拾了出来，在里头歇个午觉也好。”

    阮明姿想了想，应了。

    她掀开门帘出去的时候，还听得身后羊氏正在那跟姚母聊家常似的说起了二表哥姚常炎那门正在相看的亲事。

    阮明姿脚下没停留，径自领着两个妹妹出了门。

    姚家院子里有棵粗壮的榕树，枝丫上垂了个秋千下来，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看着就是用了心扎的。

    饶是姚月芽羞涩腼腆的性子，也带上了一分骄傲挺了挺小胸膛：“我爹爹给我扎的。”

    她又突然想起来，身边的表姐表妹没了娘跟爹爹，听到她这话，一定很难受。

    姚月芽连忙补救似的拉着阮明妍的手：“……妍妍我带你去玩呀，你别生我气。”

    阮明妍歪了歪扎着揪揪的小脑袋。

    她年纪虽小，却因着命途坎坷，心思敏慧，见姚月芽脸上写满了忐忑与内疚，她伸出另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拍了拍表姐的胳膊，“啊啊”两声。

    阮明姿笑着把两个妹妹都抱到了那秋千上。

    秋千的木板宽松了些，坐两个孩子不成问题，阮明姿慢悠悠的推着，姚月芽咯咯的笑了起来，饶是说不出话来的小明妍，也一直笑弯了眉眼。

    姚月芳抱着手臂站在东厢房的门口，冷眼看着姚月芽跟阮明姿阮明妍玩的开心，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们才是亲姐妹！

    往日里姚月芽见了她都哆哆嗦嗦的，怎么跟旁人就能这么心无芥蒂的玩到一块去？！

    岂不是说明她比不上阮明姿那个小贱人？！

    再想起方才在饭桌上受到的屈辱，眼都红了。

    姚月芳越看越气，越看越气，摔了帘子进了屋子，挑了几样首饰戴在头上，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这才出来，恨恨的瞪了一眼玩的正开心的姐妹三人，青着脸出去了。

    阮明姿没搭理姚月芳，在她看来，只要姚月芳跟羊氏别主动凑到她跟前找事，她完全可以看在姥姥姥爷的份上当她们不存在。

    陪着俩孩子荡了会秋千，阮明姿见阮明妍打了几个哈欠，姚月芽显然也有些困了，便停了手，让俩孩子去歇午觉去了。

    原本姚月芽应是回她们二房的侧屋里去睡，但两个小的这会儿因着一同玩耍，感情正好，她们睡也要睡到一处，便都去了姚母收拾出来的小床上一并歇息。

    阮明姿倒是不困，况且她这次来牛家村也有别的事要做，她把两个孩子哄睡了，盖上一床半旧的薄被。

    她同姚母交代了一声，整了整衣裙上的褶皱，理了理因着玩耍稍稍有些松散的发髻，收拾的妥妥帖帖的，这才出了门。

    阮明姿来到这个时代后，因着去县里的缘故，来了这牛家村乘坐驴车不止一次，但却从未进村转过，她有些拿不准，便站在路边默默的观察了会儿。

    倒是有路过的拎着水盆从河边洗衣回来的热心村人，见路边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小闺女左顾右盼的，停了脚步，主动上前热情的招呼道：“……是哪里来的闺女生得这么俊？可是迷路了？”

    阮明姿露出个甜笑：“婶子，我姓阮，是榆原坡那边的人，过来走亲戚。听说咱们村里头高秀才学识厉害得紧，久闻大名，我想哪怕远远的看一眼，见识一下，沾一下文气也是好的。”

    高秀才可谓是牛家村的骄傲，这村人一听这俏生生的小闺女是特特想去寻高秀才沾一下文气的，顿时也有些与有荣焉，微微挺了挺胸膛，颇为自豪道：“原是这样！高秀才大才，连县里头也经常过来求学的，你倒是很有眼光。”她说着，做惯了农活的粗粝手指往远处一指，“看到那处山坳了吗？就那处白墙红瓦的院子，旁边还有两棵枣树一棵梨树的。那就是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谢过了热心的村人婶子，便往她指路的方向行去。

    她那个好堂弟阮成章干的好事，她可没忘。

    推原主下山，后又仗着人高马大欺负阮明妍，一桩桩一件件，她记着呢。

    听说这几日毛氏越发得瑟，在村子里走家串户的唠嗑，三句不离她家章哥儿马上要进高秀才办的私塾了，很是春风得意。

    阮明姿微微而笑，听闻高秀才挑学生，很是看重私德。

    阮明姿自打重生到这具身体上，三天两头的进山不说，平日里也没落下锻炼。这一里多的山路，走得如履平地，不到片刻人便已经到了山坳中。

    高秀才设的私塾便在他家自个儿的院子旁，几排白墙红瓦的矮屋，看着应该是学舍，旁边的枣树正是结果的时候，沉甸甸的挂满了整个枝头。

    也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阮明姿拐过山道才见着枣树下头还立着个人，一手拿着本书，一手背在身后，正在那朗声读着文章。

    不是旁人，正是曾打过交道的简秀平。

    那简秀平也见着了她，先是一愣，又有些惊喜，然后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焦急，三步并作两步的朝她跑了过来。

    阮明姿也是叹为观止，这一会会的功夫，脸上能有这么多表情变幻。

    “明姿，你来找我，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简秀平大长腿没几步就来到阮明姿身前，有些焦急又关切的问。

    “……”阮明姿有些无语，但想想这也是人家的一份好心，也没越矩，她便轻声道，“我外家是牛家村的，我过来给姥姥过生辰，久闻高秀才大名，特特过来见识一下。”

    简秀平脸上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倒也没介意阮明姿语气中的疏远。

    在他印象中，这个让人怜惜的阮家妹妹，平素就不怎么爱说话，跟人疏远些也是有的。

    再加上先前他娘又那般，人家愿意跟他好好说话，已经是心胸开阔了。

    不过简秀平又想起什么，微微拧起眉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低声道：“……对了，你来的倒是不巧，今儿你二叔二婶带着你那堂弟过来了，准备入学，正在院子里头跟夫子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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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怀疑的种子

    阮明姿温温柔柔的笑了下。

    哪里不巧了，分明是天助她也。

    “秀平哥，你继续读书吧，”阮明姿说得很是诚恳，“我就在附近转转，你不必管我。”

    简秀平迟疑了下，将手中的书卷起来放入袖中：“你既然好奇，我便带你转转，也算替夫子尽一分地主之谊。”

    阮明姿看着简秀平有点头疼。

    说起来，先前简母对她做的事，她倒也没放在心上。但简秀平在她这儿就跟麻烦画上了等号。

    平时也就罢了，可阮明姿这会儿是去干坏事的，她也不想把简秀平牵扯到这件事了。

    阮明姿干脆的再次拒绝：“这倒也不必，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你正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若因我耽误了你读书的时间，岂不是我的罪过？”

    “这话说得不错。”一声赞从不远处的院门那传来。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头戴冠帽，头发有些花白的人站在那儿，看着阮明姿，“听你说话像是个有见识的，可是读过书？……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太多书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这老人脸上又带了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对着阮明姿摇了摇头。

    简秀平连忙施礼：“夫子。”

    原来这就是那位高秀才。

    这等迂腐陈旧的古板观点，阮明姿笑眯眯的，倒也不生气，朗声道：“原来您就是盛名在外的高秀才。您这话说得我可不敢苟同，都说读书可以明理修身，为何你们男人读得，女子就读不得？这还不是因着你们男人怕女子读书读得多了，眼界开阔了，再想要困住女子让她们囿于后宅之中做一个管理后宅生儿育女的工具，就难了？”

    阮明姿生得一副明媚甜美的长相，又是带着笑，看着就是个甜姐儿，结果说出的话却犹带着刀子似的，割得高秀才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

    偏偏阮明姿还又绵绵的加了一句：“都说满腹经纶之人心胸也开阔，这不过是乡下无知小女子的一点儿浅薄见解，同您这么一说，您不会生气吧？”

    “……”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他还能怎么生气？！

    高秀才深深的吸了口气，花白的胡子翘了翘，声音有些冷硬：“你也说了，你乃无知女子，我作甚同你一般见识。”

    阮明姿笑眯眯的，梨涡浅浅。

    原本跟在高秀才身后的阮安强跟毛氏这会儿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方才在院子里隐隐听着那声音就有点像是阮明姿那个扫把星，方才探头一看，竟然还真是。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难道是知道今儿他们要来带章哥儿入学，特特过来捣乱的？！

    不过想捣乱也晚了，毛氏露出一抹得意又骄傲的笑来，方才高秀才都已经让人去安排她家章哥儿的学舍了！

    再听得阮明姿被高秀才训斥，毛氏更是觉得神清气爽。

    这个低贱到泥土里去的破落户扫把星，只能羡慕的看着她家章哥儿拜高秀才为师。等她家章哥儿学成考出官来，这个小贱人连给她家章哥儿提鞋都不配！

    不过这会儿毛氏还记得在外头要维护自己温柔贤淑的名声，她家跟阮明姿的关系，有简家那个小子在，是瞒不住的，还不如这会儿就把他们给摘出去。

    毛氏便故作惊讶道：“……这不是姿丫头吗？怎么跑到牛家村了？婶娘这几日在忙章哥儿入学的事，倒有些时候没去看你了。不过看你这精神的模样，婶娘也就放心了。”

    很是温柔关切的欣慰语气。

    端得是好一副贤惠婶娘的模样！

    高秀才闻言倒是看了毛氏一眼：“这是你家的丫头？”

    阮安强接收到毛氏递来的眼神，忙赔笑道：“是我先头大哥留下来的闺女，爹娘都不在了，倒是没教出好了，让先生见笑了。”

    他板着脸，同阮明姿道，“还不赶紧跟高秀才道歉！瞧你方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阮安强是想着，他要表现出一副对顽劣子弟负责的长辈模样来，谁曾想，阮明姿这会儿却倒退两步，身子微微颤抖着瑟缩着，分明是极为害怕的模样：“二叔二婶你们也在？……章哥儿也在？！……别，别过来！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

    说完，竟是掉头就跑了，跑到一半还摔了一跤，看着极为慌张的模样。

    她先前甜笑着侃侃而谈，观点虽说大逆不道，却也是有着自己独特的思维，哪怕惹得高秀才不满与厌恶，但这也是一种正视，让高秀才不自觉的去审视这个小姑娘；然而这会儿阮明姿见着阮家人却猛然变样，突然变成了寻常可见的瑟缩慌张的小丫头，眼里的恐惧与慌张也似做不得假的模样，先后对比太过强烈，一下子让高秀才愣住了，不禁开始琢磨，这家人对这个爹娘都不在的小姑娘做了啥？

    他要收徒，自然也不是随便收的，不仅考察了阮成章的资质，还让人去榆原坡打听过这一家子的品质，听说就是一家寻常普通的农户，虽说不是什么大善之家，却也是世世代代都在榆原坡，家世清白的好人家；又兼着家里的亲戚大力夸赞阮成章是个好学上进的，他这才点头应了这个弟子。

    高秀才审视的看向阮成章，阮成章这会儿正看着摔了一跤又慌忙爬起来的阮明姿的身影，虽说没说话，但眼里那股幸灾乐祸与一点狠辣，却是清晰的落入了一旁的高秀才眼里。

    高秀才没说话。

    毛氏倒是圆得一手好场，她情深意切的叹了口气：“这孩子，也真是的，先前她贪玩，累得章哥儿跟她一道摔落山坡，家里头责骂了她几句，打那以后见了我们就心虚害怕的很……其实高秀才您想想，谁家没打过几个顽劣的孩子，这孩子啊，是心里有结，恨上我们了！”

    阮成章摔落山坡这事，高秀才倒也有所耳闻，照毛氏这么说来，那个离经叛道的顽劣小丫头的表现，倒也是合理。

    高秀才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毛氏也就彻底放了心，又唠唠叨叨拉着阮成章的手，交代了好些在学舍里的事宜，什么要孝敬先生友爱同窗一类的话，足足就是一个慈爱的母亲不舍即将求学在外的儿子。

    阮成章虽说不耐烦，但他娘在家里头就耳提面命过，这会儿他也就装作虚心倾听的模样，不住的点头。

    可眼里那敷衍却是藏不住的。

    他不知，高秀才一直暗暗的观察着他，他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眼里有着什么。

    ……

    阮明姿远远的看着山坳里的那处白墙红瓦。

    她从来就没想过靠着一时的言语去让高秀才生疑。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高秀才心里有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自然会去更多的注意阮成章。

    到时候……

    阮明姿露出颊边的两处梨涡，甜甜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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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扣子开了

    阮明姿哼着小曲儿往姚家走，途径村口岔路，正好撞见姚月芳满脸春色羞着脸儿从岔路上拐过来，手里似是还拿着块玉佩，边走边笑边摩挲。

    那笑容太明显了，整个一副春情荡漾陷在恋爱中的少女模样。

    她也瞧见了阮明姿，脚下一顿，脸上神色顿时变了，带着股骄傲跟显摆劲儿，睨着阮明姿，尾音往上挑着，晃着手里头的玉佩：“小小年纪就想勾引男人，我呸！康泽哥一心系在我身上，你最好给我知情识趣点，别臭不要脸的往上贴！”

    阮明姿心情正好，姚月芳这般张牙舞爪她也没放在心上，笑眯眯的偏着头看她：“表姐看着好心情啊，这玉佩看着挺不错的，定情信物？”

    姚月芳听阮明姿夸手中玉佩，越发得意：“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康泽哥给我的！懂了吗？康泽哥心里只有我！哪怕你生得再像他从前的未婚妻，也别想着靠着你这张狐媚脸勾引他！小心我告诉阮家那边的族里，让他们开了祠堂将你沉猪笼！”

    这话说得色厉内荏的，阮明姿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歪着头细细打量了一番姚月芳，突然出声轻笑：“……表姐，你衣领上头那颗扣子开了。”

    姚月芳自觉震慑住了企图勾引她男人的小贱人，再加上她先前软磨硬泡的从康泽那拿到了个信物，这会儿心情正好，突听阮明姿这般说，脸色变了变，又强撑着让自己不露出心虚的神色，色厉内荏道：“我走得太急，有些热，开了扣子散散热不行吗？”

    只是嘴上说得义正言辞的，手却有些慌张的忙把扣子给扣上了。

    扣完后，也不待阮明姿再说什么，白了她一眼，步履慌乱的快步离开了。

    阮明姿见姚月芳有些狼狈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方才那一句已经是看在姚母面子上的点拨了。

    待到日头偏西，阮明姿便领着阮明妍告别了姚母跟姚老汉。

    姚母舍不得的拉着阮明姿的手，殷殷嘱咐：“……待你有空了再领着妍妍过来。”

    姚母腿脚不好，平日里行走尚可，走得时间久了双腿便酸痛难忍，自是没法翻山越岭去看望阮明姿阮明妍两人。

    阮明姿笑着应了。

    阮明妍跟姚月芽也有些难舍难分，姚月芽难受的咬着下唇，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见阮明姿应了经常走动，这才又露出一抹放松的神色。

    姚老汉在一旁看着也是难受，他咳了一声，催道：“行了行了，俩孩子翻山越岭也是不容易，日头有些沉了，让俩孩子赶紧上路吧。”

    姚母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阮明姿的手，但旋即，又拉上了阮明姿的手，悄悄的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

    姚母下意识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见门帘低垂不像是有人窥视的模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虽是不多，但也没旁的了。你平日里跟妍妍买糖吃。”

    阮明姿知道姚母姚老汉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很是忍让羊氏，手里头的钱想来也被羊氏哄了不少去。

    当然，老人家手里的钱，爱给谁就给谁，阮明姿知道她无权干涉。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压低了声音，带上一分小女儿的哀求模样：“姥姥，旁的也就算了……那桂花银簪子，是我娘曾交代过我给你买的，你可千万别给了大舅妈。”

    这话一出，姚母那浑浊的双眼里又满是泪水。

    阮明姿不想惹得姚母哭，可这事她也必须得跟姚母说清楚了，免得姚母又如同原主记忆里那般，是个被羊氏一哄就什么都交出去的软面人。

    姚母含着泪连连点头：“你放心，你放心……”

    阮明姿这才放心的牵上阮明妍的手：“姥姥，姥爷，那我就跟妍妍回去了。”

    “哎，哎。”

    在几个姚家人的依依不舍中，阮明姿跟阮明妍往牛家村那边的山道行去，回榆原坡去了。

    过了几日，阮明姿听高婶子说，好似阮成章因着什么事，被牛家村的高秀才罚回来闭门思过了。

    虽说没有被责令退学，但毛氏深觉脸上无光，从阮成章被罚回来那日，就颇有些闭门不出的架势。往常村子里妇人们唠嗑，毛氏向来爱凑热闹，这已经有几日没见她的身影了。

    高婶子说起这个就有些眉飞色舞，她跟高秀才算是拐了几个弯的族中亲戚，往日里因着高秀才那古怪脾气没什么来往，但逸事倒是也从旁的亲戚那听了一耳朵。

    “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高氏一边给吕蕊儿的新鞋纳着鞋底，一边跟阮明姿唠嗑，颇有些兴高采烈的样子，“你那堂弟性子着实有些劣，往日也曾欺负过我家蕊儿，眼下看着他被罚回来，真是让人舒心。”

    阮明姿微微一笑，知道自个儿先前埋下的那颗种子发了芽，但她不欲跟高氏多说这个，便岔开了话题：“……说起来婶子知道眼下谁家还有小鸡吗？我想买一窝，鸡舍这几日我都搭好了。”

    高氏性格爽利泼辣，在村子里跟许多人关系都不错，消息也灵通。她听到这话略一思忖，笑道：“这是件好事，你抱一窝小鸡回去，往日里扔些菜叶糠皮的也就养起来了，后面每天捡点鸡蛋，给你自个儿跟妍妍补补身子，多出来的还能拿到市集上去卖，也是个好进项。”

    “我正是这么想的，”阮明姿甜甜笑道，“还要劳烦婶子帮我打听打听谁家的母鸡抱了小鸡。”

    “小事，包在婶子身上。”高氏一口承诺。

    两人说着话，突听得“嘭”一声，隔壁院落传来一声巨响。

    高氏神色立即变了，低低骂了句什么。

    见阮明姿探究的看过来，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句“造孽”。

    原来，梨花她爹输红了眼，把梨花当成赌注，输给县里头一个客商了。

    这些日子，梨花她娘因着哭求梨花她爹放过梨花，没少挨打。

    高氏简略跟阮明姿说了几句，便侧耳细细倾听，听得院子里没了旁的动静，又有些心焦，将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到筐里，起身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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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劝说梨花她娘

    阮明姿自然不能看着高氏一人过去，那家的狗男人是个家暴份子，万一打红了眼，连着高氏一道打了……那也太危险。

    她左右看了看，从院子一角随手抄起了一把镰刀，掂了掂：“婶子，我陪你过去。”

    高氏胡乱点了点头。

    这会儿隔壁院子里又隐隐约约传来男人叫骂的声音，高氏心焦的很，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一路跑到了隔壁院子门口，用力拍着门，叫着：“冯苟生你要还是个男人你就给老娘开门！”

    木门里头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多时门便从里头开了，露出一个有些蓬头垢面的男人，正是冯苟生。

    冯苟生红着眼，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液，阴戾道：“高氏你这个老娘们，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高氏冷笑一声，根本没把冯苟生的威胁放在眼里，不耐道：“有本事这话你跟我家老吕说去！”

    冯苟生想到人高马大的吕大牛，脸色一变，又看到跟在高氏身后拿着镰刀虎视眈眈看着他的阮明姿，更是脸气得憋红憋红的。

    高氏没搭理他，胳膊一伸把旁边的门推开，径自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原先摆着的水缸碎了，水流了一地，碎瓷片满地都是。

    梨花她娘满头满身都是水，狼狈的躺在地上。

    梨花眼神木呆呆的，同她娘一样，跌在地上。脸上还有露出来的胳膊上，青青紫紫的没处好地方。

    母女俩人经历了什么，不难想象。

    阮明姿攥紧了手里的镰刀。

    高氏一看这样怒得眼睛都红了，地上抄起一片瓦当来就朝冯苟生砸了过去：“你个黑心肝的狗东西！当年你跪着求梨花她娘嫁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跟人家爹妈说得来着？！这些年梨花她娘靠着一手针线活替你体体面面送走了你爹娘，你倒好，赌起来没完没了了，我看你非得弄个家破人亡是吧？！”

    冯苟生躲了下，还是被砸到了胳膊上，他吃痛的大叫一声，狠狠骂了一句“臭娘们找死”，便想扑上去厮打高氏。

    阮明姿警醒的挥着镰刀挡在了高氏前头，凝声道：“你再过来你试试！反正我年纪小，按照大兴律例，伤了你官府也不会重判！”

    阮明姿那狠绝的话以及闪着寒光的镰刀唬住了冯苟生，他喘着粗气，眼睛越发充血：“臭娘们你懂个屁！人家那个客商家里有钱的很！他媳妇年纪大了没法生养，梨花一过去虽然是个通房丫头，可但凡生个种，那都是享不尽的好日子！这娘俩不识抬举天天跟我闹，我打死她们都是轻的！”

    高氏朝着冯苟生吐了口唾沫，骂道：“想过好日子你自己嫁给那客商去啊！屁大的本事没有，天天就知道扔骰子烂赌！你这种龟孙王八蛋就该在赌桌上卖屁股去，把闺女输出去算什么本事！”

    冯苟生被泼辣的高氏骂的眼里都快冒火了，但又忌惮高氏家里的男人，还有阮明姿手里的镰刀，他阴鹫的瞪了高氏跟阮明姿一眼，恶狠狠的粗声道：“我话就搁这儿，明天你就是死，你也得给我上那小轿去！”

    说完，冯苟生扭头就走了。

    高氏懒得理他，她赶忙上前把浑身都湿漉漉的梨花她娘扶起来，痛惜道：“这次怎么闹得这么大？”

    梨花她娘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抱着高氏的胳膊痛哭出声：“嫂子，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啊！冯苟生他，他要淹死我啊！”

    饶是高氏心中早有猜测，她听到梨花她娘亲口这么说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她不由抓紧了梨花她娘的胳膊：“……这日子我看是不能过了啊！”

    这话高氏说了没有十遍也有九遍了，每次梨花她娘听了都只是含泪苦笑，依旧还是要为了梨花忍辱负重。

    阮明姿终是按捺不住，在一旁轻声道：“……婶子这些年过的不好，梨花也过的不好。你以为你是在为了梨花忍受着这些，其实梨花也为了婶子在忍受着。”

    一直在旁默默不语的梨花突然抬头，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分鲜活的愕然。

    梨花她娘同样也有些呆愣。

    阮明姿叹了口气，她本不想多管旁人的家务事，可面对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母女俩，阮明姿没办法无动于衷。

    “况且婶子你想，这些年来你忍受着那人的暴打，欺压，是为了什么？”阮明姿轻声道，“是为了梨花吧？让梨花有个好的归宿，往后可以过上跟你不一样的日子……”

    梨花她娘那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里，慢慢的又凝起了泪珠。

    显然阮明姿这话戳中了她的肺管子。

    “可婶子你再看看，你的忍让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那人对你跟梨花的毒打，换来了那人把梨花当赌注，输给了一个客商，要给人当通房丫头去了……通房丫头生死全都攥在主家手里，到时候出点什么事，一张席子卷了扔到乱葬岗上，婶子到时候你去哪里找梨花去？你忍了这么多年，就换来了这么个下场，那婶子跟梨花这些年受得苦，是为了什么？为了给那猪狗不如的男人多换一点赌资吗？”阮明姿细声细气的，却说得梨花她娘泪如雨下。

    高氏也有点恨铁不成钢，点着梨花她娘的头：“莫要再哭了，姿丫头说得不错，咱们虽说穷了点，可孩子都是捧在手心里的，不是送上去给人糟践的！……我知道你往日隐忍是为了梨花，可如今都已这样了，你再忍又有什么用？”

    梨花她娘眼里的茫然，辛酸，在阮明姿跟高氏的相继劝说中慢慢褪去了，她抽了抽鼻子，语气有些艰涩：“好，你们说的对。等会儿，我就带着梨花去找里正……今儿若是我带着梨花跟那冯苟生和离了，那他是不是不能把梨花给卖了？”

    阮明姿对这个朝代的律例不甚清楚，方才提到一句也是顺口胡揪唬冯苟生的。

    她迟疑了下。

    其实她有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有点那什么……

    高氏年岁大一些，自然见识也更多一些，她叹道：“怕是不成的。不过你就拿和离先跟冯苟生闹着，先拖一拖日子再说……不然明儿小轿过来接了梨花去，那就彻底完了。”

    梨花她娘咬了咬牙，重重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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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挖土

    因着梨花她娘要去找里正作证跟冯苟生和离这事，高氏帮阮明姿打听谁家母鸡抱了窝这事自然就先搁置了。

    “……这两日怕是没什么功夫帮你打听了。”高氏叹了口气，眉宇间也带了几分焦灼。

    梨花她娘要和离这事不好办，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就是“拖”字诀。

    “事有轻重缓急，我晓得的，婶子安心。”阮明姿轻声道。

    “那行，姿丫头你先回去，我家去收拾收拾，陪梨花她娘去一趟周里正那。”

    吕大牛领着儿子去隔壁山头的村子做木匠活去了，怕是要天黑才能回来，吕蕊儿跟阮明妍出去玩陀螺了，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家。高氏风风火火的回家收拾了下，把大门给锁了，这才陪着梨花她娘跟梨花往周里正那行去。

    有周里正看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旁的事。

    阮明姿自行回了家，左右也是无事，便拿出前两日她去县里头买的草纸，还有一支劣质的毛笔，在粗糙的砚台里把墨化开，铺在炕上的小台桌上，细细的画起了图。

    无论是进山里打野味还是先前弩弓的设计图，这些得来的银钱都是一时的，不是一条长长久久的进项。

    阮明姿先前一直在琢磨要寻些什么稳定长久的进项才好，直到今儿她看见吕蕊儿拿着几块糕点来找阮明妍玩，大大方方的分了阮明妍些，还扭扭捏捏的给她也递了两块。

    只是那糕点吕蕊儿抱在怀里头，碎了一角，粉粉末末的，沾了一手。

    阮明姿笑着笑着就突然想起现代的面包来。

    她灵机一动，是了，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做面包，她可以把面包当成一条发家致富的道路啊。

    至于烤制面包的工具，倒也难不倒她。她在国外考察地质的时候，国外很流行用砖土沏一种专门烤制烘焙面包的面包窑，她也跟着学了些。回国后还曾经在暂住几个月的农家小院自个儿搭建过，在经历了几次窑塌失败后，她对于搭建面包窑的流程倒是烂熟于心了。

    面包窑可以轻易达到持久的高温，并且窑里的烟熏感还能给面包增添许多不一样的风味，用来烤面包，披萨之类再好不过。

    虽说眼下做披萨可能差点材料，但烤制面包那是绰绰有余了。

    阮明姿一边回忆着一边拿毛笔在纸上哗哗的画着面包窑的结构图。

    画完后，因着是劣质的草纸跟墨，有些晕染，然而阮明姿却小心的吹着墨渍，对于自己的“大作”很是满意。

    说起来，烤制面包其实不难，材料也简单得很，难的是面包窑的做法。

    若是让旁人学去了，那就没有核心竞争力了。

    在“创业初期”阶段，她必须把面包窑的做法给捂严实了。

    阮明姿决定亲力亲为，自己把面包窑搭建起来。

    这不是一件小事，若是经常使用的面包窑，那需做得窑壁厚重些；再加上阮明姿是打算拿这个创业，面包的产量也不是一个小数目，那面包窑自然也要往大里去建。

    这其中所需的劳动量，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说，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阮明姿向来是个极为坚韧的，她简略的算了一下，没有退缩。

    她寻了个粗布做的围裙出来围在腰间，准备先从山里头运些黏土回来。

    独轮板车是借的隔壁齐大娘家的。齐大娘对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向来很是怜惜，非让大儿子帮阮明姿把推车的活给干了，阮明姿费了好大功夫才谢绝了这事，说只不过推一些杂物，到时候真要是推不动了，一定来寻求帮忙。

    齐大娘这才作罢，结果回屋子又拿了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一把塞到阮明姿围裙上为着便宜行事特特缝出来的口袋里：“……说不过你这犟丫头，这把南瓜子给你，你忙完了拿着吃。”

    阮明姿哭笑不得，忙推着那独轮小板车溜了。

    齐大娘看着阮明姿的身影，跟儿媳妇叹气：“……先前阮家大丫性子多闷，看着怯怯的小模样，分明还是个黄毛小丫头。这自打被她爷爷奶奶赶出来，被逼得要自己出来顶门立户了，没多少时日竟看着做活比小子还麻利，是个持家的好手！……后头谁家要是娶了姿丫头当媳妇，那可真是有福气了。”

    齐大娘的儿媳妇也有些惋叹，忽又想起一事，眼中一亮：“我娘家有个小侄子，样貌齐整，跟阮家妹妹年纪倒也差不多。就是我那小侄子家里头虽说还不错，为人弱气了些。不过这样也好，阮家妹妹这性子嫁过去正好可以给他补一补……只是眼下阮家妹妹年纪还小，我这也不好说。”

    齐大娘想到什么，叹道：“算了，倒也不劳我们操心这个。你娘我看人准，眼下姿丫头还小，就已是这般容貌。待过几年稍稍长开了，那还了得？估摸着咱们这十里八乡都是委屈了她。”

    齐大娘一想到这，又有些发愁。

    这么好的容貌，又是没什么人护着的孤女，到时候怕是姿丫头的日子，也不好过……

    齐大娘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惹得她儿媳妇在一旁捂着嘴笑：“娘，我看你这爱操心的毛病又犯了，这离着阮家妹妹长起来还得几年呢，你这会儿就操上心了，累不累啊。”

    齐大娘想想也是，也笑了：“行行行，你还是赶紧再给我生个大孙女，我到时候操心大孙女的婚事去。”

    婆媳俩说说笑笑的进屋子去了。

    阮明姿丝毫不知，方才又有人关心了一波她的终身大事。

    这会儿她已经把推车推到了狗蓟山的山脚下，用她前世勘测地质的老本行，选了些适合做面包窑的粘土，当即甩起铁锨，埋头挖了起来。

    结果没挖几下，就听得有人诧异的喊她的名字：

    “明姿？”

    阮明姿认出声音，停下铁锨，回身望去，就见着简秀平拎着一个书袋，正从狗蓟山那边的山路往她这边行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简秀平有些不解。

    阮明姿额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她微微喘息着，正好稍作歇息，顺道拿脚点了下铁锨，回了简秀平的疑问：“没看见吗？我在挖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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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我想跟你赌一把

    自打上次阮明姿从高秀才院子外头跑走，简秀平这还是头一次见她。

    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上次阮明姿那一席话，好悬没把高秀才气死。后头高秀才自然是三令五申警告他这个得意弟子，“切莫与之来往”。

    不过虽说是这样，但高秀才也没忘了对阮成章生出的疑虑。

    有问题的人是经不起留心观察的，尤其是阮成章原本就顽劣惯了，过来读书也不过是知道高秀才弟子的名号唬人，根本没有向学之心，平常在高秀才面前还能装一装，离了高秀才的眼，就颇有些原形毕露的时候。

    高秀才越留意就越动肝火，后头寻了个过错，便把阮成章罚回榆原坡闭门思过了。

    这次简秀平回来，一是正好到了高秀才的私塾旬休的日子，学子们都回家休息；二是正好给阮成章带了些课业回来。

    高秀才虽说厌了阮成章，但他是一个负责的人，既然把阮成章收了弟子，就要对他负责，这会儿赶他回去闭门思过也不过是要磨磨他的性子，课业还是不能少的。

    而这些的源头，都始于先前阮明姿的那一番“惊慌失措”。

    简秀平看向阮明姿的眼神，不由就带上了些审视。

    在阮明姿眼里，简秀平是个“没有分寸”的好人。这样的人不坏，但是跟这种人相处，通常代表着“麻烦”。

    她又不是原主，跟简秀平没有半点同村玩伴的情谊，自然是避而远之为上。

    她顶着简秀平的审视，开始赶人：“……秀平哥没别的事就赶紧家去吧。我这边还要铲土，扬起来的尘土弄脏了你的衣裳跟书袋惹得家中长辈担心就不美了。”

    简秀平愣了下，半晌没说话。

    他又不傻，能察觉到阮明姿对他的疏远。

    阮明姿又耐心的等了会儿，见简秀平愣在那没动作，她索性吸了口气，就当简秀平不存在，背过身去，继续铲土往独轮小推车上抛。

    “我来帮你吧。”简秀平突然开口。

    “不了，我这马上就好了。”阮明姿头也没回，弓着腰继续铲着土。

    她这倒也不是敷衍简秀平，毕竟这具身子还小，虽说有小推车，但也推不了太重的东西。

    阮明姿擦了擦沾满了灰的脸，看都没看一旁的简秀平一眼，将铁锨放到堆了不少土的板车上，推着便往山下走。

    至始至终没多看简秀平一眼。

    简秀平看阮明姿那副恨不得浑身上下写满疏远的模样，有些沉默的跟在阮明姿身边。

    村口平坦的谷地上，吕蕊儿正在跟阮明妍抽着陀螺。原本看见阮明姿推着小推车过来，吕蕊儿刚露出个高兴的笑，又见着阮明姿身后不远不近的缀了个简秀平。

    看那架势似是一道走了很久了。

    吕蕊儿忍不住鼓起了腮帮子。

    阮明妍倒是开开心心的跑过去，“啊啊”的掏出怀里头高氏给她做的帕子，想给阮明姿擦汗。

    阮明姿知道这会儿自己脸上定然是东一道西一道的，倒也不必在多糟蹋一方帕子，她笑着摇了摇头。

    吕蕊儿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拿着陀螺，慢吞吞的鼓着腮往这边走，不大高兴的幽怨看了阮明姿一眼。

    吕蕊儿比阮明姿还要小上几个月，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孩子。

    小姑娘家家的，还拈酸吃醋起来。

    阮明姿笑容越发深了。

    简秀平见着有吕蕊儿跟阮明妍在，倒是很守礼，没多说什么，只是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背着书袋往远处那石砖红瓦的简家院子行去了。

    阮明姿推着板车回家，在院子里的一角卸了土，正要再去村子里卖石灰的人家拉些石灰，就见着路上有几个妇人呼朋引伴的说要去周里正家里看热闹去。

    阮明姿心下一动，猜着应该是梨花她娘跟冯苟生和离的事。

    不远不近的，那几个妇人的闲聊声顺着风传到了阮明姿耳中。

    “这么多年了，梨花她娘总算硬气了一次……”

    “嘿，我说梨花她娘这是脑子进水了，都熬了这么多年了，一大把岁数了非要跟人和离，看她下半辈子怎么过！”

    “可不是吗？她家汉子虽说混了些，却好歹没去嫖吧？我姨婆家那边的村子，有户人家的汉子那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那户女主人也是生生熬了好多年，把那汉子给熬死了。眼下儿子媳妇都孝顺，三年给她生了俩大胖孙子。人家说这就是有后福之人啊！”

    “这会儿那冯苟生在周里正家里闹腾的很，说什么都不愿意和离。男的不和离，女的这也没办法啊，回去还得多挨一顿打……也是真惨。”

    “自找的……”

    话散在了风里，人越走越远了。

    阮明姿听得这些话，眸中神色沉了沉，下了决心，往周里正家里行去了。

    阮明姿推着小推车到周里正家里时，周里正那院门正大开着，窄窄的门口已经是被看热闹的汉子婆娘挤满了，还有几个小的干脆就扒着围栏的缝隙往里头瞅。

    阮明姿喊着“借过借过”，再加上她推着板车，看热闹的都不自觉地侧身给她让路，人群涌动几番，竟然还真让她硬闯进了院子里。

    梨花她娘正坐在院子里一个木桩板凳上拿着帕子擦着泪，高氏在一旁掐着腰冷冷瞪着冯苟生，冯苟生眼眶充血，一个劲的喊着“我不同意”！

    周里正也为难，只能尽可能的给他们调解：“……要不你们再商量商量？”

    高氏也急了：“还有啥好商量的啊？这个冯苟生天天打梨花她娘，”她抓着梨花她娘的胳膊，撸起袖子来，露出青紫斑驳的胳膊，“看看这胳膊上哪还有一块好肉？”她放下梨花她娘的胳膊，又抓起一旁梨花的胳膊，同样的满是青紫，“……就连孩子这猪狗不如的男人也不放过！”

    冯苟生自然是死不认账：“瞎说什么呢！你是趴我家里头看着我打她们了？那分明是她们俩自个儿撞的，这会儿想赖我身上，我可不认！”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高氏气得头发都要炸了。

    阮明姿轻轻的喊了一声“高婶子”。

    高氏这才发现阮明姿也过来了，她有些诧异，正想说什么，却见着阮明姿给她使了个眼色。

    又见得阮明姿转向那冯苟生，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听说你善赌，是个中好手，我想跟你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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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二十两银子

    冯苟生根本没把阮明姿放在眼里，轻蔑的上下一打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跟我赌？……就你？”

    高氏脸色也有点难看，她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袖，低声道：“姿丫头，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赌可不是个好东西。”

    阮明姿安抚的伸出小手拍了拍高氏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婶子只管信我，一会儿我说什么配合我就是，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

    高氏把满心的疑惑压下，犹豫的看了一眼阮明姿。

    她知道阮明姿素来是个主意正的，看着说话温温柔柔细声细气的，像是个脾气很好的，但一旦下了决心，那就是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然而看着小姑娘那瘦弱却板正的身体，像一杆细竹坚韧的立在那儿，花儿似的小脸蛋上满是坚定。高氏咬了咬牙，点头应了阮明姿。

    阮明姿眼底漫出一分笑意，盈盈笑着看向冯苟生：“怎么，你不敢？”

    话里头带上了几分轻视。

    赌徒向来经不起激，尤其还是被这么一个干瘪的小姑娘看不起，冯苟生心里那股邪火蹭蹭蹭的蹿了上来，狠狠的吐了口唾沫，阴笑道：“一个黄毛丫头，既然是赌，你倒先说说赌注是什么吧，老子怕你赌不起！”

    阮明姿伸出小手，比划了个数字：“赌注好说，二十两银子！”

    不仅是冯苟生，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两银子！

    他们绝大多数人，忙活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梨花她娘骇得说不出话来，攥紧了手里擦泪的帕子。

    梨花也有些愕然的抬头望着阮明姿。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冯苟生，他显然是不信的，轻蔑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阮明姿：“就你？二十两？你有那么多银钱吗？”

    他哼笑。

    阮明姿当然有，但她这会儿不能说是自个儿的，不然若是有人起了歹心，那就麻烦了。

    阮明姿不慌不忙道：“没错，二十两银子我是没有那么多钱，不过高婶子可以借我。”

    众人又齐刷刷的扭头看向高氏。

    都知道高氏的男人吕大牛是个能干的，这笔银钱，高氏还真有可能拿得出。

    但问题是，高氏凭什么会给阮明姿出钱啊？

    结果就见着高氏咬了咬牙，竟是应了：“没错！”

    冯苟生见竟然是真的，内心顿时一片火热。

    二十两银子！

    他若有了这么些本钱，完全可以去赌场翻盘了！

    冯苟生眼里精光直冒，都顾不上问阮明姿赌什么，连声催促：“还有这等好事？来来来！”

    这会儿梨花她娘终于回过神来，脸色发白，急急忙忙的叫了一声“明姿”。

    “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梨花她娘眼眶红肿，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劝，焦急无比。冯苟生烂赌多年，没有人比梨花她娘更清楚赌博的害处，那是可以让一个人红了眼毫不犹豫榨干最后一点家底的深渊。

    “没事没事，”阮明姿笑眯眯的安抚，“婶子您先等会儿，等我跟那人赌完了你们再谈和离的事。”

    “这……”

    大概是阮明姿的镇定自若感染了梨花她娘，她虽然还是有些心焦，却也只攥紧了手里头的帕子，没有再说什么。

    阮明姿转过头对着周里正作了个揖：“还请里正爷爷帮忙做个见证。”

    周里正当了里正这么多年，村子里那些年轻人小赌小闹的，平时扔个骰子打个牌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但阮明姿这个孤女，上来就赌这么大，周里正很有些心忧。

    冯苟生颇有些不耐烦了，见周里正似是想劝说阮明姿，生怕肥羊要跑，忙道：“话说出来就不能反悔了！你说，赌什么！”

    阮明姿笑眯眯的：“我听说你曾经去当过学徒，学过管账？”

    冯苟生不耐，瞪眼喝道：“咋？有关系吗！”

    冯苟生早年是跟着人在县城里学过管账，也是因为这个，才娶到了梨花她娘。只是后头冯苟生手上不干不净的，经常小偷小摸，管账的最忌讳这个，就把冯苟生给赶了回去。

    这不是多光彩的事，冯苟生自然不愿意多提及。

    面对冯苟生的疾声厉色，阮明姿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慢条斯理道：“当然有关系。你既然学过管账，想必应该会写壹贰叄肆等等数字了？”

    冯苟生不明所以，但他惦记着阮明姿说的那二十两银子，还是按捺住脾气，冷笑道：“旁的字我不会写，但是这些数字简单的很，我自然会写！”

    “好，”阮明姿抚掌而笑，“既然你会写这些数字，只要你能从一写到一百，写不错一个字，我便输给你这二十两，你看如何？”

    冯苟生鼻息难以抑制的微微扩大。

    就这么简单？！

    他生怕阮明姿反悔，急不可耐道：“就这么说定了！”

    围观的人几乎都有些炸了。

    从一写到一百，就能拿二十两银子？！

    就这么简单？

    别说是冯苟生这赌博成性的人了，就连他们这些围观的都有些跃跃欲试的。

    “纸呢，笔呢？”冯苟生连声催促，气息都粗了几分，“赶紧的拿来，老子要赚你这傻子的二十两银子！”

    “不急。”阮明姿慢条斯理道。

    冯苟生哪能不急，脸上显出几分狰狞神色：“你可是想反悔？！周里正可看着呢！你若反悔，那二十两银子也得给我！”

    阮明姿微微一笑：“你是惯赌的，应该也知道，这赌注，是双方都得下了才行。通篇都在说我的二十两银子，那你拿什么跟我赌？”

    冯苟生愣了一下，脱口道：“这么简单，我不可能输！”

    阮明姿笑盈盈的摆了摆手，“话不是这么说，不管你是输是赢，总得把你的赌注给摆上来吧？”

    他被阮明姿那出人意料的简单要求，以及二十两银子熏了心，只想着赶紧把这局给赢了，拿了那二十两银子，哪里还能有旁的念头？

    他见阮明姿但笑不语，知道他必须得交出个赌注去。他在自个儿身上上下摸索了一通，却只摸出了一个铜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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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赌注是梨花跟她娘

    别说是阮明姿了，就连旁观的村民们都气笑了。

    “行了狗剩，你厉害啊，拿一文钱去跟人家二十两银子赌！真是不要脸啊！”

    “你这么小气，也别跟人家小姑娘赌了，下来下来，我虽说不会写字，但歪歪扭扭写几个数还是没问题的！我拿五两银子跟人家小姑娘赌！”

    “我八两！”

    “我十两！”

    围观的越发起哄起来。

    见阮明姿脸上显出几分犹豫的神色，似是有些心动，在考虑要不要换人的样子，冯苟生脑子一热便也喊了出来：“这有什么！我也压二十两银子跟你赌就是了！”

    梨花她娘喉咙一紧。

    阮明姿轻笑一声，“二十两？倒不是我不看轻你，”她又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榆原坡上下，谁不知道你冯苟生，兜比脸干净，穷得叮当响。”

    围观的人都哄笑起来。

    冯苟生整张脸都涨红了，继而又变得有些发青。

    被个十一二岁的丫头片子这么奚落质疑，冯苟生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被人扔到了地上，还踩了两脚，这怎么能忍？

    他粗着脖子喊：“不就是二十两！这还不简单！”他眼睛泛着红光，大步上前，一把扯着梨花的胳膊，往前一拽。

    梨花被他拉得踉跄几步，还没等站定，便听到他说：“我这女儿，怎么也值几两银子！”

    梨花嘴唇都有些微微发白，但她丝毫不意外她爹能做出这种事来，麻木的站在那儿，头抬也不抬。

    冯苟生热切又贪婪的看着阮明姿：“这下够了吧！”

    阮明姿意义不明的轻笑一声：“不对吧？”

    “怎么不对！”冯苟生急急道。

    阮明姿眯着眼，笑道：“据我所知，你已经把梨花当赌注输给别人了，怎么能再当赌注呢？……若你没有银钱，还是算了吧。”

    有旁人凑热闹起哄的，大喊起来：“哎我这有银子，让我来！”

    “我来我来！”

    冯苟生急得额头上都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了，他叫道：“眼下人还没来接呢，梨花还是我闺女，我这个当爹的，有权处置她！”

    梨花她娘焦急的绞着手指头，她虽然还不知道阮明姿打算怎么做，但她也不是个混的，显然阮明姿这是要帮她们。

    在这当口，她不能拖了后腿！

    梨花则是眼神木木的，垂着眼，似是听不到周遭的动静。

    阮明姿似是被冯苟生的话给说服了，她一手捏着下巴，作沉思状：“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还没等冯苟生的笑咧到耳根，阮明姿又慢条斯理的加了一句：“但还不够。”

    冯苟生被搞得心火大起，他目露凶光：“你个小娘们是不是在耍我！”

    说着就想动手。

    周里正重重的咳了一声。

    冯苟生刚抬起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阮明姿迎着冯苟生要吃人的目光，不紧不慢道：“我打听过了，眼下市场上买个齐整的丫头也就只需要七八两银子，算是顶天了。你把梨花姐压上了，顶破天那也就算是八两银子的赌注。你八两银子想跟我二十两银子做赌，也未免太过脸大了。”

    冯苟生咬牙切齿：“那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阮明姿状作好心：“要不，我也把赌注降到相应的八两……”

    “不行！”冯苟生急急出声。

    在他看来，阮明姿坏了脑袋要跟他赌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事，那二十两银子跟他的囊中之物没什么区别，这会儿降到八两，岂不是等于从他口袋里拿了十二两银子去？！

    冯苟生急得眼珠子乱转。

    突然，他眼神落在了梨花她娘身上。

    冯苟生眼里突然迸出精光，大喝道：“那我把梨花她娘也给压上！”

    梨花她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又一想，这男人都能把亲女儿给作为赌注输出去，她又算得什么呢？

    梨花她娘早就对冯苟生彻底失望，这会儿听到他要把自己当赌注压了，倒也没多大伤心，只觉得有些讽刺。

    她这大半辈子，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换来了什么啊？

    冯苟生声音热切：“梨花她娘虽说年纪大了些，但有一手好针线活，就是绣坊买个绣娘也不亏！她俩压在一起凑二十两银子，总行了吧！”

    阮明姿似是在犹豫。

    冯苟生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二十两银子，他急火火的催着阮明姿：“你到底还赌不赌了？别墨迹啊！”

    阮明姿这才像是下了决心一样，合掌道：“行吧！那既然你这么说了，为防你反悔，你还是当着里正的面，立个字据才行。”

    周里正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他隐隐知道阮明姿是为了什么了。

    应是为了救这一对母女。

    但话说回来，从一写到一百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她如何敢以二十两银子去豪赌这么一桩简单的事？

    冯苟生想着即将赢来的二十两银子，根本没把字据放在心上，反倒催着周里正赶紧写。

    周里正没吭声，让周邓氏帮着研了墨，当着众人的面，把字据写好了。

    字据上声明了冯苟生同阮明姿下了赌注，若是输了，则梨花以及她娘徐氏，从此跟冯苟生关系两绝。

    周里正当着众人的面，把这简洁的字据读了两遍。

    冯苟生急不可耐的按了手印，见梨花她娘跟梨花神色木然的站在那儿，他反过头来劝她俩：“这二十两银子我赢定了，你们赶紧过来签，这字据不过就是一张废纸罢了！”

    梨花冷冷的抬眼看了一眼冯苟生。

    类似于这种“一定能赢”的话，这些年她在冯苟生那听了不下百次。

    赌徒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这次是要拿她们跟阮明姿赌，若下次，拿她们跟什么青楼窑子那些腌臜地方的人赌呢？

    倒还不如这次输给阮明姿！

    梨花大迈步上前，按了手印。

    梨花她娘眼里虽然含着泪，却什么也没说，跟在女儿后面，也按了手印。

    冯苟生大喜，转头问阮明姿：“这下总可以开始了吧？！”

    阮明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她朝周里正借了纸跟墨，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铺开，向冯苟生做了个请的动作：“从壹到壹百，不能涂改，毫无错误的写完，就算你赢了，二十两银子就归你了。”

    她顿了顿，露出个灿若星辰的笑意来，“若是你输了，那梨花跟她娘，可就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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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营销手段

    冯苟生狞笑一声：“你就等着一会儿拿二十两银子吧！”

    说完，他撸起袖子，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大步上前，拿起了毛笔，开始在纸上写起了数字。

    他已经很久没动过笔了，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依旧能看出，确实是在壹贰叁肆伍陆柒捌这样中规中矩的写着。

    这场豪赌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众人都忍不住凑了上来，围观冯苟生写字。

    这会儿高氏总算有空档跟阮明姿通气了，看着冯苟生那般成竹在胸的写着，忍不住有些心焦，低声道：“……这到底行不行啊？”

    她知道阮明姿这肯定是为了救梨花跟她娘才下了这么大的血本，引得冯苟生拿她俩当了赌注来跟她赌一场。

    可若是，冯苟生真的一字不差的写完了呢？

    阮明姿微微一笑，这会儿不是跟高氏解释的时候，她微微提高了些音量，慢条斯理道：“高婶子，还得谢谢你借我那二十两，你放心，若我输了，我做牛做马也会还你的。”

    高氏勉强露出个笑来，配合道：“哎你这孩子，咋突然这般胡闹……我可是把我家生金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你可千万不能给我输了啊。”

    旁边有人就笑：“大牛家的，往常看你也是个精明的，咋这次跟着阮家丫头胡闹？”

    高氏叹了口气：“哎，也没办法，刚才也是脑子一热，这不是看姿丫头可怜吗？”

    “不过你家当真也是有钱，竟然能拿出二十两银子……”

    “嗨，嫂子也别笑话我了。你也知道，我家大牛没日没夜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就攒下这不到二十两银子，想着后头我家生金娶媳妇的时候，起间瓦房呢……”

    等着看人写字实在有些无聊，众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起来。

    而在人群中心的冯苟生，如何不能受到干扰？

    他有些烦躁，大喊一声：“别说了！”

    众人没有搭理他的，还有些眼热那二十两银子的，嬉笑道：“哎呦老冯啊，你行不行啊？不就写几个字，也就是我不会写字，不然我写到二百三百都没问题！这二十两银子也太好赚了，你捡了这么个大便宜，还不许旁人说说话了？”

    冯苟生根本堵不住悠悠众口，他只能拼命的沉下心来专注的写。

    可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本就是心浮气躁，哪里来的沉心静气可讲？

    他只觉得手下的笔都有些歪歪扭扭的。

    当他好不容易写到四十的时候，有人吆喝了起来：“哎呀都写到四十了！还有六十个数，马上就到一百了！老冯啊，你拿到了二十两银子可要记得请我们吃酒啊！”

    说这话的，是冯苟生平日里的狐朋狗友。

    这会儿眼红的恨不能以身替之。

    “二十两银子啊！”

    “竟然这么容易就能挣二十两……真是太羡慕了！”

    嘈嘈杂杂的声音中，冯苟生脸已经有些憋红了。

    他歪歪扭扭的写下了伍拾。

    然而在写伍拾壹的时候，不知怎地，那壹竟然写成了贰。

    阮明姿眼明手快，指着纸上的数字，笑容灿烂：“你写错了！”

    冯苟生脸色煞白，笔啪的一下掉在桌子上：“不可能！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写错！”

    一旁的周里正咳了一声，尽量板正道：“没错，冯苟生，你写错了，这赌，你输了。”

    冯苟生跌坐在地上，如丧考妣，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写错……”

    阮明姿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她在现代时，在街头经常会碰到的营销手段。让人从1写到600，不出错，就可以得到奖品；若失败了，只需要花钱买他们的产品就行。

    这听上去很简单的事，但经过调查，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无法顺利不出错的从1写到600。

    毕竟，机械重复的写枯燥的数字，很难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再加上街头的嘈杂，更是会把人的注意力吸引开，很难不分神。

    当然，也有少数的人可以从1写到600不出错，这些人来写升级版的大写数字壹贰叁肆等等可能也可以写到通关，但冯苟生作为一个心理素质十分不过关的赌徒，先前阮明姿为着造势，故意给冯苟生营造出了一些焦虑感，再加上周围的人又一直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以冯苟生这等素质，能写完一百那基本是一桩不可能的事。

    这一局，阮明姿可以说是稳赢。

    但冯苟生却从没想过自己会输，他是把阮明姿当冤大头大肥羊来宰的，谁曾想自己竟然在阮明姿这跌了个大跟头，竟然输了！

    冯苟生冷汗涔涔而下，方才二十两银子带来的狂热这会儿变成了一盆凉水，兜头而下，浇得他透心凉。

    他白着脸看着阮明姿那笑嫣嫣的脸，目呲欲裂：“你耍诈！”

    阮明姿挑了挑细细的柳叶眉，这会儿周里正已经把字条给了她，梨花跟她娘算是得了自由，她也无需再跟冯苟生虚与委蛇。

    “怎么叫耍诈呢？”阮明姿笑意融融，像是春风拂过了江南岸，“大家都看得清楚，从头到尾就没人碰过你。你自个儿写错了，还说旁人耍诈？”

    “是啊是啊，冯苟生，认赌服输啊。”

    “哈哈哈，你真以为二十两银子那么好得啊！输了也很正常。”

    “是啊，只不过从今儿起，你媳妇闺女都是旁人的了！”

    冯苟生在村子里的人缘一塌糊涂，哪怕是平日里一起烂赌的狐朋狗友也乐得看他吃瘪，还幸灾乐祸的故意往冯苟生肺管子上戳刀。

    看着冯苟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阮明姿心情倒是愉悦的很。

    她笑眯眯的从周里正手里接过那一张字据，吹了吹，慢悠悠道：“在场的大家都是见证，你想赖账也不行。今儿梨花姐跟徐婶子，我就领走了啊。”

    冯苟生像是猛地回过神，状似癫狂，猛的从地上爬起来：“不行！不许走！——这是你故意设的套引我来钻！阮明姿你这个小贱人！我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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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十个赌徒九个输

    高氏一把把阮明姿拉到自己身后，跟她平日里要好的几个妇人也见不得一个烂赌成性的狗男人去欺负一个小丫头，通通都围了上来：

    “咋着，冯苟生，输不起啊？”

    冯苟生眼都赤红了：“都给我让开！”

    “住手！”周里正颇具威严的喝道，“冯苟生你再这样，别怪我让周家后生把你扭送到县衙里去！”

    周里正这话极大的震慑住了冯苟生，几个围观的周家后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冯苟生缩了缩，气焰顿时减轻不少：“……里正，你可要替我做主啊……她这是，这是故意想诓了我媳妇闺女去啊！”

    周里正还没说话，高氏一口唾沫啐到了冯苟生脚下：“不要脸的东西，滚远些，莫脏了我的眼！”

    阮明姿依旧是那副和声细气的模样：“是我逼你跟我赌的？分明是你自个儿提出把梨花跟她娘当成赌注给摆出去的，这会儿又怪我诓你？……从头到尾大家伙都看的真真切切的，你这种烂赌没了人性的狗东西，自个儿把媳妇闺女都给输了，也怪不得旁人！要怪啊，你怪你那烂赌的手！”

    阮明姿还没到生长期，尚未变声，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童声的稚嫩，甜甜的，然而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刀子，毫不留情的往冯苟生身上扎，“十个赌徒九个输，倾家荡产不如猪！你呢，不仅倾家荡产，还把媳妇闺女都输了，你是猪狗不如！”

    旁边不少人当场喝起好来！

    生得花儿似的小姑娘脆生生的骂人，听着可真是太解气舒坦了！

    阮明姿酣畅淋漓的骂完，高氏赞叹的朝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拉住阮明姿的小手，另一只手拉着梨花，还招呼着梨花她娘：“咱们走！”

    冯苟生嚎叫一声：“不行！梨花你不能走啊！”

    他扑上去，不管不顾的跪在地上，“梨花啊，明天刘老爷就让小轿来接你进县城了啊！你要是走了到时候我咋跟人交代啊！”

    梨花木然的看着冯苟生：“我们已经被你输给阮家妹妹了，你怎么跟人交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忍心看着你爹去死？！”冯苟生勃然变色，但想着这会儿有求于梨花，压下了满腔怒火，继续哀声道，“梨花啊，我可是你爹啊。”

    梨花忍不住冷冷笑了下：“养我这么多年的是我娘，这些年来，你半个子儿都没往家里拿过，也好意思说养我。至于死不死的……”梨花别开头，“我到时候会给你上香的。”

    梨花看都不看冯苟生一眼，小声催促起还在发愣的母亲：“娘，咱们走了，回家收拾收拾衣裳。”

    梨花她娘徐氏猛地回过神，见女儿脸上还尚有些青紫的淤痕，想起这么些年来的种种不堪，泪盈于睫，连连点头：“好，好。”

    娘俩没再看冯苟生一眼，一道迈出了小院。

    冯苟生倒也还想再追上去，周里正沉声点了几个后生的名字：“……看好冯苟生，既然他已经跟人家梨花娘俩没关系了，他现在再去骚扰人家娘俩，会坏了咱们榆原坡的名声！”

    几个后生朗声应了。

    周里正拿着剩下的那一份字据，小心的叠了起来。

    这字据一式两份，过几日他还得拿着这个去县城里备个案。

    冯苟生绝望的瘫倒在地。

    纵然有些人先前觉得梨花她娘要跟冯苟生和离的行为是疯了，可眼下看着冯苟生眼都不眨一下的就把梨花跟她娘当成赌注输出去的举动，她们又觉得，这男人着实靠不住，还是和离的好，不然下次把娘俩输到窑子那种腌臜地方，往哪里哭去？

    这会儿看着冯苟生这样，倒也没人再跟梨花她娘说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

    ……

    高氏陪着梨花她娘回家收拾了些衣裳。

    冯家暂且不能住了，不然不知道冯苟生会做出什么事来。

    衣柜是个三斗柜，打开后，里头空荡荡的，放着寥寥几件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裳。

    梨花她娘苦笑一声：“……那些衣服都被他拿去当了赌了。”一边手下不住的收拾着，没多久便收拾完了，母女俩人所有的衣服加起来，竟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包袱。

    高氏只觉得一阵酸涩。

    不说旁的，她家蕊儿的衣裳都比这娘俩加起来还要只多不少。

    “后面你打算怎么办？”高氏问梨花她娘。

    梨花她娘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

    按理说，是阮明姿从冯苟生那把她们“赢走了”，她们应该跟着阮明姿走。但梨花她娘知道，阮家这孩子做这些都是为了救她们出苦海；况且阮家境况也不好，她们两个大活人过去，没得带累了人家。

    阮明姿大概明白梨花她娘的顾虑，忙摆手：“婶子，没事没事，我这就是随手设了个局。这字条你们收好，回头若是冯苟生不认，你们也可拿着这个去县衙寻个公道。”她想了想，“只是今晚你们必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不然我怕冯苟生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来。”

    梨花她娘连连点头，可不是么，明儿就是冯苟生口中那个刘客商过来接她家梨花去当通房丫头的日子了。冯苟生到时候为着把人交出去，说不得会把梨花给绑了去。他再怎么掏空了身子，那也是个男人，天然具有体力优势，她们娘俩怕是抗不过。

    “要不住我家？”高氏提议道。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太妥当，毕竟冯苟生知道你跟徐婶子交好，怕是头一个会来你家找人。”

    “我还怕了他不成？”高氏不以为然。

    阮明姿却慎重的很：“万一到时候吕叔跟生金哥还没回来，你一个妇道人家，未必能护住徐婶子跟梨花。”

    高氏听着阮明姿说得头头是道，愣了下，不自觉的就信服了她的话，有点发愁：“那你说，这可咋整？”

    阮明姿笑道：“这事也简单，冯苟生蹦跶不了多久了，徐婶跟梨花姐只需要在外头先待个一两天避避风头。明天冯苟生交不出去梨花姐，自有那刘客商找他的麻烦。不管怎么着，冯苟生总得给人一个交代……等这事彻底了了，徐婶跟梨花姐再作打算。”

    高氏不由得连连点头：“你说得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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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娘俩的出路

    梨花她娘却有些轻愁：“那……去哪儿才合适？”

    她爹娘都去世了，家里头原本还有个哥哥，但十几年前就出去做生意了，一直没回来，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那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隔着两座山头的于家村倒是有她家的一个远方亲戚，她原本想去投奔，但一想，冯苟生也是知道那户远房亲戚的，他那种疯狗似的人，万一再追过去，岂不是她把祸害带给了人家？

    梨花咬了咬下唇，突然给阮明姿跪了下去。

    把一屋子人都给好吓。

    梨花她娘多少能理解女儿的想法，回过神来，有些苦涩的看着女儿，却也没有劝阻。阮明姿跟高氏一边一个要拉梨花起来，梨花却犟得很，摇了摇头：“阮家妹妹对我跟我娘这份恩情，犹如再造，若我只有一人，定给阮家妹妹做牛做马，报答这份恩情。可我还有娘亲，这份恩情，真不知道如何报答才好了。”

    阮明姿听得有些发臊，不大好意思：“梨花姐你赶紧起来吧，我也没怎么出力，就动了动嘴皮子。你也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你遭蒙大难吗？”

    梨花摇了摇头，没说旁的，又看向高氏：“还有高伯娘，这些年来，您一直对我跟我娘照顾有加，这份恩德梨花铭记在心，也断然不敢忘。”

    高氏“哎哎”两声，“你这孩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跟阮明姿一边一个用力把人拉拽起来，半是心疼半是责备道，“好端端的，你突然说这些，这是做什么？姿丫头也说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罢了。”

    梨花咬了咬下唇：“我爹那人不是善茬，阮家妹妹跟高婶子不要再管我跟我娘的事了……我打算带我娘离开榆原坡，去旁的地方转一转，我们娘俩有手有脚的，总不会被饿死。只是欠你们的恩情，只能来世结草携环来报了。”

    梨花她娘苦涩无比，心疼的看着女儿。

    都是她的错，若非她嫁了冯苟生，也不会让女儿从生下来就开始受苦。

    高氏急了：“梨花你说的这是啥话！你跟你娘两个弱质女流，外头世道也不算多太平，经常听到哪哪又有了拦路的山匪。你们就不怕让那些土匪劫到山里去？！”

    怎么可能不怕？梨花咬了咬下唇，可是她是真的不想再牵连到善良的高婶子跟阮家妹妹了。

    她被她爹抛弃时都没有哭，这会儿眼里却隐隐有了泪光：“……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天地之大，却没有她们母女的容身之地！

    “事情倒也还没到这一步。”阮明姿沉吟了会儿，倒是下了决心。

    她已经将这对母女拉出了泥淖，何不多搭把手，再帮她们一把？

    高氏殷殷的看向阮明姿。

    她自己都没发觉，在潜移默化中，她已经隐隐把阮明姿当主心骨了。

    “你们去县里。”

    阮明姿一开口，就引得梨花她娘惊呼出了声，“县里？”

    阮明姿点了点头，解释道：“那刘客商不是明儿要一顶小轿把梨花接去县里吗？到时候冯苟生必定满天满地的找人，说不定那刘客商也会帮着作乱。你们反而跑去县里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料他们也猜不到。退一万步讲，哪怕他们发现了你们的踪迹，但你们手上有了先前冯苟生签下的字据，他们若想强迫梨花，你们大可去报官。”

    随着阮明姿的娓娓道来，梨花她娘眼睛越来越亮，然而她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又黯淡下来：“……去县里头，衣食住行都要花销，哪里来的那么多银钱？”

    阮明姿还未开口，高氏已经拍着胸膛应承了下来：“我有啊，你们别担心银钱的事。”

    梨花她娘嘴唇微微翕动，感动不已：“嫂子……你放心，我后面会做绣活挣钱还你的。”

    梨花这会儿一双碧湾似的眸子像是活过来似的，有了几分神采：“我也能去做些活计，哪怕给人洗衣做饭，都能挣钱的！”

    高氏看着梨花跟她娘从一潭死水变得开始有了生机，也是高兴的很，当即就拍板：“行，就这么定了。我回去拿银子。”

    等高氏回来时，手里拿了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把那钱袋子往梨花她娘手上一递：“这里头有几块碎银子，还有些铜板——钱不多，你们拿着放心用，不必着急还我。”

    梨花她娘满含热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阮明姿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她先前曾经请周里正帮着留冯苟生一段时间，这会儿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

    “你们赶紧去隔壁牛家村找牛三租驴车，”阮明姿道，“也别心疼那几个银钱，不然等冯苟生得了消息在山路上截住你们，那就完了。”

    梨花郑重的点了点头，在走之前，又跪下来给阮明姿跟高氏各磕了个头，这才一手挽住她娘的胳膊，一手拿着包袱，头也不回的快步往村外行去。

    对这个冯家小院，没有丝毫留恋。

    高氏看着梨花跟梨花她娘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了，她飞快的抹了一把泪，喃喃道：“没想到还能看到这娘俩脱离苦海的一天……”

    阮明姿轻声道：“咱们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后头的路，还得她们娘俩自己走才是。”

    高氏点了点头。

    阮明姿方才是推着板车回来的，她这会儿也跟高氏道了别，“婶子，我还得去推些石灰，就先走了。”

    高氏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又有些不太放心：“要不今儿你留在婶子家里，我怕冯苟生那混不咎的，找不到梨花她们娘俩，去你家找你麻烦。”

    阮明姿倒是丝毫不怕，甚至还微微笑了下，颊边梨涡浅浅的，甜极了：“没事，婶子别担心，我有法子，只要他敢来，定然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不知怎地，明明还是个尚未长开的小丫头，高氏竟从阮明姿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看出无尽的风姿来。

    真不知道日后长开了，会是如何的风华绝代。

    高氏随即笑了，点了点头：“婶子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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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生石灰

    阮明姿从卖生石灰的人家里拉了一车石灰回了院子，阮明妍正蹲在兔子栏前头一片一片的喂菜叶子。

    这些菜叶子已经搁在外面晒了两三日，水分晒干了，兔子吃了不会拉肚子。

    前几日那只怀孕的母灰兔终于生了一窝小兔子，足足有八只。

    小团子们挤在稻草堆成的兔子窝里，圆鼓鼓的甚是喜人。

    阮明妍见阮明姿回来，“啊啊”两声迎了上来。

    “你蕊儿姐回去了？”阮明姿把生石灰倒在院子里，顺口问了阮明妍一句。

    阮明妍比划了半天，阮明姿还是有些不解其意：“嗯？”

    阮明妍咬了咬小嘴唇，拉着阮明姿往院门外走，然后指着某个方向，又是无声的“啊啊”。

    阮明姿顺着阮明妍指的那个方向望去，倒是愣了愣。

    若吕蕊儿是回家，阮明妍倒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还拉她出来，只需指指她们的小屋子，阮明姿便能明白。

    而且，阮明妍指的那个方向……

    近些日子入了秋，树叶落了些，少了不少遮挡物，山上显得有些寥落，简家院子的青砖红瓦清晰可见。

    “……”阮明姿有点哭笑不得。

    吕蕊儿这小姑娘，还真是不死心！

    到了黄昏，阮明姿把小推车还给了隔壁齐大娘家，还带了块腌制好的熏肉，齐大娘一看就直摆手，不大高兴道：“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借个板车而已，咋还用得着这么重的礼？”

    “大娘别误会，”阮明姿笑道，“我是看着这熏肉腌制的快到时候了，拿来给您尝鲜的。”

    齐大娘直往外推，拒绝的很坚定：“不要，拿回去，你跟妍妍好好补补身子。昨儿我还见你那堂妹了，比你还小几个月，生得比你圆了一圈。小姑娘嘛，脸上还是带些肉才好看！”

    阮明姿笑道：“不是，大娘，我家里头那肉多得是，也不差这一块。您平日里没少帮我，您若是不收，我以后可不好意思再舔着脸上门找您帮忙了。”

    “你这孩子！”齐大娘急了，还想再说些什么，见着阮明姿把肉往院子里搭着的葡萄架子横出来的一节木头上一挂，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都快。

    齐大娘气得直跺脚，而后静下来看着那块挂在葡萄架上的肉，又直叹气。

    阮家丫头是个赤诚的，可惜是个命苦的，爹娘都去的那么早，往后谁护着她跟妹妹啊？

    齐大娘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往后得再多照看下这个赤诚的好孩子。

    ……

    阮明姿在山脚下的野林子挖了些笋，回来切了半刀熏肉，细细的切成薄片，跟笋一道炒了，做了道油焖笋出来。

    她又用玉米面在锅边贴了一溜饼子，焖笋的时候，饼子也烫熟了，跟阮明妍一人一个就着那香喷喷的油焖笋，极为下饭，两人吃得小肚子都圆溜溜的了。

    结果还没等两人放下筷子，就听得外头的木门被人砸的砰砰直响。

    “谁啊？”

    阮明姿提声问。

    外头一个有些压低的声音，不耐烦道：“是我，你们三叔！”

    确实是阮安贵的声音。

    奇了怪了，自打阮安贵在她这吃过一次亏后，阮明姿就没再见过这个三叔，这会儿跑来做什么？

    不过再一联想阮安贵也是个游手好闲的，跟冯苟生关系还算可以，算得上狐朋狗友，阮明姿就明白了。

    她挑了挑眉，摸了摸怀里那包东西，还好好的待在那儿，这才微微提了提声音：“这么晚了，三叔有什么事吗？”

    阮安贵显然很是不耐了，用力踹了一脚木门：“赶紧的！开门跟你说！”

    阮明姿心下清楚阮安贵前来所为何事，她笑了下：“三叔啊，这门你要是踹坏了，明儿咱们就去里正那说道说道，怎么也得给我赔个新的吧？那侄女就在这提前先谢谢三叔给我换门了。”

    外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叫骂声。

    “老冯，你也听见了，这个小贱人鬼精鬼精的，”阮安贵压低了声音不耐道，“我早就说了我帮不上啥忙，你还非得拉我过来！”

    果不其然，外头不仅仅是阮安贵一个人。

    因着有夜风，尽管阮安贵压低了声音，可话音还是顺着微微的夜风慢悠悠的飘进了阮明姿的耳朵里，虽说有些隐隐约约的，但连猜带蒙也能听懂个大概。

    冯苟生压低了声音：“……那小贱人今天拿二十两银子诓我输了媳妇闺女，她既然敢那高氏借，想来也是有几个银钱的。还不如今儿你把这门给踹了，我找婆娘闺女，你找银子？就说是因着我找媳妇闹了一场，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小贱人窝藏我婆娘闺女在先。到时候你赶紧把银子给藏了，单凭那小贱人的一面之辞，岂不是口说无凭？”

    这话显然是说动了阮安贵，接下来的声音有些听不清了，但阮明姿能想象到阮安贵动了贪心的那副贪婪模样。

    阮明姿悄悄的让阮明妍去里屋藏好，自己站在院子离木门不远的地方，听着外头踹门声越发重了。

    “小贱人！开门！我知道我媳妇闺女在你这！”冯苟生声音还带着一点醉意，似是还喝了酒，借着酒意用力踹着门。

    阮明姿那门原本就有些不太结实，后头虽说也修葺过，但如何经得起这般摧残？

    不多时，那木门便吱呀一声倒在了地上。

    冯苟生跟阮安贵狞笑着进了门。

    冯苟生还大声嚷嚷着：“你个小贱人，赶紧把我家婆娘闺女交出来！不然我今儿就把你沉了泥巴河去！”

    结果他这猖狂至极的话音还未落，就见得眼前似是飞来一片白茫茫的什么，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睛已然是灼痛无比，冯苟生顿时惨叫起来！

    石灰！是石灰！

    跟在冯苟生后头进门的阮安贵也没好哪里去，虽说比兜头一脸都是的冯苟生好了些，可也疼得他哭爹喊娘的。

    然而冯苟生跟阮安贵这会儿疼得哭爹喊娘的时候，阮明姿已是扯着嗓子大声喊：“有贼啊！进贼啦！”

    方才踹门的动静就已经颇大了，但醉汉闹事也不少见，这动静倒也不算异常。

    可这会儿阮明姿扯着嗓子大喊进贼了，周遭几户邻居都迅速有了反应。

    反应最快的还是齐大娘，她正在灶房炒菜，听到踹门声还在那嘟囔是谁家汉子又喝醉了酒，结果没多时就听到阮明姿喊“进贼”，惊得她连忙喊了儿子儿媳出门看看，自个儿更是拿着锅铲就冲出去了。

    阮安贵一边捂着眼蹲在地上痛苦的嚎叫，一边残留的理智还隐隐约约觉得阮明姿大喊“有贼”这一幕似是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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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发挥演技

    这次闹出来的动静颇大。

    众邻居聚在阮明姿院子里时，看到地上那捂着眼睛哀嚎不已的阮安贵跟冯苟生，都有些无语。

    齐大娘听儿媳妇说了今儿阮明姿跟冯苟生二十两银子豪赌的热闹，这会儿又见着冯苟生出现在阮明姿院子里头，外头阮家大门还倒在地上，哪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八成是这冯苟生跟阮安贵勾结在一起上门找阮明姿的麻烦，反倒是自个儿倒了大霉！

    只是这会儿冯苟生跟阮安贵都捂着眼睛哀叫，脸上还沾着不少生石灰，齐大娘就是心里再气再鄙夷这俩男人不干人事，想得却是要先替阮明姿把这事的事态给控制住了。

    村子里经常有顽童把生石灰弄到眼里去，村人们对这个处理起来倒是驾轻熟就的。

    齐大娘掏出块帕子，嫌弃的丢在嚎得比较惨烈的冯苟生身上：“别嚎了，也别用你那脏袖子擦眼了，赶紧的拿帕子擦一擦！”

    她又嘱咐一旁的儿子：“赶紧去把孙大夫找来，就说有人不小心把生石灰弄眼里了。”

    齐大娘的儿子赶忙去了。

    情况稍好些的阮安贵顶着眼睛的灼痛，怒声道：“不是我们不小心！是阮明姿这个歹毒的小贱人把生石灰扔我们眼里的！”

    齐大娘根本就没搭理阮安贵，反而上前疼惜的拉起阮明姿的手，借着旁的邻人拿来的油灯细细上下打量着阮明姿：“……没受伤吧？”

    阮明姿心中一热，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慰齐大娘：“大娘放心，我好得很。”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齐大娘怜惜无比。

    阮安贵简直目瞪口呆，这姓齐的婆子是不是疯了？！

    待到孙大夫火速过来的时候，冯苟生跟阮安贵眼里头的生石灰已经用帕子擦拭过了，又就着井水，冲洗了半晌，算是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但到底生石灰的威力太强，孙大夫借着油灯细细查看了半晌，这才摇着头叹了气：“冯老弟的左眼几乎快被烧穿了，只能听天由命了；阮家老三伤势倒是稍轻一些，回头注意养一养，我给开点草药敷一敷，后头可能会影响点视力，但总比瞎了好。”

    听闻了消息赶来的赵婆子正好听得这话，差点晕过去，被人掐醒后，她朝着阮明姿就扑了过去：“你这个扫把星！歹毒的小贱人！那是你三叔！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阮明姿从来就不是站着挨打的人，她灵巧的躲了过去，见周里正跟周邓氏一同过来，她当机立断跑到周里正身后：“里正爷爷替我做主！”

    赵婆子被人拦下，推开那人，还欲再扑打阮明姿，被周里正喝了一声：“这是在做什么！”

    赵婆子一拍大腿，竟是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这命苦啊！老大是个冤孽，老大生的孩子就是个孽障啊！哪有侄女把叔叔眼睛弄瞎的啊！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啊，我明日定要去县城敲鸣冤鼓告她！”

    邻人相继从家里拿来了油灯，照的阮明姿这小院子灯火通明的。

    周里正跟妻子周邓氏站在一侧，旁边还有阮明姿跟齐大娘等人。

    而另一侧，则是疼得已经嚎不出声的冯苟生，以及伤势不算太重的阮安贵跟赵婆子。

    其余的都是看热闹的，围了一遭，挤挤囔囔的几乎站了阮明姿这小半个院子。

    “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里正肃然道。

    阮明姿还没等开口，阮安贵忍着眼睛的灼痛，抢先道：“周里正，你可得给我跟老冯做主啊。阮明姿这小贱人蓄意伤人，竟然往我们眼里扔了大把生石灰！”

    冯苟生这会儿算是对阮明姿恨之入骨了，他的左眼剧痛无比，听孙大夫的意思竟然是这辈子都可能看不见了，他这会儿恨不得吃阮明姿的肉，喝阮明姿的血，听得阮安贵这般说，一边疼得直抽冷气，一边还在那指着阮明姿恨声道：“这小贱人太歹毒了！周里正，我就算再怎么得罪她，她也不至于这样！竟然上来就要了我一只眼！这事我要告到衙门里去，怎么也得赔我……一百两银子！”

    周里正见冯苟生这会儿还有心情索赔银子，便知最起码这伤是要不了人命的，倒是稍稍松了口气，看向阮明姿：“阮家大丫，你来说。”

    阮明姿知道，又到了发挥自己出色演技的时刻。

    她抖着肩膀，似是很害怕，声音哽咽，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里正爷爷，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

    周里正身边的周邓氏怜爱的把小姑娘搂在了怀里，安慰道：“不怕不怕，你慢慢说。”

    周里正也不由得放缓了几分声音：“对，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明姿抽抽噎噎的，一副小姑娘被吓坏了的模样，指着院门：“我跟妍妍今晚用过了饭，就听得有人在踹门，说是我三叔，要我开门。呜，我，我想着大晚上的，三叔能有什么事，就多问了句。结果，结果他们就在外头商量什么要把门给踹开，还要抢我的银子……”

    众人顺着阮明姿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着院门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歪歪扭扭半开着，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再加上害怕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那哽咽的哭腔，众人这心理一下子就全都倾到了阮明姿这边来。

    两个大老爷们，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踹门，商量要抢人家银子，可真是太臭不要脸了！

    他们榆原坡村怎么就出了这种败类！

    阮安贵倒是没想到这话竟然让阮明姿听了去，他忙道：“没有的事！我就是来陪着老冯来找他家婆娘闺女的！什么银子啊！这是污蔑！”

    周里正微微拧了拧眉：“不管是不是污蔑，你们把人家小姑娘的门踹倒，大晚上的闯进人家家里，这总是事实吧！”

    “那是因为她窝藏了老子的婆娘闺女！”冯苟生疼得直喘粗气，大叫道，“老子过来接婆娘闺女家去，她不让，这就是犯法！踹了她的门不行吗！”

    这下倒不消周里正开口了，齐大娘不忿的接了话：“我呸！还有脸说是你婆娘闺女！我可都听人说了，你把梨花跟她娘输给姿丫头了！往后那就不是你婆娘闺女了！”

    “没错没错，愿赌服输啊。”

    “就是啊，再怎么说，你哪怕要找人，也不能踹倒人家的门硬闯啊！”

    众人议论纷纷，冯苟生捂着剧痛的眼，祭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梨花跟她娘把家里的银钱都给卷走了！我找她们要回家里的银钱总没错吧？！”

    阮明姿心下冷笑，这冯苟生净胡扯。她几乎是看着梨花她娘打包收拾的，自然清楚，梨花跟她娘离开家的时候，就只有一个装了三五件衣裳的小小包袱，哪里来的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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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眼睛不能白瞎

    阮明姿是知道内情的，可不知内情的围观群众，听了冯苟生这话，却有些迟疑起来。

    “真要是这么，好像确实也不太合适？”

    “毕竟输的是人，可没说输了家里的银子？”

    “要是我婆娘带着我闺女跑了，还卷走了银钱，那我是得追着要回来。”

    众人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冯苟生眼睛被灼痛的睁不开，但他听着众人这有些歪向他的口风，脸上露出个扭曲又狰狞的笑来。

    他的眼睛，不能白瞎！

    他不仅要把婆娘跟闺女抢回去，还要狠狠咬下阮明姿一大块肉来，让她赔得精光！

    “你一个输的倾家荡产，把女儿都给输出去的赌鬼，哪里来的什么银钱？”阮明姿依旧是小声的啜泣着，似是说者无意，然而这话一出，众人却如梦初醒。

    说的对啊！

    冯苟生烂赌这么多年，哪怕梨花她娘再怎么勤勉，家里头怎么可能还攒下余钱？

    还经常听说冯苟生因为没有余钱这事殴打梨花她娘，怎么这会儿，又出来个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银钱？

    这于理不合啊。

    冯苟生见众人口风又向阮明姿那边歪去，心里恨毒了阮明姿。

    他哑着嗓子吼：“一文钱也是钱，两文钱也是钱！不管怎么说，梨花跟她娘把家里头的钱都卷走了就是她们的不对！就是小偷！……你窝藏小偷，等于你也犯了大兴律例！我闯进一个窝藏小偷的地方，要求追回我被小偷偷去的财产，有什么不对？！”

    阮安贵不由得在心里给冯苟生这胡搅蛮缠的功力暗暗叫好。

    就是这样！

    像这种胡搅蛮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那是最难断定的。周里正虽说心里倾向阮明姿，可真要按照冯苟生说的这个理，似乎也……

    “退一万步讲，哪怕梨花姐跟徐婶子真拿了你一两文钱，”阮明姿抽抽噎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你凭什么说梨花姐跟徐婶子在我家啊？”

    冯苟生被疼痛激得越发暴躁，闻言怒吼：“我都找了一下午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不在你家在谁家？！你识相点赶紧把人给我交出来！”

    行了，火候到了。

    阮明姿没再搭理冯苟生，她红着眼眶哭腔抽抽噎噎的，看着特别招人心疼：“里正爷爷，你听听这话，冯苟生根本没有证据，就凭着胡乱猜测，强闯民宅，我为了自保，对突然踹门进来的蠡贼，洒了一把生石灰，有什么错吗？”

    “不可能！”未待周里正说话，冯苟生借着眼睛灼痛的暴躁抢着接了话，不仅如此，他捂着受伤严重的左眼，凭着那稍稍还能感光的右眼，跌跌撞撞的撞开了围观的人，径直往阮明姿屋子里跑去。

    “老大，你跟着过去看看！”齐大娘当机立断，生怕冯苟生这疯疯癫癫的，再把阮明姿的屋子里东西给砸坏了。

    齐大娘的大儿子应了一声，跟在冯苟生身后。

    阮明妍一直躲在正屋屋门后面看着，见冯苟生毫无章法的冲过来，她忙避了出去，钻进了阮明姿的怀里，怕得小身子都在微微抖着。

    这不同于阮明姿的做戏，阮明妍是真的怕。

    阮明姿心疼得不行，摸着阮明妍的小脑袋，在阮明妍耳边安慰道：“妍妍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阮明妍乖巧的拉着阮明姿的袖子，微微颤着点了点头。

    这会儿冯苟生已经发疯似的把屋子跟灶房都给看了个遍，出来后一脸的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人呢？你把人藏哪里了！”

    他朝着阮明姿大吼。

    倒不是不想对阮明姿动手，只是他身后那人高马大的齐大娘的儿子，一把制住了他。

    阮明姿搂着妹妹，把头埋在妹妹小小的肩膀上，似是怕急了。

    众人看着两个小姑娘在黑夜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孤苦伶仃的模样，几乎都在心里把冯苟生骂了个遍。

    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就是故意来欺凌人家弱女来了！

    “我都说了梨花姐跟徐婶子不在我这，”阮明姿微微颤抖着的声音从她埋首的地方闷闷传出，“你没有证据，全是你自己胡猜乱想，就可以大晚上的踹倒我家门，带着我三叔冲进我家院子，说要抢我的银子跟我三叔分？”

    小姑娘哽咽不已，看着就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你们还有脸说要去敲伸冤鼓，我才要去衙门告你们呢！要是旁人都像你们这样，硬闯进别人家里，还不许旁人自保，那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小姑娘那无助又凄惶的呐喊响彻在夜里。

    可不是吗？

    这换个角度想，不就是土匪进村抢劫然后被人用生石灰反伤了吗？！

    已经有实在看不下去的人开始指着冯苟生跟阮安贵骂了。

    “还要不要脸了啊！人家俩小姑娘一个十一岁，另一个五岁多，都还是小孩子呢！你们可着劲的欺负，我可真看不起你们这俩孬种！”

    “哪怕是家里头的婆娘离家时拿了你一点银钱怎么了！你家媳妇这些年填补的还少吗？！不都被你拿去当了赌资，真当大家伙儿不知道呢！村里没一个看得起你的！”

    “就是！还有阮家老三你也是真能干，领着外人来欺负自家亲侄女！就真不怕你大哥夜里头给你托梦？！”

    这场闹剧到这里，谁是谁非，众人都看的很清楚了。

    赵婆子不甘示弱的跟人对骂起来，但她的力量实在太小，又加上确实不占理，被骂的狗血淋头，最后还是灰溜溜的丢下一句“给我记住”，带着阮安贵回阮家去敷药了。

    至于冯苟生，周里正让人把他给扔了出去，警告他若是再犯一次，就直接送县衙了。

    冯苟生闹了一场什么都没得到，还几乎赔上了一双眼睛，这会儿对阮明姿是咬牙切齿的恨之入骨。

    可他这会儿实在没余力再去找阮明姿晦气了，他要赶紧想个法子，明儿那刘客商的小轿就要来了，他到时候交不出人，又还不上钱，可怎么办！

    那刘客商，可不是个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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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小轿来了

    吕蕊儿一大早就来阮家找阮明姿了。

    阮明姿家的院门还倒在地上，她有些奇怪，正迟疑的探头想看看人在不在家，就听得身后有人在说话：

    “蕊儿，你找我？”

    吕蕊儿吓了一跳，回头就见着阮明姿背着个背篓站在后面，背篓里装满了一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草药，看样子是刚从山里头采药回来。

    “这是咋了？你家门咋坏了？”吕蕊儿跟着阮明姿进了门，阮明姿看都没看那倒塌的院门，不欲多说，颇不以为意道，“没事，昨晚上被人踹倒了，不要紧。你爹今儿有空吗？我想请吕叔帮我打两扇结实点的木门。”

    “嗨，我爹跟我哥昨晚半夜回来的，在家里头补觉呢，估摸着下午有空，这都是小事！”吕蕊儿也没放心上，态度热情的很。以往见了阮明姿总是要别扭一会儿，这次却看着积极主动了不少，围着阮明姿像小狗似的，跟来跟去。

    阮明姿在井台边汲水，她便巴巴的往井里看；阮明姿走到灶房去择菜，她便蹲在那儿还主动要求要帮阮明姿一道择菜。

    这样下来没多久，阮明姿先受不了了。

    “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吕蕊儿大概也在等阮明姿主动问这个，阮明姿刚一开口，她就迫不及待的嘿嘿傻笑两声，露出一分如梦似幻的神情来：“我昨儿去找秀平哥了。”

    阮明姿倒没有很意外，只挑了眉看吕蕊儿：“然后呢？见着了？”

    “没见着。”吕蕊儿理直气壮道，“但是我见着了秀平哥她嫂子，正在外头浇花，她跟我聊了几句，后面说到秀平哥，她说秀平哥一心向学，眼下这几年都不会考虑儿女私情。”

    “就这你乐成这样？”阮明姿有些无语。

    就这？就这？就这？

    看小姑娘乐得找不着北的模样，她还以为是简秀平给了小姑娘什么承诺呢。

    吕蕊儿越发理直气壮了：“什么叫就这啊！我还小呢，既然秀平哥的嫂子亲口说眼下秀平哥眼下这几年都不会耽于儿女私情，那不就是说秀平哥会等我长大吗？正好我还小呢！”

    “……”想吐槽的地方太多了，阮明姿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她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懵懵懂懂的吕蕊儿的小脑壳：“你才多大！就满口什么儿女私不私情的！秀平哥的嫂子也真是，跟你个小不点说这个，她什么意思啊？”

    简秀平嫂子的意思，阮明姿其实懂，就是委婉的告诉吕蕊儿这个怀春的小姑娘，人简家不会考虑她的。

    可吕蕊儿单纯的很，竟然把这个听成了简秀平会等她长大的意思。

    阮明姿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但转念想想，吕蕊儿这会儿还不到十一，还是个孩子，孩童时代对于优秀的人有些憧憬，似乎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阮明姿还在走神，又听得吕蕊儿有些得意道：“对了，秀平哥的嫂子还跟我打听你了。”

    “我？”阮明姿挑了挑眉。

    打听她做什么？

    吕蕊儿虽说经常因着简秀平跟阮明姿拈酸吃醋，但在人情世事上却还是个单纯懵懂的小姑娘，她叽叽喳喳的跟阮明姿学了一通，“……就是问我，你跟秀平哥还有没有来往啊什么的。”

    阮明姿心下无语，这简家，还真是把她当贼似的惦记。

    两人一边说着话，阮明姿手脚麻利的做了一锅烩菜，还特特放了些她一大清早刚从山上采回来的草药，做成了药膳。昨晚上阮明妍因着受惊，又被夜风一吹，多少有些发热，虽说没到喝药的程度，但阮明姿想着还是先吃点药膳滋补一下。

    因着发热，阮明妍有些恹恹的，阮明姿帮她拿帕子擦了擦手跟脸，便把她牵到桌前吃饭。

    阮明妍很乖巧的坐在那儿，捧着她的小碗，小口小口的喝着汤。

    吕蕊儿这些日子跟阮明妍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是把她当小妹妹疼的，见着阮明妍恹恹的无精打采的样子，也是心疼无比，同阮明姿说道：“……我记得上次我发热时，盖了被子睡了一整天，再醒来就好了不少，一会儿让妍妍再去睡会。”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得院子外头有些闹哄哄的，吕蕊儿是早就用过早饭的，这会儿听着动静也有些待不住，窜起来：“我去看看外头有啥事。”

    她兴高采烈的看热闹去了。

    没多时就跑回来，兴奋的小脸都有些憋红。

    “来了个小轿子！”吕蕊儿比划着，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轿子，“粉色的！还有撒糖的！她们说是去接梨花姐的！大家没吭声的，都等着看他们到了冯家接不到梨花怎么办！”

    她咯咯的笑了起来，极为愉悦，张开手，露出几块油纸包着的糖果来，在阮明姿跟前显摆一遭后，便往阮明妍衣服兜里一塞，“对了，我还接了好多糖！都给妍妍，妍妍吃了就不难受了！”

    阮明妍眨着眼睛，软软的朝着吕蕊儿笑了笑，似是在说谢谢蕊儿姐姐。

    吕蕊儿只觉得自个儿心都要化了，要是有个亲妹妹，怕也就这样了。

    因着这事说起来怎么也跟阮明姿有些关系，阮明姿收拾好了碗筷，便打算过去看看情况。

    阮明妍因着身体不舒服，有些犯困，揉着眼睛，又去睡了。

    阮明姿便掩上了还剩半边的门，同吕蕊儿一道去冯苟生家看热闹。

    两人到冯苟生家的时候，冯苟生的院子外头挤满了看热闹的，院子里闹成了一团。

    吕蕊儿跟阮明姿两人仗着身板小，像两尾小鱼儿，灵活的钻过人群中的缝隙，挤到了前头。

    包着一只眼的冯苟生正跪在地上跟一个拉着脸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苦苦哀求。

    那中年男人根本不想听，无奈腿却被冯苟生抱住了，动弹不得。

    冯苟生一扭头，正好见着阮明姿抱臂站在那儿笑吟吟的看热闹。

    这可真是新仇加旧恨，冯苟生跪在地上，指着阮明姿，同那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急急道：“刘老板，我真没骗你！我女儿就是被她给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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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又是二十两

    被称作“刘老板”的男人转头看向阮明姿，倒是微微一惊，没想到这穷乡僻壤里竟然还有这等姿色的农女。

    不过到底是年纪太小了，还没长开，看着那模样大概也就十岁出头，等长起来还得好几年呢，真是可惜了。

    刘老板遗憾的咂了咂嘴，转头又看向跟条癞皮狗似的冯苟生，似笑非笑：“我不管谁把你女儿藏起来的。当初把冯梨花输给我的人是你，我就找你要。说好了今儿小轿把梨花接我别院去，你若是今儿交不出人，我刘某也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这样，你把银子还了也行。”

    冯苟生迟疑了下：“……还多少？”

    刘老板笑眯眯的，大肚便便，下巴上的肥肉敦敦的，笑一下颤三下的，那双快被脸上肥肉挤没的眼睛里冒出精光点点：“前些日子，刚开始是欠了我十两银子。眼下过了这么些日子，我若用这十两银子去做买卖，已是能赚不少了。再加上我又劳师动众不辞辛苦的亲来你们这小破村子，事情没办成，知道耽误我多少事吗？……你若把你女儿赔给我也就算了，可你眼下却交不出人来，那你只能全权负责我的损失了。”

    刘老板背着手，施施然吐出一个数字，“我也不问你要多了，二十两银子就行！”

    二十两！

    冯苟生天旋地转的，身子一软，手就松开了刘老板的腿，瘫倒在地上。

    刘老板话还没说完，他见冯苟生这模样，笑得越发和蔼：“当然，如若你人跟银子都交不出来，就只能请你去官府待几天了！我如果记得没错，咱们大兴朝近些年休养生息，为了发展经济，重农也重商，律法对于赊资不还这事，判得还是挺重的。”他顿了顿，故意问身边的仆人，“来，你说，欠二十两银子，要判多久来着？”

    那仆人跟刘客商一唱一和的，躬腰笑道：“老爷，您忘了，前几日那个欠了您十两银子不还的，不是被判了五年，黥面流放吗？”

    刘客商以拳击掌：“是了！我想起来了！”他看着面无人色双股颤颤的冯苟生，声音越发和气，“冯兄弟，你说你欠我这二十两银子不还，要判多久啊？”

    冯苟生抖如糠筛，二十两，他去哪找二十两！

    若是他昨儿赢了那二十两……

    冯苟生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亢奋的膝行上前，竟是飞快的跪行到了阮明姿跟前。

    阮明姿身边的吕蕊儿吓了一跳，冯苟生跟她家多年邻居，平日里也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不屑于看人的主；这会儿跪在地上，包着一只眼，状似疯癫的模样，活像是地下爬出来的恶鬼，实在有些瘆人。

    吕蕊儿有些怕，躲在阮明姿身后，不敢看那冯苟生。

    看热闹的众人也被冯苟生这行径给吓了一跳。

    一个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跪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要不要脸了啊？！

    他们都替冯苟生臊得慌！

    阮明姿镇定又沉稳，拍了拍吕蕊儿的胳膊以示安抚。她冷静的看着冯苟生：“你这是晕了头？”

    “阮明姿！你救救我吧！”冯苟生倒是丝毫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眼里还有些狂热，若不是阮明姿恰到好处的退后几步躲开了他，他甚至还想去抱着阮明姿的大腿求她。

    “你肯为了梨花跟她娘出二十两银子，”冯苟生有些狂热的看着阮明姿，似是在看一块香饽饽，“你是个好心的，你既然这么善良，你也出二十两银子救救我呗？！你刚才也听见了，我要是还不上银子，我就要被抓去坐牢了啊！”

    吕蕊儿目瞪口呆，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这冯苟生怎么能这么恬不知耻啊？！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也好意思跟梨花母女相提并论。”阮明姿没有掩饰眼中的鄙夷之色，她瞥着跪在地上狼狈哀求的冯苟生，丝毫不为之所动，“莫说我一个跟妹妹单独分出来过活的穷人根本没有二十两银子，就是等以后我发了财，真有了二十两，二百两银子，我也不会借你一个铜板。像你这样烂赌成性的人，就是个无底洞，不管多少银子填下去，连个响声也听不到，根本没有吐出来的那一天。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借你一文一厘。”

    阮明姿说得无情又干脆。个别原本看着冯苟生着实可怜准备借他些银钱，先度过眼前危机的好心村人，见着冯苟生这状似癫狂的疯样，再想想阮明姿的这话，那份要借钱的心思也淡了。

    是了，连个小姑娘都知道，借给赌鬼的钱，是扔到无底洞里去了。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冯苟生见阮明姿不仅不松口，还出言讥讽他，他脸上一阵扭曲。

    然而冯苟生到底还惦记着那二十两银子，他咬了咬牙，重重的给阮明姿磕了个头，保证道：“你要是借我二十两银子，从此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你把我眼睛弄瞎这事，我也就不找你麻烦了！”

    阮明姿看着冯苟生眼里那明明灭灭的癫狂之光，心里顿时起了警惕之心。

    都说穷寇莫追，是因为你不知道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拉着吕蕊儿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阮明姿暗地里又往后推了推吕蕊儿的胳膊。

    吕蕊儿神奇的领会到了阮明姿的意思，她慢吞吞的往阮明姿暗中推她的方向又退了一步。

    “你的眼睛乃是你自作自受，这有什么恩恩怨怨的？”阮明姿一边慢慢的说着，一边保证自己跟跪在地上的冯苟生有个较为安全的距离，拖延着时间，直到她从眼角余光注意到吕蕊儿从她身边悄悄的一步步溜走，彻底安全了，她这才微微的舒了口气，丢下一句，“借你二十两银子？……你就去牢里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大声宣布着，彻底拒绝了冯苟生，继而就像尾滑不留手的鱼，在冯苟生暴起冲过来之前，仿佛已是预知到了一般，溜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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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三天为期

    看热闹的村人哪能由着冯苟生像疯狗似的窜出去逮人，万一误伤到了自家孩子可咋办？

    几个壮小伙一拥而上，拧胳膊的拧胳膊，按大腿的按大腿，把冯苟生给牢牢的按在了地上。

    冯苟生挣扎了几下，见挣扎不开，便开始谩骂起来，骂的是极为难听，不堪入耳。

    也有那种看得明白的村人，指指点点着：“这冯苟生也是真贱。钱是他自个儿赌输的，闺女也是他抵押出去的，经的都是他那只烂赌的手。这会儿倒是怪起旁人不借他银钱了。”

    “不就是欺负阮家丫头上头没个长辈撑腰吗？你看他敢不敢来我老鲁家闹事！”

    “呦，可别说阮家丫头的长辈了，我可听说了，昨晚上阮家大丫那三叔，啧啧，跟着冯苟生去了侄女家里闹事，听说要偷银子！”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里，刘老爷的人接过了被村民按倒的冯苟生，五花大捆起来，拿了块不知道哪里来的馊抹布，往冯苟生嘴里一塞，再把人往轿子里头一扔，轿帘一放，看着小院都清净了不少。

    刘老爷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对着村里人作了个揖：“今儿刘某来讨债，倒是让乡亲们看笑话了。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这冯苟生写的借条还在我怀里头，他交不出人也还不了钱，我只能带他去官府，交由官府定夺了。”

    “应该的，应该的。”众人纷纷点头，哪怕是跟冯苟生沾亲带故的，这会儿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被冯苟生这个烂赌的给黏上，被逼着偿还债务。

    刘老爷又抱了抱拳：“还请各位乡亲要是看见冯兄弟他闺女，同她说一声，她爹在刘某这，刘某在县城东泉巷顶头那小院子里等她三天。要是三天她还没到，那就别怪刘某不客气了。除了送官，倒还有个法子，是把这冯苟生卖到那等腌臜地方去，好歹也能换些银钱来，让刘某稍稍回个本。”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刘客商笑了笑，一挥手，领着人，抬着小轿子走了。

    围观的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最后刘客商那个笑，有些瘆人。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跟吕蕊儿溜回了隔壁的吕家，至于刘客商说的什么三天期限，阮明姿就要笑了，呵呵，烂赌又家暴的畜生是死是活，跟已是自由身的梨花母女有什么关系呢？

    高氏方才去的晚，没挤进去，在外头只看到冯苟生暴起想要去逮阮明姿的那一幕，吓得她方才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这会儿见俩孩子不当回事的手牵手溜回吕家院子，气不打一处来，赶忙又回了家，关上大门，点着两人狠狠骂了一顿。

    “那冯苟生就跟一条疯狗似的，你们也敢往跟前凑！”高氏捂着心口，气得不行，“看热闹怎么也得有个分寸！”

    吕蕊儿被骂习惯了，垂着头看似老老实实的，然而却趁着高氏骂得激动，朝着阮明姿挤眉弄眼。

    阮明姿知道高氏这是担心自个儿，倒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婶子，这次让你担心了。”

    高氏剐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

    她又想起一事，忙道：“我方才怎么听说冯苟生跟阮安贵昨晚上去你家闹腾了？没事吧？”

    阮明姿把昨晚上的事一说，惊得高氏脸色发青，深深的吸了口气，好一顿骂。

    这次骂的对象自然是不当人的冯苟生跟阮安贵。

    阮明姿软软的安慰高氏：“高婶子你别气了，他俩都没讨得好去，冯苟生的左眼怕是毁了，以后我那三叔的眼怕是也会受到影响。”

    “他们活该！”高氏狠狠的啐了一口，看向阮明姿，又湿了眼，怜惜得把阮明姿搂到怀里，“唉，这叫什么事！我们姿丫头这么好，老天爷咋就这么为难你！好闺女，婶子疼你！”

    吕蕊儿在一旁还吃醋，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满，酸不拉几的皱着小鼻子：“娘，你亲闺女还在这呢！你咋不疼疼我？……哦，不对，你也疼我，你拿柳条疼我，抽得我可疼了！”

    吕蕊儿这么一插科打诨，有些伤感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高氏噗嗤笑了出来，原本眼里的酸涩倒也消了不少。她本想板着脸瞪一眼女儿，但中途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最后变成了一声嗔笑：“你这孩子！”

    这事就算是这么过去了。

    高氏从炉灶的灶膛里扒拉出几个烤好的红薯，拍了拍上头的土，递给阮明姿跟吕蕊儿，又对阮明姿道：“今儿我去地窖里挖了不少去年的红薯出来，往灶灰里一埋，饭烧好了，这红薯也就烤好了，香甜的很。你先吃着，一会儿我拿个袋子给你装一些，你拿回去跟妍妍烤红薯吃去。”

    阮明姿乖巧的应了。

    高氏这才满意了，胸膛里那口方才被吓得不上不下的气，终是烟消云散了。

    “对了，我今儿早上还跟人打听过了你想买小鸡那事，”高氏想起先前阮明姿找她说过的事，“正巧，今儿早上遇到个过来走动的亲戚，说起这个，也巧了，我族里一个表姑家的长孙媳妇，家里头养的母鸡抱了两窝小鸡，她打算留一窝，卖一窝，你要不去看看？”

    阮明姿立即应了，吕蕊儿兴奋道：“去看小鸡吗？我也去！”

    高氏看了一眼吕蕊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答应了。

    但背过身去，高氏趁着吕蕊儿不在的时候，悄悄同阮明姿道：“我那表姑家里有个极为上进的小孙子，正在县学里头读书，这两年可能要下考场的，颇有出息……那边有意先给那孩子定个亲，免得他后面读书过了年纪，好姑娘都被人订走了。我听着那话音，似是中意了咱们蕊儿，想相看一番。只是我觉得，蕊儿年纪还小，不着急。”

    阮明姿顿时明白过来，人家想相看吕蕊儿，高氏没答应，可这会儿吕蕊儿却又要同她一道去买小鸡，这不就等同于是送上门的让人相看吗？

    “蕊儿今年也不过才十岁，这也太小了些。”阮明姿小声道，“还是个孩子呢。”

    高氏点了点头，小声道：“可不是吗？我还想多留那丫头几年呢……不过我寻思着，蕊儿既然想去，那我要是再跟着过去，总觉得有点送上门给人相看的意思……我是想着我表姑她们村子不远，往西南走几里路就到了，蕊儿也认识路，让她带着你，你俩小孩过去。我那表姑的长孙媳妇是个厚道的，再加上有蕊儿在，她也不会坑你。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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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可是要吃牢饭的

    阮明姿自然是没有意见。

    吕蕊儿听说了这次只有她跟阮明姿过去，兴奋的很，就差拍胸膛跟高氏保证了：“娘，你放心，我认路呢。”

    高氏无奈的拿着帕子帮闺女擦了擦嘴角余下的红薯屑。

    真是满满的孩子气，让她如何放心早早把小孩子似的闺女定出去？

    高氏表姑所在的村子离着榆原坡不算远，估摸着个把时辰就能一个来回，倒也便利。阮明姿拿着高氏给的一袋子红薯回了趟家，见阮明妍还在睡，放在枕边的小手里还捏着早上吕蕊儿给她的糖。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触手温热，倒是不烧了。

    她给阮明妍掖了掖身上盖着的薄被，去灶房拿了水囊，又去院子里把平日里采药用的小背篓下头垫了两层破旧衣裳，这才腰间别着水囊，背上背着小背篓，喊上在院子里逗弄小兔子的吕蕊儿，虚虚的把那破了半扇的门给掩上，同吕蕊儿一道出了门。

    高氏表姑所在的村子叫向阳庄，这庄子地势好，阳光充沛，山腰上的野果子灿灿的缀满了枝头，一簇簇一枝枝的，看着煞是好看。

    吕蕊儿是乡野里长大的姑娘，边走边随手摘了不少果子，往身上一擦就吃的汁水四溢的。

    “这果子虽然有点酸，但后味倒是挺甜的，”吕蕊儿兴致勃勃的举着一个果子，献宝似的扭头递给阮明姿，“你尝尝……”

    阮明姿试着咬了一口，酸甜的果汁几乎瞬时流入了口中，果肉口感醇厚，越嚼越香，回甘无比。

    她不禁心下微微一动。

    这随处乱生的野果，这般酸甜可口，又是漫山遍野的都是，沉甸甸的缀在枝头，几乎快压弯了这矮木。

    这数量，这口味，正好适合拿来做果酱啊！

    烤面包配果酱，完美啊！

    阮明姿双眼放光，看着那果子，眼神无比的热切。

    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野果，而是满满的铜板啊！

    阮明姿美滋滋的笑了。

    吕蕊儿啃着野果，被阮明姿那突如其来的诡异的笑给瘆得后背发麻。

    阮明姿，她疯啦？！

    这果子再怎么好吃，也不用这样吧！

    两人到了向阳庄，原本成竹在胸的吕蕊儿却在村口停下了脚步，左右望了望那分岔出去的几条村中土路，犹犹豫豫的喃喃自语：“……嗯，不对，我记得应该是左手边第二条路……可又觉得不太像……”

    小迷糊虫迷路了。

    看着阮明姿有些了然的眼神，吕蕊儿涨红了脸，替自己分辩：“……我，我有将近一两年没来向阳庄走过亲戚了，忘了路咋了，不行吗！”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点头，维护吕蕊儿小小的尊严：“行，当然行。”

    然而吕蕊儿反而越发的恼了，她迈开小腿，坚定的往其中一条岔路行去：“我记起来了，就是这边！”

    向阳庄光照充足，村子里不少树木都长得郁郁葱葱的，还有几棵参天古树。

    阮明姿笑吟吟的跟在吕蕊儿身后，踩着树冠露出的斑斑光影，往前行去。

    然而路越走越偏，四下树木越发茂盛，倒像是走到林子里去了。

    不消阮明姿说，吕蕊儿自个儿也意识到了，她应是走错路了。

    吕蕊儿圆圆的脸蛋上飞快的笼上一层红晕。

    她支支吾吾的想给自己找回一点场子：“……都是这些树，长得都差不多。”

    阮明姿却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吕蕊儿暂时不要说话。

    吕蕊儿大事上从来不含糊，她见阮明姿神色严肃，忙捂住了自己的嘴，跟着阮明姿的动作，小心的弓下了腰。

    就听得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对话声：

    “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吃牢饭的……”

    “牢饭牢饭牢饭，你今天念叨几次了？怕什么，不豁出去怎么能发财？！富贵险中求你懂不懂！”

    吕蕊儿小脸都白了，弓下来的身子也有些僵，她慢慢的，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阮明姿，微微张开嘴，以口型问道：“这是……”

    她们是不是听到旁人在这林子里商量如何犯罪啊！

    得亏她们是在下风口，不然以她们方才过来时的动静，铁定会被人发现。

    阮明姿摇摇头，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吕蕊儿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林子里的密谈还在继续，阮明姿给吕蕊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屏息凝神，蹑手蹑脚的往后撤了出来。

    撤出来的时候，陆陆续续还又听到了不少。

    甚至还有那两人在商议，后头得了钱发了财应该怎么花天酒地。

    吕蕊儿脸都吓白了，只是她平日里虽然天真烂漫，却也不是那种在大事上掉链子的傻白甜。她越害怕，动作就越发的小心翼翼，轻轻柔柔的。许久，两人便顺顺利利的撤出了那片茂密的林子，重新回到了先前她们犹豫的那个岔路口。

    吕蕊儿那跌宕起伏的心情堪称刺激。

    待到重回村中主道，确认没有危险的那一刻，吕蕊儿捂着胸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知觉仿佛重回身上，手脚顿时发软，若非阮明姿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差点一下子坐在地上。

    “我还是头一遭遇到……”吕蕊儿微微喘着粗气，却也忌惮着方才那俩人言辞之间的张狂邪恶，根本不敢多说，言行都谨慎了几分，只委委屈屈的皱着一张小圆脸，“吓死我了。”

    阮明姿双手撑在膝上，深深的呼吸了几下，反过头来安慰吕蕊儿：“没事，咱们出来的时候很小心，没有被发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免得高婶子替你担心，知道吗？”

    吕蕊儿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

    这种事上她哪里敢任性啊。

    刚才那氛围，可吓死她了。

    她跟着阮明姿尽量轻手轻脚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甚至在想，要是这会儿她俩被发现了，会不会被那两个谈话的贼子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啊？

    呜呜呜，好可怕。

    阮明姿见吕蕊儿晓得利害，一副慎之又慎眼尾还有点发红的模样，忍俊不禁的笑了下，柔声安抚：“好了好了，以后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小心些，遇到这种人迹罕至的林子，莫要顽皮一头钻进去就好。”

    吕蕊儿是史无前例的乖巧，阮明姿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这会儿她也不在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自尊心了，待岔路口有人路过的时候，赶忙直接问路：“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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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被相看

    待热情的村人直接把她们两个小丫头领到高氏表姑家门口时，吕蕊儿已经缓了过来。

    年纪小，心思单纯，心里存不住事，有什么转头就忘了。

    这也算得上是吕蕊儿的优点。

    高氏的表姑正好出门去了，来招待她们的，正好是高氏表姑的儿媳妇，高氏还得唤一声表嫂。吕蕊儿甜甜的喊了声“婶娘”，说明了来意。

    想买一窝小鸡崽。

    秦婶娘笑着把人迎了进去：“是蕊儿啊，表婶可有一两年没见着你了。眼下竟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一边笑说着，一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吕蕊儿。

    阮明姿得了高氏的嘱托，自然知道这是为何。

    这秦婶娘，哪怕相看人呢，怎么这么肆无忌惮的？

    她不动声色的上前，略略挡住了秦氏打量吕蕊儿的视线，笑道：“……我想看看小鸡崽可以吗？”

    因着阮明姿言行都太过自然，秦氏也没往旁的方向想，只当阮明姿是个生得好看些的买主，她审视的目光在阮明姿身上一略而过，没有停留。

    生得太好看了，一看就是不安于室的长相，她的小儿子一头扎在书本里用功，可不能让妖媚货勾着忘了学习。

    秦氏心下这边想着，面上却不显，笑着叫来了大儿媳妇：“……家里头的鸡鸭都是她管着的，你们只管同她商量。”

    说着，还往旁边让了让，一副“让权”的架势。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在打量着吕蕊儿。

    饶是单纯如吕蕊儿，也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摸了摸脸，疑惑的问：“婶娘，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秦氏的大儿媳罗氏有些尴尬的笑了下。

    她先前也听说了，自己婆婆有意给小叔相看榆原坡那边的一户远房亲戚的女儿。她婆婆看中了人家吕家人口简单，当家的跟下一代支棱门庭的，都是勤苦能干的手艺人，还特别疼爱这唯一的小女儿。

    到时候这小儿媳妇进门就自带丰厚的嫁妆，又是亲戚，都知根知底的，娘家也算得力干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分了小儿子的心。

    眼下小叔在县学里苦读，过几年下场考学，没准还要考个两三次，等考出来，定然会耽误姻缘。她这婆婆算盘打得倒是极好，想先把人家小姑娘给定下来，等交换了信物跟婚书之后，就不用再担心以后她那小叔的婚姻大事了。

    可罗氏也听说了，那位高婶子对于这么儿女亲事，并不是十分乐衷，以女儿太小为名婉拒了。

    哪怕这次吕蕊儿过来，也只是陪着朋友过来挑选小鸡崽的，高氏这个家长都没有出面，显然还是在避嫌所谓的相看一事。

    人家这是没瞧上啊。

    罗氏心底隐隐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她婆婆把小叔当成金疙瘩好吃好喝的供着。平日里小叔旬休回来，那更是分毫都不让他动手，操持家务下地干活，都是大儿子跟大儿媳妇的活计，她早就有些不满了。

    “小鸡崽在这边呢，”哪怕心里想得再多，罗氏面上依旧满是热情的笑，甚至还帮婆婆岔开了方才吕蕊儿的问题，“叽叽喳喳的遍地跑，个个都是有精神的。”

    罗氏引着阮明姿跟吕蕊儿往搭好的小栅栏那走，因着是养着打算出笼就卖的小鸡，这栅栏修得不算高，不少小鸡崽在里面欢脱的跑来跑去，正如罗氏所说，确实有精神的很。

    阮明姿一看就喜欢上了，爽快的要了二十只，其中有三只公的，剩下的都是母的，每只小鸡崽按照市价三文钱，这就一共是六十文钱出去了。

    阮明姿还沾了吕蕊儿的光，罗氏又大方的多送了一只母的小鸡崽。

    吕蕊儿还有些迷糊：“怎么不是十只公的，十只母的？”

    罗氏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有点不大好意思跟她解释。旁边一直看着的秦氏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买鸡崽回去下蛋的话，倒也不需要一公一母这样来配，有时候一只公鸡，能配整个窝的母鸡呢。”

    吕蕊儿红了脸，这配来配去的……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秦氏这次相看对吕蕊儿倒是很满意，脸盘圆圆的，一看就是有福之相；再看看身子板，看着等长开了也像是个好生养的。

    挺不错的。

    秦氏越发满意。

    秦氏的眼神太赤裸裸了，阮明姿不止往秦氏那看了好几次，待罗氏帮着挑好了小鸡崽后，她便客客气气的提出了告辞：“……家里头还有妹妹，心里惦念着，实在不好多待。”婉拒了罗氏要请她们进屋吃茶吃果子的邀请。

    “这样啊。”罗氏大大方方的，也没说什么，只笑着嘱咐吕蕊儿，有空再来串门子。

    秦氏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她对这次相看还算是满意。

    未来的小儿媳妇虽说还一团孩子气，但过得几年，配她小儿子刚刚好。她小儿子到时候下场考试，定然能给她考个童生回来，说不得还能考个秀才，这门亲事算下来，可也是她看在亲戚的份上，给了吕家面子呢！

    秦氏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儿媳妇把人给送了出去，心里盘算着，得挑个空去榆原坡走一趟了。

    买好的小鸡崽就放在阮明姿背后的藤筐中，一窝小鸡叽叽喳喳的在背后叫了一路，精神头十足。

    吕蕊儿在回去的路上又顺手摘了些野果子，边啃边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啊，我总觉得秦表婶看我的眼神奇奇怪怪的。”

    阮明姿自然是知道内情，笑道：“许是因为有些时候没见你了，你那表婶想你呗。”

    吕蕊儿没多想，竟是直接信了阮明姿这话，还翘着嘴角：“也是，毕竟我人见人爱的。”

    阮明姿一本正经的点着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吕蕊儿又突然起了兴趣，啃着野果凑上来：“……那你说秀平哥会不会喜欢我啊？”

    阮明姿：“……”

    少女，忘了你的秀平哥吧！

    人家简家看着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啊！

    当然，这话阮明姿是不会直接说出口的，万一后头等简秀平跟吕蕊儿长大以后彼此真的投入了真感情，那她现下说这些扫兴的话，岂不是破坏了人家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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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安门

    待到两人说说笑笑回了榆原坡，阮明姿惦记着方才秦氏的那种种打量，借说寻高氏还有事，同吕蕊儿一道回了吕家。

    高氏正在井旁搓洗着衣裳，见女儿跟阮明姿一道开开心心的回来，她先是一喜，然而想到什么，又不由得一紧。

    走了这么久，吕蕊儿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也是累得够呛，她同高氏说了一声，便钻到自己屋子的炕上趴着歇息去了。

    高氏嘴角的笑在吕蕊儿进了侧屋后，落了下来。

    她有些紧张的看阮明姿：“可是有什么事？”

    若是没事，阮明姿何至于再跑这么一趟？

    阮明姿肩上的背篓都没卸下来，她压低了声音：“婶子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看着那边好似是相中了蕊儿。”

    高氏都有些懵了，她人都没去，闺女不过是陪着小伙伴去买了些小鸡崽，她们怎么就相中蕊儿了？

    不过回过神仔细一想，她都拒绝过一次了，对方要是不死心的话，趁机相看一番也是有的。

    然而让她有点生气的是，她那表姑家里头的人做的到底是多明显，姿丫头这么个小不点都能看出来了？

    阮明姿仿佛猜到高氏心中所想，低声道：“她们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我看着蕊儿叫表婶的那位秦氏，眼睛似是一直黏在蕊儿身上，那挑剔的审视视线，也就蕊儿这单纯的，才没多想。”

    高氏就有点不大高兴了。

    她这秦表姐也真是的，她都跟她们说了，蕊儿还太小，不想那么早定下来，想过几年再看看。

    咋还做的这么肆无忌惮的？

    高氏压下心头的不愉快，倒是向阮明姿道了声谢：“……先前还想着我不过去，就不算相看，没想到我那表姐倒是没有半分收敛。还多亏了你细心，告诉我。”

    阮明姿摇了摇头：“说到底蕊儿是陪着我去买小鸡崽才有了这么一遭事。我跟婶子这么一说，婶子心里有数就行。我跟蕊儿回来的时候，看秦氏那样子，倒像是很想上门跟婶子提亲了。婶子早做准备。”

    高氏气笑了，“这秦氏也真是……”

    她对阮明姿的话没有半分怀疑，阮明姿也坦坦荡荡的，把自己心中猜想都告诉了高氏。

    两人又低声谈了会，阮明姿这才背着背篓离开了吕家。

    回了家，阮明妍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兔子栅栏前喂小兔子，看着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一丁半点。

    “还难受吗？”阮明姿放下背篓，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温度正常，这才放下心来，又从怀里拿出吕蕊儿特特让她捎给阮明妍的几个野果，“你蕊儿姐让我拿给你的。”

    阮明妍人小手小，没法把那几个野果子都抓在手中，便全都捧在怀里头，蹲在背篓前头，颇感兴趣的看着背篓里那一只只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毛茸茸小鸡。

    阮明姿把小鸡崽放到早就搭好的鸡棚中，二十一只小鸡崽在小小的背篓里挤久了，一放出来，就撒欢似的满窝乱跑。

    阮明妍圆溜溜的眼睛越发明亮，显然对这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喜爱极了，蹲在鸡栏前头，几乎不挪脚。

    阮明姿担心她把脚蹲麻了，把小人儿拎了起来，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起来活动活动，一会儿脚该疼了。”

    阮明妍乖乖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还打了水把野果子洗了洗。

    她选了个最大最红的捧给了阮明姿。

    阮明姿笑眯眯的接过了妹妹的“一片孝心”，啃着野果，打量着她的这个小院子。

    已经和最初刚来的时候大相径庭了。

    院子的篱笆是旁人帮着修葺过一次的，原本荒废的菜地也被阮明姿细心的犁过，种了些容易存活的时令蔬菜，眼下冒出了绿油油的嫩叶，看着就赏心悦目的很；院子里的井，原本井口有些塌陷了，前几日齐大娘的儿子过来帮忙用砖石垒了台子，整修了下，看着安全了很多；原本堆积着不少沤烂木材的院子一角，这会儿也被阮明姿因地制宜的圈出了兔栏跟鸡栏，间或能看见黄绒绒的小毛球或是灰色的小毛球在栏里滚来滚去；阮明姿还在院子里头支棱起两根分叉的粗壮树枝，做成了简易的晾衣架，上头晾着她跟阮明妍新做好的衣裳。

    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满是生活气息。

    阮明姿突然心生满足之感。

    她去铁匠那买了些趁手的工具，花了大半个下午，把耽搁了一天的面包窑防水底座给铺了出来。

    将近黄昏的时候，吕大牛跟吕生金俩人推了个板车过来帮阮明姿装门，就见着阮明姿正好满脸灰泥的在院子里收拾，两人惊呆了。

    阮明姿抹了把脸，倒是很镇定。

    前世在地质考察队时，她经常带队往山里扎，野外的环境哪有城市方便，经常三天两头的蓬头垢面的，她都习惯了。

    阮明姿去洗脸的当口，吕大牛跟吕生金已经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旧门板给卸了下来。

    “这木板朽得也差不多了，也是正好换了。”吕大牛把那木板仔细的给阮明姿立到了院子一角，“回头劈了当柴烧正好，就是烟有些大，小心别呛着。”

    吕生金话不多，跟着他爹后面打下手，很快两人就把新门板给阮明姿安好了。

    吕大牛试了试，门板结实牢固，安装的也稳当，插上门闩后，吕生金在外头用力一踹，门板依旧稳若泰山。他不由得满意的点头：“好了，这下就是来俩冯苟生踹门也不怕了。”

    吕大牛还生怕阮明姿给钱，把话说在了前头，“对了，姿丫头，这都是平日里余下来的木料，用不得几个钱。姿丫头，你可别跟我提那些有的没的。”

    阮明姿知道，以她跟吕家眼下的关系，再提钱确实就伤了情分，她笑道：“吕叔，我晓得我晓得……总得让我请你们喝口水吧？”

    她跟阮明妍一人端了一碗早就放凉至温热的水，吕大牛哈哈一笑，接过来一饮而尽，水温口感刚刚好。

    里头还放了一点点甘草，回味带点微微的甘，再解渴不过。

    多贴心的闺女啊！

    吕大牛感慨极了，这要真是他家的俩闺女，那该多好啊。

    吕大牛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没吭声的儿子，突然也动了一分心思，要是姿丫头能嫁给他家生金……

    不过吕大牛第二日就把这念头抛到了脑后。

    因为，高氏的表姑那一家，托了中间人上门来给吕蕊儿说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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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简直不识抬举

    那中间人也是高氏的一个远亲，真要论下来，还得喊一声表舅妈。

    那中间人把秦氏的小儿子贝崇俊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而后掏心窝子似的跟高氏道：“……秀月啊，这也就咱们是亲戚。舅妈掏心窝子跟你说一句，崇俊那小伙子是真的挺不错，是个读书种子，后面定然是前途无量的。你表嫂也是诚心实意了，怕直接请媒人来说亲不大妥当，昨儿晚上就去我家里，千叮咛万嘱咐，托我来跟你聊一聊。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高氏都要气笑了，她压了压火气：“表舅妈，我家蕊儿不过才十岁，还小呢，我想多留她几年。”

    表舅妈根本没放在心上，笑呵呵道：“没事啊，你表嫂说了，先把亲订了，你也可以多留蕊儿几年。”

    这就跟强迫似的，高氏一下子就压不住腾起来的火气了。

    在外头听了一耳朵的吕大牛大步迈进来，对媳妇的表舅妈很是客气，也跟着喊了声“表舅妈”，又道：“我跟秀月就蕊儿这么一个闺女，孩子也还小，我们想着等孩子大了，给她找个合心意的。表舅妈旁的就甭说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吕大牛向来是个憨厚的老实人，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已经算得上是十分不客气了。

    表舅妈见吕大牛跟高氏是铁了心不想让女儿早早定亲，她也有了些火气。

    这也就她家里头没有合适的姑娘，不然哪里轮得到吕蕊儿那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这吕大牛跟高氏竟然还推三阻四的，简直不识抬举。

    表舅妈气得便饭也没吃，推说家里头还有事，匆匆离开了。

    高氏哼了哼，把人送走后，忍不住跟吕大牛抱怨：“真当是个什么金贵的香饽饽了。”

    吕大牛这才意识到，无论是他家蕊儿，还是阮家的姿丫头，都还是个孩子。眼下给个孩子说人家，也着实有些太过着急了。

    吕大牛这老实人便把先前那念头彻底抛到了脑后，只是他还惦记着一事，喊过吕生金来：“明儿落马沟那还有个木工活，倒也不用你一起过去。方才我看着姿丫头似是在院子里倒腾什么，又是石灰又是粘土的，怕也不是轻快活计。姿丫头不容易，小小的人儿还没院子里那铁锨高，就得撑起一个家来，还养着一个妹妹。你若闲下来，就去搭把手。”

    吕生金应了下来，抽了个时间去了阮家。

    阮明姿这几日都在搭建面包窖。面包窖的关键之一是隔热层，到时候需要用炉膛烧柴后的余温来烘焙面包，隔热层的效果好不好，至关重要。

    阮明姿特特去隔壁的山里烧瓷器的土窑那转了一圈，以极低的价格买了些残次劣质品瓷器，费了好大功夫才用板车把那些残次品瓷器给推回了院子。

    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闭门思过结束准备回高秀才那继续上课的阮成章。他小小的年纪已是颇懂欺软怕硬的章程，听说阮明姿差点把他三叔的眼睛给弄瞎了，这几日他三叔在家养伤，对阮明姿咒骂不已，他日日听着，潜移默化的也对阮明姿产生了一丝丝压在心底，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

    毕竟，把一个成年人给搞得这么狼狈，完事还能全身而退的小孩子，在其他小孩的眼里，这已经跟他们不是一个等级的了。

    是以这次阮成章见了阮明姿，倒是没有往日的欺辱嘲笑，只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阮明姿，半点没吭声。

    毛氏倒没有阮成章这些小心思，她“哎呦”一声，掩嘴似笑非笑：“明姿啊，这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捡这些破烂，怎么着，打算靠卖这些狗都不要的破烂挣钱？……听二婶一句劝，你这样也挣不了几个铜板，何必呢？”

    阮明姿推了这么一路的板车，额上背上全是汗水，不耐烦跟毛氏多扯皮，只是勾了勾嘴角，淡淡道：“二婶有空在这说三道四，倒不如好好担心一下高秀才那里。章哥儿不过去了短短几日便被赶回来闭门思过，再过些时日，岂不是要被退学了？”

    这话精准的击中了毛氏内心深处最忧虑的事情。

    毛氏怫然变色，拉紧了阮成章的手，冷冷睨了阮明姿一眼，仿佛在看什么垃圾：“我们章哥儿前程远大，用得着你这种捡垃圾的玩意担心！”

    说完，她怒气冲冲的拽着阮成章的胳膊走了。

    阮明姿没空搭理毛氏，继续把那一板车的残次品瓷器推回了家中。

    吕生金过去的时候，阮明姿正好在卸这一车的残次品。

    吕生金也没多问，帮着阮明姿搭手，很快把这些瓷器的残次品给搬了下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吕生金问。

    阮明姿摇了摇头，拿着阮明妍递来的浸湿的巾帕擦了擦头上的汗，人顿时舒爽了不少，带着浅浅的笑：“谢谢生金哥，我这暂时也没旁的要帮忙的了，一些小活计，我随手就干了。”

    吕生金没把这客套话当真，他环视了一遭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院落，看着前两日他跟他爹帮着换下来的门板还杵在那儿，他指了指：“这木头当旁的也不太好了，要不帮你劈成柴火？”

    阮明姿略一思忖，也没跟吕生金见外，爽快的点了点头：“我这力气还真不好劈这么大的门板，那就先谢谢生金哥了。”

    吕生金也没跟阮明姿客气，搬了个树墩子，拿了立在一旁的斧子，没多时便把那立着的门板给劈成了方便填烧的木柴，最后劈完了还帮着阮明姿把木柴整整齐齐的给码在了角落里。

    对于过几日便要开窑做面包的阮明姿来说，这木柴自然是越多越好，她笑眯眯的看着那一大垛码着的木柴，跟吕生金道了谢，又去里屋拿了一小袋子麂肉做成的肉干条，递给吕生金：“生金哥，拿着。”

    吕生金本能的推让，阮明姿忙道：“是前些日子我捉的那只小麂，肉没吃完，做了些腊肉，还有一些余着我就做成了肉干。你拿回去，也给蕊儿尝尝。”

    听阮明姿提到妹妹，吕生金想了想，终是收下了。他看了一遭确实也没别的他能做的活计了，这才同阮明姿说了一声，家去了。

    待吕生金走了，阮明姿这才用那些瓷器残次品和在泥里，开始做面包窑的隔热层。

    倒不是她防着吕生金，实在是她不知道应该跟吕生金怎么解释这些。

    吕家上下都对她掏心掏肺的真诚相待，她着实不想跟吕家说谎。

    隔热层做好了后，剩下的就是搭建窑体了。她用泥沙和着稻草桔梗在保温层外头做了层结构层，依着她自个儿的审美，她把面包窑外头的形状做成了一个皮卡丘的模样，皮卡丘那两只耳朵便是烟道，还多做了条装饰性的闪电状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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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做果酱

    做面包窑不仅是个技术活，还是个体力活。

    阮明姿这几日没干旁的事，一头扎进了面包窑的制作中，待到成窑完工的那日，她看着皮卡丘模样的面包窑，心里腾起了浓浓的满足感。

    阮明妍在一旁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奇奇怪怪模样的窑炉，“啊啊”两声，指了指皮卡丘的尾巴，似是在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古代的小朋友自然是不认识皮卡丘的。

    阮明姿笑眯眯的跟阮明妍胡扯：“这个生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叫电老鼠，是个很可爱的会放电的小东西。”

    阮明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趁着风和日丽，晾干面包窑的空档，阮明姿背着背篓，带阮明妍去了先前吕蕊儿摘野果的地方，摘了许多本地人叫“嘎啦果”的野果子，装了满满的一背篓，阮明妍手里还拎着一小袋子。

    这嘎啦果酸酸甜甜的，拿来做配面包的果酱正好。

    先前低价买的那些残次品瓷器，除了破碎的实在没法使用的一些，还有个别囫囵点的，修整一下倒也能用。阮明姿从那堆残次品瓷器里找出三个稍稍完整些的细颈圆肚瓶。

    这残次品稍稍有些脆，她把烧裂的细颈给拿石头小心翼翼敲了去，然后把那口径处打磨光滑了，便是一个圆圆的容器了。

    只是敲那细颈的时候，瓶体旁的地方也很容易破碎，三个能用的瓶子，最后只让阮明姿做成了一个。

    阮明姿没气馁。要知道，她不过花了三文钱便买了这么一大堆破破烂烂的瓷器，若要在县城，单买这么一个能用的瓷瓶就要不下五文钱了，更遑论旁的了。

    阮明姿带着阮明妍，一道把那嘎啦果去了皮，对半切开后，又细细的挖去了中间的核，继而把这些果肉都切成了小块。

    整个灶房都弥漫着嘎啦果酸甜的果香。

    因着这嘎啦果漫山遍野的实在太多，哪怕是贪吃的小孩儿也摘不完，果子沉甸甸的挂满了枝头，都是熟透了的，酸味轻，甜味重，闻着那股果香味别提多诱人了。

    阮明妍边帮着阮明姿把嘎啦果去核，时不时的再吃上一个，待到她跟阮明姿处理完那一背篓的嘎啦果之时，她的小肚子已经吃得浑圆浑圆了。

    阮明姿用先前在县城买的粗砂糖，狠狠心，往切碎的果块中放了将近大半，用来腌制。

    太肉疼了。

    这个时代砂糖还挺贵的呢！

    等果酱面包做好了，她必然要设置个好价格才能对得起这些成本啊！

    阮明姿心痛的想着，痛并快乐着。

    待腌制得差不多了，阮明姿便将这些腌好的果块加水放到了锅里，小心仔细的熬成了一锅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果香四溢的果酱，盛了满满当当一瓷瓶还有得剩。

    阮明妍口水都快出来了，巴巴的等在灶房，巴巴的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失笑，拿了个小碗，又拿了个小勺子，给阮明姿盛出一些来：“……这东西太甜，吃多了就腻了。”

    阮明妍幸福快乐的捧着那碗果酱出去吃了。

    阮明姿也尝了尝，味道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甚至比现代那些加了不知道多少添加剂的果酱都要美味得多。

    到底是原生态的果子。

    阮明姿美滋滋的拿了个碗又盛出一些果酱来，正要给吕蕊儿送过去，就见着吕蕊儿抱着一个小包袱进了门。

    “巧了不是？正要去你家给你送东西呢，你自己倒送上门来。”阮明姿笑道。

    “我娘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吕蕊儿小鼻子动了动，“什么味这么好闻！”

    她注意到阮明姿手里的碗，好奇的探过头去，惊道：“哇，这是什么？看着奇奇怪怪的，颜色倒是好漂亮，闻着也好香甜啊！”

    乡下的孩子哪里吃过果酱，吕蕊儿的眼睛几乎挪不开了。

    “喏，上次咱们去向阳庄时，路上不是生了好多野果子吗？”阮明姿解释道，“我拿那个加了些糖，熬成的果酱。”

    吕蕊儿震惊了。

    糖这种东西，在哪儿都是奢侈品，她下意识的咂了咂嘴：“看着就很好吃……”

    阮明姿笑着接过吕蕊儿手里的包袱，同时把另一只手里的碗递给吕蕊儿：“我给你找个勺子，你尝尝。不过回去后要找个没水的容器密封起来，放在阴凉处，不然用不了几天就坏了。”

    吕蕊儿这会儿满心思都在那果酱上头，哪里还听得进阮明姿的话。

    阮明姿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灶房寻了个勺子递给吕蕊儿，吕蕊儿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瞬间，她瞪大了眼睛，那张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五个大字——

    也太好吃了！

    阮明姿见吕蕊儿这恨不得把头埋到果酱碗里的模样，忍不住又笑：“吃慢点，你就不怕一会儿把牙都给甜倒了。”

    吕蕊儿又狠狠舀了一勺吃了，这才带着一股梦幻似的神情道：“倒了就倒了，我心甘情愿——这也太好吃了！你真厉害！”

    “可不能因着这个倒了牙，不然我没法跟高婶子交代，”阮明姿笑着把吕蕊儿的碗往外拉了拉，“你也差不多适可而止。”

    “……行吧。”吕蕊儿有些遗憾的巴了巴嘴，似是在回味最后那一勺的甜美。

    “这又是什么？”阮明姿制止了吕蕊儿毫无节制的行为，这才问起了吕蕊儿带来的包袱。

    吕蕊儿咂了咂嘴，终于想起了这次她来的目地：“……哦，是我娘做的鞋子，给你跟妍妍一人做了一双。她针线活不行，做鞋子还挺好的，你跟妍妍都试试，看行不行。”

    阮明姿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正躺着两双鞋子，鞋底一针一线纳得结结实实的，鞋面上用的是素净又自带花纹的布匹，看着就有一种简简单单的美感。

    “我娘针线活不行你是知道的，”吕蕊儿毫不客气的揭着高氏的短，“所以我家里头人的鞋面上什么刺绣都没有，你别嫌弃啊。”

    “怎么会？”阮明姿爱不释手，跟阮明妍把鞋一分，拿了个木桩子在院子里坐着就把鞋换了，她起身走了一圈，还跳了跳，“这鞋真舒服，高婶子对我跟妍妍可真好。”

    “那是，”吕蕊儿酸溜溜的说，“我娘待你们老好了，跟亲闺女似的。”她又顿了顿，“不对，比亲闺女还好。我娘有时候还拿柳条打我呢，搁你跟妍妍，她可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

    阮明姿忍不住又笑了，阮明妍穿着新鞋子，在院子里小跑一圈，也笑了。

    吕蕊儿捧着那盛满了甜滋滋果酱的碗，看着眼前姐妹俩的笑靥如花，原本嘟起来的嘴忍不住也翘了起来，笑了。

    一时间，这农家小院里，满是暖融融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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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烤面包

    （为小可爱十里风筝加一更，祝小朋友学业顺利！）

    面包窑晾晒好了，嘎啦果果酱也熬制好了，可以开窑烤制面包了。

    阮明姿拿先前吕生金帮她砍的木柴，填到皮卡丘的嘴巴里——也就是面包窑的炉膛中，足足烧制了半个下午。

    这半个下午，阮明姿几乎一直提着心吊着胆。

    面包窑制作不易，有时候某个环节出现一点差池，就会引起窑塌。

    她虽说在现代时制作过多次面包窑，但古代受限于条件，到底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若真的窑塌了裂了，她也不会太奇怪。

    不过大概是她忙碌了这些天的辛勤感动了上天，面包窑炉膛里的火熊熊燃烧了半个下午，依旧坚挺。

    阮明姿笑得眉眼弯弯，好似一牙新月。

    成了！

    阮明姿提前用先前剩下的砂糖，鸡蛋，以及齐大娘给的一块发面剂子发酵好了面包，待面包窑里的木柴燃烧殆尽，她把炉膛里的灰烬都铲出来，便把那六个雕刻了祥云花纹的面包胚放了进去，再关上炉膛的门，利用炉膛残留的高温辐射，烤起了面包。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阮明姿开了炉膛，一个个外皮焦香，带着深层次麦香柴火香的蓬松面包，便新鲜出炉了。

    面包上祥云的图案，经过膨胀，显得越发立体，衬得这几个面包，仿佛都带上了吉祥如意的寓意。

    阮明姿挑出个祥云图案稍稍烤裂了些的面包，切成两块，中间涂上果酱，吹了吹热气，递给了早就闻着味道眼巴巴守着的阮明妍。

    甫一入口，阮明妍那圆溜溜的大眼睛便瞪得越发圆了，她朝阮明姿做了个“好好吃”的口型，一边吹着热气，一边迫不及待的入口。

    阮明姿自个儿也拿面包夹了些果酱。

    果真美味极了。

    可太有成就感了。

    阮明姿笑眯眯的背上背篓，把面包用干净油纸包了，放在背篓里，先给周围邻居各送了一个。

    这些日子她家事情多，邻里乡亲没少搭手帮她，阮明姿是个记恩的，旁人待她好一分，她便要还旁人数分心里才能安心。

    邻居们收了阮明姿这奇奇怪怪散发着香气的“面包”，虽说觉得这东西长得奇奇怪怪的，但散发出来的天然麦香实在是太诱人，按照阮明姿说的掰开尝了尝，个个都觉得新奇又好吃，心里对阮明姿的观感又上了一层楼，忍不住直夸阮明姿。

    阮明姿送完了几个邻居，又把剩下的那个送去了吕家。

    “这是啥啊？”高氏从来没见过面包，拨开油纸翻来覆去的看。

    阮明姿笑着解释道：“这叫面包，是我先前搭的那个炉子烤制的。之前我不是给了蕊儿一碗果酱吗？用这面包来夹那个果酱，味道更甜美。”

    说到那个果酱，高氏是又好笑又好气：“……那小馋猫，倒是拿回来了，后头又自个儿偷着吃完了。”

    “没事没事，我那还有，回头我再拿一些过来。”阮明姿笑道，“是用嘎啦果加了些砂糖熬制的，也不费什么功夫。”

    “你就惯着她吧。”高氏嗔道。

    “我是把蕊儿当妹妹的，自然要多疼一些。对了，婶子给我跟妍妍做的鞋，舒服极了，又好走又轻便，”阮明姿撩起衣裙下摆，让高氏能更清晰的看到她脚上的鞋子，“我还没谢过婶子呢。”

    高氏听得阮明姿中意自己的手艺，也是眉眼俱是笑意：“你喜欢就好！回头啊，我再给你跟妍妍做几双。就是我做的慢，这两双也做了好些日子了，只要你们能等！”

    傍晚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可阮明姿在这当口，感觉到的却是纯然的暖意。

    ……

    面包窑已经开窑成功，烤制的面包相当美味，阮明姿一鼓作气，打算再烤一些，第二日正好是牛三赶车去县里的日子，正好拿去县城里卖面包去。

    待面包窑冷却的后半夜，阮明姿又掐着点爬起来烧了一窑，烤制了一炉新鲜的面包。

    刻了吉祥两字的，是加了果酱内馅的果酱面包。刻了祥云图案的，是像第一炉烤制的那种，不带馅的。另外阮明姿还特特留了两个面包，刻了个寿字，想着要是有人过生辰，这面包也正好应景。

    阮明姿计算的时间很是准确，待到天边微微出现一抹亮光时，阮明姿烤好的面包刚好出炉。

    阮明姿熬了些粥，配了些小菜，给阮明妍当早饭，又留了一个带果酱内馅的面包放在桌子上，这才把其余都裹好了油纸的面包放在背篓里，背着背篓出了门。

    去牛家村的路轻车熟路，阮明姿走得比寻常还要快一些，她这次没有先去槐树下头，倒是先去了姚家。

    姚家的门半掩着，二舅妈鲁氏正好端着一锅刷锅水往外倒，就见着阮明姿抬手正要敲门。

    鲁氏又惊又喜：“明姿，你咋过来了？我这就喊你姥姥姥爷去。”

    “别别，”阮明姿拦住鲁氏，解释道，“我是做了点东西想去县城里卖，顺便来给月芽送个尝尝。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是给月芽尝个鲜。”说着，她从背篓里拿出个带果酱内馅的面包，递给了鲁氏。

    鲁氏听出了阮明姿的言外之意。

    这东西是给月芽一个人的吃食，没有大房月芳的份儿。

    鲁氏接过阮明姿递来的面包，笑容越发真切。

    她虽说不认识手上这东西，但闻着那股香味，就知道是好东西！

    是她家月芽儿独一份的好东西！

    阮明姿还有点不大好意思：“我这次是打算去县城里试试水，带的不多。明儿我多做一些，送过来。”

    鲁氏哪里计较这个：“明姿有心了。”

    算着驴车发车时间差不多了，阮明姿没再耽搁，同鲁氏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待到阮明姿到了平时发车的地方，正好赶上牛三牵着驴过来。

    “阮家小妹，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牛三跟阮明姿打着招呼，惊艳的夸赞道，“看着倒是一次比一次水灵。”

    阮明姿笑眯眯的，谁不爱听夸呢？

    这些日子经由她精心的调养食补锻炼，她跟妹妹阮明妍都像是遇到水的干枯花儿似的，慢慢的舒展了花瓣。她能明显的察觉，妹妹阮明妍一日比一日状态要好，想来她也应该差不多。

    只是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这次驴车刚走了没一刻钟的路，他们又在路上遇到了先前那个曾经捎带过一程却还想昧下车费的瘦猴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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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卖面包

    阮明姿手指微微绷紧了。

    先前她跟吕蕊儿去向阳庄时，曾经误入过一片林子，正好听到有人在那说什么牢饭不牢饭的事。

    当时为着安全着想，她跟吕蕊儿小心的退了出去，当没有听过那两人密谈。

    这事仿佛就那么过去了。

    但阮明姿没有跟吕蕊儿说，那两人中有一人的声音，她是有些耳熟的。

    可因着风声吹得声音多少有些走样变形，她也不是很确定，那道声音是不是这个曾经想赖车费的瘦猴似的男人。

    不过这回也有些风，那瘦猴似的男人在风中一开口“捎我一程”时，阮明姿几乎立时就确定了，这瘦猴就是先前在林子里密谋的两个人之一。

    牛三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就靠着这驴车挣钱。这些日子他也拉过这瘦猴似的男人几次，有时候会给一点车费，有时候就真分文不给，横得很。这次又碰上这瘦猴，牛三就有些犹豫，手里捏着缰绳，稍稍勒住了驴车，减缓了速度，没想好要不要捎带一程。

    那瘦猴似的男人全然不懂看人眼色似的，一边埋怨着“怎么不停车”，一边扳着板车的边缘，双手一撑，不顾驴车还未停下，直接强行上了车。

    瘦猴似的男人这才注意到阮明姿。

    实在是阮明姿生得不像是乡野村女，让人记忆颇深，再加上这瘦猴似的男人上次差点跟阮明姿打起来，那记忆就更深刻了。

    “呦，小美人，咱们又见面了。带的什么东西，这么香？”那瘦猴似的男人倒是不把自个儿当外人，调戏了阮明姿一句，吊儿郎当的伸手就要去拿阮明姿背篓里的东西。

    坐上板车后，阮明姿把背篓放到了自己身旁，她见瘦猴似的男人直接伸手就要捞，一把把背篓给拉到了怀里，从背篓下头翻出毡布来，将背篓里的面包包了个严严实实，防备的看着那瘦猴似的那人。

    “小美人可真小气，脸不让摸，东西也不让摸啊。”那瘦猴似的男人趁机往阮明姿旁边坐了坐。

    阮明姿看得出，这人是故意这么说来恶心自己的。

    “你再靠近些，我就把你踢下去。”阮明姿冷冷道。

    她根本不怕这瘦猴，她手臂上还掺着防身用的弩弓呢！

    牛三听到后头的动静，急了。

    几文钱而已，这瘦猴要赖也就算了，可不能在他的车上调戏人家小姑娘！他不能坐视看这种事情发生！

    “你要再这样，就，就赶你下去了。”牛三在前头攥着驴车的缰绳，提高了声音。

    瘦猴似的男人嗤笑一声，根本没把牛三的话放在心上。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笑：“爷今儿心情好，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计较。”

    说着，哼着小曲儿，朝阮明姿嘿嘿笑了下，自去驴车另一边待着了。

    牛三见后头没了动静，提起来的一颗心这才算是微微放了下去，稍稍放松了些缰绳，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赶着驴车往前行去。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正闭眼躺在驴车上，嘴里还哼着小曲的瘦猴。

    这男人奇奇怪怪的，先是跟了一个什么外县的学子当长随，又跟人在林子里密谋见不得人的事……

    阮明姿脸色有些郑重。

    当时林子里另一个人的声音她没有认出来，但跟记忆里那个什么外县的樊公子似是有一点相像。

    但阮明姿也不敢太确定，毕竟在那酒楼上，统共也没听那樊公子说几句话，她就离开了；再加上风声穿过林子带来的声音，多多少少都有些走样，实在不太好辨认。

    这事一直到驴车到了县城边上，阮明姿都没琢磨出个三四五来。

    瘦猴似的男人跳下车，依旧是分文不给，哼着小曲就走了。

    牛三也没拦着。

    阮明姿有些讶然的看向牛三，牛三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和气生财，跟这种生气也不值当的。”

    阮明姿便没说什么，她又不是看不惯世间所有不平事的正义使者，人家车主都没说啥，她就更不会对此发表意见了。

    阮明姿把背篓背上，跟牛三道了别，便往县城里去了。

    县城里繁荣的街道两侧早就摆满了摊位，阮明姿走了大半条街，才在街尾巷角处寻了个地方，把背篓里的毡布铺在地上，又将包着油纸的面包摆在上头。

    她挑出一个带着果酱内馅的面包，去掉外头包着的油纸，对半掰开，面包那经过面包窑烤制越发浓郁的麦香以及果酱的香甜气息弥漫了出去。

    有牵着孩子经过的妇人被香味引得驻足。

    小孩子更是闻着那股香甜味儿，口水都要留下来了，晃着他娘的手：“娘，好香啊！”

    妇人有些犹豫的看着阮明姿手上那生得有些奇怪的……食物，儿子的眼神越发渴望，她犹犹豫豫的开了口：“这是什么啊？”

    “这叫面包，”阮明姿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露出享受美食的笑，“我自个儿做的，真的很好吃的。”

    阮明姿生得容貌明媚，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上她吃的香甜，是个活生生的模特儿，这下子，哪怕是在人流量并不是那么多的街尾巷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最开始询问的妇人牵着的小孩子看阮明姿吃的香甜，眼都直了，他只知道这个漂亮姐姐吃得那么香，那么好看，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一定也很好吃！

    “娘！我要吃！”小孩子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渴望。

    妇人顺势问道：“你这……怎么卖啊？”

    阮明姿微微一笑，报了个价：“像我手里这种，带果酱的一个三十文，不带果酱的，二十文一个。”

    “三十文？！”

    妇人先是被这个价格震惊到了，继而又有些生气：“你这小姑娘生得倒是挺好看，咋这么心黑，咋还漫天要价啊？！是不是存心做生意啊？！还是说你在耍我？！”

    旁边原有些意动的人，一听二十文三十文的价格，也是有些望而却步，纷纷露出错愕的神色：“这也太贵了吧？”

    阮明姿却不慌不忙，手里拿着那加了果酱的半个面包，声音脆甜犹如枝头成熟的枣儿：“这位嫂子，您先别急，这价格我也不是随随便便要价的。我来给您算一笔账。”

    她声音清脆，说话又诚恳，原本被价格激怒的妇人脸上不虞之色也散了些：“那好，我倒要听你说说看，这么一小个东西，怎么就值三十文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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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神秘又高贵的面包

    阮明姿这漫天要价，除了吓退寥寥几个人，剩下围观的那些，基本都驻足，准备听听这个美貌小姑娘如何算这笔账。

    一辆马车经过，原本掀着帘子正往外看的富家小姐“咦”了一声，抬了抬手，颇感兴趣道：“停一下。晨雨，你去看看，好些人围在那里，是在做什么？”

    晨雨知道她家小姐的好奇心又犯了，她犹豫道：“小姐，跟樊公子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曾两次买下阮明姿山货的那位蒋二小姐，她红润的薄唇微微抿起，杏眼里蕴出一抹笑来：“无妨，樊公子是知晓我性子的。君子之交贵在相知，他定然能理解。”

    晨雨有些无奈，但既然她家小姐这么说了，她还是领命去了。

    阮明姿这会儿正从建造炉子的不易说起，她含糊了材料以及建造方式，重点描述了一下过程有多么艰辛，她一个小姑娘家做这样一个大工程有多艰巨。

    旁边那妇人就说：“可这炉子又不是用一次就坏了的，怎么能算到本钱里呢？”

    阮明姿没生气，笑眯眯道：“嫂子说的是，我说这些，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叫做面包的美味食品，它的前期准备工作是多么的不容易，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烤出来的。”

    做营销嘛，自然要从哄抬身价开始。

    阮明姿见有人在若有所思的点头了，这才继续道：“……再说做这个面包的法子，这是我从古书上偶然得来的独家配方，不敢说整个大兴吧，但至少半个大兴，除了我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会做这个的。”

    哄抬身价嘛，自然也要从营造神秘感，高贵感开始。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眼下这个阶段正是最敛财的“人无我有”时期，阮明姿算是垄断了面包这一块。她哪怕吹到天上去，旁人也只能听着。

    阮明姿带了几分傲气的这么一说，人群里点头的人又多了些。

    当然也有不信的，发出了质疑：“你既然是从古书上看到的，难保旁人也从古书上学到，你怎就敢夸下这等海口？”

    阮明姿微微一笑，举起她手里那半个果酱面包：“因为我偶然看过的古书是个孤本啊……再说了，不说旁的，咱们宜锦县虽然偏了些，但我是晓得县里头有很多见多识广的人，保不齐大家伙儿中就站着那么一个博学多才见多识广的。那我想请问了，这面包可曾有人见过？”

    不少自觉是“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之人”的围观群众，被阮明姿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子，当即就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这个“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之人”确实也没见过面包这等东西。

    这样一来，几乎所有的人对阮明姿手上拿着的果酱面包都有了一个模糊的基本认知——

    这是制作困难，高贵又神秘的，全天下人都没见过的美食……

    不少人看着阮明姿手中那果酱面包的眼神已经变了。

    阮明姿见营造的氛围差不多了，又笑道：“接下来就再说说这面包的食材了，精面的价格大家心里都有数吧？这面包的材料中，便用到了精面；再加上还要大量的砂糖，这些都是稀罕物啊……这样算下来，成本就先在那摆着了，怎能不贵？”

    阮明姿在这打了个马虎眼。

    精面跟砂糖的具体用量，她可没提。

    然而人们潜意识里就会觉得，这小小的面包成本果然是极高的，卖这么个高价也是合理的。

    “这样一笔笔算下来，带果酱的三十文，不带的二十文，”阮明姿举着手里的果酱面包道，“这价诚然是有些高，但成本摆在那儿，绝对物超所值啊。”

    那妇人听阮明姿算了这么一笔价，倒也不好意思说阮明姿漫天要价了。

    听着这东西确实精贵，人家卖这个价也是合理的。

    不过，对于她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花三十文去买这么一个小小的吃食，也着实有些太过奢侈了。

    她叹了口气，拽走了眼泪巴巴看着阮明姿手里果酱面包的儿子，哄着他：“一会儿娘去糖人张那儿给你买个糖人可好？”

    这妇人拽着儿子走了没买，但围观群众里，确实也有几位被阮明姿的描述激起了兴趣，准备买点回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对他们来说，二十文钱，三十文钱，都是随手的钱。

    再加上面包上有的是吉祥的字样，有的是祥云的图案，寓意又好的很，他们掏起钱来就更爽快了。

    还有一位正好今儿家中老母要过寿的，更是乐呵呵的直接把那两个带寿字的面包都给买走了。

    阮明姿铺在毡布上的面包，一下子去了大半。

    眼看着还有旁人过来围看，晨雨忙挤上前，同阮明姿打起了招呼：“阮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阮明姿自然是记得的，她露出一双甜甜的梨涡：“记得记得，是晨雨姐姐啊。”

    小姑娘笑容甜蜜蜜的，说话声音又好听，还记得自己，晨雨脸上笑意不由得也加深了几分，她爽声道：“我家小姐让我过来看看这里围着人是怎么个情况，原来是你在卖这……面包？是叫面包吧？”

    阮明姿笑得又绵又甜：“是啊，卖些银钱好贴补家用。”

    晨雨忍不住感慨，每次见这小姑娘，好似她都在卖东西，可能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吧。

    “你先帮我留两个，一个带果酱的，一个不带果酱的，”晨雨见越多的人围过来了，生怕最后那几个面包也被卖光，连忙道，“我去问一下我家小姐。”

    “好嘞，晨雨姐姐去吧，我等你。”阮明姿说着，麻利的把两个面包收进了背篓中。

    人家蒋二小姐先前照顾她两次生意了，这留俩面包不过是举手之劳。

    晨雨见阮明姿这么爽快好说话，对她的好感又深了些。她忙回马车上简短的跟她家小姐说了下情况，果不其然，蒋二小姐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来：“是吗？原来又是那位阮姑娘。真是有缘啊……这样，你拿上钱袋，看看还有几个，全买了吧。我正好也可以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她顿了顿，又撩起帘子，外头街对面的阮明姿正在那笑吟吟的招徕顾客，忍不住又笑了，“你再问问她忙不忙，要不要上来同乘，也给我再讲一讲这面包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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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提个醒

    蒋二小姐包圆了剩下的五个面包，阮明姿也很乐意给这个大主顾讲一讲面包的来历，自然不会说忙。

    若是蒋二小姐能喜欢上面包，往后肯定也会继续照顾她生意的。

    只不过阮明姿正要收拾地上铺着的毡布时，方才最先驻足的那个小孩子，又眼泪汪汪的拽着他娘的手回来了。

    看来小孩子是念念不忘的想吃面包。

    那妇人见地上铺着的毡布空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同手里牵着的小孩子道：“乖宝，你看，人家都卖没了，没有了。”

    小孩子愣了愣，眼泪就漫了上来，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却又忍着不哭的团子模样，让阮明姿心下一动，忍不住想起了家中的妹妹。

    妇人有些焦急，低声哄着那小孩子：“乖宝，这次真不是娘不想给你买了，你看，毡布上都空了……”

    小孩子没有哭闹，委屈的扁了扁嘴，声音抽抽噎噎的：“我想吃面包。”

    阮明姿“哎”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一团，拆开，里头是半个她方才掰开的做展示的果酱面包，她似是有点不大好意思：“这是我掰过的，另一半方才吃掉了，就剩一半了，没动过，干净的。你若不嫌弃，我五文钱卖给你好了。”

    那妇人既惊且喜，忙从怀里掏钱：“不嫌弃不嫌弃。”

    若要按照三十文钱一个果酱面包算下来，半个面包少说也有十五文呢，眼下人家只卖五文钱，简直就是买到就是赚到！

    更何况，这半个面包看着比一整个面包也小不了哪里去，五文钱也就几块糕点的钱，买这个精面做的面包，简直太合算了！

    小孩子破涕为笑，妇人也高高兴兴的，再三谢过了阮明姿，母子俩这才手牵手离开了。

    阮明姿重新加快了速度收拾毡布，把东西都装到了背篓中。

    晨雨方才把那几个油纸包裹好的面包送到了马车里，回来正好见着阮明姿五文钱卖了半个面包的事。

    “看着我家小姐好似吃了大亏啊。”晨雨打趣道。

    阮明姿软软的笑了笑：“晨雨姐姐莫要打趣我了，那半个面包是我掰开的，已经有些干了，哪里比得上一整个好吃，自然是要掉价。再说，若要蒋二小姐花五文钱买那半个面包，想来蒋二小姐定然也是不愿意的。”

    晨雨笑着虚虚点了点阮明姿的头：“就你会说，伶牙俐齿的。”

    两人说笑着往马车行去，撩开车帘进去的时候，蒋二姑娘正好奇的拿了个面包，拆了上头包裹着的油纸，放到鼻下嗅了嗅：“闻着倒是香的很。”她尝试的咬了一口，这恰巧是个果酱面包，果酱与麦香在口中激荡开来，蒋二姑娘露出惊喜的神色来。

    到底是大家闺秀，蒋二小姐细嚼慢咽的把口中面包咽了下去，这才对阮明姿称赞：“这叫面包之物倒是香甜的很，风味很独特，我竟从未尝过。”

    阮明姿又把先前在外头介绍面包的那套说辞跟蒋二小姐说了一遍。

    蒋二小姐听得连连点头：“……怪不得这般好吃。”

    阮明姿这次来县城试水，带来的面包并不算太多，加上最后蒋二小姐包圆的那五个面包，统共卖出去十七个……半面包。

    听着似是不多，然而却足足卖了四百四十五文钱！

    阮明姿摸着沉甸甸的钱袋，简直乐开了花。

    暴利啊，这绝对是暴利。

    那些精面啊，砂糖啊，鸡蛋啊，原材料诚然很贵，可再贵也用不了一百五十文钱，四舍五入可以看作是纯赚了三百文钱，这个利润率太可怕了啊！

    某位伟人曾经说过，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十的时候，他们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他们将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一百的时候，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

    眼下阮明姿不用铤而走险，也不用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就能赚这么多的小钱钱，她简直要含笑九泉。

    蒋二小姐见阮明姿脸上笑容就没下去过，突然开口：“你看上去似乎很高兴？卖这些面包让你赚了不少吗？”

    阮明姿坦坦荡荡道：“是啊。其实我算是沾了新鲜的光，后面等人们吃腻了面包，或是有旁人研究出了制作方法，到时候应该就赚不得几个钱了。”

    蒋二小姐倒是对坦荡的阮明姿又刮目相看了一番。

    只不过她也不甚在意这些，素手在马车上的小桌上摆弄着剩下的四个面包，盘算着：“这些……给爹爹一个，再给娘一个，唔，一会儿就要见樊公子了，也送他一个让他开开眼界也好。那这样算下来，就剩一个了，家里头的兄弟姐妹们倒也不好分了。”蒋二小姐露出一抹堪称愉悦的笑来，“为了一碗水端平，那就谁也不送了。我同晨雨分了吧。”

    晨雨在一旁无奈的笑了笑：“小姐……”

    阮明姿听得倒是心下一动。

    “蒋二小姐你这是要去见上次那位樊公子？”阮明姿问。

    晨雨咳了一声。

    蒋二小姐倒是不以为意，笑道：“是啊，那位樊公子有些书中见解倒是新奇的很，颇为吸引我。”她说得坦坦荡荡的，好似一点也不在意什么男女私会有伤体统的说法。

    晨雨也颇有些无奈。

    她自然是知道自家小姐坦荡荡的，事无不可对人言，问心无愧。可近些日子，那位樊公子的眼神越发炽热，有时候还会借机靠近她家小姐坐，丝毫没有了起初那种阳春白雪的气质。

    哎，晨雨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奴婢，有些难。

    她胡乱想了一通，见得阮明姿似是在沉吟着什么，身上流露出与她这个年龄极为不符的气质。

    有些违和，有些诡异。

    明明是这般稚嫩的脸庞……

    晨雨愣了愣，这晃神间阮明姿又同往日好似没什么区别了。

    想来一定是她眼花了吧。

    晨雨在心中这般道。

    阮明姿思考过后，觉得还是要跟这位多次照顾自己生意的金主提个醒：“……上次我见着樊公子身边有个人，说是他的长随，左脸下方有一颗黑痣的那个。不知道蒋二姑娘有没有印象？”

    蒋二小姐好奇道：“咦，我倒没有注意过。不过他身边确实常有一长随相伴，”她扭头问晨雨，“你可曾注意了？樊公子每次身边跟着的那个叫常武的长随，是阮姑娘说的那样吗？”

    晨雨倒是点了点头：“我似乎有些印象，那常武的左脸下方确有一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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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疑点

    阮明姿又问：“那长随是常伴在那位外县来读书的樊公子身边吗？”

    蒋二小姐不知阮明姿所问为何，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很多公子，身边都有长随常伴的，尤其是樊公子那等外县来我们这读书的，长随小厮必不可少，身边总要有人照顾。既然称之为长随，那自然是要常陪在樊公子身边。”

    晨雨在一旁补充道：“樊公子同我家小姐见面，确实每次都带着常武。阮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阮明姿抿了抿唇，道：“那个叫常武的，应该是我们狗蓟山附近的村民。我听赶驴车的那位大哥说，那个常武经常坐他的驴车来县城不给钱……若是樊公子近身长随，怎会频频独自搭车来往县城？”

    蒋二小姐先是一愣，而后慢慢反应过来。

    一个长期在县城里读书的公子哥，他身边的长随怎么可能频繁来往县城与乡下？

    这……不对劲啊。

    阮明姿点到即止，没再说旁的话。

    蒋二小姐的脸色却是越发凝重。她看了看晨雨，晨雨虽说是她身边得力的大丫鬟，却也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间有些懵。

    “这意思是，常武有问题吗？”晨雨忍不住问出了口。

    阮明姿很谨慎，她看了看有些失神的蒋二小姐，慎重又保守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不一定。只能说，有点可疑。”

    自然，这话背后的意思是，那位樊公子，也有些可疑。

    马车里陷入一阵长久的寂静。

    直到马车晃了一下过后，停了下来，前头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二小姐，到地方了。”

    马车里微微凝滞的气氛这才仿佛重新流动了一般。

    蒋二小姐依旧是维持着那个倚坐在靠垫上的动作，她轻轻的出声：“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阮明姿想起先前常武跟另外一人在林子里的密谋。

    富贵险中求……

    她眼下还不能确定另外一人就是蒋二小姐主仆口中说的“樊公子”，自然也无法把这些不确定的说讲给蒋二小姐听，万一造成信息误导怎么办？

    晨雨心焦无比，她双手绞着：“小姐，先前订的酒楼到了，那我们还去包厢里见樊公子吗？”

    阮明姿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稳妥的：“二小姐既然心里已经知道了对方有可疑之处，那自该慎重。若是不好推了见面，那相处之时，多注意一些，多提防一些，多小心一些。”

    蒋二小姐看着阮明姿一本正经的模样，却突然笑了出来。她伸手抚了抚裙摆：“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松了口气。在这宜锦县上，我倒要看看，谁敢对我蒋家人下手。”

    隐隐流露出了一种用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傲气。

    蒋二小姐说完，便扶着一旁晨雨的胳膊，要从马车里出去。

    在撩开帘子下车前，蒋二小姐回头看了一眼阮明姿，笑道：“阮姑娘豁达又真诚，原本想着也介绍樊公子给你认识，只是阮姑娘既然同那长随常武见过，怕到时候会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还请阮姑娘在车中稍等，我同晨雨去去就回，待我回来，再同阮姑娘商议一下这订购一批烤面包的事宜。”

    阮明姿心中暗叹，这位蒋二小姐倒也是玲珑心思。

    马车车帘重新落了下来，空遗蒋二小姐行走间的一缕香风。

    不多时，店小二那边送了一壶热茶并一碟点心过来，说是蒋家小姐吩咐的。

    精致的黑纹雕花托盘上摆着一小碟桂花糖蒸栗粉糕，点点金色的桂花装饰在香糯透亮的栗粉糕上，单单是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

    阮明姿笑眯眯的接了过来。

    当她慢条斯理的吃到第三块糕点时，便听得外头传来了环佩相交的声音——马车车帘被人大力的掀开，蒋二小姐抿着唇进了马车，晨雨跟在后头，也气鼓鼓的模样。

    “可沁，可沁！等等我！”

    马车外男子急急的呼喊声，夹杂在风中传进了马车中。

    这样一听，倒真有些像那日在林子里的声音。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蒋二小姐。

    蒋二小姐稳了稳气息，掀开车帘一角，从缝隙中露出一张素净雅丽的脸，带着微微的一点儿嗔意，唤了一声“樊公子”。

    透过蒋二小姐掀起的那一道缝隙，阮明姿倒是看清楚了车外跑得气喘吁吁的男子。

    跟上次在酒楼见过的模样差不多，依旧是一身板正的直缀，看着眉眼斯文又干净，全然不像是会跟常武在林子里一起谋划着“富贵险中求”的样子。

    阮明姿伸长了下脖子，往这位樊公子身边看去，果不其然，那个瘦猴似得男人就跟在樊公子身边，左脸下方那黑痣在灿阳映照下分外醒目。

    樊公子见蒋二小姐还肯理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缓了缓，他在马车前双手撑着腿，微微的喘息着，顾不上气息还紊乱着，开口便是对蒋二小姐看着很是关切的模样：“……可沁，你甩手就走，可是生我的气了？”

    蒋二小姐笑盈盈的，眼波流转间嗔了樊公子一眼：“是有一点。你先前说什么，晚上约我出来看花灯，着实有些太过孟浪了。”

    然而她放在膝上的手，却是已然微微的攥握了起来。

    樊公子这会儿只能透过那一道缝隙看见蒋二小姐的脸，见她带有几分嗔意的笑着，还以为只是自己太过心急惹了佳人不快。

    他舒了口气，态度也从容了些：“……是我不好，唐突了你。”他情意绵绵的看向蒋二小姐，“我只是想同你看一看花灯，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惹得可沁不快，是我错了，我同你道歉。”

    说着，他长长的作了个揖，看着态度恳切极了。

    蒋二小姐但笑不语。

    眸中点点星芒，似是在打量着什么。

    她这些日子，的确同这位樊公子经常一起探讨诗词歌赋。她关于诗词歌赋懂的不算多，却又很感兴趣，因此这位樊公子胸中那些笔墨在她看来，已是才高八斗。

    然而今儿这位阮姑娘却告诉她，樊公子身边的长随常武有些可疑之处。

    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在小心谨慎的前提下去赴樊公子的约。

    结果大概是她心有怀疑，看人也谨慎了些，她今儿看这向来倜傥不羁的樊公子，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尤其是那常武，细细观察之下，总觉得行止有些猥琐，眼神也流里流气的，不太像是书香世家长随该有的模样。

    种种怀疑叠加之下，樊公子情意绵绵的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还邀她晚上偷跑出来一并看花灯，她脑中当即警醒过来，甩开樊公子的手，头也不回的匆匆出了酒楼包间。

    一个真正饱读诗书的风度翩翩世家公子，怎么可能会做出要求一名千金小姐晚上溜出来同他偷情这种有违礼仪道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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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签协议

    这会儿哪怕樊公子态度再诚恳真挚，蒋二小姐看他也丝毫没有半分感动，反而生出暗自提防之心。

    只不过，蒋二小姐知道，这会儿若是漏了怀疑，怕是会打草惊蛇。

    她轻笑一声，似是有几分腼腆之意：“你既然知道你做的不妥，也就罢了。日后不可这么轻狂了……今儿我还有旁的事，需去巡视一下家中的几处产业，就先走了。”

    看样子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不再计较了。

    樊公子心中大喜，虽说把蒋可沁约出来，借着月黑风高之时，趁机行事的计划失败了，但看着蒋可沁这模样，似是已经对他情根深种。只需他再按捺着性子，循序渐渐，不要像这次一样心急，把蒋可沁搞到手，那是早晚的事了。

    樊公子同身边的常武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笑道：“既然是有正事，那可沁你只管去忙。”他情意绵绵的看着蒋可沁，“五天后，老地方老时间，我等你。”

    蒋可沁忍着心中不适，微笑着点头应了。

    车帘落下，晨雨尽量绷着声音，不显半分异样的吩咐车夫掉头赶车。

    车轮碾过石板道，发出了沉闷的咯吱咯吱声。

    过了半晌，晨雨有些绷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颤着，惶惶然的看着蒋二小姐：“……方才我看那常武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心里想多了，总觉得他眼里带着凶光。”

    蒋二小姐微微摇了摇头，她大概不欲再对此事说些什么，收拾了下心情，对阮明姿笑道：“……总之这次算我承你一个大人情。”

    阮明姿指了指桌上那盘桂花糖蒸栗粉糕，微微一笑：“两清。”

    蒋二小姐愣了下，看着阮明姿那灿若星辰的澄澈双眸，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倒是晨雨，这会儿见阮明姿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浪费”了蒋二小姐的人情，忙低声提醒道：“……阮姑娘，你怕是不知道我们家小姐是哪个府上的？”

    怎么就这么浪费了？

    阮明姿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她看来，蒋二小姐被可疑之人怀着不单纯的目的靠近，骗了感情，已是可怜。她不过是恰巧遇到了此事中的蹊跷之处，告知对方罢了，举手之劳，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算是报答蒋二小姐接二连三照顾她生意的情谊了。

    哪里用得着再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晨雨还欲再劝，蒋二小姐却已是轻轻的笑了起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那一丝郁气也尽数散了去，望向阮明姿的眼神都澄澈温柔了不少：“阮姑娘乃是真正胸中有丘壑之人。可惜我先前被皮囊跟浅显的谈吐所骗，竟然误将绣花枕头当成了金玉。好在眼下幡然醒悟也不算太迟。”

    阮明姿心道，其实她作为一个浅显的颜控，倒多少也能体会到对方的心情。只不过这话说出来有些显得不够端庄，阮明姿便把这话给藏在了心里，面上依旧是持重又沉稳的浅笑。

    蒋二小姐看向阮明姿的眼神越发亲切了，她想了想，问阮明姿：“你是打算日后天天都来县城里摆摊卖烤面包吗？要不，我们达成一个长期的合作协议，你供货给我名下的铺子好了。”

    “怕是不行。”阮明姿确实有些心动，最终却还是遗憾的摇了摇头。

    “为何？”蒋二小姐也没生气，只是切切的看着阮明姿，等着她给出一个解释。

    阮明姿倒也没瞒着蒋二小姐，慢条斯理的一项一项数着不能合作的原因：“因着那面包窑我用的材料都较为简易，算不上是最适宜的，不能太频繁的开窑使用。为着能延长寿命，还得控制住频率。这是其一；其二，我们村子地处偏僻，来县城的马车逢一逢五发车，我也只能在这么两天来县城里卖面包——况且烤面包这东西，放久了就失去了它独特的风味，也不好大量囤货。”

    阮明姿点着手指，最后做了个总结，“供货间隔长，存储过程中容易遗失风味。这对于一家店铺长期供应的产品来说，都是不利因素。”

    蒋二小姐看向阮明姿的眼神是又惊又奇：“你竟还懂这些！”

    阮明姿失笑，这在信息发达的现代，也算不上什么。然而在古代，却是只有经商之人才会去总结的小小经验，也难怪蒋二小姐这般惊奇。

    她谦虚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懂得并不多。

    “你怎么净从铺子这边考虑了？”蒋二小姐掩唇笑道，“生怕我赔本么？”

    “倒也不是，”阮明姿拈起盘子里一块小巧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浅浅一笑，“我说这么多，其实也是想告诉蒋二小姐，我的面包出货量不大，而我自己完全可以当天卖完这些，并不用找人售卖。所以，我何必送出一部分利润，作为在铺子里寄卖的费用呢？”

    晨雨惊呆了，这位阮姑娘，也太太太……

    蒋二小姐愉悦的笑了起来，没有半点生气，反而颇感兴趣的看着阮明姿秀秀气气的吃起了栗粉糕，待阮明姿吃完了，她才轻声道：“这样，每次你拿到县城里来售卖，我都按照你今儿售卖的价格，提前先订下二十个可好？这个量不大，哪怕我名下卖糕饼的铺子卖不完，我也可以自个儿拿回府去分给家人吃。说白了，把面包放在铺子里售卖，无非是想着可以靠这个面包带动旁的糕饼的销量罢了。”

    阮明姿略一沉吟，这并不会有损于她前期进行零售，对她来说算得上是百利无一害。

    且等这个合作模式稳定了，倒是也可以继续深入合作。

    这般一想，阮明姿便爽快的点了头：“蒋二小姐这般有诚意，我若再不答应，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蒋二小姐笑得眉眼弯弯，两人都是爽快人，很快就签订了一份协议。

    看着阮明姿歪歪扭扭的在协议末端写上自己的名字，蒋二小姐惊了，愣神过后，含蓄道：“……阮姑娘这字，实在是，嗯，有点别致。”

    阮明姿望着纸上奇丑无比犹如蚯蚓爬地的字，也有些不大好意思。

    她咳了一声，暗暗下了决心，先前为了生计奔波，哪里还管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字好不好看的，根本就不在她思考的范围内。

    眼下既然有了卖面包这样一个生计，她也是时候该提升一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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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谢谢老板

    阮明姿是个极有执行力的，她从蒋二小姐的马车上下来后，立马去了书肆。一是打算买本字帖，临摹一下，练练字。倒也不求能成什么书法大家，最起码以后写出的字能顺眼些；二来也是算着阮明妍到了开蒙的年纪，这里没有愿意教习女子的私塾，没办法送阮明妍去上学。可若是请先生来家里教学，眼下条件又不允许。她总不能让她妹妹当个睁眼瞎，自然是要找些幼童开蒙的书，自己勉强先教一下。

    古人开蒙多用三百千，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个不存在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的大兴竟然也有这几本书，阮明姿兴致勃勃的拿了起来，翻了翻，倒是与现代流传下来的那三本相差无几，再加上也没有旁的专门为幼童编纂开蒙的书，阮明姿便打算买下这三本作为阮明妍的开蒙教材。

    另外她还挑了本字帖，是前朝一位叫“临花夫人”的字，字迹秀婉隽永，娴雅极了，阮明姿一眼就喜欢上了。

    挑好了书跟字帖，阮明姿便抱在怀里往外走，打算去柜台结账。

    结果有人冒冒失失的从外头闯进来，她躲闪不及，撞了个正着，书都散落了一地。

    阮明姿肩头被撞得生疼，她揉了揉肩膀，还没等她说什么，结果对方恶人先告状的开了口责问：“你走路没长眼吗？”

    声若娇啼，带着股娇滴滴的责怪，听着很是有些傲慢无礼。

    大概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

    阮明姿眼皮抬也不抬，蹲在地上捡着散落的书，语气平平的反问：“你急着去投胎吗？”

    “大胆！你竟敢这般说我？”那少女似是也没想到眼前这人会这般回她一句，她娇斥一句，尾音微微拖长。

    她打量着阮明姿的穿着，一边拿脚状似无意的踩在了阮明姿还没来得及拾起来的《三字经》上。

    那是只看着很精致的绣鞋。

    鞋面用了上好的缎面，光滑又鲜艳，绣花栩栩如生，还缀着一颗小米粒似的珍珠，熠熠生辉。

    然而这般好看的鞋，却狠狠的踩在了书上。

    那少女声音颇有些得意了：“你捡啊，你再捡啊？”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直起身，看向那人。

    是个看着十三四岁上下的少女，生得很是娇妍。只是这会儿正微微抬着下巴，傲慢的对着阮明姿重重哼了一声。

    阮明姿心平气和的喊过旁边招呼客人的伙计，指了指少女绣鞋下的《三字经》：“她踩脏了，这本我不要了，你找她赔偿吧。”

    说着，便折返回去，打算再重新拿一本新的。

    根本没理会那少女半分。

    那少女瞪圆了一双凤眼。

    她身后的丫鬟气喘吁吁的追上来，见她家小姐已经跟人起了冲突，也是头疼得很。

    她家小姐自小是跟着祖父祖母长大的，老人疼孙女，隔辈亲，把她家小姐养得性子是跋扈无比。后来她们老爷也发现了这点，觉得不能再纵容女儿这么下去了，便把她从祖父祖母那接到了身边教养。

    只是她们老爷是走商，经常跑来跑去做生意，夫人又是继室，根本不好管教这位性子已经养得有些跋扈的小姐。

    真真是苦了她这个贴身丫鬟了。

    平日也就罢了，今儿来书局买书都能跟人起了冲突，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丫鬟心底焦虑的直叹气。

    阮明姿并不知道这些，她这会儿已经重新拿了一本《三字经》，抱在怀里往外走。

    方才那撞了她的跋扈少女燕黛君狠狠瞪了她一眼，同那伙计不耐道：“……凭什么我要买下这本《三字经》？又不是我把它扔到地上的，它挡了我的路，出现在了我的脚下，难道还要怪我？你合该去找那个把它扔在地上的人。”

    说着，一边还拿眼风去剐正重新拿了书，往外走的阮明姿。

    伙计遇到这般蛮不讲理的客人也是有些头大，再看看这客人衣着打扮都彰显着富贵，着实也不好处理。

    可这事他看得分明，确实是这位客人故意踩到了书上，人家另外一位小姑娘才决定不要的。

    总不能去逼人家小姑娘买下这本被人恶意踩脏的书吧？

    伙计一脸的为难。

    “算了，看她那副穷酸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能拿得出手的首饰，就连衣裳也是旧的，肯定买不起，羞死个人了。”燕黛君轻蔑的翻了个白眼，“姑娘我跟那些穷鬼不一样，这书一会儿记在我账上吧。”

    见跋扈的客人这般说，伙计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谢谢小姐！”

    燕黛君有些得意的瞥了阮明姿一眼，却发现她不曾往这边看半分，正把书放在柜台上，准备着结账。

    燕黛君被人无视的这般彻底，火气蹭蹭蹭的蹿了上来。

    “小姐，小姐，”丫鬟赶忙在一旁小声提醒，“您不是要来买字帖的吗？窦公子给您推荐的那本字帖……”

    “对！”燕黛君如梦初醒，不满的嘟囔，“差点被贱婢害得忘了正事。”

    她娇蛮的喊住那伙计，“去把你们店里临花夫人的字帖都给我拿来！”

    伙计哪里敢得罪这么一个主，赶忙去找了，结果不多时就面带尴尬的回来了：“这位客人，已经都卖没了……”

    临花夫人的字帖因着是适宜闺中女子练字的，原本进货就少。

    燕黛君娇妍的脸上顿时浮上几分躁怒：“怎么会卖没的？！你们这么大一个书肆，怎么连本字帖都没有！”

    “是真的卖没了，小的骗您也没好处啊。”伙计硬着头皮推荐，“要不您看看小楼夫人的字帖，也很适宜女子练字。”

    “我就要临花夫人的字帖！”少女怒道，声音尖锐的拔高，伙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而此时，在柜台前头负责算钱的掌柜摇了摇头，把结好账的几本书递给阮明姿：“姑娘也是运道好，这大概是小店最后一本临花夫人的字帖了。”

    掌柜的声音不大，但那燕黛君敏锐的听到了“临花夫人”四个字，她大步流星的上前，就要去夺阮明姿手里的书：“给我看看！”

    真的是太蛮横跋扈了。

    这样的人，能好好的活到现在真是老天厚爱啊。

    阮明姿心下一边感慨，一边坚定不移的把书往旁拿开：“不给。”

    燕黛君眼尖的发现，最顶上那书的封面上，露出“临花”两个字来。

    果然是临花夫人的字帖！

    燕黛君眼睛倏地一亮，继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你开个价吧！”

    阮明姿就喜欢这种上来甩支票的。

    她从善如流的开价：“特惠一百两，谢谢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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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砍人

    燕黛君瞪大了眼睛，声音又拔高了，怒道：“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阮明姿揉了揉被吵得生疼的耳朵，慢条斯理道：“出不起银子，就别装大爷，让人开价，知道吗？”

    她抱着书跟字帖准备往外走，燕黛君却涨红了脸，伸手挡在她身前，狠狠瞪着她：“不许走！”

    燕黛君扭头跟那掌柜说：“我出十两银子，你把这本字帖卖我！”

    掌柜纵然很心动，却也为难的摇了摇头：“这位小姐，那本字帖，人家小姑娘已经给了钱，钱货两讫，字帖就是人家的了，我也做不得主；且我前几日刚清点过库房，小店临花夫人的字帖就剩这一本了，没旁的了。”

    这掌柜虽说口口声声自谦“小店”，但燕黛君知道，这已经是宜锦县上最大的书肆了。她先前带着丫鬟一路去了三家，都没有临花夫人的字帖。

    若这家书肆再买不到临花夫人的字帖，那就是真的买不到了！

    这怎么能行！

    窦哥哥好不容易指点她一次，她自然是要按照指点做到最好！

    可她也不愿意出一百两银子给这个贱婢！

    燕黛君咬了咬牙，眼里闪过几分狠戾：“一百两银子本小姐有，但给你这个小贱人，本小姐不乐意！我劝你识相点，这字帖顶破天三百文，我给你一两银子，也算是给你脸了！……不然，你就别想走了！”

    “我倒是很好奇，”阮明姿抱着怀里的几本书，“我怎么就别想走了？怎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你还要在这书肆里抢劫不成？”

    阮明姿原本就生得好看，这会儿嘴角又挂着浅浅淡淡的笑，颇引人注目。只是这落入燕黛君眼里，就仿佛是在讥讽燕黛君似的。

    燕黛君再也忍受不住，尖声朝外喊道：“你们俩是死了不成！我爹让你们保护我，你们就在外面听着我被人欺负！？”

    外头的两个护院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无奈与尴尬。

    他们硬着头皮进了书肆，朝燕黛君抱拳：“小姐。”

    “给我捆了她！”燕黛君恶狠狠的指着阮明姿。

    两个护院彼此又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小姐，这不太好吧？老爷若是知道了，定会责备我俩的。”

    “你们不说我不说，我爹就不会知道！”燕黛君语气凶狠，明明生得极为娇妍，这会儿的凶神恶煞却让她看上去狰狞了数分。

    两个护院依旧很是为难。

    老爷把他俩拨给燕黛君，一来是为了保护女儿的安全，再来也是为了让他俩盯住燕黛君，少闯些祸。

    “这位小姐，小店可是小本经营，”书肆掌柜苦着脸，“你们在这动粗，也不太好吧？”

    燕黛君见周围的人没一个顺着她的，就连她身边的丫鬟也在缩着脖子小声劝她“小姐莫要生事了”，她心头怒火一冒三丈，快步上前，劈手抽出护院身边佩着的刀，竟然就要朝阮明姿砍去。

    阮明姿倒没想到这个燕黛君看着娇妍美貌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这么狠辣，竟然直接动起了刀。

    电光火石之间，阮明姿反应极快的一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儿，钻到柜台下头去了。

    “你有本事给我出来！”燕黛君举着刀，朝柜台下的阮明姿大喊。

    阮明姿仗着身子小，蹲在柜台下头极为轻松，好整以暇的朝燕黛君眨了眨眼：“你有本事进来？”

    “黛君，你在做什么？！”惊怒交加的男子声音从外头传来，一人大步迈进来，直接从愣住的燕黛君手里夺过刀，满眼冷意，“真是好大的胆子！”

    燕黛君明显还有些不太服气，但又不得不屈服于这个男子的威势，最终还是垂下了头，不情不愿的喊了声“大哥”。

    燕子岳气得直冷笑：“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

    他方才路过这书肆，听到里头那尖尖的女声很像自家那不省心的妹妹，似是在跟人争吵什么，结果进来一看，还真是他妹，正拿着刀，一副要砍人的架势。

    “厉害了啊燕黛君，”燕子岳气得头疼，“竟然还敢拿刀砍人了？谁教的你！”

    阮明姿在柜台下头撇了撇嘴。

    就你妹那蛮横跋扈又凶狠的小模样，就不能是自学成才吗？

    燕黛君扁着嘴，不情不愿道：“我没……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燕子岳气得脑袋快要爆炸了：“那也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拿着刀要去砍旁人，这要传出去，整个燕家就不用做人了！”

    他见燕黛君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冷冷又加了一句，“窦家那位小少爷，自然也不会喜欢这种的！”

    燕黛君这才慌了神，结结巴巴道：“那，那怎么办？”

    阮明姿在柜台下头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家族的名声，在那位蛮横小姐眼里，比不上情郎的喜欢啊。

    燕子岳真是后悔极了。这个妹妹一直养在祖父祖母身边，养出这么一副骄纵跋扈的性子，自私自利，根本不把家族的名声看在眼里。

    但能怎么办呢？

    到底是亲妹妹啊。

    燕子岳深深的吸了口气，调节了下自己快要砍人的心情，尽量心平气和的建议妹妹：“你方才要砍谁？先跟人家道个歉。”

    燕黛君一口否决：“让我跟那小贱人道歉？门都没有！”

    她见燕子岳的脸色怫然变色，生怕亲哥不管她了，忙撒娇道：“大哥，这回真的是那个小贱人挑衅在先，我想要一本字帖，她问我要一百两银子！”

    燕子岳听得将信将疑：“真的？”

    阮明姿见这兄妹俩提到她了，她麻利的抱着书从柜台下钻了出来，从善如流的接口：“这位仁兄，你问你妹妹，倒不如问问我这个受害者。”

    燕子岳就见着从柜台下头突然钻出来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虽说穿着粗布麻衣，但生得颜色极好，眉目之间一颦一笑尽显灵动。年纪虽尚小，但已经隐隐可以窥见长成后的风华。

    他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妹妹这般针对她。

    “你还敢出来？！”燕黛君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别以为我大哥在这你就又猖獗起来！”

    阮明姿没搭理她，朝燕子岳做了个揖：“听称呼，这位仁兄是她的大哥吧？……这位仁兄心里应该有数，自家妹妹是个什么狗脾气。我也就不赘述了，简单来说，就是你妹妹想要我已经付了钱的这本字帖，还纠缠于我，非要让我开价。那我就开了一百两的价，她不给，又不许我走，非要用一两银子来买这本字帖。我自是不愿，就险些被你妹妹砍了。”

    燕子岳听得小姑娘用脆甜的声音简洁的把事情描述了一遍，心里直想骂人。

    就这么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燕黛君就想动刀子去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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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让她道歉

    燕黛君急急道：“大哥，你别听她胡说。我都是被她激的，你方才不知道她态度有多嚣张……”

    “闭嘴！”燕子岳疾言厉色，“哪怕人家再怎么样，也不是你拿刀砍人的借口！”

    燕黛君被他吼得心不服气不平的，鼻子里哼了两声。

    燕子岳没再理会这糟心妹妹，他转过身，朝阮明姿长揖道：“小姑娘，让你受委屈了。方才是我妹妹不对，她性子向来蛮横骄纵，我代她替你道歉。”

    阮明姿挑了挑眉，声音温温软软的：“我方才差点被你妹妹砍了，这歉，我觉得还是你妹妹亲自来道，更有诚意一些，你觉得呢？”

    燕子岳还没说话，燕黛君就已经在一旁扯着嗓子叫了起来：“让我给你道歉！小贱人你做梦！”

    “燕黛君！”燕子岳疾言厉色的呵斥了一声,“你若再这般，我定禀明父亲，让他直接禁了你的足，往后你也别想出门了！”

    这似是戳到了燕黛君的软处，她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哎，大哥，别啊，我要是出不来，如何见窦哥哥啊。”

    燕子岳剑眉下的幽深眼眸抬也未抬，只冷冷道：“不见倒也好，免得你在窦家小公子跟前给我们燕家丢人！”

    这个威胁实在是准确的命中了燕黛君的命门，她脸上青红交加，迟疑犹豫的神色接踵闪过，最后她咬了咬牙，语气生硬的看向阮明姿：“……是我不好，不该拿刀吓唬你！”

    阮明姿知道这燕黛君不过是被她哥强逼着跟她低了头。

    这歉道的是心不诚情不愿的。

    可阮明姿原本就不在意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她只想看眼前这个燕黛君吃瘪。

    这副不甘不愿却要被人强逼着跟她低头的模样，真是太让人愉悦了。

    阮明姿心情极好的摆了摆手，很是大度道：“算了，还望燕小姐知晓，不是每个人都是你哥，要惯着你的蛮横骄纵。”

    她抱着书，优哉游哉的出了书肆。

    燕黛君看着阮明姿离去的背影，恨不得从她背上烧出一个洞来。

    经历了这么一遭，时辰也差不多了，阮明姿又买了些日常用的零散小物，跟书一股脑的都放在了背篓里，背着出了城。

    等她到了集合点的时候，牛三一如既往的已经提前到了在等着他们。

    那瘦猴似的常武也在。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看着似是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阮明姿心下有数，那位蒋二小姐认清了樊公子的真面目，没有应晚上的约，让他们奸计落空，这人自然是不高兴的。

    帮了一个无辜少女脱离深渊，阮明姿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脸上自然就带出了几分的笑来。

    一直到搭车回到牛家村，阮明姿心情一直都不错。

    然而还没等她下车，就见着羊氏似是一直守在槐树下头专门等她。驴车还没停稳呢，直接奔着阮明姿过来了。

    羊氏气势汹汹的，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姿丫头啊，你这做人也太不地道了吧？”

    旁边不少坐在石头上拉呱唠嗑的妇人，都闻到了瓜的味道，个个竖起了耳朵，注意起这边的动静来。

    阮明姿没被羊氏这架势给吓着，她背着背篓沉稳的下了车，从怀里头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掏出五个铜板，付给了牛三。

    牛三隐隐有些担忧的看了羊氏一眼。

    阮明姿倒是不怕，她站定后，这才笑吟吟的看向羊氏：“大舅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羊氏的眼，在看到阮明姿掏出那个明显沉甸甸的钱袋时，已经直了。

    这会儿阮明姿好整以暇的问她，她才回过神来，想起早上不经意看到二房的姚月芽躲在屋子里吃东西的画面，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皮笑肉不笑道：“我可都看见了，月芽躲起来偷吃东西，那香味，啧啧！我还以为月芽是从哪里偷的宝贝！问了好久你二舅妈才说是你进县城前给的……我说明姿啊，你这就不地道了吧？都是表姐妹，凭啥只有月芽有，我们家月芳呢？你这样厚此薄彼的，我们家月芳可委屈了！”

    阮明姿听明白了，羊氏这是找她要东西来了。

    “大舅妈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阮明姿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我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吧？上次大舅妈不也说了，没我这个外甥女，还说什么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当时这话，我还请车夫大哥做了见证呢。”

    一旁的牛三连连点头：“是咧，我记得呢！”

    羊氏狠狠的剐了牛三一眼，牛三挠了挠脑袋，倒也没在意，继续拾掇板车上铺着的稻草。

    “当时大舅妈不是在气头上吗？气头上的话咋能信，”羊氏挤出一个笑来，“我闻着今儿早上你给月芽那稀奇古怪的东西，挺香的。你姥爷姥姥也说香得很……你姥爷姥姥一大把年纪了，你有什么好东西光想着二房，就不怕他们老两口伤心？”

    阮明姿定定的看了一眼羊氏。

    她慢慢道：“大舅妈，我懂你的意思。你既然也知道姥爷姥姥年纪大了，就别什么事都拿他们说项。”

    羊氏莫名的觉得，这会儿阮明姿这个小丫头片子，眼神带上了几分犀利的冷意。

    一定是眼花了，羊氏心道。

    这会儿她又听得阮明姿慢吞吞道：“只要你好好孝敬姥爷姥姥，这些都不是问题。”

    羊氏就把这一句听到了耳朵里，倏地得意起来，咧着嘴：“瞧你这话说的，那也是我爹娘，我咋能不孝敬他们？”

    说着就上手想去扒拉阮明姿的背篓。

    阮明姿闪开：“已经卖没了。”

    “卖没了？不可能。”毛氏根本不信，“我看你背篓里好多东西呢。”

    阮明姿挑了挑眉：“是啊，是挺多的。我卖了些银钱，换了些日用品，怎么，大舅妈连这些也缺吗？”

    毛氏愣是从阮明姿这话里听出一两分嘲弄的意思来。

    她原本欲再挑些刺，但见着阮明姿已是不耐烦了，一副要走的模样，她忙道：“你方才还说都不是问题，东西呢？”

    “明儿带来。”阮明姿丢下一句，看也不看羊氏一眼，背着背篓大迈步离开了。

    羊氏看着阮明姿那背影，暗暗心底骂了句小蹄子，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她却琢磨过味来。

    阮明姿一个农户里的小丫头片子，说是卖了东西挣了银钱，可卖啥东西，能卖出那么多铜板，让她余钱买这一背篓东西的？！

    刚才她躲闪的快，可羊氏还是看见了，背篓里还放着好几本书！

    书啊！那可是金贵东西，她家老大老二两个哥儿都还没读过书！

    这小蹄子哪里来的这么些闲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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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旁敲侧击

    羊氏脸色一变，想起前两日她借着炎哥儿的亲事，旁敲侧击的问姚母要她生辰时阮明姿送她的那根银簪子。

    可谁曾想，向来软弱好说话的姚母一反常态，只说她原本就不管钱，手上几个余钱也在上次羊氏来要钱时都给了她，没旁的余钱了。

    愣是只口不提那银簪子的事。

    羊氏又不好直白的问姚母要，暗示了好几次说炎哥儿说亲的那户姑娘想要个首饰，就等着姚母自个儿把银簪子拿出来。可姚母就一直垂着眼不松口，最后恼得羊氏摔了门帘就走了。

    再联想到如今阮明姿手上的阔绰……

    羊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姚母偷偷给了阮明姿一大笔银钱？！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当即脸色都变了，顾不上村人揶揄她一个当长辈的问人家小辈要东西，当即匆匆回了姚家。

    农家的小姑娘基本都要帮家里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像姚家还好，男丁多，壮劳力也多，基本不用小姑娘做活，但多多少少有些轻省的活计，还是得帮着家里头做一做。

    羊氏回去的时候，姚月芽正在院子菜地的垄上，拎着个小水桶，水瓢舀着水往架了秧的苗下浇水。

    羊氏啧了声，喊住姚月芽：“月芽，你娘呢？”

    姚月芽对这个大伯母始终有些怯怯的，她细细的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水瓢把子，声音有些结结巴巴的：“……我娘，我娘去，出去摘辣椒了。”

    辣椒这种东西，因着羊氏跟姚家老大都不爱吃，姚家院子里开辟出来的那块菜地就没有种。偏生姚家老二爱吃这个，有时候着实想的不行，鲁氏就会拿着一小把菜，去交好的人家里摘几个辣椒回来。

    羊氏嘟囔道：“你娘也真是，净拿着家里头的菜浪费。”

    她看不上二房那一家子，姚家老二是个憨的，鲁氏是个软和的，教出来的孩子是个怯怯懦懦的，没一个看顺眼的。

    然而这会儿若是要去找姚母“兴师问罪”，羊氏又不想自个儿打头上，她便想着来撺掇鲁氏顶上去。

    羊氏打了一手好算盘，便顺手从秧架子上掰了根黄瓜，往衣服上蹭了蹭，脆生生的咬着，含糊不清的嘱咐了姚月芽一声：“等你娘回来了，跟她说一声，就说我找她，让她去我屋子寻我去。”

    姚月芽怯怯的应了一声。

    “缩头缩尾，净是小家子气，再吃多少好东西也救不回来！还好我家月芳不这般。”羊氏嫌弃的撇了撇嘴，“记得让你娘一回来就来寻我，是大事！”

    说完，她也不待姚月芽回应，掀了帘子进了东厢房。

    姚月芽小脸微微发白，以为羊氏还要就着早上那事发作她娘，心里慌张极了。

    待鲁氏拿着一把辣椒回来，姚月芽那双杏眼儿已经蕴满了泪水，红得像是小兔子。

    吓得她连忙把辣椒放到一旁，又因着手上捧过辣椒，也不敢触碰女儿的眼，她急急道：“月芽儿，这是怎么了？”

    鲁氏哄了好久才知道又是羊氏那边惹出来的。

    哪怕是向来逆来顺受的鲁氏，心里这会儿也按捺不住的火气腾腾往上冒。

    姚月芽抽抽噎噎的同鲁氏道：“娘，大伯娘说了，让你回来后赶紧去找她。都是我今儿早上吃好吃的时候，没有再小心一些，被大伯娘发现了……”

    鲁氏心疼又怜爱的搂住姚月芽：“怎么能怪你呢？月芽儿别担心，我过去看看，你大伯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去洗净了手，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帮女儿擦了擦脸，这才去了东厢房。

    羊氏正在屋子里拿着块布料跟剪子做衣裳，见鲁氏过来，她将这些放到炕桌上，往旁边一推，起了身，亲亲热热的迎了鲁氏：“弟妹啊，你来了。”

    鲁氏原本以为羊氏是挑刺找茬的，结果突然变脸这般亲热，她倒没感觉到什么受宠若惊，反而心里越发警惕起来。

    她跟羊氏做了这么多年妯娌了，羊氏突然这般，八成是想把她推出去当刀使。

    鲁氏压下心底那一两分疑惑，眉眼依旧是往日里的低眉顺目：“我听月芽儿说，大嫂找我。有什么事吗？”

    羊氏亲亲热热的把鲁氏拉到炕上坐下，她拉着鲁氏的手，一副殚心竭力为了这个家好的模样，声音也故意放柔了许多：“弟妹啊，虽说有时候咱们两房有些磕磕碰碰的，但你男人跟我男人到底是亲兄弟，咱俩也是嫡亲的妯娌，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对吧？”

    鲁氏迟疑了下，点了点头：“大嫂说的是。”

    羊氏很是满意的拍了拍鲁氏的手，似是跟她亲昵了几分。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你不知道吧？我猜着娘很可能把她的体己钱都给了阮明姿阮明妍那俩外姓人！”

    鲁氏心下一惊。

    她自然是知道的，甚至那几十文钱还是姚母偷偷托付了她给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送去的。

    鲁氏不是个善于隐藏心事的，她脸上神色就有些尴尬勉强：“啊，是吗？”

    羊氏却把鲁氏这神色当成了一时之间受了打击。

    她心下越发满意，待鲁氏的姿态就越发亲昵：“哎，弟妹也很惊讶吗？我跟你说，先前不是炎哥儿要说人家吗？我手上短缺了点，想着找娘先借一些周转一下，娘咬死了说自个儿没银钱了。那这事也就算了。结果我今儿见着阮明姿从县里头买了满满一背篓的东西！你看，她没爹没娘的，突然这么阔绰，那铁定是有人补贴了她啊！”

    鲁氏讷讷道：“许是她自个儿卖了什么东西挣的吧？”

    羊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瞪着鲁氏：“她没爹没娘的，又没个进项，能卖什么？顶多抓两只山鸡兔子的卖了，能挣得几文钱？……你想想上次那俩姐妹过来，身上穿得衣裳，头上扎得头花，不都是新的吗？她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再说了，你怕是不知道，我今儿还从阮明姿背篓里看到几本书！”

    羊氏说得义愤填膺的，“书那种金贵的东西，林哥儿跟炎哥儿摸都没摸过，眼下阮明姿那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倒是财大气粗的一下子买了好几本。你说说看，若不是旁人给了她银钱，她哪来的这么阔气？”

    听到这，鲁氏反而松了口气。

    姚母一共就给了阮明姿几十文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哪里够买这么多东西的？

    羊氏怀疑的那些，并非是姚母那几十文买来的，而是阮明姿的进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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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都是精贵物

    “大嫂，应是明姿找了什么进项吧。”鲁氏温言相劝，“娘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平日里又不管钱，待小辈们又向来慈爱，哪里攒的下你说的那么多银钱？”

    鲁氏说的很委婉了。

    什么“对小辈们向来慈爱”，其实就是羊氏老拿着两个孙子的事为借口朝姚母要钱，姚母能给的，几乎都给了。

    羊氏见鲁氏这般死心眼，颇有些不满，哼了一声，原本压下去的对鲁氏的鄙夷又冒了些出来，尖酸道：“弟妹啊，你这话说的，娘这一大把年纪了，私底下有什么体己，咱们做儿媳妇的哪知道啊。娘的银钱不就是咱们两房的银钱吗？弟妹咋这么不上心，看弟妹这大气的模样，倒显得我一个人着急了。”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刻薄的笑来，“哦，我倒忘了，弟妹确实不着急，肚皮不争气啊，只生了月芽儿那一个，等月芽儿嫁出去，确实分不到娘手里的私房。我就是可怜二弟，运道不大好，说不得就要绝后了。”

    这话说得恶毒极了，鲁氏猛地从炕上站了起来，“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本就不善言辞，更没有跟羊氏怎么争执过，往常羊氏奚落她几句，她听听也就过去了，这会儿竟然把话都编排到什么“绝后”上，她真真是听不下去了！

    羊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了我？你但凡有点骨气，就去找娘问问，到底给了阮明姿阮明妍俩外姓人多少私房钱。到时候分家了，看在这个功绩上，哪怕你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我也好有由头多分你一些。”

    羊氏顿了顿，声音尖酸，“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早就被阮明姿那小蹄子收买了？怪不得呢，人家今儿巴巴的来给你家月芽儿送吃的，却没我家月芳的份。敢情你早就被收买了啊！你胳膊肘这么往外拐，你对得起老二那个从来不嫌弃你肚子不争气的老实人吗？”

    鲁氏气得浑身都哆嗦。

    羊氏把鲁氏讥讽了一遍，句句往鲁氏肺管子上戳刀，见鲁氏还是只口不提要去找姚母理论，她心里暗骂一声扶不起来的废物，琢磨着看来这事也只能再想想法子了。

    鲁氏满脸是泪的冲出去了。

    正好姚家的男人们从地头上回来了，姚家老二见媳妇满脸是泪，慌了：“这是咋了啊？”

    鲁氏不想让劳累了一日的男人再为家里这些口舌争端伤神，她勉强露出个笑：“娘今儿不说要摊饼吗？我去虞嫂子家摘了些青辣子，结果没留神，揉了眼，辣出泪来了。”

    姚家老二没有怀疑，倒是拉着鲁氏往井边去：“我去给你打点井水，你赶紧洗洗手，别再辣到眼了。”

    鲁氏打起精神，应了一声。

    ……

    阮明姿翻山越岭回到榆原坡时，倒是没想到有几个邻人正坐在她家院门口附近的几块石头上唠嗑。

    见着阮明姿背着背篓回来，几个邻人倒是高兴的很，纷纷迎了上来，态度比先前要热切了不少：“阮家丫头，这是从哪里回来了啊？”

    阮明姿笑得甜甜的：“去了一趟县里。”

    “哎呦，累坏了吧？”

    “阮家丫头不仅长得越发好看，也是越来越能干了。”

    “是啊，咱们榆原坡啊，要数会持家的闺女，我看阮家丫头肯定得算一个。”

    这突如其来的一大波夸赞没有绕晕阮明姿，反而让她心里有点茫然。

    这是什么情况？

    这些热情的邻人婶子们倒也没让阮明姿迷惑太久，一个推一个的，扭扭捏捏说出了她们的目的：“哎，就是，阮家丫头啊，我们想问问你昨晚上送来的那吃食，还有没有啊？”

    “是啊，闻着可真是香，就是家里头的娃多，分了分都没吃够，吵着闹着还想吃。”

    阮明姿明白过来，原来这是昨晚上她送去的那些面包招来的事。

    “哦，婶子们说的是昨晚上那吃食啊，”阮明姿歪了歪脑袋，软软的笑了笑，“那个叫面包，是先前遇到个好心人，看我情况困苦，教我的。就是做起来得用精面，还得放糖，鸡蛋，一堆东西，有点费劲。我昨晚上头一次做，没敢做太多，除去分给婶子们的那些，其余的我都拿去县里头卖了。”

    阮明姿没说她卖了多少钱，但这些邻人都不是小孩子，一听阮明姿说的用料，心下一算，那也大概知道成本几价了。

    精面！糖！鸡蛋！

    这些哪样不是精贵物？

    做出来的东西，想也知道该有多贵了。

    可阮家丫头却舍得拿这精贵吃食出来，分给邻居们，若不是今儿她们多问了阮明姿这一嘴，还不晓得人家送来的东西有多精贵呢！

    “啊，怪不得我掰了一块尝了尝，好吃的紧，”一位邻人婶子啧啧道，“这些精贵物堆起来，咋能不好吃？”

    这样一来，倒也没人好意思再问阮明姿有没有剩下的了。

    虽说她们中，却是有打着占便宜的心态想再问阮明姿要一点给孩子解解馋的；但也有的是准备了铜板，实打实准备再跟阮明姿买一些，断断不想让阮明姿吃亏。

    结果一听配料这么名贵，就知道成品价格定然不菲。

    都是庄户人，精面那些东西，那是逢年过节包饺子祭祀祖先时才能吃上那么一口两口的，平日里根本舍不得买。

    这会儿为着孩子的口舌之欲，去买精面做的吃食？

    也太浪费了。

    还有那等不死心的，问阮明姿：“阮家丫头，你方才说剩下的拿去县城卖了，卖多少一个啊？”

    阮明姿如实报了价：“不带馅的是二十文一个，我自个儿做了点嘎啦果的果酱，加了这些果酱的，是三十文一个。”

    “我勒个乖乖！”众人听了直咋舌，目瞪口呆，“这么贵？！有人买吗？”

    阮明姿家里头还藏着先前卖图纸得来的四十多两银钱没有动过，正缺个名头拿出来，这会儿卖面包也是个正当营生，正好借了这个壳。

    她笑道：“有呢，主要这叫‘面包’的吃食，先前咱们宜锦县附近十里八乡都没有人尝过，是个新鲜事物；再加上县城里的贵人们多，也不太在乎那二十文三十文的，也是有人买的，我带了十几个过去，都卖光了。”

    “到底是县城里的老爷们有钱！”邻人羡慕极了，当然也有那眼热泛酸的，半真半假的揶揄阮明姿，“呦，这下子阮家丫头可有钱了。”

    “哎呀婶子快别笑话我了，”阮明姿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我跟我妹妹人小也没什么力气，农活也做不好，家里头也没银钱，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的，没办法，也只能拿这个挣点辛苦钱。婶子们也知道精面砂糖那些有多贵，这么算下来，一个面包挣不了两三文钱。”

    众人想想也是，那原料摆在那儿呢，卖得虽然贵，可它成本也贵啊。

    再一想，这么精贵的“面包”，人家阮家丫头却不想着挣钱，先拿来给邻里一分，这一下子就出去了多少铜板？

    这会儿就连方才那想占一点便宜的，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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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晨嚼齿木

    阮明姿也猜到了众人心里的想法，忙道：“我跟妹妹两个小的在外头独自过活，大家也是知道我家里头的情况，爷爷奶奶的都靠不上。能倚靠的也就咱们邻里乡亲了……也就是各位邻居叔伯婶子们都是好人，往日也没少帮我跟妍妍，我俩才能这般站住脚。大家可千万别跟我说见外的话，往后我跟妍妍，还得多靠诸位叔伯婶子照拂呢！”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都熨帖的很，连连点头，看向阮明姿的眼神也越发和蔼慈祥。

    真是一个又体贴又周到的好孩子啊！

    以后可得多多照拂着！

    好好的联络了一番跟邻居们的感情，阮明姿这才回了院子。

    院子里阮明妍正在拿着树枝逗弄着小鸡崽跑着玩，菜地一片绿油油的新嫩颜色，还有团子般的小姑娘那如花的笑靥，这种久违的家的感觉扑面而来，阮明姿只觉得身上的疲惫似是一下子都跑光了似的。

    “妍妍，我回来啦。”阮明姿笑着同阮明妍打了声招呼。

    阮明妍很是惊喜，扔开手里的树枝，朝阮明姿跑了过来。阮明姿抱住她香香软软的小身子，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帕子包裹好的小巧匣子来。

    “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阮明姿笑眯眯的打开那匣子，露出盒子里的三块桂花糖蒸栗粉糕来。

    虽说路上颠簸，糕点卖相已经不是那么完美了，但阮明姿拿帕子小心的把匣子包裹好了，又放在背篓里放着的一点布料中，减少了颠簸碰撞，边边角角碎得不是太多，倒还算完整。

    “在县城里遇到位小姐，她请我吃的，剩下的为了避免浪费，还都给我打包了，”阮明姿把那小小的匣子推给阮明妍，“现在都是你的了。”

    阮明妍小脸上满满写着惊喜，她小手数了数，一共还剩六块栗粉糕。

    她把其中两块拿出来给递给了阮明姿，又把剩下的四块里，拨出两块来堆到匣子的另一角。

    阮明妍点了点被她拨走的那两块，“啊啊”两声，还指了指院门外的那个方向。

    阮明姿反应过来，猜道：“你的意思是要给你蕊儿姐？”

    见姐姐猜中了，阮明妍咧开小嘴抱着小匣子笑了笑。

    阮明姿很喜欢妹妹这种喜欢与人分享的性格，她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又把先前阮明妍递给她的那两块栗粉糕放回了匣子里，笑道：“我在县城都吃过了，这六块你与蕊儿分吧。”

    因着这栗粉糕放久了就不美了，阮明姿便放下背篓，带着阮明妍一道去了吕家。

    先前已经在家中盘子里留出了三块，阮明妍直接把匣子羞答答的递给了吕蕊儿。

    吕蕊儿是个小吃货，尤爱甜食，一见着那精致又剔透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给我吗？”

    阮明妍重重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在一旁解释：“都是你的，妍妍那份已经在家里留好了。”

    吕蕊儿感动万分的接了过来，迫不及待的拿了一块放到口中，激动的快要哭出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同阮明姿道：“好好吃啊……你熬得嘎啦果果酱也好吃，昨晚你拿来的那个什么面包，也好……”

    她话还没说完，脸上就变了颜色，有些痛苦的捂住了腮帮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阮明妍都给吓着了。

    阮明姿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百种被人投毒的可能性。

    吕蕊儿痛苦万分的咽下口中食物，带着哭腔道：“牙疼……”

    阮明姿：……行叭。这发展虽然挺好，但总觉得对不起她看过的那一千多集名侦探柯某。

    不过牙疼也不是小事，阮明姿让吕蕊儿去漱了口，细细看了看，才发现竟然有好几个龋齿。

    高氏在一旁又心疼又气，直冷笑：“什么甜你就爱吃什么，又不好好刷牙，眼下牙疼了吧？”

    吕蕊儿委屈巴巴的，捂着半边腮：“你还是不是我亲娘了？”

    高氏点着吕蕊儿的额头，冷酷无情道：“往常让你好好刷牙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我是你亲娘？逆女天天忤逆我。”

    吕蕊儿哭唧唧的，高氏一边骂吕蕊儿，一边又心疼得不行，去灶房切了片生姜，让吕蕊儿咬在痛处。

    吕蕊儿还有些嫌弃：“好辣啊……”

    “谁让你不好好刷牙！”高氏冷笑。

    这事倒是给阮明姿提了个醒。

    她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温饱都是问题，当时也没什么条件，就按照原主记忆中的刷牙法子来将就着刷牙——把杨柳枝嚼开，用杨柳枝那支出来的细细纤维来清洁牙齿，这也叫“晨嚼齿木”。

    先时她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像这些生活小细节也没有条件去讲究。这刷牙法子粗糙的很，对许多口腔疾病怕是也没有效果。很多食物残渣说不得还会残留在齿缝中，生成牙石，再把牙给蛀没了……

    像吕蕊儿她们这等稍好些的人家，平日里倒是会用杨柳枝泡软了，再蘸上青盐来刷牙，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像吕蕊儿这等爱吃甜食的，还是遭遇了龋齿打击。

    看来不仅要制些牙刷出来，还得配点相应的牙膏或者牙粉才行。

    阮明姿便把这想法同高氏讲了。

    高氏愣了愣：“我倒听说过，好似县城里那些贵人们，也是有用你所说的牙刷的。只是用料讲究金贵，咱们这些乡下人用不起。听说那牙刷的柄子，都是用玉做的！”

    阮明姿沉吟道：“倒也不用太好的材料，咱们用木头或者竹子做成柄子，再在一端扎上孔，用猪鬃或者马尾等毛发扎在上头，便可以拿来用了，比杨柳枝要刷的干净。虽说木头与竹子容易发霉，但因着这小物件造价也不贵，时换时新就是了。”

    高氏看着捂着腮帮子疼得直皱眉的女儿，点了点头：“对，你说的是。以往咱们乡下人都忙着土里刨食呢，哪有空在意这些，用青盐漱个口也就算完事了……你蕊儿妹子也是自作自受，惯爱吃甜食，确实得用这牙刷好好刷一刷。不过这事也容易，你吕叔晚上回来时，让他按你说的，用木头多制作几个柄子，再拿去捆上些马尾毛，也就成了。等做好了，我让蕊儿给你跟妍妍拿几个过去……至于你说的牙膏或者牙粉……”

    高氏露出了有点迷惑的神色。

    她们祖祖辈辈几乎都是用漱口或者嚼杨柳枝来清洁牙齿，稍稍讲究些的，便是用青盐来洁齿，哪里用过什么牙膏或者牙粉？

    “这个高婶子就不用管了，交给我好了，怎么说都会比青盐效果更好些。”阮明姿包揽了下来，看了一眼面露痛苦之色捂着腮帮子的吕蕊儿，“也免得蕊儿年纪轻轻就掉没了一口牙，到时候只能说话嗡嗡嗡的漏风了。”

    吕蕊儿惊慌的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连连摇头。

    呜呜呜，她以后一定好好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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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射贼

    半夜，阮明姿便掐着时辰起了床，去往面包窑里填满了木柴。

    这次的木柴是她昨儿特特拾回来的松树枝，用松树枝烤出来的面包，不仅麦香浓郁，还会带上一丝丝松树独有的清香。

    松树枝噼里啪啦的在炉膛中燃烧着，阮明姿打了个哈欠，把面包胚揉好放在灶房里发酵着，又回屋去睡了一觉。

    天气日益冷了，她在村子里弹棉花的人家那，买了三床棉被。两床铺在炕上，一床盖在她和阮明妍身上。

    身上盖的这床被子，只要天气好，她每天都会拿出去晾晒下，满是阳光的味道，松松软软的，压在身上让人就很安心。

    阮明姿是个选择性自律的人，比如在睡觉醒来这事上，她的时间观准得犹如机器人。

    她又补了会儿觉，再醒来时，面包窑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留在面包窑里的不仅有燃烧过后的高温，还有松树枝烧出的油脂清香。

    阮明姿嗅了嗅，心满意足的把面包胚放在了面包窑中。

    做完这一切时，天边还未亮，阮明姿又去鸡窝旁蹲着看了会儿小鸡崽的状况，因着那一团毛茸茸实在有些可爱，待的时间不禁就久了些。等阮明姿回过神，打着哈欠刚要起身，就听得院子大门那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

    一个什么薄薄的东西，从门缝里插了进来。

    有人在撬门。

    阮明姿屏住呼吸，停下动作，不让自己发出一丁半点动静。

    想来这来撬门的人，并未从篱笆缝隙处细细观察过院子，不然就会发现，虽说这会儿还算是夜里，但这家的主人正蹲在鸡窝旁。

    好在这木门吕大牛跟吕生金刚帮她修补过，不仅坚硬，也很安全，门闩严丝合缝处，还有一把大铁锁锁着。

    在极为寂静的环境中，阮明姿听得外头有人低低骂了句：“怎么撬不开？”

    那是个阮明姿从未听过的急躁男声。

    是她不认识的人。

    她压着步子，慢慢的，轻轻的，退回了屋子，把吕大牛给她打造的那把弩弓拿了出来。

    这会儿篱笆那又传来了声响，想来应是那人见撬门不成，又准备去篱笆那寻空隙。

    然而阮明姿这篱笆也是新修葺过的，虽说并不是特别牢固，但若这贼子硬闯，定然要耗费些力气，发出些声响，是以这贼人一开始就直接奔着撬门去了。

    这会儿大概是撬门不成，心一横，来搞弄这篱笆了。

    阮明姿微微眯着眼，借着那一丁点月光映出的黑色身影轮廓，镇定沉稳的拉起弩弓——

    咻！

    利箭射出！

    “啊！”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的黑夜长空。

    阮明姿气不乱心不慌，又搭弓射箭，眼睛微微眯起，往那黑色身影轮廓的下盘射去。

    这箭被篱笆藤蔓挡了挡，稍微减了些势头，但还是势不可挡的射入了那黑色身影的腿部。

    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这叫声惊得远处不少狗都跟着狂吠起来，可见有多凄厉。

    四下邻居院子里的灯，纷纷亮了起来。

    阮明姿面色冷静，先进了屋子。

    那贼子中了她两箭，其中一箭还是冲着腿去的，要是这样都还能跑了，那她是真佩服他。

    阮明姿点亮了屋子里的油灯。

    果不其然，阮明妍也被惊醒了，正坐在炕上，抓着被子有些茫然无措。

    阮明姿犹还记得上次冯苟生跟阮安贵来大闹，把阮明妍吓得有些发热的事。她把被子给阮明妍裹了裹，安抚道：“一会儿姐姐在外头处理一点事情，你乖乖的待在屋子里，可好？”

    她声音又甜又温柔，阮明妍在这样的安抚下，奇异的什么都不怕了，乖巧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这才又拿了一盏油灯，提着出了门。

    四下邻人们有些胆大的，已是披着衣裳提着灯出来看个究竟了。

    那贼子方才剧烈挣扎的时候压倒了一处篱笆，再加上阮明姿提灯映着那处，倒是显眼的很。

    阮明姿借着油灯那昏黄的光，打量着那贼子。

    她从来没有在榆原坡见过这人。

    邻人们这会儿也纷纷提灯过来了，见阮家篱笆被压倒了，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在那哀嚎挣扎，心下纷纷一惊：“这……这是又遭贼了？”

    阮明姿这会儿丝毫看不出方才沉着冷静连射两箭的模样，她拎着油灯站在那儿，带着哭腔，似是被吓到了：“各位叔伯，我快吓死了！半夜我出来起夜，就见着有人在翻我家院子！我惊慌之下拿了我打猎的弩弓射了他几箭……”

    她就像一个完全被蠡贼给吓得手足无措的正常小姑娘一样。

    那些见贼人身中两箭凄凄惨惨模样，心里有些复杂想法的邻人，立刻把心底那一丝丝不对劲的疑虑给抛到了脑后。

    这会儿是觉得人家小姑娘厉害到有些匪夷所思的时候吗！？

    人小姑娘也说了，射了好几箭呢，想来这两箭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人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齐大娘的大儿子石头也出来看个究竟，见状忙道：“明姿妹子，你别怕！咱们榆原坡原先都路不拾遗的，竟然会出这种事，想来这人一定不是咱们坡的！”

    有人拿油灯去映亮了那人的脸，那人疼的满脸都是冷汗，看着扭曲的很，倒一时有些认不出来。

    阮明姿瑟瑟发抖的哭喊着：“我根本不认识这人……没得罪过他啊，他做什么半夜来爬我家的篱笆？”

    她这会儿，完全就是一个极为正常的小姑娘，深夜家里遭了贼的惧怕反应。

    这些日子阮明姿致力于邻居外交，同不少邻居家的关系都处的很是和谐。这会儿几个邻居都很自然的偏向了阮明姿。

    丝毫没有因为贼人的血腥惨样软了心肠，或者对阮明姿有什么异样的看法。

    贼人再惨，也是自找的！

    不是阮家丫头的错！

    不过虽说是贼人自找的，但也不能任由这血流了一地的贼人就这么失血而死，齐大娘的大儿子石头自觉有照拂阮明姿的义务，主动跑了一趟孙大夫那，半夜砸门把孙大夫给请了来。

    孙大夫虽说有点起床气，但人命关天倒也没什么。急急忙忙拎着药箱跟着齐大娘的儿子过来一看，就见在油灯的映照下，那躺在地上的贼人肩上贯穿着一根箭，腿上还插着一根箭，满地的血，看着骇人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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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当个人吧

    孙大夫虽说是个医馆里的打杂学徒出身基本靠自学成才的蹩脚大夫，但若不是什么要紧病症，还是可以稍稍处理下的。

    尤其是这创伤，没什么处理难度，只要有药就够了。

    “就在这处理就行，不用抬他进屋，”孙大夫斩钉截铁道，“万一颠簸了加重伤口反而不好。”

    孙大夫就着几个油灯的光，简单粗暴的直接把贼人肩膀上那处箭给拔了出来。

    贼人剧痛之下，差点弹坐起来，然而失血确实有些多，加上剧痛，又无力的跌坐回去，只满口的在那疯狂骂娘。

    “流了这么多血，看着还挺精神的，不错。”孙大夫完全没了后顾之忧，扒了贼人的衣裳，简单的处理了下伤口，撒了些金疮药，拿了个布条一包扎，便又再接再厉的拔了贼人腿上插着的利箭。

    这下贼人疼得连骂娘的力气也没有了。

    待孙大夫把贼人的伤处理好了，那贼人也差不多去了大半条命，也没什么力气哀嚎了，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

    邻人们看了这么一个血腥的处理现场，这会儿精神都有些亢奋，眼见着天边蒙蒙亮了起来，邻人们索性决定直接把这贼人给抬到周里正那，让周里正处理。

    于是，周里正作为一名早睡早起的老年人，起床后，正准备去村里溜达一圈作为晨练的时候，就发现他家院门外正好站了几个村民。

    村民手里头还抬着副破旧的门板，门板上还躺着一个身上满是血迹的人。

    这也太刺激了。

    周里正捂住胸口，老人家的心脏有些承受不住，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咋回事？”

    阮明姿这会儿作为苦主以及现场见证人，自然是要跟周里正解释说明一下的。

    她简短的说完，周里正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个贼，潜入阮家的时候，被阮明姿持弩反杀。这会儿村人们抬他过来，是来看他这个里正怎么处理这事的。

    “先把人放院子里吧。”周里正揪了揪花白的胡子。

    他们榆原坡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血腥的事了。

    平时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这会儿骤然看见这么个血淋淋的东西，确实有些骇人。

    周里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阮明姿。

    这小姑娘表现得似是很害怕，一直垂着眼，身子还微微抖着。

    可若再仔细一观察，小姑娘的眼神分明又镇定自若不慌不忙的很。

    不过……

    人家小姑娘不管是怕还是不怕，这件事里，她没有错处。

    周里正看着躺在门板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贼人，沉声问道：“你是哪个村子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那贼人不吭声。

    周里正道：“行，你要不说也没事，反正你是在作案现场被抓到的，罪证确凿，到时候直接送到官府，你跟衙门里的官老爷说去吧。”

    天下所有小偷小摸的贼人，都怕“官府”二字。

    一听周里正要把他送官府，贼人终于有些慌了。

    他在官府那案底可不是一件两件的，这会儿又身受重伤，根本扛不住。真要这样进去了，估计他也就甭出来了。

    贼人不情不愿的粗声道：“我是落马沟的。”

    有一村人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来，猛地一拍脑袋：“哎，我先前就觉得你有些面熟，先前我去落马沟走亲戚，好似看见你跟阮家老三勾肩搭背的在村口打牌！”

    阮明姿心中一动，这人认识阮安贵？

    那贼人粗声粗气道：“别提阮老三！那臭小子，跟我说家里头分出去过的侄女是个好运道的，还曾经跟冯苟生那小子许下了二十两银子的赌注，家里头一定有钱！若不是这样，我何必大老远从落马沟跑来倒腾？！”

    众人面面相觑。

    这事难道还跟阮家老三有关系？

    鉴于阮家老三曾经也想闯入阮明姿家，是有前科的，这次的事，倒真的有可能跟他有关。

    众人忍不住又看向阮明姿。

    少女伶仃又单薄的身影在晨风中微微颤着，似是有些难以承受这个消息。

    村人们心下都不由得叹息，阮明姿这小姑娘也太可怜了，竟然被自己亲三叔接二连三的设计。

    这阮安贵也忒不是个东西，哪怕不看在早逝兄长的份上，也要看在两个孩子孤苦伶仃的可怜境遇上啊！

    当个人吧！

    既然牵扯到了阮安贵，周里正便点了个后生，去阮家把阮安贵给叫来问问情况。

    那后生脚程快，来回也就没一刻钟就把人给带回来了。

    阮明姿目光微微闪了闪。

    在原主记忆里，阮安贵这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每日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这会儿天也不过刚刚破晓不久，若是把阮安贵从床上喊醒再起床肯定没这么快。

    再加上阮安贵那眼底的黑眼圈……

    阮安贵这是一夜没睡？

    怕不是一直在等这贼人的消息吧！

    周里正开门见山的指着地上木板上躺着的那人，直接问阮安贵：“……阮家小三，你认识这人吗？”

    阮安贵眯着眼，似是认了半天才认出地上那人，露出一副很是震惊的神色来：“哎呦，厉老弟，你咋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模样？！我眼睛不大好使，差点没认出你起来！”

    门板上那人也有了火气，看脸上的神色，似是恨不得起来跟阮安贵打一架：“你还有脸说！不是你说你那侄女家就两个小丫头在吗？！你咋不说你这个侄女，还会拿弩弓射人的？！我差点被你侄女给弄死！”

    阮安贵一脸极为夸张的震惊神色：“咋了？我跟你说我侄女，不过是找你抱怨几句我那狠心的侄女把我眼睛都差点搞瞎，你这是啥意思？！”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阮明姿，还故意舞着三叔的身份来教训呵斥阮明姿起来：“你咋这么顽劣？！我是你亲三叔，你差点弄瞎我的眼，也就算了，到底是自家亲戚。可我这位厉老弟，咋惹着你了？！这一身的血，是你弄的？”

    阮明姿被恶心的够够的。

    旁边有人还好心的替阮明姿解释：“倒也不是阮家丫头的错。是你这个姓厉的朋友，半夜去爬人家阮家丫头的墙头，阮家丫头惊吓之下，拉弩射了好多箭，这才伤到了你这姓厉的朋友。”

    阮安贵继续一副震惊无比的模样，一脸痛心的看向那姓厉的贼人：“老厉啊老厉，我平时把你当朋友，跟你吐几句苦水，你竟然对我亲侄女起了邪念，去翻她的篱笆？！……我没有你这种朋友！”

    说着，还怒意勃然的甩了下袖子。

    看着十分愤怒又痛心的模样。

    还真有不少村人被阮安贵这副模样给迷惑住了。

    难不成是真的？阮安贵不过提了几句，是这个姓厉的自己起了贼心，才有的这么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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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再去姥姥家

    正当众人都将信将疑的时候，阮明姿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三叔不过提了几句？”她似是很害怕，双手抱着肩膀抖了抖，“那他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难道不是有人专程给他指了我家的地址？”

    这话一说，阮安贵脸僵了僵，那姓厉的仿佛刚反应过来似的，连声道：“没错！是阮安贵这鳖孙细细的跟我说了他侄女家在村子哪个位置！他虽然没说让我偷他侄女的钱，可他特特跟我说了他侄女家里头有二十两银子，又说了侄女只有两个小孩子在家，太不安全云云！”

    姓厉的咬牙切齿看着阮安贵：“你是不是跟你这侄女联起手来害老子！”

    阮安贵脸色有些发青，有些勉强的辩解：“老厉啊，你咋能这样想我？我是那种人吗？”

    姓厉的贼人躺在木板上浑身是血的哼了两声：“你是哪种人，你自个儿心里有数！”

    “老厉啊，我看你这是故意胡乱攀扯我！想把我拖下水！”阮安贵愤愤道，“我话里可没有半个字让你半夜去翻我侄女篱笆！哪怕闹到衙门去，我也不怕！你自个儿起了歹心，还怪我？！”

    姓厉的气得要撑着胳膊起身，结果碰到了伤处，又倒了下去，只得躺在门板上破口大骂。

    阮明姿乐得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周里正微微沉吟：“这事，确实也不好说就是阮家小三指使的。”

    那姓厉的贼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愤恨的剐了阮安贵一眼。

    阮安贵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然而眼里那抹骤然放松的意味，却分外明显。

    阮明姿没说话，微微一笑。

    最后的处置结果，是周里正让人通知了落马沟那边管事的里正，让他派人来把这贼人接回去。

    周里正还怕阮明姿有意见，解释道：“到底是挨了两箭，受了重伤，去衙门里打板子也不会比这更重了。就看看落马沟那边的里正怎么处置他吧。”

    阮明姿无比乖巧，点了点头：“都听里正爷爷的。”

    她倒是觉得，这个处置结果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姓厉的贼人这会儿看向阮安贵的眼神就跟淬了毒似的，等姓厉的养好了伤，跟阮安贵狗咬狗，一定十分精彩。

    当然，若是姓厉的还敢来找她的麻烦，她能黑灯瞎火的把他射个对穿一次，就能把他射成刺猬两次。

    不过，经此一事，阮明姿倒是意识到了，篱笆这东西，在面对真正起了歹心的贼人时，还是有些不保险。正好她眼下手上还有些银钱，倒正好可以找人帮她垒一道结实些的院墙。

    阮明姿回到家里时，阮明妍正昏昏沉沉的睡着。她虽说让阮明妍不要怕，但夜里的动静那般大，不过是五六岁的小姑娘，又怎能不怕？

    她跟人去周里正那之前，还特特来屋子里又哄了哄她，那会儿才把小姑娘重新给哄睡了。

    阮明姿怜惜的给阮明妍掖了掖被子。

    面包窑里的松香面包已经烤好了，这次她没放果酱，免得酸甜的嘎啦果果酱再分走松香独有的滋味。

    她拾了几个松香面包出来，放在簸箩上，端着簸箩，去周遭的邻居挨家挨户的送了一圈面包，并表达了对诸位邻居半夜出来探看的感谢。

    眼下几位邻居都已经知道了这面包有多精贵，自然也明白阮明姿拿出来的这份感谢有多大气。

    这会儿哪怕是最挑剔的邻居，也对阮明姿的知恩图报说不出半个不字来，只是再三嘱咐家里人，哪怕做不到与阮明姿交好，也不要跟她交恶。

    阮明姿又在邻居那刷了一波好感后，这又返回家中，拾了几个面包出来，往吕家赶。

    结果正好在半路碰到急匆匆往她这边走的高氏。

    高氏远远的看见阮明姿，紧张的一路小跑过来，拉着阮明姿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打量，止不住的担心：“可有哪里受了伤？”

    原来高氏是听到外头的人在那闲聊，说的就是有人半夜去翻阮明姿的篱笆，结果被阮明姿给射伤了的事。

    她一听就急了，阮明姿在她心里就是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小姑娘，还指不定哪里受了伤呢，她连忙往阮家这边走，要亲眼看到了阮明姿安然无恙才安心。

    这下子两人正好在半路上遇到，高氏也算是安了心。

    阮明姿软软的对着高氏笑：“婶子，我就是怕你担心，所以才赶紧去你家想给你报个平安，倒没想到咱俩想到一处去了。正好，我这烤了些松香面包，这次没放果酱，也不算很甜，蕊儿也可以吃的。”

    高氏又好气又好笑：“这么险要的事，你倒跟没事人似的，还替蕊儿惦记着那一口吃的！”

    阮明姿抿着唇笑。

    秋日的灿阳高高的挂在澄澈的天空上，仿佛阮明姿明朗的心情。

    回家时，阮明妍正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屋子里出来，似是正准备要去洗漱。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袋，触手温度还好。看着阮明妍似是除了困一点，精神头也还好，阮明姿终于放下了心。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阮明妍虽然只有五六岁，但无论是自己穿衣服还是打水洗漱，她都做得有条不紊像模像样。

    阮明姿又帮她梳了两个小揪揪，点缀上先前买的两朵粉色纱花，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便新鲜出炉了。

    姐妹俩用过了松香面包，算是用过了早饭，她又把剩下的松香面包裹了油纸包好，放在背篓里，这才手牵手出了门。

    因着姐妹俩动身得晚，路上阮明姿照顾着阮明妍的体力，休息了多次，等她们翻山越岭到了牛家村时，已经过晌午了。

    鲁氏正往门外倒洗碗水，见着阮明姿跟阮明妍风尘仆仆的过来，吃了一惊，忙迎上去：“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一边说着，鲁氏一边微微提高了音量，同在院子里喂鸡的姚母喊话，“娘，明姿明研过来了。”

    姚母手里盛着谷壳的簸箩还未放下，端着就急匆匆过来了，倒是同鲁氏一样的想法：“……出什么事了？”

    其实确切说来，今儿还真是出了事。不过阮明姿是不喜欢让长辈替自己操心的性子，也就是俗称的报喜不报忧，她笑容璀璨，没有半分阴霾：“哪能出事啊姥姥，就是想你们了，过来看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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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蛋花汤

    这话说得姚母心里可熨帖了，笑盈盈的一手拉着阮明姿的手，一手拉着阮明妍的手，往门里带：“走了这么些山路，累了吧？先进门歇歇。”

    这会儿正是姚家男人们在家歇晌的时候，阮明姿悄声同姚母道：“也不用扰了姥爷跟两个舅舅了，姥姥我们去侧屋歇会儿说说话就好。”

    姚母笑道：“你姥爷也是想你俩呢。”牵着俩孩子进了屋子，慈爱的叮嘱俩小的先歇会儿。

    “走了这么久山路，定然饿了吧？”姚母温声道，“姿丫头跟妍妍有啥爱吃的吗？”

    阮明姿确实也饿了，她撒娇道：“上次姥姥做的那个清炒芸豆，特别香甜，妍妍也爱吃那个。”

    阮明妍在一旁连连点头，证明姐姐所言非虚。

    还有什么比听到心爱的小辈说喜欢自己做的饭更让人高兴的事吗？此时此刻，在姚母这，定然是没有的，她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姥姥这就去给两个乖囡囡做。”

    姚老汉听得动静从里屋披了件衣裳过来，见着两个外孙女果然是极为高兴，但他作为一家之主，大概也不懂得怎么跟孩子直接表达自己的喜爱，只能一会儿给两个孩子抓一把瓜子，一会儿又抓着几个果子递过来。

    阮明姿见姚老汉坐不住的样子，低声笑道：“姥爷，你都忙活一上午了，这会儿歇一歇吧。咱们这是在亲外家，我跟妍妍有什么想吃的就直接拿了，用不着跟我们这么客气。”

    阮明姿这句“亲外家”，让姚老汉简直喜笑颜开，熨帖极了，不错眼的看着两个眉眼间多多少少都有心爱小女儿影子的两个外孙女，哪怕只是看着两个孩子在那剥瓜子的样子，都觉得此时此刻，很是幸福。

    ……

    鲁氏从院子里的菜地摘了一把菜，进了灶房，笑道：“娘，我来给你搭把手。”

    姚母正在用两根筷子在瓷碗里搅弄着鸡蛋，闻言“哎”了一声，显然心情极好，“行，那你帮我切个葱花吧，切得细一些，一会儿我是要洒到这鸡蛋汤上的。”

    鲁氏脆生生的应了。

    没一会儿，羊氏却出现在了灶房门口，见着姚母跟鲁氏都在，“哎呦”一声，阴阳怪气道：“娘，这得亏我想着这几日炎哥儿有点上火，想着给他煮点金银花呢。不成想倒是碰到你给二房开小灶了。咋着，娘，这不还没分家吗？咋这么厚此薄彼呢？”

    鲁氏涨红了脸：“不是……”

    却又不好解释。

    “这不是给二房的，”姚母看着鲁氏为难的样子，还是主动解释了下，忽略了羊氏话里头的尖酸，“姿丫头跟妍妍刚过来，我给她们做些吃的。”

    “故意的吧？挑我们吃完饭的时候过来，还得给她们特特做吃的。”羊氏撇了撇嘴，突然想到昨日里阮明姿说的话，眼睛蓦然一亮，“……对了，我差点忘了！”

    她也顾不上给儿子煮金银花了，直接往堂屋大步行去——她倒是很会猜，想着这会儿院子里见不着人，定然是姚母接到堂屋去了。

    羊氏冲过去的时候，阮明姿正在给阮明妍剥核桃。

    姚老汉原本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着，见大儿媳突然冲进来，愣了愣，他又不怎么摆公爹的谱，反而有些尴尬的咳了声：“老大家的，这是咋……”

    羊氏假笑几声：“爹，我听说姿丫头来了，这一时激动……”

    她眼睛落在阮明姿脚边的那个背篓上，眼神又亮了数分，几乎明晃晃的写着“贪婪”二字。

    “拿来了？”羊氏喜笑颜开，直接伸手去扒拉那小背篓。

    正是时候呢！她原本还想着，今儿下午女儿又要去跟那位康公子见面，空着手去似乎也不太好，正好可以带这么个东西，也算是给女儿长长脸面。

    阮明姿用脚把背篓往远处微微踢了踢，羊氏手又抓了个空，她不满道：“姿丫头，你这是啥意思？别忘了你昨儿是怎么说的？”

    当着姚老汉的面，阮明姿不想闹得太难看，她笑盈盈的：“大舅妈别急啊，我今儿带的分量挺多的，一会儿给家里都分一分。”

    羊氏一听阮明姿带的挺多，脸上一喜，又一听要给家里分一分，这定然是有二房跟姚母姚老汉的份了。

    这样一分，她们大房还能剩多少？

    退一步讲，给姚母姚老汉分也就算了，给二房那一家子都上不得台面的？

    真真是糟蹋东西！

    羊氏皮笑肉不笑道：“……就不用给二房了吧？你昨儿不是单独给了二房的月芽儿一个吗？”

    正巧鲁氏端着两碗姚母拿热水冲泡好的鸡蛋汤进来，听到这话，有些难堪，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两碗飘着蛋花葱花的蛋汤放到阮明姿阮明妍身边的小几上，勉强笑道：“你们姥姥给你们冲的，你们先喝着垫一垫，解解渴。”

    阮明姿跟阮明妍还没等说什么，羊氏就夸张的“哎呦”叫了起来。

    “娘还是疼你们俩啊，”羊氏啧啧两声，“别说我家月芳了，就是我家林哥儿炎哥儿这俩男丁，也不是日日能吃上这鸡蛋汤的。你们俩面子可真大啊。”

    事情扯到了阮明姿阮明妍身上，姚老汉有些坐不住了，他又不好对着大儿媳翻脸指责，只能重重的咳了声：“老大家的，胡说些什么呢。俩孩子难得来一趟！”

    羊氏哼笑一声，正想说什么，阮明姿微微抬起头，眼里隐隐含着警告的意味：“大舅妈惯会开玩笑，莫不是忘了昨儿咱们说的话了？”

    羊氏还真忘了。

    她不耐的想了会，才隐约想起阮明姿这大概说的是，让她好好孝敬姚母跟姚老汉的事。

    羊氏啧了声，眼神又往那一看就装满了东西的小背篓上飘了一眼，多少按捺下了。

    可让她就这样出去，她还真怕二房又多拿了些什么。

    羊氏索性往一旁的凳子上一坐，皮笑肉不笑道：“哎呦，可不就是开玩笑吗？……算了，两碗鸡蛋汤而已，大舅妈还能跟你们心疼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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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分面包引起的争吵

    阮明姿没把羊氏放在眼里，顶着羊氏审视的眼神，淡定的把那一碗解渴又好喝的葱花鸡蛋汤给喝到了肚子里。

    阮明妍年纪小一些，在羊氏那等眼神下，还是有些局促，颇有些坐立难安，没法好好的喝汤。

    阮明姿知道，羊氏这是惦念着她背篓里的那份吃食。

    她索性把背篓里那些个裹着油纸的面包全都放在了桌子上。

    羊氏的眼里写满了贪婪。

    阮明姿挨个挨个的分。

    “这四个，姥姥姥爷一人两个。”阮明姿从那一堆面包里拨出四个来。

    羊氏有些肉疼，在她眼里，这些就应该全是她们大房的。

    阮明姿做这些的钱哪里来的？还不是姚母给的！

    既然是姚母给的钱，那就是她的银钱！

    这些也合该全都是她的！

    阮明姿没理会羊氏那贪婪的眼神，她淡定的把接下来的十二个面包，等分成了两份。

    一堆六个，另一堆也是六个。

    羊氏愣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明姿把其中六个往羊氏那地方微微一推，笑容甜甜的：“这一份是给大舅舅大舅妈的。”

    羊氏倏然拔高了声音：“那剩下的六个呢？”

    阮明姿笑容嫣然：“自然是给二房，二舅妈他们的啊。”

    阮明姿犹如捅穿了马蜂窝。

    羊氏不依不饶的大闹起来：“好啊，我就说你昨儿怎么单单给姚月芽送吃的，原来你早就偏心到二房那边去了！都是一样的亲戚，凭什么他们二房三个人就拿了六个，我们大房有六个人才拿六个？！你这是什么算法！”

    就差拍着大腿坐地上嚎了。

    羊氏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没多时姚家老大跟姚家老二就赶紧过来了。

    羊氏的大儿子姚常林原本听着动静也想过来，被自个媳妇悄悄拉住了：“长辈们闹别扭，咱们小辈们过去做什么？到时候还不是长辈们尴尬，咱们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

    姚常林深以为然，觉得媳妇说的很对，便去把自个儿小屋的门关紧了，将他娘那尖锐撒泼的声音大半隔绝在了外头。

    至于姚常炎，他这几日有点上火，这会儿更是有些不耐烦，躲在自个儿屋子里，蒙上被子就当听不见的。

    因着这撒泼的是自个儿亲媳妇，姚家老大只能硬着头皮顶上：“你这是干什么啊？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羊氏指着阮明姿：“那你倒是问问你的好外甥女，她故意挑大中午的旁人都吃完饭才过来，是何居心啊？！还有这吃食，你看看她分的，咱们六个人才分了六个，二房不过三个人，也分了六个！这偏心都偏到哪去了！”

    姚家老大一听，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一算，他们大房每人只有一个，二房每人有俩呢？

    姚家老大摆出了大哥的架子，看向姚家老二：“老二啊，这是咋回事啊？”

    听着动静赶过来的姚家老二这会儿还一头雾水，这都什么情况啊？

    什么六个人六个，三个人三个的？

    鲁氏拉了拉自家男人的衣角，低声解释道：“……明姿带了些吃食过来，除了爹跟娘一人两个外，剩下的按照大房二房每房六个分了。”

    姚家老二愣了下，知道大嫂为什么这般闹腾了。

    他大嫂羊氏向来是要在这个家里拔尖要强的，什么都要最好的，向来看不起二房，阮明姿这个分法，羊氏怎么可能答应？

    他讷讷的挠了挠头，看向阮明姿：“要不你再分分，大哥那边人多，是该多分些。”

    阮明姿温和的笑道：“二舅舅，话不是这么说。这是我的东西，难道不是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吗？”

    姚家老二愣了下，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姚母端着两盘菜匆匆进来时，羊氏还在用尖锐的声音控诉着阮明姿跟鲁氏勾结，欺负他们大房。

    姚母原本就想进来看看什么情况，但灶上的菜没烧好，离不得人，便这会儿才进来。

    听了会儿动静，姚母也明白了。她向来是息事宁人的态度：“算了算了，这也值得你吵。我跟你爹年纪大了，吃不动多少，分两个给你们好了。”

    姚家老二也立马道：“那要不我们也再分你们两个。”

    他想着他跟鲁氏少吃些也没什么，闺女好像挺爱吃这东西的，得给她多留一个。

    羊氏却不依不饶：“凭什么啊！爹娘都一人只留了一个了，你们咋还比爹娘还能吃呢？！你们留三个就够了！”

    姚家老二迟疑了下。

    鲁氏却紧着开了口：“大嫂，我家月芽挺爱吃这个的，给她多留一个。”

    “哦，”羊氏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倒还想起来了，你家月芽昨天就吃过了，今儿也不必再吃！”

    她总结道，“你们二房留两个就够了。姿丫头心眼真黑，你们可不能跟着她一般。”还不屑的嗤笑一声。

    鲁氏气得攥住胸口的衣裳，说不出话来。

    也太欺负人了！

    就连一向老实的姚家老二也气得涨得脸红脖子粗的。

    羊氏得意洋洋的：“那就这么分了……”

    她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姚老汉突然大吼一声：“够了！”

    向来不生气的人，突然发威，还是很吓人的。

    羊氏有些愣愣的看着姚老汉。

    姚老汉却看都不看羊氏一眼，他不便教训儿媳妇，便点出大儿子来骂：“你看看你那难看的吃相！东西是人家姿丫头拿来的，本就是她愿意给谁就给谁。你哪里来的脸，要旁人都拨出自己的份额来给你？！咋着，全家就你们一房才配吃好东西是吧？我跟你娘补贴你们也就罢了，还要抢个孩子的份例，要不要脸了？！……知道的，说你是我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

    这话说得姚家老大老脸一红：“爹……”

    “你别喊我！”向来沉默的姚老汉这次是真的梗了一口，直瞪姚家老大，“我没你这么个儿子！”

    这事眼见着是要往闹大里去了。

    姚家老大咬了咬牙，回头一巴掌扇在了羊氏脸上：“泼妇，还不赶紧跟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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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还是有明白人的

    羊氏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她仗着给姚家生了两个男丁，自觉比二房那不会下蛋的不知道好哪里去，惯来在姚家作威作福惯了。

    这会儿突然挨了一巴掌，整个人先是震惊，继而是不可思议，最后又化成了夹杂着委屈的恼怒。

    然而姚家老大咬牙黑脸的模样也实在太过震撼，羊氏一时之间竟然是被震住了，也不敢再闹，灰溜溜的说了句“爹，我错了”。

    姚家老大便赔着笑：“爹，别生气了，羊氏也认错了，她心不坏，下头不是孩子多么，就想着多给孩子争取一些……姿丫头倒也是，既然把东西拿来送礼，怎么不安排得正好？非得这样，多伤和气啊。”

    姚老汉心灰意冷的不想说话。

    阮明姿见姚老汉跟姚母都受了打击，这才缓缓开了口：“我哪怕分得正好，每人两个，怕是大舅妈也要抢过一份来。”

    “哪能呢。”姚家老大尴尬的笑了笑，最后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拽着羊氏走了。

    羊氏走之前，倒还不忘将先前阮明姿分给她的那六个面包全拢到怀里去。

    待姚家老大跟羊氏走了之后，这小小的偏屋顿时感觉清净宽敞了不少。

    姚家老二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姿丫头，我知道你是好心……倒也不用这般多给。”

    阮明姿有些内疚似的低下了头：“是我的错。大舅妈一直不中意我，也经常说一些刺耳的话，我心里更喜欢二舅妈些，就想着多分一些……”

    看着孩子受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郁郁寡欢的模样，姚母心里跟被针扎似的，忙道：“好孩子，不关你事。你带来的东西么，原本就是你爱怎么分就怎么分。是你大舅妈……唉。”

    姚母朴实了一辈子，这会儿也只重重的叹了口气。

    姚老汉方才发作了一番，这会儿他余怒未消，看着两个好好的来走外家却被羊氏给“吓到”的两个外孙女，心疼得很。

    先时小女儿还在家里没嫁人时，羊氏整天就在那嘀嘀咕咕嫌这个小姑子脸上有胎记嫁不出去，在家浪费粮食，后来还曾想给他的小女儿说个年老的鳏夫赶紧把人打发出门子。

    眼下又来欺负他的两个外孙女没爹没娘！

    姚老汉沉着脸，深深的吸了口气才缓了下情绪。

    看着姚母姚老汉都被羊氏的贪婪无耻给气得发梗的模样，阮明姿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她当然是故意的。

    她不是没有想过，为了姚母姚老汉忍耐一下羊氏。

    可羊氏这种人，贪婪又无耻，你退一寸，她能打蛇随棍上的进一尺。绝不会因为你的忍让对你有半分的感念。

    她只会变本加厉，永不满足。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恰当，但她还是稍稍用了下二桃杀三士的精神内核。

    阮明姿必须让姚母跟姚老汉清醒过来，意识到自私自利的大房两口子是不值得倚靠的。

    姚母已在桌上摆好了饭，除了阮明姿跟阮明妍点了要吃的清炒芸豆，还有一道腊肉炒香干。鲁氏也赶忙帮着去灶房端了蒜拍黄瓜，脆腌萝卜两个凉菜过来，摆在桌子上，招呼着阮明姿阮明妍：“……明姿，妍妍，饿了吧？别管那些了，来，快来吃点东西。”

    阮明姿软声应了，小声道：“二舅妈，这桌上的面包你们也拿回去吧。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处处忍让，可有的时候不是单忍让就能让这个家继续虚假和睦下去的……到最后，一家人离了心不说，二舅妈跟二舅舅，还有月芽儿，都得受委屈。”

    鲁氏震了震，阮明姿这话说到她心口上了。

    她跟她家男人受点委屈没什么，反正这么些年都过下来了。

    可是还要继续让她家月芽儿这样委屈下去吗？

    鲁氏湿着眼，狠狠的抹了一把泪，点了点头。

    她抱着那六个面包，同姚家老二一道急匆匆走了。

    ……

    阮明姿跟阮明妍下午要走的时候，羊氏的大儿媳妇王氏悄悄出来送她。

    “我婆母身体有点不大舒服。”王氏有些尴尬的解释。

    其实是被姚家老大打了，又被姚老汉敲打一番，觉得失了颜面，这会儿没脸出来作妖。

    姚母叹了口气，没说旁的。

    王氏神色复杂的看着阮明姿。

    作为一个被磋磨的儿媳妇，看着婆母头一次吃了败仗的模样，说实话，她私底下还……挺高兴的。

    只不过，这自然不能表现在面上。

    王氏偷偷的掩在袖子下头，递了个油纸包给阮明姿，倒是没背着姚母，她小声道：“明姿表妹，你拿来的面包我尝了，好吃得紧，里头的东西不便宜吧？你破费了……这是我自个儿腌得酱豆干，不是啥精贵东西，是我娘家那边祖传下来的方子，吃过的都夸一句好吃。你跟明妍路上若是走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阮明姿看了王氏一眼，没推辞，接了过来，小声的说了句“谢谢大表嫂”。

    把东西送了出去后，王氏显然松快很多，姚母看王氏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阮明姿心想，大房还是有明白人的。

    鲁氏也给阮明姿洗了些果子放在背篓里，方便路上解渴。姚月芽拉着阮明妍的小手，小声道：“妍妍，我娘说了，过几天就带我找你玩去。”

    阮明妍重重的直点头。

    阮明姿看向鲁氏，见鲁氏眼里多了分坚毅之色，知道今儿这事也算是给鲁氏敲了个警钟。

    那这样一看，这次倒是没白来。

    ……

    阮明姿跟阮明妍回家后，阮明姿便去了隔壁齐大娘家，先时那被压倒的篱笆虽然已经在众人的帮持下重新立了起来，但昨夜里的事让阮明姿意识到了建一个牢固院墙的重要性。

    “原本咱们乡下人家，篱笆也就够用了，不过你家里头没个大人，就两个小孩子家家的，确实还是整个墙更安全些。”齐大娘执着阮明姿的手，亲昵道，“我跟你石头哥说了，让他帮你再找几个人。到时候材料啥的都帮你把关，尽早给你赶出来。”

    齐大娘的儿子石头就是专做这些的工匠。阮明姿先前跟齐大娘提过想要造一栋院墙，托了石头帮忙再找几个匠人，工钱好说。

    阮明姿笑着谢过了齐大娘，又掏出个钱袋子，往齐大娘手里塞：“大娘也是知道我家的情况，我跟妍妍两个孩子也没法拿主意。这里是五两银子，麻烦石头哥帮我管着，要买的材料钱还有请人的费用，都从这里头扣就行了。不够的话您再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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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花得可都是她的钱

    齐大娘一惊，先是感动于阮明姿的信任，再一听得钱袋里的银子数，下意识就往外推：“哪就用得了这么多钱！”

    阮明姿道：“不仅仅是修院墙，我还想把主屋房顶再给修葺一下。”

    “傻孩子，那也用不了这老些钱，咱们乡下材料便宜得紧，也就人工需要花些银钱，但也花不了多少，到处都是卖力气的汉子。”齐大娘掏心掏肺的给阮明姿算着帐，“……又不是盖大瓦房，哪里用得了这些！”

    若不是怕太打眼，阮明姿还真想盖大瓦房。

    但她知道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要徐徐图之。钱财外露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小声道：“用不了这些就当是我请石头哥吃点小酒的钱。这事劳心有劳力的，总不好让石头哥白帮我操劳许久。”

    “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操劳。”齐大娘欲言又止，她不知道阮明姿从哪里来的这些银钱，可到底是个小姑娘，这么大的一笔钱怎就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齐大娘压低了声音，拉着阮明姿的手，掏心掏肺道：“好孩子，你跟妍妍都是极好的孩子，两个小姑娘家家的单出来过日子，上头又没个嫡亲长辈照拂着帮衬着，往后花钱的日子还多着呢。大娘也不问你这银钱是哪里来的了，日后跟旁人可千万别这么傻乎乎的，太惹眼了！”

    阮明姿甜甜道：“大娘放心，这钱都是我自个儿挣回来的，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钱……也就是在大娘跟前，我才这么放心的拿出来，旁人我会小心的。还烦请大娘跟石头哥说一声，帮我用结实的好料，不够的我那还有。”

    这话听得齐大娘心里又滚烫又熨帖，她自觉得了人家小姑娘这么一场信任，定然是不能辜负了。当即拍着胸膛道：“你石头哥是个稳妥的，你尽管放心！这事啊，大娘跟你石头哥一定帮你把好关，办敞亮了。”

    齐大娘是个雷厉风行的，她下了这样的保证，第二日她儿子石头就带了几个壮硕的工匠推着一车车黄泥过来，直接开了工。

    看着那些精干的工匠麻利的开了工，阮明姿心下一叹。

    若不是她怕动作太大，招了旁人的眼，她简直想把整个家都给翻修一番。

    只能等院墙修起来慢慢来了。

    不过，旁的可以慢慢来，有两件事她却是忍不了了。

    她打从来了这个时代，洗澡就极为不方便，要一桶一桶的打水就着小小的盆清洗身上。

    不光是洗澡，还有如厕……若非阮明姿在现代就习惯了下山进乡，对旱厕算是有接受度，早就崩溃了。

    她打算再在院子里修两间小小的耳房。

    一间修成浴室，以山村里简陋的条件，沐浴是别想了，眼下冬日快来了，这把浴室给修起来，也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洗澡。

    另一间自然是要把茅厕修葺一下，免得过些日子天冷了，那漏风的茅厕灌进风来，把人再给吹风寒了。

    眼下好歹算是有个持续的进项，她也敢把先前那弩弓图得的四十多两银子拿出来改善一下生活水平了。

    等后面再攒些银子，底气足了，阮明姿还打算把整个院子翻修扩建下。

    只有这么一想，阮明姿浑身都是劲头。

    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阮明姿家里在修院墙的事，很快传到了阮家老宅那边。

    赵婆子正按照土方子，拿银杏叶子给阮安贵敷着眼睛，听得毛氏火急火燎的来给她传这话，又惊又疑：“那小鳖崽子哪里来的银钱？！”

    阮安贵闭着眼睛躺在炕上哼哼：“我早就说了，那小贱人鬼得很，先前敢拿二十两跟冯苟生打赌，肯定是有银子傍身才有这样的底气！……就是老厉那个废物，啥都没探出来还把自个儿给搭进去了，换了身上两个血窟窿！”

    赵婆子只要一想，阮明姿那小贱人手上竟然还藏有银子，她就抓心挠肺的难受。

    毛氏惯是个会做表面文章的，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娘，以往的事也就算了，眼下也分家了，章哥儿也老天保佑的进了高秀才的私学。我想着姿丫头的事也就算了……只不过虽然分了房出去，到底还是阮家的子孙，我怕这孩子年纪小眼皮子浅，手上有点银钱就被人哄了去。还是有个靠谱些的长辈帮她监管着才好。”

    毛氏的话，赵婆子深以为然，当即拍板：“没错，是这么个理！”她越想越有些待不住，把碗里头剩下的银杏叶子往阮安贵眼上一糊，“不行，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那个败家鳖崽子，这会儿修院墙可花的都是她的钱！

    赵婆子风风火火的就往外跑。

    毛氏心下一喜，忙跟在赵婆子身后出去了。

    阮安贵心里也痒痒得很，只是先前他那个酒肉朋友老厉的惨样，实在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说白了他们这些混混，平日里偷鸡摸狗吃喝嫖赌的都在行，但这种见血的事，还真没怎么见过。

    阮安贵决定徐徐图之。

    反正嘛，他娘出马去搞也行，从他娘赵婆子手里搞钱，可比从那贼精贼精的小蹄子手里搞钱容易多了！

    阮安贵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来。

    这会儿的赵婆子已经怒气冲冲的到了阮明姿家。

    这么一看，乖乖，一个院墙而已，这黄泥一看就是上等货，用得着这么好吗？！

    这败的可都是她的钱啊！

    赵婆子痛心疾首的冲过去大闹了一场，不许工匠们再施工。

    众人都有些为难的看向石头。

    石头愣了下，上前跟赵婆子道：“赵姑婆，你这是啥意思？”

    榆原坡人大多亲戚关系都错综复杂的很，真要论起来，石头他爹确实还得喊赵婆子一声姑。

    赵婆子冷嗤一声：“阮明姿那小蹄子呢？！让她滚出来！”

    来者这是相当不善啊，石头莫名紧张了下：“明姿不在，她带妍妍去河边抓鱼了。”

    赵婆子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那你让管事的来跟我说话！”

    石头咽了口唾沫：“我就是管事的。”

    赵婆子挑剔的上下打量几眼石头，怒气找到了个目标：“就你？！你好端端的弄这么好的黄泥给这贱坯子，就这么糟蹋我老阮家的钱？！是不是中间贪了回扣？！还有，请这么多人来做工，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感情不是你的银钱你不心疼！”

    石头被骂懵了，反应过来后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带着一丝被人污蔑的愤怒辩解道：“赵姑婆！你咋，咋这样血口喷人？！……明姿妹子跟妍妍两个小姑娘家独居，这墙自然是越结实越好，要想结实，自然也得用好黄泥做坯！至于这么多人，自然是为了赶工！这样大大缩短了工期，明姿妹子跟妍妍也能早点安心，也多花不了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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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来给我送钱的吧

    石头说得在理，可赵婆子根本听不进去。

    她跳起来几乎指着石头的鼻尖骂：“我看你就是心怀不轨！……行了你们都给我走！这院墙不盖了！有定金吗？把定金都退给我！”

    石头听他娘说过阮明姿跟她奶奶那一家子之间的纠葛，自然不会给，他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涨红着脸：“赵姑婆也别为难我，你要是跟明姿妹子说好了，不盖院墙了，那让明姿妹子来同我要，我自然是都退回去。”

    赵婆子微微眯着眼，还想再骂，毛氏连忙拦住了，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劝说：“娘，姿丫头不懂事，搞出这么大一副阵仗来……还不如等姿丫头回来你好好同她说一说。”

    她这婆婆到底还是短视，这给出去的定金除去买材料的费用，人工费，就算能退回来，那能有几个钱？

    真正的大头肯定在阮明姿身上呢！

    若她手里没余钱，她哪里敢这般大手大脚的盖院墙？

    毛氏这话算是勉强劝住了赵婆子，赵婆子哼了一声，自顾自便要往阮明姿院子里走。

    石头硬着头皮挡在赵婆子前头。赵婆子气得眼都瞪圆了：“兔崽子你爹在我跟前还得叫声姑呢，你这是啥意思？！”

    石头黝黑的脸又涨红了，他其实没大有跟这种蛮不讲理的长辈打交道的经验，人家都不用跟你讲什么理，一个辈分直接压下来，搞得人怪憋屈的。

    “明姿妹子让我帮她看着，不能让人进了院子，”石头顶着赵婆子欲吃人的眼神，硬着头皮道，“赵姑婆你不如在外头稍微等等……”

    他话还没落，赵婆子猛地推了他一把。

    常年做工的小伙子，体格自然是极好的，赵婆子这一推非但没把石头推动，反而自个儿往后倒退几步，她趁势坐在地上，哎呦呦的扯着嗓子哭嚎起来：“打人了啊！我那不孝孙女请了人来打我这个老婆子啊！哎呦！有钱也不拿出来孝敬我老婆子，全都霍霍了啊！我说几句还让人打我啊！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打死我算了！”

    石头慌了，他想辩解什么，偏生赵婆子那干嚎声一声比一声高，把他想说的话全都给堵在了嗓子眼，不仅嚎，还骂，骂得他是手足无措百口莫辩的。

    这赵婆子骂架多年，且不论这骂功如何，但她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定要先声夺人。

    无理搅三分，有理不让人。

    不管搅不搅，让不让的，这声音一定要大！

    于是不少人都循着声音过来看热闹了。

    有机灵点的工匠早就脚底一抹油，溜去河边找阮明姿这主家去了。

    齐大娘也听得动静出来看看情况，不曾想这事还牵扯上了自个儿子，正在人群中间，被赵婆子那老虔婆给骂得头都抬不起来，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齐大娘恼了，撸起袖子来就冲到人群中，一把把石头拉到一边，抬高了声音：“哎呦我的儿，你这是咋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犯太岁了？”

    齐大娘中气十足的压过了赵婆子那干嚎。

    石头简直像是得了救星似的，抹了抹头上的汗，尴尬的小声道：“娘，赵姑婆说这院墙不盖了，让我把定钱都退给她。”

    齐大娘顿时明白过来，气得眼刀子立刻剐赵婆子身上去了。

    就这没脸没皮的模样也好意思当人长辈！

    她冷笑道：“表姑啊，你先起来吧，地上凉不凉啊？别一会儿凉得闹肚子了赖我们给你下毒啊？”

    围观众人哄笑一声。

    毛氏脸上有点臊，她伸手去拉赵婆子：“哎，娘，快起来吧，我知道您受了委屈。腿还疼吗？”

    赵婆子受了启发，也不再干嚎骂人了，捂着腿在那“哎呦哎呦”起来。

    毛氏一脸的为难，同齐大娘道：“嫂子，方才石头推了我婆母一把，你看……我婆母原本年纪就大了，这定然是摔着腿了。”

    齐大娘半个字都不信，狐疑的看了看拍着大腿哀嚎的赵婆子。她家石头就不是会对老人动手的那种人。哪怕心下再厌烦这赵婆子，也不可能推搡她啊。

    旁边有的工匠看不下去了，“嗐”了一声，粗声道：“婶子你别听那娘们乱说，是那老太用力推了石头一把，自个儿反而跌倒了。”

    赵婆子尖声分辩道：“老婆子手上没力气，他还故意撞我，不是推我又是什么？！这话就是把里正请来我也是敢说的！”

    这种泼皮老无赖，真真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齐大娘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当口，阮明姿一手拿着两根叉了大肥鱼的树枝，一手牵着阮明妍，回来了。

    工匠已经给阮明姿报过信，她这会儿见着赵婆子坐在地上撒泼，施工的地方乱糟糟的，丝毫不诧异。

    阮明姿同齐大娘交换了个眼神，又把阮明妍朝着齐大娘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轻声道：“去找齐大娘。”

    阮明妍极为乖巧的走到齐大娘身边，齐大娘怜爱的牵着小姑娘的手，往混乱中心外围挪了几步。

    阮明姿手里还拿着那叉着鱼的树枝，看着倒是一派悠闲：“奶奶今儿怎么过来了？”

    赵婆子见正主过来了，这会儿也不干嚎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声疾色厉道：“咋！你这院子当初还是你爹分家出去的时候，我看着盖的，我不能来？！”

    毛氏接口：“哎呦姿丫头，你可别再气你奶奶了，你奶奶今儿在你这受大委屈了！原本是担心你年纪小，盖院墙这种大事万一被人骗了可咋办？结果过来一看还真是有点不太对劲，还被人给推到了地上。你这当人孙女的，咋说吧？”

    毛氏说的话，阮明姿半个字都不信。

    然而她却露出了天真又惊喜的笑容，颊边梨涡浅浅，看着甜极了：“我就知道奶奶虽说把我跟妹妹赶了出来，可血缘关系还在，定然还是关心着我的。果然，奶奶这般关心我盖院墙的事，是知道了我银子不够，来给我送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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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进来说吧

    这话一出，赵婆子跟毛氏都愣住了。

    毛氏打起精神继续扮演慈爱的婶娘：“不是，你奶奶这次来是看你有没有乱花银钱……”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截住毛氏的话，眼神亮晶晶的：“我晓得我晓得，奶奶是过来看我有没有乱花钱，不够的给我添补一些对吧？还真是太及时雨了，我这没经过这等大事，不太清楚花销，还真是有点捉襟见肘呢！得亏奶奶有心，过来送钱，不然这墙就不够了。”阮明姿将鱼换到一手上拎着，脸上一派天然朝赵婆子摊开空着那只手掌，一副要钱的姿态。

    赵婆子气得差点心梗。

    这反将一军搞得毛氏又惊又怒，偏偏还要强压着火气，勉强露出一分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奶奶哪里来的银钱……”

    赵婆子猛地拔高音量，冷冷道：“既然银钱不够，那就别盖了！正好让他们把钱都给退了，把剩下的钱给我，我给你管着！”

    毛氏转换的也快，一唱一和道：“你奶奶说的没错，你小人手浅抓不了财，先前刚修的篱笆我看着不就挺好的？你倒好，也太不会过日子，这院墙要多花多少银两？……还是把你手上的钱都给你奶奶，让你奶奶帮你保管着，莫让旁人哄着你都把银钱给乱花了。”

    她说这话时，还故意意有所指的看了石头一眼。

    石头这朴实小伙子气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阮明姿垂下眼：“那可不成啊，二婶不知，先前我去山里头弄了点山货，又去做了点吃食，拿去县里头卖了，才攒下这一丁点钱。原本我也不想大费周章还浪费银钱的盖院墙，这不是没办法吗？先前夜里头被人翻了篱笆，若非我机警，怕是我跟妍妍都没了命……奶奶既是过来想帮孙女拢着银钱，定然是为了孙女好。这么疼爱孙女，想来这院墙差一点银钱，奶奶也是愿意给孙女填上的喽？”

    说着，她朝一旁站着的齐大娘轻轻的眨了下眼。

    齐大娘领会精神，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吗？虽说给了定金，但大家伙儿也都见着，料是真材实料，各位工匠也都是熟手，这花销可不低。明姿丫头后头还有近一两的银子没结账，还是我给垫上的。表姑你既然这么担心姿丫头，那不如现在就把这钱给替她填了吧。”

    若非阮明姿拿话把逻辑堵住了，赵婆子真想一口啐在阮明姿头上，填填填，拿你去填了井还差不多！

    过来看热闹的众人乐得看赵婆子吃瘪，泰半又是附近的邻居，与阮明姿交好，自然都站在阮明姿这，起哄着让赵婆子给孙女把剩下的院墙钱给掏了。

    “掏什么掏！都分家了，没有这个道理！”赵婆子恶狠狠道。

    便有人哄笑：“你方才要钱的时候可没说‘分家了就没有这个道理’的话！”

    “算了，本来就是已经分家了，老婆子今儿就不该多操这个心，倒惹得一身骚！”赵婆子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见讨不得半点好，麻利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狠狠的剐了阮明姿一眼，健步如飞的走了。

    毛氏见赵婆子都撤了，她又是个惯爱躲在后头推波助澜不爱自己顶上的，干笑一声，似是埋怨：“你这孩子，糟蹋了你奶奶的一片慈爱之心。算了算了，我们也不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家里头的事都还忙不过呢！”

    说着，仿佛阮明姿辜负了她们似的，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匆匆离开了。

    这也就是最后那层遮羞布了，事实上附近的人谁不晓得，阮家老宅那一家子是如何对待阮明姿阮明妍这一对命苦姐妹的？

    待撒泼打闹的走了，看热闹的众人也就慢慢散了。齐大娘牵着阮明妍过来，直摇头叹息：“好好的俩孩子，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亲人！”

    阮明姿不以为意的笑了下：“把她们当过来唱戏的就好了。”她看向石头，又有些抱歉，“倒是让石头哥因着这事受委屈了。”

    石头挠了挠头，朴实的笑了下：“没事。”

    经此一事，各工匠担心再横生枝节，倒是赶工的速度纷纷加快了不少，再加上天气也好，艳阳高炽，不出两日，那院墙便垒好了，墙头上密密麻麻的竖满了先前阮明姿低价拉回来的那些残次品瓷器碎片，防止有人爬墙。

    剩下的搭建两间耳房，因着活不急，倒也不用太多人，石头便留下了几个工匠慢慢来。

    不过新盖好的院墙，倒是让阮明姿家院子扩了一遭更大了些。好在榆原坡本就地广人稀，周边哪怕几家临近的住户，也没有挨在一起紧贴着住的。阮明姿这院子面积扩大，倒也没有妨碍到她人。

    盖院墙这两日她抽空去村里头孙大夫那买了些常见的备用草药，像是生大黄和白芷这些可以健益牙齿的草药。又去山里头采了些去除口腔异味的草药，晒干后统统磨成了粉，做成了刷牙健齿的牙粉，自个儿先试了试疗效，确定没什么问题后，给吕家送了一小袋过去。

    从吕家回来时，就见着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她家院门前转悠。

    阮明妍留在吕家同吕蕊儿玩耍，院子里头是石头带着三个工匠帮她在盖耳房，再加上光天化日的，阮明姿也没什么可怕的，大大方方的走近了一看，这才发现其中一个是大姑阮凤，还有一个颧骨有些高，瘦得有些脱形的妇人。

    看着像是来找她的，还挺急，不然也不用老在门前转悠。

    “大姑。”阮明姿喊了一声阮凤。

    阮凤回身，有些惊喜的“哎”了声：“明姿，你这是去哪了？可让我好等。你院子里做工的又不让进去。”

    那陌生妇人有些惊疑不定的来回打量着阮明姿。

    “去了趟旁人家里送东西，”阮明姿随口答了，“这是？”

    阮凤脸上的笑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进去说？”

    阮明姿对阮凤的观感很是复杂。

    阮凤在原主记忆里，大概是阮家除了她爹娘外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但上次阮凤劝她忍让赵婆子时，她又对这个拎不清的大姑有点头疼。

    阮明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行，那进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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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咋就不听劝

    阮凤倒还没说什么，阮凤身边的那个妇人似是忍无可忍似的，几次想要开口。阮凤脸色微微一变，反而带着几分恳求跟那妇人道：“嫂子，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去说行不？”

    那颧骨极高的妇人便紧咬着牙闭上了嘴，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阮明姿的眼神轻飘飘的扫过这陌生妇人，她没说什么，只率先转身进了院子。

    石头正领着工匠按照阮明姿的要求盖着耳房，干的热火朝天，阮明姿笑吟吟的跟石头打着招呼：“石头哥，渴不？灶房那还有烧好的甘草水。”

    “哎，晓得，渴了回头我们自个儿倒去。”石头应了声，眼神在阮凤跟那陌生妇人身上顿了顿。

    阮凤他自然是认识的，阮明姿阮明妍的大姑嘛。不过也仅仅是认识，石头对她没啥印象，好像是个很没存在感的。

    至于那陌生妇人……

    石头眼神警惕，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这陌生妇人的面相一看就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再加上石头注意到这妇人看向阮明姿时眼里那股不平的戾气，他心里暗暗提防着，看她们这样似是要去屋子里说话，一会儿他得留心些动静，别让明姿妹子在这陌生妇人手里吃了亏。

    阮明姿领着人进了屋子。

    原先灰尘蜘蛛网遍布的破败屋子，这会儿在阮明姿的巧手布置之下，俨然已经成了个窗明几净的温馨小屋。

    屋内有一张缺了一个角的瘸腿小木桌，下头被阮明姿垫了块石头，稳稳当当的立在那儿；桌子上摆了个豁了个口的瓷瓶，瓷瓶里头插着几朵干干净净的白色黄色小野花，看着清爽极了。

    阮明姿随意的坐在了炕边上：“大姑有啥事，直接说吧。”

    阮凤“哎”了一声，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她搓了搓衣角，到底还是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大丫，我先给你介绍介绍吧，这人，是厉尺他娘。”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

    怪不得她总觉得这个颧骨高高的妇人长相有些眼熟。

    厉啊……

    前几日，半夜翻她家篱笆，被她两箭射了个对穿的贼人，不就姓厉吗？

    阮明姿不动声色道：“厉尺是谁？”

    那颧骨高高的妇人猛地瞪向阮明姿，像是阮明姿说了一句什么难以饶恕的话。

    阮明姿一脸无辜的望了回去。

    在此之前她是真的不知道那贼人叫什么。

    阮凤一脸尴尬，又扯了扯那妇人的袖子，低咳一声，含糊提示道：“……就是先前翻你家篱笆的那个。”

    妇人一脸的隐忍。

    阮明姿拍手笑道：“哦，就是那个被我射了两箭的贼人啊。”

    “你还有脸说！”那妇人再也按捺不住，甩开阮凤急急拉住她的手，忍无可忍的高声道，“我儿哪怕再有错，你把他捆了送官也就是了！小小年纪倒是比蛇蝎还要狠毒！”说到这，妇人竟红了眼，拿了帕子出来拭泪，“每次我给他换药，看到他身上那两个血窟窿，都……”

    大概是想到了儿子身上的伤，妇人泣不成声。

    阮明姿声音又冷又淡：“那也是你儿子自找的。若是他不翻我篱笆，我怎会射他两箭？也别说什么捆了送官这等笑掉人大牙的话，我不过才十一，妹妹六岁都不到，你儿子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我拿什么捆了他？跪下来求他放过我跟我妹妹吗？”

    这话怼的妇人说不出话来，攥着帕子抽泣。

    阮凤似是有些动容，眼睛红红的，同阮明姿低声道：“大丫，你也别怪厉家嫂子生气，实在她儿子伤得有些重。这不当娘不知道，当了娘，孩子身上受得痛，比自个儿受着还要难受百倍。”

    阮明姿看了一眼阮凤，忍了又忍。

    阮凤叹了口气，拉着阮明姿的手，低声道：“这次厉家嫂子过来，其实就是想让你去落马沟跟里正做个证，就说你这苦主不追究了……”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把手从阮凤手里抽离出来，从善如流的接口：“我不答应。”

    厉尺他娘泣声一停，难以置信的看向阮明姿：“你什么意思？！”

    阮凤连忙在其间和稀泥：“嫂子嫂子，你莫急，我同我这侄女好好说一声，她向来最是心善……”阮凤把神色越发激动的厉尺他娘拉到一旁，低声劝道，“定然是我刚才没说清楚，你先别急。”

    厉尺他娘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没说话，眼神却越过阮凤的肩头，十分不善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八风不动的坐在炕边，十分镇定从容。

    能教出厉尺那样的贼人来，看来他娘也是有点“劳苦功高”的呀。

    阮凤劝完厉尺他娘，又转过来劝阮明姿，她带着几分嗔意，眉目间压着气，却依旧放柔了声音，似是大人对孩童独有的耐心体谅：“大丫！……那厉尺半夜翻你篱笆，是不对，可你也射了他两箭，对不？这一报还一报的，难道还不够？”

    阮凤说得又快又急，似是说完了阮明姿就得必须答应似的。阮明姿也没打断她的话，只是心里却在想，这哪能够啊。

    “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厉尺眼下天天卧床起不了身，不说旁的，单说每日换草药的那药钱就是一大笔了。厉家嫂子先前也答应了，只要你同意去落马沟里正面前说不追究厉尺了，这笔钱她也就不跟你计较了。这种两全其美的事，你就听大姑的，赶紧应了，啊？”

    厉尺他娘在阮凤身后发出了一声“哼”，眼神有些不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阮凤苦口婆心的劝了好一些，能看得出她是真心觉得这样是对阮明姿好的。

    这样在阮明姿眼里，反而更可怕一些。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大姑，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也不用再说了。”

    阮凤脸上的喜色还未弥漫出来，阮明姿后头的话已经接了上来：“……我是不会去落马沟里正那说合的。”

    “你这孩子！”阮凤急了，“咋就不听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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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都是一家子，哪有隔夜仇

    阮明姿脸上隐隐带了几分冷意，然而因着对方是阮凤，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大姑，眼下我跟妍妍在外头住，若是简简单单的就这么放过对方，今儿来个厉尺，明天就能来个厉寸，后天再来个厉丈，我跟妍妍的安全有谁来保障？”

    阮凤一脸的为难着急：“可是厉尺眼下也够惨的了啊……”

    “那也是他自作自受啊。”阮明姿沉声道，“大姑，若我给厉尺说合的事传出去，旁人都晓得我是个任人欺凌还要反过头去给人说好话的软骨头了，那些抱着侥幸心理的贼人说不定就要日日光顾我家，反正只要找我亲人说一说合，我就能高高抬起放他们一马……大姑你愿意自个儿家里天天半夜来贼吗？”

    阮凤说不出话来。

    厉尺他娘眼神像刀子似的往阮明姿身上剐，阮明姿却突然笑了：“还有这位，若我是你，我说什么也不会放过的人，不是受害者，而是背后真正的罪魁祸首。”

    厉尺他娘愣了下：“你是说阮安贵？”

    厉尺这些天在家养伤，天天疼的鬼哭狼嚎的，骂阮安贵的时候比“贱人小娘皮”的时候还要多一些。

    她倒有心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却被因着受伤剧痛不耐烦又暴躁的厉尺连踹带骂的没个好脸色，懒得同她多说。

    厉尺他娘忍不住看向阮凤。

    阮凤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这……阮明姿是她侄女，可阮安贵也是她幺弟啊。

    阮凤有些狼狈道：“……好了好了，大丫，你既然不答应也就算了……”

    这次反而是厉尺他娘打断了阮凤的话，她尖声道：“让她说！”

    一双有些浑浊的眼死死的盯住了阮明姿。

    阮明姿没有半分惧怕，甚至还露了个轻轻浅浅的笑来，娓娓道来：“……好端端的，厉尺在落马沟，怎么会过来偷我的银子？厉尺自个儿也说了，是因着我那好三叔同他说的，还给他指了我院子的方向。厉尺他娘，你不在我们榆原坡可能不知道，我那三叔先前想闯我家院子偷东西不是一次两次了，就没成功过，所以这次就撺掇了厉尺，大概是想让厉尺给他探个路……结果厉尺当时被我逮住了，去里正那对峙时，我那好三叔又矢口否认。这话可不是我胡揪的，你可以回去问问厉尺，若是他怕丢脸不肯跟你说，你倒也可以直接去问我们榆原坡的周里正。”

    阮明姿这般说完，屋子里陷入一阵难言的寂静。

    阮凤干笑一声，拍了一下阮明姿的肩膀，似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你这孩子，咋尽说些有的没的？这事我也听说了，你三叔就是，就是被你个孩子三番两次的抹了脸，有点臊，同厉尺抱怨的，谁让厉尺听了去……”

    “你的意思是怪我儿自个起了歹念吗？！”厉尺他娘尖声道，“好啊你个阮凤，当年你被你婆婆磋磨得三天没吃口饭的时候，是谁给了你一碗水一口吃的？！……这次我找你说合，你一口答应了，我还感念没白待你好，原来你是心虚啊！怪不得啊！”

    说完，霍得起身，狠狠的啐了阮凤一口，看也不看阮明姿一眼，扭头就往院子外头走了。

    阮凤急了，“嫂子！”

    结果厉尺他娘脚下生风一般，走得飞快，根本不回头看她一眼。

    阮凤跺了跺脚，看了一眼阮明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半是责怪半是叹息道：“你这孩子……都是一家子，哪有隔夜仇？”

    阮明姿垂下眉眼，没有说话。

    谁跟那豺狼虎豹似的人是一家子？

    阮凤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帕子包裹着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匆匆交代了一句“过几天我再来看你跟妍妍”，口中急急往外喊着“嫂子”，出门追着厉尺他娘去了。

    阮明姿上前拆开桌子上的那块帕子，帕子里是一层油纸，油纸里头裹着一根鸡腿，已经有些凉了，表面泛着的油渍看着有些腻。

    阮明姿看着油纸里的那根鸡腿没说话。

    阮凤疼这对姐妹吗？

    是疼的。

    只是这份疼爱，在阮凤心里，怕是也排不到哪里去。

    可哪怕这样，也是原主记忆里曾经浓墨重彩珍藏着的一笔。

    ……

    又到了去县城的日子。

    这会儿高高的围墙已经造好了，且一早还有隔壁的石头哥带人过来盖角房，阮明姿对于家里的安全还算是放心。

    她一如既往的给阮明妍留了早饭，将夜里烘焙好的几十个面包用油纸裹好，放进背篓中，上头还盖了一层毛皮隔热。

    天色还暗着，榆原坡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村民们还未醒来。

    阮明姿踩着这份寂静，背着小背篓，掩上门，悄悄地走进了山里，翻山越岭去了牛家村乘坐驴车。

    这次不出意外的，又在路上遇到了那个瘦猴似的常武。

    常武这次看着阔绰的很，身上还换了一身簇新的行头，头发规规矩矩的束在一起，看着人五人六的。

    眉宇间更是眉飞色舞，得意非凡。

    牛三忍不住拿着马鞭拦住他：“……兄弟，你已经欠了好些次的车资了……”

    常武冷哼一声，眼睛快要翻到额头上去了，自称也变了：“小爷缺你这点钱吗？！”他往怀里胡乱一摸，十分豪气的掏出一把，往牛三手里一放，好似给了牛三一捧钱的阔绰架势。

    实则阮明姿在板车后头看得分明，这常武一共也就给了四文钱而已。

    比起这次的车资都还要少上一个铜板。

    牛三也不想为了一个铜板跟这常武翻脸，他忍了忍，还是让常武上了车。

    常武看到阮明姿，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妹儿，又见着你了。”

    话里头那股张扬得瑟的劲儿，比之前几次更甚。

    阮明姿心下动了动，想起跟她签了协议的蒋二小姐。

    常武见阮明姿这次没说话，还以为自个儿今日特特置办的这身精神行头起了作用，一边暗中得意着果然人靠衣装，一边大爷似的舒展着身子往那一倚，嘴上又不干不净的调戏起阮明姿来：“……妹儿，我看你这一趟趟往县城里跑，是去卖东西吧，也挣不了多少银钱。倒不如你喊我一声哥哥，我认了你这个妹妹。哥哥这马上就要发达了，以后跟着哥哥吃香的，喝辣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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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又遇燕黛君

    阮明姿见这常武笃定能捞一大笔的模样，面上没什么显样，心里却暗暗警惕起来。

    她故意用不屑的语气哼了哼：“你连车资都时常亏钱，哪里来的钱说什么吃香的喝辣的！怕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阮明姿那鄙夷的语气实在太到位，激得常武猛地坐直了身子，忿忿道：“你这小娘皮真是狗眼看人低！实话告诉你，哥哥我跟人投了桩生意，眼下这生意马上就能来钱了，往后自然是不缺银子了！”

    阮明姿哼哼笑了声，一副不是很相信的模样。

    她越是这样，那常武就越是被激得火气上涌，他大声道：“你别不信！今儿下午回程的时候，爷让你看白花花的银子！”

    这气得，自称直接从哥哥到了爷。

    阮明姿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常武这意思，是打算跟那什么樊公子动手，从蒋二姑娘那捞钱了？

    常武见阮明姿不说话，甚至扭过头去不看他。他这显摆顿时也有些索然无味，他骂骂咧咧了好一通，打定了主意到时候拿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让阮明姿好好的惊掉眼球，抱着他的腿谄媚的喊他哥哥！

    阮明姿心下也打定了主意，若是这次能遇到那蒋二姑娘，定要提醒她小心。

    到了县城，常武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阮明姿，大摇大摆的往县城去了。

    阮明姿懒得理他，顺手整了整背篓里的面包。

    牛三拎着马鞭从前头绕过来，有些担忧的对阮明姿道：“阮家小妹儿，那人总爱戏耍你几句，看他那模样，回程的时候怕也不得安生。到时候要有什么情况，你只管大声喊我。”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谢过了牛三的好意。

    待阮明姿进了县城，按照先前同蒋二小姐约好的协议，径直去了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街道末尾处，有一家糕饼店，正是蒋二小姐名下的产业。

    阮明姿背着背篓进了这家名为“春来糕饼店”的铺子。

    虽说只是一个糕饼铺子，但这铺子装饰得很是雅致，竹帘掩映，黄花梨木打成的宽窄架子上，供呈着各色糕点点心，让人看着就食欲大增。

    只是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这铺子里此时正好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那挑选着糕点。

    那人回头也看到了阮明姿，一张娇俏的芙蓉面顿时成了夜叉脸，娇斥道：

    “哪里来的穷酸村姑，也不怕你身上的土味染了这些精致糕点！”

    ——正是上次在书肆里遇到的娇蛮小姐燕黛君。

    阮明姿没搭理这位娇蛮的燕小姐，她四下打量一番，最后视线定格在一名看着像是铺子掌柜的人身上：“可是李掌柜？”

    李掌柜见这小姑娘虽说穿得朴素，但那面容像皑皑白雪中的盛放红梅般明丽，声音清甜如山泉叮咚，正如他们东家蒋二小姐描述过的那样。他带着几分试探，问出了口：“可是阮姑娘？”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

    李掌柜态度顿时殷勤了数分，笑着伸手：“阮姑娘，我家小姐先前交代了，若您来的时候她不在，同我签了也是一样的。阮姑娘这边雅室请——”

    燕黛君看着方才还客客气气给自个儿介绍新糕点的李掌柜，笑脸殷勤得跟开了花似的要把她眼里的土包子迎去雅室，这无疑是给方才在嘲笑那个土包子的她，脸上狠狠来了一巴掌。

    燕黛君真的是要气疯了。

    这个小贱人是不是克她？！

    “等下！”燕黛君气急败坏的挡住人。

    她身边的丫鬟立时紧张起来，低声提醒着燕黛君：“小姐，上次大公子说的话，你忘啦？”

    丫鬟咽了口唾沫，盯着燕黛君那要打人的眼神，哆哆嗦嗦的还是把剩下的话小声说了出来：

    “大公子说，你若再肆意妄为，在外头给燕家丢人，就，就把你关到出嫁那天。”

    丫鬟一说，燕黛君就想起来了。

    她只觉得额头突突突的厉害，然而还是把这口恶气给忍了下来，哼了一声，偏偏又念着掌柜的名，纤纤玉指点着几样糕点：“李掌柜，把这几样，这几样，统统给本小姐包起来。”

    说完，娇蛮的瞥了阮明姿一眼，鼻子里溢出一声哼来。

    “这……”李掌柜有些为难的看向阮明姿。阮明姿倒是无妨的，还笑吟吟的为蒋二小姐的铺子又多了一笔进账高兴，“没事，李掌柜你先忙，我这不是很急。”

    既然阮明姿都这般说了，李掌柜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笑容满面的走向燕黛君：“这位贵客，我来帮您把糕点包起来。”

    燕黛君看向在一旁兴致勃勃打量着铺子的阮明姿。那脸虽说还尚带着一分青涩稚嫩，但日后的倾国倾城已经初见雏形，犹如含苞待放的娇妍花蕊。脸上更是盈盈带笑，芊芊细柳迎风摇摆似的愉悦着，不见半分不快。

    仿佛燕黛君的讥讽，针对，没有半分影响到她。

    燕黛君只觉得一阵无名火从心底蹿起来。

    她从一开始就看这个低贱的乡下人不顺眼，只觉得满脸满身仿佛都写着四个大字：面目可憎。

    燕黛君忍得感觉头发丝都要冒火了。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阮明姿身上挪开，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起来。

    跟这样一个低贱的穷酸贫女没什么好计较的！

    燕黛君用下巴点了点李掌柜殷切包好的糕点，为了体现出自个儿与穷酸贫女的天壤之别，她连糕点的单价都没问，直接示意丫鬟去付帐。

    李掌柜笑吟吟的回柜台拨着算盘：“承惠二两七钱。”

    虽说燕黛君本人也觉得这个价格有点小贵，不过这春来糕饼店的糕饼都做得极为精致，她又觉得质问掌柜的为什么这么贵，有点掉价，会让那穷酸贫女看了笑话。因此，她便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嗯”了一声，等着丫鬟付钱。

    结果丫鬟掏出钱袋一看，脸色微微变了，低声道：“小姐，银钱好似不够了……”

    燕黛君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不够！”她劈手夺过丫鬟手里的钱袋，兜底往手里倾倒，一看，只剩一点碎银并十几个铜板。

    这点碎银显然是不够二两的。

    燕黛君脸顿时像火烧了起来，她反手就抽了那丫鬟一巴掌，怒道：“出来时分明带了一钱袋的银钱，怎么就不够了？！是不是你偷了？！”

    这个指控可就严重了。

    丫鬟捂着脸含泪跪下，委屈垂泪道：“小姐冤枉啊。咱们出来时是带了不少银钱，可您先前在银楼买了两个镯子一根钗子，还去布庄定了四身新衣，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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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挣小钱钱最重要

    这话一出，燕黛君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还算这丫鬟机灵，也免得让旁人误会了她是个连二两七钱都拿不出来的穷酸！

    结果燕黛君下意识一抬头，就见着阮明姿正有些好奇的往这边望过来，甚至方才那个李掌柜的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微妙。

    燕黛君顿时勃然大怒，深恼她竟然在那个面目可憎的穷酸贫女面前丢了脸，娇妍的脸蛋阴森下来，冷声同李掌柜道：“你使人把这些糕点送去西祠胡同的燕府，到时候就说是燕大姑娘买的！自有人同你结账！”

    这自然也是可以的，李掌柜欣然应了。

    阮明姿就见着那位“燕大姑娘”狠狠的剐了自己一眼，甩了袖子，冷着一张脸，走了。

    莫名躺枪的阮明姿：？？？

    李掌柜待燕黛君出了铺子，这才走向阮明姿，带着微微歉意笑道：“劳阮姑娘久侯。还请这边走。”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引导阮明姿去了一旁的雅室。

    这雅室是辟在糕饼店的后院，共有几间，环境安静幽深，供贵人喝茶小憩。

    阮明姿这几日闲暇时间，除了教阮明妍习字开蒙，自个儿更是每天都摹着临花夫人的字帖练十张大字，写得不好的还会被她撕了重练，不可谓不刻苦。

    这会儿在雅室里，同李掌柜写交货确认单签名的时候，总算是不再那么歪歪扭扭，稍稍可以见人了。

    阮明姿心中深感安慰。

    练字嘛，定然是有付出就有回报。

    只是有些可惜的是，蒋二姑娘不在。她还想提醒一句当心那樊公子跟常武，这会儿却也不好通过这李掌柜传话。

    阮明姿想了想，到底还是委婉的托了李掌柜转告给蒋二小姐一句话：“小心那两人。”

    李掌柜虽说有些云里雾里的，但还是承诺会原话转告。

    待阮明姿从春来糕饼店出来时，怀里又多了半两银子。

    除了给春来糕饼店供了二十个面包的量，眼下，背篓里还剩二十个面包。这面包是她打算自己零散着在市集上售卖的。

    阮明姿背着背篓，像上次那样，往街尾行去。

    只是这次她刚背着背篓过去，街尾旁那固定摊位的小贩倒是已经认出了她，“哎呦”一声，同她攀谈道：“你是先前那个……卖，面，面包的小姑娘吧？”

    阮明姿笑道：“没错。”

    小贩很是艳羡道：“你上次可挣了不少钱，这几日也见着有人寻过来问这面包……可挣了不少银钱吧？”

    尽管小贩的态度很是热情，但阮明姿也并非那种被人殷勤哄几句就晕了头的，她笑道：“倒也没有，这面包制作不易，原料又贵，不过是挣几个手工费跟路费罢了。”

    小贩“啧”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他又变着法子问了几句，阮明姿察觉出来他大概是想打探这面包的底细，自然更是笑盈盈的就把关键地方避了开来。

    那小贩有些悻悻的，见这小姑娘明明看着还是个孩子模样，竟然这般滑不留手，怎么都问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他咬了咬牙，讪讪笑道：“嗐，小姑娘便宜点卖我个面包，我也尝尝鲜。”

    阮明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行，我看叔也是个敞亮人。我给你个成本价，这带果酱的算你二十五文，不带果酱的就算你十六文。”

    那小贩露出迟疑的神色。

    尽管阮明姿卖得比先前便宜了不少，但这个价格他还是觉得有些高了。

    “再便宜一点？”

    “叔，真没法再便宜了。”阮明姿小声道，“叔也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眼下这物价，精面砂糖，都是稀罕物，还有这果酱，也是要费大量的糖，这个价已经是看在咱们挨着摆摊也算是个缘分，做出的优惠了。”

    阮明姿提到精面跟砂糖，小贩心底飞快的一算，想想也是，这叫“面包”的稀罕物看着个头也不算小，听闻前街那家春来糕饼店里，有些精致的糕点小小一块就动辄上百文呢。

    他飞快的掏出十六文钱来：“那行，我要个不带果酱的。今儿我也来尝尝这精贵的稀罕物。”

    “好嘞。”阮明姿愉快的做成了今儿的第一单散单。

    大概是开门红招来了好运气，阮明姿将毡布摆开后，拿着面包刚吆喝几句，便有人闻讯来了。

    “听闻先前有人回学里吹嘘遇到一稀罕物，名为面包，我倒要看看，这面包到底有哪里惊奇之处。”

    来人很是豪气，带果酱的不带果酱的各要了两个。

    对于这样的财神爷，阮明姿简直是双手双脚的欢迎。

    甚至还有上次的回头客，一过来就急迫的跟阮明姿打招呼：“小妹妹你可来了，家母甚是喜欢这面包的口感，还夸我有心了，让我在兄弟姐妹面前好生长脸……前几日我过来本想再买，却不见你人。”

    阮明姿记忆好，认出这是先前买了她两个刻了“寿”字面包给家中老母祝寿的人。

    阮明姿笑道：“我家不是县城的，只能逢一逢五的过来。”

    那人有些迫不及待的又买了两个，乐呵呵的拿着走了。

    这接连几人买面包的热切，再加上阮明姿清甜嗓音毫不怯场的叫卖声，也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卖了不少去。

    没用多少时候，阮明姿摊子上就剩最后两个了。

    “这就是面包？”

    有个男声自头顶传来。

    正坐在毡布前随手拿稻草编着绳的阮明姿见来了生意，立刻进入营业状态，含笑抬头招徕客人——

    结果看到那人的形貌，她就愣住了。

    这不是先前在书肆见过的，那位燕大姑娘的哥哥么？

    燕子岳也认出了阮明姿，他也愣了下。

    “是你？”

    他先前就听人说近来县城出了个稀罕物名为“面包”，带有香甜的麦香，风味很是独特。方才正在逛街给心情不大好的妹妹寻点小物件当礼物，又偶然听到路人提起这个，还让友人赶紧来街角小摊抢。他心下一动，便过来看看。

    谁曾想，卖这“面包”的，竟然是先前在书肆差点被妹妹拿刀砍了的小姑娘？

    燕子岳有点头疼。

    阮明姿却很快的收好了眼底的诧异之色——遇到这对兄妹两次了，可真称得上是有缘啊。

    不过，管他们有缘没缘的，谁也不能挡着她挣小钱钱！

    阮明姿笑眯眯的问：“害，这位公子，别管旁的了。这面包你要吗？剩下这两个呀，都是带果酱的，二十文一个，一共四十文，要么？”

    燕子岳沉默了下。

    这小姑娘还真是心无芥蒂，就这样直接挣起他的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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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这个朋友她认了

    最后那俩面包还是让燕子岳买走了。

    他递给阮明姿一块碎银子，道：“不用找了，就当上次我妹妹冒犯姑娘，给姑娘的赔礼。”

    阮明姿的眼眸如同璀璨星辰般，熠熠的看向燕子岳。

    “这位公子，与其在事后给受害者银钱安抚赔罪，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功夫约束好你的妹妹。”阮明姿笑容淡得好像江上细细笼着的云雾，微风轻轻拂过江面，便散了，“我这人有个臭毛病，不能收的银钱，是不会多拿一分的。这是找你的银钱，公子数数，一个子都不少，拿好喽。”

    她不分由说的把该找的铜板一个子不少的塞到燕子岳手里，也不去看燕子岳的神色，低下头哼着小曲儿开始收拾她摆在地上的毡布。

    阮明姿心情还是挺好的，今儿一共卖了四十个面包，进账一两银子，美滋滋。

    阮明姿没搭理燕子岳，也就不知道他脸色复杂的拿着那一把钱站在那半天，旁边的小摊贩都替阮明姿捏了一把汗。

    反正等阮明姿收拾好毡布细细叠好放入背篓中，起身的时候抬头一看，人已经走了，阮明姿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要忙的事还挺多的。

    要买白面，还有细砂糖；眼下她要习字，妍妍要开蒙，纸张的消耗情况比她想象得还要快一些，她还要再去买一刀纸。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都要买。

    这都是钱啊。

    不过，过日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去花挣来的钱，也是一种快乐呢。

    阮明姿心情没有半分受到影响，哼着小曲儿，正背着小背篓准备要走，就见着街对面的一角，停着一辆挺眼熟的马车。

    马车上，一只纤纤素手撩起车帘，露出一张带笑芙蓉面来，不是蒋二姑娘又是谁？

    算起来蒋二姑娘也是阮明姿的大客户，阮明姿对待客户还是很敬重的，又加上这位客户对她还算挺好，她虽说迟疑了一下，还是朝那马车行去。

    晨雨在马车里已经沏好了茶，待阮明姿进来，她便周到的给阮明姿倒了一杯，浅碧色的茶水在白瓷冰纹茶盅里分外清新可人：“阮姑娘润润喉。”

    马车里固定好的小几上还摆着一盘翠玉豆糕，蒋二姑娘把那白玉似的盘子往阮明姿前面一推，含笑道：“先垫一垫。”

    阮明姿也没跟这对主仆客气，她端起那碗浅碧色的茶来便是一饮而尽，有些意犹未尽的把那白瓷冰纹茶盅往小几上一放：“好茶。可惜了，我渴得很，虽说带了水囊，方才却没有功夫喝，这会儿只好牛饮了。”

    见她说得坦荡，晨雨忍俊不禁的笑了下，又给阮明姿续了一盅：“还有呢，慢慢喝。”

    “茶嘛，本来就是给人喝的。”蒋二小姐不以为意的笑了下，“只要喝到肚子里没有浪费就好了，哪里可惜了。”

    阮明姿又喝了一杯，这才停了下来。

    晨雨又体贴周到的递上浸了水的软布，供阮明姿擦手。

    阮明姿甜甜的喊了声：“谢谢晨雨姐姐。”

    晨雨脸一红，转过头去同蒋二小姐道：“阮姑娘这笑起来真是好看极了，我差点看花了眼。”

    蒋二小姐一本正经的点头：“我晓得了，你这是在暗示我，我平日里笑起来不好看，所以你没有花眼过。”

    “小姐！”晨雨嗔了一声。

    阮明姿见这主仆俩心情似是好得很，一边没跟她们客气的拈起那翠玉豆糕来，一边问：“……蒋二小姐收到我让李掌柜转告的话了吗？”

    这翠玉豆糕做得极为小巧，一块仅有一个指节那般大，很是方便入口。阮明姿放入口中，只觉得香甜顿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说到这事，蒋二小姐那细细入鬓的柳叶眉微微上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今儿府上出了点事，我去店里时便有些晚了。听得你让李掌柜转告于我的话，原先他约我去西城角一处桂花庄子上赏桂花，我想了想，打算先来寻你问一问。”

    阮明姿点了点头，将口中的翠玉豆糕咽了下去，从怀里掏出干干净净的一方棉布帕子，擦了擦嘴边的糕点碎屑，这才细细的把先前常武那不同寻常的表现同这对主仆讲了，最后总结道：“……怕是今儿要动手了。”

    蒋二小姐眼神一下子凛然了不少。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的咬着一口细细小白牙，唇边溢出一抹冰冰凉凉的笑来。

    车厢里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半晌，蒋二小姐才伸着一根纤长手指，抵着额头，似是在喃喃自语：“原想看在他也算给我带来一段时间的乐趣上，若他知难而退，就此收手，便放他一马，也算是给我家生意积德。不曾想，他倒是想要下手了。”

    “桂花庄子……呵，”蒋二小姐温温软软的笑，“倒是挑了一个好地方。”

    阮明姿虽说不知道桂花庄子是个什么地方，但她向来聪慧，稍稍一想便明白了，既然以桂花为名，想来，应是有不少桂树的。

    树多的地方，遮掩视线，最容易做一些不轨之事……

    到时候再借此对蒋家敲诈勒索。以蒋家的富庶，定然不会将女儿下嫁给一个假冒的公子，说不得要用银子了事。

    阮明姿敛了眼中锋芒，垂下眼。

    蒋二小姐把手搭在阮明姿的手上，郑重道：“这些事，多谢你同我讲。”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倒是蒋二小姐打算怎么做？”

    蒋二小姐浅浅淡淡的笑：“我家重资养着那么多护院家丁，可不是让他们吃干饭的。”

    阮明姿便没有多问。

    她同蒋二小姐又随意聊了几句，便同蒋二小姐告辞：“……蒋二小姐万事小心，我还要采买好些东西，就先走了。”

    蒋二小姐定定的看了会儿阮明姿，这美貌异常的小姑娘跟她交往的这几次，一直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哪怕帮了她这么大的忙，也没有半点以此自矜。

    就好像是，把她当成了平等的朋友相处，坦荡又真诚。

    小姑娘提醒那几句，不过是担心她的朋友罢了。

    在她看来，朋友间的提醒，并不是什么值得邀功的事。

    蒋二小姐脸上慢慢的绽出个浅笑来。

    这个朋友，她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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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巧遇梨花

    阮明姿从蒋二小姐的马车上下来，便背着背篓往附近的粮油巷子里行去。

    路过一个小巷子时，偶然一瞥，见得一个端着簸箩往巷子里走的瘦弱身影有些眼熟。她顿住脚步，有点不太确定的喊了一声：“梨花姐？”

    那身影一顿，回眸一看，原本有些紧张的脸上，顿时带上了几分惊喜的放松：“是明姿？”

    梨花比先前显然要开朗了不少。

    她端着簸箩快步走来，眉宇间总是笼罩着的那股轻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阮明姿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生机勃勃。

    “来家里坐坐吗？”梨花问。

    这巷子口显然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梨花生得人如其名，质朴又有一种清纯的冷感美。阮明姿虽说年纪小，却也已是隐隐可见仙姿昳丽。这般二人站在巷口，显然有些打眼。

    阮明姿便同梨花去了她口中的“家里”。

    从小巷子里穿过去，七拐八绕的，才到了那个小小的院门口。

    那是一个极为狭小的院子——打从院门口进去，不到五步便是正屋，狭窄逼仄得很。

    正屋也只是一间很有些年头的堂屋，然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几乎纤尘不染。梨花她娘正坐在炕上就着窗外的天光，做着绣活。

    “娘，你看我在巷口遇见了谁？”梨花还未进门，笑声已至。

    梨花她娘眯着眼看去，就见着阮明姿从门口进来，惊喜得她连忙把手中绣棚放到一旁的小筐里，急急从炕上起身，趿上鞋子，快走几步，热情的拉住阮明姿的手：“是明姿啊，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你家里可还好？高嫂子可还好？”

    虽说已经发生了不少事，但阮明姿这会儿还是笑着把先前种种都掩了去：“都挺好的，高婶子也好着呢。你跟梨花咋样？”

    梨花她娘露出个腼腆的笑来，浑身上下的精气神是阮明姿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的：“……我跟梨花不能更好了！”

    两人说着话，梨花已经拎着水壶进来，给阮明姿倒了碗水：“娘，你让明姿先坐下。”

    梨花她娘如梦初醒，“哎呦哎呦”的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头，朝阮明姿歉意的直笑：“看我，见着你太高兴了，忘了请你先坐下。”

    屋子里有一条窄窄的长板凳，梨花搬过来，使劲擦了擦凳面，摆在桌前。

    梨花她娘依旧兴奋的很，坐在炕上把趿着的鞋穿好：“你同梨花先坐会儿，我出去买点菜来，马上就是吃饭的点了，中午就在家里吃吧？”

    阮明姿默默算了下时辰，倒也来得及，便没有推辞，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劳烦婶子了。”

    梨花她娘更高兴了，“嗳”了一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是梨花无奈的笑着喊了一声“娘”，“……不是要去买吃食吗？”

    梨花她娘如梦初醒，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急急忙忙挎着篮子出去了。

    “我娘那是高兴得晕了头，你别介意。”梨花无奈的笑了下。

    阮明姿笑道：“看着你跟婶子都这么有精神，想来日子过得极好。等我回去同高婶子一说，她一定很高兴。”

    梨花笑容越盛：“我也没想到，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离开了那个烂赌又家暴的男人，她跟她娘的日子，虽说一开始困苦了些，但她们用高氏给的银子找了落脚处后，两人都是勤快能干的，日子便慢慢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对于梨花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日子了。

    聊着聊着，梨花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容一顿，声音也压低了些：“……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梨花不肯再喊冯苟生一声爹。

    阮明姿也没打算隐瞒，见梨花问起，便简单道：“当时那个客商一顶小轿去了你家，冯苟生又交不出人，那客商便把冯苟生带走了。”

    她顿了顿，还是觉得梨花有权知道真相，托盘而出，“当时那客商似是有些不死心，说了在县里头的宅子等你三天，不然就拿你爹抵债。眼下看来已经……”

    梨花直冷笑：“合该如此！赌债是他自个儿欠下的，可不是就得自个儿抵？”

    梨花显然觉得痛快得很，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待梨花她娘回来，两人去灶房烧饭的时候，梨花把这消息跟她娘也说了，她娘怔忡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释然的笑了笑，低声道：“这是他的报应。”

    虽说吃饭的只有三个人，但梨花她娘为了感谢阮明姿，除了她从外头买的一只烧鸡，又自个儿下厨做了三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摆上桌的时候，梨花她娘撕下了一个大鸡腿，放到阮明姿的碗里，殷切道：“……明姿，若不是你，怕我跟梨花也没法从冯苟生那脱身。你是我跟梨花的大恩人。眼下我也拿不出什么旁的感谢你的，你多吃些！”

    梨花也不停的给阮明姿夹菜。

    阮明姿无奈的拿手虚掩住快要被菜堆满的碗：“……婶子，梨花姐，我自个儿来就成，你们夹这么多，是要撑死我。”

    梨花她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用过饭，阮明姿便同梨花她娘跟梨花告别，梨花她娘急急喊了句“等下”，她从炕上铺着的被褥里头，翻出个钱袋子，塞给阮明姿。

    阮明姿认出这是先前高氏借给梨花她娘的那个钱袋子。

    “先前高嫂子借了我们母女一些银钱，梨花平时帮着街坊打些零工，我帮着绣坊接些绣活，糊口是足够的……先前我们租赁驴车，还有租这院子，花费了不少。这些银钱是剩下的，我跟梨花一直没用，你帮我还给高嫂子，跟她说，还有一部分，我同梨花攒够了钱就还她。”

    梨花她娘那有些孱弱的身体，脊梁是从未有过的挺直。

    阮明姿见梨花她娘态度极为坚定，她想了想，还是将这钱袋子郑重的拢入怀里：“行，我会转交给高婶子的。”

    梨花她娘越发高兴了，眼眸都亮了几分。

    梨花微微的笑。

    她把阮明姿送出小巷子时，拉住阮明姿的手，低声道：“明姿……虽说你把那文书还给了我们，但在我看来，我跟我娘的命都是你救的。倘若后面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能帮得上的，尽管提。”

    阮明姿反手拉住梨花的手，知道这会儿拒绝反而会伤了梨花的一片真心，她笑盈盈道：“好啊，这可是梨花姐你说的。我记住啦。”

    梨花眼底漾出一片温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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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一道回村

    阮明姿买够了所需物品，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出城时，见汇集地点只有牛三跟另外一个村民在树荫下头唠嗑。

    眼下时辰还早，那常武没过来，并不能说明什么。

    阮明姿不动声色。

    牛三倒是很热忱的上前帮着阮明姿接过背篓，同旁的一些货物暂且放到一旁：“嚯，好沉。阮家小妹儿你背着这么沉的背篓，走这老些路，定然累坏了吧？快去荫凉下头歇一歇。还差俩人呢。”

    阮明姿谢过了牛三的好意，依言去了树荫下头，寻了块石头坐着。

    然而一直到另外一个村民也回了，集合的时辰都过了小一刻钟，仍然不见常武的踪影。

    牛三有些急了，他不停的往县城门口方向眺望着。

    待到过了将近两刻钟，另外两个村民都不停催了，牛三这才下了决心：“……行，咱们不等那人了。”

    一个村民道：“是啊，小哥你倒是憨厚。原本就说了，过了集合的点，就默认是不打算坐这板车回村里了，你还多等了那人两刻钟，已经很够意思了。”

    “就是，快些往回走吧。”另一个村民捂着怀里头的油纸包，“我答应卖了货给我闺女买春来糕饼店的点心，车夫一会儿你赶车的时候稳一点哈，虽说买的是便宜货，却也花了我十几个铜板，要是颠坏了，好生心疼。”

    牛三应了一声，麻利的把他从县里头倒腾的一些货搬上了板车，又把阮明姿的背篓也顺手搬了上去。

    发车前，阮明姿看着依旧没有常武身影的县城城门，露出个浅浅的笑意来。

    那俩村民卖完了山货，这乐得悠闲，在板车上唠起了嗑，其中一个吹起了自己去春来糕饼店的事：“……嘿，要不说人家县里头的老爷们厉害呢，今儿那春来糕饼店上了个奇奇怪怪的点心，有这——么大！”他两手比划了下大小，满口的惊奇，“闻着还有点像咱们同车的小丫头先前背篓里的麦香。不过那东西泰半用油纸包着，也闻得不是很真切。就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竟然还要二三十文！”

    阮明姿耳朵动了动。

    她先前用毡布笼住了背篓，哪怕溢出一点点麦香味来，也不打眼。

    是以这同车的村民虽说随口一提，却没有往这里想过。

    另一人叹道：“这春来糕饼店的点心果然贵啊。”

    这从春来糕饼店买了糕点的自觉很是有面子，稍稍挺了挺胸膛：“是啊！不过县里头的老爷们也是有钱，那看着古古怪怪的东西，哪有那些糕点看着可口，他们竟然也抢着买！我出铺子的时候，好似有两人在抢最后一个！那般贵！”

    两人又唏嘘了会儿县里头的老爷们是真的有钱。

    阮明姿听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看来春来糕饼店卖的也不错啊。

    驴车依旧是从牛家村下车，阮明姿走到村头，可巧就跟阮成章跟简秀平打了个照面。

    两人身上都背着书袋，一前一后的，相距一两丈远的模样走着。

    看着像同路，又不太像同路。

    阮成章脸色不大好看，一副懒得搭理阮明姿的模样扭开了头。

    倒是简秀平见着阮明姿有些惊喜，又有些意外：“明姿？这是打县城回来？”

    阮明姿背着背篓，点了点头，同简秀平打了声招呼：“秀平哥。”

    简秀平应了声，便上前想接过阮明姿身上的背篓：“看着怪沉的，我来替你背吧。”

    这背篓的麻绳带子都快把小姑娘的肩膀给勒断了。

    阮明姿谢绝了简秀平的好意：“没事秀平哥，我自个儿能行，不沉。”

    简秀平有些沉默。

    任谁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好意，都会受到打击。

    旁边的阮成章阴阳怪气道：“简学兄，你要帮人家，人家可不领情，怕是怕你偷她背篓里的东西呢！”

    阮明姿没搭理阮成章，但她看着更为低沉的简秀平，觉得还是有必要安慰下好心人：“……我就是习惯了，旁人帮我我反而不自在。秀平哥你不用在意。”

    这解释让简秀平看起来稍稍好受了些。

    他打起精神，同阮明姿温声道：“我知道……我们夫子家中有事，便调了旬休放假，我跟阮学弟要回榆原坡，一起么？”

    阮明姿迟疑了下。

    说实话，依着简家对她防贼似的态度，她是不大想跟简秀平有什么瓜葛的。

    不过，考虑到后面还缀着个阮成章，阮明姿可不想翻山越岭的时候，还要分心去防着阮成章使坏。

    她权衡利弊之后，决定还是答应跟简秀平一道回榆原坡。

    简秀平显然开心了不少。

    阮成章倒是不大高兴，他狠狠的瞪了阮明姿一眼。

    简秀平一直在想着阮明姿若是什么时候扛不住了，他可以及时搭把手，结果阮明姿跟没事人似的，哼哧哼哧着背着背篓一路爬山，哪怕额上的汗成缕的往下落，她也没叫过半声累。

    到了后半程，简秀平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孱弱的小女孩吗？

    快到榆原坡的时候，阮明姿反而停下了脚步。

    她坐到山道一旁的石头上，拿手当扇子扇着风，气息有些喘：“秀平哥，你们先走吧。我歇一会儿。”

    倒不是她累了，实则是她不想同简秀平一道下山，再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借口累了要歇息，让对方先走。

    然而简秀平四下里张望，眼前一亮，往攀生在崖壁上的一丛藤木跑去，从上头摘了一把子野果，也不顾野果子上的灰尘沾染长衫，抱着那把子野果兴冲冲跑到阮明姿前头，还贴心的给阮明姿擦了一个：“明姿，给你，吃点果子解解渴。”

    阮明姿看着被简秀平去找果子，有些头疼。见简秀平抱着果子回来，她细细观察了下，叹道：“……秀平哥，果子是有毒的。”

    简秀平甚少在山里头玩闹，对于山里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果子不能吃，根本分不清。

    且这果子生得甚是像一种微酸微甜水分充沛的拿藤果，不仔细看，确实也容易混淆。

    简秀平有些失望的将怀里那一把子野果往山道一旁的山谷里扔了下去。

    结果扔完一转身，就见着阮成章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那处藤木上采了相同的浅橙色果子，正在那咔哧咔哧的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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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假拿藤中毒

    简秀平愣住了。

    阮明姿顺着简秀平的眼神望去，就见着阮成章在啃那生得很像拿藤果的毒果子，当即脱口而出，断喝一声：“不能吃！”

    阮成章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说不能吃就不能吃？”

    他挑衅似的又咬了一口，还挑着眉看向阮明姿，“就吃！”

    “你是不是煞笔？那果子有毒！”阮明姿无语。

    没见过这样上赶着挨毒的。

    阮成章半个字都不信：“我刚才可看见简学兄摘了……小贱人，想骗我？没门！”

    敢情他只看见简秀平摘，没看见简秀平扔！

    简秀平急了，快步上前便要去拍阮成章的背，迫他吐出来。

    他是不喜欢这个同窗，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同窗被毒死啊。

    阮成章还怒了，拨拉开简秀平的胳膊，怒目：“我叫你一声学兄你别真拿自己当个玩意了！跟那小贱人合谋起来想害我？别以为我会……”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就变了颜色，呈现一种青红交加的颜色，他极为痛苦的一把抓着自个儿的嗓子，努力想发着声音却发不出来，只能发出极为怪异的气声。

    阮成章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痛苦的在地上挣扎蠕动着。

    简秀平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当即就惊呆了：“这……”

    阮明姿研究过这野果，知道毒性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呼吸困难，十分难受。

    当然，运气不好，一口气没喘上来，也真有可能送了性命。

    好在这里也快到榆原坡了，两人连拉带扯的把阮成章给运到了孙大夫家。

    因着食用这野果子中毒的事，每年都有个一两起，孙大夫处理起这个来倒是经验丰富。

    他粗粝的手指毫不留情的在阮成章喉间扒拉几下子，阮成章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原地去世，呕得一下子趴在一旁吐了起来。

    孙大夫袖手在一旁很是淡定：“吐，使劲吐。”

    阮明姿觉得应该也没她什么事了，正欲离开时，只见门外传来杀猪般的叫喊：“儿啊！你怎么了啊！”

    毛氏跌跌撞撞的从外头冲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赵婆子，一脸的惊慌失措，口中不断的喊着“我的心肝大孙子”。

    看来是她跟简秀平拖拽着阮成章来孙大夫这的时候，被村里人看见，急急去阮家老宅去报信了。

    毛氏跟赵婆子来得倒快。

    两人扑在阮成章身上，也不顾阮成章吐得满身满地都是秽物，“儿啊”“心肝啊”一阵乱喊。

    孙大夫试图跟她们沟通，结果没人搭理他，只顾在那“儿啊”“心肝啊”，几次下来，他也有些恼了，提高了音量：“死不了！”

    毛氏的注意力终于能分出一点到孙大夫身上了。

    她鬓发都是散乱的，眼眶红肿着：“大夫，你是说我家章哥儿……”

    孙大夫咳了一声：“误食了假拿藤，中毒了，我刚才已经给他催吐了，回头再给他开几副草药，你们三碗水熬成一碗水，给他连服三天也就没事了。”

    一听是假拿藤，毛氏整个人一松，跌坐在了地上。

    “我就说，道士给章哥儿批过命，章哥儿是个生来自带祥瑞之气的，怎么可能有事！”赵婆子又哭又笑，“果然是上天保佑我家章哥儿！”

    阮明姿被吵得耳膜疼，正准备背着她的背篓回家休息，谁知赵婆子的眼神就落在了她身上。

    “你这个小蹄子！是不是你害的章哥儿！”赵婆子眼里像是喷出火来，看那样子活像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把阮明姿生生手撕了，“好端端的，章哥儿怎么会中毒！”

    阮明姿顿住脚步，将背篓放至一旁，这才好整以暇道：“怎么着？奶奶的意思是，我扒着章哥儿的嘴，给他硬塞的喽？”

    赵婆子简直能被阮明姿这副模样给气死。

    毛氏阴冷的打量着阮明姿。

    阮明姿慢条斯理的把缠在手腕弩弓上的布条解开，随手拨弄着弩弓上的弓弦。

    谁怕谁啊。

    简秀平忙道：“是误会，都是误会。阮学弟是自己误食的那有毒的野果子……”

    毛氏阴冷的眼神又落在简秀平身上，半晌，才冷笑一声：“旁人可能不知道，我却是晓得的，简家哥儿，你向来对我家侄女关照有加！”

    “关照有加”四个字，她还特特重读了，显得阴阳怪气的很。

    简秀平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当即涨红了脸。

    “那又如何！”外头传来一声有些端重的喝声，“同村之谊，怜悯弱小而已，也只有那无知妇人才会拿来嚼舌！”

    简秀平原先有些涨红的脸，血色几乎如潮水般褪去，一瞬间竟有些苍白。

    简母扶着儿媳素馨的手，也从大门外迈了进来。

    孙大夫这晒了不少药的小院子，这下看着都有些拥挤了。

    更别提院子外头那些看热闹的。

    “娘。”简秀平略略白着脸，低声唤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简母看了他一眼，淡淡的应了声：“先前你嫂子出去办事，正巧看着你跟人往这边来了，担心你身体哪里不舒服，便让我过来看看。”

    她看着阮成章那满身满地的狼藉，以及目露警惕之色的毛氏赵婆子，还有一旁好整以暇反而像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阮明姿……

    简母眉头忍不住就蹙了起来。

    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这是怎么了？”

    简秀平低声道：“……我同阮学弟一道修了旬休假回来，正巧明姿也从县里头回来，便三人一道结伴同行。路上我采了些野果子，明姿告诉我是有毒的，我便扔了。结果阮学弟没有听见我们说话，采了那野果子误食了。我同明姿便将阮学弟送了过来。”

    听到是三人同行，简母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听到后面，简母淡淡的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就不要在外面浪费时间了。同我回家。”

    简秀平犹豫了下，咬了咬牙，还是顶着简母深沉的眼神，转身同阮明姿道：“明姿，你也快些回去吧。”

    阮明姿挑了挑眉，还未开口，赵婆子却猛地冲了出来，想要去抓阮明姿：“不许走！”

    阮明姿避了下，赵婆子却把她的背篓给撞翻了，好在有毡布在上头拢着，背篓里的东西倒也没怎么滚落出来，只是露出一角微微沾了些白面的布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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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这是心虚

    简母眼尖，看到那布袋一角上沾着的白面，脸色顿时一变。

    她家平哥儿又省下自己的口粮给那无知粗鄙的村女送白面了？！

    “素馨，去看看。”简母声音低而厉的吩咐儿媳素馨，眼神却落在那背篓之上。

    素馨微微一愣，有些为难。

    她婆婆那眼神的意思，是让她去搜旁人的背篓？

    这……似乎不大妥当吧。

    阮明姿这一闪，赵婆子差点闪了腰。她捂着腰，“哎呦哎呦”的叫着，一边恨声道：“阮明姿你这小鳖崽子不许走！给我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你跟简家那小子没事，偏偏章哥儿出了事？！”

    “那是因为我俩没吃有毒的果子，而阮成章不听劝，非要吃。”阮明姿口中答着，随手扶起了背篓。

    简母眼神越发锐利，认定了阮明姿这是心虚。

    她冷冷的看了一眼简秀平。

    赵婆子一听阮明姿这回答，差点气死。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什么叫非要吃！

    再想起先前阮明姿“害得”阮成章从山上跌下来的事，赵婆子红了眼：“我看就是你这个灾星克我们家章哥儿！当年你娘生你出来，我就该把你溺死在尿桶里！”

    看热闹的越发多了，毛氏这会儿知道阮成章性命无忧，只是要很是受一番苦。总算是勉勉强强找回了理智，还惦记着她的形象。

    她勉强道：“娘，到底是一家人……想来姿丫头应该不是故意的。”

    她这说法，倒像是坐实了阮明姿就是故意的，只不过为了一家人的颜面，说成是“不是故意的”。

    赵婆子重重的哼了一声：“这狼心狗肺的小白眼狼什么事做不出来！”

    阮明姿悠悠的叹了口气：“依着奶奶这个说法，日后哪还有人敢去救别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胡搅蛮缠，救人还救出不是来。”她学着赵婆子那尖细的嗓音，掐着嗓子变了声音细声细气道，“‘为什么你没事，我家孙子出了事？’……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贪吃有毒果子的那个人！”

    阮明姿这一顿连嘲带讽的，赵婆子脸色越发难看，气得高高的举起了手：“我看你这小蹄子就是欠揍！”

    孙大夫总不能看着别人在自个儿院子里打孩子，他重重的咳了一声，说了句公道话：“……行了，这假拿藤确实经常有人误食，不是啥大事，以后注意些就是了！那啥，赵大姐啊，那几副药我开好了，你们还买不买啊？”

    赵婆子一双厉眼剐向阮明姿，枯爪似的手往她那一指：“当然买，找她要钱去！”

    赵婆子无赖，阮明姿比她更光棍，她也不再同赵婆子掰扯浪费口舌，直接一句话撂在这：“我没有余钱给阮成章买药，孙大夫你也别为难，他们不出钱，那就让他们就眼睁睁的看阮成章多受几天苦就行了，反正死不了人。”说着，她利落的背起背篓，往外行去。

    赵婆子哪能任由阮明姿走了，她欲追上去，偏偏这会儿一直在呻吟的阮成章又张口吐得天昏地暗。赵婆子顿时顾不上阮明姿，反身扑到阮成章身上，又是一轮新的心肝儿肉啊的叫个不停。

    阮明姿哼笑一声，同简秀平简单的打了声招呼，出了孙大夫的院门。

    简母见状，深深的看了一眼简秀平，平声道：“我们也走。”扶着素馨的手，稳重又端庄的走了。

    围观的人倒是多把眼神落在了简母身上。

    与其看经常都能碰见的泼妇撒泼，倒不如多看看这神秘的简家人。

    看看人家这一步一行的姿态，啧啧啧，一看就跟她们庄户人家不一样！

    不少围观的人心里都转过了不少念头。

    有几个家中有适龄待嫁闺女的，更是动起了一些小心思。

    简家看这架势，绝对是有家底的。

    再加上简秀平眼下又跟着高秀才读书，听说功课极好，是个厉害的读书种子。

    不少人的心思都炽热起来。

    ……

    这一天事多得很，再加上背篓里买了精面等一些生活用品，实在很是沉重。阮明姿进了垒起高高院墙的小院子，强撑着精神跟正在垒耳房的石头打了声招呼，这才进了屋子，把背篓放在屋内一角，整个人就摊在了炕上，一动都不想动。

    阮明妍乖巧的端了一碗甘草水来到炕头，递给阮明姿。

    今儿阮明姿不在家，给工匠们煮水的活计全是阮明妍一人做的。

    多懂事的妹妹啊。

    阮明姿感动不已，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接过那碗甘草水，一饮而尽。

    阮明妍又指了指井，指了指脸，“啊啊”两声。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阮明姿已经大体能通过阮明妍的一些简单肢体动作猜到她的意思，她猜道：“你是说让我打水洗漱吗？”

    阮明妍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又双手枕在脸蛋一侧，做了个安眠的动作。

    这意思就是，如果阮明姿要洗漱的话，她帮阮明姿打水，让阮明姿先歇着。

    阮明姿被阮明妍的贴心感动得一塌糊涂，妹妹可真是太贴心了。

    “不用了，”阮明姿打了个哈欠，“你帮我拿块湿手巾，我擦擦脸就好。我在炕上打个盹儿，休息会儿就起来。”

    阮明妍郑重的点了点头，蹬蹬瞪的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块浸湿了水的帕子。

    阮明姿接过随手抹了抹脸上的灰，阮明妍像个贴心的小管家一样忙又接过帕子，蹬蹬瞪的跑出去洗帕子去了。

    阮明姿轻笑了下，褪了外衣，正要躺下打会盹，就听得屋外头做工的石头在问人：“你找谁啊？”

    一个女声响了起来：“我找阮明姿，她在吗？”

    实心眼的石头便生怕屋子里的阮明姿听不到，拔高了声音：“明姿妹子，有人找你！”

    阮明姿叹了口气，只得又披上那外衣，坐在炕上把鞋穿好，慢吞吞的出了屋子。

    倒也不是她故意怠慢客人，她已经听出了那声音，是简母手底下那叫“素馨”的儿媳妇。

    依着简家对她的一贯态度，想也知道这次素馨过来不是什么好事。

    这也就罢了，最主要的是，阮明姿方才刚刚要歇息，正是那口强撑着的精气神散了去，最疲惫的时候。

    结果就来了这么个扰人清梦的。

    阮明姿自觉自己没把人直接赶出去已经很温柔可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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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保持恰当的距离

    素馨站在院门口等了会儿，就见着阮明姿垂着眼脸上无甚表情的从屋子里出来。

    她心下对阮明姿也是有些意见。

    八成是想借着自个儿的好颜色，妄想攀高枝。

    可高枝哪是那么好攀的？

    她先前分明都按着婆母的意思，明里暗里找人敲打过阮明姿了，这人竟然还……

    素馨脸上便也是淡淡的：“阮家丫头，有些话在外头怕是不方便说。”

    阮明姿多少能猜到素馨想跟她说什么，八成又是见她跟简秀平有了瓜葛，过来旁敲侧击警告的。

    阮明姿慢吞吞的开口：“我没觉得咱们之间有什么话是不方便在外头说的。”

    素馨深深的吸了口气，挂上一副浅笑：“行，既然阮家丫头这么说了，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

    阮明姿眉毛都没抬一下，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素馨心里越发动怒，觉得这山村里的丫头就是没素质，不懂自尊自爱，一有点机会就想借着杆往上爬。她说话也就不客气了些：“阮家丫头，你要知道，我家小叔日后是个前程远大的。需知门当户对才是一门好姻缘，死皮赖脸的缠着，没什么好下场的。”

    这话若是真是个脸皮薄的姑娘，怕是要羞愤欲死。

    阮明姿一来脸皮不薄，二来她问心无愧，素馨说的这些跟她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面无表情模样：“就这些？”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懒得多做解释，“行，我知道了。你们放心，你们家简秀平是草窝里的金疙瘩，我不会没那个眼力劲去染指你们家高贵的金疙瘩。赶紧回去吧。”她甚至还懒洋洋的摆了摆手，一副“赶紧走”的赶人架势。

    素馨这是头一次见识到阮明姿噎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这是不带半个脏字的骂她们简家是草窝？！

    素馨强忍着气，勉强温声道：“我婆母说了，你若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们简家有一些家底，可以帮你一下。倒也不必费心勾搭我小叔去要那见不得人的东西……”

    若说方才的话勉强听着还像是简家在怀疑她跟简秀平走得过近，那这会儿的这番话，就是莫名其妙的诽谤了。

    “？”阮明姿满脸的问号，“是我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呢，你在说什么呢？”

    素馨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带了点刻薄道：“别装了，那背篓里的白面，我婆母都看见了。”

    “……”阮明姿总算明白过来。

    敢情这是把她背篓里买的精面，当成了简秀平给她的？

    阮明姿气笑了。

    她辛辛苦苦挣的小钱钱，买的清清白白的精面，凭什么被人这么糟践误会啊？

    凭什么啊！

    阮明姿抬眼，素馨只觉得眼前这小姑娘眼神比之方才懒洋洋的模样锐利了很多，她莫名紧张了一下。

    “怎么？我倒是不知，普天之下只有你简家有白面喽？”阮明姿冷冷道，“旁人家但凡吃用些白面，就是你简家施舍的喽？”

    这话讽刺意味就大了，素馨脸一白：“你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难听？不是你先血口喷人的吗？”阮明姿似笑非笑，小姑娘脆甜脆甜的嗓子，说出的话却不带半分的客气，“你那婆母潜意识里不就觉得我不配用白面，但凡是我这出现了白面，那就是简秀平给我的？对吧？多大的脸啊，多瞧不起人啊，披着一副贤淑知礼的皮，内里却是污糟又高傲，一双眼睛快要长头顶上去了。还真以为旁人要靠你简家的施舍才能过活了？”

    阮明姿一串讽刺如刀的话下来，刺得素馨眼尾都红了。

    阮明姿内心没有半分波澜，她这会儿困乏得很，偏偏素馨还来侮辱她辛辛苦苦挣的小钱钱，简直就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

    那就别怪她说话不客气了！

    “说得这般铁骨铮铮，那你说白面哪里来的？”素馨咬着唇，白着脸，勉强的最后挣扎着。

    阮明姿笑了，她回身指了指她家新垒的那高高的院墙：“看到了吗？要不要也让我给你解释一下，我家建围墙的银钱是哪里来的啊？”

    素馨不说话，若不是简家很少给简秀平银钱，她自然也要怀疑几分的。

    阮明姿见素馨这副死性不改的模样，顿觉无趣，伸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道：“算了，我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们这些人骨子里那根深蒂固的傲慢。懒得再费唇舌了，你回去问你家简秀平去。”

    她不再理会素馨，打着哈欠，回身进了院子，还把院门给落了闩，同石头交代了一句没什么要紧事不用喊她，这才进了屋子，躺炕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歇息去了。

    阮明姿这一觉也就歇息了小半个时辰，不知是自然转醒，还是被外头的小声说话声给扰醒的。

    “石头哥，我就想跟明姿说几句话……”

    石头有些为难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显然是特特压低了音量，生怕吵醒阮明姿：“今儿你家里来人，好像说了些难听的话。我看明姿妹子好像不大开心，回屋歇息去了。还特特跟我说了，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要喊她……”

    阮明姿这会儿歇息的也差不多了，她随手拢了拢睡得有些散乱的头发，然后套上外衫，扬声道：“石头哥，没事，我正好醒了，这就出去。”

    外头安静了半晌。

    阮明姿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石头正好带着那两个工匠打算收工，同阮明姿说了一声，便回去了。

    阮明妍蹲在鸡栏前，好奇的看了一眼简秀平，也没太在意这边。她抓了些小虫子，全都扔到了鸡栏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阮明姿的侧脸上，莹莹生辉，仿佛漫上了一层莹润的霞光。

    简秀平脸上有些愧意：“……明姿，对不住。我家里人……”他胸膛微微起伏着。

    但终究还是深觉没脸继续说下去。

    阮明姿对简秀平这会儿倒是心平气和的很。到底是睡了一觉，全身的疲乏也缓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显然更有耐心了。

    她平心静气的给简秀平发了张好人卡，真挚又诚恳：“秀平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只是觉得我可怜，想要帮助我而已。但我自己一个人能做的挺好的，也不太需要你的帮助。我就摊开直说了，你的帮助反而会给我带来你家人方面的困扰，挺影响我心情的。就，咱们日后还是保持恰当的距离吧？”

    简秀平脸色发白，却没有说什么。他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轻轻的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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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想找个什么样的

    那背影在暮色中，看着有些可怜。

    简秀平刚走没多久，从院门口那蹑手蹑脚进来个小小的身影，直扑阮明姿，双手围成个环作势要掐阮明姿的脖子：“啊啊啊，你给我说清楚，秀平哥怎么会来你家？！”

    是吕蕊儿。

    她生怕简秀平走的不远听见这动静，还特特压低了声音，呲着她那前几日刚闹了龋齿的小牙，故作凶狠的威胁着阮明姿。

    “快说！”

    阮明姿随手就把这色厉内荏的小姑娘从身上扒拉下来：“你看见了？”

    吕蕊儿狠狠点头：“我蹲旁边角落里，等他走了才敢进来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觉得先给这傻乎乎的小姑娘打个预防针也好，索性把前因后果同吕蕊儿讲了下。

    吕蕊儿难以置信的微微张着嘴：“咋能这样！”

    阮明姿瞅着吕蕊儿的神色，慢悠悠道：“那简家怕是瞧不起咱们这些村里头的人家。”

    “狗眼看人低！”吕蕊儿恨恨的骂了声，“要不是秀平哥长得那么好看，谁稀罕他们家！”

    阮明姿：“……”

    行吧，这小丫头还是舍不得简秀平长得好看。

    平心而论，简秀平长得是还可以，十四五的岁少年郎身姿挺拔，面貌清秀，与打小就在地里山里野惯了的毛孩子一比，更显得玉竹翩翩。

    惹得村里一众小姑娘们面红耳赤芳心错付也是能理解的。

    阮明姿虽说是个死颜控，但颜控的嘴一般比常人更刁一些，简秀平在她这，还不到能凭着一张脸为所欲为的地步。

    吕蕊儿攥紧了拳头，一脸的悲痛：“不行，我娘悄悄跟我爹说过，我这性子，到时候给我说人家，必定得是家里和睦的……简家这样的，我娘打断我的腿都不会答应的！呜呜呜，我跟秀平哥有缘无分！”

    阮明姿呵呵笑了声。

    她根本不用去问为什么高婶子跟吕叔私下说的话会被吕蕊儿这小妮子听到。

    吕蕊儿这小圆脸，鬼精鬼精的，偷听壁角是一把好手。

    “对了，这个点了，来找我啥事？”阮明姿岔开了话题。

    吕蕊儿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泪，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我娘听说了下午孙大夫那边的事，想着你定然被闹得烦心，让我喊你跟妍妍过去吃饭。”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这不巧么了？我先前还打算一会儿用过饭去你家一趟。还是高婶子疼我，这还能多蹭顿饭，妙啊。”

    吕蕊儿哼了哼，装作不屑的模样：“就知道吃！”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语气也有些飞扬，翻起了旧账，“我还记得不久前，你一个铜板都要跟我爹算得清清楚楚非要给我爹！这会儿蹭起饭来倒是一把好手。”

    阮明姿笑嘻嘻的，使劲揉了揉吕蕊儿的小脑瓜：“害，此一时彼一时嘛。”

    那会儿她穷困潦倒，推己及人，再加上她内心总有一种疏离感，反而不愿意占旁人的便宜。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把高婶子一家当成亲人了。

    阮明姿去灶房解了串悬挂着的烟熏麂肉，一手拎着肉，一手牵着阮明妍，跟吕蕊儿一道回了吕家。

    高氏正从灶房往桌子上端饭，见三个小姑娘俏生生的从院门口进来，忍不住就带上了几分笑：“来啦？”

    阮明姿笑着同高氏打了声招呼：“高婶子。”

    吕蕊儿倒想起桩事，兴奋的拉着阮明妍往鸡窝那边走，边走边叽叽喳喳的：“妍妍来！给你看我哥出去干活时给我逮的一只小山鸡，就是这会儿尾巴毛还没长出来，有点秃……”

    高氏见女儿一副小孩子心性，笑着骂了句：“疯疯癫癫的，一会赶紧带妍妍去洗手。”这会儿才见着阮明姿手里还拎着一条麂肉，又有些嗔怪，“你这孩子，怕婶子家的饭不够吃啊？”

    阮明姿笑嘻嘻的上前，语气半是亲昵半是撒娇：“婶子，我想吃你做的烟熏肉炒白崧了，你教教我怎么才能炒出那个独特的香味来，往后我也能在家跟妍妍做着吃。”

    高氏心底软成一片，哪里还会说半个“不”字，忙把手里端着的盘子进屋放下，亲亲热热的挽着阮明姿的手，去灶房教她炒菜了。

    吕蕊儿嫉妒的眼都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跟阮明妍嘟囔：“看着你姐姐才像是我娘的亲女儿……妍妍，说不定咱俩才是亲姐妹呢。”

    逗得阮明妍抿着唇直笑。

    “对了婶子，还有桩事。”阮明姿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往高氏怀里一塞，“我今儿去县城，在县城里正好遇到梨花跟梨花她娘了……”

    阮明姿把梨花跟梨花她娘的现况一说，听得高婶子感慨万千。

    她跟梨花她娘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自然是知道她的苦。

    听说她眼下过的很好，她是由衷的替梨花她娘感到开心：“和离的好啊！……不过梨花她娘也是倔，那钱又没多少，我哪里就急着让她们还了。”

    阮明姿倒是多多少少能理解梨花她娘的那种心情：“……怕是梨花她娘觉得欠着旁人钱心里不踏实吧。”

    高氏忍不住叹道：“这女人啊，一旦嫁错了男人，那就是倒了八辈子大霉。这次要不是你机智，怕是那冯苟生也不会这么轻易答应跟梨花她娘和离。说不得还得纠缠成什么样子！那会儿梨花可等不得了！”她顿了顿，缓了口气，看向阮明姿，心下倒是一动，“……明姿，你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婶子且问问你，你想过日后嫁个什么样的男人了吗？”

    “……”阮明姿把白崧外头的几片发黄叶子随手扯了去，弱声道，“婶子，我今年才十一呢。不着急不着急。”

    “是不着急，婶子这不是想着，若你有个什么意思的，婶子先帮你看着？”高氏试探道。

    阮明姿还真就顺着高氏的话想了下，斩钉截铁道：“嗯，那我要找个长得很好看的那种。哪怕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摆在家里好看也挺好的。”

    高氏大概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骇世惊俗的话，一时之间观念有点受到冲击，睁大了眼睛，神色都有些恍惚了。

    阮明姿知道自己这番颜狗发言肯定是把土生土长观念还有些保守的高婶子给惊着了，忙补救道：“嗐，婶子别理我，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高氏深深的吸了口气，回过神来，也有些失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也是她太心急了，算了算了，再等孩子大一些着！

    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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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请周里正过来

    夜幕低垂，星河璀璨，秋日山中的夜色有种别样的空寂苍辽之感。

    阮明姿跟阮明妍从吕家用过晚饭出来，高氏还有些不放心，特特让了儿子生金来送姐妹俩回去。

    吕生金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一路护送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只是快将姐妹俩送到阮家大门口时，吕生金眼力好，就着月色，看见几丈外的大门口影影绰绰的站着两个人，那模样似是在等阮明姿回来。

    吕生金起了疑，伸手拦住阮明姿跟阮明妍，低声道：“你家门口好像有两个人在等你们。”他顿了顿，有些不太确定，“那身形看着像你二叔三叔。”

    阮明姿眯起眼，定睛细细看去，还真是有点像。

    吕生金听高氏跟吕蕊儿提过好些次阮家那些人对阮明姿姐妹俩有多无耻，大概也能猜到来者不善。他低声询问阮明姿：“……要不今儿回我家睡？蕊儿的炕挺大的，再睡你们俩没有问题。”

    阮明姿摇了摇头，老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躲得了今晚，能躲得了明天后天吗？

    阮明姿不用想也知道今儿她那好二叔三叔出现在她家门口是为了什么，八成是为了下午阮成章误食毒野果的事。

    阮明姿低声笑了下。

    这事倒也不难解决。

    阮明姿小声同吕生金道：“生金哥，怕是得麻烦你陪我去趟周里正家里。”

    吕生金没有多说半个字，点了点头。

    ……

    “咋还没回来？”阮家老二阮安强不耐的又转了一圈，“这都什么时辰了！”

    阮安贵倒是沉得住气，他吐出嘴里叼着的一截麦秸：“二哥别急啊，那俩小蹄子晚上总得回来睡觉吧？咱们耐心等，难道还等不到？”

    他不轻不重的拿脚踹了踹大门，冷笑，“这小蹄子鬼精鬼精的，先前这门被冯苟生给踹坏了，她就换了个门；篱笆被老厉给压倒了，她就又垒了这墙。你说她手里头没几个银钱，我还真不相信了！”

    阮安强粗声粗气道：“你说得对！眼下章哥儿可是咱老阮家的独苗，她害得章哥儿差点丢了性命，只让她赔点钱，已是看在大哥的面上了！……不过听我媳妇说，那小蹄子惯会装相，到时候可得抢在她叫人之前把她给按住了，别让她叫喊声招来了人。剩下的那个反正也是个哑巴，倒也不用管她……”

    都说阮安贵是阮家三兄弟里那个最混的，但很多人却不知道，这阮家老二阮安强也不遑多让！

    周里正由阮明姿引着，从另一条村中土路抄小道过来，正好绕到两人身后，把这话听了个真真切切，气得他重重捣了一下手里的拐杖，呵斥道：“你们两个！竟然在商量着谋害自个儿的侄女！”

    周里正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把阮家这俩兄弟给吓得不轻，他们看着从背后拐出来的周里正跟阮明姿，脸都青了。

    “……哎，里正这哪里的话。”阮安强开始装傻充愣，“我们可没有啊。”

    “就是，”阮安贵忙接上话，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里正怕是不知道，今儿我家章哥儿差点被阮明姿那丫头害得中毒，我跟我二哥，就是有点，有点气不过。您懂吧？这小丫头太毒了，连亲堂弟都不放过。我们就想着，给这小丫头一个教训，吓唬吓唬她。”

    “对对对，”若论脑子的灵活，阮安强还是比不过整日里偷鸡摸狗的阮安贵，他连声附和，“我们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周里正哪里肯信这俩人的鬼扯，又重重捣了捣手里的拐杖：“章哥儿中毒的事，我也听人说了！那简家秀平不是也在场，已经证明了跟明姿丫头没关系了吗？你们还扯着这个不放，我看就是存心来讹钱的！”

    阮明姿低声道：“里正爷爷，听二叔三叔方才的意思，更像是来抢钱的。”

    阮安贵立马叫了起来：“明姿啊，你可不能这般血口喷人！简秀平那小子向来对你不薄，说不得就是为了维护你扯了谎，他说的不能作数！”

    周里正瞪了过去，花白胡子都气得要翘起来：“简家小子说得不算数，你们俩说得才算数是吧？！我可警告你们，若是你们再这样胡作非为，影响了你家章哥儿的学业，你们到时候可别后悔！”

    这话一出，阮安强立马慌了。

    平时风言风语也就罢了，那高秀才已是收了章哥儿进学，总不好为着风言风语就把章哥儿赶出学堂。

    但要是村里的里正给高秀才去封信……

    这性质可就截然不同了啊！

    阮安贵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吊儿郎当的开了个口，“我说周里正，你可不能这么偏心啊……”

    立即被周里正翘着胡子骂了回去：“落马沟那姓厉小子的事，我可还给你记着呢！怎么着，你们这是想去公堂上说道说道？”

    阮安贵顿时就有些灰溜溜的。

    周里正又重重的捣了捣拄着的拐杖：“行了！你们都赶紧走，别挡在人家小姑娘门前！记住我说的话！”

    阮明姿在一旁乖巧的扶着周里正的胳膊，嘴角带着弯弯的笑意，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月光映照下，端的是乖巧无比。

    阮安强阮安贵俱是十分不甘心，狠狠瞪了阮明姿一眼，却也知道，这小妮子技高一筹，直接捏着他们的脉门把周里正给请了过来，提前堵死了他们的路。

    可他们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的趁着月色摸边回去了。

    阮明姿这才呼出一口气来，盈盈笑道：“谢谢里正爷爷替我主持公道。”

    “丫头也是命不好，摊上这种亲戚，你里正爷爷总得多看顾你一些。”周里正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抹慈爱之色，“行了，老头子也不跟你多说了，你赶紧同你妹妹家去好好歇歇。”说着，他摆摆手，也不让阮明姿相送，自个儿拄着拐杖慢腾腾的回去了。

    吕生金一直守着阮明妍在不远处缀着，这会儿见周里正把人给轰走了，阮明妍按捺不住的蹬蹬瞪跑到阮明姿身边，紧紧的依偎着。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听懂了方才阮安强跟阮安贵说的话。

    害怕。

    “今晚上真是多谢生金哥了，”阮明姿牵着阮明妍的手，恳切的跟吕生金道谢，“……多用了好些时辰，生金哥回去同高婶子好好说说，别让她太担心。”

    吕生金点了点头，同情的看了一眼这对姐妹，嘱咐了一句“有什么事尽管去吕家”，这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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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姚月芳不见了

    这一天天折腾的。

    阮明姿呼出一口气，从脖子上掏出生铁钥匙，插入木门沉重的大铁锁中，“吭哧”一声，打开了锁。

    阮明姿牵着妹妹进了院子，反身把大门从里头又落了锁。

    小院子里静谧无声，只能隐隐听到兔子窝里发出的些许细微动静。

    只有月凉如水，倾洒小院。

    阮明姿轻轻的声音响了起来：“妍妍今儿也见着了，老宅那一家子，从里到外，从老到少，都想着如何从咱们姐妹俩身上啃下最后一块血肉来……姐姐前几日给你开蒙，教你读书，不仅仅是不想让你目不识丁，更多是想让你识字明理，多懂一些人生道理，开阔见识，充盈心胸，就不会把眼光囿于那方圆之间。”

    阮明妍默默的点了点头。

    她虽然还有些不懂，但她也听明白了一些，多读书，是有好处的。

    她人小，很多事都帮不上姐姐的忙，但她一定会好好的跟着姐姐读书，不让姐姐替她操心的！

    阮明妍攥紧了小拳头，下了决心。

    ……

    在耳房盖好的第二日，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外头却阴了整个天空，看着坠沉沉的。

    阮明姿在炕桌上悬腕练字，阮明妍就坐在一旁乖乖的拿着先前阮明姿给她买的三字经温习。

    外头雨珠子噼里啪啦的落在窗户上，倒也让人有种别样的安心。

    阮明姿足足摹了三张大字，手腕有些酸痛了才停了下来。

    因着阮明妍不能出声，阮明姿倒也不好检查小姑娘的朗读背诵，她只得挑出先前刚教过的那一小节，自个儿轻轻的念了一遍，问阮明妍：“妍妍，都会了吗？”

    阮明妍有些腼腆，眼睛却亮晶晶的，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们妍妍真棒。”阮明姿毫不吝啬的夸赞，“那我们来看下一小节……”

    姐妹俩正在炕上其乐融融的教着字儿，却听得院子外头似是有人砰砰砰拍着大门叫门。

    拍门声和在雨声里，沉闷得很，听不太真切。

    阮明姿从墙上取下挂着的斗笠，往头上一扣，推门出去看情况。

    阮明妍在屋子里的炕上扒着窗台，有些好奇的往窗外看着。

    秋雨有些凉，阮明姿不期然打了个寒颤。

    然而她却不敢有半分耽搁，赶忙去开了门。

    方才她听着那声音就有点像是二舅妈鲁氏的，这会儿开门一看，果然是鲁氏。

    她外头套着的蓑衣已经都湿透了，斗笠淅淅沥沥的往下滴着水，脸是苍白的。

    阮明姿心里咯噔一下，忙把鲁氏迎进来：“二舅妈怎么这时候来了？”

    鲁氏匆匆跟着阮明姿进了屋子，在门口把斗笠摘了，朝外抖了抖水，冻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些焦急：“明姿，你见你表姐了没？”

    阮明姿摇了摇头：“没有。”

    阮明妍从炕上下来，她出不了声，没法同二舅妈打招呼，只懂事的拎着先前刚烧好的水壶，倒了一碗热水，捧着端给鲁氏。

    “妍妍乖。”鲁氏勉强的定了定神，夸了一句，接过那碗热水来，虚着边喝了几口。

    热水下肚，鲁氏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但眉宇间的愁苦之色还是未减半分。

    “这是怎么了？”阮明姿担忧的问。

    鲁氏叹了口气，顺手把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愁眉苦脸道：“你表姐，从昨儿下午跑出去，昨晚上就没回家，你姥爷带着你大舅二舅找了一晚上都没见着人，你大舅妈哭了一整夜。今儿早上我跟你姥姥还有大表嫂也分头出来找了，实在没法子，我就想着过来问问。”

    “这也太危险了，”阮明姿神色一变，微微提高了音量，“二舅妈，雨天在山里行走很危险的。”

    不说下雨路滑摔下山崖什么的，万一积雨引起塌方造成泥石流……

    阮明姿在现代时，就是在进山勘测地质的时候，不幸遭遇了泥石流，才来到了这个时代。

    那泥石俱下奔腾而来将人淹没的末世景象，是她在现代闭眼前见到的最后一幕。

    “我晓得危险，”鲁氏叹了一口气，“早上出来时那会儿只是见着阴天，想着也未必下雨，或者下雨前就能到你这儿……我便赶紧穿上蓑衣斗笠过来了。先不说这个了。愁死家里人了，也不知道你月芳表姐去了哪里，可千万别是出事了……”

    阮明姿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忧心焦虑的鲁氏，只能是压了压鲁氏的手：“二舅妈，这漫山遍野的下着雨，也不好找人。你先歇一歇，等雨小一些着，出了太阳再走。”

    鲁氏摇了摇头，却是起身，去拿方才放在一侧的斗笠：“我再在这附近找一找。你放心，我晓得厉害，这会儿不会进山的。”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虽然我跟你大舅妈之间是有点……但月芳今年才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我这个当婶婶的，不能不管。”

    阮明姿点了点头，把挂在墙上的蓑衣也取了下来，一边往身上披一边道：“二舅妈，我同你一起在村子附近找一找。”

    鲁氏还未来得及拒绝，阮明姿已经把蓑衣斗笠都给穿戴好了：“……二舅妈也不用劝我了，不仅是二舅妈担心，想来姥姥姥爷也一定在担心着，我不能坐视不管，帮着出份力也是应该的。”

    鲁氏便没有再说什么。

    “妍妍在家乖乖的看书，”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头，“我同二舅妈出去一趟。”

    阮明妍有些担忧，却还是懂事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又去把兔窝鸡栏上盖着的毡布拢了拢，免得漏雨，这才同鲁氏冒雨一道出了门。

    两人寻遍了附近几里地的地方，偶尔遇到几个穿着斗笠出来办事的村人，都会上前问上一句，有没有见过一个姚月芳那等形貌的少女。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她们把附近都给找遍了，依旧是一无所获，没有半点关于姚月芳的线索。

    鲁氏脸上都是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因着焦急落下的泪水。

    一直找到了雨都停了，还是不见人的踪影。

    最后鲁氏有些绝望的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不忍看阮明姿跟着自己风里雨里一道寻人：“算了，怕是不在这附近……原本也是抱着万一的期望……”

    阮明姿没出声，拧着眉头想了许久，突然问道：“二舅妈，知道一个叫康泽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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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有点交情

    鲁氏那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愣忡了下，继而又有些尴尬，她咳了一声，似是犹豫要不要跟阮明姿说这个。

    可转念一想，既然阮明姿连那康泽名字都说出来了，那定然也是知晓一些的，应该也是无妨。

    但作为一名长辈，还是多少有些难以启齿。她结结巴巴道：“见过，见过几次，他跟……跟你月芳表姐，有点交情。”

    这“有点交情”……就有点意思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问：“没去找那康泽问过吗？”

    鲁氏定了定神，轻咳一声，多少顺畅了些：“应该不能吧……那康泽眼下住在县城，康家老宅倒是在咱们牛家村不远的地方，可昨晚上你大舅舅二舅舅就去康家老宅问过了，说是这几日康泽都没回来，自然也没见着你表姐。”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道：“那，月芳表姐会不会是走去县里找那康泽了？”

    这话惊得鲁氏说不出话来。

    因着昨儿下午还有人见牛三牵着驴子去河边洗驴，显然是没有去县城的。再说了，姚月芳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若是自个儿租驴车去县城，这牛三定然也是要通知家里人一声。

    是以，谁都没往着方面想过。

    但，若姚月芳是步行去的呢？

    鲁氏惊惶不已：“这孩子……应该不会吧？走着去县城，那可是好几十里地啊！”

    然而说到后面，鲁氏自个儿就没了声。

    她多少对姚月芳还是有一点了解的。这么疯狂的事，说不得姚月芳还真能干得出。

    鲁氏待不住了：“不行，我得回去，跟他们说，去县里头看看。”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拦住鲁氏：“二舅妈，这事我都能想到，你觉得大舅妈这么了解自己女儿的一个人会想不到？只要你们到处找了都没有消息回去，她就知道，她女儿定然是去县城了。”她直言不讳，“大舅妈这是等你们都排除旁的地方了，才好行动呢。”

    她方才听鲁氏说起早上一行人出来寻人时，没有听到羊氏的名字，便多多少少有了这么个猜想。

    鲁氏愣住了，细想片刻后，这还真是羊氏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啊，二舅妈也不用着急回去，”阮明姿慢条斯理的分析着，“这会儿雨停了，等出了太阳，把路晒一晒再走也不迟。”

    鲁氏犹豫了半晌。

    阮明姿抛出了杀手锏，“……二舅妈也别光担心月芳，也要为月芽儿想一想。”

    是啊，若是她有个什么万一，她的月芽儿怎么办？

    鲁氏顿时就拿定了主意。

    阮明姿见状，露出一抹浅笑，拉住鲁氏穿着蓑衣的胳膊：“好了好了，二舅妈，这会儿既然也没法回去，不如先去我家洗个热水澡，再喝一碗暖暖的姜汤，去去寒。”

    话都说到这份景上了，鲁氏自然也不会再推辞，她露出一个有些释然的笑：“好！”

    这也是赶巧了，正好在雨天来临前把两间耳房盖了出来。

    其中一间耳房被阮明姿拿来当了洗澡的地方，里头放着个木桶，那木桶是前两天阮明姿从村子里箍木桶的人家里头买的，洗澡方便了不少；挨着墙的地方堆了一大堆木柴，是先前阮明姿看着阴天，特特搬进来的。

    耳房旁边就是灶房，烧热水很是方便。

    阮明妍搬了个小木墩子，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填着木柴，帮着烧了一大锅热水，让阮明姿跟鲁氏都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阮明姿一边拿帕子绞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指挥着阮明妍放锅里放生姜，熬了一锅浓浓的姜汤。

    入了深秋，天气越发寒凉，这个时节最是容易着凉，可不敢大意了。

    阮明姿亲眼看着阮明妍拧着小眉头乖巧的喝光了一碗，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自个儿也跟着喝了一碗，又给刚洗完澡出来，同样也在绞着头发擦干的鲁氏送了一碗过去。

    三人俱是喝了一碗热辣辣的姜汤，细细密密的发了一身汗。

    因着鲁氏这次来的匆忙，也没有带换洗衣裳，再穿着稍稍沾湿的外衫又怕着了凉，阮明姿便让鲁氏在被窝里坐着，盖了床棉被，她拿着鲁氏的外衫去外头晾在了院子里。

    鲁氏被小辈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有些局促，又有些尴尬，看着阮明姿忙里忙外的背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只得同坐在土炕另一侧的阮明妍搭话：“……妍妍，在看什么呢？”

    阮明妍举起她手里的三字经，从炕上爬到鲁氏身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把书递给鲁氏看。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细细密密的，小刷子似的扑扇了下。

    鲁氏不识字，天然对书本有种骨子里的敬畏感，她“唉呦”一声，小心翼翼的捧着书，有点手足无措，生怕把书页给折了卷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鲁氏忙把书递还给了阮明妍，有些艳羡道：“妍妍能认字，会读书，可真厉害。”

    阮明妍羞涩的蜷了蜷脚趾头，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那本三字经腼腆的又笑了下。

    她不会说话，没办法表达心里的想法，但她想，只要她好好的读书写字了，总有一天就能把她心里的想法写下来告诉姐姐啦。

    院子里的阮明姿，正小心的把兔子窝上头积了些雨水的毡布往外泄了泄雨水，免得被压垮了，雨水全倾倒在兔子窝里。

    院门被扣响了几声。

    “明姿妹子在家吗？”一个爽朗的女声在外头叫了起来。

    阮明姿认出这声音是石头的媳妇，小齐氏。

    “嫂子，我在家呢。”阮明姿一边应声一边去开了门，就见着门外的小齐氏手里端着两碗菜，笑吟吟的站在门外。

    “我婆母说了，今儿天气不好，怕你们两个小的在家做饭不方便，”小齐氏声音爽朗干脆，带着股天然的笑意，“这酸豆角是家里头自个儿腌的，爽脆又开胃，还有这碗肉沫酱香茄子，也是极下饭的。你直接把这两碗都端走，回头吃完再把碗送我家去就成！”

    她不分由说的把两个瓷碗塞进阮明姿的手里。

    先前石头帮着阮明姿修院墙盖耳房的，再加上多请了工匠赶工，用得都是好料，倒是把五两银子花的正好差不多。

    阮明姿在耳房完工后又单独给石头包了个大红封，算是辛苦费。

    哪怕阮明姿再三坚持，石头还是以已经拿了工钱为由，执意不肯收。

    最后阮明姿也没法子，便去屠户那割了一大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拎着去了齐大娘家里，还振振有词：“人家做媒成了都有谢媒礼的，石头哥帮我监工，下了那么多苦功夫，怎能没有谢工礼？石头哥不愿意收钱，总要收下这块肉吧？”

    好说歹说，齐大娘都被阮明姿的诚意感动了。

    这么知礼又美貌的小姑娘谁不喜欢呢？

    最起码石头的媳妇小齐氏是看阮明姿越看越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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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又不是她女儿

    小齐氏把碗塞到阮明姿手里，嘱咐了几句天冷了注意加衣，便摆摆手回去了。

    阮明姿端着那两碗菜进了屋子，摆在桌子上，“也是巧了，我正想着做点什么呢，隔壁齐大娘让小齐嫂嫂给送了两碗菜过来。我再去灶房热几个饼子。”

    “你家邻居倒是比你奶奶家都要强上不少，”鲁氏有些局促的喃喃，“……倒是我这当二舅妈的，没帮上忙，光添乱了。”

    “这哪就叫添乱了，”阮明姿笑眯眯的，“二舅妈不来难道我们就不吃饭了吗？”

    这倒也是。

    鲁氏绞着手指，笑了下。

    阮明姿去院子里的菜地薅了一把绿汪汪脆生生的小油菜，刚下过雨，鲜翠欲滴的小油菜光放在那都是一种视觉享受。

    她把小油菜焯了焯水，放在凉水里拔了拔，沥干后摆在盘子里，把蒜切末，往小油菜上洒了一把。

    阮明姿先前在屠户那买了些板油，炼了一罐猪油，把猪油舀了半勺放在锅里烧开，微微冒烟的时候，趁热往小油菜上一泼——那热猪油与蒜末小油菜激发出的特殊香气，便从灶房里弥漫开来。

    也不用放过多的调味料，只需再洒一丢丢的盐，一道清爽可口的凉拌小油菜便做好了。

    阮明姿在大铁锅里熬稀饭的时候，顺手在锅边热了几个苞谷饼子，待稀饭熬好了，饼子也就热得暄软喷香了。

    因着鲁氏的外裳都在外头晾着，单穿内衫出来吃饭又有些凉，这顿饭是在炕桌上吃的。三人吃着饼子喝着粥，有爽脆开胃的腌酸豆角，有浓香馥郁的肉丁酱茄子，有清香可口的凉拌小油菜，吃得极为舒坦。

    这土炕原本就是四口人一并睡的，这会儿睡着阮明姿阮明妍再加一个鲁氏，倒也不拥挤，三人各占据一处，很快便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翌日，天刚蒙蒙亮，阮明姿便打着哈欠起来了。

    夜里她特特睡在外头，已是出去了几趟填柴生火，用面包窑把面包给烤了出来。

    因着那嘎啦果果酱没有防腐剂怕放久了坏掉，这次她烤了五十个面包，全是加了嘎啦果果酱的，一举将嘎啦果果酱给用了个精光。

    鲁氏比阮明姿起得还要早一些，这会儿天色还暗着，灶房那却已是飘来了隐隐的饭粥香气。

    因着阮明妍还在被窝里睡得香甜，阮明姿跟鲁氏用饭时都尽量没有出声。

    阮明姿帮阮明妍掖了掖被角，这才踮着脚步出了门。

    烤好的果酱面包已是在鲁氏的帮忙下包好了放在背篓里，阮明姿背上背篓，从外头把大门一锁，同鲁氏一道出了门。

    大门的钥匙她在吕蕊儿那放了一把，天亮了吕蕊儿便会过来给阮明妍开门。

    虽说昨日就已停雨放了晴，但这会儿山间小道还有些泥泞，阮明姿跟鲁氏都穿着草鞋，深一步浅一步的往山上走，准备翻山去牛家村。

    鲁氏看着阮明姿小小的人儿，后头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背篓模样，还要同她深一步浅一步的爬山，有些看不过眼，伸手道：“明姿，我来替你背着吧。”

    阮明姿婉拒了鲁氏的好意，掂了掂背后的小背篓，故意做出一副很是轻松的姿态：“二舅妈，别看东西多，其实不怎么沉。我正好当锻炼身体了。你可别抢我锻炼身体的机会。”

    鲁氏越发心疼这个被迫早早自立起来的小姑娘。

    也就比她家月芽儿大不了几岁，月芽儿还是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女孩，阮明姿却已经开始艰辛的赚钱养家了。

    明明是个娇花似的小姑娘，在泥淖里深一步浅一步走着，却也不曾喊过半分累。

    鲁氏忍住心下泛起来的酸涩，柔声道：“那行，明姿，你要是背不动了，就同二舅妈说。”

    “哎，好嘞。”阮明姿脆生生的应了。

    这些日子她几乎逢一逢五就要去县里头，平日里也经常上山采些野菜，打些野味开开荤，其实早已经习惯了翻山越岭。

    这些对她也不算什么，但她也不忍一再拒绝鲁氏的好意。

    因着山路难行，尽管比往常要早一些出门，但阮明姿同鲁氏到牛家村的时候，已经离着往常发车的时辰很近了。

    鲁氏急急同阮明姿道：“明姿，你先去牛三那，让他暂且稍等。我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便同你一道去县里。”

    阮明姿点了点头，只是到了牛三那，却发现她大舅舅跟羊氏，并大表哥姚常林，已经在牛车前等着了。

    看来昨儿她猜的并没有错。

    阮明姿喊了一声“大舅舅，大舅妈”。

    姚家老大眉头紧锁，见了阮明姿略一点头。

    羊氏转过头去，当没看见的。

    还是大表哥姚常林稍稍热情些，招呼阮明姿：“明姿这也是要去县里？”

    阮明姿应了声：“我去县里头卖些东西。”

    这话大概触发了羊氏的某些记忆，她猛地回过头来，眯着眼，直往阮明姿阮明姿身后那背篓里瞟。

    “呦，背篓里都是那叫面包的东西吧？”羊氏阴阳怪气道，“上次你就分了一个，味都没尝出来呢。”

    说到这个，姚家老大的脸更黑了些，他不耐的看了羊氏一眼，低声警告：“你忘了上次爹是怎么训咱们的了？”

    羊氏脸上有些挂不住，推了姚家老大一把：“哪壶不开提哪壶。”

    姚家老大越发不耐烦了，低声道：“行了行了，眼下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别忘了我们去县里是干啥的。”

    羊氏这才老实了。

    她不同于姚家老大的焦虑，眼眸深处还隐隐有一抹遮掩不住的兴奋。

    姚常林在一旁有些尴尬，搓着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会儿牛三也开始吆喝着众人上车，准备发车了，阮明姿忙道：“车夫大哥且先等一等，我二舅妈一会儿可能要过来。”

    一听鲁氏也要过来，羊氏瞪圆了眼睛：“她来做什么！又不是她的女儿！”

    这话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可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姚家人并阮明姿，却都心知肚明这是什么意思。

    阮明姿看了羊氏一眼，淡声道：“大舅妈这话说的。昨儿二舅妈冒雨漫山遍野到处找人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

    羊氏还要说什么，姚家老大不耐的瞪了羊氏一眼：“行了行了，你少说几句。”

    不同于羊氏隐隐猜到了什么的兴奋，他只要一想，闺女跑大老远去县里找男人，还彻夜不归，就烦躁得很！

    丢人啊！

    这事可不能让旁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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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马上要当凤凰了

    争执间，鲁氏却已是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她见大房一家子基本都在，倒是舒出一口气来，急急低声道：“大嫂，你们这都是要去县里找？……”

    她没把话说完，生怕旁人听了去。

    羊氏哼了声，摆了摆手：“行了，你赶紧家去吧，我们仨去就够了。”说完，还有嘟囔一句，“碍手碍脚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这让人心寒的态度，让鲁氏脸上神色滞了滞。

    她往后退了步，讷讷的“哦”了一声。

    她方才家去，只匆匆交代了一句便赶了过来，一颗心替下落不明的姚月芳牵挂着，然而羊氏却这般冷言冷语。

    虽说她也不是为着羊氏能对她好一些才去帮着找姚月芳，但羊氏先前不确定姚月芳在县城那会儿，哭得满眼通红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的。

    鲁氏只觉得自个儿一腔热忱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阮明姿看不下去，上前拍了拍鲁氏的手：“既是如此，二舅妈在家里头多歇一会儿吧。昨儿冒雨找了一整天，旁人狼心狗肺不领情，但你总也要为了月芽儿好好休息休息，保重身体。”

    姚家老大脸色越发难看了。

    羊氏想要骂回去，却被姚常林拉住了。

    鲁氏应了一声，“行，即使如此那我就不过去了……倒是白白劳烦你多等我这一会儿。”后头这一句是对牛三说的，牛三挠了挠头，憨厚的笑，“婶子这话说得，没事没事，又不费事。”

    阮明姿从背篓里拿出几个面包，往鲁氏怀里一塞：“二舅妈拿去，给姥姥姥爷还有月芽儿的。”

    羊氏看得眼都红了，若非姚常林死死拉住，她真想上去大骂阮明姿这小贱人凭什么不分给他们大房。

    因着阮明姿这是给老人孩子的，鲁氏倒也不好替他们推辞了，再说亲人之间再这么客气她也怕寒了阮明姿的心。

    她索性都收了下来，看着羊氏那张气得青紫交加的脸，竟然心底徒生出一丝畅快来。

    因着临行前送面包那事，一路上羊氏就没有给阮明姿半个好脸。

    阮明姿倒也不稀罕，她悠闲自在的坐在板车后头，看着太阳慢慢从山的那边爬上来，洒下万丈光辉。被雨洗过的天空澄澈如许，山间的空气带着一丝丝清新的湿意，沁人心脾。

    到了县里头，羊氏头一个下了板车，故意从阮明姿面前经过，狠狠瞪了一眼阮明姿，用只有她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低低道：“谁稀罕你那点破吃食，别得意！我家月芳这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你一辈子也就只能在山村里待着，最后嫁个土里刨食的，灰头土脸的过一辈子！”

    说完，她便得意的看着阮明姿，等着看阮明姿嫉妒的红了眼的模样。

    然而阮明姿半丝恼怒也无，甚至还笑盈盈的送上了祝福：“那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死鸭子嘴硬！走着瞧！”

    羊氏微微扬着下巴，气势满满的走了。

    姚常林悄悄的给阮明姿道了个歉：“我娘就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他媳妇王氏给他耳提面命了，说他这个表妹，日后肯定是有大造化的，别跟着他娘迷了心窍似的非要跟人作对。都是亲戚，好好相处日后互相拉扯一把，那多好啊。

    他觉得媳妇说的很对。

    阮明姿笑眯眯的摇了摇头：“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几句口舌之争而已，她一般当场就给噎回去了，哪还用得着放在心上。

    姚常林越发觉得媳妇说得对，这个表妹多好啊，长得好看不提，人也大气。

    姚家大房一家子匆匆进了县城，阮明姿倒是不慌不忙，背着背篓径直往春来糕饼店去了。

    这次春来糕饼店的人看着比先前要多了些，李掌柜已是认住了阮明姿，她一进门，李掌柜便两眼微微放光的迎了上来：“阮姑娘来了！我家小姐正在雅室里等姑娘呢。”

    阮明姿在李掌柜的引领下进了雅室。

    蒋二小姐正坐在雅室中姿态优雅的饮茶，晨雨将人迎了进去，她见着阮明姿便笑：“来了？我可等你有一会儿了。来尝尝我亲手泡的茶。”

    阮明姿在现代时，其实有学过泡茶。

    不过她是那种名贵茶叶喝得，粗劣茶叶也喝得的人。

    更别提这些日子，她在家喝得都是烧开的井水。

    阮明姿笑了一声，把背篓放到一旁，坐在矮桌前，姿态娴雅的端起茶杯，轻轻的品了口：“好茶。”

    晨雨在一旁啧啧称奇，叹道：“阮姑娘真是奇人，上次见你是牛饮，这次倒是文雅得很，这饮茶的动作做得也怪好看的。”

    “上次我是渴的厉害，自然是牛嚼牡丹。”阮明姿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这次既然是蒋二小姐特特请我品茶，我自然要好好尝一尝。”

    蒋二小姐灿然一笑，纤纤玉指拎住茶壶细柄，提起来又给阮明姿亲手点了一杯：“那我还要多谢你捧场了。”

    “好说好说，”阮明姿笑眯眯的，“蒋二小姐这么照顾我生意，我捧场是应该的。”

    蒋二小姐“噗嗤”一声笑出声，臻首微微摇晃，“你伶牙俐齿的，同你说话真是快活。”

    阮明姿对这夸奖坦然的悉数收下，问起了先前的事：“那两人如何了？”

    蒋二小姐笑容越发意味深长起来：“……这会儿应该还在牢里关着，怕是几年都不会出来了。”

    阮明姿略一点头，按常理说，这种未遂的罪倒也不会判得这么重，这八成是中间蒋二小姐运作了些什么。

    不过这等事，那就是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也不必点破。

    “说起来，我们先把正事给办了。”蒋二小姐点了点阮明姿放在一角的背篓，“那面包风味独特，我倒是也想得慌。”

    阮明姿便折身拿了一个递给蒋二小姐：“蒋二小姐请我吃了那么多次茶点，这个算我来请蒋二小姐吧。”

    她又拿了一个，递给晨雨，眨了眨眼，“晨雨姐姐自然也是有的，莫要同我客气了。”

    主仆二人齐齐笑了起来。

    这阮明姿是好生有趣，当你跟她只有金钱上的来往时，她是位极为严谨的小商人。而当你同她成了朋友，她便又豪爽洒脱得让人觉得可爱。

    三人在雅室里说说笑笑的，一旁的李掌柜擦了擦汗，出去一趟又悄然进来，低声同蒋二小姐回禀：“主家，外头有位小姐，点名要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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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送燕小姐出去

    阮明姿从背篓里取出二十个面包，放在李掌柜带来的提篮里，李掌柜道了声谢，匆匆拎着提篮出去了。

    蒋二小姐很是赞叹：“你这面包，果如我所料，替我们这糕饼店带动了不少客流。这几日已是不止一人过来询问面包了，我便按照你教的法子，让李掌柜同她们说了，逢一逢五店里会限量供应。果然，效果不错。”

    她露齿一笑。

    阮明姿笑眯眯的。

    “限量”这个词，是从古至今都会给商品带来紧俏加成的。

    当然，也得商品本身质量过硬，锦上添花嘛。

    算过账之后，阮明姿背着背篓里剩下的面包同蒋二小姐道了别，蒋二小姐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出去。”

    两人到了大堂，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店里头正领着丫鬟买面包的那人，正是多次狭路相逢的燕黛君。

    阮明姿简直要对这天定的缘分来声赞叹了。

    这位燕大姑娘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一抬头，也恰好看到了站在蒋二小姐身边的阮明姿，脸色立即耷拉下来。

    燕家跟蒋家都是这宜锦县的富商，燕黛君虽说刚来这县里不久，却也是认识蒋二小姐的。

    她故意不去看阮明姿，带着丫鬟过来同蒋二小姐打了声招呼。

    蒋二小姐尚且不知燕家这位大姑娘同阮明姿的一些小小纠结，笑吟吟的与之寒暄了几句。

    燕黛君见火候差不多了，她瞥了一眼阮明姿，眼角上挑，带了一丝轻蔑道：“蒋二小姐，像咱们这等人，可不是什么人凑上来都要给个好脸色的。”

    蒋二小姐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她见燕黛君那眼神，便立刻猜到这燕黛君大概是跟阮明姿有点龃龉的，微微一笑：“咱们这等人？黛君这话我可有点听不太懂。”

    阮明姿在一旁无语的很。

    这燕大姑娘脾气也太娇蛮了些，这不就是“我不跟她玩，你也不要跟她玩”的古代版吗？

    幼稚。

    燕黛君“哎呀”一声，拿下巴点了点一旁的阮明姿：“就她喽，上次非要敲诈我十两银子，还让我大哥把我臭骂一顿。这等卑劣之人，蒋二小姐与之交往的话，可要小心了，别让她……”

    “请慎言。”蒋二小姐直接截住了燕黛君的话，正色道，“这是我的朋友，我相信她的人品，想来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还请你莫要这般在我面前诋毁她。”

    燕黛君难以置信的看向蒋二小姐，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冲了些：“蒋可沁，我是好心才过来提醒你的，你，你……”

    你不仅不给我面子，竟然还为了那个小贱人当众下我的面子？！

    蒋二小姐看了看燕黛君旁边那丫鬟手里拎着的提篮，提篮里正放着四个面包，想来是刚刚选购的，她脸上绽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说旁的，你篮子里的面包，就是这位姑娘做的啊。”

    燕黛君愣了愣。

    她有些难以相信她的耳朵，下意识的看了看蒋可沁身边的阮明姿。

    少女眉眼带笑，犹如轻柔春风拂过一池碧波，娴静又恬然。

    然而落在燕黛君眼里，那就成了她居心险恶的在嘲笑她。

    燕黛君勃然大怒，一手掀翻了丫鬟手里的提篮，那四个面包便滚落在地。

    这下蒋二小姐也恼了：“燕黛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黛君恼怒的很，怒气冲冲道：“若是早知道这面包是由这等低贱卑劣之人做的，本小姐才不屑于吃！”

    她简直要怄死了，上次她大哥燕子岳给带回来两个果酱面包，她吃着甚是香甜好吃，再一听说这东西是新近起来的，很是珍贵，整个大兴怕也没有第二人可以做这个，她越发高兴了。

    只是打听了许久，才听说这春来糕饼店是有卖的，但是要限量，她便匆匆带着丫鬟过来了。

    谁曾想，这传说中独一无二别无分号的“面包”，竟然是她很看不过眼的小贱人做的？！

    她大哥也是太过分，竟然都不告诉她这面包是那个小贱人做的，不然，她绝不会吃一口！

    真真是怄死她了！

    蒋可沁也冷了脸，盯着燕黛君，声音微冷：“燕小姐，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燕黛君冷然道：“我对你这店没意见，就是对她，”她拿下巴点了下，“看不过眼罢了！你放心，不过是一百二十文罢了，都不够本小姐在外面买一件首饰的！菁菁，付钱！”

    她趾高气扬的喊着丫鬟。

    “不必了！”蒋可沁比她神色更冷一些，提声喊了李掌柜，“李掌柜，送燕小姐出去。这等在本店内耍脾气的大小姐，本店不欢迎！往后恕不接待！”

    燕黛君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脸色瞬间青了，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尖声道：“蒋可沁你疯了？！……你……”

    蒋可沁反而冷静下来，她慢悠悠道：“像你这等不尊重本店的客人，小店倒也不差您这一位，招待不起！送客！”

    最后这一声“送客”，她喊得斩钉截铁。

    于是，燕黛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店里的掌柜客客气气的“请”到了外头。

    这是燕黛君从未受过的屈辱，气得她站在春来糕饼店前头浑身都在发抖。

    “小姐，小姐！”丫鬟吓得忙唤她。

    “叫什么叫！本小姐还没死呢，叫魂呢你！”燕黛君双眼通红，反手又抽了那丫鬟一巴掌。

    她这一巴掌打得极为用力，手掌都发热发红了，看着丫鬟满眼是泪，捂着红肿的脸却不敢有半句微词的模样，她总算心中的气稍稍缓了些。

    走之前，燕黛君狠狠的瞪了站在店里的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

    虽然她全程没有说话，但感觉还是拉到了仇恨？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拉仇恨全靠脸吧。

    不过这也不冤枉，到底蒋二小姐是在替她出头嘛。

    阮明姿很是坦然。

    倒是蒋二小姐，她反身握住阮明姿的手，满是歉意道：“让你受委屈了。那燕黛君是燕家刚从老宅那边接回来的，听说先前一直跟祖父祖母生活在一起，隔辈亲，自然娇宠着，脾性上难免有些……”

    她含蓄的捏了捏阮明姿的手，却也不好在背后过分评论人家。

    “她说的那些，我其实就当是疯狗在叫，”阮明姿倒是看得很开，“只是让你少了个顾客，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蒋二小姐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朝着阮明姿挤了挤小鼻子，俏皮一笑：“我这糕饼铺子，倒也还不缺她那一个。”

    两人对视笑笑，阮明姿出了店门，朝蒋二小姐招了招手：“以后有机会再聚，我先去卖货了。”

    灿阳之下，少女笑靥如花，那份倾城之色，粗布麻衣荆钗布裙也遮不住半分。

    蒋二小姐看得微微一愣，继而也跟着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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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康家门前

    随着面包知名度的打开，再加上阮明姿的营销手段，这面包是越发好卖了。她这次刚到先前街角那卖面包的地方，早有人派了奴仆在那候着，将剩下的二十多个面包，直接买走了一半。

    而剩下的一半面包，也在阮明姿开卖没多时，你一个他两个的，以哄抢的姿势，直接告罄。

    这红火的，可把附近摆摊的都给看红了眼，不少人都过来跟阮明姿明里暗里的打听面包是怎么做的。阮明姿只笑着打太极似的把问题都给推到了商业机密上，让那些来打探的人都悻悻的铩羽而归。

    这就像是卤味店里概不外传的卤料配方，既然是用来挣钱的东西，自然是不能外传。

    光是这一趟，阮明姿便挣了将近一两半银子。

    眼下对于一家普通的四口之家，这一两半足够他们过半年了。

    这让阮明姿如何不开心？

    不过眼下天气越发寒凉了，她打算去买些厚实些的布料，请梨花她娘帮她跟妍妍各做两身衣裳。

    比起请外头的绣娘做，还不如把这钱让梨花她娘给赚了。

    阮明姿打定了主意，去布庄扯了几块厚实又好看的布料。从布庄出来的时候，就见着隔着一条街的一处宅子那，门口吵吵嚷嚷的。

    她好奇的望了一眼，就见着似是有人动手把一人给推搡了出来，那人跌倒在外头的街上。

    阮明姿看着那人身形有些眼熟，再一看衣服配色，怎么像是大表哥姚常林今儿早上穿的那衣服？

    她心念，不会吧？

    看着那身影从地上爬起来又冲向大门处，她到底还是赶紧背上背篓过去看看情况。

    阮明姿过了石板街，就见着那门口处的人堆里，不仅是正跟人推推搡搡的姚常林，还有羊氏跟姚家老大。

    这儿难道是康家？

    怎就跟人在这门外闹了起来？

    阮明姿背着背篓过去，就听得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一堆人里，有个正在跟旁人科普这事的：“……说是来找康家要女儿。说什么康家的儿子拐了他家闺女……人家康家就一根独苗，叫康泽的，我是知道的，打从前几日就去了隔壁县，去给家里的铺子进货掌眼了。按照他们所说，家里闺女是昨儿下午过来的，怎么可能是康泽给拐了去呢？八成是跟旁人私奔了，他们又赖在这康家头上。”

    又听得羊氏转过头来骂这个跟人科普的：“就你知道的精！我家闺女同那康泽早就私定了终身，定情信物都交换过了，就差上门提亲了，怎么可能跟旁人私奔！你莫要张口就毁了我家闺女的清白，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那人倒也不怵，笑嘻嘻道：“你家女儿的清白咋能是我毁的？就这彻夜不归的女子，清白八成是让旁人给毁了！”

    这话说得有些毒，羊氏尖叫一声，冲过来就要跟这人厮打。

    场面乱糟糟的，乱成了一团。

    最后还是那康泽他爹出来稳住了局面。

    他这个糟心啊。

    独苗儿子自打未婚妻去了以后，就整日躲在乡下老宅那边伤春悲秋的，好在老宅是刚翻修过的，倒也不算过得委屈。

    给他买了两个美貌丫鬟当通房他看也不看一眼，说要给他纳妾他也不应，前些日子看着倒是从乡下回来了，看着倒是好一些，精神头也足了不少。

    他还想着儿子这总算是走出来了，结果刚舒心了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康泽他爹头上戴了个小帽，一副寻常富家翁的模样，他皱着眉头，呵斥了赶人的管家，看向姚家老大这一看就是一家之主的人：“不是，这位老兄，你在我家门前这一闹腾，对你闺女名声也不好，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姚家老大还未说话，羊氏便在一旁抢先道：“倒也不是我们想闹事，实在是你家这下人太过分，我们打听了许久才问到你家。他倒好，上来就骂我们是来讹人的！还动手推搡我儿子！”羊氏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语带哽咽，“都是亲家，何必呢？”

    一句“都是亲家”让康泽他爹有些心梗，你们谁啊，谁跟你们是亲家啊？

    管家在旁边大声辩驳：“老爷，他们上来就污蔑少爷拐了他们女儿，让我们交出人来。少爷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能被这般污蔑？……我刚跟他们辩了几句他们便要往里冲，想私闯民宅！我看还是报官好了！”

    一听得报官，羊氏慌了，忙拿出一个玉佩来，提在手上，嚷嚷道：“这是你家康泽给我家闺女的定情信物！你不信就自个儿看看！”

    康泽他爹脸色就变了。

    那玉佩是个窝在果子上的蝙蝠，寓意福气果然来，玉虽然不是什么好玉，但因着造型独特寓意极好，他儿子倒是很喜欢拿着把玩。

    难道……

    康泽他爹强挤出个笑来：“我儿已去外县谈生意好几日了。怕是之间有什么误会……在外头也说不出二跟三来，诸位在外面想来也站累了，里面请，我让管家上些好茶，咱们再慢慢说，慢慢说。”

    羊氏得意的瞥了方才说闲话的那人一眼，把手上玉佩收了回来，重重的哼了一声：“听见没？再胡说八道，撕烂你的嘴！”

    那说闲话的人倒也是头铁，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傻啊？都说了康泽去外县有些日子了，你女儿昨儿失踪说不得怎样了呢。你还在这有空瞎得瑟，啧啧！”

    羊氏这才缓过劲来，心里一慌，一把抓住姚家老大的胳膊，有些慌张的低声喊了一句“孩他爹……”

    姚家老大要比羊氏能稳得住一些，他皱着眉头：“先别急，等进去看康泽他爹咋说。”

    康泽他爹也一副欲请他们进门的模样。

    羊氏心下闪过无数念头，最后还是稳了稳，咬了咬牙准备跟着进门。

    不管怎么说，反正这定情信物在手里，康家抵赖不得！

    事情到了这一步，阮明姿便悄然背着背篓离开了。

    正如羊氏先前说的话，姚月芳又不是她女儿，她瞎操什么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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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梨花被人带走了

    阮明姿按照上次的记忆，去了梨花现下租赁的那个小院子。

    梨花正好出去给人当散工洗衣服去了，不在家，院门半掩着。

    梨花她娘坐在窗前就着天光做绣活，见着阮明姿过来，惊喜极了，忙起身拉着阮明姿坐下，就要去给阮明姿倒茶。

    “婶子不用忙活。上次婶子给我的那个钱袋，我已经交由高婶子了，”阮明姿一把按住梨花她娘，又把背篓里的布匹拿了出来，“今儿过来，主要是想请婶子帮我跟妍妍做两身厚些的外裳。妍妍的尺寸我昨儿刚量过，婶子按照尺寸来就行。”

    阮明姿说明了这次的来意，梨花她娘满口应下：“行，正好我手上这绣活马上就要做完了，也正得闲。你下次来县城，来我这取就是了。”

    量好了尺寸，阮明姿因着还有事，便留下一块碎银子要走。梨花她娘大惊失色，忙把桌子上那块碎银子抄起来就往阮明姿手里塞：“你对我跟梨花有大恩，怎么能收你的钱？”

    阮明姿反握住梨花她娘的手，把银子攥在梨花她娘手里，诚恳道：“婶子，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当时也不过只是随手帮了一把，你跟梨花能脱离苦海好好生活，已经是报答我了。眼下咱们一码归一码，婶子做的衣裳又结实又好看，你若不收钱，我可没脸让婶子替我跟妍妍白操劳。往后跟妍妍就只能穿旁人做的衣裳了，不结实不说，还贵得要死。婶子忍心吗？”

    梨花她娘生性软和，见阮明姿说得这般振振有词，她顿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阮明姿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笑道，“这样吧婶，这银钱你还是收下。等你跟梨花日子再好一些，到那时，婶子帮我跟妍妍做身漂漂亮亮的裙子也就是了。”

    梨花她娘拗不过阮明姿，想想梨花那每日替人洗衣服泡到发白的手，只得长叹一声，应了。

    梨花家赁的这小院子是在深巷的巷尾，四处都是些古旧的民房，大多都是些底层百姓在这聚居。

    她刚出巷子，就见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衫的小姑娘口中喊着“汪婶子”，神色焦虑，急急往巷尾蹿。

    阮明姿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梨花她娘，就姓汪。

    她还未走远，那小姑娘与她擦肩而过，冲入梨花她家租赁的小院子，带着哭音的嗓门在小院里响了起来：“汪婶子！梨花，梨花被人带走了！”

    阮明姿折返回去，就见着梨花她娘着急的抓着那小姑娘的胳膊，焦急的问：“桃丫，你慢慢说，咋着回事啊？梨花，梨花被谁带走了？”

    那叫“桃丫”的小姑娘大概是一路急跑过来的，这会儿气一泻，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了半天，阮明姿才听明白了这个叫桃丫的小姑娘说得是什么。

    她跟梨花在后院帮着主家洗衣服，主家招待了个什么老爷，大腹便便的，大概是喝醉了酒，醉醺醺的闯到后院来，一眼看中了梨花，非让梨花给他当第十八房小妾。

    梨花不愿意，他就让人把梨花抓走了。

    梨花她娘听完，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晕厥过去。

    阮明姿一把扶住梨花她娘。

    桃丫还坐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

    梨花她娘挣扎着站稳，也顾不上安慰桃丫，口中喃喃道：“不行，我要去找梨花！”

    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走。

    阮明姿一把拽住梨花她娘，厉声道：“婶子！”

    梨花她娘被喊的愣了下。

    就连桃丫也愣了下。

    阮明姿放缓了声音：“婶子醒醒神，擦把脸。你这样慌里慌张的出去，万一路上再出个什么事，梨花姐的事可怎么办？”

    梨花她娘是个软和的，然阮明姿这般说，她却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点了点头，用袖子抹了一把泪，勉强振作起来。

    “那……现在该怎么做？”

    梨花她娘有些凄惶的问，满脸都是焦急的神色。

    “我陪你一道过去，”阮明姿当机立断下了决定，“那人是强抢民女，梨花姐做工的主家总要给个说法。若他们不把人还回来，我们就去报官，告主家的人！”

    桃丫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抹掉眼泪连连点头：“对对，汪婶子，我们先去要人！我带你们过去！”

    梨花她娘连连点头，明姿这般镇定，总比她六神无主上门一通哭要来得强。

    三人紧赶慢赶，到了桃丫做活的主家。

    说来也巧了，这做活的主家，竟然离着康家也就半条街的距离。

    梨花跟桃丫做活的人家姓柳，这会儿户门紧闭着，桃丫咽了口唾沫，上前抬手拍了拍门。

    不多时门里头便有人声音干涩问道：“谁啊？”

    桃丫壮着胆子，因着哭过嗓子还有些哑：“是我啊，我是前儿过来后院洗衣服的桃丫。”

    那大门这才缓缓开了，却只开了一道缝，里头的人仅仅露出一张脸来，警惕的打量着外头的桃丫。

    待那人看到门外头还站着另外两人时，脸色一变，刚要关门，阮明姿已经眼疾手快的夺步上前，强行将一条胳膊塞到了那条缝隙里。

    里头的人又惊又怒：“这是做什么！”

    一时却又不敢关上门，阮明姿趁着里头的人这犹豫的一瞬间，以极为强硬的态度，将整个小小的身子都挤进了这门缝里。

    里头的人索性放弃了，怒视着仗着自个儿身形小，强行挤进来的小姑娘，忿忿道：“你这是强闯民宅！”

    阮明姿小胳膊小腿的往那一撑，把那扇朱漆大门给撑开，梨花她娘顾不得仪态，急急跟着进了门，见那穿着灰色下仆服色的男人正在怒视着她们，急切道：“这位爷，并非我们不识礼数非要强闯。我女儿在你家做工，眼下被人掳走，自然得找你们要个说法吧？”

    阮明姿心中叹气，梨花她娘到底还是性子过于软和了些，诘问的话都有些软绵绵的商量意味。

    果不其然，那下仆脸色先是一变，语气十分强硬道：“你说你女儿在我家做工就在我家做工了吗？不知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妇，胡乱攀扯，快滚快滚！”

    桃丫在梨花她娘身后壮着胆子大声道：“你瞎说！账房那肯定有记录，我跟梨花今儿一大早就来了后院帮着洗衣裳的！”

    “没听说过！”那下仆态度十分蛮横，一边不耐的挥着手，“赶紧出去！莫要等我喊护院来驱赶你们！”

    梨花她娘含着眼泪，还欲再恳求几句，阮明姿拉了拉梨花她娘的胳膊。

    梨花她娘咬了咬唇，没有开口。

    阮明姿凝神盯着那下仆的神色，不放过他脸上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她缓缓道：“也是奇了怪了，按理说常人听到这事，首先是要去核实查验，这才能下定论。你倒好，矢口否认的这般快，怕是对内情心知肚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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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报官

    那下仆脸色骤然一变，眼神也有些游离起来，口中却依旧不肯承认：“你瞎说些什么！只是我家内宅森严，怎么可能出现掳人之事，自然是要马上否认……我看你们这样张口污蔑，是不是想让我家老爷把你们都送到衙门里去？！赶紧走！”

    寻常人但凡听到衙门，都会本能的惧怕一番，然而这下仆态度蛮横，阮明姿比他还要强硬几分，秀美明丽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冷硬之态，她上前一把扯住那下仆的胳膊：“好啊！去衙门啊！眼下我们就去衙门分说一下，好好的姑娘来你家做工，在你家中被人掳走，身为主家不帮着追查贼子，竟然还要将苦主赶出大门！”

    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下仆，竟隐有慑人之色，“莫非，你这祝家，其实是个贼窟，自然要帮那贼子瞒着？”

    那下仆浑身微微哆嗦了一下。

    阮明姿见状，更是确定了她的猜想——这柳家果然跟那贼人脱不了干系！

    她当机立断，回身嘱咐桃丫，扬声道：“桃丫，你去街上找那巡街的衙差，请他们速速来这宅子！”

    桃丫机灵的应了一声，那下仆脸色大变，正想阻拦，却被阮明姿挡在了身前，那桃丫身形灵活，早就溜出去了。

    下仆狠狠的瞪着阮明姿：“你！”

    阮明姿哪里会怕他，镇定自若。

    她已经确定了这柳家是有问题的，也别说什么让主家帮着追查了，自然是要直接报官。

    梨花她娘也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她眼里蕴满了泪水，喃喃道：“梨花……”

    大概也是他们运气好，离这宅子不远就有两个巡街的衙差，阮明姿跟那下仆还在对峙的时候，桃丫已经把人给带了回来。

    官差上门，自然是大事。

    柳家的主人终于让人把阮明姿一行人并那两位衙差都请进了正厅。

    柳家这宅子修建得有些古朴，以一道青色高墙甬道分出了前院后院。前院这正厅倒是有些气派，柳家的一家之主柳老爷便坐在那主位上，露出一副亲切又不失礼的笑容来：“……倒也不知怎就劳烦了差爷上门。”

    梨花她娘知道自己说话不自觉就会弱气一些，她只抹着泪，没有开口。

    其中一个高瘦些的衙差道：“柳老爷，我听得这个小姑娘报案，说是你家一位帮工，被人从后院掳走了。”

    柳老爷露出一副诧异的神色：“竟有此事？”他稍作沉吟，“此事我还真是有点不了解。我这就喊管家过来。”

    他让先前跟阮明姿在正门前对峙的下仆，去把管家喊了过来。

    管家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他一进正厅就口称“误会”，他站定，眼角余光在阮明姿几人身上一扫，却是朝那两个衙差抱了抱拳：“两位差爷，都是一场误会。今儿我家后院负责洗衣的两个仆妇大概是吃坏了肚子，我便从外头寻了两个看着利落能干的小姑娘来帮工。谁知其中一个有点爱慕虚荣，偶然见着我家的客人显贵，便硬贴了上去，说是愿为小妾服侍枕席，跟着那客人走了。”

    梨花她娘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你胡说！梨花她根本不是这种人！”

    那山羊胡管家这才吝啬的看了梨花她娘一眼，露出一抹不可言说的暧昧笑来：“谁知道呢？眼下有些小姑娘吃不了苦，总是想走捷径……”

    梨花她娘堪堪有些站不住了，气得满脸是泪。

    阮明姿在一旁扶住梨花她娘，定定的问那山羊胡管家：“既然是这般，那名客人姓甚名谁，在哪里住？”

    那山羊胡管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那位客人是位游商，姓郑，与我家老爷也不过是有过一面之交，眼下路过宜锦县，我家老爷请他在家中用一顿饭罢了。眼下这会儿，”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大概已经带着他新得的小妾，出了宜锦县，走了吧。”

    梨花她娘受不住的尖叫一声，晕厥了过去。

    若非阮明姿跟桃丫连忙扶住了，怕是摔在地上。

    阮明姿在桃丫的搭手下，把梨花她娘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倒没有急着唤醒她，她直起身，看着那山羊胡的管家，冷笑一声：“这样说来，这事跟你家没有半分关系？”

    山羊胡管家不动声色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见她虽说生得不俗，穿着却是朴素，头上身上更是半点饰物也无，一看就又是一个底层之人。

    就是年龄太小了点。

    不过这也无妨，有些人，不就爱这一口吗？

    他心下一动，面上却依旧带着笑：“这位小姑娘说得没错。我们虽说雇佣了人，但也不能碍着旁人去男欢女爱吧？”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柳老爷脸上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你胡说！梨花分明是被人抓走的！”桃丫尖声叫道。

    管家反问道：“你在现场看见了？”

    桃丫被问得愣了一下。

    真要说起来，她还真没看见梨花被人捆走时的情形，当时那个大腹便便的什么郑老爷让梨花当他第十八房小妾，梨花一口回绝后，那郑老爷便骂骂咧咧的走了。

    但后面桃丫去恭房如厕，回来的时候梨花人就不见了。就只剩原先在盆子里已经洗好准备晾晒的衣裳散落一地，看得出是经过一番挣扎搏斗的。

    甚至原地还遗落了一只绣鞋，正是梨花本人的。

    这不是被抓走了这又是什么？！

    桃丫急急说了一通，又看向衙差：“差爷，我真的没说半句假话！”

    然而单凭这些，是没办法定柳家有罪的。

    两个衙差也有些为难。

    山羊胡管家同柳老爷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嘴角隐约带笑。

    阮明姿突然开了口，笑盈盈的，嗓音清甜：“……照这样说，所有被拐卖的妇女，拐子都可以强说她们是跟人私奔的，那我大兴律例干脆把拐卖人口罪给抹了去吧。”

    衙差有点不大高兴：“你个小姑娘怎可这般胆大妄为，妄议我朝律法？定罪岂是你口中这般简单之事！”

    阮明姿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这位差爷说的极是。所以，单凭这位管家一面之辞，却也不能就这般简简单单的为其开脱。需知我那位姐姐，同她娘两人独居，哪怕是真要去做了旁人小妾，也断然没有不告知她娘一声的道理。差爷也说了，定罪不是简单之事，那脱罪一事岂又有单凭一面之词就可以简单放过的道理？”

    阮明姿娓娓道来，思路有条不紊，听得两位衙差也连连点头。

    一丝阴霾自柳老爷眼中一闪而过，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很配合衙门调查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来。

    一名衙差回了衙门去报备，另一名衙差便去搜寻证据了。

    好歹没有简简单单的就让这柳府脱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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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布局

    阮明姿掐了掐梨花她娘的人中，迫使梨花她娘悠悠转醒。

    梨花她娘刚醒来眼神还有些散焦，不过片刻便悠悠想起她昏迷之前的事，眼泪就像不要钱似的哗哗往下落，她一把抓住阮明姿的胳膊，哭道：“明姿！梨花断然不是那等人……她不会……”

    她伤心太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阮明姿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婶子莫要太过伤心，这几位差爷已经去调查此事了。你若哭坏了身子，等梨花姐回来，还不知要如何伤心。”

    梨花她娘听得阮明姿这般说，心下稍稍一松，潸然泪下：“都是我太没用，只知道哭，连话也说不清楚……”

    她哽咽的抓住阮明姿的胳膊，有些羞愧，却又恳切的望着她，唤着她的名字。

    “明姿……”

    阮明姿另一只手拍了拍梨花她娘的手背，低声劝慰：“婶子放心，我懂你的意思。”

    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去承诺什么。

    梨花她娘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泪如雨下。

    阮明姿让桃丫把梨花她娘送了回去，眼下这等境况，梨花她娘在这也无非是徒增伤心，阮明姿还得分出心神来再去照顾她。

    临走时阮明姿偷偷塞给桃丫一把铜板，拜托桃丫暂时帮忙照料一下梨花她娘，吓得桃丫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她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平日里我笨手笨脚的，梨花平日里带着我给人做短工，没少帮衬我，眼下她遇到了事，我帮着照顾一下汪婶子是应该的，我怎么好再拿你的钱？”

    阮明姿低声道：“看婶子眼下这牵肠挂肚的状态，怕是也没法做饭。桃丫，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这钱也不多，只是劳烦你到时候帮婶子买些吃食罢了。”她招了招手，让桃丫附耳过来，轻轻在桃丫耳边说了几句。

    桃丫犹豫了下，还是收下了那把铜板。

    她家境也不是多好，不然也就不会跟着梨花一道去打短工补贴家用了。

    安顿好了梨花她娘，阮明姿这才放心的跟着衙差去走访搜寻证据。

    只是到了先前桃丫说的后院洗衣裳的地方，那儿却已被收拾的整整齐齐，显然第一现场已经被人为的抹除了。

    衙差问了几个做工的仆妇，都没问出什么结果来。

    那山羊胡的管家就负手跟在他们身后，脸上一直挂着一抹淡笑，仿佛成竹在胸。

    阮明姿往后瞥了一眼。

    那山羊胡管家与阮明姿对上视线，先是一怔，继而笑了笑，寒暄似的与阮明姿开了口：“这位阮姑娘不知道怎么称呼啊？”

    阮明姿淡淡道：“姓阮。”

    “原来是阮姑娘，”山羊胡管家看了一眼在前面询问着其他仆妇打听线索的衙差，低声同阮明姿道，“以阮姑娘这等人才品貌，在下竟从未听说过。不知阮姑娘家住何处啊？”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压着眉眼，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淡淡的模样：“离着县城数十里地的榆原坡，不知道管家听过没有？”

    山羊胡管家心下一喜。

    果然是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乡下人。

    这等毫无根基之人，哪怕没了，也不会引起多大波澜。

    他对阮明姿便肉眼可见的多了一分殷勤，笑道：“阮姑娘忙活了一天，想来也累了。不如先去侧厅休息休息，喝杯茶，吃些点心。我们府里厨房的点心那是整个宜锦县都数得着的……你尽管放心，梨花那事，我们柳府定然会给一个满意的交代。”

    阮明姿芯子又不是真正的十一岁小姑娘，岂会被三言两语就哄了去。

    她眼眸闪了闪，却笑着应了下来：“好啊，有差爷在前头忙着，想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依你所说。”

    山羊胡管家大喜，忙带着人去了侧厅，又让人上了茶跟点心。他还生怕阮明姿怀疑，亲自演示用了一杯茶，吃了一块茶点，表明没有问题。

    这番做作反而更让阮明姿心下冷笑一声。

    正常人宴客，哪有人会特特表明自个儿的茶点无毒的？

    心里越是有鬼的人，才越要装作风光霁月的模样来澄清自己问心无愧。

    阮明姿面上不动声色，像一个真正的十一岁无知少女那般，露出个天真烂漫的笑 ，捻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惊喜赞叹：“真好吃啊！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柳老爷待客这般客气，想来也不是什么恶人，其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说着，还眯起了眼睛，嘴角翘翘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馋嘴小农女沉迷美食中的模样。

    那山羊胡管家眼里闪过一抹不屑，面上却依旧笑眯眯的：“阮姑娘喜欢就好！至于你梨花姐姐的事，阮姑娘尽管放心。正如阮姑娘所说，说不得是咱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一切都有差爷调查呢，你说是吧？”

    阮明姿一副沉迷吃美食没空搭理旁人的模样，不甚在意的朝他摆了摆手，显然是在赶人。

    山羊胡管家有些愠怒，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说明这个乡巴佬这会儿已经放下了戒心吗？

    倒也是桩好事。

    他掩住嘴角冷笑，出了屋子。

    阮明姿算了下时辰，折腾到这会儿已经快要到驴车回去的时辰了。还好她来之前曾经去吕家说过，若她晚上没赶回去，就让吕蕊儿把妍妍带去她们家睡一晚。

    她原本是想着，说不得要帮鲁氏她们在县里找姚月芳。

    但没想到，这会儿留下来是为着找梨花。

    阮明姿手里捏着一块精致的山楂糕，眸如繁星。

    她左手袖子上依旧还捆着那把小弩，只不过上头缚着一圈又一圈的布条，同几支小小的竹箭一并捆着，看着就像是个劣质的小孩玩具。

    除此之外，她右腿小腿的一侧，还捆着先前铁匠特特给她打磨的那把小匕首。

    正因为有着这些武器做依仗，她才敢这般试探旁人。

    风险，自然是有的。但梨花这会儿下落不明，情势危急，也只好这样来寻求一个突破口。

    阮明姿冷静的垂眸，细嚼慢咽的吃着口中糕点。

    倒是不出阮明姿所料，她在这侧厅里也没坐太长时间，便听见外头的走道里传来由远及近的细碎脚步声。

    是个十五六其貌不扬的少女。

    那少女努力扬起个笑，客客气气的朝阮明姿福了福：“我叫若兰，是柳府的丫鬟。阮姑娘，我家老爷在县里最好的酒楼长嘉酒楼，为着给您压惊，置办了一份席面，特特让我来请您过去。”

    来了。

    阮明姿那张秀美绝伦的脸上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好呀，劳烦若兰姐姐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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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嘉酒楼

    长嘉酒楼是宜锦县最好的酒楼。

    若兰领着阮明姿穿过后院的过道，快要出门时，那若兰却突然捂住肚子，“哎呦”一声，虚弱道：“阮姑娘，劳烦你且先去大门外等我一会儿，我怕是要去恭房。”

    阮明姿停了下来，折身看她，细细的柳叶眉微微蹙起，关切的问道：“若兰姐姐，你没事吧？”

    若兰捂着肚子，一脸的虚弱：“没事，可能先前吃坏了肚子，你先去大门外头等我吧。这过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外院的男仆经过，你又是这等容貌，免得唐突了你……沿着这过道一直走，拐过前面那道弯，便能看到大门了。”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真就把阮明姿当成个无知乡巴佬来糊弄了。

    她自己一个人走出了这大门，到时候若是人不见了，柳府自然可以把自个儿择的一干二净。

    阮明姿心里犹如明镜，面上却一副信了的模样，露出几分迟疑之态，最后稍稍点了点头：“那好，若兰姐姐，我去门外等你。”

    若兰连连点头，待见到阮明姿果然转过身去沿着过道自行离去，她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匆匆往一旁小道拐了去。

    阮明姿站在柳府门外的大街上，脚尖一下一下轻轻踢着地上的石板。

    过了片刻，便听得一声“让阮姑娘久等了”。

    阮明姿抬起头，就见着若兰换了一身衣裳，笑着站在了她的跟前。

    “若兰姐姐这衣服？”阮明姿问了一句。

    “方才去恭房多少沾染了些味道……”若兰低声，似是有些不大好意思。

    阮明姿自然不好多问，她点了点头。

    若兰笑道：“眼下时候也不早了，我领姑娘过去吧。”说着，她不分由说的去拉阮明姿的胳膊，似是要扶着她走。

    阮明姿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若兰比先前在府里，态度要稍稍急切一些。

    “哎呀，那我们赶紧走吧，菜凉了就不好了。”阮明姿装作对长嘉酒楼很感兴趣的模样，往前雀跃蹦跶了一下子，恰好不动声色的避开了若兰的手，“我虽然是乡下来的，却也听说过这长嘉酒楼的饭食特别好吃，就是价格太贵了，这次真是托了柳老爷的福呢。”

    一副满是向往的语气。

    若兰几不可闻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呢！

    然而当阮明姿笑吟吟看过来时，她却又是一副恭谨的模样：“阮姑娘太客气了，我们家老爷主要也是觉得今儿有劳阮姑娘前后忙活半日，着实太过辛苦。”

    两人言笑晏晏的去了长嘉酒楼。

    柳家定的包厢是在长嘉酒楼后院一处辟在竹林里的亭阁。

    环境倒是极为幽雅。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倒是大手笔，舍得下本钱。

    阮明姿跟在若兰身后进了那垂着竹帘的亭阁雅间。

    就见着里面放着一张酸枝木镂雕镶理石长桌，上头摆着一壶茶并几碟精致的小点心，除此之外并无他人。

    “劳烦阮姑娘先在这用些点心，喝点茶。”大概是见着马上就要成功了，这若兰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我家老爷应是这就到了，到时候再跟阮姑娘解释一下这其间的误会。我家老爷说了，一定会协助官府找到你的梨花姐。”

    阮明姿歪着头笑了笑，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一边应声一边在长桌前坐了下来。

    若兰拎起那茶壶，往描梅紫砂盅里倒了一杯茶，故作不在意的劝道：“阮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阮明姿知道，重头戏来了。

    她能猜到对方八成是要下迷药的，却不能肯定这迷药到底是下在茶里还是点心中。

    然而当她留意到当她接过那杯茶，若兰的瞳孔微微放大，鼻翼都微微扩张了些时，她心里有了决断。

    阮明姿笑眯眯的接过那杯茶，似是很豪爽的喝了一口。

    然而趁若兰不注意的时候，一抹小嘴儿，偷偷吐到了袖子里。

    她穿着厚实的深色粗布麻衣，吸水得很，一点茶水吐在袖子里，半分都不显。

    若兰唇边的笑越发真切，她又执起那茶壶，给阮明姿那杯茶满上，“这茶是上好的春茶，入口清冽，回味甘醇，配点心正好，阮姑娘再用一些？”

    平心而论，这茶闻着还真的不错。

    可惜加了料，没法好好享用一番。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端起那被重新倒满的茶杯，又抿了一口。

    当然，茶水依旧是趁若兰不备，吐在了袖子里。

    阮明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拿出了巅峰的演技，双眼迷蒙，喃喃道：“奇怪，若兰姐姐，我有点晕，好困啊……”

    若兰声音里按捺不住喜色：“可能今儿太累了吧？要不你再喝杯茶醒醒神？”

    说着，又把那小小的茶杯给满上了，轻轻推到阮明姿手边。

    阮明姿心道这若兰还真是生怕药量不够大啊，够谨慎的。

    她一副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的模样，举起那茶杯刚要往口中倾倒，整个人像是突然断线般，趴在了长桌上，那茶杯骨碌摔下，碎了一地。

    “这小丫头，白瞎个好杯子。”

    阮明姿趴在长桌上，闭着眼，听着若兰跟人不满的抱怨着。

    竹帘微微响动了下，有人掀了竹帘进来，一个男声嬉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这小丫头的品相，到时候给你买几百个杯子都有得赚！”

    若兰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娇媚又愉悦。

    那男声又“咦”了一声：“这小丫头胳膊上捆着什么？”

    接着便有人小心将她胳膊上捆着的布条给拆了去，露出弩与竹箭的真身，那男声边拆边惊叹：“竟然是一把弩？这弩做得倒是跟寻常弓弩不大一样，奇形怪状的很。”

    阮明姿一直闭着眼，听觉倒是更敏锐了些，她注意到这男人的口音有些别扭，听着不像是宜锦县附近这一块的人，许多字发音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方才一直温柔可亲的若兰，这会儿嗤笑一声：“小丫头戒心倒挺强，可惜这些乡巴佬啊，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眼皮子浅的都凹不住水，还不是让咱们得了手！……这小丫头倒是个品相绝好的，往后跟了那些达官贵人，倒也是咱们送了她一场荣华富贵！”

    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阮明姿心中一动。

    这若兰的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量也太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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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割断

    阮明姿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装着昏迷不醒的模样，任由那人将她囫囵塞入一个木箱子里，大概是为了防止跌撞，木箱子下头垫了一层厚厚的锦被，倒也不算太硌得慌。

    阮明姿好整以暇的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更舒坦一些。

    外头似是有人抬着箱子出了门，后面又像是将她放到了一个马车上，稍稍有些晃的移动着。

    马车大概是途径了几个坑，一颠一颠的。

    阮明姿冷静的很，心下默默算着这颠簸的频率，八九不离十的推测出路上那几个散坑的距离，立时认出了这条路。

    这是在县城西边的一条土路，这条路再往西走不久，便会直接出了宜锦县城。

    没过多时，马车便停了下来。

    阮明姿计算着距离，这会儿应该还没出县城。

    这是要汇合了？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起来。

    若是按照先前若兰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被掳的少女绝非只有她一个，不出意外，梨花应该也在其中。

    过了几息，装着她的大木箱被人从马车里抬了下来。

    木箱的箱盖被打开了，天光洒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睡在箱底棉被上，毫无知觉的模样。

    “啧啧，这是哪里搞来的极品？生得这般动人，看来咱们主家这次是要发达了。”

    “就是看着年纪也太小了些。”

    “小没事啊，正好请了嬷嬷好好调教一番，以后大有作为……再说了，我可听说了，那些达官贵人，挺多都喜欢年纪小的，嘿嘿嘿嘿……”

    不堪入耳的露骨话语传入阮明姿耳中。

    她那又密又长的睫毛，微微的颤了下。

    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晕迷不醒的模样。

    然而紧接着，却有几个嘈杂错乱的脚步声急急而来：“快，快把人都转移出去！”

    “咋啦？”阮明姿听到抬着她那大木箱的人问了一句，“官府又来查了？”

    得到一声烦躁的回应：“官府的人倒是好糊弄，都是蠢的。不过这次好像遇到个硬茬子，难缠得很！……不说了，快快快，把人都抬到马车上去！”

    阮明姿便这般匆匆又被人扔到了马车上，那人大概是为了防止她中途醒来，往她嘴里塞了一团布，还将她的双手双脚都往前折着，分别束缚在了一起。

    哪怕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四周应该还有几个旁的少女，应该是嘴被堵住了，微微挣扎着，口中大概也塞了东西，发出极微弱的呜呜声。

    “老实待着！”一个尖尖的男声威胁道，“后面有你们享福的日子！若是不老实，一会儿进了山把你们都丢出去喂狼！看看荒山野岭里，你们这副骨架子够饿狼啃多久的！”

    他说得阴森，马车里的动静立时小了很多。

    那男子满意的放下马车车帘，出去了。

    阮明姿待马车重新行驶起来，她才偷偷的将眼睛睁开了一道小小的缝，不动声色的巡视了一圈。

    小小的马车里横七竖八的塞了七八个小姑娘，有的还在昏迷着，有的已经醒了，正在那哗哗的掉眼泪。

    其中有个缩在角落里，看服色倒有些像是梨花从前穿的那套。

    更让阮明姿意外的是，她竟然在这堆被拐来的小姑娘里，还看见了姚月芳。

    阮明姿突然想起来，这出问题的柳府跟康泽家就隔了一条街道的距离，说不得是姚月芳在去找康泽的路上，被柳府的人使了什么法子掳走了。

    算下来姚月芳这已经被掳走了一夜了，额发散乱，满脸泪痕，好在衣服虽说有些凌乱褶皱，看着还像是完整的。

    不过这会儿也没法问话。

    因着那团布塞满了口腔，舌头没有着力点，实在是无法将其顶出来，阮明姿便索性没有管它。她慢慢靠腰部发力，在地上蠕动着坐直了身子。

    马车里醒着的几个少女都惊疑不定的看向她。

    姚月芳自然也认出了阮明姿，她先是惊诧，而后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原来她不是一个人遭难的，阮明姿这不也被抓过来了？！

    不过这个认知也就一闪而过，她想起今下的处境，又绝望的呜呜哭了起来。

    她马上就要嫁进康家当少奶奶了，阮明姿那等烂命哪里配跟她相提并论？

    梨花这会儿缩在角落，满心都是绝望。

    她是被人用帕子捂住口鼻，药晕了以后弄走的，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捆着扔到了马车里，算下来这已经转移过几次了，也不知这会儿到底身在何方。

    她眼下最怕的并非自己未知的可怕命运。

    而是，她不见了，她娘可怎么办啊？

    一滴一滴的泪自梨花脸颊滚落。

    此时，有人拿肩膀顶了顶她。

    她泪眼朦胧的抬头一看，骇得脸都白了，眼泪都忘了流。

    竟然是阮明姿？！

    她怎么会在这马车上？！

    看着阮明姿那被缚住双手双脚，口中如她一般塞满布团的模样，梨花哪里还不明白？

    她心口窒息般的难受，呆呆的望着阮明姿，泪水住不住的往下流。

    阮明姿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一堆被捆着的少女中艰难的挪到了梨花身旁，可不是为着看着梨花哭的。

    她盯着梨花的眼睛，神色严肃认真，摇了摇头。

    梨花怔怔的，看着眼前尚显稚嫩的小人儿眼里流露出的坚韧，她咬咬牙，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阮明姿见梨花脸上虽然还有些梨花带雨，但眼神却已经变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这种幽闭又狭小的环境中，若有一个情绪崩溃的，很容易把其他人也给感染了，形成连锁的消极反应。

    可要是有一个振作起来，这种积极向上的情绪自然也会影响着他人。

    阮明姿的手脚是捆在前面的，她安抚住了梨花之后，便让梨花帮忙，将自个儿的腿往梨花捆住的手腕中一放，微微抬起来。她整个人侧身用力向前倾着，先费劲的把裙子撩了起来，然后再用捆住了手腕的双手摸摸索索的去摸右腿一侧捆着的匕首。

    她微微发力，费劲的将那把小匕首从鞘中拔了出来，紧紧的攥在了手中。

    费了些功夫，阮明姿艰难的攥着那小匕首割断了梨花手上捆着的绳子。梨花眼泪涌了出来，她的手自由了，却顾不上擦泪，流着泪把口中塞着的那团布给扯了出来，极轻的呜咽一声：“明姿……”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

    梨花会意，眼下不是诉衷肠的时候，她忍住眼泪，轻手轻脚的将阮明姿手上捆着的绳子用匕首割裂开来。

    那些被捆着的小姑娘，眼里都迸发出了热切的光，惊喜交加的盯着阮明姿跟梨花这两个目前恢复了自由的人。

    就连向来看阮明姿不顺眼的姚月芳，这会儿也按捺不住眼中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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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玄衣少年

    阮明姿恢复自由后，朝那些被困的几个少女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我可以救你们出去，但你们要保证，别发出声音，知道吗？”

    这些被困着的少女，本身就都是被强掳来的，这会儿听到有人可以救她们出去，个个都点头如捣蒜。

    阮明姿这才轻手轻脚的将众人绳子都解了开去。

    按照挨在一起的先后顺序，姚月芳应是最后一个。

    然而她看着前头的小姑娘们个个的手脚都恢复了自由，她只觉得焦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生怕这会儿有人掀帘进来，旁人的手脚都恢复了自由，大不了往窗外跳车就是了，可她这样就是待宰的羔羊啊。

    姚月芳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呜呜”声，瞪着阮明姿，催促阮明姿快一些。

    这会儿马车里诸人都轻手轻脚的，哪怕是流泪都捂住嘴的，生怕发出半点动静引得前面的注意，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姚月芳这喉咙里发出的催促声，竟犹如平底惊雷。

    马车里其余的小姑娘脸都白了，动都不敢动。

    哪怕是姚月芳自个儿，也被这动静给吓了一跳，身子僵持着，动也不敢动。

    阮明姿冷冷瞥了一眼姚月芳，目光里满是警告意味。

    她攥紧了匕首，盯着马车前门处。

    眼下她不清楚附近有几个人，又不会驾驶马车，不然直接劫持这车夫，掉头回县城了。

    眼下这情况，怕是只能以杀人收场了。

    阮明姿屏气凝神。

    好在车夫没把这动静当回事，或是方才颠簸路段的车轱辘声抵过了那声动静。

    车厢里的人提心吊胆等了半晌，见没有下文，阮明姿又朝她们轻轻点了下头，这才如蒙大赦般，软软的瘫到了一处，脸上落下来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逃过一难的姚月芳也舒了口气，这下倒是再也不敢作妖了，额上渗着细细密密的冷汗，老老实实的等着阮明姿将前头的人绳子给割断。

    阮明姿又将动作放轻了数分，费了好些功夫，终是把包括姚月芳在内的所有人手脚上的绳子给割断了。

    一群人谁也不敢再作妖，都眼巴巴的看着阮明姿，等着她拿主意。

    阮明姿悄悄的，从车帘那掀了一道细细的缝。

    阮明姿的心微微一沉。

    方才听动静时她就觉得前方应该还有一辆马车。

    果不其然。

    不过这也没什么，无论是人还是马，这马车总要进城歇息。

    到时候就是她们逃跑的好时机。

    然而阮明姿算好了一切，却没有算到，事情的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

    原本好好行驶的马车突然颠簸了几下，被晃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小姑娘都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得前头车夫惊慌又凶狠的问：“你们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只听得外头马匹嘶鸣，刀剑撞击声，夹杂着几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声。

    马车里的几个小姑娘怕得哆哆嗦嗦的抱在一起直发抖，梨花也怕得不行，死死的抱着阮明姿的胳膊。

    阮明姿脸色发白，攥紧了手里的匕首。

    风掀起车帘，送进来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直屏住呼吸。

    几个胆小的小姑娘当场就细细的哭了起来，她们还记得不能出声，一边捂着嘴，一边抽抽噎噎的哭。

    没过多久，外头便没了动静。

    只听得一个有些冷淡的声音在车外响了起来：“去看下车里还有什么人。”

    有人应了一声，车帘一下子被撩了起来。

    阮明姿这会儿还无法分辨对方是敌是友，她攥紧了匕首，死死的盯着车帘。

    一张有些年轻的少年脸显在了马车前，“啧”了一声：“爷，里面一车小姑娘。这些人咋到处都干这种下滥的勾当？”

    阮明姿见这人眉目清朗中正，不似邪妄之辈，再加上他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阮明姿攥住匕首的手总算微微松了些，但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不仅仅是她，一车的少女都有些惊慌失措的看着车帘前露面的灰衣少年，满面惊恐。

    反倒是那灰衣少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笑道：“你们别怕，我家爷追杀这伙人很久了，也算是间接救了你们吧。”

    灰衣少年说了两句，便又放下了帘子。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想起那些人慌不择路的转移。

    难道就是因着这个？

    阮明姿沉吟间，有那稍稍胆大些的少女，撩开一侧的门帘往外一望，顿时双腿发软的跌坐回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的：“好多，好多血……”

    她捂住欲呕吐的嘴，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马车里的小姑娘看她这个模样，也都被吓坏了。原本就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几乎在崩断边缘，一个个骇得白了脸。有几个胆子小的，更是呜呜呜啜泣起来。

    阮明姿只得出声安抚：“没事，别怕，没听方才那义士说吗？死的都是那些把我们劫走的坏人。”

    因着先前是阮明姿给她们松的绑，这些小姑娘无形之中就把阮明姿当成了精神支柱一样的人物，见阮明姿这般说，虽说也不能完全镇定下来，但还是比之先前要好了不少，啜泣声也小了些。

    阮明姿沉了沉心神，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却不期然正看见那坐在白马之上的玄衣少年，仿佛心有所感，正勒缰回眸，冷淡的往这边看了一眼。

    阮明姿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这玄衣少年生得太过冷隽，五官极为出色，只是眉眼之间淡漠的犹如初雪降在梅花枝头的的那一抹寒意，清丽至极却又寒凉入骨。

    只是淡淡的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玄衣少年便收回了视线。

    阮明姿这才注意到，少年明明年岁不算太大，却穿着极为老成持重的玄色衣衫。可又因着那容颜太盛太冷，并不显得老气，只觉得冷得有些幽深。

    那玄衣少年在马上薄唇微微开阖，似是在跟马下的灰衣少年说些什么。那灰衣少年抱了抱拳，响亮的应了声“是”。

    那玄衣少年便打马走了，没有再往这边看一眼。

    阮明姿放下车帘，有点遗憾。

    这少年生得真的太好了，若不是这会儿时机不对，说不得她这个颜狗就要好好的欣赏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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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多事

    没过不久，那灰衣少年又折返而来，撩开帘子，对着马车里惊慌过度脸色发白的小姑娘和蔼的笑了笑：“诸位姑娘不要怕，这附近荒山野岭的，我家爷让我送诸位姑娘去附近的宜锦县，到时候诸位姑娘尽可自行回家。”

    听得可以回家了，马车里原本还在瑟瑟抖着的少女们浑身一软，痛哭出声。

    阮明姿将手中匕首拢入袖中，朝那灰衣少年道了声谢。

    灰衣少年不由得多看了阮明姿几眼。

    一是诧异这山野乡村竟然还有这等绝色，二来却是他注意到了阮明姿袖间那一抹寒芒。

    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啊。

    灰衣少年颇为玩味的笑了下，没多说什么，放下车帘，自去赶车了。

    待马车掉了个头，往回走时，梨花有些惊疑不定的往阮明姿这挪了挪，小声道：“……我们这真是遇到好人了？别是……”

    她话没有说完，但阮明姿却懂梨花的未尽之意，她大概是担心这是从一个狼窝到了另一个狼窝。

    阮明姿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小声道：“别担心，看着不像是坏人。”

    阮明姿的话莫名给了梨花一种力量，她轻轻的点了点头，有些发白的脸色终是缓和了不少。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灰衣少年的声音在马车外响了起来：“前面便是宜锦县县城了，我便送各位姑娘至此。各位姑娘日后多加小心，珍重。”

    话音落下，外面便没了动静。

    阮明姿撩开车帘往外一看，正如那灰衣少年所说，暮色中，县城就在前面不远处，已经能看到宜锦县那有些低矮的县城房屋了。

    马车就静静的停在路边，马缰被拴在土道旁的一棵树上，马儿正在那一下一下的轻轻刨着蹄子。

    而那灰衣少年，已然是没了踪影。

    阮明姿把车帘挂在一侧，先跳下了马车，继而朝马车里的人伸出了手：“一个个下车，到县城了。”

    待到马车里的姑娘们互相搀扶着下了车后，见着不远处县城的模样，竟一个个都哭了起来。

    梨花靠在阮明姿身上，没有像旁人那般痛哭出声，却也是抹了把泪：“走，咱们去县衙报官去。”

    说到报官，方才还在痛哭的几个姑娘却都有些眼神躲闪起来，其中一个抽噎道：“这位妹妹，不能报官。若是报了官，旁人不就知道咱们被掳走过吗？……这清白就不好分明了！”

    梨花有些愕然，极为难得的跟人辩了句：“可我们这不是安然回来了吗？”

    姚月芳在一旁冷哼一声：“咱们自是知道无碍，可旁人不知道！光那闲言碎语就能杀死人，更别说……”

    她神色一窒。

    她日后可是要嫁到康家当少奶奶的，若是康家人知道她被掳走过，哪怕她的康泽哥哥再倾心于她，怕康家也不会答应让她进门！

    想到这，她急急瞪了一眼梨花，“你不怕清白被毁，那你就去告好了，可别拉上我们！”

    “就是就是，那些坏人不是已经被先前的壮士们清理干净了吗？人家壮士都没提报官的事，你偏要插一手。”

    “别连累了我们！”

    不少姑娘都反应过来，一边慌忙整着自己的仪容，一边责怪着梨花“多事”。

    梨花的脸越发白了。

    为着赶紧回家，几个被掳来的姑娘整好衣衫发髻后，便匆匆离开了。姚月芳狠狠瞪了阮明姿跟梨花一眼，警告了一句“管好自己的嘴”，也快步离开了。

    马车旁一时间竟只剩下梨花跟阮明姿。

    梨花有些难受的攥住胸口的衣服，有些茫然的问阮明姿：“我是不是不该去报官？……可我是在柳家被人掳走的，那人说要纳我为妾，我不愿意。后来便有人拿了帕子捂住我的口鼻，我还没有彻底昏迷之前，记得清清楚楚，是柳家的几个仆役帮着把我迷晕了抬走的。柳家是帮凶，我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阮明姿握住梨花的手，她低声坚定道：“旁人怎么选是她们的事，我们做事只求无愧于心。”

    深秋的风吹得脸有些寒凉，小小少女的话铿锵有力，伴风入耳。

    一个“无愧于心”，让梨花缓过神来，她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面露焦急之色：“方才在车上不好多言，我娘没事吧？”

    阮明姿轻声道：“没事，我让桃丫帮着照顾你娘了。我们回去先去同你娘说一声，再去报官。”

    梨花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扶持着，在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中，深一步浅一步的迈过尚还有些泥泞的土路，往县城方向行去。

    梨花她娘见了梨花，母女俩自是一番抱头痛哭，犹如劫后余生。

    梨花她娘这半日哭得双目已是红肿，梨花打了一盆热水，帮梨花她娘敷了敷衍，低声道：“娘，我要去官府告那柳府。”

    先时梨花已经同她娘说了始末，梨花她娘攥紧了手，恨恨的一迭声：“该告，是该告！”言毕又有些担忧，“我就怕，那柳府非但不承认，反而反咬一口……”

    梨花却道：“是非曲直，黑白公道，也总要有个说法。柳家既然做出了帮着贼子掳人的事，又怎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梨花她娘眉眼中虽依旧存着担心，却也缓缓点了点头。

    因着梨花她娘哭了半日，这眼早就红肿不堪，外头天色又暗了下来，阮明姿便让梨花她娘在家等她们的消息，她陪着梨花去县衙报案。

    梨花她娘眼下对阮明姿十分信服，有阮明姿陪着，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拿着热敷的帕子，轻轻的敷在眼睛上方，含泪又带笑，送两个孩子出了院子。

    阮明姿跟梨花到县衙报案时，途经柳府，发现柳府门前有两个衙差在那守着。

    梨花有些惊诧：“这……”

    阮明姿轻轻一笑，把提着的灯笼放近了，照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有几处落下了石灰粉，断断续续的。

    她拿脚点了点这石灰粉，让梨花看：“先前我去柳府，发现他们不对劲，让桃丫同你娘回来时，悄悄同桃丫说了，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回小院，便让她来柳府门前细细查探下，若有石灰成线引着，那就说明我遇到了危险，让她报官，说柳家把我给拐了……虽说官府未必会当真，但先前有你的事在先，哪怕柳家再狡辩，官府说什么也会派人过来查探下，也免得他们再潜逃了不认账。”

    阮明姿从袖中暗袋处掏出一个油纸包，原先有些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这会儿只剩下一点点粉末，她朝梨花眨了眨眼：“这是我用来防身的，倒没想到还能这般用。这线若是顺着细细的追查着过去，就能一路到了长嘉酒楼。”

    梨花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长长的舒了口气，神色复杂，低低道：“明姿，算下来，你救了我跟我娘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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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猖狂

    到了县衙门口，报案却意想不到的简单。

    原是有人已经将柳府勾结人贩子的证据送到了县令的案头，县令非常重视。再加上有梨花这个苦主证词的相互印证，当晚县令便发了令牌命衙差前去柳家捉拿相干人等。

    好在因着先前阮明姿就让桃丫报了案，一直有衙差守在柳府的前门后门两处，倒也不怕里头的人跑了。

    在大兴，丫鬟仆役等买卖需要经过正规的中介，签订由官府备案的契约，方可合规合法。

    像这种私底下的人拐子，被官府抓住了，也是重典重罚的例。

    柳家怕是要完了。

    事情竟这样顺利轻松的解决，梨花走出县衙时还有点恍若梦中：“……明姿，你说，是谁把证据放到县令老爷的案头的？”

    阮明姿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怕是救我们的那些人。”

    梨花咬了咬唇：“可惜那几位壮士做好事不留名，想感谢他们，也没得途径。”

    阮明姿安慰道：“那几位义士不求回报，又这般隐匿行踪，怕是背后也有些错综复杂的关窍……我们在心里感念就是了。”

    梨花也想起了先前那些被杀的人贩子，她脸色一白，虽说没亲眼见着那惨烈的场景，但也多多少少能想象得出。

    若是那些义士泄露踪迹，那些人贩子若有余党，说不定会去报复……

    她慢慢的点了点头。

    待梨花跟阮明姿打着灯笼回了院子，将事情一说，把梨花她娘激动得又掉了不少眼泪，直说要抽个时间好好的去拜拜佛，谢谢菩萨，真真是天降贵人，上天保佑。

    ……

    翌日，阮明姿准备回榆原坡了。

    因着错过了先前驴车回村的时辰，牛三的驴车又是逢一逢五才发车，阮明姿这会儿想要回村，要不就是走回去，要不就只能是去车马行赁个马车回去。

    阮明姿虽说沉迷挣小钱钱，却不是个扣扣搜搜的，钱该花的时候她花的比谁都豪爽大气。

    只是前日刚下过雨，虽说前儿就出了太阳暴晒，并不算十分泥泞了，但车马行这些租赁的马车还是不大愿意翻山越岭走山路。

    最后阮明姿用足足五十文的价格，这才租了个骡子拉的板车。

    价格贵的阮明姿心都在流血，不过人家板车到底是要一来一回，真真要计较起来，其实这个价格也不算太高。

    来送阮明姿的梨花偷偷的想去把车钱给提前付了，被阮明姿发现，拦住就把人往外轰：“梨花姐，是我要租车，又不是你要租车，你出钱做什么？赶紧家去陪婶子去，她眼睛还肿着，别磕绊着了。”

    梨花红着脸有点不大好意思：“……你是因着我的情况才耽误了回去的驴车，这笔额外的钱合该我家出。”

    “是我自个儿没有走的，要怪也得怪那柳家。让那柳家赔我，哪有让受害者出钱的道理？”阮明姿强硬的把梨花给推了出去，说什么都不收。

    梨花拗不过阮明姿，只得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她都记得阮明姿对她的恩。

    赶骡车的是个有些驼背的大爷，积年的老车夫了，虽说是板车，但老车夫赶车赶得极稳，颠簸得并不算厉害。

    阮明姿坐在板车后头，晃着脚，哼着小曲儿，心情好得很。

    就见着旁边一辆马车超过她坐的骡车，那马车的窗口一直掀着帘子，露出一张四下张望顾盼生姿的少女脸来。

    不是姚月芳又是谁？

    马车里的姚月芳也看见了阮明姿，让车夫停下了车。

    她扒着马车车窗，分外意气风发，故意道：“呦，这不是阮明姿吗？……怎么这般寒酸，只能坐这种骡子拉的板车？”

    她掩嘴娇笑，浑然忘了昨儿手脚被捆在一起，涕泪四纵的惨态。

    车里显然还坐着其他人，阮明姿听见大表哥姚常林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起来：“月芳，少说两句。”

    姚常林的脸也出现在马车车窗口，将姚月芳往旁推了推，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讪笑一下：“明姿表妹，你这是要回榆原坡？我们也正好要回家，不如一起？”

    他话音还未落，姚月芳那有些不高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大哥！康老爷特特让家里的马车送我们回去，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不是什么狗啊猫啊都拉的！我可不答应！”

    姚常林有些尴尬，马车里他被人扯了一把，跌坐了回去。

    姚家老大的声音也在马车里响了起来：“咳，明姿啊，要不你也上来？”

    接着便是羊氏那有些刻薄的声音：“干啥拿女儿的体面做人情？！……这不是你这好外甥女，只给二房面包，不给咱们的时候了？”

    姚家老大也没了音。

    阮明姿笑着挑了挑眉：“倒不劳费心了，我车费都已经付了一半，可不好浪费了。”

    姚月芳面上得意之色越浓，她哼哼笑了两声：“眼下你可该清楚，咱们之间的云泥之别了？这辈子你也就只配坐坐骡子拉的板车了！”

    马车继续前行了，留下姚月芳的一串串娇笑声。

    那赶车的老大爷有点无语，转过身来跟阮明姿嘀咕了一句：“伢妹儿，别怪老汉多嘴，你这家里人说话也太不中听。”

    阮明姿倒是不甚在意，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这种得志便猖狂的人，通常笑不了太长时间的。”

    赶车的老大爷嘿笑了下：“伢妹倒是大气。”没再说旁的，挥起那秃了些毛的旧鞭子，把骡车往县城外赶去。

    到了榆原坡，阮明姿把剩下的车资付给了赶车的老大爷，便背着背篓往吕家去了。

    院门半掩着，吕蕊儿正跟阮明妍在院子里翻花绳。

    阮明姿喊了一声“妍妍”，阮明妍回过头来，见着阮明姿，脸上满是惊喜的神色，迈着短短的小腿冲到了阮明姿怀里。

    吕蕊儿慢悠悠的嘟着嘴过来，有点吃醋的意思。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头，笑眯眯的柔声问：“妍妍这两天乖不乖啊？”

    阮明妍扬起头，对着阮明姿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副“我有很乖”的模样。

    阮明姿忍不住笑出了声，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对极为精致的堆叠纱花来，往吕蕊儿手里一放：“蕊儿，这是送你的。妍妍这两天麻烦你陪她玩了。”

    吕蕊儿撅着嘴道：“好像我是为了你这纱花才陪妍妍玩似的。”

    “怎么会？”阮明姿知道吕蕊儿嘴上总有点点小别扭，她也不在意，笑眯眯的顺手摸了吕蕊儿的脸一把，“就是看见这堆叠纱花特别衬我们蕊儿，我才买的。”

    阮明姿这么一说，吕蕊儿反而有些不大好意思了，扭扭捏捏的：“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强，勉强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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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要钱

    因着阮明姿那把小弩，先前被贼人解下来扔了。她又拜托了吕叔帮她重新打造一把，说是先前那把不小心遗失了。

    这是件小事，吕大牛自然是拍着胸膛应了下来。

    阮明姿领着阮明妍回了家，家里头的兔子跟小鸡因着有阮明妍在家，倒是没有饿着，个个精神的很。

    只是刚回家没多久，她不过才换了身衣裳出来，就听见邻居齐大娘那边的院门口吵吵嚷嚷的。

    阮明妍扒在自家院子大门，好奇的往齐大娘家门口的方向张望着。

    阮明姿推了推阮明妍的小脑袋：“看什么呢？”

    边说边往齐大娘院门口那望去。

    就见着一个有些眼生的老妇人在那扒拉着齐大娘，拉拉扯扯的。

    很快，齐大娘的大儿子石头便匆匆从院子里出来，看他那模样，对那老妇人也颇有束手无策，也不敢怎么下手，只能在那抓耳挠腮的劝。

    齐大娘平日里没少照顾阮明姿跟阮明妍，阮明姿也没犹豫，让阮明妍在院子里待着莫要出来，自个儿拎了个藤条编织的篮子，往齐大娘那行去。

    已经有几个邻人探出头来看了。齐大娘又臊又恼，偏生那老妇人的手爪子似的紧紧扣在她胳膊上，挣脱不得，她微微抬高了下音量，大声道：“嫂子！你快放手！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那老妇人桀桀笑了声，阴阳怪气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嫂子！还以为你狼心狗肺忘了我是谁呢！自打我嫁进你哥，把你们几个小的都拉扯大了，又把小闺女嫁给了你儿子，亲上加亲，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齐三丫啊，你可不能当白眼狼啊！”

    齐大娘脸色隐隐有些发青，她忍不住又提高了些音量：“嫂子这是啥话！……实在是我家小幺最近也要娶媳妇，拿不出余钱了！”

    齐大娘的大儿媳妇小齐氏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说不清是臊的还是恼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娘，你这是干啥！”

    那老妇人满是戾气的瞪了小齐氏一眼：“你个没用的，那可是你亲侄子娶媳妇！你不帮衬一把，还问我干啥？！”

    阮明姿听了一会儿，这是听出味来了。

    这过来吵闹的老妇人，乃是齐大娘的娘家嫂子，也就是小齐氏她亲娘。

    这次过来，是为着她孙子娶媳妇，来找齐大娘要钱的。

    只是吵着吵着，那老妇人狠狠拧了齐大娘一把，又发狠的推了她一把，撒泼似的嚎起来：“齐三丫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你哥哥统共就这么一个孙子，是你们老齐家唯一的种，你不搭把手，你是想看着你们老齐家绝后吗！”

    阮明姿忙上前扶了齐大娘一把。

    齐大娘这会儿鬓发都有些散乱了，她火气也上来了，青着脸：“嫂子！我既然已经嫁到了石家，就没有老拿夫家的钱，补贴娘家的道理！先前已经拿过几回钱了，嫂子回回说借，回回不还，且不说是真的没钱了，即便有，也没有这等白填的啊！”

    老妇人却振振有词：“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她露出有些狰狞的神态来，“你若是不借，今儿我就不走了！”

    竟是甩起无赖来。

    小齐氏只觉得自己的脸皮被她娘这样一通撒泼，踩在地上，可算是脸面全无了，她呜咽一声：“娘，家里是真的没余钱了……”

    旁边却有道声音幸灾乐祸的响了起来：“哎呦，谁说没余钱啊，先前不还给我家那个白眼狼孙女垫了一笔银钱修围墙吗？看这围墙修的，啧啧啧，榆原坡都没几个比这还气派的！豪气的很，我看啊，哪里是没余钱，就是不愿意出罢了！”

    阮明姿搭眼望去，却是赵婆子，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在一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煽风点火，那双吊梢三白眼里满满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

    老妇人一听，耳朵动了动，望向赵婆子指的围墙。

    这一看，脸色越发难看了。

    “谁家庄户人修这么糟蹋钱的东西！”老妇人厉声道，“有闲钱没处花是吧？！宁愿把钱给旁人烧，也不给你哥哥花，行啊齐三丫，你这糟贱玩意儿，真长进了！”

    说着，就气势汹汹的扑上去要挠花齐大娘的脸。

    阮明姿这会儿正扶着齐大娘呢，哪能坐视不管，她眼明手快的把手里的藤条篮子往前一送，把那老妇人一挡，不让她那发黄的尖锐指甲抓到齐大娘。

    这藤条篮子坚韧的很，阮明姿当时特特带它出来，就是看它又不打眼又好用。

    这一挡之下，石头反应过来，也顾不上长幼尊卑了，忙上去拽住老妇人的胳膊。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我是你丈母娘你敢这样对我？！”老妇人厉声喊着，又去挠石头的脸。

    小齐氏惊叫一声，又哭着去拉老妇人另外一条胳膊，一时之间场面乱作一团。

    赵婆子在一旁磕着瓜子看得可带劲了。

    最后还是齐大娘的小儿子去地里把他们爹给喊了回来，才算震住了来闹事的老妇人。那老妇人一脸鄙夷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丢下一句“齐三丫我看你是不想当齐家人了”，趾高气扬的走了。

    赵婆子偏生还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着风凉话：“有些人啊，我看脑袋是长了馊水了，对着一个外人掏心掏肺的，对家里头的人这般小气刻薄。啧啧。”

    齐大娘心里头正难受，对赵婆子的讥讽置若罔闻。

    阮明姿却是温温柔柔的笑了下：“奶奶可不许这么说自己，虽说你对我是怪小气刻薄的，但也不至于脑袋里就长了馊水。”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忍不住大笑起来。

    可不就是吗？赵婆子对阮明姿阮明妍这俩孙女的刻薄那是榆原坡人尽皆知的事。

    在众人的大笑声中，赵婆子涨红了脸，恨恨骂了一声：“你这小娼妇……”

    待要再骂，阮玉春却匆匆跑了过来，小声的跟赵婆子道：“奶奶，章哥儿又让高秀才撵回来了！”

    赵婆子愣了下，阮成章的求学大事那是全家最要紧的大事，她顾不上跟阮明姿计较，暗暗骂了声“丧气”，急匆匆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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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开铺子

    方才那场闹剧，闹得齐大娘一家子都有些身心俱疲。

    齐大娘还好一些，向来爽朗的小齐氏忍不住的直掉眼泪。

    摊上这么一个娘，毫不顾忌她在夫家会不会难做，总是跑来要钱大闹，真真是让她臊死了。

    阮明姿原本想着扶着齐大娘进屋就回去了，齐大娘却感念方才阮明姿护了她一场，心里对阮明姿的喜爱又深了一层，拉着阮明姿的手，让她喝碗甜粥再走。

    “方才真是多亏你拦了我嫂子一把，”齐大娘唏嘘道，“我嫂子那泼一上来，经常把我大兄挠得满脸花。若不是你拦着，怕我得破相了。”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若非大娘先前帮了我一把，也不会被我奶奶拿出来挑拨离间。说起来还是因着我的关系。”

    “哪里就是因着你的关系了。”齐大娘越发心疼阮明姿，又有些黯然，“真要说起来，也只能怪家里头银钱不足……”

    阮明姿心下却道，哪怕银钱足了，看方才那老妇人的架势，分明是不把齐大娘吸干最后一滴血不罢休的模样。

    不过见着齐大娘发愁的模样，阮明姿略略沉吟一番，缓缓开了口：“说到银钱，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想法，大娘可愿意听我讲一讲？”

    齐大娘其实是很信任阮明姿的，一个小小的姑娘家，能把一个破败的小家，拾捯成如今这模样，没有点本事哪里能成？

    她虽说没指望阮明姿可以帮她解决眼下困境，却也报了一丝希望道：“没事，你说说看？”

    “我这些日子往来县城与咱们榆原坡之间，倒是觉得咱们榆原坡并附近山里的不少村落，其实有很多好东西，很少拿到县城里去卖。”阮明姿轻声道，“举个例子，这漫山遍野的嘎啦果，稍稍加工一下便可以成为酸甜可口的果酱。这其中的利润，我算过了，除去砂糖的本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无本的买卖，相当合算。”

    齐大娘却有些迟疑：“……你说的什么果酱，就是先前那面包中夹的东西吗？确实好吃。但那些东西都是些小玩意儿，能挣到钱吗？”

    阮明姿却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自然是能的。齐大娘你想，不说旁的，单说我那面包，只不过其间夹了一些，便可多卖十文之数，可想而知，若做成一罐一罐的，可以挣多少银钱？……只不过这嘎啦果果酱，做出来以后，储存不了太多时日就要腐烂，再加上县城对这些商品的吞吐量，每次不宜做多，算下来虽说也是个进账，却也挣不了多少银钱。若要靠这一样就单赁个铺子，怕是还不够租金本钱的。”

    原本齐大娘都被阮明姿说得有些心动了，后面又听得阮明姿说到赁铺子的事，惊得连连摇头：“哪有那些本钱。”

    阮明姿抚掌而笑：“这就是先时我想的法子了。铺子我来租，把许许多多类似嘎啦果果酱这样的商品，汇总到一个铺子里，经由我包装之后再进行销售，由种类繁多的商品来平摊这些租金，不就可以了吗？”

    齐大娘听得目瞪口呆，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可……哪里去找那些商品呢？”

    阮明姿笑眯眯的，阳光透过窗柩映到少女粉嫩的脸上，脸上那小小的绒毛都纤细可见。

    然而她沉稳又认真的模样，却让人几乎忘记了她还只是个不到十二岁的小小少女。

    “这个大娘你就放心好了，我自有法子去找。”阮明姿笑眯眯的，“先前我就隐约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是个雏形。今儿被大娘的嫂子这么一激，我倒是得赶紧做个详细的调查了，到时候村里想靠自家手艺挣钱的，也都是条路子。大娘趁着这空档正好也想一想，有什么是特别拿手的，旁人家里都没有的物件？吃食也好，小玩意也行。”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石头挠了挠头：“……可是这样，能挣到钱吗？都是些农家小玩意，也不是啥精贵物。万一没人买呢？”

    阮明姿微微一笑，自信极了：“只要商品质量过关，那只有不会推销的人，没有卖不出去的……到时候大娘尽管把东西供给我，我虽然不能保证能让大娘靠这个发大财，但总归是个进账，也能补贴家用啊。”

    她前世闲暇之余，也经常看一些购物直播，那些主播掏空人钱包的法子，让她受教良深。

    主播们可以，那她也可以。

    齐大娘被阮明姿打动了，这个进账她当然想挣，然而她又有些担心阮明姿的本钱够不够，万一卖不回本又如何：“……可是这样，你担的风险也太大了。县城里的铺子租金那么贵，你到时候收了东西，万一连租金都卖不出来，岂不是只有你一人亏本？”

    阮明姿歪头笑了笑：“没事，大娘你相信我的本事。我既然有信心做这个，自然是要共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齐大娘方才被她嫂子搞得低落的心绪又振奋了起来，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行！大娘信你！”

    阮明姿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实干派。

    她回家把自个儿身上的银子算了算，虽说近些日子她置办了不少家用，又是买书又是买笔墨纸砚的，还给家里修了围墙跟两间角房，但其实也没动多少存银，再加上她卖面包还挣了一小笔银钱，两两相抵之下，家里头还有近三十七两银子。

    够了，这三十七两银子，足够她在县城地段不错的地方，买一间铺子了。

    不过阮明姿倒也没那么大的野心，直接买一间铺子。租一间铺子，花的银钱可以省下很多。

    毕竟，除了商品的自身质量要过关，包装也是件极为重要的事。

    而包装，也是要费银子的啊。

    阮明姿心算一番，很快就有了章程，她磨了些墨，在纸上梳理着她的计划。

    阮明妍满是好奇的扒着桌子一角，看着姐姐拿着毛笔在纸上飞快的写着画着她看不懂的字，眨了眨眼。

    不懂，还是不懂。

    大概是阮明妍眼中的好奇太过浓烈了，阮明姿停下笔时，心有所感，往阮明妍那看了一眼，就见着小姑娘快要趴到纸上去了，仿佛凑得近就能看得懂似的。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伸出左手去揉了揉小姑娘软软的头发：“妍妍想知道这是什么？”

    阮明妍用力点了点头。

    阮明姿笑眯眯的，晃了晃手中的纸：“咱们能否发家致富，就看这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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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蜂蜜面包

    阮明姿的新弩打造的很快，吕大牛甚至又凭着多年的木工经验，在形状上做了个小小的改进，更贴合阮明姿的胳膊，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阮明姿再三谢过了吕大牛，又同高婶子说起了她的铺子计划。高婶子到底是看着阮明姿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她知道阮明姿这看似不着边际的计划，说不得真能让她办成。

    她对阮明姿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她能做的支持的事，就是想想家里有什么拿手的东西，好支援一下阮明姿的铺子。

    阮明姿便笑：“这也简单，我画一些小物件，劳烦吕叔或是生金哥，不忙的时候雕几个，我倒不敢保证旁的，只能保证价格比市面上给的都高。”

    “这能行吗？”在一旁啃着果子的吕蕊儿含糊说道，“木头做的东西而已，能有多稀罕？”

    阮明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还真就很稀罕。”

    有种东西，叫周边。

    当周边被赋予了特殊含义之后，它的价格便不能被本身的工艺所限制了。

    这个年代可没有维权狂魔迪某尼的存在，她做些迪某尼的周边，配上对应的故事一同销售，想想就美得很。

    当然，像这种木头雕刻的东西，确实也容易被人仿造，到时候就需要她花些心思，把品牌打响了。

    不过这也是后面的事了，眼下倒也不必过度担心。

    高氏见阮明姿那成竹在胸的模样，莫名也被感染了，她笑道：“行，你到时候只管把图纸拿来，你吕叔跟生金哥的手艺，你放心！”

    这几日阮明姿也找了不少人家，大多数都对阮明姿将信将疑的。她们从来没想到这些不值钱的农家手艺竟然还能换钱，但既然阮明姿肯收，开出的价格还相当公允甚至比市场价都要高出一截来，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都高高兴兴的拿了阮明姿的订金，一口应了。只待阮明姿通知她们可以开工，把货物交了，就可以拿到剩下的钱了。

    经过这几日的奔波，阮明姿对开铺子一事是越发有信心。

    她这次去县城，除了带了些新做的蜂蜜面包，也带足了银钱，想着看一下铺面，若是可行，就直接定了。

    蜂蜜在这会儿也是个精贵物，涂上了蜂蜜的烤面包，且不提那香甜的味道，单说那犹如上釉一般的色泽，就让人食指大动。

    定价自然也要高一些，阮明姿直接定到了四十文。

    她先按照先前跟蒋可沁约好的二十个面包送到了春来糕饼店，又去县城里的钱庄，将背篓里最底下的银子换了三张面额为十两的银票，这才又去了她先前卖面包的街角。

    只是这会儿却已经有人拿着类似的烤物，占着地儿售卖了。

    虽说那人不知用什么炉子烤出来的“山寨面包”，有些软塌塌的，也没什么香味，但形状与色泽都刻意模仿了阮明姿的面包，再加上卖价很是便宜，仅仅一半售价，只卖十文钱，还真唬住了不少人，倒也卖出去一些。

    那小贩收钱收得笑都咧到了耳朵，见着阮明姿背着背篓过来，他脸一板，伸手驱逐阮明姿：“哎哎哎，你去别处，这地儿我已经占了。”

    这街角不是什么固定摊位，自然是先来者先占。阮明姿倒也不恼，背着背篓往另外一侧摆了摊，正好与这人面对面。

    阮明姿从背篓里拿出毡布，把毡布铺开。

    那些大户人家，倒也不在乎这十文的差距。有些贪心的采买想昧下这十文钱的，自然是去买那便宜的山寨面包，而有些怕主子责备他们办事不利的，犹犹豫豫的，就等到了阮明姿过来。

    是以阮明姿一铺开毡布，两三个采买的家仆就立刻围了上来：“小姑娘，你可算来了，来三个果酱面包。”

    “我也要，我要两个果酱，两个无馅的。”

    阮明姿笑吟吟的做了个揖：“几位爷，今儿没有果酱的，也没有无馅的。今儿是个新品种，叫蜂蜜面包，要比先前的都贵一些，要四十文。”

    采买的倒也不是缺这点银钱，但他们一听涨了价，回去不太好对账，也有点不大高兴：“小姑娘咋涨价了啊？”

    阮明姿笑眯眯的，只把那蜂蜜面包拿出来一摆，见着那犹如上釉般的香甜面包上还撒着几把白芝麻，色香味俱全，倒是看得那些采买的一愣一愣的。

    “几位爷也知道，这蜂蜜可是比砂糖还要精贵的精贵物，”阮明姿比划了下，“刷在这面包上，更是耗费不少，这价格自然是要贵一些。”

    她掰开一个蜂蜜面包，香甜的吃了起来。

    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得那香甜的气味直往街对面飘。

    原先还在街对面买便宜山寨面包的人，都闻到了这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甜味道，配上烤面包原本的麦香，简直绝了。

    当即有几个，就犹豫了一下，循着味过来了。

    阮明姿没有多费唇舌，她的蜂蜜面包只要一摆出来，色香味绝对秒杀对面的。

    在她看来，除了价钱，对面的“面包”毫无竞争力。

    可是有钱人哪里在乎那几十文钱？

    当即，阮明姿这剩下的十几个蜂蜜面包，被抢空了大半。还抢走了对面不少顾客，气得那小贩直瞪阮明姿。

    最后背篓里只剩下两个蜂蜜面包的时候，阮明姿便开始收拾毡布，不准备卖了。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先前跟阮明姿发生过几次小小冲突的燕黛君她大哥，又过来要买面包了。

    阮明姿收拾着毡布，抬头看了一眼燕子岳：“不巧了，卖没啦。”

    燕子岳的随从嘟囔道：“背篓里不是还有两个么？”

    “那是我留给朋友的，”阮明姿呵呵笑了下，“非卖品。”

    随从又想说什么，燕子岳抬手，拦住那随从。

    阮明姿看了一眼燕子岳：“你要真心想买，可以去春来糕饼店看看，每次我会供给那边二十个。”

    不过你妹妹会不会因此发脾气，她就不知道了。

    阮明姿翘着嘴角，笑眯眯的想。

    燕子岳似是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阮明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同随从走了。

    阮明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收拾完了东西，便直奔梨花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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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教数字

    阮明姿过去的时候，梨花今儿正好没活，正在外头巷子那水井处，拿了个盆，帮着她娘洗衣裳。

    见着阮明姿从小巷那边过来，梨花将满是水的手甩了甩，笑着迎上去：“上次你让我娘做的衣裳做好了。我算着今儿逢五，应是你来赶集的日子，也不知道你来不来，果然就来了。”

    她同阮明姿一起经历了一遭生死，再加上眼下的日子越发顺遂，比之最初对着阮明姿沉默的模样，倒是更爱笑了些。

    阮明姿笑道：“今儿还有桩事想跟你和婶子商量商量。”

    “行，”梨花应了一声，笑道，“我这就洗完了，你稍等我一下。”

    她麻利的将盆中衣裳拧干，端着盆同阮明姿一道往她家赁的那小院子里走。

    进了院子，梨花她娘正在院子里择菜，见着阮明姿同梨花一道过来，便笑弯了眼睛：“可巧了，想着明姿今儿应该过来了。巷子口的阿婆正好把她家里自个儿种的青菜拿出来卖，新鲜的很，一会儿正好做点菜馍。”

    阮明姿笑着应了一声，将肩上的背篓往院子里一放，活动了下肩膀，帮着梨花把洗好的衣裳晾晒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你去屋里歇着去。”梨花却是轻轻推了推阮明姿，“哪里能让你做这个？”

    “我哪里就不能做这个了？”阮明姿不以为然的反问，手上不停，已是麻利的撑开了一件裙衫，迎风一振，平晒在晾衣绳上。

    梨花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阮明姿帮着梨花晾完了衣裳，梨花她娘也已经麻利的择好了青菜，端着那一盆翠绿翠绿的青菜，往灶房去蒸菜馍了。

    待到菜馍在柴火灶上蒸着的功夫，阮明姿把梨花她娘跟梨花都叫到屋子里，同梨花跟她娘说起了她打算在县城里开个铺子的事：“……我得在村子里做收货验货品控，没法来县里长住。我就想着，得找个可靠些的人帮我看着店。我思来想去，也只能依靠梨花姐了。”

    梨花她爹冯苟生曾给人当过账房学徒，在梨花小的时候，倒也耳濡目染学过一点，若说算账，倒也是足够了。

    梨花却没有立即应下来，她面露犹豫之色：“……可我没有经验，怕给你卖砸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精致的眉眼闪闪发亮：“这倒没什么，刚开店时，我肯定会在店里多住几日，到时候手把手教你就是了。”

    她定定的看着梨花，“梨花姐，我相信你。”

    阮明姿都说到这般份景了，对于她的信任，梨花也有些心潮澎湃。她看了一眼她娘，梨花婶子也有些激动，“明姿对咱们家恩同再造，梨花去帮忙应该的。”

    “因着刚起步，梨花姐，我暂且一个月给你开八百文的工钱，”阮明姿看着倒有些不大好意思，“等后面店里的营业额上去了，肯定也会给你涨上去的。”

    “这叫什么话，”梨花她娘却急了，“说好的帮忙，怎么能要你工钱呢？你的救命之恩我们还没报答呢！”

    “这怎么能行？咱们一码归一码，”阮明姿故意拉下了脸，“婶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挟恩图报吗？……若是梨花姐不拿工钱，我也没脸找梨花姐帮我忙了。还是另外找人吧，就是不知道另外找的人可不可靠了，唉！”

    好说歹说，梨花她娘总算答应了拿工钱的事，却又觉得八百文太多了：“……隔壁小二子给人当跑堂，一个月也不过才三百文的工钱。你这也太多了，不成不成。”

    梨花她娘忐忑的很，总觉得自家又占了人家阮明姿的大便宜。

    “八百文，哪里就多了。”阮明姿笑道，“我这个铺子，日后是要赚大钱的，到时候按盈利给梨花姐分红的时候，婶子可别吓着了。”

    梨花她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梨花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谈妥了这些，菜馍也蒸的差不多了。阮明姿又把背篓里的蜂蜜面包拿出来，递给了梨花跟梨花她娘。

    梨花尝了一口，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赞了一声“太好吃了”，却是掰下了半块，拿油纸包好放到一旁。

    她见阮明姿好奇的看着她，便不大好意思道：“桃丫一直帮我跟我娘，这叫面包的吃食真是好吃，我想也让桃丫尝尝。”

    梨花她娘忙道：“娘这还有呢。”

    梨花却摇了摇头：“娘你每天都在做针线活，辛苦的很，你多吃一些。等我挣了钱，我给娘买更多好吃的。”

    梨花她娘听着这熨帖的话，心里只觉得一股暖流流过。

    有这般贴心的女儿，她这辈子也值了。

    用过晌饭，阮明姿又去灶房拿了块烧焦的木炭，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写下了各个数字的繁体，点了点，同梨花道：“这些梨花姐是都认识的，不过接下来梨花姐要跟我学另外一种计数法子。”

    她在各个繁体数字下面，写下了对应的阿拉伯数字，一一点着教梨花辨认。

    “往后你用这些阿拉伯数字记账，代替那些繁琐的字，肯定也会快捷方便不少。”阮明姿笑道。

    梨花是跟着冯苟生学过账房的，自然是知道这个简化法子对于记账能有多大的帮助，她极为郑重的点了点头，蹲在那儿认真记了起来。

    趁着梨花在记账的功夫，阮明姿试了试梨花她娘给她做好的那两身衣裳，极为合身熨帖，行走之间很是便利。

    “我都不舍得脱下来了。”阮明姿不由得赞道，“婶子，你这手真是太巧了。”

    梨花她娘有些不大好意思，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微微红着脸，声音有些弱的开了口：“……我是想着，明姿你先前说的那个铺子，我要不绣几块帕子也放那卖，不知道有没有买的……”

    “我先前就想跟婶子提这个事来着，就是怕婶子手上活太多。”阮明姿见梨花她娘主动提出来，不由得笑道，“若婶子有心，我画几个图样，婶子帮着缝几个偶人可好？”

    梨花她娘的绣活堪称一绝，阮明姿原本是想着缝制人偶倒也不用太过精细，到时候若是梨花她娘的绣活太忙，她便再找个绣娘做几个人偶试试水。但眼下梨花她娘主动提出来了，阮明姿自然是不会说半个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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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蒋家后院

    打探铺子的事是个长久的活，阮明姿先时便同高婶子说好了，将阮明妍暂且送到她家里住几日。

    阮明姿怀里揣着几张银票，从梨花她家里出来，便往宜锦县县城里最热闹的那几条主街上细细的看了一遭。

    其中有个铺子正在招租，在一条主街的拐弯处，却又有点偏离最繁华的地段，是卖炊饼的，铺面有些小。单要租下来，虽说租金很便宜，但因着实在有些小，却也不好走包装营销的道路。

    这炊饼铺子旁边有一家铺面，关着门，也不知道是做什么营生的。阮明姿觉得若是能也租下来，两间铺子打通，那就再美不过了。

    阮明姿跟附近的老板打听，打听出来这铺子从前是做药铺的，因着经营不善关了门，至于旁的却是不知道了。

    这就有点……

    阮明姿正想着心事，就听得背后“咦”了一声，接着便是晨雨那兴高采烈的声音：“小姐，那背影看着像是阮姑娘，胳膊上也捆着东西呢。”

    阮明姿有些惊喜的回身一看，就见着蒋二小姐趴在马车车窗上止不住的笑：“我还想着今儿有事没去春来糕饼店，见不着你了，倒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

    “这都怪宜锦县实在太小了。”阮明姿也笑叹。

    晨雨掀开前头的车帘，探出身子来，朝阮明姿笑盈盈的招手：“阮姑娘，来车上说话啊。”

    阮明姿也不扭捏，直接攀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夫赶着马车往路边停，阮明姿坐在软垫上，蒋可沁给她倒了杯茶：“怎么傻站在那儿？”

    阮明姿倒也没跟蒋可沁隐瞒，直说道：“……近来想在县里头开个铺子。转了一圈倒是看中个铺面，可惜太小了，旁边有个铺子又关着门，倒也不知道租不租。我想着，说不得还得去找个中人问一问。”

    她是怕中人见她是个小姑娘，上来就宰她，所以想着先自己看一遭，心下也好有个数，免得被糊弄了。

    蒋可沁嗔怪的看了阮明姿一眼：“我家就是做生意的，你既然有这方面的需求，怎么不来寻我？”

    阮明姿还未说话，蒋可沁便竖起一根食指按在阮明姿的嘴上：“你别说了，我不听。这事我还真就帮定了。”

    她朝阮明姿眨了眨眼，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阮明姿有些无奈。

    她是真心想交蒋可沁这个朋友的，只是两个人身份多少有些不太对等，她反而担心若是开口求了蒋可沁帮忙，给人家带来什么麻烦，说不得两人之间就会产生什么芥蒂，最后落得朋友都没得做。

    “也怪我，”蒋可沁叹了口气，“我没跟你说清，我虽说是个女子，但在蒋家的一些生意中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你就把我当中人好了。”

    一副姐很有地位，根本不怕折腾的模样。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

    “你别不信啊。”蒋可沁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等我回家看看我手上的地契，给你找个合适的铺子好了。好多铺子荒着也不怎么挣钱，倒不如租给你。”

    “那行，”蒋可沁爽快，阮明姿自然也不会含糊，她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蒋可沁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她当即就带着阮明姿回了蒋家去翻地契。

    路上经过贴了封条的柳府，蒋可沁从掀着车帘的车窗望见，倒是脸上露出几分鄙夷来：“柳家也曾是个昌盛的，但没想到后面会走了歪路，背地里跟人贩子勾结起来。”

    阮明姿很是镇定，随口道：“是啊，我差点被他们抓去卖了。”

    蒋二小姐那素雅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阮明姿倒也没想藏着掖着，便简略的把事情一讲，听得蒋可沁跟晨雨脸色都变了。

    她们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遭。

    晨雨听到最后给阮明姿唱戏似的做了个揖：“……我早就知道阮姑娘不一般，今儿才知阮姑娘何止不一般，简直是不同凡响。”

    蒋二小姐嗔了一眼晨雨：“就你会作怪。”却又有些庆幸的抓住阮明姿的手，“你也太大胆了些……”

    除此之外倒也说不出什么旁的了。

    她站在外人的角度上，去指责阮明姿不该这般吗？

    可当时为了救人，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至少她想不出比这更有效的法子了。

    满腹言语最后只化为了轻轻一叹。

    到了蒋府，蒋二小姐这马车未停，直接从侧门驶进，一直到了内院那拱花门那，才停了下来。

    “我爹的姨娘较多，又爱逛园子，”蒋二小姐挽上阮明姿的胳膊，“若一会儿有不长眼的冲撞了，你莫要理会就是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因着头一次来人府上做客，她虽说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太过轻浮的四下张望，只是如寻常般，步履平缓的同蒋二小姐一道往她的院子行去。

    倒是也被蒋二小姐说中了，没走多远，便迎面“碰”上了一位看着有些妖娆梳着妇人头的女人。

    蒋二小姐轻描淡写的叫了一声“菀姨娘”。

    那菀姨娘一记百转千回的眼风，从阮明姿身上逶迤而过。

    她娇笑着意有所指道：“妾倒不知，这是哪家的小姐，穿得这般……朴素啊。”

    阮明姿眉眼不动，神色淡淡的。

    倒是蒋可沁露出几分恼怒的神色来，重声道：“菀姨娘自重！什么时候我的客人也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了？”

    菀姨娘脸色变了变，有些勉强的笑了笑：“妾不过好奇罢了，以为这是外头的新风尚呢……妾晚上还要陪老爷用饭，就先走了。”

    说完，扭着水蛇腰，一摇三摆的走了。

    蒋可沁半个眼风都没给菀姨娘，还是亲密的挽着阮明姿的胳膊：“莫要管她，仗着这几日在我爹那得了宠，过来显摆的。”

    阮明姿轻笑一声，没说旁的，心里却在慢悠悠的想，这还是她来到古代后头一次接触大户人家的后院。

    也是不太平。

    蒋二小姐在这么个环境里，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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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入份子

    蒋可沁的院子倒是一如她的爱好，院子里种着一丛修竹，修竹旁摆着两个大水缸，缸里种着莲花，莲花间还有几尾锦鲤在那嬉戏。

    “你先在这等我会，我去书房找一下地契。”蒋可沁让阮明姿在花厅稍坐，留下晨雨来给阮明姿斟茶倒水。

    蒋可沁很快便拿了个匣子回来，从里面翻出几张地契来，摆在阮明姿前头：“这几间铺子都是近些年来经营不太好的。我名下铺子不少，也有些管不过来，早就有租出去的心思……你从里面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到时候我让人带你去各个铺子那看看地段。”

    “富婆。”阮明姿默默的给这位地契用匣子装的富婆竖了个大拇指，低下头来细细的看着那几张地契，因着她已经特特走访过那几条主街，对于铺子的位置也算是心下有数。

    有两张地段不太好，剩下两张地段还可以。

    不过有一间地段不太好的铺子，面积却是同阮明姿的心理预期面积差不多。

    阮明姿心中很快就做出了抉择。

    她把那间地段不太好，面积却正合适的铺子抽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我想租这间，这间铺子租金多少？”

    蒋可沁拈起地契看了眼，反而有些迟疑：“这个铺子地段不太好……”

    阮明姿笑吟吟的：“地段不好倒也不是问题。我要开的那铺子打算走口碑路线，而不怎么靠沿街的人流量。再说了，好的铺子可以带动一条街的人流量，可沁，我若是你，眼下要攥住相邻的几间铺子不放，好做投资了。”

    阮明姿说这话时，双眸熠熠生辉，犹如漫天星辉洒落银河之间。

    蒋可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笑道：“等你长到我这个年岁，怕是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

    阮明姿一根手指轻轻挑起蒋可沁的下巴，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眉眼带笑：“这位小姐，难道我现在迷不死你吗？”

    蒋可沁呆了呆，阮明姿这会儿年纪虽小，但眉眼里那股风华却已是初显峥嵘，尤其她故意这般，放缓压低了声音，听着还真就像个翩翩少年般。

    蒋可沁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看阮明姿看呆了，她伏在案上笑得肩膀直抖：“迷死了，迷死我了！——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轻佻模样？”

    房间里一片快活气息。

    这铺子因着地段不太好，原本租金就不高，再加上蒋可沁咬定了必须要个友情价，不然体现不出她们的情谊来，价格竟然出奇的低。

    阮明姿哪里肯占这种便宜，跟蒋可沁你来我往的加价，看得一旁的晨雨目瞪口呆连连摇头：“还是头一次见讨价还价的时候，是加价来的。”

    最后阮明姿也觉得有些好笑，干脆道：“算了，那你让我的这价格，我就算你在这铺子里入了份子。我晓得你想帮衬我，入份子也是在帮衬我呢！”

    蒋可沁对她豪爽，她也要报之以琼瑶。

    蒋可沁没想到还可以这样，眨了眨眼，也有些兴奋，笑盈盈的：“也行，那你可要好好挣钱。到时候我拿到的分红给你存起来，等你大了给你做嫁妆。”

    阮明姿没理她，爽快的在契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蒋可沁的注意力便被阮明姿的字给吸引去了：“咦，上次见你的字，还犹如蚯蚓爬，这次竟隐隐有了字形……厉害啊。”

    阮明姿看了一眼蒋可沁：“我一时分不清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蒋可沁无辜的睁大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掩唇而笑。

    这铺子打折后的一年租金也不过二十两银子，阮明姿剩下的银钱足够让她对这铺子好好来个包装。

    蒋家名下也是有瓷窑的，阮明姿直接拿了绘图给他们，订制了一批特制的瓷器，倒是省了不少心。

    接下来的几日，阮明姿紧锣密鼓的找人把铺子重新隔断了一番，又几乎跑遍了整个宜锦县，去考察旁人铺子的优缺，做市场调研。

    闲暇时间还又教了学会了阿拉伯数字的梨花新的表格式记账法，给梨花她娘画了几个曾经风靡了现代社会的可爱布偶，并设计了一个独有的日月徽记标志，让梨花她娘将其绣在了布偶不打眼的地方作为标志。

    别说，当初设计出那日月标志作为店铺徽记时，阮明姿总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日月神教……

    这样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了几天，阮明姿总算把县里头能干的活忙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一些收尾工作。阮明姿实在惦念着家里，便把收尾工作交付给了梨花，让她监工。

    阮明姿算好了日子，掐着时辰往城外走去，准备坐牛三的驴车回榆原坡。

    “咦，阮家小妹儿，”牛三热情的跟阮明姿打招呼，“前几日送你来县里，你说办事，要过几日再乘车回去。这是事情办完了？”

    一边寒暄着，一边帮阮明姿接过满满的背篓，往驴车上放。

    “是啊。”阮明姿笑着应了一声，又同另外两个有些眼熟的常客打了声招呼。

    因着离着发车的时辰还有那么一刻钟，阮明姿便绕去树后一个树墩子那坐着歇息，扯了两根狗尾巴草在那随手编着草兔子玩。

    结果没坐一会儿，就听得那边小女儿的娇嗔声：“……康泽哥哥，人家不想做驴车回去，你让你家的马车送送人家不行吗？”

    哦豁。

    这声音阮明姿一听就知道是姚月芳。

    阮明姿坐着没动，眼皮抬也没抬，一双小手继续上下翻飞的编着她的狗尾巴草小兔子。

    然而阮明姿无心窥探旁人对话，偏生姚月芳跟她的康泽哥哥却有些硬要送上门来的样子，两人在大树另一侧站定，低声说起了私房话。

    “父亲今日乘坐马车出门会客了，马车不在家。”康泽声音低低的，似是有些不大好意思。

    “那……要不，我不走了吧？”姚月芳语气里带着小女儿的羞涩，与一丝丝暧昧的暗示。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这下尴尬了。

    方才她觉得有点尴尬，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出去。

    结果，犹豫的当口，这情势算得上瞬息万变……

    她要是这会儿出去，可想而知，定然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编完了她的狗尾巴草小兔子，拿在手里晃了晃，无声的叹了口气。

    康泽却仿佛被姚月芳方才的话惊吓了一般，一迭声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你上次私下来县城找我，你爹娘又闹到我家，搞得我爹也好生说了我一顿……好在你上次是住在远一些的客栈里，没出什么意外。万一这次……月芳，不可再这般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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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有些像她

    大概是提到了上次的事，姚月芳心虚之下也有些结巴了：“……我，我上次也不是故意的。这不，都都过了好些日子了。我算着你也应该回来了，就来县里找你。康泽哥哥，你不想我吗？”

    康泽轻轻的叹了口气，好声好气的劝着：“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家里人担心啊。你今日先回去，待我这边有空了便去牛家村看你。”

    姚月芳“嗯嗯嗯”的胡乱应了几声，又说了些小儿女之间的私房话。

    阮明姿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在车底。

    当阮明姿强忍着尴尬等两人走开的时候，偏偏牛三热情的过来喊人了：“阮家小妹儿，还有姚家妹子，到时辰了，准备发车了。”

    “阮？”

    姚月芳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乍然听上去还有些尖锐。

    然后她大概是顺着牛三不解的眼神，发现了什么，绕过了那棵大树，就见着树背面有个树墩子，阮明姿正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一个草编的小兔子。

    场面寂静了下，空气中仿佛都写满两个大字：尴尬。

    “你偷听我们说话！”姚月芳尖声道，“你怎么这么……”

    她原本想骂阮明姿下贱无耻来着，突然想到康泽还在一旁，立马改变了策略，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摇着康泽的胳膊跟康泽告状：“康泽哥哥！这人太坏了，偷听我们说话！”

    然而康泽这会儿却直直的看着阮明姿，仿佛失了魂。

    姚月芳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康泽看见阮明姿的情态，她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骤然发白。

    先前她还以为她娘是过度紧张了，以康泽对她的体贴柔情，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然而直到今日她看到康泽那失魂落魄的神色，才发现，她娘说得竟然是真的！

    这个臭不要脸的狐媚子，这么小就懂的勾引男人了！

    姚月芳看向阮明姿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

    她上前便要给阮明姿一巴掌，阮明姿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不仅仅是耐力的提升，身体灵敏那也不是姚月芳这种四肢不勤的小姑娘能比的。

    阮明姿一把抓住姚月芳的胳膊，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至于么？我又不是故意去偷听的。”

    姚月芳咬牙切齿的骂：“你这个臭水沟里的狐媚子……”

    阮明姿更是莫名其妙了。

    然而康泽却急急忙忙过来调解：“月芳，月芳，你这是做什么？”

    阮明姿顺手松开姚月芳，任康泽把姚月芳拉走挡在身后，他结结巴巴的跟阮明姿道歉：“对不住，月芳……月芳就是脾气有点冲，没伤着你吧？”

    这话有些怪，再加上康泽这仿佛黏在她身上一样的眼神，阮明姿眼眸沉了沉。

    “没事。”阮明姿不欲多谈，绕过这两人。

    她顺手将编好的狗尾巴草小兔子往草丛里一扔，又拽了两根狗尾巴草，准备去车上编着玩。

    “你长得可真像她……”康泽看着阮明姿的侧脸，迷迷蒙蒙的，脱口而出。

    这话听得阮明姿莫名其妙的，她没搭理康泽。然而对姚月芳来说，却犹如炸雷炸在耳边。

    这话显然是康泽对阮明姿说的。

    康泽觉得阮明姿像“她”。

    像那个死去的未婚妻！

    姚月芳一口银牙咬得嘴唇都快破了皮。

    她顾不上再去骂阮明姿，慌忙一把掐住康泽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惶惶道：“康泽哥哥！”

    康泽这才仿若回过神，有些暗恨自己的失态。

    那小姑娘分明年岁还小，他这把年纪，却是等不及了，需要赶紧娶一个妻子来对家中长辈有所交代了。

    姚月芳鼻子嘴巴都生得有些像她，一嗔一笑的时候仿佛就是他心里的那个她重新活过来般。

    这样也够了……

    他回过神，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又是往日那副温柔的模样，摸了摸姚月芳的头：“怎么了？”

    姚月芳见康泽又恢复成了往日模样，心中那惶惶不安这才被稍稍抚平，她犹有些忐忑道：“方才……”

    “方才没什么。”康泽低声道，“就是认错人了，她侧脸有些像我一位故人。”

    酸气几乎要从眼眶里冒出来，姚月芳强忍住酸涩，依旧难免带上几分酸溜溜道：“哦，看刚才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被她迷住了。”

    “她那么小，怎么可能……”康泽勉强的笑了下，“好了，你快过去吧。我看你们回村的车夫在催了。”

    姚月芳这才不情不愿的转身往驴车那边走。

    阮明姿早就已经在板车边上坐好了，姚月芳上车的时候，狠狠剐了一眼。

    阮明姿没搭理她，低头拿狗尾巴草编着小兔子玩。

    驴车在甩鞭声中缓缓动了起来，车轮轱轳轱辘的驶离了县城。

    康泽站在原地，直到目送驴车到再也看不见，又驻足一会儿，这才走向一片草丛，从草丛里捡起个什么来，怔怔的看了会儿，小心翼翼的把那东西塞入怀中，怅然若失的转身离开了。

    “你别以为可以靠你这张狐媚脸勾引上康泽哥哥，”姚月芳待到看不见康泽身影之后，凑到阮明姿身侧，阴沉沉道，“我警告你，你以后离康泽哥哥远一点！要是让我看见了，别怪我撕烂你这张脸！”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抬起头：“真当旁人都稀罕你嘴里的馍馍？不过你太烦了，你要是再说些有的没的，惹恼了我，就别怪我心一横，真去抢了。”

    “你！”姚月芳气得想要破口大骂，却又被阮明姿那意味深长的警告眼神给震住，真怕阮明姿到时候跑去纠缠康泽，一时之间倒也不敢再拿阮明姿撒气，只把自个儿气得眼眶通红，黄连水往肚里咽。

    阮明姿看着姚月芳那副快要怄死却偏偏无法发作的憋屈模样，没有半点同情，心下冷笑了一声。

    姚月芳心里不清楚吗？

    方才是康泽的眼睛黏在她身上，不是她的眼睛黏在康泽身上。

    可姚月芳哪里敢拿康泽出气，只能跑来找她的麻烦。

    没意思。

    阮明姿被姚月芳扰了兴致，兴致缺缺的把手上这草兔子编完，又随手丢到了路旁，便对着山路沿途的风景发起呆来。

    直到了牛家村，姚月芳白了一眼阮明姿，这才下了驴车。

    结果发现阮明姿竟然跟在她的身后，一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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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葫芦儿果

    姚月芳要被阮明姿给气哭了：“你这还死缠烂打了？！”

    阮明姿无语的瞥她一眼：“我去我姥姥家不行？”

    姚月芳真真是恨不得把阮明姿给手撕了，却偏生拿她没有办法。她绷了一路的情绪有点崩了，红着眼闷头往姚家跑。

    阮明姿哪里理她，只自个儿背着背篓慢悠悠往姚家走。

    待到姚家门口的时候，就见着羊氏以万夫莫开之勇，挡在门前，满脸的戾气。

    “小贱蹄子，”羊氏见着阮明姿就像是见了血海深仇的仇人似的，“抢你表姐的男人，你还要不要脸了！”

    阮明姿压着眉眼，没什么表情，却猛地提高音调：“大舅妈慎言！天天小贱蹄子小贱蹄子的放嘴上，万一让你心中的乘龙快婿听见了，说不得就以为你是这么教你女儿满口污言秽语，如何堪为一家主妇？”

    羊氏一下子被阮明姿这般疾言厉色给唬住了。

    院子里的姚母也听得门口羊氏的动静，匆匆出来，见着阮明姿先是一喜，见着羊氏这样又是一愁：“……老大家的，你这是做什么？”

    同样匆匆出来的还有二房的鲁氏，她自打上次帮着找姚月芳却被羊氏冷言冷语伤透了心之后，就对羊氏更远着了。这会儿见着羊氏在门口堵着阮明姿，绕过羊氏，亲热的去拉阮明姿的手：“明姿来了。”

    王氏也听见了动静，她悄悄的扒着屋门看了会儿，见姚母跟鲁氏都站在阮明姿那边，她便没急着出去出那个风头，只悄悄的进了屋，推了推正在歇觉的姚常林，小声道：“娘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又跟明姿表妹对上了。奶奶也在呢，你且去把娘劝回来，别让奶奶太伤心。”

    姚常林迷迷糊糊的揉着眼起来，听了媳妇的话，也有些抱怨：“我就不知道娘跟月芳咋就一门心思的跟明姿表妹杠上了！”一边嘟囔一边起了身，出了屋门径直去了院门口。

    “娘，有啥话不能好好家里说，在外头闹像啥样。”姚常林伸手去拉羊氏的胳膊，把她往里拽。

    这一个两个的，都向着阮明姿，果然是会勾人的小贱蹄子！羊氏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猛的甩开姚常林的手，恨恨道：“等你妹夫都被那小蹄子勾走的时候，看你还这样不！”

    姚常林听出话音来，只觉得啼笑皆非：“哈？娘你睡迷糊了？……明姿表妹我没记错的话，今年还不到十二吧？”

    勾男人？

    真亏他娘想得出！

    姚母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老大家的！平日里你拈酸吃醋说几句酸话也就罢了，姿丫头还是个孩子！满口胡言乱语什么呢！”

    看着向来好脾气的姚母也被气得不行，羊氏气焰也轻了些，有些讪讪的：“我这不是……”她又说不出口，可能阮明姿比姚月芳更像康泽死去的那个未婚妻。只得最后悻悻的找了个台阶，一头扎回了她的屋子。

    “姿丫头，你受委屈了。”姚母颤巍巍的摸着阮明姿的手，只觉得心肝宝贝被人这般污蔑，可她又无能无力，为着这个家也没法把羊氏怎么着，难受得紧。

    阮明姿轻轻的搂了搂姚母：“姥姥，没事，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二舅妈的。”

    鲁氏有些诧异：“找我？”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我记得二舅妈有一道葫芦儿果，做的很是地道好吃。”

    葫芦儿果，是将调和好的猪油，苞谷面等，加上秘制的调料，糅合后灌入小葫芦做的容器中，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将这葫芦堵住口儿上锅蒸。经过三蒸三晒，最后把早就切成两半的小葫芦打开，一道口味十分丰富的葫芦儿果就算做好了。（本做法纯属虚构）

    做这个很是费劲，算是鲁氏的独家秘方。

    鲁氏点了点头，笑道：“可是明姿想吃了？……只是做这个需要时间，赶明儿我做出来给你送过去也成。”

    阮明姿摇了摇头，把准备开铺子的事同鲁氏一讲：“……我觉得二舅妈这葫芦儿果拿出去售卖就挺好的。”

    “啊？这，这不过是乡野的一点吃食，能，能拿出去卖吗？”鲁氏听得有些心潮澎湃的，又有些不安忐忑。

    姚母却只觉得自个儿这外孙女很是有本事，女儿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她心里欣慰极了，不住的在一旁点头：“既然姿丫头同你说这个，就是能行。再说了，哪怕不行，你就当支持姿丫头开铺子了。”

    姚母想到什么，连忙转身回了屋子，又匆匆回来，拿出一块软布包裹着的物件出来，直往阮明姿手里塞。

    阮明姿一入手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姚母过生辰时，她送姚母的那根桂花银簪子。

    “我手上也存不出什么银钱，”姚母有些郝然的笑了下，“你既是要开铺子，这银簪子本就是替你收着的，正好你拿去周转。”

    阮明姿把那银簪子又按回姚母手里：“姥姥，我手上有银钱。这簪子是我替我娘孝敬你的，你又给了我，我娘要是知道了，定然会骂我的。”她看姚母态度坚决，只好把她娘给搬了出来。

    搞得姚母又有些老泪纵横，阮明姿一边替姚母抹着泪，一边哄着老人家：“姥姥，你现在哭干啥啊。你等着，等我开铺子赚了钱，给你买金簪子，玉手镯，都给你买，到时候你再高兴哭了啊。”

    哄得姚母又忍不住笑了，“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要啥金簪子玉手镯的，倒是你也到打扮的年纪了，还有妍妍，合该好生买些首饰才是。”

    “都买，都买。”阮明姿满口应着，总算是把姚母又哄得开开心心的了。

    阮明姿跟鲁氏商议好了细节之后，便背着背篓打算回家了。只是走出姚家没几步，便被人从后面细声喊住了。

    阮明姿驻足，回身一看，见是大表哥姚常林的媳妇王氏。

    她走得有些急，气喘吁吁的，鬓间的发都有些微微凌乱，可见是有些着急的。

    “大表嫂，什么事？”阮明姿问。

    王氏眼神有些灼热，她低声道：“你先前说的那个，开铺子的事……”

    她顿了顿，见阮明姿认认真真的听着，脸上没半点异样或是不耐烦的神色，并没有因为她是羊氏的儿媳妇就对她报以偏见，她心头一热，把话说了出来，“我家有个祖传的酱豆干方子，你看，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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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三年

    阮明姿先前尝过王氏做的酱豆干，她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笑道：“大表嫂愿意的话，自然是能行的。”

    王氏双眸一亮。

    阮明姿简单的跟王氏商议了下前期的定价，听得王氏心头越发火热。

    她从没想过，酱豆干都可以拿出去卖钱。

    甚至阮明姿还先付了一部分订金，约好了取货时间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真切感。

    直到她飘飘忽忽的走回姚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悄悄的把那些个订金铜板妥当的收了起来。

    “媳妇，这是做啥呢？”姚常林纳闷极了。

    王氏喜滋滋的转身亲了姚常林一口：“相公，以后咱们可一定得对你明姿表妹再好一些！”

    姚常林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见王氏这么开心，他也高兴。

    ……

    阮明姿背着背篓回了榆原坡，就见着自家院子的门半掩着，过去一看，果然妹妹阮明妍在家。小小的身子端着一盆菜叶子，正趴在兔子窝前喂着兔子。

    吕蕊儿在一旁抓着一只小兔子逗弄着玩，玩得不亦乐乎。

    见着阮明姿回来，阮明妍这次是真的哭了，她还没跟阮明姿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小小的人儿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抱着阮明姿的腰说什么都不撒手。

    吕蕊儿也松了一口气，她瞪了阮明姿一眼：“家里头都担心死你了。这一去就好几天，妍妍每天晚上都想你想得躲在被窝里哭。”

    阮明姿刮了刮阮明妍的小鼻子，故意道：“小哭包，马上就是六岁的大孩子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阮明妍慌忙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对着阮明姿挤出个带泪的笑来，雪白团子似的脸上，只有那眼睛是红肿的。

    把阮明姿看得一颗心是又酸又软，忙搂住了：“宝贝儿，我同你说着玩呢。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没事的。”

    阮明妍又忍不住抽了几下鼻子，看着是想哭的模样，却生生忍住了，摇了摇头，朝阮明姿露出个甜甜的笑来，伸出小胳膊，想要替阮明姿接过背上的背篓。

    吕蕊儿看得嫉妒极了，大喊一声：“我要让我娘再给我生个妹妹！”说着就要跑。

    阮明姿喊住吕蕊儿，从背篓里掏出一包包得严严实实的点心，见吕蕊儿眼睛都亮了，忍笑加上一句：“因着你不能多吃甜，我特特买的咸味的点心。”

    吕蕊儿顿时一脸嫌弃，拿过点心，头也不回的走了。

    阮明妍今儿特别依恋阮明姿，阮明姿去哪里她几乎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到哪里。

    阮明姿揉了揉阮明妍的小脑瓜：“咱们的铺子定下来了，过几日我便去店里，到时候也带你一道过去，好吧？”

    阮明妍不好意思的揉着衣角笑了笑，又献宝似的把她这几日在家练的几张纸捧给阮明姿看。

    虽说只是极为简单的几个字，但从那墨迹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小姑娘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练字的模样。

    阮明姿好生夸了阮明妍一顿，阮明妍羞涩不已的抿唇直笑。

    月色清凉如水，撒进这点着油灯的农家小窗。小窗里，隐隐传来了少女清甜的读书声。灯影处，少女身侧还依偎着一个梳着小揪揪的小女孩，两人相依相伴的身影，给蒙蒙的夜色也笼上了一层温馨。

    ……

    这几日，阮明姿在家也没有忙着，用她尚有几分歪扭的字，一笔一划的把现世那几个有名的童话故事都简单的写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超级英雄的故事，也被她归化成眼下这个时代能理解的大侠故事。

    除此之外，便是去了早就约好的几户人家取来了先前订好的货。

    像是什么一坛子独门配方的腌渍酱菜，用阮明姿从县城里买来的丝线编织成的五福模样的小挂件，甚至还有用苇草编织的草帽，只不过阮明姿借鉴了下现代那些大受小姑娘们欢迎的渔夫帽等外形，再配上轻纱与丝带，把看着朴实无华的草帽顿时给变成了时尚单品。

    这些，除了订金，阮明姿在收购的时候直接给了相当公允甚至比市场价还要稍稍高一些的价格，喜得那几户人家看向阮明姿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似的。

    这些小玩意单独拿出去都不一定卖的掉，阮明姿竟然还肯出这么一笔相当公允的价格来收购……这几乎农户拿到钱的时候，虽说不怎么理解，但还是十分感念阮明姿的好。

    至于其他那些眼红眼热的人，听说了这事，酸不溜秋的说什么阮明姿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有钱烧的，等等一些阴阳怪气的酸话。

    更有甚者故意跑到赵婆子那边，讥讽她孙女有钱拿去烧都不孝敬她，惹得赵婆子又来阮家大闹一场。

    阮明姿直接把周里正请了过来，又因这几日阮成章又被高秀才赶了回来闭门思过，赵婆子颇有些忌惮周里正万一再跟高秀才告状，悻悻的走了。

    “阮家大丫，你肯拉扯一下村里人，带着村里人发家致富是好事，”赵婆子走后，周里正面带忧虑的同阮明姿道，“可你也要考虑你自个儿的铺子能不能把这些卖出钱去啊，不要到时候把本钱都赔了进去。”

    阮明姿点了点头：“里正爷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看着小姑娘成竹在胸的模样，周里正张了张嘴，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年轻人，或许经历过一次挫折，就会成熟了吧？

    周里正在心底叹了口气。

    阮明姿在榆原坡置办好了货物，便去了牛家村，跟牛三约了时间，定了他的驴车，准备用驴车拉着货物去县城。

    既然来了牛家村，阮明姿又顺便去了一趟姚家。

    然而姚家却一片愁云惨淡的，东厢房那边还不时传来哭声。

    阮明姿心里咯噔一声，还以为姚家出了事。

    正好鲁氏在门口泼了洗菜水，见着阮明姿过来，忙拉着她去了二房的侧屋，低声道：“……康泽他爹，前些日子乘马车出去，好似是半途惊了马，人没了。”

    见阮明姿还有些疑惑，鲁氏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东厢房那，轻声唏嘘，“康泽要替父守孝三年，今儿托人传了话过来，说是月芳正花信年华，不好耽误她。”

    阮明姿明白过来，怪不得那边哭的这般真情实感。

    三年，其间能发生太多太多变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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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是个契机

    阮明姿对姚月芳跟康泽的事不想发表什么看法，她把这话题拨到一旁，直接同鲁氏说起了来意：“先前同二舅妈说的那葫芦儿果，二舅妈这两日可曾备好了？”

    说到这个，鲁氏眉宇上也笼上几分喜色：“都备好了，按你说的，头一批不好备太多，我就做了二十个，在院子簸箩上晒着呢。”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来，掂了掂，递给鲁氏：“二舅妈，这是剩下的货款，一共六十个铜板，你数数看。”

    鲁氏却又把那钱袋轻轻推了回来，坚定的摇了摇头：“明姿，你先前给的那二十枚铜板定金，做这些已经足够了。我总担心这点吃食，卖不出去，那你岂不是砸手里了？这钱我不能收，你先把这葫芦儿果卖卖试试。等后面若真能卖出去了，你再给我钱也不迟。”

    阮明姿见鲁氏说的恳切，她想了想，倒是把钱袋收了回来：“好，就依二舅妈的话。劳烦二舅妈帮我把这葫芦儿果一收，明儿一早送到牛三家里去，我雇了他的驴车去县城。”

    鲁氏这是心疼她，她也不好拂了长辈的一片慈爱之心。

    她是有信心把这些都卖掉的，不过是迟些再给钱罢了，这样能让长辈稍稍安心，又何乐不为呢？

    鲁氏见阮明姿听了她的话，没有像以往那般犟，倒也很开心，只是嘴角的笑刚翘起来一会儿，东厢房那边的哭声又随风送了过来，呜呜咽咽的，她倒也不好显得太开心，便又轻咳一声，一副端正的模样送了阮明姿出去。

    阮明姿又去了大房那东厢房，透过窗户能看见姚母正陪着羊氏开导姚月芳，听得羊氏在屋里说道：“娘要是心疼月芳，要不送月芳个首饰，权当哄哄她了。”

    姚母有些为难：“我手上又没什么银钱，先前攒的几个钱，不是都给炎哥儿说媳妇用了么？”

    羊氏暗示道：“娘你忘了，先前你过生辰时不是得了个银簪子吗？”

    阮明姿听不下去了，在屋外微微提高了声音，骤然出声：“姥姥，那银簪子是我娘托梦给你买的，你可不能送人了，不然我娘在地下不安心，说不得会来找的。”

    屋里的声音就像被截断了一样，就连姚月芳的哭声，都顿了顿。

    姚母听得阮明姿的声音倒是高兴的很，扬声道：“姿丫头来啦？”

    她匆匆撩了门帘出来，羊氏倒也不好再拿那个银簪子说事，跟在姚母身后，阴阳怪气道：“来得倒挺是时候。”

    阮明姿没搭理羊氏，同姚母唠了几句家常，直接问姚母：“姥姥，看到我大表嫂了吗？”

    姚母愣了愣，才意识到阮明姿问的是羊氏的大儿媳王氏。

    还没等她问怎么突然提起王氏，就听得后罩房那边门帘响动，王氏兴高采烈的声音响了起来：“明姿来啦？”

    透着一股亲热劲。

    羊氏眯起了眼睛，看了看她一直都不大顺眼的大儿媳，又看了一眼阮明姿。

    这两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

    王氏给阮明姿使了个眼色，阮明姿知机，便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王氏，笑盈盈的同羊氏解释：“明姿表妹想跟我学一学怎么酱豆干，让我教一教她。”

    姚母听了倒很高兴：“常林媳妇酱的豆干确实好吃，姿丫头好好跟你大表嫂学一学，是门手艺。”

    “哎。”王氏亲热的应了一声，“奶奶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姿丫头。”说着，又拉阮明姿去她屋里，“走，去我屋说去。”

    羊氏很是不悦的瞪了王氏一眼。

    这个吃里扒外的！

    她家林哥儿怎么就瞎了眼娶了这么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娘们！

    “娘！”姚月芳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

    羊氏顾不得王氏跟阮明姿之间有什么勾当，连忙打了帘子进了屋，一迭声的问：“月芳，咋了？啥事？”

    姚月芳恨恨道：“娘，我想明白了，不就等三年吗？我等得起！我三年后也不过才十七八岁，还是大好的年纪，有什么可怕的！”

    羊氏大喜：“你可算想明白了，可不是吗？虽说咱们村里人大多嫁人得早，可那是村里不想白给别人养闺女！你就放心在家待上三年，家里还能养不起吗？等上三年就能当个少奶奶，多好的事！”

    姚月芳抹了一把泪，脸色却依旧不大好，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三年后，阮明姿那小贱人也要快十五岁了啊，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阮明姿这会儿却正在王氏的屋子里，看着王氏从柜子里取出个盖了红封的坛子来。

    王氏小心的往窗外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我婆婆把持着家里的银钱，我现下想攒点钱都难……所以卖酱豆干这事，我不想让我婆婆知晓。”

    阮明姿了然的点了点头。

    王氏把红封开了，酱豆干那独有的酱香味扑面而来，坛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酱豆干晶莹透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阮明姿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来，掂了掂，递给王氏：“这是剩下的四十文钱，大表嫂，你数一数。”

    王氏高高兴兴的接过，倒也没有数，把那钱袋小心翼翼的藏到了柜子里，藏完后起身，这才有些羞赧的朝阮明姿笑了笑：“……我自打嫁进来，除了自个儿的嫁妆，这还是头一次靠自己挣钱。让你见笑了。”

    王氏说着又有些心酸，也没办法，头顶上有个厉害的婆婆把持着，她这个当人儿媳妇的也只能靠一个“熬”字。

    阮明姿又同王氏说了明儿一早将这坛子酱豆干送去牛三家的事，话音还未落，外头又传来羊氏那颐指气使的尖锐嗓音：“要死了，大白天的躲在屋子里做什么？一个酱豆干的破法子用得着说这么久？……快点出来给你小姑打个水！你小姑哭得眼睛都要肿了，没点眼力劲，就知道躲懒，一身懒皮子病！”

    王氏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苦笑来。

    姚常林在的时候还好，羊氏最起码会遮掩一下，没有那么刻薄。

    姚常林这一下地干活，羊氏那可谓是本性毕露，倒也不会怎么动手打王氏，但讥讽挖苦，指桑骂槐那是少不了的。

    王氏心底有个隐秘的想法，她想攒上一笔钱，然后跟姚常林分出去单过。

    眼下阮明姿要开铺子的事，就是她的一点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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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他手里的是啥

    这时节快到冬日，天气是越发寒凉了。

    寒风瑟瑟中，阮明姿起了个大早。这次要出门好些日子，她拜托了吕蕊儿跟高婶子帮她照看家里的鸡跟兔子。只是吃食上好拜托人家，这鸡栏兔窝还是要亲自加固下才好放心，免得再给高婶子她们添麻烦。

    她拿着先前捆好的稻草垛把鸡栏兔窝都给加固了下，省的灌进太多寒风，把这小兔子小鸡给冻死了。

    做完这些，天色尚还暗着，她又去把面包窑的炉门打开，把新烤制好的面包小心的铲出了面包窑的炉口。

    这是夜里她特特用订制的模具烤制的，这一批小面包形状各异，小小巧巧的，又在面包表皮涂了一层金黄色的蜂蜜，可爱又诱人。

    阮明姿用油纸把烤好的蜂蜜小面包包好，小心的放入背篓中，又铺上一层毡布。她拢了拢脖子上的一条棉布围巾，呵了呵手，又去灶房里把粥熬上，这才把阮明妍给从炕上挖了起来。

    炕头放着提前收拾好的两个包袱，其中一个放了几件阮明姿跟阮明妍的厚衣裳，另一个却是放着一些日用品，并阮明姿跟阮明妍常用的字帖与三字经。

    也不知道要在县城里待几日生意才能走上正轨，这学习练字都不能落下了。

    用过早饭，阮明姿把阮明妍拾掇的跟个粉团子似的，一袭粉色的棉衣，头上两个小揪揪扎着粉色的纱花，衬得阮明妍原本就白嫩可人的皮肤越发透亮。

    可把阮明姿爱死了。

    牛三的驴车过来的时候，阮明姿跟阮明妍已经是收拾得妥妥当当了。牛三还是头一次见阮明妍，忍不住夸了又夸，“像菩萨跟前的小童女。”

    阮明妍羞涩的牵着姐姐的衣角，颇为不好意思。

    货物不算多，分门别类的放在阮明姿特特收拾出来的一些器具里，牛三帮着搬到了驴车上。正要出发时，就见着阮凤怀里抱着个三岁多的小孩子，从山路拐进村子，正往这边来。

    阮凤见着阮明姿院门前这阵势也是愣了愣，她这是从落马沟过来走娘家，还不知晓阮明姿要开铺子的事，很是诧异：“大丫，你这是要带四丫去哪里？”一边又逗弄着怀里头三岁多的孩子，“果哥儿，这是你大表姐跟四表姐，还记得不？”

    阮凤虽然嫁人早，但她嫁得那户人家乃是填房，前头娘子留下来两个儿子，婆婆又一直磋磨着，先前曾有过一胎，被磋磨没了。直到后面婆婆年纪大了，磋磨不动了，阮凤这才艰难的生下了独子，叫严果，今年也不过才三岁多。

    尽管上次因着那姓厉贼子的事，阮明姿跟阮凤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但这次见了面阮凤对阮明姿阮明妍依旧热情得很，阮明姿便也就笑了笑，没说什么，逗弄了下果哥儿，还从背篓里翻出来个小兔子模样的蜂蜜面包拿给果哥儿当见面礼。

    果哥儿捧着香甜又热气腾腾的面包，三岁多的小人儿靠在他娘的肩膀上，小嘴也甜得很：“谢谢大表姐，谢谢四表姐。”

    阮凤虽说不知道这油纸包着的是何物，可只闻那香甜气息也知道是好东西。

    她倒也不是贪这些，就是觉得侄女儿看重果哥儿，高兴。

    这一高兴，阮凤忍不住就又絮叨了几句：“大丫，有啥气的，这些日子也该消了吧？上次厉尺他娘那事，得亏我把她给拉住了劝回去了，不然你跟家里这些个纠葛的，啥时候才能是个头？”

    阮明姿对阮凤这些絮叨话已经快免疫了。

    眼下她索性“嗯嗯”两声含糊过去，说了句“还有事”，便让阮明妍扶着自己的手爬上了板车，自己也随后利落的爬上了板车，朝阮凤挥了挥手：“大姑，回头见。”

    牛三虽说是憨厚人，但见阮明姿跟阮明妍一副准备好了的模样，也就顺势甩了下鞭子，催着驴子出发。

    阮凤目瞪口呆的看着驴车渐渐远去了。

    果哥儿这会儿已经拆开了大半油纸，闷头吃起了蜂蜜面包，小小的嘴巴鼓得满满的，一边呜呜的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跟他娘嘟囔：“娘，好好吃啊！”

    阮凤闻着那股香甜的味，也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

    不过好歹这就到娘家了，阮凤快走几步，抱着果哥儿直往阮家去了。

    只是在院门口，阮凤正好跟往外蹿的阮成章撞到一处去。

    她抱着果哥儿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

    阮成章见是阮凤，不大高兴道：“大姑，你挡着我了。”

    果哥儿倒是被撞得生疼，哇哇的哭了起来。

    赵婆子听着声音，喊着“晦气”跑了出来：“谁在我家门口哭？！晦不晦气啊！”

    见是阮凤抱着三岁多的果哥儿，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些，“哦，是凤丫啊。”

    她往阮凤手上一扫，见阮凤这次过来竟然没带东西，脸色又有些难看，不咸不淡道：“咋空着手过来了？”

    阮凤顾不上说阮成章的不是，抱着哄了会果哥儿，听着赵婆子这么说，忙堆笑道：“娘，咋能空手来呢？我给章哥儿带了点笔墨钱。”

    一听阮凤带了银钱过来，赵婆子脸色稍霁，对阮凤跟果哥儿都亲热了几分，甚至还要伸手去抱果哥儿：“哎呦，果哥儿都这么大了？来，让姥姥抱抱。”

    果哥儿年岁还小，又很少来走姥姥家，哪里认得赵婆子？再加上赵婆子生得吊梢三白眼，一副刻薄戾气相，小孩子最是敏感，哪里肯让赵婆子抱，当即哭得更厉害了，拼命在他娘身上扭来扭去的躲着赵婆子的手。

    赵婆子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阮凤陪笑道：“小孩子认生呢。”又去颠着哄果哥儿，“果哥儿，这是你姥姥啊，你姥姥小时候抱过你的，还喂你吃过果子的？”

    她见果哥儿哭得挣扎的厉害，场面越发尴尬，又只好抱着果哥儿给他指一旁的阮成章：“果哥儿，这是你表哥章哥儿哦，可厉害了，学业好得很，你以后可要同你表哥好好学学。”

    阮成章倒是没理会阮凤说的什么，他鼻子嗅了嗅，眼睛盯在果哥儿手上抓着的蜂蜜面包上：“他手里拿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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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看傻子

    果哥儿抽抽噎噎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手上的蜂蜜面包上。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他把手中那缺了个口依旧香味四溢的蜂蜜面包举了起来，打了个哭嗝，含糊不清道：“姐姐，姐姐给的。”

    阮成章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有些霸道的开了口：“给我掰块我尝尝。”

    这是小事，阮凤便把果哥儿放到地上，要从果哥儿手里的面包掰一块下来。

    小孩子都护食，这面包又是果哥儿从未尝过的香甜美味，他哪里肯依，挣扎着不让阮凤掰。

    赵婆子上前趁阮凤抓着果哥儿的时候，直接上手掰走了一大块，闻了闻，说了声“是挺香的”，顺手递给了阮成章：“乖孙，来，尝尝。”

    阮成章三两口塞到嘴里吃完，最后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头：“奶，这个真好吃。”他又去看果哥儿手里剩下的，在他看来，果哥儿这么个小人儿，吃那么一块也有些多了。

    果哥儿呆呆的看着自个儿手上的好吃的一大半都进了阮成章的嘴里——他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哭声。

    这比先前哭得都要撕心裂肺。

    阮凤有些慌了，手忙脚乱的哄着果哥儿。

    赵婆子撇了撇嘴，还有些不以为然：“呦，气性这么大，不就一点吃食。凤丫啊，你这儿子可真小气，他表哥吃他一口东西咋啦？你咋教的孩子啊？”反倒教育起阮凤来。

    依着阮凤的性子，是不敢说什么的。

    她只能不住的小声哄着果哥儿：“乖儿子，那是你哥哥啊，你分给哥哥吃一点怎么了？”

    果哥儿哪里听得进去，嗷嗷大哭着。

    阮成章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他咂了咂嘴，又从果哥儿手里剩下的那块小面包上扯下一块来，往嘴里一塞，若无其事的问阮凤：“哎，这个真好吃，大姑，你还能再弄一点来不？”

    果哥儿呆了，反应过来以后，他一屁股墩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哭着，小脸憋得通红，一口气没上来，竟是翻起了白眼晕厥过去。

    这下可把阮凤吓坏了，她惨叫一声“儿啊”，差点也要晕过去。

    赵婆子倒是吓了一跳，心里还有点不大高兴，觉得在自家门口哭到晕厥，有点不吉利。她粗鲁的推开阮凤，往三岁小人儿的人中上狠狠一掐——倒真把果哥儿又给掐得醒转过来，续上了那口气。

    阮凤这是真真的吓坏了，看着果哥儿嘴上那被掐得快要破了皮的人中，只觉得心中酸痛难忍，这情绪无处发泄，她只能抱着果哥儿呜呜的哭：“心肝儿，不就是一点吃的。娘回头再问你大表姐要去还不行吗？……给你要一堆，一堆，还不行吗？”

    果哥儿到底是小孩子，听着他娘给他许了愿，抽抽噎噎的止了哭，只是还一个劲的打着哭嗝，看着好不可怜，顶着被掐得快要破皮的人中，扁着嘴要哭不哭的跟他娘撒娇：“娘，嘴嘴疼……”

    赵婆子听了倒是耳朵一动，没理果哥儿，抓着重点问阮凤：“什么大表姐？你是说阮明姿那死丫头？”

    阮凤半屈膝蹲在地上抱着果哥儿，脸埋在儿子的脖颈中，抽噎了下，飞快的用手背抹掉了眼泪，这才强挤出个笑来：“是啊，今儿来的时候遇见大丫跟四丫了，大丫给果哥儿的……也不知道叫啥，从没见过，闻着香甜的很。”

    赵婆子用力一拍大腿：“原是这个！这肯定就是先前那小蹄子不知道咋搞弄出来的，拿去县里卖钱了，叫啥来着……面，面包！对，肯定就是这个！”

    阮成章叫道：“奶奶，这个好吃！你去问阮明姿多拿一些来！”

    赵婆子疼阮成章入骨，连连应声：“行行行，奶奶这就去找她要……”她又看了一眼还在打哭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果哥儿，眼底闪过一抹嫌弃，但想着阮凤是带着银钱来的，还是做出一副慈爱的模样来，语气却掩不住话里的施恩口吻，“也给咱们果哥儿要几个，也省的天天眼皮子这么浅，一口吃的都不肯分给他表哥。”

    阮凤搂着儿子大哭过后还在微微颤抖的小小身子，不知道怎么了，想哭又想笑，她垂着头，勉强挤出声音：“娘，大丫跟四丫好像出门去了。我来的时候看着他们坐牛三那驴车走的。”

    赵婆子突然反应过来，又是重重的拍了下大腿，“那死丫头定然是去县里头捣弄她那铺子了！”

    她又高声咒骂了几句，见阮凤还有些不知所以，同她简单一说，阮凤听得阮明姿竟然在县城开起了铺子，震惊的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阮成章对这个没什么兴致，他听得阮明姿不在家，那面包估摸着眼下也吃不到，他有些不爽的咂了咂嘴，眼神在果哥儿手里剩下的那一小角面包上一扫，吓得果哥儿慌里慌张的把那一角蜂蜜面包三口五口的塞到了嘴里，差点给噎到了。

    阮成章不大高兴的“切”了一声，丢下一句“我出去玩去了”，跑了。

    阮凤一边给果哥儿顺着背，一边缓声道：“说起来，今儿好似也不是旬休的日子？怎么章哥儿还在家？”

    赵婆子脸色一变，神色有些勉强，声厉色荏的同阮凤道：“你一个地里头干活的村妇，懂什么！自然是高秀才见咱们章哥儿学的累，放他几天假，让他回来好好休息休息的——好了，都是果哥儿哭闹起来，叫你现在还没进门，赶紧进家里喝几口水。”

    阮凤嚅嚅几句，抱起还在打哭嗝的果哥儿进了家门。

    不出意外，赵婆子给阮凤端了碗水，没两句就问阮凤又要起了钱，“……你是不知道，这做学问真是老费钱了，笔墨纸砚啊，书本啊，先生的束脩啊，哪一样不是钱？”

    对于赵婆子近乎于明示的暗示，阮凤忙从怀里把那装了碎银子的红布袋掏了出来。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啥，赵婆子便劈手直接把那红布袋给抢了去，扒拉了下布袋口，把银子倒在手里，掂量掂量，那满是褶皱的老脸便露出个不是很满意的笑来：“凤丫，章哥儿可是咱老阮家一大家子的指望，你这钱给的有点少啊……算了算了，下次多拿些来就是了。”

    虽说阮凤也知道她娘向来如此，哪怕得了便宜也落不得一句好话。

    以往她得了数落也要陪着笑的，觉得都是一家人，没啥。只这次，她面上依旧陪着笑，心里却忍不住想起方才果哥儿哭得抽搐过去的模样。

    还有，每当她提起阮家时，阮明姿那副似笑非笑，弯着眼睛看向自己的模样。

    就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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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救了个人

    这还是阮明妍头一次进县城。

    以往她离开榆原坡最远也不过是到牛家村给姥姥过生日，这次她跟着姐姐坐在驴子拉着的板车后头，依偎在姐姐身边，好奇的看着山道两旁的风景，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极为新奇的体验。

    阮明姿腰间别了水囊，她轻声轻语的对阮明妍道：“妍妍渴了的话同我说，我给你拿水喝。”

    阮明妍眨着大眼睛，乖巧的点了点头。

    只是她年纪到底是小，再新奇的风景也抵不过身体上的困倦，不多时，她小脑袋便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犯了困。

    这趟车是阮明姿出钱包下来的，除了她们便没有旁人，货物也不过占据了板车一小块地方，倒是宽敞的很。阮明姿早有准备，将放在板车一角的皮子拿了过来，铺在板车上，让阮明妍可以躺在板车上，头枕着自己大腿休息。

    阮明妍依恋的拿小脑袋在姐姐腿上蹭了蹭，倒是很快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阮明姿又从包袱里拿出件厚实些的外套，盖在了阮明妍身上。

    牛三回头看到这一幕，颇为感叹，压低了声音，同阮明姿寒暄：“……倒让我想起我姐姐来。从前她还没嫁人的时候，待我也这般悉心妥当。”

    阮明姿笑了笑，侧着身子倚在板车上，低声同牛三聊了几句家常。

    只是两人聊着聊着，牛三却惊疑不定的“嗳”了一声，下意识勒了下缰绳，迟疑道：“我咋刚才看到道旁草丛里，好像躺着个人……”

    因着阮明姿正好背对着那草丛，倒是没留神，听得牛三这般一说，顺着方向望去，还真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躺在那儿，生死不知。

    这去县城的路上大多都是山路，荒山野岭的，一个大活人生死不知的躺在那儿也挺危险的。

    牛三还有些迟疑：“我要不停车下去看看？耽误不了多少事的。”他是想救人的，但这会儿到底是阮明姿出钱雇的他的车，他得听雇主的。

    阮明姿没犹豫：“不打紧，去看看吧。”

    到底是一条人命。

    牛三忙把驴车停下，下了板车去看那草丛里的人影。

    他虽说有些胆颤，想着万一是死人咋办。但也怕这人还没死，他磨磨唧唧的再给耽误了，这又咋办？

    牛三小心的过去，咦了一声。

    走近了才发现，这草丛里的竟然是个女子，长发散乱的盖住了小半边脸，露出来的半边脸也脏污的很，看不出样貌来，若非胸膛还有缓慢的起伏，怕是跟个死人也没什么差别了。

    阮明姿见牛三站在那儿很是为难的模样，腿上的阮明妍睡得又正香，她小心翼翼的托着阮明妍的头往一旁移了移，顺手拿了包袱垫在小姑娘的脑袋下，这才翻身跳下了板车。

    “这……”牛三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

    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阮明姿蹲了下来，细细查看了一番那女子的情况，看着不像是有什么外伤。

    “姑娘？姑娘？”阮明姿轻轻的晃了晃那女子，低声唤着，“醒醒？”

    那女子闭着眼，嘴唇白得厉害，裂了好几道口子，她微微翕动了下，似是嗫嚅了句什么。

    阮明姿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扶着那女子，往那女子口中小心的倒了些，润了润。

    牛三也有些紧张，蹲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阮明姿喂了那女子一些水后，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才呻吟一声醒转过来。

    这女子睁开眼后，眼眸里先是迷茫，继而又有些警觉的一把抓住了衣衫，坐直了身子。

    当她看到身边是个阮明姿这般的小丫头时，脸上闪过一抹被惊艳到的神色，也稍稍松了口气，声音干涩沙哑：“小妹妹，是你救了我？”

    阮明姿指了指自己跟牛三：“我俩路过，看到你躺在草丛里，就过来看看。”

    女子眼神随着阮明姿那纤细的手指扫了过去，她注意到路边停的那辆驴车，脸上骤然一喜，抓住阮明姿的胳膊，声音虽然有气无力，但却满是迫切：“小妹妹，我求你们一件事，你们送我去宜锦县县城行吗？我，我现在身上没钱，但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阮明姿本就要去县城，捎这女子一程，倒也没什么，这种小忙，她自然不会拒绝。

    她起身，见女子身体虚弱无力，又顺手帮着扶了一把。

    女子坐在板车上，狼吞虎咽的吃着阮明姿递给她的一个面包，差点噎到，过后却是悄悄的抹了一把泪：“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阮明姿帮睡着的阮明妍掖了掖身上盖着的外裳，没有说话。

    女子见阮明姿没说话，有些局促的低下头，嗫嚅的自己主动说了起来：“我是从离这很远很远的桐州走来的，走了好些日子，去宜锦县找我家人。后来到了这山里，人家告诉我离宜锦县县城就只有一百多里路了，我还想着马上就要到了。可，可在先前那个山头却被人抢光了身上的干粮，我走了很久，”她捂住脸，抽噎起来，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几天没吃东西了，没有力气，就倒在了那里，想着这次是要死定了……”

    她又惦念着救命恩人还在睡觉的妹妹，哪怕哭也只是小声的抽噎。

    阮明姿看得出来，她并非是需要人安慰，只是想找个人诉说一下心中苦闷罢了。

    她便适时的又递上水囊，“喝口水吗？”

    女子感激的看了一眼阮明姿，接过水囊，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她低着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阮明姿倒是很淡定，看了眼女子：“我只是随手施为，捎带你一遭罢了。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想要报答，随你。”

    她跟这女子萍水相逢，她救了这女子，是因为不想让自己见死不救良心过意不起。那这女子想报答她同样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她倒也没必要拦着人家。

    女子便没有再说话，一直进了县城，她跳下板车，生怕阮明姿不信，认真的跟阮明姿强调：“你给我留个地址吧，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把她买的那个铺子地址留给了她。

    女子低声默念了一遭，朝阮明姿深深的福了福礼，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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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开张前夕

    阮明姿租的这铺子地理位置并不算太好，有些幽深僻静，好在它足够大，足足有上下两层，还带了个小后院。

    眼下这后院正好当做是存放货物的仓库了。

    阮明姿让牛三把车停在铺子后院的小门处。

    阮明妍先前就醒了，正新奇的四下里张望着，小嘴微微的张开，眼里满满都是对新环境的好奇。

    阮明姿跳下板车，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院里响起一声稍有疑惑的“谁啊”。

    阮明姿听出来是梨花她娘的声音，笑着扬声道：“婶子，是我。”

    门里的脚步声便急促起来，门很快便打开了，梨花她娘带着几分惊喜的看着阮明姿：“这么快便好了？”又看向阮明妍，脸上笑意越发深了，“妍妍也来啦？”

    都是一个村子的，阮明妍自然也是见过梨花她娘的，不过不太熟，加上她又没法开口说话，只是羞涩的朝梨花她娘露出个笑来，算是打过了招呼。

    梨花她娘满是热情要帮忙搬东西，牛三憨厚的笑了笑：“婶子不用，我来就行。”他麻利的把货物从板车上搬下来，帮着搬进了院子。

    牛三年轻力壮，干活又利索，很快就把那不算太多的货物都搬了下来。

    梨花她娘感激的端了碗水给他：“这是院里那口甜水井打上来的水烧的，解解渴。”

    牛三也没跟梨花她娘客气，端过来一饮而尽，手抹了一把嘴，便告辞了。

    梨花她娘把小院后门关上，看着院里堆积的那堆货物，有喜也有忧：“梨花在前头盯着施工呢，这些货物……咱们能卖掉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婶子尽管放心。”她没多说旁的，只是岔开了话题，“……这几日我和妍妍要给婶子跟梨花姐添麻烦了。”

    梨花她娘忙道：“哪里的话，先前就同你说了，你跟妍妍来县城，只管住我那儿。虽说院子小了些，但咱们娘几个凑合凑合，还是尽够的。”

    说到这，她想起先前阮明姿给了她图纸让她缝制的布偶，轻轻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记性，倒差点忘了。先前那几个布偶，已经都做好了。只不过这会儿都在家里，等回家的时候，我拿给你看。”

    阮明姿笑着应了声，又牵着阮明妍的手去了前头，见着梨花正在二楼楼梯那站着，仰身望着二楼栏杆那正在打磨扶手的工匠：“……扶手下面踏脚那儿还有些毛刺，别遗漏了。”

    工匠应了一声，她又忍不住瞥头去看正往隔间门上装木雕门的小工，见他干活细致耐心，微微颔首，倒没说什么。

    阮明姿见状笑着唤了声：“梨花姐，越发有掌柜风范了。”

    梨花回眸一看，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方才我还听着后面似是有些动静，没想到是你来了。”

    她看阮明姿牵着阮明妍的手，忙又道，“你妹妹还小，带她来这里吃灰么？……要不你让我娘带她先回家歇息去？赶了这么远的路过来，想来也累了。”

    阮明妍也是认识梨花的，她有些羞涩的摇了摇头，抓紧了阮明姿的手，表示自个儿要跟姐姐在一块。

    阮明姿笑道：“没事，就让妍妍跟着我吧。”她又低头嘱咐阮明妍，“一会儿姐姐忙起来没空陪你玩的时候，你说什么都不能出这个院门，晓得吗？”

    阮明妍乖巧的点了点头，头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看得一旁梨花这个没有弟弟妹妹的很是眼热。

    阮明姿又领着梨花去了后院，后院堆着的不仅仅只有那些她从村子里收上来的货物，还有先前她在县城订的一些给货物包装用的瓶瓶罐罐。

    梨花看着这些还有些茫然，阮明姿朝她狡黠的眨了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些的用处了。”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阮明姿又背着她那一背篓的蜂蜜面包去了春来糕饼店。

    李掌柜迎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今儿也不是逢一逢五啊？”他对这位阮姑娘的面包当然是十分欢迎的，这面包带动了店里多少糕饼的销量啊。

    只是这次的送货时间很是不同寻常，他自然有些发懵。

    阮明姿笑道：“因着我开了个铺子，日后可能有些忙，这面包供应可能不是很准时，蒋二小姐那边是知晓的……所以我这次便想着多供应一些。”

    既是这样，李掌柜便没有多问，见这批货还是更为高级的蜂蜜面包，高高兴兴的把这批货给签了下来。

    除此之外，阮明姿这几日也没闲着，她除了在后院里包装货物，便是出去找了几个口齿伶俐的说书先生，把几个默下来的故事给他们分了下去，让他们这几日在各个繁华的街口免费说书。

    因着阮明姿默下来的故事形式有趣，毕竟后世曾经风靡了全世界的故事自然有它独特的魅力。很快，不少人都知晓了这些奇幻故事，对里面的奇幻人物有了初步的印象与憧憬。

    尤其是一些半大孩子，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与幻想的时候，这些奇幻故事犹如甘霖一般滋润了他们的心田。很快，街头巷尾经常有人争论起到底哪个公主更漂亮，谁的法术更厉害，哪个超级大侠武力最高。

    甚至有说书先生尝到了甜头，喜滋滋的来找阮明姿，宁愿不要每日里阮明姿支给他们的劳务费，甚至表示还可以倒给阮明姿钱，只求阮明姿把后续的故事能供给他们说书。

    这几日他们在街上免费说书，得的小费可比先前一个月赚得还要多得多！

    阮明姿笑吟吟的，倒也没让他们真倒给钱，只是跟他们提了一个条件。

    于是，阮明姿的奇趣堂开业那日，街上近来新火起来的一批说书先生都一脸神秘的同他们的听众道：“……若诸位实在想知道故事里的人物生得什么模样，我言语不能表达一二，却能给大家指个好地方。”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快，阮明姿铺子前面便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人流量一多，自然也是有不少人想要进铺子里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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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开业大吉

    阮明姿站在焕然一新的质朴楼阁前，楼阁前挂着一个木制的不规则牌匾，上书“奇趣堂”三个大字。

    她笑盈盈的扬声道：“今儿我们店新开张，所有进店购物者都有一份精美小礼物相赠。”

    俊美得如同小仙女似的店主东家，这倒是个新鲜的，不少来看热闹尚在张望的人，看着阮明姿那浅浅酒窝犹如杏花春雨的笑，倒也忍不住想着进去看看这新开张的奇趣阁到底有哪里奇，哪里趣的。

    只是进了这外头看着就有些不凡的奇趣堂，倒确实让人有些迈不开脚了。

    进了店，便有四扇雕花松柏梅兰纹的屏风格挡其间，绕过这扇屏风，便见着右边半面架子隐隐镶嵌在墙中，犹如山中悬崖峭壁上探出来的古木架子，上头摆着一些精致古朴样式十分新颖的瓶瓶罐罐，墙上还挂着些看着质朴的小玩意，并一些样式新颖美丽的帷帽，让许多女客顿时移不动步子了。

    另外半边新做的原木博古架摆设上，整整半面都摆着一些木制的小人儿，形态各异，看着就好像是有故事的。

    阮明姿高薪聘了一个说书先生，正神采飞扬的给众人介绍这些都是什么人物。

    另外几面高低错列有致的架子上，也陈列着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小玩意，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隐隐的从香炉里弥漫开来，氛围真真是好极了。

    ……

    窦华辙今年十三，家中富庶，上头又有个大哥帮着打理家财，他又没有读书的天分，只能无所事事在家中常伴父母膝下，也算是尽孝了。

    可自打他在街头听了一耳朵超级大侠系列的故事后，便沉迷其中，成了那位说书先生的忠实拥趸，不能自拔。

    他尤其喜欢其中的盾牌大侠，沉迷到他娘都有些担忧的问他哥窦华轩，你弟弟这样，天天盾牌盾牌的，莫不是想去参军了吧？

    眼下虽说大兴还算平稳，但边境时有摩擦争端，窦家乃殷食人家，实在不想送小儿子去参军。

    窦华轩倒觉得有些好笑，在他看来，幼弟不过十二三岁，心性未定，突然说喜欢什么盾牌大侠，怕也不过是一时迷恋，他并未放在心上。

    窦华辙倒不管他娘与他兄长如何担忧，天天拉着几个同他家世差不多的公子哥儿去街上听人说书。

    一开始几个公子哥还不大乐意，凭着咱们的身份怎么着也得去茶馆里听人说书吧？在街上听算怎么回事？

    结果被窦华辙拉去听了一遭，几乎也都沦陷了。

    只不过他们喜欢的人物各异，有的喜欢蝙蝠大侠，有的喜欢蜘蛛大侠，还有个是团粉，比较博爱，都很喜欢。

    正当几个少年人都在兴头上的时候，突然听街上的说书先生给他们指了这么一家店，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反正也清闲着，便商量着一道过来了。

    结果进了这个店，几人眼都直了。

    摆在架子上的那几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人儿，怎么看这模样，怎么都像是他们心中喜欢的超级大侠啊？！

    有个穿着青衫，束着高高纶巾的说书先生还在那慷慨激昂的介绍着这诸位大侠的事迹，几个公子哥眼睛越睁越大，其中一个心思转圜得快的，立即高声出声询问：“掌柜的，这小木头人儿咋卖着？”

    他这一出声询价，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出声询起价来，就见着先前在店前招徕顾客的那个小姑娘轻快的走了过来，带着两个甜甜的小梨涡，笑着夸赞他们有眼光，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木头偶人的身份，可见是真正喜欢超级大侠的人。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用这般赞叹的语气夸着，这些半大少年们个个都觉得倍有面子。

    窦华辙最为急迫，指着那个拿着盾牌的木头小人儿：“这个就是盾牌大侠吗？”

    就见着那小姑娘眼里仿佛有晶晶亮的光，重重的点着头，还替他演示了一下如何将这木头小人中精致的盾牌给取下来，惹得窦华辙恨不得立马抱回家好生把玩，连价都没问，当场拍板要买。

    小姑娘却是有些迟疑的开了口：“我们这店里的商品，是故事的创作者独家授权我们店的，价格自然要比寻常偶人稍稍高一些……但几位也知道，这些跟寻常偶人不一样，是有灵魂的大侠，所以应当也能理解吧？”

    这小姑娘自然就是阮明姿了，所谓的独家授权自然是胡揪的。只不过这大兴原本就是不存在于历史上的朝代，说什么独家授权也只是一个销售策略罢了，应该也不会侵占到原创者的利益。

    窦华辙点头如捣蒜：“理解，很理解。盾牌大侠为国为民，他的偶人真要落得跟普通偶人一个价，那我才是不依的。”

    他旁边另外一个少年笑嘻嘻道：“妹妹，你直接说价吧。哥几个难道还能买不起一个偶人？”

    阮明姿见已经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笑盈盈的说出了价格：“这几位大侠的偶人都是可以活动拆卸的，全大兴只有我们这一家铺子是得了授权的，每个承惠纹银一两。”

    一两这个价格，对于很多人来说确实是一笔高价，但对于眼前这几个少年来说，显然是一笔算不上什么巨款的价格。

    他们顿时笑了起来：“这价格不贵啊。”

    他们甚至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却是这样一个，比想象中要便宜得不少的价格。虽说跟普通的偶人比确实是高价了，但这些偶人，能是那些普普通通毫无灵魂的偶人能比的吗？

    其中一个少年几乎是立时说：“给我来一整套！”

    其余的少年也反应过来，看着架子上摆着的那几个小人，哪怕是只喜欢其中一个的，也立马说道：“我也来一套！”

    开玩笑，几个少年眼下正是最好面子的年纪，哪能落后于人呢！

    窦华辙原本就很喜欢这些超级大侠的故事，再加上眼下气氛热烈，他脑子一热，大喊：“给我来两套！”

    他见几个小伙伴纷纷朝他看来，他咳了一声，梗着脖子道：“我家中还有个大哥，操劳家业辛苦，我送我大哥一套怎么了？”

    ……

    那边超级大侠的木头偶人卖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另一侧也吸引了旁的顾客驻足。

    他们是见着这新店开张，心生好奇，迈进来的。

    只是一绕过这屏风，他们便被室内的布置给吸引到了，尤其是那些有着独特造型的木架子，精致又古朴的瓶瓶罐罐陈列其上，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要过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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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诸多好物

    有个生得淡如纯白梨花的少女正浅笑着跟前面几个顾客介绍：“……诸位不要小看这酱豆干，它有着悠久历史的独门配方，我们这有免费试吃，供各位品尝。”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捧起一盏洁白如玉的小平碟，上头摆着指甲大小的豆干块，还插着一些小木签，供人品尝。

    有人好奇的拿起那木签尝了尝，咂了咂嘴，回味道：“果然与寻常豆干不太一样，很是独特，不错不错，是我尝过的豆干里，味道最好的。”

    那清清淡淡的少女便露出个欣然的笑来，她放下那小碟子，摩挲着陈列在架子上的那小小的一个朴实青瓷罐，“您是识货的，这豆干因着是独家秘方，身价自然不同寻常，我敢同您打包票，莫说这整个宜锦县，便是附近几个州，乃至大半个大兴，再没有第二个同样的味道。不管是您在家自用，还是拿出去送人，都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那顾客听得大感兴趣，便问了价，得知这一小罐豆干要价三十文，稍稍沉吟了下。

    虽说比普通豆干要贵上许多，但到底是物以稀为贵啊。再看看这大气古朴中又透着别样精致心思的小青瓷罐，托在手上小小巧巧的，配上里面举世无双的豆干，正是一件别出心裁的送人佳品啊！

    念及此，顾客当即拍板要了两罐。

    另还有几人在一旁听着，也深觉有道理，零零散散要了几罐。

    还有后来的几人，尝过那试吃的豆干味道，也觉得很别致独特的好吃，再加上听着前面少女的解说与他人的购买，心头也有些火热：“我也来买些尝尝。”

    然而那少女却带着歉意的笑，朝他们微微欠身：“这些豆干来之不易，都是限量的。眼下已经售罄了，只能等过些日子再进货了。”

    前面买到酱豆干的人脸上则是喜气洋洋的，互相对视一眼，俱有得色。

    ——这酱豆干果真是极为稀有的东西。

    人无我有的东西，向来都要更香一点。

    没买到酱豆干的那几位，就有些沮丧，仿佛错过了什么稀世珍宝。

    “……还有其他的东西。”梨花般浅淡的少女带着笑，引着人又去看别的商品，三言两语的，很快又把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

    阮明姿招待完那几位买木头偶人的少年，低声嘱咐几句在一旁的店员，便绕过中堂一面小小的山水隔断，往另一侧行去。

    就见着梨花正在那用这几日突袭补课的话术跟人推销着酱豆干，看着从前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少女，如今这样浅浅微笑着，同陌生人细声慢语的交谈着，阮明姿仿佛从娇柔的少女身上看到了一股蓬勃又充满着韧劲的力量。

    她心情犹如十月金秋的暖阳，嘴角微微上翘着，倒也没想上前去，就在原地见着不少客人好奇的在各种商品前驻足，很快便有机灵的店员面带微笑的迎上去，轻声的为客人解说着。

    招聘的几位店员，有男也有女，她招聘的时候不看性别，都是可着聪明伶俐会说话，举一反三的人招，这几日里跟梨花一道接受了她的话术培训，她把现代那一套推销商品的套路跟她们说了泰半。

    看着店里面一番欣欣向荣的模样，阮明姿心情越发好了。

    转过头来，就见着迎面蒋可沁带着几位她没见过的贵女，盈盈而来。

    蒋可沁朝她眨了眨眼，笑道：“知道你今儿开业，我带朋友来捧捧场。到底这铺子里我也有分红嘛，算个小东家。”

    蒋可沁这人交朋友自然是要交投缘的，带来的这几位朋友俱是脾气好的，闻言笑了起来：“原来是带我们来挨宰的。不行不行，店家，一会儿你把这人的分红扣出来，给我们削价吧。”

    阮明姿听得也笑了起来，一本正经的点着头：“这是自然，一定给削价。”

    蒋可沁蹙着淡淡的远山眉，一副发愁的模样：“怎可这样？那我若没钱了，可要去你们家吃饭了。”

    众人不禁欢笑起来。

    眼下这小县城对女子没那么多束缚，宽松的很。女子出门时有常见，大多时候都不必佩戴帷帽，饶是如此，几位小姐一见着挂在墙上的那几顶扬着纱带的帷帽，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纷纷点着要求试戴。

    阮明姿亲自拿了挑杆，将那几顶掺杂了一些巧妙时尚设计的帷帽给挑了下来，一一递给那几位小姐。

    这几位小姐也不过十四五岁，正是爱美的时候，阮明姿在架子上还镶嵌了一块黄铜等身镜，几个小姑娘争先恐后的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全方位的欣赏着自个儿戴帷帽的身影。

    蒋可沁倒是不急，还看得笑盈盈的。她顺手拿了个架子上的布偶来看，这一看就有些放不下了，软绵绵的手感，越看越可爱的外形，简直让人恨不得抱在怀里好好揉上一揉。

    “这又是何物？”蒋可沁一边抓着手里这个黄绒绒的，一边又看向架子上摆着的一排玩偶，结果这才注意到，每个都好生可爱。

    文艺少女蒋可沁虽说很喜欢诗书与雅致的东西，但对于这种可可爱爱的玩偶，也是毫无抵抗力，恨不得都打包回去。

    阮明姿笑道：“这个叫电气老鼠，是故事里的一个角色，会放类似闪电的东西。”

    这些是阮明姿画了图纸让梨花她娘给缝的，以梨花她娘的高超绣艺，把阮明姿画的那几张图是还原了个十成十。阮明姿这会儿就暗暗庆幸，多亏她现代时是搞地质的，选修的素描水准很是过关。

    蒋可沁虽说有些听不懂阮明姿的解释，但这并不妨碍她欣赏这些玩偶的可爱，她“嗯嗯嗯”的点头应了两声，生怕怀里这个“电老鼠”被人抢去，递给身后的晨雨：“帮我抱着。”

    晨雨也很喜欢，忍不住抱着捏了两把，笑叹：“真的好棒啊。”

    那几位试戴帷帽的小姐这会儿也都选好了各自心怡的帽子，手里拿着帷帽笑盈盈的过来，见着晨雨手上抱着的布偶，亮黄色实在有些打眼，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有个年岁稍小些的，眼睛都看直了：“太可爱了！我也要！”

    阮明姿笑盈盈的从一旁架子上又拿下一个，递给她。

    几个方才还喊着“帷帽也太美了”的小姐，纷纷把帷帽交给身后的丫鬟，围了上来：“也给我拿一个。”

    气氛正火热的时候，一个很是机灵的跑堂伙计小跑着过来找了阮明姿，几步路让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可见是挺急的：“东家，外头，外头来了人送了好些礼，说是来贺我们开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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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首日大捷

    听得伙计这话，阮明姿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但她也不好确定，对蒋可沁露出个笑来：“你们先在这玩着，我出去看看。”

    蒋可沁倒是很感兴趣，挎着阮明姿的胳膊：“让她们自个儿在这玩着，我陪你一道出去看看。”

    阮明姿应了一声，同蒋可沁一道绕过屏风出了店，就见着店门口摆着一溜红绸系着的箱子，不知道的倒像是来送聘礼的。

    蒋可沁“咦”了一声。

    有机灵的伙计跟在一旁道：“这就是我们东家了。”

    一个管家婆子模样的妇人梳着规规整整的圆髻，虽说身上的衣裳有些半旧不新，但举手投足间看着气势就不同常人。

    她越众而出，朝着阮明姿微微一拜，笑道：“姑娘果然如同我们小夫人所说，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前几日我们家小夫人承蒙姑娘相救，这几日查得姑娘的铺子即将开业，再加上我们家小夫人还在养身体，不便出行，便令我今儿来给姑娘带来贺礼相贺开业，祝姑娘铺子客似云来，生意兴隆。”

    阮明姿心下了然，果然是前几日救的那个女子送来的贺礼。

    听这婆子的口音，口口声声说小夫人，再看这贺礼的架势，应当是大户人家很受宠的一个小妾。

    蒋可沁倒是看出什么来，有些诧异又不动声色的，微微拉了拉阮明姿的袖摆，给了她一个慎重以待的眼神。

    阮明姿同样的不动声色，笑盈盈的谢过：“救人不过随手为之，你家小夫人倒也真是客气了。”

    那管事婆子微微一笑，又同阮明姿寒暄几句，虽说面上还带着疏离，但该有的礼数半分都没少。

    最后她朝阮明姿又是一拜：“今儿姑娘开业，想来也是繁忙。我就不叨扰了，过些日子等我家小夫人养好了身子，再给姑娘下帖子一叙。”

    阮明姿略略颔首，那管事婆子便手一挥，领着家里的下人有秩有序的走了。

    只留下地上那些系着红绸的几抬箱子，给阮明姿撑足了场面。

    阮明姿唤了伙计来把这几抬箱子抬到后院，蒋可沁挽着阮明姿的胳膊进了店里面，到了稍稍人少一些的地方，这才压低了声音，掩不住的诧异：“你可知那婆子是谁？”

    阮明姿摇了摇头，方才那婆子只口口声声说“我家小夫人”，倒是半点都没有泄露她是哪家的。

    “那婆子虽然低调，我却曾在县太爷后宅里偶然见过她，那是县太爷后宅里的管事婆子！”蒋可沁依旧压低着声音，虽说还冷静着，却也难掩兴奋，“明姿，你救的人是县太爷的小妾啊！”

    阮明姿有些讶然，忍不住笑：“难怪出手这么大方。”

    今儿奇趣堂开业，能得这么一份贺礼，确实也是锦上添花的好事。阮明姿心情是当真好，只不过她芯子到底是现代来的，虽说高兴却也不会眼皮子浅到因着跟县太爷拉上了关系就狂喜一番。

    落到蒋可沁眼中，却是从容不迫宠辱不惊的高洁风采，她越发喜爱阮明姿这极有意思的友人了。

    两人又低声说了聊了几句，到底是新开业，也不好在外头耽搁太久，阮明姿总得在店里看着，两人不多时便又回去，只见着这会儿蒋可沁带来的几位小姐身后的丫鬟，手里已经都拿了不少东西了。

    “这里的东西果真新奇有趣，质朴可爱。”其中一个小姐笑盈盈的跟蒋可沁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铺子，都逛花眼了。你这份子，入得是当真好。”

    得了这样的赞，阮明姿自然也是高兴，比先前得了贺礼都要高兴不少。

    待几位小姐逛完有些疲累之时，阮明姿便适时的提出带她们去二楼雅间休憩。

    二楼雅间装饰的比大堂还要更为雅致，阮明姿的精巧心思随处可见，她这糅合了现代沙龙理念的雅间，几乎是瞬间就征服了那几位小姐，纷纷说哪怕不来买东西，单是这雅间就够吸引人的了。

    蒋可沁也是头一次来，很是喜爱其中一间叫“小桥流水”的雅间，用洗净的大青石做底，活活在二楼上利用高低地势，做出个小小的曲水流觞来！

    除了这些，阮明姿在问过几位小姐的喜好后，也按照她们的喜好给她们上了相应的水果茶，都是新鲜的水果炮制的，清爽怡人，很是得几位富家小姐的喜爱。

    见她们已是放松的在各处歇着聊着，阮明姿跟蒋可沁相视一笑。

    稳了。

    待客人购物离开时，阮明姿又送了每人一个极为小巧的扁平罐子，里头装着她让齐大娘给熬制的海棠果果酱，这海棠果在深秋时节漫山遍野都是，落了果也可惜，正好拿来熬制做果酱。

    又因着果酱这东西也不太好供人试吃，阮明姿索性就做了首日的购物馈礼，待到她们吃上了这个味，自然会反过头来回购。

    头一日过去，阮明姿回柜台盘点营业额，得出个有些惊人的数字来。也难怪梨花先前做对账时，一直怀疑自个儿算错了，反反复复算了好些次。

    梨花这般清淡的少女都难掩喜色。

    这才第一日，名声什么的都还没打出去呢，就能单凭着先前说书人引来的客流营收这个数，若过些日子名声打出去了，那岂不是客似云来，盆钵满盈？

    阮明姿高兴得很，给店里头每人都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封，大家俱是喜气洋洋的。

    晚上，阮明姿跟梨花一道盘点过铺子里的货物后，两人这才把店门给落了锁，虽说满身疲惫，但却俱是掩不住的兴奋。

    回了院子，满院寂静，昏黄的灯光映着窗纸，梨花她娘点着油灯，在灯前继续做着阮明姿给她画过的玩偶。桌子另一侧，阮明妍正在那认认真真的看着书。

    临院养了只小狗，大概是听得她们这边推门而入的动静，汪汪的叫了两声，在月色寂静之下，反而让人有种奇妙的归属感。

    小院一侧的灶房里，也隐隐传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

    俱是人间烟灰气。

    阮明姿跟梨花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她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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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送布

    这般开业过得几日，奇趣堂的生意是越发的好了。

    阮明姿店里的商品走的是中高端的有趣精品定位，这正好契合了一部分平时有钱有闲却没处消遣的人的需求。更别说她特特订制的那批超级大侠的偶人与可可爱爱的布偶，几乎处于每日一摆出来限定的量，没过多久就会告罄的场面。

    再加上阮明姿店里的部分商品原本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农家物，经过阮明姿巧妙的精致包装与推销，反而使它们成为了奇趣堂里最别致一格的风景线，这些日子卖出去的量那可真叫不少。

    且因着蒋可沁带来的那几个富家小姐不遗余力的宣传，有不少人甚至因为单单想来享受一把雅间跟独特的水果鲜茶，也会来奇趣堂赏玩一番。那既然来赏玩了，倒不如去一楼摆着琳琅商品的大堂转一圈。这一来二去的，雅间几乎日日满员，也带动了大堂不少的客流量。

    几番加成下来，不说日进斗金了，但这笔数目算下来，那可真是一笔极为巨大的进账。

    梨花只觉得自个儿的腰板是越发的直了。

    阮明姿从最初忙的脚不沾地，到后面逐渐放权交由梨花，见梨花在店里把控全局已经像模像样了，她便打算抽身回一趟榆原坡。

    一来是因着她要再从村里人家补点货，二来也是要看看家里的情况，总麻烦高婶子也不大好。

    这次阮明姿直接去车马行赁了辆马车，这会儿又不缺钱了，总得让自个儿跟妹妹舒服点。

    果然，一路下来，马车比驴车拉的板车要稳当舒服好些。

    若非养一辆马车日常维护下来的价格太高，阮明姿都有点心动想要买马车了。

    阮明姿选的这马车，马匹膘肥体壮，毛发亮得很，刚一进榆原坡，就引得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童眼睛都直了，吵吵闹闹的跟在马车后头，想看看是谁家的亲戚这么阔气。

    结果就见着那马车在阮明姿家门口停了车。

    “真的假的？”几个孩童互相推搡着打算上前看看，就见着马车的车帘掀了起来，阮明姿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继而又伸出手去把阮明妍给抱了下来。

    “竟然还真是……”

    几个孩童震得说不出话来。

    又见着阮明姿拿钥匙开了门上的锁之后，车夫还帮着她们从马车上搬下来不少东西，抬进了院子里。

    那黑漆木的油亮箱子，一抬抬的往院子里抬去，看得人眼都直了。

    半晌，直到那马车走了，一个孩童才回过神来，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阴着脸没说话的阮成章，又是艳羡又是酸道：“阮成章，你姐这是去哪里发财了啊？这么有钱，都坐得起马车了！还有那几个大箱子，光是箱子钱就老贵了吧！”

    这话是含着嘲笑的，榆原坡谁不知道，阮家把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赶出了家门。

    阮成章脸色极为难看，他满是戾气的看了那说话的人一眼：“关你屁事！”

    阮成章心里不舒服极了，这几日他被高秀才勒令在家中反省，阮明姿这向来落魄的，却这般春风得意。他咬了咬牙，扭头往阮家老宅方向去了。

    阮明姿却是不知道这些，她正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四下。离家几日，院子的菜地依旧绿油油的，可见没少浇水；院墙边上的兔窝鸡栏里的食槽里都几乎满着的，显然侍弄的很是精心妥当。

    阮明妍扑到兔窝前，几日不见，她也有些想念她的小兔子了，拿了根小木条逗弄着小兔子，玩得高兴极了。

    阮明姿把面包窑开了炉，填上满满的一炉柴，准备把炉膛烧热后烤些面包出来。

    做完这些，她从井里打上些水来，洗了洗手，开了院子里其中一个油亮的黑木箱，从中拿了一匹颜色较为靓丽的布，又拿了一匹相较之下花纹较为朴素稳重适宜给男子作衣衫的。

    “妍妍，我去高婶子家，你去吗？”阮明姿见阮明妍跟小兔子玩得开心，喊了一声。

    阮明妍因着不能说话，村子里原先很多小孩子都不乐意跟她玩。但吕蕊儿从来没有嫌弃过她，总是带她一道玩耍，阮明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个小姐姐。

    这有些日子没见了，阮明妍自然也想她，闻言从兔窝那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上的一些野草，连连点头，还伸出手想要帮阮明姿抱一匹布分担重量。

    阮明姿自然是不用阮明妍操劳这个，她亲昵笑了笑：“妍妍去帮我拎背篓里那包点心。”

    阮明妍蹬蹬蹬迈着小短腿帮阮明姿把点心拎了出来。

    这点心是蒋可沁知道她今儿要回来，从春来糕饼店铺子里拿了几包，让她来送人。

    阮明姿原本还想付钱来着，蒋可沁直笑：“你的奇趣堂这几日给我赚了多少钱了，我可从你身上得了大便宜，你还跟我计较这些。”

    虽说蒋可沁只算是入了一成份子，但这几日奇趣堂挣的实在有些多，蒋可沁不用查账，单看客流量就能算出一二，自然乐得很。

    阮明姿跟阮明妍这姐妹俩，一人抱着两匹布，一人拎着一包点心，往吕家走的时候，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

    有跟阮明姿关系稍好些的妇人，就忍不住上来攀谈：“呦，明姿，带这老些好东西，这是要去哪里？”

    “去高婶子家。”阮明姿抱着一看就是上好布料的两匹布，沉稳的笑，“高婶子跟吕叔先前一直在帮衬我家，我得了些东西，给高婶子送些去。”

    这话引得旁人艳羡无比。

    有人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阮家老宅那边赵婆子一直骂阮明姿阮明妍这姐妹俩是小白眼狼，可眼下看着，人家分明知恩图报的很，看看这两匹光鲜亮丽的布，换成银钱也有不少哩！

    当然也有人心里不是个滋味，想着阮明姿这小丫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走的好运，先前听闻她还在县城里开了铺子，再看看眼下这阵仗，分明是铺子挣了不少钱。

    阮明姿跟阮明妍便一路在众人心思各异的交口赞声中，抱着布匹到了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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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谢礼

    吕蕊儿正托着腮在院子里看她哥哥吕生金雕刻木头人儿，撅着嘴嫌弃：“……这些奇奇怪怪的木雕，真的能卖出去吗？”

    院门半掩着，阮明姿又跟吕家人都熟了，轻轻把院门一推，便进来了，笑着接口：“何止能卖出去，简直供不应求，已经全都卖光了。”

    吕蕊儿听着阮明姿的声音，一扭头，见着果然是阮明姿跟阮明妍，惊喜的跳了起来：“你们回来啦？”又忍不住自个儿嘀咕一声，“手里拿这些是干啥的？”

    吕生金拿着手里的木雕也站了起来，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吕蕊儿已经扭头往屋子方向大喊一声：“娘，阮明姿跟妍妍回来了！”

    她窜到阮明姿身边，先是摸了摸阮明妍的头，又在阮明姿身边绕来绕去的，一副欲言又止又很有话想跟阮明姿说的模样。

    阮明姿不由得看了吕蕊儿一眼。

    高氏撩开门帘，看见阮明姿跟阮明妍俏生生的站在院子里，小的那个冲她甜甜的直笑，大的那个弯着眉眼唤了她一声“婶子”。她心里正欢喜着，又注意到两人怀里都抱着东西，又惊又疑：“你们这是……”

    阮明姿来吕家次数多了，自然也熟得很，她笑吟吟抱着那两匹布就往屋子里钻：“有点沉，压胳膊，婶子我先把布放你炕上了啊。”

    高氏愣了愣，阮明姿已经神色从容的抱着那两匹布进了屋子。

    她有点纠结，这两匹布搭眼一看就知道贵重的很，万一两个孩子是想着暂时放她这保管呢？她若这会儿推辞，岂不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高氏不过纠结了几息，阮明姿已经放下了布匹，回到院子里，让阮明妍把手里的点心交给一旁发愣的吕蕊儿，这才同高氏欢欢喜喜道：“婶子，我的铺子，多亏吕叔跟生金哥给雕得活灵活现的木人偶给打开了销路，眼下铺子生意好得很，我特特来谢谢吕叔跟生金哥的。”

    吕生金的脸上也露出一分惊喜的神色来。

    高氏听得特别高兴，她这几日总担心阮明姿这孩子把本钱给折在这铺子里，眼下得了这么一个消息，总算是放下心来长吁了一口气，放松之余还有点高兴：“对你吕叔跟生金哥来说，雕那个木头小人儿就是随手的事，一点都不费劲。这几日你吕叔有活没在家，你生金哥倒是雕了不少，都在偏屋里放着呢。回头我再都拿给你。”

    “不急呢，过两日我一道过来取。”说着，阮明姿又回头冲着吕生金笑了下，“谢谢生金哥。”

    吕生金还有些不大好意思，他攥着刻刀，答了句：“顺手的事。”

    阮明姿笑吟吟的，转过头去就给高氏扔了个惊雷：“婶子，那两匹布，一匹适合吕叔跟生金哥，一匹适合蕊儿这个年纪的。回头婶子在村子里找个女工好点的，帮着做了吧。”

    高氏简直不相信自个儿的耳朵，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两匹上好的布料，还当真是给她们的？

    “别别别，”阮明姿抬手阻止住高氏，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匣子，“婶子也别说什么旁的，先前我给吕叔跟生金哥价格合适的工钱，你总不愿意，那会儿我就直接把这钱折合成了一成的份子，替你入到我铺子里了。婶子以后就坐等吃分红好了。”

    阮明姿见高氏皱着眉似是要说什么，她抢先把那匣子往高氏怀里一塞：“这是契书……已经立了契纸了，没法改了。再说了，我可是以后要让吕叔跟生金哥给我独家供货的，总不能苛待了我的两位大工，婶子要是不收，那我也没脸再让吕叔跟生金哥帮我雕新的木人。日后我铺子可就要完了。”

    她朝高氏俏皮的眨了眨眼。

    高氏有些无奈，心里却又涌起阵阵感动，眼眶都有些酸了。

    这孩子……

    这还没完，阮明姿见高氏似是要落下泪来，她见不得这种场面，忙俏皮道：“婶子，还有呢。”她从袖子里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个小小的木盒来，单手把木盒上的锁扣按开，露出木盒里的一对银耳环来。

    “那两匹布是先前旁人给我庆贺开业时送的，吕叔生金哥跟蕊儿都有了，总不能落下婶子的。”阮明姿把木盒塞入高氏另一只空着的手里，轻声道，“这是我从银楼里买的一对银耳环，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几日婶子跟蕊儿帮我照看着家里，我是把婶子当成了家人，又不知该怎么谢谢婶子……”

    高氏呜咽一声，到底还是落了泪。虽说左手一个装着契书的匣子，右手一个装着银耳环的盒子，占满了手，却还是用胳膊将阮明姿搂在了怀里，哑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婶子没白疼你……”

    ……

    阮明姿牵着阮明妍的手从吕家出来时，吕蕊儿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溜出了院门。

    出了院子，她这才抱怨似的同阮明姿低声道：“你也太会哄我娘了，我娘这会儿看你跟看亲生闺女没两样。”

    阮明姿笑眯眯的看着吕蕊儿：“我看你跟看亲妹妹也没什么两样。”

    吕蕊儿红了脸，极为难得的有些扭捏，结结巴巴道：“瞎，瞎说，谁，谁是你妹妹……”她见阮明妍在一旁无声的笑得开心，她一把拉过阮明妍，往阮明妍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示威道，“我也是姐姐！”

    这等幼稚行径，阮明姿只觉得有趣可爱，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对对对，你自然也是妍妍的姐姐。”

    这话稍稍给吕蕊儿顺了顺毛，她哼了一声，终是有些按捺不住，四下里望了眼见没什么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跟阮明姿道：“你知道吗？前几日你跟妍妍不在村子里，村子里出了桩大事！”

    阮明姿很是配合的做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来：“什么大事？”

    吕蕊儿越发神秘兮兮了，凑近道：“秀平哥他哥打仗回来了！听说得了好些赏，成了将军了，把秀平哥一家子都接走了！听说是去京城享福去了！”

    说到这，吕蕊儿有些哀叹，“我的秀平哥啊！”

    阮明姿点了点头：“那不挺好的吗？简家不像是乡野人家，人家回到原本该有的位置，倒是一桩好事。”

    吕蕊儿看着阮明姿，颇有些气冲冲的：“就这？你就这反应？”

    阮明姿头上缓缓升起一个问号：“不然呢？我要痛哭一番吗？”

    吕蕊儿气呼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挂件来，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丢到阮明姿手里：“是秀平哥托我给你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拈起来一看，却是一块有着斑驳杂质的玉珠挂件。

    吕蕊儿见阮明姿这审视的模样，不知为何，又有些恼，跺了跺脚，“这玉珠挂件咱们几个平日里同秀平哥玩的不错的都有！你别太当回事！”

    阮明姿反而眉眼平和的略一点头，随手把那玉珠挂件就挂到了腰间：“知道了，就是玩伴离开前给的一点点离别礼呗。”

    她这般没放在心上，倒是把吕蕊儿气得嗷嗷叫，瞪了阮明姿一眼，跑开了。

    阮明姿忍不住轻笑一下，继续拉着阮明妍的手往家里走。

    家里面包窑的柴火估计烧得差不多了，她放在屋子里发酵的面包胚向来也差不多了，回去正好烤面包。

    心里正盘算着，阮明姿的右手被阮明妍轻轻的拉了拉。

    阮明姿回过神来，顺着阮明妍小手指向的方向看去，就见着前面不远处就是她家院门。而她家大门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正是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平日里不怎么见过的爷爷，阮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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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道德制高点

    阮明姿看到阮老头的同时，阮老头那边也有人看到了阮明姿跟阮明妍，说了句什么，阮老头便往这边看了过来。那张沟壑密布的脸上，嘴稍稍动了下，表情有些奇怪，似是要笑，又不像笑，最后反而显得有些狰狞。

    阮明姿猜他大概是想做出一个慈爱些的神情来，但大概是这感情不到位，实在做不出什么像样的表情来。

    阮明姿心下沉了沉，慢悠悠的牵着阮明妍的手往院门处走。

    到了近处，阮明姿唤了声“爷爷”。

    阮明妍却有些瑟缩，稍稍往阮明姿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只眼睛来观察着眼前这些人。

    阮老头见着这模样，便有些不大高兴：“咋着，还怕我这当爷爷的吃了你？让人看了像什么样子，缩手缩脚的，不成样！”

    阮明妍小脸一白，越发往阮明姿身后躲。

    阮明姿也不大高兴。

    这老头子是抽的什么风，突然跑她这来摆谱，还有脸来凶她的妍妍？

    阮老头见阮明姿阮明妍俩姐妹俱是一样警惕的看着他，防贼似的，恼得他那张老脸越绷越紧。

    若非赵婆子跟着大闺女阮凤回落马沟去取银子了，大孙子章哥儿又非要他过来收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的“孝敬”，他倒也不用费这些功夫喊来几个阮氏族里的侄子辈做见证。

    “大丫啊，”阮老头绷着脸，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肃穆长辈的模样，哑声道，“我听说，你跟四丫出息了啊。县城里开的铺子赚着钱了吧？”

    阮明姿不动声色：“哪呢，县城里的铺子寸土寸金的，贵的很。这铺子刚开业，又正是往里填钱不见底的时候，哪就敢说赚着钱了？”

    阮老头见阮明姿果然如章哥儿所说，定然不会承认，他冷笑一声，脸上那苍老的沟壑抖了抖：“你回来的时候坐得可是马车，还带了几个大黑漆箱子回来。这会儿为着贪财，就对你爷爷撒谎，连孝道都不顾了？”

    阮明姿没说话。

    倒不是她怕了阮老头，而是她慢慢的琢磨出了阮老头的路数。

    阮老头跟赵婆子那种上来就撒泼卖疯打着长辈的旗号想搞死你的还有点不一样，他是冠冕堂皇的拿长辈的身份，走道德制高点压制路线，来想把阮明姿按到尘埃里去低下头的。

    做梦呢。

    阮明姿品着，脸上慢慢露出个缓缓的笑来：“爷爷这是哪里的话？”

    “大丫，不要跟你爷爷装傻。”阮老头说话不算快，喉咙里又好似一直有痰，像个破旧风箱似的，带着沙哑的后音，听得人耳朵不舒服极了，“往常是你奶奶钻了牛角尖，她到底是你长辈，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你这小辈也得多担待些。今日我带了你这几个族里叔伯过来，也是让他们做个见证的。到底你爹是我的长子，虽说分出去了，到底也是我阮家人，我养你爹一场，你爹难道分出去，就不赡养我跟他娘了吗！”

    阮明姿心中暗道一声，这阮老头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也都尽是让着赵婆子，但当着旁人的面，一板一眼的说起道理来，倒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

    阮老头带来的一个阮家族人，也在那沉着脸劝：“往日你跟你妹妹没有能力去赡养四叔四婶也就罢了，既然眼下盖得起这大围墙，坐得起大马车，还买得起好木箱，再不奉养四叔四婶，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啊！”

    阮明姿老神在在的。

    旁边又有个阮家族人在那劝：“你爹往日在族中一贯有着孝顺的好名声，若让他得知他死后你竟然这般对待他爹娘，以后你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你那早逝的爹娘？”

    阮明姿听得这些只觉得好笑，她翘了翘嘴角，慢吞吞的把这族人的话给重复了一遍：“我爹素来有孝顺的好名声，若让他得知他死后，他的孝顺竟然换不来他爹娘对他遗孤的一丝丝怜悯，直接把他的遗孤赶出了家门，任其自生自灭。也不知爷爷奶奶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我那早逝的爹娘？”

    阮老头这是头一次直面阮明姿的伶牙俐齿，他气得那沟壑脸上的花白胡子都在乱颤，“你，你……”

    气得说不出连贯句子了。

    四下里看热闹的邻居大多都是得过阮明姿的好处，偏着阮明姿的，笑嘻嘻的你一句我一句的挤兑着。

    “哎呦阮家老哥，我也是想不通啊，你们是真不怕你家大郎梦里找你说道说道么？”

    “大概是不怕的，人家脸皮厚嘛。”

    阮老头虽说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但他一大把年纪了，又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压制他人，定然是个要脸的，这会儿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你一句我一句的调侃，简直像是鞭子一样抽在阮老头那面皮上。

    阮老头脸都快烧红了。

    阮明姿翘了翘嘴角。

    对付赵婆子那等泼辣人的，阮明姿一般就硬刚回去了。对付阮老头这等带着族中子弟想要靠“孝”一字来逼迫阮明姿就范的，那不好意思了，阮明姿能把他们的脸照着原样给抽回去。

    归根究底，阮家那些人，不占理啊。

    “不管怎么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你爹娘定然也不会怪罪你爷爷奶奶。”那阮家族人被阮明姿几句话顶的脸色发青，还是强撑道，“但你爹娘该给你爷爷奶奶的孝敬，却是不能少的。村子里那么多分家的，哪有分了家就恩断义绝的！”

    阮明姿看了那人一眼，原主脑海里对这人没什么记忆，不知道阮老头是从哪里扒拉出来的阮氏族人，但这人说得倒也提醒了她。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们且在这等着。”

    然后她拿了袖中的钥匙，开了锁，进了院门，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手里抓着一把极为新鲜的蔬菜。

    阮明姿热络的把那把子小油菜塞到阮老头手里，笑盈盈道：“爷爷，这是我家中院子里自个儿种的菜，新出的一茬嫩的，给你。回去你让奶奶炒一炒，香着呢。”

    阮老头还有些摸不着阮明姿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到底是为着什么。

    结果就见阮明姿手扶着院门，眼睛亮晶晶的，略略丰盈的红唇翘着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笑得甜蜜蜜的：“爷爷你莫要怪罪，孙女眼下家中所有钱都投入了那铺子中，甚至还问好些邻居借了些，实在没什么余财来孝敬你的了。这把青菜也算是我的一片孝心，想来你也不会嫌弃吧？……不过，既然爷爷享了我的孝敬，我倒是想起一桩事，先前咱们分家的时候，是不是没给我家分田地啊。”

    一句“是不是没给我家分田地啊”，犹如惊雷，炸得阮老头脸色难看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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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妍妍失踪

    真要说下来，若不是今儿阮老头带人来闹了这么一遭，阮明姿险些忘了，她们其实算下来是“分房”出来的。

    其实也是她自打穿过来，差点被人草席裹了扔后山去，心里对阮家那伙人实在没啥期待，那是真的半分倚靠之心都没有。

    眼下她提出分田地一事，果不其然阮老头的脸都绿了。

    对于庄稼人来说，田地就是命根子，阮明姿提出的这句“分田地”，简直就是要阮老头的命。

    “瞎说啥呢！”阮老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拉了下来，见周围看热闹的看笑话的，耳朵都好似竖了起来，听着他们这边的动静。他忍了忍，手里紧紧攥着阮明姿方才给的那一把小油菜，似是在把那把小油菜当成是什么东西泄愤，“当时你爹分出去的时候，亲口说不要田地，就当成是孝敬我们二老了……”

    他说到这，话音戛然而止。

    阮明姿却含笑看着阮老头：“咦，是吗？既然我爹留了田地当成是孝敬二老的，这会儿你再来找我要额外的……是想着把田地还回来吗？”

    阮明姿倒也不是真想要那些田地，但也不能任由阮家把她当成面团，想怎么搓扁揉圆就怎么搓扁揉圆。

    阮老头总算领会到了他家老婆子每每回去，都要气得骂天骂地却又拿阮明姿这小蹄子没办法的心情。

    想要田地？门都没有！

    阮老头压了压心里腾腾而起的火气，给旁边的阮氏族人使了个眼色。

    那先前被阮明姿怼过的阮氏族人便咳了一声，瓮声瓮气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这孝顺也不拘泥于形式，总是你对你爷爷奶奶的一份心……”

    阮老头听着直点头。

    阮明姿抚掌一合：“那就是了。既然前头我爹已经留了田地替我孝顺上了，这后头，”她拿下巴点了点阮老头手里那把青翠欲滴的小油菜，“我也给爷爷薅了一把油菜了，怎么都是我对爷爷奶奶的一份心，想来也够了。”

    还能这样？！

    阮老头攥着手里那把子小油菜，脸色慢慢趋于崩溃。

    旁边看热闹的邻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指指点点道：“是啊，咱们明姿是个有孝心的，那小油菜是长得真不错，还是自个儿种的，最最体现孝心了。”

    “上门来问人家要孝敬，人家这会儿也给了，是不是也该走了？”

    “哎，阮家俩丫头一路走来不容易，这当长辈的不帮衬帮衬已经够薄情了，这会儿人家日子稍稍有起色就来要孝敬，真真是不要脸。”

    最后“不要脸”三个字一出来，简直是让阮老头面如火烧，坐立难安。

    在邻人的指指点点里，阮老头攥紧了那把小油菜，声音都发颤了：“行！你行！”

    他那满是沟壑的脸上涨红着，怒气冲冲的掉头走了。

    他这一走，那几个阮氏族人倒也不好再待着，互相看了一眼，也悄不做声的跟着走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朝着周围几位方才帮她仗义执言的邻人抱了抱拳：“多谢大家刚才帮我仗义执言。我在家里头烤了面包，今儿下午就能烤出来，下午给各位大娘婶子送过去尝尝。”

    一听这，那几位邻人简直眉开眼笑。

    她们现下都知道面包是精贵的好东西，她们不过帮了几句理，人阮明姿就愿意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拿出来答谢她们，多么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啊。

    以后可要再多多帮衬一些！

    又同邻人婶子大娘们寒暄了几句，巩固了一下邻里的感情，阮明姿这才领着阮明妍回了院子。

    她背过身，把院门的门闩给栓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阮家实在恼人，可她跟妹妹确实是阮家出身，这个变不了。在古代这个无比看重血脉亲情的地方，眼下她这样在旁人眼里还算小打小闹，自然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会帮衬她们一把。

    可真要到了彻底跟阮家恩断义绝的份上，那估计还得有一番折腾。

    这是个徐徐图之的事，阮明姿将其抛到了脑后，嘱咐阮明妍回屋休息。自个儿去把面包窑的炉膛打开，见里头烧得也差不多了，将木炭都铲了出来，再将已经发酵好的面包胚给放了进去进行余温烘烤。

    她这次烤了不少面包，除了分发给邻人，还打算带上面包去感谢先前供货给她的那些人家，再补点货。

    这折腾了大半日下来，面包都送得差不多了，货也补得差不多，剩下的估计这一两日也都能凑个差不多。

    阮明姿自然也是有些疲累，躺在临窗的炕上眯着眼打盹，阮明妍懂事的扯过一床被子，把被子轻轻的盖到了她身上，还拿小手拍了拍阮明姿，一副哄睡的姿态。

    阮明姿心下有些暖，浑然放松下来，迷迷糊糊的枕着枕头睡了过去。

    到了黄昏，阮明姿醒了过来，屋门是敞着的，阵阵微风带着邻家饭菜的香味飘入房中。

    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朝外喊了一声：“妍妍，饿了吗？”

    然而等了会儿，院子里除了她以外，再没旁的动静。

    阮明姿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忙一把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趿着鞋便往外走，边走边穿着鞋，比先前声音大了些，唤着，“妍妍？”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栏跟兔窝那边传来了小动物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猛地跑向大门外，大门是半掩着的，院门外那棵大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的村中土路那边隐隐的传来耕田归来的老黄牛的哞哞声。

    阮明姿向来镇定从容的人，这会儿额上也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想去找吕蕊儿，或许是吕蕊儿带着阮明妍玩去了，结果一抬头就见着吕蕊儿从另一条村中土路那边拐过来，蹦蹦跳跳着往这边来，见着阮明姿还噘了噘嘴，一句“我娘喊我来叫你们过去吃饭”话音还没落，阮明姿就迎上去抓住了吕蕊儿的胳膊。

    “看见妍妍没有？”

    阮明姿问。

    吕蕊儿懵了下，摇了摇头，有些紧张的咽了口水：“妍妍不见了？……是不是出去玩了？”

    阮明姿心下火急火燎的：“妍妍向来听话，出门玩之前都会同我报备一声，怕我着急……我先前睡了会儿，睡醒了她就不见了。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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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找人

    吕蕊儿这下也着急起来，阮明妍有多乖巧她是知道的，定然不会让阮明姿为着她这般担心。

    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却想不出阮明妍还能去哪里，急得她眼睛都有些红了。

    阮明姿反而镇定下来，她知道这会儿着急也没用，深深的吸了口气：“蕊儿你先回去同你娘说一声，就说今晚不用等我俩过去吃。我出去找找妍妍。”

    吕蕊儿“哎呀”一声，老不大高兴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我同你一起……”她说着却又改变了主意，跺了跺脚，“我还是先回去同我娘说一声，我娘跟我哥都在家，让他们也帮着找找。”

    阮明姿没有谢绝吕蕊儿的好意，这种时候自然是找的人越多越好。

    她点了点头，“行，旁的我也不多说了，咱们分头行事。”

    吕蕊儿“嗯”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阮明姿回院子把吕叔给她新做的弩弓给系在左臂上，又背上了箭篓，装了满满一箭篓的箭。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把院门锁上，细细的查看起门前土路的痕迹来。

    因着先前阮老头带人来闹了一通，门前的脚印凌乱的很。但在那之上，却又有着更为新鲜的几个脚印。

    除开显然是阮明妍的几枚小脚印之外，还有几枚明显是大人足迹的脚印。

    阮明妍的脚印乱糟糟的，看着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

    阮明姿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妍妍果然不是自个儿跑出去玩了！

    她反而越发冷静下来，循着那几枚足迹往前行，却一路追到了村里头的土路上。大概是有人牧了几只羊经过，把脚印给踩得乱七八糟的，算是彻底失去了踪迹。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去敲了敲邻居的门，问了一遭有没有见过阮明妍。

    齐大娘家跟阮明姿向来亲厚，这次又因着熬制了海棠果的果酱小赚一笔，就连小齐氏待阮明姿也分外青睐。一家子听得阮明妍不见了，都放下手上的活计，安慰阮明姿别急，这就帮着她出门寻去。

    这会儿也不是跟人瞎客套的时候，阮明姿谢过了齐大娘一家，继续去敲邻居的门。

    其中一户人家里的小儿子，含着手指依偎在他娘怀里，一开始还有点害羞，阮明姿从怀里摸出根新研制的棒棒糖来递给他，他吃得高兴，也没那么羞涩了，一边舔着糖一边看着眼前的漂亮大姐姐。

    听得阮明姿问起阮明妍，涛涛奶声奶气道：“涛涛看到妍妍姐姐啦。被叔叔抱走了！”

    阮明姿交握在袖下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

    涛涛他娘惊了惊，忙问小儿子：“你在哪看到的？什么时候？”

    涛涛到底还是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子，他含糊不清的舔着糖：“就涛涛在树下，玩蚂蚁的时候……看到有个叔叔，抱着妍妍姐姐，往，往……”他似是想了很久，小脑瓜一偏，这才不太确定的指着某个方向，“往那边去了。”

    那边，这个范围也太笼统了。

    涛涛他娘听得儿子这么说，下意识的抱住了儿子，有些后怕的喃喃道：“别是遇到拐子了吧，妍妍又不能喊出声来……”

    她话说完，见阮明姿脸色有些发白，意识到自己失言，心下有点后悔，忙安慰道：“可能也不是拐子，说不定是认识的人带妍妍去玩了。”

    她的安慰有些苍白，彼此都知道不可能是带妍妍去玩了，不然怎么会不告知她这个当姐姐的一声？

    不过阮明姿还是谢了涛涛他娘一声，顺着涛涛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去那边找找。”

    先前那脚印消失的方向也是朝着那边去了，确实得去看看。

    涛涛他娘期期艾艾的送阮明姿出了门，又忍不住嘱咐一句：“真要找不到你来喊我们一声，我们帮你找去。”

    阮明姿谢过了涛涛他娘的一番好意，转身走了。

    她心里也清楚，这定然不是一般的人拐子。

    人拐子多是挑一些年纪更小些的，那拐子盯着阮家来的，甚至还知道阮明妍不会讲话叫喊，把阮明妍直接抱了走。

    她的妍妍定然会挣扎，说不得那拐子还用了什么强迫的手段……

    阮明姿忍不住指甲都要掐进肉里去。

    然而她心下越是着急，就表现的越是从容镇定，沉着脸，大步朝着涛涛指的方向行去。

    再沿着那方向走上一会儿，便是狗蓟山山腰处的一片林子，她绕着林子走了几步，在某处见着几个稍重些的可疑脚印。阮明姿摸了摸胳膊上系着的弩弓，眸色沉了沉，无所畏惧的迈进了林子。

    这会儿夕阳西沉，天色越发暗了。树冠藤蔓相互遮映，林子里有些静悄悄的，间或有些鸟叫声，越发衬得林子里阴森可怕。

    阮明姿慢慢的循着那时有时无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了整个林子。

    然而却一无所获。

    那脚印最后在另一侧山道的凌乱脚印中消失了踪迹，天色也彻底黑了，若非还有点月色，四下里的密林像是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阮明姿站在寂寥的山道上，环顾四下，却有些萧索伶仃。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她不能就这样气馁了，妍妍还在等着她去相救。

    那林子相当之大，阮明姿身上脸上被刮出了一道道的，头发发髻都散了，衣服也被藤蔓剐得有些破了。她略略拢了一把头发，抹了把脸，便从箭篓里拿出个火折子来，再加上她先前放在箭篓里的油布，旁边寻了个粗些的树杈子，将那先前浸过灯油的油布缠在树杈子上，一个简易的火把便做好了。

    她举着火把，观察了下那些脚印，到底还能看出些踪迹来。

    她沿着那踪迹顺着山路往下行去，却发现这脚印入了前头的一个小山村，又加上诸多行人经过的凌乱脚印，终是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阮明姿举着火把站在村前的山路上怔怔而立。

    这村子比他们榆原坡看着要富庶些，村口处还立了个风吹日晒有些歪扭的碑，上头刻着三个字：

    落马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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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轮着打秋风

    阮明姿若没记错，阮凤是落马沟的，先前曾经去她家偷东西反被她射了几个窟窿的厉尺也是落马沟的。

    落马沟……

    阮明姿生得虽美，但眼下一身狼狈，她举着火把的模样映着那张满是蹭伤的脸，越发显得惨白。

    这会儿一个路过的村人被吓了一跳，差点就喊出“鬼”来。

    阮明姿及时的喊住他：“大叔，跟你问个路。”

    她声音虽然有些哑，但能听得出来是干净清正的少女音，一点都不可怖。那村人定了定神，下意识往阮明姿的影子看了眼。

    嗯，有影子，是人……村人这才停下脚步，虽说还是有些忌惮的打量着阮明姿，却也没再挪动脚步，等着阮明姿说下去。

    “叔，您知道严家咋走吗？”阮明姿道，“家里有个三岁的哥儿，叫严果。”

    那村人一听严果，倒是知道阮明姿问的是哪个严家了。为了谨慎些，他还是问了句：“你是严家的亲戚？”

    阮明姿顿了顿，只道：“我大姑嫁到了严家。我姓阮。”

    说到这个，村人态度便是一松，还带了分笑：“哦哦，原来是阮凤的侄女，早说。我这就带你过去。”

    村人抽了口旱烟，一边带路一边同阮明姿寒暄着：“……咋这个点过来了？”

    阮明姿也不多说，只道：“在山间迷路了，过来一看正好是落马沟，就想着先去大姑家看看。”

    村人点了点头，感慨道：“我说你咋这一身看着怪瘆人的模样……小姑娘也是大胆，山里头迷路可是要命的。好在是个有福气的，运气好，走出来了，还正好是亲戚家。”

    阮明姿短暂的抿了下唇，没说什么。

    严家在落马沟算是富户，搭着高高的围墙，因着先前严母去世，门上的白联还未撕去，贴在朱漆大门上，显得有些肃然。

    那热心的村人还帮着拍门叫了门。

    里头传来阮凤的声音：“谁啊？”

    那村人应了一声：“阮凤，你侄女迷路了，过来寻你！”

    院子里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门哐当响了下，被人从里头打开，阮凤迈出来，诧异的一看，还真是阮明姿。

    再一看，阮明姿这脸上带着伤，身上被划破一道道的，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大侄女咋了，慌道：“大丫，你咋过来了？这是咋弄的？”

    热心的那村人“嗐”了一声，同阮凤道：“你侄女在山里迷路了，正好过来了，在村口还吓我一大跳。行了，我就送到这了，我去消食了。”

    那村人摆摆手，抽着旱烟溜达着消食去了。

    阮凤见阮明姿小脸发白，举着的火把也即将燃尽，忙把阮明姿拉进院子，把大门一关。

    “去屋子里暖一暖，我给你倒碗汤，你边吃边说。”阮凤急急的把阮明姿往屋子里一推，就去灶房热汤了。

    这是严家的主屋，只有阮凤嫁的那个男人跟果哥儿在。

    阮明姿叫了一声“大姑父”，算是打了招呼。

    严山不大热络，正躺在炕上休息，抬眼皮看了一眼阮明姿，“嗯”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果哥儿是认识阮明姿的，他从炕边上滑下来，高高兴兴的朝阮明姿跑了过来，三岁的小人儿还不到阮明姿的腰高，一把抱着阮明姿的腿，甜甜的唤了声“大表姐”。

    阮明姿摸了摸果哥儿的小脑瓜。

    果哥儿兴奋的叫着：“大表姐，上次的，好吃的！”

    自打上次那个讨厌的表哥抢了他吃的后，他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吃食。

    小孩子虽然没什么记忆，但眼前这个漂亮大表姐是跟好吃的捆在一起的，他见着阮明姿，自然就想到了先前的好吃的。

    阮明姿从怀里摸了摸，又摸出三根棒棒糖来，一股脑给了果哥儿：“我来得急，没带那个，给你糖吃。”

    顺手帮着果哥儿剥了一根。

    果哥儿好奇的舔了一口，小小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欢喜得很：“好吃！谢谢大表姐！”

    果哥儿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姐姐真是太好了！

    长得好看，还给他好吃的，比先前那个可恶的表哥好多了！

    阮凤这会儿从灶房那边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放在桌子上，果哥儿一手举着那根棒棒糖，一手攥着另外两根，迈着小短腿朝他娘跑去，让他娘看他手里的棒棒糖：“大表姐给的！”

    阮凤愣了下，阮明姿适时的解释：“县里头新做的糖。”

    糖在这时候可是个稀罕物，阮凤露出个笑来，慈爱的看了一眼欢喜得很的果哥儿，又招呼阮明姿：“快过来喝碗汤热热身子。”

    阮明姿应了一声，上前坐在桌前，端起碗来喝了口热汤。

    在这越发寒凉的天气里，喝到这么一碗热汤，浑身都要热起来了。

    阮凤在一旁唠叨：“好端端的，跑去山里疯做什么？看看，迷路了吧？得亏你还能找到下山的路，多少人在山里迷了路直接冻死了你知道吗？看看你这一身狼狈的。”

    阮凤的话还没落，院子里就传来有人故意放大的声音：“阮家这是怎么回事啊？白天老的来，晚上小的来，把我严家当成什么地方了？”

    另一道声音还在附和：“就是！打秋风也不是这么轮着来打的！”

    阮凤脸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有些难堪，张了张嘴，只有些尴尬的干涩安慰道：“……那是果哥儿的两个哥哥，你别听他们胡说。”

    先前一直在炕上躺着也没怎么搭理阮明姿的严山却坐了起来，不耐的朝窗外大喊一声：“两个臭小子，啥时辰了，滚去自个儿屋睡觉！”

    院子里窸窸窣窣的，有重重摔着门帘的声音。

    严山含糊不清的骂了声什么，依旧躺下，却是懒得同阮明姿多说半句。

    阮凤眼眶有点酸，填房原本就尴尬，她一嫁过来就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先前两个继子又一直养在婆母膝下，婆母防她防得跟贼似的，也一直挑唆着两个继子跟她过不去。哪怕婆母死了，前头那位留下的俩儿子，还是对她颇为看不过眼。男人也不怎么管，今儿能吼这么一句，已经算是看在阮明姿的份上了。

    还能咋地，忍吧。

    她有些语无伦次的朝阮明姿解释来缓解尴尬，“……大丫，你别放在心上，是先前，先前白天时你奶奶刚来过，跟果哥儿的俩哥哥闹了点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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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两抬棺材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赵婆子白天来过落马坡？

    她抓着碗边，问阮凤：“奶奶来做什么？”

    阮凤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飞快的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严山，见他侧躺在那儿，根本没往她们这边注意的模样，这才压低了声音，含糊道：“……章哥儿的学业上的一点事。”

    阮明姿看这情形哪里还不明白？

    怕是赵婆子打着章哥儿的名号来找阮凤要钱了。

    阮凤见阮明姿那副若有所思的挑眉模样，忍不住又加了句辩解似的话，压着声音，不敢让严山听见，“……你奶奶也是在替果哥儿着想。前头章哥儿开了好头，到时候果哥儿入学也就容易了。”

    阮明姿没说什么。

    她先前对脚印消失在落马沟这么巧的一件事，其实是有所怀疑的。

    但见着阮凤对她一如既往，没有半点异样，也不像是因着赵婆子她们，对妍妍做了什么的模样。

    阮明姿想了想，看着阮凤的眼睛，轻声道：“大姑，妍妍不见了。”

    阮凤愣了下：“四丫不见了？”

    她连珠炮似的问，“是不是在外头玩没找到人？……你眼下来了落马沟，四丫回去见不着你咋办？”

    她忍不住又起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长叹，“今儿也太晚了，明儿一早我送你回榆原坡，说不定妍妍已经回去了。”

    阮凤的反应不似作假。

    阮明姿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捧起那碗，将碗里的热汤一饮而尽，这才起了身：“大姑，有人说妍妍往这个方向来了，我想去村子里再找找。万一她跟我一样迷了路，她又没法说话，找不到家怎么办？”

    阮凤微微一惊：“四丫才几岁，没个带路的，咋可能迷路迷到这边？”

    不过她见阮明姿一脸坚持，想了想，没再劝说什么，她把果哥儿抱去炕上：“你在这乖乖吃糖，娘陪你大表姐去找人，别吵着你爹，知道吗？”

    果哥儿这会儿吃糖吃的正开心，哪里会不答应。

    阮凤便匆匆从柜子里拿了两件外衫，一件披在阮明姿身上，一件披在自己身上：“你那都划得不成样子了……走吧。”

    阮明姿原本想拒绝，听着阮凤这般说，想了想，倒也没拒绝。

    找人要紧，喝了这么一碗热汤，她已经重新满是力气了。

    阮凤从院子里翻了两个灯笼，一个递给阮明姿，一个自己拎着，往院子外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打秋风连灯笼都不放过，啧，穷酸！”

    阮明姿顺着声音望去，就见着一个少年依着门框，在屋内昏黄灯光的映衬下，神色有些不屑的看着她。

    阮明姿扭头望过去的时候，少年看着阮明姿那张脸，脸上的不屑顿时愣了愣，半晌没再说出一个字来，摔着门帘进屋去了。

    阮明姿也没放在心上，她还急着去找阮明妍，再加上阮凤拉了拉她的衣袖，有些尴尬的示意她别放在心上。

    阮明姿还真没放在心上，她朝阮凤微微摇了摇头，匆匆举着灯笼出了院门。

    沿着落马沟绕了半圈，阮明姿没再见着先前那脚印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想要继续从这岔路往前走时，阮凤却有些紧张的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前头是蔡家，他家儿子今晚成亲呢，咱们别过去扰了人家，正时辰马上就到了，别冲撞了。”

    大晚上的成亲？

    阮明姿下意识的望了一眼，见着前头十几丈外有户人家，门前却是挂着两个白灯笼，阴森森的，藏在夜色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突然，唢呐声自远处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唢呐那高昂粗犷的音色，奏起喜庆的调子，显得分外诡异。

    阮凤脸色一变，匆匆把阮明姿拉到土路的一侧：“看来是时辰到了，咱们避一避……”她忍不住低声叹道，“这蔡家的娃也是倒霉，前几日去泥巴河里摸鱼，几个孩子扎猛子都没事，就他一个，让水鬼捆腿了……他爹娘都三十多了，就得了这么一个伢，差点哭过去。”

    阮明姿知道，这有些小孩子早夭，父母怕他在下头孤单，会找有同样早夭的小女孩人家，拿上八字，回头烧个契纸，算是宣告阎王爷他们在地下成亲了，做个伴，也算不孤零零的。

    那挂着两个白灯笼的大门慢慢打开了，一行人抬着两个小小的棺材，撒着纸钱，从门里吹吹打打的往外走。

    阮明姿额心跳了跳，低声问阮凤：“不是说蔡家是独子吗？怎么两个棺材？”

    旁边路旁正好也有两个出来溜达的村人在那避开小路准备让送葬队伍经过，闻言“哎呦”一声，低声道：“女娃娃不懂了吧？蔡家老疼那伢崽了，是按照八字找了个小姑娘的尸身，直接合葬呢。”

    旁边那个村人也低声接嘴：“可不是嘛？先前蔡家就不肯把儿子下葬，院子里搭了灵棚，一直放在院子里，放了好几日了。哪怕这天冷着，我昨儿去他家归还推车，都闻到那股味了，啧。那会儿还说找不着人，舍不得让儿子孤零零呢。今儿傍晚那会儿又突然跟咱们说是定了今晚的时辰下葬，烦请咱们到时候避让。”

    先前那个村人又低声八卦道：“你是不知道，我可是听说了，那尸身还是今儿下午有人刚扛回来的！……找到了可以阴婚的尸体，蔡家伢崽的尸体又不能再放了，肯定是要尽早下葬的。”

    阮明姿额心跳得越发厉害了，只觉得隐隐有种晕眩感，心跳怦怦怦的，犹如在耳边炸裂，听得十分清晰。

    她险些有些站不住。

    这会儿，那送葬的队伍也吹着唢呐声走到近处了，纸钱漫天飞舞，先前说闲话的那俩村人也不再开口说话，都尽量避得远一些，以免冲撞了。

    两个打着白蟠的走在前头，后头各跟了四个抬杠子的，抬着两台小小的漆黑棺材。

    阮明姿死死的盯着那两台棺材，见其中一个棺材那夹着一方小小的衣角，衣角处垂着一条凌乱的小流苏，正是先时梨花她娘特特给阮明妍做的衣裳样式。

    阮明姿脑子里轰得一声，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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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活人结阴亲

    阮明姿喘着粗气，甩开阮凤的手，一双杏儿似的眸子血红血红的，使出吃奶的力气，直勾勾的冲向其中一个抬杠子的，把那人撞了个措手不及，“哎呦”一声，摔了下去。

    这一摔就连带着另外三个一道抬棺材的人都没稳住，那棺材重重的跌落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没料到，待反应过来，阮明姿已经去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推那落地棺材的棺材盖了。

    阮凤尖叫一声：“大丫！”

    主持阴婚的那人也急了，声音又尖又厉：“哪里来的臭丫头！棺材都落地了！快把这臭丫头拖走！”

    有人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去撕扯阮明姿，阮明姿死死的掰住棺材一角，厉声道：“你们把我妹妹关在棺材里，今天就算打死我，我哪怕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凄厉的话，立即就把这送葬队伍的人都给骇住了。

    阮凤反应过来，吓得脸色发白，到底是大弟的两个遗孤，也顾不得什么，连忙上前拉了拉阮明姿：“你，你瞎说什么呢？”

    蔡家送葬队伍里的亲眷，有人认出了阮凤，十分不高兴：“严山家的，你这是啥意思？”

    阮凤也是有嘴说不清，哪里想到好好的侄女突然就疯了，说什么妹妹在棺材里。

    四丫虽说是迷路了，但也不可能跑到棺材里去吧！

    怎么可能……

    等下！

    阮凤突然想到先前那两个村人闲聊时说的，女童尸体是今儿下午找到的，也对得上时辰……

    阮凤浑身一个冷颤，顾不上跟蔡家人说什么，不再拉扯阮明姿，而是咬牙帮着阮明姿推起了那棺材盖。

    不管是不是的，都闹到这一步了，看一眼也安心！

    蔡家人目瞪口呆的很，蔡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快拦住她们！不吉利！不吉利啊！”

    可惜已经晚了。

    那棺材落地时原本就震得棺材盖歪斜一些，阮明姿又是死命的推着，早就推得松动了，这会儿再加上阮凤一帮，棺材盖一下子被两人推了下去，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阮凤手忙脚乱的拿起一旁的灯笼，光往棺材里照去。

    看着棺材里躺着的小小女童，向来沉着冷静的阮明姿，这会儿声音都尖了：“妍妍！”

    阮明妍闭着眼睛，无知无觉的躺在棺材里。

    阮凤浑身都哆嗦起来，竟然，竟然真的是四丫。

    阮明姿颤着手，去摸阮明妍的脸。

    入手却是温热的。

    阮明姿顿时喊了起来：“还活着，我妹妹还活着！”

    这一身喊，在寂静的夜里，犹如惊雷。

    送葬的队伍骇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连蔡家几个亲眷都骇得惊疑不定，隔得近的都快抱到了一处。

    只有蔡父蔡母青紫着脸，没说话。

    阮凤回过神，大悲大喜之下差点站不稳，她飞快的喘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见阮明姿已经探着身子进棺材，要抱阮明妍出来，她忙去帮了一把，搭了把手，帮着阮明姿把人给抱了出来。

    阮明妍小小的身躯半坐在地上，背后倚靠着棺材，闭着眼，似是睡着般。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探到了她微弱的鼻息，果然是还活着的，差点哭出来：“妍妍还活着！还活着的！”

    阮凤也忍不住哽咽了下。

    太好了。

    先前在路旁一起回避的那俩村人咂了咂嘴，没想到竟然还看了这么一出大戏。其中一人惊骇道：“不是我说，老蔡，你结阴亲咋用活人……”

    他话没说完，挨了身旁那人的一胳膊肘，示意他这会儿就别再说什么添乱了。

    阮明姿却抬起头，在身旁灯笼的映衬下，那双通红的眸子里闪着冷冽的光：“你们对我妹妹做了什么！我妹妹好好一个活人，怎么会在棺材里，差点被人活埋！”

    蔡母为人怯懦些，她嚅动了下嘴唇，拉上她男人的胳膊，没有说话。

    蔡父却甩开蔡母的手，冲着阮明姿怒气冲冲的：“什么话！我哪知道这是你妹妹！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别人手里买得这女娃，专门给我儿子结阴亲的！眼下倒好，你们冲出来搅了我儿子的好时辰不说，还有脸怪我们？！行了，你若不愿意，赔银子就是了！我买你这妹子一共花了十两银子，再加上扰了我儿子下葬吉时，你得赔我二十两银子！”他一脸乱糟糟的蓬蓬胡，整个人凶神恶煞的瞪着阮明姿。

    这话颇有些胡搅蛮缠，阮明姿倒也不怵蔡父，冷冷的盯着他：“行，你既是这个说法，那我们明天公堂上见。”

    蔡父却阴沉着脸，在白蟠的映衬下，犹如地狱里来的凶鬼，森然得很。

    他脸色有些狰狞，暴跳如雷：“上什么公堂，你妹妹又没事，不过是晕过去了。你把银子赔我，不然休想罢了！”

    他就是两个字，后悔。

    当时他就应该直接把这棺材里的小女童给掐死，这会儿哪怕她姐姐找来，怎么着都死了，商量一下说不定还能继续结阴亲。就因为一时不想动手沾上人命，想着反正埋进土里这小女孩也活不了，怎么着都是他儿子的人。

    这会儿倒好，阴亲没结着，他儿子小小的人儿依旧在下面孤苦伶仃的，他还落得一身腥！

    阮明姿冷笑一声，她知道有些民风愚昧尚未开化的地方，自有其一套歪理。不过她也不怵，她从一侧的箭篓里抽出木箭来，搭在了左侧胳膊捆着的弩弓弓弦上。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阮凤却急了，她跺了跺脚，想要居中调解：“大丫，大丫，你冷静一点，有啥话好好说。许是人拐子把四丫拐了来，又恰好卖给了蔡家，都是拐子的错……”

    阮明姿那双杏儿似的眼眸中，犹如结着一片冰川，阴寒冷冽。

    她冷冷道：“大姑，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吗？方才你没听人说，蔡家是想要个八字合适的小女孩结阴亲，一直没找着，尸体才没有入土为安。若是普通的拐子，怎么会知道妍妍的八字！”

    “他们就是冲着妍妍去的！”

    阮凤腿一软，不由倒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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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醒来

    这事闹得不小，还是惊动了落马沟的里正。

    蔡母总不好让儿子的棺材就在外头那么待着，她白着一张脸，让几个抬棺材的把棺材又掉头往家里抬了去。

    ——这是还没死心想要给儿子结个阴亲的。

    阮明姿在一旁冷眼看着，就见着落马沟的白里正匆匆赶了过来，上来就劈头盖脸的呵斥蔡父：“你这不是胡闹吗？咋能用活人结阴亲！”

    蔡父在白里正跟前还是有点收敛的，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瞥了阮明姿一眼，哼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人是我花了银子买的，不就是我蔡家的人了吗？十两银子呢，搁以前饥荒年代都能买好几个人了，咋就不能拿来结阴亲？”

    白里正见蔡父这混不咎的模样，气得直抽气。

    阮明姿见阮明妍还在那倚靠着先前那个棺材板昏睡，也不知道这丧心病狂的蔡家给她下了什么药，她心下那怒火腾腾直起，冷笑一声：“你说你拿了银子买的人，倒让我看看凭证？”

    蔡父脖子一梗，从怀里摸出一张契书来，晃了晃：“有契书，上头还有你妹妹按的指印！你眼下跑来闹事，说不得就是你反悔了想要来讹一笔！”说着，他把契书递到白里正手里，“不信里正自个儿看。”

    他先前之所以够理直气壮，就是因为身上有这个。

    白里正匆匆看了一眼，确实是一张卖身契。

    阮明姿冷笑一声：“我妹妹不过六岁，还是个孩童，哪怕真要卖身，这种未经官府证实过，单单按了小孩的指印，没有大人作保的契书也是不作数的。不然那些人拐子直接强按着小孩的手，岂不是能把天下所有孩童都给光明正大卖了？”

    阮明姿先前是专门研读过大兴律关于拐卖孩童这一块，她侃侃而谈，说得白里正都有些懵。

    更别说蔡父了。

    他下意识的望向白里正，希望白里正撕破眼前这个臭丫头的嚣张。谁晓得白里正稍稍迟疑了下，却是缓缓点了点头，“有理。”

    蔡父愣住了。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些！

    可白里正都点头了……蔡父不由得又有些动摇。

    “退一万步讲，哪怕人真是你买的，你这样也是草菅人命。我有人证有物证的，告到县衙去你是妥妥的杀人罪！”阮明姿声音冷冰冰的，在这寒凉似水的夜里，犹如寒刃凌冽。

    蔡父这会儿脸色稍稍有些发白，咽了口唾沫，忍不住看向靠着棺材躺着的阮明妍。

    他心下还有些抱怨，不就是买个人结个阴亲么，搞出这么一场事来。

    “白里正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这些我都不知道啊。”蔡父拽着白里正的胳膊不放，倒苦水似的抱怨着，“我一把年纪没了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想着给我儿子在地底下找个伴，可找的算命先生说要找夜里头寅时三刻出生的才行。找来找去我是真的找不到啊，只能是到处找这个八字出生的小姑娘，这事咱们落马沟谁不知晓？可找了这些日子，一直就没找到。”

    “……就今儿来了个人，抱着那个小姑娘说她生辰八字正是寅时三刻出生的，还拿了写着八字的契纸，就那人说小姑娘生了病反正也活不长了，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卖给我，跟我儿子合葬结了阴亲。我就想着，想着正好今晚有个结阴亲的吉时，就……”蔡父苦着一张脸，全然没有先前那份暴怒扭曲。

    “糊涂啊你！”白里正耐着性子听完，忍不住骂了蔡父一句。

    阮凤听得有点犹豫。

    她跟蔡家都住在落马沟，知道蔡家死了独子，这些日子过的也是挺不容易。

    然而阮明姿神色却没有半分松动，她对这个差点活埋了她妹妹的男人没有半点同情，只是冷冷道：“按你这个说法，是那拐了我妹妹的人骗了你。那人在哪里？”

    寅时三刻，确实是她妹妹的生辰八字。

    但生辰八字这种隐秘的东西，一个普通的拐子怎么可能知道？

    听得阮明姿没再跟他掰扯什么上公堂的事，蔡父脸色终于缓了缓，只是对着这个破坏了他儿子阴亲的臭丫头还是没点好脸色：“那人我不认识，在哪我也不知道！”

    白里正对蔡父这个态度有点不满，又喝了一声：“好好说！”

    蔡父转过头去，对着白里正有点愁眉苦脸的：“我是真不认识。想着结阴亲这种要告知阎王爷的事，总不能也有人糊弄，肯定都怕阎王爷怪罪！……那人抱着那小姑娘过来，又有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还有那契书，哪能是假的？我就把银子给了他，他放下人就走了。”

    这事到这一步，似是已经打成了结。

    阮明姿正要开口，就见着倚在棺材上的妹妹微微挣扎的动了动，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满满都是茫然的神色。

    阮明姿急急忙忙搂住阮明妍：“妍妍，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阮明妍似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她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啊啊”两声，继而又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两只小手凌乱的给阮明姿比划起来。

    阮明妍太着急了，再加上她的比划也没有什么规律，阮明姿看得云里雾里的，不由得道：“妍妍慢慢说。”

    阮明妍坐直了身子，微微晃了晃小脑袋，脸色有些发白。

    她记得她在门口玩的时候，被一个脸生的叔叔问她是不是阮明妍，她点了点头，便被那叔叔拽了过去，拿了块帕子，想去捂她的嘴。她挣扎好久，想呼救却又发不出声音，后面就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能隐隐约约感觉那叔叔似是在抱着她往林子里走，好些树枝都扫到了她脸上，隐隐的有些疼。

    她听到一句话，别怪他，要怪就怪你三叔。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那些拍花子拐小孩的给拐走了。她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姐姐，就又慌张又难受的厉害。可她整个人困乏的很，不久就彻底睡了过去。

    谁曾想，再睁眼竟然看到的是姐姐。

    阮明妍有心想跟阮明姿说这些，可她不会说话，情急之下比划的肢体语言，阮明姿也没有看懂。

    阮明妍扁了扁嘴，差点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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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别人要有事了

    阮明姿沉下眉眼，将阮明妍搂在怀里，轻轻的抚着她的背：“没事了，妍妍别急，没事，没事了。”

    她才六岁，一定是吓坏了。

    白里正有点尴尬，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不是个小事。

    偏偏最关键的那拐子找不到人，这就……

    阮明姿一边安抚着怀里的阮明妍，一边抬起头，看向蔡父：“你前面说，那人给了你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还有那契书，都给我。”

    蔡父还有点不情愿，被白里正瞪了一眼后，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破旧的黄纸来，再加上那契书，都递给了阮明姿。

    阮明姿只看了一眼，便将那黄纸与契书叠好，小心的放入怀里。

    “闹了这么大一场，眼下你妹妹也醒了，看着还挺精神的。”蔡父窥着阮明姿的神色，压着话里头的忿忿，“眼下我自然不能拿你跟你妹妹怎么办，那拐子白得了我十两银子，我损失了银子，我儿也白受了这么一场颠簸，我家也是苦主……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阮明姿没说什么，只是搂着阮明姿看向一旁的阮凤：“大姑，今儿怕是要在你家过一晚了，行吗？”

    阮凤连连点头：“哪能不行！”

    蔡父听着阮明姿话里的意思，不由得脸上一喜，以为这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他转过头去，让剩下几个抬杠子的把地上的棺材给抬上：“盖好棺材盖抬回去，工钱还是照结。”

    明显一副还要用这棺材的样子。

    白里正头都大了，跟在后头严厉的喊：“……以后不许再用活人结阴亲了，听到没有？！”

    蔡父不耐烦的声音从前头飘了过来：“知道了。”

    阮明姿没再看蔡父，搂着阮明妍跟在阮凤身边，往严家走。

    回去的时候，果哥儿已经盖着厚厚的被子躺炕上睡着了，严山见阮凤领着两个半大姑娘回来，不大高兴，但还是从炕上爬了起来，披上个外衫，趿着鞋往外走，丢下一句，“我去老大屋子里睡去。”

    阮凤倒是有些受宠若惊的追了上去，在院子里有点期期艾艾道：“今儿咋……咋……”咋这么给她面子？

    咋都是娘家人，她娘过来的时候，严山就没给半点好脸色？

    严山颇有些不耐烦：“你娘啥德行你不清楚？你这侄女过来，最起码还知道给果哥儿带点吃的！”他嗤笑一声，瞥了阮凤一眼，“我看在果哥儿的份上，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哪家人！”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去了大儿子屋子。

    阮凤在院子里被夜风吹了个透心凉。

    她在院子里也没有多待，收拾了下情绪，就赶忙回了屋子。见阮明姿在那帮果哥儿掖被子，眼中一暖，赶忙拉着阮明姿和阮明妍坐在炕上休息，压低了声音道：“我去给你俩热个汤，晚上还留了几个玉米饼子，一会儿给你俩拿过来，正好泡饼吃……晚上给你俩烧点热水，你俩洗一洗，可怜见的，满身是伤。”

    阮明姿跟阮明妍脸上都有不少树枝刮擦出来的伤痕，乍一看还真不愧是姐妹俩。

    两人苦中作乐的笑了会，屋子里只剩下阮明姿阮明妍，还有睡得正香的果哥儿。

    阮明姿爱怜的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又有些后怕。若非她今天晚上坚持出去要找妍妍，真让那些人把棺材下了葬，哪怕后面她追查到什么线索，那真是什么都晚了……

    她不敢想。

    阮明妍察觉到姐姐的惶惶然，忙伸出小手，帮阮明姿拭去眼角的泪，轻轻的把脸贴在了阮明姿的脸颊上。

    阮明姿不禁翘了翘嘴角，她竟然要妍妍反过来安慰。

    阮明妍想到什么，从炕边滑下去，拿桌上的一碗水，往手上倒了些，让手指浸湿，在桌子上写起了字。

    先是一个三，再是一个书。

    她刚开蒙不久，只会写简单的字。

    阮明姿愣了愣，几乎是立时领会到了阮明妍想表达的意思：“你是指，咱们三叔？”

    阮明妍轻轻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心里止不住的冷笑，果然，果然！

    她面上却益发轻柔，摸了摸阮明妍的头，轻声道：“嗯，我晓得了。妍妍记得，这事不要跟大姑说。”

    说着，顺手把桌上那点水渍给抹了去。

    倒不是她怀疑阮凤，实在是她大姑那性子，怕是一听到这事跟阮安贵有所牵扯，先劝她一个“忍”字。

    阮明姿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掩住眼中的狠意。

    她不会放过阮安贵的！

    阮明姿跟阮明妍在阮凤家舒舒服服的过了一晚，翌日一大早，阮明姿便要带着阮明妍赶回去。

    阮凤还想留阮明姿再在家里歇一天，阮明姿婉拒了，“大姑，家里头好些人都在帮着找妍妍，我得赶紧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妍妍找着了。”

    阮凤便没再坚持，收拾了几个果子，拿了个水囊递给阮明姿。

    她又爱怜的搂了搂阮明妍这个不会说话的侄女，明明生得这般玉雪可爱，却平白遭了这么一场劫难。

    在离开院子时，阮明姿就见着一侧屋子的门帘动了动，露出一张少年脸来。

    那少年见阮明姿看了过去，一副很嫌恶的表情把门帘重重的摔了下。

    阮凤有些尴尬，低声道：“昨儿你奶奶跟他起了点小争执……”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若走山路，虽说要爬过两个小山头路途长了，但比起横穿林子还是要好走得多。阮明姿跟阮明妍没费太长时间，便回了榆原坡。

    正好在村口遇见四处游荡的吕蕊儿，吕蕊儿见着阮明姿跟阮明妍安然无恙的回来，担心了一夜的她几乎是立时落下泪来，冲上来抱住阮明妍，呜咽一声，死死不撒手。

    阮明姿也理解吕蕊儿的心情，从吕蕊儿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吕蕊儿抹了一把眼泪，脸上却是带着笑的：“妍妍没事就好，我娘昨晚找到大半夜才回去的，夜里也没睡好，今儿一大早又出来找……急死了。好在妍妍没事！”

    阮明姿见吕蕊儿口口声声说着她娘没睡好，自己眼下却也是一片乌青，心下了然，没有戳破少女这一点小小的别扭。

    只是欣喜过去，吕蕊儿这才注意到阮明姿跟阮明妍这一身的狼狈，又紧张起来：“咋你俩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了？没事吧？”

    阮明姿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张契纸跟发黄的生辰八字，淡淡笑了下。

    她们没事，不过别人，就要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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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宋思梅

    阮明姿让吕蕊儿回去跟高婶子报了个信，自己领着妹妹回家匆匆换了身衣裳，挽了挽头发，又挨着去邻居家说了一声妹妹先前是迷路了，眼下找着了，也免得让好心的婶子大娘们担心。

    最为激动的还是齐大娘，她一迭声的说着“还好找到了”，又爱怜的抓了把炒黑豆往阮明妍手里放。

    阮明妍小手抓不了多少，齐大娘又往她衣服上的兜兜里塞。

    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那些被刮擦出来的伤，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的，她见阮明姿不提，心里却是越发心疼两个孩子。

    齐大娘拍板道：“你俩晌午也别回去了，大娘家里头要炖大骨头汤，你俩留下来一道吃个饭。”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大娘，我得去趟牛家村。”

    齐大娘是知道阮明姿的外家在牛家村，闻言也没多想，还以为阮明妍昨儿走丢的事她外家也知道了，这是要去报个平安。便点了点头：“是该去说一声。”

    阮明姿只淡淡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她拍了拍藏在怀里的信，带着阮明妍没怎么歇息，又往牛家村去了。

    她去牛家村，自然不是跟姥姥姥爷报平安，先前阮明妍走丢的事，她根本就没同姥姥那边说，到底姥姥姥爷年纪大了。

    阮明姿领着阮明妍直接去了牛三家，牛三正拿着草料喂驴子，见阮明姿过来也是一愣，还以为自个儿算错了日子。

    他又忍不住算了一遍，没错啊，离着先前说好赶车去榆原坡给她拉货的日子还有几日呢？

    阮明姿没半句废话：“牛三哥，今儿车有空吗？我包下车，去县城。”

    牛三的板车平日里只有遇到偶发的紧急情况，才会有包车的，自然是空闲着的。他点了点头，看着阮明姿那一如往日含笑的神色，总觉得哪里好似有些不对。

    哦对，好像是眼神。眼神似乎比往日凶了些……

    不过牛三是憨厚老实人，也没多问，爽利的把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送到了县城，迟疑了下，还是道：“阮家小妹儿，要不我等等你们，县城里车马行那边雇车挺贵的……”

    阮明姿轻轻笑了下：“不用了，也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牛三哥先回去吧。”

    牛三见阮明姿这般说了，虽说不知道阮明姿这次来县城是来办什么事的，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心中默念，这俩姐妹不容易，希望她们能一切顺利。

    要说顺利，其实确实还算顺利。

    阮明姿没半点迟疑，牵着阮明妍的手直奔县衙。

    县衙门前竖着大大的鸣冤鼓，阮明姿身形还有些矮，她搬了块大石头过来，踩在上头才抽出了下头的鼓锤，狠狠敲向那大大的鸣冤鼓。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响了起来。

    住在附近的百姓一听鸣冤鼓响了，个个都精神抖擞的往县衙这边赶。

    “何人敲响鸣冤鼓？”县衙里头走出个拿着杀威棒的衙差，他见敲鼓的人竟然是个小小少女，却又因着阮明姿容貌太盛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总感觉有些眼熟。半晌，衙差以拳击着自己掌心，“啊，我想起来了，是你，先前有次来报人贩子的案的。”

    阮明姿露齿一笑：“差爷好记性，我这次，还是来报人贩子的案的。”

    ……

    宋思梅正在廊下美人靠上坐着，老神在在的看着廊外的风景，有些闷。

    丫鬟便想法子逗趣：“说起来倒是有桩事，小夫人可听一听解闷。”

    宋思梅没说话，可听可不听的模样。

    丫鬟便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的说了起来：“先前啊，我去前头给老爷奉茶水，倒偶然见得两个小姑娘来报案，说她们遇见了人贩子。其中一个小姑娘，生得那叫一个好，我当时眼都看直了……小夫人也莫怪我浅薄，实在是那小姑娘生得太好了，跟天上的小仙女似的。”

    听到这，宋思梅倒微微坐直了身子，想起什么来，翘了翘嘴角：“先前救我的那个小姑娘，倒也生得国色天香。听你这般说，却不知道两人谁更美一些？”

    丫鬟便奉承道：“既然救了小夫人，想来定然是心地极为善良的。上次李妈妈代小夫人去送礼，回来的时候不也夸赞，那位姑娘的姿容乃她平生仅见？”

    宋思梅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不错。”

    丫鬟便又清了清嗓子，反道说起另外一桩事，“今儿外头的鸣冤鼓响了，小夫人可曾听见？”

    宋思梅挑了挑眉，“这又如何？”

    那丫鬟便咧嘴一笑，“想来应是美人磨难多，那位美人小姑娘这次来报案，却是带着妹妹过来的……报的也是人贩子的案。我方才探头小心去看了堂下，她那妹妹生得也极为玉雪可爱。这一对姐妹竟然先后遭了人贩子的拐，都还能转危为安跑来报案，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有福气？”

    宋思梅心下微微一动，想起来她的恩人当时也有个妹妹，生得也是玉雪可爱极了，枕在恩人的膝头睡了一路。

    念及此，宋思梅便起了身，沿着长廊往外走。

    那讲故事的丫鬟愣了下，忙追上去：“小夫人去哪里？”

    宋思梅笑得眉眼弯弯：“去前衙看一眼。”

    ……

    县太爷刚要把手里的红头签往堂下扔，就见着他的爱妾在帘后朝他招了个小手。

    县太爷咳了一声，寻了个借口，便穿着官服，迈着威武的步子往后衙走。

    一到帘后，他那威武挺拔的板正身躯立刻松软了些，低声问他的爱妾：“梅妹，你这是为何？”

    宋思梅拉着县太爷的袖子晃了晃，压低了声音：“堂下跪着的那个小姑娘，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听着你要派人去替她捉拿人来衙门里问话？”

    县太爷忍不住道：“……你是让我徇私？那可不行。”

    宋思梅横了县太爷一眼，把县太爷这半把老骨头给横得差点酥了。她又晃了晃县太爷的袖子：“我听了一耳朵，我恩人跟她妹妹也太可怜了……老爷倒也不用看在我的份上徇私，我只求多派几个人去帮我恩人壮壮声势就是了。反正你也是要派人去拿人过来问话的，派一个与派三五个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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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拿人（十更结束）

    县太爷抗不住爱妾的温声软语，想想也是，反正现下衙门无事，派几个衙差出去拿人壮声势而已，这也不算什么。

    他便板着脸点了点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宋思梅晃着县太爷的袖子笑了。

    她喜滋滋的想着，上次虽说让李妈妈送了些贺礼过去，但那本就是应该的。眼下她让老爷多派几个衙差过去拿人问话，落在那些人眼里，保不齐会觉得事态很严重，她的恩人在衙门有门路之类的……也算是她为恩人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于是，重新回到前衙的县太爷，一连往堂下扔了数根签，点了好几个衙差：“……你们几个，速去跟着这位阮姑娘拿人回来问话！”

    这下不止阮明姿有些意外，堂上拿着杀威棒矗立两侧的衙差们也觉得挺奇怪的。

    不就是去乡下拿个人来问话吗？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县太爷这会儿已经想好了说辞，他一脸板正肃明：“我听闻不少乡下民风彪悍，到时候万一起了冲突，你们人多也可直接镇压。”

    衙差们感动涕零，原来是这样啊，他们大人真是替他们着想。

    所以……当衙门的公务马车气势非凡的停在蔡家门口时，蔡父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见同衙差一道跳下来的阮明姿，顿时明白了什么，勃然大怒，就想冲上来教训这个死丫头：“昨晚不是都说好了，事情就这么算了的吗？！”

    阮明姿翘了翘唇，眼里却无甚笑意。

    谁跟你说好事情就那么算了的？

    她可没答应。

    差点把她妹妹活埋，让她就这么算了，做梦呢？

    看蔡父那副凶狠的模样，衙差立即手按在腰间刀上，大喝一声：“放肆！衙门喊你去问几句话，你若是暴力抵抗，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蔡父身子都僵了，这个憋屈的啊，焉了吧唧的跟着衙差上了马车。

    公务马车又停在了榆原坡阮家老宅前头。

    毛氏正跟人在门口边磕瓜子边吹嘘章哥儿的功课，见着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她家门口，她还惊了惊，正喜滋滋的猜是家里哪个有钱亲戚衣锦还乡的时候，就见着门帘一动，几个穿着差服皂靴腰间佩着刀的衙差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悚得毛氏手里瓜子都没拿住，掉了一地。

    先前听毛氏吹嘘自家儿子的邻人也有些惊疑不定，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几步，尽量离阮家老宅远一些。

    紧接着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却是毛氏很不想看见的阮明姿。

    她满脑子都是，这些衙差定然是阮明姿这个小贱人引来的！

    正怒目而视的时候，为首的衙差开了口：“阮安贵在吗！”

    毛氏如梦初醒，脸色发白，手脚都有些哆嗦，也顾不上埋怨阮明姿了，忙转身去了院子里，提高音量喊着：“娘，有衙差上门来找老三！”

    赵婆子从正屋打起帘子，脸色也极为难看，惊疑不定的往外看，嘴里却叱着毛氏：“慌里慌张的喊什么！”

    然而她话音还未落，就见着几个衙差把大门一推，大迈步的进了院子。

    衙差身后还跟着个小小巧巧的身影，看那样子……

    赵婆子眼皮狠狠跳了几下，她压着嗓子，低声吼：“阮明姿你这个小贱人！”

    阮明姿冷冷的看了赵婆子一眼，那阴狠的眼神，看得赵婆子心下竟是一悸，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衙差在院子里又喊了一遍：“阮安贵呢？有点事，要拿他去衙门走一趟！”

    赵婆子的脸顿时全白了，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阮明姿也不跟她们客气，直接给衙差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阮安贵先前就住在那里。”

    两个衙差按着腰间佩刀就往那屋子行去，只听得屋子里一阵碰撞声跟男子哀嚎声，不多时，两个衙差便扭着阮安贵的胳膊出来了。

    其中一个衙差轻蔑道：“还想藏呢，总共就那么大点地方，你能藏哪里去？”

    说着，又给旁的衙差使了个眼色，“去他屋子里再搜一搜。”

    “儿啊！”赵婆子带着哭腔喊，“几位差爷啊，你们手下留情啊，我儿子疼得喊都喊不出来了！”

    阮安贵这会儿脸色确实难看至极，略略有些扭曲，也不知是双手被扭得疼的，还是怕的。

    阮明姿无动于衷的嗤笑一声，甚至还有些想鼓掌。

    衙差大哥干的好啊！

    又有两个衙差去了阮安贵屋子里，一阵翻腾之声过后，便拎着一个钱袋子出来了，还往钱袋口处打了个衙门的封条。

    阮安贵面如死灰，死死的盯着阮明姿，如毒蛇吐信：“是你……”

    阮明姿这会儿懒得与他多做半点废话。

    阮安贵突然挣扎起来：“怎么可能！衙门凭什么抓我！”

    两个衙差直接将他按到了地上，震声喝道：“你再这样，回到衙门就先以阻碍公务的罪行，将你打上三十大板！”

    阮安贵顿时不敢再挣扎，萎靡的老实起来。

    赵婆子嚎哭出声，她是又怕又心疼，想上前去扒拉衙差让他们放了阮安贵，又怕得罪了这些凶神恶煞的差人，他们把她也给直接锁了。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去扒拉阮明姿。

    可阮明姿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的，就站在几个衙差中间。赵婆子又不敢贸贸然上去，只得一屁股坐在原地，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哭嚎：“我儿犯了什么罪啊你们要把他抓了！我儿天天在家就没怎么出去过，哪里就能犯事了啊！肯定是有人胡说八道的诬告我儿！”

    她先前也见过衙差来村子里拿人，可那会儿顶多是一个衙差。

    这次来了好几个衙差，赵婆子骇得脸都白了，半点撒泼的心思都不敢起。

    但她不敢朝衙差撒泼，原地哭闹总还是行的。她一边哭闹一边辱骂阮明姿，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什么被千人曹万人骑的小娼妇之类的歹毒话，一句不落。

    几个衙差都有些同情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只轻轻巧巧的叹着回了句：“平日里都听惯了。”

    几个衙差对阮明姿的同情几乎立时到了顶峰。

    这哪里是亲奶奶啊，血海深仇的仇人也就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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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狡辩

    马车里，因着阮明姿乃是个姑娘，衙差们倒是押着阮安贵跟蔡父离她坐的稍远一些，还贴心的给她留了车窗那一块儿，让她随时可以掀开马车车帘透气。

    阮安贵跟蔡父就死死的盯着她，因着旁边还有衙差在那虎视眈眈的，倒也不敢说什么太放肆的话，一个个都没了先前嚣张的模样，不知道接下来他们面对的是什么命运，萎靡忐忑极了。

    偶尔眼神扫过阮明姿，恨意犹如实质，要是能用眼神杀死人，阮明姿肯定在两人的目光下死了千百次了。

    不过阮明姿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这两个人能不能被绳之于法。

    马车平稳的在县衙前门停了下来。

    阮明妍先时没有跟着阮明姿回乡下捉人，而是县太爷看在爱妾的份上，将其送到了后衙照顾。阮明姿回来的时候，一个丫鬟牵着阮明妍软乎乎的小手，笑盈盈的将其送了出来，当着诸人的面，在阮明姿开口前，对着阮明姿盈盈下拜：“我家小夫人让我给阮姑娘带话，说是先前救命之恩不敢相忘，待此间事了，小夫人请阮姑娘府内一聚。”

    阮明姿愣了下，她抿了抿唇，在诸人意味不明的“果然有后台”的眼神注视中，她知道这是先前所救的那位女子在给她撑场面。

    只要让那些恶人得到惩罚，她就装作有后台那又怎么了？

    阮明姿沉沉的笑了笑，黑色的瞳孔看着犹如一汪深谭，声音倒是平静的很：“替我谢谢你家小夫人，就说等此间事了，必定亲自登门拜谢。”

    这话听上去就像阮明姿跟县太爷的小夫人已经搭上了头。

    丫鬟笑盈盈的又一拜谢，这才款款走了。

    蔡父跟阮安贵眼里都有些震惊，绝望。

    阮明姿这一乡下村姑，怎么可能会跟县太爷的妾室搭上了关系！

    可看方才那丫鬟的模样，语气中分明亲昵熟稔的很！

    这下是真的完了。

    蔡父的嘴唇都吓白了。

    阮安贵也丧气的垂下头，只有微微转动的眼珠子表明他还在琢磨着什么脱身之计。

    阮明妍的嘴角还沾了一点点心屑，眉宇之间也没有半点不开心的神色，看来在后宅被照顾得很好。

    阮明姿伸手替阮明妍擦去嘴角那点点心屑，看都没看阮安贵跟蔡父一眼，牵着阮明妍的手在县衙中堂之下跪了下去，叩首沉冤：“县令大人在上，民女阮明姿，状告榆原坡人阮安贵勾结拐子，将亲侄女阮明妍卖给落马沟人氏蔡某，蔡某更是丧心病狂到将我妹妹阮明妍活生生封入棺材中，准备以活人下葬与他儿子结阴亲。”

    阮明妍跟着姐姐一道叩首。

    虽说先前县太爷已经听说过一次，眼下再听一次，还是觉得荒唐。他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喝问：“堂下何人是阮安贵？”

    阮安贵哆哆嗦嗦的跪在那，咽了口唾沫，开了口：“小人便是阮安贵。”

    县太爷喝问：“你可知罪？！”

    阮安贵硬着头皮道：“小人一直跟两个侄女关系不睦，眼下她们被拐卖，卖给人家结阴亲，那是跟小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小人可不敢瞎认罪。”

    一旁的衙差双手将在阮安贵房中搜出来的钱袋子双手奉到县太爷面前的桌案上。

    蔡父一见那钱袋子，愣了下，随即大声喊：“那钱袋正是草民当时交给那人拐子的！总共十两！”

    阮安贵脸上冷汗直下，他依旧梗着脖子道：“……这，这是今儿一早，在外头捡的，并不知道什么拐子不拐子的。”

    说着，他转向阮明姿，一脸的痛心疾首，“阮明姿，虽说咱们平时之间关系不睦，但到底都流着阮家的血，我是你们爹的亲弟弟，我咋可能害你妹妹？这钱袋真是我捡的，除此之外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勾结的拐子？就不能是拐子见着你妹妹起了歹心？你不能这样拉我下水啊！”

    阮明姿冷笑一声，她从怀里拿出一张有些旧的黄纸，双手呈上，自有衙差取了呈给县太爷。

    阮安贵自然是知道那黄纸是什么，他见阮明姿拿出这个，浑身一哆嗦，心中暗恨姓蔡的办事不利，说好要把这生辰八字烧了的！

    他却不知，蔡父原本是要烧了，后头一想，却又觉得待合葬之后，再在坟前烧了，更合适一些。免得女童还没到地下，他儿空收到一张生辰八字，还得干等。

    县令接过那张黄纸：“这是何物？”

    阮明姿垂头掩住眼中那一抹恨意：“这是我妹妹出生之时，请人写的生辰八字。因着当时有个来化缘的道士说，我妹妹的生辰八字单看倒没什么，但同我这个长姐的生辰八字连在一起，就有些冲撞我奶奶。我奶奶起先是想直接溺死我妹妹的，我爹娘苦苦哀求，再加上当时此事闹得极大，这才作罢。那道士又给了个化解的法门，说是写下我妹妹的生辰八字，放在我奶奶房中，由我奶奶镇着，便可高枕无忧。”

    “愚昧！”县令忍不住点评道。

    阮明姿嘴角讥讽似的笑了笑，这些一直埋在原主记忆深处，先前她见着那张写着阮明妍生辰八字，边角都有些发毛的旧黄纸，这才想了起来。

    阮安贵冷汗涔涔，忍不住狡辩道：“那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先前，先前就丢了。定然是被那拐子捡了去。对，没错，就是这样！”

    阮明姿冷笑一声，眼神寒凉如冰的注视着阮安贵：“哦？那倒是很巧，那拐子捡了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立马就能认出是我家妍妍的八字，并很巧的知道她是个口不能言的，不怕她呼救，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直接掳走她？”

    阮安贵被逼问的满头是汗，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县令冷笑：“事已至此还敢狡辩，我看你不见大刑不说实话！”他抽出一根签令，掷到衙下，“来人，把堂下刁民重责三十大板！”

    衙门打板子，向来是个技术活。

    先前那几个衙差见了阮明姿跟县令的爱妾有点关系，这会儿又见县令话中点明了“重责”，心下都有了数。

    两个衙差对视一眼，彼此间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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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判刑

    两侧大板此起彼伏，板板到肉，打得阮安贵惨叫连连。

    阮明姿听着很是快慰，但又见阮明妍被吓得小脸发白，心疼得很。她搂过阮明妍，避开打板子那边的惨状，低声哄道：“妍妍别怕，只有坏人才会挨板子。他是罪有应得。”

    阮明妍白着一张小脸，点了点头。

    好在县令大概见着阮明妍小脸惨白，也是起了恻隐之心，让衙差拿了破布塞到阮安贵嘴里，免得他惨叫吓到孩子。

    因着衙差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打那板子，很快便把阮安贵的臀部打得血肉模糊。可他嘴里被塞满了破布，又被大力的衙差给按着，都没法挣扎喊叫。

    蔡父跪在一旁听着那沉闷的板板到肉声，看着阮安贵那凄惨模样，抖若糠筛，差点吓尿了裤子。

    三十板子打完，阮安贵直接疼晕了过去，整个人背后烂得血肉模糊，十分凄惨。

    衙差熟练的泼了一盆冷水上去，这会儿入了冬，寒凉得很，他浑身一抖，被激得醒了过来。

    县令让人把阮安贵嘴里填着的破布取了去，沉声问道：“堂下阮安贵，你可知罪？！”手里却把着一枚签，等着往下扔。

    阮安贵疼得脸色煞白，恨不得晕死过去，又见县令手里那枚令签，简直骇得肝胆俱裂，再也没了半分狡辩的心思，挣扎道：“小人，小人认罪。是小人听说了蔡家的事，馋那十两银子，就从我娘屋里偷来了那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找了个认识的混子，让他拐了阮明妍去，送到蔡家，成事后跟他七三分账……”

    说着，他又把那拐子给供了出来。

    县令十分熟练的把那令签扔下了堂，让衙差按照阮安贵的供词，去捉拿那拐子。

    死狗似的阮安贵被衙差架下去了，徒留堂下一滩血迹。

    有着前车之鉴，蔡父那是服服帖帖的就认了罪，再不敢像昨晚那般嚷嚷什么他是花了银子的，哆哆嗦搜的跪在那结结巴巴的忏悔：“草民，草民有罪。草民不该鬼迷心窍。还望县太爷看在我一心为了死去的独子能安息才干了糊涂事的份上，饶过草民。”

    县令威严的冷声道：“律法不会因为你的动机情有可原就对你网开一面。况且把活人活埋去结阴亲，这分明就是杀人！按照大兴律，诸谋杀人者，黥面徒三年。”

    蔡父惊骇得脸都快白成纸了，瘫软在地，眼睁睁的看着县令扔了令签，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衙门前头看热闹的百姓听了判，立时叫起好来。

    阮明姿轻飘飘的往蔡父那瞥了一眼。

    他后悔吗？定然是后悔的。

    可阮明姿也清楚，这人后悔的不是心生歹念把阮明妍差点活埋的事，他后悔的是没有把这事做的再缜密些，竟然被揭发了出来。

    阮明姿收回视线，垂下长长的睫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方才阮安贵把罪责给认了下来，说是他听说了蔡家的事，才起的歹心。

    阮明姿对于这话，却是持怀疑态度的。

    蔡家许多日都寻不到合适的尸体，哪里就那么巧，前脚赵婆子去了落马沟，后脚阮安贵就得知了蔡家要找人结阴亲的事？

    还有那写着阮明妍生辰八字的黄纸，真就是阮安贵从赵婆子屋子里偷出来的？

    可这事没有明显的破绽，阮安贵又都包揽到了自己身上，却是不好再把赵婆子揪出来认罪。

    不过这也没什么，赵婆子向来疼爱阮安贵这小儿子，阮安贵的罪行不会比蔡父轻，到时候赵婆子知道了，定然比剐她的肉还要难受！

    思及此，阮明姿吐出一口浊气来，垂眸看着怀里搂着的阮明妍，她白着脸，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显然还是有点怕。

    她安抚的拍了拍阮明妍的后背，阮明妍心有所感，把头埋在了阮明姿的怀里。

    衙差去抓那人拐子了，阮明妍还要做人证，却也不好立时离开衙门。

    左右阮安贵跟蔡父两个人犯都已经押解到了牢中，县令咳了一声，待阮明姿阮明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看在你们年纪尚小，倒也不用你们再在堂下等候，自去歇着吧，待会自有衙差去传唤你们。”

    说是这么说，阮明姿领着阮明妍迈出县衙时，在拐角处有一婆子候着，正是先前去给阮明姿送礼的那位。

    她端庄的给阮明姿行了个礼，笑道：“我家小夫人请两位阮姑娘过府一叙，正好可以打发些时间。”

    阮明姿心知这事这般顺利，定然这位小夫人也使了些力，她点了点头：“劳烦嬷嬷带路。”

    县衙的后衙院子不算大，穿过条中廊，没走几步便见着廊下的美人靠上坐着的宋思梅。

    宋思梅见李嬷嬷领着人过来，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恩人过来了。”

    阮明姿带着阮明妍，盈盈的给宋思梅行了个礼：“夫人不必这么客气，我还要谢谢夫人的相助。”

    宋思梅见阮明姿这般玲珑剔透，还什么都没说呢，就猜到她小小的帮了一把，笑容益发深了，道，“与恩人的救命之恩相比，这也不算什么……对了，我姓宋，闺名思梅，乃是县太爷的小妾，倒也不好担你一声夫人。恩人若不嫌弃，喊我一声思梅便是。”

    “宋姐姐，”阮明姿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又道，“我当时不过是随手施为，宋姐姐也不必再喊我恩人，我姓阮，闺名明姿，宋姐姐喊我明姿即可。”她又轻轻推了推身侧的阮明妍，“这是我妹妹，闺名明妍。妍妍跟宋姐姐行礼问声好。”

    阮明妍先前就在后衙得了这位宋姐姐的照料，这会儿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冲宋思梅行了个礼，算是问了声好。

    宋思梅先前因着一些事，至今还没有孩子，见着玉雪可爱的阮明妍，自然是喜欢的不得了，心下有些惋惜着阮明妍的口不能言，面上却依旧大大方方的笑：“那我就托大，喊你们名字了。”

    几人交谈一番下来，情谊自然是又拔了个度，待到前衙那边来人说是人拐子已经捉回来，宋思梅亲自把人送了出去，并约好了过几日她去阮明姿的奇趣堂找她玩去。

    阮明姿自然是应了。

    只是还未从宋思梅的后衙出去，阮明姿却是看到了跟她有点纠葛的燕黛君，兴冲冲的拿着个帷帽过来：“梅姐姐，我新得了个帽子，好看得紧，也给你买了个……”

    她话音未落，便见着前头的影壁下站着个她见了就厌烦无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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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酥油饼与馄饨汤

    燕黛君的眉头立时可见的竖了起来。

    她不由得紧紧攥着手里的帷帽，语气有点冲：“梅姐姐，你认识她？她怎么进来的！？”

    不过是个低贱的乡下村女，衣裙虽说样式还可以，但那料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料子，头上耳朵上手上更是半点首饰都没有，穷酸死了！——这样的人，竟然还堂而皇之的出入县太爷的后宅！

    就连她，也是走了家里的关系，才慢慢的跟县令后宅里唯一的妾室搭上了路子，经常来陪着说说话什么的！

    这个低贱的村女凭什么啊！

    宋思梅轻描淡写道：“黛君，不要胡闹。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请她来后宅一叙的。”

    救命恩人？！

    燕黛君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却见宋思梅似是不愿多说，轻轻的瞥了她一眼。燕黛君意识到什么，虽说有些震惊那低贱村女是怎么搭上宋思梅的，却也不情不愿的嘟了嘟嘴，生硬的岔开了话题：“梅姐姐看我手里的是什么？”

    她炫耀似的挤开阮明姿，一副显摆同宋思梅关系良好的模样，拿着那帷帽让宋思梅看：“梅姐姐看这帽子，样式新颖极了。我也是先前逛街，见着一家很是别致的店，进去一逛，竟有这般奇特又美丽的帷帽。”

    她献宝似的递到宋思梅手里：“梅姐姐你戴戴试试。”

    宋思梅不是看不出来燕黛君对阮明姿的恶意与排斥，她有些不大喜欢这样，轻轻皱了皱眉。但因着燕黛君又很是热络的让她看手中的帷帽，她只得给了阮明姿一个歉意的眼神，接过了那顶帷帽。

    阮明姿倒是无所谓的，还挺高兴，这帷帽一看就是他们奇趣堂的，这是顾客啊。

    上次燕黛君跟她杠，是为着那面包。

    结果面包是她做的。

    这次燕黛君暗里踩她，手里拿着帷帽。

    结果这帷帽是她店里的。

    “……”阮明姿觉得有点点尴尬，她轻咳一声，“宋姐姐，我这就去前头了？”

    宋思梅对阮明姿态度好得很，她略一点头：“行，我让丫鬟送你。”她手上还拿着那帷帽，扭头吩咐丫鬟送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去前衙。

    阮明姿还未走远，就听得身后燕黛君在那跟宋思梅嘀咕：“梅姐姐，你对那人那么和善做什么？先前她还要敲诈我呢……”

    宋思梅的声音温柔中又带着清正，还有一分告诫：“好了，你来陪我解闷我很高兴，只是背后莫论他人，知道吗？”

    燕黛君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只是这会儿阮明姿已经走远了，听不清了。

    丫鬟领着阮明姿去了前衙，堂下跪了个男人，阮明妍一见那人，小脸便白了几分，扎到阮明姿的怀里瑟瑟发抖。

    阮明妍这表现显然已经充分说明了昨儿就是这人拐了阮明妍去。

    这人也是有些丧气，不就是顺手拐个哑巴，再加上除了一起厮混过的阮安贵，榆原坡跟落马沟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认得他的，他倒也不怕被旁人认出来……谁曾想竟然莫名其妙就翻了车。

    这拐子倒也没怎么挣扎，见着被拖上来的阮安贵后背臀部一片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样子，早就吓得手脚冰凉心惊胆颤了，再加上阮明妍这苦主的指认，他哆嗦着画押认了罪。

    皆是以拐卖人口并谋杀未遂的罪名起判，因着阮安贵情节恶劣，待他背后的伤好了后还有一百棍等着他，再加上流放三千里。

    这判刑一出，阮安贵痉挛着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身子，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这三十大板打完就去了他大半条命了，一百棍打下来，哪还有命在啊！

    拐子同样也是流放三千里，但有阮安贵这凄惨的例子在一旁对比着，拐子倒是没呼天抢地，哆哆嗦嗦的被衙差押下去收监了。

    这边断完了案，阮明姿领着阮明妍在堂下给县太爷行了个大礼，口称“青天大老爷”，好生夸了县太爷一顿。

    主要阮明姿夸的还挺有新意，跟那些一味吹嘘捧人的话完全不一样，她从县太爷判案的果断明智多方位来夸赞，结合当下案例，处处都夸到了实处，听得县太爷喜滋滋的，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是不错。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在县城里可有地方住？”县令很是和蔼可亲的问着阮明姿。

    阮明姿笑道：“县令大人放心，民女跟妹妹有落脚处。”

    既是如此，县令便点了点头，让两人退下了。

    阮明妍自打先前见了那拐子，想起了被拐之事，就一直有些发抖。阮明姿想了想，领着阮明妍去了这边的夜市一条街，行人熙熙攘攘的，街巷两旁都是叫卖着的小吃，香味四溢。

    人间烟火气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疗伤法子，它会把人从那些难过的回忆里拉到这十丈红尘中，目之所及皆是人间烟火，自然会放松许多。

    阮明姿领着阮明妍在一家馄饨摊上坐下，点了两碗小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和善的胖大娘，外衫外头还套着个罩衣，口中喊着“来了”，麻利的把两碗撒了细细葱花跟芫荽的小馄饨端了上来。

    小馄饨皮晶莹剔透的，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的鸡蛋馅，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阮明妍轻轻的嗅了嗅，雪团子似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点欢欣来。

    她小手捧着碗壁，稀溜溜的大口喝了一口馄饨汤。

    旁边那胖大娘看着阮明妍这般喝汤，颇有些自豪的介绍：“好喝吧？我家这馄饨汤，是用老母鸡熬出来的，鲜醇得很！囡囡多喝点，喝完了大娘再给你舀！”

    阮明妍朝那和善的大娘露出个羞涩的笑来，可把胖大娘给美得，过了一会儿又送过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酥油饼来，“来，这碟算大娘送你们的，俩小闺女可太招人疼了，尝尝。”

    阮明姿笑盈盈的跟胖大娘道了声谢。

    阮明妍吃着酥油饼，喝着小馄饨，突然就觉得，先前被拐的恐惧，仿佛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她现在，小小的脑瓜里，却又有了新的担忧。

    三叔阮安贵因着她的事被关到了牢里，等奶奶知道了，定然又会来纠缠不休的。

    不过她脑中这抹小小的担忧，在眼前姐姐暖融融的笑容里，很快也就被抛到了脑后。

    只要有姐姐在，她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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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又来打秋风

    阮明妍没猜错，阮安贵被抓这事，在阮家引起了轩然大波。

    赵婆子坐在院子里蹬着腿哭，哭得声嘶力竭的：“造孽啊！老大是个短命的讨债鬼，生下来的闺女也是个畜生啊！竟然带着衙差把自个儿亲三叔给抓走了！那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小贱人啊！我真是恨不得扒了她皮抽了她的筋！”

    毛氏这会儿哪里敢触霉头，她把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阮玉春阮玉冬给轰进屋子，又颇有些坐立难安，忍不住在屋子小声骂道：“你们那三叔就是个混不咎的，一大把年纪了，天天瞎混！这不，让人逮去了吧？！……也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咱们！你奶奶这是被气坏了，你俩老实点在屋子别出去！”

    阮玉冬年纪小，心不小，撺掇着给她娘出瞎主意：“要不咱去把阮明姿家给砸了让奶奶消消气？”

    毛氏舍不得凶这个生得与自己很是相像的小女儿，掉过头去骂阮玉春：“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年纪小？！看好玉冬！”

    平白被骂了一顿的阮玉春扯了扯唇，没说话。

    习惯了。

    “老大家的！”院子里的赵婆子嗓音沙哑凄厉，“什么时候了还躲懒，死哪里去了！”

    毛氏脸色一拉，低低骂了句什么，又扭过头去嘱咐阮玉春跟阮玉冬，“你俩别出去。”

    她撩开门帘，已经换好一副担忧焦虑的神色，“娘，咋了？俩孩子方才被衙差给吓着了，我正哄孩子呢。”

    这会儿阮家附近已经有了不少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的。

    毛氏到底还要比赵婆子要脸,她尴尬的四下望了望来看热闹的邻人，便要去拉赵婆子：“娘，地上凉……”

    赵婆子这会儿天都要塌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她狠狠打开毛氏伸过去的手，坐在地上气势犹如坐在正堂上座，哑着嗓子厉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啊！瞎了眼的懒婆娘，去地里把你男人，还有你公爹，都给喊回来啊！”

    毛氏这会儿哪里敢违背赵婆子的话，她喏喏应了，匆忙往外赶，只是在半道上就碰见了扛着锄头匆匆往家走的阮安强跟阮老头。

    衙差来村子里抓人这么大的事，早有好心的，跑去田里通知阮老头跟阮安强了。

    三人匆匆回了家，赵婆子这会儿却已经收拾出来了一个旧花的靛青色包袱，毛氏眼皮子狠狠跳了几下。

    赵婆子却把那包袱往阮老头怀里一塞，“家里就这些碎银铜板了，全带上！这就去县里头好好打点打点！”

    听得这话，毛氏腿一软，差点摔了。

    凭什么……凭什么啊！

    家里又不是只有老三一个人，救他花了所有银钱，那她章哥儿学业那边咋办？！

    阮老头接过那包袱，闷头应了一声。

    赵婆子点兵点将似的在院子里环视一圈，厉声道：“老大家的在家里看着几个孩子，我跟你男人还有你公爹去县里头，今儿晚上不一定能回来，你把门户给看好了！”

    “等，等下！”毛氏眼见着赵婆子三人要带着那靛青色旧包袱走，忙忍着心疼喊出了声。

    赵婆子不耐的回身瞥她一眼，按捺住怒气：“老大家的，又有啥事？！”

    毛氏脑子转得极快，瞬间已经想好了说辞，赔笑道：“娘，看着先前那几个衙差气势汹汹的模样，这些钱还不知道够不够，万一要是不够呢？要不你们先去落马沟一趟，找找大姑姐。不说旁的，大姑姐嫁的那汉子，先前在县城里做散工的，说不得有什么旁的门路……”

    这话说的赵婆子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老大家的说的不错。咱们去牛家村把驴车一租，先去趟落马沟。”

    就连阮老头也赞许的看了毛氏一眼，觉得这是个临危不乱的。

    阮安强跟毛氏夫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毛氏关起门来是什么德行。他心下啧了一声，毛氏这定然是不想让老三把家里的钱都花了，这才拖他大姐下水呢。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家里头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哪能让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把钱都给花了去？

    他跟毛氏对视一眼，俱是心知肚明的模样。

    阮安强便也没说什么，跟在赵婆子跟阮老头先去了牛家村租驴车，再经由牛家村稍稍绕路去了落马沟。

    板车在严家院门前刚停稳，赵婆子便急急的从驴车后头跳了下来。

    院门是半掩着的，赵婆子门也不敲，径直推门而入，扯着嗓门大喊：“凤丫！凤丫在家吗！”

    侧屋有人撩帘出来，冷笑：“昨儿刚来打秋风，今儿又来，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赵婆子气得老脸一板：“说啥呢！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姥姥，有娘生没娘教的臭小子！”

    说话的正是严家前头那娘子留下来的小儿子，他打小就没了亲娘，赵婆子这话是真真戳他的肺管子，他气得脸色发青：“哪来的糟老婆子也敢说是我姥姥！我姥姥早就入土好些年了！”

    赵婆子这会儿心急火燎的，哪顾得上跟个小兔崽子掰扯，她黑着脸：“这会儿没空理你！你爹你娘呢！”

    严家老二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赵婆子，直接回了屋子，屋门关得重重的，一副不愿意搭理赵婆子的模样。

    赵婆子真真是恨不得把那门给踹开，把那小兔崽子拎出来好好教训一番。

    阮老头一张老脸也有些不大好看，他知道赵婆子近些日子从阮凤手里抠出不少钱来，不说旁的，他怀里这包袱，最起码有一半存银是从阮凤那得的。

    阮凤哪来的钱？自然是严家的。

    总拿严家的钱来补贴娘家，也难怪那严家老二脸色臭得很。

    这会儿，阮凤匆匆抱着儿子果哥儿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没站定就问：“娘，我在邻居家唠嗑呢，听到这边你们过来的动静，咋了？”

    赵婆子也顾不上解释，一把扯住阮凤的胳膊，声音因着先前撒泼哭闹有些嘶哑：“凤啊！你幺弟让阮明姿那小贱人领着衙差抓衙门里去了！你男人呢？让你男人拿点银子跟我们一道去县衙打点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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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怎么不直接给她

    阮凤脚下差点没站稳。

    “娘，你是说大丫？”阮凤今儿一早刚送走了阮明姿，乍一听到这消息，稳了稳心神，“怎么会，上次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大丫也一直没找她三叔的麻烦，怎么可能。肯定哪里搞错了。”

    赵婆子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的慌乱，继而她态度越发凶了，大声嚷嚷着，“你倒挺为那死丫头说话！你幺弟是当着我的面被好几个衙差抓走的，那还有假？！你就说你还管不管你幺弟死活了，若是不管，你就吭一声，我们立马走，以后老阮家就当没你这号人！”

    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倒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不过赵婆子说得严厉，阮凤也顾不得多想，慌忙道：“……安贵出了事，我这个做大姐的自然不能不理。爹，娘，安强，你们先等一下。”

    赵婆子从鼻子里哼出个音来。

    阮凤忙抱着果哥儿去了正屋，把果哥儿放到炕上，匆匆去柜子里摸最底下压着的钱匣子。

    她咬了咬牙，从匣子里的碎银子下头抽出一张三十两的银票来，匆匆塞入怀中，同果哥儿嘱咐了一声“在屋子里玩着”，便出了屋门。

    严山正好倒拎着一只老母鸡往院子里走，见着赵婆子跟阮老头阮安强都在，愣了下，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叫了声爹娘，又对着阮安强略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不是很热络的模样。

    赵婆子跟阮老头脸上都不是很好看。

    阮凤见着严山，忙将严山拉到一旁，着急道：“我娘家三弟被衙差给拿去县衙了，你在县城里认的人多，有没有门路能打听打听到底是为着啥事？”

    严山一听，立时问：“你弟弟犯事了？”

    阮凤被严山问的梗了一下，她扭头看向赵婆子，“娘，你知道安强是为了啥事进去的？”

    赵婆子先是有些支支吾吾的：“你也知道，先前你弟弟有点混，不过这些日子他都老实待在家里头，哪里会犯事？！”她越说越顺，带了几分笃定，“肯定是阮明姿那个小贱人不知道在县太爷那造了什么谣！你三弟啥人你不知道吗？顶多小打小闹的，哪里用得着县太爷派人来抓他！”

    这话颠三倒四的，严山听得皱了皱眉，想了想，到底是果哥儿的外家，又不能完全不管。他有些雷厉风行，将手里那只捆了脚的老母鸡往阮凤手里一塞，“你在家看好几个孩子，我先前认识一个在衙门里当差的，或许能到他那去打听一番。”

    阮凤听得严山这般说，满脸忧色终于缓和了不少。她把怀里塞着的那张三十两面额的银票拿出来往严山手里一塞，有些尴尬着嘱咐：“拿点钱傍身。”

    严山一看那银票，火气就上来了。

    家里总共就只有一张银票，足有三十两面额。他若不来，这银票是不是就让这阮氏塞到她娘家人手里了？！

    严山阴戾的瞪了阮凤一眼，到底还记得给她在娘家人面前留面子，没说什么，转身生硬的同赵婆子他们道：“爹，娘，咱们赶紧去县里吧。”

    赵婆子眼尖，看到了阮凤往严山手里塞的那张银票，心中大骂闺女嫁了人胳膊肘果然就往外拐了。

    有银票怎么不直接给她！

    姑爷拿在手里，跟自个儿拿在手里，能一样吗！

    赵婆子走时狠狠剐了阮凤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阮凤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昨儿阮明妍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再加上今日阮安贵被县衙的人带走……

    阮凤打了个寒颤，一个极为恐怖的猜想浮现出来。

    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否决了那个猜想，阮安贵虽说游手好闲了些，但怎么可能歹毒到对亲侄女下手呢？

    可阮凤又想起那张写着阮明妍生辰八字的黄纸……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拎着严山带回来的那只老母鸡进了灶房。

    因着赵婆子他们是先从牛家村租了驴车过来，这会儿也没浪费时间，接上严山，直接乘着驴车往县城去了。

    一路上气氛十分凝滞，牛三也不敢多问。等到了县城前头，赵婆子几人下了车，牛三忙喊住赵婆子她们，有些期期艾艾的：“车钱还没给呢。”

    赵婆子斜睨了严山一眼：“姑爷啊，带银钱了没？”

    这话里的意思就很明显是在暗示严山去付钱了。

    严山看了赵婆子一眼，也没跟她一般计较，跟牛三问清了价钱，从怀里掏出一点点碎银子结了账。

    “这就对了，当人姑爷的，不得多积极主动的表现一下。”赵婆子嘀咕了一声。

    阮老头这会儿没闲心管这些小事，他攥紧了手里的那个靛青色的旧花包袱，看着宜锦县那风吹日晒很是破旧的石头城墙，忍不住焦虑的叹了口气。

    阮安强看了一眼他爹手里攥着的那个包袱，想了想还是粗声粗气的劝道：“既然姐夫说门路能找人问问，咱们就先进城，不管怎么说，先问清楚到底出了个啥事，也好想对此。”

    赵婆子脸上闪过一抹迟疑的不自在。

    其实她心里也忐忑的很，可千万别是阮明妍那事走漏了风声。

    这事阮老头跟阮安强都不知道，只有她跟阮安贵知道，万一阮安贵把她给供出来了呢？

    赵婆子越想越焦虑，忍不住催了催：“赶紧的，别墨迹。”大步走在了前头。

    严山没发表任何意见，跟在赵婆子他们身后也进了县城，见赵婆子他们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晃了会，他终是有点受不了了，指了个茶铺：“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我那在衙门里当差的熟人问问！”

    赵婆子自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严山大迈步走了，仿佛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着。

    然而赵婆子他们在茶铺里等了近一个时辰，严山终于回来了，只是脸色难看得紧，还用莫名的眼神，眯着眼，将赵婆子三人打量了个遍。

    赵婆子被严山看得浑身发毛，她一拍桌子，不耐道：“姑爷，你到底打听个什么出来，倒是说说啊！”

    严山眯着眼，声音有些粗：“我是去打听出来了——你们可真是厉害啊，原来那小丫头被拐子拐走，是你们家老三勾结了人，把自个儿亲侄女卖给人结阴亲活埋的！”

    严山这话惊得赵婆子坐都没坐稳，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溜下来。

    一张老脸也惨白得褪去了所有血色，脸色难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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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那你现在怎么不去死

    阮老头听得骇然，霍得站了起来，那长条凳子都被他这股大力给带翻了。他额头崩出一条青筋，声音不由得也粗了好些，怒道：“严山！你胡说些啥个玩意！什么拐子什么阴亲什么活埋的！老三不可能！”

    严山嗤笑一声，没跟老丈爷杠声。他见一旁的阮安强这个阮家老二也一脸被羞辱了的神色，再对比先前赵婆子那恐慌失措，他顿时明白过来。

    这事，估摸着只跟他丈母娘跟阮家老三有关，旁人怕是被蒙在鼓里了。

    他也是没想到，老丈人家竟然这么心狠手辣的。以往也有人家不想养女婴，大多是往后山一丢或者女婴一出生就溺死在尿桶里。

    养到好几岁的孩子，就那么卖了让人去活埋结阴亲，这还真是心狠手辣。哪怕找个要童养媳的人家呢？也差不了多少银钱。

    啧。

    “不，不可能。”赵婆子双手死死的扣住桌子边，牙齿直打颤，满脑子都是，怎么就露馅了呢？

    官府怎么知道的！

    老三不是说找个生脸，哪怕别人看见也不认识，保证不会出差池吗！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活埋……阮明妍那哑巴没死吗？！

    严山只觉得有些不耐烦，瓮声瓮气的：“你们看到底咋弄着。县衙当差的那熟人私下跟我说，阮安贵结结实实挨了三十板子，人证物证苦主都在，判了一百棍跟流放三千里。已经认罪画押了。眼下收监在牢里，要是你们想进去看看，倒是可以打点一下。”

    赵婆子惨叫一声，双眼翻白，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阮老头也受不住这打击，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老脸青青白白的，背都佝偻起来。

    赵婆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浊的双眼里满是泪，嘴唇都有些发紫：“不行……我得去看看老三……”

    阮安强脸色也难看的很，瞬间想了很多。

    老三已经进去了，打那一百棍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再加上流放三千里，这个弟弟估计是废了……

    有必要为了一个废了的弟弟，搭上家里所有的钱财去打点牢房那边？

    阮安强脸色沉了沉，扶着赵婆子：“娘，这事……真是老三做的？”

    赵婆子身边这会儿不是姑爷就是老伴儿子的，再加上她听严山说了老三已经签字画押认罪了，哪里还有隐瞒的心思，像个破旧的老风箱那般喘着哭着，却还要强词夺理着：“就是你弟做的咋了？不就是一个命硬的哑巴！阴亲咋了？好歹到了地下能有富户的香火享着，有啥不好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我是她奶奶，给她说个亲怎么了！就她生得那样，也是个早亡立不住的面相！”

    “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那你现在怎么不去死！”

    少女冷而阴森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几人悚然一惊，就见着茶铺外头，纤细的少女牵着个粉团子的小女童站在那，眉眼森冷的看着他们。

    ……

    阮明姿倒没想到跟妹妹吃完小馄饨后，偶经一个茶铺，竟然能碰到赵婆子他们。

    听着赵婆子满嘴的死不死的，直接点爆了阮明姿。

    阮明姿的五官其实是明丽那一挂的，尤其是一笑，眉眼弯弯的，很是明媚，压都压不住的沉鱼落雁之貌。但当她眉眼都沉下来之时，却又成了一副清冷的模样，看着便觉得眉宇之间净是森然寒气。

    赵婆子愣了愣，反应过来，那张苍老而沟沟壑壑的脸皮抖动着，愤然，恨怒，还掺杂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惊惶。

    “是不是你？！是你这王八犊子告了我儿？！”她尖叫一声，扑向阮明姿，“小贱人，都是你害了我儿！”

    这会儿夜幕低垂，路上行人也不算太多，正好两个衙差巡街巡到这儿，就见着一个状似癫狂的疯老婆子，往一个小姑娘身上扑去，那小姑娘还牵着个小女童，不断躲闪着。

    再仔细一看，呦，巧了不是，那小姑娘长的那张美人脸实在太让人记忆颇深了，更别提今儿还在他们衙门里告状来着。

    据说是跟县太爷近些日子颇为疼宠的小夫人走得很近啊……

    两个衙差奋顾不身的拦了上去，喝道：“哪里来的刁民，敢当街寻隙滋事！”

    赵婆子这会儿见着穿公服皂靴的衙差就是浑身一哆嗦，后退一步，僵在那儿，脸色青紫，说不出话来。

    阮老头忍不住瞪了赵婆子一眼，提心吊胆的同衙差道：“两位差爷，误会，都是误会。那俩是我家的孙女，惹她奶奶生气了，她奶奶教训她们呢。”

    两个衙差面面相觑，只好道：“既然是家务事，那也别在街上追追打打的，扰乱秩序！”

    “是是是。”阮老头点头哈腰的应着。

    赵婆子喉咙里咕隆一下，脑子里突的闪过一个什么念头，她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上前，两只干枯的手像爪子似的紧紧抓住其中一个衙差的胳膊：“差爷啊！我家老三是冤枉的啊！那可是他亲侄女，都是一家子，也算家务事啊，凭啥抓他啊！”

    这话有些颠三倒四的，但这衙差是知道今儿白天那案子的，多少也能听懂赵婆子话里的意思。

    他胳膊被赵婆子紧紧箍着，有些疼，忍不住喝了一声：“再不放手就把你捉衙门里去！”

    赵婆子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

    衙差晃了晃胳膊，不由得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少女，咳了一声：“阮姑娘，这……”

    阮明姿还没等说话，阮老头已经暗含警告的先声夺人：“大丫，你可想清楚了再说！那是你亲三叔！你爹要是地下有知，知道你把你三叔给搞进了牢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阮明姿眉宇间的森冷之气还未退去，她冷冷一笑：“爷爷说的这话有点意思，我把三叔搞进牢里的？敢情是我拿着刀架在三叔脖子上逼他的？爷爷还好意思提我爹？我三叔这等把活生生的亲侄女拐去卖了跟人结阴亲的，也配说是我亲三叔！就跟爷爷说的似的，我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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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苍天饶过谁

    因着这边的动静，小小的茶铺已经围了不少人。

    围观的行人听得少女的冷言冷语，很快在脑子里脑补出来一些有的没的，顿时都觉得有些森寒。

    旁边有人出了声，冷嗤道：“你儿子做出这种事来，受害人明明是你孙女。你教出这种禽兽不如的儿子来不好好反省自身，反而还怪罪你的孙女不该告官，拿她死去的父亲来戳她的肺管子。也怪不得，有这样黑白混淆不分事理的爹娘，才能生出那等猪狗不如的儿子来。”

    不少看热闹的行人都叫起好来。

    “骂得对！”

    “没错！猪狗不如！”

    这话说得又狠又毒，却是句句都在帮着阮明姿。阮明姿愣了下，顺着声音望去，却见是燕黛君的哥哥燕子岳。

    她有些小小的意外，却还是承了他这份情，见他正好也望过来，认认真真小声道了声谢。

    燕子岳看上去有些意外，高大的男人不由得露出个笑来。

    阮老头这向来要脸的，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骂，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赵婆子反而比先前那疯癫的模样稍稍缓了些，她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你们知道个屁，骂骂骂的，乱骂！那死丫头命硬，碍我这个当长辈的，当初生她的时候就应该把她溺死在尿桶里！我生了善心让她多活这几年，已经够慈爱了！给她找的那个阴亲也是个富庶的人家，家里头保证年节都烧供奉的，多好，多有福气！咋了，还委屈她了？！”

    说着，狠狠的瞪向阮明妍。

    小孩子向来都怕凶神恶煞的大人，阮明妍小小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往阮明姿身边挨了挨。阮明姿心里仿佛烧着一团火，她挡在妹妹身前，冷笑道：“奶奶既然觉得年节都烧供奉就是好亲事？对了，除了我妹妹，二叔家的玉冬也是那个时辰生的，怎么不把这门亲事给她？……说白了，不就是看我们父母双亡，欺负我们无依无靠呗。我跟妹妹都已经两个人单分出去了，你们还不放过我们，还要硬塞给我们这样的‘福气’！你要真觉得这是福气，那你给玉冬去！”

    阮安强原本还想说几句什么都是一家人的话，一听阮明姿把炮火对准他家玉冬，立即火了：“咋说话呢！空口白牙攀扯我家玉冬！”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眉宇间的森冷就没散过：“哦，原来二叔也知道这是桩不好的事，还怪我乱攀扯！”她怒火更炽，“说白了不就欺负我妹妹没人护着，觉得可以任你们糟践吗！我告诉你们，死了这条心，门都没有！这次阮安贵敢卖了我妹妹去跟人结阴亲，下次说不定就敢把我们姐妹俩都卖到窑子里去！想让我去衙门说好话？那还不如直接杀我跟我妹妹。”

    少女原本清甜的声音笼上一层怒火，感染力极强，像是直直的刺进了人们的心里。

    不少人都被感染了情绪，带着怒意望向赵婆子一行人。

    “也太过分了！俩小姑娘没了爹娘，还被亲人这么糟践！”

    “哎可怜见的，生得多好的俩闺女啊，这些当人长辈的，真是不做人！”

    赵婆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阮老头臊的满脸通红重重的拉了下赵婆子的胳膊，低喝：“行了！”

    他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要丢在这儿了！

    相较之下，老三也算是自作自受。他虽然觉得不就是一个哑巴孙女，卖了结了阴亲也没啥，但老三既然要做，就把这事给做圆了，露了破绽让人逮住了，也算他倒霉！

    阮老头心下也恼了。

    当然心里更恼的还是阮明姿。

    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他老阮家一辈子的耻辱。

    阮明姿冷言冷语的把赵婆子几人骂了一顿，严山就在后头听着，虽然没说啥，心里其实也觉得阮明姿说的对。

    他娶的这个婆娘，这一大家子，眼下看来好歹还是有个明白人的。

    赵婆子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饶是不要脸皮如她，也被周围行人的指指点点搞得面红耳赤的，她只能越发恨恨剐了一眼阮明姿，一双浑浊的老眼却看向衙差，恳求道：“差爷，我儿子年纪小，不懂事，就一时糊涂……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啊……”

    衙差“啧”了一声，“大娘，你儿子都二十了，还年纪小呢！我们当差的也不管他是一时糊涂还是两时糊涂，他犯了法就得给他定罪。你求你孙女也没用，你儿子都画押了，这罪已经定了，就等文书下来，就去流放三千里了。”

    衙差义正言辞的说完，又朝阮明姿拱手笑了笑，“阮姑娘，要是没事了，我们就先去别处巡街了。回见。”

    阮明姿谢过了这两个衙差，看着这俩衙差大步离开，神色依旧有些森冷。

    这一幕落在赵婆子他们眼里却是不得了，赵婆子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喘着粗气，心里只念叨，怪不得，怪不得！这小贱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衙差搭上了！

    衙差走了，行人也散去不少，阮老头见着人不多了，总算是憋着一口气问了一句：“不管咋着，你三叔都是你爹的亲弟弟。看你跟那差爷挺熟的样子，你就真的不能替你三叔说说话？”

    阮明姿嘴角翘了翘，但眉眼间除了森冷没有半点笑意，“做梦，想都别想。”

    她看着赵婆子那副面色发紫喘不上气来的模样，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倒是越发深了些，轻描淡写的继续道，“对了，也不知道你们晓得不，因着一开始我那好三叔花言巧语狡辩，藐视公堂，县太爷让人打了他三十大板子……呀，那打的叫一个血肉模糊啊，整个人后背就没有一块好肉，全是烂的，可太惨了。听说后面等他伤稍微好一些着，还要继续打一百棍，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要是抗不过去，后面倒也不用再流放了，爷爷奶奶直接去衙门领尸体就是了……”

    嘭！

    赵婆子死死抠着衣裳领子，倒在了地上，双脚不住的乱蹬着，显然是喘不过气来了，脸色青紫得瘆人极了。

    阮老头急着骇叫了声“老婆子”，急忙去扶人，一片兵荒马乱。

    阮明姿翘着唇，站在那静静的看着。

    结阴亲那事，赵婆子显然是知情并参与其中的，因着阮安贵把事情都揽了去，赵婆子算是逃过了一劫。

    可苍天有轮回，睁眼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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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送茶

    闹剧没有持续太久，阮老头跟阮安强不顶事，但还有个严山。

    严山大喝一声，吼着聚在赵婆子身边人：“你们这是想憋死她！”

    他粗暴的把人都拽开，一把抱起赵婆子往几丈外的医馆铺子狂奔而去。

    阮老头跟阮安强也顾不上旁的了，跟在严山后面跑了。

    剩下的那点行人也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阮明姿轻轻的吁出一口气，没说话，牵着阮明妍的手便慢悠悠的往奇趣堂那边走。

    只是走了一段路，阮明姿敏锐的察觉到似是有人跟踪她。

    她下意识的攥住左手。

    左胳膊上捆着的弩弓轻轻的颤着。

    她大步牵着阮明妍往主道那边走，逐渐加快了步子。

    身后跟着的那人，步子也快了起来，但是很有分寸，听着那脚步声，似是一直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阮明姿猛地回头，警惕的看向身后，却愕然发现，身后那人竟然是方才帮了她说话的燕子岳。

    燕子岳也没想到阮明姿这么快就发现了他，心下不知怎地，微微浮起一点心疼来。

    这也不知道是过的什么日子，才养成了这么强的警惕心。

    “阮姑娘别误会，”燕子岳对上阮明姿眼中的探究，沉声解释，“眼下天色已晚，这段路鱼龙混杂，在下只是想远远的送阮姑娘走完这段路。”

    阮明姿略一点头，很是诚恳的感激，“谢谢燕公子。”

    燕子岳反倒更诧异了，他知道阮明姿是个谨慎的人，可这般谨慎之人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解释，让他剩下的一大段话都咽了下去，却又忍不住去问，“你，就这么直接相信了？”

    “燕公子方才刚真情实感的帮我说了话，我这会儿再反过头去怀疑燕公子的用意，有些过分了。”阮明姿轻轻笑了下，眉宇间先前那一直笼罩着的森冷神色早就消失殆尽，燕子岳只觉得似是有点点轻灵的溪流，慢慢的流淌进他的心间。

    接下来的那一小段路，燕子岳一如他先前所说，不远不近的缀在阮明姿身后。

    一直到了奇趣堂前头，两盏镂空花灯挂在店铺门口，日与月的光影迷离，映在地上，便是一个天然的奇趣堂的徽标。

    阮明姿在光下折身看向几丈外的燕子岳，客气的朝他点了点头：“谢谢燕公子，劳烦燕公子稍等一下。”

    她回身，牵着阮明妍的手进了奇趣堂。

    再出来时，只有她一个人，手上捧了个个小小的白玉似的瓷罐子。

    她笑吟吟的将那白玉似的瓷罐子捧给燕子岳：“这是我们店里平时待客喝的花果茶，里头放了些干花与果干，平日里用来解解渴倒也极好。辛劳燕公子送我回来，算我请燕公子喝茶了，谢谢燕公子。”

    燕子岳忍不住略过阮明姿的头顶，去看那奇趣堂的招牌。

    这几日，这异军突起的奇趣堂，他也曾听几个朋友提起过，说里面多是奇巧有趣之物，哪怕一小坛小小的酱豆干，风味都与他处很是不同，甚是独特美味。更别提它二楼极为雅致的环境，店主一定是位胸有丘壑，极为风雅之人。

    然而他却没想到，看这位阮姑娘提起奇趣堂这熟稔的模样，莫非她就是那位传说中极为貌美的小东家？

    再一想，燕子岳忍不住笑了。

    他从善如流的接过那小小的白瓷罐子花果茶。

    这小姑娘是当真有意思。

    若是真要感谢，为何不请他进店品茶？却又这般真挚诚恳的送了他们店里镇店花果茶出来，意思倒是摆的足足的——

    按理说我该请你喝茶，但为着避嫌，我便将茶直接赠予你，你拿回家去自喝，也算是请了茶了。

    脑补过后的燕子岳忍不住笑了，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道了声回见，便转身走入夜色笼罩下的街巷中。

    阮明姿目送了段距离，这才折返回店里。

    梨花原先正在那盘点着今日的账本，先前见着阮明姿牵着阮明妍进来，又惊又喜，只是还没说上话，阮明姿便摆了摆手，示意她一会儿再说。

    梨花便眨着眼看着阮明姿溜溜哒哒的在货架那逛了一圈，拿了罐花草茶，又溜溜哒哒的出去了。

    留下妹妹阮明妍跟梨花大眼瞪小眼。

    梨花轻轻戳了戳阮明妍的小脸蛋，阮明妍知道梨花姐姐在逗她玩，露出个又甜又糯的笑来，梨花爱得不行，又戳了下，“你姐姐这是去干吗啦？”

    阮明妍摇了摇小脑袋，表示她也不知道。

    梨花往店门外看了眼，可惜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

    不多时阮明姿便又回来了，梨花不住的直往她身后看。

    阮明姿还挺奇怪的：“看什么呢？”

    梨花见后面是真的没人了，顿时有点意兴阑珊的，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道：“没什么，看看有没有人一道进来。”

    阮明姿忍不住直笑，梨花这些日子，是越发开朗了，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自信爽利的模样。比之先前的清冷孤寂，倒更有生气了。

    “一个见过几面的人，连朋友都称不上。先前他好心帮我骂了次人，我听着怪得劲的。”阮明姿一边解释，一边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梨花摆在柜台上的账本，“刚才人家一片好心送我跟妍妍回来，我想了想也就没推辞，不过这个点了也不好请他再进来喝茶，就送他一罐茶，也算是聊表谢意了。”

    梨花“唔”了一声，突的又想起什么，咦道，“对了忘了问你，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货物已经置办好啦？”

    阮明姿轻描淡写道：“我回来是去县衙告了个状，把阮安贵给抓牢里去了。”

    “阮安贵……”梨花念了一遍，脸色都变了，“那不是你三叔吗？”

    倒也不能怪梨花对阮安贵印象不好，她爹先前跟阮安贵厮混过几次，两人还算得上是赌友。

    阮明姿尽量简洁的把事情一说，气得梨花胸膛上下起伏，眼尾都红了：“他竟然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一想到软糯可爱的妍妍差点被这样歹毒的亲叔叔活活害死，梨花眼中一酸，落下泪来，搂着阮明妍不放手。

    反倒是阮明姿反过来劝她：“没事，都过去了。你回去后也莫要同婶子说，免得她担心。就说我临时来县里头置办点东西，明儿就租车回去了。”

    阮明妍伸出小手帮梨花抹了抹眼角的泪，轻轻的回抱了下她。

    梨花心中更是酸软一片，她也胡乱的把泪抹了一把，倒是又让她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店里发生了一桩事，我得同你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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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偷窃

    梨花神色有些凝重，她看了眼刚从二楼雅间打扫完卫生，往下走的两个轮班伙计，压低了声音：“你刚回去没两日，昨儿晚上我盘点货物，对照账本，发现有几样东西，对不上号。我今日观察了半天，发现有个伙计偷偷的趁人不注意，往怀里放了好几样东西。”

    梨花顿了顿，又道，“因着咱们店里的东西，价格摆在那儿，我原先以为他可能是手头有点紧才行此下策，偷店里的东西是为了变卖。后来我趁着大堂内大家都在忙，他又闲着的时候，故意当着他面离开了柜台一会儿，回来清点了下抽屉里的银两，发现一点都没少。”

    阮明姿明白过来。

    若是那人偷店里的东西是为了变卖，那手头这般紧张的人，怎么可能会对柜台里头的银子视而不见呢？

    可偏偏银两一点都没少。

    这说明这人偷拿店里的东西，并非为了去变卖。

    阮明姿不由得笑了下，打趣道：“咱们梨花姐，很是沉着冷静嘛，厉害了。”

    梨花脸颊红了红，嗔了阮明姿一眼。

    “那人眼下你怎么处理的？”阮明姿又问。

    梨花拿下巴点了点那两个又在大堂内开始扫地收拾的两个轮班伙计，低声道：“我想着倒是可以直接辞退那人，只是这样就抓不到他身后那条线了。我想着等你回来处理也好，就借口说要分组轮班，给他搭了一个搭档，互相监督。”

    说完，她又有些忐忑不安，“我这样不会是养虎为患吧？”

    “哪呢，”阮明姿毫不吝啬夸奖，“咱们梨花姐厉害的很，这么处理挺好的。”

    梨花的脸微微一红，轻声道：“你不觉得我缩手缩脚就好。”

    阮明姿倚靠在柜台上，沉沉笑了笑，“我不过是离开一两日，他们就迫不及待的搞出这种幺蛾子。梨花姐，这怕也是贼子的一种小小试探，如果你没发现，或者处理法子粗糙一些，怕是后续他们就更敢搞些幺蛾子出来了。”

    她当即拍了板，声音还是如先前那般小，“梨花姐你放心搞，别怕，万事有我兜着。”

    梨花没说话，抿唇笑了笑，眼里的光彩却犹如漫天星辰，熠熠生辉。

    阮明姿注意到，那两个轮值的伙计，打扫完大堂之后，过来柜台这同梨花跟阮明姿汇报，其中一个明显有些心虚，眼神有些飘，应是没想到说好出门几日的阮明姿会突然回来。

    阮明姿不动声色，夸了句两人干的很是细心，她很满意。

    结果方才那有些心虚的人立即稳了不少，眼神也不乱飘了，甚至还主动的奉承了下阮明姿。

    阮明姿心中暗笑。

    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让那两个轮值伙计离店回去休息之后，便同梨花又一道进行了最后的盘点，这才锁上了店门，准备回家。

    梨花她娘见着阮明姿自然也是惊诧的很，阮明姿便祭出先前那套说辞，梨花她娘不疑有他。

    月光的清辉洒在小院里，阮明姿说着风趣话，逗得梨花她娘笑颜逐开，梨花温柔的在一旁帮阮明姿倒着茶水，阮明妍不时也笑得弯了眼，无声的咯咯笑着。

    梨花莫名的想，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如此了。

    翌日，梨花一大早便起来，在小院里喂了喂家里新养的三只鸡，刚要出门买点便利些的早点，便见着桃丫有些怯怯的站在门口，似是犹豫了很久，身上脸上都落了霜。

    “桃丫，这是咋了？”梨花大吃一惊，忙将桃丫往院子里拉，还要往屋子里拉时，桃丫连连摆手，小声的哀求，“不不不，梨花我不进去了，别吵着婶子。”

    梨花看着小伙伴这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她好些日子都忙着跟阮明姿学这学那，心神都全然放在了开店上头，倒是对向来亲近的朋友少了好些关心。

    眼下桃丫都对她这般小心翼翼了，可真是让人难受。

    梨花便松了手，叹了口气，怕桃丫再紧张，柔声道：“那我们就在院子里说，没事。”

    桃丫便稍稍放松了些，被霜冻得发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分笑意。

    梨花心里越发难受，定定的看着桃丫，等她开口。

    桃丫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呵了呵气，待有些冻僵的双手恢复了些知觉，这才有些期期艾艾道：“……梨花，这些日子，你是不是挺忙的？”

    梨花叹了口气，是她不对，再忙也不该忘了跟朋友之间的情谊。

    梨花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

    桃丫越发不大好意思了，咬了咬冻得发白的唇，白气从唇间溢出，模糊了她的脸，结结巴巴的说：“……我娘说，眼下你开了个店，店还，还挺红火，让我，让我过来跟你说说……”

    梨花明白过来，顿时松了口气。

    桃丫是个质朴的姑娘，这会儿说完却深感羞愧了。她觉得自个儿先前给人洗衣服干杂活的时候，是梨花护着这么笨手笨脚的她，眼下梨花开了店，正是初期最为繁忙艰辛的时候，她还要过来靠着过去的那点友谊来强迫梨花……

    桃丫红了眼圈，快速的吸了吸鼻子，“算了，梨花，你就当我，当我没说过。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又这么笨……”

    她冻得说话都有些唇齿不清。

    梨花忙上前抱了抱桃丫，柔声道：“你是想来店里帮忙吗？我觉得挺好的，不过这个店不是我开的，是先前你也见过的阮姑娘开的。一会儿我就问问她，我觉得没问题的。”

    桃丫哪里想到梨花听了她这般过分的请求，还会这么温柔的待她。她感动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呜咽一声，用力的回抱着梨花，带了些哭腔，“可我，我笨手笨脚的……”

    梨花温柔的很，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桃丫，“没事，你擦擦眼泪，别冻皲了脸。”

    桃丫只觉得梨花的帕子好香，捧在手里不舍得拿来擦脸，梨花直接一把夺了过去，毫不介意的帮桃丫擦着脸与流出来的鼻涕。

    然而这会儿，一个极为刺耳的怪异嗓门响了起来：“桃丫你这个死丫头，我就知道你往这边跑！”

    原先半掩的院门被人用力踹开了，一个眼袋肿胀，胡子拉碴的男人，愤怒的进了院子，便要去拽桃丫。

    “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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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先替桃丫出了

    桃丫没想到这男人能找到这儿，脸色顿时变了，连连后退挣扎，带着哭腔喊：“不，我不跟你回去！你，你想把我卖到那种腌臜地方去，我，我不！”

    梨花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她连忙挡在桃丫身前，冷眼看向那男人：“别以为你是梨花的叔叔就能这么肆意妄为！小心我报官！”

    那胡子拉碴的男人桀桀怪笑两声，用让人极为不舒服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梨花一番：“呦，跟我家桃丫这么情深义重啊。梨花啊，你这长得越发漂亮了，肯定比桃丫值钱，怎么样，要不要也考虑一下，跟你娘在这么个破落院子里，有啥奔头啊……”

    桃丫冲上前，啪的一声打开那男人的手，原先冻得发白的脸这会儿涨的通红：“叔，你别乱说！”

    那男人哼笑一声，一把拉住桃丫的胳膊：“我管不了别人家的闺女，我还是能管得了你的！你别忘了，你爹，可欠了我足足十两银子！咋着，你是想让我把你娘还是把你妹妹给卖了？”

    桃丫挣扎的动作一顿，绝望的哭了起来。

    “哭哭哭！有啥好哭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胡子拉碴的男人骂了一声，嘴里却不干不净的继续污言秽语着，“等你后头去了那地方，运气好得了男人的欢心，说不定还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你就知道叔对你多好了。”

    正屋的厚重门帘被人掀开，阮明姿素净的小脸露了出来，她裹了个带着毛皮边的外衫，越发衬得一张芙蓉面白白嫩嫩粉妆玉彻。

    那男人眼一下子就直了。

    “一大清早就听到狗吠。”阮明姿慢吞吞的从门帘后走出来，将门帘放好，免得寒风灌到屋子里，“吵死人了。”

    胡子拉碴的男人双眼放着光：“这是哪里来的绝世大美人，咋样，跟我走，我保你成头牌。”

    梨花怒了，扭头就在院子里找顺手的家伙什，准备打人。

    阮明姿倒没那么介意，摆摆手示意梨花冷静点，她盯着那胡子拉碴的男人，慢吞吞道：“我方才听见你要把桃丫卖到那等地方去？你知道这是逼良为娼吗？”

    男人哼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张发黄的欠条来晃了晃：“小美人，看到你生得这模样，叔我好心给你解释一下，桃丫他爹欠了我十两银子，这是欠条，到了该还钱的时候了，我来要账，有错吗？违法吗？桃丫家里还不上，那总得拿什么抵债吧？”

    阮明姿看向桃丫：“真欠了那么多？”

    桃丫捂着脸呜呜的哭着：“我爹身体不好，去世前问他借了笔银钱买药，银钱花光了也没治好……”

    男人吊儿郎当的往前走了一步，讥笑道：“小美人听到了吗？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问她家讨债又咋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怎么，亲兄弟的闺女就不用算账了？”

    阮明姿听明白了，不管怎么说，看来桃丫家确实欠了她叔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是吧。”阮明姿脸色很是平缓，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你也不用强拉桃丫去还债，这十两银子，我先替桃丫出了。”

    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捧腹大笑：“哈哈哈，就你？小美人，看你年纪还小，哪来的十两银子？是十两，可不是十个铜板！”

    桃丫也呆了，很是感动的结结巴巴道：“阮，阮姑娘，这倒也，也不必。”

    她觉得阮明姿大概是为了她，故意这么说，想拖上一拖。可她那个叔叔，如跗骨之蛆，根本不是拖一拖就能解决的……

    想到这，桃丫又有些绝望。

    十两银子啊！

    阮明姿没搭理那捧腹讥笑的男人，她侧头朝桃丫露出个舒缓又温暖人心的笑来：“没事，我方才在屋子里听你说，想去梨花姐那边帮着干活？这十两银子，就从你每个月的工钱里慢慢扣，你看可以吗？”

    桃丫眼睛顿时被点亮一般，眼里漫上眼泪，头却不受控制的疯狂点着，生怕点头慢了，这样的好事就会错过一样。

    “我，我可以！”桃丫哽咽出声，“就是，就是我笨手笨脚的，我怕给你们添麻烦……”

    “桃丫，你不笨的。”阮明姿认真道，“慢慢来，我相信你。”

    桃丫只觉得眼窝一热，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夺眶而出。

    梨花倒是欢喜的很，她原先就很喜欢阮明姿，今儿出了这桩事，她对阮明姿更是喜欢的不得了。

    阮明姿救了她跟她娘不止一次，眼下又救了桃丫……

    多善良的一个好妹妹啊！

    “哎呦，别说啥大话了。就桃丫，不去卖身，还能挣到十两银子？”那男人嗤之以鼻，讥讽的笑着，又去拿话骚扰阮明姿，“小美人，我看还不如你去当个头牌，就凭你这姿色，别说十两了，一百两我看也没问题！这小脸长得，一看就是勾魂的，到时候止不定多少男人拿着银子排着队等着呢！”

    阮明姿没搭理那猥琐男人的淫言浪语，转头去屋子里一趟，出来时，手指间夹了一张当地银庄的通票，晃了晃：“这里是十两银子。不过你这种下三滥的人，到时候说不定反咬一口欠条是我们偷的。走，咱们去找几个德高望重的中人。”

    那银庄通票上用朱砂写着数额，男人哪怕没拿到手里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简直瞠目结舌。

    这小妞，还，还真就为了桃丫拿出了十两？！

    男人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不少。

    他反而有些不情不愿的：“我都跟人说好了……”

    跟青楼谈的价格可是整整十三两！

    阮明姿根本没看他，将那十两银票放入怀里，又顺手裹了裹滚了一层皮毛做边的外衫，“走，找人作证去。”

    桃丫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她跟在阮明姿身边，哆哆嗦嗦了好久才把感谢的话说出了口，“谢谢你……我，我，我真没想过……”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谢我就不必了，这怎么说也是你以后的工钱，是靠你的辛勤挣的。以后好好工作，我们店里有奖励制度，到时候表现好的还有额外的奖金。”

    有些词桃丫听不懂，但表达的意思她大概懂了，激动的满脸涨红，连连保证：“好，好的！”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又舔着脸凑了过来：“小美人啊，听着你还有个店，好像不错啊？还缺人吗？你看我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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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狮子大开口

    阮明姿自然是没搭理他。

    她对这个男人有着感同身受的厌恶。

    找了巷子里几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并加上桃丫她娘等几个乡里乡亲，当着这些人的面，桃丫颤着手把那十两银票交到了那胡子拉碴的男人手上。

    男人还有些不大情愿，眼珠子转了转，又道：“不对啊，这十两银子是先前结算的了。这又过了好几日了，利息也好些了呢。”

    桃丫她娘气得浑身发抖，搂着桃丫的弟弟妹妹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桃丫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男人会这般得寸进尺，她结结巴巴道：“可是也没过几日……”

    男人嗤笑一声：“怎么，没过几日就不算利息了？我看你在爹是我大哥的份上，就按照一般放贷利息算的，都没有往高里算。你们怎么还厚着脸皮不算这几日的利息？”

    桃丫有些羞愧，粗长的辫子垂在肩头，都好似萎了几分：“那，那你说，还差多少……我补上。”

    她想着就几日而已，应该也不会很多，家里咬咬牙应该也拿的出。结果她那好叔叔眼珠子一转，就报了个“总共十五两”的数。

    惊得桃丫往后倒退几步，难以置信的提高了音量：“你说多少？！”

    “十五两啊，不多。”胡子拉碴的男人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振振有词道，“好侄女，这你就不懂了吧？前几日是总共欠我十两，但那是我看在你们几个孤儿寡母的份上，给你们便宜的。眼下你既然有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十两跟十五两有啥区别？”

    桃丫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她本就是个老实憨厚的，一时之间哪里能想出什么对应的话来，脸都涨红了。

    一直避在一旁看着的阮明姿挑了挑眉，她听出来了。

    她先前还以为是桃丫家里借了十两整，眼下来看，依着这男人贪婪卑鄙的模样，怕是先前那十两银子水分都不少，是利滚利翻上去的。

    桃丫一家子是老实的，直接默认了这笔债，这也就算了。结果那男人利欲熏心根本不知足，这会儿狮子大开口直接喊出了十五两。

    阮明姿冷笑一声。

    今儿降了温，有些冷，寒风呼啸而过，剐得人脸皮疼。但阮明姿觉得，以这男人无赖的厚脸皮，怕是不会有丝毫感觉。

    “欠条上写着多少银子？”阮明姿直接问出了声。

    一般欠条上会写着最初借的银钱以及日期。

    桃丫被问得愣了下，她回想了下，不太确定，“应该有七两吧？”

    她当初看过那欠条，但她大字都不识几个，那个七还是认识的。

    围观的众人都有些哗然。

    这还是亲叔叔呢，借了七两出去问人家要十五两啊！

    都翻这些倍了！

    男人在一旁冷哼：“这都大半年了，我若拿这些钱做生意都不止挣十两了，问你们要十两怎么了？前几日我因着没这十两银子，又错过一次赚大钱的机会，问你们要十五两怎么了？我说你们也不能这么不要脸，旁人好心借了你们钱，结果造成了损失，让你们赔偿一些损失，怎么了？”

    心思淳朴的桃丫被男人质问的哑口无言，她脸色有些发白，喃喃道：“可这也，这也太多了……”

    桃丫她娘再也忍受不住，带着哭腔吼了出来：“她二叔，你够了！当初写欠条是写了七两不假，可你最后只给了五两银子！说那少的二两就算是提前付的利息！……离着约好还钱的日子还有几个月呢，你这几日又来要钱，说要十两。我们孤儿寡母的也没想赖过你钱，你说十两，我们就咬牙凑。结果你非说急着用钱，又非要把桃丫卖去那腌臜地方……”桃丫她娘说到这，哭出了声，哽咽道，“眼下有了十两银子，你又非要十五两！她二叔，你是不是非得逼死我们娘几个才甘心！”

    阮明姿额心动了动，这烂人，还搞九出十三归呢？！

    众人听得还有这内情，个个都惊呆了，忍不住纷纷出声指责桃丫她二叔。

    桃丫她二叔依旧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丝毫不在意。

    桃丫她娘从来没想过在众人面前卖惨，就是因为这个。

    可今儿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嗐，嫂嫂哪里的话。”桃丫她二叔咧着嘴笑着，眼里满满都是贪婪之色，“桃丫这不是找着活计了吗？这不是有人给她把钱先给垫了吗？既然是这样，十两银子跟十五两银子，有啥区别？……桃丫不过是多干些时日罢了！”

    他嬉皮笑脸的，却是两根手指夹着欠条朝阮明姿伸出了手，“来，小美人，给钱吧。”

    阮明姿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白，连带着唇色也淡了些，看上去便显得有些清冷凉薄。

    桃丫她二叔大概没想到她是个识字的，毕竟这个时代女子几乎没几个认字的，就这般大大咧咧的抖着欠条，壮着声势。

    阮明姿垂眸飞快的看完了欠条上的内容，轻启红唇，从唇间吐出一个字来，“滚。”

    桃丫她二叔愣了愣，不大高兴了：“呦小美人，咋说话呢？”他又嬉皮笑道，“你不是有家铺子么？应该也不差这几两银子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好吗？”

    阮明姿定定的看着桃丫她二叔，明明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但因着脸太过清丽无双，竟也显得别具风姿。

    阮明姿拢了拢衣裳，淡声道，“我就是有再多的银子，你这种烂人也休想从我这多拿一分去。既然你对先前的十两银子不满意，那正好，拿着你的欠条，咱们去衙门走一遭。”

    桃丫她二叔脸色顿时变了，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桃丫一家子都是质朴的老实人，哪怕对男人的说法有质疑，却也算逆来顺受的接受了这个并不合理的银钱。

    若非这男人以为阮明姿是个冤大头，想狠宰一把，临时竟然搞了把狮子大开口，桃丫跟桃丫她娘都不会这般剧烈反抗。

    那男人色厉内荏的喊：“去就去，谁怕谁！我婆娘她表弟就在衙门里当差，还能怕你？！到时候若县太爷给判了二十两下来，你们可别哭！”

    阮明姿眼皮抬也不抬，伸出小手拢着衣裳，“行，那就走吧。去了衙门，县太爷判多少，我就还你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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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给他脸了

    桃丫再一次被阮明姿感动的无以复加，她有些词穷见绌，不知道该跟阮明姿说什么好。

    桃丫她娘却有些犹豫迟疑。衙门到底是官家，他们小老百姓的琐碎事，官家会管吗？……再加上桃丫她娘确实也听说过，桃丫她二婶的娘家有人在衙门里当差，那她们岂不是会比较吃亏？

    阮明姿却很是镇定，见桃丫她二叔站在那儿眼珠子乱转明显很是心虚的模样，唇边冷笑越甚。

    “走吧。”她淡声道。

    桃丫她二叔色厉内荏道：“谁怕谁！走就走！我丑话说在前头，大家也给做个见证啊，要是真判了二十两，你们可别又哭我欺负孤儿寡母的！”

    阮明姿翘了翘嘴角。

    虚张声势。

    上头那欠条写的清清楚楚的，借七两银，如期奉还。欠条上没有提到利息半个字，全是这男人空口白说，又是要十两，又是要二十两的。

    给他脸了？

    阮明姿先前为了做生意，可是特特去书坊里买了相关的律法知识。像这种私下的民间借贷，没在欠条上讲好利息的，一律都不作数。

    十两？十五两？

    做梦，给他个七两，已经算是包含了利息了！

    阮明姿很是镇定。

    桃丫她二叔见阮明姿丝毫不为所动，还一副“怎么还不走”的不耐神色，他心下一慌，知道阮明姿这不是在诈他，而是真真正正要和他去衙门算清楚。

    桃丫她二叔咬了咬牙，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有装出大度的模样来：“算了，我今儿事情忙，也没功夫陪你们去衙门。欠条在这，还能有假？我就再发一次好心，就按先前说的，给我十两算了！”

    说着，他便要去夺桃丫手里的银票。

    阮明姿比他还要快，一把把桃丫手里的银票夺了回来，攥到手里，秀丽的眉眼睨着他似笑非笑。

    桃丫她二叔急了：“哎哎哎，你这是啥意思！”

    阮明姿语气比神色更为冷淡：“想要？晚了。有什么话，咱们去衙门说。”

    “先前不是说的好好的吗？你想赖账？！”桃丫她二叔脸色难看极了，“那就让桃丫跟我走，卖了她抵账！”

    阮明姿慢悠悠道：“方才是你临时从十两涨到了十五两，怎么不说先前说的好好的这种话了？……再说，你有欠条在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急什么呢？”

    桃丫她二叔从没想过这么一个精致秀丽的小美人说起话来能把人给气死，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戾气：“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会儿去了衙门，我就去找我那小舅哥去通通关系，到时候你可别后悔的直哭！”

    “既然如此，那走吧。”阮明姿轻笑了下，一锤定音。

    还想要十两？

    做梦。阮明姿坚决不惯着烂人这种臭毛病。

    桃丫她二叔脸色阴沉沉的，他狠狠白了一眼阮明姿，又看向桃丫跟桃丫她娘：“你们也这么想？”

    桃丫是个质朴的，但不代表她没脑子。

    她见好心的阮姑娘一提去衙门，她这二叔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变，先说不要十五两了，让她们还十两就行。后面又这副臭脸色，她懵懵懂懂的察觉到，去衙门这事，对她二叔是一件不利的事。

    桃丫她娘还在犹豫，桃丫已经表了态：“我，我听阮姑娘的。”

    虽然结结巴巴的，但却毫不犹豫的站在了阮明姿身边。

    桃丫她娘见女儿这么说了，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也下了决心：“对，听阮姑娘的。”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拆自家人的台。

    桃丫她二叔发了狠：“行！你们别后悔！”

    阮明姿笑得云淡风轻。

    谁怕谁？

    阮明姿叮嘱了梨花几句，梨花带着忧虑的点了点头，去铺子了。

    毕竟还有个内贼在那，需要梨花使计把后面的人给抓出来，她不在就有点不太好办了。

    阮明姿带着桃丫跟桃丫她娘，并两个弟弟妹妹，一道去了衙门。

    一路上，桃丫她二叔的眼刀子就没停下，一张嘴也叭叭叭的在那游说着，说什么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错过了就别后悔了。

    阮明姿八风不动，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快到衙门口的时候，桃丫她二叔脸上神色变幻，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狠狠的瞪向阮明姿：“你给我等着！”

    自己倒是先一步进了衙门，走得很急。

    阮明姿也不急，领着桃丫跟桃丫她娘慢悠悠的进了衙门前堂。

    进了这，桃丫她娘跟桃丫不好再抱孩子，总觉得这样会对县太爷不够尊重，便一人手牵了一个，慢慢的往里走。

    桃丫的弟弟妹妹短胳膊小腿的，步子迈得小，遇到那高高的门槛也迈得颤巍巍的。

    待到她们一行人到了前衙，就见着衙门里除了几个衙差在一旁值班，颇有些空荡荡的。

    县太爷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会端坐前衙的，更多的时候是在后头办公，不在也正常。

    正当桃丫她娘想着要不要找个衙差谈一谈，请他们看看这纠纷该怎么处理的时候，就见着前衙一侧的柱子后头，桃丫她二叔笑得志得意满，同一个穿着差服皂靴的衙差绕了出来。

    那衙差见着桃丫这行人，意味深长的给了桃丫她二叔一个“放心”的眼神。

    桃丫她二叔陪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因着他允了这小舅哥，得了二十两银钱，就对半分。

    一下子就出去十两银子，桃丫她二叔全都把这事怪到了阮明姿头上，阴阳怪气的哼笑了声：“给我等着。”

    桃丫她娘心里咯噔一下。

    有旁的衙差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刚出声问了句“何事”，就被桃丫她二叔带来的那个衙差赶忙出声截住了：“没事没事，就一个小纠纷，这事我来处理就行。”

    问话的衙差顿时心知肚明，没说什么，略一点头便又去忙自个儿的事了。

    他们这些当衙差的，收入不算高，要想养家糊口，大多都要靠一些灰色收入。

    像百姓之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他们那些灰色收入的主要来源了。

    哪怕是县太爷，都对这个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一般也不会追究。

    桃丫她二叔带来的那衙差斜睨了阮明姿她们一眼：“就是你们欠了银子还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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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好的阮姑娘

    也是巧了，阮明姿昨儿在衙门告状的时候，这衙差正好轮值在外头巡街，也没见过阮明姿，根本不认识她。

    阮明姿也发现了这衙差是个生脸，倒也想看看这衙差是如何偏袒桃丫她二叔那个烂人，不动声色的答道：“这位差爷，我们也没想着欠账不还，是他，”她指了指桃丫她二叔，“说好的银钱，临了临了又反悔，生生的又想要多要五两银子的利息，哪有这样的？”

    桃丫她娘连连点头，有些忐忑，不知道这衙差会如何偏袒桃丫她二叔：“没错，差爷，是这样。”

    这衙差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眼桃丫她二叔：“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桃丫她二叔也装模作样的拿出那欠条：“回差爷，你也知道，这亲兄弟之间也要明算账。我大哥当时借了我七两银子，欠条上写的清清楚楚，多得那些也并非我胡乱加价，乃是这些日子以来的利息。我借钱出去，要点利息怎么了？”

    衙差边听边点头，到了后头，更是对着阮明姿等人拉下一张脸来，手放在腰间的佩刀上，十分严肃道：“我听明白了，你们是想赖掉利钱多吧？这就是老赖啊！若借钱的都像你们似的想赖掉债主的利钱，那哪还有人肯借钱给别人呢？！”

    他说得铿锵有力，一派正色，肃然无比，“你们这是要坏了规矩，害死那些借钱无门的人！这会害死人的，你们知道吗！”

    一顶大帽子硬生生的给扣了下来，砸的桃丫跟她娘晕头转向的，脸上俱是惶恐之色。

    她们，她们没想害死人啊……

    衙差见状，忙又加了一把火，晃了晃腰间的佩刀，作势要抓人：“你们这行为实在恶劣，需知欠债不还只要达到十两银子就要抓起来，去采石场强制劳动来抵债，你们娘俩，谁去？！”

    这话吓得桃丫跟桃丫她娘腿都软了，两个小娃娃一听娘跟姐姐要被抓，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嗷嗷哭的震天响。

    衙差心下得意，只是听着哭声颇为不耐，皱眉道：“你们这是咆哮公堂，按理说要打十大板——”

    这吓得桃丫她娘搂着俩孩子当场就瘫在地上了，忙去捂俩孩子嘴，眼泪都漫了出来：“差爷，差爷，孩子不是故意的，不是……”

    桃丫她二叔趁机粗着嗓子数落道：“所以我说什么来着，不愿意跟你们来衙门对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看吧？非要受人蛊惑过来，遭罪了吧？赶紧还钱！”

    桃丫她娘惊惶失措的搂着两个孩子，完全不知怎么办才好。

    桃丫吓得哆哆嗦嗦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阮明姿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别急。

    她看向一旁的衙差：“这位差爷，你看欠条了没？”

    衙差愣了下，摆出一副威严不容侵犯的模样来：“怎么？你这是在质疑我？！欠条我自然是看过了，上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还想赖账不成？”他又晃了晃腰间的佩刀，恶狠狠威胁，“我看你是被关进去了才老实是吧！”

    桃丫这下慌了，连忙挡在阮明姿身前，结结巴巴的跟衙差辩解：“差爷，不是，不是，不关她的事……是我家欠的银钱……”

    衙差装腔作势的“嗯”了一声，看火候到了，压着嗓子问：“看你们不容易，就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只不过先前你们故意赖账，如今又质疑我这个当差的，很容易造成不良影响，先前加上利钱是十五两银子。但如今你们这般赖账，若不加以惩处，怕是旁人会有样学样，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便再罚你们五两银子，总共二十两！”

    桃丫她二叔在一旁冷笑：“先前让你们赶紧把钱还了，不还，想赖账，现在后悔了吧？”他睨着阮明姿，心里发狠的想，虽说他分出去十两银子，但让这小娘皮吃瘪，也算值了！

    一听欠款又涨到了二十两，桃丫她娘脸色一白，差点当堂晕倒。

    桃丫脸色也煞白的很，正要咬咬牙应了，她的手却被人握住。

    阮明姿拉着她的手，轻轻的晃了晃，让她先等等。

    桃丫咬着后槽牙直发颤，她知道阮明姿先前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好，这事怪不到阮明姿头上。她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阮姑娘，没事……这，这是我的命……”

    阮明姿对着她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会儿，旁边一个路过，多听了几耳朵的瘦高个衙差听着这话心里也直咋舌。这一会儿的功夫，他这同僚就已经喊出二十两的价了，真是厉害了，敢要价。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的从桃丫她娘身上略过，又到桃丫身上，心里还想着，这户人家衣服洗得都发白了，上头还摞着好几个补丁，也就是洗得干净，才勉强还能入眼。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拿得出二十两银子？

    他这同僚这是想逼死人吗？有点过分了。

    瘦高个衙差这般想着，眼神又往前移，落在前头那个外衫边上滚着一溜毛皮，看着很是暖和的小姑娘身上。

    长得可真好看啊……嗯？！

    等等！

    路过的这瘦高个衙差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就说长得这么好看还眼熟，这不就是昨儿来告状的那个，疑似跟他们县太爷后宅那梅姨娘有点关系的小姑娘吗？

    这会儿，偏生瘦高个衙差的耳朵里这会儿又传来他同僚“威逼”旁人交出二十两银子的声音：“……不然，就真的只能让你女儿卖身了……”

    瘦高个衙差浑身打了个哆嗦，正要开口，就见那位天仙似的阮姑娘眼神已然落在了自个儿的身上，轻柔的开了口：“这位差爷，我知道些许债务纠纷小事，不敢劳烦县太爷。只是这会儿对于利钱我们实在是争执不下，可否劳烦差爷帮着喊一下师爷？”

    桃丫她二叔的小舅哥忙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一边去，他这是在赚旁的收入呢。

    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他倒也不担心同僚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然而他就见着他那瘦瘦高高的同僚，像是没看见他的眼神似的，迅速的转了个身，口中还积极主动的应着话：“好的，阮姑娘！没问题，阮姑娘！阮姑娘放心，我这就去找师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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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你好大的胆子

    桃丫她二叔懵了。

    桃丫她二叔的小舅哥也懵了。

    桃丫一家子，都懵了。

    这是什么发展？

    只有阮明姿，依旧很是从容镇定，一副等着师爷过来评理的模样。

    大堂里出人意料的安静下来，就连桃丫的弟弟妹妹也似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没敢再放声大哭，只是偶尔实在憋不住了，抽噎一下。

    那个先前还一副威武模样开口要着二十两银子的衙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阮明姿：“你……认识我们师爷？”

    阮明姿神色没有半点骄矜，一如既往的平和，她从从容容的回答，“不认识。”

    看着这模样，好似不是说的假话。

    这衙差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顿时缓了下来。

    怕是眼前这个姓阮的，认识刚才他那同僚，所以拜托他找了师爷。

    不过这也没什么，顶多一会儿他把他那改得的十两银子分出一半来孝敬师爷就是了。

    这衙差镇定下来。

    桃丫她二叔瞅着他小舅哥的神色又正常了，心下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吓死他了，他还以为这姓阮的也有什么后台，结果是虚惊一场嘛！

    他就说，若是有后台，想赖掉那十两银子不是简单的很？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替桃丫还上十两！

    桃丫她二叔心里越琢磨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忍不住又哼笑一声，想着这姓阮的八成就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有啥，他小舅哥是在衙门当差的，师爷怎么也会看他小舅哥的一分面子！

    他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张师爷原本正在后衙整理着今年钱谷收成的案牍，听了瘦高个衙差的简单描述，忙起了身：“这等事，倒也不用惊动大人了。不过一点小纠纷，我去看看即可。”

    他是想着，既然那位阮姑娘因着梅姨娘的关系，在县令跟前挂上了号。那他这不声不响的替县令把这事给办得漂漂亮亮的，回头再“不经意”的提上一句，岂不是妙哉？

    张师爷打定了主意，就匆匆跟瘦高个衙差去了前衙，走近了听着有人还在那不干不净的哼着什么淫糜的小曲儿，当即就大喝一声：“是谁在那藐视公堂？！我看是想挨十板子了！”

    唱曲时戛然而止。

    阮明姿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桃丫她二叔跟他的小舅哥，不由得轻笑一声。

    方才不久前，他们还用这个罪名来威胁桃丫她们呢！

    这么快就轮到他们自个儿头上了。

    舒坦。

    是真的舒坦。

    张师爷带着瘦高个衙差从后衙绕出来，径直往他们这行人前头一站。张师爷蓄了胡须，看着很有官威，冷下脸来时，更是极具震慑感：“嗯？方才是谁在唱？”

    桃丫她二叔一看就知道这是师爷了，浑身一哆嗦，差点想跪下，忙赔着笑道：“小人，小人不是故意的……师爷别见怪，小人不敢了，不敢了。”

    张师爷也没揪着这事不放，看样子是放到一旁了，他威严的扫了在场的几人一遭，眼神在阮明姿身上轻轻落了下，继而便又若无其事的挪了去，看着似是不偏袒任何人：“在这聚集可是有事？”

    桃丫二叔的小舅哥飞快的把事情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桃丫一家欠债不还上头。说完，他暗暗抬起袖子，给张师爷比了个手势，示意过后五五分账。

    阮明姿心思细腻，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手势。

    她不太了解这位张师爷的为人，脸上不动声色，也没说破。

    张师爷点了点头，看向桃丫二叔：“嗯，这么说来，你便是债主了。可有欠条？二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无凭无证可不行。若有凭证，自然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去哪里都是正理。”

    桃丫她二叔一听张师爷这话，又见他小舅子眉开眼笑的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心下一松，忙把那张欠条双手奉上，谄媚的笑：“师爷请看。小人也不是那等刁民，自然是有凭证。”

    张师爷接过那欠条，仔仔细细认认真真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才抬眼望向桃丫她二叔：“不是说二十两吗？怎么上头只写着七两？”

    桃丫她二叔连忙解释：“回师爷，七两是本钱，还有八两是利钱，剩余那五两，是因着她们一家子这般挑衅大荣律法，差爷也说了，这是该有的惩罚！”

    他说到该有的惩罚时，稍稍重读了下，意思很明显。

    他愿意把这五两银子拿出来作为孝敬。

    张师爷仿佛没听出来桃丫她二叔的言外之意，略一点头。

    桃丫她二叔心中的狂喜还未上脸，就又听得张师爷慢悠悠的补了一句：“等下，这也不对啊。这张欠条上头，我看日子，离现在也不到一年，怎么就有八两银子比本钱还要高的利了？”

    桃丫她二叔还以为这是正常走过场，一边赔笑一边捻了捻手指：“回师爷的话，利滚利嘛。”

    张师爷瞬间变了脸色，重重拍上一侧的长案：“荒唐！”

    张师爷虽然没用惊堂木，但他这一掌下去也是用了力气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前衙里一片寂静，众人都惊了。

    桃丫她二叔不止惊了，还傻了，张师爷这什么意思？

    张师爷拉下脸来，对桃丫她二叔冷声道：“你这欠条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上头写着借七两，到期归还。怎么着到你这儿，提前几个月不说，还一下子多了这么多？！”

    桃丫她二叔满脑子空白，但还是下意识的狡辩：“可，那是利钱啊……自古借钱哪有不给利钱的？”

    桃丫她娘忙急急忙忙的补道：“可，可当初七两银子，我们拿到手就是五两，当时说是等于是把利钱提前给了……”

    张师爷眯着眼，“还有这茬事？既然这样，为何你眼下还要空口白牙的管人家要那么多利钱？！若债主都如你这样，坐地要钱，这普天之下借了钱的百姓，哪里还有活路？！你好大的胆子！”

    又是重重的拍案声。

    桃丫她二叔腿一软，就给张师爷跪下了。

    小舅子衙差这会儿头都快低到胸膛上了，哪里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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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人情总是要还的

    桃丫她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激动的热泪盈眶。

    张师爷快刀斩乱麻的判了：“你这刁民，故意问人要高价利钱，等于是敲诈勒索！因着敲诈勒索数超过十两银子，按照我朝律法，需判五十大板！再加上你方才藐视公堂，竟在公堂之中哼唱淫词艳曲，再加十大板。两罪并罚，总共需重打六十大板！”

    桃丫她二叔别说跪了，这会儿都要瘫倒在地了，听着张师爷的判词，简直面无人色。

    怎么会这样！

    六十大板打下去，他还有命吗！

    桃丫她二叔猛地一个激灵，求生的欲望让他直起了身子，膝行几步，像条狗一样趴在张师爷脚下，苦苦哀求：“大人，是我一时利欲熏心，是我不对，我再也不敢这般了。师爷饶我一次，我只要七两银子，不，五两银子的本金就好！我再也不敢多要了！”

    张师爷往后退了一步，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这会儿知道错了，晚了！”

    桃丫她二叔病急乱投医，跪着爬到他那小舅子跟前，“冬啊，救救我啊，我这肯定撑不下六十大板来！你也不想看你姐年纪轻轻就这么守寡吧！”

    他小舅子面如土色，差点骂出声来。

    这不是坑他吗！

    面对张师爷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背后冷汗浸湿了差服，忙赔笑道：“这确实跟我有点亲戚关系。但师爷明鉴，先前，先前我也是被他蒙蔽，想着，想着欠债还钱这种事也没啥，就，就……”

    张师爷似笑非笑道：“我知道底下你们也不容易。但万事有个度，知道吗？不然岂不成了助纣为虐？”

    听着这话，他简直恨不得把还跪在他身前苦苦哀求的表姐夫给一脚踢得远远的。

    “是，是。小的知道了。”他只能连连跟张师爷表着衷心，然而张师爷却轻描淡写的补了一句，“既然知错了，那你以后三个月，就去巡街吧。”

    桃丫她二叔就见着他的小舅哥看向他的眼神差点吃了他。

    巡街是个苦力活，又辛苦又危险，还讨不得半点好。因着大家伙儿都不愿意去做，一般都是轮值。

    到了他这倒好了，张师爷直接开了口，让他去巡三个月的街。等巡完街，这衙门不知道还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简直是眼前一黑。

    桃丫她二叔紧接着就被自个儿的小舅哥狠狠踹了一脚。

    桃丫看得舒爽，又哭又笑的，还是忍不住问：“那我们不用还二十两银子啦？”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

    桃丫又眼巴巴的继续问：“也不用还十五两啦？”

    阮明姿耐心的继续点头。

    桃丫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十两……”

    “也不用还十两。”阮明姿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轻柔的笑，奇异的抚平了桃丫心中不敢相信的忐忑不安，“你就按照欠条上所说的，还给他七两银子就好。你不用觉得不安，七两已经是包含利钱在内了，你们不欠他的。”

    一句“不欠他的”，让桃丫潸然泪下。

    这会儿，桃丫她二叔惨叫着被旁的衙差拖了下去。因着那声音太过凄厉，桃丫跟她娘一边落泪，一边帮着桃丫的弟弟妹妹捂上了耳朵。

    阮明姿看着张师爷没问几句，便雷厉风行的按照律法解决了这案子，看着很不偏不倚，实际上她能感觉得到，张师爷是对她们心存善意的。

    阮明姿福了福身子：“民女谢过师爷。”

    张师爷一改方才对桃丫她二叔的不假辞色，和善的笑着：“不必道谢，秉公处置而已。”

    顿了顿，张师爷又加了一句，“正好，既然欠条也在本师爷手上，你们可带了银钱？倒不如由本师爷做个见证，待到那犯人打完六十大板之时，替你们把银钱交予他就是。”

    这倒是桩便利的好事。阮明姿身上带着十两银票，匆匆去了衙门外头对街的酒楼那换了些碎银子，回来便替桃花一家还上了那七两欠债。

    那张欠条，桃花她娘颤着手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碎碎的，然后素手一扬，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这座一直压在她身上的大山，终于移开了。

    桃丫带着哭腔，抓着阮明姿的手跟她保证：“我，我一定会好好给你干活，早日，早日把这七两银子还上。”

    阮明姿露齿一笑，也没跟桃丫客气：“好呀，明儿开始你就去梨花姐那，让她带着你在店里干活吧。”

    桃丫不住的用力点头。

    围观了这一切的张师爷对阮明姿的人品又有了一层认识，他笑容更和气了些，也没说什么托大的话。以免让这位阮姑娘不自在，这样，送出去的人情就打了折扣了。

    他只是十分和善的补了一句，“以后若有什么不公，自可来衙门让人主持公道。”

    这话听着没什么错，但阮明姿微妙的品出了张师爷的言外之意。

    她笑着点了点头，想着果然，这大概又是托了宋姐姐的福。

    收了人家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阮明姿笑着，目送张师爷背着手，迈着官步，很有威严的往后衙去了。

    先前那位瘦瘦高高的衙差围观了全程，额上不由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得亏他认出了这位阮姑娘，不然，怕是巡街三月的人里，又要多他一个！

    他对着阮明姿笑得越发灿烂，殷勤备至的将阮明姿一行人送出了衙门。

    只是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一行人刚出了衙门就见着阮安强在衙门墙根那贼眉鼠目的转来转去的。

    阮明姿皱了皱眉头，低声嘱咐桃丫，说她还有事，让桃丫带着弟弟妹妹跟她娘先回去。

    桃丫一家这会儿说是全家把她奉若神明都不为过，对于阮明姿的话没有半句异议。桃丫也没多问，“嗯嗯嗯”的点着头，随手抱起更沉一些的弟弟，又让她娘抱起小妹来，往家里去了。

    阮明姿站在原地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阮安强。

    她虽然不想管阮家的破事，但她要确定，阮安强来衙门是打算干什么的？

    替阮安贵那个畜生来打点的？

    阮明姿露出一抹冷笑来。

    想替阮安贵打点，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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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许探望

    阮安强很快发现了站在衙门鸣冤鼓旁，敛着眉眼打量他的阮明姿。

    他眼里闪过一抹喜色，重重咳了声，故意拔高了声音，喊她，“大丫！你奶奶被你气病了，你知道不！”

    阮明姿挑了挑眉。

    这罪名她可不能认。

    她声音清越，如大珠小珠脆声落于玉盘之中：“二叔这是什么话呀！怎么是我气病的呢？三叔差点害死我妹妹，被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收监判刑，奶奶都没有因为这个气病。我何德何能啊，能气病奶奶？”

    阮安强被阮明姿反问的哑口无言，只好粗声粗气道：“就你能说会道。眼下你奶奶病得起不了身，你爷爷在医馆照顾着。你这个当人孙女的，不去看看怎么能行！”

    阮明姿笑盈盈的：“二叔你方才还说是我气病了奶奶，这会儿又喊我去看望奶奶。你这不对啊，前后矛盾啊。”

    她轻轻一笑，“也行吧，那我就如二叔的意，尽尽孝心，一会儿就去医馆看看奶奶去。”

    阮明姿着重读了“尽尽孝心”四个字，阮安强听着就跟“早点气死”四个字似的。

    他脸色黑如锅底，想骂人，又念及这是衙门前头，本能的对这有股畏惧心，悻悻的不敢作怪，只是恶狠狠的瞪了阮明姿一眼，目含警告。

    阮明姿就当没看见的，笑得一脸纯良，意味深长道：“只是奶奶毕竟年纪大了，若是病情加重了，你们舍不得怪三叔那个恶贯满盈的，到时候又推到我头上。”

    她摊了摊手，听得赵婆子病重的消息，心情十分愉悦。

    阮安强深深的吸了口气，压住心里的暴虐，生硬的丢下一个“随你”，便不再理会阮明姿，沿着墙根往街道深处走，看着倒像是冲着关押牢房的地方去了。

    阮安强其实是被赵婆子逼着出来的，逼他出来去牢房里看看他三弟怎么样。甚至赵婆子还强撑着身子，偷偷塞了他几块碎银子，让他好去打点狱卒。

    只是揣着银子往外走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严山，倒也不知道严山看到他攥在手里的那几块碎银子没……阮安强有点心虚，毕竟打从昨晚开始，赵婆子在医馆的花销，都是借着哭穷说没钱，让严山给付的。

    别说严山了，阮安强心里也埋怨赵婆子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念着老三那个算是彻底废了的儿子。

    手里这几块碎银子，让他拿去给章哥儿多买几本书不好吗？

    省的章哥儿总被高秀才给赶回来反省，他这个当爹的也觉得面上无光。

    阮安强心里埋怨着，却又不好真的不往牢房走一趟，免得赵婆子问起来他也说不上来。

    他磨磨唧唧的顺着墙根走，走了半天才发现阮明姿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

    “你啥意思啊！”阮安强“啧”了一声，剐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阮明姿，有点烦。

    阮明姿眨了眨眼，无辜极了，“你不是说让我去看看奶奶吗？我等你带路呢。”

    阮安强眯着眼，打量了阮明姿半天，但也没从阮明姿那张脸上瞧出个二和三来。

    他索性不再理会阮明姿，狠狠呼出口心头恶气，大步往前走去。

    阮明姿倒也不恼，一路小跑跟着他。

    宜锦县是个小县城，牢房的位置落于县衙后衙处一个有些荒凉的院子，横隔出一块地方来挖成了牢房，前头有一处通道，可以直通县衙的前衙。

    两个值班的狱卒守在牢房入口处，见着生人靠近，皱了皱眉，手警惕的放到了腰间的佩刀上。

    阮安强上前，识趣的在袖底藏了块碎银子递上去，哀求道：“差爷，我弟弟昨儿被关了起来。听说还打了板子，家里人都急得很，家中老母都急病了。差爷能不能通融一下，放我进去看一眼吗？”

    狱卒掂了掂手里那碎银的重量，有点不大满意，撇了撇嘴，“你这……不大够啊。”

    阮安强咬了咬牙，又陪着笑递上一块大些的碎银子。

    他方才想好了，这次进去看一眼老三，也算对他爹他娘有个交代，后面想要再花钱来打点，那他定然是不答应的。

    这都是他家章哥儿的！

    那狱卒这才勉强露出个笑模样，“算你识趣，我们俩当值的要一起分呢，先前那点怎么能够……算了，看你这穿着，也不像是有钱人。我就当做善事了。”

    阮安强点头哈腰的赔着笑。

    狱卒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来，顺口问了句：“昨儿押进来好几个，你弟弟是哪个？”

    阮安强忙道：“叫阮安贵的。”

    “阮安贵……”狱卒顺口念了一遍，想起什么，一下子愣住了，脸色一变，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银子，猛地塞回给阮安强，还带点抱怨，“你早说你弟弟是阮安贵啊！不行不行，这人不能见！”

    白花花的银子放在跟前又不能赚，他很是恼火。

    阮安强傻眼了，他来之前华山跟他说了如何跟这些狱卒打交道的事。一般来说，只要银子给到位，多半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

    这会儿不收，明显是因为在针对阮安贵啊。

    阮安强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虽然心疼银子，却还要把这事搞清楚了。他又赔着笑多塞了几块碎银子过去，“哎，差爷，差爷，是不是嫌银子少啊。”

    狱卒肉疼的看着那几块碎银子，越发恼火了，推回去，冷着脸，“你拿回去，没有，给多少银钱都没用！”

    阮安强只觉得背后都要被冷汗濡湿了，他咬了咬牙，又把那几块碎银子推了回去，就差给那狱卒跪下了，“差爷，这几块银子您两位拿着喝茶，我也不说非要进去看我弟弟了。我就是想问一下，这到底为啥啊……求差爷发发善心，指点指点，我这心里慌啊，是不是我弟弟还犯了啥大罪啊。”

    狱卒咬了咬牙，将那几块碎银子飞快的收入袖中，这才咳了一声，低声指点：“……行吧，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指点你一二。你弟弟啊，是我们县太爷特特吩咐下来的，说他丧心病狂，不许任何人探望。”

    阮安强腿一软，头一晕，真真就差点瘫软跪下去了，狱卒搭了把手，低声道：“劝你死了打点这条心吧！说白了，你弟弟是得罪我们县太爷了，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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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狼狈离开

    阮安强完全不记得自个儿是怎么双腿发软迷迷糊糊离开的。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牢房有些距离了，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若此时他面前有面黄铜镜，一定会发现他这会儿脸色青白交加活似死人，难看极了。

    也难怪从他身侧经过的行人，都脚步匆匆的赶紧从他身边避过。

    虽然是青天白日的，但这脸色也实在太过骇人。

    阮安强顾不上旁的，连阮明姿一直不远不近的缀在身后都没管。他白着脸，脚步虚浮，凭着印象，跌跌撞撞的往赵婆子住的医馆行去。

    这医馆开在鱼龙混杂的偏街上，院子不算大。当地的百姓有点头疼脑热的小病，多是拿药回家煎药熬药。也有少数来县城求医的乡下人，病情重一些的，便在医馆后头的小院子里赁个屋子，也方便前头坐馆的大夫随时掌握病情。

    阮安强匆匆进去的时候，阮老头正在那跟赵婆子吵架，隔着大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楚。

    “姑爷都被你气走了！你还这么作！”

    “啥叫我作？！死老头子你咋说话的！我是他丈母娘，支使他干点事不应该？！他还敢甩脸子走人，我回去就找凤丫说说去！”

    “你跟我犟有啥用！把姑爷给气走了，也不想想，后头看病的钱谁给掏。”

    赵婆子的声音立时慌乱了不少，显然没有想到这点，“……啊，不行，老头子你赶紧的，赶紧把严山给追回来啊！”

    阮安强匆匆推门而入，神色难看，慌里慌张，粗声粗气道：“爹，娘，咱们得赶紧走。”

    半靠在软垫上的赵婆子一听这话，眼都瞪圆了，误会了阮安强的意思，捂着胸膛，显然气得不轻：“咋着！你姐夫走了，我就住不得医馆了？！”

    阮明姿在屋外的檐下，悠悠然听着里头阮家人吵成一团。

    听着声音里虽然有点中气不足，虚弱多喘，但看这跟人争吵的精神头，显然这病最起码没有病入膏肓。

    阮明姿心下有点遗憾。

    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阮安强抹了一把脸，脸上全是他娘激动喷出来的口水，他这会儿也顾不上去计较这个，强行按住赵婆子的肩膀，低声吼，“娘，你知道啥啊！我刚才去牢房那想给老三打点一下关系，结果人家根本不收！”

    赵婆子一听这个，那双刻薄的吊梢三白眼都竖了起来，“是不是带的银子不够？！”她咬了咬牙，“老头子，你再给老二拿一点银子！”

    阮安强又急又恼。

    他娘果然最偏心老三，眼下老三铁定是废人一个了，竟然还往他身上砸银子！

    “娘！你知道啥！”阮安强阴沉的吼出了声，“我使了老些银子才从狱卒口里问出来，老三不知咋的得罪了县太爷，县太爷不许任何人去探视他！”

    赵婆子乍然一听，原本就喘不上气的胸口更闷了。她拽着胸口前的衣裳，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怎么会……”

    阮老头听得阮安贵得罪了县太爷，也是浑身冰凉。

    在他们心里，县太爷就是顶顶厉害的大官了。

    老三怎么得罪的县太爷？！

    阮老头都顾不上赵婆子发病，声音打着颤，难以置信的问，“老三咋，咋惹会到县太爷的？”

    阮安强带着点爹娘都偏宠老二的愤恨不甘，瓮声瓮气，“谁知道！老三平日里就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保不齐是先前就在衙门里落了案底。这次又得罪了县太爷，人家多大的官，抬抬手就能把咱一家子都关进去！老三这是想害死咱们一家子！”

    阮老头说不出话来，手跟脚都在打颤。

    赵婆子这会儿已经喘不上气了，喉咙“咕噜咕噜”的响着痰卡在嗓子眼里的声音，整张脸是青的，嘴唇却是紫的。

    她拼命在床上挣扎着，浑身如若癫痫，从床上直接摔到地上来，嘴角甚至都渗出了些许的白沫。

    阮安强这下才有些慌了，“我去喊大夫！爹你看着我娘！”

    匆匆跑出去了。

    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的，竟没人发现屋檐下听壁角的阮明姿。

    大夫拎着药箱匆匆过来，一把脉就黑了脸：“都说了要让病人静心养病，怎么还出现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摇着头，拿出银针来，让阮安强跟阮老头按着，他好施针。

    然而哪怕这样，施完针之后，大夫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摇着头：“能恢复成啥样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往一旁去，提笔开了药方。阮老头脸色沉沉的下了决定，开口道：“大夫，家里离不得人，我们能家去服药吗？”

    大夫诧异的看了一眼，拧着眉头：“最好是在这，好好调养一下。回去的话，原本就不能保证恢复成什么样子……不过你们要是想好了，执意回去，我就把药给你们开好，你们拿回去，每日早晚各一服，三碗水煎成一碗。过些日子若有时间，再来复查一下。”

    大夫看惯了生生死死，对于病人家属的一些要求，倒是很看得开。

    阮老头连连点头。

    眼下知道了他家老三开罪了县太爷，哪里还敢再在县城停留！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阮明姿避在一旁不打眼的地方，冷眼看戏，看的直想吹口哨。

    阮安强跟阮老头租了辆板车，板车上铺了层稻草，把施针过后稍好些的赵婆子给搬到了板车上。

    最后要走的时候，还又出了个差池。

    阮老头跟阮安强谁都不想结医馆的账。

    阮老头瞥着眼示意阮安强付账，阮安强说啥都不愿意，“爹，我哪里来的钱啊。”

    阮老头气得花白胡子颤颤的：“先前不是给了你好些碎银子去打点！既然又没法打点，怎么就没银钱了？”

    阮安强直叫冤：“爹，你忘了，我为了跟狱卒打探消息，银钱都使出去了啊！”

    阮老头气得不行，只能自个儿掏出碎银子付了账，心都在滴血，又有点恼赵婆子先前非要支使严山出去给她买这个买那个。要不是这样，这会儿付钱的就是严山了！

    赵婆子躺在板车上，瞪着这对都在推脱不愿给她花钱的父子。

    心寒，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从喉咙里发着破风箱的呼哧呼哧声。

    阮明姿站在阴影处，见着阮家那几人吵闹不休的付了钱乘坐板车离开，忍不住愉悦的笑了起来。

    别怪她歹毒，幸灾乐祸，想想阮家这些所谓的亲人，对她跟妍妍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只是阮明姿的笑只持续了一会儿，就隐隐约约察觉到好似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十分不舒服。

    她微微眯了眯眼，四下打量着，就见着医馆的另一处阴影里，慢慢走出个拎着药包的人来。

    算是“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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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有什么可见的

    是康泽。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袖上带了孝章，消瘦得厉害，脸上有些郁色，看着很是不开怀的模样。

    他定定的看着阮明姿，眼神专注，然而阮明姿却感觉他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让她胳膊上起了些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康泽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阮姑娘，好久不见了。”

    阮明姿并不觉得她跟康泽有什么可见的，略一点头，道了句康公子好，便要离开。

    康泽却自顾自的说起了话：“阮姑娘，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这个人的命不好，先失去了一生所爱，又失去了我的父亲，眼下我娘也卧病在床……你说，若我死了，会不会好一些？”他怪笑一声，笑声中却带了些悲怆，带了些疯狂，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祈求。

    阮明姿心中警钟大作。

    这康泽大概是钻进了牛角尖，怪不得比之先前总让人觉得阴郁许多。

    她想了想，还是委婉的相劝道：“康公子节哀。你忘了姚月芳还与你有三年之约？”

    康泽愣了愣，眼里浮起一层什么，看着像是薄薄的一层水雾。

    阮明姿见他这神情又像是陷入了什么中去，没有说话，有点迷蒙。

    她等了会儿，康泽一直是那副奇奇怪怪的迷蒙神色，她索性便不等了，转身离开。

    只是离开的时候，阮明姿总感觉有些如芒在背，她加快了步伐，直到拐过街角，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才稍好了些。

    阮明姿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实在是今儿发生的事一件连着一件的，她有些乏。

    等她回了梨花家，小院子里只有梨花她娘在教阮明妍做女红，梨花她娘见着阮明姿回来，将手里做了一半的玩偶放到簸箩里，起身迎了上去，未语先笑：“桃丫她娘刚才送了些自家腌的油渍辣椒过来，我也听她说了所有的事。明姿，你真是太好了，我替桃丫她娘谢谢你。”

    阮明姿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接过阮明妍在绣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香囊看了眼，见妹妹羞红了脸颊不大好意思的样子，她心情更为愉悦了几分，道，“婶子也别夸我。钱还是桃丫挣的，只不过我先提前替她给了罢了。”

    梨花她娘知道阮明姿的脾性，率心而为，率性而为，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旁人的感谢。

    她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让阮明姿来看她按照阮明姿新给的花样子缝制的布偶，可还行。

    阮明姿仔细看了看，竖了个大拇指：“婶子，啥都甭说，你这绣活，绝了。我真觉得你来给我缝制玩偶，是屈才了。”

    梨花她娘被夸的有些不大好意思，羞赧的笑了笑，朴实道：“能帮上你的忙，婶子心里就很高兴了，再说，你给的钱也很多，比去外头做绣活要多多了。”

    “那是因为婶子的绣活配得上这个价。”阮明姿夸了一波，又顺手给阮明妍拉了拉有些塌下去的衣领，挡着脖子，免得灌进寒风去，“婶子忙着，我带妍妍回榆原坡了，家里的事还挺多的……梨花姐回来后，你就跟她说，店铺里的事她看着处理就行。”

    梨花她娘应了，一直把阮明姿送到了巷口，见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折身返了回去。

    因着天越发寒凉了，阮明姿觉得自个儿还好，就是怕阮明妍再被冷风吹着。她眼下也是个不缺钱的，大手一挥便雇了辆马车回去。

    回了榆原坡，阮明姿又去了高婶子家打了声招呼，免得高婶子总记挂着。高婶子拉着阮明妍的手，不住眼的上下看着，眼眶湿润，“真是作孽的，还好我们妍妍没事……”

    阮明姿简单的跟高婶子说了下那几人的审判结果，听得高婶子一愣一愣的，继而重重的拍了下大腿，狠声道：“就该这样！县太爷罚的好啊！我看这都便宜他们了，该把他们也关到棺材里去，把土埋了——”她说到这意识到当着阮明妍的面说这个有些失言了，连忙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后怕的抱住阮明妍，“乖妍妍，不怕哈，婶子方才说着玩的。”

    阮明妍在棺材里那段时间一直昏迷着，倒没有太大观感，除了被拐走拐走那一段，倒也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她轻轻的亲了高氏的侧脸一口，表示自己不介意。

    高氏美得笑开了嘴。

    阮明姿在榆原坡这几日也没闲着，把该补充的货又补充了一批。

    最早给阮明姿供货的村人，是切实的尝到了甜头，便也跟相近的人说了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倒也有不少来找阮明姿毛遂自荐的。只不过这波自己找过来的，很多虽说也不错，却也没到独特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步，还有些良莠不齐的，阮明姿也一并客客气气的拒绝了。

    软软的少女客客气气的说着拒绝的话，那些被拒绝的大多也不怎么生气。

    也有个别的，觉得都是村子里土不拉几上不了台面的一些玩意小吃，凭什么旁人的可以挣钱，她的就不行？！

    这是什么道理！

    当然，这个别胡搅蛮缠的，都不用等阮明姿出面，那些把货供给阮明姿，得了阮明姿好处的村人，直接就把人给轰了出去。

    什么叫都是村子里土不拉几上不了台面的？

    他们的货能挣钱，这说明那些货就是极好的！

    这人咋还踩着别人的货来拔高自己呢？！

    再说了，人明姿丫头再拿货的时候，还又主动给她们涨了一笔钱，说是托大家的福，店里的生意正在慢慢打开局面，她也不能亏待了大家。

    多实诚多好的人啊！不说旁的，就冲着这个，她们也得帮忙护着明姿丫头！

    阮明姿在村子里收货这几日，阮家那边出人意料的安静如鸡。

    阮安贵的事已经传到了村子里，眼下阮家人只要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的，根本就抬不起头来。

    毛氏打着要好好伺候赵婆子养病的旗号，连夜把又被高秀才赶回来闭门思过的章哥儿送到了外祖家去。

    阮凤也来了一次看望赵婆子，只是没坐多久，她便被后面赶来的严山直接拽出了阮家，是半点面子都没给的粗暴拽走了。

    又给阮家在村子里添了一桩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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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上门道歉

    阮家这阵子上下简直就是夹着尾巴做人，就连阮玉春阮玉冬姐妹俩，也许久没去村里跟人一起玩了。她们实在受不了旁人总指指点点，说她们俩有个犯人小叔，是罪犯的侄女。

    然而赵婆子的病，抓药吃药开销还不小。毛氏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阮明姿斥巨资又收了一批新货的事，趁着阮明姿在院里对货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花言巧语说动了周里正，哄得周里正拄着拐杖跟她一道上了阮明姿的家门。

    阮明妍出去跟吕蕊儿玩跳房子去了，这还是阮明姿教她们的，俩个孩子乐此不彼的玩上了瘾。

    院子里就只剩下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拿着根竹条盘点着货的阮明姿。

    阮明姿挑了挑眉，乖巧的跟周里正问了声好，还没等她说旁的，毛氏便拿出一方帕子沾了沾眼角，眼角立刻湿润了，还流出一行泪来，声情并茂道：“明姿啊，从前是你三叔老撺掇着家里，所以咱们一家子的感情总是这样那样出了问题。但咱们的血缘是斩不断的啊，你终归是阮家人。你三叔被抓走后，你奶奶回想以往，常常后悔自己对你不好，她都后悔的病倒了。眼下话也说不了，动也动不了，天天躺床上后悔的流眼泪……”

    阮明姿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民间奥斯卡影后的无冕之冠受到了技术上的挑衅。

    虽说有借用了道具的嫌疑，但这个眼角微红的落泪，再加上话里头的那一丝丝悔意……若不是看透了那一家子人的尿性，阮明姿扪心自问，说不得就会被蒙了过去。

    毛氏在那声泪俱下，周里正因着年纪大了，对于亲人之间这种斩不断的亲情也很是感动，他湿着眼眶，颇为感慨的同毛氏道：“明姿丫头不容易，一步步走到眼下。你们从前欠了她太多太多了。”

    毛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周里正说的是。不说旁的，先前我家玉春玉冬两个孩子不懂事，经常欺负明姿跟明妍。我把她们带了来，让她们来给明姿明妍道个歉。”

    她朝后看了一眼，声音微微拔高，点着人名，“玉春，还不赶紧带你妹妹过来给你明姿姐姐道歉！”

    阮玉春不情不愿的牵着妹妹阮玉冬的手，迈进了院门。

    阮玉冬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抗拒与烦躁，直到毛氏目含警告的看了她一眼，她这才不情不愿的同阮玉春一道给阮明姿道了歉。

    周里正对孩童容忍度极高，见着两个孩子不管怎么说，也算是给阮明姿道了歉，他很是高兴：“这样才对，你们都是一家的姐妹，日后还要相互扶持，守望护助，这样很好，很好。日后莫要再生出嫌隙了。”

    阮玉冬年纪还小，只觉得自己被强压着来给阮明姿道歉很是憋屈，但她娘先前跟她许诺了，只要她过来道歉，便给她买一双新鞋，鞋面带绣花的那种。

    但阮玉春只比阮明姿小几个月，懂的也多。眼下她要被迫屈辱的向阮明姿低头道歉，对她来说无异于当着阮明姿的面，自扇耳光。

    阮玉春道完了歉便双目红着，捂着嘴哽咽的跑出去了。

    毛氏不管阮玉春，她这会儿那发红的眼角，隐含着一丝丝热切，看向阮明姿，“明姿，你不懂事的妹妹们都给你道歉了，你消气了吗？”

    这话说得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阮明姿没吭声。

    毛氏真是奇怪，这种心不诚意不愿的道歉，有意思吗？

    只要她低下她高贵的头颅，旁人便一定要原谅？

    真就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也太不把旁人放眼里。

    搁着阮明姿的脾气，若是周里正不在，她早就笑盈盈的冷嘲热讽回去了。

    然而，这会儿周里正老眼湿润的看向她，阮明姿颇有些头皮发麻，又不忍让周里正失望，毕竟这位老人，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特别的照顾。

    阮明姿心里无奈的想，就当是跟毛氏一起，彩衣娱亲，哄里正爷爷高兴了。

    于是，阮明姿便“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方才毛氏的问话。

    毛氏眼里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跟她斗还是太嫩了些。

    她迫不及待的说出了这趟目的，“……既是如此，你已经不怪我们了，你奶奶心里也惦念着你，要不你去看看她？”

    她料定了依着阮明姿的脾气，定然是拒绝。

    却没想到，阮明姿笑盈盈的，似是毫不介意的，甜甜的应了：“好啊。”

    毛氏神色僵了一下，差点破功。

    她又露出个慈爱的笑来，“看我，差点忘了，你奶奶眼下身子不大好，大夫也嘱咐尽量别让外人去刺激她。你有这份孝心就极好，我会替你跟你奶奶说的。”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轻轻瞥了毛氏一眼，意味深长，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谁都听得出的委屈：“……原来在二婶眼里，我终究还是算外人。方才二婶同我讲的那些，说什么奶奶后悔了那般对我，怕也是在哄我。”

    周里正不由得又探究的看向毛氏。

    毛氏心里一突，心里暗骂一句小兔崽子，脸上却依旧是慈爱祥和的模样，“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二婶一时口误罢了，只是你奶奶的病当真要静养。等她身体稍好一些了，我再带你去探望，让你可以尽一份孝心。”

    “好。”阮明姿回答得极为爽快。

    周里正不住的颔首，嗯嗯，一家子骨肉，合该如此。

    “对了，说起来，倒还有一桩发愁的事，我也难以启齿，但……”

    阮明姿听着毛氏这话，心道，终于来了。难为毛氏铺垫了这么久。

    毛氏一脸纠结的开了口，似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到底此事事关你奶奶的性命，我便豁出这张脸皮去直说了。明姿，眼下你代表着长房，按理说孝敬服侍都应该做一个表率，不过你也还小，伺候便由你二叔代劳了。可剩下的，这药钱……”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一副很是为之发愁的模样，“倒也不瞒你，家里头为着你三叔的事，已经花了不少银子。你奶奶这药钱又贵，喝了这几日，已经快要没钱拿药了。我是想着，你最近开铺子赚了不少钱吧？都是一家子，你奶奶这药钱，你是不是也不能就只这么看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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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二百枚铜板

    毛氏说完，还故意问了周里正一句，“周里正，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周里正倒没想到毛氏是来要钱的。他捋了捋胡须，暗暗思忖，明姿这丫头日后终究是要靠阮氏长辈照拂的，毛氏这话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明姿丫头，”周里正年纪到底大了，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独有的颤音，眼神里的关爱根本藏不住，“你奶奶这事，于情于理，你确实也不好置身事外。”

    阮明姿知道在眼下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天地君亲师，孝之一字重要无比。

    周里正这般，其实是在替她操心。

    阮明姿想到之前周里正的照顾，她心中暗暗一叹，算了，既然决定要哄周里正开心，那就直接哄到底。

    她看都不看毛氏一眼，爽快的应了下来，乖巧极了：“里正爷爷，你说的是。到底是我奶奶，哪怕我单独出来立了门户，也是不好置身事外的。”

    毛氏眼里按捺不住狂喜，她脸上那忧伤的神色差点没绷住，她忙借着轻咳，掩饰着失态，但语气里的喜意却是压都压不住，“明姿你能这么想实在太好了，不枉你奶奶病中都惦念着你。”

    阮明对着毛氏略一颔首，声音清甜得像是冰镇过的蜂蜜：“既是如此，二婶你暂且一等。我去拿钱。”

    她转身回了屋子。

    毛氏看着满院子里堆着的货，心砰砰砰狂跳。

    不多时，阮明姿拿了个钱袋子出来，那钱袋子沉甸甸的样子，看着似是装了不少。

    好多银子！

    毛氏按捺不住狂喜，上前一步，便要近乎于抢的去接阮明姿手里的钱袋子。

    阮明姿不慌不忙，往后退了一步，笑道：“二婶，咱们既然是亲人，那就要互相体谅是吧？”

    毛氏这会儿眼神都黏在那个钱袋子上，哪里还听得进阮明姿在说些什么。

    阮明姿这说法，却得了周里正的赞许：“没错，亲人之间若是不能互相体谅，那叫什么亲人？”

    阮明姿软软笑了下，这才把手上的钱袋子递给毛氏。

    毛氏简直是迫不及待的夺了过来。

    结果一入手，毛氏就愣住了。

    脸上神色由青转白再转紫，看着难看极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打开那钱袋的抽口——继而差点把钱袋给扔出去！

    怪不得看着沉甸甸坠坠的，里面放了一堆铜板，半块碎银子都没有，能不沉吗？！

    事到如今，她哪能不明白，阮明姿这分明是在耍她玩！

    毛氏若不是还有最后一丝理智记得周里正还在这，她这会儿能扑上去撕破阮明姿的脸！

    毛氏僵着脸，拉大了那钱袋口，抖了抖，故意让周里正那边看到钱袋里的东西，她嗓子控制不住的尖锐起来，质问道：“明姿啊，你奶奶每天拿药花费都不止这些呢。你这么有钱，就拿这一点？这一点点铜板？！这就是你的孝心？！”

    语气越到后头，越是控制不住的严厉。

    周里正往钱袋里看了一眼，钱袋里装了不少的铜板。他倒没觉得有什么，阮明姿这一路走来有多难他是看在眼里的，这些铜板，在他看来，不少了。

    这阮毛氏，实在是有点贪心。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瞅了周里正一眼，见周里正倒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可见是站在她这边的，她心中一暖，笑容越发灿烂：“二婶嫌少啊？可二婶是不是忘了，当初奶奶赶我出家门时，也不过就给了我一百来个铜板，还是先时我爹爹去世时我带过来的……这个钱袋里的铜板，可有二百枚呢！你若这都嫌少，当初给我那些，也没见二婶出来说半个字啊。”

    周里正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这事他记得。

    把两个孩子赶出家门，给一百多枚铜板，不嫌给的少；这会儿人家孩子好不容易生活刚有了起色，尽孝心给了二百枚，这会儿就嫌少了？

    也真是太过贪婪！

    周里正告诫道：“阮毛氏，不要太贪心。二百枚铜板，很多大人一个月都挣不到二百枚！”

    毛氏憋屈极了，她忍了忍，这会儿还不敢跟阮明姿撕破脸，只指着院子里摆着的那些货告状，“周里正，真不是我贪心。若明姿丫头家徒四壁，能给这二百枚铜板，那确实也是极大的孝心了。可她分明身怀巨款，还进了这么多货，怎么可能没钱？就给二百文，这是把她奶奶当成叫花子打发了吗？”

    阮明姿心下冷笑，说真的，若非看在周里正的份上，她就算拿二百枚铜板去打发叫花子，都不想给毛氏半个铜板。

    不过阮明姿的民间奥斯卡影后桂冠也不是白拿的，她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委屈巴巴的指着院子里的诸多货物，“二婶你也看到了，我进了这么多的货，先前挣的那些银钱，都花光了啊。”她细细碎碎的抱怨着，“二婶没在县城讨过生活，怕是不知道，县城里的开销有多大！单是租那个铺面，每年就要好几十两银子，更别提我得经常回村里进货，把控质量，也没法长期呆在店铺里，请旁人帮着看店铺，还有请伙计，又是一笔极大的开销。再除去我给村里各位叔伯婶子们的进货钱，根本剩不下几个！”

    周里正的儿子是在县城做活的，他对这个也有所了解，闻言连连点头，越发不悦的看向毛氏：“确实如明姿丫头所说。倒是阮毛氏你，对着孩子的一片孝心挑三拣四还嫌少。依着你们先前的关系，人家明姿丫头拿出这么一笔钱来，已经是很孝顺了！我看你也不是诚心实意来给明姿丫头道歉的，就是来要钱的是吧！”

    周里正这一席话说得毛氏脸色连连变了，她见周里正是真的动了怒，为了长远计，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她干笑着，将那个钱袋收入怀中：“里正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多少都是孩子的孝心，我怎么会嫌？我方才就是着急了，这点钱顶多也就够明姿她奶奶一天的药钱……不够啊。”

    阮明姿在一旁悠悠的补了一句：“不够又怎么了？二婶既然能送章哥儿去高秀才那读书，束脩都交得起，我听闻还挺贵的。怎么能交得起束脩，买不起药？奶奶的命还比不过章哥儿的学业？”

    阮明姿这话准确击中了毛氏的三寸，她脸色青青紫紫的，差点骂出一句小贱人来，最后忍了好久，才勉强挤出个笑，“哎，你这孩子，咋这么说……你奶奶的命最要紧了，家里头哪怕是砸锅卖铁都要给你奶娘买药的……不说了，我得赶紧给你奶奶抓药去了。”

    她死死的攥着那看着沉甸甸的钱袋，快步离开了阮明姿的小院，生怕走慢了一步就泄露出她真实的情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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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到底给不给

    周里正见毛氏走了，这才叹了口气：“哎，丫头，里正爷爷不是老眼昏花的，自然也知道你二婶来找你，不会只有求和道歉那么简单。可你要知道，你跟你妹妹两个女孩子，独自生活在外头，要真是在这孝悌之事上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对你们影响不好。不说旁的，你那铺子，可能就会因着这个受到波及。”

    话里满满都是维护之意。

    阮明姿心中暖意流淌，她虽然并不完全认同周里正这话，但对于周里正的一片爱护回护之心还是感动得很，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里正爷爷，我懂的。我不会主动跟那边闹得太难看的。”

    周里正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今天的应对就很好。”

    周里正又夸了几句阮明姿带着村里人卖货，发家致富的事，这才拄着拐杖，慢悠悠的走了。

    阮明姿送周里正回来，继续把剩下的货点完，这才吁出一口气。

    临近中午，村里的宋三婶给阮明姿端了碗鱼头豆腐汤过来，奶白色的汤里大块大块的鱼肉豆腐，香气四溢，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宋三婶笑盈盈的，看着阮明姿分外慈爱：“明姿啊，你跟妍妍还是瘦了点，得多补补。”

    她儿媳妇在娘家时，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打络子技术。原本也就是想着这一手手艺，也就给家里头打个络子，顶多再卖几个铜板算是顶天了，她哪里想到，阮明姿会以高价让她儿媳妇帮着编织特制的络子，这一下子就成了家里头的一大笔收入。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这孩子，这会大儿子从河里抓了两条鱼，她炖了鱼头汤，便想着给阮明姿阮明妍两个孩子送一碗过来。

    这也是如今村里人对阮明姿越发和善照顾的一个小小缩影。

    阮明姿笑着谢过了宋三婶，去灶房拿了个碗出来，倒腾了下。宋三婶端着空碗，打量着院子里堆着的那些货物。

    有的装了盒子，盒子还开着，她好奇的过去瞅了一眼，直咋舌。

    有些平日里她们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能卖钱的东西，明姿丫头也收了不少啊。

    “这，真的能挣钱？”宋三婶忍不住问。

    阮明姿肯定的点了点头：“只要做的比旁人都好，成为独一份，就能挣到钱。”

    宋三婶见阮明姿这般自信，也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目露艳羡。

    怪不得人家明姿丫头的日子能越过越红火呢，就单凭这份魄力，谁敢花大价格买这些？

    宋三婶端着空碗走了，门口又正好碰见隔壁齐大娘的大儿媳小齐氏一手端着一个小碗，带了两碗醪糟鸡蛋过来。

    阮明姿见着小齐氏倒是吃了一惊，这不过几日没见小齐氏，人看着咋比先前要憔悴了这么多？

    小齐氏却不想让阮明姿看出半分不好来，强颜欢笑道：“明姿，我婆婆做了点醪糟鸡蛋，给你跟妍妍端了些过来。你别去拿空碗了，这俩碗我给你放屋里，你们啥时候吃完再把碗拿过来就行了。”

    阮明姿应了一声，小齐氏倒也不用阮明姿帮着端碗，直接端着碗进了屋子，一如既往的麻利爽快。

    只有那眼睛下的乌青做不得假。

    阮明姿去喊住小齐氏：“嫂子，这几日是不是没休息好？我前两天去山里头采了些安神的草药回来，做了几个香囊。你等着，我给你拿。”

    她飞快的拿了个小巧的麻布香囊回来。小齐氏接过那香囊，依旧是强颜欢笑的模样。她笑着说：“这香囊看着挺精巧的。我在这就先谢过妹妹了。”

    结果转身要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了。阮明姿忙搭了把手扶住，大概是崴着脚了，小齐氏的泪一下子就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一边抹了一把泪，一边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跟阮明姿解释，“刚才钻心的疼了下，让你看笑话了。”

    阮明姿扶着小齐氏往齐大娘家走，结果刚走近了，就听得院子里的争吵声从半掩的院门里逸了出来。

    小齐氏有些难堪的咬了咬下唇，阮明姿有点尴尬的扶着小齐氏僵在院门口，不知道该进不该进。

    阮明姿倒也不是想窥探旁人家隐私，实在是院里头争吵时又急又厉，她这会儿扶着浑身发僵的小齐氏，又不好直接离开。

    几句争吵听下来，依着阮明姿的聪慧以及对前情提要的了解，已经听得明明白白了。

    还是先前那桩事，小齐氏的娘家侄子，跟人家姑娘未婚先孕有了娃。小齐氏她娘郑氏这下高兴了，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彩礼房子什么也都不急了，说什么都成破鞋了，肚子里也揣了她们老齐家的种，不怕姑娘不嫁给她孙子。

    姑娘家那边又气又急，也是个硬气的，放了狠话说如果齐家这边不赶紧把房子彩礼准备好，就鱼死网破，把孩子打了去县衙告小齐氏的娘家侄子强/奸民女，哪怕去庙里当姑子都不便宜了这么无耻的齐家。

    郑氏原本还想着姑娘肚子里都有了孩子，那就是妥妥的他们老齐家的人了。结果人姑娘是宁可鱼死网破，见姑娘那边连堕胎药都买好了，慌的不行，哪里还敢像先前那么横，又哭又闹的跑齐大娘家里来要钱。

    还好齐大娘这边近些日子熬果酱卖给阮明姿，挣了些银钱，再加上先前攒下来给小儿子盖房子的钱也拿出了泰半，凑了十两给了郑氏。

    可没过几日，郑氏又说银两不够，来闹了一次，齐大娘家是真的快把家底都掏光了，总得留一些自家人过日子，就拒绝了郑氏。郑氏大闹一场走了，小齐氏大概是因着这个，几日都没睡好，憔悴了不少。

    这次郑氏带了把剪刀，来找齐大娘要钱，又哭又闹的喊着要是拿不到银钱，就死在齐大娘家。

    阮明姿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面最难的就是齐大娘跟小齐氏了。

    院子里这会儿郑氏又在发疯，一大把年纪了，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拿剪刀对着自己的喉咙，状似疯狂：“我最后问一次你到底给不给！……我重孙子要是没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现在还不如就直接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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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你这是抢劫

    这话话音刚落，阮明姿就感觉到身边的小齐氏挣脱了她的搀扶，不顾崴到的脚伤，直直的推开门冲了进去。

    小齐氏飞奔上前，劈手夺过郑婆子手里的剪刀，拿刃对着自个儿的喉咙，泪流满面：“既然娘这么不顾我在石家的处境，我活着总也是左右为难，倒还不如直接去了！”

    郑婆子青了脸，哪里想到她养的好闺女，不过嫁来石家几年，就一心向着夫家了，竟然还以死相逼。

    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大怒：“你嫁过来才几年！狼心狗肺的！为着石家竟然还敢这么逼你老娘？！”

    齐大娘也吓坏了，脸煞白煞白的，喊着小齐氏的闺名，“……雨兰，你别冲动啊，别做傻事！”

    郑婆子尖声道：“让她去死好了！我倒不信她真敢死！”

    她自个儿是不敢寻思，拿着剪刀不过是用来来吓唬人的，推此及彼，自然也觉得小齐氏这会儿也是在吓唬人。

    小齐氏性子爽利，这会儿也是爽利的，那剪刀的尖头直接刺破了颈间的皮肤，殷红的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去。

    齐大娘目呲欲裂，差点晕过去，脸比清晨的白霜还要更白，嗓子都哑了：“雨兰啊你这是做什么啊！”

    郑婆子看着那鲜血，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彻底被激怒了：“你竟然还真敢？！你有本事就直接把你那脖子戳穿了！你婆婆在这看着的，反正是你自个儿寻思的，跟我这当娘的也没什么关系！”

    小齐氏早就对她娘重男轻女的凉薄心中有数，可从未像这么一刻彻彻底底对娘家失望。

    她闭上眼，流了一滴泪，攥紧了手中的剪刀。

    阮明姿大喊一声：“嫂子，别干傻事！你若有个什么万一，你娘就更有借口问齐大娘讹钱了！”

    小齐氏的手僵了僵，睁开盈满眼泪的眼睛，稍稍一眨眼，便落下两行清泪来。

    齐大娘这会儿是半点都不敢动，浑身僵硬，生怕自个儿行差半步，小齐氏手里的剪刀就能戳穿她那条细细的脖颈。

    “嫂子你想想，”阮明姿丝毫不顾忌一旁的郑婆子，提高了声音，“你娘为着他的孙子，毫无顾忌的来石家撒泼要钱。这样的人，等你死了，她不会对你有半分愧疚，反而还会踩着你的尸体，吸你的血，要石家的钱。你甘心吗？”

    小齐氏被阮明姿说得一怔一怔的，眼中的泪蜿蜒而下。

    郑婆子尖声道：“哪里来的小贱人胡说八道！”

    小齐氏不管郑婆子，慢慢的放下了剪刀。

    她知道阮明姿说的是真的。

    她娘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来。这叫她如何甘心？

    这一激灵，方才那股子绝望化成的一死了之的感觉，顿时褪去了不少。

    阮明姿见状，连忙扑上前，眼明手快的一把夺过小齐氏手里的剪刀。

    齐大娘见剪刀被阮明姿夺走，被攥紧的心终于松了的同时，又忍不住气得直骂小齐氏：“你这是想干啥！真是想气死我！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家石头！”一边骂一边还又忍不住去扯了块干净的棉布，手忙脚乱的来给小齐氏包扎伤口。

    小齐氏脖颈处剪刀戳出的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流着血。她垂着头，恹恹的，任由齐大娘给她包扎着脖子。

    郑婆子还在一旁讥讽：“别以为你戳了自己这么一下就算了！”

    阮明姿忍无可忍，冷冷的转身看向郑婆子：“这个阿嬷，你是来问齐大娘借钱的？”

    郑婆子对上阮明姿那沁着冷意的眼神，莫名就有些忌惮，硬声道：“你齐大娘是我小姑子！一家人之间互相帮助下咋了！再说了，我每次可都是写了欠条！”

    写了欠条是不假，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还过！

    就因着那不仅是小齐氏的娘，也是她的大嫂！

    齐大娘动作顿了顿，心里憋着一股气，有心想骂回去，可看着小齐氏脖子上那个被剪子的尖刃戳出来的伤口，终究是忍了又忍，没吭声，继续闷头给小齐氏包扎着。

    阮明姿了然的点了点头：“哦，写了欠条啊。不过你方才那个行径，虽说写了欠条，却也是逼迫她人强行借钱给你。你知道这种行径，在大兴律法上叫什么吗？你这是抢劫。”

    郑婆子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劲，她压着腾起来的恼火，“胡说八道！咱们庄户人家，管什么律法不律法的！瞎说什么！”

    阮明姿慢悠悠道：“咱们庄户人家，那也得遵守大兴的律法啊。怕是你不知道，前几天，我刚把我三叔给送进了牢房中……哦对了，我三叔叫阮安贵。”

    阮安贵的事，早在四里八乡的传开了，郑婆子也有所耳闻。在乡下人眼里，被判罚的那么重的，就是犯了顶了天的大罪了。

    她乍然一听阮安贵的名字，便是一个激灵，色厉内荏道：“你别想吓我！阮安贵那是犯了大罪了！……我这不过是来找家里人借点银钱，怎么就犯了啥大兴律不律的了！啥抢劫，还把人当强盗了？！”

    阮明姿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极为严肃：“原来你不知晓啊。你以为强行管人借钱就不是抢劫了吗？……若是这样，那打家劫舍的盗匪都可以说是你的远方表亲，来找你借钱的，官府也不必管喽？”

    郑婆子被阮明姿举的例子给惹恼了，尖声道：“这根本不是一码事！”

    阮明姿挑了挑她那细细长长的柳叶眉，慢条斯理道：“如何不是一码事？都是强行要抢旁人的钱，不过是你披了一层借钱的皮罢了！你在这威胁说要自杀，逼迫齐大娘拿钱给你，就是抢钱！在大行律法中，意图为自己或第三人之所有，而以强暴胁迫强取他人财物者，视钱财多少，处以徒刑流刑绞刑。”

    阮明姿看着郑婆子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笑眯眯补充道，“你刚才问齐大娘要多少银子来着？十两？我没记错的话，够流刑了。若加上先前‘强借’的那十两，绞刑也够了。”

    郑婆子腿弯一软，脸色煞白，差点给阮明姿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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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何必怕他们为难

    齐大娘虽然在给小齐氏包扎伤口，却也一直留意着旁边的动静。她深知自己这位大嫂是个破落户老无赖，生怕阮明姿对上她吃亏。

    这会儿听得阮明姿竟然一如既往的占了上风，还挺稳的，不由有些惊叹。

    再细细品了下阮明姿说的话，齐大娘的眼神越发亮了。

    虽说她一直不想跟娘家人闹得太僵，也心疼小齐氏，还有她大哥那几个儿子孙子，但不管怎么说，她嫁到了石家，不能让石家一大家子都成为她大嫂的钱袋子啊！

    眼下听了阮明姿的话，她才茅塞顿开，依着她大嫂眼下以死相逼非要借钱的情势，这竟然就算得上是抢劫了？

    虽说她看在小齐氏的面子上，也不会真的去告官，但总可以拿出来吓唬吓唬她大嫂那个泼皮破落户！

    齐大娘板了脸，冷冷道：“大嫂，先前那十两借你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就当是给我侄孙成亲凑份子了。但眼下家里真的是没有了，你若继续以死相逼，非要我拿出钱来，我也只能去衙门里请县太爷做做主了。”

    阮明姿在一旁点头，轻描淡写的补充，“嗯，我前些日子刚从县衙出来，县太爷对抢钱判得特别重，上来先打三十大板再判罪！”

    郑婆子冷汗都下来了！

    她看向最后的希望，亲女儿小齐氏。

    结果小齐氏神色淡淡的，只道：“我觉得婆婆说的对。”

    她已经看透了，她娘根本不把她的命放在眼里，对于这样的亲人，她何必放在心上！

    “都是一家子，哪就，就抢劫了！算了，你们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我算是知道了！”郑婆子声音越发心虚，她往院门看了看，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的朝阮明姿伸手，“把剪刀给我！”

    阮明姿毫不在意的把剪刀递向郑婆子。

    郑婆子一把夺过剪刀，丢下一句狠话，“行！你们够狠！我就当没你们这户亲戚！什么小姑子，亲闺女，都靠不住！”

    郑婆子大步流星的出了门，看她那慌慌忙忙的模样，倒像是落荒而逃。

    齐大娘快走几步，跟在郑婆子身后，狠狠关上了大门。

    这门一关，小齐氏又忍不住要抹起眼泪来。

    齐大娘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又有些心疼：“我把你支使出去给明姿跟妍妍送醪糟鸡蛋，谁想着你前脚出去，后脚你娘就给掐点似的过来了。早知道就应该把你支使去地里给石头跟你公爹送饭去，那路远，也能避开你娘，免得你为难。”

    小齐氏苦笑一下，垂下头没说话。

    齐大娘心疼儿媳妇的心还是占了上头，她无奈的挥了下胳膊赶人：“行了，赶紧回屋子里歇着去，回头石头看了又要心疼。”

    小齐氏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动了动嘴唇，还是只说出了一声“谢谢”，这才回了屋子。

    齐大娘握住阮明姿的手，“明姿，这事真得谢谢你。”她又有些期期艾艾的，“你之前说的那些，真的是真的？”

    这话有些拗口，不过阮明姿也懂齐大娘的忐忑，她点了点头，给齐大娘吃了颗定心丸，“大娘放心，这真的是真的。下次你嫂子再来闹，你就直接让石头哥去牛家村把板车租过来，直接去衙门。”

    齐大娘又有些迟疑了，叹了口气：“我其实也不想真跟娘家闹得那么僵，实在是我嫂子也，太过分了……”

    她娘家那一大家子，人丁兴旺的很，真的就拿不出十两银子吗？

    倒也未必。

    她嫂子不过就是看准了她这里好拿钱罢了。

    阮明姿低声道：“齐大娘，你想想你嫂子是如何逼你的。你总想着做事留一线，这般容忍她，却是一步步将她的胃口喂得越发大了。这次是拿了剪刀用她自个儿的命逼你，那下次呢？下次万一她拿你家人的命来逼你呢？”

    齐大娘倒吸一口凉气，但她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她从前不也没想过她大嫂会拿着剪刀来这般逼她吗？那下次她大嫂会干出什么事来，还真的不一定！

    齐大娘这才下了决心，重重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听你的，就该那样治她，好叫她知道厉害！……好孩子，若不是你，今儿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阮明姿轻声道：“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那些舍得为难你的人，你何必替他们着想，怕他们为难？”

    ……

    阮明姿处理完了村里目前这个阶段的事务，又烤了整整两炉面包出来，领着阮明姿，带着她的货，坐着牛三的板车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后，因着铺货都有经验了，她把阮明妍放到梨花家里，便直接去了店里铺货。

    店里梨花坐镇着，人流量不算太多，但也很是可观。尤其她们奇趣堂本就是走精品高端路线的，这倒也没什么。

    阮明姿在铺子里观察了会儿，见着店里头的伙计似是已经没了上次偷窃货物的那人身影，不由挑了挑眉。

    不过这会儿梨花跟前正有一个半大的少年带着家仆，在大堂超级大侠陈列柜前站着，梨花作陪解说着，眼看是在忙。

    阮明姿便没有打扰，待梨花招待完这个顾客之后，这才迎了上去。

    先前那半大少年买了整整一套超级大侠木头偶人，是个大客户，梨花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见阮明姿迎上来，小脸微红，很是高兴。

    两人聊了几句，梨花便迫不及待的将阮明姿拉到一旁僻静处，轻声汇报起先前那人的事来。

    梨花一直按兵不动又派人盯梢的策略起了效果，那人终是按捺不住，后面有次露出了马脚，让梨花顺藤摸瓜直接摸到了背后主使者。

    原来是那个伙计的一个亲戚，见着奇趣堂客似云来，心下好奇。又因着奇趣堂卖得好的那些货物，大多贵得很。他开的小店没有足够的资金进货研究仿制，便动了歪脑筋，让那伙计把奇趣堂的东西每天偷一点出来。

    梨花自然是没客气，统统将他们送去见了官。

    梨花说的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斗智斗勇，阮明姿多少也能猜到。

    先前那清冷又绝望的少女，眼下已经成长为了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女掌柜。

    阮明姿很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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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姝色惊人

    阮明姿先前便有把这铺子一成分红给予梨花的打算，因着怕梨花那会儿不自信，心中忐忑，平白给她分红反而会加大她的压力，她便没有提，只粗略提了分红的事。

    眼下梨花已然是锻炼出来了，在她不在县城的时候，帮她照看着铺子，劳苦功高，阮明姿笑着把怀中的锦盒递给了梨花。

    梨花好奇的打开一看：“这是什么？”

    她好些字都不认识，这些日子为了铺子恶补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够。

    阮明姿便解释道：“这是个字据，我先前拿着去衙门已经备过案了。”

    梨花不明所以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笑道：“这字据的意思，是把这个铺子的一成分红，落到你名下了。”

    梨花拿着字据的手剧烈的抖了下，差点没拿稳。

    她手忙脚乱的看向阮明姿，竟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提前拿话堵住了梨花的嘴：“梨花姐，我平时要来往县城与村子里，定然是没法长期在铺子里看着的。旁人我又不放心，你在铺子里镇着，我也能安心的在外面做品控质检收货……若你不拿这个分红，那我岂不是成了黑心店家。”

    她见梨花眼眶发红，还想拒绝的模样，她轻轻的说了最后一句，“这是你靠自己能力得到的。梨花姐，你不想用自个儿的双手，让婶子过上好日子吗？”

    这一句彻底击穿了梨花的心神，梨花咬了咬下唇，定了定神，神色复杂的看向阮明姿，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了一个字。

    “好。”

    阮明姿把货给分铺下去，一些新品又教了梨花该如何推销其中亮点，安顿好这些，她又从店里挑了些新鲜的货出来，放到了一个匣子里。

    阮明姿去楼上找了个没人的雅间，同外头候着的伙计说了声，进去换了一身衣裳，稍作洗漱打扮。

    待阮明姿推门出来的时候，哪怕是经常在店里见到阮明姿的伙计，都看呆了。

    桃丫这几日一直在店里帮着跑腿，梨花教她先从最底层的打杂做起，她做的十分认真，这会儿正好收拾完另一间雅间出来，见着阮明姿，差点左脚绊到了右脚，狼狈的稳住身形后，她看向含笑同她打招呼的阮明姿，结结巴巴道，“阮，阮姑娘？……我差点不敢认你，可真好看。”

    阮明姿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她这会儿穿了一身簇新的芽黄撒花袄裙，袄裙的衣领边上滚了一溜白色的兔子皮毛，头上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挽个极为简单的发髻，她仔细的梳成两缕，在前额分了个桃心，还挂枚琉璃色的额心坠，越发衬得小脸儿莹白如玉，光彩照人。

    阮明姿没有戴旁的首饰，然而这简简单单的装扮，却显得她那绝世容颜越发显眼。

    “你这也太夸张了些。”阮明姿只是想着把自己收拾的利落精神些，倒也没多想，眼下见桃丫这般，心里还想着桃丫这孩子挺会夸人的啊。

    倒也挺受用的。

    “我，我送阮姑娘下楼。”桃丫是个耿直的，被阮明姿惊艳之后，便想多看阮明姿几眼，巴巴的跟在阮明姿身后，将她送下了楼。

    大堂里见着阮明姿的，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阮明姿近来容貌渐开，倒也习惯了旁人的注视，只是这次好似往她身上看的人特别多，她还以为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哪里出了差池，在大堂里等身黄铜镜前左右转了转，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自己还有点纳闷，去找梨花问了问。

    梨花在一旁看着直笑：“别怕，你往日里穿衣服，多是稳重些的颜色，乍然换了个这般鲜嫩的，倒也更衬你的颜色。今儿打扮的这么好看，自然是会多吸引些旁人的主意。”她想起先前的经历，笑容敛了敛，又有些紧张，“只是你要多小心些，别让拐子拐了去。”

    阮明姿摸了摸哪怕换了新衣裳，也捆在袖子上的弩弓：“知道了。”

    梨花见阮明姿又去拿她先前收拾出来的大锦盒，纳闷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先前有人帮了我忙，我去还个礼。”

    ……

    阮明姿提着锦盒径直去了县衙的后宅。

    后宅的大门口是有家丁守着的，阮明姿原本没有拜帖，是没法进的。不过那家丁见阮明姿姝色惊人，又听她口称梅姨娘为“宋姐姐”，看着似是同他家梅姨娘很熟的样子。可这小姑娘孤身一人而来，也没带个丫鬟，又不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最后家丁犹豫了下，还是客客气气道：“要不姑娘您稍等，我去问下我家小夫人。”

    阮明姿自是答应，抱着锦盒便在一旁候着。

    倒也是巧了，一辆马车停在角门处，跟车的丫鬟撩开帘子，递出一张帖子来。门房一见那帖子便笑了：“原是燕小姐，请进。”

    阮明姿听到“燕”字，就有点想皱眉。

    不会那么巧吧？

    又碰到燕黛君了？

    马车里的还真是燕黛君，不过也不能算巧，燕黛君自打同宋思梅结识之后，一开始是隔三差五来给宋思梅解闷，过了些时日，这会儿已然是隔一日来一次了。

    阮明姿碰到燕黛君，倒也不能算是太巧。

    然而这会儿燕黛君坐在马车里没往外张望，再加上她手中有帖子，门房直接让马车从角门那放了行，她倒也没注意到外面候着的阮明姿，免了一场口舌之争。

    见着马车的身影消失在角门里，阮明姿不由得考虑，她今儿来的是不是有点不太是时候？

    要不明儿再来？

    毕竟表达谢意，倒也不急于一时。

    然而门房没给阮明姿这个机会，方才替阮明姿传话的人一路喘着粗气小跑过来的，在阮明姿身前停下，殷勤的伸手要去接阮明姿抱着的锦盒，赔笑道：“让阮姑娘久等了，是小的不够周到。阮姑娘请跟我来。”

    都如此了，阮明姿便把明儿再来的念头抛到了脑后，客客气气的跟家丁说了句“劳烦”，将手上的锦盒递给家丁，跟着进了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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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别是土特产吧

    宋思梅好像不太爱待在屋子里，更偏爱一些回廊，小亭之类的开阔之地。

    宜锦县县衙的后宅不算小，是占了前朝一位富商的私宅，有假山有小湖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阮明姿跟着家丁过去的时候，燕黛君怀里正抱着个什么，坐在亭子里的美人靠上，跟宋思梅讲着什么笑话，逗得宋思梅眉眼弯弯的。

    阮明姿看着燕黛君那背影，面无表情的想，估计这位燕姑娘，一会儿又要生气了。

    这会儿，宋思梅也看到了阮明姿，方才那笑得弯弯的眉眼更灿烂了些，起身道：“明姿来了？”

    燕黛君顺着宋思梅的视线看过来，就见着阮明姿跟在一个家丁身边，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朝她们走了过来。

    燕黛君差点想把手里的布偶给砸到阮明姿脸上。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

    而且她还发现，这个阴魂不散的小贱人，今儿似乎比先前都要更亮眼好看一些！

    真真是气死她了！

    她气得狠狠喘了几口气，然而想起宋思梅上次的告诫，强行把怒气与不甘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看着便有些假的笑来。

    阮明姿朝亭子走去，看到了宋思梅的真诚微笑，也看到了燕黛君那副辛辛苦苦维持的假笑。

    阮明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燕小姐对她敌意这么大。

    真要说起来，好似每次都是这位燕小姐来找她的麻烦吧？

    阮明姿不动声色，同宋思梅打了招呼，顿了顿，觉得把燕黛君略过去也不太好，便也客客气气的同燕黛君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燕小姐。”

    燕黛君在心中大骂阮明姿虚伪，然而瞧见宋思梅轻轻瞥过来的一眼，她浑身一激灵，绷住了她那差点裂开的笑，有些生硬道：“是啊，又见面了。”

    见两人最起码表面上还算过得去，宋思梅也没有撮合两人握手言和的意思，她迎了几步，将阮明姿迎到亭子里，又亲昵的拉着阮明姿坐到自己身旁，笑道：“你今儿怎么过来了？我先前听家丁一描述，就知道是你，真真是又惊又喜。你今儿着身打扮，也太好看了些。我方才险些不敢认你。”

    有燕黛君在，阮明姿有些话自然不好直说。她便笑：“先前我来状告我三叔，宋姐姐在这后宅里收留了我跟妍妍。我自然是要来感谢一番宋姐姐，又不敢蓬头垢面过来，便稍作打扮一番。让宋姐姐见笑了。”

    “你生得这般好看，哪里给我半点见笑的机会了。”宋思梅笑眼弯弯，“不过你能想着来看看我，我已是高兴得很。”

    宋思梅在这毫不掩饰的表达着对阮明姿的喜爱，可算是让旁边的燕黛君又气了个半死。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被宋思梅允许带着帖子随时来县衙后宅陪她，也是宜锦县诸多千金小姐中最特别的那个了。

    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无论来多少次，宋思梅虽说也待她亲热，但那神色总有种淡淡的意味在里面，让燕黛君偶尔会怀疑宋思梅真的喜欢她吗？

    不说旁的，她每次过来，宋思梅哪里会特特去迎她？

    燕黛君越想越忐忑不安。

    她必须提高她的价值，才能赢得窦家对她的另眼相看。

    燕黛君挑了个阮明姿同宋思梅寒暄后的空档，强行插入了话题，笑道：“思梅姐，你还记得先前我给你买的那帷帽吗？”

    宋思梅挑了挑眉：“嗯，记得，我很是喜欢。”

    听得宋思梅这般说，燕黛君暗暗给了阮明姿一个挑衅的眼神，又笑着腻了上去，“梅姐姐什么时候把身体养好？你戴上那帷帽，咱们也好出门。我带你去逛逛那奇趣堂。”她又把怀里的布偶拿给宋思梅看，“这也是那奇趣堂的，里面还有好些有意思又新奇的小玩意，二楼的雅间也极好，都是值得一逛的。”

    说着，她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带来的那锦盒，“怕是有些乡下人，一辈子都没见识过的。”

    宋思梅脸上的神色便有些奇怪了。

    燕黛君这反应，似是不知道这奇趣堂就是阮明姿开的？

    这下她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不管说什么，好似都有些尴尬。

    阮明姿倒是挺无所谓的，她甚至还从善如流的接了一句：“那奇趣堂，确实不错。”

    嗐，她自个儿开的铺子，自然是不错的！

    夸自己，没错！

    宋思梅脸上神色有点奇怪，那是一种想笑，又好似觉得有点不该笑的模样。

    燕黛君这会儿被阮明姿的话给激怒了，哪里还留意到宋思梅的神色。

    她冷笑一声，眼神从阮明姿的打扮上又落到那黑色大锦盒之上。

    浑身上下就只有一块成色一般般的额心坠，送礼的锦盒也是寻常便宜货，这等穷酸之人，也好意思跟着她夸奇趣堂！

    “你怕是不知道那奇趣堂里，货物价钱几何。”燕黛君颇带了些隐隐的自豪，尽量压着嗓子，以免她对阮明姿的鄙夷溢出来，“怕是你一样也买不起的。”

    其实这倒也是眼下宜锦县的闺阁小姐里的一种趋势，以买奇趣堂的东西为荣。

    人人都知道奇趣堂的东西，别致有趣独特，可是贵。

    但贵对他们这些家中富庶的人家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缺点。

    所以不少被吸引了的富家小姐，买起来那是毫不手软，慢慢的便形成了趋势，其中多多少少也有攀比的成分在。

    眼下燕黛君便是这么一种心态。

    阮明姿想到自己黑色锦盒里装着满满一锦盒的奇趣堂的各种货品，再看看眼前燕黛君这浅薄的小小骄傲，不知怎的，她反而有些同情起眼前的燕黛君来。

    燕黛君被阮明姿这眼神一望，虽然不解其意，但莫名就觉得火气腾腾起来了。

    她倏地站了起来，压着眉间怒火，声音有点尖：“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倒说说看，你这次来跟梅姐姐道谢，你给梅姐姐带了什么？别是你们乡下的什么土特产吧！”

    真要说起来，奇趣堂的那些东西，还真就是些土特产。

    阮明姿诚实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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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你真的是为了我吗

    燕黛君眼里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

    她轻蔑的哼笑一声，鄙夷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阮明姿，又嗤笑一声，不再理会阮明姿，扭过头去同宋思梅说话。

    “梅姐姐，你可得擦亮眼。”燕黛君涂了蔻丹的指甲翘了起来，描得细细的柳叶眉飞扬着，眼波流转，“别让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糊弄住你了。”

    这话说得很是不客气，宋思梅敛了眉眼，笼上了几分不悦的神色，严肃的唤了一声“黛君”。

    燕黛君方才觉得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了小贱人的真面目，乃是有功之人，偏生宋思梅好似生了气，还这般郑重认真的唤她名字。

    燕黛君撅了撅嘴，不依道：“梅姐姐……”

    宋思梅神色淡淡的，倚在美人靠上的背直了起来，她甚少说些疾言厉色的话，然而这次的语气却有些重了：“我先前就同你说过了，明姿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这般轻蔑我的救命恩人，便是轻蔑于我。先前觉得你年纪还小，可能没什么分寸。但明姿显然比你年纪还要小一些，因你的年纪小就对你过于宽容，说起来也是对她不公了。”

    燕黛君呆住了，骄矜的小脸顿时由青转白，继而又变得涨红，眼里也蕴出了泪，身子微微颤着，显然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梅姐姐……”燕黛君声音满是难以置信，因着深感屈辱，话都是带着颤音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我不过也是怕你被小人蒙蔽……”

    “黛君，”宋思梅和气的打断了她，“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为了我吗？还是打着为了我的名号，趁机故意羞辱你看不惯的人？”

    燕黛君胸膛剧烈起伏着，因着小心思被宋思梅戳破，屈辱之上又加了一分难堪。

    宋思梅看了燕黛君一眼，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见她死死的咬着牙不说话，后面那些告诫的话便也没再说出来，也算给她留了最后一分面子。

    燕黛君这个小姑娘平日里小心思多，她看在人家是来给她解闷的份上，也就没往心里去。先前她企图在背后诋毁阮明姿的时候，也已经劝过她了。可这会儿却是当着人家阮明姿的面，越发变本加厉，当真以为全天下只有她一个聪明的？

    这般仗着自己的身份欺压旁人，需知在宜锦县燕家或者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出了宜锦县，燕家什么都不是。若她一直这样不看场合的骄矜下去，早晚都要吃大亏。

    场上气氛一时很是诡异。

    燕黛君死咬着后牙槽，说什么都不让自个儿的泪落下来。

    阮明姿不知道燕黛君气性怎么那么大，打从第一次在书肆见面，不过是一点小冲突，就对她喊打喊杀的。从那之后，每每见面都要冲突一番。

    她虽说莫名其妙不愿意同燕黛君一般见识，但也没有那么圣母，主动去原谅这个总是找她茬的人。

    气氛尴尬就尴尬着呗，反正她不难受。

    既然这位燕姑娘看不上她，把她当空气，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阮明姿老神在在的，还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茶。

    最后还是宋思梅有所不忍，她为了缓和气氛，倒是主动的同阮明姿攀谈起来：“……对了，过些日子，会有队游商经过咱们宜锦，听说里面有不少西番的香料，还有边疆的一些皮毛，你有兴趣吗？”

    阮明姿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顿时来了兴致。

    最近天气越发寒凉，马上进入冬季了，近来又挣了些银子，阮明姿倒很想买些好的皮毛来给她跟妍妍，还有姥姥姥爷做身御寒的冬装。

    还有那西番的香料，她也很感兴趣。

    阮明姿兴致勃勃的问宋思梅：“宋姐姐，那商队什么时候来啊？我到时候也好安排下时间。”

    燕黛君这会儿刚收拾了下情绪，想着她都坚持了这么多天了，不能功亏于溃。不然到时候心上人窦华轩的家里，看不上她这个打小养在小地方的怎么办？

    结果一听阮明姿这般“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安排时间，好似能买得起上好的皮毛，她差点没忍住又要讥讽几句。

    她至今还记得头一次见阮明姿时，阮明姿浑身上下那副寒酸模样。

    哪怕今儿阮明姿再怎么让人眼前一亮惊艳无比，她只会越发恼怒，固执的认为阮明姿是在遮掩自己的穷酸。

    不过想到方才宋思梅的告诫，燕黛君还是艰难的忍了下来，声音艰涩道：“梅姐姐，大概什么时候？我也想买点好皮毛，给家中大哥还有梅姐姐都添个披风。”

    “你有这份心便好，”宋思梅见燕黛君这般，倒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依旧是先前那副和蔼的态度，“倒不用给我添了，大人先前已经帮我订了几套，足够了。”

    燕黛君见宋思梅话里似是没什么芥蒂的模样，终于又打起了几分精神，露出几分笑模样来：“这怎么能一样，县令大人给梅姐姐添的，那是县令大人的份；我给梅姐姐添的，那是我的一份心。”

    宋思梅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左右燕黛君送她什么，她让李妈妈再寻价值合适的还礼回去就是了。

    说完皮毛的事，燕黛君的神色终于好看了些，她这次没再主动去找阮明姿的茬，小心翼翼的奉承着宋思梅。

    不多时，丫鬟换了壶茶水过来，是今年新下的不知名绿茶，县太爷的朋友送了他一包，清新扑鼻的很。

    燕黛君又忍不住提起了奇趣堂的花果茶：“……是真的清甜可口，也很不错。对了梅姐姐，奇趣堂二楼有个包间，竟然利用地势做成了一个小型的曲水流觞。到时候姐姐同我过去游乐，一边用那流水曲觞来喝茶，一边吃些甜点，可好？”

    宋思梅颔首，“自然是好，那花果茶我倒也想尝一尝。”她说完，笑盈盈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阮明姿，她还没去过奇趣堂，但已经听说了不少奇趣堂的有趣新奇之处，越发让她好奇了。

    燕黛君也看了一眼阮明姿，只不过同宋思梅那打趣的一眼不同，她那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挑衅——到底也是学乖了，只敢用眼神来挑衅。

    阮明姿没搭理她，看向宋思梅，“宋姐姐想喝花果茶？我正好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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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赝品花果茶

    燕黛君方才见了这葫芦儿果，原本还在又惊又疑。无他，这个也是奇趣堂的一大招牌，倒也有别的小店尝试仿制过，但都不是奇趣堂的葫芦儿果那个味，更别提人家奇趣堂的葫芦儿果是有神仙故事加成的，旁的店那就是一道平平无奇的小吃。

    难道这阮明姿还真是从奇趣堂买到的葫芦儿果？

    正当燕黛君满腹疑窦的时候，宋思梅唤她过去品尝。燕黛君愣过之后便是惊喜。

    只有两枚的葫芦儿果，宋思梅没有让阮明姿一道吃，而是请她过来一道品尝，这难道不正是说明了，在宋思梅的心里，她还是要比阮明姿更亲近些吗？

    燕黛君得意洋洋的瞥了一旁的阮明姿一眼，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垫着手，拈起那枚精致又小巧葫芦儿果，轻轻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她原本还想着正好挑出不同之处来打那姓阮的脸，结果这么一尝，她倒是先起了疑虑。

    这味道怎么跟奇趣堂的那么像？

    眼下赝品也做的这么逼真了？

    因着有文化情怀加成，宋思梅甚是喜爱这风味独特的葫芦儿果，又让丫鬟给她斟了一杯花果茶，边饮茶边用完了那枚葫芦儿果。

    吃完后，她赞道：“铁拐李的葫芦果然不同凡响，好吃的很。”

    阮明姿抿唇直笑。

    宋思梅看了一眼燕黛君，见燕黛君一副悻悻的模样，哪能猜不到为什么。

    定然是尝出来这“赝品”葫芦儿果跟奇趣堂里的一个味呗。

    宋思梅都有些忧虑，等燕黛君知道她甚为推崇的奇趣堂，是阮明姿一手创办的之后，怕是会接受不了……

    只不过，这对于燕黛君来说，也算是长了份教训，若是她那过于骄矜的性子能因此收敛些，未必是件坏事。

    宋思梅便把这事放到了脑后，注意力又到了剩下几个匣子中。

    阮明姿今儿来给宋思梅道谢，带的都是奇趣堂的“土特产”，她又拿了几样，几乎都是奇趣堂中广受好评卖得极好的物件，有吃的，也有玩的。

    燕黛君已经从一开始的挑刺质疑不屑轻蔑，到了这会儿的脸色青紫交加，难堪至极。

    到最后，阮明姿拿出一个极为精致的可拆合络子来，展示给宋思梅看，燕黛君终于忍不住，青着脸霍得从石凳上站起了身，“阮姑娘！耍我有意思吗？！先前你说带的都是土特产，误导我说出失礼的话，让我在梅姐姐面前丢脸。你好歹毒的心思！”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抖了抖手里的络子，“燕小姐不知道吗？这些货物，都是隐在乡下的各位绝顶手工艺人制成的，不是土特产又是什么？”

    阮明姿还顺手给各位乡亲们戴了个高帽子。

    因着她知道，眼下这个世道，也是很看重什么噱头的。

    燕黛君哪里听得进去，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分明都是奇趣堂的货物，”燕黛君到底还忌惮着宋思梅的看法，压着脾气，声音却是控制不住的尖锐，“你自己也说了，是顶尖手工艺人所制成的，怎么就是土特产了？！分明就是你信口开河故意误导人！”

    阮明姿正色道：“既然是我们乡下特有的，自然也就算是土特产。真要说起来，拿我们宜锦县特有的物品去京城那边，燕小姐仔细想想，是不是也算土特产？”

    燕黛君被阮明姿拿得反驳不出半个字来，她气得一张俏脸又红又紫的，恨恨的瞪着阮明姿：“你就是在报复我，你故意的！”

    她扭过头去踱了下脚跟宋思梅告状，“梅姐姐，你看她，她好毒的心思，就是故意然给我在你面前出丑。”

    宋思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黛君，我先前以为你会反省自己，但我错了，一个人的本性，不是短时间内反省自己就能更改的。我看不到你的半点改变。”宋思梅声音轻柔，话里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有些重了。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燕黛君呆若木鸡，她急急辩解：“梅姐姐，我没有……是她先骗我的啊。她故意把奇趣堂的东西叫土特产，还强词夺理……”

    宋思梅这次重重的叹了口气。

    燕黛君看着宋思梅那神色，只觉得从心底浮起来极为巨大的慌张。

    不对啊，这跟她预想的发展不一样啊！

    宋思梅轻轻道：“若明姿想羞辱你，她只需要告诉你一件事就行了。”

    燕黛君有种极为不妙的预感，她咬着下唇，神色越发有些慌张。

    宋思梅却不愿意再给她机会了。

    她薄唇轻启，还是说出了口：“奇趣堂，是明姿一手开办的。”

    “哐！”

    燕黛君踉跄一下，放在她手边石桌上的茶杯被她带倒，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的摇着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怪不得阮明姿从来都是那副平心静气的样子看着她诋毁她。

    她以为那是阮明姿心虚的掩饰，实际上，那是人家在心里可怜她，同情她，根本不愿意跟她一般计较！

    有些人遇到挫折，会自省；有些人遇到挫折，却会迁怒。

    燕黛君显然是后面这种。

    燕黛君心中对阮明姿的恨意升到了顶峰。

    她脸色煞白，嘴唇被她咬出了一个血口，流下血来。

    宋思梅只是想让燕黛君清醒，反省自身。看到燕黛君这般，也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唤身边的丫鬟：“赶紧给燕小姐拿块帕子。”

    “不必了！”燕黛君高声道，她白着脸，木头似的一字一句跟宋思梅道，“梅姐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着，头也不回的便一路小跑跑离了亭子。

    “梅夫人见谅。”燕黛君随身丫鬟匆忙给宋思梅行了礼，也慌里慌张的跟着她家小姐走了。

    宋思梅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阮明姿倒很镇定，还顺手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望着地上那摔碎了的杯子，觉得有点可惜。

    这套漂亮的茶具显然是一套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对应的杯子补上。

    宋思梅出了会神，等她回过神来，就见着眼前的阮明姿正在那气定神闲的饮茶，她不由得好奇问道：“明姿你……对刚才的事怎么想？”

    阮明姿放下手中茶杯，似笑非笑：“宋姐姐说出真相，可害我失去了一个大客户啊，说什么也得补偿我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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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奇趣堂，是明姿一手开办

    燕黛君方才见了这葫芦儿果，原本还在又惊又疑。无他，这个也是奇趣堂的一大招牌，倒也有别的小店尝试仿制过，但都不是奇趣堂的葫芦儿果那个味，更别提人家奇趣堂的葫芦儿果是有神仙故事加成的，旁的店那就是一道平平无奇的小吃。

    难道这阮明姿还真是从奇趣堂买到的葫芦儿果？

    正当燕黛君满腹疑窦的时候，宋思梅唤她过去品尝。燕黛君愣过之后便是惊喜。

    只有两枚的葫芦儿果，宋思梅没有让阮明姿一道吃，而是请她过来一道品尝，这难道不正是说明了，在宋思梅的心里，她还是要比阮明姿更亲近些吗？

    燕黛君得意洋洋的瞥了一旁的阮明姿一眼，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垫着手，拈起那枚精致又小巧葫芦儿果，轻轻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她原本还想着正好挑出不同之处来打那姓阮的脸，结果这么一尝，她倒是先起了疑虑。

    这味道怎么跟奇趣堂的那么像？

    眼下赝品也做的这么逼真了？

    因着有文化情怀加成，宋思梅甚是喜爱这风味独特的葫芦儿果，又让丫鬟给她斟了一杯花果茶，边饮茶边用完了那枚葫芦儿果。

    吃完后，她赞道：“铁拐李的葫芦果然不同凡响，好吃的很。”

    阮明姿抿唇直笑。

    宋思梅看了一眼燕黛君，见燕黛君一副悻悻的模样，哪能猜不到为什么。

    定然是尝出来这“赝品”葫芦儿果跟奇趣堂里的一个味呗。

    宋思梅都有些忧虑，等燕黛君知道她甚为推崇的奇趣堂，是阮明姿一手创办的之后，怕是会接受不了……

    只不过，这对于燕黛君来说，也算是长了份教训，若是她那过于骄矜的性子能因此收敛些，未必是件坏事。

    宋思梅便把这事放到了脑后，注意力又到了剩下几个匣子中。

    阮明姿今儿来给宋思梅道谢，带的都是奇趣堂的“土特产”，她又拿了几样，几乎都是奇趣堂中广受好评卖得极好的物件，有吃的，也有玩的。

    燕黛君已经从一开始的挑刺质疑不屑轻蔑，到了这会儿的脸色青紫交加，难堪至极。

    到最后，阮明姿拿出一个极为精致的可拆合络子来，展示给宋思梅看，燕黛君终于忍不住，青着脸霍得从石凳上站起了身，“阮姑娘！耍我有意思吗？！先前你说带的都是土特产，误导我说出失礼的话，让我在梅姐姐面前丢脸。你好歹毒的心思！”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抖了抖手里的络子，“燕小姐不知道吗？这些货物，都是隐在乡下的各位绝顶手工艺人制成的，不是土特产又是什么？”

    阮明姿还顺手给各位乡亲们戴了个高帽子。

    因着她知道，眼下这个世道，也是很看重什么噱头的。

    燕黛君哪里听得进去，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分明都是奇趣堂的货物，”燕黛君到底还忌惮着宋思梅的看法，压着脾气，声音却是控制不住的尖锐，“你自己也说了，是顶尖手工艺人所制成的，怎么就是土特产了？！分明就是你信口开河故意误导人！”

    阮明姿正色道：“既然是我们乡下特有的，自然也就算是土特产。真要说起来，拿我们宜锦县特有的物品去京城那边，燕小姐仔细想想，是不是也算土特产？”

    燕黛君被阮明姿拿得反驳不出半个字来，她气得一张俏脸又红又紫的，恨恨的瞪着阮明姿：“你就是在报复我，你故意的！”

    她扭过头去踱了下脚跟宋思梅告状，“梅姐姐，你看她，她好毒的心思，就是故意然给我在你面前出丑。”

    宋思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黛君，我先前以为你会反省自己，但我错了，一个人的本性，不是短时间内反省自己就能更改的。我看不到你的半点改变。”宋思梅声音轻柔，话里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有些重了。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燕黛君呆若木鸡，她急急辩解：“梅姐姐，我没有……是她先骗我的啊。她故意把奇趣堂的东西叫土特产，还强词夺理……”

    宋思梅这次重重的叹了口气。

    燕黛君看着宋思梅那神色，只觉得从心底浮起来极为巨大的慌张。

    不对啊，这跟她预想的发展不一样啊！

    宋思梅轻轻道：“若明姿想羞辱你，她只需要告诉你一件事就行了。”

    燕黛君有种极为不妙的预感，她咬着下唇，神色越发有些慌张。

    宋思梅却不愿意再给她机会了。

    她薄唇轻启，还是说出了口：“奇趣堂，是明姿一手开办的。”

    “哐！”

    燕黛君踉跄一下，放在她手边石桌上的茶杯被她带倒，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的摇着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怪不得阮明姿从来都是那副平心静气的样子看着她诋毁她。

    她以为那是阮明姿心虚的掩饰，实际上，那是人家在心里可怜她，同情她，根本不愿意跟她一般计较！

    有些人遇到挫折，会自省；有些人遇到挫折，却会迁怒。

    燕黛君显然是后面这种。

    燕黛君心中对阮明姿的恨意升到了顶峰。

    她脸色煞白，嘴唇被她咬出了一个血口，流下血来。

    宋思梅只是想让燕黛君清醒，反省自身。看到燕黛君这般，也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唤身边的丫鬟：“赶紧给燕小姐拿块帕子。”

    “不必了！”燕黛君高声道，她白着脸，木头似的一字一句跟宋思梅道，“梅姐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着，头也不回的便一路小跑跑离了亭子。

    “梅夫人见谅。”燕黛君随身丫鬟匆忙给宋思梅行了礼，也慌里慌张的跟着她家小姐走了。

    宋思梅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阮明姿倒很镇定，还顺手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望着地上那摔碎了的杯子，觉得有点可惜。

    这套漂亮的茶具显然是一套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对应的杯子补上。

    宋思梅出了会神，等她回过神来，就见着眼前的阮明姿正在那气定神闲的饮茶，她不由得好奇问道：“明姿你……对刚才的事怎么想？”

    阮明姿放下手中茶杯，似笑非笑：“宋姐姐说出真相，可害我失去了一个大客户啊，说什么也得补偿我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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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有没有那个荣幸

    宋思梅愣了下，见阮明姿还有余心同她开玩笑，可见是真的没有把这事放在信上。

    她这才轻松的笑了起来，顺着阮明姿的玩笑，严肃的点了点头，“嗯，没错，是这样。你放心，我家大人拘了我这些日子养身子，也该放我出去了。”提起县太爷，她笑得眼里点点是星光，语气也轻柔了许多，“过些日子，我定要去你店里好生逛一逛。”

    阮明姿也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极为小巧的扁平匣子来。

    今儿见了太多的匣子，宋思梅忍不住笑得腰疼：“你今天是来给我送盒子的吗？怎么这么多匣子盒子的？”

    阮明姿顺手拍了拍放在桌子上的那几个匣子，语气轻松：“这些只是顺道拿给宋姐姐赏玩的，不算什么。”

    她把手里的扁平匣子往前一递，直接递到宋思梅手里。

    “宋姐姐打开看看？”

    宋思梅好奇的在手里掂了掂，不算沉，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

    她打开一看，见是一块极为质朴用木头打磨出来的小小牌子，看着平平无奇，但仔细一看，却又有着许多精巧细节之处。正面是个日月的符号标记，木牌下方有个小小的0001号字体。

    宋思梅举起那牌子，对着光线看了又看，纳闷道：“这是什么啊？”

    日月标记她是知道的，是奇趣堂的一个小标记，但这个圈和这个一道竖，又是什么？

    阮明姿便笑着给宋思梅解释：“这是我们奇趣堂用以计数的一个标志。这个牌子代表着，宋姐姐您是我们奇趣堂的第零零零一位贵宾，以后拿着这个牌子去我们奇趣堂进行消费，会有相应优惠。且每次消费都会记录下来，按照比例换算成另外一种货币，会有小礼物相送。”

    这其实就是现代的VIP贵宾会员制度，阮明姿将起搬了过来。

    先前燕黛君在，她倒不好把这个贵宾卡赠送给宋思梅以表感谢，但阴差阳错燕黛君自个儿气跑了，她倒正好把东西交给宋思梅了。

    宋思梅一听这个小小的牌子还有这种作用，当即愣住了，仔细想了下，算是明白过来，也有些开心，“零零零一位？也就是说我是头一位了？”

    对于独特别致限量的东西，能反应身份的东西，大家总是会有天然不同程度的喜爱。

    阮明姿肯定的点了点头：“没错，这个木牌是与宋姐姐终身绑定的，零零零一号卡，有且只有这么一张，以后旁人的贵宾卡，只能往后顺延了。”

    宋思梅原本就对奇趣堂有着浓厚的兴趣，眼下得了这么一张卡，她翻来覆去的把玩，终是有些忍不住了，当即就让丫鬟去前衙找办公的县太爷，说她要出门逛街。

    她手里摩挲着那卡，笑容灿烂：“你啊，就是勾引我多去你店里消费的。”

    阮明姿皱了皱小鼻子：“宋姐姐这话说的，先前不就说了嘛，您把我的一个大客户给惹跑了，自然是要再补我一个的。”

    宋思梅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不过这次她也没能成行，县太爷亲自回来后宅相劝，说是宋思梅的身子还要再养几日，也就只能在院子里稍作活动。

    因着有阮明姿在，宋思梅倒也不好在阮明姿面前跟县太爷撒娇什么的，她只得咳了一声，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县令看向阮明姿，眼神很是慈爱：“阮姑娘来了后，梅妹很是开怀，阮姑娘若是无视，可多来相陪。”

    一旁伺候着的婆子丫鬟听了在心中都有些咂舌。

    先前那位燕姑娘，来了那么多次，都没能得她们老爷一句相邀。若非小夫人性子好，怕是那位燕姑娘也没法这般出入自如；可这位阮姑娘，才来了不过两三次，就得县令这般另眼相看，她们梅夫人好像也对她特别喜爱，真真是厉害极了。

    丫鬟婆子们偷偷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暗下了决定，日后待这位阮姑娘，可要再恭敬小心些。

    阮明姿倒是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笑着应了县令的话，又福了福身子，谢过县令对她三叔的秉公执法。

    县令一听，就知道阮明姿已经知道了他特特吩咐牢房那边的话。

    他哈哈一笑，“没什么，你那三叔对至亲尚且如此，可见穷凶极恶，是个危险人物，朝廷里素来有规定，对穷凶极恶之徒，除了斩首前，不许旁人去探视他。”

    明面上的话是这么说的，可实际上大家都懂。

    县令这是看在了宋思梅的份上，才这般优待阮明姿。

    而阮明姿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这不，哄得他心爱的梅夫人多开心啊。

    县令捋了捋胡子，很是满意。

    ……

    阮明姿从县令的后宅出来，时辰已经有些不早了。

    结果没走几步，就见着街对面那，站了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阮明姿还真没想到。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阮明姿，同一旁的随从说了句什么，自个儿快步朝阮明姿走来，随从在原地牵着马没有动。

    这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阮明姿也不会当成是没看见人家。她主动朝那人打了声招呼，很是客气，“这么巧，燕公子。”

    “阮姑娘，不是巧。”燕子岳很是客气的朝阮明姿点了点头，大步迈了过来，做出一副相邀的模样来，“我是特特来等阮姑娘的。”

    阮明姿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又想起先前燕黛君的模样，心下了然。

    当哥哥的来给妹妹出头了？

    不过看燕子岳这副模样，倒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再加上先前燕子岳还帮她骂过人，也送她回过奇趣堂，阮明姿对燕子岳态度好了不少，见状语气依旧很是平和：“哦？是为了令妹的事吗？”

    燕子岳简短的点了下头，应了一声。

    他见阮明姿一副了然的模样，不知怎地，又忙加了一句，“我不是来怪罪阮姑娘的，舍妹对阮姑娘好像误会很大，我便想来问一问。”

    他顿了顿，环视左右，“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道阮姑娘有没有空，我有没有那个荣幸，可以请阮姑娘喝个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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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既然要喝茶，阮明姿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索性把地点定在了奇趣堂。

    燕子岳听到阮明姿定在奇趣堂，先是愣了下，见少女坦坦荡荡就是要挣这份钱的模样，忍不住又一笑，也点了点头：“好，听阮姑娘的。”

    两人一道回奇趣堂的路上，倒是都没什么话说。

    燕子岳的随从牵着马，远远的缀在后头。

    阮明姿离着燕子岳大概隔了个半丈远，几乎一个在路这边，一个在路那边，一个很是安全也很是疏远的距离，旁人乍一看，很难发现这两人是一道的。

    燕子岳一直没说什么，直到半途拐入一个小巷子，两人距离稍稍近了些。他似是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却没有提燕黛君的事，而是问起了阮明姿，“阮姑娘家里，一切还好吧？”

    阮明姿知道燕子岳说的这么隐晦，问的是她奶奶那一家子。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随意道，“倒也还好。前几日我二婶还哭着上门跟我道歉呢。”

    她语气轻快，若非亲身见到那样的一幕，燕子岳怕是完全想象不到她家中的关系是那般紧张。

    燕子岳忍不住又看起身侧的小小少女来。

    少女不高，有些瘦弱，皮肤白得仿佛在发光，嘴角一直带着笑，面容恬淡又安静。额心的坠儿，在闪闪发着光。

    今儿他在后宅门口街对面，见着阮明姿出来的那一刻，没人知道他其实愣了愣。

    阮明姿有所察觉，侧头一看，但燕子岳收得更快，目光很是淡定从容的望向前方。

    阮明姿挑了挑眉，不动声色。

    两人又开始默不作声。

    阮明姿今儿说了不少话，其实有些累了。这样安安静静的走了一路，倒也算是某种放松。

    天边暮色已然笼罩大地，这会儿奇趣堂的客人不算特别多。阮明姿引着燕子岳进来的时候，梨花正在送客，一个照面便吓了一跳。

    梨花这些日子养成了极为优秀的职业素养，哪怕吓了一跳，也很快镇定下来。

    阮明姿倒是自然的很，同梨花道：“这是上次送我回来的那位好心人，今儿有事遇上了，我同他有点事要谈，楼上还有雅间吗？”

    梨花反应的飞快，连连点头：“有有有！先前刚收拾出来一间幽静的，很适合谈话，跟我来！”

    燕子岳客气的朝梨花点了点头：“麻烦了。”

    燕子岳生得不错，很是俊秀英伟，梨花悄悄的打量着他，暗暗点头。

    虽说样貌与她家明姿不算很相称，但那是明姿不好，生得太过漂亮，要找到可以相称的，有点难。这个样貌在宜锦县也算是难得的俊俏了，也还可以。

    梨花心下想着，面上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将两人带到了一处雅室。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孤男寡女的，虽说谈事，也要注意分寸。”

    阮明姿倒无所谓，燕子岳反而有些窘然。

    梨花把桃丫喊了过来，让她在门口候着。

    “……你们有事要添茶倒水什么的，可以喊门口的桃丫。”梨花颇有深意的嘱咐了一句。

    阮明姿倒觉得梨花这般谨慎，对平日的经营也是一桩好事，甚至还赞许的点了点头。

    燕子岳颇为无奈的跟着阮明姿进了雅间。

    这个雅间的主题是“竹”，整个屋子装饰得很有竹海听涛的幽深氛围。

    燕子岳还是头一次到这间来，四下看了眼，不由得问阮明姿：“这是你设计的？”

    阮明姿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

    茶很快送了上来，是先前燕子岳点的一壶花果茶，还附赠了两盘面包做的精致甜点，是阮明姿今儿带过来刚在奇趣堂铺的货。

    这一碟还是阮明姿提前留出来打算自个儿当茶点的，其余的早就卖没了。

    “限时供应。”阮明姿点了点那面包，“算我这个店主送的。”

    燕子岳轻咳一声，有些拘谨：“谢谢。”

    大概是在自己的店里，阮明姿比燕子岳放得开，她颇为闲适的往背后的软垫上一倚，“燕公子找我到底想问什么？”

    燕子岳颇有些无奈，把事情讲了起来，“今儿舍妹突然哭着跑回府里，我在书房处理一些事情，她闯进来把我书房博古架子上摆着的茶罐子给打碎了。”

    他顿了顿，忙又加了一句，“是我觉得那白玉瓷罐子造型很是独特，所以放那赏玩的……”

    阮明姿点了点头，“然后呢？”

    燕子岳又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然后舍妹同我大吵一顿，怪我从奇趣堂买东西。其间有几句话牵扯到了你，我听着很不对劲，舍妹戾气也太重了些，颇有疯狂之态，便问了舍妹的丫鬟几句，可她也语焉不详的，便想着还是问一下当事人。”

    阮明姿点了点头。

    燕子岳说的太客气了，什么“牵扯到了你”，依着燕黛君对她的仇恨值，怕是骂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吧。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令妹对我这般仇恨。”阮明姿斟酌了下用词，颇为诚恳的看着这位负责的兄长，“不知道燕公子还记不记得，我同令妹头一次相见其实是在书肆里，当时她还要拿刀砍我来着。”

    燕子岳脸色轻轻变了下，“我记得。”

    阮明姿点了点头，继续道，“从那以后，倒是又跟令妹见了几次，但每次都没有什么愉快的记忆。”她歪了歪头，“她好像特别仇视我，觉得我是个穷酸的……”

    阮明姿不由得张开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儿的这身打扮，也有些纳闷，“其实我今天觉得倒也还好吧？可你妹妹依旧觉得我还是挺穷酸的？”

    燕子岳脸上微微发烫，颇为羞愧的起身对着阮明姿抱了抱拳，施礼道：“舍妹无礼，我先在这，替她跟阮姑娘道歉。”

    阮明姿摆了摆手，倒是颇为不在意，“你妹妹若不是老来挑衅我，我倒也不是很在意她的看法。但她的表现实在有些奇怪……”

    比如正常人，哪有一言不合就拔刀要砍人的？

    后面好几次燕黛君也一副想要动手却生生克制的非常辛苦的模样。

    阮明姿顿了顿，试探性的看向燕子岳，“今天你既然这般来问了，我倒是有个想法，你要不，”她顿了顿，见燕子岳很是恳切的看着她，她便说了下去，“带令妹去看看，她是不是……”阮明姿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示意，“这里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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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厉害的梅夫人

    在燕子岳愕然的眼神里，阮明姿解释道：“不，我并不是在辱骂她，我是怀疑她有……”她顿了顿，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就是那种，真的生病了，情绪难以自控，时常过于亢奋，行为与往日大有不同。”

    阮明姿见燕子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抿了抿唇，“我不是专业的医师，也只是对此有所怀疑。怕是燕公子也觉得不对劲，才想着来找我一问究竟吧。”

    所以才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请她喝茶，万一在外面谈话被人听去了，落入有心人的耳中，怕是会影响燕黛君的名声。

    燕子岳见阮明姿眼神澄澈，没有半点揶揄辱笑燕黛君的意思，他稍稍迟疑，这才略略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以往黛君虽说娇蛮任性了些，却也没像如今这般。多谢阮姑娘提醒，我会带黛君去看大夫的。”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其实你也不必谢我，我倒也不是为着你妹妹，实在是你妹妹每次见了我都如同见到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我想着我跟你妹妹之间也没有什么血海深沉，搞到这样也没有必要。”

    燕子岳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落在阮明姿悠然饮茶的动作上，忍不住又是怔了怔。

    这个奇怪的小姑娘，真的同旁人不太一样。

    阮明姿送燕子岳走后，梨花神秘兮兮的凑上来，摇了摇阮明姿的胳膊，眼神往外瞥了下，还生怕旁人听见了，压低了声音问，“就刚才走的那个……你们俩是在一起了吗？”

    阮明姿到底芯子里是个成年人，被问到这种事还很淡定，顶多有点啼笑皆非，“梨花姐，想什么呢，人是来有事问我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忍不住又吐槽，“你还说什么‘在一起’，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吗？还有个把月才十二岁呢。”

    梨花倒是不以为意，反而带上了几分怅惘，“十二岁又怎么了，在咱们乡下，十二三定亲乃至嫁人的多得是。”

    她爹先前想将她卖给什么客商的时候，她那会儿也就刚过完十四岁生辰没几日。

    然而看阮明姿那一副抗拒的模样，梨花倒是想开的很快，她清浅的笑了下，“不过，确实咱们明姿也不着急。”

    以明姿的姿色，未来说不定还有什么大造化。

    确实不急。

    阮明姿点头敷衍着：“嗯嗯嗯，不急不急。”

    ……

    这日，县令府上的后院，极为难得的热闹了不少。

    宋思梅身子终于大好，依着县令的意思，举办了个小宴，请了几位在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夫人。

    按理说，宋思梅是小妾，小妾来做东请客，正房夫人们基本都不会给这个脸。但谁让宋思梅这个姨娘，乃是县令后宅里唯一的女主子，等于是实际意义上的管着中馈的夫人，自然是跟旁的小妾大不一样。

    更何况人家也不大张旗鼓，标榜自己是以小妾身份来邀请正房夫人们出席宴会，只低调的说请各位夫人来吃个便饭。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自然不会驳斥了这种事。

    更何况，一般的人家，还入不得县令的眼，能得宋思梅这么一个帖子，某种意义上也是代表着人家县令对这家高看一眼。

    所以开宴这日，那些个有头有脸人家的正房夫人们，拿着帖子，领着家里头得宠的女孩子，兴兴头头的去了县令的后宅赴宴。

    宋思梅坐在暖阁里，暖阁中放了数个炭盆，热烘烘的，虽说是在外头，帘子也半拢半垂，看却没有半分冷意。

    宋思梅游刃有余的同几位来得早的夫人说笑寒暄着，来得晚的那些，便在一旁品茶，等着可以搭得上话的时机。

    场面看着一片其乐融融，无比和谐。

    其实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乏互有竞争的，这会儿也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彼此看不惯的大有人在。

    角落里，一位领着小女儿过来的夏家夫人，看着在前面跟宋思梅献着殷勤的对家燕家夫人，颇为隐秘的撇了撇嘴。

    她的小女儿看在眼里，颇为愤愤不平，低声道：“娘，那燕家夫人不过是个继室，看她猖狂得意的那模样。”

    夏家夫人磕着瓜子，冷笑一声。左右四下无人，她顺道低声教起了小女儿：“是因着燕家先头那位夫人留下的女儿，同梅夫人关系很好。所以，燕家这位继室，也能在梅夫人面前有几分面子。”

    小女儿倒没听说过还有这层关系，“啊”了一声，闷闷的小声道：“……可是，可是再怎么说，梅夫人也不过是姨娘，至于这样陪着小心讨好吗？”

    夏家夫人把手里磕得瓜子皮放在一旁的小篓中，拿帕子擦了擦手，看着四下没人留意这边，她便趁机同小女儿说起了这桩密辛，“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懂这些了。我正好同你一说，也免得你在梅夫人跟前失了仪态。夫人此人，其实先前也是大户人家来着。只不过她家里头犯了事削了官抄了家，家门便冷落下来。我听人说，县太爷其实原本是想娶梅夫人为正妻来着，只是他爹娘不许，觉得他这么多年苦读，终于中了进士做了官，怎么能娶一个罪臣之女自毁前程呢？”

    夏家夫人的小女儿听得津津有味，小声道：“后来呢？”

    夏家夫人嘴角翘了翘，不知道是讥讽还是什么：“万事孝为先，父母都以死相逼了，咱们这位县太爷还能怎么样？硬杠吗？真要硬杠怕是头顶乌纱帽都要没了……这会儿就看出这位梅夫人的厉害了，她说不忍看到县太爷跟父母因她到如此地步，愿自请为妾。”

    “自，自请为妾？”小姑娘听得张大了嘴巴。

    她是正室所出，打小受到的教育里天然就会轻视敌视妾室一方。

    她难以想象，曾经的大户人家里的闺阁千金，竟然会自请为妾。

    “后来呢？”夏家夫人的小女儿忍不住连声发问。

    夏家夫人顺手又抓了一小把松子，似笑非笑，低声道：“后来？这不你都看见了吗？县太爷的后宅里只她一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一个名分上的不同，她跟正头夫人还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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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这是奇趣堂的花果茶

    夏家夫人的小女儿忍不住看向前头那些围着宋思梅奉承的正头夫人们。

    半晌，这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夏家夫人趁机低声告诫女儿：“……同你说这些，也是让你知道，正室的身份并非就是天然厉害的。你想想看，若你未来夫君有这么一位红颜知己的小妾，你慌不慌？”

    小姑娘脸红成了猴屁股，期期艾艾道：“娘……”

    她顿了顿，又觉得有些不对，“可，可先前也没听说县太爷后宅里有个梅夫人啊……”

    夏家夫人嗤笑一声，细齿干脆利落的磕开松子壳，“傻闺女，这位梅夫人的手段你可学着点。这位梅夫人自请为妾后，县太爷他对梅夫人更为愧疚上心，说什么都不愿意娶妻。县太爷他娘一怒之下，便直接以让梅夫人侍疾的名头带回了老家拘着，大概是想着人不在跟前，县太爷这魔怔能轻一些。后来这位梅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听说是从老家那直接逃过来的，虽说中途遇到些险，但你看看人家眼下这花团锦簇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当正头夫人的，都得给人家陪着笑脸？”

    夏家夫人朝那边努了努嘴，“看到没，有心计有魄力，人家哪怕给人小妾，过得照旧是风生水起。你听完了有什么感想？”

    小姑娘“额”了一声，试探着问：“娘的意思是，日后可以让我去给人当小妾？”

    夏家夫人简直被小闺女气得眼前一黑，她气得恨不得把手上那一小把松子扔到女儿脸上去，还好控制住了，咬着牙道，“谁让你去当小妾了！娘是想告诉你，成亲想过得好是找对男人！知道吗！”

    ……

    夏家夫人在那边低声教女，燕家夫人在这边奉承着宋思梅：“……梅夫人养了这些日子的身体，看着气色是比先前好了不少，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方子？”

    宋思梅是小妾，不能着正红，她便连红色系都不爱穿了，今儿穿了一身烟水蓝的百蝶穿花袄裙，外头罩着一层湖光绿的褙子，显得整个人都娇嫩了不少。

    她闻言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燕家夫人：“药也就是那些寻常的补药，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真要说起来，大概是黛君常来陪伴，让我病中郁垒开阔不少。”

    燕家夫人那笑便僵了僵。

    今儿她没带燕黛君过来，带的是自己给燕老爷新生的四岁小女儿，正是粉团子似的可爱年纪，有心想让她的亲生女儿在宋思梅面前博些好感。

    但没想到宋思梅竟然还主动提起燕黛君，她眼里闪过一抹难堪，继而以一抹极为自然的笑遮掩了过去：“黛君啊，这几日她身子不大好，她大哥带着她看大夫去了。”

    宋思梅眼里闪过一抹诧异，这事她倒还真不知晓，前几日燕黛君从她这跑走后，这几日一直没见着，她还以为燕黛君可能是因着对先前那事耿耿于怀。

    结果这会儿一听，竟是病了？

    到底是陪伴了这些日子的情谊，宋思梅微微坐直了身子，“病了？可要紧？”

    燕家夫人这会儿倒想回一句“挺要紧的”，但若她真敢这么刻意的回话，那她这个恶毒继室想毁了原配嫡女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所以她这会儿不仅不能说燕黛君半个不好，还得替燕黛君遮掩着，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黛君要是知道梅夫人这般惦记她，定然高兴得紧，我先替黛君在这谢过梅夫人牵挂，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天冷了，偶感风寒而已。”

    一副很是关爱继女的得体模样。

    宋思梅听得点了点头，笑道：“夫人这般说，我便放心了。”

    各家夫人陆续进了暖阁，暖阁里一片轻声曼语，不时传来欢笑连连，倒也看着温馨。

    宋思梅见人差不多齐了，挥手让丫鬟们上了另一种茶，“近些日子我新买了些花果茶，也不知道夫人们能不能喝惯这口，夫人们尝尝？”

    自是不少人都在那奉承：“梅夫人选的花果茶，自然是极好的。”

    夸是这么夸，也有人心里不以为然的很，但等那花果茶上了，她们闻着那沁人心脾的花香果香，倒是都很意外。

    再一尝，个个都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来，再夸起来时，倒也有几分真心实意了。

    “也不知梅夫人是从哪里得的这花果茶？倒与往日我们单喝的颇为不同，搭配起来，口齿余香，就连回甘，也层次分明，风味独特。”一位夫人真心实意的夸着，忍不住又抿一口，露出一副沉醉的神色来，“真是不错。”

    旁边几位夫人都连声附和着。

    宋思梅便笑道：“其实这些都是我从奇趣堂买的，还有几样小吃，很是新鲜独特，一会儿席上大家尽可品尝。”

    “奇趣堂？”一位夫人忍不住有些讶然，“我家那臭小子，近些日子得了一整套奇奇怪怪的木头偶人，视作珍宝得很，平日里打扫房间的小厮碰一下都要被他凶一顿……据说就是从奇趣堂买的。”

    她这么一说，另外一位夫人倒也想起来了，掩唇笑道，“说起来，先前几日我家女儿还孝敬了我一顶帷帽，好看是好看，就是款式同咱们往常的都有些不大一样。我都这把年纪了，虽说心里喜爱，倒也没好意思戴出来。我家女儿出去时总喜欢戴着那帷帽，可别说，是真的挺好看的……”

    另外一位夫人也连连点头，“对对对，那丝带飘飘的样子，确实衬她们小女孩家家。”

    宋思梅笑道：“说起来，我也有一顶，确实也脸皮薄不好戴出去。不过做的是真真精致，心思也巧。不愧是眼下县里最红火的奇趣堂。”

    这样一说起来，这些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家中的少爷小姐们，竟然或多或少都提起过奇趣堂。只不过她们管着中馈繁忙的很，当时也没放在心上。

    这会儿宋思梅一说，她们倒也有了话题，纷纷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夸得兴起，好似她们都已经去过了奇趣堂一样。

    “所以这奇趣堂，到底是个什么地儿？”夏家夫人这爱磕坚果的人，喝一口清新又回甘的花果茶，磕坚果过多导致的口中不适竟然奇迹般的被抚平了不少。再加上听得几位夫人以这个为话题，跟宋思梅有了共同语言，忍不住就对奇趣堂多出了几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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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珍贵的贵宾卡

    “听着好似是个很别致的店，里面的东西都是顶顶独特，别无分号的。不过我儿子因着这个月去奇趣堂次数多了，花销也大，”其中一位夫人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前两日刚又从账房那支了十两银子，说是买什么什么手办……哎呀，其实吧，倒也不是我说，十两银子对咱们这等人家也不算什么，孩子买一点喜欢的东西，总比拿着银子去青楼包粉头更好些。”

    这话倒是引得几位夫人都连连点头。

    众人的话题，不由得就被引到了奇趣堂上，甚至纷纷约了起来，说是得了空一定要去奇趣堂看一看。

    宋思梅见火候差不多了，不动声色的露出抹笑来，扭头嘱咐丫鬟把那藏着贵宾卡的扁平锦盒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一位夫人很是捧场的问。

    宋思梅微微一笑，从那扁平锦盒里捏出那张卡来：“说起来我与这奇趣堂也是有缘，先前奇趣堂的东家救过我一命，后来我们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她便送了我这张全大兴都只有一张编号为零零零一的贵宾卡。”

    宋思梅把这卡的效用同诸位夫人一讲，不少夫人当即眼神就亮起来了。

    原本宋思梅这位宜锦县的“第一夫人”，一言一行就容易引领整个宜锦县的风向，她又话中颇多对奇趣堂的赞赏，已是够出了诸多夫人对奇趣堂的好奇与向往。

    再加上她特特亮出的这等“贵宾卡”，简直就是让几位夫人恨不得立时拥有同款。

    然而宋思梅又说这卡是限量的，开办需要极为严苛的条件，这下可不得了，这在那几位夫人心中，顿时将贵宾卡跟地位的象征化上了等号。

    待到宋思梅这边的小宴一结束，几位夫人嘱咐车夫，直奔奇趣堂而去。

    阮明姿今儿正好在奇趣堂里帮着理货，顺便再教店里伙计一些营销的话术，结果就见着几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结伴而来，打量了这奇趣堂一番，显然对奇趣堂的布局还算满意，一开口便是：“梅夫人的贵宾卡，是你们这的？”

    阮明姿倒没想到这一步起效这么快，她先前把贵宾卡送给宋思梅，其实也有一点点这方面的思量，是希望宋思梅平时多用奇趣堂的东西，引发旁人的跟风。

    但她没想到宋思梅是直接给她来了个万众瞩目的大推。

    阮明姿微微一笑，自然不会放过这几位大客户。

    但她深知，太容易得到的，一定不会让人很珍惜。

    她便笑着请几位夫人上了雅室，好茶好点好景招待后，轻声曼语的婉拒了几位夫人要开贵宾卡的要求。

    “实在是，小店的贵宾卡只对极少数极为尊贵的客人开放，毕竟这其实是我们给大客户的一个小小福利。”阮明姿一脸歉意，“开放贵宾卡条件也很是苛刻……还请几位夫人见谅。”

    若旁的铺子敢这般拒绝她们，她们定然会拂袖而走，但眼下这铺子是连县令后院独宠的梅夫人都推崇备至的，那又不一样了。怪不得梅夫人也说，想要办这个贵宾卡，条件很是苛刻。

    几位夫人倒也很有耐心，说下次再来。

    几位夫人像是跟奇趣堂杠上了似的，隔三差五便来一趟，哪怕什么都不买，只在雅间里喝喝茶，吃吃点心，也分外惬意。

    阮明姿也很是沉得住气，其间不少夫人提出可以额外给她一笔银钱作为贵宾卡的资费，也被她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这样倒反而显得贵宾卡越发弥足珍贵。

    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人家，追求的就是这种珍贵与独一无二的，她们越发喜爱看重奇趣堂了。

    平日里像是奇趣堂开发了什么新商品，她们几乎都会来捧场一番。

    日子久了，阮明姿这才发放了第二批贵宾卡，数量不多，也就三张。从零零零二号一直到了零零零四号。

    她把这三张卡，郑重其事的让人敲锣打鼓一路送到了对方府上。

    路上有行人问，这是做什么，便有人一讲，竟然是送什么贵宾卡，听得那些路人都直咋舌。

    但这噱头也潜移默化的在路人心中形成了一个“奇趣堂贵宾卡”是非常珍贵稀有值得庆祝的印象。

    拿到卡的夫人们简直像是得了什么奖赏，欣喜若狂，有意无意的总要跟人显摆一番，看到旁人那羡慕嫉妒恨的神色，简直虚荣心爆棚，心里舒畅无比。只觉得她们攥在手里的这张精致的木牌，不是什么贵宾卡，而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原本能拿到卡的三位夫人，就是靠花销堆上去的，背后的财力定然也是顶尖的，完全称得上是宜锦县最有头有脸的几家。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潜移默化中对其余几家稍稍弱些的人家有着指路般的作用，旁的人家一看，呦，最厉害的那几家都开始推崇奇趣堂了，那她们还在等什么？

    于是，奇趣堂不仅仅开始吸引年轻的客人，不少夫人出门喝茶聊天，也开始把奇趣堂列为主要目的地。

    奇趣堂在宜锦县的上层家族中，彻底站住了脚。

    当然，这与宋思梅不遗余力的推广也分不开。

    阮明姿在年底之时，送了宋思梅奇趣堂的一成分红作为感谢，宋思梅倒也没跟阮明姿客气见外，直接心照不宣的收了下来。

    当然，其间也出现了不少奇趣堂的仿品赝品，但因着奇趣堂的名声太大了，有些人为着便宜买一些仿品赝品，但凡让那些对奇趣堂商品很是熟悉的夫人们指出来，那就是颜面尽失，还不如不买。

    再说那些仿品赝品，比之奇趣堂的正品，总是少了那么几分韵味，少花一点点钱去买个赝品，何必呢？

    潜移默化中，阮明姿就已经给奇趣堂的商品完成了一个品牌价值的提升。

    当然，阮明姿靠这些独特的产品发了财，她给村民们的收货价也日益增加，不少村民都因此发了财，买了地，盖起了砖房，与先前的贫瘠山村，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也是阮明姿一直以来想达成的双方共赢。

    时光如梭，岁月如织，冬去春来，日落月升，转眼过了两年。奇趣堂飞快发展着，阮明姿也已经成了虚岁十四岁的亭亭玉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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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两年后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榆原坡一处院门前。

    车夫勒着缰绳，收了马鞭，笑着朝马车里道了一句，“两位小姐，到吕家了。”

    马车里跳下来个杏眼桃腮身手伶俐的少女，少女脸颊隐隐还带了几分婴儿肥，看着分外可爱。

    她嘟着嘴，站在马车外，跟马车里的人抱怨着：“我娘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给我哥哥找的那是什么人家啊……你也同我一道在马车里看见了，那户人家的小姐生得倒是好看，可她背地里踹丫鬟的那一脚，也真是让人看了心寒。”

    撩起的马车车帘中便露出一张清水芙蓉不加半分粉饰的脸来，眉目如画，清丽得犹如姑射仙子下凡尘，她歪头一笑，两个甜甜的小梨涡几乎能把人醉倒，声音更是清甜得犹如溪涧凌凌的清澈山泉水，“蕊儿，两家眼下还在相看，不就是用来互相发现问题的吗？都还没有定数，你倒先埋怨上婶子了，当心婶子以后不许你跟我出门了。”

    杏眼桃腮的婴儿肥少女嘟着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头，显然便是已经长开了的吕蕊儿。少女气冲冲的，“才不会，我娘很是信你，但凡你肯带我出去，我娘没有不答应的。你才是她亲女儿呢！”

    马车里的少女自然就是阮明姿了，她听吕蕊儿说这酸话听了两年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微微笑了下，一撩裙摆，也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院门也恰好开了，头上簪着一根金簪子的高氏，满脸喜色的打开院门，“听着外头的动静就像你们，回来了？”

    吕蕊儿迫不及待的搂着高氏的胳膊，跟她告状：“娘，你找的那个，眼下跟我哥相看的人家，是真的不行！……我们在街上遇到了那户人家的小姐，她背着人对丫鬟可凶啦，还重重的踢了丫鬟一脚！”

    高氏听得皱了皱眉头，看向阮明姿：“真有这事？”

    倒也不是高氏不信她这跳脱的小闺女，实在是这事不是什么小事，女儿说话又习惯性夸张，正好也听听她更为信重的阮明姿的说法。

    在吕蕊儿抗议的眼神中，阮明姿对着高氏点了点头：“没错，是我们亲眼所见。”

    高氏不由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先前看着也挺知书达理的，怎么私底下是这个模样。不成不成，生金是个敦厚的，这样泼辣的媳妇，他可没那能力教好她。”

    若说前两年高氏还有几分看看自家儿子跟阮明姿这俩孩子有没有在一起的意愿，要不要撮合一下的意思，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这俩孩子明显是只有兄妹间的情谊。高氏也只能作罢，近期开始给吕生金相看起姑娘来。

    这两年吕家因着奇趣堂的生意，还手握一成分红，也是赚了不少钱，家底很有余财，高氏底气也足了，甚至还相看了几个县城里的姑娘。

    只不过总是这里那里差一点，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高氏一边发愁一边把俩姑娘接了进去。

    阮明姿因着还要回村子把持质检和品控，经常是宜锦县里住一段时日，再回榆原坡住一段日子，索性就买了辆马车，这样来回也方便，毕竟钱财也不像刚开铺子那会儿那般紧手了。

    阮明姿在高氏家用过饭，又跟吕蕊儿一道歇了个晌，这才优哉游哉的往自家院子走。

    因着阮明姿这几年帮了榆原坡不少人家脱贫致富，一路行来，不少人都很是热情的跟阮明姿打着招呼，甚至还有往她手里塞东西的。

    这一趟下来，怀里就揣上了好些东西，甚至还有一包切好片包在油纸里的酱肉。

    阮明姿家的院子外墙依旧是先前用黄泥垒的，没有再扩建，但院子里头那破破旧旧的几间屋子，却已是大变样，变成了几间极为宽敞明亮的砖瓦房。

    院子里的鸡窝兔窝还在，平日里阮明姿不在家时，高氏跟吕蕊儿会顺道帮阮明姿喂一下。

    阮明姿就喜欢这种家里养的家畜。平日里来了兴致做个辣子鸡或者是红烧兔子肉什么的，也方便。

    阮明姿顺手从鸡窝的稻草堆里摸出几个还散着热气的鸡蛋来，往灶房专门存放鸡蛋的草篮中一放，想着今儿妍妍因着在县城还有课业，没法回来，只她一个在家，晚上不行薅点院子里菜地的青菜，炒个鸡蛋算了。

    她心里琢磨了会儿，自己倒是先乐了。

    这会儿的心态，倒颇有些空巢老人随便应付一下的感觉。

    阮明姿心情极好，吹了个口哨，从带回来的小包袱里，摸出个小小的盒子来，在手上玩杂耍似的抛了抛，拿着去了隔壁齐大娘家。

    齐大娘的大儿媳小齐氏上个月生了个胖乎乎的小闺女，可爱极了。喜得齐大娘不行，天天心肝肉的喊。

    小孙女生得可爱，但孙女她娘小齐氏生娃时也是遭了罪，齐大娘心疼的很，天天变着法子给小齐氏熬些滋补的东西，小齐氏吃了一个月，跟吹气似的涨了起来。

    今儿正好是小齐氏的闺女灵灵的满月礼，阮明姿虽说没特意算过，但也早就备下了祝贺灵灵满月的礼物。

    齐大娘心疼小齐氏，非要让小齐氏做双月子，不让她起来。小齐氏这会儿头上包着包布，怀里抱着闺女灵灵，靠在床上，神态安然又幸福。

    “给你跟灵灵的。”阮明姿把盒子递给小齐氏，小齐氏打开，却见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个银镯子，古朴得很。

    小齐氏当即笑了开来：“我竟然也有？今儿来的客人全是给灵灵的满月礼。”她倒也不是吃灵灵这小丫头的醋，只是阮明姿竟然还捎带着给了她带了礼物，让她心里很是窝心。

    阮明姿笑着，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灵灵的小脸蛋，“没有你这个当娘的，哪有灵灵这么可爱的小丫头？当娘的都不容易。”

    两人聊了会儿，就听得外头闹哄哄的，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闹声。小齐氏神色有些漠然，只是有些紧张怀里熟睡的灵灵会不会被吵醒。

    阮明姿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眼，小齐氏她娘，郑婆子，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娃娃，正在院子门口那大吵大闹，石头硬着头皮，拦着，不让郑婆子抱着娃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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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给你说个人家

    “你这是啥意思！我不仅是你大舅妈，还是你丈母娘！我来看我闺女，你敢不让我进？！”郑婆子怀里抱着一个含着手指吃的口水直流的娃娃，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耐的伸手去推搡石头。

    石头硬着头皮不躲不闪，纹丝不动。

    郑婆子见推不动石头，冷笑一声，把她怀里那一岁的娃娃直接就往石头怀里塞，这下唬得石头连连后退，一双常年干多了重活的双手赶忙背到身后，不敢沾上半分。

    被郑婆子顺势赖上还是次要的，他怕自己手上没轻没重的，把才一岁多的娇嫩小娃娃给伤到怎么办？

    当爹这一个月来，他每次抱他闺女都是浑身僵硬。

    “孬种！”郑婆子得意洋洋的扬着下巴，见石头已经退避三舍的模样，抱着孩子扬长而入。

    石头憨厚的脸上有些懊恼，赶忙追了上去。

    齐大娘这两年也算是翻了身，跟着阮明姿挣了不少银钱，在院子里又扩建了三间瓦房，红砖绿瓦的，气派极了。

    郑婆子浑浊的双眼中满是嫉妒与不甘。

    阮明姿从小齐氏坐月子的屋子里出来，拦住郑婆子：“……嫂子带着孩子歇下了，有什么事你在外面说吧。”

    郑婆子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阮明姿。

    阮明姿这两年抽条似的长，再加上她来往于县城与榆原坡，郑婆子已经有好些时候没见过她了，乍然一看，还没认出来。

    “我闺女拼死拼活给你生孩子，你就这么对她？”郑婆子转过头去破口大骂赶上来的石头，“弄个这么妖妖艳艳的小妖精摆家里，气谁呢！”

    石头听得郑婆子这胡言乱语，差点晕厥过去，人都结巴了：“娘……你，你瞎说什么呢，这是隔壁的阮家妹妹！”

    郑婆子嗤之以鼻，“先是妹妹，后头指不定就变成什么二房！”她带着一股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阮明姿一番，嫌弃的同石头道，“看着就不像个好生养的。咋着，你这是嫌弃我闺女没给你生个儿子养个二房来给你生？我可告诉你石头，别以为这两年挣了几个臭钱，就学起城里人那养小妇的作派！这事没有这个数，”她腾出一只手，竖起两个手指头来，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二十两银子，我齐家可不答应！”

    石头脸都青了，他丈母娘这都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他顾不上驳斥郑婆子，赶忙同阮明姿道歉：“明姿妹子，实在对不住……你别往心里去。”

    阮明姿倒也不至于因着郑婆子这些胡话就来生气：“没事，石头哥，我没当回事。”

    郑婆子见阮明姿跟石头妹妹来哥哥去的，往地上又吐出一口浓痰来，干嚎道，“还说没啥！都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了！我那苦命的闺女啊，咋就这么命苦，去了半条命结果生了个女娃，结果还遇到这种事！”

    郑婆子嘴里干嚎着，脸上却兴奋的满是红光，一双浑浊的招子里写满了贪婪，就差伸出来手来问石头要钱了，“快！不拿二十两银子，我就把这事闹到村子里去，看你们老石家以后还怎么在村子里做人！”

    石头就是再憨厚，这会儿也真的被郑婆子给惹怒了。

    她这当人亲娘的，是真的一点都不心疼自己闺女，张口闭口就是嚷嚷着要钱！

    结果他还没开口，阮明姿在一旁已经笑弯了眉眼：“行啊，你尽管去闹。看看村子里有几个信的，又有几个骂你的。”

    郑婆子震惊过后便是恼怒，这个小贱蹄子二房竟然还敢在她面前得瑟？！

    “你这个千人骑万人睡的……”

    石头受不了了，提声打断了郑婆子的叫骂：“娘！这位是奇趣堂的店家！”

    “啥？！”郑婆子听到“奇趣堂”三个字，顿时僵住，干得裂皮的嘴唇微微嚅动了下，这才难以置信的反问。

    这两年，谁还没听过奇趣堂三个字。

    郑婆子不是榆原坡的人，对这三个字也是如雷贯耳，她听说这家铺子，高价在村子里收了不少货，只不过收货质检都很严格。

    虽说是这样，但见旁人都赚了不少钱，她心里还挺痒痒的，做了些拿手的小吃，让小齐氏帮着找那收货的人验一验来着，结果没选上，她当时还骂了好久。

    谁能想到，奇趣堂的店家，竟然就是眼前这个？

    郑婆子犹是不信，狐疑道：“你别是驴我的吧？”

    石头无奈的叹了口气，“娘，我驴你干啥啊。”

    郑婆子知道石头是个憨厚的，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这会儿倒也没必要跟她撒这么大的谎。

    她上下左右打量着阮明姿，就像在看一个货物价值几何那般，眼神赤裸裸的全是在估价。

    若真是奇趣堂的店家，那确实不至于给人当二房。倒也不是她看不起她这女婿，就是个卖力气的，有啥好的？

    郑婆子眼珠子转了下，突然对着阮明姿露出一口松动的黄牙，咧着嘴笑了起来了：“小姑娘年纪不大，倒是还挺厉害的。我给你说个人家？”

    “……”石头简直是不知道说啥好。

    先前还在那骂的这么难听，转眼就要给人家说个人家。就是想欺负人家小姑娘脸皮薄呗。

    “不用了。”阮明姿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媒人这副德性，说的人家能好到哪里去？”

    郑婆子自打知道了阮明姿的真实身份，听得这话倒也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的，诱拐似的，“别啊，你倒是先听我说说啊，说不定就很中意呢。”

    她不等阮明姿拒绝，自顾自的说了起来，“给你说的就是我那大孙子，今年还不到二十，正好是最好的年纪，人也长得挺好的，脑子也聪明，跟你一样，也是个做生意的，多配啊！”

    她还献宝似的把怀里那吃着手指头傻呵呵笑着的娃往阮明姿手里递，“看到没？这就是我那孙子的儿子，长得多好啊！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了，你过去后直接就能当娘。看你这屁股就知道你不是个好生养的，也不用像我闺女那样拼了命才生下个女娃，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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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给我滚

    这一通说下来，郑婆子自个儿说的美滋滋的，石头都恨不得往地上挖个坑埋起自己来了！

    人家阮明姿堂堂奇趣堂的东家，是怎么着瞎了眼才会想着去给郑婆子那个孙子当续弦？！

    阮明姿听得叹为观止。

    郑婆子虽然长得丑，但是她想得可是真美啊！

    阮明姿也退后一步，正要说什么，一侧的灶房里，再也忍受不了的齐大娘挥着锅铲冲了出来，气得满脸通红，朝着郑婆子大吼，“你这说的什么鬼话，给我滚！”

    方才她就忍不住想出来骂郑婆子，但灶上那给小齐氏熬的鱼汤正到关键时候，再加上有石头在外头看着，她便强行按捺下了怒火。

    可听到郑婆子自夸自卖的吹着她那娘家侄孙，她是真的忍不住了。

    一个死了原配的鳏夫，还有个拖油瓶，说什么跟人做生意，咋不说投钱做的买卖全都赔光了？郑婆子当个宝似的吹嘘，这是把人家明姿丫头当成什么人了？！

    一想这竟然是自己的娘家人，她真真是一张老脸都被她这个大嫂踩在地上来回碾了。

    又恼又臊又气，齐大娘浑身都在发抖！

    郑婆子见她这个小姑子像是被气疯了，在那挥舞着锅铲，大有一言不合就冲上来直接打她的架势。

    她这会儿怀里还抱着自家宝贝重孙子呢，是真怕她那小姑子气晕了头把宝贝重孙子也给打了，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干啥呢，我这不是也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你还敢说！”齐大娘声音猛地拔高，厉声道，“你给我滚！”

    这些年，哪怕再多的亲戚情谊也早就被磨光了。在齐大娘看来，她“借”给娘家那么多的银子，再多的恩情也都还上了。

    她也有自己的儿子孙女，怎么可能再任由郑婆子像个水蛭，贪无止境的吸她全家的血！

    “你这狗娘养的，对你大嫂这是什么态度！”郑婆子恶狠狠的骂了回去，又想着既然已经知道了这隔壁的小姑娘就是奇趣堂的东家，以后再让她孙子直接上门好了。

    都说烈女怕缠郎，她孙子一表人才，脑瓜子又聪明。这姓阮的年岁不大，哪受得住那些，到时候一定能被她孙子收伏的服服帖帖的！

    郑婆子美滋滋的，心里已经开始畅想等她孙子把这个姓阮的娶了，那这奇趣堂就是她齐家的财产，到时候她该如何去挥霍了。

    跟奇趣堂的庞大财产对比，找她那个命不好只生了个女娃的闺女再抠些银钱的事，郑婆子显然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她乐滋滋的抱着自己的重孙子，胜券在握的丢下一句“我改天再过来”，匆匆走了。

    至于郑婆子先前说的什么“来看闺女”的鬼话，呵呵，齐大娘都冷笑一声，不给她儿媳妇添堵，她就谢天谢地了！

    郑婆子一走，齐大娘立即就嘱咐石头：“今儿上午客人也来的差不多了，下午应该没啥人了，你去把大门给关了，关得紧紧的！以后那没脸没皮的无赖再上门，你就别给她开门！”

    石头硬着头皮应了。

    说是不给再开门，可那到底是他媳妇的亲娘，他的亲丈母娘啊……

    趁着石头去关门的空档，齐大娘有些愧疚的给阮明姿道：“我那大嫂的秉性你也是知晓，她先前那些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大娘也说了，那都是些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又道，“大娘，我去屋子里看看嫂子跟灵灵。”

    今儿郑婆子这般，是半点没有顾念小齐氏的意思。

    小齐氏这才刚生了孩子，生产的时候又艰辛的很，也不知道会怎样伤心。

    齐大娘豪迈的挥了挥锅铲，“行，你去陪灵灵玩吧，晚上那一顿也甭回去吃了，今儿中午开宴食材还剩老多，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阮明姿也没推辞，笑着道了声谢，往小齐氏坐月子的屋子行去。

    眼下正是秋高气爽，齐大娘家院子里的一树金桂开得正艳，阮明姿进屋子的时候，灵灵在炕上睡得正香，小齐氏站在窗边，看着那树金桂发呆。

    阮明姿怕吵到灵灵，轻轻唤了声“嫂子”。

    小齐氏回过头来，脸上是带着笑的，还有些兴冲冲的，“明姿，我倒想起来，好些时日没吃甜的东西了，这些桂花正好可以做点糖渍桂花饼吃。你不知道，我婆婆做的糖渍桂花饼可香了。以前糖是稀罕物，家里舍不得吃，眼下生活好了，我又要出月子了，正好让我婆婆给做一些。”

    眉宇中毫无半分郁色。

    阮明姿她原本不太确定院子里的对话，小齐氏听去了多少，见小齐氏高高兴兴的说起糖渍桂花饼来，显然是彻底看开了，已经在心底割裂了与郑婆子的关系，所以才能这般坦然。

    阮明姿也很是高兴，“好啊好啊。”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灵灵眼下正是一日里十二个时辰要睡十多个时辰的时候，阮明姿在屋子里坐了会儿，也没等到灵灵醒来，小齐氏都有些不忍，都想把闺女摇起来陪玩了，吓得阮明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让灵灵睡。”

    结果话音刚落，躺在炕上的灵灵便睁开了眼，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嫂子，灵灵哭了！她是不是饿了？”阮明姿慌的不行，忙回头求援。她从前在孤儿院，偶尔孤儿院门口也会有几个故意被人放在那的弃婴，有时候能救得活，有时候救不活。阮明姿养成了个习惯，一见着小婴儿哭，就慌得很。

    结果她那副慌张的样子，倒是让小齐氏忍不住直笑。

    好似在这时，平日里沉稳镇定从容的小姑娘才露出一点点属于少女的“不稳重”来。

    阮明姿一直在齐大娘家待到了傍晚，她吃得饱饱的，还分喝了些小齐氏的鱼汤，最后走的时候，齐大娘又硬塞给她几个煮好的红皮鸡蛋，让她晚上饿了吃。

    阮明姿也没跟齐大娘客气，直接揣着走的，两家搁得近，她也没让石头送，溜溜哒哒的就往家门口走。

    然而就见着，皎洁的月光下，她家门口似是站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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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你至于吗

    一般没什么事，车夫送了她回榆原坡后，便会驱车回县城。过几日按照约定好的日子再来接她去县城。

    这会儿车夫也不在，院子上还挂着一把大铜锁，再加上她平时也经常不在榆原坡，这人还坚持在门外等着，可见是有什么事。

    阮明姿没有轻举妄动。

    她今儿去看灵灵，胳膊上便没捆着她的弩弓，怀里也没有她常备的一些药粉，眼下就只有手里揣着的这几个红皮鸡蛋，把它们当暗器，估计都没有小石头好用。

    这会儿若是遇到什么贼人，怕是也麻烦。

    阮明姿小心的将自己身影隐在土路两旁的树影之下，慢慢往前走，走得近了才发现那道身影竟然是有些日子没见过的阮玉春。

    阮玉春这两年也长开了，拔高了不少，就是那张脸，大概因着她奶奶赵婆子的遗传，多少显得有些刻薄相。阮明姿第一眼见到时还纳闷了下，这怎么看着有点像是年轻版的赵婆子。

    这就稀奇了。

    阮明姿这两年很少见到阮玉春，倒是偶尔能看到阮玉冬在村子里到处疯玩。

    一开始阮玉冬还是一如既往的见了她就浑身不得劲，总得找点事。后来阮玉冬一阴阳怪气的开口，阮明姿还没说啥呢，村子里得了阮明姿好处的那些村人就讨伐起阮玉冬来，那些人家的女孩也渐渐的不跟阮玉冬玩了。

    阮明姿倒不至于跟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女孩一般计较，但阮玉冬却觉得来自村子里的这些事都是阮明姿唆使的。这两年对阮明姿越发的仇恨倒是越发厉害了，见了面从来不给阮明姿半分好脸色。

    至于阮玉春，倒是安份了不少。

    阮明姿从阴影里走出来，“阮玉春，你在这做什么？找我有事？”

    阮玉春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见是阮明姿，先是愣了愣，好似不敢相信阮明姿出落成了这般模样，眼里飞快的闪过一抹不甘，继而又低下头，声音沉沉的，“对，我有事找你。”

    阮明姿挑了挑眉，“说吧。”

    阮玉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不请我进院子吗？”

    “有什么话不能在外头说？”阮明姿慢条斯理道，“反正这外面也没什么人。至于再隐私些的对话，那就算了。”

    阮玉春咬了咬下唇，深深的吸了口气：“你帮我个忙，你不是有个铺子吗？让我去你铺子里，以往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阮明姿差点笑出声。

    说的好像她欠了阮玉春什么，巴巴的想求着阮玉春给她这个机会似的。

    她掂了掂手里揣着的那几个红皮鸡蛋，漫不经心的吐出几个字，“不同意，没得聊。”

    阮玉春忍了忍，这才道：“你为什么不同意？你知道眼下爷爷奶奶还有我爹我娘，对你多不满吗？……你只要帮了我，日后我一定会在奶奶跟前多说你的好话。”

    阮明姿笑眯眯道：“多新鲜啊，我觉得会在意这个？”

    这两年赵婆子知道了奇趣堂就是阮明姿在县城里开的铺子之后，倒也想过去铺子里要钱。可她因着先前被阮安贵入狱判罪的事气得病重，虽说后头喝了小半年的药，保住了性命，但却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后遗症——说话多少有些口齿不清，走路也一瘸一拐的，难看得紧。

    赵婆子忍受不了这个，便让二儿子阮安强代她去奇趣堂找阮明姿要钱。

    结果阮明姿干脆利落的报了官，差点这个二儿子都折了进去。

    最后也是以寻隙滋事的名头，打了板子这才把阮安强给放了出来。

    打那以后，阮家人虽说见着阮明姿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恨之入骨，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也算是相安无事的到了现在。

    都这时候了，阮玉春还拿阮家人来威胁她呢？

    阮玉春被阮明姿这漫不经心的态度给激怒了，然而她知道这会儿自己有求于阮明姿，便忍气吞声的劝：“你自然是不在意，可你爹你娘呢，若是泉下有知，他们怎么想？”

    阮明姿冷冷的瞥了阮玉春一眼，眼中寒光凛冽，似笑非笑。

    就阮家人也配提什么你爹你娘怎么想？

    她笑得寒气四溢，“我爹我娘怎么想？看到你们对我跟妍妍的所作所为，没被气得半夜来找你们，已经是我爹我娘宽宏大量了。”

    阮玉春浑身僵住。

    阮明姿看也不看阮玉春一眼，从衣领里拽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便去开锁。

    阮玉春猛地拽住阮明姿的胳膊，这会儿也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阮明姿欠了阮家的模样了，眼里盈盈有泪，声音却有些凄厉：“阮明姿！若不是我实在没法子了，我怎么会来求你？”

    阮明姿心平气和的看了她一眼：“哦，你的意思是我要为你屈尊纡贵来求我，感激涕零并答应你的要求？”

    阮明姿抽出自己的胳膊，声音依旧平和，“玉春堂妹，你以为你是谁？”

    阮玉春崩溃的后退几步，“可我，我不想嫁给那个傻子！你带我走，我去你铺子里给你当个伙计还不成吗？”

    阮明姿多少听出点意思来。

    阮家要把阮玉春嫁给一个傻子？

    算起来阮玉春只比她小一点，今年也快要十四岁了，在村子里确实也正是说亲的年纪。

    可是……

    阮明姿冷漠的想，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若阮家这些人对她跟妍妍曾有过一丝丝的善意，她这会儿都不会袖手旁观。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把钥匙捅进黄铜锁里，拧了拧，黄铜锁应声而开。

    阮玉春站在门外，声音凄厉：“阮明姿！你至于吗！小时候不懂事，你记恨到现在？！……再说了，若不是我们把你跟阮明妍赶出去，你这会儿能有眼下的成就吗？！”

    阮明姿真的要气笑了。

    她生平最烦的言论之一就是感谢伤害你的那些人，是他们造就了你的破而后立。

    成就是由自个儿的不懈努力成就的，跟那些加害者有什么关系？

    她可还没忘记，她是为何来到这个时代的。

    ——是因为，原主被他们这些所谓的家人，给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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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阮成章酗酒

    厚重的院门在阮玉春面前轰然阖上。

    阮玉春绝望的站在月色里，直到脚都站麻了，她这才浑浑噩噩的回了阮家。

    阮家比之先前要破落了不少，这两年赵婆子的药钱算是掏空了阮家一大半。

    这仿佛开了一个歹头，整个阮家的运势走向都一直往下走，到现在还没缓过那口气来。

    阮玉春跟阮成章在阮家院门口撞上了。

    一个是失魂落魄绝望无比，一个是满身酒气摇摇晃晃，两人都心不在焉的，撞了个狠的。

    阮成章身上那劣质的酒味直往阮玉春鼻子里钻，阮玉春崩溃尖叫：“阮成章！你才多大！怎么又去跟着村里那些混混学人喝酒了！”

    阮成章嗤笑一声，根本没把这个姐姐当回事，摇摇晃晃的狠狠推了阮玉春一把，把她推倒在地，打了个酒嗝，嘴里满是恶臭酒味，哼着什么小曲儿走了。

    院门里头传来毛氏大呼小叫的心疼声，一迭的不断：“章哥儿这是去哪了？怎么一身酒味？又被人灌了？……快进来洗一洗，别熏坏了。”

    阮成章不耐烦的吼了一声：“吵死了！”

    毛氏那喋喋不休的连问便都咽了下去，忙里忙外的开始给阮成章去灶房烧水洗漱。

    阮成章打从去年起，就被高秀才退了学。

    明面上的原因是晚了一天交束脩。

    其实学堂的人心里都清楚，高秀才早就忍受不了阮成章的心术不正，名正言顺的靠着明面上的理由把阮成章给彻底赶回了家。

    高秀才是真的受够了阮成章。

    毛氏跟阮安强大吵了一架，若非家里的银钱都给赵婆子买了药，她四处筹钱还是晚了一天，又怎么会导致章哥儿被退学？

    不过再吵也没用了。打从那时候起，阮成章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毛氏又觉得阮家都对不起自己的章哥儿，对章哥儿分外优容溺爱，什么都由着章哥儿来。

    眼下他还不到十一岁，就开始酗酒了！

    阮玉春跌坐在院门口，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半晌没有动弹。

    许久，她才拖着有些发麻的脚，进了院子。

    毛氏刚要给阮成章洗他换下来的衣裳，见着阮玉春回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一天天的，这是死哪里去了！现在这个时辰才回来！”她把阮成章那沾满了酒味的臭衣裳往阮玉春头上一扔，“去，给你弟洗衣服去！”

    阮玉春顶着那散发着酒臭味的衣裳，在那站了许久，半晌才鼓起勇气同毛氏道：“娘……我不想嫁到樊家去，那是个傻子！”

    毛氏“呦”了一声，声音有些尖，“傻子又咋了？我说玉春，你真把自个儿当什么千金大小姐了，稍稍有委屈就不嫁了？”

    阮玉春顶着臭衣裳站在原地，没有动。

    毛氏缓了缓语气，又劝道，“玉春啊，你是娘的女儿，娘怎么会坑你？……咱家礼金都收了，给你奶奶拿了药。咱们就是想退，也没得退了。”

    阮玉春的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

    她娘以为她不知道吗？

    那些银子，根本就不是给奶奶拿了药，而是都到了阮成章手里，变成了他的酒钱！

    毛氏见阮玉春一直没说话，她也有些不耐烦了。

    这两年她心思一直都在她的章哥儿身上，对于两个女儿，尤其是阮玉春这个长得不像自己的，少有关心。

    今晚能耐着性子劝这么两句，已经是看在那已收的彩礼上了。

    毛氏又嘱咐两句阮玉春别想东想西的，这才捶着腰回了自个儿的屋。

    阮玉春木木的在院子里站了些时候，抬手把头上那脏臭衣裳给扯了下来。

    ——她绝不会就这么认了！

    绝不会！

    ……

    阮明姿在榆原坡待了两日，补了些货物，车夫按照先前约好的日子，一大早就过来了，帮着阮明姿把货物都搬到了马车上。

    阮明姿这马车还算宽敞，除开货物占据的地方，甚至还能在坐下两个人。

    吕蕊儿倒有心想跟着阮明姿去县里头再玩几日，却被高氏给拘在了家里，用高氏的话是，怕吕蕊儿总出去玩，心玩野了。

    阮明姿这次便是独自一人坐马车回了县城。

    她去奇趣堂铺完货，轻车熟路的又去了不远处的一栋二进的小宅子。

    这宅子，是梨花给她娘买下来的，虽说不算特别大，却也是个极为温馨的家。梨花她娘刚搬进来的那一天，抱着梨花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住进这样的院子。

    因着这二进的宅子，梨花跟她娘住着绰绰有余，还剩着好几个屋子。阮明姿跟阮明妍平时在宜锦县忙活的时候，她也没跟梨花客气，便是住在梨花家里。

    眼下回了梨花家，刚进门，便见着阮明妍惊喜的从书桌前站起，飞箭似的朝她奔来。

    这两年，阮明妍也从小小的女童，褪去了些许的幼圆，稍稍长开的五官越发精致，已经隐隐可见日后的倾城之色。

    虽说今年才不过八岁，但已经也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小美人了。

    阮明妍手上飞快的动着，打出许多手势来。

    阮明姿看着看着便笑了，抬手摸了摸阮明妍的头：“这么厉害？又学会了两道菜？那好，今晚上可有口福了，一定要好好尝一尝。”

    阮明妍羞涩的歪头笑了笑。

    这两年，阮明姿请了懂手语的先生，跟着阮明妍一道学习了手语。两人的交流已经不限于纸上聊天，阮明妍打的手势，阮明姿也看得明白。

    大概是听得动静，梨花她娘去灶房切了一盘水果，笑吟吟的给姐妹二人端了过来：“……这趟可还顺利？”

    阮明姿点了点头：“挺好的。”

    虽说也遇到像是郑婆子撒泼妄想那种小事，阮明姿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更何况，她也不想让梨花她娘替她担心。

    梨花她娘对于阮明姿的话倒是十分的相信，见阮明姿说顺利，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又有些羞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扭扭捏捏道：“今晚你白叔可能会过来吃饭，他说带他儿子过来，到时候你们也跟着一起认识认识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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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哑巴吗

    梨花她娘口中的白叔，是梨花她娘买菜时认识的一个菜贩摊主。买的次数多了，偶尔闲聊几句，也算是认识了。后来这姓白的菜贩摊主会随手多给一把小青菜当搭头，梨花她娘又是个赤诚单纯的人，推脱不了便常去那姓白的菜贩摊主那买菜 ，也算是回报一下。

    一来二去的，一个是跟男人和离的，一个是死了媳妇的鳏夫，算是彼此都有了点意思。

    这事都是心照不宣的，不过梨花她娘脸皮薄，平日里也不会把人往家里带。

    走到这一步看来是差不多要公开关系，看看家里人的意思了。

    时下风气虽说保守，但对于妇人再嫁，却不是那般严苛，不像前朝那样视为羞耻之事。

    阮明姿也挺支持梨花她娘再找个好男人嫁了的，毕竟梨花她娘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出头，后半辈子还长着呢，能找个贴心人一道过日子，多好的一件事。

    她笑眯眯的问梨花她娘要不要她帮着搭把手。

    梨花她娘看着有点不大好意思，声音都比往常小了些：“没事，我就是同你们说一声。你跟妍妍先休息，我跟你曲姨在灶房忙会儿就行。”

    梨花她娘口中的“曲姨”，是阮明姿帮着请的一个帮工婶子。

    自打奇趣堂上了正轨，梨花肩上的任务也繁重起来，梨花她娘做的玩偶大受宜锦县诸多少女喜爱，现下又找了些绣娘帮她一起缝制。

    忙起来的时候，家里头的事可能就有点顾不太少。

    阮明姿干脆就掏钱请了个年纪跟梨花她娘差不多的婶子来家里帮忙，做做家务打扫打扫院子什么的。

    梨花她娘一开始还诚惶诚恐的怪不好意思，她觉得这些应该都是她的分内之事才是。阮明姿也是好说歹说了半天，最后还是苦了脸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说若是梨花她娘不答应，她跟妍妍也没脸在这蹭吃蹭喝还蹭睡。

    唬得梨花她娘连忙应了，还反过来嘱咐阮明姿就在家里安心住着，别多想。

    不过后来那位姓曲的大姐来了后，梨花她娘倒是跟她处的最好，毕竟年纪相仿，曲氏的男人也是个混不咎的，两人唠起磕来倒很有共鸣的很，一起做做家务说说话，日子也算是有了个伴。

    ……

    因着很可能要成为她继父的白叔晚上要过来，梨花让桃丫在店里看着，今儿从店里回来的倒是挺早。

    两年的时间，原先清冷内向不善言辞的少女，也已经长成了腰身纤细婀娜有致的豆蔻少女，再加上在奇趣堂的历练，倒是比先前爱笑了不少。

    她回来的时候，还从街上顺手带了只烧鸡，递给迎出来的曲氏，笑道：“曲姨，你刀工好，切一下摆一摆。”

    曲氏接过来，一闻就笑：“这是东大街街口那个烧鸡吧？好多年的老牌子了，一闻就是那个味，梨花有心了。”她又朝梨花她娘挤了挤眼，“妹子你可以放心了吧？”

    梨花她娘还怪不好意思的，嗔了一声，“曲姐！”

    曲氏抿唇笑着，拎着那只烧鸡往灶房去了。

    梨花听着就撑不住的笑：“娘，你不放心什么啊？先前就给你说了，你干什么我都支持你。哪怕你杀人放火我都在一旁帮你把着风。不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我早就想劝你了。”

    梨花她娘先前确实有些忐忑，虽说女儿嘴上说着支持她再蘸，但她害怕女儿会抗拒这个。比起她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她更看重女儿的想法。

    眼下女儿这般说，她眼眶一酸，嘴里却还是怪道：“说的这叫什么话，谁要杀人放火了。”

    “是是是。”梨花浅浅一笑，推着梨花她娘进了屋子。

    阮明姿正在屋子里检查阮明妍写大字的功课。她是个有韧劲的人，但凡下了决心做什么事，都要尽力做好。她练了两年临花夫人的帖子，已经颇有成效，指点阮明妍绰绰有余。

    见梨花进来，阮明姿抬头朝梨花笑了下，一眼就见着梨花头上那根雕花银簪子，“咦”了一声，不由皱了皱高挺秀美的鼻梁，“……梨花姐，我下午去店里铺货的时候，你头上的簪子不是这根啊。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曾经店里遇到过闹事的，梨花去拦，那闹事的把梨花一根琉璃簪子给扯到地上摔成了两截。虽说后面把那闹事的送去了县衙，但摔断的琉璃簪子却也回不来了。后来阮明姿又给梨花买了根白玉的，梨花一直舍不得戴，放在匣子里，偶尔休息不去店里时，才会拿出来簪到发髻上。

    阮明姿这会儿见梨花簪子变了，担心又来了闹事的。

    结果梨花下意识的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脸上飞起朵朵红霞，绞了下手指，没说话。

    阮明姿见梨花这不像是出什么事的模样，心下顿时反应过来，担忧的神色变成了恍然又笑眯眯的样子，也不说什么，只看着梨花笑。

    梨花被阮明姿笑恼了，便去捉阮明姿要挠她痒。阮明姿笑嘻嘻的逃开，屋子里到底狭小，还是被梨花给按到了软塌上，阮明妍从书桌背后绕出来，高高兴兴的也扑到软塌上，跟两个姐姐笑闹作一团。

    没过多久，院子里响起了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汪妹子……”

    梨花跟阮明姿对视一眼，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忍俊不禁，转眼间便又成了两个端庄貌美的少女。

    她俩领着阮明妍出了屋子，就见着她娘正站在那同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边上还站了个少年，天色稍稍有些暗了，看不清少年的长相。

    先前梨花跟阮明姿也曾见过那姓白的菜贩，但因着梨花她娘脸皮薄，当时两人的关系又还没挑破，梨花跟阮明姿倒也没怎么跟人深入了解过。

    现下两人领着阮明妍走上前，梨花大大方方唤了声“白叔”，跟人见了礼。

    男人显然有点局促，又有点想讨好梨花，露出个紧张又局促的笑来，结结巴巴的：“哦，哦……”

    梨花她娘又跟男人介绍了阮明姿，阮明姿也跟着叫了声“白叔”。

    男人听梨花她娘提起过阮明姿，眼下见了真人，先是一愣，又忙不迭的点头：“你好你好。”

    男人身边的少年却突然指着阮明妍开了口：“为什么她不跟我爹问好？哑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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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要不算了

    少年这会儿大概正处于变声期，有些公鸭嗓，喑哑难听。

    然而再难听的声音，也掩不住他藏在其间的恶意。

    阮明妍已经很久没遇到旁人质问她是不是哑巴这种事了，先是愣了愣，继而双颊涨红，细细的贝齿咬着下唇，不知道该如何打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

    她倒不是觉得委屈伤心，而是有点担心自己给姐姐还有梨花姐一家丢了脸。

    梨花她娘脸色有些发白，她不知道白大哥的儿子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发难，着急想解释一二，阮明姿却在她解释之前搂住了阮明妍，朝那少年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小弟弟，我妹妹是没法说话。不过她跟你不一样，你是不会说话。真要比起来，我妹妹可比你好多了。”

    梨花也目露不快的看着那少年。

    姓白的男人连声道歉，那少年却猛地一扭头，拉住他爹的袖子，恶声恶气道：“爹，你干嘛这样。你看这些人个个都对我凶的很，咱们走吧！”

    阮明姿这会儿听出来了，这少年是不答应自己爹再娶的那种，所以过来挑这时候发难。

    可你发难就发难，拿她家妍妍做筏子干什么？

    纯粹就是个懦夫，不敢正儿八经跟他爹大闹一场，非要借着点什么，拿着来戳旁人伤口的事当筏子。

    梨花她娘这会儿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院子里气氛很是僵持，最后还是曲氏从灶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劝，笑着打了圆场：“站在院子里吹风也不是个事，咱们进屋聊，进屋聊。”

    梨花她娘眼睛都红了，无措之后又有点伤心。

    她不想在几个孩子跟前出丑，挤出一副笑模样来：“对，进屋再说吧。”

    阮明姿就是对那少年有再大的气，见着梨花她娘这样也发不出来了。再说，她也不想搅了梨花她娘难得的姻缘，抿了抿唇，牵着阮明妍进了屋子。

    梨花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也跟着进了屋子。

    梨花她娘叹了口气，态度也没有先前热络了，有些疏远道：“白大哥，进屋坐坐吧。”

    白义牛颇有些手足无措，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拽了拽自己儿子的胳膊，低声告诫：“一会儿你要跟那个小妹妹道歉！”

    白立肖难以置信，高声反问，“爹，你这啥意思，你刚才没听到那女的骂我吗？！”

    白义牛是万万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他也是个不善言辞的，只能瞪了儿子一眼。

    白立肖还是不情不愿的跟着白义牛进了屋子，臭着一张脸往那直接一坐，腿就差要翘到桌子上去了。

    进了屋子，屋子里都点着灯，这下倒是把彼此的长相看了个清清楚楚。

    白立肖愣了下，随即哼了声，扭过了头，不去看阮明姿她们。

    白义牛倒是更手足无措了些，他不算太高大，再加上前几年死了媳妇，不仅要忙活外头的菜摊子，还要照顾家里，实在有些劳累，有点显老。

    只一双眼，看着还算真诚。

    梨花她娘垂着头，虽说知道不该因着白立肖的事情怪到白义牛身上，但不管怎么说，这也代表了白立肖对她的抗拒态度。

    那她还能怎么办呢？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这边是院子的侧厅，一张大八仙桌上已经满满当当的摆满了菜，一看就是主人家精心准备待客的。

    可他儿子上来说话就那么不客气，人家能高兴才怪。

    白义牛见了，再看看垂着头不说话的梨花她娘，心里涌起一阵难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而是梨花先开了口，她笑盈盈的，喊了声“白叔”，又主动给白义牛倒了杯茶：“……听我娘提起过您几次，今儿请您来家里吃饭也还是头一遭，您也别拘谨。”

    这笑盈盈又有礼有节的模样，简直把一旁在那翘着腿的白立肖给比到了尘土里去。

    白义牛感动不已的同时，又对自家这不争气的儿子越发生气了，直瞪他。

    “哎……”白义牛摸着脑袋说不出话来，从怀里掏出三个素银镯子来，憨厚笑着递了过去，“这是给你们带的……”

    连阮明姿阮明妍的份都有。

    以梨花跟阮明姿如今的身家，别说是银镯子，就是白玉镯子自然也是可以不眨眼的买。

    但重要的是，这素银镯子里，代表的是白义牛对梨花她娘的重视。

    梨花的笑倒是更真挚了些。

    白立肖还是头一次见这个，气得大喊一声“爹”。

    白义牛瞪了眼白立肖，白立肖气得气喘吁吁的，转过头去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白立肖一晚上都气得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把那手镯给阮明妍戴上，发现银圈大小跟阮明妍的手腕差不多，代表着白义牛是专门问了年纪才去买的。

    能对寄住在梨花家的一对姐妹都这么用心，说明这姓白的男人确实是对梨花她娘很上心了。

    晚饭便在这种看似安静祥和的诡异氛围中结束了，梨花她娘一直没怎么说话，最后把白义牛送出去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白义牛有些着急，在院门口索性不走了，还把白立肖给先赶走了，这才问梨花她娘，“……汪妹子你现在咋想的？”

    梨花她娘垂着头：“……我家梨花如果不答应，白大哥，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眼下换位思考一下，你儿子不赞成，难道你就可以毫无芥蒂的跟我在一块了？”她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我们的事，要不算了。”

    白义牛就像被人打了一锤子似的，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

    晚上哄睡了阮明妍，阮明姿跟梨花在外间说着悄悄话。

    “我倒觉得白叔人还行，关键我娘也喜欢。就是他儿子……”梨花神色沉了沉，“依着我娘的性子，怕是会放弃了。”

    她有些发愁，“难得我娘遇上个合她心意的。那臭小子，看着也得十二三了吧？跟你差不多大，咋这么欠揍。”

    阮明姿也不喜欢那个姓白的熊孩子，但这种事，关键还是要看梨花她娘怎么想的，她跟梨花在这犯愁都没用。

    两人悄悄话说了很久，翌日清晨阮明姿跟梨花一道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奇趣堂。

    结果两人开了院门就见着白立肖在门口晃来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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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扔盆砸

    阮明姿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下的少年：“你来做什么？”

    他瞪了一眼阮明姿，昨晚上阮明姿骂他的事他还记着呢！

    不过这会儿他不是来找阮明姿算账的，他看向梨花，冷声道：“我劝你识趣点，别仗着自个儿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不稀罕你娘，你也别来抢我爹！你娘要真的缺男人，去大街上找啊！找我爹做什么！”

    白立肖昨晚上被他爹狠狠的骂了一顿，说他不知礼数。他越发觉得他爹心里把那个女人看得比他还重，气得大半夜没睡着，一大早就来梨花她家门口等着，就为了警告梨花一顿，让她娘死了嫁给他爹的心。

    这恶毒的一番话把梨花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就回院子去了。

    阮明姿知道梨花是去干嘛了，她也极为生气，趁着这个空档，没给白立肖留半分面子，开口就骂：“你不想要个后娘就直接跟你爹说，何必用这种下作法子？昨晚拿着我妹妹做筏子，今儿又特特跑过来骂人？说白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只想着达成自个儿的目的，如何惹得别人难过伤心你根本不在乎。你爹也是真的可怜，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好不容易遇到个想一起过日子的，又被你用这种自私自利的手段给搅和了，太惨了，养了个狼心狗肺的小王八蛋，什么都帮不上家里忙就罢了，还把你爹好不容易的幸福给破坏了。啧，你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生了你。”

    阮明姿这话骂得又快又急，白立肖连反驳都做不出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阮明姿，一副要吐血的模样。

    这会儿梨花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水，狠狠的泼到白立肖身上，一指门外：“给我滚。”

    白立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梨花：“你这个小贱人……”

    阮明姿一把拿过梨花手里的盆，直接朝白立肖砸了过去。

    白立肖狼狈的躲开，肩膀上还是挨了一下，疼的龇牙咧嘴的。

    他哪能想到，看着两个秀秀气气的少女，竟然一个泼他水，一个直接动手拿盆丢他？！

    白立肖浑身湿透，见阮明姿还要作势再去捡石头丢他，气得他脸色发青的赶紧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骂：“……我爹不会娶你娘的！”

    阮明姿把黄铜盆给捡了回来，见边上磕掉了一块，直叹气，“熊孩子真是太讨厌了。”

    梨花心里那股火早在那一盆井水里给发出去了，再加上方才阮明姿那一下子，她看得神清气爽的，顺手接过阮明姿手里的盆，“我放回去就行……白叔那样的人，也不知道儿子怎么这个德行。”

    她嘀嘀咕咕着，把盆放回了院子，这才同阮明姿往奇趣堂行去。

    结果还未开门的奇趣堂跟前，已经候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了。

    梨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阮明姿一见那少年郎，再想起梨花头上那根簪子，忍不住笑了。

    少年郎这会儿也看到了梨花，眼前一亮，高高兴兴的朝梨花奔了过来，那股赤诚又真挚的雀跃，任谁都能感觉得出来。

    “梨花！你来啦！”少年郎欢喜得直笑。

    梨花脸都红得不行了，却还装着冷肃的模样，瞪了一眼那少年，“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店，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少年冲着梨花灿然一笑，“早来一会儿就能早点见到你了啊。”

    梨花说不出话来了。

    阮明姿这会儿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

    她咳了下，“要不我开了铺子，咱们进去说？”

    少年见着阮明姿，也有点不大好意思，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来，朝阮明姿点了点头，“明姿妹子好。”

    阮明姿似笑非笑，没有戳破少年那小小的自尊心。

    他不过比阮明姿大几个月而已，还不足十五岁，比梨花要小将近两岁。先前追梨花的时候，梨花总觉得这就是个不成熟的弟弟，觉得他就是玩玩罢了，根本没当回事，这位窦小公子便一追追了梨花小半年。

    阮明姿先前回榆原坡的时候，这位窦小公子还没把人追到手呢。

    大概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说起来这位窦小公子跟梨花之间也算有缘分，窦小公子深深的迷恋超级大侠系列里的盾牌大侠，经常来奇趣堂买盾牌大侠以及其余几位超级大侠的偶人手办，但因着超级大侠系列太受欢迎，阮明姿也有意控制着发行量，这位窦小公子便经常买不到。

    买不到他就心里难受，老往奇趣堂跑，一来二去的，倒是喜欢上了梨花。

    这窦小公子年纪不大，却犹如情种，追起人来更是一股矢志不渝的劲儿。

    但梨花总觉得自个儿跟窦小公子之间有两个阻碍，一个是年龄，一个是家庭，这都让她迟疑不定。

    阮明姿没有给人当情感导师的习惯，但梨花是她的姐妹，梨花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都会支持她。

    眼下看来，这位窦小公子似是柳暗花明了。

    阮明姿一路都是笑盈盈的，没有说旁的事，直到梨花去做开店前的检查，阮明姿眼明手快的一把抓过窦小公子，压低了嗓音，沉声逼问：“……你家里人答应没？”

    先前在梨花不知道的时候，阮明姿就已经暗地里警告过这位窦小公子了，若是他不能说服家里人，那就别来骚扰梨花。

    窦华辙挺了挺胸膛：“我是谁？你以为我是我大哥吗？……我早就跟家里说好了，要娶一个自个儿真正喜欢的。我娘也答应我，不论贵贱，只要家世清白就行！”

    阮明姿挑了挑眉，没说话。

    其实也挺巧的，窦华辙的大哥窦华轩，就是那位跟她很不对付的燕黛君这两年刚定亲的未婚夫。

    阮明姿听蒋可沁跟她八卦过，燕黛君去养病了一段时间，回来性子看着沉静了不少，还以为她改性了。结果后来燕黛君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在窦华轩面前落了水，窦华轩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淹死。

    救了她之后的事，可想而知，两家很快就定了亲。

    燕黛君成了窦华轩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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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她不答应

    其实这也是阮明姿心底不太放心的一个点。

    不过最近据说燕黛君安心在家中待嫁，也没怎么出来。阮明姿想着，说不定是燕黛君病情已经好了呢。

    总不能因为这种事，就棒打鸳鸯，破坏梨花跟窦华辙的感情吧。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窦华辙见阮明姿在沉思想着什么，忙道：“明姿妹妹，你要没别的事，我就走了哈。”

    阮明姿挑了挑眉，又是窦华辙最怕的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脚底抹油，瞬间溜了。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梨花能有这样一个赤诚又真挚的少年郎，热烈的毫不保留的喜欢着她，也挺好的。

    梨花值得。

    阮明姿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等会儿要去逛一逛银楼，给她的梨花姐买些首饰准备添妆了。

    阮明姿想的头大，索性不想了。

    说了顺其自然，顺到最后会发生什么，还不一定。

    阮明姿的预感很快成了真，中午窦华辙他娘，窦夫人，带着帷帽，轻车简从的领了个丫鬟，过来了。

    窦夫人是位保养得当的夫人，只不过她娘家乃是诗书传家，有点看不太上奇趣堂这种地方，只有偶尔旁的夫人邀请她来喝茶时才会过来，平日里来得倒是少。

    梨花往常见了窦夫人，倒也没什么，就当是寻常顾客来接待。但昨儿她刚收下窦华辙的簪子，算是默认答应了窦华辙，这会儿再见着她娘，向来能干利落的女孩儿反而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起来。

    阮明姿看着手足无措的梨花，再看看梨花对面冷静自持，目光里满是打量的窦夫人，她心下一叹。

    “窦夫人订的雅间在楼上，这边请。”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出声，脸上笑得温柔，打断了窦夫人的打量。

    窦夫人回过神，看了阮明姿一眼。

    去年年底，宋思梅给县令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煞是可爱。县令不顾爹娘的反对，打着不能让长子落得成为庶子的名号，硬是把宋思梅给扶了正。

    大兴律法对于小妾扶正是十分严苛的，但也不是说完全禁止。县令从老家赶来的爹娘见着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哪怕是心里再芥蒂，也只能叹了口气，捏着鼻子认了宋思梅扶正这事。

    不少人都很佩服阮明姿的眼光毒辣，早早的就跟县令夫人打好了关系。

    阮明姿也只是笑而不语。

    不过眼下的宜锦县，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多也都会给阮明姿几分面子。

    窦夫人哪怕再清高，这会儿也不会跟阮明姿过不去，反而还要给阮明姿几分薄面，笑盈盈的点了下头，客气道，“阮姑娘来带路，那我可真是荣幸备至。”

    两人客客气气的说笑着，一道上了楼。

    梨花当了两年奇趣堂的掌柜，察言观色的功夫也历练出来了。

    虽说窦夫人先前没有说半个字，也没有露出半点不喜的神色，她本能的觉得，窦夫人似是对她有些不喜。

    她忐忑不安极了。

    偏生这会儿窦华辙已经回去了，她也不好相询，也不知道窦夫人是不是特意挑窦华辙不在的时候过来的。

    梨花忐忑不安的从桃丫手里接过泡好的花果茶，深深的吸了口气，往二楼送了上去。

    雅间里，阮明姿跟窦夫人还在寒暄着，说着今儿冬天塞外那支游商商队又该过来了，到时候可以一道去挑选些好的皮毛。

    虽说都是些女人家常常寒暄的话题，但梨花一捧着茶进来，空气还是微微僵了下。

    窦夫人淡淡的住了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翘起保养得宜的兰花指，一手端茶，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汪姑娘，请坐吧。能当奇趣堂的掌柜，定然是个聪慧的，我就也不跟你弯弯绕绕了，我确实是来找你的。”

    梨花白着脸，坐了下来。

    阮明姿微微皱着眉头，神色也是淡淡的，开了口，“窦夫人来这里，同窦小公子说过了吗？窦小公子先前同我说，家里对他的事，是同意的。”

    窦夫人倒没想到阮明姿会在此时开口，她微微一怔，依旧很给阮明姿颜面，和颜悦色的解释，“辙儿倒也不是说谎，他从前同我说，要自个儿找个可心的。我当他年纪小，心性尚未定下，便应了他。”

    这话一出，梨花的脸又白了一分。

    阮明姿看得不忍。

    窦夫人抿了一口茶，赞了一声好茶，这才轻轻的放下茶杯，也没有跟梨花拐什么弯绕，淡声道，“汪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家世清白的好姑娘，按照先前我答应辙儿的话，确实也符合标准。但，请你谅解一个为娘的心，辙儿今年还不到十五，我连通房丫鬟都没放在他身边，就因为他喜爱玩闹，心性还未完全定下来，我不想左右他。”

    梨花默然不语，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窦夫人说话的语气并不刻薄，她哪怕对梨花不喜，也是淡淡的，“我先前说了，你是个好姑娘，这并不是敷衍你的话。但你并非是适合辙儿的那个，你懂吗？”

    梨花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依旧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阮明姿看得难受极了，窦夫人这种说话客客气气的样子，看着确实是不带半分侮辱刻薄，但恰是透出了她对梨花的居高临下。

    她只是淡淡的跟梨花陈述着一个事实。

    ——她不答应。

    窦夫人走了之后，梨花扑在阮明姿怀里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她把怀里放着的簪子拿了出来。

    昨儿她戴了一日，今儿便不舍得了，放在了怀里一直随身带着。

    她没有多看那簪子一眼，只是交给了阮明姿，白着脸：“明姿，你要是看见窦小公子，麻烦帮我还给他。”

    阮明姿沉默的点了点头。

    梨花还有些庆幸：“还好我昨儿才答应的他，两人之间还没有太深厚的感情，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说着这样的话，眼睛却像是在哭。

    阮明姿咬着下唇，依旧没有说话。

    梨花不需要任何人安慰，她是坚强的。

    她已经做出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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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疯了吗

    阮明姿想的还要更多一些。

    窦华辙先前几乎是日日来奇趣堂，这么大的阵仗，她不相信窦夫人不知道。

    如果窦夫人的消息真那么闭塞，就不会在两人刚确定了关系的次日，直接找上了门。

    阮明姿相信，窦夫人一直知道这事，并以看小孩子不懂事玩闹的态度，暗中观察着。

    她根本不相信自己儿子是认真的。

    或者，哪怕她觉得自己儿子是认真的，她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就拆散这两个人。

    这样的傲慢……

    阮明姿春日丽景般的脸上，沉沉郁郁的，心里更是恼火得紧。

    就连最大大咧咧的桃丫，都察觉出哪里不对来，却又没那个胆子去问阮明姿，愁眉苦脸的很。

    窦华辙临近傍晚的时候，高高兴兴的揣着个锦盒来了奇趣堂。

    见着站在门口处的阮明姿，兴高采烈的唤她，“明姿妹子，你看我寻到个什么？”

    献宝似的打开那锦盒，让阮明姿看里面的东西。

    是一对素银的梨花耳坠，工艺极好，梨蕊都颤巍巍的分毫毕现，仿佛是一朵镀了银的真梨花。

    他见阮明姿盯着出神，又连忙解释：“倒也不是我小气只肯送梨花银的，我送旁的她都嫌贵重不肯收，唯有昨儿的素银梨花浮雕簪子肯收了簪到发间，我就想着……这梨花耳坠，她定然喜欢！”

    窦华辙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大好意思，又有点迫不及待想拿去跟心上人献宝的殷切。

    阮明姿看着窦华辙这兴冲冲的模样，突然就觉得有些累。

    她垂着眼，一言不发的从怀里掏出帕子包裹着的素银簪子，递给窦华辙。

    窦华辙愣了下，见那帕子没有包紧，帕子一角垂落，露出一端雕刻精致的梨花浮雕来。

    那簪子他曾日夜摩挲，期待着送到心上人手中，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阮明姿，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明姿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明姿见没有接，自己往前一步，把那簪子往窦华辙手里送。

    窦华辙俊秀的脸上一片惨白，他跟着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都背了起来，咬着牙，就是不去接阮明姿手上的簪子。

    阮明姿往前一步，窦华辙便又往后一步。

    几步下来，阮明姿怒了，猛地上前，拽住窦华辙的衣领，将那簪子连带着帕子往他怀里一塞——帕子是奇趣堂里最普通的那种汗巾，她随手拿了块崭新的，免得被簪头刺伤。

    窦华辙根本不敢碰阮明姿，他崩溃的叫了起来：“明姿妹妹，你疯了吗！我要去找梨花问清楚！”

    “呵呵，”阮明姿向来杏花春雨般和煦的脸上，显出一抹淡淡的冷意来，“我疯没疯你不用管。你倒也不用找梨花姐问清楚，梨花姐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去问一下你娘就知道了。”

    “我娘？”窦华辙脸色骤然一变，继而又摇了摇头，故作轻松道，“你定然是在骗我，这跟我娘有什么干系。她说过不会干扰我。”

    阮明姿也没有离间人家母子关系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垂着眼冷笑一声：“你自己这不也怀疑了吗？可见你心里也很清楚你娘是个什么人。”

    她只觉得有些倦，懒得再同窦华辙说下去。

    他若真的对梨花有心，这些来自家族亲人的阻力，应该是他去解决的。

    若非一开始就有把握，又何苦来撩梨花！

    窦华辙心神俱震，脸色白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牙关紧咬着，死也不松口。

    “华辙？阮姑娘？”

    有人诧异的唤了一声。

    窦华辙回过神，白着一张脸，死死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等我回家问明……再来！”

    他失魂落魄的冲出去了。

    方才唤了一声窦华辙的男子拧着眉头过来，顿了顿，还是问阮明姿：“……你刚才欺负华辙了？”

    这话问的，就好像她日常欺负窦华辙似的？

    阮明姿横了一眼那男子，语气平平，“再给你一个组织语言的机会。”

    燕子岳便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斜飞入鬓的剑眉让他看着越发英朗。

    这两年，他偶尔会来奇趣堂要一个雅间，静静的坐着喝茶。

    一来二去的，也算是同阮明姿熟了。

    “方才那氛围，我看着华辙都要哭了。”燕子岳笑着解释，“再说你这么厉害，也不太可能被华辙那小子欺负吧。”

    这话听得倒还算顺耳。

    阮明姿向来也不是个会迁怒旁人的，燕子岳可没得罪她，她终于收敛了眉宇间的那点森冷，眉眼柔和了些，眼角似是笑着的，“燕公子来喝茶吗？”

    奇趣堂所处的街市并不算是主街道，自打奇趣堂红火了之后，带动了周边不少生意，倒是如阮明姿原先同蒋可沁戏言的那句，这条街附近的铺子要赶紧买。

    饶是如此，阮明姿偶尔几次在附近遇到燕子岳，燕子岳几乎都要去铺子里雅间坐一坐，喝一喝茶。

    燕子岳沉默了下，点了点头。

    梨花这会儿从铺子后头的院子里打了点水，净了净面，正出来，见着阮明姿同燕子岳双双走进来，先是不由微微笑了下，继而又想到什么，脸色稍稍一变。

    她极为罕见的，不顾还有客人在场，将阮明姿拉到一旁，有些急切，又有些艰涩：“其实这话不该我来同你说……但，先前那些人家的嘴脸，你也是见过了。燕家，也不是好相与的啊！”

    阮明姿明白过来，梨花这是见着她跟燕子岳一道进来，误会了。

    不同于窦华辙她娘，燕子岳的继母倒是经常来奇趣堂喝茶购物，梨花对这位燕夫人也算是有所了解——她也是较早靠消费堆出来贵宾卡的人，在宜锦县的贵妇中扬眉吐气了很久。

    阮明姿轻声道：“没事，梨花你放心，我同燕子岳没什么——不说他了，倒是你那簪子，方才我已经还给了窦华辙。”

    梨花咬了咬下唇，胡乱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阮明姿对燕子岳是真的没什么旁的意思，燕子岳应当对她也没什么想法，去年开年的时候还订了一门亲，只不过那位姑娘身子弱，在过门前，便病疫了。

    想到这，阮明姿倒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姥姥家的那位表姐姚月芳的心上人康泽，最近发现了奇趣堂是她开的，隔三差五总爱来转悠一圈。

    两年前她就觉得这位未来表姐夫的眼神怪怪的，眼神像是黏在她身上，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让人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舒服。

    这两年她容貌长开了，近来又碰上这位未来的表姐夫，发现他的眼神更露骨了不少——那眼神就像是在赤裸裸的在告诉旁人，你长得好像我一个故人。

    偏生他又没有旁的出格的，是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走，恼人极了。

    大概也是倒霉，阮明姿这刚把燕子岳送去了雅间喝茶，她才撩起雅间的珠帘，一只脚踏在外头铺着的地毯上，另一只脚还没迈出来，就见着康泽一身月白色长衫，头顶珠冠，眼神发亮的朝她大步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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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及时止损

    阮明姿果断的又把迈出去的那只脚，缩回了雅间，珠帘也刷的一下放了下来。

    阮明姿甚至还把雅间的门也给勾上了。

    原本在雅间里慢慢饮茶的燕子岳见阮明姿去而复返，满脸疑问。

    阮明姿叹了口气，“借你这地方躲一躲，我保证会很安静不吵到你。回头结账的时候我给你贵宾卡上多积点积分。”

    燕子岳也是手握奇趣堂贵宾卡的人，不过他虽说也不在意那些积分，却对外面发生的事越发感兴趣，不由得探究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抿了抿唇，往雅间的软塌上一坐，显然是不想提的模样。

    燕子岳便也没再问。

    两人相安无事的安静待着，燕子岳偶一抬头，就看到少女扭过身子，半身趴在雅间的窗户上，去够窗外那一枝探过来的海棠花，纤细的手指勾着枝条，拉近眼前，顺手就折了下来，在指尖玩弄着。

    他恍惚了一下，又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阮明姿是个颜狗，看到好看的东西心情会好上很多。她把玩着海棠花枝，犹如指尖开起朵朵繁盛的娇花，唇边不由自主溢出了几分笑。

    燕子岳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见着阮明姿施施然从软塌上起了身，顺手将那折下来的那枝花往雅间小几上的细颈粉彩牡丹纹瓷瓶中一插，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阮明姿笑眯眯的同燕子岳摆了摆手，嘴唇一张一翕，声音很轻：“我先出去看看。”

    她轻手轻脚的打开门，任由珠帘堆积在头上，悄悄的探出个小脑袋，左右看了看，见走廊外头除了桃丫正拎着一壶茶去往雅间送茶的背影，已经没了旁人。

    阮明姿这才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露出个盈盈的笑来，扭过头朝燕子岳欢快的说了一句，“我走啦。”

    燕子岳心头微颤，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

    阮明姿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晚上她同梨花把奇趣堂的货物点了一遍后，这才把各处灯火给熄了，落了锁。

    结果落完锁，一回头，就见着街对面昏暗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看着有些狼狈的人。

    阮明姿跟梨花都吓了一跳。

    阮明姿更是下意识的摸上了胳膊上的弩弓——虽说梨花新租的院子离这不远，但为了以防万一，阮明姿总会在回去时，把弩弓给带上。

    不过很快阮明姿就借着月色以及手里的灯笼发出的光，认出了对面的人。

    是窦华辙。

    不过才几个时辰未见，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少年仿佛长大了好几岁，眉宇间那股神采飞扬像是被人给活活扼杀了似的，有些郁气森森的。

    见着梨花，他眼神一亮，这才隐约能看到先前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影子：“梨花……”

    阮明姿能感觉得到，梨花紧贴着她在微微发抖。

    阮明姿反手握住梨花的手，没有说话，默默的给她支撑，给她力量。

    梨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复又吐出去，重复几次，这才出了声：“窦小公子，我出身平民，确实高攀不起您这样的人家。您不如大发慈悲，放过我？”

    窦华辙的脸顿时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几拳，五彩缤纷极了。

    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

    梨花语速飞快的截住窦华辙的话，反问：“你不是什么？……你是想说对我只是玩玩而已，没想着成亲？所以眼下发生这些事你也很错愕？”

    “我没有！”窦华辙越着急就越说不出话来，他原想再上前一步，可梨花眼神冷如刀，生生的逼得他动弹不得。

    梨花嗤笑一声：“我眼下不想听你说什么。行了，还请回去吧。好在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更深的关系，及时止损对谁都好。”

    窦华辙追了梨花这大半年，梨花一开始哪怕对他再厌烦，因着他是顾客，也从未对他这般冷嘲热讽疾言厉色过，窦华辙脸色越发难看，犹如白纸，最后竟要哭出来一般。

    梨花强逼着自己不去看他，挽上阮明姿的胳膊：“咱们走。”

    这晚回小院的路仿佛分外的长。

    梨花见阮明姿沉默不语，她反而倒过头来劝阮明姿：“……怎么你看着比我还难过？没事，这都是小事，你有空操心我，倒不如替我娘想一想。白叔人不错，偏生有个那样的混儿子，跟我娘的事，那才冤呢。”

    梨花的语气有一种故作轻松的洒脱，阮明姿心里越发有些难过。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漫天的璀璨星辰，星辰亦无言。

    ……

    阮明姿心里存了事，一夜便翻来覆去的没有睡好。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都有些隐隐作痛的，再一看外头的天色，已然大亮，显然比之平时有些晚了。

    虽说奇趣堂现下已经不必她事事亲力亲为，但到底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铺子，她平时在县城，但凡没有旁的事，都会同梨花一道早起去铺子。

    阮明妍端着一盆水进来，见阮明姿正站在床前穿衣裳，忙把水放在黄铜脸盆架上，上前给阮明姿打了几个手语。

    大意是说梨花姐看你睡得不安稳，便没有叫你，自己先走了。

    阮明姿叹了口气，穿好衣裳，就着阮明妍端来的温水洗了把脸。

    阮明妍在一旁趴在桌子上托着腮看阮明姿，见阮明姿麻利的拾掇好了自己，这才又打了手势告诉阮明姿，“叔叔带了早点来，在灶房，我们吃过了。我去给你端些来吃。”

    阮明姿挑了挑眉：“叔叔？”

    阮明妍又打着手语告诉阮明姿，是之前来吃饭的叔叔。

    阮明姿明白过来，说的是那个有混蛋儿子的白叔。

    她挑了挑眉，又看了看天色：“不用了，你先生也快过来了吧？去书房准备准备上课吧。”

    阮明妍极为乖巧的点了点头，又飞快的打了手语，“姐姐记得吃饭。”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好好好，我知道的，赶紧去吧，先把先前的功课再温习下，小心先生提问你回答不出来。”

    小姑娘点了点头，哒哒哒的跑走了。

    阮明姿既然已经晚了时辰，也不是那么着急去铺子里了。她溜溜哒哒的往灶房走，准备去端饭，就听见一墙之隔的小院子里，梨花她娘似是正在跟那位白叔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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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百日与满月

    阮明姿没有偷听长辈墙脚的癖好，她避开了几步，还是不免听到了几句，大多都是道歉的话。

    确实，儿子那么混，是该来道歉的。

    不过他总不能不要这个儿子，想来这事也就这么算了。

    阮明姿忍不住的想，人生在世，想找一门顺心的姻缘可真是不容易。

    像之前的阮玉春，是对男方不满意，根本不想嫁；又像是梨花她娘，是对方的儿子不同意，两人也不能枉顾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意愿；哪怕是同阮明姿最为亲近的梨花，也遭遇了心上的娘亲囿于门户之见，不同意两人在一起这种事……

    真是太难了。

    她叹了口气，待到隔壁院子里的人似是离开，没什么动静后，这才去了隔壁的院子，见着梨花她娘眼圈有些红红的，似是有些怅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她见着阮明姿过来，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忙站了起来，下意识的抹了把泪，生怕阮明姿发现自己的失态，脸上挤出一抹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的笑来：“明姿，起来了？饿不饿？我让你曲姨给你把早点热一下？”

    阮明姿自然也不会戳破，笑盈盈的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婶子，我那又画了些新花样，你最近有空吗？要不帮我琢磨琢磨哪里还有能更改的地方？”

    阮明姿做不了什么，但可以帮着梨花她娘转移一下注意力。

    梨花她娘很干脆的应下了，还有些急切：“我这会儿正闲着，要不等你吃完早点，我跟你去拿？”

    阮明姿也没推辞，能有件事分分心，比闷在那儿自己想东想西的，要好得多。

    ……

    阮明姿去奇趣堂的时候，正好撞见窦华辙又想去店里找梨花，她眼皮抬也不抬，点着铺子里的两个男伙计，“以后这个人进店买东西，可以。再多跟梨花说一句话，就把他给丢出去。做得好了，月底给你们包红包。”

    两个伙计精神抖擞的应了声是。

    窦华辙急了，“明姿妹妹……你让我跟梨花就说句话吧。”

    阮明姿反问道：“你家里的事搞完了吗？”

    窦华辙脸色顿时又黯淡下来。

    阮明姿就像一个冷漠无情的女杀手，她眼皮动也不动，冷冷的盯着窦华辙：“昨晚上梨花姐跟你说的话，你以为是开玩笑的？真正喜欢一个人，你就是这样死缠着她却又不能给她一个未来的？滚滚滚，赶紧滚。等你解决完了家里的事，才有资格再站到梨花姐面前同她说话；若解决不了，以后请你自重，离我梨花姐远点，知道吗？”

    窦华辙被阮明姿骂了一顿，又加上铺子里两个虎视眈眈的伙计，窦华辙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扭头走了。

    阮明姿说得对，他应该先解决了家里的阻碍，才有资格再次站到梨花面前！

    ……

    阮明姿坐马车回榆原坡的时候，顺便让车夫载她去了一趟牛家村，给大表嫂王氏的闺女过百日。

    今年夏天，大房的大表嫂王氏，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闺女，不爱哭闹文文静静的，旁人一逗就咧着无罪的牙床笑得满脸是口水，简直爱煞旁人，因此便取了个乳名叫笑笑。

    全家都挺高兴，刚当爹的大表哥姚常林更是欢喜的恨不得天天抱着女儿。除了羊氏，天天在外间摔摔打打的，指桑骂槐的讥讽。

    王氏这两年凭着那一手酱豆干的手艺，在奇趣堂挣了不少银钱，腰杆子可直了，哪里管羊氏在外头摔摔打打的，这几日正跟姚常林商量着想分出去单过。姚常林还在犹豫，毕竟上头除了爹娘还有爷爷奶奶，四世同堂在村子里来看是极有福气的象征，突然说分家，他还得再想想。

    王氏深谙御夫之道，她也不跟姚常林闹，给了他充足的时间，让他想去。

    而今年年初才进门的二表嫂荣氏，一进门就有了身孕，八个月后就生下了一个稍有些孱弱的男婴，眼下满月正好跟笑笑的百日是同一天。

    一开始羊氏是不愿意给笑笑过百日的，说什么笑笑福薄压不住，过百日也不怕折了她！

    王氏也不跟婆婆吵，就抱着笑笑在姚常林面前落泪，一句话都不用说，姚常林自个儿就冲出去跟羊氏吵得天翻地覆。

    羊氏气得好几天没缓过劲来。

    这会儿王氏再“委曲求全”的提出，笑笑的百日宴花费一律由她来出，羊氏这才算是找了个台阶，骂骂咧咧的说王氏有钱不孝敬她，自个儿愿意往水里砸，她也管不着。

    阮明姿过来的时候，笑笑正穿着大红肚兜被她太奶奶抱出来给宾客看，热闹极了。

    笑笑也挺喜欢她这个漂亮表姑，见着阮明姿过来，张着小胳膊就朝阮明姿那扑棱。

    村里人也啧啧称奇的很。

    姚家姥姥笑得满脸都是褶皱，慈爱的看着出落的花朵似的外孙女抱着笑得满脸是口水的重孙女，听着耳边村人的满口称赞，有夸她家明姿生得好看又会挣钱的，有夸重孙女一看就是大福之相的，别提多开心了。

    就连向来板正的姚家姥爷，也在一旁乐开了花。

    屋子里一派其乐融融的。

    把笑笑重新交到王氏手里，阮明姿擦了擦被笑笑糊了一脸的口水，撑不住笑的跟一旁的二舅妈鲁氏道：“得亏我没有涂粉的习惯，不然笑笑得吃多少粉。”

    鲁氏膝下只有姚月芽一个闺女，也很喜欢小孩子，甚是喜爱见人就笑的笑笑，也笑着点头：“可不是嘛？”

    “姐姐，妍妍呢？”已经十岁的姚月芽细声细气的问，“妍妍怎么没来？”

    阮明姿笑道：“昨晚上妍妍在院子里背书，今天早上起来有点发热，就没让她过来，在家休息呢。”

    姚月芽吓了一跳，“妍妍妹妹没事吧？”

    “没事，妍妍精神倒是还好，就是稍稍有些发热，大夫说让她多休息。”阮明姿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姚月芽这才点了点头。

    “说起发热，”鲁氏顿了顿，拿下巴点了点旁边一栋去年新起的砖房方向，压低了声音，“桂哥儿今早上又发热了，大嫂跟二侄媳妇一直在照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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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金锁与银手镯

    阮明姿便起了身：“那我去看看。”

    鲁氏点了点头，阮明姿这当人表姑的，是该去看看。

    阮明姿又到了正堂，因着小娃娃精力有限，这会儿王氏已经抱着孩子回了屋。她同姥姥说了声，交代了下阮明妍没来的原因，这才去了王氏跟姚常林的屋子。

    姚常林正在屋子里叠着笑笑的尿布，见阮明姿进来，便咧着嘴笑：“表妹来啦。”

    这两年，姚常林的媳妇王氏通过阮明姿挣了不少钱，姚常林自然是更喜欢这个表妹了。

    王氏把笑笑放在炕上，顺手拍了拍笑笑的小屁股：“你最喜欢的姑姑又来看你啦。”

    笑笑仿佛听懂了似的，又咧着嘴笑了起来。

    阮明姿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来，匣子里是一块小小的纯金长命锁，拿出来递到了王氏手上，“给笑笑的。”

    “呦！”饶是王氏跟姚常林这两年赚了不少钱，也被阮明姿这阔绰的大手笔给吓了一跳，“你这当姑姑的，出手也太阔绰了！”

    阮明姿便也笑：“那是，今儿可是咱们笑笑的好日子，我肯定要给笑笑个好意头，祝她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啊。”

    王氏眼眶忍不住微酸。

    笑笑的亲奶奶，自打笑笑生下来，就没有半句好话过。话里话外经常说什么丫头片子福薄担不起。

    姚常林见着媳妇红了眼眶，也知道媳妇是为了什么。一边是媳妇跟闺女，一边是亲娘亲爹，姚常林夹在中间也难受的很。

    阮明姿没有多待，起了身，“听说桂哥儿有点发热，我去看看桂哥儿。”

    王氏含泪点了点头。

    姚常林如蒙大赦般赶紧借着送阮明姿出来，透口气。

    看着媳妇这样子，再看看无知无觉快快乐乐的闺女，他心里跟刀剐似的。

    “大表哥，”阮明姿在门口低声道，“你也别送了。大表嫂为了你受了挺多委屈的，她跟笑笑有什么错呢？”

    姚常林苦笑不已。

    阮明姿没有多说，又去了新盖的那砖房。

    这砖房是为着二表哥姚常炎娶荣氏刚建的，这会儿建成还不到一年，簇新簇新的，就连门上贴着的那大红喜字还在上头。

    而这会儿，大概是因着桂哥儿发了热，门窗都关得紧紧的。

    阮明姿敲了敲门，屋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谁啊”。

    阮明姿听出来是荣氏的声音，回道，“二表嫂，我是阮明姿，来看看桂哥儿。”

    屋子里的声音顿了顿，过了会儿才道，“进来吧。”

    阮明姿推门进来，屋子里扑面而来的气味有些不大好闻，她屏住呼吸，慢慢的才缓过来。

    这关门只是稍晚了会儿，通了会儿风，屋子里的羊氏便大步冲了出来，气急败坏的瞪了阮明姿一眼，“要死了你，是不是想冻着我的桂哥儿！”

    阮明姿眼皮抬也不抬，敷衍的叫了一声“大舅妈”，便绕开了羊氏，去了里屋。

    里屋的炕上，憔悴的荣氏正抱着哭得像小猫似的桂哥儿，焦头烂额的哄着。

    怪不得阮明姿在门外什么也没听见，桂哥儿这哭声太细弱了。

    阮明姿有些日子没来了，大吃一惊，皱着眉头：“可请大夫了？”

    荣氏不冷不热的回，“请了，大夫说没事，桂哥儿就是早产，太体弱了。”

    羊氏在一旁就是看阮明姿不顺眼，阴阳怪气道：“呦，阮大店家与其站在那问请没请大夫，还不如直接给点请大夫的银钱呢。我们可不像那两个遭了天谴只会生女儿的，能跟在阮大店家身后找食吃，穷得很！”

    自打机缘巧合之下，羊氏知道了阮明姿这两年开了个铺子，拉扯着二房的鲁氏跟王氏挣钱，好似还挣了不少。

    可她去找那两人要钱时，那两人仿佛统一好了说辞，说什么这是她们娘家那边的手艺，也算是嫁妆。嫁妆这种东西带来的收益，自然是要自个儿攥手里。

    这话是这个道理不假，但羊氏哪里甘心啊，闹了几次。姚父姚母也不像以前那般和稀泥了，甚至还斥责了羊氏几次，有次闹得都要请族老开宗祠了，吓得姚家老大动手打了羊氏一顿，自那以后，羊氏只得不情不愿的咽下了这口恶气。

    不过她知道了大儿媳妇跟弟妹手里有钱后，就经常以这个缘由那个缘由的找那两人抠搜钱，王氏是每次被婆婆抠搜出一些后，都会“不经意”的让她男人姚常林知道；鲁氏也是同样这般。

    日子一久，姚常林跟姚家老二怎么可能对羊氏没意见？

    这次羊氏又故技重施，对着阮明姿阴阳怪气，其实本质就是为了朝阮明姿要钱。

    阮明姿没搭理羊氏，从怀里摸出个锦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荣氏。

    羊氏眼睛一亮，伸手便去抢。

    在她看来，二儿媳的东西，跟她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荣氏早就知道婆婆是个什么人，虽说婆婆看在桂哥儿的份上待她还不错，但钱财这种东西，还是紧紧握在自己手里更好。

    荣氏眼明手快的倒出手来一把夺了过去，锦布掉了下去，露出一个小小的银镯子来。

    这显然是给桂哥儿的。

    羊氏原本有些不大高兴的，不过见这东西是给她大宝贝孙子的，也就算了。

    荣氏那疲惫无神的眼里，终于露出点高兴的意头来，顺手给细细哭着的桂哥儿戴在手上，轻轻道：“银是能辟邪的好东西，桂哥儿戴上这个，很快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银手镯起了效果，还是桂哥儿哭累了，他眼角挂着泪痕睡了过去。

    荣氏终于吁出口气来。

    阮明姿提醒道：“二表嫂，适当开窗通风对孩子才好。”

    荣氏隐隐有些不耐，“明姿，不用你说，我才是孩子他娘，我知道怎么对孩子好。就连大夫也说，桂哥儿是早产的，需要好好养着，别见风。你看他昨晚一见风，今儿就发热了。你还说开窗通风，这不是要害死桂哥儿吗？”话里还流露出几分埋怨的意思来。

    阮明姿还能说什么？她什么也不能说，索性起身告了辞。

    羊氏贼头贼脑的往外望，见阮明姿去了正屋，似是同姚父姚母一道招待宾客去了，又觉得有些心痒痒的，“不行，我得去问问，阮明姿那小贱人有没有给那赔钱货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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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金锁之争

    羊氏口里的赔钱货，自然说的是王氏的女儿笑笑。

    荣氏没吭声，眉眼耷拉着，好似没听见。

    羊氏借着要去看笑笑，径直往大儿子屋子里去了。

    一进屋就见着大儿子姚常林正在给笑笑换尿布，气得她眉头都竖起来了，指桑骂槐道：“你给我住手！你一个大老爷们，咋能碰这些屎啊尿的！”

    姚常林就没当回事：“嗐，我自个儿闺女，不嫌弃。”

    羊氏哪里是这个意思，她气得看向一旁坐在那喝水的王氏，怒气自然是全冲着她去了：“要死了你！整天就知道偷闲耍滑！啥事都让你爷们干，我们老姚家娶是你当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嫁过来这么久了也就生了个赔钱货！”

    “娘！”姚常林头上青筋直跳，赶忙止住他娘那一串发炮似的骂人话。

    羊氏好似因着姚常林替王氏说话更为震怒了，拔高了声音，“你给我闭嘴！我这还不是心疼你？！你看看老二，刚把媳妇娶进门，男娃就生了，往后就有后了，比你有福气多了！”

    笑笑虽然是个很爱笑的小娃娃，但她这会儿也被羊氏那高嗓门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胖藕似的小胳膊小腿直蹬着，扯着嗓子直哭。

    王氏原本垂眉顺眼很是隐忍的听着羊氏骂，见闺女被吓得哭了起来，忍不住了，倏地起身，从手忙脚乱哄孩子的姚常林那抱过孩子，随手裹了床小褥子，就往外走。

    “等下！”羊氏大叫。

    方才笑笑大哭，挣扎间把脖子上挂着的那小小金锁给抖了出来，一片金闪闪的，差点闪疼了羊氏的眼。

    “死丫头脖子上的是什么？！”

    羊氏上前几步赶忙追过去，劈手就要去抢。

    王氏自然不肯，抱着孩子便躲，羊氏又去抢，推搡间王氏脚底绊了下，往后摔去。

    姚常林吓得脸都白了，忙扑上去给王氏当人肉垫子。

    王氏也慌不迭的把笑笑给搂到身前，一家人重重的摔作一团。

    笑笑倒是没摔着，可再没摔着，这么一折腾，孩子也哭得震天响。

    不同于桂哥儿那细细弱弱小猫似的哭声，笑笑的哭声嘹亮极了，把王氏跟姚常林这俩摔了的大人给吓得，半个身子都凉了。

    待客的姚父姚母听着不对劲，连忙过来一看，就见大孙子姚常林屋子里乱作一团，王氏抱着笑笑跪坐在地上，娘俩都哭得伤心极了，姚常林在一旁手足无措，都不知道哄哪个好。

    羊氏倒是想溜，阮明姿眼明手快的一把抓住羊氏的胳膊，“大舅妈，这发生了啥，说说呗？”

    还有许多宾客在，门帘被高高撩起挂在门上，不少人站在院子里往屋子望。

    羊氏只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些难堪，甩开阮明姿的手，没好气道：“还有啥，不就是王氏这个没用的儿媳妇，没站稳，差点把孩子给摔了。”

    检查了一番笑笑有没有摔到的王氏这会儿猛地抬起头，脸色难看极了，声音也有些哑：“是你推的我！”

    周围一片哗然，姚父姚母脸色也变了，羊氏脸色也变了，闻讯而来的姚家老大脸色也变了。

    “胡说八道，我没有！”羊氏矢口否认，“我好端端的推你干啥？！”

    她扭过头去，指着大儿子姚常林，“不信你们问他！”

    姚常林牙齿都磕在了一起打颤，怒吼：“娘！那你上去纠缠佳儿干什么！”

    羊氏哪里想到亲生的儿子竟然不站在她这边，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丢脸，她气得头都疼了，梗着脖子指着王氏跟笑笑：“我上去纠缠她干什么？！我不就看这小丫头脖子上戴了块金锁，想拿过来看看吗！她小气吧啦的，不给看，以为什么好东西呢？！”

    她说到这，想到二儿子姚常炎家的桂哥儿，越发生气，眼圈都泛红了，“死丫头片子一个，真以为多精贵呢，还戴金锁！我呸！平日里让她拿点钱给桂哥儿买药，推三阻四的说没钱，这会儿倒有银子给这赔钱货买金锁呢？！”

    她越说越气，已经全然失去了理智，当着众人的面就冲到王氏身边，想去拽笑笑脖子上的金锁。

    姚常林大惊失色，赶忙护在王氏跟笑笑跟前，挡住他娘。

    姚家老大也快步上前，当着众人面给了羊氏一个重重的耳光。

    “胡闹啥！”姚家老大只觉得一个没脸，他不关心儿子儿媳妇孙女是不是受了委屈，但是羊氏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闹了个没脸，颇有些下不来台。

    羊氏整个脸都被打得歪到了一旁，左脸热辣辣的，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前姚家老大也打过她，但这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留情的狠狠打了她一耳光。

    她臊得想死！

    姚母看着已经快要晕过去了，阮明姿赶忙跟闻讯而来的鲁氏一人架住一边，扶住姚母，她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大舅妈你疯了吗！那金锁是我给笑笑的百日礼，关二表嫂什么事！”

    羊氏捂着热辣辣的左脸扭过头，看向阮明姿，有些恍然，怒火仿佛有了宣泄处，“原来是你！是你给的？！大家快来看啊，这次可不怪我惹事！你这当姑的，俩孩子，凭啥给一个赔钱货给了金锁，给我家桂哥儿就只是一个银镯子？！……这还不都是你偏心惹的祸！”

    羊氏委屈极了！

    阮明姿有些无语，只想扶额叹气。

    今儿刚出月子的荣氏也冲了过来，外头动静这么大，她自然也听见了。她死死的盯着阮明姿，质问：“孩子他姑，你这是存心给我家桂哥儿难堪吗？凭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家桂哥儿！”

    旁边有邻人小声劝：“阮家丫头啊，那这事是你有点不太妥当了，都是一家子，难免会比较些……”

    当然也有替阮明姿说话的，“一家子也分个远近亲疏的，钱是人家阮家丫头的，愿意买啥礼不都看她？”

    “可因着这事，姚家都快打起来了啊。”

    看热闹的宾客们议论纷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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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分家吧

    阮明姿不理会羊氏那撒泼的，但还是耐着性子跟荣氏解释：“不是我厚此薄彼。笑笑满月的时候，我也是送了银镯子。笑笑那金锁是我特特寻人去沧州订制的，一来一回麻烦得紧，工期又长，得耗时一个多月。桂哥儿的金锁还没到，我也是打算百日的时候送。”

    阮明姿这么一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哪是阮明姿厚此薄彼，这分明就是羊氏那边搞不清楚，也不问明白，直接发了疯！

    荣氏听得愣了下，咬了咬唇，眼里闪过一抹不相信的光，但在阮明姿这般详尽的解释下又不好再去质疑什么，她勉强道：“原是这样，倒是我跟婆母误会了。先前你也该说清楚，免得一家子骨肉伤了和气。”

    阮明姿看了荣氏一眼，从善如流的道歉：“哦，是我当时没说清楚，桂哥儿的金锁还没到，我想着稳妥些。”

    可谁能想到羊氏根本不知道笑笑满月的时候也得了个银镯子？

    但凡知道了笑笑满月的时候有这么个银镯子，再一看桂哥儿满月也得了个银镯子，不就明白了吗？

    阮明姿脾气好得很，荣氏也没了话。她家桂哥儿也就刚满月，阮明姿哪怕从桂哥儿出生第一天就去订金锁，这会儿都不可能到。

    她只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桂哥儿醒了没”，又匆匆跑出去了。

    王氏哭得满脸是泪，抱着笑笑从地上站了起来：“娘，你就是看不惯我生了个闺女借机找茬罢了。自打我生了笑笑，您哪抱过她一次？自然也就不知道她满月的时候，从明姿那儿得了个银镯子。不就是因为她是个闺女吗？您何必找明姿的不是？她一个小姑娘，出钱给孩子买点东西，还有错？”

    羊氏冷笑一声，恶狠狠道，“不管咋说，桂哥儿是男娃，那金锁也应该给桂哥儿！赔钱货也配？！”

    王氏不再说话，垂首抱着笑笑直哭。

    姚常林怒吼一声：“娘！”

    羊氏回吼：“你这个不孝子竟然为了个赔钱货吼你娘？！我白生你了！”

    “够了！”姚父黑着脸大声道。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姚母浑浊的眼泪巍巍的全是泪，姚父仿佛苍老了十几岁，脊背也佝偻下来。

    他摆了摆手：“都不说了，晚上再说。”

    这话意思就是等宾客走了再清算了。

    王氏没耽搁，抱着笑笑一扭头又回了屋。

    姚常林跺跺脚，也没看他娘一眼，跟着回去了。

    阮明姿跟鲁氏一道扶着姚母回屋休息了，其余人只能打起精神再去待客。

    待到下午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姚家把大门一关，姚父把一大家子都喊到了正屋。

    因着桂哥儿发了热，荣氏留在他们自个儿屋子里照看，也没过来，只有晌午刚赶回来的姚常炎过来了。

    姚父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环视一周。

    大房的羊氏顶着左脸的红巴掌印，死死的抿着唇坐在桌子左侧的板凳上，姚家老大跟她坐的有点远，中间隔了好大一块空，神色有点烦躁。

    羊氏的大儿子姚常林这会儿跟媳妇王氏一道坐在炕上，炕上是醒了在那无忧无虑的吐着泡泡的笑笑。

    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低头逗弄笑笑的时候，眼中才有些温情。

    羊氏的二儿子大概也已经听说了先前那场冲突，有些讪讪的。

    二房的鲁氏跟姚家老二，领着月芽儿拘谨的坐在一旁，也是一言不发，这事其实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但屋子里氛围有些沉重，他们不由得就有些无措。

    阮明姿则是陪着姚母坐在一旁，手握着姚母的手，当一个贴心小棉袄。

    说实话，阮明姿大概能猜到姚父是想要说什么。她本来也可以不掺和，但她担心姚母年纪大了，万一羊氏再说些什么刺激人的话，姚母再被气到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姚父环视一遭后，沉沉的开了口：“分家吧。”

    三个石破天惊的字，惊得姚家老二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鲁氏死死的拉了他一把，让他坐下，眸底却是难以置信的欢欣。

    姚家老大似是有些胃疼，吸气吐气吸气吐气了好几次，这才倒吸着凉气开了口：“爹，好端端的，你说的这是啥话啊……”

    他顿了顿，又赔笑道，“要是因为羊氏这混不咎的干得事气到了你，我让她跟您道歉还不成吗？”

    他恶狠狠的瞪向羊氏，恶声恶气的，“还不赶紧跟爹道歉！”

    羊氏脸色难看极了，张了张嘴，刚要说啥，姚父伸手阻止住了她，人看着颓然得很：“行了，你也别怪你媳妇。你这个当男人的没教好她，你也有错。”

    这话显然是坐实了这次要分家果然是羊氏惹出来的。

    羊氏脸青一阵紫一阵的难看。

    姚父又看向姚家老二，“老二，你有啥想说的没？”

    姚家老二摸了摸头，“我先前觉得，一家子在一起挺好的……”刚说完这句，鲁氏就忍不住着急的在桌子下头拽了拽他袖子。

    他想起这些年鲁氏跟姚月芽受得委屈，又闷了闷，把后面的话说完，闷声闷气的，“爹，你也别怪儿子不孝顺。就是，就是孩子们都渐渐大了，我觉得还是分开好一些……”

    姚母深深的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在那抹着眼泪。

    儿子要分家，想着阖家团聚的爹娘是最受不了的。

    姚父还没说什么，姚家老大就倏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瞪着姚家老二，“好啊你个老二，是不是你撺掇咱爹娘要分家的？！这两年你媳妇靠着那啥小吃的，挣了不少钱，你这是心里痒痒了吧！”

    “不，不是……”姚家老二瞠目结舌的辩解，只是他是个最笨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二和三来。

    鲁氏反而鼓起勇气，开了口：“大哥，我们为什么分家，你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些年，大嫂是怎么欺负我跟月芽儿的，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也就罢了，月芽儿她还那么小，我们做爹娘的，咋能不心疼呢？”

    她说着，就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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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反正我不同意

    姚家老大青着脸没说话。

    他自然知道羊氏平日里对二房的态度，只是他虽然嘴上不会去应和鲁氏，心里却也觉得他弟弟娶了鲁氏是委屈了，这么多年膝下就只有月芽儿一个。

    后面岂不是要绝后？

    他皱了皱眉。

    鲁氏都害他二弟绝后了，羊氏说上几句，又咋了？

    羊氏嗓音尖锐的响了起来：“想分家？行啊，鲁氏，你先把你这几年挣的私房钱交到公中再说！”

    鲁氏急得耳朵根都红了。

    许久没说话的王氏突然出声了：“娘，话不是这么说。那是我跟二婶从娘家带来的手艺，算是嫁妆，当时就说过了。”

    羊氏没想到大儿媳妇突然倒戈，她回头怒瞪王氏：“你给我闭嘴！今儿这事要不是你那赔钱货惹起来的……”

    “娘，就因为笑笑是个闺女，所以你就这样骂她赔钱货吗？”王氏突然微微提高了声音反问，“娘你也别忘了，你是个女的，难道你也是赔钱货？”

    “你个小蹄子，敢骂我？！老娘撕烂你这张嘴！”羊氏怒火滔天，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就要绕过凳子去打王氏，姚常林挡在了王氏跟前，显然也是生气极了，“娘！”

    “行了！”姚父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显然气得够呛。

    羊氏回头一看，见姚父气得脸色已经涨红了，姚家老大脸色也难看得紧，她左脸还痛着，哪里敢多说什么，又灰溜溜的坐回了凳子，悻悻的补上了一句，“反正我不同意分家。”

    姚母头枕在阮明姿肩膀上，泪流满面。

    姚父仿佛苍老了许多岁，沟壑密布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已经让人去跟宗祠说了，一会儿就会来人，咱们赶紧把家给分了。”

    姚家老大深深的吸了口气，看来他爹是铁了心要分家了。

    这，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羊氏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一着，事已至此，她看了姚家老大一眼，见姚家老大也已经默认了的意思，飞快的思索一番，咬了咬牙：“行……！不过分家的时候，我们大房人多，得按人头来！还有我家月芳，二十七个月的孝期也快到了，等出了孝就得嫁去康家，康家又是大户人家，嫁妆总得备一份好些的！到时候做长辈的都得给她添添妆才是！”

    “这是应该的。”姚父见姚家老大跟羊氏终于也同意了分家，心里虽然像是吐出一口气般轻松，却也有些怅然，他叹了口气，又道，“我跟你们娘也商量过了，我俩年纪大了，也没几年好动弹了，大房人口多，我俩就跟着二房过日子吧。”

    这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不过姚家老二跟鲁氏都是孝顺的，对这个倒没有意见。

    羊氏眼神亮了亮，没想到分家还有这个好处，当即应了下来。

    只有姚家老大，还有些难堪：“……爹娘不跟我这个长子过日子，跑去跟二弟过，不是在跟旁人说我不孝顺吗？”

    姚父叹了口气：“老大你也别多想，村子里有得是跟小儿子一道过日子的。再说了，孙子孙女还小，到时候你们又要看顾老的，又要看顾小的，哪来的那么多精力。”

    姚家老大一听也是，装模作样的挽留了一番，也就顺势答应了。

    屋子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不少。

    这会儿的当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姚常林开口了。

    “既然家里正好要分家，”他握住王氏的手，“爹，娘，我跟佳儿也想分出去过。”

    王氏眼里一下子就涌出了泪水。

    她忍了那么久的委屈，终于等到了。

    这话算是石破天惊了。

    羊氏震惊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气得话都说不顺了：“你，你说啥？！”

    姚常林深深的吸了口气，“娘，我说，我要带着佳儿还有笑笑，分出去住，当然，我们每个月还是会供养你跟爹的，就是不住在一起而已……”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怒气冲冲的羊氏上前打了一耳光。

    “你这个挨雷劈的王八羔子！”羊氏破口大骂，“你咋说得出这种话！你爹娘还没死呢！”

    她又出离愤怒的指着一旁的王氏，尖尖的指甲都快戳到王氏脸上去了，“是不是这个贱人唆使的！是不是她！”

    姚常林顶着通红的半张脸，嘶了一口，终是忍不住，拨开羊氏快要戳到王氏脸上的手，怒道：“娘，跟佳儿没关系！你天天不是骂笑笑，就是骂佳儿，佳儿反而没说过你半句不是！还劝过生子方知母恩，让我尽量让着你！佳儿这么好，你还天天变着法子辱骂，还动手！笑笑才那么一点，摔着了怎么办？！我日子过得憋屈极了！”姚常林怒吼着，哭了出来，“连媳妇孩子都保护不了，我算什么男人！”

    他说着就要作势去往墙上撞，“还不如死了算了！”

    羊氏吓得目眦欲裂，她赶忙拦住姚常林，尖声道：“你疯了吗？！你是不是疯了！”

    姚父姚母也都急了，赶忙拦住，屋子一时之间乱糟糟的。

    姚常林这次是完全把脸面豁了出去，把劲头都用在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上，羊氏跟姚家老大拿大儿子也没了办法，最后到底是在分家的时候，顺便也把姚常林一家给分了出去。

    羊氏这一下子被姚常林闹的像是苍老了十几岁，王氏倒是看着意气风发的很，眼角眉梢俱是喜意。

    分家的时候，羊氏硬是声称家里先前给桂哥儿看病，花光了积蓄，没有余财。要分也只能分一分田地家畜什么的。

    鲁氏跟王氏手里都是有钱的，只求速速分家，根本不在乎这些，跟羊氏故作计较的争了几句，也就随她去了。

    羊氏最后还觉得自个儿占了大便宜，发狠的在心里想，到时候看他们活不下去再跪着求她！

    分家的时候姚母就有些受不住了，就回房休息去了，阮明姿又陪着姚母在屋子里待了会，见姚母昏昏沉沉睡过去，这才出了屋门。

    她撩起帘子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姚月芳从外头回来，康泽跟在她的后面送她回来。

    三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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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康少爷自重

    阮明姿比对面那一对男女反应都要快些，直接转身就往正堂那边走。

    她打算跟姚父还有鲁氏他们说一声，就准备回去了。

    姚月芳在阮明姿身后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有些人啊，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姑娘。”

    阮明姿没理会，撩开正堂门帘往里进的时候，康泽的叹息正好也钻进耳朵里：“月芳妹妹，这话太狭隘了……”

    阮明姿没理会那俩人，进了屋子，见姚父正在那闷头坐着，看着羊氏跟鲁氏两个儿媳妇清点着家产。

    阮明姿知道姚父心情这会儿一定很不好，她也没有多说，只是走到姚父面前，轻轻唤了声“姥爷”。

    姚父不想让外孙女看到自己眼里的泪花，抹了把泪，这才抬起头，看向阮明姿，尽量让自个儿带着笑：“你姥姥歇下了？”

    阮明姿点点头，语气轻松道：“姥爷，我要回去啦，过些日子姥姥不是过生辰吗？咱们到时候一起去县里头玩玩怎么样？”

    姚父被阮明姿这小心翼翼的贴心给哄得心里暖烘烘的，他慈祥的点了点头：“好孩子，你有心了。回去吧。”

    阮明姿又去逗了逗正躺在炕上玩的笑笑，这才准备走。

    结果还没出门，差点跟外头进来的姚月芳康泽给撞上。

    姚月芳懒得给小孩子过什么百日满月的，早早跑出去了，抱着万一的心态去了隔壁村的康家老宅，没想到真遇上了康泽。她这会儿刚回来，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

    这会儿姚月芳心情好得很，以往康泽顶多送她到院子，这次竟然主动说许久没来拜会她家里的长辈了。

    姚月芳顿时把碰到阮明姿的晦气抛到了脑后，高高兴兴的领着康泽进了屋子。

    结果又差点跟阮明姿撞上。

    姚月芳狠狠瞪了阮明姿一眼。阮明姿这两年长得越发好看了，她每每看见阮明姿，心底就腾起一股不知道从而起的怒火，对阮明姿从来没半点好脸色。

    “起开！”姚月芳仗着康泽在她身后看不见，朝着阮明姿翻了个白眼。

    阮明姿挑了挑眉，也懒得跟姚月芳计较，让到一旁去。

    “……阮姑娘，近来可好？”都没料到的是，康泽突然跟阮明姿打起了招呼。

    那满含着思念，借由看她实际是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又落到了她身上。

    阮明姿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难受。

    她对着康泽向来都是客气疏离敬而远之的，这次也不例外，简单的点了下头，便没有再说旁的。

    姚月芳脸色都要青了。

    她深深的吸着气，控制着自己的脾气。

    羊氏已经迎了上来，笑盈盈的看向康泽，语气有些夸张：“呦，这不是康少爷吗？今儿倒有空过来，是想我们家月芳了吧？……倒也不是我说，一般守孝说是三年，其实也就是二十七个月。算算日子也快到了，等除了服，咱们两家是不是就该坐下议亲了？”

    康泽愣了下，许久的沉默不语。

    这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姚月芳脸色由青转白，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了。

    “不急，”康泽这才低声道，“还有些时日。”

    羊氏却有些不满，声音一下子拔了上去：“康少爷这是啥意思？我家月芳都等你多久了！你问问四下邻里，有谁不知道我家月芳跟你的事，到时候还要再拖，把我家月芳活活拖成老姑娘不成？！”

    姚月芳也怕把人逼急了，强笑一声打着圆场：“娘，你说什么呢，这会儿康泽哥不是还没除服么……还在孝期，哪能谈这个。”

    康泽顿了顿，也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姚月芳的话。

    羊氏脸色稍霁，这才挑着眉：“我就知道康少爷也不是那等出尔反尔的小人。康少爷屋子里坐，我去给你倒杯茶。”

    阮明姿没有听得兴趣，见人终于迈动了步子往屋子里走，让出了门口这一块，她没有半点迟疑的撩开门帘出去了。

    阮明姿的马车在门外等了许久了，等得百无聊赖的车夫远远的见着阮明姿从门口出来，赶忙搬下一个车凳，让阮明姿踩着上车。

    阮明姿刚踩上车凳，就听得身后一声急匆匆的“阮姑娘留步”。

    阮明姿不带半分停顿，行云流水般的踏上了马车，拨开马车前面的门帘，坐了进去。

    然而车窗外面，却有人猛地抓住了窗柩。车夫也不敢贸然开车，“哎呦”一声，“干啥啊这是？”

    阮明姿只觉得头疼无比。

    她有些厌烦的撩开车帘，从车窗那冷眼看着车窗外的男人：“康少爷自重。”

    大概是阮明姿的眼神太冷太刺，车外的那人猛地缩回了手，又露出让阮明姿头皮发麻的那副神情。

    “阮姑娘……”他喃喃的，“我刚才说的，你是不是生气了？”

    阮明姿：？？？

    她觉得自己真是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她生什么气？

    “康少爷有病就赶紧去看病，别整天在那猜来猜去的。”阮明姿语气客客气气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阮明姿放下车帘时，就见着追出来的姚月芳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上来拉康泽的胳膊。

    “不用管他们，走。”阮明姿提声嘱咐车夫。

    车轮缓缓的动了起来，身后的人似是爆发了什么争吵，有些嘈杂。

    不过阮明姿才懒得管她们，她从马车软塌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包坚果来，往那软塌上一躺，优哉游哉的吃了起来。

    翻山越岭到了榆原坡，正好吕蕊儿在院子里拿着菜叶子帮忙喂兔子跟小鸡。见阮明姿回来，吕蕊儿挺高兴，问候了几句后，她眨了眨眼，神秘兮兮道：“我娘这次给我哥说了个老好看的姑娘了！”

    阮明姿这几年受高婶子一家照顾颇多，她也是发自内心把吕生金当自己亲哥哥的，闻言“哦”了一声，很感兴趣道：“真的吗？有多好看？”

    吕蕊儿哼哼两声：“旁人问也就罢了，这话从你嘴里问出来就让人觉得老没意思了。不过你也别急，过两天那姑娘一家子来咱们这走亲戚，到时候你要是还没走，正好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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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把阮玉春交出来

    阮明姿欣然应了。

    吕蕊儿看出来阮明姿似是有些困了，撇了撇嘴，挥着手里的菜叶子：“行了你赶紧进屋休息去，用不着跟我瞎客气。我一会儿喂完兔子跟小鸡我就家去了。晚上我让我娘烧俩你喜欢的菜，记得来吃啊。”

    阮明姿也是真没跟吕蕊儿客气，应了一声，回了屋子。

    在屋子里睡了会，临近傍晚的时候才悠然转醒，养足了精神，又去高婶子家蹭了顿饭，这一日也就这么平凡普通的过去了。

    第二日，晨光半撒的时候，阮明姿被砸门声吵醒了。

    她难得想睡个懒觉，结果却被人这么粗暴的扰了清梦。

    门被砸的震天响，阮明姿还当是什么急事，也顾不得生气，匆匆披上外裳去开了门。

    就见着毛氏手里操着个捣衣裳的棒槌站在外头，见阮明姿开了门，不管不顾的把棒槌往门缝里一横，使劲撞开门便往里冲。

    阮明姿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趔趄，毛氏手里就拿着棒槌冲进来了。

    毛氏嘴里还叫喊着：“阮玉春你个死丫头跑哪里去了？！给我滚出来！”

    阮明姿揉着被撞疼的肩膀，老大不高兴，“你大清早发什么疯？”

    毛氏没搭理她，径直往阮明姿正屋里冲。

    阮明姿这下是真的恼了，她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到个立在墙角的铁锨，她眉毛高高的挑起，没有半分犹豫的快步上前，一把抓过铁锨。

    “阮玉春你个死丫头！”毛氏在屋子里叫嚣着，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看了遍，甚至柜子门都被她扯开了，没有半个人影。

    怎么可能不在？！

    毛氏正要回头质问阮明姿把阮玉春藏哪里去了，就见着阮明姿举着铁锨，那锨头正对着她，少女原本那双杏花春雨似的眸子笼上了寒意：“滚出去。”

    毛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了炕边。

    她定了定神，先声夺人：“你这就是心虚！你是不是把阮玉春那死丫头给藏起来了？！”

    阮明姿只觉得毛氏脑子有病。

    她把铁锨往前又递了递：“不走？”

    那明晃晃的铁锨头都快碰到毛氏脖子了，毛氏吓得尖叫起来：“阮明姿你这小蹄子是不是疯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走不走？”

    阮明姿脸上没什么怒意，只有一双清冽的眸子，冷光四射。

    “疯了，真是疯了！”毛氏吓得贴着炕边，往外溜，嘴里还给自己找补着面子，“肯定是心虚，肯定是！”

    阮明姿没有阻止她贴着墙边往外溜的行动，冷眼看着毛氏跑到了院子里。

    阮明姿这才闲适的掂了掂手里的铁锨，抓着棍身也往院子里去。

    毛氏在院子里站定，她认定了阮明姿肯定是把阮玉春藏起来了，脸上这会儿带着一股愤愤。她见阮明姿随后出来，吓得连忙退了几步，直到保持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这才站定了，皮笑肉不笑道：“明姿啊，有话好好说，倒也不必这么凶悍。也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不懂事呢？”

    阮明姿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二婶什么话，大清早的就手里拿着凶器往我院子里冲，我这也是自保。”

    毛氏忍不住往阮明姿身侧的灶房看去，又侧头看了看两间角房。

    在她看来，阮玉春定然是藏在其中一处。

    “我说明姿啊，你也不要跟二婶装傻，”毛氏声音忍不住因着着急而尖了些，她随即就意识到了这点，轻咳一声缓了下情绪，继续道，“我已经都晓得了，玉春那死丫头就在你家，你不要听她小孩子满嘴胡说，快点把她交出来！”

    自打一开始毛氏就满嘴把阮玉春交出来的话，一听就知道阮玉春这是不见了。但阮明姿搞不懂的是，阮玉春不见了关她什么事？

    毛氏凭什么认为她会窝藏阮玉春？

    见阮明姿不说话，还一副“你是不是疯了”的模样，毛氏急了，不管不顾的又跑向灶房。

    阮明姿拧着眉头，跟在毛氏身后进了灶房。

    这种放吃食的地方，自然是要更小心些。

    不过灶房藏人的地方根本没几处，一眼就能看出来。

    毛氏拿着那棒槌把一角堆着的稻草搞乱，确定里面藏不了一个人，脸色一青，又跑出去，往两间角房里跑去。

    那两间角房一间用来做了厕房，一间用来做了浴室，都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毛氏甚至不甘心的往浴室的木桶里都看了一眼。

    待找完整个院子，毛氏肉眼可见的有些垂头丧气起来，还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不在这，那死丫头能去了哪里？”

    阮玉春不见了，还是同屋的阮玉冬发现的。

    阮玉冬睡到半夜，想去如厕，但她又怕得很，便想喊阮玉春同她去。结果这才发现，原本睡在炕那侧的阮玉春却不见了踪影。

    阮玉冬还以为阮玉春也是去上茅厕了，结果跑去一看，发现茅厕里也没人。

    这下可吓坏了阮玉冬，她赶忙跑去她爹娘的屋子，把爹娘给喊了起来。

    阮安强跟毛氏在家附近找了小半夜，这才确定，阮玉春不见了！

    一般来说，一个好好的女孩儿，睡到半夜突然不见了，家里人都会担心她的安危，但阮玉春的情况还不太一样，毛氏跟阮安强除了担心她的安危，更多的却是震怒。

    阮玉春跑了，可那今儿她要嫁的那户人家，樊家，要过来商议婚期！

    他们可是彩礼钱都已经收了！

    毛氏气极了，牙咬得直响。

    结果这会儿阮玉冬像是想起什么，迟疑了下，还是同毛氏说了：“……昨儿傍晚我见着阮明姿那小贱人回村子了。姐姐肯定是去找阮明姿那小贱人了，她先前同我说过，不想嫁到樊家去，哪怕去阮明姿那铺子里当个伙计呢？”她脸上闪过一抹愤愤与不屑，“给那小贱人当伙计，我姐姐可也真是好志向！”

    毛氏可顾不上嘲弄阮明姿的铺子，当即抓起一个棒槌，直奔阮明姿家，大闹了这么一场。

    结果阮玉春也不在这儿。

    那阮玉春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大半夜的从家里跑出去，能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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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又遇玄衣少年

    阮玉春去了哪里这事，毛氏这个当亲娘的都不知道，阮明姿怎么可能知道？

    “玉春怎么说也是你妹妹，”毛氏手里紧紧攥着那棒槌，神色勉强的作出一副慈爱长辈模样来，“你们兄弟姐妹应该互相帮助才是。若是见着玉春，记得同家里人说。”

    她说到后面都快绷不住了。

    到时候樊家人发现阮玉春不见了，会不会让他们赔银子？！

    可银子都已经花光了啊，哪里赔得了！

    毛氏心烦意乱的，也不待阮明姿赶，直接快步走了。

    阮明姿神色淡淡的，在毛氏身后把大门给锁上了。

    一大清早搞这么一出鸡飞狗跳的。

    阮明姿对阮玉春的事没什么兴趣，她在家里用过早饭后，索性背上背篓，带了把轻便的镰刀，又把弩弓给绑到了胳膊上，准备去山里采些草药来。

    秋日的狗蓟山，静谧中又带着一股浓墨重彩的美，各种各样的野果子，漫山遍野的在枝头熟着。

    不过这些遗留下来的，有些是太过酸涩，有些是有毒，鸟儿都不爱吃。

    阮明姿寻了几个能吃的，放在背后的背篓里，拿袖子一擦一抹便直接啃上了。

    她眼下做一些草药香包，有时候是从药铺里买现成的草药，但偶尔，有些珍稀的草药很难在铺子里买到，在狗蓟山里倒是不少。

    不过她需要的量也不是很大，偶尔自己来狗蓟山里挖几株，也就足够用了。

    阮明姿在狗蓟山的山阴处找到了一丛她想要的草药，眼睛一亮，正在那蹲着开挖，眼角余光就见着一抹亮色从眼角余光那蹿过。

    阮明姿愣了下，看着好似是一只兔子。

    看着像是兔子，但那皮毛颜色油光发亮的，又不像是兔子皮毛能有的。

    那皮毛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惊鸿一闪，只觉得在眼中徒留了一抹亮色，好看极了。

    阮明姿来了兴致，正好草药也挖得差不多了，她把镰刀放入背篓里，赶忙循着方才那兔子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兔子好似机警狡猾得很，阮明姿偶尔能看到前方闪了下，但更多的时候是只能通过浅浅的足迹追寻。

    这样一来二去的，阮明姿那股子倔劲上来了，嘿，她今儿还非要一睹这兔子的庐山真面目不可。

    她执着的追着，也不知追了那兔子多久，再回过神时，人都已经在一片密林里了。

    阮明姿回想自己这一路，不由有些失笑。

    她真真是疯魔了，为了一只兔子跑了这么久。

    眼下，看着树冠高遮灌木丛生藤蔓密布几乎不怎么透光的密林，阮明姿深吸一口清新的山间空气。

    这是哪儿？

    总不能是兔子带着她来了什么爱丽丝的奇幻仙境吧？

    这地方阮明姿没来过，不过她作为一名地质学家，倒也不慌。

    她寻了个稍稍能见太阳的地方，通过苔藓的方向判断了眼下大致的方位，慢慢摸索着走了会，果然听到了潺潺流水声。

    应该是那条贯穿了狗蓟山的泥巴河的分流。

    阮明姿顺着声音行去，发现前头是一片礁石密布的险滩。

    乱石四处随意堆叠着，看着倒颇有一种古朴的美。

    这地方阮明姿也没来过，不过眼下也渴了，正好可以喝点水。

    阮明姿小心翼翼的踩着那些礁石，刚弯下腰去准备捧些水喝，就隐隐发现有些不对。

    这水，一漾一漾的，怎么看着有点浅红？

    阮明姿拧了拧眉头，小心的踩着礁石，顺着那浅浅飘来的一抹浅红色溯回往上寻着。

    她小心绕过一块稍高些的礁石，定睛一看，差点没从礁石上脚底一滑摔下来。

    这高大礁石背后，几块乱石之间，有个身着玄衣的身影，脸朝下，趴在河床上，生死不知。

    他的头一侧显然是受伤了，正是那一抹浅红的来源。

    阮明姿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的从礁石上绕到那人身旁，将他翻了过来。

    结果一见这人的样貌，阮明姿是惊呆了。

    这人长得相当之好看，虽说眼睛紧紧闭着，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依旧能看出样貌的清隽绝美。

    但这不是阮明姿惊呆的原因。

    这人，分明就是两年前带人把人贩子给杀了个干净的那个玄衣少年啊！

    当时惊鸿一瞥，在阮明姿这个颜狗心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道。

    换句话说，这人算是阮明姿她们的恩人了。

    阮明姿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她俯下身，试了试少年的鼻息，还好，虽说有些微弱，但也还算稳定。

    阮明姿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她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胳膊，唤他：“壮士，壮士？”

    少年依旧紧紧闭着眼，毫无知觉的模样。

    阮明姿咬了咬牙，她不是见死不救的那种，尤其是这人还是她的恩人。

    先不说旁的，总不好让人大半个身子一直泡在水里……阮明姿用上吃奶的力气，把人乱石堆里拖上了岸。

    大概是拖拽的过程剐蹭到了哪里，少年昏迷之中发出一声极为微弱的呻吟。

    阮明姿眼神亮了亮，还有反应，最起码说明伤势不是特别重。

    他怕是被水流冲到了这边乱石滩上，这头上的伤口没准也是头撞到哪里的石头上伤到的。

    这山里遍地都是一些野生的草药，阮明姿去就近寻了些止血的草药来，拿石头捣碎了。她给少年稍稍简单的做了清创后，把草药泥给抹到了伤口上。

    至于包扎……阮明姿毫不犹豫的从中衣下摆撕了块布条下来，这布料柔软，倒也勉强可以用来包扎伤口。

    她把少年的头给缠了一圈又一圈，因着手边的条件也就那样，阮明姿包扎的粗糙了些，饶是如此，少年那张脸在布条的映衬下还是清绝的好看。

    饶是在救人，某一瞬阮明姿都忍不住感慨一声，这才是经得起考验的颜值啊。

    阮明姿不是专业的医师，她给少年包扎完伤口，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了。

    少年无知无觉的躺在乱石滩上，阮明姿蹲在一旁，撑着脸发愁。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回村去喊人来帮忙？

    这儿估计离榆原坡挺远的，一来一回的，也不知道这玄衣少年自己待在这会不会有危险，万一她走了，这昏迷中的少年被什么野兽给啃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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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失忆

    阮明姿也没有旁的法子，她见少年那苍白的唇有些干，赶紧捧了把水，小心的浸湿一下他的唇。

    谁知道，就在这会儿，少年那又长又密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睁开了眼，眼中满是迷茫。

    当即吓得阮明姿双手一哆嗦，一捧水几乎洒了大半在少年脸上。

    少年这下是真醒了，他唇间溢出一声极为细弱的呻吟，有些艰难的双手撑着，坐了起来。

    蹲在一旁的阮明姿也顾不得什么，赶忙帮忙扶了一把。

    少年半晌没说话，似是头疼得很难受，一直蹙着眉头。

    阮明姿在干嘛？

    她在一旁静静的，心潮澎湃的，在心底赞美少年的颜值。

    方才闭着眼就很好看了，这会儿少年睁开眼，哪怕此时蹙着眉头，都难以遮掩他那股清凌凌直直的戳进人心里的俊美！

    半晌，少年似是从受伤的状态中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那双清湛的眸子看向阮明姿。

    两年前，阮明姿曾在马车上同这玄衣少年有过一次短暂的视线对视。

    那会儿阮明姿是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一滩幽冷，清丽却又寒凉。

    然而这会儿，阮明姿却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雪山之颠的纯白雪莲，幽冷依旧，但那股让人心底胆颤的寒凉却消失无踪了。

    阮明姿愣了愣。

    有点不太对劲啊。

    少年那有些薄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略有些沙哑，似是极为艰难，在忍受着什么，“你是谁？”

    这个场景阮明姿不意外，救人后总要有这么一幕的，救命恩人总要自报家门的嘛。

    可这少年的声音乍一听只是有些沙哑，但再仔细一听，便会察觉到他尾音有一丝发颤，似是难以忍受某种疼痛。

    他的伤势，看来应该不止是头上一处。

    阮明姿莫名的就有点心疼：“你别说了，先缓缓啊。我就是路过救你的一个人，什么报答啊什么的这种既定流程，回头再说。”

    然而少年蹙了蹙眉，那幽冷的眼神将阮明姿轻轻一扫。

    阮明姿突然觉得，似是有点先前那种寒凉的感觉了。

    少年深深的吸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阮明姿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在她也不无聊，少年哪怕只是坐在那，不说半个字，也足够赏心悦目了。

    就像是一支清丽冷隽的梅花，又像是高不可攀的高山雪莲。

    阮明姿作为一个颜狗，觉得很满意。

    这玄衣少年，其实眉眼看着似是比两年前更为冷峻了些，五官清隽绝丽却又不带一丝女气，与阮明姿的明丽灿烂倒像是一冷一热。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总是眼睁睁的盯着人家休息，阮明姿起身，四下望了望，“时辰也不早了，你家在哪里？或者有亲人在附近吗？我可以先把你送过去。”

    玄衣少年这才默默的抬眼看了阮明姿一眼。

    他额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显然是在忍耐着什么疼痛，可单看他的神色，却又看不出半分端倪。

    阮明姿想起玄衣少年意识模糊时溢出的那两声呻吟。

    看来真的还有其他的伤啊。

    这位也真够能忍的……

    “我忘记了。”少年沙哑的开了口。

    短短的四个字，让阮明姿不由睁大了眼睛。

    忘记了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种，失忆吗？

    “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忘了？”阮明姿小心翼翼的问着少年，“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受伤？”

    少年略一点头。

    阮明姿顿时觉得有些头大，这少年一看就来路非凡，敢带着几个手下直接把人贩子赶尽杀绝，哪能是普通人？

    眼下他这情形，说不定就是他的仇家造成的。

    ……可不管怎么说，这少年两年前曾经救过她。

    不止是她，还有无数的少女，一辈子的命运都因为他而改写。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没有费太多时间便下了决定。

    “没事，不就是失忆吗？”阮明姿声音很是温柔，“那你暂时先跟着我一起养伤吧。”

    玄衣少年这次沉默了许久。

    过了半晌，这才轻轻的点了下头。

    阮明姿试着去搀扶少年：“你看看你能不能起来？”

    玄衣少年这次额上的冷汗豆粒般滚落，可他依旧一声不吭，死死的忍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玄衣少年终于站了起来。

    他稳了稳身形，深深的吸了口气，放开了原先搭在阮明姿肩上的胳膊。

    “男女授受不亲。”玄衣少年声音依旧是哑的，一副要自己走的模样。

    “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你眼下能走吗？”阮明姿有些无奈。

    但这种事一般都是有碍女子的名誉，人家这是为了她着想，也是一片好意。

    玄衣少年半晌，又是缓缓点了下头。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慢慢的往前走着。

    然而走得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头上的冷汗也一滴滴滚落，可他的脸上，却只有微微抿起的薄唇泄露了些什么，从表情上，断然是看不出半分痛苦。

    也是个死倔死倔的。

    阮明姿暗暗叹了口气，她四下里看了看，上前直接一把撑住他的半个身子：“好啦，这会儿也没旁人，事急从权，别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

    玄衣少年站起来比阮明姿高出了许多，然而阮明姿却像是格外有力，小小的身子牢牢的撑住了少年的半个身子。

    少年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再推开阮明姿。

    两人走得极为缓慢，阮明姿边走还要辨认方向，有时候还要停下来让玄衣少年休息会儿。

    这少年倒是半句话都不曾多说，若非阮明姿说要休息，他哪怕已经脸白如纸了，怕是都不会主动提出要休息。

    阮明姿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索性就根据自己估摸着来，走一会儿便停一停，让玄衣少年缓一缓。

    直到月上枝梢，阮明姿这才将人搀扶到了家中，后背都被汗给浸湿了。

    几乎是头一沾炕，玄衣少年便面白如纸的晕了过去，若非还有些浅浅的呼吸，阮明姿都要以为他这是猝死了，可把她吓了一大跳。

    阮明姿叹了口气，赶忙去了孙大夫家。

    虽说村里的孙大夫医术也就那样，但怎么说也聊胜于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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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死马当活马医

    孙大夫一把脉，眉头皱得老高：“明姿丫头啊，这是你从哪扒拉回来的人啊？这脉象都紊乱成这样了，怕是五脏六腑都受了内伤。”

    阮明姿也有些发愁：“还有救吗？”

    怪不得一路回来看他疼成那个样子，这五脏六腑受了伤，能不疼吗？

    可这人怎么就这么死倔死倔的啊，疼成那样还一声不吭的。

    阮明姿心里忍不住暗暗叹着骂了一句，有病病。

    孙大夫比阮明姿还要发愁：“你也知道，老头我平日里抓个药看个头疼脑热的还行，旁的也就那样啊……”

    可又不能放着不管。

    孙大夫只得一边叹气一边给开了几副药，不是很乐观，“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阮明姿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那位昏迷的冷峻“死马”。

    说实话，哪怕他不是她的救命恩人，长成这样的一个绝世美男，突然夭折，也很让人心痛的。

    可眼下也晚了，她有心想带着他去县里头医馆看一看，怕也是只能等天亮以后了。

    阮明姿只能暂且先按孙大夫开的方子去灶房熬药。

    偏生这一夜，这少年又发起了高热，还好孙大夫提前预料到了，也留下了相应的药，阮明姿又爬起来给少年继续去熬退烧的药，折腾了大半夜。

    最后累得伏在炕边睡着了。

    结果翌日清晨，感觉刚眯了一会儿没多久的阮明姿又被粗暴的砸门声给吵醒了。

    阮明姿自认也算是好脾气，但被吵醒的那一刻，睡眠不足带来的暴躁真的是让人超烦躁。

    她压着脾气，万一真的有急事呢？

    不过她这次也吸取了先前毛氏砸门带来的经验，她只把门开了一小道缝，一看外面站着的又是毛氏，眼疾手快的把大门又给闩上了。

    毛氏却没料到阮明姿这次反应这么快，不过她拔高了音量：“明姿！你这是干什么！玉春是不是在你这？”

    “有完没完啊二婶？”阮明姿已经累到没有力气去恼怒了，“昨儿你不是搜了没？阮玉春没在这。”

    然而阮明姿没想到门外的毛氏竟然哭了起来：“明姿啊，我到处找遍了都没有，你是不是把玉春送到你铺子里去了？她一个小姑娘家，能跑到哪里去？”

    昨儿樊家的人过来，毛氏用阮玉春是个极为孝顺的，陪着奶奶去县城里看病搪塞过去了。然而这一时的搪塞也没法瞒一辈子啊，昨儿已经把成亲要走的礼都给过得差不多了，又因着订好了正头日子，樊家那边就等着到时候一抬小轿来阮家抬人了。

    毛氏也是彻底没了法子。

    到时候若是樊氏告他们一个骗婚，那往后阮家小辈的姻缘，算是彻底完了。

    阮明姿沉了沉，隔着门冷声道：“我说了阮玉春没在我这，二婶要是再纠缠不休，咱们就去县太爷跟前评评理呗。”

    说到县太爷，毛氏是又惧又怕，倒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她趴在大门上直跟阮明姿哭诉：“明姿啊，那到底也是你妹妹啊……”

    阮明姿原本就没睡好，这下子更是被毛氏哭得头疼。

    她好想重拳出击打爆毛氏的头，让她也尝尝头痛之苦。

    “行了，二婶你也别闹了，你就是再在我这哭闹我也给你变不出一个阮玉春来。”阮明姿冷硬的说完，“再哭再闹，我就真真要拉着你去县衙了。”

    毛氏这下哪里还敢说话，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跺了跺脚，绝望的往家里走。

    阮玉春那死丫头到底去了哪里啊！

    他们是哪里都找遍了，就连毛氏娘家昨儿也都去找过了，根本没有人见过阮玉春的踪影。

    崩溃之下，毛氏这才像是发泄似的又来阮明姿家闹了一场。

    阮明姿……

    毛氏恨恨的念了两声阮明姿的名字，突然顿了顿。她有一瞬间异想天开，阮明姿跟阮玉春是堂姐妹啊，嫁谁不是嫁？要不到时候直接把阮明姿打晕了塞小轿里去，反正抬过去走了礼入了洞房，生米煮成了稀饭，阮明姿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樊家到时候得了一个比阮玉春还要貌美的媳妇，这么大一个好处，怎么可能还要嚷嚷骗婚？

    哪怕樊家不乐意，能因此毁了阮明姿，她也算出了心头一口恶气。

    毛氏心里砰砰砰直跳。

    她知道这个想法好像有些荒唐，但细细一想，其实也颇有可行之处。

    若真的找不到阮玉春，这也算是最后的路了。

    毛氏眼里闪过一抹疯狂，猛地回头，看向远远的那有着高高围墙的院子。

    ……

    阮明姿把毛氏赶走后，打着哈欠回了屋子，醒来就见着不知什么时候那玄衣少年已经醒了。

    这会儿正坐在炕边，似是在发呆。

    不得不说，那张冷隽清丽的脸，哪怕在发呆，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风景画。

    他嘴唇依旧苍白，只是脸颊却又有不同寻常的绯色，阮明姿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因为害羞。

    “你也被吵醒了啊？……这是又烧起来了？”阮明姿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很是自然的摸向少年的额头，想要试试温度。

    少年那冷峻的眉眼之上闪过一抹慌乱，他下意识的后仰，躲过阮明姿的手。

    阮明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又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位朋友，你睡觉的时候发了热，我已经摸了你头好多次了。”

    少年那脸颊上的绯红似是更红了。

    阮明姿脑海里冒出四个不合时宜的大字来——

    秀色可餐。

    他垂下眼，遮住眼中的不自在，沙哑的开了口，“谢……谢。”

    “嗯，是该跟我说声谢谢。”阮明姿满不在意的接下少年的谢意，又把手往少年额上一探，这次少年没有躲开，但看他额头绷起来的一点点青筋，就知道，这是在忍耐。

    阮明姿也不知道这是疼的还是在抗拒她的触碰。

    她只试了试温度，飞快的缩回了手，“果然又发热了，你等着，我先去做些早饭，然后把药给你熬上，你吃完早饭再喝药。”

    少年坐在那儿，垂着眼，眼眸被掩在长长的眼睫毛阴影之下，看不清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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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阿礁

    阮明姿去灶房做了个简单的四红补血粥。

    材料都是现成的，用了红豆，红皮花生，红枣，出锅前放入红糖，熬得香甜浓稠又可口。

    她端着粥出来，端到少年床头：“……来，喝点粥。大夫说你五脏六腑都受了伤，我怕吃旁的东西你会不消化。”

    少年看向阮明姿，有些僵硬的抬起胳膊。

    意思很明显，是要自己吃。

    阮明姿眉毛微微的抬了抬。

    倔，真是太倔了。

    不过她也没说旁的，只是把炕上的小几往他跟前放了放，把碗放到少年顺手的地方，然后再把瓷勺放入少年手里。

    “你这样吃比较省力一些。”阮明姿道。

    少年默了默，费劲的点了下头。

    阮明姿又回灶房，也端了一碗出来，坐在桌子一旁，还特特挑了离炕有些远的地方喝粥。

    偶尔看一眼少年的情况，却发现他哪怕行动不便，吃相也相当文雅，透着一股子斯文劲。

    阮明姿嚼着粥里的花生，心想，这果然是不一般的人家里出来的，宜锦县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的作派都没有这个来的优雅好看。

    阮明姿用完一碗，见少年也已经吃完，碗和瓷勺一道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还要再用一点吗？”阮明姿问玄衣少年。

    “不了，谢谢。”玄衣少年声音依旧沙哑，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阮明姿的错觉，听着比昨儿要好一些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把少年的碗勺顺手都给收走了。

    用过饭，阮明姿又把熬好的药端来给少年喝。

    这药阮明姿熬的时候就闻出来了，苦得很，那中药味熏得阮明姿眼都有点想流泪。

    少年大概力气恢复了不少，端过碗眉头都不带皱半下的，直接一饮而尽。

    阮明姿恨不得当场给这位不怕苦的壮士鼓掌。

    不得不说，孙大夫治疗头疼脑热还是挺有一手的，少年喝过药没多久，脸上那绯红便看着浅了些。

    阮明姿装作看不懂少年的死亡凝视，若无其事的伸出手，用手背在少年额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再若无其事的把手缩了回来。

    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要凝滞了。

    阮明姿装作无事发生，同整个人都要崩起来的玄衣少年谈起了别的话题：“……那个，村里的孙大夫虽然也给你开了药，但你的五脏六腑到底是受了伤，在村子里也不好调养。要不我们去县城调养？”

    少年定定的看着阮明姿一会儿，半晌才垂下眼眸，哑声道：“不必麻烦。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养，药物只是辅助。”

    见少年一口气说这长句子不带停顿磕绊的，看着是比先前好上不少。

    阮明姿抿了抿唇，知道这就是个倔的，也懒得跟他在这上面争执。

    身体是人家的，她还能强按着人家听她的不成？

    “行，”阮明姿很是干脆，“那你好好休息，我这几天给你搞点有营养的。”

    阮明姿把头发简单的拢成个髻，随手拿了根梳妆台上的桃木簪一别，又把她的弩弓拿布条一圈圈缠到胳膊上，做好这些，利利落落的便要出门。

    “你……”少年沙哑开口。

    阮明姿回身，挑眉看她：“怎么了？”

    玄衣少年沉默了会，这才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后面那个“好”字，他显然有些说不出口，阮明姿善解人意的很，主动替他把话补全了，“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玄衣少年又沉默了。

    阮明姿见他这副不自在的模样，忍不住就打趣：“你就不能当我人美心善？”

    少年冷漠抬眸。

    阮明姿自己先“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开个玩笑，别介意。其实你两年前救过我，当时你带着一个穿灰衣服的……”她比划了一下，“骑着马，把拐卖我跟我姐妹儿的人贩子杀了个精光，还让人把我们送了回去。”

    阮明姿朝他露出个灿然的笑来，犹如漫天星雨散入银河，“当时马车里不止我跟我姐妹儿，还有好多少女。你救了这么多人的一辈子，我救你一命，照顾你，都是应该的。是你该得的福报，你就放心在我这养伤就行。”

    少年又陷入了沉默。

    阮明姿轻快的说完这些，见少年坐在那没有说话，只是从一侧望去，下颌都绷得紧紧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了，”阮明姿这才想起一件事，笑盈盈的看着那冷隽的少年，“我叫阮明姿，立刀元的阮，明亮的明，风姿的姿。你还能记起你叫什么吗？”

    少年顿了顿，这才缓缓道，“不记得了。”

    “……也总不好老是那个，那个的称呼你。”阮明姿有些苦恼。

    少年看着似是不太在意这个，“随意。”

    阮明姿挑了挑眉，她其实不大喜欢给人起名字，给人起了名字后总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像是盖戳一样。

    不过……阮明姿不由得看向少年的脸。

    他头上包着的绷带有些微微松了，散了些，眉眼依旧是清隽冷丽的，嘴唇薄薄的抿起，看着便有种不太好相处的疏离冷漠感。

    “名字也只是个代号，咱们也是为了彼此称呼方便，没有别的意思啊。”阮明姿小小的做了个声明，“我捡到你时，你躺在乱石滩的礁石间。要不，就叫礁石？……阿礁？”

    新出炉的阿礁对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意见，漠然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阮明姿先前还没觉出什么来，但把“阿礁”喊出来后，她总算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她还真不是故意的。

    但玄衣少年都已经漠然的应了，她这会儿倒也不好改口。

    阿礁……就阿礁吧。

    阮明姿有点心虚的移开眼神，咳咳两声：“那，阿礁，我这就出去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少年冷冷淡淡的又应了一声。

    阳光透过窗柩映在少年那有些苍白的脸上，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薄唇，无一处不恰到好处。

    少年清隽又冷漠，垂着眉眼，抿着薄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明姿忍不住嘴角就翘了起来，甚至还想吹个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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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传言竟然是真的

    阮明姿这几日为着阿礁的伤势，煞费苦心，天天变着法子做各种有营养的吃食，一直跟着吃的自己都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她隐隐约约有种自己成了养猪小能手的错觉。

    反倒是养伤的阿礁，除了苍白的脸色稍稍有了些正常血色之外，倒也看不出胖来，整个人依旧是瘦削挺拔的。

    若非他眉眼太过冷峻，又总是一副冷冷漠漠的模样，阮明姿都想上手戳一戳他的胳膊，看看是不是把肉都藏起来了。

    车夫驾车过来接货的时候，她想了想，只把货物放到了马车上，让车夫给家里回了话，人倒是没跟着回去，继续留在榆原坡的小院子里，照顾阿礁。

    其实说是照顾，她觉得自己充其量就是个伙夫，也就负责做饭跟熬药。

    这天，刚送走了车夫，吕蕊儿神神秘秘的上门，下意识的先往屋子方向探头探脑了一番，见看不出什么来，又打量了一下院子——她这几日去了外家，有几日没过来了。

    结果就见院子里支棱起来的晾衣杆上，除了阮明姿的两身衣裙，还有一身明显属于男人的玄色衣衫，吕蕊儿无比震惊，又有点生气：“传言竟然是真的？！”

    阮明姿一头雾水：“什么传言？”

    吕蕊儿恨不得这会儿去冲到屋子里来个捉奸在屋，她跺了跺脚，生生按捺下来，只是跟阮明姿说话的时候，眼睛还老控制不住的往屋子里瞟，“……说你跟一个男人好上了啊什么的，都把男人带回家了……看着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你竟然也被狗男人骗走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阮明姿：……

    她知道为什么了。

    前几日她去村子里按照阿礁的体型，买了身男子的衣衫，阿礁那体型，一看就是成年男子，更别提她最近顺手把阿礁的玄色衣衫给洗了，晾晒在院子里。偶尔院门敞着，有经过门口的人，看到了也很正常。

    阮明姿很是淡定，拉了拉吕蕊儿，“你别咋咋呼呼的，小声点。”

    吕蕊儿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就像看到被抓了出轨还要让原配老实些的渣男一样，又惊又怒又难以置信，“你还在袒护那个狗男人？！”

    阮明姿只觉得头大如斗。

    “都什么跟什么，”阮明姿无奈的叹了口气，“那是我前几日从河边救回来的一个人，也巧了，前两年我跟梨花差点被人贩子给拐了去，就是人家救我的。”

    吕蕊儿愣住了，若非阮明姿从来不骗她，这话她根本不相信，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

    阮明姿郑重的点了点头：“比金子还真。”

    吕蕊儿信了，但她还是有点不大放心：“不行，孤男寡女的，你又长得这么漂亮，你们不能住在一块。”她拉着阮明姿，“我让我哥来照顾他，你跟我回家住去。”

    吕蕊儿一想那情形都要晕了。

    阮明姿稍稍迟疑了下：“倒也不用这么麻烦生金哥。这几天我都是睡炕边的。”

    她其实无所谓，她家的炕挺大的，两人一边一侧倒也没什么。

    不过这事若是落到旁人耳里，怕是她的名声清白已经全毁了。

    吕蕊儿想到这，方才还是在气势汹汹的捉奸，这会儿就成了急得团团转的热锅蚂蚁。

    “这事不能就这么传出去……眼下我只是听一个婶子随口说了一句，我去同她说，让她不要同别人乱讲。”吕蕊儿脸色发白就要往外跑。

    阮明姿好笑的拉住吕蕊儿：“没事，她们说就说啊，我不过就是救了个人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阮明姿倒是不怕，她本来就没有什么一定要嫁人才圆满的想法。遇到合适的就嫁，遇到不合适的就单着好好过日子，买个宅子，把妹妹带大，养养花养养草，不也很悠闲自在？

    眼下若是流传她这方面名声坏了，说不定能挡不少事？

    比如隔壁齐大娘的那个大嫂郑婆子。

    自打赵婆子知道了她是奇趣堂的店家，据齐大娘说，赵婆子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死皮赖脸的想撮合她跟郑婆子那个死了媳妇的孙子。

    阮明姿那段时间又正好不在榆原坡，虽说没有被骚扰到，但齐大娘家却是被骚扰得不厌其烦，眼下没什么事都会紧闭院门，免得一不留神郑婆子又抱着孩子溜进去。

    若是郑婆子知道了她这方面的名声已经坏了，说不定就能消停些。

    吕蕊儿见阮明姿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急得直跺脚：“那你以后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没等阮明姿开口，吕蕊儿冲上去捂住阮明姿的嘴，“算了你别说了，我怕你一说话把我急个半死。”

    她下了决心，回身去院门那，探头探脑的看外面有没有人，这才放心的把院门一关，还闩了门栓，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同阮明姿碎碎念，“……要是我娘知道了，非得急死不可。算了，我替她看一眼，回头她问起来，也能说个一二来。”

    吕蕊儿原本还想着，若是阮明姿救的这人一看就是个穷凶极恶的，那无论如何她也得把阮明姿给拉到吕家去，让她哥来帮忙照顾。

    救命之恩是该报答，但也不能把自己给搭进去啊。

    然而吕蕊儿拨开门帘，进去后，整个人就愣在那儿了，许久没说话，呆若木鸡。

    阮明姿跟在吕蕊儿身后进了屋子，见吕蕊儿直愣愣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她也有些纳闷，刚想问怎么了，就见吕蕊儿又闷头冲了出去。

    阮明姿朝炕上盘腿调息着身体的阿礁看去。

    阿礁原本是闭着眼的，大概是心有所感，睁开眼睛朝阮明姿看来。

    依旧是一潭望不见底的幽冷寂静。

    如今这潭沉沉的幽冷里，似乎还多了些别的。

    “怎么了？”阿礁平静的开口相询，声音已经比最先的沙哑，清澈了许多，是有些低沉却又意外冷澈的青年音。

    “没事，”阮明姿豪气的一摆手，“你继续休养你的。”

    她没有说旁的，转身去追吕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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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来喝一杯喜酒

    阮明姿追去了院子，就见着吕蕊儿站在偌大院子一角，在那做着深呼吸。

    见阮明姿出来，吕蕊儿二话不说抓住阮明姿的胳膊，眼中的热切犹如实质：“快！带我去！你这是在哪捡的，我也要去捡！”

    她抑住喉咙间的尖叫，听着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的古怪，但话里的那种无法压抑的兴奋，却十分清晰的表达了出来，“太好看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太好看了！”

    阮明姿分外理解吕蕊儿的状若癫狂。

    曾几何时，她看着阿礁的外貌，也曾经在心里疯狂尖叫。

    美男！她可以！

    不过搁在现实里，当然是要含蓄委婉一些。

    吕蕊儿生怕屋子里的男子听见，她压着嗓子发了会儿疯，蹦跶了会儿，依旧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死死的抓住阮明姿的胳膊：“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什么楼台，什么月亮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

    “对对对，”吕蕊儿疯狂点头，“你救的男人太好看了，你又不缺银钱，赶紧下手啊！我说真的，要不是因着他你名声都要没了，我才不会让给你呢！”

    “……”阮明姿试图让吕蕊儿冷静一点，“朋友，他失忆了，家里有没有成亲还不清楚。最关键的是，你今年还不到十二岁啊！你要是同高婶子说一句你想嫁，你看高婶子会不会拿搓衣板揍你。”

    吕蕊儿勉强冷静了一下，又有些控制不住的兴奋，“我不管！他要是没有家室的话，我虽然不可以，但你可以啊！你俩好搭配的！”

    她摇着阮明姿的胳膊，“别犹豫了，就是他了，一年成亲三年抱俩我等着当姨姨！”

    阮明姿：？？？

    怎么，古代的cp粉这么狂热的吗？

    八字还没一撇呢娃都给安排上了？

    阮明姿只觉得好笑，推了推吕蕊儿兴奋到无处安放死死抓住她一条胳膊的手，“行了吧你，脑子里天天在想些什么？你要有这热忱放在旁的地方，先前让你同妍妍一道跟着先生学东西，也不至于上了一天课就跑了。”

    提起上学，吕蕊儿不由就打了个寒颤，她飞快的摇头：“我看了那些黑乎乎的字我就头晕，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我跟它们没缘分。”

    阮明姿并不会强迫吕蕊儿去学什么，但听得吕蕊儿这般避之不及，还是忍不住想笑，她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吕蕊儿的小脑瓜：“行啦，不跟你闹了。阿礁今儿用的一味草药孙大夫那也没了，我得去山里挖一些去。你回家先同高婶子说一声，免得高婶子在外头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再瞎担心。”

    实际上，高氏比吕蕊儿这种听了传言只会慌里慌张的小姑娘，更有魄力。她直接同外头的人说，这是她娘家的一个表亲，因着这几日要静养养伤，可她家里经常要做木工活，吵是一方面，木屑飞扬的也不合适，所以暂且住在阮明姿家中；至于阮明姿，大家都知晓她经常不在榆原坡，她的院子是由高婶子一家帮着打理，在阮明姿不在的时候，安排个表亲在阮明姿的院子里静养这也没什么。

    至于阮明姿回来这几日晚上，阮明姿是在阮家院子住的，还是在高氏家里住的……怎么，你还趴人家床底看到了？这么急不可耐的就要污蔑一个小姑娘的清白，是何居心啊？

    因着高婶子在村子里人缘向来极好，再加上阮明姿又是村子里不少人家的财神爷，这流言还没大范围的传播开，便被人扼杀在了摇篮里。

    高氏做完这一切，就差扭着阮明姿的耳朵把她拉到自个儿家里住了。

    阮明姿自然也不会去拂了高婶子的好意，索性就白日去院子里照料阿礁，晚上去吕家休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礁的伤势也养得差不多了。天气好的时候，也可以慢慢的在院子里走一走了。

    阮明姿对此也很是高兴。正好又要到了马车来榆原坡拉货物的日子，她同阿礁商量了一下，眼下他的身体应该可以经得起去这一路上的颠簸，正好可以一道去宜锦县县城。

    阿礁看着冷漠不太好相处，其实对什么都有点无所谓。

    比如他原先那身玄衣，看着平平无奇，但阮明姿一入手，就知道是极为上乘的布料，非一般人家能穿得起的。

    这么好的布料穿习惯了，阮明姿给他买的粗布麻衣上身，竟也没有半分皱眉头，意外的随和。

    除了某些犯倔的时候会让阮明姿觉得有点头疼，日常大多数时间，还是挺好相处的。

    商议好了过后，阮明姿便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她跟阿礁的东西也没几样，不过阿礁身上有个看不出质地的牌子，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极为古怪的花纹，像是某种瑞兽。

    阮明姿好奇，拿过来把玩，阿礁只看一眼也就随她去了，看着这牌子并不像多么重要的东西。

    不过，不管重要不重要，都是阿礁身上的东西，阮明姿顺手也帮着把这牌子给塞到了阿礁的包袱里。

    正收拾着，院子外头传来了拍门声。

    阮明姿最近很是吃过亏，这次直接提声问，“谁啊？”

    门外是个带着笑的女声，“明姿啊，是二婶啊。”

    阮明姿细而弯的眉毛不由得高高挑了起来，是毛氏啊。

    先前两次都是砸门的，这次这么和气，也别怪阮明姿多想，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阮明姿没有开门的意思，隔着门悠悠道：“二婶啊，又想来我家找阮玉春吗？那就不必开门了，阮玉春不在。”

    门外毛氏的声音便带出一分强颜欢笑的味道来：“哎，你这孩子，还在记恨先前呢？二婶那会儿不是慌了吗？不过你放心，玉春已经找到了，主要是明儿她就要出门子了，二婶来请你去喝一杯喜酒啊。”

    阮明姿挑了挑眉，找到了？

    不过她也不太关心这个，觉得毛氏就是借机来要份子钱的，悠悠笑道：“二婶，喜酒就不用了，我明儿要回县城。”

    毛氏一下子就着急了，手上重重的又拍了两下门，“咋明天就回？不行，这可是你妹妹一辈子的大事，你这当姐姐的，咋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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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意思意思即可

    在阮明姿这，阮明妍是妹妹，吕蕊儿是妹妹，姥姥那边的姚月芽也是妹妹。

    但阮玉春跟阮玉冬可不算她的妹妹。

    她勾了勾嘴角，眼里难得显出一抹凉薄来，“行了二婶，你放心，份子钱我会送过去的，我人就不去了。”

    这话里头讥讽的意味太浓，屋子里的阿礁很少听见阮明姿这般说话，不由得隔着窗户望了过去。

    少女抱着胳膊站在院子里，脸上是很少出现的冷笑。

    看得出，她对门外这人相当不喜。

    阿礁薄唇微微抿了下，没有说话。

    毛氏显然急了，隔着门都能感觉到她的着急，“明姿啊，话不是这么说，明儿你爷爷奶奶，一大家子都在，你不在，像话吗？”

    她想到什么，又急急补充了一句，“对了，这次请了周里正当证婚人，你也晓得，周里正一大把年纪了，出来当证婚人不容易。咱们作为主家，怎么也得给周里正一个面子吧？”

    阮明姿的脸色冷了下来，没有说话。

    许久，她这才道：“你就是想让我去喝一杯喜酒？可以。”阮明姿声音淡淡的，“我喝完就走。”

    毛氏喜不自禁，连声应“好”，又道，“那我明儿让玉冬来叫你，你别误了时辰。”

    说着，便传来了脚步声逐渐走远的声音。

    阮明姿哼笑一声，转身回了屋子，把先前收拾好的包袱，搁置在桌子上。

    “她不怀好意，”阿礁出人意料的突然开了口，依旧带着股漠然的劲儿，“为什么还要去？”

    阮明姿不由得看向盘膝坐着的阿礁，弯唇一笑：“不然她老纠缠，也怪烦的。我就是去看看，也免得她一直纠缠不休。”

    阿礁不是那等会关心人的性子，他能问这么一句，显然已经有些不自在的生硬了。又听得阮明姿这般说，知道阮明姿心下有主意，便没有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进行着身体的调息。

    翌日一大早，好似怕阮明姿跑了，一大早，毛氏就让阮玉冬跟阮成章在阮家院子跟前等着。

    她先前听说过阮家院子虽然有个高氏的表亲在养伤，但阮明姿每天都会回院子去喂鸡喂兔子，所以就让阮玉冬在阮家院子前蹲守了，单一个阮玉春她还生怕会有什么问题，又好说歹说劝了阮成章一道过去。

    想着阮成章虽说比阮明姿小两岁，但怎么说也是个男的，力气大一些，若真有个什么万一，也好帮衬阮玉冬。

    至于她，她作为新娘她娘，虽说婚礼一切从简，但还是有些来道喜的宾客，她总得顾看着一些。

    因着樊家的儿子是远近闻名的傻子，大家几乎都知道这不算一门好亲事，只不过看在彼此的面子上，都不点破罢了。

    这亲事的女方，阮家也就是在门头上挑了两个红灯笼，贴了些红纸，院子里备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把自家炒制的花生，看着简陋无比，也就毛氏还算是会说话，周旋在宾客之间，场面也搞得热热闹闹的。

    阮明姿直接没回自家院子，从吕家那边径直来了阮家这。

    毛氏一见阮明姿自己过来的，身后没人跟着，心里就暗骂了一句，自然也就知道阮玉冬跟阮成章扑了空。

    不过，人来了就好。

    毛氏调整好心情，笑盈盈的迎了上去，声音故意提高，让那些来贺喜的宾客都听得清楚：“啊，明姿过来了，你跟玉春真是姐妹情深啊。”

    这两年阮明姿在榆原坡声望非同一般，不少人家都笑盈盈的上来跟阮明姿打招呼，场面竟比先前还要热闹些。

    毛氏虽说对阮明姿别有企图，但这会儿也不肯少收一笔份子钱，她笑着扬声道：“……明姿你也不要太客气，虽说你跟玉春姐妹情深，但你妹妹出嫁，份子钱意思意思就行了。”

    她这话说的，口中说着“意思意思”，实际是在提醒着阮明姿，不能少给。

    周围的人也都听出了这个意思，等着看阮明姿随多少份子钱。

    阮明姿笑盈盈的从怀里掏出了……二十文铜板，交到了做礼金账本的账房手里。

    毛氏看到那一枚枚铜板，眼皮子直跳。

    就这？就这？就这？

    “我本来也想多给一些的，”阮明姿笑盈盈的，“不过二婶这般替我着想，说意思意思即可。又加上份子钱嘛，自然是有来有回，玉春出嫁我给这些，到时候我若出嫁，二婶不还是得还回来？我自然也要替二婶着想，这二十文份子钱，虽说不算多，但在咱们榆原坡也不算少了，二婶到时候回礼也不会有太大压力。”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在场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她们来相贺，一般都是带块布头，几分钱也就顶天了。

    二十文，确实不少了。

    若非在场宾客不少，毛氏的笑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这小贱人，又故意来气她！

    毛氏深吸一口气，想想之后的布置，这会儿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她挤出一抹笑来：“咱们都是一家子，多少都是个心意。”

    阮明姿笑而不语，很快又被旁人簇拥着去问关于奇趣堂的事了。

    毛氏沉着脸，在不起眼的院子一角，跟娘家来的一个小辈低声嘱咐了一句，让他把阮玉春给阮成章给喊回来。

    待到阮玉春跟阮玉章回来后，毛氏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又去寻阮明姿，笑道：“明姿来了这一会儿了，还没见玉春吧？她在屋子里备嫁呢，小姑娘家家的，年纪小一些，有点紧张，要不你这个当姐姐的去陪陪她？”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好啊。”

    毛氏给阮玉冬使了个眼色。

    阮玉冬心领神会，眼底带着一抹阴沉，领着阮明姿进了那间贴着大红喜字的屋子。

    屋子里的炕上确实端坐着一个人，穿着大红喜服，头上盖着红头巾，看不清样貌来。

    阮明姿坐在炕前的桌子旁，漫不经心的道：“二婶说你紧张，让我来陪陪你说说话？”

    那人没有动静。

    阮玉春端了碗水过来，脸上挂着笑，适时打断，“大姐，先前在外头站了那么久，也累了吧，喝口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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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换新娘

    来了！

    阮明姿心知肚明。

    阮玉冬的演技，跟那些拐子的演技，还差得远呢。阮明姿一眼就看了出来，阮玉冬端来的这碗水，有问题。

    不过她也没含糊，当着阮玉冬的面，喝了两口。

    然后皱了皱眉，似是用袖子擦了下嘴，满是疑惑道，“不对啊，这水的味道有点怪怪的。”

    阮玉冬见阮明姿已经喝下了肚，眼里闪过一抹狂喜，又紧绷着脸不让喜意溢出来，劝道：“可能是大姐许久没有喝家里的水了，家里的水一直都这个味。”她又故意的撇了撇嘴，“大姐这是富贵了，心也高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也喝不惯家里的水了呗。”

    这满是酸意的话，倒是颇合阮玉冬的心态，说出来效果竟是自然无比。

    “我没有啊。”阮明姿一副“我要证明给你们看”的辩解架势，又端起那碗水来，喝了一口。

    她依旧是用袖子擦了擦嘴，“……可能刚才是我的错觉，现下觉得倒还好。”

    阮玉冬眼里闪过一抹阴毒，“是吗？那你多喝几口呗。”

    阮明姿一副不疑有他的模样，又喝了几口。

    自然，每喝一口，她都会很自然的，擦一擦嘴。

    过得一会儿，阮明姿又拿出她民间奥斯卡影后的卓越演技来，展示了一番头晕晕倒在桌的精彩表演。

    她这连人贩子都曾蒙混过去的表演，蒙一个阮玉冬，简直是绰绰有余。

    阮明姿趴在桌子上，就听得阮玉春狂喜：“好了！成了！”

    她小心翼翼的睁开一条缝，就见着炕上端坐着的新娘子一把把盖头给揭了，露出一张阮明姿虽说不太熟悉，却也认识的脸来。

    那不是阮玉春，是毛氏的一个娘家侄女，曾经也跟阮玉春阮玉冬一起欺负过阮明姿的人。

    那新娘子把衣服一脱，“你给她穿吧，我要去上个茅厕，快憋死我了。”

    阮玉冬虽说有些懒，但这事成了就可以让阮明姿一辈子都完蛋，她巴不得都自己动手，哪会有半分意见：“行，我来！”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昏迷”在桌子上的阮明姿，以及阴笑着的阮玉冬。

    “等你替我姐嫁给了那个傻子，我看你再怎么蹦跶！真以为自个儿是个凤凰了，还不就是个泥腿子，我呸！”阮玉冬这话说得十分阴森，阮明姿不用睁眼都能想象得到她脸上的狰狞。

    阮明姿心下冷笑。

    阮玉冬拿着大红色的嫁衣准备囫囵给阮明姿套在外衣上的时候，阮明姿突然暴起，没给阮玉冬半分反应时间，拿袖子死死的按在了阮玉冬的口鼻之上。

    她并非是想把阮玉冬闷死，而是这袖子浸满了先前她吐了的那些加了料的水。

    阮玉冬挣扎几下，腿跟胳膊便软了。

    口鼻直接吸入这些，见效得相当快。

    阮明姿看着委顿在地已经昏迷的阮玉冬，她今年虽说还不到十岁，但因着她在家向来得宠，毛氏在吃喝上也没亏待过她，阮玉冬的身材比同龄人看着要高大一些。

    阮明姿拿着那宽大的嫁衣，露出个十分和蔼的笑来。

    ……

    迎亲的时辰很快就到了，阮成章带着先前毛氏娘家的一个子侄，将炕上伏在小几上似是睡着的新娘子给囫囵的扶了起来。

    阮明姿躲在衣柜里，开着一道小缝，看的清清楚楚。

    他们全程没有半分疑义，甚至还有意的把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巾盖得严实些，免得让人看到新娘子的脸。

    阮明姿便明白了，他们想来心里也是清楚的。

    阮明姿直冷笑。

    外头敲敲打打的，阮成章跟人把浑身瘫软的新娘子强行扶到了小轿之中。

    塞入小轿的那一刻，阮成章露出个松了一口气的笑来。

    没有人注意到，有个身影，趁着迎亲这会儿的热闹，悄悄的贴着墙边，溜出了阮家老宅。

    这会儿阮明姿院门前，车夫早已驾着马车候着了，院子里的货物也已经都搬到了马车上。

    阮明姿欢快的跑到屋子里，喊上阿礁，拎起她收拾好的两个包袱，“走走走，咱们去县城了。”

    阿礁站在阮明姿身边，眼神往下一扫便看出了阮明姿那湿了的半边袖子，鼻子稍稍一动，便闻到了袖子上散发着的淡淡异味。

    这股味道对别人来说几乎闻不到，但阿礁却是五感极为灵敏，一下便闻了出来，这是一种劣质蒙汗药。

    “袖子怎么了？”阿礁道。

    阮明姿极为得意的露出个灿然的笑来：“没事，有人想害我，我把药全都吐到袖子上了。本来还想着当面拆穿闹一场来着，后来将计就计，送了她们一份大礼！”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举起袖子看了看。

    她今儿故意穿了一身深色的衣衫，哪怕沾了水，也不太显眼。尤其这会儿其实水渍都干得差不多了，没想到阿礁都能看得出来……

    “厉害啊。”阮明姿忍不住赞道，“这你都看得出来。”

    阿礁见少女神采飞扬的模样，抿了抿薄唇，什么都没说。

    阮明姿愉快的带着阿礁坐上了去县城的马车。

    她虽说没在场，却也能想象得到，一会儿他们发现新娘子不是阮玉春，而是阮玉冬时的热闹。

    ……

    阮明姿猜的没错，这会儿樊家闹翻了天。

    按照毛氏的设想，哪怕中途出了什么纰漏，樊家发现了成亲的新娘子其实不是阮玉春，但看在阮明姿还要比阮玉春美上几倍的份上，再加上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应该会欣然接受。

    但她没想到的是，那顶小轿里沉沉睡着的，其实是她的小女儿阮玉冬。

    她在家中遍寻不到阮玉冬，还以为阮玉冬小孩子心性又出去玩了。谁能料到阮玉冬其实已经一顶小轿到了樊家，甚至在跟着过去的阮成章强行搀扶之下，堂都拜了？

    不过最后还是出了问题。

    因着樊家那个是个傻子，傻子本身就是不可控的，他在拜堂之后突然发了疯，哪怕旁人再怎么拉着都没拉住，直接把身边新娘子的盖头蛮横的扯了下来。

    盖头一掉，宾客都傻了。

    这……明显看着还是个小孩子啊？

    听说新娘是十二岁，但也不至于看着这么小吧？

    阮成章一看也傻了，他强行掺着拜了堂的人，竟然不是阮明姿，而是他的亲妹妹阮玉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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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带回小宅子

    阮明姿坐在车里，瞧了会儿阿礁哪怕这会儿都在闭目调息的模样。

    心情无端变得更好了些。

    她笑吟吟的倚在马车车厢内壁，同阿礁道：“因着眼下我寄住在汪婶子家，家里没有男人，多少有些不大方便。不过我在汪婶子家附近也买了个小宅子，往日里虽说没人住，但一直有打扫卫生，一应用具也是齐全的，到时候你便住在那宅子里休养可好？”

    阿礁睁开眼，应了一声，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谢谢，我会尽快养好伤。”

    “没事，你也不用着急。”阮明姿心情颇好，坐在马车软塌的垫子上晃了晃脚，“反正你养好伤失忆了也没地方去，就先待我这慢慢养伤吧。”

    阿礁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阮明姿就当他是默认了，她高高兴兴的从马车软塌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罐她爱吃的坚果来，往阿礁跟前一放：“尝一尝？”

    阿礁那双冷湛幽深的眼睛，看向阮明姿手里的小罐子。

    这会儿封口已经开了，露出一把炒制的坚果来。

    少女还殷殷的看着他。

    他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去，拿了……一粒，剥开，尝了尝。然后默了默，似是想夸，又实在违心夸不出口。他又犹豫了下，最后只是轻声的跟阮明姿道了一声“谢谢”，这才继续闭眼继续调息。

    一看就是不爱吃坚果，却又为着不拂阮明姿的好意，勉为其难尝了尝。

    看他那模样，似是还想勉为其难的夸一夸，但估摸着不爱吃这个的人，实在也夸不出口。

    阮明姿撑不住想笑，阿礁这副淡漠清隽又不娴于与人交流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不过方才人家顾及了她的面子，她总也要顾及人家的面子一二，她便没有笑得太放肆，只是一直愉悦的翘着嘴角。

    到县城的时候，阮明姿先让车夫把他们送到了她从前买的小宅子。

    这小宅子只有一进，好处在于它的院子很大，后面一排屋子，宽敞得很。

    院子里还有一口压着石板的井，看井口那的石头缝中长满青苔的沧桑模样，也知道这井大概有些年头了。买宅子的时候，那中人还特特告诉她，这是一口甜水井，可以直接取水来用的，井水凛冽甘甜，泡茶做饭都极佳。

    阮明姿带着阿礁去了正屋靠西边的一间屋子，果然如她所说，干净的很，床上堆叠着被褥枕头，床边的小几上斜插着几支花枝，再细细一看，花枝上正“盛开”的花朵，却是用线编织的。

    永不凋谢的别致。

    看着简洁，却也莫名让人精神都放松了下来。

    阮明姿见阿礁又要开口说谢谢的模样，连忙抬手：“打住打住，天天谢来谢去的也别扭的很啊。”

    而且也显得很生疏。

    阮明姿在心里默默的加了一句。

    不过这种话阮明姿怕人家阿礁生出什么误会来，她便没说出口。

    “你就先在这休息休息，”阮明姿笑道，“我去铺子里把货放下，晌午给你带饭回来。用过饭，下午再陪你去医馆看一看，看看眼下药方子是不是要再调整一下。”

    安排的很是贴心妥当。

    阿礁默了默，显然是阮明姿不让他说谢谢后，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最后只得略一点头，很是简洁的回了一句“好”。

    阮明姿这才乘着马车去了奇趣堂。

    奇趣堂里新招了两个伙计，梨花正在手把手的领着他们如何跟顾客介绍店里的商品，见阮明姿从后门那进来，眼睛一亮，把那两个新伙计交给桃丫，迎了上去：“你可算回来啦。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阮明姿因着阿礁的伤，在榆原坡多待了些日子。当时让人传话时，只说要在榆原坡处理些事情，倒也没有说得太过详尽。

    眼下阿礁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梨花也不是外人，阮明姿左右看了看，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拉着梨花的手：“你还记得两年前人贩子那事吗？”

    梨花脸色微微一白，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假设，声音都有些哆嗦了：“难道……他们的余党，找到你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安抚似的摸了摸梨花的手：“别怕，不是那个。我是想说，你还记得当时有人杀光了人贩子，救了我们吗？”

    梨花定了定神，苦笑道：“记得。”

    怎么会忘记呢，她当时也曾悄悄的看过一眼，只那一眼，便终身难忘——当时那满地是血跟尸体的惨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梦魇全是那个。

    阮明姿低声道：“我在山里头捡了个人，就是之前杀了人贩子救我们的人之一。”

    梨花蓦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啊”了一声。

    震惊过后，梨花回过神，结结巴巴道：“那……那现在……”

    阮明姿又同梨花说了阿礁的事，因着阿礁顶了个高氏娘家远方侄子的名号，阮明姿干脆让他暂且姓了高，在外行走时也有个姓。

    梨花说不出话来，她年纪比吕蕊儿大一些，想得要更深一些，几乎阮明姿一提救人的事，她脑子里就满是“男女授受不亲”六个大字。

    可事情都发展到这一地步了，阮明姿都把人带到自个儿的小宅子里去了，她再说什么让阮明姿当心小心，也太迟了。

    梨花心里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打起精神。在生死面前，男女大防算什么。再说了，她家明姿是个拎得清的，她瞎操心什么呢。

    想通了这点，梨花骤然轻松不少，她甚至脸上都带上了几分笑意：“既然是救命恩人，回头我也去看望人家一下吧。”

    说定了这些，阮明姿让人安顿好新带来的货，又同梨花聊了几句最近店里的事，这才溜溜哒哒往梨花家里走。

    好些时日没见妹妹了，自然也是牵肠挂肚的。

    阮明妍状态比她想象得要好，精神的很，正在小院子里跟着她的先生动动胳膊踢踢腿的，在那活动着身体。

    见着阮明姿，小姑娘顿时把先生抛到了脑后，直奔阮明姿怀里，手里还比划着手语。

    “姐姐，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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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深深小院藏阿礁

    阮明姿亲昵的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小孩子长得很快，才几日功夫不见，她恍惚又觉得阮明妍似是高了些。

    当然，这与教导她的先生也是分不开的。

    这位先生不仅教了阮明妍的手语，还负责着阮明妍的启蒙，还经常在课下带着阮明妍出来活动下身体，是一位极为负责的先生。

    阮明姿郑重的跟站在一旁没说话的女先生道了声谢：“这些日子劳烦先生费心了。”

    女先生姓左，也是出身于书香人家，只是家道中落，族中产业都被变卖了个干净。后来她勉强寻了个老实的汉子嫁了，结果没几年又守了寡，左夫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活，眼下出来不仅仅是给阮明妍一个人当先生，下午还要去另外一户人家，教那户人家的小姐学习诗词韵律。

    左夫人连忙侧过身，“不敢，职责所在罢了。”

    这位左夫人经过生活的磨炼，很有些世俗的智慧，并不像普通的知识人那般，肚子里有了点墨水便自命清高，拿下巴看人。

    阮明姿很喜欢这位左夫人这点。

    阮明姿顺口考校了几句阮明妍的功课，见她努力打着手语，表达着自己的见解，阮明姿脸上笑意甚浓，对左夫人这位夫子越发满意。

    正好眼角余光见到在一旁站着的左夫人有些踌躇的模样，似是有话想说，阮明姿顿了顿，轻轻把阮明妍往屋子方向推了推，轻声道，“妍妍，我同你家先生说几句话。你去屋子里待会，整理一下你这几日练的大字，一会儿拿给我看可好？”

    阮明妍年纪虽小，却也是个冰雪聪明的，见状很是干脆的点了点头，又朝她家先生比了个手势，算是打过了招呼，这才回了屋子。

    左夫人看着阮明妍的背影，忍不住叹道：“阮二姑娘真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为乖巧聪慧的。”

    哪个家长听到旁人夸自家孩子不开心，她颇为高兴的笑了笑：“左夫人过奖了。”

    左夫人笑了笑，倒没有跟阮明姿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阮二姑娘同阮大姑娘的聪慧如出一辙，想来阮大姑娘也是看出来我有话说了。”

    阮明姿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请讲。”

    左夫人叹了口气，有些犹豫：“我应该是要……搬走了。”

    阮明姿稍稍一愣：“夫人好端端的，怎么要搬走？搬去哪里啊？”

    阮明姿很是看重给妹妹请先生这事，请先生之前，就差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给调查过一遍了。她自然也是知道，左夫人的亲眷基本都已经不在了，就连嫁的夫家，也是当地一户家世干净的淳朴人家。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搬走？

    “去庐阳道那边。”左夫人显然也是有些犹豫，“虽说这事还没定下来，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苦笑一下，“那边我有个远方姑妈，前些日子捎来了信，说是身子不大行了，随时都可能去了。若没有继承人，屋子田地什么的就要被族里收回了。她想收我家辉哥儿当嗣子。”

    左夫人话里并无太多天上掉馅饼的惊喜，有的只是一些踟蹰不安，犹豫不决。

    阮明姿倒是愣了愣：“庐阳道那边？”

    左夫人见阮明姿关注这个地名，“阮大姑娘，这地方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

    阮明姿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不妥，也是巧了，有一批原材料的货在那边，也是卡了一段时间了。虽说也不是很急，但老卡着也不是个事。我本来打算忙完这段时间，去庐阳道看看的。”

    “原来是这样，若到时候有缘，倒也可以在庐阳道一聚。”关于阮明姿的奇趣堂，左夫人也是知道的，这家传奇的铺子，在宜锦县名声很大，当然，阮明姿这位东家的名声也不小，眼下宜锦县的各商铺管事，见了阮明姿几乎都要客客气气的叫一声“阮大姑娘”。

    左夫人说着，又带上几分苦笑，“不过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过去。但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就想着先同阮大姑娘说一声，也好提前先找先生，别耽误了二姑娘的课程。”

    阮明姿又郑重的谢过了左夫人。

    送了左夫人出去，阮明姿回了院子，又仔仔细细看过了这些日子阮明妍练的大字，章章都写得极为认真，阮明姿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姑娘站在桌前认认真真的悬腕练字的模样。

    她看完后忍不住在妹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哎呦我的乖妍妍，怎么就这么可人疼。”

    阮明妍小脸儿红扑扑的，露出个羞涩的笑来。

    检查过了妹妹的功课，阮明姿嘱咐了阮明妍几句，又去主院跟梨花她娘打了声招呼，说了声午饭在外头吃，这才离了家。

    毕竟她院子里还藏了个礁。

    嗯，人家汉武帝的阿娇好歹是要“金屋藏娇”的。而她这边的阿礁，却只有一个小院子，真真是委屈他了。

    阮明姿一想就自己乐得忍不住要笑出声。

    说起午饭，她这些天其实有好生观察过阿礁的饮食喜好，但却看不出半分端倪来。

    在饮食上，好似他也没有什么爱吃不爱吃的，阮明姿给他做什么他都会吃的一干二净，让阮明姿十分有成就感。

    像来的时候马车里的炒坚果，那是他唯一以微妙的态度表示出不爱吃的东西。

    其实坚果也挺有营养的啊。

    最后阮明姿去小院子的时候，手里拎了半只卤鹅，还有几个小菜，并三个白嫩暄软的大馒头。

    去的时候，阿礁正站在院子那藤蔓架子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会儿已是秋日，藤蔓已经开始有些枯黄了。

    他看向枯藤的眼神，依旧是冷幽的，神色却又有些漠然。

    似是在想什么，又似是单纯的在出神。

    “阿礁！”

    阮明姿提高了声音，欢快的喊了他一声。

    阿礁微微转过眼神来，看向阮明姿朝他欢欣的大步迈了过来。

    “我买了烧鹅，还有些小菜。”她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拎了起来，想展示给阿礁看她的战利品，手指间被草绳勒得微微有些发红的痕迹却也都露了出来。

    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阮明姿都没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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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你不想

    阿礁神色依旧是有些漠然，却伸手从阮明姿手里拿过那些菜，拎着问阮明姿：“想在哪里吃？”

    阮明姿顿了顿，眉眼间不由更温柔了些，她反问阿礁，“你想在哪里吃？”

    阿礁依旧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冷冷淡淡的：“都可以。”

    若要问世界上最让人难应付的回答是什么？

    当属“随便”“都可以”。

    不过阮明姿跟阿礁也算相处了一些日子了，知道他的“都可以”，那是真的“都可以”。

    “等我一下。”阮明姿索性去灶房拿了抹布出来，将院子里稍稍落了些浮尘的石桌桌面凳面擦了个干干净净，复又回去洗了洗手，在灶房捣鼓了会儿，拿出几个洗干净的盘碟来，放到石桌上，这才把带回来的饭菜一一摆了上去。

    一般阮明姿都会单独给阿礁盛出来，端到炕桌上去，方便他取用。

    两人这算得上是头一次同桌而食。

    阿礁吃饭的姿态依旧极为文雅，阮明姿心里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感叹，秀色可餐啊。

    她小时候是在孤儿院出身，孤儿院那边，若吃饭慢了，饭就没了。她打小就练出了一手抢饭的绝技。

    但后来这样的姿态，在社会上就有些难看了。

    阮明姿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个习惯给板过来，甚至有点矫正过度，哪怕是去山里地质考察时，需要吃东西吃得飞快，她都可以吃得不露齿不露声。

    也曾有人夸过阮明姿吃饭好看什么的，但阮明姿觉得自己的吃相跟眼前的冷隽少年一比，还是差了些。

    阿礁原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吃饭的时候就更不会说话了。

    阮明姿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但阿礁安静沉默的用着餐，她便也一言不发，专心的吃饭，极为安静。

    两人用过饭后，阮明姿便打算收拾碗筷，却见阿礁也跟着站了起来，一道收拾，阮明姿愣了。

    阿礁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微的生硬，“我来。”

    那双冷澈幽深的眸子，此刻却有些游离，耳尖都微微红了下。

    阮明姿明白过来，先前阿礁身子不好，她也从来没让阿礁做过这些。

    阿礁虽然性子冷了些为人淡漠了些，却不是个高傲自负的，这大概是想分担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阮明姿想了想，欣然应了，干脆的收手：“好啊。”

    她这坦然的态度，反而让阿礁稍稍自在了些，抿了抿薄唇，沉默的收拾起碗筷来，一起端到了灶房。

    他只知道这些应该往这边端，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阿礁不由得又看向跟着进来的阮明姿。

    阮明姿比起茫然的少年，显然要镇定从容不少。

    她站在一旁，丝毫不动，只指使着阿礁，声音清甜得犹如夏天湃在井水里的凉西瓜，沁人心脾又悦耳的很，“碗筷放在那个木盆里。啊，不是那个，是旁边那个大些的。这个小的是用来和面揉面的……对对对，就是那个。然后从水瓮里舀水进去，旁边有个丝瓜瓤看到了吗？”

    阿礁那张万事不关心的漠然脸都要裂开了。

    阮明姿真是以前后两世加起来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笑场。

    阿礁这副模样……真真是，太可爱了！

    顾及着阿礁的身体还未康复，阮明姿也没有太过分，让阿礁把丝瓜瓤递给她后，她蹲在水盆边上，一边麻利的拿丝瓜瓤沾了些皂角粉洗着碗，一边头也不回的同阿礁道：“其实我挺不喜欢洗碗的，也曾经想过买个丫鬟回来操持家务。不过我眼下院子也不算大，买丫鬟也没什么用，总不能为着洗碗专门买个丫鬟……”

    她嘀里咕噜的同少年说着话，倒也没旁的意思，就是太闷了。

    身旁的少年沉默了会儿，半晌才艰难的开口：“以后我来……我可以学。”

    阮明姿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笑意越发深了。

    少女蹲在木盆前，穿着普普通通不怎么起眼的麻布衣裳，几缕头发垂在脸颊一侧，墨色却越发衬得她服色莹白如玉。

    她仰着小脸，对着少年粲然一笑，灿若星辰的眸子笑得弯了起来，显然是极为高兴的。

    两人都没有说什么。

    微凉的秋风轻轻拂过，这是一个让人极为舒适的下午。

    阮明姿梳洗一番，换了身衣裳，准备带阿礁去医馆看一看。

    旁的地方也就罢了，她未必敢带阿礁出去，但当时宜锦县没有放过那些人贩子，也是下了死手破案，阮明姿对宜锦县现下的治安水平还算放心。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阮明姿拿来脂粉，对阿礁脸上的五官做了些微的改动。

    一开始阿礁其实还隐隐有些抗拒，阮明姿手上拿着化妆的东西靠近一步，他就退一步，再靠近一步，就又退一步。

    最后阮明姿都把人逼得后背抵到墙了，阿礁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一副要裂开的模样。

    他作最后的抵死抵抗：“不。”

    阮明姿觉得自己像个逼良为娼的妈妈桑，她露出和蔼的慈祥微笑来：“礁啊，你信我，我只是给你稍稍加几笔变个装，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但我以后还想过安稳日子呢，咱们稳妥一点好伐？”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阿礁，阿礁咬了咬下嘴唇，既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闭上了眼。

    全身却是紧紧绷着的。

    甚至垂在身子两侧的手，都攥成了拳头，拳头上青筋突起，却又隐忍不发。

    这副冷漠美人摆出来的隐忍又任人宰割的模样，阮明姿心跳得砰砰砰直响。

    她有点想为所欲为啊……

    随即脑子里还残存的理智跟良知化身小人，把她一巴掌给拍醒了。

    不，你不想！

    阿礁这是相信你，你怎么能趁人之危呢！

    阮明姿扁了扁嘴，定了定神，拿起画眉的螺子黛，在阿礁那剑眉上细细的描绘起来。

    阮明姿的化妆手法到底是经过现代化妆技术熏陶过的，她稍加修饰，把眉毛走势改了改，又打了些深深的阴影，加重了脸部的某些轮廓，阿礁的模样便隐隐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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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已经定亲了

    眼下阮明姿觉得，就是阿礁的敌人站在他跟前，也未必能认得出了。

    她通过化妆，大大的修饰了阿礁脸上的五官，原本让人挪不开眼的清冷美男子，就这么被她鬼斧神工的抹平了棱角，看着虽说还是很清秀，却也没有先前那般夸张了。

    阮明姿自觉自己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她是真的很满意，拉着浑身都冒着寒气，生无可恋的阿礁到了黄铜镜前，指了指镜中的人影，催促他往镜子里：“快看快看，我这技术还可以吧？”

    阿礁冷冷的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先是愣了愣，又抿了抿薄唇，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阮明姿眼下大概是最不怕阿礁的人，她笑眯眯的在一旁问：“是吧？你是不是也认不出自己来了？”

    阿礁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觉得这样可以，那就可以。”

    这话阮明姿多少有些分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过阮明姿也没太过纠结，经过这番变装，她对阿礁的安全更放心了一层，直接把人往医馆那边带。

    阮明姿带阿礁去的是一所名声很好的医馆。

    那医馆里的坐馆大夫是蒋可沁都曾跟她夸过的，医术很是扎实的一位。

    这个时辰医馆里虽说人不算很多，但前面也有两三个人在那排着队，等着让坐馆大夫帮忙把脉。

    阮明姿生得耀眼，医馆里的人都在有意无意的暗暗看她，还有个陪着娘来看诊的小伙子，红着脸上来问阮明姿是哪里人，家住何处，年方几何，可曾定亲？

    这么直白，饶是阮明姿都愣住了。

    她干脆利落的回：“哦，我已经定亲了。”

    小伙子有些失落，却也表示理解：“像姑娘这样美的人，定亲是应该的。”

    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随手处理了一朵桃花花骨朵，阮明姿镇定从容的很。

    只是不知道怎么了，她总觉得好似有人在盯着她看。

    好在很快就轮到阮明姿跟阿礁，在大夫问阿礁名字时，她从善如流的报上了阿礁的假名“高礁”。

    阿礁一直沉默的很，阮明姿也没多想，反正阿礁一直都是这样。

    大夫给阿礁把脉，说法倒是跟村子里的孙大夫差不多，也是说五脏六腑都受了伤，外带寒凉入骨。

    寒凉入骨阮明姿是明白的，大概是因着在泥巴河里泡久了，她一直在意的是，五脏六腑受那么重的伤，显然是冲着杀他去的，这可以算得上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是谁把阿礁打成这样的？

    阮明姿忍不住看向少年。

    少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漠模样，仿佛大夫方才说的那些伤势不是他身上的。

    大夫也没有旁的好法子，只说是让人好好养着，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更别说是五脏六腑受了重伤。

    阮明姿连连应声，又从医馆拿了好些副药回来。

    回去的路上，阿礁一直没有说话，阮明姿倒是有些担心，别是这次来县城又把伤势给颠簸重了。

    可再瞅一眼阿礁那神色，阮明姿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穿过这条主街，再过一条小巷子，就到阮明姿的小宅院门口了，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正好在街边的一个卖小物件的摊子上，阮明姿看到了燕子岳。

    燕子岳低头挑出了几样东西，把那些东西点了点，似是在让老板包起来。

    阮明姿犹豫了下，虽说阿礁的变装挺成功的，但是不是认识他的人越少他就越安全？

    犹豫的功夫，燕子岳已经付好了钱，拿着一个小黑匣子转身，这一转身就看到了侧面的阮明姿。

    他眼睛亮了亮，大步朝阮明姿走了过来：“阮姑娘。”

    看来是避不开了，阮明姿索性也就随遇而安，大大方方的对着燕子岳也打了个招呼：“燕公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敏锐，燕子岳的眼神，片刻后落到了阮明姿身旁的阿礁身上。

    他不由皱了皱眉。

    这个清秀的青年，虽说脸上没什么神情，但单单站在那儿，就好像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旁人也就罢了，偏偏他是站在阮明姿身边的……

    他跟阮明姿认识久了，如何不知阮明姿看着笑吟吟的很好相处，其实心防很重，是个跟人很疏远的。

    哪怕是他，认识阮明姿也算是两年多了，两人之间一直客客气气的，顶多勉强算是个朋友。

    可这个男子，就这么直接站在了阮明姿的身旁……

    两人之间隔得其实也并不算近，甚至还能再填上一个人还很余裕，但不知怎地，偏偏灼痛了燕子岳的眼。

    燕子岳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这位是？”

    阮明姿又一次祭出了阿礁的假名，“高礁，是蕊儿的远方表哥。”

    吕蕊儿时不时会来县城里找阮明姿玩，燕子岳也见过几次。

    燕子岳闻言点了点头，“高兄台好。”

    阮明姿侧身朝阿礁笑了笑，“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姓燕，燕子岳。”

    这一笑，算是灼痛了燕子岳的眼。

    阿礁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漠然点了点头，“你好。”

    这样就算是介绍两人认识了。

    按理说也没什么，不知怎地，阮明姿觉得有点不太自在。她拧了拧眉，不动声色道，“燕公子，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燕子岳自然不会说什么，他不是会去纠缠旁人的人，他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阮姑娘，请。”

    阮明姿客客气气朝燕子岳点了下头，同阿礁一道走了。

    燕子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穿过主街，往一条小巷子里行去。

    燕子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死死的攥住了袖中的那个黑匣子。

    阮明姿同阿礁一道迈入小巷，小巷很是安静，脚底下的青石板不是很服帖，一块起一块付的，不算平缓。

    在这寂静的小巷中，阿礁突然开了口，“方才那是你定亲的未婚夫？”

    阮明姿停住脚步，回过头，满脸疑惑：“你说燕子岳？”她又忍不住想笑，“我跟他之间像是有奸情的样子吗？”

    她忍不住问阿礁。

    阿礁脸色有点冷，瞥了阮明姿一眼，很是干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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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莫名其妙的口角

    向来好脾气的阮明姿隐隐有点生气：“你哪个眼睛看到像的？”

    这不是污蔑人吗？

    阿礁没说话。

    两人之间气氛罕见的有点冷硬。

    阮明姿只觉得莫名其妙的，阿礁的沉默给了她复盘的时间，让她回想了下方才阿礁的话，又更有些无语了，“而且我也没定亲啊，医馆那会儿是我随口敷衍人的。”

    阿礁顿了顿，依旧没说话。

    半晌他才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阮明姿冷笑一声，没说话。

    虽说奸情两个字是她自己打趣自己说出来的，但阿礁后面还跟了个“像”，就等于是默认了她对自己的打趣。

    她有气想发，偏生又找不到地方发，就越发有点憋屈。

    仔细一想，更气了。

    两人僵硬的气氛一直到了院门前，阮明姿从衣服里拿出系在脖子上的钥匙，啪一声开了院门上的黄铜锁，率先迈进了院子。

    阿礁站在院门前，抿着薄唇，似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半晌，才看着气鼓鼓站在院子里的阮明姿，声音虽然依旧是低沉的，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我以为……定亲这种事，不能乱说的。”

    方才那个燕子岳看他的眼神，仿佛着了火。

    他才误以为燕子岳跟阮明姿之间……

    阮明姿回过头来，看着逆着光站在院门处的阿礁，哪怕是解释，依旧是有些漠然的模样，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她这是在气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阮明姿上前，有些粗鲁的拉着阿礁进了院子，顺手关上了门，嘀咕了一句“站在院门口不安全”算是给自己的行为辩解了一下。

    “算了，一桩小事而已，我也是脑子抽抽了。”阮明姿忍不住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我跟燕子岳认识很久了，我把他当朋友，人家也从来没有对我的越矩之事，开这种玩笑……嗯……”

    她给自己的闷气胡乱找了个理由，“对人家不太尊重吧。”

    这个理由说服了她，但阿礁的脸色反而越发沉了。

    阮明姿忙道：“不过这也不怪你，你不知道嘛。”她自认自己这样很是善解人意了。

    阿礁略一点头，也没对此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傻站在院子里。

    阮明姿看看阿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礁被她笑的莫名其妙的很，但不知怎么，看着她的笑，原先有些沉郁的心情，似是也慢慢舒缓开了。

    “那你先休息去吧，我去铺子里看看。”阮明姿轻松的朝阿礁摆了摆手，“不要乱跑啊。”

    阿礁站在原地没有动，只“嗯”了一声。

    阮明姿走到院门那，鬼使神差的，她回头看着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的阿礁，问了一句，“那阿礁你呢，你定亲了吗？有家室了吗？”

    阿礁被这个问题问的显然愣了下。

    阮明姿问完就有点后悔。

    看她问的，好似对人家有啥企图一样。

    人家失忆着呢，怎么回答她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时冲动，把话给问出来了。

    可能是因着先前谈到了她随口扯的定亲那事？

    “啊，我刚才脑子一抽忘了你失忆了。”阮明姿轻咳一声，略有些尴尬的解释，“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她是真的恨不得地上有个洞。

    这什么问题啊？！

    让阿礁误会她对他有企图怎么办？

    然而阮明姿打算关门走人装作此事没有发生的时候，突然听见院子里的男子，声音低沉又冷冷的说了一句，“……应该没有。我应该没有喜欢的女人。”

    阮明姿：？？？

    朋友你说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看向阿礁。

    阿礁说完这个，似是也有些窘迫，还有些极为难得的恼羞成怒，掩在冰冷的话语中：“算了。我只是，隐隐这么觉得。”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但他隐隐觉得，他应该没有喜欢的人。

    那他就不会跟一个不喜欢的人成亲。

    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阮明姿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大概是今天下午的气氛哪里有些不对吧。

    然而他再次看向阮明姿时，却发现阮明姿的眼神变了。

    阮明姿用一种十分包容的眼神看着他，语气也是温柔的很：“没关系。阿礁，我能理解……你喜欢男人，对吧？”

    阿礁：……

    阮明姿发誓，这一刻，她真的感受到了来自眼前这个冷漠男人的滔天杀意。

    皮了一下的阮明姿火速关门闪人。

    把那滔天的杀意给隔绝在了院子里。

    她走在小巷子里，想到方才阿礁那副模样，忍不住步伐都轻快了些，心情莫名其妙的就变好了，甚至有点想哼歌。

    阮明姿顿了顿，她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然而她心底却是在隐隐拒绝这种变化的。

    这种变化……她潜意识告诉她，对她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向来想得透彻活得明白的阮明姿，头一次，有意无意的缩了起来，不愿意去深想。

    “也没什么，难得糊涂嘛。”阮明姿哼着歌，把种种心情给压了下去。

    这小巷子离着奇趣堂不远，她进了奇趣堂，就见着梨花把她拉到一旁，小声道：“刚才燕公子来了。”

    燕子岳？

    阮明姿先前刚跟阿礁因着燕子岳有一点点不太愉快的氛围，她对这个倒是很敏感，立即道：“燕公子来了又怎么了？”

    梨花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燕子岳是奇趣堂的大主顾，对于拥有着VIP卡的大主顾，奇趣堂的服务一向是要让主顾感受到宾至如归的温暖。

    “我是看燕公子似是不太开心……”梨花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要不要给燕公子送个点心什么的？”

    “……”阮明姿顿了顿，点了点头，“行吧，送吧，挑几样他平日里爱吃的送上去。”

    梨花应了声好，看着阮明姿的脸，又迟疑了下：“你跟燕公子不是朋友吗？不用上去看看？”

    梨花的语气无比正常，偏生阮明姿这会儿心虚，咳咳了两声：“也不用了吧，我还有旁的事。”

    她倒不是不敢见燕子岳，总觉得莫名把人家燕子岳牵扯到她跟阿礁的小小口角中，似是有点……有点不大好意思。

    然而阮明姿没想到的是，燕子岳这会儿正站在二楼栏杆那，把梨花跟阮明姿两人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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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赝品

    阮明姿跟梨花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梨花便去忙铺子里的生意了。

    阮明姿作为东家，这会儿倒是清闲的很。结果她一抬头，就见着燕子岳正扶着二楼的栏杆，往下看。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不过这会儿隔得有些远，阮明姿多少有些看不清燕子岳的眼神，就见着燕子岳朝她笑了下。

    阮明姿不由得又想起先前同阿礁争吵过的那几句，稍稍有些不大自在，但不管怎么说，人家燕子岳又没错，她也大大方方的跟燕子岳回了个笑。

    这不看着心情还可以？

    阮明姿心里嘀咕了一声，正好又碰见有眼生的客人大概是头一次来买东西，阮明姿顺势同燕子岳摆了摆手算是打过了招呼，便去接待新客了。

    这眼生的新客，是位看着年岁不大的小公子，身着锦衣，腰佩玉坠，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岁上下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两个端谨的婆子，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一看就不是一般的人家。

    那小公子手里还拿着个木偶，阮明姿走近了，才发现似是有些残缺。

    “这位客人，有什么想要看看的吗？”阮明姿带上了职业的柔笑。

    锦衣小公子身后的一个婆子很是警惕的迈出一步，半挡在小公子身前，上下打量着阮明姿，眼里明显是不信任：“你是这店里的伙计？”

    眼前这少女太漂亮了，她怕又是像在京里那样，不少姑娘借着关心她家小少爷的名号，都是对她们家老爷有企图的。

    阮明姿作为一个合格的东家，面对顾客的质疑自然也不会生气，她微微一笑：“是啊，我是奇趣堂的东家，我姓阮。看小公子有些面生，嬷嬷的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几位是打外地来的？”

    听得是奇趣堂的东家，那嬷嬷倒是微微放了些心。那锦衣小公子轻轻唤了声“嬷嬷”，那婆子便老老实实的往后退了一步，轻轻屈膝道了声：“老奴僭越。”

    那锦衣小公子一双黑玉般的眼睛便落在了阮明姿身上。

    他唤了声“姐姐”，举起手里的木头偶人，眼里有些担忧：“这是姨姨送我的礼物。可是不小心弄坏了，旁人都说这雷神大侠是奇趣堂的商品，姐姐看还能修吗？”

    “我看看。”阮明姿从小男孩手里接了过来，细细的看了看。

    她上下翻了翻，又将雷神大侠那能拆卸的锤子部分顺手拆了下来，又看了看那把锤子，这才叹了口气，把装好的木头偶人还给小男孩，轻声道，“不好意思，这怕是一件赝品。”

    “赝品？”锦衣小公子秀气的眉毛微微的竖了起来，他有些疑惑，“什么意思？……这个，也有假的吗？”

    “自然，请客人跟我来。”阮明姿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领着这位小公子往左手边行去。

    就见着那边的木头陈列架上放着一排各式各样的木头偶人，俱是超级大侠里的种种形象。

    锦衣小公子看得“哇”了一声，张大了嘴。

    “也是巧了，”阮明姿微微而笑，“这些货是今日刚到的，怕是小公子再来晚一些，便没有这么齐全了。”她从中拿出一个雷神大侠的木头偶人来，放在这个锦衣小公子手上，“客人可对比一下。”

    阮明姿粗粗指了几个地方，很是打眼，几乎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两者之间的区别。

    锦衣小公子那个做的虽然也很逼真，但相比原品，还是要粗糙了不少。

    锦衣小公子有些迷惑，又有些不知所措，一双黑玉似的眼睛看向阮明姿：“所以，我手上这个，是个假的，不是你们店里的？”

    阮明姿也很无奈。

    这两年她为着卖她的那些木头偶人，陆陆续续的给说书人提供了不少故事，每次店里上新木偶都带动了一波波销售狂潮。

    这些木偶卖得极为红火，自然也有旁人看着眼馋，做了些仿制的，虽说粗糙一些，但比阮明姿卖价便宜不少，抢了不少生意去。

    不过因着阮明姿给说书先生免费提供各式各样的奇幻故事，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把她们奇趣堂同这故事里的人物死死的给锁到一块去。她还在故事里做了不少植入，潜移默化的给听故事的人洗脑；再加上奇趣堂的木偶做的又精致又时常有些小机关小惊喜，常推常新，但凡有财力能买得起奇趣堂木偶的，定然会买奇趣堂出品的木偶。

    至于那些仿制品，阮明姿也没有赶尽杀绝。只要不打着她们奇趣堂的名号坑蒙拐骗，她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劣质品在外流通。

    她希望孩子们都有做梦的权利。

    是以阮明姿也没怎么管过外头那些仿制品。

    “客人手里拿的这个，确实不是我们店里的。”阮明姿确定的回答。

    锦衣小公子有些失落，一手紧紧抓着自己那个木偶，一手又把阮明姿方才交给他对比的雷神大侠木偶还了回来，目光有些依依不舍。

    看得出他应该很喜欢雷神大侠，却又舍不得放弃手里这个残破的。

    锦衣小公子身旁的婆子看得心疼，她劝道：“小少爷，你若真的喜欢，再买一个回去便是了。老奴看这些，做得也确实不错。”

    锦衣小公子也有些犹豫：“可……姨姨会不会多想？”

    婆子苦口婆心的劝：“怎么会呢？表姑娘送你这个，也是希望你能高兴，若小公子为了这个垂头丧气，岂不是违背了表姑娘的初衷？”

    锦衣小公子听得连连点头，忙看向阮明姿：“这位姐姐，我想多要几个雷神大侠的木头偶人……”

    阮明姿哪里会说不好，笑盈盈的把雷神大侠几个不同造型的偶人都摆了出来，看得锦衣小公子眼都亮了，露出几分孩子气模样来：“这么多，我都想要。”

    婆子慈爱的看着他：“出门前，老爷给了老奴不少银钱保管，小少爷只管开心的买。”

    最后，锦衣小公子高高兴兴的抱着一个装满木头偶人的盒子回去了，婆子落在后头，笑吟吟的同阮明姿屈了屈膝，道：“店家真是年轻有为，到时候若是还有此类的新款式，还麻烦您使个伙计去安庆巷子最里头那户说一声。”

    这是小事，阮明姿自然是应了。

    婆子很满意的走了。

    阮明姿心情很是不错，结果一回头就见着燕子岳站在不远处的地方，也不知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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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不喜欢男人

    无端把阮明姿吓了一大跳。

    她顺了顺气，“燕公子是要吓死我，方才不是还在二楼吗？”

    燕子岳定定的看了会，待阮明姿抬眼看过来时，已经如往常那般自然，他低笑道：“阮姑娘招待客人招待的入神，忘了时间了吧。眼下都已经什么时辰了，我也该回去了。”

    阮明姿往窗外看了下天色，忍不住笑：“还真是。”

    燕子岳见她神色一如从前般落落大方，心里不知是酸涩还是怅惘，他顿了顿，终是没说什么，只朝阮明姿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行，燕公子慢走。”阮明姿冲着燕子岳笑了笑，又摆了摆手，算是把燕子岳送了出去。

    梨花在柜台那遥遥看着，待阮明姿走到近处，这才啧了一声：“先前看着燕公子心情好似不太好，这会儿倒是正常了。”

    阮明姿“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低声问梨花：“这些日子窦小公子，又来纠缠你了吗？”

    梨花手上正在拨着的算盘顿了顿，淡淡的笑了下，这才低头继续拨起了算盘，语气显得有些无所谓：“没有。算了，我们终究是没有缘分。”

    两人之间沉默了会儿，只有算珠的轻微碰撞声。

    “不想那么多了，我眼下自个儿手里有银钱，也给我娘买了宅子，不知道有多快活多自在。”梨花语气轻快，“这样的好日子，多过几年有什么不好的？我可不急着嫁人。”

    阮明姿深以为然：“确实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

    晚上落锁关了店，阮明姿又去买了些饭菜，同梨花一道回了趟阿礁那。

    阿礁依旧是站在院子里发呆，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夜色已经很深了，阿礁身边却一盏灯都没点，唯有月色。

    “阿礁。”阮明姿忘了下午离开时阿礁对她的杀气，忍不住出声唤他。

    他回过头来，眼神先落在阮明姿身上，又在梨花身上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在了阮明姿身上，没有说话。

    眼神有些冷，又似是有些无可奈何。

    阮明姿便晓得，下午她离开时那玩笑，算是翻篇了。

    阮明姿听到身边梨花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会儿阿礁早已把脸上的伪装给洗了去，月色清凉如水，落在他的脸上，给他那原本就冷隽绝丽的脸上笼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清冷，不似真人。

    梨花这样，阮明姿太能理解了。

    小院里寂静如水，除了方才梨花那口倒吸凉气声，再无别的声响。

    阿礁没有说话，显然在等着阮明姿介绍。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屋子里去。”阮明姿很自然的走到阿礁身边。

    梨花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淡漠的男子就那么随手拿过了阮明姿手里的东西，同她一道往屋子里走。

    她险些怀疑自己的眼！

    两个人相处也太自然了些吧？

    梨花回过神，就见两人已经快要进屋了，她连忙追了上去，跟在后面进了屋。

    屋子里也没点灯，有些暗。

    阿礁先一步迈进屋，先前阮明姿早就把烛台油灯火折子之类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他随手点亮了一盏灯，火苗越来越旺，屋子里慢慢亮了起来。

    阮明姿自在的坐到椅子里，见阿礁沉默又自然的坐到了一侧离她不算远的地方，反倒是梨花，站在屋门口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

    阮明姿撑着笑，招呼梨花：“你那么拘谨做什么，好似没来过一样。坐呀。”

    这小宅子还是当时跟梨花一道挑的，先前布置家具什么的，梨花也都来过。

    眼下倒是紧张了。

    梨花深深的吸了口气，在心底给自己鼓气。她可是奇趣堂的当家大掌柜，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么缓了几缓，到底是沉了下来。

    阮明姿便给梨花介绍：“这就是当时救咱们的人之一，因着失忆了，眼下暂时姓高，名高礁。”

    阮明姿又笑吟吟的同阿礁介绍：“这是梨花，我那家铺子的大掌柜，可能干啦。有她在，铺子的事我基本不用操心。”

    梨花努力朝阿礁露出个拘谨的笑来，她颤巍巍的起身，对着阿礁行了个礼：“梨花谢过高公子的救命之恩。”

    阿礁却也只是淡淡的对着梨花点了下头：“不用这么客气。我都记不得了。”

    语气很是平静，但也很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梨花求救的看向阮明姿。

    救命啊，这位高公子的语气神色都太会冷场了，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啊。

    阮明姿忍俊不禁，既不为难梨花也不为难阿礁，她起了身，又同阿礁道：“我跟梨花回去啦。你别忘了自己煎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水送服，知道了吗？”

    阿礁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阮明姿很是满意的起了身：“那我跟梨花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你也不用送了。”

    阿礁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梨花几乎是逃之夭夭的架势，挽着阮明姿的手往外走。

    身后一个有些低有些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阮明姿。”

    阮明姿“嗯？”了一声，回身看阿礁。

    阿礁坐在那儿，灯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得他有些冷漠的说了一句：“我不喜欢男人。”

    ……

    直到出了小宅子，梨花都没想明白那位冷漠的高公子最后那句“我不喜欢男人”是什么意思。

    她有心想问阮明姿，却见着阮明姿明显是在走神，若非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梨花都怀疑她是被那位高公子给吓傻了。

    直到进了院子，满院灯火，还有曲姨那亲切的招呼声，阮明姿这才回了神。

    就见着梨花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阮明姿一头雾水：“怎么了？”

    梨花犹豫了下，顿足，拉着阮明姿的袖子，低声道：“我总觉得，那位高公子，绝非普通人。看着他就有点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阮明姿点了点头，也低声道：“能带人把人贩子杀光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所以阿礁的事，也别再同旁人提起，就当他是高婶子那边的远房亲戚就行。”

    梨花慎重的点了点头，心下微微发沉，倒是把方才觉得阮明姿有些不太对劲的微妙心情给彻底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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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下帖子

    一般阮明姿在县城时，没什么特殊情况都会跟梨花一道去奇趣堂。

    早上她倒是同梨花一道起来的，只是出门后，却在小巷口同梨花分道扬镳，拎着买好的早点，径直去了她的小宅子。

    她昨晚走的时候，给阿礁掩上了门，这会儿轻轻一开，门直接开了。

    阮明姿愣了愣，阿礁这是后面没出来锁门，还是……

    她心脏砰砰砰的剧烈跳了起来，一时脑子里有些空空的，几乎是冲向了屋子。

    屋子门被她重重推开，她嘴里喊着“阿礁”，焦急无比。

    然而阿礁却从床上慢吞吞的坐了起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

    阮明姿一颗心落到了实处，她松了口气，将手里的一包水煎包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瞪了阿礁一眼，闷声道：“你怎么不锁门啊？吓死我了。”

    阿礁坐在床上，似是缓了半天的神。

    阮明姿这才注意到，人家还没起床，中衫有些松垮，露出一点胸膛，看着很是强劲有力……

    阮明姿注意到自己在看什么差点咬了舌头，扭头就走：“我去铺子了，你吃完饭记得熬药！”

    阿礁没说话，深深的吸了口气。

    阮明姿走得像跑一样，一路小跑到了奇趣堂。

    梨花还在那点着货，见阮明姿微微喘着跑进店里，忍不住往阮明姿身后看了看：“有什么人在追你？”

    阮明姿这才定了定神，又成了人前那副冷静稳重的阮大姑娘，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跑得有些急了。”

    梨花对阮明姿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倒也不疑有它，“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两人正在铺子里看着伙计们上货，就见着一个丫鬟款款走了进来，见着阮明姿便屈膝行礼，笑盈盈的模样：“阮姑娘，我家夫人让我给你送帖子来了。”

    这丫鬟叫冬春，是宋思梅身边的得力大丫鬟，阮明姿自然是认得她。见了这丫鬟也不同她客气，笑着接过丫鬟手里的帖子，打开看了一眼：“安庆胡同马家？”

    若她没记错，马家在宜锦县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怎么就劳得宋思梅特特替她们送了帖子来。

    要知道，自打宋思梅从县令的小妾抬成了县令的正头夫人，身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很少替人下帖子攒局了。

    眼下这帖子虽说是从宋思梅那来的，落款却是马家的宴席帖子，大意是近日家中牡丹花开正好，特来相邀过府赏花小聚。

    看着像是很稀松平常的夫人们的宴席帖子，但奇就奇在，这帖子竟然还经了一道县令夫人的手。

    可想而知，但凡这名声打出去，怕是马家这赏花小宴会很是热闹。

    阮明姿没想明白的是，依着宋思梅的性子，怎么会替人出这个头？

    冬春既是宋思梅身边的得力大丫鬟，自然是知道这位阮姑娘同自家夫人关系有多好，哪里敢怠慢。

    她笑着低声解释：“……那安庆胡同的马家虽说没什么名头，可架不住那马家有位运道好的夫人。那位夫人虽说家道中落，却有一位堂姐嫁到了京中侯府。这七拐八拐的关系算下来，其实算得上是拐了十万八千里的亲，大概马家也不好意思借这个势。可谁想到，京里头那位侯爷，最近携家眷回老家省亲，正好途径咱们宜锦县。这跟马家这一层层的关系，可不就又续上了。”

    阮明姿明白过来。

    她心下隐隐一动，马家，虽说不在安庆胡同最里头那户，却也是在安庆胡同巷尾那。

    昨儿来的那婆子，让她有新款送去安庆胡同最里头那户，可不就恰好是马家的邻家？

    再联系上那锦衣小公子一身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锦服，腰上的玉坠也不是什么便宜货，婆子口中的外地口音……

    阮明姿了然，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

    冬春见阮明姿领会，笑了笑：“若姑娘无事，那后日一早我来接姑娘，到时候同我们夫人一道过去。”

    阮明姿笑着应了，给冬春抓了几根柜台上放着的棒棒糖：“咱们这么熟了，我就不给你抓铜板了，怪见外的。”

    冬春笑容越深，以她们家夫人跟这位阮大姑娘的关系，能得这么一把糖，也是亲近的意思。

    再者，这几根小小的糖可比一把铜板都要值钱得多。

    她很是干脆的将那几根棒棒糖放到随身带着的香囊中，笑道：“我家小弟就爱吃这口，只有过节的时候才给小弟买一根来解馋，这次倒是托了来给夫人跑腿的福。”

    冬春笑盈盈的走了。

    奇趣堂阮大姑娘这两年名头很是响亮，阮明姿也经常收到各位夫人相邀的帖子，她大多是挑VIP客户的帖子去，很少去旁的夫人家。

    当然，这也是营销策略的一种，增加VIP客户的荣誉感，刺激非VIP客户的竞争购物欲，效果倒是很好。

    这马家不怎么在奇趣堂消费，好似也曾给她下过帖子，不过她那会儿正好要回榆原坡，再加上马家也不是VIP客户，便没有去。

    若非这次宋思梅给她下了帖子，她还未必会去。

    不过宋思梅的面子总是要给的，阮明姿吹了吹那张红底黑字看着甚是喜气的帖子，又简单的看了一遍具体内容，这才合上了帖子，妥善的收了起来。

    阮明姿这当东家的，其实说忙也忙，说闲也闲。说忙吧，倒是总爱这里溜达那里溜达的，有时还找个无人的雅间，进去瘫会儿喝喝茶；说闲吧，她从收货验货质检到铺货，几乎都是亲力亲为，不曾有过半分懈怠，所以奇趣堂这品控，一直都是出类拔萃。

    这会儿桃丫又见着阮明姿溜溜哒哒的去了一间雅间。

    今儿奇趣堂生意一如既往的不错，雅间几乎都或是预定，或是有人了，也就只剩这一间空着了。

    阮明姿泡了壶柠檬蜂蜜茶，喝得优哉游哉的，很是悠闲自在。

    桃丫把小脑袋探进帘子，傻傻笑着：“阮姑娘，昨儿我就想跟你说一件事……”

    阮明姿抬眼望去：“什么事？”

    桃丫嘿嘿一笑：“你好像……胖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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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毛氏闹事

    阮明姿顿时觉得手里的小点心不香了。

    她知道为什么，前些日子在榆原坡陪着阿礁吃那些营养餐，天天肉啊鱼啊汤的，怎么可能不胖？

    啊，这都是阿礁的锅啊！

    桃丫见阮明姿呆了，忙道：“啊，阮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也特别好看……不，我觉得比以前更美了！”

    阮明姿笑着磨了磨牙，“没事，我会让人负责的。”

    然而她再一深想，什么负责不负责的，听上去怎么……怎么这么暧昧！

    阮明姿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桃丫有些讪讪的赶紧溜了。

    阮明姿先前是瘫着的，又忍不住坐了起来，寻了雅间里的黄铜镜来照。

    说实话，脸颊确实稍稍圆了些，但看着还是挺好看的，甚至比之先前的明丽灼然，现下好像又多了一分小女儿似的娇妍……

    阮明姿放下黄铜镜，心情有点复杂。

    正走着神，就听到奇趣堂外头有人大喊大叫的，似是在吵着什么。

    阮明姿这二楼的雅间正好是临窗的，她把半掩的窗户推开，往下望去，就见着几个熟人正在奇趣堂门前大闹着。

    不是阮家老宅的那几个，又是谁？

    外头乱哄哄的，阮明姿大概猜到了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倒也不慌，施施然出了雅间。

    梨花正匆匆上来寻她，拧着眉头：“你二婶那些人在外头闹事呢，这次闹的凶狠的很，你看，要不要找人去寻几个差爷过来？”

    阮明姿点了点头：“你找个伙计去找俩巡街的差爷过来，我先下去看看。”

    梨花应了一声，连忙去喊人了。

    阮明姿出了奇趣堂，就见着毛氏正拉扯着奇趣堂的一个伙计不放，又哭又叫：“你们东家呢？那个丧尽天良的阮明姿呢？！让她滚出来！”

    毛氏向来爱面子，这次大概是被惹急了，竟连面子也不顾了。

    这条街因着奇趣堂所在，倒也带动了不少人流量，不再像从前的萧条冷落，行人也多了起来。

    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然是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奇趣堂是阮明姿的心血，阮明姿沉了沉眉眼，上前道：“二婶，你找我？”

    毛氏几乎是立时撒开了那伙计的前襟，疯了似的朝阮明姿扑了过来。

    阮明姿回身一躲便避了去，只是手背被毛氏那指甲给刮到，留下一条血痕。

    有些细细密密的疼。

    阮明姿没当回事，受伤便受伤，等会儿去了衙门，这些都是毛氏的罪证。

    她不甚在意的站在那儿，两个身高马大的伙计机警的护住他们东家，只留出半个人能通过的一道缝。

    阮明姿透过那半人的缝看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毛氏，拧了拧眉。

    “阮明姿！”毛氏嗓音又尖又利，直勾勾的往人耳朵里钻，刺得人生疼，“你还要害多少人才甘心？！你害了我家玉冬一辈子，我杀了你都不解恨！”

    声音之凄厉，又引得越多人围了上来。

    阮明姿眉眼沉沉的，站在那儿便犹如一道静美的仕女画：“二婶这话奇奇怪怪的，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还装！”毛氏捂着脸大哭起来，又加上方才那番纠扯，头发有些散乱，看着是又可怖又可怜，“你爷爷奶奶对你不好，你找他们算账去啊。怎么就怪在我家两个孩子身上！你把玉春藏起来不让她成亲，又怕事情败露我找你麻烦，竟然给玉冬灌了药，塞到轿子里，让她替玉春去嫁了人！玉冬才八岁！你怎么下得了手！怎么就下得了手！”

    她声音凄厉极了，像是地里的恶鬼，爬出地面来讨债一般。

    再加上那涕泪纵横的模样，简直是可怜极了。

    不少人又惊又疑的朝阮明姿看了过来。

    人的思维本能是倾向于相信弱者。

    眼下那边毛氏又哭又闹，疯疯癫癫的，确实是像一个深受刺激而又精神失常的母亲，再看看阮明姿这边，由身高马大的伙计护着，整个人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朵春日枝头灿放的娇嫩花朵，光鲜亮丽得很，两两一对比，人们不自觉地就往毛氏那边倒去了。

    阮明姿见毛氏这会儿只顾着演戏博取他人同情，八成不会再暴起伤人了，她便轻声让两个伙计让开。

    两个伙计迟疑了下，但因着阮明姿在奇趣堂的威严甚浓，他们还是老老实实的站到了一旁。

    眼下众人几乎是围成了一个看热闹的圈。

    毛氏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阮安强，并其他两个交好的阮家族人，都是脸熟的面孔。

    阮安强也是一副悲愤莫名的模样，仇恨的瞪着阮明姿。

    阮明姿这边，只有少女一个单薄的身影在那倔强的立着，与另一旁的歇斯底里的疯癫悲愤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着实在有些……可怜。

    围观的人们心里又微妙的发生了一点点倾斜。

    这也是阮明姿故意营造出来的，若她跟人高马大的伙计站在一处，哪怕她这边再有理，怕也会给人留下一个恃强凌弱的印象，这对于她开门做八方生意的人来说，简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她支开了伙计，独身一人与毛氏对峙。

    阮明姿抿了抿唇，带着叹息叫了一声“二婶”。

    毛氏没有理会她。

    阮明姿也不在乎，反正她接下来的话也不是跟毛氏说的。

    她们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样。

    但眼下毛氏是鼓足了劲来使坏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搞臭她来威胁她。

    “这两年你们来闹了多少次了？”阮明姿叹道，“总是觉得我发达了想来找我要钱。这样有意思吗？”

    她这样一说，倒是有路人想了起来，好似确实曾有人打着奇趣堂东家亲戚的旗号来闹过几次事想要银钱，隐隐约约对此有些印象。

    ……难道这次也是？

    毛氏的哭声为之一顿，继而她尖声反驳：“谁说我们是来要钱的？！”

    她咬死了不承认，声音又尖又利，“你把玉春藏了起来，害她没了亲事，名声全毁；又害了玉冬一辈子，哪里是银钱能赔得起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

    哦，看来这次毛氏是下了决心，要闹个大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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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这不就是没证据吗

    秋日的风凉凉爽爽，卷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个巡街的衙差听得奇趣堂的伙计来找，哪里敢怠慢，忙满头大汗的跑来奇趣堂。

    就见着人群之中，那位往日总是笑盈盈的阮大姑娘，站在人群围成的圈中，柳眉微蹙，单薄的身子犹如秋风中的残叶，风吹得衣摆飘飘，仿佛一阵风刮过就能把人吹走。

    阮大姑娘对面，是一个头发凌乱，衣衫稍有些不整的妇人。妇人的颧骨有些高，原本是凶戾刻薄的面相，偏生这会儿又是一副悲苦癫狂之态，看着可怖之余，似是又有些可怜。

    两个衙差还没挤入人群中，就听得那位阮大姑娘满是疑虑的开了口：“二婶，你一开始就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对方似是要接话，那位阮大姑娘却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少女的声音不似妇人那般凄厉，又清又脆又甜，声音不算大，却生生的盖住了妇人的哭嚎：

    “二婶，你在你大女儿阮玉春婚礼前，两次去我家，硬说我藏了你大女儿，把我家翻了个底掉，那你找到了吗？……没有！你当时都没有找到，甚至几天后还又给大女儿举办了亲事，那你倒说说看，你凭什么说我窝藏了你大女儿？！又说什么我把你小女儿阮玉冬塞入花轿，这话就更可笑了，你小女儿虽然比我小几岁，却也生得高大，我如何能把一个大活人，当着你们亲眷的面，给她换了衣裳，塞入花轿，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替她姐姐嫁人？”

    少女最后喟叹了一句，“二婶，我是个人，又不是神仙。”

    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少女口齿伶俐，思路清晰，三言两语的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两位衙差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这才摆起威严，提高声音，一边拨开众人一边往人群中心走，大喝道：“是何人在此闹事？！”

    阮明姿先发制人，当着众多看热闹之人的面，把事情跟人物关系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众人一听就明白这是个怎么回事，哪怕后面添油加醋的去传播，有今日她这些话打底，也不会太离谱。

    当然她说的也不全是真话，但这也没什么。

    阮玉冬上了花轿那事，毛氏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事情真相吗？

    毛氏敢告诉众人，她原来的目的，是打算把她阮明姿给灌了药送进花轿，让她跟一个傻子成亲吗？

    阮明姿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毛氏正脸色发青的准备胡搅蛮缠把这些事给含糊过去，结果却发现来了俩衙差。毛氏骨子里虽说对官爷还有些天然的畏惧，但她已经被逼到绝路了，除了大闹一场混些钱财，再也没旁的法子。

    她当即哭着跪倒在两个衙差身前，一手指着阮明姿，一手抓着胸前的衣衫，撕心裂肺的哭，“两位差爷，可要给民妇做主啊！民妇的两个女儿都被奸人所害，哪里还有什么指望，只能去死啊！”

    若非阮明姿方才口齿清晰的把事情说了一通，就毛氏哭得这般凄厉悲惨模样，这两个衙差看了说不定要还要动一分怜悯之心。

    “你那有何证据，说是这位姑娘害了你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衙差板着脸，严厉道，“需知诬告良民，是要坐监的！”

    毛氏脸色一瞬间白了白，但她想到眼下的绝境，心一横，继续伏在地上哭诉起来。

    “民妇句句属实，当日只有阮明姿一人进过新娘待的房间，她走之后，新娘子就从我的大女儿变成了小女儿，若不是她从中捣鬼，还能有谁？！”毛氏凄声哭着，“两位差爷，眼下我的大女儿不见了，小女儿才八岁就已经跟人拜了堂过了礼，都是阮明姿这蛇蝎贱人搞得鬼！两位差爷，民妇愿以死来证决心！”

    她说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往人群往跑，看着是要撞墙的模样，但人群围着，再加上阮安强跟另外两个阮家族人一唱一和的一把拽着毛氏，她哪有半分磕着碰着？

    毛氏被拉着，扯着嗓子大哭：“快来看啊！这无良的侄女要把亲婶婶给逼死了啊！”

    阮家那族人也跟着帮腔：“大丫啊，这就是你不对了，你看把你二婶气得。”

    “对啊，这可是你亲婶婶，怎么着也是你长辈！你这是不孝啊！”

    这是又要从孝道上来打压阮明姿。

    场面却看着越发混乱了，众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阮明姿这两年开铺子见惯了多少风风雨雨，她皱了皱眉，拔高了声音：“二婶，我知道你素日以来对我有成见，可也不能就这么空口白牙的污蔑人！我进新娘房间，不是你让我去的吗？我就坐了坐，然后就走了，后面的事我一概不知，就这样都能赖到我头上。你不就是看着我无父无母的好欺负吗？”

    她越说越伤心，红了眼眶，“我爹我娘走了以后，我带着妹妹寄居在爷爷奶奶家，吃的是自己家里带过去的粮食，可没花你们一文钱。可就是这样你们也容不下我，让堂弟把我从山上推了下去，头上磕破了好大一个洞，我当时就明白了，你们根本容不下我跟妹妹。”

    “……我领着妹妹出来单过，好不容易凑了点银钱，开了个铺子，生活有了点起色，你们就总想着从我身上吸一口血。咱们都是亲人，奶奶身子也不好，我还不是经常给药钱？哪怕长辈对我再如何，我也不曾说过长辈半句坏话，只不过为自己分辩一二，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不敬长辈？”

    “难道二婶污蔑我，以死来逼迫我，我都不能反驳半句，不然就是不敬长辈？这不就是逼我去死吗？难道一个动不动就拿死来压迫晚辈的长辈，就是一个慈爱的长辈了？”

    少女说得悲怆极了，围观的人听了都觉得心有戚戚焉。

    她没有掉半滴眼泪，偏生那副倔强却又悲怆的模样，比之对面妇人又哭又闹全然撒泼拿不出半点证据来的模样，要更有说服力多了。

    阮明姿红着眼，心里却没有半分波动。

    害，谁还不是奥斯卡民间影后来着。

    围观的群众终于也有忍不住的了，纷纷开口：

    “我算听明白了，这就是个没证据的事，全靠瞎猜啊？”

    “是啊是啊，这妇人嚎了半天，是半点证据拿不出来，让她拿证据她就要去撞墙，这不就代表着……她根本没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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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见官

    毛氏没想到阮明姿这小丫头这么会蛊惑人心，她铁青着脸，正想着该如何翻盘，就见着阮明姿已然同那两个衙差开了口：

    “两位差爷，虽说这算是家中私事纠纷，但我二婶这般倒像是受了刺激，说不定其中还有什么误会与隐情。我愿意带二婶一同去衙门，这样是非曲直也就分明了。”

    围观的人群对此又是议论纷纷。

    “阮大姑娘这般坦然，定然是清清白白的！”

    “是啊是啊，都闹成这样了，阮大姑娘还善良的替她二婶说话，觉得其中有什么误会，真是个好人啊。”

    “没错，阮大姑娘真是人美心善！”

    毛氏脸都黑了。

    她今儿豁出脸面在这县城一闹，是想彻底搞臭阮明姿，让她知道害怕，把奇趣堂的铺子也给她们分一杯羹，可不是想去衙门见官的！

    可阮明姿这小贱人说的大义凛然的，又是什么“误会隐情”，什么“是非曲直”的，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若她不答应，那岂不是就是直接表明了她心里有鬼？

    还有旁边这些碎嘴子，是什么眼神？！方才还觉得她可怜，觉得阮明姿仗势欺人的，这会儿就又成了人美心善？！

    一群墙头草！

    毛氏眼睛有些猩红，原本颧骨就高高的，这样一来，越发显得面相有些狰狞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去就去！”

    阮明姿微微笑了笑，又朝众人拱了拱拳：“都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们奇趣堂正是靠各位才走到了今日，今儿也是靠各位替明姿仗义执言……各位有空之时，欢迎去奇趣堂逛一逛，过几日我们奇趣堂会有店庆活动，到时候但凡进店购物，都有精美小礼品相送！”

    毛氏在这边因为要去衙门的事心惊胆颤，阮明姿却在那边收买着人心，甚至顺势趁着人多还打了一波广告，一副因祸得福的模样。

    把毛氏跟阮安强算是气了个够够的。

    围观的人可不管毛氏的心理活动，他们见人家奇趣堂这么大一个铺子的掌柜都对他们这么客客气气的，顿时觉得倍有面子。再加上奇趣堂的活动，进店购物就送精美小礼物，确实也吸引人。需知奇趣堂的东西也不是样样都那么贵，还有一些很精致的小玩意他们是能买得起的。

    围观的众人纷纷笑着应好，见衙差又带着几个当事者往外走，也纷纷散了。

    当然也有好事者闲着也是闲着，直接跟在衙差后面准备去衙门看热闹。

    梨花有点不大放心，好在奇趣堂也有能撑起来的副手，她匆匆交代了几句，也跟着去了衙门。

    奇趣堂掌柜的跟县令夫人有关系这事，也就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夫人们多多少少有所了解，旁人知道的倒是不多。

    不过，县衙里这些当差的，除了那些虎头虎脑刚来的新人，对这个都是心里门清的。

    他们一进了衙门，便有差人去禀告了县令，县令正在后衙逗大胖儿子呢，听得前头来人禀告，都不用他家夫人说，连忙出了门，换上官服，十分有威严的上了堂。

    县令这两年越发喜欢蓄须，觉得这样甚有威严，他的胡子是越蓄越长。这样的县太爷穿着官服一进前衙，还没等他拍惊堂木，就吓得毛氏跟阮安强腿窝子一弯，哆哆嗦嗦的跪了下去。

    阮明姿也跟着下拜，口称见过县令大人。

    从前宋思梅还是宅中小妾之时，县令就很给阮明姿几分面子。眼下宋思梅是生了他嫡长子的正头娘子，县令对阮明姿这夫人的密友，就更给几分面子了。

    只不过这会儿围观的百姓很多，他自然是不好在堂上表现出来，面上还是一视同仁的。

    县令猛的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阮明姿直起身子，冷静道：“回禀县令大人，民女阮明姿，今儿民女的二婶突然来民女的铺子前闹事，说民女藏了她的大女儿，还把她八岁的小女儿塞进花轿害她跟人拜了堂过了礼……但民女的二婶又拿不出证据来，却又嚷嚷着非要民女给个交道。这种欲加之罪，民女如何能给出交代来？只好报了官，来县衙让县令大人帮忙断一断。”

    毛氏见县令一脸的不快，连忙以首叩地，结结巴巴道：“县令大老爷，民妇毛氏原本只是想让民妇的侄女把民妇的女儿交出来，给民妇一个交代。这种家务事，原本没想来麻烦县令大老爷的，是民妇的侄女硬拉民妇来的。”

    ——倒先把责任全推到了阮明姿身上。

    可惜县令根本不为所动，毛氏期盼的县令对阮明姿大发雷霆之事也没有发生。

    县令反而义正言辞的驳斥了她：“此话不对，老百姓的事，就是本县令的事，此事虽说只是你们的家务事，却也是本县令份内之事。”

    毛氏心里一慌，唯唯诺诺的应是。

    县令又问毛氏：“方才阮氏所言可是真的？”

    毛氏看着胡子长长的县太爷板着脸问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的：“阮氏，她，她在骗人！”

    县令“哦？”了一声，又道：“那你便再叙说一遍。公堂之上，你的一言一行都有人记述，若是证明你所言有假，定然严惩不贷，知道了吗！”

    毛氏只觉得腿肚子都抽筋了，疼的一抽一抽的。

    不过这疼痛也让她从惧怕中缓过神来，她拿指甲掐了自己的掌心一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毛氏飞快的组织了一番语言，酝酿了一下情绪，这才给县令又磕了个头，含泪道，“昨日，阮氏在民妇大女儿的婚礼上，拐走了民妇的大女儿，并给民妇的小女儿灌了药，趁人不备之时塞民妇的小女儿进了花轿，让民妇的小女儿跟姐夫拜堂成了亲，过了礼。现在民妇家里已经闹翻了天！”

    她抹着泪，“大女儿不见了，小女儿又寻死觅活的，两个心头肉都出了事，民妇今儿只想来找这阮氏讨个说法，讨个公道，她却矢口否认，还送民妇来见官！县令大老爷可要替民妇做主啊！”

    毛氏哭哭啼啼的，看着极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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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前言不搭后语

    毛氏哭得伤心又凄厉，看着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可惜县令根本不吃这一套，他猛的一拍惊堂木，喝道：“这是公堂，不是市井！你口口声声说，这些是阮氏所为，那你可有证据？”

    毛氏被惊堂木发出的沉闷声响惊得心惊胆颤的，又听得县令冷着脸要证据，愣了愣，忙道：“那天好多人都看见了阮氏从新娘子屋子里出来，后来新娘子就成了我家小女儿，除了她不可能有别人啊！”

    县令又一拍惊堂木：“你当本官是个傻的？既然很多人看见阮氏从新娘子屋子里出来，那怎么没人看见她把原来的新娘子拐走？”

    毛氏被吓得哆嗦了下，忙道：“有，有人看见！”她刚要说几个娘家侄女的名字，到时候让那娘家侄女帮着作个证，结果阮明姿在一旁幽幽开口：“二婶，你可想好了，在公堂上做伪证可是要杖责五十板子，严重的可要流放的……而且，按你所说，我既然是拐着新娘子离开，被人看见了，怎么当时不拦着呢？”

    毛氏脸一下就青了，满脑子都是五十大板，她那些娘家侄女哪里肯做这个证。她下意识结结巴巴辩解道：“也可能是，可能是你把我大女儿先藏到了某个地方，等人走的时候再让她出来的。”

    阮明姿便轻轻浅浅的笑了：“二婶这话说的，方才先说有人看到我把新娘子拐走，又说也可能是我把新娘子藏到某个地方，前后这也对不上啊。”

    毛氏的脸瞬间惨白！

    她知道自己着了这阮明姿的道了！

    阮安强在后头跪着，忙道：“县令大人明鉴啊，我媳妇是让这阮氏给吓得，这才前言不搭后语！”

    县令冷着一张长满长长胡须的威严脸，又是一拍惊堂木，“我看你们是把本官当傻子了！此事根本逻辑不通，若说阮明姿于新婚之时拐走了新娘子，口口声声说有人看见她从新娘子屋子里出来，却无人看见她把新娘子拐走。”

    “又说阮氏把你家小女儿灌了药，把她给塞进了花轿。那阮氏不过一十三四岁少女，又是如何将一个中了药的新娘子塞入花轿的？你们这些亲人，当时又在何处，看到昏昏沉沉的新娘子，难道不起疑？一个昏昏沉沉的新娘子，又是如何拜堂过礼的？这根本从头到尾都说不通！”

    县令三言两语说清楚其中关窍，围观的百姓听得纷纷应是，确实如此。

    毛氏跟阮安强脸色一白。

    为什么会没发现昏昏沉沉的新娘子有问题？

    那是因为他们都以为那是阮明姿啊！

    谁会想到，中了药的不是阮明姿，而是他们小女儿阮玉冬？！

    可这事……打死他们都不会同县令说的！

    他们原先就想着闹事，只想着把事情闹大，还特特带了两个族人，以壮声势。但没想到，他们不敢说出最关键的那环，恰恰就成了逻辑最不通的地方。

    两人哆哆嗦嗦的，跪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在一旁，翘着嘴角，冷眼看着。

    她早就知道，他们无法自圆其说。

    “大胆刁民！到了公堂之上，还敢如此这般花言巧语！蒙骗本官！”县令板起脸，原本就很是威严的脸，越发可怕。

    毛氏眼见至此，已经无力回天，忙哭着喊：“县令大人明鉴啊，误会，都是一场误会，当时民妇见新娘子精神不佳，没有多想，以为她是不愿意嫁人而已，都是误会啊。”

    然而这苍白的解释，别说县令了，就是在场的百姓都不能信服。

    你口口声声说要替两个女儿讨个公道，又说“没有多想，以为她不愿意嫁人”，那还就由着她昏昏沉沉的嫁了人，怎么也说不通啊。

    县令冷笑一声：“竟然还在花言巧语，企图蒙骗本官，罪加一等！本官劝你们速速从实招来，莫要逼本官上刑！”

    一听上刑，毛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脸色惨白的就像死人。

    可她心里知道，不能说，不能把她原先打算给阮明姿下药，让她嫁人这事说出来！

    眼前这事还能说她是太过伤心晕了头，但要是把她给阮明姿下药的事说出来，那就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往后阮明姿那铺子，她们可就别想再沾染半分了！

    阮安强是个能屈能伸的，他见状心一横，忙膝行两步上前，道：“县令老爷，都是这娘们一时鬼迷心窍，小女儿不知怎么替了大女儿嫁了人，当时只有小人的大侄女阮明姿一人进过新娘子的屋子，我们便因着太过着急，一时想岔了。尤其我这婆娘，她向来最是疼爱小女儿，见小女儿才八岁就跟人拜堂成了亲，哪里受得住……还请县令大人原谅一个当娘的太过伤心之下的晕了头。”

    阮安强又殷切的跟阮明姿道：“大丫啊，都是二叔不好，想岔了，想着你平时跟玉春玉冬关系不好。所以……唉！”

    这话他知道阮明姿不信，但无所谓，这话其实是说给县令听的。

    毛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对啊，她可以往晕了头上面说啊。

    她猛地朝着阮明姿膝行几步，想去拉阮明姿的手。

    阮明姿哪里就能任她这么拉住，手一抽，毛氏就拉了个空。

    毛氏脸上一抹狰狞一闪而过，但这会儿她还记得是在公堂之上，她又是惯会装相的，这会儿事关自己小命，装的更是情真意切，就差哭得老泪纵横了，“明姿啊，我知道你心里怨二婶。二婶也不想的，二婶这两天是急疯了，一时晕了头。大女儿不见了，二女儿这辈子也完了……实在是一时没想开啊。”

    阮明姿冷冷的看向毛氏，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声音听着却像是极为难过的样子：“二婶一时没想开就跑去我那儿闹事，又是寻死觅活的。知道的说您是意识没想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婶你是要逼我去以死谢罪呢。”

    毛氏心里确实巴不得阮明姿去死的，但她哪里肯承认，忙道：“二婶怎么会这样想？二婶当时只是想让你把玉春交出来，再给玉冬个交代罢了。”说到这，她眼里隐含不甘，“既然这事与你无关，那二叔二婶给你道个歉，都是一家子，这事就这样，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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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让他们自作自受

    这事就这么算了？

    做梦呢。

    阮明姿没说话。

    县令便知道了阮明姿的态度，其实这事，阮明姿这苦主若是坚持算了，那看在阮明姿的面子上，也不是不可以算了。

    毕竟法理之下，也要灵活嘛。

    但眼下既然阮明姿这苦主的态度摆在这儿了，那他就大公无私的坚持法理了，这样是任谁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你们以为这公堂之上是你们讨价还价的地方吗！阮氏，此事既然是他们诬告，原本你是苦主，你自可替他们求情。但因着他们夫妻二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公堂之上前言不搭后语的企图蒙骗本官，阻碍司法，实属可恶！”

    县令扔下一支令签，“今日本官便小惩大诫——来人！将堂下夫妻二人拖下，每人十大板，以儆效尤！”

    毛氏跟阮安强抖得如同糠筛，被衙差拖到一旁，板板到肉的打了十大板子。

    两个特特来帮毛氏跟阮安强说话的阮氏族人，这会儿是不敢再为毛氏跟阮安强多说半个字，还要跟着阮明姿一道拜谢。

    就俩字，害怕。

    这事便这么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看了一场热闹的百姓心满意足的散了去。

    县令这会儿是不好跟阮明姿说什么的，他朝阮明姿略一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县令便去后衙了。

    阮明姿施施然站在一旁，等着打杀威棒的衙差们行完刑。

    十大板，说多不多，说少其实也真不少。

    再加上衙差们对阮明姿跟县令夫人的关系心知肚明，这十板子还真没放水，使上了巧劲去打的。

    看着不重，实则板板到肉。虽说没有皮开肉绽，但也足够疼得毛氏跟阮安强鬼哭狼嚎的了。

    打完这十板子，在两个阮氏族人的搀扶之人，毛氏跟阮安强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疼得那是走都走不动路。

    阮明姿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情倒是愉悦的很。

    对于想害她的人，她是没有半分怜悯之心的。

    “你！”

    毛氏咬牙切齿，但这会儿刚受完刑，哪怕是威胁都说的有气无力的。

    阮明姿眨了眨眼，一派天真，颊边露出个浅浅的梨涡来：“二婶，我怎么了啊？你刚才不还说给我道歉的吗？难道是当着县太爷的面哄我的？”

    啊啊啊这小贱人！毛氏心里气得快要吐血了。

    两边虽说面上还没撕破皮，但其实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走着瞧！”阮安贵疼得直倒吸气，还是铁青着脸对阮明姿放着狠话。

    阮明姿露出个又甜又乖的微笑来，“好啊，二叔，那我就等着了。”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怕是乖巧又可人，但落在刚被打了十板子的阮安强跟毛氏眼里，就犹如地狱里的夜叉那样可怖。

    尤其是这会儿还有衙差在一旁虎视眈眈着，他们也不敢多待，只能忍辱负重，把血泪往肚子里吞，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走了。

    阮明姿看着毛氏跟阮安强那副凄惨离开的身影，简直是神清气爽。

    总是把她当成一块肥肉，有事没事的就想来咬一口，以为她会怕？

    真以为自己豁出去脸面来闹事就能让她怕了？

    她还真不惯他们的臭毛病！

    阮明姿心情愉快的绕去了县衙后宅，后宅的门房都认识她了，根本不要帖子，带着笑把人客客气气的迎了进来，一边让人来带路，一边又喊了个小厮赶忙跑去传话。

    阮明姿径直去了县衙内宅，这会儿换下官服抱着快周岁的大胖儿子的县令，不同于公堂上那副威严的模样，正苦着脸躲着儿子那扯胡子的小手。

    润哥儿见老爹不让自己扯胡子，小嘴一憋，哭得震天响。

    见着阮明姿过来了，县令也没跟阮明姿见外，连忙把手里的混世魔王往阮明姿手里一塞，总算是脱离了苦海。

    润哥儿这会儿已经认人了，见着是阮明姿，眼里还含着一泡泪呢，却已是咧着长了几颗小牙齿的小嘴巴笑了，嘴里含糊不清的啊啊喊着。

    宋思梅坐在一旁的软塌上，看着混世魔王儿子的变脸，笑得前仰后倒的，“润哥儿这么喜欢你，干脆以后娶你闺女当媳妇好了。”

    阮明姿无奈的笑，手上掂了掂沉甸甸的润哥儿，“我这还不一定成亲呢，有没有闺女可不好说。总不能让我们润哥儿打一辈子光棍。”

    女人家说话，县令这个大老爷们自觉也不好在这杵着，也就同阮明姿说了几句往后再遇到这事直接领他这来就是了，便去书房了。

    宋思梅待县令走了，这才感兴趣的问：“依稀听说，可是你奶奶家那边的人，又来闹了？”她见阮明姿还在那抱着润哥儿，又撑不住直笑，“你赶紧来坐下，这小胖墩近些日子沉手的很，别把你胳膊给压疼了。”

    阮明姿应了一声，抱着润哥儿坐到软塌上，润哥儿不肯离开，还扒着阮明姿的肩头不放。

    阮明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招小孩子喜欢，也就随润哥儿去了，一边护着润哥儿，一边同宋思梅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听到毛氏竟然让人给阮明姿下药之时，宋思梅震怒，从软塌上直接站了起来，“她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想着把你给药晕了嫁出去？！”

    阮明姿笑道：“所以我就顺势把阮玉冬给药晕了，换上了新娘子的衣裳。”

    真要说起来，毛氏关于阮玉冬这一块的控诉还真没错。

    这事还真就是阮明姿做的。

    但阮明姿就是咬死了不承认，毛氏又能怎么样？

    连他们自己都心虚，不敢说出是他们想下药在先，被阮明姿反将了一军，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宋思梅仔细一想，长长的吁了口气，坐了下来，“……这样也算给你解了气，算他们自作自受。”

    阮明姿点了点头，笑道：“这事他们也不敢把事情真相说出来，我也就趁势让他们吃这个哑巴亏了。只是想着这事县令大人八成会跟你说一声，里面一些内幕还是同你说清楚的好。”

    少女逆光坐着，灿烂的阳光顺着窗柩的花纹映照进来，像是给少女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越发显得少女眉眼如画。

    宋思梅恍恍惚惚就想起当时她第一眼醒来时，看到救命恩人的模样。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宋思梅顿了顿，见少女嘴里卷着舌头发出“得得”声，逗弄得润哥儿哈哈大笑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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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记得上药

    晌午的时候，宋思梅要留饭，阮明姿忙告辞，说铺子里还有些事。

    其实方才梨花就在公堂外头看着，案子判完后，阮明姿看见梨花放心的朝她眨眼，示意她会回去安抚众人。阮明姿这才能放心的先来县衙后宅同宋思梅说一声。

    铺子里其实是没什么事的，但阿礁那边，还得回去一趟呢。

    阮明姿照例是买了饭，拎着饭回了她租的那个小宅子。

    晌午的阳光有些过于灿烂，大概是阳光太好的缘故，阮明姿的心情也轻快起来。

    她抬手推了推小宅子的门。

    嗯，很好，这次是锁着的。

    阮明姿不知怎地，又忍不住笑了笑。

    她缓了缓，这才抬手叩了叩院门上的铁环，然后把耳朵贴到院门上去听动静。

    半晌，什么也没听到。

    阮明姿还在纳闷，院门却突然开了，晃了她一下。

    阮明姿：？？？

    她一脸疑惑的站定了，就见着院门后头站着阿礁，正一脸冷漠的看着差点跌进院子里的她。

    阿礁今儿穿了一身青色的劲装，是先前阮明姿给添置的，这衣裳衬得阿礁身材绝了，挺拔瘦削，窄肩细腰。

    阮明姿忍不住又想起今天早上那宽松中衣下露出的一点点美好肉体……

    阮明姿脑子里回响着三个大字：

    我！可！以！

    但阿礁平日里的眼神太冷淡了，哪怕脸上一直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也足够让阮明姿回到这个冷酷的现实来——她不可以。

    她“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一边迈进院子，尽量不去想早上那会儿的尴尬，开口道：“我刚才怎么没听到你过来的动静啊？”

    悄无声息的门就开了，差点把她给晃跌了。

    他们身上有功夫的人都这么神出鬼没的吗？

    阿礁默了会，还是道：“一直是这样。”

    “哦……”阮明姿也没过于纠结这个问题，今儿晌午阳光太好，她拎着菜原本打算往屋子里走，阿礁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等下。”

    阮明姿有些奇怪的看他：“怎么了？”

    虽说一直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这会儿，阮明姿就是觉得阿礁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这是怎么回事？”阿礁语气淡淡的。

    阮明姿更摸不着头脑了，直到阿礁拽着她的袖子，举起她一只手。

    手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不是很深，袖子垂下来时，几乎是盖住的。

    但一露出来，那道血痕在阮明姿嫩白的皮肤映衬下，很是显眼。

    阮明姿想了起来，这是先前毛氏闹事时留下的，后面一出出的好戏上演，她也没功夫管这个，几乎都要忘了这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阮明姿原先就没往心里去，但这会儿阿礁拽着她的袖子，举着她的手问她，她就有点不大好意思了。

    把手往回缩了缩，稍稍挣扎了一下。

    她以为，以阿礁这等男女授受不亲的古板主义践行者，她这样意思意思就足够让他松开了。

    但没料到的是，这次阿礁倒是极为坚持，甚至眉眼间还有了一分凌厉，瞪了她一眼。

    阮明姿：？？？

    不是？你瞪我？

    阮明姿这次用足了力气，直接一扯袖子，从阿礁手里挣脱开来。

    阿礁那副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然愣了一下。

    两人之间气氛逐渐又有些僵硬。

    “小事，就是今天有人去铺子里闹事，划了一道。”阮明姿尽量让自己以平和的语气叙述这件事。

    阿礁显然比平时冷漠得多，极为淡的“哦”了一声。

    阮明姿抿了抿唇，又加了句解释，“没事，事情已经解决了。”

    但看着阿礁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阮明姿觉得自己这句解释加的有点……怎么说呢？

    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

    她太难了。

    阮明姿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把菜给阿礁放到屋子里的桌子上，同阿礁说了一声：“……看你气色越好越好了，记得按时熬药吃药。”

    放下后，稍稍站了站，她也觉得似是有些没话说，“我铺子里还有事，那我就先回铺子了。”

    顿了顿，又加了句，“记得关门。”

    阮明姿往院子外走，阿礁默默的跟在后面，也不知道是出来送她，还是出来关门的。

    院子很小，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也很短，似是没几步路，便从屋子到了院门那。

    阮明姿站在院门处，忍不住顿了顿。

    身后的少年便保持着一个相对的距离，也停了下来。

    阮明姿回身看，阿礁正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眉眼清丽，犹如深潭，望不见底。

    颜狗阮明姿心情瞬间好了。

    有这么一个秀色可餐的美男子摆这里让你看，你还要什么更多的非分之想！

    阮明姿抬手，跟阿礁摆了摆：“我走啦。”

    阿礁几不可见的拧了拧眉。

    他不是很擅长于去观察别人的情绪，但眼前这个少女却一会儿板着一张脸，一会儿又笑盈盈的，实在有些……

    喜怒无常？

    阮明姿哪里知道阿礁心里是怎么想她的，她心情极好的又加了句嘱咐，不厌其烦，“记得吃药。”

    阿礁默然的点了点头，在阮明姿转身欲走的时候，他张了张嘴，声音低沉，又似是有些生硬：“记得上药。”

    阮明姿往外迈的脚步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阿礁说的应该是她手上的伤。

    手上那道再晚一点都要自己痊愈的划伤？

    他们习武之人会把这么一道小伤口放在眼里吗？

    不知怎地，阮明姿心情有些复杂，有点像是什么东西在膨胀，又有点微酸，太复杂了，她反而有些不敢回头去看阿礁的脸。她没有转身，尽量让自己语气正常，回了句，“知道了，我走了。”

    这才大迈步出了院子，往小巷外头走。

    到了奇趣堂的时候，阮明姿的心情已经调整好了。

    只是在铺子里，阮明姿又见到了燕子岳，似是在大堂里挑着什么东西，又似是有些漫不经心的。

    这两天见到燕子岳的频率有点高，阮明姿奇怪的看着这位燕家的大公子的背影，在想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似是心有所感，燕子岳一转身，就见着了阮明姿，几乎是立时朝她大步迈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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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他不对劲

    看燕子岳这个架势，阮明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抗拒动作，燕子岳只觉得心一梗，不由放缓了脚步。

    到阮明姿跟前时，显然已经很正常了。

    他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着阮明姿，若无其事的打了个招呼，像是闲聊一样，“……听说早上时你这边出了点事？”

    阮明姿见燕子岳已然恢复了正常，说话的语气也跟平时无二，这才微微放下心来，点了下头，随口道：“……是我二婶来闹事，不过县令大人已经把事情都处理好了。”

    她说的稀松平常，甚至还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燕子岳微微放下心来，语气更轻松随意了些：“哦，我正好要去执泰银庄办点事，路过这边，听到旁人说起来这事，说是闹到衙门那去了；又正好要过来给执泰银庄那边的少东家带个小玩意当见面礼，就过来看看。”

    不动声色的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奇趣堂解释了一下。

    阮明姿没放在心上，“嗯嗯”两声，左右看了看这会儿大堂没几个闲着的伙计，都在忙着，就连梨花也不在。她干脆道：“你想买的见面礼有什么要求吗？要不我帮你挑一挑？”

    一副公事公办把燕子岳当成顾客来招待的模样。

    燕子岳心下微微一动，眼神落在了阮明姿手上拎着的油纸包上。

    用红绳系油纸包，这大概是街口那家卤味店的卤肉，这会儿刚过晌午，怕是她还没用饭。

    思及此，燕子岳默了默，露出个笑来：“不了，我自己在铺子里转一转就行。你不用管我。”

    阮明姿也不跟燕子岳客气，略一点头，拎着手里的油纸包蹬蹬蹬往二楼跑。

    燕子岳站在原地默默的看了会儿阮明姿上楼的背影，这才抿了抿唇，在货架上随便扫了几眼，挑了件稍稍可心的小玩意，拿着手里去了柜台。

    若是有人，雅间门上挂着的一个充作门锁的雅致小木牌便会取下。这会儿人正多，阮明姿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楼道间转了一圈，发现好似每间雅间都有人。

    帮着雅间里的客人添茶倒水的桃丫拎着小茶壶路过，见阮明姿拎着油纸包在那转悠，心下了然，忍不住笑：“阮姑娘，雅间都满啦。”

    阮明姿不由叹了口气，拎着手里的油纸包又下了楼，只能去铺子后面的小院了。

    结果去了后院，往小院子后面那排充作仓库的屋子走了几步，就听得某间屋子里有异动，隐约有挣扎呼喊的声音：“你放开我……”

    阮明姿听出来是梨花的声音，血都冲到头上去了。

    她飞似的冲了上去，一把拽开关上的屋门，就见着一个少年的身影正把梨花按在墙上，毫无章法的胡乱亲着。

    梨花鬓钗凌乱，衣衫都被那人扯了个口子，露出大片肩膀来，正满脸是泪，一边推着人一边死命挣扎着，呜呜哭着。

    但因着男人女人体力的绝对制衡，根本挣脱不开。

    她见着阮明姿冲进来，眼里迸发出绝地逢生的光来，声音哑着喊：“明姿！”

    “放开她！”阮明姿疯了似的把手里的油纸包就砸那人头上了，那人背对着阮明姿，后脑勺被砸了一下，竟然也只是顿了顿，继续毫无章法的按着梨花乱亲着。

    这人疯了吗？！

    阮明姿头都要炸了，眼赤红着，往屋子里四下一看，就见着屋角堆着她装好锦盒的不少货物——这原本就是充作仓库用的屋子。

    她毫不犹豫直接摸起个重重的锦盒，咬牙往那人头上用力一砸。

    鲜血从那人后脑勺上流了下来，那人总算停住了非礼梨花的动作，转过头来，赫然是窦华辙。

    只是这会儿他不复往日那爽朗明快的少年模样，面部同双眼都泛着不正常的赤红——整个人明显不对劲！

    窦华辙狂躁的大叫一声，见阮明姿又要拿着那沾着血迹的锦盒朝他砸过来，他松开对梨花的禁锢，反手用力一推，把阮明姿狠狠推开。

    阮明姿猝不及防之下挨了他这么一下，整个人往都倒到了锦盒之上，她手里那锦盒的一角狠狠刺入手心，流出血来。

    窦华辙赤着眼，晃了晃，整个人也轰然倒了下去。

    总算脱离了窦华辙禁锢的梨花哭着扑到阮明姿这边，顾不上去拉她那有些松垮的衣衫，声音都是颤的，“明姿，你没事吧……”

    手掌心钻心的疼，阮明姿却摇了摇头，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又拿起那锦盒，上前踢了踢窦华辙晕倒在地的身体，眼睛却死死盯着，看他死了没。

    盯了半天，见窦华辙虽说身体微微起伏着证明还没死，但整个人应该是暂时醒不过来了。

    阮明姿这才放心的拽着梨花出了屋子，直接反手锁上了这仓库。

    这间屋子旁边还有另一间屋子，平日也是充作仓库。阮明姿从颤抖不已的梨花腰间摸出钥匙来把门上的锁一开，然后拉着梨花进了屋子，再反手将门上的门闩栓好。

    终于脱离险境的梨花在锁门之后，瞬时脱力瘫倒在屋子里，却又不敢崩溃大哭，怕前头铺子里的客人察觉。

    她一手胡乱的拢着散乱的衣衫，一手死死的捂住嘴，仍有止不住的哭声从指缝中溢了出来，“怎么……怎么会这样……”

    哪怕当年被人拐子拐走时，梨花都没哭得这般绝望过。

    阮明姿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来，胡乱的在手上缠了几道，免得血迹渗出来。

    她上前帮着梨花拢着衣服，只见梨花肩头那被牙咬出来的一个个渗着血的牙印子，肚兜的带子都断了，耷拉着，露出半边胸来，却是惨不忍睹的青紫交加。

    阮明姿骂了句脏话，掉头就要去开门：“我要杀了他！”

    梨花死死的拽住阮明姿，哭得满脸是泪，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拼命摇着头：“不行……不行！犯法，那样犯法！他不值，不值的！”

    阮明姿红着眼，看着梨花瘫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的样子，只觉得心都一颤一颤的。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

    没错，她这会儿得冷静下来。

    阮明姿蹲下身子，轻轻的反手搂住梨花：“好了梨花姐，没事了，没事了……”

    梨花把头扎在阮明姿肩膀上，哭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然而哭完后第一句话，却是拉着阮明姿的胳膊，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哑着嗓子：“……他不对劲，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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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这题她会

    阮明姿也看出来了，窦华辙确实有点不太对劲。

    但，不太对劲，也不是他可以伤害梨花的理由。

    阮明姿放缓了声音，低声问梨花：“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梨花本就不是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女子，她狠狠哭过发泄了一通情绪之后，虽说身子还在微微抖着，却已能强撑着回忆起当时的事来，“……方才他来找我，整个人看着难受得紧。虽说我们无缘，但总归他也曾是先前的大客户，倒也不好慢待。”

    “……他问我哪里隐秘些，我就带他来这仓库。正想着给他倒杯茶让他缓一缓，他突然发疯似的吼我走。我看他浑身都在打颤，额上全是汗，就想给他倒杯水过来，”梨花似是回忆起什么极为可怕的事，双手抱着肩膀不住的抖着，嘶哑的声音更是颤得厉害，“谁知道他突然从后面扑了过来，把我拽了过去……”

    她哽咽一声，说不下去了。

    接下去的事不消梨花说，阮明姿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梨花的抽噎声。

    阮明姿沉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梨花是善良的，她眼下从凄惶惊恐中稍稍抽身，就意识到窦华辙突然性情大变，凶性大发，很可能是被什么人给害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原谅了窦华辙。

    她脸色发白，嘴角因着窦华辙的啃噬有些破皮，微微的血迹黏在脸上，看着有些狼狈凄惨。

    然而她突然想到什么，整个人都紧紧的崩了起来，“……接下来怎么办？他要是死了呢……”她紧紧的抓住阮明姿的胳膊，声音因着过于恐惧而有些变音，“明姿，若他死在这里，怎么办？！”

    阮明姿拍了拍梨花的胳膊，沉声道：“你先别着急，我去找个大夫；眼下你这身衣裳也不能穿了，我出去给你买一身回来。你就在这等着，别害怕，别出去。等我出去后，把门继续反锁，知道吗？”

    梨花看着阮明姿，眼眶发酸，微微点了点头。

    阮明姿像个大人般，又抱了梨花一下，这才掉头出了屋子，从院子的后门走了。

    奇趣堂不远处就有成衣店，阮明姿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按照梨花的尺寸，给她买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衫，包在小包袱里；她拎着包袱出了成衣店，又一路小跑去了附近的医馆，请了个大夫跟她出诊。

    阮明姿领着大夫从后门进了奇趣堂的院子，直接从窗纸上戳了个洞。往屋子里一看，见窦华辙还躺在地上，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松了口气，这才拿钥匙开了门。

    大夫见窦华辙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脑勺大片的血迹流到他衣衫上，这会儿已经微微凝固，看着很是骇人。

    “这……”大夫脸色凝重，手搭上窦华辙的手腕，就地把脉。

    “人还活着，”大夫招呼阮明姿，“帮我把他抬到床上去。”

    屋子里还有一张床，但床上什么枕头被褥都没有，只有一层不算厚的薄薄的褥子，就这还是先前梨花她娘来帮忙整理库房时换过的。

    不过这样也比在地上好，阮明姿过去搭了把手，帮着大夫把窦华辙抬到了床上。

    因着窦华辙是后脑勺上有伤，大夫便同阮明姿将窦华辙摆成一个伏在床上的姿势。

    大夫又再一次给窦华辙把了脉，脸色依旧很是凝重。

    阮明姿见大夫收回了手，忙问：“大夫，他这是怎么了？突然凶性大发的跑过来，还把我弄伤了，我也是迫不得己才拿锦盒砸了他的头。”

    阮明姿把梨花略了过去，谁知那大夫却脸色古怪的上下打量了阮明姿几眼，见她衣衫完整，只有鬓发有些微的散了，手上包着一块锦帕，帕子上隐隐渗出血迹，显然确实如她所言。

    不过作为医者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很直接道：“病人中了烈性春药，所以可能有些神志不清。这春药分量不轻，在无法纾解又受了刺激的情况下，可能会出现狂躁暴躁的症状。”

    大夫心想，这小姑娘应该是上来就直接剧烈反抗了，这才没有让人得逞。不然也怪可惜的，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差点被糟蹋……

    阮明姿点了点头，其实她猜到了，就窦华辙对梨花那副猴急的模样，可能是被人下了药。

    没想到还真的被人下了药。

    谁好端端的给窦华辙下药？

    这事透露着一股古怪劲。

    不过阮明姿暂时将其抛之脑后，又问起窦华辙脑后的伤来：“……他脑袋后面这伤没事吧？”

    大夫摇了摇头：“我方才摸他脉搏，尽是那烈性春药不得纾解的药性在经脉中乱窜；你这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等于是给他放了放血，使被药性蒙蔽的头脑稍稍清明，也算缓解了药性，倒也是阴错阳差……这伤虽说看着可怖，不过伤口没有很深，也没有脑动荡的脉象，不是什么大问题。”

    阮明姿一听没有什么大问题，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遗憾来。

    “不过……”大夫转而又道，“放血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只是能暂时纾解，却也无法彻底根除病人体内的燥热药性。若想彻底解决……”

    阮明姿心道，这题她会啊，一般来说，彻底解决春药，那不就是要靠开车吗？

    啧，窦华辙又不是没家人，直接丢回窦府，让窦家人操心去。

    至于窦华辙在窦家会遭遇到什么，那就不是她要管的事了。

    她只管着到时候如何秋后算账。

    阮明姿冷冷的想着，就听得大夫的后半句打断了她放飞的思维，“……若想彻底解决，还得我开几副药，让他连服三日，免得那烈性春药的药性留在身体里伤了身子。”

    阮明姿：？？？

    这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不过这种话题她也不好当着人家大夫的面瞎说什么，她板着脸，很是严肃的点了点头。

    大夫细心的把窦华辙脑后的伤口包扎之后，又开了方子，阮明姿付了诊资，这才把大夫送了出去。

    送走了大夫之后，阮明姿没有跟着去抓药，而是直接从堆着的货物中，翻出一个新款帷帽来，她直接把帷帽上的丝带给拆了，然后用丝带把昏迷着的窦华辙双手反剪着在身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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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选什么

    做完这些，阮明姿才放心的把门锁上，拎着包袱去了隔壁的屋子前，抬手敲了敲门，压低了声音：“梨花姐，是我。”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很快就开了。

    梨花这会儿显然已经拾掇过自己了，头发重新用随身带着的梳子挽了起来，脸上的泪痕也已经被帕子擦得干干净净。若非梨花身上那松垮着被撕了几道口子的衣裳，她那被咬破的嘴角，还有那双红肿的眼睛，很难看出她先前发生过什么。

    阮明姿只是愣忡了一瞬，很快就闪身进了屋子，然后将门反锁，这才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梨花：“梨花姐，试试看，按照你的身量买的。”

    梨花有些沉默的点了点头，她将外衫褪去，里面肚兜被扯断的带子也已经让她又打了个结系了起来，露出满肩头的血红印子，这会儿已然有些发青发紫了。

    阮明姿不忍再看，梨花飞快的换好了新的衣裳，一边系着腰间的系带，一边勉强笑了下：“很合身。”

    阮明姿抿了抿唇，“合身就好。”说着，把梨花原先那身被撕扯坏了的衣裳细心的叠了起来，又拿先前那块包袱皮将其裹了起来。

    梨花浑身一颤，伸手去勾那包袱皮，小声道：“……一会儿我拿走丢了吧。”

    阮明姿却抬手按住那包袱，看向梨花，“窦华辙是被人下了药。大夫说是烈性春药，得不到纾解便会神志不清，狂躁暴躁。”

    梨花愣了愣，继而浑身一颤，忍不住抽噎了几下。

    她就说，窦华辙怎会突然那般对她……

    阮明姿见梨花身子单薄的站在那儿，死死的攥着手，肩头一抽一抽的，眉宇间的伤心却又带着一抹释然。

    阮明姿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说出了口：

    “窦华辙这般对待你，诚然有春药的关系，可他伤害了你，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她顿了顿，“梨花姐，这事关你的后半辈子，我虽然很生气窦华辙这样对你，但也没资格替你做决定。你好好想一想，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梨花身子微微一僵。

    阮明姿闭了闭眼，有些不忍，但还是尽量平静理智的把事情利弊同梨花说清楚，“今日窦华辙这事，是他欺辱了你，差点毁了你的清白……若你还想着嫁给窦华辙，嫁到窦家去，今天这事，我便是同窦家撕破脸，也要他们给你个交代。”

    “不！”梨花声音发着颤。

    她不想嫁给窦华辙吗？

    内心深处告诉她，她是想的。

    可她又不愿意，以这样一个方式逼迫他娶她，逼迫他的家族接纳她。

    她过了两年挺胸抬头的日子，哪怕心里再属意窦华辙，她也不愿意再弯下她的脊梁。

    阮明姿从梨花的神色中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她缓了缓声音，轻叹道：“梨花姐，你放心，但凡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会去逼你的。”

    “……第二个选择，是把这事，死死的给掩住，当做没发生过。窦华辙一过来我便直接把他给打晕了，什么事都没发生。”阮明姿声音沉沉的。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清白，对一个弱女子来说是何等重要的事，若是选了这条路，梨花的清誉是可以得以保留，可她岂不是白白的受了那些罪，却又不能在明面上讨个公道？

    梨花咬了咬唇，脸色跟唇色一样都是惨白惨白的。

    其实她们两个人都知道，还有第三条路。

    可那是以梨花的清白为代价的，她能想象，若是以此来定窦华辙的罪，诚然窦华辙跑不了，但梨花的清誉却也是彻底被毁了。

    这是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打法。

    阮明姿看向梨花，梨花闭着眼，红肿的眼眶里流下两行清泪。

    她今天哭了太多太多了。

    阮明姿也知道梨花会选什么。

    若对方是个十恶不赦无恶不作的，阮明姿相信，梨花哪怕舍了自身都要把对方告到死。

    偏偏，偏偏欺辱她的那人，是她曾真切喜欢过的少年，是曾追在她身后，挖空了心思来对她好的少年……

    她哪里狠得下心，更何况对方还是在药物的支配下！

    阮明姿能理解梨花的选择。

    她微微松开了掌下的包袱：“好，梨花姐，我知道你的选择了。”

    梨花将那包袱勾了过去，死死的攥着包袱皮。她心里凄苦无比，可她知道，阮明姿心里同样也很难受，向来冷静自持的阮明姿当时那副失控的模样，她是看在眼里的。

    她勉强的挤出个笑来，对阮明姿故作轻松道：“说起来我也不亏，你不是把他脑袋给砸了个大血洞吗？流得那些血我看了都疼……”

    阮明姿猛地上前抱住梨花，低声道：“梨花姐，不用这样，你是受害者，你不用勉强来安抚我……你觉得可以，那就可以了。”

    梨花的头轻轻的枕在阮明姿的肩上，泪眼朦胧里绽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她能怪谁呢？

    只能怪命运捉弄吧。

    一滴滴的热泪，落在阮明姿肩头之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待了会儿，直到梨花将阮明姿推开，脸上神情却已是比之先前好上了不少：“……你不用担心我了，真的，我打小遇到的糟心事，比这多多了。没事的。”她尽量用极为自然的语气说道，“……你也是贴心，新买的这身倒与我先前那身相差无几，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阮明姿叹了口气：“梨花姐，你眼睛肿成这样，直接回家休息吧，铺子里有我，窦华辙这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梨花咬了咬下唇，却也知道自己眼下帮不上什么忙。她点了点头，又忍住往旁边屋子去看一眼的冲动，手里拎着包袱，大步从院子那后门走了。

    阮明姿这才长长的吐出胸中一口郁气。

    其实，这事还有另外一个猜测，但因为太阴暗了，梨花全然没往这边想过，眼下又是她最崩溃的时候，阮明姿便在喉间生生咽了下去。

    若是这春药，是窦华辙自己给自己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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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把棋盘掀了

    阮明姿脸色有些沉郁，把另一间充作仓库的屋子门也一锁，又看了看旁边那间被锁的屋门，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径直往前面铺子里去了。

    她唤了个伙计，将先前大夫写的药方并一块银子递给他，嘱咐他去药铺拿药。顿了顿，又嘱咐他买一罐活血化瘀的药。

    伙计殷勤的连声应着就往外跑，结果差点撞到外头匆匆往这边来的人身上。

    巧了不是，是急得额上都冒出涔涔细汗，几乎维持不住书香门第气派的窦家夫人。

    她带着两个丫鬟，两个婆子，还有几个侍卫，人多得很，气派也足。

    那伙计忙告了声罪，窦家夫人眼下没功夫跟一个伙计计较，旁边的婆子低声喝道：“赶紧滚，别挡路！”

    伙计一溜烟跑了。

    阮明姿原本想喊住他来着——见着窦家夫人这副架势，哪里还不明白，窦华辙身上的春药，这位八成是知情的。

    但，阮明姿转念一想，还是没出声喊住那伙计。

    反正后面这笔银子窦家得加倍吐出来，倒也不急于一时了。

    “我家辙儿可在这？！”窦家夫人匆匆迈到阮明姿身前，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的很。

    阮明姿那秀美的眉毛高高的挑了起来，却是这样似笑非笑的看着窦夫人，半句话都没说。

    窦家夫人脸一白，再一看，勾着她家辙儿跟她闹了这么些日子的狐媚子也不在，这说明了什么？……她简直两眼一黑，恨不得将阮明姿身上瞪出个窟窿来。

    她压着火气，几乎是咬牙切齿，“阮大姑娘，我劝你想清楚，我家辙儿要是在你这有个什么……”

    阮明姿冷哼一声，还真对不住，你家那宝贝疙瘩，还真就在我这有了什么事，头上被她砸得直流血呢！

    但她这会儿心下怒火高炽，懒得跟窦家夫人兜圈子，她冷着眉眼转身，“窦夫人，跟我来。”

    窦家夫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头一炸，差点想要晕倒过去，全赖身边的婆子扶着，

    辙儿真在这？！那他这会儿是跟那个狐媚子，成事了？！

    她死死的咬住了牙，不住的给自己打气。

    没事，眼下这么一出，那狐媚子也失了身，没了清白，倒也好拿捏，给个良妾的位子一顶小轿接到府上也就得了。

    对，这样辙儿得偿所愿，也不会再继续忤逆她了。

    窦家夫人想到这，顿时稳住了心神。

    她看了看身边一个杏眼桃腮的丫鬟，心里骂了一句不争气！

    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让辙儿跑了！

    真真是……废物！

    走到铺子与后院那扇分界门那的阮明姿回头看了窦家夫人一眼，眼里带了分明晃晃的似笑非笑：“窦夫人，不来吗？”

    窦家夫人见阮明姿那副模样心头便是一突，却又怎么也得给阮明姿几分薄面，她稳住心神，带着丫鬟婆子侍卫跟了上去。

    阮明姿带着他们穿过那院子，拿出钥匙来，开了其中一间屋子。

    窦家夫人手指颤了颤，怕自个儿看到儿子跟狐媚子厮混的场面受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迈了进去。

    屋子不算大，她一眼就看到里头床上趴着的那个身影以及后背上鲜红的血迹。

    窦家夫人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得什么书香门第的规矩礼仪了，几乎是扑到了窦华辙的床前，声音发颤：“我儿，你这是怎么了？！”

    头被棉布条包扎了个透实的窦华辙还在昏迷着，自然是不会回答窦家夫人这摧人心肝的问话。

    窦家夫人半个身子伏在床边，猛的回头，眼里几乎要射出刀子来，声音尖锐：“阮大姑娘不给我窦家一个交代吗？！我儿这是怎么了？！”

    呵呵，现在知道着急了？

    阮明姿气定神闲不慌不忙的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她眉毛高高的挑起，明丽粲然的样貌却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戾气：“我给你们窦家一个交代？倒不如说你们窦家给我一个交代。”

    窦家夫人见着这副情形，心里一突。

    原先没人把这么一个势单力薄又有着绝世美貌的乡下村女放在眼里。

    直到她在旁人不知不觉的时候，将奇趣堂开成了整个宜锦县数一数二的铺子，甚至还搭上了县令夫人这条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眼，再也不敢小觑这个年纪轻轻，却是奇趣堂背后的镇海神针似的阮大姑娘。

    眼下她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夫人们，见了这位阮大姑娘的面，还不是得笑盈盈的称呼一声“阮姑娘”。

    这样一个人物，眼下又说出这样的话来，窦家夫人方才被愤怒冲晕了的头脑顿时稍稍有了些冷静。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板正了身子，让自己坐在窦华辙的床边，显得不是那么的狼狈，脸上又挂上了以往属于窦家夫人的文雅面孔。

    “阮姑娘此言何解？”窦家夫人手一边抓着儿子那温热的手，感觉心里有了几分力量，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阮明姿，“我辙儿出现在你奇趣堂后院，还身受重伤，怎么阮姑娘反而要我给你个交代来？！”

    阮明姿见窦家夫人都到了这个时刻，依旧是这副油盐不进装模作样的样子，她心下冷笑一声，慢悠悠道：“行，既然夫人这么说，那我也就直接开门见山的同夫人说了。你儿子窦小公子，今儿不知道怎么就失心疯了，冲到我铺子里来找梨花。这事估摸着很多人都见着了，窦夫人您这会儿出现在我们奇趣堂里，也应是知道这事了。”

    窦家夫人心头一跳，阮明姿这漫不经心的口吻让她后背都有些发凉：“那又怎么了，也有不少人知道，奇趣堂的梨花掌柜，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勾得我家辙儿日思夜想，过来找她也没什么稀奇的！”

    阮明姿见窦家夫人这会儿还在诋毁着梨花，她冷笑一声，倏地站起来：“行，既然窦夫人觉得这没什么稀奇的，咱们就直接去公堂上说吧！”

    窦家夫人目瞪口呆，先前那你来我往的，都是一些言语上的试探，就像是下棋，在试探对方的底细罢了。

    这阮明姿是商人，应该很清楚才是啊？怎么突然就发疯，直接把这试探的棋盘给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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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杀人诛心

    窦家夫人见阮明姿并不只是说说而已，是真的要走，她忙给一旁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拦住阮明姿，陪着笑道：“阮大姑娘怎么这么大气性，您话还没说完呢，就直接说什么要上公堂的。您同我家夫人，都是体体面面的人，上公堂闹得多不好看啊。往后旁的夫人们，哪里还敢来奇趣堂玩耍？”

    这话说的，又是戴高帽子又是暗中威胁的，说白了不就是怕她把这事闹到公堂之上？

    阮明姿心下冷笑，却犹是不为所动。

    窦家夫人却心慌不已，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知道县令最宠爱的那位梅夫人，亦是眼下县令后宅的女主人——跟这位阮大姑娘交好的很！

    去公堂丢脸不说，说不定还要得罪县令夫人！

    见此，窦家夫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暗暗的攥紧，又松开，脸上也重新挂上了一抹极为勉强的笑来：“阮大姑娘何必这般冲动，我方才是见着我儿受伤，太过激动了，是我的过错。阮大姑娘既然知道此中内情，不如坐下来咱们好好谈谈。”她顿了顿，看到阮明姿那只包扎着锦帕的手，“莫非是辙儿冲撞了阮大姑娘？”

    阮明姿见窦家夫人道了歉，这才重新坐了回去，淡声道：“夫人猜得极是。因着窦小公子背信弃义，诓骗了我梨花姐。梨花姐并不是很想见他，便让我同他好好相谈，劝他回府，莫要再来纠缠。”

    窦家夫人的心砰砰砰跳了起来。

    虽说阮明姿出口就是骂她的辙儿背信弃义什么的极为难听，但后面那些话，岂不是代表着，是阮明姿来应付辙儿的？

    再联想至辙儿头上的伤，还有阮明姿这衣饰整齐手上却受了伤的模样，她心里浮出一个猜想来。

    莫非，辙儿没有跟那狐媚子成事，而是直接跟阮明姿起了冲突？！

    “我看姑娘的手受了伤，可是被我儿伤到的？”

    阮明姿见着窦家夫人那骤然亮起的眼睛，心下冷哼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模样，语气平平，“是啊，眼下夫人该知道，为何我一上来就问夫人要交代了。贵公子像是疯了似的，突然袭击我，甚至还把我的手都弄伤了。”

    阮明姿极为镇定的抬起受伤的左手，松开锦帕，展示给窦家夫人看她手心狰狞的伤口，“我为了自保，把窦小公子推倒在地之后，也只能拿锦盒胡乱的扔几下，却没想到就正好砸中窦小公子的脑袋，但这也只是一个弱女子的被迫反击，夫人您说呢？”

    窦家夫人一颗心是被阮明姿搞得忽上忽下的，直到这会儿听到阮明姿这般说，虽然恨毒了阮明姿把小儿子伤成这样，但相比起小儿子借着药劲把那狐媚子给睡了，她不得不松口让那狐媚子进府这事，她还是勉强能接受的。

    窦家夫人勉强的笑了笑：“……我家辙儿近些日子身子不大好，可能是生病糊涂了，误伤了阮大姑娘……但阮大姑娘这出手也太重了些！”她都不敢再去看背上那些血迹，只觉得触目惊心，摧人心肝。

    阮明姿微微一笑，“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哪怕上了公堂，甚至去告御状，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为了保全自己，下手重一些，想来就是陛下也不会怪罪的。”

    阮明姿突然又提起告御状来，窦家夫人真是被她搞的腿都软了，胆颤心惊的。

    眼下哪里还顾得上追究什么她把窦华辙头都打破的事，这会儿忍辱负重的道歉才是最应该做的。

    窦家夫人理智上告诉她要道歉，可她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名为骄傲的弦，却不允许她对眼前这个商女说出太过谄媚的软话来。

    她只得生硬的低下头赔罪：“是我家辙儿不好。他这般全然是自作自受，我在此代他向阮大姑娘道歉。等辙儿醒了，再让他亲自向阮姑娘赔礼道歉。”

    阮明姿冷眼看着。

    她要的这道歉，不是给自己要的，是给梨花姐要的。

    哪怕梨花姐并不需要。

    窦家夫人被逼着低着头道了歉，整个人都像是被人狠狠折辱了一番，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然而她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阮明姿客客气气的说“不必这般”的推辞话，结果她一抬头，就见着阮明姿神色冷冷的，正站在那儿，像是在俯视着她。

    窦家夫人心里一抽，只觉得在少女那种眼神下，自己的脸皮被人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又悲愤，又难堪。

    屋子里的气氛极为尴尬，阮明姿待到窦家夫人整个人都快忍受不了的时候，这才淡笑一声，轻声道：“夫人道歉有些早了，等听我说完再一并道歉也不迟。”

    窦家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就见着阮明姿那精致明丽的眉眼间满满都是冷然，语气更像是淬毒般，“夫人倒也不妨解释一下，我方才请了大夫过来，令公子体内身中春药，您府上放任中了春药的窦小公子跑到我奇趣堂来……需知我奇趣堂平日里有许多夫人来来往往，您这是何居心？！”

    这一声“是何居心”的问责简直是石破天惊。

    窦家夫人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向阮明姿。

    毒，实在是太狠毒了！

    她方才不是没猜到阮明姿会拿她小儿子中了春药的事来谈判，毕竟看这模样，应是给请过大夫包扎过了，中春药的事怕是瞒不过她。

    但她是万万没想到，这阮明姿竟然这般杀人诛心。

    她先前还想着春药这种事总与风月相关，谅她阮明姿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也不好说出来，但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阮明姿直接玩了个偷换概念，内涵窦华辙这春药，是她们窦家故意纵容，想来败坏县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夫人们的名誉！

    这一手，实在是太毒了！

    也难怪窦家夫人这般失控。

    但凡这话有半个字传出去，奇趣堂的生意虽说会受影响，但她窦家，一定会比奇趣堂的生意先迎来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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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露出獠牙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窦家夫人想颤着声音骂阮明姿丧心病狂，又不敢相信阮明姿宁可毁了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奇趣堂也要拖窦家下水的疯癫。

    可她抬头看向阮明姿冷冷的站在那儿，同她视线对上。对方那眉眼间的阴戾与冷意，让她脑子里像是猛地打通了什么反应过来。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不然阮明姿不会是这么一副破釜沉舟的癫狂模样！

    窦家夫人唇都咬出了铁锈味，眼睛落到还在昏迷不醒的儿子身上，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个孽障啊，若他喝下那杯加了料的茶后，老老实实的认命，跟她安排的丫鬟成事……而不是强行的逃出去，又跑来这里，哪里会有眼下这么被动的局势！

    是的，没错，烈性春药是她这个当娘的亲自下的。

    她就是看不惯，向来跳脱但很孝顺的小儿子，为了一个低贱的商女，就忤逆了她这么多天！哪怕她被气得病倒，小儿子都跪在她的床前，先求她保重身体，又求她答应这门亲事。

    她觉得是小儿子身边还没有通房丫鬟教导人事的关系，可她哪怕赐下了两个比那梨花生得貌美数倍的婢女给小儿子，向来孝顺的小儿子就像是犯了犟的牛，说什么都不愿意碰。

    那她这个当娘的，给忤逆不孝的小儿子添把火又如何了？！

    可她不曾料到会导致眼下这个局面……

    只要一想阮明姿这疯婆娘不管不顾的配上整个奇趣堂都要搞垮他们窦家的场景，窦家夫人都忍不住要倒吸一口凉气。

    窦家夫人强行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阮大姑娘，这，非要闹到如此吗？我这逆子到底做了什么？”

    阮明姿却不肯松半分口风，轻描淡写，“夫人应该庆幸，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不然这会儿我就不是在这跟夫人闲聊，而是公堂相见了。”

    窦家夫人有些颓然的跌坐在床边，颤声道：“……所以，你到底，想要辙儿如何赔礼道歉？”

    阮明姿往外看了看天色，淡声道：“今儿也不算早了，夫人赶紧带窦小公子回去吧，虽说我已经请了大夫，大夫也说只要吃药调养就好，但想来夫人应该也想亲耳听到大夫的诊断才放心……”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至于这赔礼道歉，我一时也没有想好，你们就先欠着吧。我相信夫人一言九鼎，定然不会背诺。”

    窦家夫人只觉得筋疲力尽的很，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又深深的吐出来。

    好，眼下这样也好。

    她几乎要咬碎那一口银牙。

    窦家夫人不再看阮明姿，手一挥，让侍卫小心的抬上窦华辙，往外走了。

    阮明姿还特特给他们开了院子后门，“从这出去。”

    而待他们都出去时，阮明姿又笑着喊住了窦家夫人，“哦，对了，夫人带银子了吗？我给窦小公子请大夫，买药，可花了好几两银钱。”

    窦家夫人觉得阮明姿这简直是对她的侮辱，她深深的吸着气，平复着内心，然后冷着脸，让婆子拿银钱给她。

    婆子拿出一张二十两银子的银票。

    若是平时，说不得这婆子要讥讽上几句，但见着方才这位阮大姑娘，轻描淡写的就把她家主母快要逼疯了，她这会儿又哪里敢造次，恭恭敬敬的递给了阮明姿。

    阮明姿两根手指夹着银票，看似有些轻佻，她笑盈盈的夹着那张薄薄的银票晃了晃，“夫人出手这么大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走好，不送。”

    说完，直接把院落后门一关，咔嚓一声，在里面落了锁。

    不用看，她都能感觉得外头的窦夫人又快被她气死了。

    阮明姿心情愉悦的冷笑了一声。

    她才不管外面的窦夫人气成什么模样，她今儿这一遭就是故意的。

    就是要狠狠的露出獠牙，向这个面上文雅实则满是腐臭烂水的当家夫人展示她的凶残。

    但凡日后她还想再对梨花下手，都要掂量掂量，是不是想跟奇趣堂同归于尽。

    奇趣堂这两年攒下了多少家底，没人知道。甚至有人想通过阮明姿来估算奇趣堂，却发现阮明姿作为奇趣堂的东家，一直是极为低调，除了买了马车之外，一个丫鬟都没添置。旁人哪里摸得清她的底细。

    摸不到底细，对方就会有疑惧。

    对方有了疑惧，行事就会谨慎。就不会像今天这般……

    算什么破烂事！

    阮明姿沉下脸来，在院子里静静的站了许久。

    ……

    今儿这打从早上到下午，愣是没让阮明姿歇息半分。

    哪怕有梨花的副手帮忙盯着铺子，阮明姿也强撑着到掌灯，点完铺子里的货物，这才最后一个落锁离开。

    阮明姿实在有些累，恹恹的买了晚饭，站到阿礁门外，还没敲大门，大门便开了。

    阮明姿愣了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他一直在等她？

    却也不是很想说话，把手里的晚饭递给阿礁，声音有点困乏：“阿礁，给你，记得吃药。”

    阿礁没有接过来，那清丽的眉眼笼上一层飘渺的雾气似的。

    他一把抓住阮明姿的胳膊，将阮明姿拽进了院子里。

    阮明姿踉跄了下，却又被阿礁扶住了胳膊。

    待阮明姿站定后，他飞快的松开了手，活像阮明姿胳膊上有什么剧毒。

    阮明姿真是气笑了。

    阿礁见阮明姿气傻了似的还拎着晚饭站在院中心，他沉默的接过阮明姿手上的晚饭，声音有些低沉，“等下。”

    阮明姿便愣愣的站在院子里，思绪有些放空。

    阿礁回屋放下了晚饭，很快就又折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干净的棉布，“伸手。”

    阮明姿听话的伸出右手。

    阿礁：“……”

    他索性不与阮明姿多说废话，直接将阮明姿的左手抬了起来。

    动作干练简洁，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快速的将阮明姿左手上胡乱缠着的那帕子给解了去，露出手心一个狰狞的伤口来。

    “……”阿礁顿了顿，依旧没说话。

    阮明姿思绪正放空着，也懒懒的不太想说话。

    大概是久病成医，阿礁给阮明姿清创包扎手法很是轻车熟路，没过几息，便已经好了。

    阮明姿看了看自己的手，对着阿礁点了点头：“谢谢。”

    少年的脸隐在月色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不过……阮明姿懒懒的想，反正一般他脸上也没什么神情。

    她摆了摆手，转身便走，“好了，我回去了，你记得吃药。”

    直到出了大门，身后都没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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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同你一道去

    梨花的伤大多在衣服下头，脖子上也有些啃咬的痕迹，好在眼下天气稍冷，把衣领一竖也就挡住了。

    唯一不好办的地方是嘴角破了皮，这是瞒不过去的。梨花也没想过能瞒过她娘，就半真半假的说了先前毛氏跟阮安强来闹事那桩事，说是拉架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自己不小心把嘴角咬破了。

    梨花她娘听了又是心疼女儿，又是心疼阮明姿，倒是分散了不少注意力去。

    待到阮明姿回来，梨花她娘见阮明姿一身的疲惫，又是好一阵心疼。

    因着她们晚班回来得较晚，晚饭都是单独吃的。曲姨去灶房把留出来的饭菜一热，阮明姿飞快的把饭一用，便直接去了梨花屋子里。

    梨花已经洗过澡了，穿着寝衣，正愣愣的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明姿把先前买来的药递给梨花：“我帮你上药？”

    梨花接过那一小罐药，攥在手心里，低低应了一声，“我自己来就行。”她迟疑了下，手不由得攥得越发紧了，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他……怎么样了？”

    阮明姿默了默。

    眼下梨花穿着低领的寝衣，那些青紫隐约可见……饶是如此，梨花还是一心惦记着他。

    可见情之一字，也实在是一个让人迈不过去的坎。

    “你走不久，他娘就过来了。”阮明姿没有隐瞒，完完整整的把过程跟梨花说了一遍，见梨花脸色发白，显然也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那烈性春药，八成就是窦华辙他娘给他下的。

    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当娘的，竟然给儿子下这种腌臜的药……

    梨花攥着那药罐，手掌边缘微微发白，脸色也是惨白的。

    阮明姿见状，也没有再多说，同梨花说了句“早些休息”，便起身出了屋子，轻轻的把房门关上。

    旁人感情的事，哪怕是再亲密的朋友，也不好替旁人下决断。

    阮明姿叹了口气，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会天上那一轮弯弯的下弦月，这才慢慢的回了她跟阮明妍的小院子。

    阮明妍的屋子灯还亮着，阮明姿敲了敲门，小姑娘很快跑过来给她开了门。

    已经八岁的小姑娘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犹如最纯粹的黑宝石般，头上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红绳垂下来落在耳畔，越发衬得她唇红齿白，是个再漂亮不过的小女童了。

    一见着阮明姿，阮明妍便笑弯了眉眼，她拉着阮明姿进了她的小屋子，书桌上点着一盏灯，书桌上摊着一张字帖，沾了墨汁的毛笔搁在砚台上，显然方才正在练字。

    阮明姿捏了捏阮明妍的小脸蛋：“跟你说过多少次啦，晚上写太晚对眼睛不好，你才八岁，那么用功做什么啊？”

    阮明妍冲着阮明姿甜甜的笑了笑，打了几个手势——“我想早点把字写好。”

    “什么东西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你别着急。”阮明姿柔声劝着阮明妍，“在你这个年纪，姐姐每天都只知道疯玩。”

    阮明妍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阮明姿心下一酸，妍妍总是这样，乖乖巧巧的，从来不跟阮明姿提什么过多的要求，生怕给阮明姿添了麻烦。

    阮明姿虽说只是一抹异世的游魂，与阮明妍也算不上什么亲姐妹。可人心都是肉长的，阮明妍这么小，又这么乖巧听话，一颗心里装得都是她这个姐姐，她如何不动容？

    她早就把阮明妍当成了亲妹妹。

    “妍妍，你可以跟姐姐撒娇的，没事的。”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揪揪，柔声道，“你是不是想蕊儿姐姐了？是不是想跟她去村里一块儿玩耍了？”

    阮明妍眼睛亮了亮，又有点不大好意思的垂下头，打出了手势——“可我这几日是跟先生上课的日子……还没到旬休。”

    阮明姿忍俊不禁，朝她狡黠的眨了眨眼，“没事，小孩子嘛，偶尔也可以任性一下下。一会儿姐姐帮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儿就送你回村子里去，过几日是姥姥的生日，我打算把姥姥她们接来县里玩几日。到时候正好再把你接回来，你看可好？”

    阮明妍的先生左夫人，最近应当会准备搬去庐阳道的事。正好，也算给先生多留出点时间来安排准备。

    阮明妍原本那黑宝石似的眼睛，顿时更为明亮了，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就像个小狗，头扎在阮明姿怀里蹭来蹭去的。

    阮明姿嘴角不受控制的翘了起来。

    ……

    翌日清晨，梨花起得比阮明姿还要早一些，阮明姿见她精神饱满，依旧是往日那副干练的模样，几乎看不出昨儿那事的任何影子，心下也稍稍放心了些。

    她同梨花简单交代了几句，这几日无论是毛氏他们，还是窦家那边，想来都不敢再去奇趣堂找什么麻烦，倒也没什么旁的事。

    梨花点了点头，笑道：“附近也没有同龄玩伴，巷子里那些孩子……”她顿了顿，没有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又道，“回村子里玩几日歇一歇也好，妍妍也太过用功了。”

    阮明姿知道梨花后面的话的意思。妍妍年纪虽小却已是一副标准的美人坯子，玉雪可爱得紧。巷子里的孩子原本就不算多，寥寥几个，偏生那寥寥几个里，有个小姑娘大约是嫉妒阮明妍生得可爱，总不爱带妍妍玩。每每旁人跟妍妍一道玩，但凡她见着了，总爱讥讽旁人竟然跟一个哑巴玩，闹得大家伙都不太开心。

    对于这种孩子间的争端，其实阮明姿也有法子处理。只是不管怎么说阮明妍也大了，这种口角总不能由她出面，干扰孩子自己的交友。

    阮明姿便交由阮明妍自己处理。偏生阮明妍打小就不是个爱争爱吵的性子，索性就不爱同那些人玩了，宁可自己在家中读书练字，倒也怡然自得。

    在给阿礁送饭的时候，阮明姿也顺道同阿礁说了要回榆原坡一趟的事。

    “我把妍妍送回去待几日。”阮明姿道，“然后要在院子里烤些面包，可能晚上才回来。我买了好些吃食，中午的时候你自己……”

    她话没说完，阿礁打断了她：“我同你一道去。”

    阮明姿没反应过来，看向阿礁。

    阿礁又重复了一遍：“我同你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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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不许不吃

    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阮明妍坐在阮明姿身边，软软的靠在姐姐身上，搂着姐姐的胳膊。小姑娘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对面那个身着深色长衫的陌生男人。

    这还是阮明妍头一次见阿礁。

    饶是以小朋友的审美，阿礁的样貌也是挑不出来半点毛病的。

    就是……

    阿礁的脸，实在有些太……平静了。

    平静到小姑娘都有些茫然，这个好看的哥哥是不是假人。

    阿礁自然是能感受到小姑娘那好奇的视线，他看着阮明姿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身边小姑娘的头发，抿了抿薄唇没有说话。

    阮明姿之前就给他们互相介绍过了，她甚至还把阿礁拉到一旁嘱咐了一遍，让他眼神看上去不要太冷，免得吓到孩子。

    阿礁现在就有些茫然。

    他也是刚知道，在阮明姿的眼里，他……会吓到孩子。

    阮明姿见阿礁全程没有说话，整个人一如既往过的冷漠，不爱说话，却没有那种冰冰凉凉冷飕飕的感觉，多少还是有些满意的。

    从宜锦县到榆原坡的山路有些不大好走，其中有几处很颠的地方，偏生在这很颠的地方，对面又有人骑着马疾驰而来，车夫勒了勒缰绳，避了一下，马车剧烈的晃了晃。

    阮明姿护着阮明妍，差点没坐稳，就见着阿礁挡在她前面护着她，她一下就撞到了他怀里。

    外头车夫不住的道歉，提声道：“大姑娘，没事吧？”

    阮明姿匆匆答了句“没事”。

    阿礁待阮明姿坐稳了，这才坐回他那边的位子，依旧是不爱说话的模样，垂着眼，似是在闭目眼神。

    啧，阮明姿看着对面那副好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任何旖旎的心思都飞了。

    但还是有点担心阿礁的伤势，她有心想问一句，顿了顿，还是先看了看怀里头的妹妹有没有伤着哪里：“妍妍没事吧？”

    阮明妍摇了摇小脑袋，打了几个手势——“姐姐也没事吧？”

    阮明姿又想起方才撞上的那个胸膛……

    脸颊微微一热。

    但再热的脸颊看到对面那副依旧冷淡的模样，也凉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刚才，你的伤势没事吧？”

    “没事。”阿礁言简意赅的回了句。

    阮明姿不知怎么，有些讪讪的。

    她“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马车里的气氛，由先前的微妙，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当然，阮明妍还是个小孩子，她是什么都感觉不出来的。她从软塌下的暗格里摸出她姐姐最爱的坚果，打开，捧到阮明姿面前，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满满都是希望姐姐能开心一点的意思。

    阮明姿哪里忍心拂了妍妍小可爱的心意，她抓了一把坚果，收拾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奇怪的心情，笑眯眯道：“哎呀，正好想吃了，妍妍真好。”

    阮明妍便开心的露出个大大的笑来。

    阮明妍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她虽说对眼前这个好看的哥哥还有些生疏，但这个好看的哥哥刚才护住了她姐姐，她也要表示谢意才对。

    阮明妍捧着那罐坚果，又往阿礁面前递了递。

    阿礁愣了下，下意识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瞪了他一眼，眼神意思很明显，我妹妹捧给你的，不许不吃。

    阿礁顿了顿，薄唇抿了抿，拿了一粒。

    阮明姿心情一下好了起来，她笑眯眯的拉回阮明妍捧着坚果的手，让她放在中间的小几上，“妍妍也来吃。”

    阮明妍点着小脑袋，又坐到阮明姿身边，依偎着阮明姿开始吃坚果。

    马车里先前那略略尴尬的氛围，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到了榆原坡，阮明姿直接让马车先去了吕家。

    吕蕊儿正在吕家门前不远的地方跟人踢毽子玩，远远的见着眼熟的马车往这边过来，几乎是立时认了出来：“咦，明姿咋这时候回来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明显却是极为高兴的。她早早的就让开路，也不踢毽子了，拿着毽子在路旁翘首等着。

    旁的孩子倒是艳羡的很，这周围几个村子里，哪有有马车的啊。

    在他们眼里，能有一辆马车，那就是再富贵不过的人家。

    一直掀着车帘往外看的阮明姿很快也看见了路边的吕蕊儿，粗粗一扫就知道是平时村子里还算脾气好的几个小姑娘，跟阮明妍也能玩的上来的。她放心的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路边，轻声同阿礁说了声，让他在车里先等一等。

    阿礁向来对很多事都不甚在意，闻言也就是一点头，随阮明姿去了。

    阮明姿踩着车凳下了车，又把阮明妍扶了下了车，吕蕊儿高高兴兴的迎了上来，见着阮明妍更是高兴，扑上来给了阮明妍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啊，妍妍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阮明妍羞羞涩涩的笑了，她不会说话，吕蕊儿的手语也学得一般般，太过复杂的句子她也看不懂。阮明妍索性用更直白的方式来表达她的欢喜之情——她从带回来的小包袱里拿出个匣子，里面满满当当的放满了好吃的点心。

    旁人都要羡慕死了，阮明妍又急急忙忙从小包袱里拿出另外一个小罐子，里头都是阮明姿给她做的棒棒糖，她拿着往大家跟前一递，显然也是要一同分享的。

    几个小姑娘又惊又喜，还很感动阮明妍又带这么珍贵的东西同她们一道分享。

    吕蕊儿也不跟阮明妍见外，笑嘻嘻的搂住阮明妍：“妍妍可真好，又给我们带好吃的来了，走走走，咱们一块去树底下分着吃去。”

    其他的小姑娘也笑嘻嘻的，簇拥着阮明妍一道去玩了。

    阮明姿在一旁看着，笑着提声喊了一句：“蕊儿，妍妍在你家住几天啊，过几天我再来接她。”

    吕蕊儿头也没回，中气十足的应了声：“知道啦，你忙你的去，妍妍就交给我了！”话里还有点迫不及待的嫌弃跟赶人之意。

    阮明姿挑了挑眉，看着阮明妍由吕蕊儿带着，开开心心同几个小姑娘一道玩耍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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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我不知道

    阮明姿又去了吕家，还是要同高氏说一声才好，这几日让阮明妍待在她家。

    高氏见着阮明姿就开心，说了几句家常后，又说起前些日子给吕生金说的那个姑娘，看得出她很是满意：“上次你也在，那姑娘挺不错吧？……这些日子又跟姑娘家里头聊了聊，是挺实在的人家。姑娘也是个爽利的性子，挺好的，正好跟你生金哥性子补一补。”她喜滋滋的，“要是不出意外，年底说不定就能把媳妇娶回来了。”

    阮明姿也挺高兴。眼下吕家越过越红火，不少姑娘都想嫁来吕家，高婶子也是挑花了眼，能让她这么迫不及待想娶进来的姑娘，想也知道，定然是人品家庭都没有什么毛病了。

    应该是一桩极好的亲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阮明姿始终惦记着马车里的阿礁，她便打算要告辞：“……今儿正好回来一趟，我打算做一些面包。”

    这面包窑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做的工艺，这两年里也有一些人摸索出来了，做出来的面包要价比阮明姿的也要低一些。但阮明姿厉害在她脑子里有新时代那些各式各样的方子，经常推陈出新，搞一些新口味，往精致里做。

    再加上她把这些面包几乎都放在了奇趣堂的二楼雅间的茶点里，属于其中不定时才有的珍贵限定版。那些夫人们过来小憩的时候，喝些花果茶，吃一点精致的甜点，是繁忙的生活里极好的消遣，也深得诸位当家夫人的喜爱。

    高氏听得如此，便也没有再留阮明姿，只是嘱咐她中午过来用饭。

    阮明姿想到车里的阿礁，犹豫了下：“要不算了，我自己在家里做一些吧，让妍妍在婶子这吃就好。”

    高氏也愣了下，片刻后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你那位救命恩人，跟你回来了？”

    真要说起来，阮明姿也不明白为什么阿礁要跟着回来，她点了点头。

    高氏有点紧张，她先前去阮明姿家的时候，也是见过阿礁的，也就能明白为什么她闺女大赞阮明姿会捡人。

    确实是一张生得过于好看的脸。

    虽说这人现下是以她远方亲戚的名义“借住”在阮明姿家，可那到底不是她真的亲戚，他又失了忆，她们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

    虽说先前曾救过阮明姿，但也不能就说明他是个好人……万一是个坏人呢？

    或者，这么好看的一个男人，她家明姿生得也好看，他要是起了歹心，用自个儿的样貌勾得明姿对他芳心暗许呢？

    眼下可是连他家到底什么个情况都不知晓呢！

    高氏到底是比阮明姿年纪大一些，又正好在操办着吕生金的亲事，对这一块就很是敏感，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拉住阮明姿的胳膊，严肃道：“闺女，你等等，婶子还有话跟你说。”

    阮明姿眨了眨眼：“婶子你说。”

    高氏看着眼前的少女，生得就跟九天仙女下凡尘似的，那双眼睛，比她见过的漫山遍野繁花盛开的美景还要再美上几分，皮肤白嫩得就像是冬日里枝头最纯净的那一抹雪……这么好看的孩子，若是被人勾着去当了什么外室，妾室的，她是说什么都不干的！

    “那高礁……”她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到底不是真的我娘家侄儿，他到底什么人，我们都不清楚。他家里什么情况，咱们也是不清楚。”

    高氏知道阮明姿是个再聪慧不过的少女，果然，她只开了这么个口，眼前少女的脸色便稍稍变了变。

    高氏心里一揪，狠了狠心，还是继续道：“闺女，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成亲对女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总得搞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情况，对吧？”

    阮明姿抿了抿唇，随即轻轻笑了起来，犹如春风拂面，“婶子，你说的我都懂，我心里有数。”

    高氏对阮明姿很是信任，她见阮明姿这么说，又是这么一副坦然的模样，总算是松了几口气，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哎，你晓得就好。再好看的皮囊，又有啥用。我看他年纪也不小了，形容举止也不像是普通人，那等人家，怎么可能没给定亲？……哪怕是没定亲，咱们也攀不起高门大户啊！”

    阮明姿笑着应了几声，高氏这才把她送了出去。

    她一离开吕家，神色便淡了下来。

    她自然知道高婶子说的全是掏心掏肺的话。

    她也很清楚，这些都是对的。

    他失了忆，哪怕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那也做不得准。

    万一家里已经给他订了亲或者直接娶了妻呢？

    万一是他把这些全忘干净了呢？

    她可不想到时候沦陷进去以后，阿礁恢复了记忆，再满地鸡毛。

    退一万步讲，他没有喜欢的人，可仅仅看他受伤时身上穿得那件玄衣……那布料，他们这的布庄最贵的布匹，都没有半点可比性。

    关于他的家族背景，阮明姿都不想去想。

    再看看梨花，那么好的一个姑娘，窦家这样一个不过是在小小县城才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敢这般作践人……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脑中万般念头闪过，最终还是强行让自己心如止水。

    有什么可动心的啊？

    没有。

    阮明姿是再聪明不过的人，聪明人，自然也懂得控制自己的心。

    待阮明姿上车后，阿礁说不上来什么，但总觉得似是有哪里不大一样了。

    他眸子淡淡的，什么也没说。

    ……

    阮明姿这次回来，主要还是为着送阮明妍回来，做面包其实还是来都来了。

    至于阿礁为什么跟着回来，她是真的不得而知。

    可能在那小院子里待得太闷了？

    阮明姿经由先前那一遭，心态已经平和了不少，她看向阿礁倒也更坦然了。

    在院子里烤面包往面包窑里填柴火的时候，她甚至还无聊的把先前讳莫如深的话问了出来：“阿礁，等你伤好了，你想到去哪里没有？……哦，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就是问问。”

    阿礁默默的看了一眼阮明姿，是真的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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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打包小天才

    阮明姿拍了拍手，露出个浅浅的笑来：“说起来，你先前带着人杀了那么多人贩子，功夫一定不错。等你伤好了，要不给我当护卫吧？”

    阿礁抬眼看向阮明姿：“护卫？”

    阮明姿扼杀了自己那一点点起起伏伏的少女之心后，显然逼自己进入了她更为习惯的，以商人立场为思考的头脑中。

    “是啊，”阮明姿浅浅的笑，“过些日子我打算去庐阳道那边一趟，有些货一直压在那儿，我想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但只身前往总有点不太放心，你到时候若是伤好了，又没恢复记忆，正好给我做护卫得了。也省得我再去镖局请镖师了，省下来的钱，给你做工钱多好啊。”

    阮明姿说这话其实也有些忐忑，毕竟阿礁这人吧，虽然看着冷冷淡淡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但有些时候还是能看出他身上隐隐的清贵之气。

    这种人一般都有极深的自傲。

    让这样的人来给她当护卫，阮明姿还有点担心，别让阿礁觉得自己这是折辱了他？

    谁知道，阿礁只是微微沉默了下，便应得十分干脆：“好。”

    阮明姿反而有些难以置信，她眨了眨眼，见阿礁坦坦荡荡的看着她，虽说一如既往的冷漠，但眉宇间确实没有半分阴戾不快。

    阮明姿愣忡之后，不知道怎地，心下有了些酸酸软软的感觉。

    她回过神，借着往面包窑炉膛里填火来掩盖自己脸上的愣忡失态，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回去的时候我要往牛家村去一趟，我姥姥家在那边。你还没见过我姥姥对吧？”

    她像聊家常那样，跟阿礁聊起了姚家。

    她大致介绍了一遍以后，还以为阿礁会不耐，结果阿礁虽说一直没有开口，但看模样也没有半分反感冷漠。

    阮明姿忍不住又笑了。

    不说旁的，阿礁这样倒真不像一个坏人。

    “……我姥姥快要过生辰了，前些日子又分了家，我打算过几日把她们接去县城里玩几日。”阮明姿语气轻快，想到什么，顿了顿，“说起来我们刚到县城还没几日，又回来了。除了先前那次拿药，也没怎么出过门。我看你今儿气色还好，过几日等你身子再好一些，要不要出门逛一逛？”

    阿礁沉默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见阿礁这模样，忍不住心情就好。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我只是心情好而已，我又没有喜欢他。

    是哦，难道还不许她见着美男子心情好了？

    她作为一个颜狗，看到好看的人就会心情好是理所当然的啊！有什么好忐忑不安的？

    阮明姿想通了这点，心情越发好了。

    阿礁便奇怪的发现，阮明姿压抑了几乎半日的心情，似是又放飞了起来，甚至，她还哼起了曲子。

    秋日的午后，小小的院落中，少女在奇怪的炉膛前，边往里填着柴火，便哼着奇怪调调的曲子，少年沉默的站在一旁看着，旁边是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鸡栏兔窝。

    像是一幅很怪异的秋日图，又像是再和谐无比的写意画。

    ……

    家里的材料工具都是现成的，到了下午，阮明姿烤制的精美小面包出炉后，她顺手把面包都给拿油纸包了起来，分门别类的放在小小的盒子里，然后还顺手打上了蝴蝶结。

    这自然也是一种包装上的艺术，通过包装来增加商品本身的价值。

    阿礁在旁边看了会儿，不多时便拿着丝带，顺手也打了个蝴蝶结。

    工工整整，极为漂亮。

    阮明姿看得目瞪口呆的：“你会打这个？”

    阿礁看了阮明姿一眼，“不会。”

    阮明姿挑着眉头，他似是猜到了阮明姿要问什么，补了一句，“刚学的。”

    阮明姿叹为观止，需知她打蝴蝶结的手法也很熟练了，打得飞快，又没有对其中的关窍进行任何的讲解，阿礁在旁边看了几眼，竟然就会了？

    可能这就是学习天才吧。

    怕了怕了。

    阮明姿索性把那堆盒子往阿礁那推了一半，“礁护卫，提前上岗吧，来帮忙。”

    阿礁沉默了会儿，没有拒绝，那修长的有着厚厚茧子的手，飞快的在丝带中穿梭，打出了一个个漂亮的蝴蝶结。

    让阮明姿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艺术，太赏心悦目了。

    阮明姿心情越发好了。

    有些需要用力的活，比如先前往炉灶里填柴火，阮明姿是不会让阿礁这个病人来做的；但像打蝴蝶结这种，只是需要手上工作的活，阮明姿支使起阿礁来，简直颇有资本主义压榨劳动人民的势头。

    先是给推给他了一半，见他打得又快又好，阮明姿干脆又把她面前剩下的那些，全都推到了阿礁身前。

    阿礁半句怨言也没有，顶多是瞥阮明姿一眼。

    手上却没有半分停顿，不多时，一堆堆打好了蝴蝶结的精美木盒面包，便新鲜出炉了。

    阮明姿啪啪啪的鼓着掌，真诚的夸赞，“阿礁，你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包小天才。”

    阿礁：……

    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阮明姿正想再夸几句然后把以后的打包工作都分配给阿礁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了拍门声，一个大嗓门扯着嗓子喊：“……阮明姿在家吧？我听他们说了，今儿你回来了！开门啊！”

    又是响亮的拍门声。

    阮明姿认出这个声音，是隔壁齐大娘家的那个烦人亲戚郑婆子。

    阮明姿挑了挑眉，上前把院门打开了，就见着外头站着的果然是郑婆子。

    她怀里依旧抱着她的大孙子，见阮明姿俏生生的站在那儿，眼睛亮了亮，毫不见外的就要往门里挤。

    阮明姿一副绝不开门的架势，牢牢的把住两扇院门，郑婆子有本事就撞飞她。

    郑婆子见阮明姿这么一副模样，抱着孩子倒也不敢撞门，“咋了，来了客人不让客人进去坐坐吗？……现在年轻的孩子，家里头没个长辈教着，就是不知礼数。”

    阮明姿似笑非笑，“礼数也要看着对谁啊。对客人自然要有礼，有些人不请自来，还想硬往家里来，哪里就能算得上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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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失心疯了

    郑婆子干笑一声，几乎要与阮明姿面贴面，她就撑在那门缝里，与阮明姿僵持不下，声音嘶哑难听：“瞧瞧瞧瞧，小丫头说得这话真是够伶牙俐齿的。往后成了一家子，老婆子不知道还要费多少功夫来调教！”

    阮明姿一听这话，反而撑不住笑了。

    这郑婆子还没死心啊？

    “行吧，听说你这些日子也没少骚扰齐大娘，老想着把你孙子介绍给我。咱们正好也好好说道说道。”阮明姿把门往外推了推，“只是这事不好在我家里说，就在外头说吧，我把齐大娘也叫出来，做个见证。”

    郑婆子一听这话，还以为阮明姿是答应了，神色大喜，美滋滋的颠了颠手里头的胖娃娃，“哎呦，狗娃儿，听到没，太奶奶给你找了个娘！”

    说完，倒也不用人催，喜滋滋的自个儿就出了门。

    阮明姿带着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跟在后头出了院门，顺手把院门给掩上。

    她自然也就没发现，这会儿屋子里的阿礁面沉如水的神色。

    阮明姿去不远处的齐家敲门，喊道：“齐大娘在家吗？”

    很快就有人来开了门，正是齐大娘，她那句“明姿回来啦？”话音还没落，就见着郑婆子跟在阮明姿身后，眉眼立刻就拉了下来，显然很不欢迎郑婆子。

    郑婆子这次趾高气扬的很，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来，往地上呸了一口痰，“看你那副狗眼看人低的眉眼！往后别跪着求老娘！”

    齐大娘没搭理郑婆子，想要拉阮明姿进来，“哎，明姿，你别搭理她。”

    阮明姿反而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止住齐大娘的动作，“齐大娘，咱们出来说吧——其实也没旁的事，是今儿你大嫂来找我，说要给我说一门亲事的事。”

    齐大娘脸色一变，急急道：“你别听她满口子胡扯臊话，这，这哪能当真！”

    她跺了跺脚，见郑婆子那副嘴都快咧到耳朵后的小人得志模样，还以为阮明姿年纪轻被她哄了去，急得不行，“哎明姿，你……”

    阮明姿反手拉住齐大娘的胳膊，把她从门里拉了出来，朝外使了个眼色，“齐大娘别急，外头宽敞，咱们去外头说。”

    齐大娘见阮明姿这模样，方才那慌乱的心也微微镇定下来。

    也是，明姿丫头多聪明啊，怎么可能会被三言两语给哄了去。也是她太着急了，怕郑婆子这么无耻的，把她那孙子给夸到天上去，诳了人家小姑娘。

    齐大娘心思微定，跟着阮明姿到了个宽阔的地方，正好在齐家跟阮家前面一条稍稍宽阔的土路上。

    不远处还有在玩耍的孩童，再远一些的地方，隐隐还能看见有村民在那唠嗑闲聊。

    齐大娘四下望了下，隐隐明白了阮明姿的用意。

    这么个宽敞的地方，旁人也都能看见这边发生了啥，倒也不错。

    她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步，尽量拉开了与郑婆子间的距离。

    阮明姿把齐大娘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便知道齐大娘也是想明白了为什么特特选在外头说事。

    这是专门防着郑婆子碰瓷呢。

    万一郑婆子后面受个刺激，往地上一躺，赖她们动了手什么的，来讹银钱。以郑婆子的人品来看，这也不是不可能。

    在这宽阔的地方说事，也是防范于未然嘛。

    郑婆子没想那么多，站定后已是喜滋滋的开了口，“……既然要谈亲事，你倒是先说一说，你名下有多少产业了？不说旁的，单你外头那辆马车，往后就放郑家这边，郑家人多，用这个正好方便。等你嫁进来，日后也不能再像现在这么抛头露面了，就把生意都交给你男人就行……哦对，因着你是后娘，全由你照顾我重孙我也不大放心，你最好是给我重孙请个专门的丫鬟。还有我，一大把年纪了，请个丫鬟照顾照顾我，我享点清福也是你该做的……”

    齐大娘一开始还很是愤怒，听到最后已经是没什么感觉了。就一个感想，她这个大嫂果然是失心疯了。

    阮明姿不带半分恼怒的，笑眯眯的听郑婆子说完，这才笑盈盈的反问：“说完了？”

    郑婆子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舌头，“暂时就这些，等后面我想到啥再补充。”

    阮明姿点了点头：“想的挺好的。不过我也就直说了，我不答应。”

    她没半分拖泥带水。

    郑婆子霍然睁大了眼：“你不答应？！你凭啥不答应？！”

    若非手里还抱着大胖重孙子，她早就把指头戳到阮明姿脑袋上去了，“不答应，你凭啥不答应？！我孙子那么好的条件，你一个爹娘都没了的扫把星，有人肯娶你你就感恩戴德吧！你凭啥不答应！”

    若非阮明姿站得离得远，郑婆子这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头上去了。

    “哦，我晓得了，定然是你没见过我那孙子！”郑婆子暴怒之后突然想到什么，变得信心满满，“我那大孙子一表人才，你见了他你就知道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那你等一下。”

    她站在她家门口，唤了一声“阿礁”。

    阿礁这会儿本就在院子里，脸色有些冷然，听到阮明姿过来喊他名字，抬眼望了过去，眼神冷冷的。

    阮明姿咳了两声，招了招手，“阿礁，来来来。”

    这就跟唤小狗似的……阿礁忍了忍，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阮明姿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道：“礁护卫，帮忙演场戏。一会儿我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的。”

    阿礁低低的“嗯”了一声。

    阮明姿便放心的招呼着他出了门。

    阿礁的美貌还是很有杀伤力的，他从院门那走出去，齐大娘还是头一次见他，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郑婆子愣了愣，随即仿佛抓到了儿媳妇出轨一样震怒：“好啊你竟然在院子里偷养男人！？你这个不守妇道的……”

    阿礁冷冷的掀了下眼皮，朝郑婆子望了过去。

    郑婆子这横行乡里的知名老泼妇，竟然被这眼神骇得浑身一哆嗦，后头的话自然就没能说得出来。

    不过郑婆子不说出来阮明姿也知道她后面是什么话，她没放在心上。

    阿礁的身份是在榆原坡里过了明路的，挺多人都知道“高礁”，是高氏娘家那边的一个侄子，过来养病的，也没什么瓜田李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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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阿礁我都没有看上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介绍：“这是我高婶子的娘家侄子，叫高礁。你们也知道，前些日子我一直没在村子里，高婶子便安排高礁在我那养伤。”

    齐大娘也想起先前村里的流言来，她自然是撑阮明姿的，果断点头，“对，是有这么一茬事！”

    她心下稍稍一犹豫，很快就下了决心，当着郑婆子的面，自然是要给阮明姿把话圆漂亮的，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前些日子明姿不在家的时候，我还替高妹子给她侄子送过一次饭！”

    齐大娘自然是故意这么说的，郑婆子一听，稍稍放下了心，却又听得阮明姿指着那有点可怕的少年道：“……看到了吗？你孙子能比高礁生得好看？”

    “看这气派就知道高礁家里非富即贵，具体我也不好透露，说出来怕吓到你！但你要知道，高礁家比我那奇趣堂要厉害得多多了！你家里能比高礁家里条件更好？”

    “高礁至今还没娶妻，你那边嫁过去就是个填房，说不好听的，还得在正室牌位前头执妾礼，死了以后都没法跟男人合葬！”

    她一样样的比下来，郑婆子简直脸臊得要爆炸！

    这小贱人，不就是找了个条件好点的男人吗？竟然这么来羞辱她的孙子！

    齐大娘也听糊涂了，明姿丫头这话里的意思是……看上高礁了？

    然后，她们就听得阮明姿抑扬顿挫道：“……高礁这么好的条件，我都没有看上，更别说你那孙子了！省省吧！”

    郑婆子：……

    齐大娘：……

    阿礁：……

    虽说阮明姿的话有些出人意料，但郑婆子确实被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哪怕再对亲孙子信心满满，可在这个叫高礁的年轻人对比之下，这会儿都好像没有任何角度可以劝说阮明姿了。

    但从方才那番美妙幻想里突然跌落，落差实在太大，郑婆子哪里肯甘心！

    她有心想跟阮明姿撒泼，可又见着阮明姿身边那叫高礁的，也没什么凶神恶煞的表情，甚至脸上可以说是没什么表情——但偏偏他只是往她这淡淡看了一眼，郑婆子就觉得浑身冷飕飕的，说不出的瘆人。

    可让郑婆子就这么走了，她也是不甘心。她心一横，抱着大胖重孙子往地上一坐就要撒泼，可手刚往大腿上一拍，正要酝酿情绪干嚎呢，齐大娘已经冷笑着出了声：“大嫂，劝你省省力气，你看看眼下，大家都往这边看呢！”

    郑婆子愣忡了下，四下一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有不少人往这边看过来了。

    郑婆子这才明白过来，阮明姿为什么非要在外头说事的意图。

    人家这是早就防着她呢！

    想通了这点的郑婆子猛地抬头瞪向阮明姿，就见着阮明姿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郑婆子顿时后背一片冷汗。

    她从一开始就没把阮明姿放在眼里，觉得对方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随便糊弄糊弄，还不是手到擒来。

    却忘了，若对方真是那么好糊弄的，怎么可能挣下那么一片家业！

    这不，人家打从一开始，头脑就清醒着防着她呢！

    郑婆子越想越呕得想要吐血。

    她觉得自个儿这会儿就像个笑话，再待下去不仅什么都弄不到，老脸都要被人在泥里踩个来回了！

    郑婆子一手抱着她那大胖重孙子，一手撑着地，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

    “行，好得很！”郑婆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恼羞的白了一眼阮明姿，“老婆子身体硬朗，倒要看看，你到时候能嫁个什么好人家！”

    就阮明姿这么张脸，在县里头做下那么一大笔生意，指不定背后有什么肮脏的勾当呢！

    她倒要看看阮明姿到时候能嫁个什么样的！

    郑婆子不甘心的抱着大胖重孙子走了，走得飞快。

    剩下齐大娘，看着高礁跟阮明姿倒是欲言又止。

    不过这叫高礁的……一看就跟他们这些乡下土里刨食的人不一样。

    小伙子生得也太好了点，面上表情看着也没什么，挺平静的。就是……不看人还好，那双眸子一往你这边看过来，看得人心里发颤，浑身发凉。

    不像是个良配啊。

    齐大娘暗忖着，见阮明姿态度又很是坦然，不像是有什么的样子，她稍稍放了些心。

    齐大娘拉着阮明姿的手，有意忽略掉一旁高礁站在那带来的不适感，同阮明姿叹了口气：“……明姿，我那大嫂，又给你添麻烦了。”

    “其实我还好，三言两语也能把郑婆子打发了。”阮明姿抿了抿唇笑道，“就是担心她老拿着这件事，隔三差五的去烦大娘，索性就把大娘给喊出来，咱们三个面对面的，把这事一次给解决了。”

    “你这孩子……”齐大娘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直叹气。

    阮明姿这孩子，实在让人不知道怎么说。

    旁人曾对她有一分好，她恨不得拿出十分还回去。

    “大娘，什么也不用说了。摊上这么个亲戚，你也不想的。”阮明姿宽慰了一句，听得齐大娘心里头暖洋洋的，又忍不住喟叹，觉得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怎么就命那么坎坷，小小年纪没了爹妈，爷爷奶奶一窝子亲戚又是那副德行。

    好不容易拉扯着哑巴妹妹长大了，贫苦的生活也有了起色。结果又有像郑婆子那样的小人看上她的美貌跟财产来闹事，偏生她还没个可靠的长辈能来撑腰，只能自己给自己出头。

    真是……让人想想就心酸。

    不过乡下淳朴大娘表达心中善意的方式就是让娃来家里吃饭。齐大娘怜爱的看向阮明姿，温声道：“明姿今儿回村子里，还没吃饭吧？大娘今天给炖个鸡，来大娘家里吃饭吧。你也好好补补身子，看着整个人都瘦了。”

    有一种瘦叫大娘觉得你瘦了……

    阮明姿挺感动的，但还是推辞了。

    齐大娘也没勉强，但还是坚持一会儿炖好鸡汤让石头给端两碗过来。

    这就是连上阿礁的那份也有了。

    阮明姿便没有推辞，笑盈盈的应了道了声谢，这才跟齐大娘挥别，回了自己院子。

    阿礁沉默的跟在阮明姿身后进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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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浮夸

    阮明姿一关院门便双手在胸前合十朝阿礁拜了拜，“礁护卫，方才委屈你了，不过你也知道我都是为了随口胡扯刺激那郑婆子，别介意啊别介意。”

    阿礁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不，阮明姿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个儿的错觉，总觉得看着阿礁似是更冷漠一些。

    阿礁淡淡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绕过阮明姿去，去屋子里选了个地方，盘膝打坐开始调息起来。

    阮明姿见阿礁一副要养伤的模样，倒也不好再打扰。

    其实他们确实还没用饭，因为上午那会儿忙着搞面包，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吃。

    阮明姿索性从菜地里揪了把绿油油的青菜，她做惯了这些，相当麻利，洗菜择菜，很快就处理好了放到一个盆里待用。

    当然，仅有一个素菜，对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少女来说肯定是不够的，况且阿礁说是少年，其实确切来说，应该叫青年了，又是习武之人，饭量比普通人还要大上一些，单吃素菜哪里能够。

    阮明姿便又从兔栏里抓了只修长健壮的兔子。

    兔兔这么可爱，当然是要吃红烧兔子肉啦。

    阮明姿拎着兔子的两条后腿去院子里处理兔子，她十分果断的用手掌劈了下兔子的脑袋把它劈晕，也好减少一些兔子的痛苦。

    正准备下刀的时候，就见着阿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出来了，站在她面前，“我来吧。”

    阮明姿想说其实她也可以。

    但阿礁已经自顾自的接过了兔子，她只好把手里的尖刀也给递了过去。

    阿礁面无表情的一刀结果了兔子，昏迷中的兔子毫无知觉的就送了命。

    阮明姿看着他手法麻利的放血，剥着兔子皮。拿着刀的那只手，手腕像是挽了个花，阮明姿都有点看不清他的动作，就见着那张兔子皮已经完好的被剥了下来。

    阮明姿甚至想给他鼓个掌。

    要不是亲眼看见，阮明姿真的难以想象，这么一个淡漠的人，剥皮就跟切菜似的，面不改色，手起刀落的就这么利索的给剥了皮……

    这专业的刀功，阮明姿甚至怀疑他以前是不是个猎人？

    无他，唯手熟尔？

    大概阮明姿脸上的疑问太过明显了，阿礁在井边冲洗着刀子，一边淡淡道：“这些都是一法通，百法通，好好观察，会用刀就行。”

    一法通百法通？

    那……什么是“一法”？

    难道是，人皮？

    阿礁仿佛看穿了阮明姿的心中所想，他淡淡的，简单的回了一句，“对，人皮。”

    阮明姿愣神的功夫，阿礁已经冲洗好了刀子，顺便把那只去了皮的兔子内脏什么都去好了又冲洗了一遍。他见阮明姿还傻傻的站在院子里，似是在惊吓中难以回神。

    ……这就真信了？

    阿礁莫名有点糟心。

    “真信了？”他冷冷的问。

    阮明姿被阿礁这散着冷气的声音一激，这才迅速回了神。

    “信什么？”阮明姿倒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信你会剥人皮吗？你不是还失忆么，就算剥过人皮也不知道吧？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会信？”

    这个话题有些诡异，两人都奇异的沉默了下。

    阿礁拎着剥了皮的兔子站在院子里，一身劲装越发衬得他窄肩瘦腰，身材极好，再加上那张冷隽清丽堪称绝世美男的脸……哪怕手里拎着个没皮的兔子，都像是拿着什么时尚单品在T台上。

    阮明姿哪里想到，她吸个美男走秀图发愣的空档，让阿礁以为她吓傻了。

    阿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沉默的拎着兔子去了灶房，把兔子放在案板上。

    他又从灶房出来，站在门那，问阮明姿：“这兔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阮明姿回过神，忙上前：“我想着咱们弄个红烧兔肉块来着，再在锅边贴几个面饼子，吃起来也方便。”

    “还是切小块？”

    “对。”阮明姿下意识的回。

    阿礁略略点了点头，先前阮明姿给他做过红烧鸡块，他大概知道做红烧要把肉切成什么样。

    阿礁转身回了灶房，阮明姿还没迈进去，就听见灶房里传来剁骨声。

    声音非常有节奏，密密的。

    阮明姿咽了口唾沫，快步进了灶房一看，就见着绝世美男阿礁少年，正面无表情的举着刀飞快的剁着那只兔子。

    阮明姿刚进来看了没几眼，一整只兔子就已经剁好了。

    阮明姿粗粗的拿眼估略了一下，竟然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

    “……”阮明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愣忡的功夫，阿礁已经把刀放好，站在那看她了。

    虽说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可是眼神有点奇怪。

    阮明姿琢磨了会儿，终于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小学生的那种“快来夸我”的眼神？

    阮明姿震惊了，没想到你这么一个浓眉大眼的美男子，竟然这般纯情？

    阮明姿咳了一声，很真诚的来了个点赞三连：“阿礁好棒啊，阿礁怎么这么棒，阿礁真是太棒了。”

    没想到阿礁的眼神突然冷了几分，他抿了抿唇，往外走，路过阮明姿身边时，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浮夸！”

    头也不回的出灶房走了。

    阮明姿跟了出去，见他是去井边打水洗了手之后径直进了屋子，想来应该是去调息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阿礁全程从头到尾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阮明姿内心嘤嘤嘤哭泣，礁护卫真的好难伺候啊。

    不过看着案板上那一堆剁得整整齐齐的兔子肉，阮明姿心里还是莫名的开心。她哼着小曲生起柴火灶，在大火热油的翻炒中，她突然觉得，这有点像是两人过日子一样啊……

    炒完了红烧兔子肉，阮明姿毫不客气的喊阿礁来端饭。

    阿礁默不作声的把灶房炒好的两样菜，并一盘贴着锅边烙得苞谷饼子端到了屋子里。

    正当这会儿，石头端了两碗鸡汤过来，正好就见着阿礁从灶房往屋子里端饭这一幕。

    惊得石头手里两碗鸡汤差点洒了。

    阮明姿倒是挺理解的，毕竟阿礁看着就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偏偏他还就真干了，确实有点让人大跌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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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行得正坐得端

    阮明姿找了两个碗，把石头端来的两碗鸡汤给倒在自家碗里，把空出来的两个碗拿出去还给了石头。

    石头端着碗，有些迟疑。

    这两年阮明姿也算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小妹妹，眼下这跟个男子共处一室，他虽说肯定不会出去乱说，但就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明姿，你俩这样不大好吧。”石头特特压低了声音。

    阮明姿咳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没事，石头哥，我俩光明正大的，没什么。行得正坐得端。”

    石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有些发愁的低声道：“总之你还是小心一点，外头我也尽量帮你看着点。”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把石头给送了出去。

    回屋子跟阿礁一道用了饭，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先前那人间烟火气息太过撩人，亦或是面前的少年沉默用饭的仪态太过好看，阮明姿总觉得心里一直痒痒的。

    唉。

    阮明姿真心想叹气。

    或者，她找个合适的人选，谈一场合适的恋爱来，才能缓解一下这种躁动吗？

    ……

    回县城的时候，阮明姿顺道让车夫载他们去了一趟牛家村。

    前些日子虽说已经分了家，原先那大院子因着大房的人口多，便分给了大房。按理说二房应该带着姚父姚母搬出去。

    可外头也没有什么现成的屋子，都是要新盖的，一时之间也没法立刻把新屋子给建好，二房的姚家老二跟鲁氏便暂时带着姚父姚母还是住在老宅里。

    只是这会儿分了家，农忙之余，姚家老二也会去外头给人打打短工什么的，挣回来的铜板就不用再上交给羊氏了。

    鲁氏头一次摸到姚家老二全数上交的铜板的时候，差点泪都流下来。

    虽说这些日子总是要受羊氏的闲言碎语，但她觉得自己比之先前要快活了不少，日子也更有奔头了。

    阮明姿过来的时候，鲁氏正在给姚母做一身棉服，过些日子天就要冷了，老人又比较怕冷，她想着早早把棉衣做出来，也好给姚母早日穿上。

    见着阮明姿，鲁氏也高兴的很，絮絮叨叨的跟她说了不少分家后的好事，阮明姿听得认真极了。

    说了半晌，鲁氏才一拍脑袋：“哎呦，你看我这嘴，一高兴就得意忘了形，拉着你说这些家长里短的。差点忘了问你，过来可有事？”

    “二舅妈讲这些我也很喜欢听，”阮明姿甜甜的笑了笑，“听着就让人感觉很有希望。”

    鲁氏又高兴起来：“可不是嘛！”

    她把手上的针线活往旁边炕上一放，“咱们去你姥姥屋子里坐坐？就怕这个点你姥姥在歇晌。”

    “对，我也是怕吵着姥姥歇晌。”阮明姿也是这个顾虑，进来的时候是见姚家开着大门，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嘱咐阿礁在马车上等她，轻手轻脚的直接来了二房。

    “来找二舅妈是为着几日后姥姥生辰那事，先前我不是同二舅妈说过，想接姥姥去县城里玩几日？”阮明姿细声细气的娓娓道来，“我这想着先过来同二舅妈商量一下，到时候也好做好准备。你看我提前几日，派马车过来接你们可行？”

    鲁氏对阮明姿这份孝心倒是很支持，但想到大房，又迟疑了下，“既是你姥姥过生辰，倒也不好不喊着你大舅妈她们……佳佳那边倒没啥，她惯来同我们亲，笑笑也满了百日带出去，身子骨又一直健壮着，出去玩玩也好。”

    她顿了顿，脸上笼上一股愁色，声音也压低了一些，“我愁的是……”她指了指一个方向。

    正是羊氏的小儿子姚常炎跟他媳妇新建的那间屋子的方向。

    阮明姿心领神会。

    如果她单单请了二房，不请大房，真要说下来，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已经分家了，姚父姚母又是跟着二房过的。真要较真算下来，倒也说得过去。

    可姚母过生辰，老人家肯定是希望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先前为着一大家子能和睦的生活在一起，两个老人家忍了那么多年，若不是后来，大房那边闹得实在太过，两个老人家也不会含泪把家分了。

    分家过后，鲁氏虽然没有直说，但阮明姿多少也知道，姚母的精气神其实是比之先前要差了些。

    那这次姚母过生辰，阮明姿就是为了姥姥高兴一些，她也愿意掏钱请向来看不过眼的羊氏她们也去县里头玩几日。

    可问题又来了，既然请了羊氏她们，那底下的大表哥大表嫂自然也要请；可大表哥大表嫂请了，那二表哥二表嫂不请，就有点不太像样子。

    可偏生二表哥跟二表嫂的儿子桂哥儿，眼下还不到两个月，又是早产，身子骨向来孱弱，她还真怕有个什么万一……

    若是不去请他们吧，就依着上次二表嫂荣氏表现出来的那种心胸，还不知道要纠结成什么模样，对产妇的恢复也不是很好。

    阮明姿叹了口气，也压低了声音：“二舅妈你也知道，上次的事闹成那样……我也发愁。”

    上次大表哥家的女儿笑笑过百日，阮明姿送了个订做了很久的金锁。同一日二表哥家的桂哥儿也满月，阮明姿送了个银镯子。因着给桂哥儿订制的金锁还没到，还在路上，阮明姿原本想着百日的时候再送金锁……

    结果就因为这个，毛氏跟荣氏闹了个大的，这也成了促使姚父姚母决定分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阮明姿跟鲁氏对着叹了口气。

    不过这事也不能放着不管，阮明姿抿了抿唇：“二舅妈你先在这等等我，我去大房那边都问问。不管他们去不去的，总要问一声，也免得后面又拿这个事来找茬，闹我姥姥姥爷他们。”

    鲁氏想想也是。眼下她们好不容易分了家，羊氏虽说在分家的时候占了大便宜，但总又觉得咽不下那口气，隔三差五的就来找茬，看他们二房的人不顺眼。哪怕是羊氏的大儿媳王氏，也因着分出去住这件事彻底得罪了羊氏，羊氏这些日子也没少骂她。

    总之问几句也好，免得留下什么话柄。

    鲁氏起身把阮明姿送出了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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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恶毒

    姚家从外表看，其实也是有变化的，不说旁的，院子里晒衣裳的杆子都分成了东西两份。

    阮明姿想了想，还是先去了大表嫂王氏的房里。

    王氏上次借着分家的东风，也从羊氏这边割裂，分了出去。

    羊氏无论再怎么疯狂辱骂她，她都乐滋滋的，根本不在意，春风得意的很。

    羊氏这个当婆母的，骂得再狠，只会把大儿子姚常林的心往她跟她闺女这边推。

    这样算下来，王氏觉得自个儿还要感谢羊氏呢。

    王氏见着阮明姿进来，笑吟吟的迎了上去，声音也是压低的：“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倒不是怕旁人听见，实在是笑笑刚睡着。

    小婴儿一天到头，十二个时辰里有多半在睡。阮明姿顺道同王氏坐到炕上，说起来过几日姚母过生辰的时候，想要接姚母去县里头玩的事。

    “这是好事啊！我看奶奶这些日子其实也有点没精神，去县里头看看也好。”姚母对王氏跟笑笑都挺好的，王氏也是真心实意的孝顺着这个长辈。

    阮明姿顿了顿，轻声道：“到时候我是打算请全家都过去玩玩的。大喜的日子，没必要因着一点龃龉闹得不愉快。”

    王氏就很佩服阮明姿这心胸。

    要知道羊氏这些日子，骂得最多的还是阮明姿。

    羊氏从来不觉得她们分家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她觉得阮明姿就是个搅家精，若不是她非要送笑笑金锁，这事不就结了吗？

    王氏提起来嗤之以鼻，“跑我这里来又骂又撒泼的，说什么笑笑一个女娃不配戴金锁什么的。就差直接上手抢了。”

    她没说的是，这些日子因着她们外头的房子也在盖，不得不暂时住在这儿，但她把笑笑看得更紧了，一刻都不敢离眼，就怕羊氏丧心病狂做出什么事来。

    笑笑只有一个，万一羊氏真的做出什么来，那是再怎么悔都挽回不来的。

    “……我婆婆性子偏颇得很，她现在看我不顺眼，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王氏顿了顿，“但去县里头玩几日给奶奶做寿这事，有我公爹看着，我婆婆哪怕使幺蛾子也搞不出太大的事来……我比较担心的是那边。”

    她眼神同样也是往荣氏那边的新屋子瞄了一下。

    “我是怕桂哥儿身子太弱了……”王氏声音犹如气音，若非阮明姿离她离得够近，几乎都听不出她在说什么，“荣氏到时候不去吧，她心里肯定郁结，一大家子去县城玩偏偏落下她跟桂哥儿；去吧，可桂哥儿那身子……”

    阮明姿抿了抿唇。

    鲁氏跟王氏担心的都是同一件事，桂哥儿的身子。

    阮明姿想起来当时见的那个哭声跟小猫似的小婴儿。

    “若荣氏要去，我到时候请个大夫随车吧。”阮明姿叹了口气，“一大家子若都出去，确实也不好单留她一个下来；且桂哥儿的身子，调养到现在都没调养好，也该好好请个大夫了。”

    她并非圣母，只是小孩子何其无辜。

    “既是这样，也是个再妥当不过的法子了。”王氏直叹气，“只是明姿，你这样我婆婆跟荣氏也未必会念你的好。”

    阮明姿倒是无所谓的很，“我又不是为了她俩念我的好。”

    真要说起来，羊氏念她的好？

    她还真不稀罕。

    阮明姿又跟王氏聊了几句笑笑，这才起身，往荣氏那去了。

    荣氏的屋子里依旧是沉闷得很，阮明姿是真的搞不懂，这样长期空气不流通，对小孩子，对产妇身体的休养，能好吗？

    桂哥儿也在睡觉，荣氏不大欢迎阮明姿，开门之后便把她堵在外间里，警惕的看向阮明姿：“你来做什么？”

    这些日子过去，荣氏越发憔悴了，一头长发盘在头上，没有半分光泽，更别提那憔悴的眼窝，看着犹如老了十几岁似的。

    算下来，荣氏也不过才十几岁而已。

    “我过几日要带姥姥她们去县里头玩几日，”阮明姿开门见山，也没跟荣氏废话，“你要是想去，就带桂哥儿一道一起，我会请个擅长小儿科的大夫随车。”

    荣氏却极为警惕的退后一步，满是不信任的上下打量着阮明姿，声音虽低，却有些压抑：“你会这么好心？你是不是想害我的桂哥儿！”

    “……”阮明姿向来不愿意惯着傻逼，但她想想无辜的桂哥儿，深深的吸了口气，“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反正你自己做决定，到时候我会让那大夫过来，你若不愿意跟着你去，也让大夫给桂哥儿看一看。”

    她懒得同荣氏多说，转身出了屋子。

    若不是为着小小的无辜婴儿，她真的是不想管荣氏的事。

    阮明姿方一出门，荣氏便紧紧的把门给锁上了，一副根本不欢迎阮明姿再来的模样。

    阮明姿冷冷笑了笑，也不在意。

    她原本打算再去同鲁氏说几句，谁知被羊氏给看见了，羊氏那尖锐的嗓音一下子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呦，让我看看这是谁？这不是阮明姿么？！怎么着，把你姥姥家搞得支离破碎不像样，也有脸再过来？”

    阮明姿站定，冷冷的挑眉：“你声音小一点，还有两个孩子在睡觉呢。”

    羊氏讥笑一声，往阮明姿这快步过来。她是不在乎笑笑会不会被吵醒，但她心爱的大孙子既然在睡觉，她自然是要顾忌些的。

    “怎么着，让我戳到肺管子了，不敢反驳，来拿孩子说事？”羊氏越发尖锐，声音却压低了些，满是恶狠狠的意味，“我看你就是个搅家精，扫把星！你爹你娘年纪轻轻的就被你克死了。你那三叔，正是好年纪，听说被你送去流放了！再看看你奶奶，天呢，好好的一个人，先前我还见着她精神百倍的骂人呢，这不，也让你克的，路都走不利索了！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就是个十足的扫把星！”

    羊氏恶毒的骂着，期待阮明姿脸上露出崩溃的神色。

    然而阮明姿却让她失望了。

    阮明姿神色一直淡淡的，几乎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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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这个护卫太值了

    “说完了？”阮明姿微微挑了挑眉，面上没什么表情，“无论是我三叔还是我奶奶，一个是自作自受，一个是身体不好。你若非要说这个是我克的，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像羊氏嘴里骂的什么扫把星，根本不能激起阮明姿的半分愤怒。

    什么扫把星不扫把星的，人家是彗星啊，可不是什么不详灾星。

    阮明姿正想转身走，羊氏那低沉恶毒的声音又在她身后响了起来：“……好，就算你三叔你奶奶是自作自受，你妹妹呢？好好的变成了个哑巴，惨啊……”

    阮明姿猛的回头，冷冷的看向羊氏。

    羊氏被阮明姿那刀子似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继而又觉得一阵阵扭曲的快意袭来。

    阮明姿平日里太滴水不漏了，眼下能刺得她露出这种冰冷的眼神，羊氏强行按下心中的悸怕，露出个略有些扭曲的笑来。

    “说起来你那娘打小就是个怪种，脸上好大一块疤，性格也闷得让人烦，”羊氏恶毒的笑着，“配上你那个倒霉爹，才生下了你这个扫把星跟你妹妹那个哑巴，都是报应……”

    她话还没说完，便有个身影快步上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把羊氏脸都给扇得歪向了一边。

    那身影有些佝偻，瘦弱得很，打完这一巴掌，浑身都在发颤。

    正在撩袖子准备打人的阮明姿愣了愣，“姥姥？”

    听得阮明姿这一声叫，还在暴怒的羊氏顿时愣了下，既而又有些不大自在，但想起他们这会儿家都分了，这老婆子以往对自个儿还算客气，这会儿连手都动上了，果然就是心思都跟着二房去了！

    她眉头顿时竖了起来，撇过脸来阴戾骂道：“你那女儿死了那么多年，我说几句怎么了！……真是要死了你个老虔婆，打人这么疼！”

    她话音还未落，阮明姿的巴掌已经甩了过去。

    阮明姿不像姚母，甩一巴掌就气得浑身发颤了。阮明姿甩完一巴掌，还不罢休，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又甩了一巴掌。

    羊氏简直难以置信。

    这些年来她无论说什么阮明姿都没跟她动过手，这会儿骤然甩了两个巴掌过来，她两边脸火辣辣痛着的同时，还有股不现实的荒谬感。

    姚母原本还伤心着，这会儿也呆住了。

    她的大外孙女在她心里向来都是温温柔柔得体懂事的好孩子，这次竟然都气不过动了手……可见心里是受了多少委屈！

    看看孩子都被气成什么样子了！

    姚母一想到这，就又悲愤又心疼。

    “管好自个儿的嘴！”阮明姿甩了甩手，“你说我那也就罢了，牵扯到我妹妹，我爹娘，我姥姥，那就别怪我跟你动手了。”

    对于羊氏这种刻薄人，直接动手比什么处理方式都要迅捷一些。

    “你这个小贱人！给我等着！”羊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她转身就奔着灶房去了。

    姚母一见就急了，猜都能猜到羊氏去干什么了，她急急的推了推阮明姿，“姿丫头快走，你大舅妈这是疯了！”

    阮明姿心里挂念着姚母，哪里肯就这么走了。她手摸向怀里，那里藏着好几包她用来防身的药粉。

    出门在外，有时候不方便带弩弓，随身带几包迷药还是挺有必要的。

    除此之外，她腿间一侧还捆了把匕首，不过这场面显然不太合适，还是迷药更便捷些。

    羊氏很快就拿着菜刀冲了出来，阮明姿的手指夹着迷药的粉包，一点都不慌。

    羊氏红肿着脸，挥舞着菜刀，一副疯了的模样。

    “老大家的，你疯了不成？！”

    姚母是被吓坏了，哑声喊着，颤巍巍的要挡在阮明姿身前。

    院子里没有下地的几个女眷，鲁氏跟王氏听得动静都冲出了屋子，惊骇的看着羊氏手里拿了一把菜刀，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朝着阮明姿跟姚母挥舞着。

    然而一道身影闪过，在羊氏靠近之前，一掌拍在了羊氏的肩膀上，羊氏整个人都倒飞起来，直直的撞到了身后不远处的门框上。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羊氏倒飞出去之后，手里那菜刀却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正要抛迷药的阮明姿这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她看向院子里突然出现的阿礁，说不出话来。

    不仅仅是阮明姿惊呆了，旁人也都惊呆了，愣愣的看着突然出现的那个男子。

    院子里鸦雀无声，唯一发出声音的，是被拍飞撞到门框上再瘫下去的羊氏在惨叫。

    她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脸皱到了一起去。

    姚母迟疑的看了一眼羊氏，见她瘫坐在门那一边惨叫一边骂骂咧咧的，也不像有事的模样，硬了硬心肠没去管她。

    显然她还是更关心阮明姿有没有被吓到。

    姚母回身看向阮明姿，声音哑着，“……姿丫头，没吓着吧？”

    却见她的外孙女轻快的回了声“没有”，继而又像是眼里有星星一般，看向院里的年轻男子。

    “阿礁，你怎么来啦？”阮明姿语气轻快，顺手把夹在手指间的迷药又放回了怀中。

    阿礁默了默，简单回道：“……在马车上听到动静了。”

    阮明姿了然，觉得自己请的这个护卫太值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担忧的看向他，“那你的伤……”

    阿礁抿了抿唇，“这点事，无妨。”

    阮明姿细细的打量过了一遍，见阿礁的气色果然还好，她这才微微放了心。

    阮明姿的视线落到阿礁的手上。

    少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间，握着一把菜刀，多少有些违和……

    羊氏这会儿是喘口气都觉得忍着浑身都在疼，她怨毒无比，结果抬头就见着那个一掌拍飞她的男人，正站在阮明姿身边聊着什么，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贱人贱人贱人！”

    羊氏忍着浑身的疼痛骂着。

    阮明姿就当是狗吠，根本懒得理会，却见阿礁神色沉了沉，他手轻轻一抬，手里那把菜刀像是飞一样射了出去，牢牢的钉在了羊氏脸颊旁不足一寸处的门框上！

    “……”羊氏那满腔的咒骂顿时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凛冽的刀光就在自个儿脸颊一畔，若再歪上一分甚至都可以切断她的喉咙了……

    她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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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荣氏告状

    姚家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的，鲁氏匆匆去了地里头，把家里的男人都给喊了回来。

    姚家虽说是分了家，但眼下秋忙地里头的活计也多，就暂时还是一起种着。鲁氏说家里头出了事，姚父并两个儿子，两个孙子，都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这会儿王氏抱着睡醒了的笑笑，照看着瘫在地上晕过去的羊氏。

    阮明姿扶着姚母回屋休息去了，姚母年纪大了，最近又因着分家的事生了一场小小的病，精神多少有些不济，方才又闹了那么一场，姚母哪里扛得住。

    阿礁就沉默的跟在阮明姿身边，帮着阮明姿把姚母给扶到了炕上。

    “姥姥，你好好休息。”阮明姿眉眼温柔，又变成了从前姚母面前的甜心小棉袄，她轻声同姚母说着话，“过几日就是姥姥的生辰，姥姥养养精神，到时候我来接你们去县里玩几天。姥姥也去看看我办的那个铺子，二舅妈跟大表嫂做的吃食都在里面卖得可好了……到了晚上还有好些耍把戏的，可热闹了。”

    姚母在阮明姿的柔声细语中，情绪果然缓和了不少，方才一直皱着的眉头也慢慢舒缓开来。

    她慈爱的看着阮明姿，又看了一眼沉默的站在阮明姿身后不远处的阿礁，顿了顿，这才压低了声音，“……好孩子，他是谁啊？”

    阮明姿知道她姥姥压低了声音这是怕阿礁听见。不过这也没用，阿礁该听见的还是能听得见。

    她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正常一点，“……哦，是我找的护卫。姥姥你也是知道的，我一个女孩子，在外头要谈生意，挺不方便的，就找个护卫。”

    姚母愣了愣，又有点纠结，“……可你这护卫也生得太好看了点？”

    “姥姥，”阮明姿亲昵的拉着姚母的手，“人家有本事就行，你管他生得好不好看呢。我也生得挺好看的啊。”

    姚母想想也是，但还是有点迟疑，“可……这孤男寡女的，姥姥怕旁人说你闲话。”

    阮明姿更理直气壮了，“姥姥，没有阿礁，那些爱说人闲话的，就会闭嘴了吗？……反正他们总是要说我闲话的，那就随他们去呗。”

    姚母有些发愁，“可你总是要嫁人的……”

    阮明姿笑吟吟的，很有耐心的哄着姚母，她没有说什么嫁不嫁的，而是换了个角度，“姥姥你想，能接受我一个小姑娘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也自然能理解我有护卫这种事。若他连这种事都接受不了，我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狭隘的人？……姥姥你也不想我随随便便嫁个不怎么样的男人吧？”

    姚母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个笑来，眼里也颇多自豪神色，“那是，我家姿丫头，值得世上最好的男儿。”

    “既是如此，姥姥你还在担心什么？”阮明姿轻笑着，“姥姥你现下就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到时候我还等着你给我把关，好好挑个夫婿呢。”

    阮明姿知道姚母关心的症结在哪里，她这么一说，果不其然，姚母浑浊的双眼也流露出几分光亮来。

    姚母缓缓的点了点头，不多时，同阮明姿絮絮拉着家常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睡着了。

    阮明姿微微舒了口气，从炕边起身，见阿礁一直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也有些不大好意思。

    她低声道：“让你久等了。”

    阿礁微微摇头，没说话。

    阮明姿把屋子里的帘子都落了下来，免得院子里的动静再吵到这边。

    待她出去时，姚家男人正好刚回来不久，羊氏的两个儿子把晕倒的羊氏抬进了屋子，姚家老大黑着脸把门框上插着的那把菜刀给拔了出来。

    见阮明姿出来，姚家老大眼里闪过一抹不满，但还是压着火气道：“明姿丫头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他见阮明姿身后跟了个男子出来，又拿刀指着那男子，“他又是谁？！”

    荣氏先前一直躲在屋子里窗户那看热闹，见撑腰的回来了，这才出了门子，指着阿礁告状道：“爹，就是这个人把娘弄晕的。一掌就把娘给拍飞了，还朝娘扔了把刀，老吓人了。”

    姚家老大眉头立刻竖了起来，看着要发火的模样。阮明姿挡在阿礁身前，却不是怕姚家老大把阿礁给伤了，她这是怕阿礁再把姚家老大给一掌拍飞了。

    阮明姿叹了口气，“大舅，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啊。”

    荣氏见姚常炎从屋子里出来，自觉也有了底气，冷哼一声：“你就是想狡辩。你跟那男的认识，你还打了娘两耳光呢，你敢否认？”

    荣氏这纯粹就是在挑火了。阮明姿冷冷的看过去，荣氏却不与她对视，挪开了视线。

    “我为什么要否认，就是我打的。”阮明姿冷冷道。

    姚家老大压着满腹的火气，大喝一声：“你这当小辈的，你大舅妈再不对，你也不能上手打人啊！”

    姚父出来打圆场：“唉，老大你先别急，听听姿丫头怎么说。姿丫头向来是个脾气极好的，她既然说打了人，那肯定有说法。”

    姚家老大心里也憋屈，自打分了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个儿的错觉，他就觉得他爹他娘开始偏向老二那边，偏生老二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也不像是会讨好人的，凭啥爹娘一大把年纪了，反而开始向着老二？

    不说旁的，老二至今膝下就只有个八岁的闺女，到时候说不定还得从他这边过继个儿子过去继承香火呢！

    眼下姚家老大听得姚父又在那跟他对着来，脸色更难看了。但好歹他还记得那是他爹，忍下满腹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看得正常些：“行，明姿丫头你说说看，你凭啥打你大舅妈？”

    他实在是郁气难忍。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他媳妇被一个小辈打了，还被一个陌生男人给打晕了，他这个当男人的，就像是面子被人踩在脚下碾一样。

    实在忍不住，姚家老大又闷声加了一句，“你打小爹娘就没了，确实也没个人教你。要是你说不出个二和三来，就别怪我这个当大舅的替你娘管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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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凭什么打人

    院子里这会儿不仅仅只有姚家老大跟姚父几人，羊氏的两个儿子，姚家老二跟鲁氏，还有愤愤不平的王氏，出来告了个状又回屋待着去的荣氏，除了那几个小的，几乎姚家人都到齐了。

    姚家老大这不算客气的话，让院子里的气氛稍稍僵硬了些。

    王氏都替阮明姿有些憋屈，几番张嘴想替阮明姿说些什么，就见着阮明姿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阮明姿知道王氏这个当儿媳妇的难做，哪怕分了家呢，一个“孝”字就能压死人。

    这事阮明姿原本就占理，再加上姚母也不在这，她也不怕姚母再听到会受什么刺激，少了分顾忌，反而可以说的更畅快。

    “大舅舅，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一五一十的全都讲了。”阮明姿唇边露出个温温柔柔的笑来，但熟悉她的人却都能看得出，阮明姿的笑意并未到眼底，看着让人只觉得心底有点发凉。

    “我今儿过来，其实是打算跟大舅妈二舅妈商量过几日姥姥生辰的事。”阮明姿淡声道，“我本想着，虽说姚家已经分了家，但姥姥过生辰一定希望大家都聚在一起，便想着到时候请大家都去县城玩几日……大舅舅你说，我这份心算好的吧？”

    王氏忍不住在一旁帮腔：“是啊，明姿是诚心实意来请我们去的。”她忍不住瞥了一眼荣氏的男人姚常炎，心里想着谁还不会告状啊，特特加了一句，“明姿甚至怕桂哥儿的身子弱，坐不得马车，还特特同我商量，准备请个随车大夫呢！”

    她没有说什么过激的话，但荣氏的男人姚常炎听得这话脸上却有些火辣辣的。

    刚才他媳妇还迫不及待的跟他爹告了阮明姿一状呢……

    不说旁的，他这大嫂把这事当着众人面说出来，挺臊的人慌的。

    姚家老大却有些不大耐烦，他道：“这确实是一桩好事，但这跟你打了你大舅妈两巴掌有什么关系？……这点小恩小惠的，就可以打人了？！”

    姚父皱了皱眉，老大这话说得难听，人家明姿一片真心请他们去县里头玩，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小恩小惠的！

    阮明姿倒不是很介意姚家老大把这事怎么看，反正发生了这桩事后，她也就没了再请大房这边一道去玩的心思。

    想来那糟心的一家子，她姥姥看着也是难受。

    到时候再单单请王氏他们去玩一趟好了。

    “大舅舅说的是，我也不是仗着这个故意打人。”阮明姿脸上波澜不惊的很，淡淡道，“……我不过是说一下我的来意。免得一会儿大舅舅再怀疑我来干什么的。”

    这话说得姚家老大脸上又是一绷，有些难看。

    “……当然，我说这个也是为了证明，我今儿这一趟，没有任何地方惹到大舅妈，”阮明姿原本嘴角那抹温温柔柔的笑意也都隐了去，她眉眼沉沉的，没什么愤怒的神情，但却又能让人感受到她内心的波涛，“我好端端的走在院子里，大舅妈一见了我就骂我什么扫把星，克父克母什么的，甚至还骂我妹妹，这谁能忍？！”

    姚家老大为之愕然，本能的想否认羊氏不会干这个，但他又想起这几年羊氏在他耳边咕噜念叨的阮明姿的那些坏话，又有些迟疑。

    往常阮明姿没怎么惹到她，她都能编排出那些有的没的，这最近，羊氏又因着分家的事迁怒到阮明姿身上……

    羊氏还真能干出这些事来！

    姚家老大脸上沉沉的犹如锅底，他不由道：“就算是这样……”

    阮明姿猛地抬眼，直视姚家老大，语气比先前更沉了些，“她还骂我姥姥老虔婆！”

    姚家老大像是被人按住了什么开关似的，半晌才尴尬的挤出个笑来，“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阮明姿是个小辈，骂就骂了，旁人哪怕知道了，也顶多说一句羊氏这个当长辈的不像样。

    但骂姚母这个向来慈爱温和的长辈，羊氏她凭什么？！

    孝字当头，羊氏骂姚母的事要是传出去，旁人是要戳她脊梁骨的！

    姚父先前听到羊氏辱骂阮明姿扫把星克父克母的时候脸上就很难看了，再一听到羊氏还骂姚母，更是骤然变色，但想到羊氏那泼赖的模样，再想想儿子这些年因着羊氏越发的变得左性，倒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

    确实，这个家的人心，早就彻底散了。

    他原本还想着，远香近臭，分了家，说不定还能再挽回一下。

    谁知道……

    羊氏这是彻底恨上了他们。

    姚家老大见姚父这副模样，心下一慌，脸上却勉强的赔着笑，“爹，明姿丫头……说的不一定是真的。羊氏平时是泼辣了些，但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持家的人总得泼辣些才镇得住场子。她好端端的，骂娘做什么啊……定然是明姿这丫头为了推脱，胡说的。”

    姚父喃喃道：“对啊，羊氏好端端的，骂你娘做什么……”他彻底失望的摇了摇头，他相信阮明姿的话，姿丫头不是那等会为着给自己推脱，就把姚母拿出来当挡箭牌的人，定然是羊氏真的这么做了。

    “我也想不明白啊……”姚父声音苍老，一双浑浊的眼里满满都是对羊氏，对姚家老大眼下还在为羊氏推脱的失望，“老大啊，不说旁的，平日里羊氏从你娘那得了多少好处，我同你娘从来不说，你就真当不知道？”

    姚家老大嚅嚅的说不出话来，“爹……”

    姚父沧桑的叹了口气，“老大，我知道这些日子你虽然不说，但你心里还是怨我们给你们分了家的。甚至还怨姿丫头，觉得是姿丫头当时那金锁银镯子惹得事。可你们怎么不想想，我跟你娘两个老的，一只脚都迈进坟里的人了，若不是对你们失了望，怎么会在我俩都还活着的时候，就提分家？……都这把年纪了，没几天好活了，谁不想儿孙承欢膝下啊。”

    姚父几乎要落下泪来。

    姚家老大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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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菜刀

    阮明姿抿了抿唇，顺手拿了个板凳，上前扶着姚父坐了下来。

    “好孩子。”姚父拍了拍阮明姿的手，“今儿委屈你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我不委屈，就是姥姥被气得还有些难受，姥爷到时候也开解开解姥姥。”

    姚父点了点头，沧桑道：“儿女都是爹娘的债，你大舅舅……这就是个讨债的啊！”

    姚家老大也是当爷爷的人了，一大把年纪，被他爹当着满院子的小辈这么说，一张老脸哪放得下来，火辣辣的，他忍不住低声替自己辩解，“爹，你别这么说。羊氏骂娘是她不对，我回头也再修理她一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明姿丫头……打得好！”

    阮明姿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站在姚父身边，生怕一大把年纪的姚父伤心过度再出个什么事。

    但当着院子里这么多小辈的面，姚家老大还是想给自己找补一二，他眼神又落在院子里唯一一个陌生男人身上，想起先前荣氏同他说的，是这个男人把羊氏给拍晕了。

    他沉声道：“爹，哪怕羊氏再怎么不对，明姿丫头一心向着她姥姥，打就打了……”

    “打就打了”这四个字说的咬牙切齿的。

    姚家老大一指阿礁，“那他凭什么打羊氏！还动刀！”

    阮明姿这才温温柔柔的出了声，“大舅舅，忘了跟你介绍，这是我护卫。倒不是他先动刀的，是大舅妈，被我打了两巴掌气疯了，去灶房拿了菜刀，朝我跟姥姥砍了过来。这位是我请的护卫，他情急之下，为了救我跟姥姥，把大舅妈拍飞，有何不可？”

    羊氏朝着阮明姿跟姚母动了菜刀这事没有任何人跟姚父他们提起过，他们回来的时候，也只看到门框边上插着一把菜刀。鲁氏先前去地里叫人，也只说家里出了点事，大嫂晕过去了，没敢在外头说旁的话。

    眼下姚父一听还有这事，猛地揪住了胸前的衣裳，几乎喘不过气来。

    竟然，竟然还动刀了！

    姚家老大骇得脸都白了，这话他是决计不能认下的，勃然变色：“胡说八道！”

    阮明姿挑了挑眉：“除了姥姥，二舅妈也看见了。”

    她没提王氏，是怕王氏在大房不好做人。

    鲁氏这会儿已经跟大房分了家，根本不在意大房会不会记恨她。她点了点头，一脸的惊慌：“是真的，我当时也被吓坏了。”

    姚家老大腿一软，差点给他爹跪下。

    出了这事，又有旁人看到了，他爹哪怕是去族里开祠堂把羊氏休了，他都没法说半个不字！

    姚父是彻彻底底对姚家老大这一支失了望。

    “好样的，你还真是好样的。”姚父疲惫的摆了摆手，“我明儿就去催一催建房子的，让他们早点把房子盖好，我们也好早点搬出去……老二，你来扶我，我也去屋子里歇一歇。”

    姚家老二都不敢说什么，忙着点头，他把姚父搀扶起来。

    姚父看了眼阮明姿，“好孩子，今儿得亏有你在。”

    阮明姿抿了抿唇，看着姚父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姥爷别觉得我是祸端就行。”

    姚父苍老的笑了下，“傻孩子，在你大舅妈眼里，这个家谁不服她，谁就是祸端。我跟你姥姥忍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纵出这么一个人来……我看，她才是真正的祸端。”

    姚家老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生怕姚父说出什么开祠堂把羊氏给休了的话。

    但姚父什么也没再说，他摇了摇头，显然已经没有什么精气神去管了，只让二儿子把他扶进屋子里去，没有再理会姚家老大一眼。

    姚家老大还想再说什么，可姚父进屋后门帘都落了下来，他哪里有机会开口？

    院子里的都是小辈，没有人说话。姚家老大却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是憋屈又是臊恼。

    他脸色难看极了，脸涨得发红，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大步走向他跟羊氏的屋子，猛地一掀帘子。

    因着动作过大，差点把那帘子都给掀翻——可见姚家老大这会儿心里头的闷气。

    不多时，他那屋就响起了羊氏的哀嚎声，竟是去揍羊氏了。

    姚常林跟姚常炎兄弟俩对视一眼，忙冲进屋子里去。

    虽说他们娘是个混不咎的，但总不能真让他们爹把娘给活活打死！

    王氏撇了撇嘴，又看向阮明姿，叹了口气，“……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大表嫂，过几日可能……”

    阮明姿话没说完，王氏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爽利的点了点头，“我懂你的顾虑。正好我也好些时日没回娘家了，我带笑笑回娘家去。”

    这么一遭下来，阮明姿显然不会再请大房那边的人过去了。但她又与王氏交好，这个当口单请王氏，怕是会让她在大房的处境更差。

    好在王氏是个性子爽利的很是分得清轻重的，她主动这么说，也免了阮明姿提出来。

    阮明姿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那过些日子，我请大表嫂来铺子里喝茶。”

    王氏笑着一口应了：“行！”

    她眼神不由又落在院里一直沉默着的阿礁身上，迟疑了下，不知道该不该问。

    方才她也听到了，阮明姿说这人是她的护卫，可这护卫也……生得太好看了些。

    鲁氏也有相同的顾虑。

    可她们都知道，阮明姿向来是个主意大的，她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些什么。

    阮明姿一看王氏跟鲁氏那眼神，就明白她们的纠结了。

    说起来，也要怪阿礁生得实在是太让人瞩目了。若她请个样貌普通的年纪大一些的护卫古来，想来她们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但阮明姿又不好跟王氏鲁氏说得太多，哪怕见到两人这颇有疑虑的眼神，也只能拿出先前应付姚母的那套说辞来应付两人。

    王氏年纪轻一些，倒接受得很快。

    倒是二舅妈鲁氏，还是有些发愁，但她知道阮明姿看着温温柔柔好说话的模样，其实是个脾气拗的，她有心想劝也管不了太多。

    最后也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阮明姿跟阿礁一道出来的时候，心下其实还觉得有点古怪。

    这算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见过家长并得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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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去马家赴宴

    出了这么一桩事，两人坐着马车回到宜锦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阮明姿索性带着阿礁去了夜市一条街，两人坐在小方桌上，一人吃了一碗鸡汤小馄饨并一碟子葱油饼。

    这家馄饨摊，阮明姿也算是常客了，但她先前总是一个人或者带着阮明妍过来吃，带了个男人，还是这么好看的男人，实属头一回。

    鸡汤小馄饨那老板娘不停的往阮明姿跟阿礁这边看，眼里欣慰的眼神犹如老母亲一般。

    阮明姿硬着头皮，就当没看见的。

    倒是阿礁，一如既往的无所谓。哪怕是在老板娘那灼灼眼神之下，也十分平静淡漠的在小摊上用完了自己面前那一碗小馄饨。

    样子好像是在参加什么高规格的宴会。

    引得不少过路人频频往他们这儿看。

    阮明姿付钱的时候，馄饨摊那胖乎乎的老板娘更是笑得眼睛都挤到了一处去，笑眯眯的同她说：“先前我总担心你这丫头生得这么好看，找个什么样的夫君才配得上你。眼下看来，很相配嘛！你俩坐在我这，我整个摊子都要不一样了。那话叫什么来着，哦，对，蓬荜生辉。”

    阮明姿的脸倏地就红了，她结结巴巴的辩解：“这……这不是我夫君。”

    老板娘一副“我懂我懂，小年轻不好意思”的神情，把阮明姿付钱的手又推了回去，豪气道：“算婶子请你们的！”

    阮明姿把钱往小方桌上一放，简直是落荒而逃。

    阿礁倒是身份平静淡然的跟在阮明姿身后，别说，还真像是个称职的侍卫。

    一直到了一条人少些的巷子，阮明姿才稍稍镇定下来。

    回头一看，阿礁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夜幕已经降临了，月光洒在小巷子墙上的瓦片上，漫出一片温柔的月辉，小巷子里不算太暗，勉强能看清人脸上的神色。

    阮明姿就见阿礁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看着依旧是往日的无所谓的漠然模样。

    仿佛没有什么能挑动他的心弦。

    也仿佛刚才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戏言。

    阮明姿就觉得自个儿脸上那股热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她稳了稳心思，回过神来一想，倒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反应太大了，没必要。

    也没意思。

    阿礁询问似的看过来时，阮明姿有点不太想说话，便沉着脸别过头去，迈着如同平时一般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的，一直到回了阮明姿在县城买的那小宅子。

    一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照例是阿礁回宅子里睡，阮明姿回梨花那边。

    “记得吃药。”阮明姿离开前，也就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而已。

    阿礁在门后，一直看着阮明姿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梨花家的拐角那，这才把院门一关，回了院子。

    ……

    翌日，阮明姿犹还记得前天收的去马家赴宴的帖子，一大早起来梳洗好，挑了身浅色的不大显眼的衣裙，首饰也没有挑太过明丽的，反而只选了一套碧玉的素色簪环，整个人都看着沉稳秀气。

    其实阮明姿的眉眼并非是清秀挂的，随着年纪越长，她的眉眼越发长开，整个人越发明丽照人，用浅色的衣衫素色的玉簪，反而是稍稍减了那么一二分丽色，但饶是如此，已经是旁人都难以比之一二的绝色了。

    她掐算的时辰刚刚好，梳洗完没多久，县令家的马车便已经停在了梨花家门外。

    下来接她的人是冬春，见着阮明姿这分打扮，稍稍一愣，又笑道：“阮姑娘今儿也好看得紧。”

    说起来，虽说衣衫首饰都素净了些，但比阮明姿平时那根本不做任何打扮的模样，确实也要好看得不少。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一手拿着作为礼物的长匣，一手扶着冬春的手上了马车。

    宋思梅已经在马车里了，见着阮明姿上来，便露出个笑来，上下打量着阮明姿：“嗯嗯，咱们明姿今儿也是一如既往的秀丽可人。”

    阮明姿有些无奈，不由得笑：“宋姐姐还是这么不拘小节。”

    按照礼数来说，其实宋思梅这位县令夫人，应该是由阮明姿乘坐马车去县令后宅接她。但宋思梅觉得接来接去的，也太麻烦了些，索性直接就跟着马车来了。

    宋思梅便笑得矜持又含蓄：“也只是同你不拘小节了些……旁人，那就算了。”

    她犹记得，在她还只是后宅一个小妾的时候，也就只有阮明姿一人同她真心相交而已。

    哪怕先前一直奉承着她的燕黛君，也不过是看中了她是县令后宅里唯一的女人这个身份。

    想到燕黛君，宋思梅忍不住又是轻轻一叹：“……说起来，黛君同窦家大公子的婚事，应该也快了。”

    一听到窦家，阮明姿的眼皮就忍不住跳。

    她眉毛轻轻挑了起来，语气却尽量不动声色，“算起来，是快了。”

    宋思梅没发现阮明姿的异常，她正把玩着阮明姿拿上来的那个长匣子，一边漫不经心道：“我正在发愁，送什么给黛君添妆才好。”

    她叹了口气，“窦家吧，虽说是经商的，但你也应该有所了解，窦家那位主母，又自诩是书香世家出来的，虽说对我也还算恭敬，但我也能品得出来，人家看不上我这种抬正的。”宋思梅说得极为坦然，并没有因此觉得低人一等，“我就有些发愁，直接送几件首饰，好像也不太像样子；送过于贵重的东西吧，又怕窦家夫人觉得咱们是以金钱玷污了人家。”

    阮明姿想起前天窦家夫人那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这会儿窦家夫人未必有心思操办大儿子的婚礼。

    小儿子惹出来的事，她还没擦干净呢！

    不过这事事关梨花的清誉，自然不能同宋思梅说。阮明姿想了想，倒是给宋思梅出了个主意，“要不然，就送几件首饰，并几副字画。首饰给燕姑娘压箱，字画放在明面上，窦家夫人总挑不出什么来了。”

    宋思梅愣了愣，倒是没想到阮明姿想的这么妥帖，忍不住笑了下，叹道：“还是明姿你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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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开群嘲的马家夫人

    在阮明姿与宋思梅的细声交谈中，马车缓慢而平稳的驶向了安庆胡同。

    这安庆胡同是条老胡同了，阮明姿记得，原先这胡同铺着的大块大块青石砖，有一些不太平整的地方。眼下再来看，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这次宴会，这路倒是比之先前要平缓了不少，有几处明显是刚翻修过的。

    这老胡同实在不能算宽敞，说是四架马车的宽度，但眼下已经有不少马车贴着胡同的红墙根一溜停着，再加上那些候着的车夫仆役，也就堪堪只有一辆马车能通行的富余。

    看来来的夫人小姐已是不少了。

    县令夫人的马车自然是有标志的，这马车一停在马府前头，就有眼尖的婆子赶忙点头哈腰的迎了上来。

    “可是宋夫人？”

    冬春轻盈的踩着马凳下了马车，盈盈笑着道了一声“正是”，这才转身扶着宋思梅下了马车。

    阮明姿跟在后面，能感觉到几乎是四面八方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打量。

    她脸上不动声色，平平静静的跟在宋思梅身边，由马家的婆子毕恭毕敬的引了进去。

    宋思梅一进入马家拾掇出来赏花的前厅，前厅里先到的几家夫人，几乎都不约而同的静了静，继而又非常热情的簇拥了上去，纷纷同宋思梅打着招呼：

    “宋夫人也来了？”

    “多日不见，夫人看着气色可真好啊！”

    宋思梅虽说是一县父母官的夫人，说是第一夫人也不为过，更兼以态度随和，没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平时宴会上的诸位夫人也大多爱以她为中心。

    宋思梅笑着，挽着阮明姿的胳膊，一一的应着各位夫人的寒暄。

    阮明姿这两年这些宴会参加了不少，她的知名度在诸位夫人里也不低。几位常去奇趣堂的夫人在宋思梅同旁人搭话时，倒是过来悄悄同阮明姿说上了话：“……阮大姑娘这次也来了。还是马夫人的面子大，我上次请阮大姑娘参加我儿子的满月宴，阮大姑娘都没来。”

    听着这位夫人半真半假的嗔怪，阮明姿倒是无奈的笑：“柳夫人，我那日正好不在宜锦县，实在过不去，但我可是给令公子送了一套我们奇趣堂限量的婴儿玩具，您忘啦？”

    那柳夫人便掩唇笑了起来：“那套玩具确实极好，我儿子眼下正在出牙，总爱抱着啃，说什么都不松手。慕得我表妹也一直喊着想给她家姑娘买一套。我告诉她，想要啊，没啦，限量的！”

    话里头的得意让周边几位夫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阮明姿也忍俊不禁。

    旁边又有夫人凑了上来同阮明姿聊起了上次她没有抢到的东西，一时间，阮明姿同宋思梅两处都热闹得很。

    待把过来寒暄的夫人应付个差不多，阮明姿已经有些口干舌燥了。

    冬春给阮明姿捧了杯茶，低声笑道：“我看姑娘比我们家夫人还更受欢迎些。”

    这话自然是打趣，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冬春的额头，倒也没说什么。

    阮明姿捧着茶看旁边的宋思梅举重若轻的应付着每一个上来打招呼的夫人，没有半点左支右绌，显然已经很适应县令夫人这一角色了。

    马家虽说还没败落，但离着败落也不是很远了。马家夫人已经有些年岁没办过这么热闹的赏花宴了，她夹在诸多夫人中，看着相当扬眉吐气，大概是自觉得了个侯府亲戚，腰板子都硬了不少，过来同宋思梅寒暄，张口就道：“……我往常见咱们这的诸位夫人，只觉得各有各的气派，后来见了侯府的嬷嬷，才知道，什么才叫真的气派。”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就静了静。

    阮明姿垂眼抿了口茶，这位马家夫人真绝了。这就跟开了“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这种群嘲有什么两样？

    宋思梅脸上常挂着的笑脸也差点没绷住，缓了缓，笑道：“京里来的，自然是咱们这小地方的人不能比的。”

    马家夫人尚听不出宋思梅话里头给的台阶，竟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跟着点头：“可不是吗？人家那一举一动的，处处都是规矩，咱们这边到底是乡下地方，差了些事。”

    有些夫人都忍不住要甩脸子了。

    这马家夫人从前也不是这样啊！

    攀上门显贵亲戚，就能飘成这样？

    饶是阮明姿都有点忍不住想扶额了。

    宋思梅脸上笑容淡了些，她淡淡的应道：“到底是侯府。”

    马家夫人脸上喜盈盈的，仿佛听不出来宋思梅话里淡淡的讥讽，她笑着起身：“说起来一会儿小世子还要过来给各位夫人请安，我也该让人去接小世子过来了。说起来也是小世子愿意给我们马家这个面子……”

    说得好像那位侯府小世子过来请安是一件多么屈尊纡贵的事。

    不过……来参加宴会的夫人们，相熟的几个都彼此间隐晦的对视了一眼。

    若马家真的搭上了宁西侯府这条线，那就可真的了不得了。

    马家夫人一走，花厅里那稍稍凝滞的氛围又重新活了起来，几个夫人依旧是轮番过来同宋思梅聊上几句。

    被充当话题最多的，还是宋思梅那还不满周岁的儿子润哥儿。

    甚至有几个夫人还有隐隐要跟润哥儿结娃娃亲的意思。

    宋思梅含蓄而不失礼貌的一一回绝了。

    阮明姿听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无趣，小小的花厅，着实有些闷。

    她同宋思梅说了一声，便自个儿悠闲的出了花厅，准备在这外头的小园子里走一走。

    马家实在不算大，她也不想到处乱走再碰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人，便只在花厅所在的小园子里溜达了一小圈。

    结果也不知道是冤家路窄还是上天注定的缘分，阮明姿就在一处繁茂灌木中的小石桌那，碰到了窦家夫人。

    窦家夫人大概也是心烦不想见旁人，才躲在这里等开宴，结果偏偏就遇到了她这会儿最不想看见的一个。

    窦家夫人紧紧攥着手里的茶杯，死死的盯着阮明姿。

    看她那死死攥着不松手的模样，仿佛手里的不是茶杯，而是阮明姿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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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心理折磨

    两人都没有说话。

    场面诡异的安静下来，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宾客嬉笑声，还有风吹过灌木，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阮明姿神态安然，慢悠悠的抚着衣衫下摆，仿佛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窦家夫人身后的丫鬟，双腿都有些微微的发颤。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她家夫人脖颈一侧的青筋都突出来了。

    阮明姿理好了衣衫，见窦家夫人脸色沉沉的，攥着杯子的手都已经泛白了。

    心理折磨差不多了，阮明姿这才微微一笑：“原来夫人也在这，我方才竟没有看到夫人。”

    窦家夫人活生生要把手里的茶杯给攥裂。

    她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绪。

    今儿这次马家的赏花宴她本不想来，理由倒也有现成的，要操持大儿子跟燕家的联姻。

    但她的夫婿，窦家家主，却备好了厚礼，嘱咐她必须来。

    人家县令夫人都欣然应邀，你架子比县令夫人都大？

    再说了，别看他们这些人家看着挺威风的，但也就是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出了这个地，谁知道你是谁！

    这是难得的能跟京里真正豪门攀上关系的一场赏花宴，若走了运，入了人家豪门的眼，说不得他们一大家子就要因此翻身了。

    窦家夫人想到来之前夫君的嘱咐，又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缓住了心神。

    饶是如此，窦家夫人对上阮明姿那张盈盈的笑脸还是有些不自在，她低咳了一声，尽量自然的也同阮明姿打了一声招呼。

    阮明姿笑盈盈的往前迈了一步，窦家夫人整个人都快绷了起来。

    结果阮明姿只是稍稍撩了撩裙摆，姿态悠然的坐到了窦家夫人对面的石凳上，“我走得有些累了，在这歇歇脚，不会打扰到夫人吧？”

    “……”向来以知书识礼闻名的窦家夫人脸上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你都已经坐下了，偏偏还要再问这么一句，不就是存心找茬吗！

    偏偏阮明姿还用她那双剪水双瞳盈盈的看着这边，非要一个答案才安心的模样。

    真是……真是欺人太甚！

    窦家夫人愤愤的想。

    “不、会。”最后，窦家夫人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阮明姿这才笑盈盈的点了点头，“夫人不介意就好。”她似是想到什么，又悠悠哉哉的开了口，“听闻窦小公子前两日受伤了？伤势如何了啊？”

    窦家夫人眼睛猛地变红了，死死的盯着阮明姿。

    她还有脸提！

    她如珠似宝的小儿子脑袋后头被她砸了那么大一个口子，她竟然还有脸提！

    更别提这两日，她那向来乖顺的小儿子醒来后竟然像是恨上了她，一句话也不说，饭也不吃药也不喝，竟是一副有心寻死的模样！

    若非她大儿子不知跟小儿子谈了些什么，小儿子态度才稍稍变了些，稍稍肯吃些什么东西了……不然，怕是要活活饿死！

    想到这，窦家夫人牙齿根都被她咬得直打颤。

    她缓了好久，才堪堪平复了心情。然而仍是忍不住刺了阮明姿一句：“我儿好得很，劳阮大姑娘挂心了。”

    阮明姿翘了翘嘴角，轻轻的吐出一句“真可惜”来。

    窦家夫人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给砸到阮明姿头上去。

    阮明姿见着对面窦家夫人那副被她折磨的快要崩溃的模样，面上笑得杏花春雨一派恬静，心里却在冷笑，这就难受了？

    给你亲儿子下春药又不好好看住他，让他跑出来差点祸害了旁的小姑娘时，怎么不见你难受？

    所以这位窦家夫人，这会儿的难受并非是因为她的儿子伤害了旁人。

    阮明姿垂着眼，看了看自个儿左手手掌心。

    她手心的伤口不算太深，先前阿礁给她包扎得实在有点厚实了，她后面自个儿又拆了拿干净的素色帕子包了包，衣袖垂下来时盖住手心，又都是素色的调调，倒也不打眼。

    她这点伤不算什么，梨花心里的伤，比这痛过千倍百倍。

    这会儿就听得对面的窦家夫人压住火气，压低了声音：“阮大姑娘也不必如此，虽说我儿唐突了姑娘，但不幸中的万幸，终是没酿成什么大祸……我也不过是一个心系儿子的母亲，阮大姑娘何必这般迁怒于我！”

    阮明姿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淡的，“哦？只是心系儿子？我还以为，夫人这般难受是因为自个儿就是罪魁祸首呢。”

    窦家夫人脸上骤然变色，手一颤，竟把手中的茶杯给弄倒了。

    丫鬟小小的惊呼一声，忙上前帮着收拾。

    好在茶杯中原本水就不算太多，没有洒到衣衫上。

    窦家夫人起了身，看向阮明姿，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阮大姑娘是生意人，先前我也答应，欠阮大姑娘一场赔礼道歉。又何必这样！”

    说完，她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同阮明姿打起来，白着脸生硬的道了声“告辞”，便头也不回的匆匆走了。

    阮明姿坐在石凳上，看着窦家夫人那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缓缓露出个冷冷的笑来。

    ……

    待阮明姿优哉游哉的回花厅时，马家夫人口中那个小世子正在花厅里乖巧的同诸位夫人请安。

    小世子身边站着一位十六七岁正是好年纪的少女，正含笑侧身看着小世子。

    厅里氛围正好，阮明姿贴边从一侧溜进去，无奈她的位置就在宋思梅这个县令夫人身边，实在太过打眼，再加上她那副根本无法泯然众人的样貌，几乎是一进花厅，便有人发现了她，笑着喊她：“阮大姑娘去哪里玩了，小世子来同咱们打招呼呢。”

    花厅里诸位夫人的视线几乎一起投了过来。

    阮明姿：“……”

    偷溜失败。

    既是如此，阮明姿索性就大大方方的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宋思梅身边，姿态落落大方，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千金小姐要差。

    那小世子见着阮明姿，眼前一亮，高高兴兴的喊了一声：“姐姐，是你啊！”

    阮明姿这才见着那位身着锦服的小世子正脸。

    果然如她猜测，正是那日里带着婆子侍卫来奇趣堂要修木偶人的锦衣小公子。

    小世子这一声热情开心的“姐姐”，一瞬间，阮明姿几乎是万众瞩目，差点被各色意义不明的打量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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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留下来学学规矩

    其中，有一道视线最让人感觉不适。

    是这位宁西侯小世子身边的那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阮明姿这会儿正对上那少女的脸，倒觉得有些眼熟。

    她稍稍一顿，倒是想了起来。

    这位应该是马家的独女，马幽兰。

    这位马家小姐跟马家夫人一样，基本都没怎么来过奇趣堂，阮明姿能隐隐约约认出她来，还是因为曾经在旁人家的宴会上见过那么一两面。

    再加上今儿马幽兰的妆容稍稍遮掩了少女的青涩，反而往成熟那边硬靠，阮明姿好悬没认出来。

    马幽兰这会儿的打量，甚至可以说隐含了警惕，还带了几分不客气。

    阮明姿心里还在琢磨，她跟马幽兰也没什么交集啊？

    不过这会儿面上还要带着笑，同那位热情的宁西侯小世子寒暄一二，“原来小公子是宁西侯世子，失敬失敬……前两天您来店里选的那套偶人可还喜欢？”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点出了她跟宁西侯小世子的渊源——也就是人家来她铺子里买过一套偶人罢了。

    不少夫人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心中俱是恍然。

    原来是这样。

    奇趣堂里的东西确实很招人喜欢，几乎囊括了整个年龄段。

    宁西侯小世子显然因着那套偶人，对阮明姿很是亲近，露出个笑来，“……那套偶人我很喜欢。”他顿了顿，又似是怕身边的少女多想，忙转过头去，朝少女解释道，“姨姨送我的那个偶人我也很喜欢，一直珍藏着。”

    马幽兰脸上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只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又成了慈爱的微笑，她注视着宁西侯小世子：“……只要瑾哥儿喜欢就好。”

    宁西侯小世子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

    旁边便有人恭维马家夫人：“小世子同令嫒感情真好。”

    马家夫人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哎，许是这就是投缘吧，小世子同我家幽兰倒是一见如故，我家幽兰待小世子也一片赤诚，两人感情自然就好。”

    这话听上去有点怪，却又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来。

    马家夫人在一片恭维奉承声里，显然极为春风得意，到处都是她毫不遮掩的大笑声。

    宁西侯小世子走近了似是想同阮明姿再聊几句什么，马幽兰警惕的往阮明姿这边看了一眼。

    阮明姿电光火石间想了起来。

    她似乎明白马幽兰为什么对她这副神色了。

    当日这位宁西侯小世子可是拿了一个赝品偶人进了奇趣堂，一心想要修理，这才让阮明姿发现了这是个假的。

    看样子，马幽兰就是送了宁西侯小世子一个赝品偶人的那个姨姨。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依着小世子这温柔的性子，未必会去同马幽兰说，她送的这个是假的。

    但看着马幽兰对她这副警惕又防范的模样，分明已经知道了她送给宁西侯小世子的那个偶人就是个假的。

    她先前还以为是不懂的人，不小心买了个假货去送礼了。

    眼下看来，买了假货并非是因为“不懂”。

    那还能因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假的，价格低啊。

    阮明姿叹了口气，没说话。

    宁西侯小世子还未走得更近，马幽兰已经牵上了他的手，柔声道：“瑾哥儿，你今日的功课可都写完了？”

    小世子认真的点了点头：“都写完了。因为姨姨说要带我出来跟诸位夫人打招呼……”

    “我们瑾哥儿真棒。”马幽兰不吝夸奖，另一只手摸了摸小世子的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只是瑾哥儿年纪毕竟也不小了，出来同夫人们打声招呼，礼数尽了即可，却不能一直在后宅待着，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这样才不负侯爷对你的期望，知道吗？”

    小世子稍稍迟疑了下，还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马幽兰眼里含笑，“那同诸位夫人再道声别，就回书斋看书吧。”

    小世子果然就如她所言，乖巧的同诸位夫人道了别，由马幽兰牵着，离开了花厅。

    诸位夫人不由得感叹，“马家千金真真是一派主母风范。”

    “是啊，看来以后也是一位很好的主母，夫人真真是有福气啊。”

    这话听得马家夫人浑身通畅，笑容更甚了。

    阮明姿端起茶来饮了一口，只是笑，也没有说话。

    开宴后，宴席上的菜色有许多都是没怎么见过的，马家夫人脸上难掩得意，举杯道：“怕是大家都没见过吧？这是宁西侯爷特特把厨子借给了我家，大家也都尝尝看京城那边的菜色……若非侯爷，我怕咱们不少人一辈子都尝不到这菜色呢！”

    这话……依旧是一开口就惹得众人都沉默的水平。

    阮明姿叹为观止。

    不过马家夫人不会说话归不会说话，席上的菜式确实不错，阮明姿每道菜尝了那么两三筷子，也就放下了。

    倒不是她这样就饱了，实在是宴席上用餐都这样，仿佛一个个夫人都是小鸟胃似的。

    阮明姿也不想让自己太过打眼，她宁可回去大口大口吃她的烧鸡卤鹅。

    说是赏花宴，其实花厅里摆着的那些花，也没什么太过珍贵的，不过是一个由头。

    请诸位夫人来见证她们马家得了宁西侯府青眼，即将重新崛起这么一桩事罢了。

    宴散后，宋思梅便携着阮明姿同马家夫人告辞了。

    马家夫人热情的挽留，说是下午还请了说书人来家里说书。

    宋思梅笑着婉拒了。

    马家夫人倒是一副恍然的模样，“哦对了，夫人家里还有稚子，自然心中挂念。”

    她眼神又落到阮明姿身上，笑着邀请，“说起来，下午宁西侯府那边的嬷嬷会抽空过来，能学到侯府那边规矩的机会难得，阮大姑娘不留下来学一学吗？”

    这话一出，宋思梅脸色便变了。

    这马家夫人是当真不会说话，邀请人留下来学规矩，话外之意不就是在说人家规矩不好吗！

    哪怕是显摆自家得了侯府青眼，也太过张狂了些！

    “我看明姿的规矩极好，”宋思梅浅笑道，“倒是不必再学了。”

    她说完这句，挽上阮明姿的胳膊，“明姿陪我一道回去吧。”

    两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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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交通事故

    马家夫人还忍不住同一旁的一位夫人抱怨：“……这么好的机会，我看那位阮大姑娘是商女出身，学点规矩对她日后也好，宋夫人也太过溺爱她了。”

    旁边那位夫人可不像马家夫人那般被迷晕了双眼，她拿帕子沾了沾嘴角，不动生色的笑了笑，掩住对马家夫人的那抹讥讽，口中却只应和道：“……是啊也太过溺爱了。”

    眼下，被溺爱的阮明姿正晃着脚坐在县令夫人的马车里，配着春茶吃着点心，优哉游哉的不亦说乎。

    倒是宋思梅心头那口气还没消下去，她甚至都有些无语，“搁我说，真要学规矩的怕是她家那个女儿……真当旁人都是傻子呢，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还那般教诲上旁人的儿子了，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生怕旁人看不出来，是想给人当后娘！”

    阮明姿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的饼干碎屑，直笑：“我知道宋姐姐这是替我打抱不平，不过也不用理她，这两年这些夫人们也是都见过我的，我礼仪姿态如何她们心里都有数的……倒是若马家真与宁西侯府攀上了关系，宋姐姐还是不要与她们起了冲突才好。”

    宋思梅也拎起一块饼干，笑着摇头：“不必理她们，哪怕她们真与宁西侯府再扯上关系，我家老爷的考评也是吏部那边来的，倒也不用怕宁西侯府在这上面下绊子。更何况，”宋思梅笑得意蕴深深，“她们马家一个破落户儿，又这么一副得志便张狂的模样，宁西侯府那等人家，哪敢聘这样人家的女儿当主母？”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阮明姿垂眸笑着，更不会说什么。

    是啊，现代社会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更别提有着森严阶级观念的古代了。

    ……

    阮明姿在奇趣堂下了车，同车里的宋思梅摆了摆手，便进了奇趣堂。

    只是还没绕过屏风，就听得梨花那有些压抑到发颤的声音，“出去！”

    阮明姿眉心一跳，忙快步拐过屏风，就见着奇趣堂后侧一个小屏风阻挡着的地方，头上裹着纱布，脸色很是苍白难看的窦华辙，正在那急切的想对梨花说着什么。

    梨花却捂着耳朵，一副不想听的模样。

    她的手却是颤着的。

    阮明姿变了脸，上前几步，挡在梨花身前，警惕的看向身前的窦华辙，压低了声音，“窦小公子还来做什么？”

    窦华辙见着阮明姿，想起这两日他躺在床上背对着母亲不理不睬的时候，母亲坐在床边哭诉的那些话。

    “……阮明姿算是拿到了咱们窦家的把柄！”

    “她疯了，她哪怕不要奇趣堂都要毁了咱们窦家！”

    窦华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才几日的功夫，他看起来似是完成了少年至青年的蜕变，眼神也不再像是从前那个少年郎了。

    半晌，他有些嘶哑的开了口，“明姿妹妹，对不住……”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开口，“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梨花。”

    他有些痛苦的蹲了下去，“我是真心想来同梨花道歉的。”

    “梨花，我……”

    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其实能隐约想起来，他中了春药之后发生的事。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跑了出来，只想过来同梨花说，让她放心，他不会屈服。

    结果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那烈性春药蚕食了他的理智，让他变得暴虐，竟然对心爱的姑娘做出了那样的事……

    这两日他每每回想他的所作所为，都恨不得把自己给打杀了。

    他不吃不喝也不想开口说话，昏昏沉沉过了两日。他大哥受不了，进来骂了他，说他就这样死了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他死了如何跟他对不起的人道歉？

    凭着这个，他才勉力挣扎着喝了些药，用了些吃食。

    待到稍稍有了些体力，他便挣扎着下了床，让他大哥的人送他来了奇趣堂。

    可梨花果然如他所料，已经恨上了他。

    窦华辙蹲在地上，捂着脸，痛苦极了。

    梨花却撇看了头，逼着自己硬着心肠不去看这些。

    阮明姿挡在梨花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窦华辙，突然开口，“当初你娘说欠我一场赔礼道歉，只求我别把事情闹大。”

    窦华辙浑身抖了下。

    阮明姿知道他听得见，她继续道，“你娘不知道你对梨花做的事，她只以为你是冒犯了我，把我手给弄伤了。”

    窦华辙这才低低道：“对不住……”

    “我再说最后一次，不用对我道歉，你真正对不起的人是梨花。”阮明姿冷冷道，“不过眼下梨花的状况你也看到了，你的道歉她现在也没心思去听，她只希望你离她离得远远的。如果你真的对她心有歉意，就走，走得远远的。”

    窦华辙浑身剧烈一颤，声音嘶哑，“梨花，你是这么希望的吗？”

    梨花带着压抑的哽咽声在阮明姿身后响起，“是，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半晌，他摇摇晃晃的起了身，“我知道了。”

    他往外走去。

    梨花在阮明姿身后低低哭出了声。

    阮明姿看着窦华辙那走路都走不稳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不对啊，他这样自个儿出来的？”

    怎么都没个过去搀扶的？

    他家那些下人呢？

    梨花愣了愣，“好像一辆马车送他过来，就走了。”

    阮明姿想想还是不大放心，“我出去看看。”

    窦华辙那样，活脱脱一副精神恍惚即将成为交通事故受害者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阮明姿的预感太强，她出去的时候，正好见着有人骑马经过，窦华辙浑然未觉的跌撞了过去，若非马上的人及时勒了缰绳，怕是后果不堪设想——饶是如此，但那马高高撅起的蹄子，还是将窦华辙给掀翻了出去。

    紧跟其后的梨花也看见了这一幕，她目呲欲裂，声音嘶哑：“不！”整个人冲了上去。

    阮明姿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叫伙计去找大夫。

    窦华辙原本后脑勺就受了伤，这一撞，更是人事不知，整个人看着就像是被摧残过一遍，甚是惨烈。

    梨花跪坐在窦华辙身边，哭得比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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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被马撞飞

    马上的男人赶忙翻身下马，手里执着马鞭，皱着眉头，站在一旁：“这是怎么一回事？”

    阮明姿瞥了他一眼，眼下大夫还未过来，窦华辙躺在那儿，她也没空跟这个肇事者解释太多，只道：“稍后再说。”

    那男人眼神在阮明姿身上一落，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阮明姿半跪在地上躺着的窦华辙身边，摸向窦华辙的脉搏，她其实不太懂这个，只是看看还有没有心跳。

    还好，还活着。

    梨花哭得肝肠寸断，阮明姿摇了摇她胳膊：“人还活着，先别急。”

    大夫不久后就到了，急急忙忙的把人给救治了一番，又因着伤势实在过重，直接就近抬到了奇趣堂空着的一间雅间里。

    那骑马肇事男子也跟着进了奇趣堂的雅间，他四下环视一遭，微微一顿，倒没有说什么。

    梨花这会儿已经好些了，只是声音还有些发颤，“他……他不会有事吧？”

    在这生死关头，她把先前什么都抛到了脑后，只一个想法，希望窦华辙活着。

    阮明姿看了一眼梨花，慢慢点了点头，“他不会有事的。”

    骑马的男子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倒是稳重的很，“一切医药费都由我来。”

    梨花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事其实也怪不得骑马的这个人。

    但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怪，她理智告诉她不能迁怒，但她眼下实在冷静不下来，做不到心平气和的同这个骑马撞了窦华辙的人说话。

    阮明姿没有梨花对窦华辙的特殊感情，自然也不会迁怒到骑马的这个男人身上。她甚至还觉得人家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

    她看向那个骑马的男人，还未说话，结果骑马的男人摸着胡子，似是疑惑的开口说了句，“我看你有些眼熟。”

    阮明姿：……

    这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的，阮明姿抿了抿唇，不卑不亢道：“天下相似之人甚多，这不奇怪。只是阁下撞的人也并非我们的亲人，还请阁下多待会儿，等伤者的亲人来了，再说赔偿一事。”

    那骑马的男人似是被阮明姿说服了，略一点头，也就没再说话。

    雅间里一时安静的很，大夫开完了药方，嘱咐了注意事项，便背着药箱走了。

    说起来也算是窦华辙命大，这次受伤虽说重，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伤到了五脏六腑，不能再下床了，需好好养着，怕是没有几个月无法痊愈。

    一说伤到五脏六腑阮明姿忍不住就想起阿礁。

    阿礁同样也是伤到了五脏六腑，这休息了连一个月都没有，从外表看着竟然如同无事。

    去窦府报信的伙计很快回来了，他还有些气呼呼的，“大姑娘，那窦府的人实在太傲慢，一听我是奇趣堂的，就让人把我赶了出来，半个字都不肯听我说。”

    阮明姿挑了挑眉，一旁的梨花有些黯然的垂下眼，没有说话。

    “无妨，”阮明姿慢条斯理冷静道，“上次几两医药费，那窦家赔了我二十两，想来这次又救了窦小公子一次，还垫付了不少医药费，到时候窦家也应是不会亏待于我。”

    伙计这么一听，那股被人赶出来的郁气顿时消失个无影无踪。

    这两年他作为奇趣堂的伙计，去哪个府上通信那都是备受欢迎的，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赶出来。

    不过听他们东家这么一说，还是他们赚大发了。

    伙计乐呵呵的出去了。

    梨花红肿着眼眶，有些担忧道：“……窦家真不管他了吗？”

    阮明姿却很是冷静，半点不慌，“怎么会？窦家夫人今儿怕是在马家的赏花宴上还没回来，等她回府，发现窦华辙不见了，定然头一个就往咱们这边来。”

    骑马的男人坐在一旁喝着茶，耳朵稍稍动了动，没有说话。

    梨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红肿着眼，沉默的给窦华辙把脸上的泥土给擦了去。拿药的伙计回来后，她又要去给窦华辙熬药，阮明姿忍不住直叹气：“你啊……”

    梨花垂下头，微微动了动嘴唇，“算了……他受了这么些罪，也算是偿还了。更何况，那本就不是他的本意。”

    阮明姿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旁人怎么好指手画脚？

    梨花去后院熬药不久，窦家夫人风风火火就带着人来了。

    阮明姿听得动静，站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见窦家夫人还算克制，没有大闹起来，勾着唇，眼里却无一分笑意，“行了，夫人上来说吧。”

    窦家夫人气势汹汹的踩着楼梯上了楼，阮明姿引着她进了雅间，门一关，她立即变了脸，忍无可忍的骂，“真真是狐媚子，勾着我儿身体没好就出来乱跑！”

    阮明姿伸出一个指头，做了个嘘的动作，似笑非笑，“夫人，还有旁人在呢。”

    窦家夫人这才发现旁边还坐了个陌生的男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满脑子都是一些阴谋诡计一闪而过，她颤着声音：“你想做什么？！”

    难道，这阮明姿是疯了，想让人也毁了她的名声？……

    阮明姿仿佛看穿了窦家夫人那满脑子不着边际的想法，冷笑一声，“夫人，你过来只是因为不见了窦华辙，还不知道窦华辙发生了什么事吧？”

    看到阮明姿这副神色，窦家夫人脑海中浮出不好的预感，她颤着音，“你什么意思？……辙儿又？不可能，辙儿身体还没好，怎么可能又做出什么事……”

    “我们铺子里的伙计去报信，窦府的人不听完就把人赶了出来，这能怪谁？”阮明姿冷冷道，“……不然夫人也不至于到现在都不知道，窦华辙被马给撞飞了。”

    轰！

    窦家夫人脸色一片煞白，脑海里只余下几个字——被马撞飞！

    以窦华辙眼下的身体，再被马撞飞……

    窦家夫人腿都要瘫软了，却还犹自强撑着一旁的桌子，不肯让自己瘫下去，“你骗我！”

    阮明姿懒得再跟窦家夫人兜圈子，“跟我来。”

    她领着窦家夫人绕过雅间的屏风，露出一张软塌来。

    窦华辙正紧闭着双眼，生死不知的躺在软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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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宁西侯

    窦家夫人短短几天之内，已是两次见到心爱的小儿子这副生死不知的模样了。

    她浑身颤着扑在软塌边上，这次竟是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在她身后平静道：“放心，还活着。”

    大概是阮明姿的语气太过平静了，窦家夫人猛地回身，一副难以接受的愤恨模样看向阮明姿，凄厉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若非那个狐媚子勾得我儿不顾身体跑出来，我儿好端端的在家养病，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阮明姿眼神冷了冷，刚要把话给她掀回去，就听得那骑马的男人开了腔：“这位夫人，是我撞飞了你儿子。不关这位小姑娘的事。”

    窦家夫人满腔怒火，猛地看向那男人。

    然而这一看之下，她那满腔怒火像是被兜了一头凉水，稍稍有些迟疑了。

    这男人……生得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一看就是久居上位养出来的气势。身上那身衣衫的料子，粗粗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更别提男人腰间还坠了块玉佩，饶是这般远远的望上一眼，都能看出水头的莹润，可见是块极为上乘的美玉。

    窦家夫人满腔怒火顿时被强行压了下来，她惊疑不定的看向这男人，声音绷得紧紧的，却也听得出其中的一分忌惮之意：“……你是什么人？”

    男人笑了一声。

    他淡淡道：“这个小姑娘救了你儿子，你非但没有半分感谢，反而恶语相向；对于我这个撞伤你儿子的罪魁祸首，你却能按捺住性子问一句我是什么人。可见在夫人心中，儿子伤得如何倒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让你能发泄你心里的这口郁气。所以对方是什么人就尤为重要了，是吗，夫人？”

    窦家夫人倏地站了起来，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被说得极为难堪。

    却见那男人又淡淡的抛下一句，“我已在这等了许久了，既然伤者的家属来了，那该我负的责任我是不会逃避的。”

    窦家夫人强忍住心中的惊惶，她看向躺在软塌上人事不省的儿子，咬了咬牙：“我儿子是怎么受伤的？怎么会伤成这样！”

    阮明姿在一旁挑了挑眉，“不容易啊夫人，您进来这也好一会儿了，终于想起问问你儿子这是怎么回事了？”

    她脸上看不出半分讥讽的神色，但话里头的嘲讽之意，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窦家夫人脸色涨得发红，恼羞成怒道：“眼下是我儿子受了伤！你还在那说风凉话！”

    旁边那男人把手里一直把玩着的马鞭塞入腰间，态度随和的很，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天然压迫感，“夫人也不必迁怒他人，更何况旁人还是你儿子的救命恩人。就由我来说吧，是令公子突然从街边冲出来，看着精神恍惚的模样，我虽说已经及时勒了缰绳，却也有些来不及，马匹便伤到了令公子。”

    他顿了顿，见窦家夫人身子摇摇欲坠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特特缓了缓，又道，“方才这位小姑娘已使人请了大夫，我听大夫的说法，虽说性命无碍，但因着伤到了五脏六腑，却是要卧床休息数月。”

    这一番话，让窦家夫人泪落满襟。

    她伏在软塌边上直哭：“我可怜的儿，为何你要遭受这些……”

    阮明姿垂眼冷笑，不想说话。

    为什么你儿子要遭受这些，那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当娘的就是那罪魁祸首啊。

    那男子微微皱了皱眉，又道，“虽说是令公子突然从路边冲出，但该我付的责任我也不会推脱，所有治疗费用都由我出了。”

    伏在软塌边上的窦家夫人听得这话，身子微微一颤，借着心中的那股悲愤，终于稍稍吐露了几分怨气，“……我家不缺阁下那点银子！”

    男子微微一怔，继而又点头：“那好，我眼下住在安庆胡同，最里头那家便是。这几日都会待在宜锦县，夫人若是有什么要求，自可派人来寻我。我定不会推托。”

    安庆胡同最里头那家！

    窦家夫人浑身一僵，往日她或许还不知道那家住着什么人，但今儿刚从马家回来，宴上听了一耳朵马家夫人的炫耀，怎能不知安庆胡同最里头那家住着什么人！

    她白着脸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宁西侯府的人？！”

    男子并不意外窦家夫人能叫破他的身份，他略一点头，淡声道：“没错，我是宁西侯郁宏。”

    窦家夫人浑身一软，幸好她一直是伏在软塌上，倒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看着甚是瘆人。

    骑马撞了小儿子的竟然是宁西侯……

    窦家夫人顿了顿，继而又想起先前宁西侯说得那番不客气的话，脸倏地又涨得通红。

    她这会儿整个脑子都乱着的。

    阮明姿不得不给男子福了个礼，“民女见过宁西侯。”

    宁西侯郁宏眉头都没抬一下，“不必行礼。”

    阮明姿便干脆的继续坐到一旁去，神色一如先前，甚至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宁西侯反而多看了阮明姿一眼。

    小姑娘年纪小小，气派倒是不一般。听得他是宁西侯，竟是半点异样神色都没有。

    他带着儿子从京城一路而来，见过太多太多知道他身份后卑躬屈膝的人，最起码也是会有几分不自在的僵硬。

    哪里像这个少女，依旧是安安静静的，神色一如先前，不带半点对权势的畏惧。

    这会儿窦家夫人总算是回过神来，她结结巴巴道：“……原来是侯爷，说起来，也，也是小儿先冲出去，倒也怨不得侯爷……”

    宁西侯心中一哂，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若有什么变故，让人去安庆胡同寻我。我便先走了。”

    窦家夫人忙从软塌上起身，僵硬的福了一福，“……恭送侯爷。”

    宁西侯摆了摆手，出去了。

    待宁西侯走后，窦家夫人浑身那股劲仿佛泄了一般，顿时瘫软在软塌边上，丫鬟们赶紧上前把她们夫人扶起来。

    窦家夫人恨恨的看了一眼依旧神色如常的阮明姿，“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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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你到底想怎样

    阮明姿不动声色，高高的挑起眉头，语气自然的很，“夫人在说什么呢。我也从未见过宁西侯，怎么会知道那人就是宁西侯？”

    她自然不会跟窦家夫人说，她确实猜到了一二。

    毕竟这男人是生面孔，阮明姿这做生意的，也算是同宜锦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关系都还可以，却从未见过这男人。再加上这男人生得与那位小世子有几分相似，眉宇间还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不怒自威气势……稍稍一想便能猜得出，除了宁西侯，还会是谁？

    只不过阮明姿跟宁西侯又没什么冲突，再加上心中早有猜测，自然是从容又镇定。

    窦家夫人心里火急火燎的，半晌，她咬了咬牙：“虽然侯爷那般说了……但终究是因着我儿跑出来找那狐媚子才惹出的祸事！为何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我儿！”

    梨花正端着熬好的药往屋子里走，骤然听到窦家夫人这话，神色一黯，但还是抿了抿唇，垂眸把药给端了上来。

    窦家夫人这会儿正差一个出气的，她见着梨花，那双修剪得规规整整的柳叶眉便几乎要竖了起来，怒喝：“狐媚子！”

    梨花脸色一白，几乎端不稳手里的药。

    阮明姿冷冷道：“夫人是不是想让我叫伙计上来，把你的宝贝小儿子直接给扔出去？”

    窦家夫人又怒又急：“你敢？！”

    阮明姿冷笑一声：“这是我的地盘，你儿子眼下没给钱就躺这里，属于非法入侵。既然是非法入侵，你看我敢不敢把你儿子丢出去？”

    窦家夫人被气得喘不上气来，她知道阮明姿这疯婆子是真的敢！

    长得一副明丽可人倾国倾城的模样，做出来的事却跟个泼皮疯子一样！

    阮明姿见窦家夫人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轻嗤一声，把梨花手里的托盘拿了过来，随手往站在一旁的窦家丫鬟手里一塞，“拿好，花了不少银子买的药。”

    她挽住梨花的胳膊，转过身来，冷笑着对窦家夫人道：“说到这我倒想起来了，给令公子请大夫拿药总共花了七两银子三钱。另外我铺子里的伙计抛下手中的活，把你受了重伤的儿子抬到楼上，也费了大工夫；还有这药，是我梨花姐亲手熬的，既然是被你骂作狐媚子，夫人也该知道，狐媚子屈尊纡贵给你儿子熬药，这人工费自然也是贵的。”

    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报了个总价，“承惠二十两。”

    窦家夫人这次是真的被阮明姿给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哆嗦着手指指着阮明姿，向来自诩为书香门第出身的礼仪规矩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好半天才愤怒的骂出一句，“小贱人怎么不去抢！”

    阮明姿冷笑道：“夫人的意思是不给咯？我给你儿子垫付了医药费，还腾出个雅间来供他养伤，这部分费用我都没跟夫人细算呢。若是夫人不愿意付那也没什么，方才宁西侯说了，若有什么变故可以让人去安庆胡同找他。毕竟先前宁西侯也是说过愿意出所有费用的……”

    “我给！我给！”窦家夫人咬牙切齿，崩溃的大喊，“你别去惊扰了侯爷！”

    阮明姿这才露出个浅浅的笑来：“这就对了嘛。”

    阮明姿挽着梨花的胳膊出去时，身后传来了窦家夫人摔杯子的声音，阮明姿头也不回的扬声道：“……雅间里的一应茶具都是订制的，贵的很。这个就算我送夫人的了，夫人再摔，那走的时候可就要另外结账了。”

    雅间里呼啦啦响起来摔碎茶具的声音，像是窦家夫人把桌子上的茶具全给掀翻了。

    梨花咬了咬下唇，白着脸有心想说什么，阮明姿不分由说的把她给拉走了。

    “让她摔，”阮明姿笑盈盈的，没有半分恼意，“她难道不知道，雅间的茶具比市面上的都要贵很多？这分明是在给我创收。”

    梨花勉强笑了下：“……华辙他的伤，我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阮明姿听着这称呼，知道梨花这心软的，已经原谅了窦华辙。

    梨花见阮明姿没有说话，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她又紧张的拉了拉阮明姿的手，哀求道：“明姿，我知道你心疼我，为我打抱不平。但这件事，他也算是受害者……更何况眼下他都伤成那副模样了，我实在怨不起他来了。”

    阮明姿叹了口气，她反手覆上梨花的手，“生死面前无大事，你原谅他我也不会说什么。但你要知道，他娘对你那个态度，你……还想跟窦华辙在一起吗？”

    梨花脸色苍白，缓缓却又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我不想。我只是……不怪他了。”

    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可是我也不想同他再在一起了。两个人没有缘分吧。”

    阮明姿借了个肩膀给梨花，任由梨花靠在上面默默落泪。

    她没有再说什么。

    窦家夫人最终还是让人抬了架子来，小心的把窦华辙给抬回了窦家。走得时候，收到的雅间账单差点让她又要骂出声来，可她实在是不想再跟疯婆子似的阮明姿对上，紧紧攥着手，忍气吞声道：“出门太急，没带那么多银钱，回府便让人同医药费一道送来。”

    阮明姿笑眯眯的，语气也轻飘飘的，“夫人也知道，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若每一位顾客都说自个儿没带银钱，那我们……也不好办啊。”

    窦家夫人只觉得浑身每一处都被阮明姿给气得发疼，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语气生硬，强压着怒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阮明姿欣赏了一下窦家夫人每根头发丝都在发怒却要偏偏忍气吞声的模样，她笑吟吟道：“夫人方才骂什么狐媚子时的气势呢？……需知你骂的狐媚子也是铺子的东家之一，你这是连狐媚子的银钱都要欠着啊。”

    窦家夫人这才明白，阮明姿这是要给那狐媚子出头。

    梨花站在柜台后面，垂着眼，没有说话。

    窦家夫人深深的吸了口气，解下腰间的玉佩，猛的往柜台上一放，冷冷道：“那这块玉佩暂且压在这里，阮大姑娘总该放心了吧。”

    阮明姿看了一眼那玉佩，也算是块好玉了。

    她很是干脆的做了个请的首饰，“夫人好走。”

    窦家夫人忍着气，头也不回的带人离开了奇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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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我们家小姐有事找你

    奇趣堂这边暂时没了事，阮明姿见梨花状态还好，同她交代了几句，便提前离开了铺子。

    她去阿礁那里看了看。

    阿礁见阮明姿这个时辰过来，还有些微微的诧异。见她自打进了门就不说话，直勾勾的上下打量他，他被看得浑身都不自在，但又因着向来是个内敛的，只抿了抿薄唇，道：“做什么？”

    阮明姿绕着阿礁转了一圈，终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戳了戳阿礁的腹部。

    阿礁就像是一只被戳了一下猛然炸毛的猫，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绷得紧紧的，还往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看向阮明姿，色厉内荏的低声喝：“你做什么！”

    阮明姿咳了一声：“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语，“我铺子里有个客人出门被马撞了，五脏六腑受了伤，大夫说最起码要修养几个月。”她看着面前的阿礁身姿挺拔的模样，除了脸色还稍稍有些苍白，真真看不出不久前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稍稍有些迟疑，“你……没事吧？”

    阿礁眉眼冷峻，薄唇微抿：“没事。”

    “真的？”阮明姿还是有些不太确定，见阿礁抿着薄唇看着她不说话，她脸上有些发热，又不由得替自己的行为解释，小声的嘟囔，“那什么，毕竟说好了做我的护卫对吧？我也不是个黑心老板，总不能压榨伤势未愈的员工替我卖命对吧？”

    阿礁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阮明姿反而越发理直气壮起来，“怎么着，我作为一个优秀的东家，关心一下员工怎么了？你是不是有意见？”

    阿礁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阮明姿说服了自己之后，简直是坦然无比。她毫不畏惧的迎着阿礁那有些幽深的视线。

    最后还是阿礁先移开了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伤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阮明姿简直像大获全胜的将军，她嘴角不由得向上翘了翘，“真的吗？你没骗我？”

    阿礁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没骗你。”

    阮明姿便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

    黄昏日暮的霞光穿过小院里的枝丫缝隙，斑驳的落在少女身上脸上。

    她真心真意笑起来时，又大又圆的眼睛便笑得弯弯的，犹如盛满了一汪泉水，脸颊两侧小小的梨涡浅浅的，却仿佛有让人溺在其中的魔力。

    阿礁这才发现，阮明姿今儿好似跟往常不大一样，衣衫颜色有些素雅，发髻也是特特挽过，簪了一根玉簪子，衬得少女那明丽的脸庞多了几分雅致。

    阿礁别开了眼。

    阮明姿无所察觉，她抬手将有些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笑盈盈道：“得了你这么一句话，我便放心了。不过这几日你还是要好好养着，回头我们再去复查一下。若是大夫说你恢复的不够好，那……”

    她没有说下去。

    阿礁平静的问：“那会怎样？”

    阮明姿叹了口气：“还能怎样，总不能让你伤没好就替我去卖命吧？自然是我只能雇个镖师陪我去庐阳道了。”

    阿礁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平平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淡漠至极的模样。

    然而他的眼神冷冷的瞥过来时，却让人无端感觉到一股森冷。

    阮明姿看着阿礁那抿着薄唇不说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叹道：“我曾经听过一句话，说是嘴唇薄薄的男人，也很薄情。”

    阿礁顿了顿，默了会儿，才缓缓道：“我没听过这话。”

    “那是自然，你失忆了嘛，听过肯定也都不记得了。”阮明姿轻声笑道，见阿礁又开始一副不想说话不想搭理人的模样，她也不再逗他，只笑着道，“……方才我来的时候，见到旁边巷子口有卖鱼的，还挺新鲜的，你想吃鱼吗？我去买两条，今晚咱们做个鱼汤？”

    阿礁不知道阮明姿的话题怎么就转的这么快，一下子就到了鱼上。

    可这种轻松的家常氛围，又让人莫名舒服的很。

    他神色不自觉的便舒缓了不少，眼神却落到阮明姿先前受伤的手上，“我陪你去。”

    阮明姿又忍不住笑：“好啊。”

    其实吧，跟阿礁这样没什么心机长得又好看的人，当朋友处，还挺舒服的……阮明姿默默的想。

    ……

    阮明姿睡了个好觉，翌日把自个儿收拾的利利索索的，没有再穿先前那套素色却又华贵的衣衫，换了日常更便利些的衣衫，头发也随意的挽了个髻，同梨花一道出了门。

    她一如既往的先去小宅子里给阿礁送了早饭，这才又去了奇趣堂。

    她这个东家还是很负责的，没有彻底当一个撒手掌柜。

    只不过其实现下铺子里大家都各司其职，梨花也有了个精明能干的副手，除了客人太多忙得分身乏术的时候，基本也不怎么需要她这个当东家的抛头露面的忙活。

    阮明姿该偷闲的时候还是会偷偷闲。

    一般刚开店，这会儿人流量不是很大，没什么需要她这个当东家的操心的，阮明姿正溜溜哒哒准备找个地方歇一歇，就听见背后有个声音似是在询问旁人：“……阮大姑娘在吗？”

    阮明姿回身看去，见着是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正在柜台前，询问着坐镇柜台的梨花。

    阮明姿挑了挑眉。

    她记忆向来极佳，更何况昨儿刚见过这少女，记忆自然还清晰着。

    昨儿这丫鬟打扮的少女是跟在那位马家千金跟宁西侯小世子身后的。

    也不知道找她什么事？

    不过阮明姿是商人，开门做生意的，人家来铺子里找她，说不定是为着什么生意，她干脆利落的走向柜台：“我在，不知姑娘找我什么事？”

    那丫鬟没想到阮明姿会突然从一侧走出来，稍稍惊了惊，眼神不由自主的打量了一番阮明姿。

    丫鬟却没想到，昨儿穿着打扮虽说简单素净，却也还算雅致华贵的少女，今儿竟是这么一身看着不太上档次的装扮。

    她皱了皱鼻子。

    这动作丫鬟也没藏着掩着，阮明姿自然是看了个正着。

    她不动声色的笑了下。

    那丫鬟语气不由自主的就带上了几分轻慢：“……阮大姑娘是吗？我们家小姐有事找你，烦请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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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赝品风波

    阮明姿还没说什么，梨花这也算是阅人无数的大掌柜便先拧了拧眉头，似是想说什么。

    阮明姿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梨花便没有说话，低头看账本去了。

    丫鬟等得有些不耐，眉头拧得高了些，“阮大姑娘，可是我说得声音太低了？方才您没听见？”

    阮明姿笑道：“听见了。”

    丫鬟眉头拧得更高了些：“既是听见了，还请阮大姑娘跟我来。”

    说着便要走。

    然而她走了几步发现阮明姿还闲闲的站在原地，斜倚在柜台之上，一手撑着自个儿的身子，正在那低声同柜台后头的掌柜说着什么，分明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丫鬟顿时恼羞成怒。

    这两日她因着马家小姐身边大丫鬟的身份，得了不少讨好与追捧，捧得她有些飘飘然了，阮明姿这不假辞色的对待，倒让她颇有一种受辱之感。

    “阮大姑娘，你这也太傲慢了！”丫鬟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颤。

    “……刚想起来，过些日子，等我姥姥的生辰过完，我要带些资金去庐阳道。今儿要是事不多，你把上个月的账也统计一下。”阮明姿同梨花低声交代完最后一句，就听得丫鬟在那指责自个儿。

    她有些诧异的看向那丫鬟，见丫鬟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挑了挑眉：“姑娘说什么呢，我如何就傲慢了？”

    丫鬟冷声道：“我两次三番请阮大姑娘跟我来，阮大姑娘对我的话置若罔闻，这不是傲慢又是什么！”

    梨花眉头皱得高高的，这是哪里跑来的疯子，架子这般大！

    人家冬春身为县令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也没有这等的派头啊！

    阮明姿挑着眉笑：“姑娘这话好生有趣，你开口便是你家小姐要见我，让我随你出去。既不自报家门，也不说明来意。那我凭什么要随你出去？……仅仅是因为我警惕性高一些，不愿意随你出去，你便说我傲慢？”

    她轻笑，“也不知道是谁更傲慢些，以为自己说出来的话旁人就一定要听。旁人稍有警惕，便抢先一步先把傲慢的帽子盖在旁人头上。真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呀。”

    正巧也有来消费的夫人路过，正要从一侧的楼梯那上二楼的雅间喝茶。听得这边阮明姿在同人说话，驻足稍稍听了几句，便笑：“……阮大姑娘是要当心些才好。你这等容貌，若是随便来个不三不四的人，都得让你跟她出去，那还了得？”

    原本阮明姿说得就让马家丫鬟又臊又恼，这夫人的话，更是引得周围一阵轻笑的。丫鬟简直是觉得自己的面子被人踩到了脚底下，哪里还肯待，跺了跺脚，留下一句“你等着”，便飞快的跑了出去。

    那位夫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同阮明姿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往二楼雅间去了。

    阮明姿似笑非笑，知道一会儿八成还要有人来找上门，看来是没法找地方躲懒了，她索性站到柜台里，同梨花一道看起账本来。

    马家那丫鬟跑得飞快，没几息便跑到街边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前，眼里还含着屈辱的泪，爬上马车，朝马车里等着的人哭诉道：“小姐，那阮明姿实在太傲慢了些！她，她根本不愿意过来！”

    马车里的正是马家唯一的千金，马幽兰。

    马幽兰听得丫鬟的哭诉，慢慢的攥上了手里的一枚玉镯。

    她叹了口气，装作大度道，“算了，既然她不愿意过来，那我便去寻她吧。”

    马家丫鬟愤愤不平：“小姐您马上就要嫁进侯府成为侯夫人了，那可是一品的诰命，那阮明姿不过是一介商女，合该她来拜见您才是！……竟然让您去寻她，简直是给她脸了！”

    这话马幽兰听得身心舒畅，她把手里那枚玉镯戴到腕上，垂下眼眸，掩唇笑道：“……算了，你也说了，她就是一介商女，眼界也就那般了，我也不必同她一般见识。”

    丫鬟愤愤不平的扶着马幽兰下了车，“您就是太过善良了！……不过一会儿那阮明姿见着竟然您亲自去见她，定然会吓得魂不守舍！”

    马幽兰微微的弯着嘴角，领着丫鬟往奇趣堂行去。

    马幽兰声音轻柔，在奇趣堂柜台前响起：“阮大姑娘，我有事找你。”

    阮明姿从账本之中抬起眼来，眼神落在马幽兰身上，又落在马幽兰身后的丫鬟身上，挑眉笑了笑：“哦，原来方才那个丫鬟，是马小姐的丫鬟啊。”

    马幽兰等着阮明姿诚惶诚恐然后给自己道歉，然而她却只等来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毫无歉意的话，再没了下文。

    她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却又不好在这种公共场合发火，只能让自己尽量心平气和，“方才我丫鬟再三邀请阮大姑娘前来谈事，阮大姑娘不理睬，我也只好来找阮大姑娘好好说一说了。”

    阮明姿不由得勾了勾唇，却又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那还真是劳烦马小姐亲自来找我说事了。”

    马幽兰深深的吸了口气。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毕竟这会儿侯爷那边还没有松口，这个商女还不知晓她与侯府的关系。

    等到揭晓的那天，她等着这个商女诚惶诚恐的来给她道歉！

    想到这，她又平静下来，笑道：“是有点事，不知阮大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阮明姿看了眼马幽兰，见她今儿出门打扮得也同昨日一般，沉稳之中又带着一股光鲜亮丽，妆容也尽量往成熟稳重上画。比之从前那参加宴会时不起眼的模样要光彩照人多了。

    怪不得她身边的丫鬟瞧不上她的寻常打扮呢。

    看来这位马小姐倒是很了解先敬罗裳后敬人的道理。

    阮明姿笑道：“这自然没有问题，马小姐请。”

    阮明姿带马幽兰跟丫鬟去了间雅间，茶水是梨花亲手端过来的，放在小几上，梨花端坐在一旁，一副要为东家斟茶倒水的模样。

    马幽兰看了一眼梨花，皱了皱眉，不过她也没把梨花放在心上，径直开口：“……先前我曾让下人采买给瑾哥儿的玩具，不小心采买到了一个赝品。我也是看到瑾哥儿打阮大姑娘这买的这一整套，才知道是那是假的。不知道阮大姑娘可曾跟瑾哥儿说过，我买的是赝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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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有问题

    就这？

    阮明姿微微皱了皱眉，见马幽兰似是非要一个答案的模样，慢慢道：“当日小世子拿了个破损的偶人来店里修补，因着那一看便不是我们铺子里出的，我自然已经告知小世子，那并非我们铺子里的正品。”

    马幽兰眉头火气顿起，她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个奇趣堂，可真是的！

    她打从看到瑾哥儿那多了一套精致的偶人时，眉头就直跳，可试探着问瑾哥儿，又问不出什么来，瑾哥儿只笑着同她说，他很喜欢她送的那个偶人。

    按理说好似是没什么破绽，可她总是坐立难安，尤其是昨儿在宴席上看到瑾哥儿那般亲近阮明姿，她更是心头狂跳。

    再想想昨晚宁西侯很晚才回府，她得了消息，去送了一盏汤水，又不巧碰到宁西侯正同旁人说着什么事，隐约只能听到“奇趣堂”三个字。

    她浑身打颤，也不敢多听，但又见着宁西侯对她态度好似冷淡了些，惊得她几乎一夜都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的，总觉得是那个赝品偶人那出了问题。

    马幽兰满腹心事，冷着脸没有再说什么，匆匆走了。

    那丫鬟也急匆匆的跟在马幽兰身后，走之前还不忘瞪了阮明姿一眼。

    梨花看着桌子上那尚未动过的花茶，又气又好笑：“这对主仆什么人啊？一个个猖狂的很。马家……我看着怎么比县令家架子都要大好些。”

    “这家攀上了宁西侯，”阮明姿简略的跟梨花介绍，“就是昨天撞了窦华辙的那个男人。”

    梨花脸色微微变了变。

    阮明姿有意让梨花注意力转移些，“……看马家小姐的模样，似是想嫁到宁西侯府去给宁西侯当续弦。”

    果不其然，梨花的心神被吸引到这边来，她喃喃道：“怪不得看着那么傲气。”

    她又有点担心，忧心忡忡的，“那她眼下似是对我们起了敌意，日后若真成了侯夫人……”

    阮明姿有条不紊的劝她：“先前宋姐姐就同我说，宁西侯府未必会看得上马家这种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昨儿我也见了宁西侯，虽说也没同宁西侯说过几句话，但见宁西侯谈吐，是个胸有丘壑的，又善恶分明的。那样的人，事关一府主母，他定然会细细查探一番对方的底细。马幽兰这般，如何堪为一府主母？”

    梨花倒是稍稍放下心来：“说的也是。”

    阮明姿却皱了皱眉：“不过，说起来，马幽兰今儿的表现挺奇怪的。”

    梨花收拾着桌子上的茶碗，闻言“嗯？”了一声，抬眼看向阮明姿：“哪里奇怪？是说她那股傲慢吗？”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不，她对那个赝品木偶的事，太过在意了。”

    梨花顿了顿，试探道：“可能是以为那个赝品是送给小世子的，她想讨好小世子，不想被人发现自个儿送了这么便宜的礼物？”

    “可她方才的说辞，是说下人采买的，”阮明姿低声道，“她大可都像方才那样，推到下人头上。说自个儿一时不察，让下人钻了空子。这种事在大户人家时有发生，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她为什么那么在意？甚至还特特跑来奇趣堂问我？”

    梨花听阮明姿这么一分析，倒也是一愣：“说的对啊。我先前还猜她是心疼买正品的钱，马家先前又比较困顿……所以才买了赝品，事发之后又推托到下人头上，所以才心虚。可仔细一想，如果她能在我们面前推托到下人头上，自然也能在旁人跟前推托到下人头上。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为什么方才她看着好似，很紧张的样子？”

    阮明姿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两人这般抽丝剥茧的一分析，都发现了其中不太对劲的地方。

    阮明姿是个雷厉风行的实干派，她当即拍板：“我还记得小世子当初拿来的那个赝品模样，几处粗糙处的特征很是明显。左右现在也没什么事，我去市面上查一查，找找线索。”

    梨花却皱着眉头：“要不你戴个帷帽出去？我怕那些卖赝品的，有些见过你，万一认出了你，怕是你的走访会不那么顺利。”

    “这倒也不必，”阮明姿想起先前给阿礁化妆的事，忍不住直笑，“我给自个儿做下修饰就好了。”

    她说干就干，当即就去后院，对着黄铜镜，拿螺钿跟脂粉把自个儿的眉毛画平画粗，又拿脂粉盖住了几处轮廓，几番处理下来，竟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梨花还是头一次见阮明姿展现这神奇的技术，看得叹为观止：“这是怎么做到的啊？”

    阮明姿抿唇一笑，这在现代可是号称四大邪术之一啊。

    梨花又有些担心阮明姿的安全，需知市面上很多地方都鱼龙混杂：“要不你再带个伙计？……或者，”她迟疑了一下，“你先前不是说想让高公子给你当护卫吗？要不让他陪你去？”

    阮明姿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看他脸色还有些白，再说日子也短，伤势定然没好彻底，先让他再养几日。”

    梨花对阮明姿的话向来信服，点了点头，又喊来一个壮硕又机灵的伙计，还给阮明姿准备了一个满是碎银铜板的钱袋，里面还放了几张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阮明姿不由得有一种找老婆支钱逛街的感觉……

    这壮硕的伙计跟着东家出门“微服私访”，也很兴奋，他叫阿发，一个劲的问阮明姿：“东家，我们先去哪里啊？到时候要不要报官把他们都抓起来啊？”

    阮明姿有些无语，连忙止住阿发的危险发言：“打住打住，别多想，我们不是出去打架的。我们只是看看那些赝品的做工，这样知己知彼，才能做出更好的产品，懂了吗？”

    阿发“哦”了一声，隐隐还有些失望。

    阮明姿没搭理他，领着阿发径直往宜锦县最繁华的那条主街行去。

    主街今儿有个集，确实人比较多，再加上超级大侠系列的火爆，阮明姿没走几步，就已经看到两家仿制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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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正规大作坊

    阮明姿化了妆，市集上人来人往，都没什么人认出她来。

    她蹲在其中一家仿制品的摊子前，随意拿起一个超级大侠的偶人翻看着，那摊主便热情的介绍起来：“哎呦，一看姑娘就是识货的，我们这款偶人可跟那奇趣堂的正品相差无二的，看看这做工，这手感，哪怕放在一起，那都是看不出半分差距的。”

    阮明姿摸着那个偶人略显粗糙的身体微微笑了下，又拿起另一个先前同宁西侯小世子手中那款赝品雷神大侠偶人一般无二的偶人来，摩挲了下。

    摊主以为有戏，心中一喜，舌灿莲花的推荐，“姑娘喜欢这个？……这个是我从专门的渠道进的货，算是很高仿的版本了。同奇趣堂的那些一模一样，我敢保证，你把这个跟正品放在一块，基本上看不出什么差距来。”

    阮明姿挑了挑眉，“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摊主信誓旦旦，“您不信可以买个奇趣堂的正品来对比下啊。”

    这话说的，来买便宜的赝品的，自然不会去买价格昂贵的正品。

    摊主这是有恃无恐呢。

    阮明姿这次不是来砸摊子的，是来调查的，自然不会驳了摊主的话，她摩挲着雷神大侠的偶人，笑眯眯道：“看着是挺好的，店家，这个怎么卖啊？”

    摊主神神秘秘的，比了个数，压低了声音，“一看姑娘就是实诚人，咱也不跟姑娘要虚的，只要这个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

    阮明姿忍不住又笑了，“那是要比奇趣堂的便宜好些。”

    阿发在阮明姿身后有些着急。

    又有些发愁。

    可阮明姿先前也同他说了，这不是来找茬打架的。他便只能当听不见的，尽职尽责的跟在东家后头，充当一个护卫。

    摊主见阮明姿这般说，觉得这单生意八成能成，他浑身是劲的给阮明姿推荐着，“可不是嘛？……姑娘您看看这货的成色，就知道这三百文花得值！”

    阮明姿放下手里的那个雷神大侠，细长的手指摩挲过摊子上那一排排形态各异的超级大侠系列，她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来，“其实我弟弟好多都挺喜欢的，想买一套。就是买不起，奇趣堂的太贵了。”

    听得阮明姿这般说，摊主越发来了劲，说不定这是单大生意，更是舌灿莲花的推荐着。

    然而就见着阮明姿脸上先是有了几分心动，又显出几分迟疑的神色来，“我们刚来逛不久，只看了店家你这一个摊子，我觉得还是再逛逛比较好。”

    说着，又有几分“犹豫不舍”的望了摊子上那些偶人们一眼，起了身。

    摊主急了，忙道：“哎哎，姑娘，价钱还好商量，旁的摊子同我都是一处进的货，质量一个样的。这样，价格我保证给你最低，你看行不？”

    阮明姿脸上更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来，“真的吗？我不信。店家你给我一个最低价，我再去问问。”

    那摊主犹豫再三，咬了咬牙，“行，看姑娘也是个实诚人，我给你交个底，要是你买的多，那就二百七十文一个，不能再低了！你尽管去问。”

    阮明姿一副了解了的模样，点了点头，“行，我去问问。”

    她在市集上绕了一圈，单是卖超级大侠偶人的摊子就有七八处，除了个别确实低劣的，其余的几个摊子倒是如最初的那个摊主所言，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货色，要价也从二百八十文到三百五十文不等。

    这二百七十文，还真是最低价，怪不得摊主那么自信。

    想来这个价格应当是擦着进货价的。

    阮明姿又故意带着一脸“犹豫迟疑”的神色，回了最初的摊主那儿，摊主正好刚卖出去几个，正浑身舒畅，见阮明姿回来，更是高兴，“姑娘这是转了一圈了？怎么样，我说的不假吧？”

    阮明姿就一副犹犹豫豫的神色道：“……我看着一家跟你这个做工差不多的，只要二百四十文……”

    “不可能！”摊主一口否认，还有点生气，“姑娘，那种的肯定跟我们这个差好些了，你别被人蒙骗了！”

    他见阮明姿一副迟疑不定的模样，又气又急，苦口婆心的劝，“姑娘啊，一文钱一文货你懂不啊？那要价比我低的，肯定不是跟我一个地方进货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进的劣质品，怎么可能比我们这从正规大作坊进的货要好？”

    哦豁，来了。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问：“正规大作坊？哪家啊？店家你别是随口扯出来的，诳我的吧？”

    那摊主迟疑了下，显然这是商业机密，但又见阮明姿的穿着打扮，就像是个稍稍有点余财，却又买不起正货的小富之家，这种人家倒是不会来跟他们争夺市场。

    摊主还在犹豫之中，阮明姿却已经挑了几个偶人，蹲在那儿，“店家同我说说呗，我就是好奇，那家的真的挺便宜的。这几个偶人算下来要比你这便宜一百来文呢。”

    摊主咬了咬牙，低声同阮明姿说了个名。

    然后就一脸“我说都说了，你可赶紧买”的神色盯着阮明姿。

    阮明姿也很爽快，直接掏了一块碎银子，买下了这几个偶人。

    摊主这下高兴了，虽然每个挣的少，但小姑娘买的多，他这一笔赚得也不少！

    阿发在阮明姿身后欲言又止。

    阮明姿瞅了一眼阿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让摊主帮她把偶人简单的包了包。

    摊主还兴冲冲的朝她招手，“小姑娘下次再来，我还给你按这个价啊！”

    阮明姿笑吟吟的应了。

    做戏做全套嘛。

    阿发帮阮明姿抱着那几个偶人，欲言又止。

    他们东家还真的花银子买了一堆假的……这可咋办？

    总不能把这堆有些不大精致的货品放到铺子里卖吧？

    他们东家平时质检那么严格，怎么会干这种以次充好的事？

    阮明姿也不解释，只笑盈盈的让他跟着，自个儿优哉游哉的在前面继续逛着。

    一直到了一处斜伸出去的小巷子，里面有几个孩童正在那追逐打闹，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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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是廖家的产业

    阮明姿朝那几个衣服上都打着补丁的孩童招了招手，“小朋友，来。”

    她眼下虽说把五官往平凡里画，但依旧也称得上是个清秀的小佳人，再加上她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和煦的气势，小孩子们愣了愣，便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问：“姐姐怎么了，你是迷路了吗？”

    阮明姿笑道：“是啊，我迷路了，跟你们打听一个地方。”

    她随口说了一处地名。

    阿发在阮明姿身后皱了皱眉，这地方，他们不是刚从那过来吗？

    小孩子们热情的很，叽叽喳喳的帮阮明姿指了路：“就在这附近啦。”

    还有要带阮明姿一道去的。

    阮明姿笑道：“啊，原来是在那里，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啊。”她从阿发手里把那几个偶人拿过来，“这是送你们的谢礼，谢谢啦。”

    小孩子们愣了愣，继而爆出了巨大的欢呼声：“是超级大侠！”

    “啊，是我最喜欢的盾牌大侠！”

    “这是我最喜欢的蜘蛛大侠！”

    孩子们欢喜的叫声几乎把小巷的天给吵破。

    小巷里旁边的几户院子里传来几句呵斥声，让他们小声点。

    孩子们连忙捂住小嘴，欢欢喜喜的对视一眼，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谢谢姐姐！”

    他们也没忘了同阮明姿道谢。

    阮明姿摆了摆手，笑道：“不用谢，你们也帮了我啊。”

    从小巷子里出来，阮明姿见阿发脸上终于没了那个欲言又止的神色，她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同阿发道：“好了，咱们回去吧。”

    阿发对阮明姿这个东家的尊敬又上了一层，他大声应了一声是。

    只是，还未当奇趣堂，阮明姿便听得有人满是疑虑的喊了一声“阮姑娘”。

    阮明姿顺着声音望去，就见着燕子岳站在街边，正往她这边看，似是有些犹豫是不是她。

    见她这样望过来，燕子岳终于算是确定了，脸上满是震惊，朝阮明姿快步走来，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这副样子？”

    阮明姿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个装扮若是很熟悉她的人，确实会瞒不太过。不过会被燕子岳看穿，阮明姿还是挺意外的。

    “我去市场上做了点小调查。”阮明姿稍稍解释了一番，“这样比较不打眼。”

    燕子岳似是稍稍放心了的样子，他往阮明姿身后的男人身上一扫，认出来是奇趣堂的伙计，更放心了些，脸上也终于带了几分笑模样，“原来如此。方才我见着身影像你，脸又有些说不出的奇怪……说是你吧，又不是很像。可那浑身的气势又做不得假……便试着叫了一声。”

    阮明姿也笑起来，感慨道：“说明我这乔装打扮还是不过关啊。”

    “已经很过关了，若非我……”燕子岳顿了顿，若无其事道，“若非我试着叫了一声，怕也是不敢认的。”

    阮明姿也没多想，“嗯”了一声，随口同燕子岳闲聊：“燕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燕子岳忍不住笑叹：“过些日子舍妹就要嫁到窦家去了，我在给她的几个嫁妆铺子查账呢，让她干干净净的带过去。”

    有这么一个大哥帮衬着，燕黛君其实也挺幸福的。

    阮明姿小小的羡慕了下，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燕公子知道明心坊吗？”

    燕子岳愣了下，皱着眉头思索，“明心坊？……似是听过。你待我再想想……明心坊。”

    阮明姿便没有吵他，一双眼睛灼灼的看着他，待他想起来。

    在这么一双眸子的注视下，燕子岳心思有些紊乱，费了点功夫才静下心来。

    半晌才想起来，压低了声音，“我想起来了，是廖家的产业。不过廖家败落很久了……这明心坊失去了撑腰的，也败落很久了。”

    廖家？

    阮明姿在宜锦县上层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两年，自然对上层圈子的人家熟悉的很。

    廖家是真的属于没名没姓的，确实已经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了。

    燕子岳依旧压低着声音：“……不过，说不得廖家又要起来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同样也压低了声音，细声细气的，“为什么？”

    燕子岳猛然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离阮明姿的距离有些近，他心神猛地一震，虽说心里也清楚，这是因着他们二人俱是在压着声音说话的缘故。

    他收敛了心神，低咳一声：“廖家有一位大小姐，嫁到了马家去，现在是马家的当家主母。马家的事你应该也清楚，大概要借了宁西侯的东风起来了。”

    阮明姿露出恍然的神色来。

    继而又忍不住的冷笑。

    怪不得，怪不得马幽兰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的赝品这么紧张。

    原来，人家根本就不是“误”买到了赝品，人家就是生产赝品的！

    马幽兰是怕宁西侯府知道，她家私底下经营着一家专门做赝品复制的作坊？

    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阮明姿心下了然，虽说暂时还不打算对那假的作坊做什么，但还是很感谢燕子岳的情报，倒让她省下了好一番功夫。

    “谢谢，可帮了大忙了。”阮明姿真心实意的跟燕子岳道谢。

    燕子岳眼神微微飘忽了下。

    阮明姿虽说把自己的五官都往平凡里画了，但那双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澄亮。

    燕子岳甚至有些不太敢直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溺在了其中。

    ……

    一辆马车从小道上经过，车里的丫鬟惊呼一声：“小姐，那不是大公子吗？”

    原本还在马车里坐着看账本的燕黛君“咦”了一声，不满的嘟囔了一句，“大哥不是说去帮我到铺子里查账吗？”她凑近了车窗，一手掀着车帘，就见着果然是她大哥，正在跟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说话。

    她大哥眉眼缱绻，透露着一股子温柔劲。

    燕黛君心里砰砰跳了跳，又仔细看了看，见那少女虽说生得不错，但显然不是阮明姿。

    这两年下来，她作为她大哥的妹妹，怎么会不知道，她大哥心里一直有阮明姿那个小贱人。

    哪怕是定亲，都是因着家族压力不得不跟另外一户人家的小姐联姻。

    结果那位小姐还未过门就英年早逝了，她大哥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她看着就来气！

    眼下见她大哥终于又有了心上人，虽说看着心上人穿着也朴素，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但只要不是阮明姿那小贱人就好！

    燕黛君满意的落下了车帘，露出个愉悦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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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羊氏的声音

    阮明姿顶着这么一脸化过妆的模样，先是去了奇趣堂同梨花交代了几句，便又去了阿礁那。

    阿礁开门的时候，见着门外的少女的模样，果不其然的愣了下，却也没说什么，稍稍让开了身子，示意阮明姿进院子里来。

    显然是认出了阮明姿。

    阮明姿倒有些惊奇，去井边打水，口中还不忘嘀咕着，“我还想着吓你一跳呢，真没劲……”

    阿礁没说话，但看模样，倒是对阮明姿有些无语。

    阮明姿就着打上来的井水，把脸洗了洗，阿礁默不作声的在一旁递过一方手巾。

    阮明姿一边拿手巾擦着脸，一边问阿礁：“……你看我方才那副模样，是不是看着还可以？过些日子等你身子好些了，咱们去庐阳道，你变一下装，我也变一装，这样就双重保险，双重安全了。”

    阿礁没说话，但阮明姿看着他那神情，显然已经是默认了。

    嗯，就当他同意了。

    刚刚洗过脸，少女的脸仿佛嫩得像清晨草叶间颤巍巍的露珠般晶莹剔透，盈盈的，白净里泛着润色的光泽。

    微微笑着的时候，莹润的肌肤，衬着剪水双瞳里的光彩，简直让人挪不开眼去。

    阿礁便生生的硬逼着自己挪开了眼，不再去看少女。

    阮明姿也习惯阿礁这副冷淡的模样，她擦完脸，顺手又把手巾给洗了洗，晾在了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我这次来也不单是让你看我的化妆技术，主要是过来跟你说一声，过两天就是我姥姥的生辰了，那两日我怕会很忙，到时候可能会是曲姨来给你送饭。”她顿了顿，又道，“曲姨你还有印象吧？就是先前曾来院子里打扫过卫生的那个婶子。你到时候别把人家当成坏人了。”

    阿礁没说话，阮明姿又当他默认了。

    不知怎地，阿礁看着少年孤零零站在院子中间一言不发的样子，莫名又有些心疼。

    他失了忆，怕是把家里所有亲人都忘记了。

    其实就等于是孑孓一身。

    阮明姿心下有些酸软，她低声问阿礁，“……要不，你跟我一道去？”

    阿礁抬眼看她。

    阮明姿随口找了个理由：“虽说这次我不打算请我大舅妈那一家子过来，也没什么危险可言。但我寻思着到底我姥姥姥爷年纪大了，多一个人也好有个帮衬的。”

    阿礁抿了抿薄唇。

    他不愿意同太多的人接触，但阮明姿说的……

    就当是帮她了。

    阿礁点了头，淡淡的应了一声。

    ……

    这两日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给阮明姿几分面子，倒是风平浪静的很，没有再出什么事。

    阮明姿高高兴兴的把姥姥姥爷这两日的住所给安排了一下，因着她的小宅子里住着阿礁，再住姥姥姥爷还有二舅舅一家怕是住不下了，她索性便去客栈租了间小院子，租钱也不贵，还带着一个简单又干净的小灶房，正合适一家子出来玩。

    做好这一切，在她姥姥过生辰那天，她去医馆请了个擅长儿科的大夫，就当是出诊，跟着家里的马车去了牛家村。

    哪怕不请大房那一家子，但是桂哥儿是无辜的，她还是依言请了大夫去帮桂哥儿看看诊。

    因着担心马车太拥挤，阮明姿便没有跟着过去，选了在客栈跟前等。

    几个时辰过去，等马车回来的时候，还未停稳，那擅长儿科的大夫率先跳下了马车，一副气得不行的模样。

    阮明姿还有些奇怪，那大夫见着她这个雇主便过来诉苦，“阮大姑娘，人家不相信我的医术，不愿意让我看，我也没法子，诊金退一半给你吧！”

    人家大夫这也算是出诊了，诊金自然是不能全退的。不过这都是小事，阮明姿是真的没想到荣氏她们就那么固执，大夫都送上门了都不许人家大夫给桂哥儿看诊。

    “……”阮明姿也有些无语，安抚了几句大夫，倒也没有收退回来的诊金，毕竟人家大夫下乡出诊一次也不容易，就当是结个善缘了。

    姚父姚母这会儿也在姚家老二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身上都穿着簇新的衣裳，看着都有些局促不安。

    姚母见阮明姿正在那同大夫说话，又忍不住有些发愁：“我也劝了，荣氏也不知怎么想的，说桂哥儿眼下能吃能睡，身子好的很，硬是不让大夫帮着看诊。”

    在她看来，哪怕没病，让大夫把把脉也是极好的。

    偏生荣氏倔强的很，再加上羊氏在一旁说的话也不大中听，说什么没病请大夫来，是不安好心想咒她的桂哥儿，荣氏红着眼就把大夫给赶走了。

    姚母也没办法。她倒是不信羊氏那话的。她听说过，人家富贵人家，都是要定时请大夫来家里把脉看诊的，叫请“平安脉”。有病没病的，总让大夫看一看才放心。

    人家富贵人家的老爷太太们难道不怕什么咒不咒的吗？

    姚母想起来就叹气。

    只不过这会儿见着外孙女，想到外孙女花了大钱请他们来县城里玩一玩逛一逛，她也不愿意拂了外孙女这份孝心，便收拾了一番心情，带着笑唤阮明姿：“姿丫头！”

    阮明姿正好送走了大夫，听到姚母唤她，欢欢喜喜的迎了上来：“姥姥，姥爷，来啦。呀，今儿姥姥这身可真好看。”

    姚母穿了一身鲁氏给她缝制的新衣裳，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攥儿，别着最初阮明姿送她的那根银簪子。

    这银簪子还是簇新的，显然姚母平日里不舍得戴，今儿特特拿出来戴上的。

    姚母听得外孙女恭维，笑得脸上皱纹都要开了花。

    阮明妍也是跟着马车一道过来的，她前些日子一直在榆原坡同吕蕊儿玩耍，马车一并把她接了回来。她同姚月芽已经在马车里玩了一路，这会儿一下车就扑在阮明姿怀里，还跟阮明姿打了几个手势，告诉她过几日吕蕊儿也要来县城里找她玩。

    阮明姿笑盈盈的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又笑着同二舅舅一家子寒暄了几句，正要领着他们进客栈，另一辆马车也慢慢在客栈前停了车，马车车帘一掀，就听到一声“慢着！”从车窗里传了出来。

    姚父姚母脸色接着就变了。

    他们哪里听不出来，这是羊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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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金手镯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看着羊氏还有姚月芳从马车上下来。

    羊氏大着嗓门“哎呦”两声，脸上得意非凡，笑着斜睨了众人一眼。

    因着前些日子羊氏发的那次疯，眼下姚父姚母见着她都觉得别扭，鲁氏也不想开口搭理羊氏，只有姚家老二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结结巴巴的问了话：“大嫂，月芳，你们怎么来了？”

    “嗬，怎么着，这县城只有你们能来，我就来不得？”羊氏讥讽道，“别以为只有你们有靠山。阮明姿那几个臭钱，谁稀罕！”

    姚家老二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不稀罕？

    阮明姿冷笑一声没说话，眼神扫过姚月芳手腕上的手镯子。

    真当她不知道，她前两年送姚母的那些金镯子金首饰去了哪里？

    还不是被羊氏骗走，拿去银楼融了，重新打了款式，眼下正戴在姚月芳的手上！

    阮明姿是不愿意说穿，免得让老人家难堪罢了。

    “姥姥，我在客栈里已经订好了房间，坐了一路的马车，想来也累了，咱们先进去休息吧。”阮明姿没搭理羊氏，柔声道。

    姚母嘴唇微微动了动，她攥住鲁氏扶着她的胳膊，“好，听姿丫头的，咱们别理你大嫂。”

    这次姚家老大没来，来的只有羊氏跟姚月芳，两人也不知道来做什么，姚母倒不是怕了她们，姚母是怕她们破坏了外孙女欢欢喜喜接她们进县城玩的这份心意。

    鲁氏低低应了一声，扶着姚母的手进了客栈。

    姚月芽落在后头，牵着阮明妍的手也准备进客栈。

    姚月芳上前，上下打量了姚月芽跟阮明妍一眼，哼笑一声：“穷酸。”挤开姚月芽跟阮明妍，挎着羊氏的胳膊，昂着头进了客栈。

    姚月芽今年也十岁多了，鲁氏这两年手上有了钱，却也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她给姚月芽选的一些首饰都是简简单单适合她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戴的，看着自然没有姚月芳那般穿金戴银的富贵逼人。

    阮明妍自然也没把姚月芳这个表姐的话放在心里。

    这两年她跟着阮明姿见识过太多太多财宝首饰，姐妹俩只是都不怎么爱戴罢了。

    阮明姿领着姚父姚母来了她包下的那小院子，小院子修得精致极了，院子中央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造了微型假山溪流的景，看着便精致非凡。

    姚母看得眼花缭乱的，只觉得心疼的很。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地方……这得花外孙女多少银钱？

    阮明姿却笑道：“花不了几个银钱，这里的店家跟我认识，打了折扣的。”她又撒娇，“姥姥是不喜欢这儿吗？”

    姚母这才略略放下了心，路过天井时，指着那假山咂舌：“这样看着，咱们像是天上神仙在云头，看地上的山似的。”

    来引路的店小二舌灿莲花，一个劲的捧着：“哎呀，老夫人可真是慧眼如炬，这个景致讲究的可不就是这样？您老一看就是又有智慧又有福气的，阮大姑娘可是我们这顶顶厉害的大店主，我们掌柜的都说了，要我们好好招待几位，一定不能辜负了阮大姑娘对我们客栈的信任！您老有这么一个厉害又孝顺的外孙女，不知道多少人要羡慕死了呢！”

    店小二前头夸姚母，姚母还觉得有点不太自在；听到后面店小二一个劲的夸赞阮明姿，姚母的脸上是乐开了花，脸上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姚父听得也是乐滋滋的，他虽然情感较为内敛，可听到旁人这般夸自个儿心爱的外孙女，哪能不高兴？

    阮明姿见店小二哄得二老高兴，也挺开心的，后面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给店小二塞了个一块碎银子，低声嘱咐：“谢谢小二哥方才哄我家长辈开心。这几日还要麻烦你了。”

    哄得客人高兴本就是店小二的职责，这次竟得了这么一块碎银子的赏赐，喜得他眉开眼笑的，连连答应后面就包在他身上。

    小院子虽说不大，但几间房足够姚家一家子住。阮明姿安顿好了姚父姚母并二舅舅二舅妈，让他们先暂时休息下，阮明妍跟姚月芽也一并去歇息了，她这才出了小院。

    先前她在这等人，便没有让阿礁一并过来，等下午姚家人休息的差不多，倒是可以去喊阿礁一道来玩了。

    只是一出来，阮明姿就看见了大堂里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的羊氏跟姚月芳。

    阮明姿视而不见，正准备从一旁的过道离开，羊氏冷哼一声，姚月芳按住她娘的手，倒是自个儿开了口，喊阮明姿的名字。

    “阮明姿！”

    阮明姿顿住脚步，回眸看她：“有事？”

    姚月芳咬着牙，眼里露出冷光:“我劝你自重，离康泽哥远一点！康泽哥心里只有我一个！”

    阮明姿拧着眉头，冷声道：“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对你的康泽哥没有半点兴趣。你跟你的康泽哥情深义重天生一对，我祝你们俩永结同心百年好合。还有旁的事吗？”

    姚月芳咬着后槽牙不说话。

    倒是羊氏，按捺不住的愤恨道：“你咒桂哥儿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阮明姿原本懒得理会羊氏，见羊氏还要再纠缠不休，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着和蔼可亲一些，“……你再同我纠缠这些，我就要好好同你算一算账了。”

    她指了指姚月芳手上戴着的那个金镯子，“旁的不说，这个金镯子的款式我倒是眼熟的很。”

    姚月芳下意识捂住自个儿的金镯子。

    羊氏眼里闪过一抹心虚，随即又想到这金镯子是她融了那款老式的寿字镯重新打的，阮明姿不可能知道，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那又怎么了！”

    阮明姿平静的笑了下，“大舅妈许是不知，银楼的大主顾，每次买的东西，订制的东西，在银楼都是有单独记录的。像我给姥姥订的那个寿字镯，在银楼那自然也有记录，后面这镯子哪怕是拿来重新融了，融后的样子，也会有相应记录，懂了吗？”

    阮明姿的眼神平静的扫过姚月芳手上戴着的那个金镯子。

    姚月芳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炸开了！

    她知道，她竟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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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又是康泽

    羊氏哪里肯承认，她压着嗓子，冷哼：“月芳这镯子是康泽送的，什么寿字镯，我没听过！”

    阮明姿无所谓的笑了下，“我既然眼下说出来，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做的一些事，我都知道，也都有证据。别一副自个儿占了大便宜还当旁人都是傻子的模样，以为只要死不承认旁人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羊氏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继而又蛮横道：“那也是她奶奶愿意给的，怎么了！”

    “哦？方才不还说是康泽送的吗？”阮明姿淡淡道，“大舅妈，这事真要闹开，没面子的是谁？”

    阮明姿瞥了脸上血色尽失的姚月芳一眼。

    姚月芳进门的时候，骂的那一句“穷酸”，她自然也听见了。

    戴着骗老人得来的镯子，倒也好意思去鄙夷旁人。

    阮明姿冷冷道：“我手里的证据，比你们想象中的还要多。”她顿了顿，“眼下姥姥过生辰，我没心情跟你们一般计较。这几日我不管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我劝你们老实一点。”

    说完，阮明姿头也不回的出了客栈。

    姚月芳颓然的坐回了凳子里，半晌，她又有些愤然的去撸手上那个金镯子，吓得羊氏一把按住她的手，“月芳，你疯啦？听阮明姿那小贱人胡说些什么！”她低声道，“这几日就要见康泽她娘了，你身上没点撑得住的首饰那怎么能行？你先戴着，等过些日子，娘再拿去临县，找个银楼给融了，我就不信阮明姿还能认得出来！”

    姚月芳半晌才艰难的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捶了下桌子，嫉恨的骂了一声：“那个小贱人！”

    羊氏也恨恨的骂，“小贱人！”

    这会儿，正在被羊氏母女俩人骂的阮明姿，已经调整好了心情，优哉游哉的在院子里给阿礁化妆。

    阿礁依旧是一副抗拒得不行的模样，身子还是绷着的，不过这次他没有挣扎，只是一副弦绷得快要断了的模样，硬邦邦的坐在那儿，任由阮明姿在他脸上“胡作非为”。

    先前姚家人都见过阿礁，阮明姿只是为着以防旁人都往这边看，吸引太多人的注意，所以才要在阿礁脸上稍稍动一动。

    画完后，阮明姿拍了拍手，仔细端详着，还边点头：“不错，还是很好看，就是没那么打眼了。”

    阿礁没吭声，抬起眼默然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嘻嘻笑着哄他：“好了好了，后面习惯了就好了。”

    口吻颇像渣男哄骗纯情无知少女。

    阮明姿领着阿礁回客栈时，是真没想到会碰到一个根本不愿意碰见的人。

    偏偏冤家路窄，阮明姿差点跟人在门口碰上。

    ——康泽扶着门框，激动又按捺的看向阮明姿。

    ——又来了！

    阮明姿只觉得头大如斗，每次都是这样黏糊又深情的视线，偏偏又像是在看别人，只是从她身上追忆着什么，真让人浑身不自在。

    “阮姑娘……”康泽迟疑着开口。

    一旁送康泽出来的姚月芳几乎是浑身都竖满了刺，恶狠狠的瞪向阮明姿。

    阮明姿面无表情，身侧原先有些距离的阿礁却往她这边走了几步，正好隔住了康泽的视线，他拉上阮明姿的胳膊：“进。”

    男子有力的臂膀完全挡住了所有，阮明姿顿觉安心，轻轻“嗯”了一声，在阿礁的护送下进了大堂。

    康泽还有些失神的站在原地。

    姚月芳心里恨得咬牙，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跺了跺脚，嗔道：“康泽哥！”

    康泽回过神来，想起方才那男子护着阮明姿的动作，心里顿时梗得喘不上气来。

    像他未婚妻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护着走了！

    康泽脸色顿时有些阴沉。

    姚月芳见康泽兀自出神，根本不理她，她脸上一白，难以置信的微微提高了音量：“康泽哥！”

    康泽这才回过神，看向身边的少女。

    身边这少女也有些像他的未婚妻……他脸色顿时和缓下来，“月芳，怎么了？”

    姚月芳见男人似是恢复了正常，望向她的眼神又如同先前那般，柔情似水，心里稍稍一松，娇嗔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几遍了！”

    康泽抿了抿唇，避开了她这个问题，只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没给你爷爷奶奶打过招呼。就这样走了，似乎也于理不合。”

    姚月芳有些迟疑，不知道男人是真想跟长辈打一声招呼，还是为着旁的事……她迟疑了下，“现在吗？他们应该在休息。”

    康泽温柔道：“先前你说，阮明姿给你爷爷奶奶过生日，请了二房，却不请你们。你也想来县里给爷爷奶奶过生日……所以我让马车接了你跟你娘过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这也是为了你跟你娘在你爷爷奶奶跟前能有个面子。既然咱们过些日子就要商谈成亲的事了，自然也是一家子，你未来的夫婿去跟你的长辈打招呼，这不是必须的礼数吗？”

    姚月芳被“未来的夫婿”五个字给冲晕了头，她甜滋滋晕乎乎的，笑道：“康泽哥说的也是。那我们这就过去。”

    她又领着先前要离开的男人回了客栈，先去找了羊氏。

    羊氏原本在屋子里休息，见闺女又把康泽给领回来了，又听得康泽说想去拜访一下姚父姚母，先是愣了下，继而又觉得这确实是个长脸的好机会。

    她根本不知道方才在客栈门口发生的事，只以为这是康泽想要给姚月芳做脸，当即极为高兴，“好，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康泽道：“看着也快到用餐的时间了，不如我定一桌酒席。”

    羊氏却有些心疼钱，未来女婿的钱可不就是闺女的吗？

    这部分钱分明应该阮明姿出！

    但看着康泽那副仿佛一心为了女儿做脸而着想的样子，她咬了咬牙，还是应了：“好！也让他们看看，咱们月芳要嫁的男人，好着呢！”

    羊氏风风火火的，直接领着康泽跟姚月芳去了客栈的柜台。

    她只知道阮明姿给定了个小院子，却不晓得是哪个。

    问过了柜台的掌柜，才知道阮明姿定得那院子可是花了大价钱，顿时把她嫉恨得心肝肺火烧火燎的，也顾不上什么了，转头同康泽道：“听到了吗？人家是个有钱的，咱们何必替她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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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敬茶

    康泽默然。

    羊氏又嘀咕：“有那个闲钱，还不如给我家月芳多买点首饰什么的。”

    姚月芳紧张的看了一眼康泽，见康泽并没有什么反感的样子，这才放心的嗔了一句：“娘！”

    “好好好，我不说了。”羊氏一迭声的说，又忍不住在康泽面前说女儿的好话，瞄了一眼康泽，“……也就是我家这个傻闺女，一心只想嫁给你这个人，什么都不图。不过我可说好了，等定亲走礼的时候，大家都有的，我家闺女也不能少。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康泽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

    羊氏得了承诺，一张常年挎着嘴角的刻薄脸也比之前灿烂了不少。

    姚月芳羞答答的，低着头没说话。

    酒席到底还是没定。

    康泽也没坚持这个，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温和有礼甚至还有点羞涩内敛的年青人。

    羊氏不愿意康泽把银钱花在这种地方，他便也就算了，只跟在羊氏后头，往小院那行去。

    因着是单独的小院，入口处都有店小二看着，以免旁人乱入。

    羊氏一过来，店小二便迎了上来，陪笑道：“几位找谁啊？”

    羊氏傲气的很，冷哼一声：“住你们这最贵的那套小院子的，可是我家的人！你说我找谁？！”

    店小二笑得更殷切了：“哦哦原来是姚老先生的家人，那您稍等啊，我帮您通传一声。”

    羊氏有些不耐，拧着眉头道：“还要等？”

    店小二陪着笑脸解释一番：“这也是防止出现什么误会。”

    说话间，可巧阮明姿正挽着姚母的手往小院外头走，一推院门就见着店小二跟羊氏几人在外头，姚母脸色变了变。

    姚父精神矍铄的很，他看了一眼羊氏，眼神又落在羊氏身后不远处的康泽跟姚月芳身上，脸色稍稍缓了缓。

    他虽说对羊氏这个大儿媳妇没什么好感，但还是要给未来的孙女婿几分薄面的。

    “是小康啊。”姚父跟康泽打了声招呼。

    康泽恭恭敬敬道：“姚爷爷，姚奶奶好。”他礼数周到的跟姚家人都打了一遍招呼，这才道，“……听闻姚奶奶过生辰，做晚辈的也不能失礼，特特来给姚奶奶贺寿。”

    姚母脸上神色好了很多，她笑呵呵的看着这个未来的孙女婿，“有心了。”

    未婚夫这般看重自个儿家人，姚月芳顿觉脸上有光。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着。

    她先前刚敲打了一番姚月芳跟羊氏，她们应该没那么蠢，又跑上来作妖。

    化过妆的阿礁沉默的跟在阮明姿身后，并不算太引人注目。只是他注意到，那个叫康泽的，眼神不是往阮明姿那飘，就是往他这里飘。

    他冷冷的抬了下眸子，在康泽再一次若有似无的往他这看时，漠然的回视。

    康泽似是被吓了一跳，收回了眼神。

    几分寒暄之后，羊氏跟姚月芳便借着康泽的面子，成功的混到姚家人之中，进了阮明姿先前订好的包厢。

    羊氏一进包厢便啧啧的四下里看，看着处处富丽堂皇的装饰布置，脸上露出一副说不出是艳羡还是嫉妒的神色来。

    姚父姚母倒有些拘谨，姚母摸着那雕刻着寿桃的椅子，“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阮明姿笑道：“花不了几个钱，只要姥姥姥爷开心就好。”

    羊氏在一旁啧啧道：“是啊，人家阮明姿老有钱了，爹，娘，你们就别老想着给她省钱了。该吃吃，该花花，也不枉人家这一场显摆~”

    这话可不算好听，姚母攥紧了阮明姿的手。

    阮明姿倒是不甚在意，羊氏说的本就没错，她就是想显摆给姥姥姥爷看，让他们知道，她是有钱的，让他们放心。

    羊氏见阮明姿竟然还是心平气和的模样，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

    等菜一上来，羊氏可着那些肉菜不停的往自个儿面前夹，什么大虾什么牛肉的，一筷子接一筷子的。

    姚父姚母都有点看不太下去了，这样在未来孙女婿面前也实在太丢脸了些。

    然而无论怎么递眼色，羊氏就好像全然看不见似的，依旧我行我愿的疯狂夹着菜。很快她面前的碗便堆成了一座高山。

    她又拿出与碗筷配套的小碟子来，疯狂往碟子里夹菜。

    最后还是鲁氏有点看不下去了，轻轻的咳了一声，唤了一声，“大嫂。”

    羊氏斜睨了鲁氏一眼，“干嘛？”

    鲁氏尴尬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嚅嚅道：“……大嫂，你这夹的也太多了，一会儿都该冷了。”

    羊氏的白眼快飞到天上去了，她嗤笑一声，“都是自家人，计较这个做什么？再说了，你替谁心疼呢，又不是花你的钱！有这会儿劝人的功夫，倒还不如多吃几块肉来的实惠！”

    说到这她又扭头同身边的姚月芳道：“可惜你爹不肯一道过来，这可是他那好外甥女请的大宴呢！”

    姚月芳却是习惯了她娘这副作派，只是有点担心康泽会怎么看，她悄悄看了康泽一眼，见康泽嘴角含笑，似是并不在意她娘这番行径。

    可见是真真把她放心上了。

    姚月芳高兴极了。

    阮明姿视若无睹，只给姚父姚母用公筷偶尔夹一点菜，倒也不想在跟羊氏她们说话。

    因着有康泽这个未来的孙女婿在，姚父姚母也算多给羊氏一分体面，没有人说起先前闹得很不愉快的那种种事。

    言语之中也还算平和。

    羊氏越发得意，认定了谁都想巴结她未来的女婿康泽，整个人简直都要翘起来。

    姚月芳也觉得很有面子，她对康泽越发小意，时不时斟个茶倒个水的，看着真是要多温柔就有多温柔。

    饭至中旬，康泽举着杯子站了起来，说是以茶代酒，挨个敬了一圈。

    这般知礼识礼，姚父姚母对康泽还是挺满意的。就是经常会觉得心里有些发慌，倒也不是他们看不起自家的孙女，只是这样一个翩翩公子，却非要娶他们孙女，图啥啊？

    康泽敬了一圈的茶，连姚月芽阮明妍这两个小的都没漏过。

    这般敬了一圈，终于敬到了阮明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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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我的护卫

    康泽的眼神都仿佛缱绻了几分。

    他不加掩饰的对着阮明姿微笑：“阮姑娘……这杯我敬你。”

    “康公子客气。”阮明姿垂眸，了了的举起茶杯，然后唇微微抵在茶杯边沿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康泽弯唇笑了笑。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真的好像她……

    阿礁是坐在阮明姿身边的，康泽敬完了阮明姿，自然应该敬阿礁。

    康泽举着茶杯，却有些迟疑：“这位是……该如何称呼？”

    阿礁冷冷的看着他，并不搭腔。

    屋子里的氛围逐渐僵硬起来。

    康泽举着茶杯的手便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姚月芳自然是要替心上人打抱不平，她心疼无比，狠狠瞪了阿礁一眼，冷哼一声，嘀咕道：“哪里来的野男人，这么不知礼数……”

    阮明姿冷冷的瞥过去一眼：“这是我的护卫，姓高。月芳表姐嘴巴放干净一点，康公子这么识礼的，应该很是不喜自己的未婚妻这么粗鄙。”

    姚月芳脸色涨红，“你！”

    阮明姿冷冷的抬眸，眼含警告：“我怎么了？”

    姚月芳想起还挂在手上的金镯子，忍气吞声的咽下了这口气。

    心里却含恨想着，等她嫁到了康家，成了康家的少奶奶，到时候她拿金镯子砸死阮明姿这个小贱人！

    康泽温声道：“虽说高护卫只是阮姑娘的护卫，但到底也是宴上人。况且高护卫平时保护阮姑娘辛苦了，康某敬你。”

    说着，自己先把茶给饮了。

    等于是逼着阿礁喝他敬的这杯茶。

    阮明姿就不高兴了，康泽算哪根葱，凭什么逼阿礁做他不想做的事？

    阿礁保护她关他康泽什么事，用得着他拿这个特特说出来敬茶？

    方才她也注意到了阿礁看康泽的眼神，冷冷的，隐含着不耐。阿礁根本就不喜欢康泽好吧？

    阮明姿伸手挡住阿礁面前的茶杯，声音同样也温温柔柔的，但话里却隐隐包含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我的护卫，性子冷一些，不爱交际应酬，康公子不要勉强他。”

    话里话外都是要替人撑腰的意思。

    阿礁全程动也未动，挺拔的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座雕像。

    没有人注意到，只有阮明姿说话时，阿礁冰冷的神色才会稍稍松动一分。

    康泽手微微抖了下，继而心底腾起一团怒火来。

    与她相似的女人，就应该心里只有他一个！为什么要替旁的男人说话！

    阮明姿这般说完，屋子里僵硬的氛围更甚。

    姚月芳有点火起，她见康泽脸色有点难看，着急替心上人出头，冷哼道：“不就是一个护卫，说白了就是个下人！康公子给他敬茶是看得起他！”

    阿礁垂着眼眸，依旧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漠模样。

    倒是阮明姿，显然被这话激怒了，她冷冷的抬起眼眸：“你搞清楚，我与高护卫乃是聘请关系，不是主仆关系。”

    姚月芳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阮明姿眼里的冷意犹如实质，像剑一样朝她刺来。

    她毫不怀疑，若她再说什么，阮明姿这小贱人能当着康泽的面，当场跟她翻脸，给她难堪！

    姚月芳咬得下唇都有些发白，到底还是忍气吞声了下去，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康泽低声恍惚道：“阮姑娘同高护卫的关系可真好啊。”

    姚父姚母惊疑不定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阮明姿毫不迟疑的冷笑一声，反驳回去：“我与我的护卫关系好不好，关康公子什么事呢？康公子有那个闲心，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未婚妻。别总把视线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鲁氏看出来了，阮明姿这是把这位高护卫放在心尖上呵护着呢。

    康泽似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抬头，直视着阮明姿。

    姚月芳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恐惧来，她拉住康泽的胳膊，声音有些急：“康泽哥，我……”

    这会儿，包厢外头突然传出一个少女声音来：“康公子，康公子你在哪儿？”

    一听这声音，康泽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似是在一边唤着一边沿着走廊寻人。

    阮明姿的脸色也稍稍变了些。

    阿礁不由得看了阮明姿一眼，低声道：“怎么了？”

    阮明姿拧着眉头，低声回了一句：“我怎么听着这声音像……”

    她话没说完，显然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这两人怎么会扯上关系？

    阮明姿不由得看向康泽，见康泽也有些不太自在，羊氏还在那皱着眉头问：“康公子，可是找你的？”

    康泽结巴了起来：“不是……不……”

    阮明姿冷笑一声，倏地起身，见康泽脸色骤变，更是明白了几分，她绕过酒席，想去开门。

    康泽坐在门那一侧，见阮明姿要去开门，他情急之下便要去拉阮明姿的胳膊。

    然而一道白光闪过，一个什么东西击在康泽手腕上，康泽吃痛，“唔”了一声，捂着胳膊有些痛苦，自然就没有碰到阮明姿的胳膊。

    那白色的东西在碰到康泽手腕后，也落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碎成了好几块，竟是一把圆润的白瓷勺。

    姚月芳半晌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连忙去查看康泽的手腕：“康泽哥，没事吧？”

    羊氏也紧张的很，见康泽艰难的说了句“没事”，提着的心这才缓了几分。

    阿礁漠然的收回了手。

    他也没藏着掩着。

    若他真想出其不意，旁人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下次再碰，就是刀子了。”阿礁声音有些低沉。

    羊氏恼怒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阿礁脸上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漠然。

    羊氏犹如打到了一团棉花上，她气得胸口发疼，又看向阮明姿，尖声道：“阮明姿，你不管管你的护卫？！”

    阮明姿秀气的眉毛微微挑了挑，疑惑道：“我的护卫保护我，我为什么要管？”

    康泽的手腕处，已经红肿了一片，他握着有些疼痛的手腕，有些恍惚。

    “不过，比起我的护卫做了他分内之事这种事，我倒觉得还有一桩事更重要些，康公子还是想想该怎么解释吧。”阮明姿冷冷的拉开房门，就见着走廊外面，站着一个正要敲门的少女。

    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那声“康泽哥”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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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梳着妇人头

    那少女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见着开门的竟是阮明姿，脸上也闪过一抹慌乱，继而又镇定下来，露出一抹略带挑衅的笑来，甚至还唤了一声“姐姐”。

    不是前些日子因她闹得沸沸扬扬的阮玉春又是谁？

    阮明姿没说话，眼神落在阮玉春那梳成妇人模样的发髻上，稍稍一顿，便让开了身子，“进来说话。”

    自打阮玉春一进来，屋子里的氛围便变得更奇怪了。

    榆原坡跟牛家村隔得不算远，虽说姚月芳跟阮玉春不熟，但因着沾亲带故的，也是见过面的。

    姚月芳自然也听说过阮玉春逃婚这事，她眼下看见阮玉春出现在这，先是迷茫，继而又想起什么，眼神落在阮玉春的妇人发髻上，脸色骤然变白。

    尤其是看到阮玉春甜笑着唤了一声“康公子”时，姚月芳差点晕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羊氏又惊又急，嚷嚷道，“这不是榆原坡那个逃了婚的阮玉春吗？！”

    阮玉春逃婚一事确实闹得沸沸扬扬的，阮玉春脸色变了变，依旧是一副甜笑着的模样，站到康泽身后去，一言不发。

    康泽脸色也有点慌乱，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阮明姿。

    阮明姿理都没理，径直走回她自个儿的座位。

    还是坐在阿礁身边更安心些。

    康泽稳了稳，干咳一声：“你们听我解释……”

    羊氏咬了咬牙，恨不得把阮玉春给撕碎。

    这副模样，又梳了妇人头，生怕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这个臭婊子！

    姚月芳这会儿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见康泽说要解释，便强撑着看向他，等一个解释。

    姚父姚母也有些懵，“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

    姚母一脸糊涂的看向一旁的鲁氏，“这小姑娘我看着怎么有些眼熟……阮玉春？这不是……”

    她想了起来。

    鲁氏轻咳一声，点了点头，低声同姚母说了几句阮玉春逃婚的事，姚母听得有些震惊，“那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康泽身边？

    还梳着妇人头？

    这是雅间里的人都想问的事。

    阮玉春在各色眼神的注视下，原也有些不自在，但她想起这次找来的目的，娇笑着挺了挺胸。

    这个动作一看就与还在闺中的女儿家不一样了，说明不仅仅是梳了妇人头，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妇人了……

    羊氏的心不断的往下沉，她忍住腾腾起来的火气，灼灼的看向康泽，等一个解释。

    在场的，只有阮明妍跟姚月芽这两个小姑娘还有些懵懂，阮明姿把摆在桌子上的甜点一人给端了一盅，“你俩先吃着，不用管旁人。”

    两个小姑娘听话的点了点头。

    康泽只觉得有些头大，他有些结巴：“这个……这个说来话长了。”

    “说来话长就慢慢说！”姚月芳带着一股狠劲，死死的盯着阮玉春跟康泽。

    阮玉春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开了口：“康公子怕有些为难，还是我来说吧。”

    “小贱人闭嘴！”姚月芳尖声喝道。

    她这会儿眼都快烧红了。

    阮玉春做出一副瑟缩的模样来，口中却娇软的跟康泽撒着娇，“康公子~她好凶啊。”

    如果目光能杀人，姚月芳这会儿都快要把阮玉春给撕碎了！

    羊氏也一副恶狠狠的想杀人的模样，“小贱人！”

    康泽只觉得尴尬，他回头看了下阮玉春，轻咳一声：“阮姑娘。”

    这一声阮姑娘，听得阮明姿直皱眉。

    阮玉春倒是乖觉，康泽只这般说了一句，她便不再作妖，只温柔小意道：“康公子，毕竟这事我也是当事人，不如就由我来说吧，哪里有遗漏的你再来补充下。”

    康泽想了想，便默认下来。

    阮玉春便露出一个笑来。

    阮明姿坐在阿礁身边，打量着阮玉春。

    自打上次阮玉春上门求她那事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阮玉春。

    阮玉春的变化太大了，并不是多出众的面容，但整个人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韵，行事也内敛了不少，人看着也深沉了好些。

    姚月芳跟羊氏这会儿恨不得生啖阮玉春，哪里肯听她说话。搞得康泽一个头两个大，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见着阮玉春捂着胸口干呕了两声。

    姚月芳跟羊氏如遭雷击。

    羊氏自是不用说，生过孩子的人哪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姚月芳见过两个嫂子怀孕生子的模样，自然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脑子轰一下差点炸了，整个人脸色都白了。

    “小贱人我杀了你！”羊氏眼睛充血，几乎要扑到阮玉春身上去。

    康泽自然是要护着阮玉春，挨了羊氏好几下挠，脸都花了，狼狈极了。

    康泽忙得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忙里偷闲看了一眼阮明姿那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模样，一股莫名其妙的躁意充斥在胸间，他突然大吼一声：“行了！”

    羊氏跟姚月芳都被震住了。

    康泽头一次在两人面前摆出了一副厌倦的神色来，神色间也多了两分无情：“你们猜的没错，阮姑娘确实有了我的孩子，婚事你们要是不愿意也就算了。”

    婚事哪里能算了！

    羊氏跟姚月芳都慌了，对视一眼，都咬牙切齿的坐了下来。

    姚月芳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煞白，咬着牙：“好，我倒要听听这个小贱人怎么说！”

    阮玉春眼底闪过一抹笑，一闪即逝。

    “姐姐也别恼，康公子心里还是有你的。”阮玉春柔声细气的劝着，康泽眼里闪过一抹满意。

    阮玉春嘴上这般劝着，一手却捂在了肚子上，无不彰显着自己怀孕了这个事实，见姚月芽一副气得要发疯却又生生忍耐下来的神色，阮玉春眼里蕴着笑意，嘴上却叹了口气，“……其实妹妹也是个苦命人，先前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我爹娘收了钱，要把我卖给那个姓樊的傻子家，我不愿意，就趁着夜色逃了婚。后来碰到了康公子，康公子心地善良，收留了我……”

    说到这，她忙表着衷心，“姐姐放心，我自知我是逃婚的人，配不上康公子，能给康公子当个丫鬟，随侍左右，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把姚月芳恶心的够呛！

    孩子都有了，还在那假惺惺的说什么当丫鬟。

    暖床的丫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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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姐妹在一起不好吗

    阮玉春见姚月芳那副快要崩溃却不得不强行忍耐的模样，心底越发满意，只面上还一副羞涩模样来，“……我今儿听说康公子来看未来的岳家，想着我也要见一见未来的主母才好，就过来寻康公子了。”

    阮玉春盈盈朝姚月芳一拜，“姐姐，以后咱们一道好好的服侍康公子。”

    姚月芳恨不得一脚踹到眼前这个小贱人的胸口上去。

    一道服侍？！

    谁要与她一道服侍！

    姚月芳指甲都快把自己的手掌心给戳烂了。

    康泽却对阮玉春这番话很是满意。

    当时他救了阮玉春，也不过是听到阮玉春自报家门，说自己有个在县里开铺子的厉害姐姐，一定会报答他。

    他一问才知道，原来这是阮明姿的堂妹。

    阮明姿像他心底珍藏的那人，这人又是阮明姿的堂妹……他没有犹豫的把人带了回去。

    后来，他见阮玉春知情识趣的，也经常同他说一些她们姐妹间儿时的趣事，他听着听着，恍惚觉得阮明姿陪在他身边似的。

    再后来，那天晚上是喝了一点酒，他口中喊着阮姑娘，将身穿薄纱的阮玉春给压在了床上……

    醒来时便见着阮玉春坐在床头啜泣，说她不会妄想要名分，只求一辈子跟在他身边。

    ……

    康泽叹了口气，眼神却不由得往阮明姿身上落。

    阮明姿听了这么一桩狗血的事，又见着都这会儿了，康泽那缱绻的眼神还敢往自个儿身上瞟，顿时恶心的够呛。

    戳瞎眼……会犯法的吧？

    阮明姿不由得琢磨着，眼神一瞟，就见着阿礁手里似是正拿起了一根筷子，她心神一凛，莫名有种这筷子会飞向康泽眼窝的错觉，连忙夺过阿礁手里的筷子。

    夺完了之后，见阿礁正询问似的看向她，她才觉得她这个举动似是有点太……自作多情了，脸微微一红，忙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方才我见有只苍蝇落上头了，给你换一双。”

    阿礁没说话，只那双幽冷的眸子在阮明姿身上落了一圈。

    还好眼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阮玉春跟姚月芳那边，没人注意阮明姿这边。

    姚父姚母都是地道朴实的庄稼人，庄稼人也不讲究那什么三妻四妾的，听得未来的女婿身边不仅有了人，还提前怀了身子，那他们家月芳嫁过去，岂不是进门就要给人当后娘？

    而且，阮玉春还是他们姿丫头的堂妹，月芳又是姿丫头的表姐，这也算正儿八经的亲戚了……

    姚父姚母两个朴实的老人家不仅有些发愁。

    这会儿又见着姚月芳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到底是看着长大的亲孙女，两个老人家都有些心疼，对康泽更多了分不待见。

    羊氏更是心如刀割。

    她只顾着防备着阮明姿那小贱蹄子勾搭康泽，却忘了防别的小贱人！

    也是，康泽年纪轻轻便成了康家的家主，那些臭不要脸的小贱人，自然会发了疯似的往上凑。

    一着不慎，竟然让旁的小贱人连孩子都有了！

    阮玉春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她娇弱的一手捂着肚子，往康泽身上靠：“康公子，我是不是不受欢迎……可我想着，我也好久没见家里人了，怕家里人惦念我的安危……”

    她一副盈盈欲泣的模样。

    康泽扶住她，眼睛却又不由得往阮明姿那边看。

    阮玉春原先在阮家，不像妹妹阮玉冬那般有她娘宠着，靠得就是察言观色。她早就察觉出康泽对阮明姿有意思了，她便平日里营造出一股姐妹情深的模样来。果不其然，康泽就真以为纳了她，阮明姿会对他的态度好一些，说不得还能培养个感情什么的。

    阮玉春掩住唇边的冷笑。

    她今儿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在这儿待下去，说不得会弄巧成拙。

    她眼神瞥过阮明姿，见阮明姿根本就没往这边看。

    阮玉春咬了咬下唇。

    阮明姿这人她是看出来了，你若不去招惹她，她根本懒得管你。

    但这种无视，比蔑视更让人恼怒。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算账的时候。

    阮玉春从康泽身上撑起来，她柔弱的又行了个福礼，“我本来就是来拜见康公子岳家长辈的，眼下既然已经见过礼了，我便回去了。”

    康泽心思有些乱，他本就是个优柔寡断的，犹豫了下，还是道：“好，那你回去时小心一些。你眼下月份还浅着，万事当心。”

    却半句不提送她回去。

    阮玉春唇边那抹柔笑僵了僵，但还是一副柔顺的模样，款款走了。

    包厢的门重新关上，但包厢里的气氛却比先前要冷凝上不少。

    姚月芳还伏在桌子上伤心的哭着，羊氏这会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康泽低咳一声：“……方才让诸位见笑了。只是大家也都知道，县里头的人家，三妻四妾大多都是寻常。”

    姚月芳猛的从桌子上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都哑了：“难道你以前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你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个的！”

    在长辈跟小辈面前，尤其是在阮明姿面前，说这些，康泽总觉得有点尴尬，他低声道：“……男人总要纳妾的。”

    姚月芳尖声道：“我们村子里根本没有纳妾的！”

    康泽耐着性子：“……可县里头情况不一样，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哪家的家主没有几个小妾。男人都这样的。”

    这话阮明姿听得有点不爽，还有点惆怅。

    姚月芳身子哭得一颤一颤的，声音有些哀求，“你不纳不行吗？”

    康泽有些为难，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阮明姿。

    然而阮明姿根本就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康泽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其实他心中所想，是想娶阮明姿为妻。

    姚月芳跟了他这几年，虽说还没到最后一步，其他能做的却也都做过了。他也会对她负责，若能娶到阮明姿，也会娶姚月芳当二房。

    他可以跟她们保证，他这辈子只有她们三个女人。

    她们先前就是姐妹，嫁了他以后，在他的后宅里，姐妹一并都在一起，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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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不好吃

    包厢里的姚家众人，终究是被康泽他们给搞得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情。

    把康泽几人“请”走后，姚家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禁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

    鲁氏轻声道：“我记得先前，阮家那小姑娘失踪后，阮家那边还来人去明姿的铺子闹了一场。这事当时闹的挺大的，阮家那小姑娘就没想到托人给家里捎个话？”

    姚母也觉得有点不妥。

    但她向来温和，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来，只是叹气，脸上的皱纹也一颤一颤的：“……造孽啊。”

    姚父沉默了半晌，最后也叹了口气：“不行回去我同老大商量一下，要不康家这个亲事，就算了。先前我见小康一副知礼识礼的模样，还以为是个老实的。”

    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说不待见羊氏，但姚月芳可是他亲孙女，也是打小宠起来的，哪里舍得看着她所嫁非人。哪怕康家有钱又如何，那姓康的能在成亲前就搞出一个私生子来，这不是打姚月芳跟他们姚家的脸吗？

    阮明姿想着方才羊氏临走前那抹狠戾的神色，皱了下眉，还是开了口：“我看大舅妈那模样，不像是打算不要这门亲事的样子。”

    鲁氏也点了下头，她同羊氏当了这么多年的妯娌，对方什么脾性她自然也清楚，“大嫂那模样，像是要做什么似的……”

    她骤然断了话，闭上了嘴。

    眼下无凭无据的，说这些，确实也不太好。

    姚家老二是个老实的，只纳罕道：“……大嫂是不是想揍那姓康的一顿？将心比心，要是我们月芽儿遇到这种事，我肯定要把那混小子打得找不到北！”

    鲁氏立刻往地上呸呸呸了三声，急道：“快说不准！……哪有咒自家女儿遇到这种破事的，咱们月芽儿还小呢！”

    姚家老二见媳妇急了，讷讷的跟着呸呸呸了三声，也跟着说了“不准不准”，告诉菩萨都是瞎说的，算不得数。

    姚父姚母被二儿子这副憨厚模样又搞得想笑，可一想起姚月芳的事，又有些发愁。

    阮明姿只能劝：“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二老眼下就好好享福就行了。姚月芳有她爹她娘管着，您二老去管，他们也未必听。”

    姚父姚母一想，还真是，原先他们就有点管不动，眼下又分家了，更是没法管，只能叹了口气。

    ……

    用过了饭，外头的街市几乎都点了灯，尤其是比较繁华的主街，更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

    阮明姿又领着姚父姚母出去逛了逛。姚母小半辈子没来过县城了，她是战乱饥荒年代过来的人，也就是这几年才有了好日子，却也忙着操持家务养育儿女，没再来过县城，哪里见过这种景象，目不暇接的看着，不时的惊叹两声，总算是把康泽带来的愁云给暂时的抛到了脑后。

    阮明姿还顺手给姚月芽跟阮明妍一人买了一根棉花糖，两个孩子举着吃得可高兴了。

    阮明姿忍不住看向沉默的护在一旁的阿礁，“你要尝一尝吗？”

    “什么？”

    “棉花糖啊。”阮明姿笑嘻嘻的，指着两个孩子手上吃的正欢的棉花糖，“要不要尝一尝？”

    “……”阿礁脸上的冷意越发重了，半晌才冷冷道，“不要。”

    阮明姿嘟了嘟嘴，“不要就不要吧，干嘛这副模样。”

    她又给自个儿买了一串，一边慢腾腾的吃着，一边陪着姚父姚母逛着繁华的主街。

    吃到一半，阮明姿把手里的棉花糖往阿礁手里一塞，“我吃不了啦。你帮我拿一下吧，礁护卫。”

    她把“礁护卫”三个字读得重重的。

    阿礁莫名就想起今日她怒发冲冠的替他说话的模样。

    他觉得阮明姿很奇怪，旁人平日里说她，她很少着恼，但要是牵扯到了旁人，她简直就是不留情面的直接给人怼回去。

    阿礁面无表情的看了阮明姿一眼，默默的收回了视线，攥紧了手里棉花糖的那木棍，沉默的继续陪在阮明姿身边。

    有逛夜市的人，偶尔会把视线往他们这一行人投来。

    高高大大的劲装男子，手里却一直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棉花糖，看着别提多怪异了。

    姚父姚母毕竟年纪大了，今儿又是坐马车颠簸，又是为着康泽姚月芳的事操心，再加上逛了这些时候，很快就累了。

    不过累了也方便，阮明姿定的客栈就在最繁华的主街中段，他们没走几步路便回了客栈，送姚家一行人回了租好的小院子。

    阮明妍揉着眼睛，看着也是犯了困，姚月芽晃着阮明姿的手羞涩的撒娇：“表姐，让妍妍在我这睡吧。我这床这么大，睡我们两个没问题的。”

    阮明妍也在旁边跟着直点头。

    阮明姿忍不住笑，小孩子总是喜欢跟小孩子玩到一块去。

    “那好，你们好好休息，明儿早上我来喊你们起床，这家客栈做的早饭也极好。”阮明姿柔声道。

    两个小孩子快乐的要抱在了一起。

    阮明妍年纪虽小，但生活自理能力极强，阮明姿留她在这，倒也不怕她给姚月芽添麻烦。

    她含笑看着两个小孩子在床上打闹着玩，又去了鲁氏那，跟鲁氏说了一声，这才放心的离开。

    从客栈里出来，阮明姿脸上一直都带着微笑。

    阿礁沉默的陪在一旁，阮明姿一扭头这才发现，阿礁手上还拿着那半根棉花糖，因着近些日子又降了一次温，棉花糖倒还好好的，没有化掉。

    不然若是黏了阿礁一手……

    阮明姿想想那副场景就觉得莫名有种想看的冲动。

    她笑嘻嘻的，从阿礁手上接过棉花糖，却又举到阿礁跟前，“你要不要尝一下？”

    月色如银波，又如琴弦，撩动着人心。

    月色下的少女，巧笑嫣然，举着棉花糖，眼里晶莹透亮，似是最为纯净的黑琉璃。

    阿礁顿了顿，鬼使神差的轻轻张嘴，咬了一口。

    棉花糖入口即化，甜极了。

    少女笑靥如花，问他：“好吃吗？”

    阿礁顿了顿，依旧是冷漠的样子，“不好吃。”

    因为，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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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就是肚子里多了块肉

    客栈里，姚月芳在屋子里咬着指甲，走来走去的，满脸焦虑。

    她还记得先前他们离开宴席时，那个向来看似温柔多情的人，嘴里说出的无情的话：“……若你不能接受阮姑娘，也没有关系，大不了这婚我们不结了。”

    最让她悚然的是，康泽口中说着“阮姑娘”，眼神却一直看向阮明姿！

    她脑子里逐渐有了个疯狂的念头，康泽说的这个“阮姑娘”，到底指的是阮玉春还是……阮明姿？！

    或者阮明姿也是发现了这点，冷着脸毫不客气的把她们都赶了出去。

    姚月芳内心焦虑无比，回头一看，羊氏正坐在屋子里的雕花梨木凳上喝着茶，顿时又急又恼，怨道：“都什么时候了，娘还有闲心喝茶！”

    羊氏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一磕，冷笑一声：“怎么就没闲心喝茶？你还是没经过事，男人就跟那偷腥的野猫似的，管不住的！咱们村子里是没几个人纳妾，那是因为他们手上没钱！你看看等他们发财后，他们纳不纳妾？甭说旁人，当年就是你爹也……”

    她眼里闪过一抹阴冷的光，没有说下去，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嗤笑声。

    姚月芳但凡一想起阮玉春那副捂着肚子朝康泽柔笑的模样，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觉得恶心得不行。

    她忍不住咒骂着，“这姓阮的，个个都是贱坯子，没个好东西！”她颓然的坐在凳子上，伏在桌子上又难过又伤心，“我这还没进门呢，就搞出个孩子来。要生个赔钱货也就罢了，养大了随便给她找个人家也就打发了。可万一是个男丁，那岂不是还要分我儿的家产！……她今儿过来，说什么见礼请安的，其实就是过来挑衅的！那个小贱人！”

    姚月芳悲愤的骂。

    “所以说，你还是经事太少啊！”羊氏又端起手边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眼里露出抹满意的神色来，“别说，康泽花了大价钱给咱们定客栈，这里的茶味道还真挺好喝！……银子可真是个好东西！”

    姚月芳难以置信：“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喝茶！？”

    茶杯边沿抵在唇边，羊氏露出一抹神神秘秘的笑来，“你懂什么？……你们这些小姑娘家，也是傻。”她又忍不住喝了一口，享受的闭上眼睛，咂摸了几下嘴里的味，见姚月芳脸色难看极了，这才冷笑一声，“急啥啊？你跟那个阮玉春，都是个傻的……谁告诉你们，怀了孕，就一定生得下来？”

    这话几乎是瞬间点醒了姚月芳，她睁大了眼：“娘，你的意思是……”

    羊氏那略有些刻薄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不就是肚子里多了块肉……头一次怀孕，那是最容易掉胎的。”

    姚月芳心顿时剧烈的怦怦怦跳了起来：“这……能行？”

    “能行，怎么不能行？”羊氏冷笑一声，又喝了一口茶水，任由茶香在口中蔓延。

    银钱这么好的东西，可得好好攥手里才行，怎么能让一些小贱货，仗着肚子里多块肉，就妄想骑到她女儿头上去？

    “可是，康泽哥知道了，会不会怪我……”姚月芳迟疑不定的很，羊氏忍不住撇了一眼闺女，“你傻啊，不让康泽知道不就行了？再说了，谁说要让你动手了？”

    她露出抹成竹在胸的笑来，“……阮家那边，最近被樊家快逼疯了，又不想把小女儿交出去，只能凑了一大笔银钱还给了樊家。要是他们知道，自己闺女得了这么一场造化，你猜阮家那些人，会怎么样？”

    姚月芳豁然开朗，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他们肯定会围上来，不停的吸阮玉春的血。因为阮玉春他们才赔了那么多银钱，阮家人怎么可能饶了阮玉春？！”

    她脸色又稍稍变了变，“可这样，岂不是她要问康泽哥要银钱，到时候……”

    姚月芳狠狠的攥紧了手，随即又自个儿想通了，“……算了，舍不得眼下的小钱，怎么能抓得住日后的大钱？”

    比起给贱人生的小杂种分家产，眼下花这点钱，她还能忍！

    羊氏看了一眼闺女，果然闺女还是太年轻。

    让她来说，阮家那群人她也打过交道，烦人的很，他们围上来，定然会让阮玉春焦头烂额的。

    到时候趁乱使点什么手段，下点药，让阮玉春这辈子都怀不了孩子，不就行了？

    不过这话羊氏怕吓着姚月芳，就暂且不告诉她了，只自个儿在心里琢磨盘算，琢磨着到时候如何施行。

    ……

    翌日，阮明姿一大早便起来了。梨花知道这几日阮明姿家里人来县城玩，也很是体贴，只道让她放心陪家人，铺子里有她足够了。

    “梨花姐真是我的贤内助。”阮明姿笑眯眯的逗了梨花一句，惹得梨花作势要打她。

    阮明姿先去了阿礁那，昨儿的妆已经被洗掉了，今儿要带阿礁出去，自然是要再画上一画。

    阮明姿在阿礁脸上也画过不止一次了，可每次给阿礁化妆，阿礁的身子都有些不自在的紧绷着，阮明姿一边加深着阿礁脸上某处轮廓的阴影，一边叹气：“礁啊，我有这么可怕吗？看把孩子吓得。”

    “……”阿礁眼下对阮明姿的一些言语调戏，已经能近乎免疫了。他没有说话，只抬了下眼，拿他那双幽冷的眸子淡淡的瞧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唇角不自觉的就翘了翘。

    给阿礁乔装打扮完成，阮明姿这才领着阿礁往客栈走。

    平日里她甚少来这繁华的主街，乍一过来，倒是不少人的眼神都往阮明姿身上瞄。

    阮明姿气定神闲，就当那些视线不存在。

    眼下在宜锦县，又有阿礁在旁边护卫着，她还不用太担心自个儿的脸惹出什么问题来——

    结果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一闪，就听到有个轻佻的声音在那惊叹：“呦，看看这小美人儿，长得可真好啊。爷走过这么多地方，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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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遵纪守法

    阮明姿：“……”

    她先前年纪尚小，倒也没遇到过什么过分的骚扰。眼下这两年容貌渐渐长开，偏又有县令夫人护着，那些个纨绔子弟知道这是个硬茬，倒也没有不长眼的去挑事的。

    阮明姿已经好久没遇到过这种不长眼的人了。

    她装作听不见的，同身边的阿礁道：“咱们走。”

    阿礁倒是看着有些阴沉，似是有些不大痛快的模样。

    结果那道轻佻声音的主人，见阮明姿要走，还当她是如同从前遇到的那些千金小姐一般，是个害羞的。调戏这样的最有乐趣，他忙领着仆从快走几步，拦在阮明姿身前，嬉皮笑脸道：“小姐，别走嘛。所谓相逢就是缘，大清早的，我跟小姐在这街上相遇，难道不是一种天定的缘分？……咱们别辜负了这缘分啊，走走走，我请小姐吃个早点？”

    说着，就要上手去拉阮明姿的胳膊。

    阮明姿蹙了蹙眉，眼前这轻佻的男子，眼下有些乌黑，显然是个纵欲过度的，生得也很面生，应该不是他们宜锦县的人。

    阮明姿没有动，但那轻佻男子的手，刚要摸上阮明姿的胳膊，便被人一把打了开来。

    轻佻男子惨叫一声，他感觉自个儿像是被一块铁板给拍飞了，手顿时疼得像是骨头都断了一般。

    阿礁有些嫌弃的甩了甩手。

    阮明姿看了一眼阿礁的神色，若有所思。

    那轻佻的男子捂着手大叫：“胆敢对本公子无礼！你知道本公子是什么人吗？！”

    甩完手的阿礁根本没搭理他，垂下眸子一脸淡漠，仿佛听不见那轻佻的男子叫嚣。

    阮明姿唇角弯弯，看着似是在笑，眼里却并无半分笑意：“我管你是谁，哪怕你是皇子，也要遵守大兴律法。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我想想是什么罪责来着？”

    那轻佻男子呆了呆，没想到被他差点调戏了的小姑娘竟然有条不紊的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尤其是她说话的时候，嘴角虽是勾着的，可那眼神却冷冷的，真……

    带劲啊！

    轻佻男子几乎忘了手上的疼痛，越发兴奋了。

    他喉咙中意义不明的发出含糊的一声。

    阮明姿见那轻佻男子看呆了一般，也懒得跟他废话，绕过那男子便走。

    那轻佻的男子如梦初醒，不肯罢休，急急“哎”了一声，又想去拦住阮明姿。

    阿礁冷冷的一步迈过来，挡在轻佻男子身前。

    轻佻男子大怒，喊他的仆从：“你们都是死的？！给我把他按住了，别影响本公子跟美人儿谈心！”

    两个仆从对视一眼，同时对阿礁出了手。

    阮明姿听得后头动手的动静，脸色变了变，立马回头，结果却发现，就这一两息的功夫，轻佻男子的两个侍从已经被阿礁打倒了，全都趴在了街上，哎呦哎呦的爬不起来。

    轻佻男子见了，却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终于感到了几分恐惧。

    这两个侍从身上是带着功夫的，二对一几乎从来没输过，今儿在这个男人跟前竟然走不了一个照面！

    这个男人也太厉害了些！

    阮明姿却面带担忧的跑到阿礁身前，紧张的细细打量着阿礁的神色：“……你身体还扛得住？”

    她本来想着只是让阿礁跟在自个儿身边挡一些小纠纷小冲突什么的，但见着阿礁这般与人动手，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很是揪心，担心他的身体。

    “没事。”阿礁简短的说。

    阮明姿见他脸色确实还好，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无所谓，心里稍稍放下了心。

    但还是有点生气。

    她朝成了光杆司令的轻佻男子迈了一步，冷冷道：“公子好本事啊。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调戏不得就要动手强抢吗？”

    轻佻男子无端被阮明姿的气势给震得有些说不出话。

    少女生得太美了，原本是杏花春雨般明丽绝色的美人儿，这会儿眼里的冷光却又凛冽的剑气一般，寒气逼人，仿佛看一眼都会被割得生疼。

    再看看旁边的男子，眼里的幽冷几乎如一头在黑暗中潜伏着欲择人而噬的怪兽，更是让人胆颤心惊。

    轻佻男子莫名咽了口唾沫，双股战战：“你，你想怎样……”

    这俩人看着像是要把他给狂揍一顿的模样啊……

    “我想怎样？”阮明姿看着轻佻男子那副惧怕的模样，轻笑一声，“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人，遇到这种事，我自然是要报官啦。”

    轻佻男子：……

    阮明姿给了路边一个小乞丐几枚铜板，让他把巡街的衙差找了过来。

    待看着轻佻男子被衙差锁走了，阮明姿这才转身拉着阿礁往附近一个小巷子里走。

    这显然不是去姚父姚母所住客栈的路。

    阿礁没说话，沉默的任由阮明姿把他拉到了小巷子里。

    然后他就见着阮明姿蹲在小巷子一旁，似是在那捡着什么。

    待到阮明姿捡好起了身，他才发现少女手里捧着一堆小石子。

    阮明姿献宝似的给阿礁看她手里的东西：“瞧这个。”

    “……”阿礁没有说话。

    阮明姿笑嘻嘻的，她拿出个香囊来，将那把小石子装了进去。

    阿礁没说话，阮明姿倒是看着心情好了不少。

    她拿着那装了一兜小石子的香囊带着阿礁去了客栈。

    因着路上耽搁了些时候，姚父姚母又是在家中做惯了活计习惯早起的，这会儿已经起床，在院子里遛弯欣赏景致了。

    阮明姿高高兴兴的上前唤了一声“姥姥姥爷”。

    姚母乐呵呵的，一把搂住阮明姿：“姿丫头来啦。”

    阮明姿笑眯眯的，陪着姚父姚母说了会儿话，又去把阮明妍跟姚月芽给喊了起来。

    阮明姿趁着阮明妍跟姚月芽起床梳洗的功夫，也打了盆水，把她先前在外头捡的一香囊小石子给洗了洗，又用巾帕把那些小石头一块块给擦干了，这才从怀里拿出个朴素的香囊来。

    这香囊不同于先前装小石子的那个，是阮明姿自个儿做的，花色什么的分外素净。刚做好没多久，本来打算装点银票什么的，还没来得及用。

    阮明姿将擦的干干净净的小石子装到了这个朴素的香囊里，然后转身递给了阿礁，“拿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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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拿小石子丢他们

    阿礁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阮明姿眼睛亮晶晶的：“你昨儿丢勺子砸康泽手那一招就很厉害，以后能不出手还是别出手，就拿这个小石子咻咻咻的丢他们。”

    阿礁简单的点了下头，将香囊放到了怀里。

    “表姐，”屋子里姚月芽唤了一声，“来帮我挑一挑今儿妍妍穿的衣裳。”

    阮明姿扬声应道：“来啦。”

    她又小声跟阿礁道：“你先在外面等等我。”

    阿礁点了下头。

    阮明姿往屋子里去了，阿礁默默的看着阮明姿的背影进了屋，这才低头拿出怀里的香囊来。

    是个很素净的香囊，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点装饰。

    用了简简单单的绸布，看着一点都不打眼。

    倒是跟它的主人完全不一样。

    阿礁看了会儿手里的香囊，半晌，又把香囊重新放回了怀中。

    ……

    阮明姿又带着姚父姚母在宜锦县逛了大半日，还领着他们去宜锦县最好的长嘉酒楼尝了尝长嘉酒楼的招牌菜。

    阮明姿特特点了一壶春茶，她摇了摇茶杯，喝了一口，忍不住笑了。

    阿礁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待到众人回客栈小院午休，阮明姿也懒得回去了，直接在客栈开了间房，也打算小憩一下。

    鲁氏过来寻阮明姿，看着一直跟在阮明姿身边的阿礁，欲言又止。

    倒是阮明姿看出来了鲁氏的纠结，她抿了抿唇，倒也没故意使个理由支走阿礁，直接道：“阿礁，我跟二舅妈有点私房话想说。”

    阿礁点了下头，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鲁氏错愕极了，见阿礁出去了，这才压低了声音：“……你们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不太好吧？”

    阮明姿愣了下，这才忍不住笑：“二舅妈你误会了，阿礁在旁边的房间，我给他也开了个休息的地方，刚才是有事跟他商量呢。”

    “可是……”鲁氏欲言又止。

    她看着两人的相处，总觉得好似不是那么简单。

    阮明姿温柔却又坚定的打断了鲁氏的话，“二舅妈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鲁氏见状倒也不好说什么了，索性略过，只说起了这番来意，“眼下来了县里走了这么一趟，才发现人家县城里好些小姑娘都温声细语的，说起话来也很是好听……我膝下就只有月芽儿这一个闺女，心肝肉似的，倒不求她有什么大造化，但也想让她同那几位小姐似的，举止大大方方的，说话言之有物……”

    阮明姿了然，这是上午带姚父姚母逛县城时，正好遇到了几个常去奇趣堂的千金小姐，她们与阮明姿关系也不错，客客气气的上前来跟阮明姿的家人打了声招呼。

    鲁氏见了估摸心里头有了想法。

    鲁氏犹犹豫豫的看向阮明姿，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口，“……明姿，我想让月芽儿也找个先生跟着学点东西。但村子里的学塾哪有收女子的……”

    她握住阮明姿的手，面露羞愧，又有期盼，“我知道妍妍是请了先生的，从前你同我说过，那会儿我想岔了，就没答应。眼下……能不能，能不能让月芽儿也跟着一起上？……相应的束脩什么的，我都会出的！”

    鲁氏显然是有些不大好意思。

    其实从前阮明姿也跟她提过，让月芽儿跟着一道上课。但那会儿她心里还隐隐觉得小姑娘学太多做什么，女子无才就是德。只不过这话她没有说出口过，毕竟当时阮明妍还在跟着先生一道上课，说这种话岂不是在说阮明妍的不是？

    所以她便婉拒了。

    然而这次来县里头，接触了几次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看着人家落落大方的谈吐，一举一动里透露出来的优雅，鲁氏才恍然意识到，无论男女，读书，都是一件好事。

    虽说有点难为情，但为着女儿的未来，鲁氏还是硬着头皮跟阮明姿提了出来。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二舅妈，你这是做什么。你想让月芽儿跟着上，是好事啊。只是前些日子，妍妍的先生跟我说，打算搬到庐阳道那边去，近些日子就没法再教妍妍了。我眼下还在给妍妍找先生呢，等找到以后，你便把月芽儿送过来吧，正好她们姐妹俩也有个照应。”

    鲁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她握住阮明姿的手，语无伦次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阮明姿送走了鲁氏，顺道走到隔壁的房间，见房门半掩着，阿礁正在坐在屋子里慢慢饮茶，她抬手敲了敲门。

    阿礁抬眸，“进。”

    阮明姿也不跟阿礁客气，进来后便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尝了一口，“唔，有点苦，没有先前在那个长嘉酒楼喝的春茶好喝。”

    “……”阿礁沉默了下，“你很喜欢那个茶？”

    他记得当时阮明姿在喝那个春茶时，短短的笑了下。

    阮明姿愣了下，这才笑道：“倒也没有。先前我不是被拐子拐过吗？那拐子当时便是给了我一壶加了料的春茶，我当时都悄悄吐在袖子里了，所以一直想尝尝不加料的春茶是个什么味……其实眼下喝惯了自个儿配置的花果茶，喝这些茶都有点苦。”

    “……”阿礁想起最初来县城前，阮明姿那有些微湿的衣袖。

    他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阮明姿见着阿礁喝这苦茶倒是面不改色的模样，忍不住笑：“往常你也是一起喝那花果茶的啊，你能喝的惯这个？”

    阿礁垂眸看了眼手里的茶杯，“还好。”

    “哦也是。”阮明姿道，“说起来你也是能面不改色喝掉苦药的狠人，区区一碗茶水算什么。”

    她又喝了一口，忍了忍。

    讲真，喝这个还不如直接喝甘洌的井水呢，最起码井水还带着微甜。

    歇过午觉后，下午阮明姿又领着姚父姚母逛了几家店铺，像是什么银楼成衣铺之类的。

    姚母有些拘谨，但阮明姿诓她，只说想给阮明妍买点首饰，又有点犹豫不知道挑哪里好，想让姚母帮忙选一选。

    姚母便高高兴兴的帮着阮明妍选了起来。

    只是要结账时，阮明姿手里还拿着一个姚母看了好些眼的玉镯子，一并放在柜台上结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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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什么时候娶玉春过门

    姚母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愣了愣，小声的劝阮明姿，“姿丫头，你咋拿这么个玉镯子？这镯子圈口有点大了，不太适合妍妍那个年纪。你戴也有点显老气……”

    阮明姿撒娇道：“我就喜欢啊。”

    姚母便一脸溺爱的连道“好好好”，不再说些什么。

    阮明姿付了钱，拉过姚母的手，直接把那玉镯子给戴了上去。

    姚母有些慌，赶忙想撸下来：“姿丫头你这是干啥……”

    阮明姿一把拦住姚母要撸玉镯的手，有点委屈道：“姥姥，先前我送你的金镯子你不爱戴，眼下这玉镯子水润内敛，你总该爱戴了吧？”

    姚母浑身有点僵。

    那金镯子，已经被羊氏给哄了去……

    姚母觉得有些愧对阮明姿的这一片孝心，她有点羞愧，“……姿丫头，那金镯子……金镯子……”

    阮明姿轻轻的握住了姚母的手，打断了姚母的话，“姥姥，没事，我知道。没事的。只是您要答应我，这玉镯子，可不能再让旁人哄去了。”

    姚母顿时愣住了，她是没想到，阮明姿是都知道。

    小姑娘一双明亮的眸子看着她，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她的小女儿。

    可真像桃姐儿的眼睛啊……

    姚母心头一时酸涩难忍，半晌才颤声应了一声。

    阮明姿见姚母应了，不由得露出个笑来。她给妍妍使了个眼神，让妍妍过来逗姚母开心。

    妍妍乖巧的上前，阮明姿拉着妍妍让姚母看她们先前挑的那些首饰，“姥姥你看，这些戴在妍妍身上好看吗？”

    阮明妍乖巧的当着一个模特儿，任由姐姐在她身上装扮着。

    阮明姿又顺手把姚月芽也给拉了过来，她先前买的那些首饰都是一式两份的，也有姚月芽的一份。

    姚母的心神便被分走了些，看着玉雪可人的小孙女跟小外孙女俏生生的站在自个儿眼前，头上带着新买的银质蝴蝶，小脑袋稍稍一动，那栩栩如生的银质蝴蝶发簪便颤巍巍的仿佛展翅欲飞，衬得两个小姑娘就跟天上小仙童下凡似的。

    “好，真好。”姚母满脸带笑，倒是把先前那种种暂时抛到了脑后。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往成衣铺子走，只是路过一处地方，门前闹哄哄的，看着好似是有什么人聚在那儿。

    阮明姿不动声色，装没看见的。

    那地方她记得清楚，是康家，先前羊氏她们还来闹过一场，找康家要姚月芳的。

    至于眼下……

    阮明姿冷笑一声。

    她自是认出了其中的两个背影，不是阮家的老二阮安强，还有毛氏，又是谁？

    阮明姿稍稍一想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她是懒得跟阮家人说阮玉春在康泽那儿，但知道阮玉春在康泽那儿的，还有羊氏跟姚月芳呢！

    阮明姿懒得掺和进去这种麻烦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领着姚家人继续往布庄走。

    偏生这会儿康家大门开了，康泽刚迈出康家大门口，就看见不远处的阮明姿正领着姚家人经过。

    他这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就只能看到阮明姿那含笑的侧脸。

    他高高兴兴的唤了一声“阮姑娘”！

    还生怕她听不见，特特提高了声音。

    阮明姿心里暗暗的骂了一句，就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路过这条道？

    毛氏跟阮安强听得康泽这一身喊，下意识的顺着康泽的眼神望去，自然也看到了阮明姿。

    不过两人都是一阵哆嗦，后背的伤还没好彻底，见着阮明姿，就想起那天的惨烈来。

    两人诡异的沉默了下，毛氏向来是惯会做表面功夫的，这会儿心里慌得很，面上也得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来：“哎呦，那不是明姿吗？”

    仿佛前些日子对着阮明姿撒泼的人不是他们似的。

    姚父姚母自然也看到了毛氏跟阮安强，他们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想起了先前康泽跟阮玉春的事。

    康泽不顾毛氏跟阮安强还在门口，他绕开人，大步朝着阮明姿他们走去。

    毛氏跟阮安强也有些不甘心，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快步走了上来。

    这下子，战场好像一下子就跟着挪到了姚家这边来。

    阮明姿冷冷的看了一眼康泽。

    康泽却仿佛看不懂阮明姿的神色，兴高采烈的同阮明姿打着招呼：“阮姑娘，又见面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姚父姚母，客客气气的跟众人也打了一声招呼。

    姚父姚母心疼孙女姚月芳，这会儿又见着毛氏跟阮安强上康家的门，脸色可不算怎么好。

    场面一片诡异的寂静，除了康泽，一时间没人说话。

    毛氏定了定神，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她堆起一抹笑，看向姚父姚母：“啊，是明姿的姥姥姥爷啊，说起来咱们两家还真是有缘啊。”

    姚母勉强的笑了下。

    有缘？

    孽缘吧！

    她好好的一个闺女嫁到阮家去，没几年就去了。两个外孙女凄凄惨惨的，先前刚见面的时候，又瘦又黄，也就这两年才慢慢的好起来。

    这叫什么缘分？

    好不容易孙女跟未婚夫准备走流程定亲了，结果又横插进个阮玉春了，这又叫什么缘分？

    真真就是孽缘！

    毛氏见姚母不说话，又看向康泽，康泽这会儿才似是想起来毛氏跟阮明姿她们也是认识的，脸上有一点点尴尬的神色，低声道：“……阮二叔，毛二婶，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说。”

    毛氏这人就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打蛇随棍上的那种，见康泽难得的服了软，眼睛一亮，立马道：“怎么就不是说话的地方了？也巧了，我们跟姚家兜兜转转都是一家子，正好，当着人家姚家长辈的面，把话说清楚不好吗？”

    康泽没说话。

    姚父姚母脸色都不大好看，却也决定留下来听听毛氏有什么打算。

    阮玉春都有孩子了，康家总得给阮家，给姚家一个交代。

    阮明姿冷冷的看着毛氏，毛氏这会儿却是不想跟她对上，故意不去看阮明姿，只是殷切的看着康泽，笑道：“……我已经知道我们家玉春有了你的骨肉，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们家玉春过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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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把眼珠子挖下来

    姚家人脸色倏地变了。

    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娶阮玉春？

    只有娶正室才能叫娶啊。

    康泽也听出来了毛氏的话外之意，他顿了顿，微微拧了拧眉头，“这事……”

    阮安强便粗声粗气的嚷嚷起来：“怎么着？你睡了我家闺女，这是想不认账？！……那好，你跟我去衙门，咱们找县太爷好好分说，你诱拐了我家闺女，却又不认账，这算个什么事！？”

    毛氏便忙拉着阮安强的胳膊，小意的劝，“哎呦当家的，别气了。康公子生得一表人才，不像是能干出会诱拐良家少女这种事的人来。再说了，人家也没说不娶啊。咱家玉春肚子里都有他的孩子了，怎么可能不娶啊。传出去那岂不是让人戳脊梁骨了！”

    阮安强跟毛氏一人唱白脸一人唱红脸，把话里外都说了，康泽有点狼狈，口中辩解道：“……我没有诱拐……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问阮姑娘。”

    眼睛却一直往阮明姿那瞟。

    阮明姿微微皱了皱眉，身前便被一个身影给稍稍挡住，隔断了那股讨人厌的视线。

    虽说只是一个背影，但阮明姿还是忍不住对着背影露出了笑脸。

    阿礁冷冷的看了康泽一眼。

    康泽像是被凛冽的剑气给剐了一道似的，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毛氏还在那纠缠着康泽：“康少爷，你倒给句准话啊。总不能我家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名没分的跟了你吧？说起来，你康家的一个姑奶奶还嫁给了我们阮家的一个族叔，咱们勉强也算是亲戚。你爹还在的时候，我同你阮二叔也曾去你家贺过礼，你忘了？你同玉春也算得上是颇有渊源，多好的姻缘啊。”

    康泽沉默了下，他这才艰难道：“我跟阮姑娘之间……”他抿了抿唇，总不好当着人家爹娘的面说，阮玉春求他收了她，哪怕没名没分当个丫鬟也想跟着他呢？

    当事人说愿意没名没分的跟着他，当事人的爹妈却跑出来非要他给当事人一个名分，甚至还让他娶了当事人。

    这叫什么道理？

    况且，他想娶的，只有那个阮姑娘而已。

    康泽顿了顿，脸色有点难看，“我与姚家姑娘，虽说还未过礼，却也已经口头上定了亲。所以……”

    阮安强大怒：“怎么着，你的意思是，白占了我家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是吧？！”他拉扯着康泽，把康泽一件月白色长衫的袖子都给扯得皱巴巴的，“走走走，去县衙说个清楚！”

    毛氏又上来劝：“既然是口头上的，那怎么能作数？况且我们这个可不仅是生米煮成熟饭的，玉春肚子里都有你的孩子了，说不定就是个大胖小子！康少爷，你可要想清楚啊！你娘不想早点抱大孙子吗？”

    这边吵闹不休，那边的姚父姚母已经完全沉默了。

    阮明姿拉了拉姚母的胳膊，低声道：“姥姥，我脚有些累了，他们吵他们的，大舅妈跟月芳都不在，谁也做不得月芳的主。我们在这也不过是听得心烦。”

    这话姚父倒觉得颇对，他们在这听着无端心烦罢了。

    “算了，家都分了，走吧。”姚父低声同姚母道。

    姚母犹豫了下，咬了咬牙，还是撇过头去：“姿丫头，咱们走，找地方歇歇脚去。”

    阮明姿软软的应了一声，跟姚家人一道，头也不回的走了。

    毛氏跟阮安强眼里闪过一抹喜意。

    姚家人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理亏啊！

    康泽还想同阮明姿说什么，可阮明姿半眼都没看他，他又被毛氏跟阮安强纠缠得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阮明姿离开。

    ……

    毛氏跟阮安强如何在康家大闹逼康泽娶阮玉春的，阮明姿没半点兴趣知晓。

    夜晚，她陪着在外头用过饭的姥姥姥爷一家子回了客栈休息。姚母跟姚父年纪大了，早早就歇下了；阮明妍依旧要跟姚月芽一道睡，阮明姿也就随她了。

    鲁氏精神头倒还好，她拉着阮明姿悄悄说了会私房话：“……你说，你二叔二婶找过来这事，是不是你大舅妈那边传出去的话？”

    阮明姿点了点头，也低声道：“八成是。不过我看阮玉春也不像在乎她爹她娘的样子。她要是在乎，昨儿也就不会出来示威了。”

    鲁氏有些发愁：“这都叫什么事啊。虽说看不惯你大舅妈那边的行事，但我还是希望月芳能找个好人家。”

    一家子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若是姚月芳的亲事出了什么差池，到时候姚月芽说亲，就怕旁人把这个拿出来说事。

    阮明姿不由得笑了笑，没说话。

    鲁氏又同阮明姿絮叨了几句旁的，没敢说太多，生怕耽误了阮明姿回家的时辰。

    “明儿我同你姥姥姥爷就回去了。”鲁氏送阮明姿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低声道，“……要是县城这边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记得让人给家里递话。”

    阮明姿知道鲁氏这是担心她，毕竟一边牵扯到了姥姥家，一边又是奶奶家。

    她点了点头，眼里蕴着笑意应了下来。

    互相担心，互相挂念着的，这才叫亲人啊。

    反观阮家那一群人，干的都叫什么事？

    ……

    星河悬空，阮明姿提着灯笼跟阿礁一并往回走。

    经由一条很是僻静的小巷时，阿礁突然开了口，低沉清冷的声音在空寂的小巷子里响起，带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那个姓康的……”

    阮明姿顿住脚步，手里还提着灯笼，侧身看他：“嗯？”

    他顿了顿，才道，“……他看你的眼神，很讨厌。”

    阮明姿仿佛找到知心人似的，激动不已：“是吧是吧，你也这样觉得吧？！”

    “每次他望过来我都觉得不大舒服。”阮明姿也没瞒着阿礁，带上了几分苦恼，“他看我的眼神总觉得怪怪的，黏糊糊的，又好像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旁人……所以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发火。”

    毕竟眼睛长在旁人身上，阮明姿叹了口气，她总不能……

    “我去把他眼珠子挖下来。”阿礁沉沉的开了口。

    阮明姿：？？？

    不是，好汉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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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不用你操心

    阮明姿举着灯笼打量着阿礁的神色，因着阿礁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漠，她一时竟分不出这是一句狠话还是一句玩笑话。

    小巷子里静悄悄的，云遮住了月，越发显得小巷幽深。

    阮明姿举着灯笼，对面的少年站在阴影中，阴影落下来遮住少年的半边脸，幽冷的眸子映着灯笼的光，莫名有些耀目。

    她心里蓦的升起一个念头。

    康泽也配让阿礁脏了手？

    阮明姿忍不住别开了眼，低声道：“还是算了。”

    阿礁一双幽深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

    阮明姿苦口婆心，“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好人，不能干挖人眼珠这种违法乱纪的残暴事。”

    她说完，却不敢再看阿礁的眼，脚步略快的继续往前走了，“……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

    阿礁不紧不慢的跟在了阮明姿后头，眸色沉沉，偏偏眸底，却又有着一团微弱的光，随着身前少女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阮明姿回去的时候，梨花穿了身宽松些的衣裳，坐在阮明姿屋子里，备了一碟切好的瓜果，边吃边等着阮明姿回来。

    阮明姿打着灯笼进来，见屋子里灯亮着，大概就猜到应该是梨花有事在等着她。

    她把灯笼里的火给灭了，将灯笼收了起来，这才进了屋子，笑盈盈的同梨花打了声招呼，“可是有事？”

    梨花拿着软帕，一边慢条斯理的擦着手上吃瓜果沾上的汁水，一边开口道：“是有一桩事。”她顿了顿，“上次那个，马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你还记得吗？今儿又过来寻你，用词比上次倒是稍稍客气了些，还拿了拜帖。”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长的盒子来，盒子里放着一张帖子，梨花把盒子往前一推，继续道：“那丫鬟说是她家小姐有事找你相商……我说你不在，她便留下了这帖子，只说请你后日去长嘉酒楼松字房一聚。”

    阮明姿挑了挑眉。

    马幽兰身边的那丫鬟，上次看着还挺趾高气扬的，这次倒是知道带脑子出门了。

    她从锦盒里拿出帖子，那帖子方一打开，便有一阵甜香扑鼻而来，味儿调得有点冲，稍稍一闻就觉得有些腻。

    梨花素来是不爱用什么香粉的，因着奇趣堂里也有正在售卖的干花香囊什么的，她怕她身上若是带了味道，影响干花香囊什么的售卖。

    所以这帖子上的香味应该是自带的。

    ……但这香味，也太甜腻了些。

    阮明姿微微屏住呼吸，看着那张镌刻着花纹的帖子上两行字迹优美的字，邀请她后日至长嘉酒楼一聚。

    阮明姿看完，飞快的合上了帖子，将帖子放回锦盒中，又将锦盒一并拿出了屋子，放在廊下的窗台上，准备晾一晾那有些冲的香味。

    她又去打水洗了把手，这才回了屋子，就见梨花在那扶着桌子撑不住的笑，“看来你是真的受不得那个味。”

    这两年，阮明姿收到的帖子少说得有上百张了，她是真的很少见到阮明姿这般处理一张帖子。

    阮明姿皱了皱鼻子：“过犹不及，甜得太过就是腻了。”

    两人聊了几句家常，梨花随口问：“今儿你姥姥姥爷那边一切可好？”

    说起这个，阮明姿只粗略的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还算可以。”

    毕竟在她眼里，康泽那边那起子破事，其实算是姚家大房跟康家还有阮家的事，跟她姥姥姥爷，二舅舅二舅妈关系不算大。

    梨花见阮明姿面露疲色，便也没多说什么，只起了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就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梨花从阮明姿院子里出来，就见着她娘似是刚从外头回来，神色有些焦虑。

    梨花愣了下，这么晚了，她娘这是去哪里了？

    她开口喊了声“娘”。

    梨花她娘被女儿这一声喊差点惊得魂都给吓出来，她见梨花有些担忧的看着她，忙挤出一抹笑来：“……乖女儿，怎么还没睡？”

    “去明姿那聊了会儿。”梨花应了一声，打量着她娘，“娘你出去了？”

    “嗯，出去了……听到猫叫，想着去喂个猫。”梨花她娘含糊道。

    梨花这些年来跟她娘相依为命，几乎她娘的每一个神情她能都猜到背后的含义。她顿了顿，看出来这是她娘不想跟她细说。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能理解。尽管她也把她娘视作生命，但有些事，她也不想同她娘说。

    梨花做出一副信了的神色来，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哦，娘你早点休息，我回去睡了。”

    梨花她娘绷紧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忙笑道：“好，你早些休息。”

    梨花打着哈欠回自个儿屋子去了。

    梨花她娘待梨花一走，脸上那抹堆出来的笑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有些忧愁的脸。

    她对着有些沉闷的夜空幽幽的叹了口气。

    ……

    翌日，待姚父姚母一行人用过早饭后，客栈外，阮明姿准备让自家马车送姚父姚母他们回牛家村。

    姚月芽拉着阮明妍的手，有些恋恋不舍的。

    鲁氏慈爱的看着姚月芽，笑道：“月芽儿，过些日子，娘把你送来县城里同妍妍一道读书可好？”

    姚月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快乐的应了一声“好”。

    阮明妍听得二舅妈这般说，也露出惊喜的笑容来。

    姚父姚母疼爱孙女，既然孙女想读，那就去读，倒也没说什么。

    偏生旁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呦，可见是真的钱多的烧得慌！竟然送个赔钱货去读书，啧啧！”

    鲁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羊氏同姚月芳从客栈里迈出来，脸上挂着一抹讥笑，“……可见二弟妹这手里啊，是真的怪有钱的。要我说，二弟妹年龄也大了，你们二房说不得要绝后，倒不如把这钱来，用在我家桂哥儿身上，好歹是咱们姚家下一辈的独苗！”

    鲁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姚父狠狠一眼瞪了过去，又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责备羊氏，脸皮微微抖了抖，怒道：“家都分了，人家二房怎么样，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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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阴魂不散

    羊氏啧了一声，“爹，你这心偏的。我这还不是一心为着咱们老姚家着想。我们家月芳都没说去读书呢，姚月芽一看就是个不成才的，念啥书啊，不是白瞎了银钱？有那个银钱，正好月芳要成亲了，还不如拿来给月芳撑脸面。”

    阮明姿见姥爷被羊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冷冷的接过话：“……大舅妈也有点意思，按照你的理论，你家月芳也不算姚家人。与其把银钱拿去给月芳添妆撑脸面，倒不如自个儿留着花。”

    羊氏有些气急败坏，“那能一样吗？我们家月芳那是要当少奶奶的人，能给那种赔钱货一样吗？！”

    张口赔钱货闭口赔钱货的，鲁氏被彻底激怒了。她看向羊氏，冷声道：“谢谢大嫂替月芽儿挂心，不过我家月芽儿确实同月芳不一样，我家所有的银钱日后都是月芽儿的，眼下送她去读书又怎么了？……大嫂与其替我们操心，倒不如先担心担心月芳与康公子的婚事！”

    羊氏跟姚月芳的脸色难看极了。

    鲁氏痛痛快快的说完，又觉得似是有点太过张扬了，她心里有点发慌，不由得看向姚父姚母，见两位老的都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一颗心这才微微落回了远处。

    “娘，我扶您去马车上吧。”她小心翼翼的朝姚母伸出了手。

    姚母也没说什么，把手搭在鲁氏身上，任鲁氏扶着，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姚家人没再搭理羊氏跟姚月芳，一个个的都上了马车。羊氏看得火气，正想再阴阳怪气的刺上几句什么，姚月芳拉了拉羊氏的衣袖，小声道：“娘，先别管他们那群目光短浅的……咱们该去康泽哥那儿了。”

    羊氏想到正事，理智回笼，她理了理衣衫，“说得对。等你亲事定下来，到时候这些人都得羡慕的眼红！让他们后悔去！”

    阮明姿在一旁瞥了一眼匆匆离去的母女俩。她懒得管她们的事，就任由她们去了。

    这会儿姚母撩起马车一侧的车帘来，有些不舍的露出头来同阮明姿招手：“……姿丫头，我们回了啊。”

    阮明姿露出个甜甜的笑来，招着手：“等过些日子我再带妍妍去看您。”

    姚母眼含泪光，随着马车逐渐前行，看着两个外孙女牵着手，站在长街一侧的身影，逐渐变成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

    送走了姚母，阮明姿牵着阮明妍的手，身侧跟着阿礁，准备走，却见康泽匆匆而来，身上依旧是昨儿见的那身月白色长衫，只是袖子这会儿明显已经熨过了，只是有个地方稍稍不太平整。

    阮明姿便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这样的人家，衣衫有了不妥的地方，换下来自然有丫鬟仆妇的帮着料理，再换一身就是了。

    康泽这明显是把昨儿的衣服熨了下又穿上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谁给熨的，这手艺显然不怎么样。

    阮明姿若有所思。

    康泽刚赶过来，便在客栈门口见到了阮明姿，眼睛有些微微的放光，激动的上前：“阮姑娘……”

    阿礁冷冷的又挡在了阮明姿身前。

    他不是特别健壮的那种身材但这会儿落在阮明姿眼里，却是无比可靠的一个背影。

    康泽有点着急：“这位护卫，你这是做什么！我难道不能跟阮姑娘说话了？”

    阿礁不为所动，冷冷的站在那儿，仿佛一尊石雕。

    康泽也有些急了，可又想起先前阿礁那一手投掷勺子的功夫，他手现在还红肿着，疼得很，便又有些忌惮，只能压下心中的起伏，隔着阿礁，站在几步外同阮明姿说话：“……阮姑娘，你外祖一家子都回去了？”

    阮明姿淡淡道：“回去了。只是我大舅妈跟姚月芳刚才应该去找你了，你们怕是正好错过了。康公子还请快回吧。”

    康泽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这也无妨。对了，阮姑娘的二叔二婶，已经在我家中安顿好了，阮姑娘要去看看他们吗？”

    康泽这显然是在挖空心思同阮明姿说话，可阮明姿听得这话，反而冷笑一声：“康公子，我同我二叔二婶关系不好，看他们做什么？康公子好好招待着就是了，那说不得就是你未来的岳父岳母呢。”

    阮明姿说完，牵着阮明妍的手，在阿礁的护卫下便想走。

    康泽先前每每遇到阮明姿，总有这样那样的一大群人。这会儿难得人少一些，虽说中间还有个碍眼的在那挡着，但只听阮明姿那有些微冷的声音，他都觉得仿佛是他心爱的女子重新活了过来在同他说话。康泽哪里愿意就这么放过这个机会。

    康泽又跟了几步，口中还痴痴的喊着“阮姑娘”。

    阿礁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放着的香囊里摸出个小石子来，带着厚茧的指尖轻轻一弹，康泽便惨叫一声，不由自主一边身子倾倒，跪跌了下去。

    阮明姿错过了这场精彩表演，听到惨叫时再回头看，阿礁已经收回了手，看不出任何施为的踪迹来。

    康泽面色有些惨白，“我的腿……”

    他左腿跪在地上，仅靠右腿半蹲着撑着，狼狈极了。

    没人理康泽。

    阮明姿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阿礁。

    阿礁抿了抿薄唇，低声同阮明姿解释道：“我拿小石子弹中了他的膝盖。断不了。”

    阮明姿眼睛越发亮了，若非这会儿正牵着阮明妍的手，她都想给阿礁鼓掌了。

    干得漂亮。

    阮明姿愉悦的眯起了双眼，也没理会康泽，只对阿礁甜甜笑了下：“咱们走。”

    阮明妍虽然好奇，但她见阮明姿没有跟她说的意思，便乖巧的没有多问，只乖乖的站在阮明姿身边等着，对身后康泽的惨状视而不见。

    阮明姿笑眯眯的牵着阮明妍的手往前走了。

    她准备送阮明妍回梨花家那边，然后再去一趟铺子，这两天阿礁应该也累了，也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结果阮明姿转头把阮明妍跟阿礁都送了回去，自个儿只身回了奇趣堂时，竟然又见着康泽仿佛阴魂不散一般，在铺子大堂里站着，一见着她双眼便亮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朝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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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草兔子

    梨花在一旁，朝她使了个眼色。

    阮明姿明白，梨花这是在说，又不好赶客的意思。

    “没事，梨花姐你去忙吧。”阮明姿摆了摆手。

    若说从前，康泽只是拿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眼神注视着她，眼下的康泽，却多了几分魔怔似的，非要同阮明姿说几句话什么的，甚至被阿礁打中了膝盖，都这么不屈不挠的找来了奇趣堂，阮明姿决定开诚布公的同康泽说一说，他到底想怎样？

    阮明姿这次不躲不闪的看着康泽朝她一瘸一拐的过来，见康泽眼中泛着某种不正常的光，她没有躲闪，只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殊不知这会儿康泽兴奋的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阮姑娘，终于愿意正视与他之间的这份感情了……！

    “我……”康泽一开口，嗓子因着兴奋，竟有些沙哑，“我会对你负责的。”

    阮明姿：？？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次，我保证不拿匕首捅死你。

    阮明姿忍住拔出绑在腿上的匕首的冲动。

    她气笑了：“康泽你说什么？对我负责？我需要你对我负责？”

    康泽一双眼里闪着痴迷的光，他似是在看阮明姿，又似是在透过阮明姿看着另一个人，却又像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我会对你负责的。”

    康泽疯了。

    阮明姿下了断定。

    她扭头，喊过来一个人高马大的伙计，指着康泽：“这位客人疯了，把他‘请’出去。”

    伙计应声，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见着被自家东家说疯了的那个客人，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帕子来。

    那帕子似是包裹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竟是一堆碎得不成样的草籽。

    伙计反而有些踯躅，迟疑的看向阮明姿。

    这位客人看样子还真是疯了啊。拿一包草籽过来做什么？

    康泽却小心翼翼的护着那包草籽，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往阮明姿面前递了递，殷殷的看着阮明姿，“阮姑娘，你还记得这个吗？”

    阮明姿一弯腰，直接摸出匕首攥在了手里，若康泽有个什么异动，她也好让他血溅五步。

    这个是真的疯了，拿一帕子草籽来问她认不认识这个。

    大概是阮明姿的一脸冷漠刺激到了康泽，他一脸受伤的神色，“你忘了吗？这是你两年前亲手编的草兔子。这两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因着时间有些长，它变成了这一堆草籽。”

    阮明姿顿时觉得后背有些发毛。

    两年前亲手编的草兔子？

    她那会儿是喜欢随手抽几根狗尾巴草编些小兔子什么的，但编完后大多都是随手扔了，康泽这个是哪里来的？！

    她从来没有送过他！

    可不管怎么说，这康泽……显然是有病！

    康泽陷入回忆中，显然有些迷蒙：“这两年，很多时候我都是靠这个撑过去的。想你了，就打开这帕子看一会儿，仿佛你就在我身边似的……”

    阮明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康泽这番莫名其妙的表白，让她没有半分感动，只觉得背后发寒。

    她冷眼看着康泽，“那又怎么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康泽，你眼下跑来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有意思吗？……你跟姚月芳口头定了亲，又同阮玉春有了孩子，眼下又突然莫名其妙的跑来说跟我说一堆有的没的，你觉得自个儿很深情？”

    康泽没想到他诉了衷肠后阮明姿对他还是这般冷淡，他有些慌，忍不住唤了个名字：“秀儿……”

    阮明姿机敏的抓住了这个称呼，她顿时恍然，“秀儿？呵呵，就是你一直想在我身上找相似的那个姑娘吗？”

    康泽脸色黯了黯，面露痛苦之色，“她从前是我的未婚妻……后来去世了。”

    阮明姿冷声一声：“所以喽？人死了，你又放不下，所以呢，才天天的在旁人身上找下相同感。可旁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物件。你这样真是让人作呕。”

    阮明姿说完，没有半分犹豫，再次吩咐伙计，“扔出去。”

    伙计这次也没再迟疑，他已经确定这位客人是真的疯了。更何况他家东家向来聪慧，都把护身的匕首拔出来了，显然是觉得对方可能会伤害她了。

    人高马大的伙计拎小鸡一样将康泽拎了起来，康泽惊呼一声，脸色惨白：“阮姑娘，我是真的想娶你的！”

    阮明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皮抬也不抬，简短的回了一个字。

    “滚。”

    伙计将康泽扔到奇趣堂铺子外头，像个门神一样镇在那儿，见康泽一瘸一拐还想再往里冲，他又毫不留情的将康泽给直接推了一遍，推搡了出去。

    康泽一个娇生惯养起来的富家少爷，哪能跟人高马大向来力气极大的伙计相比？

    他狼狈的躺在地上，就见着那伙计狠狠的在他身边吐了口唾沫，骂道：“就你这个没卵的样，还敢肖想我们东家！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德性！你也配？！滚吧！以后在我们奇趣堂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康泽失魂落魄，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的秀儿，是不会这样对他的！

    他抬头看了看奇趣堂的招牌，又看了看人高马大跟门神一样挡在奇趣堂门口的伙计，狼狈又黯然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奇趣堂，往康家方向去了。

    还未至康家，康家白了头的老管家匆匆的跑了出来，似是在寻人。见着康泽这般，顿时大惊失色：“少爷你这是咋了？”

    康泽有些黯然的摇了摇头。老管家也顾不上旁的，愁眉苦脸的：“正好我要去找您呢。您快回家看看吧，您昨儿请回来的那两位客人，正在阮姑娘的院子里闹，朝着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

    康泽呼吸稍稍滞了下，继而他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回去看看。”

    是了，奇趣堂的阮姑娘他招惹不得，但家里还有一个阮姑娘在等着他，还有他的骨肉……

    康泽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一瘸一拐的往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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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阮玉春下跪

    康家如何乱成了一锅粥，这就不是阮明姿关心的事了。

    因着方才阮明姿同康泽的纠纷，不少伙计都认住了康泽那张脸，阮明姿索性吩咐下去，以后康泽若是再来，不要让他靠近铺子。

    一干伙计摩拳擦掌的应了。

    梨花在一旁看着直摇头，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阮明姿一想起康泽那副癫狂却又自以为情深的把她当旁人替身的模样，很是恶心了一阵子。

    她隐约倒想起一句话来，若真是情深，谁舍得找替身。

    呵，那就只是康泽的一场自我感动罢了。

    不过，因着这两天没在铺子里，阮明姿顺手看了看账本，一忙起来，倒也很快把这事给抛到了脑后。

    直到阮玉春有些狼狈的跑来奇趣堂时，已经是第二日了。阮明姿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马幽兰约她过去的时间，看着在她面前一直捂着肚子的阮玉春，拧了拧眉头。

    她先前只吩咐铺子里的伙计见了康泽赶走，阮玉春今儿自个儿出来的，伙计也不认识她，倒是就这么让她进来了。

    尽管阮玉春一副可怜兮兮的狼狈模样，阮明姿还是很有警惕之心，她根本不让阮玉春靠近，甚至也拒绝在无人的地方跟阮玉春说话。

    她同阮玉春就那么直接站在了铺子大堂中间，不少来往的客人都若有似无的会往这边看上一眼，甚至阮明姿跟阮玉春之间还隔了将近半丈的距离。

    阮玉春见阮明姿一副这般防范她的模样，也是咬了咬牙，红着眼道：“你就这么防范我？”

    阮明姿略一点头，承认的很是干脆：“怕被你赖上嘛。”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有什么话快些说，我马上要出门了。”

    阮明姿的态度很是明显——有话快说，但听不听在我。

    阮玉春咬了咬下唇，似是好生做了一番决定，手放在小腹之上，哀求着阮明姿：“……求你救救我跟我的孩子。你大舅妈跟表妹跟我爹娘掺和在一起，一直在兴风作浪的，逼我问康公子拿银钱。我也是真的没了办法。你若不帮忙的话，这孩子在我肚子里待不了几天了。”

    阮明姿做了个“停”的手势，她略略挑了下眉，“等下啊，阮玉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错吧？你这是在拿你肚子里的孩子来威胁我？”

    阮玉春垂着眼，咬了咬牙，直接给阮明姿跪了下去，“……你只要同我去一趟康家，把你大舅妈跟表妹劝走就好。求你看在我肚子里孩子的份上……”

    阮明姿冷冷的打量着阮玉春，阮玉春跪在地上垂着头，顶着阮明姿的注视，身子一颤一颤的。

    大庭广众之下，下跪求人本身就是一种道德绑架。

    阮明姿从来不怕道德绑架，她冷冷的看着阮玉春，她想跪就让她跪，反正她只给了阮玉春一盏茶的时间，时间到了她扭头就走。

    这一幕倒是吸引了不少客人的注意，有些熟客路过的时候甚至还好奇的问了一句：“阮大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她们暧昧的往阮玉春身上看了一眼，“这是？”

    阮明姿脸上露出一分难以明喻来，叹了口气，“……我奶奶那边的亲戚。”

    只这么一说，那几个熟客便露出一副心知肚明的神色。

    宜锦县的消息传得飞快，她们这些熟客可是都知晓的，阮大姑娘奶奶那边的亲戚，来奇趣堂闹过几次，阮大姑娘不堪其扰，甚至还闹上过公堂。

    “阮大姑娘也是不容易。”一位熟客叹了口气，跟另外几位一道走了。

    阮玉春有些呆愣。

    就这么直接走了？走了？走了？

    阮明姿见阮玉春这么一副受打击的模样，冷笑一声，语气却是轻柔的很，“怎么，想看着旁人为下跪的你仗义执言呢？……大家都很忙的，你以为你是谁？谁有空管你？”

    阮玉春下唇都快被她咬出血来，她有些不甘心，微微抬高了声音，“阮明姿！你哪怕再讨厌我，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份上，帮帮忙不行吗？你难道就这么狠心，要看着我被那些人闹得小产吗？”

    这故意提高的音量又引得不少人注意，四下俱是一静。

    阮明姿冷笑一声，声音不算大，清凌凌的，在寂静的环境里，犹如清泉击石，分外动听，“你这人也有点意思，不去求你爹娘，也不去求让你怀了身子的那个男人，反过来让我一个外人去插手这件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呢！”

    不少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阮玉春又羞又恼又急，气得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往外看了一眼，朝阮玉春点了点头，“行了，我先前就说给你一盏茶的时间，眼下时辰到了，我还有事情忙，走了。”

    她又喊来一个伙计，“看好这个姑娘，别让她在咱们店里磕着碰着了。”

    吩咐完了，就干脆利落的直接走了，看都没看阮玉春一眼。

    要跪的人都走了，她再跪在这儿有什么用？

    阮玉春咬着后槽牙，恨不得给阮明姿撕下一块肉来。

    伙计见阮玉春跪在那儿发愣，也不起身，他不由得低声劝：“这位小姐，地上凉，你先前不是还说怀了身子？”

    阮玉春脸色微微发白，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微微有些发晃，稳了稳神，这才咬牙直接出了奇趣堂。

    阮明姿早已坐马车走了，这会儿根本看不到半点人影。

    阮玉春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声，还是绷着脸往不远处一个幽静小巷子里快步行去。

    小巷子的阴影中，有个看着稍有些憔悴的男子正等在那儿。

    他见阮玉春出来，脸上绽出欣喜的神色，然而等下一秒他发现阮玉春是孤身一人过来的，身后并没有跟着旁人，脸上神色又变了变，有些愕然，急声道：“……她人呢？她没答应你一道去我家？”

    阮玉春低声道：“康公子，阮明姿铁石心肠，我跪下来求她，她都不肯答应同我一道去你家。”

    男子正是康泽，他听得阮玉春这般说，脸上闪过一片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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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我会帮公子搞到手

    小巷子的气氛有些凝滞。

    阮玉春抬起红肿的眼，上前摇了摇康泽的胳膊，声音娇软又带着几分哀求，“……康公子，你别生气，阮明姿这是有事要出门，所以才匆匆走了。我明儿再来，我一定会把阮明姿带回康家。”

    康泽抬手摸了摸阮玉春的头发。

    这倒是个知情识趣又乖巧听话的……

    然而摸着摸着，康泽的手便有些微微用力，稍稍扯住阮玉春的头发，声音也有些阴沉，“你不是说，阮姑娘同你感情很好吗？……怎么你都要流产了，她都不着急的？”

    阮玉春脸色大变，头皮被康泽扯得有些痛，她倒不需怎么酝酿情绪，原本就有些发红的眼睛稍稍一眨便落下泪来。

    “康公子……你昨儿也不是没见，我有那样一个爹娘，”阮玉春动都不敢动，只流着泪，声音有些哀婉，“连我这个亲女儿都恨不得永远跟他们划清界限，更何况阮明姿呢……”

    康泽冷冷的打量着阮玉春，半晌才松开了手，“我是听说过，你爹娘找阮姑娘麻烦的事。”

    阮玉春如蒙大赦，作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来，依偎在康泽肩膀上，“公子知道就好……公子还记得么？我爹娘先前还想把我卖给一个傻子，我这才逃出来的。眼下，我只有公子……跟我肚子里的孩子了。”

    康泽“嗯”了一声，没说旁的，似是在想什么。

    阮玉春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却又不敢让康泽察觉，眼神却慢慢有些阴鹫。

    她以为她跟了一个温柔多情的翩翩公子，看他那副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她一直以为这是个好拿捏的。

    谁曾想，这个人在受了刺激之后，竟然是这么一副模样！

    就像是一个疯子！

    阮玉春隐隐有些后悔，前两天沉不住气，仗着自己肚子里多了块肉，也是为了在姚家跟康家定亲前宣告存在，赶紧挑了个时机跳出去跟姚家人摊了牌。

    谁能想到康泽会是这么一个模样！

    她知道康泽肖想阮明姿，却没想到，康泽竟然这么疯狂，想让她把阮明姿骗到康家。

    他甚至提前买了些药，会发生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阮玉春稍一回忆，头皮就有些发麻。

    可她只要一想，若是真能将阮明姿骗到康家，不说旁的，单看着阮明姿那小贱人哪怕是事业做得再大再好，都要跟自己一样，屈服于一个男人的身下，她莫名就有点扭曲的快感。

    到时候，看她再如何猖狂！

    可阮玉春没想到，打从她迈进奇趣堂，阮明姿就对她防范重重，她哪怕跪下了，都根本不给她半点机会！

    阮玉春喃喃出声：“康公子放心，我回去再盘算盘算，我会帮公子把阮明姿搞到手的。”

    康泽摸着阮玉春头发的手微微顿了顿，继而满意的“嗯”了一声，神色也比之先前柔和了不少，“眼下我去不了奇趣堂，就看你的了。”

    阮玉春在康泽看不见的地方，眼神满是阴鹫，口中却柔柔的应了一声“好”。

    ……

    阮明姿虽说被阮玉春给绊住了，耽误了些时间，但乘坐马车赶到长嘉酒楼时，离着约好的时辰还有小半刻钟。

    阮明姿去了长嘉酒楼的柜台，问了下松字房。柜台后的掌柜也是认识阮明姿的，忙笑道：“阮大姑娘，先前马小姐便使人来吩咐过了。您跟我来。”

    他亲自引着阮明姿去了松字房，阮明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便传来一声“进来吧”。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拧了拧眉，抬手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长嘉酒楼的雅间做得不如奇趣堂的雅间别致雅趣，但也自有它的大气之处，清一色的红木家具，使得这雅间看上去颇有几分富贵之气。

    马幽兰便坐在正对着进门处的一处雕花椅里，身边带着个丫鬟，架势倒是足得很。

    身后长嘉酒楼的掌柜笑道：“两位小姐慢慢聊，有事让人喊我。”

    便退下了。

    雅间的门也被重新关上。

    阮明姿随意的挑了个位子，也没跟马幽兰绕圈子，“马小姐找我有什么事？要特特到这来说？”

    这几日不见，马幽兰的眉眼中比之先前更多了几分志得意满，看来她心心念念的嫁入宁西侯府一事，应是有进展了。

    阮明姿倒是没想到那位看上去很有城府的宁西侯会选这么一个人当侯府主母，不过这年头也就在心里一略而过，说不定人家宁西侯喜欢马幽兰喜欢到可以为她承担起一切呢。

    这也说得过去。

    马幽兰似笑非笑：“先前使丫鬟去请阮大姑娘，阮大姑娘爱理不理的，这次正儿八经的递了帖子，又寻了说话的地方，阮大姑娘总不会再挑了吧？”

    这话显然带了几分讥讽的意思。

    阮明姿也没跟马幽兰客气，挑了挑眉，笑道：“马小姐既然是按照礼数来的，我又怎么会挑？”

    就差直接说先前你们不识礼数了。

    马幽兰今儿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滚回字纹石榴花长裙，头上簪了一根白玉嵌红珊瑚珠子的步摇，手上还带了个绞丝的金手镯，看着一派富贵之气，倒是比先前的打扮都要娇嫩一些。

    她听得阮明姿这般说，脸上隐有几分不快，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手抚了抚身上的锦缎长裙，一副大度的模样，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包容，朝阮明姿笑了笑：“阮大姑娘这般伶牙俐齿，怪不得短短两年便将奇趣堂做成了宜锦县最赚钱的铺子，真是如传闻中的那般厉害。”

    阮明姿笑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落在马幽兰身上的视线。

    都知道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她这会儿说话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又穿着这样的衣衫，是在故意跟她释放某种讯息吗？

    “马小姐谬赞了，”阮明姿不动声色，谦虚了一句，“不过是大家给几分薄面而已。”

    阮明姿摸不清马幽兰来寻她什么事，只能先这般接着话，慢慢看着。

    若说是先前赝品的事，那事算是已经了了。哪怕后续阮明姿乔装去市面上调查，查到制作赝品的明心坊乃是马家产业，也一直按兵不动，没有追究过。

    马幽兰也不可能知晓她已经知道赝品背后产业链的事。

    所以，这次马幽兰打的是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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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联手合作吧

    阮明姿不动声色打量着马幽兰的时候，马幽兰也在暗暗的打量着阮明姿。

    但阮明姿这个人，她觉得实在是太难看透了。

    有点像是七情六欲不上脸似的，说话间总带着浅浅的笑，可你根本看不清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看上去脾气很好，也很好说话的模样。

    可若是真以为她是个脾性软，可以拿捏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一个脾性软好拿捏的人，是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白手起家，将一个铺子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

    像今儿，她这么一身打扮，正常人看到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石榴花纹样，总会想些有的没的，但阮明姿分明已经注意到了，脸上却没有半点多余的神色，仿佛对于她即将嫁入宁西侯府的事，根本不在意一样。

    一个普通的商女，怎么会不在意呢？

    怕是心里已经惊涛骇浪，脸上不好表现出来吧！

    马幽兰只要稍稍一想阮明姿对此震惊的失态模样，就觉得有些飘飘然。

    她轻咳一声，一副有些苦恼的模样，“……今儿请阮大姑娘过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前几日跟阮大姑娘间，似是有点小小的误会。再加上我可能过些日子就要远嫁了，怕忙于打理嫁妆，忘了这一茬事，与阮大姑娘之间留下小小的误会，那岂不是遗憾的很？”

    远嫁？

    这是在暗示她即将嫁到京城去吗？

    阮明姿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笑：“马小姐过虑了，我并不觉得与马小姐之间存在什么误会。上次的事也已经说清了，不过是底下的人采购的时候出了差池，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马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马幽兰唇边笑意越发深了：“阮大姑娘说的是。不过这些日子我娘给了我一个铺子当嫁妆，那铺子是做木刻生意的，叫明心坊，不知道阮大姑娘听说过没有？”

    明心坊？

    阮明姿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马幽兰的意图，只不过这种话若是她先提出来，未免会太被动。她不动声色的抬眸看向马幽兰，装作不知道明心坊背后产业链的事的模样，笑道：“我来县里头做生意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这两年一直在乡下与县里奔波，对县里头的铺子倒是不甚了解。这明心坊……似是隐约听过，又似是没有听过。不过既然是马小姐家的铺子，又是令堂给马小姐的嫁妆，想来是个不错的铺子。”

    阮明姿话说得极为妥帖，马幽兰被哄得脸上露出一点骄矜的笑来，道：“阮大姑娘没听过不要紧，不过我家明心坊的木刻，却是很有名。说不得阮大姑娘家还收藏着几件我们明心坊出产的木刻呢。”

    阮明姿笑着点头：“确实有可能。”

    马幽兰觉得话说到这，也就差不多了，她手扶在椅子扶手上，慢慢的摩挲了下，笑道：“说起来，女子嫁人其实很是不易。我即将远嫁，铺子放在这边打理起来也有些麻烦，但总归是我娘的一份心意，阮大姑娘说是吧？”

    来了！

    阮明姿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点了点头，却不接马幽兰抛出来的话，只像是随意聊天似的谈了起来：“确实，我有个朋友也即将嫁到外地去，后面要见面确实难了。”

    马幽兰嘴角扯了扯。

    谁关心你跟你朋友见面难不难的，都说到这个份景上了，难道不该接话继续谈明心坊吗？

    马幽兰看了眼身边的惠琴。惠琴来之前就被她家小姐叮嘱过，很是知机的拎着茶壶，先是给她家小姐那茶杯里浅浅的添了些水，又拎着茶壶走向阮明姿，一边稳稳的斟茶，一边笑道：“其实我家小姐对明心坊也挺有感情的，毕竟明心坊也是开了许多年的老铺子了，里头选的木材也好，匠人的手艺也好，都是有保障的。这样一个铺子，若是因着我家小姐远嫁，就荒废了，其实也怪可惜的。想来我家未来的姑爷也舍不得。”

    “惠琴，”马幽兰嗔了一声，“你倒话多。”

    阮明姿虽说已经猜到了马幽兰的用意，但还是对这对主仆恬不知耻的一唱一和感到叹为观止。

    她笑着看向马幽兰：“树挪死，人挪活，马小姐也不用太过担忧。”

    却是不肯再松口说旁的。

    马幽兰同阮明姿绕了这么一大个圈子，按说机灵一点的生意人早就把这事揽下来了，哪里用得着说这些？

    马幽兰不信阮明姿不知道，她即将要嫁的是宁西侯！

    马幽兰脸色稍稍沉了沉，又看了一眼惠琴。

    惠琴收到马幽兰的暗示，便笑着同阮明姿继续道：“……虽说我家小姐嫌我多嘴，但我也挺想为我家小姐分忧的。我思来想去，倒是想起上次宁西侯小世子去阮大姑娘的铺子里买了好些木头偶人？”

    阮明姿仿佛听不出惠琴的言外之意来，颌首笑道：“没错。”

    惠琴将手中茶壶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故作天真的一拍手：“所以我倒有一桩好主意，不若明心坊同阮大姑娘的铺子联手合作吧。小世子这般喜爱阮大姑娘铺子里的木头偶人，恰巧明心坊又是做木刻生意的，这就是缘分啊！阮大姑娘的铺子完全可以从明心坊进货啊，这样我家小姐在外地也不必担忧明心坊的生意，阮大姑娘也可以得到正规大作坊出品的木头偶人，想来生意也一定越来越好，岂不是一桩美事？”

    一桩美事？

    阮明姿听惠琴这话，差点笑出声。

    一个做赝品的作坊，她还没去找她们计较赝品，这会儿倒好，倒想直接登堂入室，给自己披一层正品的皮了。

    不说旁的，单就赝品那质量，她敢要明心坊的木刻吗？

    马幽兰直勾勾的看向阮明姿，“我这丫鬟说的确实也是一个法子，不知道阮大姑娘意下如何啊？”

    阮明姿眼底冷笑着，面上却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样来，“马小姐的丫鬟说得挺好的。不过我们生意人嘛，除了讲究一个利字，还要讲究一个质量。明心坊的货质量如何我还没有验过，还有进货价多少，毛利又是多少，这些都需要好好商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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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贪得无厌

    马幽兰听得她都借丫鬟之口把合作的事给说出来了，阮明姿却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真是不识抬举。

    马幽兰心里冷笑一声，却想起明心坊眼下仿作的木头偶人，卖给外头的小商小贩不过才二百多文一个，可奇趣堂出售的木头偶人，足足可以卖一两一个！

    就这，还是买多了才是这个价！

    马家倒也想过暗中涨价，可稍稍一涨价，外头那些小商小贩们精的跟猴似的，立马就说不再从他们家进货，明心坊哪里还敢再涨价。

    可要是把这一批木头偶人出售给奇趣堂，那就不一样了。

    这样一来，她那可怜的嫁妆，总算有一桩能撑得起来的产业。

    马幽兰心下火热，方才那股阮明姿不识抬举的怒气也被她强压了下来。

    她和蔼的笑了笑：“阮大姑娘在商言商，确实该如此。我听闻阮大姑娘铺子里的木头小人，一个售价几乎在一两银子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没错。”

    马幽兰露出一个慷慨的笑来：“眼下明心坊的地契已经到了我手上，我可以跟阮大姑娘承诺，明心坊向阮大姑娘提供的木头偶人，售价不会高于七百文。这样阮大姑娘卖一个木头偶人，可以净赚三百文。三成的利润，阮大姑娘觉得如何？”

    阮明姿几乎要冷笑出声。

    马幽兰真的把她当傻子。

    就明心坊那手艺，做出来的赝品卖给小商小贩也就值个二百来文，到她这，张口就要七百文？

    也真敢要价！

    还说什么净赚三百文，三成的利润。开什么玩笑，她的铺子租金不算成本？雇佣员工不算成本？各种请说书先生做推广费的心思不算成本？

    除去种种成本，赚的银钱那才叫净赚的。

    由此可见马幽兰根本就是个不会做生意的。

    阮明姿心里冷笑着，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犹豫的神色来：“我倒是很想同马小姐合作，不过怕是不成。我先前的进货渠道，每个也不过才这个数而已。”

    她含蓄的比了个数字。

    比马幽兰的报价少了很多。

    马幽兰微微的眯起了眼，口中却道：“也差不了多少。再说了，这木头偶人也不过是阮大姑娘奇趣堂里一种商品罢了。阮大姑娘家大业大的，还在乎这些？何况，阮大姑娘同我合作，到时候说不定可以同我未来的夫君相识，进一步进行合作。阮大姑娘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已是隐隐带上了几分威胁，明摆着就是拿宁西侯的身份来按头阮明姿答应了。

    阮明姿恍若未觉，只当不知道马幽兰口中的“未来夫君”是谁，她垂眸笑了笑：“马小姐说笑了，我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只想做好当下罢了。因着我这铺子是有不少人参与分红的，马小姐这进价太高了，回头年终一分红，其他几位东家看着账面不对，说不得还要以为我是贪污了还是怎么样了。到时候我可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马幽兰隐隐有些不耐烦了，她自觉已经把好话说尽，又仁慈的给阮明姿留出了三百文的利润，阮明姿竟然还不知足！

    她可是听说了，旁的依附在侯府下的生意，为了搭上侯府，倒贴钱的都有很多！

    “净是推诿之词！”马幽兰自觉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开出的条件也足够优厚，阮明姿竟然还这般不答应，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马幽兰目光有些幽深：“我知道，阮大姑娘背后是有县令夫人撑腰，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但阮大姑娘或许不知道我要嫁的人是谁，县令再大也不过是个七品官，我要嫁的人，可是一品侯！”

    阮明姿挑了挑眉：“那在这，就恭喜马小姐了。”

    马幽兰怒拍了一下扶手：“你这是不识抬举！”

    惠琴连忙一副相劝的模样，“哎呦”一声，带着责怪的看向阮明姿：“阮大姑娘也是太过贪心了！需知许多商家卖货也就赚个毛利钱，我家小姐给你许了三成利润，已是额外开恩，你还这般贪心！我劝阮大姑娘眼睛放亮些，去查查宁西侯是什么人，给你这么个跟宁西侯攀上关系的机会，你莫要不珍惜！”

    阮明姿优哉游哉的往后一倚：“倒也不是我不珍惜，实在是没有像马小姐这般谈生意的，上来就这般以势压人，给了个并不优厚的条件还要按头别人答应……不过我也看明白了，马小姐并非是想来谈生意的，而是想来抢钱的吧？”

    虽说只见过短短一面，但那位宁西侯上次那般负责，骑马撞人并非全是他的责任，却又一力承担下来。

    甚至还留了地址，留了话让人可以随时去找他。

    窦家虽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在宁西侯府面前，就是一个小小的蚂蚁，抬手就碾死了。

    饶是如此，宁西侯也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模样。

    她并不觉得这样的宁西侯像是会纵容马幽兰干这种事的人。

    况且，若马幽兰真得了宁西侯这般纵容，她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徐徐的诱她先开口应承。

    若非阮明姿咬死了不开口，马幽兰也不会以惠琴之口说出她的打算！

    阮明姿心下如明镜一般，对上马幽兰那色厉内荏的威胁，更是不放在眼里。

    马幽兰这次却是真的被阮明姿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给激怒了。

    这些年马家渐渐式微，她出去参加宴席，多得是被无视被轻视。

    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次机会，即将成为人上人。那些曾经瞧不起她的，都会匍匐在她的脚下！

    可这个阮明姿，凭什么敢这般轻视她！

    马幽兰越想越是怒不可遏，阮明姿这副优哉游哉的轻松模样，在她眼里逐渐与那些年无视过她的千金小姐们慢慢重合，她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阮明姿，冷冷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只好请宁西侯来与阮大姑娘好好分说分说了！”

    她话音刚落，雅间的门便开了，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外，眼神不怒自威：

    “哦？马小姐要请我与阮大姑娘分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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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是妾不是妻

    马幽兰腿一软，若非扶住了一旁的小几，说不得就要瘫软在地。

    她脸上惨白一片，方才那些她跟阮明姿说的那些话，不知道宁西侯听了多少去，她额上滚落滴滴冷汗，嘴唇微微蠕动着：“侯爷……”她强挤出一脸的笑来，“没什么，侯爷怎么过来了？”

    “怎么？本侯不能过来？”宁西侯语气有些淡，可话里流露出来的威严，却让马幽兰脊梁一寸寸软了下去，脸色也越发惨白，说不出什么话来。

    阮明姿看了一眼宁西侯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又不动声色的瞥了马幽兰一眼。

    她不知道宁西侯会出现在这里，但宁西侯出现在这里，又说了那样一句话，只能说明先前马幽兰那番狐假虎威的话，完全就是一个笑话。

    看来这事接下来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阮明姿福了福身子，对着宁西侯行了个礼：“见过宁西侯。”

    宁西侯“嗯”了一声，大步迈进了雅间，看都没看马幽兰一眼，也没搭理马幽兰的问好，直接落座在于马幽兰阮明姿两人都有些距离的一把椅子上。

    宁西侯身后还跟了个年轻人一道进了雅间，一身靛蓝色长衫，衬得他那张年轻的脸，颇有些老成持重的感觉。

    宁西侯坐定后，这才看向阮明姿，客气道：“阮大姑娘对吧？……上次在奇趣堂一别，阮大姑娘风采依旧。”

    这话一出，阮明姿便知晓，这宁西侯说不得在外头听了多少去了。

    倒是马幽兰，惨白着脸，幽怨的往阮明姿这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阮明姿竟是跟宁西侯认识的！

    阮明姿察觉到马幽兰视线里的不善，她心道都什么时候了，这马小姐还有闲心瞪她？

    那她也只好添上一把火，小小回敬一二了。

    阮明姿笑了一声，笑得温婉又大方，“侯爷谬赞了。倒是还未恭贺侯爷跟马小姐好事将近，马小姐蕙质兰心，到时候必定可以同侯爷成就一段琴瑟和鸣的佳话。”

    屋子里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番。

    马幽兰则是在一旁含羞带怯，又惴惴不安的看向宁西侯。

    宁西侯垂着眼眸，不怒自威的那张脸看着有些端肃，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马幽兰如坠冰窖：

    “不过是纳妾而已，如何就能称得上琴瑟和鸣了？”

    马幽兰浑身都颤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向宁西侯。

    喔豁。

    阮明姿垂下眼眸，露出个浅淡的笑来。

    宁西侯没有再说话。

    他身边那靛蓝色长衫的年轻人倒是很懂得看眼色，拎着茶壶帮宁西侯倒了一杯茶，笑叹着看了马幽兰一眼，说出的话却没给马幽兰留半分情面，“马小姐，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背着我们侯爷，假借宁西侯府的名义，做出这等强取民财的事来？”

    正室变纳妾的打击在先，马幽兰再听年轻人的诘责，她心里飞快的闪过什么，难道是因为侯爷看不惯她这番作为，所以才将她由正室贬成了妾室？

    马幽兰白着脸，咬了咬嘴唇，楚楚可怜的开了口，“……侯爷听我解释，我那只是想借着侯府的几分名声，同阮大姑娘双赢而已，并非强取民财。”

    靛蓝色长衫的年轻人便不客气的嗤笑一声，“人家阮大姑娘生意做得好好的，你这哪里是双赢，你这是借着侯府的威，抢夺人家阮大姑娘原有的利润。马小姐啊，你真当我们侯爷是傻子？”

    宁西侯不大高兴的看了年轻人一眼。

    马幽兰却吓得腿都软了，看来宁西侯在外头是听了个彻底了。

    她想明白这点，没有再硬撑，扶着椅子边就直接给宁西侯跪了下去，眼里含着泪，“侯爷息怒，幽兰哪敢这般想。是幽兰没做过生意，又见阮大姑娘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便想着同阮大姑娘合作一番，免得幽兰嫁入侯府之后，嫁妆空匮，难以维持一个当家主母的体面……”

    宁西侯依旧没有开口，反倒是他身边的年轻人，一脸的诧异，眼中却是满满的讥讽神色：“等下，马小姐，你这说什么呢。先前你家有意把你献给侯爷，我作为侯府的管家，想着侯爷后院确实空置多年，再加上你待小世子也还算悉心妥当，便想着给侯爷后院添个人。”

    靛蓝色长衫的年轻人声音圆润，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刻薄无比：

    “原先还以为马小姐是扯着虎皮说大话，没想到你竟是当真的？……噗嗤，马小姐，你醒醒，我家侯爷要娶继室，也只会从名门闺秀中选，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在这乡野之地选一个主母出来？人贵有自知之明啊，马小姐。”

    年轻人没再说下去，只是最后轻笑了两声。

    然而这两声就如两个巴掌似的，打在了马幽兰脸上。

    她方才那般盛气凌人的威胁着阮明姿，这会儿却发觉自己所作所为就是个笑话。

    马幽兰崩溃的叫了一声，跌跌撞撞的从雅间里跑出去了。

    她的丫鬟惠琴同样也白着一张脸，口中喊着“小姐”，追了出去。

    偌大的雅间，就只剩下阮明姿跟宁西侯，还有那个靛蓝色长衫的年轻人。

    阮明姿见宁西侯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坐在那慢慢的喝起了茶。

    那靛蓝色长衫的年轻人，自马幽兰走后，便没再说话过，自个儿寻了个椅子，又给自个儿满上了一杯茶。

    这气氛实在是有些古怪。

    阮明姿倒也不怕这一丝丝的古怪，但眼下显然没有她什么事了，人家宁西侯跟他的管家说不定还有什么要事要谈。她起身，大大方方的跟宁西侯告辞：“……侯爷，若是没旁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宁西侯打量着她，“嗯”了一声，没多说旁的。

    阮明姿离开雅间的时候，还顺手帮忙把雅间门给关上了，只是在关门那一刻，隐约听到一句什么“马家这些日子，打着您的旗号，不知道敛了多少财”。

    阮明姿就当没听见的，面不改色的转身走了。

    她从长嘉酒楼出来的那一刻，一个念头萦上了心头。

    马家，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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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阮大姑娘来了

    冬日里初雪落下来的时候，阮明姿这得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马家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彻彻底底的败落了下去。

    这事阮明姿心知肚明，大概是宁西侯出的手。

    蒋可沁在家里准备嫁妆闷得无聊，在屋子里绣嫁妆的时候听了来往的小姐妹们说了一耳朵的八卦。

    她悄悄同阮明姿说，据传闻马家打算把马幽兰献给宁西侯，哪怕是没名没分都认了。结果马家的小轿是如何进的隔壁侧门，几乎就是如何灰溜溜的又抬回来的——宁西侯的态度很是明显，哪怕马幽兰愿意无名无分的跟着他，他都不会沾手了。

    蒋可沁一边绣着枕套上的鸳鸯，一边同阮明姿轻叹：“……马家算是彻彻底底在宜锦县这些人家里除名了。”

    第二个消息，却是让阮明姿有些意外的，阮玉春肚子里的孩子掉了。

    据说是毛氏跟阮安强去康家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再加上羊氏跟姚月芳也不甘示弱，不知道哪一日又闹起来的时候，混乱中谁推搡了那么一把，阮玉春从台阶上跌了下去，把孩子给摔没了。

    这消息对阮明姿来说，其实也没什么价值。

    她听得这个消息，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裹紧了自个儿的斗篷，戴好兜帽，往小宅子里去找阿礁去了。

    阿礁正在雪中练剑，他的身子这些日子应是好的差不多了，瘦削的身子看得比先前都要强壮了些，就连那颇具少年美感的脸，也多了几分棱角，看着深邃了不少。

    阮明姿往单手上呵了呵气，白色的热气飘散在了空气中。

    阿礁一套剑法练完，收了剑，她这才迎了上去，有些艳羡的看着阿礁身上微微发散出的薄汗：“……总觉得你一点都不怕冷。”

    阮明姿今儿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斗篷，斗篷边上滚了一圈银白色的皮毛，绒绒的把阮明姿给裹了起来，只露出了一张巴掌大小，欺霜赛雪般的脸。

    偏生阮明姿又生得极为明丽娇妍，在白雪皑皑之中，简直让人看得挪不开眼去。

    阿礁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眼神，平静道：“有内力，自然不怕冷。”

    阮明姿又嘟囔了几句羡慕之类的话。

    阿礁将剑收在身后，转身人往屋子里走。

    阮明姿便跟在阿礁身后进了屋子。

    阿礁屋子里倒是生着炭炉，把屋子里烧得暖融融的。

    阮明姿忍不住看了一眼阿礁。

    一个穿着单衣在雪中练剑还要流汗的好汉，屋子里却烧得像是春天一样。

    阿礁分明不怕冷呀，难道这是为了她烧的？

    阮明姿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个儿想多了，自作多情。她干脆就不去想这事，只笑盈盈的单手解着斗篷的系带，阿礁比阮明姿高好多，很自然的就直接拿过她的斗篷，在外间那儿抖了抖斗篷上沾着的雪，顺手帮她挂在了一处衣架上。

    阮明姿将一直护在怀里的饭食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我吃过啦，阿礁你自己用。”

    “妍妍的新先生也已经找好了。我观察了两日，新先生虽说有点板正，但还算是个负责的好先生，对没什么基础的月芽儿也挺有耐心的。”阮明姿从一旁一直温着水的小炭炉上拎起茶壶，给自己泡了一杯花果茶，又顺手给阿礁倒了一杯，“……我看着你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那我也就可以放心的去庐阳道了。那批货卡在那许久了，虽说那批货可以不要，但我得看看是哪个渠道环节上出了问题……你看看，咱们这两天就启程，如何？”

    阿礁淡漠的点了点头：“我随时都可以。”

    阮明姿笑了笑，扳着指头数了数日子，“……到时候回来正好可以送可沁出嫁。”

    蒋可沁要嫁的人家，虽说在宜锦县也有产业，但本家老宅却是在外地，嫁人需得去老宅，程序仪式什么的都繁琐的很。阮明姿这两年跟蒋可沁相处的也很是不错，她还是很希望能亲自将这位闺中密友送上花轿的。

    商定好了要出门的日子，阮明姿在屋子里烤了会火，见阿礁动作斯文中又透露着一番优雅的用了饭，这才又穿上了斗篷，呵了呵手，“那我回去收拾下行李了，顺利的话可能也就五六天，不顺利的话，大概要半个月了。”

    阿礁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点了下头，没说半句废话，却偏偏在阮明姿要出门时，伸手拽住了阮明姿的兜帽。

    “嗯？”阮明姿还未回头，身后的兜帽便被人掀了过来盖在了头上。

    “戴好。”阿礁冷冷道。

    阮明姿跟阿礁相处的多了，根本不在乎阿礁是不是冷着一张脸的。她笑嘻嘻的调整了下兜帽的位置，从斗篷里伸出小手，朝阿礁摆了摆手，“好啦，我走了。”

    阿礁这次没有再拦住阮明姿，阮明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直到那正红滚银边的斗篷一角消失在了拐角处之后，阿礁这才回了院子，随手把院门关了起来。

    他站在院子里，望了望天，待了许久，这才漫步回了屋子，顺手拿了钩盖，将屋子里的炭火给灭了。

    阮明姿原本要回奇趣堂的，但又突然想起，要去庐阳道的话，依稀听过妍妍先前那位先生，左夫人，似乎也是这两日要出发。

    倒是可以商量下，他们一道过去。

    阮明姿便又冒雪拐去了左夫人家。

    她曾经多次逢年过节去左夫人家送礼，路倒是熟得很。

    左夫人的家是个有些简陋却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小院子，屋子檐下挂着一串串鱼干与辣椒，看着很有些生活气息。

    院子的大门半掩着，左夫人的两个儿子在院子里玩着雪，两人头上各带了一顶手工编织的草帽。寂静的院子里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玩着，快活极了。

    阮明姿抬手敲了敲门，两个小孩子几乎是同时扭过了头，朝半掩着的院门望去。

    大的那个才八岁，说话间却很有几分稳重的气质，“是阮大姑娘来了。”

    小的那个也不过六岁，正在掉牙，含糊不清的跟着哥哥快活的喊，“阮大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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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怀中的钱袋

    第277章

    大概是听到了两个儿子的喊声，屋子里很快传来了些许动静，厚重的棉布门帘被打了开来，左夫人探出身子来，见果然是阮明姿，不由得露出几分惊喜的笑意来：“阮大小姐。”

    左夫人把阮明姿迎进了屋子，两个儿子也不玩堆雪了，像是小尾巴似的跟着进了屋子。

    阮明姿略略一扫，见屋子里许多摆设都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屋子一角多了几个大箱笼，便知道左夫人这是收拾的差不多了。

    阮明姿笑着从怀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了左夫人的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叫耀哥儿，小的那个叫辉哥儿。两个孩子被教的极好，看到阮明姿递过来的糖，虽说眼里有惊喜和渴望，但还是先看向了他们的母亲。

    左夫人眼里闪过一抹慈爱，含笑道：“没事，拿着吧。”

    耀哥儿跟辉哥儿这才快活的从阮明姿手上接了过来，乖巧的齐声喊了一句“谢谢阮大姑娘”。

    阮明姿笑着摆了摆手，坐在塌上，转头问左夫人：“看这模样，夫人这几日就要出发了？”

    左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走官道，后日就出发。”

    阮明姿笑道：“巧了不是，我原本也是想着后日或者大后日出发。又想起先前曾经听夫人提过一句，好似也是这几日，便过来问问。要不咱们做个伴？”

    左夫人面露惊喜的神色：“那敢情好。路上要走将近两日，我们在一块也好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又问起阮明妍眼下的先生如何，阮明妍可还适应。

    阮明姿笑道：“新来的先生是我一个朋友介绍来的，年纪大了些，五十多岁了，性子也有些板正，不过教起来却很是耐心，挺好的。”

    左夫人欣慰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人又聊了会当日具体碰头的时间地点，都商议好了之后，阮明姿这才起身告了辞。

    左夫人的两个儿子，耀哥儿跟辉哥儿，见阮明姿从屋子里出来，两人嘴里含着棒棒糖，赶忙捧着一块薄薄的木板迎了上去。

    那块木板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雪人。

    一看就是两个孩子一道捏的。

    耀哥儿有些不大好意思：“阮大姑娘，我们也没有旁的东西，这个送给你。”

    辉哥儿在一旁口齿不清道：“本来是要给娘的……回头我们再给娘做一个。”

    左夫人忍俊不禁，却也没阻止两个孩子送出雪人的天真之举。

    阮明姿笑着把那木板接了过来。

    小小的雪人歪歪扭扭的坐在木板上，颇有几分童稚之趣，阮明姿很是喜欢这份小小的心意，郑重其事的道了声谢谢。

    两个孩子嘿嘿的笑着，陪着左夫人一道将阮明姿送了出去。

    阮明姿小心翼翼的捧着木板走出好久，回头一看，院门口那还有三个身影在那伫立着，大概是瞧见她回头了，还朝她摆了摆手。

    阮明姿嘴角不由得上翘。

    她决定带着这木板上的小雪人回梨花家，到时候把这木板放在她房间外的窗台上，眼下气温低得很，在天然的环境中，应该会减缓它的融化速度。

    左夫人家离着梨花家有段距离，阮明姿花了不少时间，小心的捧着那木板到了梨花院子门口。

    然而离着梨花家门口不远的地方，阮明姿却见着梨花她娘似是跟谁有些纠缠。

    阮明姿驻足定睛细看，却发现另一道身影，竟然是先前梨花她娘结识的那个卖菜商贩白叔的儿子，白立肖。

    这白立肖先前不是股足了劲的不让他爹跟梨花她娘在一起吗？

    这事都过去多久了，怎么眼下又来纠缠？

    阮明姿皱了皱眉，远远的扬声唤了一声“婶子”，快步朝梨花她娘走去。

    梨花她娘浑身一颤，一看果然是阮明姿，她万万没想到阮明姿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儿，脸上漫出几分着急的神色来，“快放开我。”

    “嗤。”白立肖面露不屑，还是死死的拉扯着梨花她娘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把钱给我再说！”

    梨花她娘咬了咬牙，没了法子，眼见着阮明姿越走越近，她从怀里飞快的摸出一个钱袋，往白立肖身上一塞，然后一推，低声道：“你快走。”

    白立肖掂了掂那钱袋，露出个不大满意的神色来，“这太少了，根本不够。”

    阮明姿越走越近，梨花她娘急了，咬了咬牙，伸手去夺白立肖手中的钱袋，“嫌少你就给我！”

    白立肖立马把钱袋往怀里一塞，冷哼一声，飞快道：“想什么好事呢！你赶紧再凑一凑银钱，我过两天来拿！”说着，便转身要走。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走得近了，见白立肖似是从梨花她娘那得了个什么东西，还转身要走，皱了皱眉，微微提高了声音：“白立肖，你这是做什么？”

    梨花她娘连忙拉着阮明姿，企图粉饰太平，强笑道：“明姿，没事没事。就是遇到立肖了，随口聊几句。”

    白立肖听得梨花她娘这般说，回过头来，挑衅似的看向阮明姿，嘴角还勾着一抹轻蔑的笑。

    阮明姿眯了眯眼，看着白立肖怀里那露出一角的袋子。

    那个花色……

    那是她先前从外地特特进来的一批极为漂亮的霞光布，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极为漂亮，但这布昂贵的很，做成衣裳成本极高，阮明姿便干脆让梨花她娘做成了布娃娃的裙子。

    那批娃娃卖得极好，几乎一上架就被县里头那些千金小姐们一抢而空。

    剩下的一些边角料，梨花她娘不忍浪费，做了些小玩意她们自个儿拿着用，像什么香囊啊钱袋之类的。

    阮明姿那就有两个霞光布做成的香囊，极为漂亮。

    显然，白立肖怀里露出的那一角霞光布的袋子，应该是梨花她娘的。

    阮明姿又看了看紧张过度的梨花她娘，还在落着小雪的天，梨花她娘头上竟然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眼睛还不时的往她这瞄着。

    显然，梨花她娘这般紧张，不是因为钱袋被人抢走了，而是因为她。

    阮明姿明白了什么，面上不动声色，对白立肖道：“……算了，你走吧。”

    白立肖却眯着眼，打量着阮明姿，冷笑一声：“你让我站住就站住，让我走就走，把我当成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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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摔了一跤

    梨花她娘越发紧张了，攥着双手，脸色比巷子里堆积的雪还要白上几分，她几乎是恳求般的看向白立肖：“……你赶紧走吧。”

    阮明姿眸色越发沉了下来。

    白立肖看着阮明姿裹着大红色斗篷，一副人间富贵花的模样站在那儿，就忍不住心头火起。

    这些有钱人，哪怕什么都不做，站在那儿都让人作呕的慌！

    白立肖大步朝阮明姿走去，阮明姿冷冷的看着他，白立肖在靠近阮明姿的时候，脚下突然加速，脸上露出恶意满满的笑来，狠狠撞向了阮明姿。

    旁边梨花她娘见这变故突起，惊得叫了起来：“你做什么！”

    阮明姿一直防范着白立肖，见白立肖朝她冲来，她立时警觉，身子往一侧一扭，抬起脚来毫不客气的踹向白立肖。

    但白立肖的冲劲有点大，阮明姿把他踹得摔倒的时候，也被白立肖的冲劲给带的往后一摔，摔倒在了雪地里。

    “明姿！”梨花她娘惊叫一声，连忙扑了过来，去扶摔倒的阮明姿，焦急万分，“你没事吧！”

    阮明姿其实倒没怎么摔着，一是冬日穿得本来就厚，再是她身上的厚斗篷也缓冲了一下，更何况地上还积着雪。

    真要说起来，那还真没怎么摔着。

    “婶子，我没事。”阮明姿摇了摇头。

    只是，摔这么一下，手上一直好生端着的木板，便也跟着一道摔在了地上，上头那歪歪扭扭的童稚小雪人，全都摔碎了。

    阮明姿坐在雪地里，看了眼那碎得跟旁边的雪没什么区别的小雪人，眼神有点冷。

    梨花她娘连忙把阮明姿给扶了起来，左右前后的绕了个圈看看阮明姿哪里摔着了没。

    阮明姿拍了拍沾在身上的雪，又安抚了梨花她娘一句，“婶子，我真没摔着，没事。”

    白立肖没有阮明姿穿得厚实，更何况阮明姿那一脚是憋足了劲的。

    可不能小看这两年阮明姿的锻炼身体，到底是经常爬山走山路的，劲还是挺足的。

    再加上白立肖又是脸着地的，摔得凄惨极了。

    他忍过眼前的一阵金星，咬牙切齿的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蹭破了好大一块皮，有个地方立时可见的红肿了起来，头上脸上沾着的雪水又慢慢融化下来，混着血，整个人看着狼狈极了。

    “阮明姿！”白立肖怒火滔天，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怒吼。

    这一声喊得大极了，巷子里一旁斜伸出的树枝都被震得抖了抖，落下来一些积雪。

    阮明姿直接弯腰拔出绑在腿内侧的匕首，指间寒光凛冽，她抬眼看向白立肖，眼神冷冷的，说出来的话也冷冷的，“喊什么喊？你再过来试试看？”

    梨花她娘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阮明姿那双纤细的手把玩着匕首，说不出话来。

    白立肖想起先前阮明姿拿着那黄铜盆直接往他身上砸的狠劲，再看看眼下她眼中的冷意，他毫不怀疑，若他这会儿真的冲上去，阮明姿会用手中的匕首在他身上开几个洞！

    这个疯子！

    白立肖咬着后槽牙，方才那一摔，大概把牙齿也给摔松了，嘴里都是血腥味。他狠狠的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你给我等着！”

    一般说出这句话的，都是色厉内荏的。

    然而一个身影却像是突然出现般，伸手拦住了白立肖。

    少年比白立肖高出一整个头，一身劲装，衬得白立肖就跟个发育不良的小痞子似的。

    “让你走了么？”少年冷冷的，浑身都泛着凌厉的杀气。

    白立肖猝不及防，被骇得双腿一软。

    阮明姿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阿礁，一时之间倒忘了对白立肖的愤怒，“你怎么过来了？”

    梨花她娘虽说没见过阿礁，但却也是隐隐知道阮明姿在不远处的宅子里收留了一个养伤的人这事，且那养伤的人生得极为好看。

    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阿礁看了阮明姿一眼，见她头发上还沾着一些雪，皱了皱眉，没再管白立肖，大步过来帮阮明姿拂了下头发，见阮明姿周身还沾着一些明显不是落上去的雪，他拧着眉，淡漠的眉宇间似是蕴了些旁的什么东西，“我听见有人大声喊你名字，便过来看看……倒是你，这是怎么了？”

    阮明姿叹了口气。

    阿礁这手里还拎着剑，想来方才是在院子里练剑，白立肖又怒火滔天的喊她，这才引来了阿礁。

    “没事，他想推我来着，”阮明姿指了指双股瑟瑟的白立肖，语气有些不甚在意，“然后被我踹开了，不过我也被震得摔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就是可爱的俩孩子送给她的木板雪人摔坏了。

    阮明姿方才是真的挺生气的，然而奇妙的是，看到阿礁之后，她的心情像是迅速被人拉了回来，方才那股怒发冲冠的感觉明显轻了不少。

    阿礁双眸幽深，淡漠的点了下头，一如平时那般，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倒是白立肖，心里把阮明姿跟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个拿着剑，一个拿着匕首！

    所以说这些有钱人，根本不把他们这些穷人的命当命！

    白立肖眼中恨意翻涌。

    阿礁漠然回身看了白立肖一眼。

    仅一眼，就让白立肖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凉了个透心凉。

    那双幽冷深邃的眸子，只要对视上去，就能发现隐在其间的那股杀意……

    白立肖突然意识到，若他再挑衅下去，这个男人，是真的敢给他一剑！

    阮明姿瞥了一眼脸色骤白的梨花她娘，知道梨花她娘与白立肖之间定然有些她们不知道的牵扯，看梨花她娘这样，似是并不愿意让她们知道。

    阮明姿叹了口气，“阿礁，没什么事了。我也要陪婶子回去了。”

    阿礁平静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很干脆的点了下头，“那我回去了。”

    他走得很是干脆，步子迈的极大，身影很快就进了不远处的小宅子。

    梨花她娘越发肯定，这就是阮明姿救的那个养伤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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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我娘一定是疯了

    只不过这会儿，显然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梨花她娘眼神落在白立肖身上，只觉得糟心无比。

    “你赶紧回去吧。”梨花她娘低低的催了一声。

    白立肖见梨花她娘这般在意这个，脸上慢慢绽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来：“你怕她们知道是吗？”

    梨花她娘脸上一下子毫无血色。

    白立肖从梨花她娘苍白如雪的脸色上得了什么快感似的，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来。

    阮明姿冷笑一声，一手拿着那块木板，另一只手伸手从斗篷下头伸出来，挽住了梨花她娘的胳膊。阮明姿看都不看白立肖一眼，拉着梨花她娘往院子里走，“婶子，咱们回去，不用理他。”

    梨花她娘被阮明姿带着走了几步，她这才迟疑的回头看了一眼白立肖。

    白立肖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个霞光布的钱袋，神色阴冷。

    梨花她娘咬了咬牙，回过头去不再看白立肖，大步跟着阮明姿回了院子。

    进了家，阮明姿回身把院门关上。

    梨花她娘张了张嘴，似是想解释什么。

    阮明姿认真的看着梨花她娘，耐心的等了许久。

    梨花她娘苍白干涸的嘴唇微微动了下，最后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些愧疚的低下了头。

    曲姨端着熬好的养生汤盅从灶房往外走，就见着院子这阮明姿跟梨花她娘静静的站在那儿。

    曲姨“呦”了一声，笑着喊：“你们娘俩在那做什么呢？淋雪呢？快进屋吧，天这么冷，我给你们熬了山药红枣羹，来尝尝。”

    阮明姿笑着应了一声：“这就进去。”

    曲姨端着汤盅往屋子里去了。

    阮明姿见梨花她娘有些无措的模样，叹了口气：“婶子，倒不是我想插手你的私事。只是白立肖……他方才那股凶狠的模样你也看到了。你自个儿小心些。”

    梨花她娘讷讷的点了点头，“我知道……”

    阮明姿暗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却打定了主意等梨花晚上回来后，要把这事同梨花说清楚。

    她后日就要去庐阳道了，去几日尚还不清楚，家里有这么个隐患，她是真的不放心。

    ……

    晚上，因着下雪，梨花回来的也早，她打了一把伞，在屋檐下抖了抖伞上的积雪，这才收伞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就发现屋子里的氛围似是有点不太对。

    她娘颇有点失魂落魄的模样，手上拿了块布，看大小应是在那绣着布娃娃的衣裳。也不知道她娘在想着什么，一不留神，针竟然扎到了指头上，一粒血珠滴落在布匹上头。

    对于一个积年的绣娘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犯的错误。

    梨花她娘自个儿都没回过神来，梨花快步上去，举起她娘被针扎破的手，免得落下更多血珠去，纳罕道：“娘，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梨花她娘回过神来，有些讷讷的，“没什么。”

    梨花有些奇怪的看了梨花她娘一眼：“真的没什么？……最近总觉得你魂不守舍的。”

    梨花随口一句话却让她娘脸色顿时都变了，她借着低头这动作来掩住自个儿的失态，随手放下手里的布娃娃衣裳，快步往灶房走，“……今儿你回来的早，还没给你热菜呢，等着我去给你热菜。”

    梨花越发觉得她娘有些不太对劲。

    等用过饭，梨花她娘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梨花等了许久，最后只等来她娘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似是难以启齿的很。

    梨花有点心疼，“算了娘，你早点休息吧，我去看看妍妍她们。”

    梨花她娘想起今儿下午被阮明姿撞破的那一幕，脸色微微一变，知道依着阮明姿同自己闺女的关系，定然要告知闺女的。

    她愣愣的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没过一刻钟，梨花果然如她所料的又回来了。

    只是这次梨花的神色很是严峻，开门见山的直接问：“娘，你跟那个白立肖是怎么一回事？”

    梨花她娘叹了口气，想着早晚总要面对这些的，她动了动嘴唇，“跟立肖没关系，是你白叔……”

    梨花她娘说不出话来。

    梨花坐到梨花她娘身边，小心道：“娘，其实我真的不反对你跟白叔在一起。只是白叔他儿子，那个白立肖，实在有些过分。他上次骂的可难听了，我不想你受这种委屈……但你要是实在舍不得白叔，我也能接受。大不了咱们出钱，给白立肖买个小宅子，再买几个照顾他的仆役。让他离你们离得远远的，就留你跟白叔高高兴兴的在一起过日子。”

    经过窦华辙那事之后，梨花感悟颇深。

    她不希望她娘跟她似的，被那些感情之外的因素给打垮打倒。

    她宁可出银子让那个惹人厌烦的白立肖去逍遥自在。

    只要她娘幸福就好了。

    梨花她娘眼泪突然就落下来了，她抹着眼泪，低声道：“不是……我不是想再跟他在一起。”

    她只是……

    梨花她娘深深的吸了口气，但仍是控制不住的心酸，她看着满脸不解的女儿，酸涩涌上心头，她垂着头，绞着手指，声音低了不少：“……你白叔已经再娶了，立肖找我要钱，是因为你白叔的媳妇生了病，没钱治……”

    梨花呆呆的看着她娘，她哪里能想得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缘由。

    白叔再娶了，但没钱给媳妇看病，所以，白立肖来找她娘要钱？！

    等下，她怎么听着这事，怎么就这么让人生气呢？！

    梨花倏地站了起来，她瞪着深深垂着头绞着手指的亲娘，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说一堆的话，在看到她娘这副模样时，硬是全都咽了回去。

    梨花尽量让自个儿的声音听着不是那么激动，她压着情绪问她娘：“……这事，娘，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梨花她娘有些难堪的别过头去：“……我，我就是觉得，欠你白叔一份人情。”

    ……

    夜，雪已经停了，甚至还出了月亮。

    阮明姿蹲在院子里，借着积雪在那块木板上堆着雪人。

    她想起从前在孤儿院时，堆雪人是她们那些孩子最快乐的事情之一。

    今儿看到那木板上的小小雪人，还有耀哥儿辉哥儿的小小笑脸，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然而木板上的雪人，因着先前同白立肖的冲突，已经摔碎了。

    阮明姿有点不甘心，打算再捏一个。

    正细细的捏着雪人时，梨花却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她的院子，看着很有些崩溃无语的模样，见着阮明姿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娘一定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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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去白家

    雪夜的月光，带着一层浅浅的银色薄晕，静静的撒下天幕。

    阮明姿慢条斯理的就着月光捏着雪人，一边听梨花讲完了事情始末。

    “原来如此。”阮明姿点了点头，她今儿其实已经猜测了很多，这个倒还不算最惊悚的，是以接受的很是平静。

    梨花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凛冽的空气，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下。

    “我是没想到……我娘竟然……”梨花叹了口气，她原本以为她娘要同白叔复合，心里都已经默默接受了，甚至还痛定思痛的想好了如何对付白立肖的对策，宁可花钱买平安。

    谁知道她娘给她来了这么兜头一棒。

    梨花今夜的心情有点跌宕起伏。

    “若说这钱是花在白叔身上也就罢了……”梨花叹了口气，“说到底因着白叔，我娘那段时间过得也很是快活。后来因为白立肖不答应，两人就这么散了，也是有点遗憾的。哪里能想到……”

    她长叹一口气。

    哪里想到白叔这么快就再娶了一个。

    这次雪人堆得倒还算成功，总算有点模样了。阮明姿歪头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把木板端起来，往院子外头窗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积雪，“咱们进屋说。”

    梨花点了点头。

    她现在心情实在有些难以抑制。

    她曾经看到她娘晚上才回来过，当时没多想，眼下再想想她娘当时的神色，倒是有些可疑。

    但不管怎么说……

    梨花又长叹一声。

    回到了温暖的屋子里，阮明姿给梨花倒了杯热茶，“拿着烘烘手也好。”

    梨花应了一声，接了过来。

    阮明姿的屋子摆放的很是简单清新，只几件插了梅花的白瓷花瓶点缀，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装饰。

    但看着白瓷瓶中那几支遒劲又带着几分娇媚的梅花，梨花的心莫名其妙的静了下来。

    阮明姿看着梨花的神色，笑道：“冷静下来了？”

    梨花点了下头，苦笑道：“事关我娘，是真的挺难让人冷静的……”

    “婶子也挺不容易的。”阮明姿轻声道，“依着婶子的性格，当时愿意把白叔带回家里来同我们正式见面，其实也算离修成正果就差那么一步了。偏偏白叔的儿子不肯接受。儿子又不同于女儿，是要处一辈子的，所以当时婶子跟白叔就那么散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眼下婶子给白叔新娶的媳妇拿钱看病，你问过了吗，白叔知道这事吗？”

    梨花低声道：“问过了，白叔不知道。我娘说，她悄悄去看过，白叔愁得都脱了形，她心下难忍……结果不知怎么，被白立肖发现了。”

    梨花想想就难过，缓了一口气。

    “我娘就开始时不时的拿自个儿攒下来的钱给白立肖……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梨花还是很不舒服，难过的不是她娘背着她偷偷给白立肖钱，而是替她娘难过。

    她娘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拿钱给白立肖的？

    阮明姿摸了摸梨花的手，算是安抚。

    “这事，我看昨儿白立肖那副有恃无恐的挑衅模样，似是也认定了婶子不敢让咱们知道。”阮明姿拧着眉头，“既然白叔不知道，那白立肖往家里拿了几次银子，依着白叔憨厚的性子，难道就不去过问吗？”

    梨花也想到了这点，她惊疑不定的看向阮明姿，“你的意思是……”

    阮明姿轻轻的摇了摇头，“眼下还不好说。不过……”

    到底牵扯到了梨花她娘跟白叔。眼下白叔已经有了新的媳妇，梨花她娘也没有要打扰白叔新家庭的意思，一切都是瞒着白叔来的。

    两人又商议了会，最后还是决定先上门探看下情况再做打算。

    毕竟这种事，万一处置不当，怕是对梨花她娘的名声有碍。

    梨花满腹心事的走了，阮明姿收拾出了一个小小的箱笼，放在软塌上。

    说起来，她后日就要去庐阳道了，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可以，阮明姿希望明日尽量把事情处理好，不然留下这个隐患，她怕是不会安心的。

    ……

    雪后的清晨，别有一番清新凛冽。

    阮明姿跟梨花早早就起来了，去主院同梨花她娘一道用早点时，就见着梨花她娘眼睛下一片乌青，显然是彻夜没有睡好。

    梨花脸上也有些憔悴，显然睡得也是有点不大安稳。

    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豆浆，一碟包子，炸的金黄酥软的油条搁在油纸上，还有几碗撒着葱花香菜的豆腐脑。

    姚月芽跟阮明妍手牵手一起过来，姚月芽不吃香菜，阮明姿将那碗没有放香菜的豆腐脑挪到姚月芽跟前，姚月芽羞涩的道了一声谢谢表姐。

    梨花她娘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招呼着众人开始吃早点。

    两个孩子用过饭后便去温书了，梨花也没跟她娘多说什么，只如往常一般说了一句“去铺子了”。

    梨花她娘显然松了一口气，忙道：“快去吧，路上雪滑，走慢一点。”

    阮明姿想了想，道：“那今儿劳烦婶子帮我多看顾点妍妍跟月芽儿两个孩子，我怕她们俩玩疯了，冻着手脚。”

    这样最起码今儿一天，梨花她娘盯着两个孩子，出门的时间就减少了。

    梨花她娘连声应了下来，笑道：“放心吧，回头我让你们曲姨给俩孩子再炖点暖身的羹汤。”

    阮明姿这才同梨花如往常一般出了门。

    出了院门，两人对视一眼，直接拐去了另一条路。

    阮明姿跟梨花先去白叔卖菜的摊子那看了眼，摊位是空着的。看样子应该是短时间没出摊，不然这摊位也不会就这么给他空出来，这路段不错，若撤了摊，怕是很快就会被旁人占了去。

    阮明姿跟梨花又一道往白家行去。

    在白叔上门之前，梨花跟阮明姿其实简单的打听过这个人，以免梨花她娘上当受骗。这会儿便循着先前打听来的地址，直接往白家行去。

    白家离着卖菜的摊子那有一段距离，要上拐几个弯。经过的那条巷子鱼龙混杂的，住的都是最底层的百姓，这会儿又是早上，正是一天中除了黄昏收工时最为热闹的时刻，做饭的，哄娃的，出门干活的，各种吆喝声嘈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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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床上的人影

    阮明姿跟梨花两人穿着打扮跟这巷子格格不入得很，这一路走来，引得不少人都往这边看；再加上阮明姿生得太过明丽耀眼，哪怕粉黛未施，素着一张脸，娇靥也明妍的好似枝头新绽的娇花，好几人的眼神几乎都黏在了阮明姿的脸上。

    梨花直接把阮明姿衣领上的那一圈毛绒绒的镶毛领给她稍稍竖了起来，挡住了眼睛下头的半张脸，又把自个儿脖间的围领也拉了上来，这才算是稍好了些。

    还好白家在的地方是在巷子最里头还要再拐一道弯，那是拿砖瓦慢慢扩建出来的一点儿地方，加上白家就两户人家，鲜少有人过去。

    拐角处堆积着不少杂物，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眼下却正好可以阻挡部分视线。

    阮明姿跟梨花拐进去后，那些黏在身上的视线便少了很多。

    前头两个院子都没有起围墙，用藤蔓跟木头搭的篱笆，透过缝隙，隐隐能看到院子里。

    一户看着像是没什么人在住了，门窗紧闭，半点炊烟不见，院子里覆着厚厚一层雪，寂寥的很。

    另外一户院子里停着一辆板车，还有些旧藤筐摆在旁边木架子搭起来的棚子里；藤筐上头盖着厚厚的旧被子来保温，捂得严严实实的。

    一看就知道，这一户应该就是白家了。

    阮明姿先前来的时候顺路买了一提点心，她跟梨花互相对视一眼，抬手敲了敲那板门。

    板门后的院子里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谁啊？”

    听得这声音，阮明姿跟梨花俱是一惊。

    这声音听着有点像白叔，又不太像——实在太苍老了。

    梨花不自觉的清了清嗓子，应声：“白叔，是我，梨花。”

    院子里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门栓响了一下，似是被人急急的拉开，接着门霍得一下子打开了。

    白义牛拉着门，站在那。短短几月不见，人看着要比先前憔悴苍老了不少，背也有些微微佝偻，似是不堪生活的重负。

    甚至，鬓角都多了好些白发。

    梨花有些震惊，她对白义牛的印象还停留在先前，这会儿乍然一见，因着前后差距实在太大，梨花险些说不出话来。

    白义牛眼神复杂，干涸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这才道：“你们怎么来了？”

    梨花一副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

    白义牛也没多想，他抓了抓头发，看着后头拐角那有人鬼鬼祟祟的似是在往这边偷看两个小姑娘，他便侧了身子：“进来说吧。”

    梨花跟阮明姿对视一眼，应了声“好”，跟着白叔进了门。

    白义牛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他有点尴尬，掀开屋子里厚重的门帘，领着阮明姿跟梨花进了屋子。

    外头下着雪，屋子里却有些冷，不比外头暖和多少。

    白义牛显然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搓了搓手：“你们先在这坐会儿，我去给你们倒碗热水。”

    也没等阮明姿跟梨花拒绝，他又慌忙的掀了门帘出去了。

    阮明姿跟梨花面面相觑，站在屋子里似是有点傻，便将带来的点心放到了桌子上，两人往长凳子上一坐。

    这屋子很是简陋，家具都没几样。屋子最里头有一张床掩在帘子后头，床上似是躺了个人，看样子应该就是白叔新娶的媳妇了。

    离着床有些近的地方放着个铁架子，铁架子上放了个炭盆，里头烧了一盘炭，那木炭显示是劣质的，散着烟，旁边的窗台开了道小小的口子散着烟气。

    梨花试探着冲着那张床叫了一声：“婶子？”

    床上的人影没有半点动静。

    梨花有点尴尬，好在没多久白义牛就端着两个摞在一起的碗，拎了一把热水壶过来了。

    他麻利的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给阮明姿跟梨花一人倒了一碗水，又有点不大好意思，涨红着脸解释，“家里头也没人喝茶，就没弄茶叶……这水是自家水井里的，甘甜的很，你俩先凑合着喝一点，暖暖身子。”

    因着白义牛一副局促的模样，阮明姿跟梨花很是善解人意的端起来喝了一口。

    白义牛见两人并没有半点嫌弃的样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坐到离两人有些远的凳子上，把壶放在一旁，搓了搓手，“你们俩怎么过来了？”

    梨花没有回答，左右看了看，反而问了一句：“白立肖在吗？”

    白义牛的脸色变了变，以为梨花还在计较先前白立肖辱骂过她们的事，他有点无措的替白立肖解释：“……先前是那臭小子不对，不该那样胡说八道。不过他现在已经改了，知道心疼家里了，找了份客栈帮工的活计，忙起来就直接住在客栈伙计房里，这几日都忙的很，没有回家。”说到这，他似是又有些欣慰，叹了口气，“这孩子，可算长大了。”

    梨花跟阮明姿对视一眼。

    这好像不对啊。

    昨儿下午白立肖不还刚从梨花她娘那抢了个钱袋去吗？

    但看着白叔那一无所知还在替白立肖拼命解释的模样，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啊……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拉了拉脸色稍稍变了的梨花衣袖，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影，低声问白叔：“白叔，听说你再娶了？”

    白义牛脸色一变，紧张的看了梨花一眼，有些局促，又有些不安，搓了搓手：“对……”

    梨花勉强笑了笑：“恭喜白叔了。婶子呢？我们今儿来也是想祝贺一下白叔跟婶子。”

    白义牛脸上闪过一抹什么，整个人的背看着似是又佝偻了几分。

    半晌，他叹了口气：“……你们婶子病着，不好见你们。等她好起来，到时候我再请你们……”

    他大概想起了梨花她娘，有点说不下去了，只是颇有些愁苦的叹了口气。

    梨花心情也十分的复杂。

    阮明姿算是其中最冷静的，她不动声色的问道：“……找大夫看过了吗？婶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说到这，白义牛又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一片愁苦之色，“找巷子头的拐脚张看过了，说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来，应该是先前太过操劳留下的隐疾。人好端端的就突然倒下人事不知了，只能用药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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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钱去哪了

    阮明姿跟梨花不由得往床上那人影看去。

    白义牛见两人都往那边看，又叹了口气：“没错，那就是我媳妇……差不多也到时间了，我去给她倒点水。”他叹了口气，拎着壶走向床边，“你们要看她，就跟我来吧。”

    阮明姿跟梨花对视一眼，跟在白义牛身后往床边行去。

    拂开帷帘这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看着完全脱了形，闭着眼，脸上瘦得几乎没有二两肉，躺在堆着的被子里，看着几乎就像是骷髅一样。

    梨花后退一步，险些叫出来。

    白义牛却见怪不怪，他拿钱放在床边小几上的一个碗，又拿出一包看着像是米粉一样的东西往碗里倒了些，又加了些热水，拿小勺拌匀，放在一旁晾凉。

    “咱们去外面说。”做完这些，白义牛往外走。

    阮明姿跟梨花沉默的跟在了白义牛身后。

    到了板凳那，白义牛这才叹了口气，有些发愁的抓了抓头发：“……我们成亲没几日她就倒下了，但我也不能不管她。可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吃着拐脚张的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人也一直昏迷不醒，还越来越瘦了……”

    梨花虽说并不认识床上躺着的那人，但看人那般瘦骨嶙峋毫无声息的躺在那儿，心里也是有点唏嘘。

    她这白叔，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没有因为旁人生病就抛弃了别人，哪怕耽误了生意，也坚持不懈的照看着。

    梨花忍不住劝道：“白叔，会好起来的。”

    白义牛看着梨花关切的脸，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你跟你娘一样善良。唉，我没跟你娘在一起，说不定是件好事。旁人都说我克妻，前头立肖他娘生下立肖没几年就去了，眼下新娶了一个，没几天又……唉！”

    梨花是听不得这话，她霍得按着桌边站了起来，“这话谁说的？怎么能说白叔你克妻？”

    白义牛从手里抬起脸，见梨花这般，苦笑一声，“是不是的，都无所谓了。眼下你们宋婶子就那样躺在那。她家里就她一个了，我真怕万一照顾不好她，对不住她早逝的家人……”

    白义牛顿了顿，像是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局促的抓了抓头发，“看我，跟俩孩子说这个做什么……你们别放心上，大概是我压力太大了。”

    梨花看了眼阮明姿，阮明姿在出神，像是在想着什么，并没有看她。

    她便自个儿下了决定，手按着桌边，郑重的问白义牛：“只看了那个叫什么拐脚张的大夫吗？没多找几个大夫看吗？”

    白义牛还没反应过来，只摇了摇头：“拐脚张是我们这巷子里的一个大夫，平时大家伙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找他看，基本上都药到病除，挺厉害的。我也让立肖去找了另外一个大夫来看，那大夫看不出什么来，只说可能是隐疾，就走了……到现在就只吃着拐脚张开的药，每天两副，从前还吐过血，现在慢慢喝着药，倒是不吐血了，也算有了起色，就是人总是醒不过来。”

    梨花着急道：“这怎么能行呢？看头疼脑热厉害的大夫，未必看旁的就厉害。这样，我认识个医术很高明的大夫，我现在就去请他过来看诊。”

    白义牛有些错愕，忙拦住梨花：“哎哎，梨花，你先别去。”他似是有点尴尬，“我先前攒的银子都买药了，等我再攒几天，攒上一笔，再去请大夫。”

    梨花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阮明姿看向白义牛，却突然开了口：“……白叔先前说白立肖去客栈里找了份活计，想来挣钱也不少吧？应该很快就能攒起来了。”

    谈起白立肖，白义牛眉眼间的愁色倒是散了两分，“挣钱多不多的倒另说，眼下也不指望他拿什么钱回来，找到活计能立住身，就挺好的！”

    梨花逐渐琢磨过味来，她听着白义牛这口风，心脏怦怦怦的剧烈跳了起来。

    她先前以为白立肖是以找到客栈帮工的名头，把从梨花她娘那拿来的钱补贴给家里，让白义牛给他后娘买药看病。但眼下怎么听着白义牛这话里的口风，倒像是白立肖还没拿回过钱来？

    梨花不再犹豫，开口直问：“白叔，这么说来，白立肖还没给家里拿过钱？”

    白义牛憨厚的脸上似是因为想起儿子的话，露出几分暖意来：“还没呢，不过那孩子挺有孝心的，说了等后面开了工钱，就把工钱都给我。”

    等后面开了工钱？

    可梨花她娘已经给了白立肖三次钱了，那银钱去哪里了？

    梨花声音发颤，“白叔，那，那你给宋婶子看病的药钱，花挺多了吧？都是你攒的？”

    提到这个，白义牛脸有郝色，也有点不大好意思，不太自在道：“嗯，有阵子钱不够，我只能把先前借给旁人的钱都收了回来。日子过得节约点，还是能给你宋婶子买药的。”

    阮明姿扫了一眼白义牛脚上那双明显有些单薄的棉鞋，再看看白义牛身上这打了几个补丁的衣裳，还有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显然这就是白义牛话里的“日子过得节约点”。

    梨花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她娘怀着怎样难受的心情，把给宋氏看病的钱给了白立肖，然后呢？

    白义牛根本就没有收到！

    也就是说，白立肖在以白义牛的名义，骗了她娘的钱！？

    有一瞬间，梨花想把真相托盘而出，告诉白义牛，白立肖做了什么。

    然而，梨花看着眼前背上隐有佝偻，还要继续照顾宋氏的白义牛，又想起她娘别开脸时，眼角挂着的泪，又生生的把话给咽了回去。

    她神色冷了下来，乍然一看，又像是两年多前的那个清冷少女。

    “白叔，你在这等着，我去把那大夫给请来。”她抿着唇，见白义牛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又飞快的补充道，“没事，就先看看，宋婶子这病也不能再拖了，钱可以先赊着，等你攒够了再给，没事的。”

    白义牛面上露出几分喜色来，又有些难以置信，“这，这真的可以？”

    “我这就去请。”梨花飞快的点了下头，像是怕白义牛反悔似的，直接往外快步走去，“……马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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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是隐疾

    屋子里只剩下阮明姿跟白义牛。

    白义牛越发尴尬了。

    若说梨花，到底是差点成了他继女的小姑娘，他还算熟悉，对起话来虽说尴尬，却也能谈上几句。

    但眼前这个生得过分好看的小姑娘，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聊天了。

    阮明姿像是丝毫未觉白义牛的尴尬，她笑了笑，没有聊别的，倒是聊起了白立肖，“……实不相瞒，白叔，从前我还以为白立肖是被你宠坏了，但眼下能为着这个家，跑去当伙计打工养家，倒也挺好的。想来他对宋婶子当继母，也是没先前对梨花她娘那么抵触了？”

    白义牛又有点不大好意思，再次因着先前的事给阮明姿道了个歉，“……先前那臭小子不好好说话，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跟你宋婶子是旁人介绍认识的，她男人孩子都得病去了，全家就剩她一个，我平日里忙的很，也需要个贤内助来帮忙操持家里，两个人见了一面，就决定凑合着过了……一开始立肖也是不愿意，闹了一场。我想着总归是要给他找个后娘的，也跟他好好谈过了。”白义牛似是想起先前的惨烈，忍不住又摇头，“当时立肖那臭小子还搞什么离家出走，让我好找。不过后面那小子大概是想开了，有一天突然就同意了。我同你宋婶子就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白义牛声音低了下去，“……谁知道，本来以为可以好好过日子，突然竟出了这事。唉，也是我害了你宋婶子。”

    阮明姿若有所思，抿了抿唇，劝了一句，“白叔，别信什么克妻的话，那都是欺负老实人的，把什么罪名都往老实人身上堆。”

    白义牛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显然是已经认定了自个儿就是个克妻命。

    阮明姿便不再说话。

    屋子里气氛又逐渐尴尬起来。

    “……那米糊糊凉的应该差不多了，我去给你宋婶子喂个饭。”白义牛忙不迭的站起来，朝着床边大步去了。

    阮明姿依旧没说话，端着自个儿眼前的碗，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喂完了饭，大概是实在是怕与阮明姿相处，白义牛又赶紧借口说去熬药，出了屋子，去灶房熬药了。

    阮明姿在屋子里等了好些时候，梨花便急急的拉着那大夫来了。

    那大夫是县城里最好的医馆的坐堂大夫，梨花把人家给拉过来出诊，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钱。

    不过梨花也没提这事，急匆匆就要让大夫帮白义牛的媳妇诊脉。

    阮明姿按住梨花：“不急于这一时。等一下，我喊白叔过来，当着他的面让大夫诊脉……到底是人家的媳妇。”

    梨花怔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阮明姿出了门，去灶房那把白义牛给喊了过来。

    院门掩着，梨花是直接拽着大夫进的门，白义牛在灶房里熬药，也没听到动静。阮明姿过来同他说梨花跟大夫到了的时候，他还愣了下。

    不过可以看得出，他确实很担心宋氏。哪怕再着急，也不敢坏了煎药的成色。

    他赶忙垫了块抹布把药罐的盖子揭起来看了看药，见药罐中的药熬得正好差不多了，这才舒了口气，将药罐里的药倒入一个碗里，这才端着碗同阮明姿一道去了屋子。

    一进屋子，白义牛就赶忙同大夫道歉：“……对不住大夫，先前我在灶房里熬药，让您久等了。”

    大夫捋了捋胡子，倒没说什么。

    毕竟人家小姑娘给的诊金挺丰厚的，哪怕是看在诊金的面子上，多等一会儿倒也无妨。

    白义牛把宋氏的手从被子里掏了出来。

    那手腕几乎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在皮肤上，看得极为明显，可怖极了。

    大夫一见，便皱了皱眉，伸手摸上了脉门。

    他把了会儿脉，又让白义牛换了宋氏的另外一只手。

    大夫沉着脸把了许久，白义牛看得忐忑不安。见大夫终于收回了手，在那捋着胡子沉思，他惴惴不安的问：“大夫，我媳妇……这是什么隐疾啊？”

    “隐疾？”大夫愣了下，脸上神色越发沉了，“谁说是隐疾的？”

    白义牛也愣住了，讷讷道：“是我们附近的一个大夫。他平日里看诊很准的，头疼脑热都是一贴药到病除，他说可能是隐疾。”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不过除了他之外，我还让我儿子另请了一个大夫，那大夫也说是隐疾。”

    梨花请来的大夫气得直吹胡子，骂了一句“庸医”！

    白义牛傻眼了，“啊？”

    这大夫什么意思？

    难道是不是隐疾？

    可一个大夫看错了是有可能发生的事，难道另外一个大夫也看错了吗？

    见白义牛似是在怀疑他，那大夫气得火冒三丈：“这什么隐疾啊，这是中毒！……得亏我今天过来了，再这么过一个月，别说救人了，熬都把人给熬死了！”

    中毒？！

    难道宋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白义牛脸色先是惨白，然而他还来不及多想，又听出大夫后半句话里的言外之意，大夫说得亏他今天来了，那意思就是……宋氏还有救？

    白义牛快给那大夫给跪下了，“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媳妇，我，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会把药钱给您的！”

    那大夫还有点奇怪，请他出诊的小姑娘，不是把诊费都给了吗？

    一旁的梨花忙给大夫使眼色，大夫反应过来，含糊的应了一声，“诊费不诊费的先不提，救人要紧。”

    白义牛这近四十的憨实汉子，激动的差点落下泪来。

    大夫去写药方了，白义牛在一旁，虽说这会他还不知道梨花已经替他出了诊金，他感激涕零语无伦次的谢着梨花，“……真的多亏了你，若不是你……”

    他说不下去了。

    梨花抿了抿唇，神色凝重，“白叔，先别管旁的。你有没有想过……宋婶子为什么会中毒？”

    说到这个，白义牛也有些茫然。

    中毒这个词，好像跟他们有些遥远。

    他们平头小老百姓的，哪有什么途径接触什么毒物？

    他有点不太确定：“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毒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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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乱七八糟的毒物

    旁边写完了药方的大夫，拿着药方抖了抖，接了话：“不像是毒蘑菇的毒素。宜锦县附近的几种毒蘑菇，像是白毒伞，大鹿花菇，见手青这些，都不会让人像这样陷入长久的昏迷。这妇人中的毒，是细水长流的，使她长期陷入昏迷。”

    白义牛听得还有些迷迷糊糊的，阮明姿跟梨花却听出了不对劲来。

    只是人家大夫这会儿也没心思掺和进家宅秘事中来，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注意下日常饮食”，便没有再说旁的。

    这话倒是让白义牛打了一个激灵，赶忙去床头拿了一包东西过来，捧到大夫跟前：“我媳妇因着陷入昏迷，不好吃旁的，只吃这个，大夫你看下？”

    大夫“哦”了一声，接过那包东西，打开一看，又捻起一点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下又换了个地方捻了一点，这个动作重复了数次，看的白义牛心惊胆颤的。

    阮明姿跟梨花没说话，也看着大夫在那鉴别。

    最后大夫摇了摇头：“这就是普通的米粉，没什么异样。”他又指点起白义牛来，“病人虽说在昏迷中不好进食，但光吃这个也不好，最好是隔几日掺点肉沫一起煮熟了，也有利于病人恢复。”

    白义牛忙不迭的点头，又有点愁眉苦脸，“可是，除了这个，平日里我媳妇也不吃旁的了啊，喝水也是跟我们都一样，都是从井里打出来的水。”

    阮明姿看了白义牛一眼，见他还在冥思苦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似是根本没往旁的方向想。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指点道：“除了吃喝，白叔是不是忘了，还有药呢？”

    白义牛如梦初醒：“哦对，还有汤药！”

    他脸上又带上了几分为难的神色，“可也不对啊，那药是立肖去拐脚张那抓的，怎么会有错？”

    阮明姿跟梨花隐晦的互相看了一眼。

    白义牛想起什么，连忙又去窗台附近一个柜子那翻了起来，最后翻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药方来，递给看诊的大夫：“……这是先前抓药的方子。”

    大夫接过方子，一路看下来，又是摇了摇头：“也不是这个，这方子旨在固本培元，虽说对解毒无甚用处，却也不会加重病情。”

    白义牛越发惶然了：“可除此之外，平日里也再没有旁的了啊……”

    他在屋子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拳，又绕回来：“难道，是衣物上被人下了毒？”

    他又忙去寻了件宋氏换下来的衣服，“这是已经洗过的，打算这两日就给宋氏换上了。”

    出诊的大夫耐心的接过那衣服，抖了抖，又闻了闻，“也并非在衣服上。”

    白义牛手指插在发梢中，满脸苦涩：“可是，既是这样，我真想不出哪里还能下毒了……”

    阮明姿冷眼旁观了很久，见白义牛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过，她又不得不出声提醒道：“……药方没有问题，并不代表药就没有问题。”

    白义牛还没明白过来，有些茫然：“这什么意思？”

    梨花在一旁解释道：“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点好一些，对吧，白叔？我记得你先前刚熬了一碗药呢？”

    白义牛如梦初醒，那碗药就放在宋氏床头等着放凉。

    他赶紧把药给大夫端了过来，大夫稍稍闻了闻，便皱起了眉头。

    白义牛看的心惊胆颤的。

    大夫轻轻抿了一点点药，在嘴里咂摸几下，便又吐了出来，神色变了变，“这味道果真不太对劲。”

    白义牛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可，可这药，都是我亲手熬的……药方也没有问题，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夫没回话，快步走出去，抓了把雪，塞嘴里，往外又吐了几口，权当漱口。

    做完这些，大夫才有空回过头去搭理白义牛，面色有点不太和善：“你保证你在熬制的时候没掺点旁的什么进去？”

    白义牛连连保证，就差诅咒发誓了：“这怎么可能？”

    大夫拧着眉头，“你家里还有先前抓来的药吗？还有方才熬药的药渣呢，也一并找来给我看看。”

    白义牛眼下对这大夫的话简直是言听计从，忙去了灶房，把还未倒掉的，药罐里的药渣，以及挂在灶房墙上的药包一并解下来递给了大夫。

    大夫先捻了捻药渣，眉头皱了起来，待他解开那药包一看，细细的看过之后，眉心突突的跳了起来，他一拍桌子：“这不是胡闹吗？”

    白义牛有些茫然的看向大夫：“是这药，出了问题？”

    梨花倒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在场唯一还保持冷静镇定神色不变的，就只剩下一个阮明姿。

    大夫指着桌子上的那包药材，“我就说，病人身体里的毒素乱七八糟的。源头就在这，这包中药里，除了先前那张固本培元的方子里列的药物，又被人额外添了些旁的有毒植物，每样都有毒，但每样都只加了一点点，胡乱的搀在了一起，毒性也乱七八糟的……这药喝下去，别说固本培元了，光是里头的毒素都够在身体里打一架了。”

    说着，他拿指甲从药包里挑出一点东西来，“看到了没，这是毛地黄的一小段茎。混在正常药物中服食之后，食欲不振恶心呕吐腹痛腹泻什么的都是轻的，严重的昏迷，中毒而死都是可能的。”

    这话说得白义牛脸色白了白。

    梨花凑上前去看了看那一小段茎，有些萎缩的一点点东西，混在琳琅的药材中，若不仔细分辩，还真看不出来与其他药材有什么区别。

    大夫叹了口气，又道：“……本身药物之间互相作用反应是玄妙的，互相配合的正好才能起效。眼下也不知道是被谁加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身带着毒不说，最要紧的是完全破坏了先前那固本培元的药效，病人眼下还活着，除了下毒的剂量很轻之外，也是她运道好！”

    白义牛身子晃了晃，若非扶住了一旁的桌子边，这个壮实的汉子差点倒下去。

    原来，他倾家荡产买来的药，喂了那么久的药，正是害宋氏昏迷至今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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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真是太恶毒了

    大夫见白义牛这样，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指了指先前放在桌上的药方，“按这个药方去铺子里抓药，先抓上几副，过几日我再过来，到时候再给病人做个复查。”

    白义牛回过神，牙齿止不住的抖着，有些艰难道：“谢谢大夫……诊费，我现在拿不出来，我给您写个欠条，您放心，我一定……”

    大夫看了眼梨花，见梨花沉默着不像是要制止的样子，这才摆了摆手：“不必了，你的诊金，那位小姑娘已经付过了。”

    说完，背着药箱便走了。

    白义牛有些错愕的看向梨花，梨花有点不大自在，她低声道：“白叔别误会，反正你都是要写欠条的，给大夫写，给我写都一个样。我是怕医馆不认这种赊欠，大夫不肯跟着我上门。”

    白义牛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又抓了抓头发：“你说得对……咱们一会儿去巷头，那儿有个落第书生在那代写书信，找他写个欠条，我按上手印，一个样的。”

    梨花抿了抿唇，答应的很是爽快：“行，都听白叔的。”

    白义牛转过头，眼神正好落在桌子上摊开的药渣以及药包上。

    他怔怔的看了会儿，肩膀抖了抖，喃喃道：“一定是药铺的人给我抓错药了，我得找他们去……”

    说着，整个人便直直的往外走。

    阮明姿喊住他：“你这是要逃避吗？”

    白义牛身子顿在门帘前，梨花眼神复杂，阮明姿却没放过他，继续说道：“……其实你心里也清楚，这未必是药铺那边抓错了药。”

    是，白义牛心里很清楚。

    人家药铺那边跟他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好端端的从哪里整这些毒物来害他媳妇？能得到什么？

    再说了，他先后让白立肖去药铺抓了好几次药，哪怕是药铺的伙计昏头昏脑抓错，也不可能次次都抓错——

    所以，问题只有可能出在一个人身上。

    那就是，每次都会替他去药铺抓药的白立肖。

    梨花见白义牛僵着身子站在那不说话，她缓了缓，低声道：“白叔，前面你说过，是白立肖替你去抓药的……”

    白义牛浑身都打了个颤栗，他反应极大的矢口否认：“不！……是我去抓的！”

    然后，在阮明姿跟梨花默然无语的注视之下，白义牛的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最后，这个壮实的憨实汉子，竟然蹲了下去，抱住头，浑身都在发颤：“……不是，为什么啊，立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其实他心里隐隐有答案。

    当时白立肖拒绝的态度也很坚决，但后来转变的那么突然，他为什么没有多想想？

    若白立肖有那么容易被说服，他早就同梨花她娘在一起了，又何必……

    白义牛眼眶都红了。

    梨花看着白义牛失魂落魄的这模样，只觉得可怜，满心都是对白立肖的厌恶。

    她低声道：“……竟然还做出下毒这种事，也太恶毒了。”

    明明下毒的人就是他，却又借着下毒来问她娘要钱，真的是太恶毒了！

    白义牛似是想起什么，又猛地从地上几乎是弹了起来：“不对，不对……立肖是真的懂事了，他还去客栈找了个活计准备养家了，怎么可能他下的毒？！”

    白义牛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的同梨花道：“肯定不是立肖，那孩子，那孩子不会这么歹毒！”

    他双眼通红，似是在急切的证明着什么。

    面对这样的白义牛，打小就没有过父爱的梨花，抿了抿唇，根本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阮明姿在一旁冷静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去找白立肖回来，当面对峙就好了。”

    白义牛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客栈里找他，让他回来，这事肯定是误会，不可能是他做的！”

    阮明姿跟梨花对视一眼。

    其实，她们俩隐隐觉得，白立肖能做出下毒这种事，下毒之后还能做出瞒着白义牛找梨花她娘要钱给宋氏看病这种事……他嘴里所说的，去客栈找了个活计云云，未必就是真的。

    不过看眼下白义牛的状况，若非他亲眼所见，怕是他不会相信的。

    梨花深深的吸了口气，“行，白叔你也别激动。这事说不定还真有误会……”

    白义牛连连点头，却又说不出旁的，只“对对对”的连声附和。

    “我们同你一道过去寻白立肖，到时候把事情当面说清楚就行了。”梨花低声道，“……如果真的不是他做的，正好也可以还他一个清白。”

    这话说到了白义牛的心坎上，他连连点头，眼里也有了几分生气，“好好好，咱们这就走……你们先在家里头等一下，我去找人来帮忙看一下宋氏。”

    白义牛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胖的妇人，进门的时候喘着粗气直抱怨：“哎呦我说老白，你这是急着投胎呢？让你等等我，等等我，不听。我这一把老胳膊老腿的……”

    结果一进门，见着屋子里坐着两个俏生生的姑娘，尤其是左边那个，生得也太过好看了些，好像整屋的光都聚到她一个人身上。

    白义牛介绍道：“这是马姐，人最热心了。”

    那有些胖的妇人试探着看向白义牛：“这两位是？”

    白义牛有些不大自在，结结巴巴的，“是，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家的闺女……”

    有些胖的马姐眼珠子便转了转，热情的笑着上前，寒暄着：“哎呦瞧这俩闺女生得，可真是好，我一看就爱得跟什么似的。闺女，定亲了没啊？”

    白义牛简直更尴尬了，他知道马姐这个喜欢给人做媒的性子，硬着头皮道：“……马姐，我媳妇就暂时先托您帮着看一下了，我们还有事，得走了。”

    马姐瞥了白义牛一眼，哼了一声。

    “那我们就走了啊马姐，”白义牛赔着笑，“辛苦你了。”

    “你媳妇天天躺床上有啥好辛苦的。”马姐嘀咕了一声，随即摆了摆手，“行了快去快去吧，早去早回！”

    她眼睛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在阮明姿跟梨花身上粘着，吓得白义牛赶忙领着两个姑娘出了门，免得被马姐拉去说媒。

    这点小插曲也让白义牛那紧张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些。

    可这也就持续到了白义牛找上白立肖口中所说的，找了活计的客栈。

    而客栈掌柜很是明确的表示，他们这并没有什么叫白立肖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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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玩骰子的地方

    白义牛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背，肉眼可见的看着弯了下去。

    阮明姿没说话，梨花也不知道怎么劝他。

    他们三人在街头站了有一会儿，其间人家客栈掌柜早就等得不耐烦，回去了。

    原本就有些凛冽的冬日街头，仿佛寒气越发重了，白义牛穿着有些破的棉袄，摇摇欲坠。

    半晌，白义牛才艰涩的笑了下：“许是我记错了……”

    阮明姿依旧是没有说话。

    梨花好几次欲言又止，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相劝，也保持了沉默。

    “说不定不是鸿升客栈……是我听岔了……”白义牛喃喃道，“应该是东升客栈？”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急的转头又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梨花脸上神色变幻几分，还是咬了咬牙，看向阮明姿：“我们就任他这样？”

    任他这样不肯接受现实？

    阮明姿想了想：“先跟上去吧，看看情况再说。”

    旁人戳破的，总是不如亲眼所见。

    阮明姿觉得自个儿或许很冷酷，但白立肖这种狠得下心给人下毒的，若是今天不把他处理好了，怕是就会成为梨花家的一个隐患。

    阮明姿希望在明天她出发前，能让这个事情有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梨花叹了口气，同阮明姿一道朝着白义牛离开的方向追去。

    东升客栈是个又破又小的小客栈，在临街的一条小巷子里，占了个小小的门头。

    白义牛寻着找过去，还没抬手敲门，便见着那东升客栈的牌匾突然吱呀一声，半边牌匾歪歪扭扭的滑了下来，斜挂在上头，摇摇晃晃的。

    再定睛一看东升客栈的那个大门，上头挂着一把大锁，锁头上积着雪，锁身斑驳生锈，锈迹斑斑。

    看样子，这锁最起码在外头风吹日晒也得有个小半年了。

    ——白立肖更不可能是在这儿当伙计。

    白义牛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原本这些日子就有些憔悴的男人，越发精神萎靡起来，摇摇晃晃的走着，像是随时会倒下。

    梨花终是有些不忍，出声道：“……要不咱们先回去？说不定白立肖这个时候也回家了呢？”

    白义牛恍惚着点了点头。

    三人便穿过这小巷子打算往另一条主道上走。

    结果路过一间隐蔽的小院时，小院子的门开了，一个人被门里的两个壮汉给抬手抬脚的扔了出来，正好就扔到了白义牛的脚边。

    门里的壮汉还在那讥笑：“小弟弟，没钱了就滚，等有钱了再来玩！”

    大门轰然关上。

    白义牛浑身都僵硬了。

    在他脚边被扔出来的那个少年，原本骂骂咧咧的，这会儿一抬头看见男人的脸，也变得浑身僵硬。

    原因无他，被扔出来的少年，正是白立肖。

    白立肖僵硬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看阮明姿跟梨花，额心跳了跳，还以为是找梨花她娘要钱的事败露了。

    他眼里闪过一抹憎恨，却垂着头，乖巧的站在白义牛身前，喊了一声“爹”。

    白义牛现在满脑子都是一团浆糊，浑浑噩噩的，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是啥地方？”白义牛脑子一团乱麻，问出来的却是一句看着无关紧要的话。

    白立肖却浑身都有些不大自在，他稍稍扭动了下身子，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对策，没吭声。

    白义牛却突然吼了出来，“说啊！那是什么地方！”

    整个小巷子都回荡着他有些愤怒的吼声。

    白立肖还从来没见过白义牛这副模样，他颤了下，低下头道：“就，玩骰子的地方。”

    白义牛见脑中隐隐约约的猜想成真，脸都涨红了。

    气得。

    “玩骰子？！”白义牛气得浑身都在打哆嗦，他蒲扇大的巴掌扬了起来，“那不就是赌坊吗？！”

    白立肖躲了下，白义牛的巴掌落了口。白立肖又乖巧的腻了上去，扒住他爹的胳膊：“爹，你别生气，是我想岔了……咱家不是缺银子吗？我找人弄到了本钱，”他含糊了一下，算是给后面承认找梨花她娘拿钱做了个小小的铺垫，“就想着快点翻本，给宋姨挣点药钱，也把人家的本钱也给还回去……其实本来都快凑好了，就是我经不住诱惑，都给赔光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顿了顿，见白义牛的脸色还是有些僵硬，便又加了一句，“爹，你这是出来给宋姨拿药吗？你把银钱给我，我去给宋姨抓药就行，铺子里的伙计都认识我了，抓药都熟了。”

    他三言两语的撇清了自己找梨花她娘要钱的行为。

    殊不知白义牛这会儿浑身都在颤。

    什么他去给宋姨抓药就行……这种时候都不忘抢着去抓药，果然是抢着下毒吧！

    什么给宋姨挣点要钱，那药包里的毒，除了他，还会有谁有机会，“细水长流”的给宋氏往药包里下毒？！

    只有一直去拿药的他，白立肖！

    白义牛这会儿脑子分外清明，先前大夫所说的那些话，似是在脑海里不停的回放着。

    白立肖瞅着他爹的脸色，依旧是难看的很。

    他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看向一旁的阮明姿跟梨花，见两人脸上神色都有难以言喻的模样，他顿时明白过来。

    这两人肯定是跟他爹告状了！

    怪不得他爹看着就这么不对劲！

    “爹，你听我说，”白立肖有点慌，绞尽脑汁的解释，“我也没找梨花她娘要太多钱，就一点，我原本是想着赢了本钱就还给她的……不是故意的……”

    白义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眼前都是金星，“什么？！你还找梨花她娘要钱了？！”

    梨花这会儿才找回了自个儿的声音，她听到自己在冷笑，无边无际的愤怒被积压在胸腔上，仿佛要爆炸一般：

    “你还有脸说？！找我娘要钱说，要给宋婶子看病。宋婶子的病暂且不提，结果呢，你都拿去赌了？！”

    她真真是恨不得把白立肖给撕碎了！

    她平生最恨的那个字，就是赌。

    他爹赌了十几年，她跟她娘就过了十几年担惊受怕的日子。到最后，更是差点被她爹当成赌注压给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当小妾！

    就是这个“赌”字，差点害了她一辈子！

    她娘对这个“赌”字的恨，不会比她少。

    但这会儿，这个王八蛋白立肖，竟然利用她娘的善心骗了她娘的钱，还拿去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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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癫狂

    梨花这番嘶吼，让白义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紧紧的抓着胸前的衣服，口干舌燥，渐渐的脸又涨得通红，又怒吼了一声：

    “白！立！肖！”

    直到现在，白立肖才隐隐意识到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他爹这般震怒，好像先前并不知道他去找梨花她娘要银子的事……

    那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发现了他没有在客栈做活？

    白立肖脑子里盘算着，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败露了。

    他放那些毒物放的很是隐蔽，每次都只加一点点，混在那些药材里，丝毫不起眼。

    再说了，熬药都是他爹来的，他爹也不认识药材，怎么可能会知晓药包里的药材被他偷偷加了些什么？

    是以白立肖根本没考虑过，他下毒的事，已经彻彻底底的败露了。

    白义牛站在那儿，剧烈的喘息着。

    最后，竟然落下两行泪来。

    直到看到这两行泪，白立肖才慌了，忙上前一如既往的摇着他爹的胳膊撒娇：“爹，是我错了，真的是我错了……我，我以后真的不来玩了，还有欠那女人的钱，我也会赶紧找个活计给还上的……”

    白义牛有些疲惫的从白立肖手里抽出手来，再看向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娘一直身体不好，后头没熬过，早早的去了，一直是他带着儿子。

    从前儿子也曾如现在这般，跟他撒着娇，眼里满是儒慕的纯真。

    眼下呢？

    他发现他竟然看不透儿子了。

    白立肖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他爹抽出了胳膊，他咬了咬牙，眼里终于溢出几分藏不住的戾气来：“爹，是不是那俩小贱人在你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我才是你儿子，你难道相信她们也不相信我？！那两个小贱人……”

    “啪！”

    极为清脆的一声巴掌。

    白义牛出手极狠，白立肖的脸被打得歪向一旁。

    白立肖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脸，回过头来，难以置信的看向白义牛，他嘴唇动了动，却往手上吐出一口血来，血里还有一颗牙。

    可见白义牛是下了死手的。

    白义牛闭了闭眼，似是有些不忍看。

    “爹，你打我？”白立肖眼神凶戾起来，唇角处还带着血，他有些狂暴的一手攥着带血的牙，一手指向阮明姿跟梨花，“你竟然为了那两个小贱人打我？！”

    白义牛猛地睁开眼：“白立肖！”

    白立肖冷笑一声：“果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哪怕后娘躺床上动不了……”

    白立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白义牛就想起宋氏那副瘦骨嶙峋遭了大罪的模样，是拜谁所赐。

    再想到白立肖干出了这种事，竟然还有脸以此问梨花她娘要钱……

    白义牛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他赤红着眼，半晌才道：“走，去衙门。”

    白立肖只觉得自个儿听错了。

    他胡乱的抹了一把嘴角带着蜿蜒留下来的血迹，难以置信的看向白义牛：“爹，你说啥？”

    白义牛闭上了眼，他怕他再心软。

    可这孩子已经长歪了，他现在下狠手去掰，希望还能掰回来！

    “我说，去衙门。”白义牛一字一顿道，“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白立肖如坠冰窖。

    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嘴唇一张一翕，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爹知道了？

    怎么会知道的？！

    白立肖浑身都在打颤，缓了好些会儿，才哆嗦的干笑了起来：“爹你在说啥，我咋听不懂。”

    白义牛一看方才白立肖那反应，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的心沉甸甸的几乎要坠到无边地狱去。

    那是他最后的一丝试探。

    也是他最后的一抹希望。

    白义牛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几岁，他缓缓蹲了下去，扯着头发喃喃道：“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白立肖见白义牛这模样，着急了，连忙去扯他：“爹……你听我说……我没有，我真没有。”

    白义牛猛地一把推开白立肖，白立肖猝不及防的被推得摔坐在地上，手掌抵在粗粝的小巷石子道上，划破了个大口子。

    白义牛没说话，只是喘着粗气看着白立肖：“是你在你宋姨的药里下了毒！”

    白立肖呆呆的在地上坐了会，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的，“爹，你还是知道了，没错，毒是我下的！”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满是怨恨，看向白义牛。

    “我娘只有一个，她走了，咱们爷俩过日子就行，等我大了以后好好孝敬你，你为什么非要再娶？！”

    “可你非要再娶，还找了个有钱的！我厌恶那些有钱的畜生，那些畜生平日里践踏欺辱我们还不够吗？！那个女人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她也配当我娘！”

    “结果我搅黄了一桩，不久后你又找了一个女的！这个女的比前头那个丑多了！还咧着嘴对我笑，问我吃了没！我呸！就这样一个癞蛤蟆，也妄想当我娘？我呸！我偷着在她的碗里胡乱扔了好多种毒药，她还真就吃下去了！……不过我也不会毒死她的，毒死了她，爹你又要找旁的女人！这样慢慢熬着，把她活生生熬到死，爹你克妻的名声也就传出去了，我看谁还敢再嫁你！”

    白立肖咧着嘴无声的笑着，眼神里满满都是怨恨与疯狂。

    白义牛呆愣的看着白立肖，脸色白得比小巷子里墙上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

    半晌，他才极为艰难的开口：“那你……你那些毒，是哪里来的？”

    白立肖见白义牛还愿意同他说话，他高高兴兴的答道：“我在赌场里认识的人给的啊。给我说，别小看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有奇效呢！……果然，那个拐脚张什么破医术，还说什么隐疾，真是要笑死我。不过后面我为了让爹更相信所谓的隐疾，我就又花钱雇了个混混来假装出诊的大夫，让他像模像样的诊出个隐疾来……果然爹就上当了！”

    白立肖咧着癫狂的笑，又是嘿嘿两声，“爹没想到吧！每次你端过去的那碗药，都会加重那个女人的毒。是爹，亲手把那个女人给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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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巧了不是

    白义牛近四十岁的汉子，蹲在小巷子里哭的不能自已。

    白立肖癫狂过后，咧着嘴抄着手，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白义牛最终还是决定等宋氏醒了之后，看宋氏决定如何处理白立肖。

    毕竟宋氏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不到四十的男人，这会儿看着仿佛六十，整个人都颓然下来。白义牛神色复杂，喃喃的同梨花道：“……欠你娘跟你的那些钱，我会努力挣钱还上的。”

    只是，欠她们娘俩的那些恩，却是一辈子都还不上了。

    梨花原本想说些什么，她想了想，最后还是轻声道：“我跟我娘都希望你能跟宋婶子一直好好的，可以白头偕老。”

    白义牛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事便算是解决了。

    阮明姿跟梨花离开后，都好一阵唏嘘。

    梨花轻叹：“其实白叔人挺好的，就是……”

    她沉默了一下。

    她这会儿其实心底隐约还有些庆幸，幸亏先前她娘没有跟白叔在一起，不然这会儿，遭罪的或许就是她娘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只闪过一瞬，梨花便觉得有些愧疚。

    她站定脚步，同阮明姿道：“明姿，你先去铺子吧，我先回家一趟，同我娘说一声。”

    阮明姿点了点头，两人在路口处分道扬镳，一个慢悠悠往奇趣堂那边走，一个匆匆回家。

    其实眼下梨花的副手每日都会去的很早，倒不必说非得阮明姿同梨花起个大早去铺子，但这对于她俩来说，更多的是一份责任罢了。

    阮明姿到铺子的时候，梨花那精明能干的副手小伙子递给阮明姿一包油撒子，嘿嘿笑了笑，“我娘自个儿炸的，说落雪了，炸了点油撒子吃，也算应个景。东家尝尝。”

    副手小伙子姓纪，叫纪家泉。生得浓眉大眼，憨厚老实的模样，让人看了潜意识里就会对他卸下防备心。不过，与憨厚老实的面相不同的是，这纪家泉脑瓜子极为灵活，属于那种很是精明能干的，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阮明姿接过，笑着道了声谢，“方才我过来的时候，正好路过炸这个的。那香味，勾得我正想吃呢。谢谢了啊。”

    他听阮明姿这般说，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很是高兴的模样，“东家喜欢就好。”他又左右看了看，“怎么今儿没见着汪掌柜的？我那还给她留了一包。”

    先前，梨花去把户籍上的姓给改了，改成了跟她娘姓，姓汪。算是彻彻底底的同她那个赌鬼爹断绝了关系。

    当然，他那个赌鬼爹自打两年前被人拖走还债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梨花跟她娘都当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哦，梨花姐啊，临时有事回家一趟，应该一会儿就过来了。”阮明姿笑眯眯的打开油纸包，掰了一段油撒子放到嘴里，又露出个惊喜的笑来，“……这个真挺好吃的。”

    “嘿嘿，我回去同我娘说去，她一定也高兴得紧。”纪家泉露出高兴的神色来，倒没说旁的，只道，“东家您先吃着，那我去前头看着点了。”

    “嗯嗯，去吧。”阮明姿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去忙了。

    落雪后的宜锦县，枝头上，墙瓦上，到处堆着白皑皑的积雪，银装素裹的很。奇趣堂这，倒是来了不少夫人小姐，订了雅间饮茶赏雪。

    她们大多会约阮明姿这奇趣堂的东家，一道来雅间喝口茶。阮明姿心情好又没什么事的时候，大多也会应人家的邀请，坐到雅间里陪着那些个夫人们聊几句。

    阮明姿生得极美，哪怕不说话坐在那儿都是一道景。更遑论跟阮明姿聊天轻松与愉快，跟她聊宜锦县眼下的风尚她能侃侃而谈，聊诗词歌赋也能有自个儿的见解，哪怕聊点无伤大雅的小八卦，她都能兴致勃勃的接上几句，如何让人不爱与她聊天？

    阮明姿有时候还会跟梨花戏称自个儿是卖艺不卖身。

    今儿她刚从一间雅间“卖艺”出来，就见着燕子岳带着侍从正从楼梯上来，两人打了个照面，燕子岳先是一愣，忍不住又笑了下：“忙着呢？”

    阮明姿指了指她身后的雅间，张嘴做了个口型：“刚忙完。”

    燕子岳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我请你喝个茶？”

    跟燕子岳相处还是很舒服的，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人是有分寸知进退的，不会像有些人总爱试探旁人底线那般，说一些故作高深的话。

    阮明姿欣然应了，转身又同燕子岳去了他订的雅间。

    雅间的炭盆，用的都是上好的银霜炭，几乎没有任何烟气，暖意从掐丝珐琅兽耳炉中熏熏的冒出来，从外头一进雅间，便觉得暖洋洋的。

    两人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坐着喝茶。

    这也是阮明姿喜欢同燕子岳相处的一个原因。

    就……挺省事的。

    “过几天，我要出去些日子。”暖气氤氲中，燕子岳突然开了口。

    阮明姿笑道：“巧了不是，明儿我也要出一趟远门。”

    燕子岳笑道：“确实巧了。我是打算去庐阳道余西那办点事。那边的矿山会伴生一种五彩斑斓的石头，说不定你铺子里用得到，要不要帮你带些回来？”

    阮明姿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就这么巧了。

    若非她明儿要去庐阳道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而燕子岳也不可能知道，她都要怀疑燕子岳是故意同她这么说的了。

    “我明儿去的地方就是庐阳道，离余西也很近。”阮明姿没多说旁的，只是笑弯了眼，“我就说巧了不是？”

    燕子岳看着眼前少女笑容明媚的模样，恍惚了下，随即很快就回过了神。他忍不住笑道：“还真是巧。”他顿了顿，眼神中透着几分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太深情的关切，“只你一人去吗？会不会不太方便？要不要帮你介绍几个可靠的镖师？”

    阮明姿摇了摇头：“这倒不必，我带了护卫的，也会乔装打扮一番，到时候人多反而显眼。”

    阮明姿态度很坚定，燕子岳略一思忖便没有多说旁的，只是换了个轻快些的话题，同阮明姿聊起庐阳道那边乡土人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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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启程去庐阳道

    阮明姿出发的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哪怕天还未亮，但隐隐带着几分晨光的清澈天空，还未融化的枝头白雪，完美的交融在一起，拉长成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冬景图。

    马车一大早就停在了梨花家的大门外，车夫因着要陪主家出远门，也是特特起了个大早，在车尾堆了件自个儿的箱笼，精神百倍的坐在赶车位上，等着主家出来。

    阮明姿很快就拎着一个小小的箱笼出来，身边只有一个梨花相送。

    车夫很有眼力劲的赶紧从车前跳下来，帮着主家把箱子拎到了马车上。

    “同妍妍跟月芽儿都说过了？”梨花问。

    阮明姿应了一声，“昨晚就说过了，想着让她们多睡会儿。”

    梨花点了点头，绽出个笑来：“两个孩子你放心，铺子你也放心，家里有我。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阮明姿不由得笑出了声：“你这样还真挺像贤内助送夫君出门来着。”

    梨花早已习惯了阮明姿这种比喻，面不改色的摆了摆手：“行了，赶紧上路吧。不是还要去接高公子一道去？”

    阮明姿嘻嘻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在梨花的注视下钻进了马车里，继而又从车窗那掀开门帘露出个脑袋来，朝梨花摆了摆手：“不用送了，夫人请回吧。”

    梨花笑了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马车这才往不远处的另一栋宅子行去。

    只是马车刚停下，那宅子里的门便开了。

    阿礁拎着个小包袱站在门后。

    马车里提前摆了个小小的炭炉，烘烤的车厢里暖和的很，阮明姿懒得出去，便掀着车帘朝阿礁招了招手：“阿礁，来。”

    阿礁没吭声，回身把大门落了锁，这才带着一脸的面无表情，快步往马车走来。

    阿礁掀了车帘进了车厢，就见着阮明姿舒舒服服的坐在软塌上，背后倚了个暗金绣纹的靠枕，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了靠枕里，可先有多软和。

    阮明姿手里还抱了个小小的手炉，见阿礁进来就朝他笑，“来来来，也给你准备了个靠枕。”

    就在软塌的另一侧。

    阿礁拧了拧眉，拒绝了，“太软了。”

    他径直走到另一侧，坐了下去。

    阮明姿看着他挺拔的犹如打坐的坐姿，倒也没再劝。

    她不大喜欢以自己的意志去强迫旁人。

    阿礁不喜欢靠着软枕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阮明姿心态很稳，见阿礁坐稳后，这才扬声同外头的车夫道：“……好了，咱们去陈家巷。”

    陈家巷是阮明妍先前的先生，左夫人住的地方。

    陈家巷子有点窄，阮明姿的马车平日里又要肩负运货的职责，根本无法通过，最后只能停在了外头。

    阮明姿便抱着手炉从靠枕里起来，准备步行进巷子看看情况。

    正在打坐调息的阿礁看了她一眼，只是他稍稍一动，阮明姿便伸手阻住了他：“不用不用，我去看看就行。你在这儿等着。”

    阮明姿既然这般说了，阿礁便重新坐了回去，闭上了眼睛调息。

    阮明姿捧着手炉，从小巷子里往左夫人家那边走。

    左夫人家前头停了辆马车，车夫模样的人正帮着左夫人往马车上搬箱笼。

    因着左夫人是要彻底搬走，又是带着两个孩子，箱笼收拾出来了好几个，她便雇了两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装她跟两个孩子。

    左夫人见阮明姿穿着一身干练的浅碧色袄裙过来，手里还捧着个小小的手炉，笑道：“我这马上就好，阮大姑娘稍等。”

    左夫人的两个儿子，耀哥儿辉哥儿蹬蹬蹬的从院子里跑出来，仰着小脸对阮明姿笑，齐声喊了一句“姐姐”，气势足的很。

    大概是出身孤儿院的关系，阮明姿向来喜欢不熊的小孩子，对此根本毫无抵抗力。这一大清早，就看到这么元气的两个孩子，阮明姿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笑眯眯的从腰间挂着的香囊里拿出两根棒棒糖，递给耀哥儿跟辉哥儿，顺手又摸了下耀哥儿的小脑瓜，“路上可要听你们娘亲的话啊。”

    耀哥儿连连点头，挺了挺小胸膛：“我是哥哥，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辉哥儿一脸崇拜的当着哥哥的小尾巴，嘴里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的说：“我也会听哥哥的话的！”

    阮明姿会心一笑。

    左夫人这边的行李很快也搬好了，车夫还又拿出一张厚厚的毡布来，铺盖在那些木箱子之上，免得突然下雪沾湿了行李；又拿麻绳将毡布连带着箱子在板车上捆得牢牢的，一看就是极为妥帖细心的人。

    左夫人把两个孩子抱进另一辆马车，这才朝阮明姿歉意的笑了笑：“让阮大姑娘久等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行，你们先走，我这就回马车，让车夫跟在你们后面。”

    左夫人欣然应诺。

    阮明姿抱着手炉回了自家的马车，嘱咐车夫跟在前面那两辆马车后面，这才复又舒舒服服的倚靠进了靠枕中。

    三辆马车毫不起眼的驶出了宜锦县城。

    因着她们大多是妇孺，为了安全，出行走的官道，官道要比那些土路要平坦稳当的多，阮明姿坐得也相当舒服，昏昏欲睡的。

    阿礁的视线落在阮明姿脸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前头两辆马车停了下来。阮明姿的这辆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左夫人从前面过来，在马车外唤了句“阮大姑娘”。

    阮明姿从昏昏欲睡中醒过来，她撩开车窗的帘子，露出个脑袋，有点睡眼惺忪的，人看着还有些迷糊，脸上带了几分稚气的可爱。

    左夫人有点失笑，向来看着又稳当妥帖又从容镇定的阮大姑娘，私底下刚睡醒竟然是这么个模样。

    “我听常走这条路的车夫说，前头有个驿站，正好也要晌午了，咱们便去那驿站用个饭？”左夫人声音都放柔了几分，“若是错过那驿站，怕是要到临近黄昏的时候，才有下一间。”

    阮明姿也慢慢醒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

    左夫人这才重新回到了车上。

    三辆马车重新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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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出去打

    左夫人口中的驿站很快就到了。

    因着官道上旅人不少，虽说也有茶铺饭铺，但有时候很久都未必会遇到一个。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驿站打尖稍作休息。

    前面左夫人已经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车，阮明姿这会儿早就清醒过来，她拿水囊往帕子上倒了些水，便要往脸上按，以免自己睡眼惺忪的，失了仪态。

    阿礁却伸手拦住了阮明姿，“给我。”

    他伸手问阮明姿要。

    阮明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迷惑的看着他，“嗯？”

    阿礁抿了抿唇，直接伸手从阮明姿手里取走那块沾湿了的帕子。

    阮明姿还以为阿礁要用，“哦”了一声，“你用吧，我再拿一块也无妨。”

    阿礁有些沉默的瞥了阮明姿一眼，道了一声“不必”。

    他手心虚虚合住那块帕子，也看不出有什么旁的动作，似是微微一施力，那帕子便慢慢冒出了些看不见的热气。

    阿礁这才将帕子递还给阮明姿。

    若说阮明姿先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帕子一入手，温温热热的，她便明白了，有些诧异的看向阿礁。

    拿内力来给她热一块冰凉的帕子？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礁却不再看她，率先跳下了马车。

    阮明姿嘟囔了一句什么，将帕子往脸上擦了擦，擦着擦着，手却微微顿住了。

    方才，阿礁的手掌便是这样虚合在帕子上……

    四舍五入，就是阿礁的手盖在她脸上了……

    阮明姿的脸一下子爆红。

    下车后，稍有些忐忑的左夫人原本还想同阮明姿说什么，但见着阮明姿脸颊红通通的，还有些担心：“……阮大姑娘是不是生病了？”

    阮明姿很快镇定了下来，她咳了一声，掩住那一丝丝不自然，“没什么，马车里的炭火烧的有些旺。”

    左夫人这才稍稍放下了心，但还是忍不住又拉着阮明姿到一旁，看着站在道旁没有说话的阿礁，忐忑不安道：“……那就是先前你说的护卫？”

    阮明姿下意识顺着左夫人的话，往阿礁那看了一眼。

    正好跟阿礁的视线对上了。

    阮明姿立马别开了视线，又是咳了一声，“啊对，是他。”

    左夫人犹豫了下，还是压低了声音：“阮大姑娘，眼下在路上还好。你若是到庐阳道办事，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跟你的护卫又生得这副打眼的模样，怕是到时候……”左夫人叹了口气，“方才我一看他那张脸，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左夫人说的很委婉，不过阮明姿却懂她的意思。

    这两年，阮明姿在宜锦县没什么人敢动她，那是因为那些纨绔们，几乎都知道，阮明姿背后站着县令夫人。

    再加上阮明姿当时也年岁尚小，哪怕对她有点想法的，也不大好有什么行动。

    到后来阮明姿稍稍大了些，容貌虽说更盛了，但她在宜锦县的影响力也更大了，哪有人不长眼的要色不要命？

    可阮明姿若是到了庐阳道那边，平日里身为女子戴个帷帽倒也能遮一遮，也不算打眼。

    可若是身边带着的护卫也是这般貌若天人，那也太吸引人注意了，到时候怕是会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阮明姿知道左夫人这是好心在担心她，她领了这份好意，轻声道：“夫人尽管放心，到时候到了庐阳道会在我俩脸上稍作修饰，保证不会引人注目的……主要眼下我们在赶路，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我便没有给我俩易装。”

    阮明姿办事向来稳妥可靠，她也不是个会夸夸其谈来敷衍人的。左夫人教了阮明妍这么久，对阮明姿也算是了解，闻言稍稍放了些心，只点头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说完，便往马车那走去。

    耀哥儿辉哥儿两个孩子拘在马车里待了一上午，早有些闷得手脚发痒，本来想趁着中午在驿站吃饭的功夫好好跑一跑来着。

    谁曾想一下了车，他们娘见到那个漂亮哥哥从姐姐的马车里下来，脸色便变了，等姐姐下车后，更是拉着姐姐去一旁说话。

    两个孩子便按捺住想玩想跑的天性，等着他们娘回来再说。

    左夫人这一回来，两个孩子便欢呼一声，迫不及待的在左夫人身边跑来跑去，绕来绕去的玩耍。

    阮明姿走到阿礁身边，又忍不住想起方才那帕子，有点不大自在，但心里隐隐又有一丝甜。

    她低声道：“杀鸡用牛刀。”

    阿礁没吭声。

    几人进了驿站，晌午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阮明姿他们大人小孩的加一起五个人，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了一张桌子。

    左夫人说的没错，阮明姿那张脸原本就很明丽倾城，再加上她身边站着的天人之姿的阿礁，简直是无比的吸睛。

    这驿站里不少视线都若有似无的往阮明姿跟阿礁身上瞟。

    虽说阮明姿跟阿礁处之泰然，但架不住有些人打量的视线太过赤裸裸。

    阿礁冷冷的抬起眼，往一侧看去。

    那里坐着几个大汉，一身凶戾之气，往阮明姿这边看来的时候，更是半点都不遮掩眼里的淫邪。

    “看什么看！个小白脸！”其中一人见阿礁这般杀气腾腾的看他们，猛地一拍桌子，“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给爷下酒！”

    他力气显然极大，这一拍之下，桌子上的碗筷都震了震。

    他身边另外三个大汉都哄笑起来，一人说：“还是那边的那位小姑娘细皮嫩肉的看着更顺眼些。”

    “是啊，来，小姑娘，别跟着这小白脸了，过来跟着哥几个，哥几个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只要你晚上……”

    阿礁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然而他似是从怀里取了什么，旁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见似是有什么闪过，那四名大汉却突然捂着肚子惨叫了起来：“啊！”

    阿礁面无表情的收回了手。

    几枚小石子骨碌碌滚在四名大汉身边。

    那四名大汉捂着肚子疼痛过后，看向阿礁的眼神便是暴怒，直接掀了桌子，大吼：“臭小子竟然敢暗算我们！”

    驿站的伙计脸色发白，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阿礁看也没看几人，往驿站外走去，声音淡漠至极：“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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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拼桌

    那四名大汉正处于被打伤后的暴怒之中，怒吼一声便追了出去。

    左夫人有些惊恐的一手一个搂住了耀哥儿，辉哥儿，嘴唇微微颤着，不知所措的看向阮明姿：“……这，这怎么办啊？”

    那四个大汉壮得很，一看就很不好惹。

    阮明姿虽说对阿礁莫名自信，但她又有些担心阿礁的伤势，便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了出去。

    实在不行，她怀里还放着好些高价买来的防身迷药呢！

    给阿礁助个战绝对没问题！

    驿站里不少人都出去打算看热闹，阮明姿正想挤出去，又见前头的人群有些哗然的分开，阿礁正甩着手往回走。

    他的身后，驿站外头的空地上，四个壮汉正倒在地上，叫都叫不出来，疼得在那扭动着。

    显然阿礁出手又快又狠的放倒了那四名壮汉。

    驿站中，一时鸦雀无声。

    阿礁面无表情视若无睹的走回了阮明姿身边。

    眼下没有人再敢像方才那样，肆无忌惮的看向这两人了。

    毕竟大家都是赶路的过客，没有往黄泉走一趟的打算。

    阮明姿却有些心疼，看向阿礁的手，低声问：“疼不疼？”

    阿礁微微一怔，向来冷漠的眸子染上了一层自己都没有留意的暖意：“……不疼。”他又皱眉解释了一下，“只是许久没揍人了，有点手生。”

    左夫人在一旁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耀哥儿跟辉哥儿这种天然崇拜强者的小男孩，再看向阿礁时，眼里却放出了光：“漂亮哥哥好厉害啊！”

    阿礁冷漠的眉头稍稍皱了皱。

    左夫人看得暗暗心惊，呼吸都滞了滞，生怕阿礁一个暴起再把儿子给揍了。

    阿礁当然没有动手，他只是有点不太习惯旁人说他漂亮。

    不过对方是两个孩子，他也不至于对两个孩子出手……然而两个孩子见这个漂亮哥哥虽说不爱说话，对他们却也算纵容，简直是围在阿礁身边，漂亮哥哥长，漂亮哥哥短的，恨不得当场拜师学武。

    左夫人一时都有些头大。

    阮明姿忍俊不禁，喊来驿站伙计，点了几个菜，又问了问左夫人她的意见，左夫人见阮明姿一副要请客的模样，忙道：“……我都行，等用过饭后，我们再平分好了。”

    阮明姿忍不住笑：“我们这边可是有两个大人。没事的，夫人，你把妍妍教得极好，我不过是请几顿饭而已，算的了什么？”

    左夫人这些年独身带着两个孩子，又要分出神来去做先生，早就被世事打磨了棱角，她见阮明姿这般，知晓再争执也不过是无用的迂腐，没有必要。

    “那就谢过阮大姑娘了。”左夫人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

    在等菜的空隙，几人分次去净了手，回来后菜就开始陆陆续续的上了。

    阮明姿又让伙计给外头的车夫送去了一份——他们得在外头看着马车跟行李。

    晌午的驿站热闹的很，来来往往的天南海北客，很快，方才阿礁殴打四大汉的事便像是海浪中的一朵小小浪花，消殆在波澜壮阔的大海之中。

    四下里也都正常多了。

    阮明姿这会儿刚夹了一筷子茭瓜丝，就听得旁边一个娇软的声音道：“几位朋友，我们能在这拼个桌吗？”

    阮明姿抬头一看，是个大小姐模样的人，身后还跟着个丫鬟，丫鬟腰侧还系着一把剑，看着便有些不简单。

    阿礁也佩了剑，不过方才他揍那四个人，一开始是用阮明姿给他的一袋子石子，后面是用手，没有让剑出鞘。

    那位大小姐模样的人见没人回话，她又重复了一遍，“能拼个桌吗？”

    眼神却一直若有似无的往阿礁身上瞟。

    驿站里确实坐满了。

    阮明姿看了眼阿礁跟左夫人，阿礁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一看就是不会发表意见的。左夫人更是秉承与人为善的原则，也没有反对。

    阮明姿便无所谓的往阿礁身边坐了坐，“好的，坐吧。”

    那位大小姐模样的人这才把眼神往阮明姿身上落了落。

    她似是被阮明姿的脸给惊了惊，半晌没说话。

    阮明姿也不管她，同左夫人一道把盘子往一侧移了移。左夫人也领着两个孩子也往阮明姿的方向坐了坐，显然是已经给这两个小姑娘让出了空位。

    那大小姐模样的人似是迟疑了会儿，这才领着丫鬟落了座。

    “小姐，您想吃点什么？”那丫鬟模样的人小声开了口。

    大小姐模样的人似是没什么心思，她随口道了句“随便”，那丫鬟模样的人便喊来了驿站的伙计，开始点菜。

    两个人，一下子就点了五道菜。两荤两素一汤。

    点完菜，丫鬟看向她家小姐，“小姐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那大小姐模样的人，眼神往阮明姿她们这边的桌面飞快一扫，笑盈盈道：“再加一道卤牛肉，一道香酥乳鸽。”

    阮明姿眼皮也没抬，这两道菜都是她们桌上的，许是人家姑娘看着她们这菜卖相好。

    丫鬟没有任何疑义，便又嘱咐伙计把菜给加上。

    反倒是伙计有些迟疑，好心的提示：“两位姑娘，我们这儿的菜分量都大的很，你们两个小姑娘……未必能吃的完。”

    那丫鬟便竖起了柳叶眉，语气虽说不凶，却藏着一抹不容驳斥：“怎么，我们就愿意多花钱，多尝几样菜，不可以吗？”

    伙计躬腰连声道：“自然可以，自然可以。那我就去报给后厨了。”

    一溜烟跑了。

    桌子上便又陷入了安静之中。

    其实阮明姿并非信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人，只不过这会儿四下里都是些陌生人，甚至桌子旁还坐着两个陌生人，她实在没有什么想当着旁人面说的话，便一直安安静静的吃着。

    最后反而是那位大小姐模样的人，先按捺不住，同对面的阿礁开了口：“……公子，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阿礁性子向来冷漠，他抬眸看了一眼对面搭话的人，眼眸幽冷，满是漠然。

    没有说话。

    那大小姐模样的人碰了个壁，多少有点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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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三倍转让

    左夫人善解人意的出来打了圆场：“我们往东边去。”

    只说了个大概的方向，并未说地方。

    那大小姐模样的人又忍不住看了阿礁一眼，双颊微红。明明是左夫人回的话，她却是在对着阿礁说：

    “巧了，我们也是要往东边去，不如路上结个伴，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阿礁依旧是没说话。

    这次就连左夫人都不知道如何回了，不由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这才抬起头，看向那大小姐模样的少女。

    平心而论，少女生得不错，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双唇不点而朱，可以称得上一句“美人”。

    阮明姿放下筷子，委婉的拒绝了：“结伴同行怕是不太方便。”

    少女仿佛这才注意到阮明姿，她呼吸窒了窒，眼神在阮明姿脸上盘桓了几遭，似是有些挫败的，抿了抿唇，闭上嘴，没再说话。

    总算安静了。

    阮明姿不多时便用完餐，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一边慢条斯理的喝粥，一边等着左夫人他们吃完。

    少女那边的菜上得很快，很快就琳琅满目的摆了半个桌子还要多一些。

    不过好在阮明姿他们这边吃的也差不多了。驿站里虽然忙碌，但店里的几个伙计都是手脚麻利的，很快就给阮明姿他们这桌把吃得差不多的空盘给撤了下去，桌子上倒也不算看着拥挤。

    少女看了一会儿阮明姿，见阮明姿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少女顿了顿，不动声色的往阿礁那挪了挪，声音又放柔了些，“公子，这些菜我跟侍女也吃不了这些，不如一道用？”

    阿礁依旧没搭理她，只是慢条斯理的吃着自己的。

    少女有点尴尬，可眼神忍不住的往阿礁身上瞟。

    她一开始还只沉迷于皮相，这会儿注意到他吃饭的模样，暗暗心惊，这人吃饭的姿态相当好看优雅，这可不像是什么平门小户能培养出来的气质仪态……

    阮明姿也注意到了少女那副痴迷的模样，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止不住的冷笑，不由得瞥了阿礁一眼。

    招蜂引蝶！

    不守妇道！

    红颜祸水！

    ——这些词自然都是骂的阿礁。

    阿礁心有所感，抬眼往阮明姿淡淡的看来。

    被抓包的阮明姿没有半点心虚，依旧理直气壮，挑了挑眉，光明正大的别开了眼。

    阿礁眼神在阮明姿侧脸上稍稍一顿，这才复又垂下了眼眸。

    阿礁跟阮明姿的这些眉眼官司，落到少女眼里，少女明显愣忡了下，心里就像有把小火苗在烧一样，不大舒服。

    这两人看似没有半个字的交流，但眉来眼去的，分明就熟稔的很，关系不一般。

    再看看两人，男的俊女的俏的，看着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少女心里的那把小火苗越烧越旺，看向阮明姿跟阿礁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待阿礁用过饭，阮明姿几人要离开时，那大小姐模样的少女突然开了口：“等一下！”

    阮明姿自然是听见了，不过这少女也没指名道姓的，说话也不怎么客气，她就当没听见，继续往外走。

    除了耀哥儿跟辉哥儿好奇的往少女那看了一眼，别说阮明姿跟阿礁了，就是向来与人为善的左夫人都没有看她半眼。

    少女眼圈都气红了。

    她身边那佩着剑的丫鬟几步上前，拦住众人，冷声道：“我家小姐三番几次好心与你们打招呼，你们却这般傲慢无礼。”

    阮明姿叹了口气：“你家小姐奇奇怪怪的，我们不想与奇怪的人扯上事，不行吗？”

    丫鬟显然一心为主，听得阮明姿这般说，柳眉一竖，便要发作。

    她眉宇间有凛然正气，倒也不像是那种仗势欺人的。

    少女匆匆过来拦住她：“落英，算了，不要额外生事。”

    丫鬟很听少女的话，闻声应诺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落到了少女身后。

    那大小姐模样的少女忍不住又看向阿礁。

    哪怕经历了这遭，阿礁依旧半垂着那双清冷幽深的眸子，一副冷漠的模样，好似根本不在意，就像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假人。

    可她方才明明看见，这男人看向他身边的少女时，分明还是有情绪波动的。

    她心底微酸，又看向阮明姿，声音稍稍有点僵硬：“我姓程，眼下从外家正要回家，家在庐阳道，并非什么奇奇怪怪的不明人士……恕我冒昧，请问你跟这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确实有点冒昧。

    阮明姿挑了挑眉，“他是我的护卫。”

    阿礁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程姓少女脸上顿时闪过一抹欣喜：“护卫吗？……那我愿意多出三倍的银钱，你能不能把你的护卫转让给我？”

    在这一瞬间，好似周遭都骤然冷了几度。

    左夫人看了一眼阿礁，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搂住了一旁的耀哥儿跟辉哥儿。

    阿礁终于冷冷的抬起头，如程姓少女所愿，看了她一眼。

    然而，那一眼眼神中的冷意，却让那程姓少女浑身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丫鬟神色大变，拔出剑，挡在了她家小姐身前。

    阮明姿轻轻拍了下阿礁的胳膊，轻声道：“阿礁别生气。”

    阿礁看了阮明姿一眼，浑身寒意稍稍收敛，这才开了口，声音低沉：“我没生气。”

    程姓少女还是头一次听见这冷峻男子开口说话，声音却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悦耳些，好像在耳边撩动着心弦。

    哪怕方才她明明还在惧怕，这会儿却又是不由得红了脸。

    “是是是，你没生气。”阮明姿哄着人，阿礁垂下了眼，没再说话。

    “程小姐，”阮明姿这才看向程姓少女，唤了一声。结果见程姓少女一脸痴迷模样，眼珠子都要黏在阿礁身上了，又有点生气，“……我的护卫是人，不是货物，我不会转让的。”

    说完，她拉上阿礁的胳膊，从这拦路的主仆二人身边绕了过去。

    左夫人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连忙跟了上去。

    结果几人前脚出了驿站，还没等上马车呢，那程姓少女又匆匆带着丫鬟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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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拔剑

    那丫鬟脚程极快，抢在前头拦住了阮明姿她们。

    阮明姿简直无语。

    一而再再而三的，她说的那么直白明白了，就真的听不懂吗？

    那程姓少女快步往这边赶，且她出来后，在驿站路边休息的几个壮汉几乎是立时围了上来，看服色，应该就是这少女带的护卫了。

    阮明姿没理会那拦在他们身前的丫鬟。她看向左夫人，左夫人正有些惶然，紧紧的搂着耀哥儿跟辉哥儿，很是惴惴不安的模样。

    “夫人先去马车上歇会儿吧。”阮明姿细声细气的劝，“我们这没事的。”

    左夫人温婉的脸上显然有些迟疑，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头的两个孩子，咬了咬牙，小声道：“那我带着两个孩子去马车上了。”

    阮明姿颔首。

    拦住阮明姿跟阿礁的丫鬟倒是没有管左夫人，任由左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马车上。

    这会儿程姓少女也已经赶了过来，再加上围上来的那几个壮汉，看着倒是气势极足。

    阿礁冷漠的站在阮明姿身边，没有说话。

    没了两个孩子在场，阮明姿反而更轻松一些，她秀美的柳叶眉微微的挑了起来，问那程姓少女：“程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程姓少女没说话，一双杏眼直勾勾的往阮明姿跟阿礁身上细细打量了一遭。

    阮明姿对那种眼神挺熟悉的。

    那是在通过他们的衣着，来估算他们身份的一种衡量眼神。

    先前她在宜锦县刚开办奇趣堂时，经常遇到这样的衡量眼神。

    不过后来她同县令夫人宋思梅的关系日益深厚，再加上奇趣堂日益势大，这种把人当成货物衡量价值的眼神最起码在明面上几乎绝迹了。

    因为经历过，所以阮明姿对程姓少女这样的眼神也还算耐得住。

    她就任由程姓少女把她们打量了个遍，耐心的等着。

    程姓少女让丫鬟把她们拦下，总不可能就只是为了来多看他们几眼吧？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程姓少女便薄唇微启，对着阮明姿开了口：“你若觉得三倍不够，那你开个价吧。”

    “……”感受到身边骤然而起的杀气，阮明姿有点心累。

    这位大小姐模样的姑娘，虽说先前看着不像是那么骄矜的，但这行事手段，还是露出了一点点居高临下的矜傲。

    都已经拒绝过了，她是听不懂吗？怎么还这么死缠烂打？

    她家阿礁很不高兴了啊！

    那几个壮汉或是察觉到了杀意，警惕的挡在了程姓少女身前，虎视眈眈的看向阮明姿跟阿礁。

    阿礁属于清瘦的那种，阮明姿这会儿也不太到十四岁，娇娇小小的，这两人对面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大汉……就犹如一群饿狼围住了两个小白兔。

    程姓少女似是看不懂已经剑拔弩张的氛围，见阮明姿一直没说话，以为她是被她这边的气势所慑，怕了。

    她露出一个自矜的浅笑来，似是在安抚阿礁，声音也柔了一分：“公子，别担心，我是起了爱才之心，所以……或者公子也可以开个条件，如果能办到的，我一定不推辞。”

    阿礁没理会那程姓少女，只是缓缓的摸向腰间的剑柄。

    阮明姿时常见阿礁在院中练剑，平日里却甚少见他拔剑出鞘，就连方才打那挑衅的四个大汉，也是快刀斩乱麻的只用了拳脚功夫。

    眼下却是一副准备拔剑的模样……

    程姓少女的丫鬟额角流下一粒豆大的汗滴，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唰”一下拔出了长剑，挡在了程姓少女身前。

    她习武多年，身上虽说不算绝顶的那种，却也在同龄人里算是拔尖的，丝毫不逊男儿。

    然而，她却在眼前清瘦男子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压力……

    程姓少女这才隐约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她还想再劝什么，却见那冷峻不似凡人的俊美男子手按在剑柄之上，冷漠的出了声：“只问一次，你们让不让？”

    程姓少女身前丫鬟的脸色微微发白。

    程姓少女有些迷恋的看着对面的男子，她声音越发柔了：“公子，我真的会好好待你的……”

    阮明姿：“……”

    阿礁到底给人家小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阿礁没再说话，拔剑而指，剑身之上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明明只是一把寻常的长剑，阮明姿却隐约觉得这剑在阿礁手里，就是绝世神剑的范儿！

    程姓少女轻轻的叹了口气。

    方才看着这两人走出驿站时，她做了生平中最任性的一个决定。

    无论如何，她也要将这个男子给留下来。

    听得程姓少女的叹气，那丫鬟同几个魁梧的护卫，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有的使剑，有的用刀，齐齐向阿礁攻了过去。

    程姓少女连忙加了一句：“别伤他性命！”

    听这话，倒像是只要不死，打伤打残都无事的意思。

    阮明姿有点生气。

    眼下她虽说被阿礁护在身后，可她着实不愿意做那种只会在战局中拖后腿的拖油瓶，自动自觉的往后退了好些步。

    她退到不会被轻易波及到的地方，这样最起码阿礁不会为了护着她而分心。不过她也没闲着，手摸向怀里，那里放着好些她用来防身的迷药。

    阮明姿先前也没想到途中吃个饭都会遇到这种事，没把弩弓给带上，有点可惜了。

    这念头在她心里过了遍，有几包迷药已经被她捞到了手里，她飞快的看了一眼，紫色纸包着的这个，是能让人浑身酸软无力的迷药。

    就是这个！

    不过为了防止误伤阿礁，阮明姿打算先看看局势，小心为上。

    这看着看着，很快那些人身上都带着伤躺地上了，阮明姿也没找到出手的机会。

    这会儿眼前还站着的，除了阮明姿跟那个程姓少女，就只有阿礁一个人了。

    阿礁的剑尖还滴着血，朝着程姓少女走来。

    那丫鬟是个忠心的，她捂着胳膊，艰难的拿剑撑着身子，拼命的想去挡在程姓少女身前：“……你不能，不能碰她！”

    程姓少女这会儿呆若木鸡，呆立在原地。

    阿礁谁也没理会，他提着剑，绕过程姓少女，径直走向阮明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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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住店

    阮明姿挂心着阿礁的伤势，揪着心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阿礁衣服都没破，只是沾上了一些血迹，看样子应是对方的，这才稍稍松一口气。

    按理说这会儿是应该发表一下胜者宣言的，不过阮明姿是真的没心情搭理程姓少女，她拉着阿礁的胳膊就往马车那边走。

    大概是阿礁的狠辣出手终于震慑住了那少女，直到他们的马车启程，再无人上来纠缠。

    阮明姿这会儿正在马车车厢里，看着阿礁慢条斯理的把沾了血的外衫给脱了。

    冬日的衣裳大多厚的很，那些血迹只是沾了外头浅浅的一层，阿礁穿着中衣，行李中找了件外衫换上。

    阮明姿托着腮捧着手炉，看了阿礁好一会儿。

    阿礁这么厉害，很难想象让他这等身手的人都受了重伤，该是怎样一个水平？

    或许阿礁的仇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厉害些……

    阮明姿一脸深思。

    倒是阿礁，看着阮明姿的神色，薄唇微抿，低沉开了口：“在想什么？”

    阮明姿愣了下，却不愿意说这些让失忆的阿礁平白烦恼，她荡出一个笑，语气轻快：“……我在想，阿礁你可真是红颜祸水啊，不过是驿站吃个饭的功夫，看人家小姑娘被你迷的，神魂颠倒的……我看，下车前我还是给你变个装，这样也保险些。”

    半晌，阿礁才不大高兴道：“红颜祸水，是形容女子的。”

    “这是你对性别的偏见。”阮明姿振振有词，“你生得这般美丽，怎么就不能当红颜祸水了？”

    “……”阿礁那冷漠的眸子在阮明姿脸上落了会儿，没再说什么。

    阮明姿又忍不住把暗格里放着的弩弓给拿了出来，摸了摸，自言自语：“……下次再下车，还是带上这个，这样还能冷不丁的放个冷箭呢。”

    阿礁突然开了口：“你也要。”

    阮明姿愣了下，一时之间没明白过来：“你在说什么？”

    阿礁冷漠的重复了一遍：“你也要变装。”

    “……”阮明姿终是反应过来，稍稍愣了下，又有点忍俊不禁的，她一本正经的拿手指摇了摇，“我的护卫阿礁这么厉害，我觉得我不用变装他也能护我周全，你觉得呢？”

    阿礁顿了顿，移开视线，却极轻极淡的应了一声。

    似是在承诺一定会护她周全。

    阮明姿心神微微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

    马车里就此安静下来，阮明姿一下午都没有说什么，靠在车窗边，偶尔掀起车帘看看外头，似是在欣赏风景，又似是在发呆。

    阮明姿不说话，阿礁更是个沉闷的锯嘴葫芦。

    马车里的氛围，慢慢的就有点奇奇怪怪的。

    直到天色暗了，左夫人从前头的马车下来，提醒他们一会儿要找个地方住店休息了，这才像是打破了寂静了，马车里也有了动静。

    阮明姿一边回应了左夫人一声，一边从暗格里拿出一套化妆用具来。

    她眼神却有些躲避，没有直视阿礁的眼睛，嘟囔道：“我提前给你化好吧。”

    阿礁没吭声，就靠在车厢壁上，一副任由阮明姿施为的模样。

    阮明姿屏气凝神的飞快给阿礁化好了妆，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像是在上着什么酷刑。

    对阮明姿来说，确实是酷刑——她按捺不住的对阿礁心动，却又因着不知道阿礁家中是否有家室，而不敢迈出那一步。

    万一对人家动了心，但人家恢复记忆后又想起了自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的，那她到时候还得赶紧挥剑斩情丝，多麻烦，多凄惨。

    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曾开始过。

    她先前以为把阿礁当护卫是个好法子，可以把自己收留阿礁的行为正当化。

    可现在才觉得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个儿的脚——跟这么一个大美男朝夕相处的，人家美男对你还挺照顾的。就这样，还得控制着不心动，简直是太考验一个颜狗的节操了！

    不过还好阮明姿向来很有自律性，她认定了不能去做的事，那就不会去做。

    说不动心就不动心！

    你可以的！

    阮明姿在心中为自己呐喊。

    她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琢磨着等从庐阳道回去后，自己或者可以试着找个单身的英俊少年来一次甜甜的恋爱。

    一边这般想着，阮明姿又摸出一个黄铜镜，三下五除二将自个儿化成了一副平平凡凡清秀少女的模样。

    虽然阮明姿是个颜狗，不过因着她性格使然，虽说很喜欢自己这张脸，可却对自己的脸没太大执念，若是这般就能规避不少麻烦，那也挺好的。

    待到了晚上住店的地方，阮明姿跟阿礁从马车里下来时，左夫人看得一愣一愣的，都要怀疑车里的人被掉包了。

    耀哥儿辉哥儿更是“哇”的惊叫，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姐姐，你跟哥哥模样都变啦！”

    左夫人忍俊不禁，细细看去，其实也能就着灯光隐约看出是阮明姿跟阿礁来。

    “这样确实不算太打眼了。”左夫人诚恳的赞了一句。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

    可不是吗？要是这样都还能引来风波，那阮明姿可真是没法子了。

    三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进了路边的驿站，驿站里灯火辉煌的，很是热闹。

    伙计热情的迎了上来，问他们是否要住店。

    阮明姿笑道：“麻烦给三间客房。”

    那伙计便迟疑了一下，有点为难：“可小店，眼下就只剩下两间客房了。”

    左夫人愣了下，不由得有些为难的看向阮明姿。

    按照性别分配来说，她应该跟阮明姿住一间。

    可是她的两个儿子……辉哥儿今年不过才四岁，夜里还要人陪着睡才行，更何况偶尔还会尿床，她简直不能想象，辉哥儿跟那位冷面的护卫住一间屋子的模样……

    万一辉哥儿尿床惹恼了那护卫，那冷面护卫暴起，伤了辉哥儿可怎么办？

    左夫人只要一想就倒吸一口凉气。

    阮明姿倒是没有那么多顾虑，她眼下都化成这个模样了，旁人又不知道她是谁。

    再说，阿礁也不可能对她做什么，她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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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让一间房

    阮明姿冷静镇定又从容的同伙计道：“没关系，那两间客房我们要了。”

    左夫人牵着两个孩子，神色犹豫不定。

    阿礁依旧是什么话都没说。

    阮明姿偏过头去，低声同左夫人解释：“夫人别担心，你带着耀哥儿辉哥儿两个孩子住一间，我同阿礁住一间，没事的。”

    左夫人一脸震惊，“可……”

    可你们男女有别啊！

    看着阮明姿那一脸的不在意，与阿礁的沉默寡言，这话她还是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最后还是犹豫着点了下头，“好。”

    伙计眉开眼笑的将手中汗巾往肩上一甩，“好嘞，几位跟我来，我们去柜台那登记下就好。”

    柜台后的掌柜正给他们登记着客房，还差几笔的时候，就见着四男二女口中嚷嚷着“什么破地方，走半天可算见个驿站”，动静颇大的从外头进来了。

    掌柜给了跑堂的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接待。他纹风不动的在油灯下写完账簿上的最后几笔，就这点功夫，那四男二女已经跟跑堂的快要动起手来了。

    “怎么就没房了？！这才什么时辰？！”

    “就是，是不是看不起爷几个，觉得爷几个付不起房费？！”

    驿站大堂里，许多坐着休息用饭的旅人看向那边，权当是看一场戏来消磨旅途中的疲惫了。

    跑堂的伙计点头哈腰的赔着笑：“几位爷，几位小姐，误会啊。实在是近些日子附近的几个县城举办了祭冬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所以这客房紧俏的很。”

    他又一指阮明姿他们，“您几位来的着实不巧，就在你们前面不多会儿，最后两间房，是那几位客官拿下了。”

    阮明姿手里拿着房间号牌，突然感觉到几股强烈的打量视线，她侧了下头一扫，就见着先前嘈嘈杂杂的那几人，正在打量着他们。

    一路行来这种打量审视的目光哪里还少。阮明姿也不在意，气定神闲的随他们去，拿着号牌就正要往楼上去，就见着那几人中的一个男子，快步上前，拦住阮明姿：“姑娘请留步。”

    阿礁在阮明姿身后，冷冷的看着拦住阮明姿的人。

    虽说察觉不到对方的恶意杀意，但这样也挺让人不爽的——他们今天已经被拦下多少回了。

    阿礁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那几个人自然也有人注意到了阿礁的动作，刺激得他们几乎是立时也把手放在了腰间佩剑上，一副剑拔弩张随时可以开打的模样。

    为首的那个拦住阮明姿的人态度倒还好，见阮明姿没说话，只是站在那打量着他们，他笑道：“姑娘别怕，是这样，我们是运镖回来的镖师，眼下天色晚了，偏偏又没了客房。想跟你们商量下，能不能给我们匀一间客房出来。”

    这事阮明姿都不用问左夫人跟阿礁的意见。

    他们一行人本来两间客房就稍有些拥挤了，还让他们再匀出去一间？想啥呢。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我们三个大人带两个孩子，实在没法匀出去一间，抱歉了。不过，”她又转向那个看着有点慌，不知道该不该上来拉架的伙计，笑道，“我方才还给我们车夫订了大通铺，大通铺应该是还有房间的。”

    “有的有的。”伙计点头如捣蒜。

    那四男二女中的两个姑娘却怒目而视，瞪向阮明姿，觉得受了辱。

    领头的那人伸出胳膊，似是示意两个姑娘莫要激动，他又笑着看向阮明姿：“这位姑娘说的也是，只是我们这队伍里还有两个姑娘，自然是不好去挤大通铺。能不能请几位通融下，让我们这俩姑娘在你们房间里加一张塌？”

    阮明姿不由得笑了下。

    这人倒深谙谈判之道，先提出一个看着很荒谬铁定会被拒绝的请求，后面再提合理的请求时，大多会被别人接受。

    但阮明姿偏生不吃他这一套，又冷酷无情的拒绝了：“不好意思，还是不方便。”

    她要跟阿礁住一间，左夫人带着两个孩子住一间，这俩姑娘的塌加谁房间里合适？

    再说了，素昧平生的，贸贸然就跟两个陌生人同住，哪里还敢好好休息？万一他们起了歹心呢？

    她宁可当一个没有善心的冷酷无情的人。

    阮明姿这般拒绝之后，那人还有些不罢休：“姑娘……”

    阿礁有点烦了，上前一步，冷冷的看着那人。

    大有你再说一句废话就别怪我出手的感觉。

    阮明姿拉了拉阿礁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阿礁今儿打了两场了，又是坐了一天颠簸的马车，阮明姿还想让他多歇息会儿呢。

    “您要是真想让你们那两个姑娘住进屋子，也不是没办法。”阮明姿薄唇微启。

    对面那人高兴起来，有些惊喜：“姑娘？”

    阮明姿慢条斯理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驿站里又不是我们几人手里有客房，我们不方便，你跟旁人买去不就行了吗？”

    对面那人目瞪口呆的：“这……”

    阮明姿挑着唇角笑：“怎么，这会儿又不想让你们队伍里的姑娘睡客房了？”

    那人咬了咬牙，定定的看了阮明姿几眼，转身去了大堂，跟旁人交涉去了。

    他身边剩下的那三男二女，见领头的都已经走了，他们其中有个脾气暴躁的，狠狠瞪了阮明姿一眼，也跟着掉头走了。

    阮明姿撇了撇嘴，轻轻的抛了抛手里的房号牌，也没再理会那些人，低声道：“不管他们了，走，咱们休息去，一会儿把饭菜叫到彼此房间里就好。”

    左夫人点了点头，那些人看着都像是不好惹的，她也挺担心起了争执的话，刀剑不长眼，误伤到两个孩子怎么办？

    还是把饭菜叫到房间里好一些。

    剩下的两间房正好是挨在一起的，阮明姿把房号牌给了左夫人，又同左夫人叮嘱，若是有什么事，就过来找他们。

    左夫人应了一声，领着两个孩子进了屋子。

    阮明姿一进屋子，把外衫一褪，正想往软塌上一扔，阿礁拧了拧眉，顺手接过有些厚重的外衫，甚至还冷着一张脸帮她把外衫给挂了起来。

    阮明姿扭头看了会，扑到屋子里间的床上，埋着头，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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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同屋而眠

    “啊，坐了一整天马车，这把骨头都要散架了。”阮明姿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阿礁坐在外头的软塌上，抿了抿唇，没吭声，只是腰板有些笔直，眼神刻意不往阮明姿那儿看。

    不多时，店小二来送阮明姿他们先前叫的热水跟毛巾，阿礁这才起身，出门接了过来。

    只是也巧了，出门接热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先前在大堂里拦住他们的那个领头镖师，应该是换好了房间，正带着队里的两个姑娘进屋子。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阿礁，愣了下。

    阿礁眉头都没抬，接过热水与毛巾，便直接拿脚带上了房门。

    阮明姿听得关门的动静，见阿礁把热水端回来了，满满一黄铜盆的热水正放在桌子上。

    她麻利的爬起来，用屋子里的盆将那份热水分成了两份，又拿出特制的去妆粉，招呼阿礁把脸上的易容给洗了去。

    阿礁默不作声的过来，两人对着把脸上的修饰洗了个干净，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阮明姿抬起头，拿着帕子正要擦拭。刚洗过的脸，水滴沿着嫩得如剥壳鸡蛋的脸颊滴落，在油灯下，颇有些清水出芙蓉的清丽绝伦。

    阿礁别开脸，默默的拿干净帕子擦了擦脸。

    阮明姿见阿礁动作不同以往，带着股僵硬劲，她愣了下，想起先前阿礁最初那副“男女授受不亲”的古板模样，忍不住就笑：“……咱俩都这么熟了，你还这么害羞做什么啊。你不会对我做什么，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各自都安全的很，那么，在同一个屋子里休息又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阿礁没说话，眼神冷漠，将擦过脸的干净帕子往水盆里一掷。

    看着不大高兴的模样。

    真就奇怪了。阮明姿心里嘟囔了一句。

    不过转念一想，阿礁今儿一天打了两场架，也没怎么好好休息，疲累导致心情不好自然也是有的。

    阮明姿便很是善解人意的指了指里间的床：“要不你去里头睡？我在软塌上睡也可以的。”

    “不必。”阿礁生硬的拒绝了，他直接坐到软塌上，别过眼，不再看阮明姿。

    阮明姿有点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好汉。

    但……阿礁的侧脸在昏黄油灯的笼罩下，如同雕刻出来的绝美雕塑，棱角分明却又带着流畅的美，冷白的皮肤好像诱着人伸手去摸。

    阮明姿这个颜狗欣赏了几眼阿礁的美貌，便立刻不郁闷了。

    长成这个模样，阿礁做什么都是对的！

    阮明姿觉得自己相当有原则。

    屋子里寂静弥漫的时候，外头送餐的伙计叫声打断了这份寂静。

    “客官，您要的两份牛肉面！”

    阮明姿原本想出去拿来着，阿礁缓缓又冷漠的看了她一眼。

    阮明姿愣神的功夫，阿礁已经起了身，甚至把托盘给端回来了。

    房门关上了，门外的伙计还在震惊之中。

    这屋子里的男客人什么时候那么俊美了？！

    还是说又住进去一位？

    可看身上的服色，应该就是先前那位没错啊，怎么……

    伙计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咎于是屋子里的油灯太昏黄，让他眼睛发花了，犹豫不定的走了。

    阮明姿跟阿礁在屋子里沉默的用完了餐。

    然后阿礁直接坐到软塌上去打坐调息了，那副闭着眼睛盘腿而坐的模样，显然是拒绝交流的样子。

    阮明姿撅了撅嘴，在屋子里绕了几圈，算是消了消食。

    今儿赶了一天的路，阮明姿虽说在车上也小憩过一段时间，可那种颠簸还是累到了骨子里去，她打算早些休息了。

    她往门外走，阿礁睁开眼：“做什么去？”

    阮明姿顿了顿，道：“找伙计要热水洗漱睡觉了。”

    阿礁从软塌上放下腿，穿上鞋子起了身：“我去，你留下。”

    待阿礁跟送热水的伙计一道回来后，看着阿礁那副冷漠脸却又做着贴心事的样子，阮明姿不由得别开了眼。

    不能再看了！

    伙计在门堪堪关闭时，惊鸿一瞥看到了阮明姿的脸，他从先前对阿礁那张脸的震惊中刚走出来没一会儿，又陷入了对阮明姿那张脸的震惊。

    他在驿站跑堂好些年了，见过的来来往往客人那是真的不少，往自个儿脸上捯饬什么做易容的人也见过不少，但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一对洗去易容后，有着天人之姿的男女！

    伙计恍恍惚惚了好久，这才重新打起了精神，忙去了。

    ……

    屋子里的阮明姿，褪去了鞋袜，开始洗脚。

    虽说阿礁自觉的避去了外间，但阮明姿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木着一张脸。

    洗完脚后，又穿上鞋，准备去外边把水倒了，阿礁沉默的拦住她。

    阮明姿头皮一炸，几乎是立刻道：“这个我去倒就好，我去倒！”

    让阿礁给她倒洗脚水？

    她尴尬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阮明姿飞快的绕过阿礁，蹬蹬蹬端着水出了房门。

    阿礁拧了拧眉，默不作声的跟着阮明姿也出了门。

    虽说已经到了这个时辰，但驿站里的人还有些在大堂里用饭停留的。

    阮明姿从楼梯下来，直接去了后院倒水，没在旁的地方多停留半刻。饶是如此，还是有个别的视线带着惊艳落到了她身上。

    阿礁冷冷的瞪了过去。

    那惊艳的视线看见阿礁又是一愣，这样貌，这气势，一看就不同凡人。

    那视线便有些讪讪的收了回去，嘟囔了一句“原来是有主的”。

    阿礁听力极好，自然也把这话听进了耳里。

    他没说话，只是漠然的收回了视线。

    阮明姿倒水回来，就见着阿礁站在后院那儿的楼梯口处等她。她莫名的脸上红了一下，匆匆的上了楼。

    阿礁也跟着上去了。

    两人回了屋子关上门，屋子里的异样氛围越发厉害了。

    阮明姿躺在床上，只觉得无语。

    她以前跟阿礁共处一室，也没这么不自在过啊。

    她眼下甚至都不好意思去看外间软塌上的阿礁。

    太弱了，还好明儿傍晚差不多就能到庐阳道，到时候房间应该不会这么少了……

    阮明姿带着这样的想法，渐渐睡了过去。

    听得里屋的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均匀，软塌上的人眼眸暗了暗，轻轻的把油灯吹熄，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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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半夜屋顶打斗声

    然而到了半夜，软塌上合衣躺着的阿礁突然睁开了眼。

    对门屋子里有打斗声。

    阿礁没打算管，只要别波及到他们这儿就行。

    然而听着打斗声越演越烈，甚至听那动静显然已经跃出窗户上了屋顶，阿礁冷冷的摸上了手边的剑。

    他坐起身，把放在一侧的外衫披在身上，随手系好了衣衫带子。

    里屋的阮明姿睡得毫无知觉。

    她睡觉其实也算警醒的，但不知怎么，阿礁睡在外塌这件事好似是给她吃了一个定心丸。

    虽说心情有些乱，却又很是安心。

    好似有他在，她什么都不必怕。

    阮明姿睡得沉沉的。

    阿礁侧耳听了会儿阮明姿的呼吸，见阮明姿依旧睡得呼吸绵长，还好没被吵醒，他这才放心的拎着剑出了屋子。

    月光下，房顶上果然有两个人正在打斗。

    看模样，其中一个是晚上那四男二女中的一个姑娘，另一个是一个穿着黑衣蒙面的。

    阿礁直接拔剑加入战局。

    那黑衣蒙面人愣了下，以为阿礁是对方的帮手，率先向阿礁发起了攻击。

    阿礁原本只想让两个人都失去战力，别大半夜的不休息在屋顶上扰人休息。

    这会儿见那黑衣蒙面人朝他攻来，他也没跟黑衣蒙面人客气，直接剑花一翻，长剑朝着黑衣蒙面人刺去。

    黑衣蒙面人在阿礁手下走不过三招，胳膊便中了一剑，当机立断的直接逃走了。

    黑衣蒙面人一走，这架自然也就打不起来了。

    原先同黑衣蒙面人缠斗的姑娘兴奋的很，朝着阿礁抱拳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她就着月光，这才瞧清楚了阿礁的模样，心口犹如受到重击，一时间讷讷说不出话来。

    阿礁没搭理她，冷冷的收回了剑。

    那姑娘又急了：“贼子正受了伤，阁下不乘胜追击吗？”

    阿礁漠然的看了那姑娘一眼，没搭理，转身跳下了屋顶。

    那姑娘在原地愣了会，这人并不去追击贼子，难道，他就是纯粹来帮自个儿忙的？

    明明是冬日寒冷的晚上，屋顶上的姑娘却面靥发热，晕出了两抹红来。

    然而等她回过神，想去问先前那谪仙一样的美男子要姓名时，却发现人家早已经消失不见。

    救人后不求回报，这是多么的高风亮节！

    他真的就是单纯为了帮自己而来的！

    屋顶上的姑娘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犹如泡在蜜水里，在屋顶忍不住笑出了声。

    待到其余几人收到姑娘同屋住的另一人的求救消息赶来时，就只看见他们的同伴站在屋顶上，自个人在那傻笑。

    冬日的夜里寒风瑟瑟，屋顶更是冷风直往人骨头缝了钻。

    除了他们，再无旁人的身影。

    “人呢？”为首的那人问。

    屋顶上的姑娘带着一股梦幻般的神色：“……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美男子刺了一剑，打跑了。”

    若非熟知同伴的秉性，他们真的怀疑她是在跟他们开什么玩笑。

    “那那个突然出现的美男子呢？”为首的那人无语的又问。

    “人家施恩不望报，走了。”屋顶上的姑娘带着一抹娇羞道。

    众人：“……”

    “不过，有点奇怪……”屋顶上的姑娘喃喃道，“总觉得他身上的衣着有点眼熟……难道在哪见过他？”

    ……

    这会儿那位“突然出现的美男子”，早已经悄无声息的回了客房。

    屋子里，阮明姿显然还在睡着，呼吸一如既往的绵长均匀，阿礁在黑暗中默默的听了会儿阮明姿的呼吸，这才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棉帕，就着窗外映进来的银白色月光，把长剑上的血迹给擦拭了下。

    阿礁擦完长剑，把棉帕直接扔到了炭盆里，炭盆里的火舌卷起，那棉帕很快就燃烧殆尽。

    他把炭盆里的火炭拨了几下，加了几块木炭。

    他虽不怕冷，但有人怕。

    做完这些，阿礁这才重新脱去外衫，只穿着中衣，合衣躺在了软塌上，闭上了眼睛。

    ……

    清晨，阮明姿醒来时，她迷糊了会儿，突然想起自己眼下是在客栈里住着。

    外塌还躺着个阿礁……

    阮明姿迷糊了会，这才回过神似的，有点不太自在，摸摸索索的把先前放在床头准备换洗的衣裳穿上。

    这才趿上鞋子，轻手轻脚的往外间走去。

    她探头看了看，见软塌上阿礁合衣躺在那儿，显然还在睡着。

    他闭着眼，睡颜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好像更耐看了。

    颜狗阮明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阿礁突然睁开了眼，眼神里还有些迷蒙，跟阮明姿的眼神正好对上了。

    偷窥被抓了个正着的阮明姿：“……”

    但不得不说，阿礁这冷酷美男刚睡醒迷迷蒙蒙的模样简直是戳中了她的萌点！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缓缓收回了视线，内心却在疯狂叫着。

    我！可！以！

    阿礁坐了起来，手支在额上，似是在醒神。

    “什么时辰了？”

    他刚睡醒，声音带着一股子沙哑低沉劲儿，听得阮明姿半边身子都酥了。

    阮明姿觉得自己的小心肝都颤了颤，又开始疯狂在心底尖叫我可以。

    但她表面上还要装成一个正经人，她咳了一声，装模作样的一本正经道：“我也刚起来，看天色还早，不急。”

    “嗯。”阿礁低沉的应了一声。

    他顿了顿，不由得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额上的刘海儿还微微的翘着，显然也是刚醒的模样。

    但哪怕是这头发乱遭遭的模样，看着也带着一股娇憨不自知的勾人劲儿。

    阿礁别开眼。

    非礼勿视。

    大清早伙计会每间房间送一波热水，外头敲门声响了起来，伙计热情的喊着，“客人要不要热水？”

    阮明姿应了一声“要”，正要迈腿去取，阿礁低沉道：“我去。”

    阮明姿便住了脚，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阿礁去开门接热水，恰好对面那门也开了，昨夜一夜没睡好的姑娘正好就见着她惦记了一夜的俊美男人出现在了她们对门——

    “啊！”

    姑娘激动无比的尖叫起来。

    伙计手一颤，差点把热水倒在阿礁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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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美人在骨不在皮

    还好阿礁稳得住，眉头也没皱一下，待伙计倒完了热水，直接端着黄铜盆就进了屋子。

    对门那姑娘还兀自激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反应过来，对门住着的，不是先前差点起了冲突的平平无奇的男子吗？

    她昨晚入住的时候还看见了那人出门接热水……

    经常走镖的她倒是反应极快，应该是生得太好了，所以在脸上化了妆做了易容。

    对门那姑娘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直跳，她又不知道如何处理，见对面的门已经关上了，满怀激动的回屋跟同住的另一个姑娘商量去了。

    ……

    阿礁根本就没把方才那点事放在心上，他端着热水回了屋子，阮明姿坐在凳子上，手臂搁在桌子上托着腮，有些好奇的问阿礁：“外头出什么事了，好像有人尖叫？”

    “没注意。”阿礁漠然的把热水放在了桌子上。

    阮明姿把热水又一分为二，她洗漱过后，直接往脸上开始化妆。

    阿礁默不作声在另一个黄铜盆里洗漱了一番。

    阮明姿手法很娴熟，化妆化的也极快。她给自己三下五除二的化好，又朝阿礁招手：“来来来，我给你化。”

    阿礁沉默的在她面前坐下。

    身子一如既往的僵硬。

    阮明姿的手轻轻拂过阿礁的脸，阿礁紧紧闭着眼，没有半点动静。

    “好啦。”阮明姿没多时便又把阿礁从一个绝世美男给化成了一般般的普通俊秀男子，她左右端倪着，颇有些毁人不倦的快感。

    阮明姿做完这些，又去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自己的一些用具，这才带着阿礁去了隔壁左夫人屋子。

    左夫人这会儿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起来了，辉哥儿耀哥儿依旧满是好奇的绕着阮明姿打量，阮明姿笑盈盈的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块棒棒糖。

    左夫人哪怕已经见过阮明姿跟阿礁化妆后的模样，也多少还是有点不大习惯。

    实在是，两个都有着绝世样貌的人，突然就变得不起眼了，虽说知道是化了妆，可还是觉得有点怪异。

    为了不显得太失礼，左夫人便主动说起了一桩事。

    “昨天夜里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左夫人问阮明姿。

    阮明姿一头雾水：“没有，我睡的挺好的，一觉醒来天就亮了……怎么了？”

    左夫人笑叹道：“昨晚辉哥儿半夜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小胳膊小腿的乱挥，把我给打醒了。我就听得屋顶上好像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听得还有些远……不过一会儿就没了，许是老鼠吧。”

    两人一道感叹了几句驿站这个防鼠工作做得不太好。

    阿礁在一旁垂着眸子，默不作声。

    待到阮明姿跟左夫人一行人准备下楼用饭时，就见着对门那俩镖师姑娘中的一个，正有些忐忑的站在阮明姿他们先前的房门前，抬着手，好似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那镖师姑娘见着阮明姿他们一行人过来，显然愣了下，眼神落在阿礁身上，又有些激动。

    怪不得昨天夜里她总觉得好似在哪见过那一套衣服！

    “那个……多谢你。”

    镖师姑娘往前迈了一步，有点扭捏的朝阿礁道了谢。

    阿礁没说话，依旧一副冷漠的模样。

    阮明姿一头雾水，看看对面那两颊生晕的姑娘，又看了看一旁的阿礁。

    镖师姑娘见阿礁没有半点回应，急了，她连忙道：“我晓得你这番打扮肯定是不想暴露身份，我不会出去乱说的！我就是想，想跟你说声谢谢。”

    阿礁冷冷抬眸，声音也淡漠的很：“知道了。说完了麻烦让一下。”

    没再说旁的。

    镖师姑娘对于阿礁这冷漠的回应显然很是失落，不知道说什么，站在一旁绞着手指，情绪也有些低落。

    阮明姿皱了皱鼻子，没说话，从镖师姑娘身边一侧过去了。

    阿礁自然也一道走了。

    左夫人见状，牵着两个吃棒棒糖的儿子，也跟了上去。

    阮明姿几人坐在大堂里点了份早点。

    暄软的馒头，爽口的小菜，熬得浓稠的粥，还有一份切好的下菜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的。

    若是以前，阮明姿大概吃的挺开心的。

    可今儿不知道怎么的，她总想起那个拦住她们的镖师姑娘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还有那番话。

    阿礁跟人家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听话音，阿礁像是救了人家？

    什么时候的事？

    阿礁背着她做了什么？

    阮明姿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惑。

    吃饭都吃不香了。

    左夫人忙着带两个孩子，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可阿礁同阮明姿经常在一块吃饭，却看得清清楚楚的。

    阮明姿看着很正常，一如既往，慢条斯理的优雅用着饭，可她眼神有些游离，显然是在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礁抿了抿唇，没有发问。

    这顿饭用的挺沉默的。左夫人算起来这也就是第二次跟他们一道用餐，哪里能看出不对的地方来，还以为人家就是信奉食不言寝不语。

    这份寂静，在昨儿拦路要房间的那几个镖师到来时被打破了。

    “大哥，昨天夜里是他救了我。”

    先前说谢谢的那个镖师姑娘，含羞带怯的跟领头的那个镖师说道。

    领头的那个镖师有些迷惑的打量着阿礁。

    虽说长得还可以，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先前同伴口中叙述的人啊。

    镖师姑娘承诺过不同旁人说阿礁易容的事，自然不好跟领头的镖师解释太多，只含糊道：“……我觉得挺好看的。”

    领头的镖师瞬间懂了。

    哦，情人眼里出西施。

    旁人也懂了，狠狠的瞪了阿礁一眼。

    他追那个镖师姑娘有段时间了，人家姑娘总说自己还想多走几趟镖，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

    可这会儿，他追的姑娘显然是对眼前这个也不算太好看的男子起了爱慕之意！

    真真是气煞他了！

    阮明姿看着对面神色各异的视线，头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阿礁脸都化成这样了，还是拉到仇恨了？

    果然美人在骨不在皮啊！

    只是……看着对面那镖师姑娘含羞带怯好像跟阿礁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的表情，怎么让她心里这么不得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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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入住客栈

    阮明姿面无表情，心里却有点别别扭扭的。

    那领头的镖师还是上前朝阿礁作了个揖：“多谢阁下昨夜出手相救……先前冒犯了，阁下却依旧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此等高风亮节令在下钦佩。若在下日后有镖，尽可来我们雄威镖局托镖，到时候一定给阁下最优惠的价格！”

    阿礁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不必谢。我没想救她。”

    领头的镖师愣了下，忍不住又看向他的同伴。

    镖师姑娘却误会了，以为是人家不想暴露身份，毕竟今儿一大早就又易了容，显然是不想暴露的。

    她这样还是太莽撞了，红着脸，连忙推着领头的镖师：“算了算了，走吧。”

    ……

    一直到了马车上，阮明姿还是觉得浑身都不得劲。

    她死死的盯着阿礁。

    阿礁原本一上马车便闭目调息来着，结果阮明姿的视线太有侵略性了。他不得不睁开了眼，幽冷的眸中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与纵容：“怎么了？”

    阮明姿不是那种有什么憋在心里闷死自己的，方才不说是因为场合确实不太适合，这会儿在马车里，她算是没了顾忌，嘟囔道：“你什么时候救的人家啊？我怎么不知道？”

    阿礁沉默了下。

    他没想到阮明姿纠结的是这么一件事。

    “昨天夜里，我去跟旁人打了一架，把人打跑了。她误会了。”阿礁有些生硬的解释着。

    阮明姿还是有点不解：“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去跟人打架啊？”

    说到这，她又紧张的很，凑近了上下打量着阿礁身上，要看看他受伤没。

    少女情急之下搁得有些近了，阿礁身子一瞬间绷紧，甚至能隐隐闻到对面少女身上传来的香气。

    阮明姿不爱用香粉，可她又偏爱一些花果味的香气。时下的香料都有些过于腻了，她索性自个儿动手做了些，效果很是不错。

    后来这些花果香在奇趣堂上了架，卖的还极好。

    眼下阮明姿身上隐隐传来的馨香，便是带着一抹清甜的山果香。

    好似在山里漫山遍野的枝头结着的红彤彤的小小果子。

    咬一口汁水四溢，酸甜又可口。

    阿礁这次又别开了眼，还带着一抹几不可见的狼狈，低沉的声音比先前也要哑了一分：“我没事。”

    阮明姿一无所知，仔细看了一番，阿礁身上不像是带着伤的，脸上还红润的很，一看就气血很足。

    她这才放心的缩了回去，窝在靠枕上，只是一双黑宝石似的眸子还盯着阿礁：“那你还没说呢，大晚上的你怎么跑出去跟人打架啊？”

    阿礁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冷硬又干巴巴的吐出三个字：“睡不着。”

    阮明姿：“……”

    行叭，大佬的行事果然不跟正常人一样。

    接下来的旅途倒是没再出过什么事，傍晚马车驶入庐阳道的城池，阮明姿准备同左夫人一行分道时，她甚至能感觉到左夫人松了口气。

    这倒也不能怪人家左夫人，主要这短短两日的行程，确实是让人家担惊受怕了。

    阮明姿反思了一下。

    不过她也没反思太长时间，眼下已是黄昏日暮，她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了一家颇为气派的客栈前。

    阮明姿刚从马车上下来，伙计便热情的迎了出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若是住店，我们这后院马厩都配着上好的干草，还有专人喂养，您就尽管放心吧。”

    这伙计穿得干干净净的，眼神也够明亮，不说旁的，看着精神面貌就挺好的。

    “还有上房吗？我要两间。”

    阮明姿笑着问。

    一听上房，伙计精神头更足了，连连点头：“有的有的，您也是来得巧，前头刚有两位退了房。”

    阮明姿一听，很是满意，这次想来是不用跟阿礁再挤一个房间了。

    阿礁却拧了拧眉，问那伙计：“这两间，挨着么？”

    阿礁化妆过后，虽说面容不是那般冷峻了，但他那眼神一如既往的有点吓人。伙计打了个哆嗦，声音不由自主结巴了下：“额，虽然不挨着，但是是斜对过的……”

    斜对过的，倒勉强也还能行。

    阿礁便没再说话。

    阮明姿见阿礁没了意见，笑盈盈带着阿礁去客栈里头开了两间上房，又给车夫开了间普通的房间。

    昨儿车夫睡的是大通铺，这两天又一直在赶车，也辛苦了。

    这客栈的上房打扫得极为干净，还熏了香，一直烧着银霜炭，屋子里暖烘烘的。

    伙计领着阮明姿进去，拿拨火炭的钩子稍稍把炭炉钩了钩，火势顿时旺了不少。

    阮明姿推开窗户，她这屋子是临着后街的，窗户外头是一条后巷。

    前两天的积雪早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却又没有全化掉，被来往行人踩得有些脏，倒是挺影响观瞻的。

    不过倒是能看到远处积着雪的几座山，银装素裹的，山头藏在云里，看着倒也让人心旷神怡的很。

    毗邻着庐阳道附近的几座小县城，几乎都是在山脚下，庐阳道算是周遭难得的平原城池。坐在窗边的软塌上，开着小缝看会儿远处的巍峨雪山，却也是一种享受。

    阮明姿把窗户关上，只留了一道小缝透气，这才高高兴兴的去斜对过的房间找阿礁。

    她抬手敲门，声音欢快，“阿礁，咱们出去吃饭去。”

    阿礁很快开了门，长剑佩在腰间，一副已经准备好了要出门的模样。

    就像是……一直在等着阮明姿来喊他。

    阮明姿把心底这奇怪的念头给压了下去，可说话间依旧带出了几分高兴劲儿：“……听说庐阳道的鱼烩做的极为不错，好似要去湖上破冰取鱼，然后片成薄薄的一片做成的。咱们去尝尝？”

    阿礁略一点头，“好。”

    阮明姿同阿礁一前一后的下了楼。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却有个少女正在那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拉着一名客人的袖子不放：“……公子，求求你听我唱个曲儿吧，只要一两银子……”

    那客人面红耳涨的，旁边的伙伴又在那嬉笑：“小姑娘看着生得挺好看的呢，又来央你听曲，你可别太小气。”

    “是啊，你看小姑娘都不拉我们的衣袖，只拉你的。樊生，大气一点呗，别落了咱们的颜面。”

    那被换作“樊生”的年轻人，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来，“给！”

    少女面露惊喜之色，接过银子，道了声“谢谢公子”，素手随意拨弄起琵琶来。

    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如流水，如击玉，甚是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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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又是拼桌

    阮明姿站在大堂里听了会儿，又觉得也就这样。

    好听，但没有灵魂。

    她看向阿礁。

    阿礁正望了过来，两人在乐声中靠眼神交流达成了一致，不听了，走吧。

    待阮明姿跟阿礁走出客栈大堂的时候，身后的琵琶声依旧叮叮咚咚的，很是悦耳。

    待到出了大堂，阮明姿才微微松了口气。

    人家到底是靠这个谋生的，方才在大堂，她都没好意思摆出一丝一毫的“就这？”神色。

    两人出来后，繁华的主街上已经支起了不少夜市的摊子，炒菜声，叫卖声，混杂在微微散发出的食物香气中，是别有风格的人家烟火气。

    阮明姿是个很喜欢逛夜市小摊子的人。

    这些夜市小摊子上形形色色的小吃美食，让阮明姿有一种像是探宝似的心情。

    不过她还惦记着她的鱼烩，倒是忍着诱惑，同阿礁一道从这满是小食香味的街道中穿行而过。

    她在来庐阳道前就已经做好了功课，打听好了一些特色的美食在哪里享用，这样到这儿也不至于人生地不熟。

    阮明姿记忆力又超强，只要走过一次的路，她几乎不会混淆，在这陌生的街头，只要有地址，偶尔问路人几句便足够了。

    阮明姿带着阿礁一路穿街而过，直奔做鱼烩最好的那家酒楼。

    天色渐深，这会儿正是用饭的时辰。

    街边几家酒楼都热闹的很，灯火辉煌的，阵阵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的。

    这做得鱼烩很是美味的酒楼叫“摘星楼”，它所在地有些偏，离着阮明姿所在的客栈几乎是隔了好几条街，阮明姿也是费了些功夫才找了过来。

    肩上搭着汗巾的伙计，在冬日里额上流着热气腾腾的汗，热情的招揽着在他们家酒楼前稍稍驻足的阮明姿跟阿礁，“嘿，客官，我们酒楼有庐阳道最好吃的鱼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看一看尝一尝啦。”

    阮明姿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阿礁看了她一眼。

    好似在外面，她的笑点就极低，看到什么都想笑一笑。

    应当是很喜欢在外面吧？

    阿礁默默的想着。

    “好啊，我就是来尝你们这鱼烩的。”阮明姿脆生生的应着，得了伙计极为高兴的一声招呼：“那两位您跟小的往里走。”

    阮明姿笑着跟酒楼伙计往里面走，阿礁依旧是默不作声的跟在后头。

    灯火辉煌间，阮明姿言笑晏晏的回头转身，眼睛晶晶亮，看着跟在她身后的阿礁，低声喃喃：“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少女那明丽的面庞掩映在灯火中，阿礁薄唇微抿，长长的看着阮明姿，没有说话。

    倒是阮明姿先回过神来，她自嘲的笑了下。

    或者是今晚的月色太动人，又或者是眼下这副模样太过烟火气，她竟然起了将阿礁长长久久留在身边的心思。

    不说旁的，阿礁的记忆还是有可能恢复的。

    待到那时候，她还有什么立场将阿礁留在身边？

    看着阿礁先前落难时穿的衣服，还有平日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势仪态就知道阿礁非富即贵，这样的人，待到记忆恢复了，怎么可能还会继续跟她偏安一隅？

    更何况，人家万一家中还有妻室子女……

    阿礁看着阮明姿的脸由灿烂明媚生生的黯淡下来。

    饶是阿礁这冷漠的性子，也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阮明姿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想起些事。”说话间，她回过头去，掩饰着自己的失态，随着伙计在大堂里寻了处空下来的桌子落了座。

    阿礁跟着过去，落座后，又极为难得的坚持问了一句：“想起什么了？”

    他往日里都是漠不关心的性子，主动问一句，已是很稀奇。这般追问，更是稀奇中的稀奇。

    可惜这会儿阮明姿正心神不定，倒也没注意到阿礁这样有多难得。

    她勉强勾唇笑了笑：“倒也没什么，就是想到……为何这些日子了，也不见阿礁你的家人来寻？”

    阿礁沉默下来。

    这却是也是萦绕在阮明姿心头的一个问题。

    虽说阿礁是顺着泥巴河被冲过来的，泥巴河流速极快，说不得是把阿礁从什么地方冲过来的。

    可都这些日子了，阿礁的家人朋友若是有心，也应该沿着河岸搜过来了。

    当然，也可能他们不知道阿礁受伤落了水，又或者里面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阮明姿叹了口气，看向沉默的阿礁。

    “算啦算啦，我也是糊涂了，问你有什么用，你都失忆了，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阮明姿露出个安抚的笑来，柔声跟阿礁道，“你也别急，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的。”

    阿礁点了下头，没有做声。

    除了鱼烩，阮明姿还跟伙计点了几道菜，都是摘星楼的拿手菜。她点完，又看向阿礁，“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点的，就够了。”阿礁声音微沉。

    阮明姿点了点头，也没强迫阿礁非要点几道菜出来，她又按照自个儿印象中阿礁比较喜欢吃的口味又加了两道菜，这才停了手。

    阿礁眼眸微微动了动，依旧没有说话。

    点好了菜，记菜的伙计一走，两人便稍稍陷入了沉默。这会儿的当口，另一个伙计却又引着两人过来了，看打扮倒像是一主一仆。

    引人过来的伙计赔着笑：“两位，是这样，眼下咱们楼里也没啥空位了，您两位人少，看看能不能跟这两位拼个桌？”

    又是拼桌啊。

    阮明姿想着，抬起眼去打量伙计身后带来的两人，却稍稍愣了下。

    其中一个生得就还，挺好看的。

    颜狗阮明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阿礁脸色稍稍沉了沉。

    让阮明姿多了看两眼的那位，是名穿了一身白玉色外衫的男子。他生得很是俊秀，也很是客气，正朝着阮明姿她们稍稍作揖，含笑道：“二位打扰了，实在是旁的地方没了空位，在下又仰慕鱼烩已久，却又一直忙着，无缘来尝。今晚在下便要离开庐阳道，这算是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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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池鱼之殃

    人生的好看，说话又诚恳，阮明姿也没怎么纠结，看向阿礁，眼神里满是询问的意思。

    阿礁垂下眸子不看她。

    却也没出声反对。

    依着阿礁平日里不爱搭理人的冷漠性子，不反对就是默认了。阮明姿便点了点头：“可以，公子请自便。”

    那两个男子便又朝阮明姿抱了抱拳，坐了下来。

    很快，方才说话的那人便飞快的同伙计点好了菜。伙计去后厨报菜名了，那白玉外衫的男子眼神轻轻的落在阮明姿身上，许是太无聊，他开始同阮明姿搭话：“姑娘听话音，不像是庐阳道人。”

    庐阳道这边的话音跟旁的地方确实不大一样，这边人说话习惯尾音微微下降，听着有些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怪异。

    阮明姿为着先前被扣押的那批货，调查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时倒是看到过一个相应的解释，说是这地方很久很久以前乃是一个王爷的封地，那个王爷有个宠姬，是外疆人。王爷为了讨那个宠姬的欢心，也生怕宠姬患上思乡病闷闷不乐，便在赋税上给了外疆人不小的优惠，引得很大一批外疆人前来定居。

    后来慢慢的，这批外疆人同本地人的血脉渐渐混合糅杂，语言也彼此影响，最后呈现出的，便是眼下这种同其他地方方言不太一样的口音。

    所以，阮明姿对于男子能听得出来倒也不奇怪。她对待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多一分耐心与优容，她笑了笑，大大方方道：“是啊，我是外地来的，这是我的哥哥，我们来庐阳道玩几日。”

    她顺便也跟人介绍了一下阿礁。

    阿礁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那男子似是太无聊了，见阮明姿说话温柔可亲，倒是很愿意同她多聊几句，从庐阳道的鱼烩一直说到了余西的矿山，又说到了旁边几个县城举办的冬日祭。

    “前些日子我路过的时候正好去看了，”那男子语气满是憧憬，“也是运气好，正好其中有个地方，保存下当年那些迁来此地的外疆人的神秘习俗……”

    他旁边侍从模样的人咳咳咳的咳了几下。

    这男子便温和的笑了笑：“看来我的侍卫觉得这个不方便同你说。”

    侍从：……

    阮明姿倒是无所谓，碰巧这会儿她点的菜也陆陆续续的上了，她便笑道：“无妨，既然是神秘习俗，又能被公子遇到，那便是公子的缘法，其中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也尝尝吗？”

    这类似于是个告诉旁人，谈话就此结束，她要开始吃饭了的意思。

    男子不由得笑着看了阮明姿一眼，这个少女虽说生的只是中人之姿，但跟她说话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舒服极了。

    他笑着婉拒了，阮明姿也没强求，笑盈盈的看了眼阿礁，这才发现阿礁似是隐隐有些不对劲。

    原本就幽冷的眸子，这会儿看着更是冷漠得很。

    阮明姿询问似的望过去时，他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眼神很是冷漠。

    阮明姿一头雾水。

    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这又怎么了？

    不过阿礁日常都是那么一张冷漠脸，倒也可能是她意会错了阿礁的眼神。

    阮明姿便笑着给阿礁用公筷夹了块鱼肉过去：“……阿礁尝尝？”

    或是听得阿礁这个名字，拼桌的那男子不由得看了阿礁一眼。

    这名字……听着像是娇一样。

    应该是男子吧？不是男扮女装吧？

    一旁的侍从看着拼桌男子那副兴致勃勃打量起对方的眼神，就忍不住心里长叹一声。

    他家公子的好奇心也太重了些。

    这样打量人家，也太失礼了。

    果不其然，阿礁冷冷的往这边看了一眼。

    拼桌的男子愣了下，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之后，继而又漾出个笑来。

    有意思，这人的眼神好生凌厉。

    他更兴致勃勃了。

    侍从绝望的闭上眼。

    他家公子总是这么作死，不然他们也不至于一路躲避匆忙至此……

    大概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侍从刚这般祈祷完莫要在最后一日离城的时候节外生枝了，就见着一伙穿着打扮有些怪异，腰间挂着小小骷髅的几名男子从酒楼门口进来，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人。

    侍从神色变了变，好在他经历的多了，倒也很是镇定，让人看不出什么异样俩。

    他拉了拉他家公子的衣摆，用气音道：“公子……得走了……”

    他家公子叹了口气。

    偏生这会儿他点的那鱼烩又上了，热气腾腾又香气四溢，直勾勾的往鼻子里钻，让人根本无法抗拒。

    “我就吃一口。”拼桌的那男子同样用气音回了侍从一句。

    侍从一脸习以为常的绝望。

    男子飞快的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吹了几下，放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任由味道在味蕾中爆炸，再睁眼时，不由赞了一句，“好吃！”

    阿礁冷冷的看着眼前拼桌的人，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这对主仆用气音传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自然也注意到了酒楼门口那东张西望正在寻人的一行人。

    阮明姿一抬头，就见着阿礁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腰间剑柄上，她愣了下，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很相信阿礁的判断，下意识的手摸上腰间的香囊上。

    香囊里也放着几种迷药。

    拼桌的男子放下筷子，朝阮明姿露出个笑来：“姑娘，我有事得先走了，后会有期。”

    就在此时，酒楼门口那行人似是发现了什么，他们飞快的大声吼着什么，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阿礁脸色冷冷的有些不大好看，甚至在拼桌男人溜之前，他已经起了身，将阮明姿拉到一旁。

    那行人显然是冲着这个男人来的，他不想让阮明姿平白无故被卷入这场风波。

    阮明姿虽说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但她潜意识里很是信任阿礁，几乎是立即就配合阿礁，站到了一旁，绝对不给阿礁添半分乱。

    于是，阮明姿就跟阿礁站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那行腰间戴着骷髅头的人，满脸凶神恶煞的冲向方才跟她聊了好些的那个男子，一桌子好菜都被掀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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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我不想听

    阮明姿简直目呲欲裂。

    她还没吃够呢！

    她的美味佳肴！

    先前拼桌的男子倒是轻车熟路，见那行人追了上来，带着侍从闪躲一番后直接翻窗户跑了。

    那行凶神恶煞的人，便又跟着一个个的从窗户那翻了出去。

    阮明姿看得无语。

    这窗户总共就那么点一个地方，等他们一个个翻出去，要抓的人早就跑远了。

    大堂里这会儿一片狼藉，吃饭的人怨声载道的。

    阮明姿这桌是最惨的，但除此之外，还有几桌也被波及了的，汤汤水水洒了一身。

    掌柜的哭丧着一张脸，过来挨个道歉。

    阮明姿觉得掌柜的跟自个儿一样倒霉，都是祸从天降，倒也没说什么，尤其是掌柜承诺给她再上一桌一模一样的饭菜后，她更是没什么意见了。

    反正衣服什么的，因为阿礁反应及时，没有被汤水沾上半点。

    想到这，她不由得看向阿礁，语气里满是欣慰：“还好有阿礁在。”

    阿礁冷漠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显然心情还是不怎么好。

    阮明姿以为阿礁这是被打扰了，不大高兴，忙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当是被耽误了一会儿才吃上饭好了。”

    阿礁面无表情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心里却在想， 她竟然还在替那个人说话。

    阿礁眼神更冷漠了，别开脸不再去看阮明姿。

    阮明姿哪里想到自己随口安慰阿礁的一句话被阿礁误解成了在替那人开脱。

    她根本都不认识人家，怎么可能替旁人开脱？

    饶是阮明姿再聪慧过人，她这会儿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摘星楼显然很是效率，先前那满地狼藉很快就被收拾了出来，不多时又给阮明姿他们送了一桌一模一样的饭菜过来，甚至还贴心的给阮明姿他们换了另外一张刚刚空出来的桌子。

    只不过到底是被人破坏过一次，眼下再用餐的心情跟先前也不大一样了。

    阮明姿见阿礁似是也心情怏怏的模样，有心缓和一下气氛，她随口同阿礁闲聊：“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阿礁执筷的手微微顿了顿。

    阮明姿夹了一片鱼烩，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后，又道：“……个个凶得很，我看他们腰间还挂着骷髅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阿礁冷冷的看了一眼阮明姿。

    阮明姿被看的莫名其妙的，“嗯？怎么了？”

    “你在担心那个人？”阿礁冷声道。

    阮明姿更是摸不着头脑了：“我跟他萍水相逢，担心他做什么啊？”她又夹了块梅子酱排骨，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中，用筷子拨着排骨的肉，让它脱骨，一边嘟囔道，“我就是隐隐觉得，那些人的装饰不太像是本地人，再加上他先前提过一句外疆人的神秘仪式，我总觉得其间是有关联的。”

    阿礁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心烦意乱的。

    阮明姿把脱骨的排骨肉放入口中，眼睛顿时幸福的眯了起来，“啊，这个真好吃！”

    她放下自个儿的筷子，拿公筷给阿礁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满是期待的看向他：“你也尝尝？”

    看着少女那满是晶莹期待的眸子，仿佛漫天星光都映在上面。

    阿礁心情慢慢平缓了下来，他淡淡的应了一声。

    ……

    因着中间出了点波澜，阮明姿他们用过饭回下榻的客栈时，时辰已经有些晚了。

    夜色暗的很，阮明姿跟阿礁出来又没打灯笼，路有些难行。

    好在街道两侧的窗户露出的点点灯光足以照亮道路，再加上有阿礁在身边，阮明姿倒也不怕，慢吞吞的跟阿礁一道前行，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从一条小巷往另外一条主街行去时，阿礁突然一把拉住了阮明姿。

    若是旁的小姑娘，说不得会有什么花前月下的想法。

    但阮明姿还是很了解阿礁的，阿礁做不出这种事来，定然是他发现了什么，就像先前在摘星楼那样。

    阮明姿一瞬间就警觉起来，哪怕被阿礁拉着抵在小巷的墙上，也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不多时，小巷一侧的石墙瓦上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一个故意压低了音量的声音：“……那些人应该走了吧？”

    另一个声音低声道：“应当是走了……公子，日后你别再那么鲁莽了。”

    “呵呵，知道了知道了。”先前那个声音讪笑一声，继而像是有什么从墙上翻下来的动静。

    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从小巷另一端往这边行来。

    阮明姿跟阿礁站在拐角的阴影里，那两人一直没发现。

    直到走的近了，才见着阮明姿跟阿礁两个大活人就站在那阴影之中，差点吓得魂游天外。

    其中一人，正是先前同阮明姿拼桌，害得阮明姿一桌子美味佳肴被掀翻的那个男子。

    他见着是阮明姿跟她的哥哥，一颗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剧烈的喘息几口气之后，这才讪笑着朝阮明姿拱了拱手：“原来是姑娘跟令兄……”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若非这个人长得真的挺好看的，这会儿她该问他要精神损失费了。

    阿礁冷冷的看着那个男子。

    阮明姿也不说话，抿着唇看着那男子。

    男子在这样无声的环境里败退下来，他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跟两人道了歉：“方才我的一点私事牵扯到两位了，着实不好意思。”

    他叹了口气，“实在是那些蛮夷太过野蛮霸道，非要抓我回去娶他们的圣女……”

    阮明姿抬手制止住，“等下！我不想听！”

    万一听了这种密辛，后面也要招来麻烦怎么办？

    男子愣了下，见阮明姿坚决的很，又有些遗憾：“其实我还挺想找人说说上次的冒险的……”

    阮明姿越发皮笑肉不笑：“敬谢不敏。”

    先前那些追击他们的人，一看就不是善类。阮明姿眼下是为打通货路来找解决之道的，可不想再莫名其妙的被牵扯到什么麻烦中去。

    侍从很是理解阮明姿这种心态，如果可以，他也想跟一个好奇心不是这么重，不会总这么作死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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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救人

    阮明姿反手拉上阿礁的胳膊，严肃道：“好了，麻烦两位让一让，我们要回去了。”

    阿礁眸中冷色稍稍消了些，默不作声的任由阮明姿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偏生那拼桌的男子又有点不依不饶的样子：“……姑娘，我姓霍，等以后有缘再见的时候，我好好请姑娘吃个酒，做赔礼。”

    阿礁顿住脚步，眼神阴寒的望了过去。

    霍姓公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姑娘的兄长，怎么看向他的眼神里还带杀意的？

    他愣了下。

    阮明姿这会儿却已经摆了摆手拒绝了：“不必不必，我不想再来一次好端端的吃着饭再被掀桌子的经历了。咱们就山水不见了哈。”

    头也不回的拉着阿礁胳膊走了。

    阿礁收回了视线，任由阮明姿拉着，脸上寒意倒是慢慢的散去了。

    然而那位霍姓公子显然是个祸害，阮明姿还未到客栈时，第三次遇了上他跟他的侍从。

    两人如同丧家之犬的，在寂静的主街上一路狂奔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拿着刀在追击的大汉。

    阿礁额头青筋都有些微微突起来了，手又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觉得干脆杀了算了，也清净。

    那霍姓公子这会儿跟他侍从身上都带了点彩，还以为这次终于要折在这儿了。

    但他又坚信自己是个好运的，山穷水尽之时总有贵人相助。

    他见到漫长主街上的阮明姿跟她兄长时，眼前一亮。

    尤其是他记得阮明姿的兄长腰间还佩着剑，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再加上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意，几乎可以断定是个习武有成的。

    他顿时喜出望外，一张俊脸因着狂奔而微微有些变形，他气沉丹田，发出了撕喊声：

    “救——命——啊！”

    阮明姿脸色一变：“怎么又是他！”

    这个姓霍的，是不是单字一个“害”，全名叫祸害？

    “干脆杀了！”阿礁见着那人跟侍从朝他们狂奔而来，他身后又有阮明姿，断不可能会逃避。

    长剑清脆的一声鸣响，出了鞘。

    阿礁手持长剑，直接迎了上去。

    霍姓公子一见阿礁拔剑上来，刚面露喜色，却又见阿礁对他露出几分杀意，那凌厉的剑意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他脸色顿时一变，在地上就地打了个滚，躲开了阿礁的剑芒，却也机灵，知道跟这个对他杀意满满的人求饶没用，他朝着阮明姿大喊：“姑娘，一千两银子，救我！”

    一千两！

    阮明姿真实心动了。

    但作为一个奸商，阮明姿没有立刻答应，并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嗤笑声。

    那霍姓公子眼都不眨的继续加价：“五千两！”

    阮明姿：“哦？”

    阿礁的剑格挡开追击霍姓公子的几个大汉的刀剑。

    霍姓公子头皮发麻，咬牙大喊一声：“一万两！”

    阮明姿眉开眼笑，声音与腔调明显变了个模样，她大喊了一声“成交！”

    她又用这古里古怪的声音腔调大喊，“护卫，救他！”

    她刻意没有去喊阿礁的名字。

    阿礁剑势顿时变了，凌厉的刺向追击霍姓公子的那几人。

    那几人显然不敌，几招过后便清晰的认识到了他们不是眼前这个拿剑男子的对手。

    其中一人开口说了话，腔调很是古怪：“你们这是要跟我们卡塔族作对！”

    阮明姿用着先前故意改变过的声音与腔调，冷笑一声：“你们这是要跟我的一万两银子作对！”

    阮明姿放完狠话，阿礁配合极好，长剑同时刺到，那几人勉力挡下这一剑，却再也不敢恋战，匆匆四散离开了。

    阮明姿见战局结束了，连忙上前，就着有些昏暗的夜色，打量着阿礁，声音依旧是先前那种古怪的腔调，还带了点变音：“没事吧？”

    阿礁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阮明姿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又压低了声音：“人都走了吗？”

    阿礁眼眸里带上了一分几不可见的笑意：“走了。”

    阮明姿这才抚着胸膛，恢复了原先的声音，“啊，走了就好。那样说话真的费嗓子。”

    她又高兴起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状：“阿礁，你八我二！咱们挣了一万两银子！”

    阿礁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眼下的神色有多纵容，他点了下头：“嗯。”

    夜色昏暗，阮明姿也没有发现，她高高兴兴的回头去看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霍姓公子。

    这会儿这位霍姓公子在她眼里不是什么美男子，也不是什么祸害，而是给她送了一万两的金主。

    霍姓公子形容十分狼狈，他还是扶着侍从的手才勉勉强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身的污糟，也分不清是泥土还是血渍了。

    他捂着胳膊，似是胳膊受了伤，一瘸一拐的走到阮明姿跟前，作揖行礼：“谢过两位救命之恩。”

    阮明姿连忙伸手：“别别别。”

    阿礁眸色沉了沉，结果又听到阮明姿在那喜滋滋的说：“反正我们也不是白救你，赚了一万两呢！”

    霍姓公子：……

    阮明姿笑盈盈的伸出手：“祸害……哦不，霍金主，付钱吧。”

    霍姓公子目瞪口呆，还有点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阮明姿的脸便犹如变脸似的拉了下来：“霍金主，你这是想赖账吗？”

    她指了指阿礁，语气满是强调，“你知道我们为了救你付出了什么吗？我们蹚了这趟浑水！以后说不定就要被什么人追杀，麻烦的紧！这样收你一万两，你觉得不应该吗？”

    霍姓公子被阮明姿说的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应该，应该……”

    他又深深的吸了口气，问侍从伸出手：“拿来。”

    侍从倒也爽快，从身上摸出个锦囊来，递给他家公子。

    他家公子打开翻了翻，抽出十张银票来，递给阮明姿：“你数一下。”

    阮明姿看了一眼，确实是大兴通用银庄的银票，上头的红戳也做不得假。

    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将那银票都收入自己怀里，给阿礁眨了眨眼，递了个眼神，“咱们回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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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我的就是你的

    阿礁这会儿对阮明姿任何行事都不会有异议。

    阮明姿兴高采烈的拉着阿礁的胳膊就要走。

    霍姓公子迟疑的喊住了她：“……姑娘，你虽然刚才变了声，但那些人会把你的样貌画成画像，不如我们日后结伴……”

    阮明姿矢口拒绝这位看上去就很能惹事的霍金主，“倒也不必。”

    若她没考虑到这点，怎么会让阿礁为了区区一万两银子就以身涉险？

    倒不是她自满，一万两银子虽然多，但她坐拥奇趣堂，这两年日赚斗金，还真没把一万两银子看在眼里。

    ——她跟阿礁这会儿，脸上都带着易容呢。

    回头一洗，或者化妆的时候换个笔法，更或是直接以真容示人，都会跟现在判若两人。

    哪怕这个姓霍的站出来指认，阮明姿都能保证，他也认不出她跟阿礁来。

    阮明姿摆了摆手，在霍姓公子目瞪口呆的眼神里，她拉着阿礁的胳膊，快步离开了。

    阮明姿怀里揣着一万两，仿佛脚步都轻了些。

    她丝毫没有打劫旁人的愧疚感，毕竟，以阿礁的身手，又是救了那霍姓公子一条命，收钱难道不应该吗？

    阮明姿的反侦察意识还是有的，她绕了段路，又低声问阿礁：“有人跟着我们吗？”

    阿礁往后瞥了一眼。

    远远的，有两个身影一直缀在后头。

    以为躲在暗处他就发现不了了？

    也就是看在阮明姿如此开心的份上，他才没有动手罢了。

    不过这会儿阮明姿问了，他也就答了。

    “那两人，一直跟在后面。”

    阮明姿拧起眉头，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清：“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不过随即她就释然了，“也没事，明儿我把咱俩化妆成另外一个模样，保证站他们跟前他们都认不出。”

    阿礁的视力极好，哪怕在漆黑的深夜也可视物。

    夜色暗沉，可少女的脸上却犹如放着光。

    他看着阮明姿眉眼弯起，像个小狐狸一般狡黠的模样，眼中也不由闪过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一闪即逝。

    ……

    霍柯光跟侍从远远的缀着，不敢靠近了，生怕被前面那两人发现；也不敢离得太远，怕那些掉头走的外疆人又冲过来把他们砍了。

    他也真的是无语了。

    不就是他们在洞里举行祭祀的时候，他不小心掉了下去，砸到了他们的祭坛上吗？

    怎么这么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如跗骨之蛆追了他多久了！

    霍柯光真想仰天长啸。

    倒也不是请不起镖师，可自打上次他请了三个镖师，那三个镖师都被那队凶神恶煞的外疆人在林子里杀死后，他就不敢再去霍霍人家镖师的命了。

    可眼下萍水相逢，遇见的那位姑娘，她的兄长就不一样了！

    随随便便就把那几个外疆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地，简直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一样！

    他觉得自个儿这一万两虽说有点肉疼，但花得特别值。

    跟自个儿的小命相比，这一万两确实很值啊！

    霍柯光看了下锦囊，这次出门他带了三万两银子出来，路上游山玩水什么的，已经花了几千两了，再加上给那位兄长大人的一万两，身上还有一万余两，足够再买一次命，撑到他明儿离开庐阳道了。

    他就不信了，等他坐船离开庐阳道回了京城，那些外疆人还能追到京城去杀他不成？

    霍柯光主意打得极好，但他却忘了一件事。

    那位兄长大人，是挺厉害的，可对他的杀意，那也是做不得假的……

    他跟侍从拐个弯的功夫，那位兄长大人跟那位姑娘的人影，都不见了。

    霍柯光：？？？

    突然有点方。

    ……

    阮明姿跟阿礁回了客栈的上房，阮明姿神秘兮兮的把阿礁推到她房间，然后左右看了看，又把门给反锁上，才稍稍安了心。

    她从怀里拿出银票，抽出两张来，其余的都往阿礁怀里一塞。

    “你的。”阮明姿认真道。

    她又把剩下的那两张扬了扬，笑盈盈道：“这个是我的，毕竟咱们能赚到钱，跟我的聪明智慧也有关。”

    阿礁没说话，只是把阮明姿塞到他怀里的银票拿了出来，往阮明姿身前一递：“也是你的。”

    阮明姿愣了下，却很是坚持：“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拿着。”

    阿礁头一次，不分由说的，强硬的，以一种不有拒绝的姿态把那几张银票塞到了阮明姿手里。

    “我的就是你的。”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开了门，大步迈出了房间。

    阮明姿看着手里那堆银票，愣忡了半晌。

    最后她又是开心又是叹气的，把那八张银票拿出来装在一个小小的锦囊里，好好的贴身收了起来。

    ……

    翌日一大清早，阮明姿跟阿礁收拾好下楼时，就见着大堂挨着楼梯口的桌子那，东倒西歪的坐着两个努力睁大了眼睛的人。

    不是那个祸害跟他的侍从又是谁？

    看样子是守了一夜。

    阮明姿心底暗笑一声，大大方方的同阿礁下了楼。

    霍姓公子只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在阮明姿跟阿礁身上一掠，便又失望的垂了下去。

    无他，因为这会儿，阮明姿把自个儿跟阿礁化成一对看上去有三十来岁的夫妻，发白的鬓角，眼角的细纹，化得根根分明。

    就连阿礁，为着掩饰他那总是冷冷看人的眼神，阮明姿让他垂着眼谁也别看。

    阿礁无语了会儿，还是答应了。

    眼下看来，效果显然很是拔群。

    阮明姿还听到身后那侍从低哑着嗓子在劝他家公子：“……眼下城门已经开了，公子，咱们赶紧走吧。出了城就好了，应该不必再寻求那位高手的庇护了。”

    霍姓公子幽幽叹了口气：“我想了好久，这样的高手不能结识心里也是难受……”

    往后的话阮明姿听不清了。

    她对此没有任何看法。

    只是觉得这位霍姓公子看来很擅长在作死边缘大鹏展翅……

    ……

    阮明姿的货是经由庐阳道一家布庄运输的。

    不过虽说是经由布庄运输，但那批货里也不止是布匹，还有些琳琅的小玩意，阮明姿打算用来开拓市场的。

    然而这批货却被扣了下来。

    布庄老板一开始还有回信，解释是因着上头进出关的商税有了新的政策，这批货暂时无法运出城。

    再到后来，阮明姿再去信，就没有回音了。

    其实那批货价值不高，但阮明姿眼下缺的是渠道，她要确定的也并非是能不能拿回那批货，而是经由庐阳道的这个渠道，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阮明姿跟阿礁在早点摊子上用过早点，便直奔那布庄。

    结果问着路寻过去后，却发现那布庄的大门之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一旁的窗户似是被寒风吹了个洞，阮明姿踮着脚，从那个破洞往屋子里望去，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显然是人去楼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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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套话

    阮明姿靠着自个儿精湛的演技，同隔壁商铺的店家去套话。

    她把自己定位成一个乡下来投奔布庄掌柜的亲戚，满脸愁绪，拉着隔壁商铺那个胖乎乎一看就很好说话的店家，“哎，跟您打听个事，真是奇了怪了，我记得我三表哥就在这开布庄啊，咋关着门？”

    隔壁商铺是个卖茶叶的，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茶杯，有些疑窦的上下打量着阮明姿：“你三表哥是谁啊？”

    “就是这布庄的贾掌柜啊。他全名叫贾富贵，店家你就在旁边开铺子，认识他不？”阮明姿愁眉苦脸的回道。

    她今儿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朴素衣衫，再加上皮肤故意用粉化出了暗沉，把脸上的黄褐斑跟皱纹都给化出来了，为了逼真，她甚至把手都给故意化的粗糙。

    看着活脱脱就是一个常年在地里务农的乡下人。

    “……大姐是哪里人啊？”店家打量着阮明姿，“看着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可不是吗！”阮明姿随口说了一个靠近宜锦县那边的村子，“……我眼下嫁到那去了，待久了口音也变了点。这也是没法子，家里头老大又要讨媳妇了，后头还有好几个孩子，有点揭不开锅了，这才硬着头皮想找找我三表哥应个急。”

    店家眼神落到阮明姿袖子下露出来的手背上，那是只有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才有的暗沉与粗糙。

    他眼里的疑虑稍稍去了些，压低了声音：“行了，大姐，看你也不容易，别找贾掌柜了，他得罪了不敢惹的人了，关了铺子跑外地去躲祸了。”

    阮明姿面上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来：“不能吧？我三表哥可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

    胖乎乎的店家拿起他还冒着热气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对阮明姿放下了些戒心，声音压得低低的，“嘿，不好说。有些时候吧，不是你去惹是生非，是事来惹你……”

    那店家说到这便不肯再说下去了。

    阮明姿哑着嗓子央道：“好店家，您行行好，好歹给我们一句明话，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也省的我们后面哪里不小心犯了忌讳。您就跟我们提点一句，我保证守口如瓶，绝对不说出去。”

    店家被缠的没了法子，见铺子里这会儿也没什么人，压低了声音无奈道：“这大姐……到时候你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

    阮明姿连忙点头。

    “还能咋地，你三表哥惹到程家人了……”那店家说话轻得好似风一吹就散，“程家有位公子看上了他家闺女，他又不肯把闺女送上门给人当小妾，这不……嘿，最后还能怎么地，被整治的连夜搬走了呗。”

    程家？

    阮明姿眉心一跳。

    如果没记错，先前驿站那个三番两次拦住她，让她出价转让阿礁的少女，不也自称姓程吗？

    再加上那少女先前也曾说过要往庐阳道这边来……说不定两者之间还真有什么亲戚关系。

    不过，阮明姿打听贾掌柜为何搬走的事，也不是打算求一个什么公道的。

    打听清楚了，才好避开这些风险啊。

    阮明姿心下闪过诸多念头，面上却露出个茫然的神色来，一副不知道程家是什么人的模样。

    茶铺的店家见她这模样，更是放心了，这显然是跟程家没有瓜葛的人。

    他好心又加了一句，“程家厉害得紧，既然得罪了程家，你那三表哥怕是短期内回不了庐阳道了，你就别惦记着了……赶紧再想个别的营生吧。”

    说完，他便闭上了嘴，一副不愿意再说什么的模样。

    阮明姿也差不多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了，她诚恳的向茶铺的店家道了谢，这才拉着一直没吭声当背景人的阿礁快步离开了。

    一直到走远了，他们拐进个四下无人的小巷子，阮明姿这才把稍稍有些驼的后背挺直了，捶着自个儿的腰：“哎呦，装成农妇走路，真真是累死了。”

    阿礁沉默的看着她。

    阮明姿缓了好一会儿，这按揉着腰，自言自语道：“看来那批货是彻底找不回来了……也得重新再找一条靠谱的渠道才行。”

    阿礁依旧沉默的看着她。

    “还有，姓程……”阮明姿不由得看了阿礁一眼，见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漠然，好似对什么都不关心一样，她又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庐阳道这么大，难不成他们还真就这么点背，再遇上那程姓少女？

    ……

    事实证明，他们还真就那么点背。

    阮明姿跟阿礁往客栈回的时候，那程姓少女正带着她的丫鬟，身旁还有个公子哥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侍从，一行人从街那边招摇而过。

    在客栈门口处，几乎算是正面相遇了。

    不过阮明姿今儿跟阿礁身上都带着妆，同那日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阮明姿心底嘟囔了句怎么就这么倒霉，面上却一派自然，就像是乡下务农没什么见识的农妇，带着对陌生人的纯粹好奇，打量了程姓少女那群人一眼。

    然后似是自惭形秽般，又匆匆挽着自个儿男人的胳膊，让到了一旁。

    程姓少女一行人毫无察觉，眼神都懒得落在街旁的那对农人夫妇身上，穿街而过。

    “……真是晦气，那女的就跟贞洁烈女似的，说什么都不让碰，一定要我先把她爹给放了……想什么好事呢，要是就这么轻易的放了那姓贾的，日后岂不是阿猫阿狗都敢来忤逆我们程家了？呵，笑话。”

    一段若有似无轻飘飘的讥笑，顺着风传入阮明姿耳中。

    阮明姿顿了顿，不由得转头看向那几个已经走远的人。

    听这话音，跟程姓少女在一起的那个，应该就是先前茶铺店家口中的程家公子了。

    且并非像是茶铺店家以为的那样，贾富贵跟他女儿应该是被那程家公子给掳回了家。

    阮明姿并不想去插手贾富贵跟他女儿被抓走这事。

    人间不平事那么多，她只是一个身有余财但力量微弱的平民老百姓罢了。如何管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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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弹琵琶的少女

    阮明姿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同阿礁往客栈里走。

    大概阮明姿跟阿礁的变装太成功了，伙计一脸疑窦的拦住两人：“……两位，是住店的客人？”

    阮明姿从腰间掏出房间号牌跟钥匙，晃了晃：“……家里亲戚给我们定的房间。”

    房间号牌同钥匙在手，店里的伙计立刻就赔着笑让开了路：“原是这样，客官请。”

    阮明姿跟阿礁正要往楼梯上走，旁边的大堂里却传来一声怒吼：“……嘴也不让亲，手也不让摸，凭什么还敢要一两银子！”

    紧接着，便是一个人影被人大力推搡的往这边踉跄几步脚一绊，倒了过来。

    阮明姿下意识扶了对方一把。

    结果那力道实在有些大，把她带的都往后踉跄了一步。

    阿礁伸了一把手，搂住了阮明姿的腰身，阮明姿这才借着力站定。

    怀里被推搡过来的人影挣扎着从阮明姿身上起来。

    是先前曾见过的抱着琵琶卖艺的少女。

    那少女从阮明姿身上站定，飞快的扫了阮明姿一眼，似是在估量着什么。她见阮明姿一身粗布麻衣，眼里闪过一抹失望，语气也有几分敷衍：“谢谢婶子。”

    婶子阮明姿也没把这敷衍的道谢放在心上。

    怕是这小姑娘想找个帮衬的，结果看她这一身农妇的装扮，所以才失望了吧。

    那大汉这会儿已从桌子后面绕了过去，又要去抓那琵琶少女的手腕，脸露狰狞：“老子银子都给了，还不赶紧让老子亲一口？”

    琵琶少女努力闪躲，一下子躲到了阿礁身后去。

    从阿礁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来，声音怯怯的：“这位爷，我先前就说了，我是正经弹琵琶的！”

    那大汉嗤笑一声：“正经弹琵琶的张口就要一两？你以为你弹的是金琵琶还是银琵琶？”

    他见少女躲在阿礁身后，阿礁又站在那纹丝不动，大汉怒视阿礁：“滚开！别挡道！”

    阮明姿拽住阿礁的胳膊：“咱们走。”

    “叔，救我！”

    躲在阿礁身后的那少女见阮明姿拽着人要走，她连忙出声，楚楚可怜泪眼惺忪的看向阿礁，“……叔，帮帮我。”

    那大汉紧跟着吼了一句：“别多管闲事！快滚！”

    阮明姿：……

    他们无缘无故又被牵扯到这奇奇怪怪的事情上来了。

    阮明姿当机立断，直接看向一旁作壁上观的伙计：“……不管管？”

    伙计一脸为难：“这……我们也没法管啊。”

    阮明姿一副吃惊的模样，瞪大了眼睛：“没法管吗？我们那小乡下，店里头有闹事的，这店里的伙计都得出来维持秩序啊。咱们庐阳道这么大一个客栈，就任由旁人在店里闹事吗？”

    伙计被阮明姿噎的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看向柜台，那沙哑的声音稍稍提高了音调：“掌柜的，你们店里头对闹事的，就是这个处理态度吗？我们花了银子来你这住店，咋地，还要被人骚扰吗？！”

    一副处理不好她这个乡下妇人就要撒泼的模样。

    掌柜的暗道一声晦气。

    那弹琵琶的少女，每次挣了银钱，暗里都会给他们塞几个，他们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管过，任由她在大堂那边招揽生意。

    反正那弹琵琶的少女精的很，每次都挑那种好面子的软柿子去求他们点她的琵琶。偶尔看人不准，遇到那种想占她便宜的，她也能快速找到个冤大头替她出头。

    所以也算是安稳至今。

    谁曾想到今儿少女找的这个冤大头这么与众不同，遇到事，自个儿不出头，立马扭头喊他们伙计。伙计不想随意揽活，那冤大头立马就来找他这个当掌柜的。

    偏偏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好什么都不做。

    掌柜抽了口气，从柜台后头出来，为难道：“……两位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扰了旁的客人。”

    掌柜的边说着，边给了弹琵琶的少女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弹琵琶的少女愣了下。

    阮明姿趁机已经拽着阿礁上了楼梯。

    到了各自的屋子，阮明姿躺在床上，这才哼了哼。

    那弹琵琶的少女显然是想拉他们下水。

    她可不上当。

    阮明姿在屋子里歇了会，喝了点茶，打算一会儿出去吃个饭，然后下午再去做个市场调查什么的，看看还有没有旁的什么渠道。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等歇息了会，她喊着阿礁一道下楼找地方出去吃饭的时候，就见着先前那个弹琵琶的少女，就直勾勾的站在楼梯口那，似是在等什么人。

    见着阮明姿跟阿礁下来，少女双眼放光，上来甜甜的喊了声“叔叔婶子”。

    婶子阮明姿依旧很是镇定。她看了一眼少女，声音沙哑：“有事？”

    少女嘟了嘟嘴：“婶子，你今儿让掌柜的出头，掌柜的把我一两银子都给收回去了！”

    阮明姿“哦”了一声，尽量展现出属于长辈的慈爱微笑来：“小姑娘真可怜，回头我见了掌柜帮你数落他几句。”

    说着，便要同阿礁绕过去。

    那弹琵琶的少女却不依不饶，伸手挡住了阿礁。

    “叔，你也替我说句公道话，”她眨着那双清纯如水的大眼睛，“今儿你跟婶子害我没了那一两银子的生意，请我吃个饭不过分吧？”

    阮明姿笑了。

    这小姑娘路子还挺野的。

    这是因为她跟阿礁今儿化的这个妆，看上去是挺善良好说话的那种吗？

    还被人给讹上了。

    阿礁没说话，看向阮明姿。

    他显然还记得阮明姿的嘱咐，他们今儿是要扮一对乡下来的中年夫妇，鉴于他演技不过关，阮明姿对他的嘱咐就俩。

    尽量不要说话，不要直视别人。

    阿礁显然有在很认真的执行。

    阮明姿原本想不理会这小姑娘，直接拉着阿礁走的。但这小姑娘不依不饶的，显然已经引得好些人都在往这边看。

    阮明姿这会儿最不愿意的就是节外生枝，她看着眼前耍无赖似的少女，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眸微微漾过一道光，面上却一副长辈对小辈很是无奈的模样：“……哎呦，你这伢崽，行吧，婶子请你吃饭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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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吃包子

    阮明姿领着少女来了一个包子铺。

    这会儿离着晌午还有一会儿，不过也有几人已经坐在了包子铺的小边桌上，大口大口吃着包子，就着酸辣爽口的榨菜，再来一碗香稠的白粥，看着别提多过瘾了。

    “就吃这个啊？”少女瞪圆了眼，似是有些不满。

    阮明姿慢条斯理的笑了下：“哎，闺女，你不知道，叔叔跟婶子，穷啊。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说着，人已经落坐在边角一张无人的小桌子旁。

    阿礁沉默的跟着坐了过去。

    少女在原地跺了跺脚，还是朝阮明姿走了过去，强调道：“……我没的那可是一两银子。”

    阮明姿点了点头，一脸慈爱的附和道：“掌柜太过分了。”

    少女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她嘟囔了句什么，还是坐了下来，只是她提出了一个要求：“……这包子也太便宜了，等会儿吃完了我能不能打包几个带回去吃？”

    阮明姿还不至于跟人计较几个包子，她点了点头。

    少女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阮明姿跟铺子里头帮忙的小童点了三笼屉包子，接着拿出了醋碟，一边倒醋，一边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那少女：“……你是庐阳道本地人？”

    少女手上玩着筷子：“是啊。庐阳道本地人，怎么？”

    阮明姿点了下头，随口问了几个关于本地的问题。

    少女看了阮明姿一眼，都答了上来。

    阮明姿早就注意到了，这少女狡黠的很，很是机灵，她一个整日混迹在客栈酒楼弹曲儿挣钱的，定然是有她独特的生存之道，想必对庐阳道也熟悉的很，倒是可以找她了解一下庐阳道的一些情况。

    总比她再去费力打听零碎的消息要来的好一些。

    这一问一答间，包子很快便由包子铺的小童殷勤的端上来了。

    那少女先前还在嫌弃包子，这会儿包子上来了，倒也没跟阮明姿他们客气，直接摆了摆手：“先别问了，我快饿死了，让我吃几个包子再说。”

    阮明姿便停下了问话，由着少女一手一个大包子，快活的吃了起来。

    这笼屉不算大，一笼屉包子很快就见了底，少女眼神亮晶晶的看向阮明姿：“我刚才答了你那么多问题，再要一屉包子不过分吧？”

    阮明姿自然也不会吝啬一屉包子，她点了点头，少女便高高兴兴的又点了一笼屉。

    这一笼屉包子进了肚子，少女这才满足的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不说旁的，刚到客栈那日她就见着这少女做成了一单一两银子的买卖。一两银子，足够一家子小半个月吃饱喝足了。

    不过阮明姿也无意去窥探旁人的秘密，她见少女已经吃饱喝足的模样，笑眯眯的问：“那我可以继续问了吗？”

    少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婶子，行是行，但你先前答应我让我打包一些带回去的。这样，我也不多跟你要，前面的不算，再接下来，你问我一个问题，让我打包一笼屉呗？”

    就这样还叫不多要？

    阮明姿有些奇怪的看了少女一眼：“……你吃的完？放久了会坏的。”

    少女却只笑嘻嘻的点头：“吃的完吃的完。”

    阮明姿挑了挑眉。

    也行，她是个商人，这种“付费”模式她完全可以接受。

    “不过，你可不能再敷衍我了。”阮明姿微微而笑，“要认真答，再像方才那样，故意绕个大圈子，那这包子，可就没了。”

    少女脸上笑嘻嘻的，“婶子看着不像是乡下来的啊，好精明啊，都能听出我那一大堆话里的敷衍。行行行，看在包子的份上，我也会好好答的。”

    果然，接下来少女回答的详实了很多，没什么废话，偶尔还会带几句自个儿的点评，能看得出，确实是个聪慧机灵的。

    最后，阮明姿觉得今儿这顿饭请的很值。

    最起码，在这嘈杂的包子铺里，她从这小小少女口中，得知了庐阳道的许多事。

    最后少女想要打包带走时，阮明姿也很是豪爽，没带半分犹豫。

    少女高高兴兴的拎着极大的两包包子，同阮明姿道了别：“婶子，以后要还有这种事，记得喊我啊。”

    少女大声笑。

    阮明姿笑着摆了摆手：“行，到时候喊你。”

    少女高高兴兴的走了。

    阮明姿看了看阿礁，压低了声音：“咱们跟上看看？你会跟踪吗？能让咱们不被发现吗？”

    阿礁没有迟疑的应了一声。

    若对方是个绝顶高手，阿礁自己是没问题的，带着阮明姿这普通人怕还要费些心思；但对方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女，虽说性子机灵聪慧，但以阿礁的水准，带着阮明姿悄无声息的跟上去，还是很简单的。

    阮明姿看向阿礁的眼神犹如在看什么绝世大宝贝。

    阿礁冷漠的移开了视线，耳尖却微微发了红。

    他带着阮明姿，一路悄无声息的尾随着拎着包子的少女。

    少女实在太高兴了，她嘴里甚至哼着曲儿，虽说走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偶尔她也会很警觉的往回看一眼，见身后空无一人，这才放心的继续走着。

    阮明姿跟着阿礁隐在暗处，最起码遇到了少女三次突然回头的情况，还好有阿礁在，都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

    最后，少女停在一间破破烂烂的院子前，那院子的门歪歪斜斜的，勉强还挂在门框上，围墙顶端的瓦也塌了一些，露出了满是桔梗茬茬的墙胚。

    看着就很是清苦。

    少女双手都占着，她轻轻的用脚踢了踢门。

    很快门里便有人喊了一声：“绮宁吗？”

    少女甜甜的应了一声。

    那扇破破烂烂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有些脏旧衣裳，还留着鼻涕的小男孩蹿了出来，高高兴兴的把绮宁给迎了进去。

    阮明姿原本想跟着过来看看这弹琵琶少女的底细，毕竟她若是打算以琵琶少女提供的信息作为参考的话，最起码也要对琵琶少女这人有更深一步的了解。

    倒不曾想，竟看到了这样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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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又遇霍金主

    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全是一些稚嫩的声音。

    还有琵琶少女兴奋又无奈的声音：“呀，都进去，进去再吃。外头冷，你们会冻坏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没了，像是都进了屋子。

    阮明姿跟阿礁站在暗处，半天没说话。

    阮明姿在现代时，就是孤儿院出身。

    先前这个被人称为“绮宁”的少女要打包一大堆包子回去时，她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眼下非要让阿礁带她过来，除了探听琵琶少女的底细，其实也是为了验证心中的那一点猜测。

    “我过去看看？”阿礁见阮明姿神色有些复杂，许久没有说话，他低声开了口，问道。

    阿礁的话似是唤醒了阮明姿，她神色恢复了正常。先是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里面好像小孩子有很多，我听到好多奶声奶气的声音。”阮明姿小声道，“……可我没有听到大人的声音。”

    阿礁抿了抿薄唇，轻点了下头：“你听的没错。里面大概有三十来个孩子。除了之前我们跟着来的那个，再没有旁的年纪稍大些的。”

    也就是说，那换作“绮宁”的少女，是在以一人之力，养着这些小孩子？

    怪不得她哪怕挣了一两银子，也一副很久没吃饱肚子的模样。

    阮明姿心情有点复杂。

    “算了，我们回去吧。”阮明姿最后还是轻叹了口气。

    阿礁一如既往的沉默着，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好远，阮明姿这才振作了精神，像是要排解什么似的，同阿礁说了不少今天下午要做的事的规划。

    阿礁只静静的听着，偶尔给阮明姿一个短短几个字的反馈。

    阮明姿劲头十足，一个下午的功夫，便走访了两条主街上的店铺。

    大概是阮明姿跟阿礁的装束太像朴实的农人，又打着想要在附近买个铺子做粮食生意的幌子来调查，下午这一趟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得了不少数据；再加上先前那个叫“绮宁”的少女的一些回答，阮明姿脑子里已经隐隐有了关于新渠道的对策。

    一直到晚上，夜色沉沉笼罩大地，阮明姿这才结束了今儿的市场调研。

    阮明姿身体有些疲累，精神却是无比的兴奋。

    她挑了一家口碑极好的酒楼，打算跟阿礁好好休息一下。

    结果人还没迈进酒楼呢，就听见旁边一条小巷子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慌在那吼：“快走！别管我！找人来救我！我不要娶圣女啊——”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打晕了似的。

    阮明姿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在发涨。

    没听错的话，那应该是那位霍金主的声音。

    他不是早上跟侍从出城了吗？

    怎么还在这小巷子里？

    阮明姿犹豫了一下。

    她跟霍金主的交易已经结束了，眼下要不要去做个售后服务？

    不过这什么“不要娶圣女”的话……听上去倒不像有什么生命危险，更像是贞操危险？

    阮明姿还在迟疑着，就见着那黑漆漆的小巷子里跌跌撞撞的跑出一个人来，后头还有两个黑衣人在追着他。

    那人生的面熟，正是霍金主身边的侍从。

    想来方才霍金主口中喊着让人跑，说的就是他了。

    那两个黑衣人大概是见侍从跑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街上，竟没追几步，便折返回了那条漆黑的小巷子，再无半点踪迹。

    倒是那侍从，跌跌撞撞的跑到这灯火通明的酒楼前，然后便倒在了这酒楼前头，晕了过去。

    好巧不巧的，就在阮明姿脚边半丈的地方。

    阮明姿犹豫了下，看在先前那一万两的份上，她决定送出一个小小的售后关怀。

    她拍了拍那倒在地上的侍从的脸：“小伙子？小伙子醒一醒？”

    她没有忘记她眼下是个大婶的人设，声音里充满了长辈对小辈的关切。

    那侍从依旧昏迷不醒。

    阮明姿正打算再拍一拍那侍从的脸，阿礁却挡住了她的手：“我来。”

    阮明姿心想也是，阿礁身负绝世武功，一定有什么法子。

    她乖乖的让出了地方。

    阿礁解下腰间的水囊。

    那水囊是中午出门时灌的，当时还是热的。

    不过，寒冬时节里过了半日，早就变得冰凉了。

    阿礁犹如一个无情的刑讯机器，面无表情的拧开水囊，将水囊里剩下的水，直接泼在了那侍从脸上。

    阮明姿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不得不说，这招还是有用的，侍从痛苦的呻吟一声，睁开了眼。

    阮明姿看的叹为观止。

    那侍从倒是个忠心耿耿的，一醒过来头一句话就是大叫一声“公子！”

    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

    结果发现身边并没有公子，也没有黑衣大汉，只有两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寻常农人夫妇。

    那农妇很是和蔼可亲的看着他：“小伙子，没事吧？”

    侍从只觉得悲从心来。

    看来他是成功的逃了出来，并被好心人给救了。

    可是他家公子……

    侍从泣声道：“……多谢两位搭救。只是你们可知附近的镖局在哪里？我要去找镖局托镖救人……”

    阮明姿还真知道哪有镖局，毕竟今儿下午走访了一下午可不是白走的。

    她指了个方向：“见着那边那串大红灯笼了吗？挂大红灯笼的地方，再往前走大概三十步，右手边有个小巷子，小巷子里便有一间很是有名的镖局，叫雄威镖局。”

    这雄威镖局说起来也是跟她们有点缘分。

    先前在驿站遇到的那一队镖师，自留的家门，不就是雄威镖局吗？

    侍从连声道谢，抹了一把泪，从地上勉力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往那边镖局走。

    阮明姿嘟囔道：“也不知道他们主仆这是在搞什么？”

    阿礁依旧没有说话。

    侍从这会儿心里正苦，他们辛辛苦苦终于出了城，谁知道城外林子里那群丧心病狂的黑衣大汉正好把他们堵了个正着。

    只是，同先前不一样的是，之前他们家公子冒犯过的那个圣女也跟着一道来了，还说什么，他们家公子已经在追捕之下逃过了十日，通过了考验，可以成为圣女之夫。

    当时吓得他们家公子掉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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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出事了

    阮明姿并没有把这小小的插曲给放在心上。

    她跟阿礁用过饭后便回了客栈各自休息。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她打算再去调查一番市面上的各大进货渠道，依旧是跟阿礁打扮成了先前那对乡下中年夫妇的模样，出去忙了一早上。

    待到中午回客栈休息时，又见着昨儿那个叫绮宁的少女，抱着琵琶来大堂里央着人弹曲儿。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往一旁瞥了一眼。

    少女笑靥如花，素手拨动着琵琶的琴弦，叮叮咚咚的，轻柔欢快的乐曲回荡在客栈大堂中。

    阮明姿寻了个边角位置，跟阿礁一并坐下。

    她问阿礁：“有什么想吃的吗？”

    阿礁摇了摇头：“随意。”

    又是随意……阮明姿腹诽一句，按照平日跟阿礁的喜好，点了几样菜。

    琵琶声传了过来，阮明姿点菜的话音微微一顿，又加了几个菜。

    阿礁抬眸，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不是个爱浪费粮食的人。

    不过他依旧没说话，面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待到那琵琶声停了，阮明姿朝绮宁招了招手，一副慈爱的长辈模样：“闺女，来来来，弹琵琶辛苦了吧？歇一歇。”

    绮宁往阮明姿跟阿礁这瞥了眼，见是昨儿那对稀奇古怪的夫妻，眼珠子转了转，还是笑盈盈的抱着琵琶走了过来。

    方才那客人给的银钱很是大方，虽说在给钱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摸了一把她的手，不过这点小事她也能忍，看在一两银子的份上，就当做无事发生。

    相比之下，跟这对有点古怪却还算安全的中年夫妻相处，倒更安全些。

    绮宁笑盈盈的柔声道：“叔，婶子，又见面了……婶子喊我过来，是要听曲吗？想听个什么？”

    婶子阮明姿拍了拍自个儿身边的位置，带着眼角的皱纹，一脸慈爱道：“婶子年纪大了，也听不懂啥曲儿直儿的。就是看闺女你抱着个琵琶弹这么久，累不累啊？过来歇歇么，婶子请你吃个饭？”

    绮宁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阮明姿，露出一抹有些警惕的神色。

    阮明姿笑得越发和蔼可亲：“婶子也是有些话想问问你，昨天回去又觉得有几处还有些搞不明白。请你吃顿饭，就当是给你的报酬了。”

    绮宁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旁人若无所图就主动示好，那必然所图甚大。

    如果是为了继续问她话，那就说得通了。

    这个古怪的妇人，昨儿问的问题，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其实她能看得出来，是围着商道来的。

    绮宁将琵琶小心的放到一旁，自个儿一撩裙摆，往阮明姿身边的长凳上一放，笑盈盈道：“婶子尽管放心，问我，就找对人了。”

    说着，她那双美目盈盈的看向阮明姿，似是在等她开口询问。

    这会儿正好客栈的伙计把饭菜都端了上来，阮明姿点了点桌子：“不着急，咱们先吃饭。”

    绮宁微微愣忡了会儿，这妇人先让她吃饭，就不怕她吃饱了拿话搪塞她？

    可她又见阮明姿无比自然的给她分了双筷子过来，她又愣了下，这才接了过来，脸上又挂上个笑脸，笑盈盈的应了一声：“谢谢婶子。”

    阮明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中午点的这些菜很是丰盛，除了她跟阿礁都爱吃的几道，其他几道都是些硬菜，像是酱牛肉，炸乳鸽之类的。

    绮宁一双眼睛都在放着光，几乎称得上是席卷残云。

    阮明姿深深的看了绮宁一眼，拿公筷给绮宁又夹了一根鸡腿。

    绮宁嘴里吃着东西，含糊不清道：“谢谢婶子。”

    她嘴上吃的欢畅，心里却警觉的想，这婶子看着像是乡下来的农妇，但果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若是乡下来的农妇，给人夹菜谁还用公筷啊！

    像院子里的那些孩子，这么多好吃的，恨不得直接上手抓了。

    不过……绮宁夹起阮明姿拿公筷给她夹过来的那根鸽子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这婶子是个好人，管她奇不奇怪的呢！只要她不想着来害她，她就当什么都没看出来的！

    绮宁心里琢磨着事的时候，阮明姿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旁边的绮宁。

    倒是阿礁，抬头看了阮明姿几眼，见阮明姿心神都在那个叫绮宁的人身上，向来漠然的眸子，闪过了一抹不高兴。

    阿礁板着脸，面无表情的吃了一筷子酱牛肉。

    绮宁三下五除二的解决完一根鸽子腿腿，又忍不住舔了舔手指上的油。

    这个动作原本有些不大讲究，但少女生得灵动，眉宇间又自带一股楚楚的柔弱之气，由她做来，倒是丝毫不见猥琐之态，只觉得可怜又可爱。

    阮明姿忍不住又放下手中筷子，执起公筷，把另外一根鸽子腿也夹给了绮宁。

    反正她记得阿礁也不爱吃鸽子肉。

    只是阮明姿给阿礁夹完了鸽子腿，阿礁周遭的温度又下降了好几度。

    绮宁眉开眼笑的接过那根鸽子腿，下意识看了一眼阿礁。

    阿礁并没有看她，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叔叔看起来总板着脸，也不爱说话啊，是不是不大习惯这边的环境？”绮宁小声的跟阮明姿交谈着。

    阮明姿愣了下，不由得看了一眼阿礁。

    阿礁似有所感，冷冷的抬眸，看了她一眼，眼里写着冷漠的“干什么”三个字。

    跟平时那副冷漠的模样也没什么两样。

    阮明姿放下心来，笑呵呵的同绮宁小声道：“不是，你叔平时就是那模样，老冷漠了。不打紧。”

    绮宁原本也只是随口一提，她见阮明姿这般说，更是放心的吃起了她另外一根鸽子腿。

    只是她手上那鸽子腿还未吃完，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子冲进了客栈的门，伙计脸色一变便要上去驱逐：“哪里来的叫花子，走走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绮宁咬着鸽子腿，随意往那边一看，惊诧的差点把手上的鸽子腿掉下来：

    “小八？”

    那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孩子也看到了绮宁，满脸的焦急几乎要哭出来，奋力的从伙计驱赶的胳膊下钻了过来，朝着阮明姿他们这桌跑了过来，带着哭腔直喊：“绮宁绮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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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送琵琶

    绮宁脸色顿时变了。

    她顾不得手上还沾着油，一把拉住那着急的快要哭出来的小男孩：“别急，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伙计拧着眉头，有些为难的想上来驱赶，柔柔弱弱的绮宁却猛的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打了个圆场，把桌子上摆着的茶壶递给了那伙计：“帮我添壶茶。”

    那伙计见状，也只好拎着茶壶去后厨添水了。

    那穿的破破烂烂的小男孩眼里却落下泪来：“……小二十三，他，他玩毽子的时候，把毽子踢得太高了，砸到一个公子的鞋上。那公子的随从就把小二十三给抓走了！还说让我们家大人去领！”

    他哭腔越发重了，“绮宁，怎么办啊，那家人凶的很！”

    绮宁脸色瞬间有些难看，不过是小孩子踢毽子，“……知道是哪家的吗？”

    小男孩哭道：“说了，说是姓程，在淮顺巷子。”

    绮宁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得惨白。

    淮顺巷子，姓程的只有一家……

    竟然是那个程家？！

    可又不能不管小二十三……

    绮宁咬了咬牙，同那穿的破破烂烂的男孩一点头：“行，你先回去，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让他们别怕。我这就去程家把小二十三给要回来！”

    那小男孩用力的吸了一口鼻涕，点了点头，带着哭腔应了一句“你放心，我这就回去”，然后便跑出去了。

    绮宁没耽误片刻，她给阮明姿福了福，一句话说的又快又急：“婶子，我有事得先走了，回头再回您的问题。”

    说完，也不待阮明姿回话，扭头就往外跑。

    旁边桌子的客人听了个全程，直摇头，小声的交头接耳：“……看样子，那小姑娘运气是真不好。”

    “是啊，得罪谁不好，得罪那个程家……”

    “嘘，小心隔墙有耳，不说了，不说了，吃菜，吃菜！”

    阮明姿坐在那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大概是阮明姿沉默的有些久，阿礁看向她，低声道：“怎么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没事。”

    她的眼神落在一旁的琵琶上，“她的琵琶落在这儿了……”

    她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才摇了摇头：“算了，这琵琶我替她收起来吧，下次再还给她。”

    阿礁没有说话。

    阮明姿也没再说话，沉默的用完了剩下的菜。

    先前那叫绮宁的少女，看着个子不高，倒是很能吃。

    就像是饿了好几顿似的，饶是阮明姿多点了好几道菜，也被她吃得差不多了。

    吃完后，阮明姿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把那把琵琶给抱了起来，放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好像吃太多了，我得出去转一转，消消食。”阮明姿摸了摸肚子，同阿礁道。

    阿礁抿了抿薄唇，没说旁的，只说了一句“我陪你”。

    阮明姿也没拒绝。

    临出门前，阮明姿的眼神又落在屋子里的那把琵琶上。

    她似是犹豫了下，又像是在征求阿礁的意见：“……反正也是消食，要不把琵琶送过去算了？”

    阿礁依旧是那副“都行，都可以，随你”的模样，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

    阮明姿便抱起了那把琵琶。

    她抱琵琶的模样有点怪，不过鉴于她眼下是一副乡下中年妇女的模样，这种抱琵琶的怪异模样也就看着不那么违和了。

    她抱着琵琶，按照先前的记忆，同阿礁一道去了那个破旧的小院子。

    小院子大门紧闭着，安安静静的，听不到半点嘈杂的动静。

    阮明姿在门前稍稍犹豫了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便传来蹬蹬蹬的跑步声，门后有道兴奋的声音问道：“是绮宁吗？”

    阮明姿用她微微暗哑的嗓子回道：“不是，你们绮宁姐姐有个东西落在了我这。”

    门后那道声音立即警觉了起来：“你不是绮宁，你是谁？”

    话里掩不住浓浓的失落。

    阮明姿听出那声音是先前跑来客栈寻绮宁的小男孩，好似是被绮宁称作“小八”的。

    有小八，有二十三，这些孩子，应该是都有自个儿的编号？

    这让阮明姿又想起了先前她在孤儿院时，有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狠心的爹娘放到孤儿院院门口，那是连个姓名都不会留的。

    她们孤儿院的院长，便用院给那些婴儿当姓，按照捡到的顺序，从一开始排序。

    阮明姿恍惚了下，很快就回了神，她依旧压着嗓子，用那副中年妇女的嗓音沧桑的回道：“……是小八吧？我是刚才请绮宁吃饭的那个。她走的急，琵琶落在我这了。”

    门后传来轻轻挪开门闩的声音。

    那扇破破烂烂的院门，开了一道小缝。

    那道小缝后，露出一只审视的眼睛来，上下打量了阮明姿跟她身侧的阿礁一番，最后眼神落在阮明姿手上的琵琶上，微微惊呼出声：

    “是绮宁的琵琶！”

    “没错，”阮明姿尽可能的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来，“我想着这琵琶在我那万一丢了就不好了，挺贵重的东西，就拿过来了。”

    大概是想起了方才在客栈时见过他们一面，门后的人显然稍稍放下了戒心，把门开了一半：“绮宁现在不在，我们也不好让你进来，你把琵琶给我就好。”

    阮明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手里的琵琶递了过去。

    门后的小男孩接过琵琶，一手拿不住，只好两手圈着抱着。

    他退到了门后，扬声喊人：“小十，来关门！”

    阮明姿从那敞开的半边门里，见着屋子里跑出来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

    她头发有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自个儿梳的，身上的衣裳破旧不堪，打满了歪歪扭扭的补丁，一条裤腿还露着一截脚腕。

    在这寒冷的冬日，小姑娘显然有点冷，跑过来的时候人都在微微发颤。

    除了她之外，阮明姿看见那院子后的屋子敞开的破烂房门里，还挤着好些个往外看的小人。

    无一例外，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挤作一团来取暖。

    阮明姿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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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看诊

    那叫小十的小姑娘有些好奇的打量了阮明姿跟阿礁一眼，也没多看，便要关上大门。

    在关上的那一刻，阮明姿突然听得院子里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声：“小二十九，你怎么了？！”

    “小八哥哥快来！小二十九晕过去了！”

    正在关门的小十也顾不得什么，撒丫子就往回跑。

    那扇破破烂烂的门，在风中吱呀呀的摇摆着。

    小院的孩子们似是乱做了一团，无数惊慌的嘈杂声像是一个漩涡，几乎将阮明姿整个人的心神给吸走。

    “哥哥，小二十九这是怎么了？怎么睡过去了？！她，她身子好烫啊！”

    “小二十九，快醒醒！”

    “呜呜呜，姐姐，我要姐姐！”

    阮明姿咬了咬牙。

    这些孩子，仿佛跟她前世所在的那些孤儿院的同伴身影交织在了一起。

    阿礁在她身边低声道：“我陪你。”

    阮明姿站得笔直的身子微微晃了下，随即便又坚定的站得直直的，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破旧的门。

    院子里很是破旧，有些小，一眼就能望见前头那几间破旧屋子。

    其中一间一堆孩子挤在那儿，似是在围着什么，有的惊慌的喊着哥哥姐姐，有的呜呜呜哭着，显然乱做了一团。

    “我看看。”阮明姿大步从一堆孩子里挤了进去。

    孩子们惊慌的看着阮明姿，大概是阮明姿扮成的这个中年妇人太过慈眉善目，他们这会儿又乱成了一团，竟自动的让出了一条路，让阮明姿走了进去。

    孩子们的中间，是先前来客栈的那个小八，他正抱着一个看着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没了一条胳膊，袖管截断了，在肩膀那儿用粗劣的针脚胡乱的缝了起来。

    小女孩儿脸上是一团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紧紧闭着眼，浑身微微的抽搐着。

    小八搂着小女孩儿，脸色有些难看，却依旧不失警觉的看向阮明姿：“你干什么？”

    阮明姿知道没了绮宁，这些孩子怕是失去了主心骨，正慌乱着。这叫小八的小男孩也是强行镇定罢了。

    她放柔了声音：“我听见你们这有孩子晕倒了，我来看看。”

    她伸手摸向小二十九的头，入手一片滚烫。

    “这是发了高热。”阮明姿没再犹豫，看向强行镇定，实则已经慌得不行的小八，“不能再拖了，我带她去医馆！”

    她直视着小八，想让他感受到她的诚意。

    最后小八咬了咬牙，“我跟你们一起去！”

    阮明姿朝小二十九伸出手，“我来抱吧。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医馆吗？带路就是了。”

    小八却依旧警觉，抱着小二十九避开阮明姿的手：“不必，我妹妹轻的很，我抱着也能给你带路。”

    阮明姿见他这样，也就没有强求。

    小八抱着小二十九站了起来，他点了几个人名：“……你们看好弟弟妹妹们。绮宁很快就回来，我也会很快带着小二十九回来。”

    他又嘱咐那些个小的，“……你们要听哥哥姐姐的话，别捣乱，不然绮宁回来了，让绮宁打你们屁股。”

    孩子们纷纷杂杂的点着头，乱哄哄的应着。

    小二十九依旧昏迷着，趴在小八的肩头，小小的身子不住的抽搐着，显然已经烧得有些厉害了。

    阮明姿没再跟他们多说，匆匆让小八带路，跟着小八出了院门。

    小八白着脸，抱着小二十九往一条小巷子里钻。

    最后停在一间门头有些破旧的铺子前。

    铺子门头上面打着一个风吹日晒的旗子，那旗子上的字大概是时候久了，颜色都褪没了，看不清写的什么了，只隐约能辨认出“药铺”两个字。

    小八抱着小二十九一进去，破旧柜台后坐着的那个瘦巴巴的男子就霍得起了身，从柜台后走出来甩着手往外赶人：“……咋又是你？快走走走，爷开药铺也是要赚银子的，你们已经赊了好几两银子的账了。不看了不看了！”

    小八那张惨白的脸又有些涨红：“大夫，求你帮忙看看，我家小二十九身上好烫！”

    那大夫顿了顿，有些烦躁：“不是，我说，我们这做大夫的也是要吃饭的啊……”

    阮明姿出声道：“大夫别急，先给孩子看诊。药费我来出。”

    那干瘦的大夫这才看向阮明姿跟阿礁。

    他眼神在阿礁身上顿了顿，这才又看向说话的阮明姿，嘟囔道：“看你这打扮也不像有钱的……你真要出钱？”

    阮明姿没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少说四五两的银子，直接放在了那破旧的柜台上。

    干瘦的大夫双眼放亮，上前一步抄起那银子，还咬了一口，确定是真的，这才喜滋滋的把银子收入怀中，又招呼着小八：“……还愣着干什么，把你妹妹翻过来，这样我没法看她舌苔！”

    小八愣了下，见阮明姿果然出了银子，迟疑的低声说了句“谢谢”，一边又换了个姿势，配合着大夫把小二十九趴在身上的姿势正了正。

    那干瘦的大夫手法很是娴熟，他先给小二十九把了把脉，又翻了翻小二十九的眼皮，看了看小二十九的舌苔，最后皱着眉头：“你们又干啥了？调皮捣蛋了？”

    小八被问的一愣一愣的：“啊？”

    干瘦的大夫连药方都不写，急急的拉开柜台后那一列列装着药材的抽屉，开始飞快的拿药，手里拿着个小秤，一边把药材过着称，一边数落着小八：“……肯定是你们这些调皮鬼，你妹妹还不到三岁，哪里经得住你们吓！原本穿得就不够暖和，这又受了惊吓，这不，直接就烧了起来！……得赶紧给她退热！”

    他一边絮絮叨叨着一边拿药，没过多时便配出来一副药。

    他将那些药材放在药臼里飞快的碾着。

    小八眼眶发热，忍不住抽噎了下。

    小二十三被抓走了，绮宁也去程家要人了，小二十九还被那杀千刀的给吓得发起了高热……

    那干瘦的大夫似是被小八这一声抽噎给吓到了，他有些不大自在的看了小八一眼，凶巴巴又不耐烦道：“哭啥！老子这不是在给你妹妹拿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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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大罗神仙都难救了

    小八吸了吸鼻涕，努力忍住抽噎，结结巴巴的解释：“不是我们吓得……是别人……”

    干瘦的大夫手上飞快的碾着药，抬眼看了一眼阮明姿：“是你们吓到孩子了？”

    语气有点凶。

    小八连忙道：“不是不是，他们是来给绮宁送琵琶的好心人……不关他们的事。”

    “哦。”干瘦的大夫随口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飞快的低下头碾着药材。

    很快他便把碾好的药材倒到一个木碗里头，嘱咐一句：“柜台后头的壶里有热水，你自个儿给你妹妹倒一碗，先喂她喝点水。我去后头煎药！”

    小八急急应了一声。

    那干瘦的大夫拿着木碗往铺子后头的小门去了。小八有些犹豫的看向阮明姿：“……婶婶，你能帮我抱一下吗？我去倒水。”

    从先前的抗拒到现在的信任，阮明姿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伸手接过了小二十九。

    入手就感觉小小的孩子轻极了，几乎没什么重量。

    怪不得小八年岁也不大，却能抱着她健步如飞，一路领着他们到这边来。

    阮明姿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阿礁站在旁边，没说什么。

    小八显然很习惯照顾人，他端着一碗热水过来，拿了把小勺子，把水舀起来，吹得差不多了才动作细致的将水喂入小女孩的唇间。

    小女孩发着烧，嘴唇紧闭着，那喂进去的水大多数都顺着口角流进了脖子里。

    阮明姿便腾出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小女孩轻轻的擦了擦嘴。

    小八见状，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有些不大好意思：“麻烦你了，是我喂的不好。”

    “你喂的很好了。”阮明姿神色柔和，鼓励的看向小八，“你妹妹昏迷着，牙关紧闭，自然是不好喂。不过我看着也能喂进去一些，很不错了。”

    小八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看向阮明姿的眼神有些儒慕，他羞涩的低下头，笑了笑，手继续稳稳当当的喂着水。

    虽说流出来的颇多，但这半碗水喂下去，好歹也算是喂进了一些。

    阿礁站在旁边，看着阮明姿神色柔和的抱着孩子，轻声细语的同旁人说着话，似是怕惊扰了谁。

    他一直定定的看着她。

    这跟平日的她不太一样。

    但又好似没什么区别，无论什么模样，都是她罢了。

    不多时，那干瘦的大夫便端来了一碗熬好的药。

    那药闻着倒不算苦，小八稳稳的接过药：“我来喂。”

    阮明姿随手把那已经湿透了的帕子放到一旁，又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来。

    她平时身上喜欢带着两三块干净的帕子备用，这个习惯今儿倒是用上了。

    干瘦的大夫眼神往一旁那块湿漉漉的帕子上一落，再看向阮明姿时，显然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不少。

    阮明姿跟小八在前头喂着药，那干瘦的大夫就跟阿礁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大一小在那细致认真的喂着昏迷中的小女孩喝药。

    半晌，那大夫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受过内伤？”

    这话显然是问一旁的阿礁的。

    阿礁没说话，只冷冷的扫了那干瘦大夫一眼。

    干瘦大夫哼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厉害得紧，一看你这脸色就看出来了。看着外头花团锦簇强撑着，其实里头……啧啧。”

    他啧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阿礁依旧是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

    仿佛大夫口中说的不是他一样。

    阮明姿却听到了后头的话，抬起眼，看向那干瘦大夫：“大夫这么厉害？能顺便替……”她把阿礁两个字咽了下去，换上了更符合他们当下身份的一个称呼，“……替我家当家的把把脉吗？诊费一定如数奉上。”

    那干瘦的大夫哼了哼，瞥了一眼看向阿礁，伸出手：“既然你媳妇都这么说了，来，我顺便帮你看看。”

    阿礁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眼。

    但他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他的身体情况他心下有数，但阮明姿显然太担心了，为着让她放心些，阿礁在这种事上能顺着她就顺着她。

    干瘦的大夫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搭在了阿礁的脉门上。

    他闭眼细细查看了下，忍不住“嗬”了一声。

    阮明姿一心二用，既留意着怀里的小姑娘嘴上的药汁别流入衣服里弄湿衣服，又牵挂着这边大夫的说法：“……大夫，我家当家的身体怎么样？”

    那干瘦的大夫摇头晃脑的：“比想象中的好，也比想象中的差。”

    阿礁垂着眼，一副冷冷淡淡毫不在意的模样，阮明姿脸色却白了白，“大夫这话什么意思？”

    干瘦的大夫嘿嘿笑了下，瞥了一眼阿礁，这才同阮明姿道：“……意思很好懂嘛。你男人的内伤其实调养的不错了，比想象中的好。不过……”

    他指了指自个儿的脑子，“这里，还有淤血压迫着，这可比什么内伤都危险的多。有朝一日那淤血散去了还好，若是再往上移动……”

    他裂开嘴笑了笑，“怕是大罗神仙都难救了。”

    阮明姿来不及害羞“你男人”这三个字，听得后头大夫的话，尤其是那句“大罗神仙都难救了”，脸色骤然惨白。

    阿礁见向来镇定从容的阮明姿脸色都有些过于白了，他皱了皱眉，不大高兴的看了眼干瘦的大夫，声音低沉：

    “你别吓她。”

    隐隐带上了几分威胁之意。

    干瘦的大夫又忍不住“啧”了一声，揶揄道：“兄弟，你这语气，可不太像是一把年纪的农夫了啊。”

    阿礁冷冷的瞥了那干瘦的大夫一眼，没说话。

    这干瘦的大夫能认出他并非中年男子也不是件什么难事，一把脉，脉象自然会泄露。

    阮明姿自然也是知道这个，只不过她见这大夫虽口口声声嫌弃着小八他们没钱，可在拿药看病时，那种流露出来的关心又做不得假，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

    再说他们易容又不犯法，只是让人从脉象上看出年龄不对罢了。

    阮明姿没有惊慌，只是脸色还因着方才大夫那句“大罗神仙都难救了”有些惨白，她直接问那干瘦的大夫：“大夫，你只管说，我家当家的脑子里那淤血，可有办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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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鞭痕

    那干瘦的大夫没有直接回阮明姿的话，他上下打量着阿礁，随意道：“……眼下他这种情况吧，脑袋里有淤血压着，或者是站不起来，或者是失语，也可能是影响了以前的记忆……不过看他这能走能说话的样子，想来症状应该是失忆了。”

    阿礁冷漠的看着他，没说话。

    大夫似乎已经习惯了阿礁的沉默寡言，没指望阿礁会回他的话，偏头看向阮明姿，“我说的没错吧？”

    阮明姿倒也不瞒着能看出情况来的大夫，点了点头：“没错，是这样。”

    到这会儿她已经看得出来，这大夫的医术确实了得。

    像是先前医馆的大夫，仅仅通过把脉，哪里会看得出这些情况？

    那干瘦的大夫便露出个自得的笑来，似是很满意自己的医术，点了点头：“看来我诊的没错……先前你问我，脑袋里的淤血有没有解决的方法，方法肯定是有的，不过太冒险了。若是侥幸成功，那自然皆大欢喜；不过这法子很不保险，有更大的可能是失败，失败了那就是直接……”

    他做了个闭眼歪头吐舌头的动作。

    阮明姿明白了大夫的意思。

    看来这法子风险很大，失败了便有生命危险。

    阮明姿自然是不愿意以阿礁的生命为代价进行冒险的，可她也不能替阿礁决定。

    她看向阿礁。

    阿礁也往阮明姿这边看来。

    她脸上的神情，阿礁看的清清楚楚。

    若他死了，想必她一定会很难过吧？

    阿礁摇了摇头：“算了。”

    阮明姿见阿礁不愿意，很快也调整好了心情，点了点头，露出个浅浅的笑来：“嗯，听你的。”

    干瘦的大夫在旁边又是“啧”了一声，看看阮明姿，又看看阿礁，最后又不屑的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往柜台后走去，嘴里还嘟囔着：“欺负爷没媳妇么。”

    他说得声音不算小，阮明姿也听见了，耳朵一热，就装作没听见的。

    阿礁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三个大人说话的功夫，小八已经把一碗药喂的差不多了，阮明姿那一块帕子也擦得满满都是灰褐色的药渍，还散发着一股药味。

    小八有点不大好意思，结结巴巴道：“……我，我回去会给你洗干净的。”

    阮明姿没放在心上：“没事，那不重要，你妹妹没事就好。”

    小八知道这会儿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胡乱的应了一声，又有些忧心忡忡的把手放在了小二十九的头上，顿了顿，又惊又喜又有些怀疑：“好像没那么热了？”

    干瘦的大夫在柜台后头翻了个白眼，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小八呜咽一声：“既然不烧了，我妹妹怎么还没醒？”

    那干瘦的大夫又哼了一声：“就说你是无知小儿吧！哪有这么快就醒来的，刚退了烧，怎么也要等一会儿！你当我的医术是白给的？”

    小八扁了扁嘴，正要说什么，铺子的门帘又被人掀开了。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抱着一个小小的孩童冲了进来。

    阮明姿一看那人，便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先前去程家找人的绮宁，她身上衣裳裂开了好些道，像是被抽的，里头填着的芦花都露了出来。饶是冬日的衣裳算得上厚，但也被渗出来的血色给染红了。

    绮宁怀里抱着的小小男童，脏污的小脸上横亘着一道鞭子印，紧紧闭着眼，小小的身子上也好些道被血染透的鞭痕，横七竖八的，看着甚是瘆人。

    小八凄惶的叫了起来：“绮宁，小二十三，你们这是怎么了？！”

    那干瘦的大夫神色也变了，匆匆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绮宁顾不上问小八怎么在这的话，急急忙忙的抱着怀里人事不知的小二十三往大夫那走，哀求道：“席大夫，快帮我看看我弟弟！”

    干瘦的大夫一句废话也没说，手直接摸上了小二十三的手腕。

    他神色严峻，顾不上问为什么会伤成这样，“快，把孩子抱去后头屋子，先给他处理伤势。”

    绮宁连连点头，咬牙抱着小二十三就往后院冲。

    干瘦的大夫提着一个药箱匆匆的跟了进去。

    阮明姿怀里还抱着小二十九，小八急得直跺脚，看看阮明姿怀里的妹妹，又看向药铺连接着后院的那个门。

    阮明姿抱着小二十九起来：“我同你一道过去看看情况。”

    小八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阮明姿抱着虽然退了烧，但还在昏迷着的小二十九往后院行去，阿礁自然也跟了上去，小八急急忙忙的跟在后头。

    后院有几间屋子，阮明姿抱着孩子愣了下，不知道该往哪间屋子走。小八却似很熟悉了，径直快步超过阮明姿跟阿礁，往其中一间屋子跑去。

    阮明姿抱着孩子跟了上去。

    小八掀开门帘，又推开门，就见着屋子里的床上，席大夫正在小心翼翼的给小二十三褪着身上的衣裳。

    小二十三紧紧闭着眼，显然还在昏迷，但那衣裳有些已经跟血肉黏在了一起，尽管席大夫的动作已经很是轻柔了，昏迷中的小二十三却依旧会被疼得偶尔抽动一下。

    小八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绮宁正焦急的站在一旁，看着小八进来，先是一愣，又见着阮明姿抱着昏迷着的小二十九进来，更是愣忡，脑子似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这状况，有些着急的出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小二十九她怎么了？”

    小八哭得直打嗝，阮明姿便替他快速回道：“小二十九先前发热了，不过刚才大夫已经开了药，现在已经退热了，别担心。”

    浑身是血的绮宁，那苍白的脸上这才稍稍缓了缓，她很是虚弱道：“……那就好，没事就好。”

    她现在已经承受不起另一个孩子也出事了。

    席大夫这会儿已经褪去了小二十三身上的大多数衣衫。

    小二十三瘦巴巴的身子上，满是血淋淋的鞭痕，让人不忍直视。

    饶是席大夫，也忍不住骂了一声：“真是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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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布庄看布

    绮宁眼里闪过一抹怨恨：“……我去程家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拿鞭子抽小二十三了。”她哽咽起来，却又因着身上鞭伤的抽痛，虚弱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小二十三才几岁啊，这么小的一个孩子，那些畜生也真是狠心！”

    席大夫声音猛地拔高：“程家？是程家干的？！”

    绮宁虚弱的点了下头，她微微侧身换了个动作坐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拦不住，那些人把我也打了一顿这才算消了气，把我跟小二十三都扔了出来。”

    小二十三的鞭伤重的很，绮宁身上的鞭伤看着也不轻。

    席大夫在那骂骂咧咧的处理着小二十三的鞭伤，阮明姿把手上抱着的小二十九轻轻的放到一旁的软塌上，看向绮宁：“我帮你处理下伤口吧？”

    简单的伤势处理她还是能行的。

    绮宁眼神却带了几分躲闪，“不，不必了。我等席大夫给小二十三处理好了，再给我处理就行。我抗得住。”

    阮明姿见绮宁这般抗拒，也没强求，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昏迷的小二十三身上，她悄悄的在小二十九身边放了一块银子，跟阿礁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待到席大夫满头大汗的处理好小二十三的鞭伤，小二十三又因着伤势过重开始高热，席大夫不由嘟囔了一句“真是欠你们的”，马不停蹄的又去给小二十三抓了副药。

    他把抓好的那副药往小八怀里一塞，恶声恶气道：“自个儿去煎！”

    小八“嗳”了一声，抓着药就往外跑。

    席大夫这又看向绮宁，粗声粗气道：“赶紧过来，反正那俩人都走了，趁着这会儿给你处理下伤口！”

    绮宁手里却攥着块银子，像是在发呆。

    席大夫眼神落到绮宁手里的银子上，忍不住唠叨道：“呦，有银子了？正好，赶紧的，把先前欠我的医药费都赶紧结一结，老子也要吃饭的啊！”

    绮宁这才像是回过神，默不作声的将手里那块银子递了过去。

    绮宁竟然主动给银子，这可把席大夫给惊着了，他瞪大了眼睛，反而没去接那块银子，“你是被鞭子给抽坏脑子了？……不对啊，我看这头上也不像是挨了鞭子啊……”

    绮宁艰难的扯了扯嘴角：“不要拉倒。”

    席大夫反而有些不大高兴，指着绮宁身上那几道被抽烂的地方，不少芦花露了出来，“……先不说旁的，赶紧把你身上这些处理下。看看你穿的这都是啥？外头衣裳看着倒是干干净净的，里面塞的都是芦花！……我看你就是存心的，冻坏了再来我这赊着账看病，就存心是想坑老子的药钱！”

    绮宁脸色越发白了，她垂下头：“那你就收了这钱，好好的治小二十三。”

    席大夫冷嗤一声，一甩袖子，暴躁道：“虱子多了债不愁，也不差你这一点银钱！不过我话可先说在前头，小二十三的伤势太重了，加上他原本就身体不大好，眼下又发了高热，能不能撑过去，还不一定。你心里有个准备！”

    绮宁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的晃了晃，双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

    阮明姿同阿礁一道出了药铺，虽说外头的冬日的空气凛冽入喉，她却依旧觉得有些胸闷。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样实在太苦了。

    她不过是这个时代洪流中的小小一粒沙，哪怕她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跟家人不会轻易成为旁人刀下的鱼肉……可面对这种大环境，她依旧是满满的无力感。

    “……我做不了什么，”阮明姿喃喃出声，做了个决定，“最起码在有余力的情况下，让那些孩子穿得稍稍暖和些吧。赚钱是为了什么，赚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过的舒服心里畅快吗？给那些孩子花钱，也很畅快了。”

    阿礁定定的看着阮明姿，眼神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一抹柔和。

    阮明姿是个极为利落的实干派，她做了决定，便没再犹豫，直奔先前在做市场调研时，去过的一家布庄。

    这布庄在庐阳道算是小有名气，阮明姿先前市场调研的时候就发现，这家布庄的布匹质量很是不错，价格也公道。

    阮明姿跟阿礁进去的时候，布庄的掌柜正在招待客人。

    那客人是位看着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装束像是宋思梅她们后院里的管事娘子爱做的装束，头发梳得板板正正，一柄玉梳挽住发髻，看着便极有上位者的气势。

    阮明姿在不远处驻足，听了几句掌柜与客人的交谈，正如她的猜测，这正是大户人家的采办娘子，出来给府上的丫鬟们采办过年冬装的。

    布庄的伙计很快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笑问阮明姿：“大姐，想看点什么？是扯块布做衣裳，还是想要成衣？”

    阮明姿摇了摇头，“我想跟你家掌柜谈笔生意。”

    伙计迟疑了下，上下打量了下阮明姿。

    他的眼神里满是审视，似是在怀疑，这样一身粗布衣裳的乡下妇人，如何能跟他家掌柜谈的起生意来？

    不过他家掌柜对于接待客人这一块上要求极为严格，他也不好怠慢眼前这个看着刚从乡下出来的中年妇人，只能看似客气，实则敷衍道：“那得麻烦您稍等一下，我们掌柜眼下正忙着。”

    “没事，我等她忙完就是了。”阮明姿不在意的说着，溜溜哒哒的到一旁，看起墙上挂垂下来的那一匹匹的布匹来。

    这些布匹也是按不同的价位区间摆放的，有些看着一般，有些明显就很是华贵。

    阮明姿在一匹流光溢彩的布前停下脚步，顿了顿。

    她先前也曾搞到过这么一匹布，梨花她娘还帮着给布偶做了好些裙子。

    念及此，阮明姿不由得又想起她离开宜锦县也有几日了，也不知道梨花家一切可还好？

    就这发呆的功夫，方才同阮明姿搭话的伙计连忙走了过来，面上虽然还挂着勉强的笑，语气却有些不悦，隐隐带着几分训斥：“……这位大姐，这是我们店里头最贵的布，你可别弄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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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奸猾的伙计

    阮明姿虽说扮的是一名粗布麻衣的乡下中年妇女，但她浑身上下都是干净整洁的，更别提她甚至都没有伸手去摸那匹挂垂着的布，只不过是站在它跟前发了会儿呆罢了。

    如何就能弄脏了？

    阿礁冷冷的看了一眼那伙计。

    那伙计被这一眼看的莫名有些发憷，但他又不肯在这么一个乡下男人面前露怯，色厉内荏的朝着阿礁低斥一声：“……看什么看！”

    旁的暂且不说，阿礁被人无端呵斥了，阮明姿就不大高兴了。

    她冷笑一声，微微提高了音量：“……这位伙计，我不过多看几眼你家的布，你就怕我把它弄脏。既然这么娇贵，那还挂它出来作甚！”

    伙计脸色变了变，但已经晚了，他家掌柜听得动静往这边看了过来，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

    伙计想把这事给圆过去，忙补救似的咳咳两声：“大姐大姐，我可没这么说我家的布这么娇贵！你不要这样理解！”

    阮明姿冷笑着没说话。

    伙计额角已经渗出了微微的汗滴。

    布庄的掌柜同身边的客人歉意说了一句什么，往这边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一遭。

    “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是问伙计的。

    这布庄的掌柜是一名三十来岁的温婉妇人，她挽着发髻，簪着珠花，面容和蔼，使人观之亲切，看着便是温婉可人的模样。

    然而当她板着脸同伙计问话时，那温婉的妇人看上去浑身又涌着无尽的气势。

    伙计当机立断的做出了决定。

    他带着一脸委屈，抢先一步先向布庄掌柜开了口：“……掌柜的，没什么，只是发生了一点点小小的争执。我只是告诉他们小心一些，客人便说什么咱家的布娇贵，所以我有点着急了……我可能方才用词有点不当，让这两位客人误会了，我愿意赔礼道歉。”

    说完，一副委曲求全识大体的模样，向阮明姿他们鞠了个躬，大声道：“客人，对不起！方才是我不好。”

    那位温婉的布庄掌柜有些探究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伙计倒是奸猾会推脱，反正孬话好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呗。

    不过她也不至于揪着这伙计不放，她看了那伙计一眼，又随手点了旁边另外一个看着很是瘦弱的伙计，同布庄掌柜道：“掌柜的，换个伙计来陪我逛逛布庄吧，可好？……我是有笔生意想同掌柜的谈一谈，掌柜的忙完了我们再聊。”

    温婉的妇人柔笑着点了点头：“好。”

    她随手把先前那个奸猾的伙计指去做了旁的事，那伙计自以为逃过一劫，眼里闪过一抹得意，瞟了接了这个活的伙计一眼。

    虽说这些进布庄的客人，最后成交了多少金额的买卖，他们这些接待的，也能从中获得相应比例的提成，但这对中年夫妻一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乡下刚进城的，哪怕花钱扯布又能花多少银钱？

    更何况，看他们的穿着，很有可能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对穷鬼什么也不买直接走了！

    他讥笑的看了一眼那个有些瘦弱的伙计，怜悯的摇了摇头，走了。

    布庄掌柜回去继续同那管事娘子打扮的妇人低声谈着价格。

    瘦弱的伙计笑着走过来，看着笑容比先前那奸猾的伙计要真诚多了。

    “大姐想看看什么？”那伙计似是有点不大好意思，“就是我刚来布庄没多久，还有点不大熟。”

    阮明姿很是随意道：“没事，你带我去看看那些厚实耐磨的布料。”

    那瘦弱的伙计精神的应了一声“好嘞”，丝毫没有因为阮明姿要看的是些普通的布料而有半分轻视。

    阮明姿弯了弯嘴角，她先前来附近做市场调研时，听说过这家布庄独特的奖励机制。在她看来，这就跟现代那种底薪加提成的销售激励手段是一样的。

    她虽说没跟那奸猾的伙计继续计较，可她也不愿意自个儿这份提成，被那个奸猾的伙计给赚去了。

    好在这个瘦弱的伙计看着虽说有点不大机灵，最起码是在诚心接待他们。

    只不过大概他是真的不大熟，带阮明姿去的布匹区确实是较为厚实的布料，但那些布料是由特殊工艺织造而成，御寒可以，却并不是那么耐磨。

    阮明姿摸了摸布料，入手便察觉出来了。

    “这种的好像不怎么耐磨？”她问那瘦弱的伙计。

    那瘦弱的伙计也跟着摸了一把，一下子就感觉出这布的差异来。他脸一下子臊红了，他结结巴巴道：“是，是我记错了。”有些着急的自己原地转了一圈，喃喃自语，“……咦，我记得是在这一片啊……”

    “别急，没事，慢慢找。”阮明姿安慰了一句。

    那瘦弱的伙计极为勉强的定了定神，又找了几个地方，这才终于找到了阮明姿需求的那片布区。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阮明姿噙着笑，道了声谢，挨个仔仔细细看起了这些垂挂着的布。

    这些布颜色大多都是深色，少有花纹，看着倒朴素的很。

    不过，御寒嘛，自然是以御寒效果为上。

    再加上孩子们年纪小，个个都喜欢跑来跑去的，还是要耐磨些才好。

    且阮明姿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再来旁的孩子，说不定到时候这些孩子们换下来的，不能穿的小棉衣，到时候还可以给别的孩子穿……

    花不花纹的，比之前面这两个重要的因素，倒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阮明姿正看着布，就听到那边有人微微提高了声音：“……往年可不是这个价啊。”

    阮明姿循声望了过去。

    就见着那温婉的布庄掌柜似是在跟那个管事娘子打扮的人解释着什么，那管事娘子打扮的人却有点不大高兴，声音微微有些高，又道：“往年您都是一个价，今年突然要涨价。到时候给我家夫人报账，我家夫人定要怀疑我吃了回扣。”

    布庄掌柜一脸歉意的解释着：“倒也不是故意要给您涨价，实在是今年桑树大面积生虫遭了灾，好些地方折了不少蚕，这布的成本自然就上去了……其实就是这个价，已经是我给您府上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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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五十身

    其实这桑树遭灾不是这会儿才遭的，布匹涨价也是早就涨了的事，这管事娘子模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眼下却一副根本不听这理由只声讨你为什么要涨价的模样，分明只是想压价而已。

    阮明姿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布庄掌柜也心知肚明，却也没有旁的办法。

    这姓许的管事娘子特特提高了音量，分明就是知道她这个布庄掌柜向来极为看中客人对布庄的观感，故意把涨价嚷嚷出来，破坏铺子里这些客人对她们布庄的观感……以此逼她息事宁人，降价而已。

    布庄掌柜根本不想纵容这管事娘子的毛病，却又有些头疼。

    她稍稍有些强硬道：“许娘子，这真的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低价了……你若是担心你家夫人，到时候我可以同你一道去给你家夫人那作证。”

    布庄掌柜自认已经拿出了她最大的诚意，但那许娘子显然还是不大满意。

    她摇了摇头：“我看还是按去年的价格来算。”

    布庄掌柜再温婉，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忍耐道：“……许娘子，那个价我们是要赔本的！”

    双方僵持不下。

    阮明姿在一旁等的有些无聊，她见布庄掌柜同那位许娘子谁都不说话，干脆用她那变声后的沙哑声线打破了这个僵持：“……要不，掌柜的先跟我谈一谈，那位娘子也好趁这个空档再琢磨琢磨价格。”

    许娘子眼神在阮明姿身上打量了一遭，有些生硬道：“不必再琢磨！我家夫人就给了那些预算，多了没有！……你若有什么大单子，只管跟掌柜的谈！”

    她话里难免就带上了一丝不屑来。

    阮明姿倒不在意，布庄掌柜就更不在意了。

    她温婉的笑了下：“……来者都是客，大单小单都是生意，只要不赔本就好了。毕竟铺子里还有这么多人在养。”

    这话里还暗暗又点了那许娘子一句。

    那许娘子显然更不高兴了，冷笑一声，抱着双臂：“好啊，那掌柜的请。”

    布庄掌柜没再搭理许娘子，她看向阮明姿，笑容温婉：“……这位大姐，我记得先前你来过一次，好似是打探开铺子的事？这次要找我谈什么生意？”

    阮明姿先前来做过市场调研，确实挺像是打算要在附近开铺子的架势。阮明姿倒也不否认，笑了下，指了指那放着耐磨又厚实的布料的区域：“我看了看你家那种厚实耐磨的布料，质量很可以。我想买些布料来做棉衣，能抵御当地最冷天气的那种厚实棉衣。你们布庄应该也有绣娘吧？一事不劳二主，就在你们这订做了，能不能给个优惠价？”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许娘子便笑了起来：“……还以为是什么大生意，那等料子值几个钱？怕是掌柜的后悔死了吧？”

    布庄掌柜没理许娘子，很是认真的看向阮明姿，真诚道：“若布料订制新衣都在我们布庄做，自然是能给个优惠价。只不过先前大概客人也听见了，今年的布价格不便宜，我也只能尽量让利几分，倒也不会便宜太多。”

    顿了顿，她报了一个大概的价，“以客人的身量，这一套做下来大概要二百八十文钱。”

    许娘子在一旁嗤笑道：“好大的一笔买卖啊！”

    阮明姿也没理会那许娘子，这价格她心下有数，比外头成衣店里的衣裳要便宜了接近两成，确实很实惠了。

    她眼下虽说是一副乡下中年妇女的模样，但眼里的镇定从容却一览无余。

    她在许娘子的嘲笑声中，冷冷静静的开口：“我要订做五十身，能不能再便宜些？”

    五十身这个数字一出，许娘子嘲笑的神情僵在了脸上。

    她先前的嘲笑其实是冲着布庄掌柜去的，倒也没分多少心神在阮明姿身上。

    眼下见阮明姿开口就是五十身，她错愕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见她无论从哪里看都是一副普普通通乡下妇人的模样，不由有些恼了，不悦道：“……五十身？你疯了吗？要那么多棉衣做什么？！”

    她其实也是订了五十身衣裳。

    只不过是按照夫人的指示，给家中其余的下人们定的新年衣裳。

    不管平时待遇如何，到了年下，主家总要发两身新衣裳什么的。

    她一直觉得他们家这笔单子是个大生意，这布庄掌柜却如此不识好歹，分文不让，这就让人心里不大舒坦。

    她在这执着于压价，除了对主子有所交代，倒也跟心中这点自傲有关。

    然而这会儿冒出来一个乡下粗妇，张口也要五十身衣裳。

    这不是故意当众打她的脸吗？！

    阮明姿客客气气的反问：“这位娘子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规定了我不能订五十身棉衣？”

    许娘子被阮明姿这客客气气的反应给堵的上不来下不去的，半晌冷笑一声：“……我也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莫要充大头。五十身棉衣，怎么，是想拿回去当传家宝吗？”

    阮明姿没再理她。

    布庄掌柜也有些诧异，但诧异过后却当机立断的做了决定：“……客人订了这些，我们薄利多销，自然是可以再让几分利。只不过不知这五十套是都按照客人的身量来还是如何？……不同的身量用到的布匹棉花不尽相同，价格自然也不同。”

    阮明姿点了点头：“量身定做吧。只不过大概需要掌柜你把绣娘借给我，我带出去把尺寸量一下。”

    谈到这，买卖便成了一大半。

    许娘子脸色难看极了，哼了一声，冷声道：“掌柜给人家让利倒是爽快，对我这老主顾却扣扣搜搜的半天都不肯多让，真是让人心寒！”

    布庄掌柜这会儿谈好了生意，心里正高兴着，听了这话也不生气，温婉的笑了笑：“瞧许娘子说的，我给许娘子的价，已经是让得不能再让的价格了。许娘子若是不信，大可去别的布庄成衣店都咨询一番，比一比价格就知道了。”

    许娘子脸一阵青一阵白，冷声道：“比就比！”

    瞪了阮明姿一眼，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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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祥之人

    在这之中，最高兴的，不是布庄掌柜，还是先前那个领着阮明姿逛了布庄的那个瘦弱的伙计。

    他算学不好，算不出来，五十套衣服的单子他能拿多少提成……

    可饶是如此，他也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赚大了！

    最初那个跟阮明姿发生了一点小冲突的伙计正好拿着抹布出来，把这事听了个正着，他彻底傻眼了。

    尤其是看到阮明姿跟着掌柜都去把订金给交了，这买卖算是铁板钉钉了，他才后知后觉的看向那乐傻了的瘦弱伙计，脸皮都有些发青了。

    ……这笔抽成，原本是他的才对！

    他期期艾艾的跟在阮明姿身后，赔着笑：“……大姐，先前是我不对，不过最早是我带您逛的，对吧？”

    这次道歉显然比先前当着布庄掌柜做戏的模样要恳切了些。

    不过显然晚了。

    那瘦弱的伙计有些忐忑不安，对着阮明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阮明姿笑吟吟的，指了指她一侧那瘦弱的伙计，同布庄掌柜道：“……他虽说有点不大熟练，但对客人倒是很真诚，挺好的。”

    布庄掌柜明白了阮明姿话里的意思，笑着点了下头：“你放心，我晓得了。”

    那奸猾的伙计脸上顿时面如土色。

    阮明姿带着绣娘出了布庄，走了一段路，还要继续往前走的模样，绣娘左右望了下，有些纳闷：“这是要去哪儿？”

    阮明姿指了指前面一个方向：“快了，再走不远就到了。”

    待走到那座小院子所在的巷子，绣娘倒是猜到了什么，诧异的看了眼阮明姿，心里却在想，不会吧？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阮明姿正往小巷子尾，那座破败的小院子行去。

    绣娘有些迟疑，还是忍不住出了声：“……大姐啊，这是要去那些孩子那？”

    阮明姿看了眼有些忐忑不安的绣娘：“你知道那些孩子？”

    绣娘攥着自个儿的包袱，手指都有些微微发白，显然是有些挣扎犹豫：“倒不认识……听说过。”

    她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同阮明姿道，“客人是要给那些孩子们做棉衣？……可那些孩子们当中，有好些个不详之人，生下来没有胳膊的，没有眼睛的，没有腿的……这……”

    她想劝阮明姿不必花钱在那些不祥之人身上。

    可这又事关她的收入，她犹豫了下还是没劝出口。

    阮明姿看向她，“只是几个可怜的孩子，身上的残疾也不是他们能选的。他们有什么错？……若你害怕，那我送你回去，再接旁的绣娘过来给孩子们量尺寸吧。”

    绣娘愣了下，有些发白的脸上最终还是挤出个笑来：“……你说的是，不要紧，都走到这儿了，我不害怕。”

    阮明姿抿了抿薄唇，没说什么。

    又来到那扇破旧的院门前，阮明姿这次的心情比之先前几次都要平缓。

    大概是因为她不用再面对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句怯生生的问话：“谁啊？”

    阮明姿听出来这是先前那个叫小十的声音，她尽量让自己那变声后的声音显得更和蔼一些：“是我，先前来给你们绮宁送琵琶的那个。”

    门开了一条小缝，小十趴在门缝里一看，见果然是先前刚见过的，不是什么坏人，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概是阮明姿的模样很是慈爱，又或是先前阮明姿同小八一起带着晕倒的小二十九去看了大夫，小十倒是很快开了门。

    小十往后阮明姿身后一扫，“小八呢？小二十九也没一起回来？”

    阮明姿一听这话，便知道小八跟小二十九都还没回来。

    也是，绮宁跟小二十三伤成那个模样，整个医馆除了席大夫就小八一个好好的，他这会儿哪就能抛下一堆病患伤患直接跑回来？

    阮明姿声音更放柔了些：“……小二十九发烧了，小八还在医馆照顾她。”

    她没有多说旁的，怕吓坏了孩子。

    因着先前阮明姿送琵琶的事，还有送小二十九去医馆的事，小十对阮明姿便少了几分戒心：“……你来有什么事吗？”

    阮明姿指了指绣娘：“我看你们身上衣服都破了，给你们做些衣服可好？”

    小十猛地睁大了眼睛，头上歪歪扭扭的两个羊角辫颤了颤，有些难以置信的小声重复问了一遍：“你是说，要给我们做新衣裳？”

    阮明姿点了点头：“我请了绣娘过来，让她给你们先量量尺寸。”她顿了顿，见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的小十，她又问道，“能让我们进去吗？”

    小十显然很想要新衣裳，可她又很是为难，在犹豫要不要放阮明姿他们进去。

    她咬了咬那冻裂了几道的嘴唇，看向阮明姿，天真又郑重的问她：“……你是好人吗？”

    阮明姿顿了顿。

    她是好人吗？

    她不是。

    她对这些孩子好，也只是为了能让自己饱受煎熬的内心稍稍舒坦一些……

    然而就在这会儿，身侧却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她是。”

    一路上一直默不作声的阿礁，这会儿开了口。

    阮明姿只觉得脸上一热，她心里默念，这也是为了取信这些孩子，并非她没脸没皮。

    她壮士扼腕般点了点头：“对，我是。”

    她这边说，小十便信了，眉宇之间尽是一派天真，甚至想去牵她的手：“婶婶，我信你是好人。”

    然而小十的手伸出来，快要碰到阮明姿的手时，她又有些瑟缩了。

    她的手上满是冻疮，有的地方翻出了红嫩的肉，有的地方甚至还流着黄色的浓水。

    她怕眼前这个看上去很是慈祥的婶婶嫌弃她。

    然而，阮明姿却轻柔的将她的小手腕拉住。

    她也怕触碰到小十手上的冻伤，心疼又小心的拉住了小十那纤细的只剩下骨头的手腕。

    小十猛的看向阮明姿，嘴唇嚅嚅了下，眼里却隐隐有泪。

    除了绮宁，她有多久没被旁人这般小心翼翼的珍重过了？

    小十猛的吸了口鼻涕，含糊不清道：“……婶婶，走，我们进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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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量尺寸

    破旧的屋子里，那一排修好的大通铺上，或躺或坐了不少衣衫褴褛的孩子。

    还有些孩子挤在一处，缩在角落里，好奇的看着绣娘给前头那些大点的孩子量着尺寸。

    量尺寸的绣娘一开始浑身都有些僵硬，可量着量着，她心情越发百味陈杂。

    看着孩子们大冬天裸露在外头生着冻疮的皮肤，怯生生的懵懂双眼，她脑子里根本想不到“不祥之人”那四个她曾脱口而出的字。

    稍大些的孩子规规矩矩的任由绣娘量完身体，就到一旁撒起欢来，他们难以相信的拉着小十，一遍又一遍的问她：“……我们真的要有新衣裳了？”

    “我们以后就不会再挨冻了？”

    小十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回：“对，没错！”

    她每回答一次，孩子们就忍不住小小的欢呼一下。

    屋子里热闹极了，就连这破破烂烂的屋子里，也满是快活温馨的气息。

    眼下这屋子里大大小小的，最大的看着也就才十一二岁的模样，最小的甚至还有在襁褓中的，都是由那些稍大些的孩子帮忙照看着。

    还有些流着鼻涕满屋疯跑的小萝卜头，看着年纪也不大。

    都是纯真可爱的孩子，哪里有外人传的那么邪乎？

    绣娘那颗曾经恐惧于“不祥之子”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

    绣娘亲眼见着一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碗奶，一勺一勺的喂着一个襁褓之中的小娃娃。

    那小娃娃生得极好，也不爱哭，安安静静的乖巧极了。

    绣娘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小十眨了眨眼，主动开口，给绣娘介绍道：“她叫姗姗，上个月才来我们这的。”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羊奶是绮宁费了好些功夫搞来的。闻着好香啊，一定好吃的紧。”

    抱着姗姗喂奶的那个稍大些的女孩子就哄她：“……等以后我们有钱了，也让你天天喝羊奶，一天喝三碗，够吗？”

    小十有些不大好意思，扭捏的伸出一根冻得发红的手指，天真道：“我，我到时候喝一口尝尝就好，妹妹们还小呢，给她们喝。”

    屋子里的孩子都叽叽喳喳的笑了起来，在这破破烂烂的屋子里，这个说她也要喝一口，那个说他要大口吃肉，另个又说他想要一个能吹出最好听音乐的笛子。

    满是最天真最朴实，但对他们来说——最宝贵的愿望。

    在这种欢快却又让人隐隐心酸的氛围里，阮明姿眉眼柔和，垂眸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小小婴儿，低声问小十：“她叫姗姗？没有按照你们这的名字叫法来吗？”

    小十显然很喜欢亲近阮明姿，阮明姿一问，她就压低了声音，同阮明姿解释道：“……不是，我们这的小孩有些是有自己名字的，像绮宁。还有像是姗姗，她被捡到的时候，襁褓里有张纸，所以就接着叫姗姗了；还有一些，是被遗弃的时候年纪太小了，不知道自己名字，像小二十九她们，就用了他们来我们这的时间顺着序叫……还有一些，像是我跟小八……”

    她顿了顿，裂开嘴笑了笑。

    大概是还在换牙，小十嘴里缺了颗牙，黑洞洞的，说出的话有点点漏风，“……我们都是没了家的苦孩子，不愿意再用自己先前的名字了，还不如跟兄弟姐妹们用一起用数字，还好听呢。”

    她点了点自己，眼眸之中满是天真，“婶婶，小十是不是很好听？”

    阮明姿眼眸中一片柔软，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很好听。”

    小十便高高兴兴的笑了起来。

    绣娘是熟手，量的很快，饶是如此，因着屋子里一共有三十四个孩子，也用将近半个时辰才量完。

    “还有旁的孩子吗？”绣娘声音轻了些。

    话里面一丝一毫的抗拒都没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还有另外四个孩子不在这儿。”她在屋子里环视一下，点出几个孩子来，“按照他们几个的身量，再加四身……还有就是再做几件不大不小的棉衣，备用。”

    绣娘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要多出几件来备用。

    只是在心里感慨，这个看上去朴实的乡下妇人，竟然这般好心……

    阮明姿跟绣娘出了屋子，小十亦步亦趋的跟了出来，有些依依不舍的看向阮明姿：“……婶婶，你要走了吗？”

    阮明姿眼神落在小十那有些乱糟糟的羊角辫上，顿了顿，从腰间的香囊里拿出她随身带着的桃木梳，跟小十招了招手：“来，我帮你梳下头。”

    小十眼睛先是一亮，却又想到什么，用满是冻疮的小手捂住脑袋，往后退了一步，臊的满脸通红，讷讷道：“不，不用了……我，我有些日子没洗头了。”

    她又生怕阮明姿误会，连连小声的补充了一句，“冬天太冷了，柴火又贵……不是我不爱干净。”

    阮明姿温柔却坚定的上前，轻轻的拂开小十的手，“我轻轻的，咱们正好说会话。”

    她朝小十轻轻的笑了笑，明明是朴实无华的面庞，落在小十眼里却像是发着光。

    小十痴痴的看着阮明姿。

    她从一出生就没了亲娘，后来她爹给她找了个后娘，后娘叫她贱妮。

    她打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

    可为了她的爹爹，她愿意当这个贱妮。

    再后来，她爹跟后娘在逃灾路上为了能拖延山贼追上来的时间，把小小的她丢到山贼堆里时，她就决定了，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当贱妮了。

    儿时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了，小十旁的也记不太清了，就只记得绮宁当时把她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问她叫什么，她摇了摇头，绮宁说以后你就叫小十吧。

    从那以后，她就是小院的小十了。

    她很知足，但若说有什么最遗憾的，那就是她想见一眼娘亲。

    眼下这个婶婶，会温柔的对她笑，会把她纠缠在一起打了结的头发轻轻的梳开，就好像……她曾经在夜里想过千百次的娘亲的模样。

    阮明姿手上轻轻柔柔的帮小十梳着头发，声音虽说沙哑，却也很是轻柔，像急了母亲：“小十，你们这还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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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又是程家

    小十从回忆里醒过神来，腼腆的笑了笑：“……婶婶让人给做了新衣裳，一定花了不少钱吧？够了够了，平时绮宁也会挣银子回来，他会给我们买菜买米。”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绮宁太不容易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想起那个被鞭打的浑身是血的身影，没有说话。

    半晌，她把小十的两个羊角辫扎好，轻声道：“好了。”

    小十左右晃了晃，虽说看不到，但也觉得自己这会儿定然漂亮的很。她高兴极了，儒慕的看向阮明姿，笑的甜甜的：“谢谢婶婶。”

    阮明姿摆了摆手：“那我走了。”

    小十顿时有些难舍难分的，小脸虽说有些蹭脏了，但那双眼睛明亮的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星星这会儿不错眼的看着阮明姿，生怕一眨眼阮明姿就会消失不见，小心翼翼的问：“……婶婶还会再来吗？”

    阮明姿心像是被人扎了一道，她点了点头，郑重的应了下来，“会的。”

    绣娘在一旁静静的等着阮明姿给小十扎好了辫子，没有开口催促。

    直到她跟阮明姿出了院子，走了好一段路，久到已经拐过了那个弯，也再看不到门后依依不舍送别的小十，她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神色复杂的很。

    “……您真是个好人。”绣娘满是复杂意味的开了口。

    阮明姿没有说话，只笑了笑。

    大家对好人的定义不同罢了。

    绣娘像是从那个情绪里缓过来似的，她想到了什么，同阮明姿开了口：“……棉衣的下摆到时候都留出些余裕来，都是孩子，长得快，到时候他们把锁的边放下来，还能再穿些时候。”她看了下阮明姿，“就是这样得多费些布料，行吗？”

    阮明姿她们做衣裳也是这样来的，她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就这么来。也不用省棉花，可着保暖来。”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们可以再找些人，帮着一起做。或者拿到外面去给旁人做也可以，如果你们能在两天内赶完这些，每件棉衣，我可以出双倍的人工费。我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点缀，只要结实保暖，孩子们穿着合身，舒服。”

    绣娘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又变了些，心底飞快的算了笔账。

    她当绣娘也好些年了，认识不少人，再加上这大主顾又不要求绣花什么的，都是些最基础的手艺。

    那可是双倍的手工费啊！

    她神色复杂的应了下来。

    这位大主顾，真是个无私的好人。

    ……

    待绣娘走了，阮明姿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来，看向阿礁。

    今天这一趟趟折腾下来，这会儿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两旁的巷子归家行人渐多，巷子两侧的炊烟也慢慢升了起来，到处飘着饭菜的香味。

    阿礁今天下午就没怎么开口说过话，一直沉默着陪在阮明姿身边。

    阮明姿打量着阿礁的神色，想看看他眼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然而阿礁的神色掩在深深暮色中，看不分明。

    尖椒炒肉的香味从一旁的小院子飘了出来，钻进了鼻孔，阮明姿下意识嗅了嗅，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虽说四下里并不算安静，但阮明姿听见了，向来听力极好的阿礁，定然也听见了。

    阮明姿僵硬的看向阿礁。

    就见着向来面无表情的阿礁，脸上神色也明显的愣了愣。

    阮明姿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方才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有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似是去灶台那边做饭了……确实也是时候吃饭了，咱们也找个地方去吃点东西？”

    阿礁抿了抿唇，敛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点了下头。

    阮明姿赶紧转身不再去看他，继续往前走。

    她倒不觉得在阿礁面前肚子饿得咕咕叫是什么丢人的事，但就是在那种温馨的氛围里，稍稍有点……

    嗯，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阮明姿面红耳赤的想。

    为了防止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再次发生，阮明姿赶紧在路边找了个酒楼。

    这会儿正是酒楼人多的时候，酒楼里热闹的很，阮明姿跟阿礁刚坐下，就听到旁边一张桌子上几个大汉，桌上桌下的上横七竖八的摆着好些个酒坛子，看来已经喝了不少，醉醺醺的说的正是兴起。

    “程家那个小白脸，呵，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真以为自个儿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娼妓生的，啧，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呢！”

    “就是！我说马哥你也别气，他今儿抢了你相好，明儿说不定就要倒大霉！生孩子没屁眼的那种大霉！”

    当然这一桌子上也有清醒的，那人拉了这个又劝那个，急得满头汗：“几位哥哥，你们这是马尿喝多了疯了吗？！少说几句，都少说几句！”

    其余几人都骂骂咧咧的，根本听不进去。

    阮明姿原本也不想听醉鬼的醉话，然而她听到“程”字，倒是不由自主的多听了几句。

    打她还未进庐阳道，在路上遇到那个程姓少女开始，好似就跟程家暗暗有了什么不解之缘。

    扣下她那批货的布庄掌柜，之所以无暇发货跑路，就是因为程家的迫害。更遑论听隔壁茶铺老板的说法，布庄掌柜最后也没能跑得了，跟女儿一道被抓到了程家。

    更遑论今日，绮宁跟那院子里的孩子，被程家的人狠狠鞭笞了一顿。两人伤痕累累，满身鲜血的模样还犹在眼前。

    再加上这会儿耳边听着那些醉汉翻来倒去的骂着姓程的，阮明姿深深的觉得，这个“程家”，怕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家。

    欺男霸女，横行霸市，没有人性，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然而阮明姿点上的菜还未用完，便有几人从酒楼门口冲进来，猛地掀了那几个醉汉的桌子，汤汤水水的，全都泼洒了出去。

    阿礁眼眸沉了沉，伸手拉了阮明姿一把，免得阮明姿被那些渐开来的汤汤水水弄到身上。

    阮明姿半趴在阿礁怀里，来不及尴尬，就听得那几人中为首的一人大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妄议程家！程家也是你们这些贱民能议论的？！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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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我买你闭嘴休息

    酒楼里一阵兵荒马乱。

    她从阿礁怀里撑起身子，四下打量着。

    旁边那伙喝醉里酒的大汉正拿着长凳当工具反抗，打得是如火如荼，四下里盘碟横飞，旁的食客尖声叫着四下逃窜，生怕被波及。

    也就是幸好有阿礁护着她，不然这会儿说不得她头上得挂一盘什么绿叶菜。

    阮明姿头疼的很，虽说不喜欢浪费，但这会儿在这种混乱里也吃不下去了。

    客栈的掌柜跟伙计见这种场面，都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角落，根本没有敢上去劝架的。阮明姿也没有什么劝架的精神，她把银钱付了，就拉着阿礁走了。

    到了客栈，阮明姿这才长叹一声，有点可惜那些被浪费掉的食物，看上去很是惆怅。

    “早些休息。”阿礁声音有点硬巴巴的，眼神却有些生硬的移开到旁处，并不看阮明姿。

    方才阮明姿趴在他怀里，那娇娇小小的一团小人儿……

    阿礁只觉得脑子里有些乱。

    阮明姿心里正在琢磨着事，倒也没察觉出阿礁的异样来。

    她跟阿礁摆了摆手：“嗯，你也早些休息……记得把脸上的妆给卸了。”

    她关上了房间的门。

    阿礁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房间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阿礁听力极好，听出来阮明姿这大概是在洗脸。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门窗上映出的灯光，抿了抿薄唇，幽深的眸子闪过一抹有些异样的情绪，这才重新进了屋子。

    ……

    翌日，阮明姿起的不算太早。

    因着她市场调研做的差不多了，渠道的事也在脑子里有了雏形跟打算，连孩子们的棉衣也在有条不紊的行进中了，这会儿倒是没有旁的事了，不必急着一大清早出门。

    是以忙碌了好些日子的阮明姿好好的睡了个懒觉。

    她其实还能再多睡会儿，不过想到阿礁说不定一直在等着她一起用饭，她就又睡不下去了，叹了口气，从温暖的床里爬了起来。

    阮明姿看着屋子里摆着的放着银霜炭的炭炉微微呆了呆，想起昨天小院孩子们身上那些裸露在外起了冻疮的皮肤，她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阮明姿飞快的洗漱好，化好妆，拉开门便往阿礁房间跑。

    阿礁房间在她屋子的斜对过，她刚要敲门，门便从里面自己开了。

    阮明姿没有多想，以为是碰巧了，朝阿礁露出个笑来：“阿礁，早啊……你用过饭了吗？我给你化妆，我们一道下去用饭去？”

    经过一夜的调息，阿礁看着显然正常多了，依旧是往日那副冷冰冰漠不关心的模样。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阮明姿习以为常，露出个笑来，进了阿礁的屋子，给阿礁化好了妆，一道下了楼。

    然而下楼后，她却在大堂里见着一身素色衣衫的绮宁，脸色苍白，却依旧努力绽着楚楚可怜的笑，四下里求人点她唱曲儿。

    看她那抱着琵琶强笑的模样，若非那止不住微微发颤的身子，几乎看不出昨儿她还浑身是血，满身鞭痕。

    阮明姿心里被扎了下。

    她知道绮宁为什么要这么拼了命的来赚钱。

    这会儿，大堂里一个客人嫌绮宁烦，推了她一把。

    绮宁踉跄了下，若非旁边有好心人顺手扶了一把，差点连琵琶带人一起摔了。

    周遭的人不由都用谴责的眼神看向推人的那客人。

    那客人有点懵，大概也没想到绮宁会差点摔了，众目睽睽下面子又有点拉不下来，嚷嚷道：“你这是不是想碰瓷啊，我就轻轻的推一下，至于吗你？”

    绮宁强行露出个笑来，柔柔弱弱道：“是我不好，方才有点晕了。”

    她越这样说，旁人就越用谴责的眼神看向那客人。

    那客人被人盯得有些坐立难安。

    “算了！就当我给你赔礼的！”他胡乱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来，往桌子上一拍，嘟囔了一句“晦气”，匆匆走了。

    那铜板因着他拍的力气太大，有些个溅落起来，从桌子边沿滚到了地上。

    绮宁便慢慢的蹲了下去，动作有些僵硬的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铜板一枚一枚捡了起来。

    阮明姿看得心疼，抿了抿唇，上前帮着绮宁飞快的把剩下几枚都捡了起来，塞到绮宁手里，然后又去拉她的胳膊，“……你不是找主顾买曲儿吗？我买，你来我这。”

    绮宁见是阮明姿，愣了愣，她眼睛红了红，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声音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强装出来的柔弱可怜，反而有些沙哑，叫了一声“婶婶”。

    她说不出话来，阮明姿不分由说的把人拉到一张桌子前。

    “你不用唱，坐着就行。”阮明姿把琵琶从绮宁怀里拿了出来，她愣了下，也没反抗，任由阮明姿把那琵琶给拿走了。

    她把绮宁按到凳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来，“既然你唱曲儿要钱，那我买你闭嘴休息。”

    绮宁眼睛更红了，半晌，她才将那枚银子往阮明姿那推了推，声音沙哑：“婶婶，我昨儿回去听小十他们说了，你请了人，要给院子里所有孩子都做一身棉衣……这天大的恩情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自己心里舒坦，”阮明姿平静道，“你们也不用谢我，咱们各取所需罢了。”

    绮宁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那红通通的眼睛，眼泪将落未落。

    “是不是身上太疼了？”阮明姿有些担忧的上下看了看绮宁，“这几天你在家里好好养伤吧，孩子们这几天的嚼用，我出了。”

    绮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落下泪来。

    然而还未等她说什么，就听见客栈掌柜有些夸张的笑着迎了上去：“呦，这不是程五爷吗？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阮明姿一听那个“程”字就忍不住眉头一跳。

    她循声望了过去，就见着这客栈的掌柜，正点头哈腰的逢迎着一个生得有些阴柔的人。

    绮宁浑身颤了颤。

    她突然一把抄起琵琶，另一只手姿势有些古怪的搁在身上，脚步虚浮的朝那叫程五爷的人走去。

    她双眼通红，一双眸子含泪，将落未落，看着多了几分撩人之处，再加上抱着琵琶越发显得腰身纤细，那个叫程五爷的一双眼睛当即就黏在了绮宁身上，露出几分微妙的笑来，调笑道：“小美人儿，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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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刺杀

    阮明姿隐隐觉得有些不好。

    绮宁的状态，不太对。

    阮明姿看向阿礁，阿礁却已经默不作声的往她这边挪了挪，分明是正在警戒着，随时要挡在她身前的模样。

    阮明姿脑中那抹不详的预感越发的明显。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

    绮宁这会儿却已经抱着琵琶扭着腰肢，莲步轻移的到了那个叫“程五爷”的阴柔男人身前。

    大概是因为身上的伤，她脸色苍白的厉害。

    落在那程五爷的眼里，却是为美人儿多增了一份别样的弱不胜衣的美感。

    他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眯着眼睛又问了绮宁一遍：“美人儿，咱们是不是见过啊？”

    绮宁露出个怯生生的柔弱浅笑来：“五爷忘啦？咱们确实是见过的……”

    她薄唇一张一翕，再加上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引得程五爷忘情的往前探了探身子：“美人儿你说什么？”

    “看来五爷是真的忘记了。”绮宁那绵绵的眼风就像带了钩子似的，越发勾得程五爷心里痒痒的，他忍不住又往前迈了一步，想把眼前这个举手投足皆是风情的美人儿搂在怀里好好把玩一番。

    “昨儿，程五爷可差点，把我活活打死呢！”绮宁已经半个身子倚到了程五爷怀里，她一直藏在琵琶后的手，紧紧攥着一把匕首，猛的刺了过去。

    那叫程五爷的男人，哪里会想到，温柔乡里如水般多情款款的女子，突然变成了带毒的蝎子，还对着他举起了毒刺！？

    饶是他反应再快，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倒是程五爷身边带着的贴身高手，时刻提高着警惕，见状当即变色，举掌向绮宁拍去。

    ——程五爷跟女子调笑亲热时，这位护卫不好直视，因此发现情况时，其实已经稍稍有些晚了。

    绮宁的匕首已经捅进了程五爷的腹部，程五爷的神色就像凝固了一般，难以置信的看向绮宁。

    绮宁脸上露出了一抹狞笑，她正想将捅进程五爷腹部的匕首搅一下之时，程五爷身边的贴身高手掌风已然袭来！

    她被那一掌狠狠的拍飞了出去。

    恰好落在阮明姿身前不远的地方。

    绮宁当即吐出一口血来，面如白纸。

    程五爷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疼得几乎失去理智，眼睛通红：“杀，给我杀了她！”

    然而正在这时，谁也没注意，不知从哪里扔来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地上砰然炸开，无数白色烟雾弥漫开来，呛人又刺眼的很。

    在场的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拼命挥散着烟雾。

    待到那诡异的烟雾散去后，受了重伤憋不住呼吸的程五爷狰狞的脸上满是眼泪，分不清是疼的还是被烟雾刺激的。

    然而方才倒在地上还在吐血的人，已经不见了，唯余着一把琵琶。

    程五爷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伤势实在过重，他犹如破旧风箱似的喘了几口气后，直勾勾的往后倒了下去。

    客栈里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

    这会儿，阿礁正一手搂着阮明姿的腰，一手夹着绮宁，飞快的在小巷中狂奔着，远离着先前出事的客栈。

    绮宁疼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这会儿是人家在带她逃亡，她紧咬着下唇，极有出息的一声都没吭。就连口中的血，也全都拿袖子牢牢实实的接住了，免得留下半分痕迹。

    直到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贫民区，阮明姿凭借着先前曾经来过的记忆，指着路，“那边，那边是那布庄的后院！”

    阿礁没有犹豫，直接带着阮明姿跟绮宁翻墙跳进了这许久不曾有人来过的院子。

    阿礁把两人放下。

    阮明姿喘了几口粗气。

    大冬天的，方才顶着寒风说那几句话，灌进好几口冷风去。

    太刺激了。

    绮宁这个伤患，更是面如白纸的吐了好几口血，都被她生生用袖子接住了，免得留下什么痕迹。

    阮明姿顾不得跟绮宁解释什么，她一边顺着气，一边四下打量着。

    这是那个扣了她的货，连夜逃走却又被程家人抓走的布庄掌柜所在布庄的后院。

    这儿显然自打人被抓走后，就没有人来过，院子里带着一股枯败味。

    阮明姿走向后院明显是库房的地方，上头倒是没挂着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一间空空如也的库房。

    里头只剩下一些堆在角落的陈年发霉老布。

    阮明姿足有环视之后，却露出个笑来。

    这是个暂时藏身的绝妙地方。

    她见绮宁这会儿还在那愣愣的站在，她招了招手：“还愣在那干嘛？赶紧进来。”

    绮宁白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还是依言进了库房。

    因着是要做储存东西的库房，这屋子修得密不透风，阿礁在后面跟着把门关上，倒也还算暖和。

    阮明姿寻了个箱子，示意让绮宁当成凳子坐下。

    绮宁身子摇摇欲坠的，也没跟阮明姿客气，却也没坐在箱子上，而是就地一坐，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后稍稍倚在箱子上，免得让自个儿跌了。

    还没等阮明姿开口，绮宁倒先沙哑的开了口：“你们不该救我的……”

    阮明姿被气笑了。

    若非她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对，提前握住了那能造成烟雾让人逃走的药丸，并在合适的时候摔了出去，怕是这会儿绮宁早就断气了。

    那个阴柔的程五爷，可绝非善类！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

    绮宁却仿佛感受不到阮明姿的怒气一般，她虚弱的叹了口气：“……婶婶别气，我说真的，我死就死了，你们救了我，说不得就要把你们牵扯进来。”

    她能感觉到阮明姿他们并非普通人。

    可程家，却是庐阳道里横行霸道多年的豪族。

    阮明姿头疼的按了按眉心：“你就不用替我们操心了。我们既然敢救你，就自然有应对的法子……倒是你，不如说说看，怎么突然这么冲动？”

    绮宁在阴暗的屋子里，有些空洞的望向某个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阮明姿都有些迟疑，是否绮宁晕过去的时候，就听到绮宁的沙哑声音幽幽的开了口：

    “小二十三，昨天夜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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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人未必是人

    阮明姿脸色一白。

    她其实有想过，绮宁为什么会突然发疯。

    但她却从来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她喃喃道：“怎么会……”

    她只在昨天见过小二十三一面。

    那样小小的孩童，浑身是血，蜷缩在绮宁怀里。

    绮宁声音有些空洞洞的，她轻轻笑了下，声音沙哑：“……伤势太重了，发烧来的气势汹汹，小二十三身子向来又不怎么好，孱弱的很，夜里没抗过去……”

    阴暗中，绮宁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怪我，都怪我去的太晚了。席大夫那般高超的医术，都没有把他救回来。若我再早去半刻钟，不，哪怕早去一小会儿，小二十三少挨几鞭子，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绮宁像是难以压抑痛苦似的，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阴暗的屋子里，除了绮宁的哽咽声，再无旁的声音。

    “小二十三其实是个很乖巧的孩子，”绮宁喃喃道，“捡到他那天，他小小的一个，在襁褓里头，差点被野狗吃了……我跟小八拼着被野狗咬了好几口，才把他从野狗嘴下抢了出来。身上虽然被野狗咬去了好些肉，但好歹是留了性命。”

    绮宁苍白的脸上流过两行泪，声音是空洞洞的沙哑，“……昨晚他小小的身子慢慢的在我怀里变凉，我就在想，从前能在野狗嘴下保护他，如今却没办法在人的手下救回他……因为狗一直是狗，人却未必一直是人。”

    “那就是个畜生不如的！”

    绮宁声如泣血，“……今儿突然见着他，我恨不得剥他的皮吃他的肉！”

    阮明姿没有说话，给足了绮宁平复心情的时间。

    “眼下我只可惜，没有多拧几圈匕首。”绮宁幽幽的恨声说着，“若还有机会……”

    阮明姿打断了绮宁的话：“那你想过院子里的那些孩子没有？”

    绮宁愣了愣。

    “我知道你一心想为小二十三报仇。”阮明姿其实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说重话，可绮宁打从见到那个程五爷开始，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阮明姿不得不说的重一些，“……只要你刺出了那一下，无论程五爷死不死，你几乎都是必死无疑。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以后，院子里那些孩子们，没了你，没了生活来源，他们该如何活着？在这寒冬腊月里，抱着那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去乞讨吗？”

    绮宁身子重重的颤了起来。

    阮明姿见绮宁这般，没有再说下去。

    “……眼下该怎么办？”绮宁声音沙哑，听着有些艰涩，又有些茫然，她微微蜷起身子，“我平时都很注意，客栈掌柜也不知道我是哪里的，我倒没什么。但你们……突然消失，有心人查一查就能查得出来。”

    阮明姿叹了口气：“说了你不用替我们操心。但你这几日为着安全起见，也别回小院了，孩子们这几日的嚼用我会用另一个身份都照顾好，你就在这先凑合着待几日，养养伤。”

    绮宁没有说话，她艰难的从箱子上直起身子，给阮明姿跪了下去。

    阮明姿眉头一跳，刚要伸手去搀扶，就见着绮宁身子一歪，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竟是晕了过去。

    阮明姿有些着急，连忙去扶她，但甫一触手，便觉得入手滚烫的很，竟是发起高热来。

    “真是太胡闹了。”阮明姿低低声斥了一句，眼下却又不敢再让阿礁冒险带着绮宁再飞檐走壁一次。

    绮宁的命是命，阿礁的命，也是命。

    阿礁仿佛看破了阮明姿的纠结，他眼神在昏迷的绮宁身上顿了顿，这才挪开，低声道：“……先前那个铺子的大夫，他们似是很熟。我去给那边拿些退热的药。”

    阮明姿眼神亮了亮，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来，递到阿礁手上：“……阿礁你再帮我买个油灯过来。还有，从那药铺那不仅是买退热药，还要再买些干净的布条，创伤药……不过我不知道，绮宁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方才那人的一掌重的很。”

    阿礁没应声，走到绮宁身前，半蹲下，手指搭在绮宁手腕上摸了摸脉。

    “怎么样？”阮明姿小声问。

    “死不了。”阿礁带着几分冷漠，淡声道。

    阮明姿对阿礁还是相当信任的，他说死不了，那就定然是死不了。

    她松了口气。

    阿礁见阮明姿对绮宁那般关心，就觉得胸口隐隐有点闷。

    他什么也没说，直起身大步往外走。

    阮明姿一把拉住阿礁。

    阿礁任由阮明姿拉着，回头看向阮明姿，没说话，等阮明姿先开口。

    阮明姿小声却又认真郑重的嘱咐道：“万事小心，一切以你安全为上。”

    阿礁半晌没说话，许久，才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他快步推门出去，又将门细心关好。

    ……

    庐阳道城池外，一行由重重侍卫护卫着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着。

    车队后面，有名年轻人打马而来，追到队伍中间那名气势不凡的中年人身侧，毕恭毕敬的唤了一声“侯爷”。

    中年人便勒了勒缰绳，打了个手势让车队先行，他同那年轻人反而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若阮明姿在这，定能认出，这不正是前些时日，从宜锦县离开的宁西侯一行人么？

    年轻人正是宁西侯府上的幕僚师爷。他不待宁西侯发问，便主动道：“侯爷，我私下在附近带人寻访过了，并无那位殿下的踪迹。”

    他声音压的越发低了，“时间拖得越长，怕是那位殿下越发……”

    他没有说下去，但宁西侯却懂他的意思，不怒自威的脸上也多了一分愁绪。

    他这次出行，虽说打着是回家祭祖的名号，但私底下，只有他身边的这位师爷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

    年轻的师爷见宁西侯没有说话，他又低声道：“……虽说云龙观向来灵验，这卦又是了凡道长亲手所占，占出来失踪的殿下是在这一片。可咱们从京城过来，这又过了好些时日，殿下未必就……”

    宁西侯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伸手打断师爷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必再说……前方便是庐阳道，还是按照先前说好的，就说祭祖路过。这些杂事便都交予你了。”

    年轻的师爷拱了拱拳，应了声是，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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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穹顶花

    席天地正在铺子里骂骂咧咧的研磨药粉。

    昨天夜里小二十三在他这断了气，那会儿绮宁就有点不太对了。

    今儿早上他起来拿着马尾刷蹲在院子里刷牙时，就见着绮宁像个游魂似的飘了出来。

    问绮宁去哪里，却只得了一句轻飘飘的“赚钱给小二十三买棺材”。

    席天地只要一想当时绮宁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有点后牙槽抽的慌。

    若非铺子里还有个发热需要好好调理的小二十九在，席天地真是要追出去了。

    忆及此，席天地忍不住又狠狠骂了一句。

    然而他刚骂完，就听得外头门帘响动，有人推门而入。

    席天地脸上刚换上笑，就见着来人竟是昨儿那个明明不到二十岁，却非要易容成三十来岁男子的年轻人。

    他脸上浮起一抹兴味，往男子身后看了看：“……呦，昨儿跟你一道来的小姑娘，没一起过来啊？”

    这个大夫能看穿自己的伪装，看穿阮明姿的伪装也不奇怪。

    阿礁神色不动，只淡声道：“开点药。”

    “你受伤了？”席天地打量着阿礁，“看着不像。”

    阿礁脸上冷冷淡淡的，他言简意赅道：“是昨天受了鞭伤的那个人。”

    席天地脸上神色一下子变了，他警惕的看向阿礁：“怎么回事？”

    阿礁却不想透露的太详细，他拿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只道：“……又被人打了一掌，五脏六腑受了些内伤。现在正藏起来养伤。你按照昨日他的伤情开药，再加些针对内伤的。”顿了顿，想起阮明姿的嘱咐，皱着眉头又加了句，“还要些干净的布条，创伤药。”

    席天地顿时神色变了，他有些烦躁的在柜台后头走了一圈，口中埋怨道：“一天天的就只知道给人惹事！”

    只是，抱怨归抱怨，他恨恨的吐出一口气后，还是拧着眉头，手下飞快的在药柜上拉开各种抽屉，捻着药配药。

    很快，他便配出一包药材来。

    他看了眼漠然立在柜前的阿礁，眉头又拧得厉害：“你们眼下藏的地方是不是不能让人发现？”

    阿礁“嗯”了一声。

    席天地忍不住又暗暗骂了一句，忍耐道：“你且在这等着，我去熬药，给你装罐子里你带走！”

    阿礁又“嗯”了一声。

    “真是欠的！”席天地一边忿忿的磨药，一边骂骂咧咧的，“就没有一天让人省心的时候！”

    骂了一通，磨的也差不多了，他风风火火的丢下一句“你且等着”，又风风火火的去了后院。

    他走得急，好些药柜抽屉都没来得及合上。

    阿礁站在柜台前，随意的扫了一眼，眼神却微微一凝。

    那面通顶的大药柜，边角处那个打开了一半还未合上的抽屉，露出一抹有些淡黄镶白的花瓣来。

    他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脑子里却涌出了关于那些花瓣的知识来。

    那是一味极为珍稀的药材，叫穹顶花。

    穹顶花生长在环境极为严苛的峭壁之上，三年才开一次花，花期又短，只有短短数日，甚是珍贵。

    而眼下，珍贵的穹顶花就像那些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小白花一样，随意的搁置在药柜的一处抽屉里。

    这也就是阿礁眼力好又识货。

    不然，谁会相信，许多人捧着银子都买不到的穹顶花，会出现在这样一个破旧古老的药铺里；谁又会相信，方才开药时，那个大夫眼皮都没眨一下的抓了好些花瓣添在药材中？

    阿礁没说话，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这是旁人的事，与他无关。

    待了不知多久，席天地很快捧了个罐子出来，还拿麻绳细心的捆了起来，捆得严严实实的，看着那罐子一脸的肉疼，嘱咐阿礁：“可别摔了！”

    阿礁点了下头。

    他又从柜台下头拿出一包干净的布条来，另有一小罐创伤药，放在柜台上：“还有这些，拿去拿去。”

    说着，他把阿礁放在柜台上的那块银子随手往怀里一塞。

    阿礁顿了顿，这才问：“……这些，够？”

    若说单纯的拿药，确实是够的。

    但阿礁方才看到了穹顶花，便知道，以方才放到柜台上那一块银子来说，定然是不够的。

    席天地挑了挑眉，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一副赶人的模样：“怎么，还不走？是想让我找钱呢？赶紧走走走，一会儿说不得人就要发热了，还得靠我这药救命！……罐子里的药过凉了就不好了！赶紧的！”

    待阿礁要走，那席天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喊了声“等一下”，又婆婆妈妈的跑回去拿了个包袱塞给阿礁。

    包袱里是个小小的手炉，可以放些小木炭维持燃烧。

    阿礁没再说什么，面无表情的离开了药铺。

    ……

    阿礁赶回布庄后院时，阮明姿已经用那些破旧的布匹简单的铺出了厚厚的一个地铺。

    绮宁瘦弱单薄的身子陷在堆积的布匹堆里，她闭着双眼，在昏暗的屋子里，身上先前受的鞭伤慢慢渗出的血迹，同屋中的暗色几乎融为一体，越发显得伶仃。

    阮明姿看得心疼，又拿了几块布匹对折了下，厚厚的盖在了绮宁身上。

    阿礁在院子里推了推门，没推动。

    屋子里传来阮明姿变声后的沙哑声音：“谁？”

    阿礁听得出这声音后的紧绷与警惕。

    “是我。”阿礁简短的应了一声。

    门后传来快步声，阮明姿疾走过来，把门一开，阿礁拎着东西闪身进去，阮明姿又立马将门锁上了。

    库房里又陷入了黑暗。

    阿礁把阮明姿嘱咐要买的油灯拿出来，拿了火折子点亮。

    库房里温暖的光自油灯处氤氲开来。

    阮明姿舒了口气。

    一直在黑暗中，人的眼睛其实还是有些不大舒服的。

    阿礁把那罐药放到一旁，先拿出他临走时席大夫塞过来的那个暖和的手炉，往昏迷着的绮宁身上随手一搁。

    阮明姿看得一噎，拿过阿礁身旁那罐药：“……这是席大夫给开的药？”

    阿礁应了一声。

    “席大夫可真体贴。”阮明姿叹了声，打开那还温热的罐子，里面还搁着一把适合喂药的勺子。

    阮明姿就着油灯的光，一点点把药喂到了绮宁的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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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我就是你的好婶婶

    因着还在昏迷中，绮宁紧紧闭着唇，灰褐色的药汁有些顺着下巴流了下去，阮明姿又拿着帕子细心的帮着擦着。

    阿礁站在一旁定定的看着，没有说话。

    待小心翼翼的喂完了药，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了，阮明姿也累出一身的汗来。

    阮明姿试着摸了摸绮宁的额头，她手顿了顿，不由得有些奇怪，跟阿礁低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绮宁烧得不是那么厉害了。”

    她又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皱了皱眉，又想拿手去贴阿礁的额头。

    只是，手伸到一半阮明姿就反应过来，愣了下，把手收了回来。

    阿礁盯了那只缩回去的手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道：“……应该不是错觉。那个大夫加了味很厉害的清热药物。”

    阮明姿“哦”了一声，没有问加的什么药物。

    昏暗的屋子里短暂的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那昏黄的火光在灯架上微微跃动着。

    阮明姿缓了缓心情，没有再看阿礁，她又去摸了摸绮宁的额头，确定绮宁头上的温度是真真切切的降了下来，不由露出个笑来。

    她又去翻阿礁带回来的那个小包袱。

    果然从里面翻到了干净的布条和创伤药。

    “转过身去。”阮明姿跟阿礁道，“我要给绮宁换药了，男女授受不亲。”

    阿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既然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就不该给他换药。”

    阮明姿：？？？

    阿礁在说什么，他怎么有点听不懂。

    阿礁面无表情道：“他是男扮女装。”

    “……”

    阮明姿顿时有点口干舌燥起来。

    她没有怀疑阿礁的话，只是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怪不得昨儿她在药铺那边，说要帮着处理下伤口，绮宁不答应。

    不过错愕之后也就还好，绮宁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阮明姿默默的看了阿礁一眼：“那你会包扎吗？”

    阿礁没有说话。

    阮明姿叹了口气：“所以还是由我来吧。绮宁年岁也不大，我也……嗯，我也还是个孩子呢。”

    鞭伤大多都在腰身之上，倒也不会露出什么关键部位。

    再说……阮明姿默默的想，救人嘛，事急从权。

    阿礁半晌没说话，最后面色生硬的帮着阮明姿褪去了绮宁部分衣裳。

    变成少年的绮宁肩部，胳膊，背上，缠着不少布条，上头已经渗出了不少鲜血，在绮宁瘦弱的身上看着分外刺目。

    阮明姿同阿礁一道将绮宁翻了个身，她将手炉贴近绮宁裸露的背部，算是给他稍稍供暖，就着油灯的光，小心翼翼的将绮宁身上缠着的那些布条解去。

    饶是在昏迷中，绮宁的身子也在疼得微微颤抖。

    然而不将那些布条拆去又不行，鞭伤的伤口都重新裂开了，不重新涂上药，怕是最后布条会跟伤口都长到一处去，说不定还会感染。

    在眼下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阮明姿必须谨慎。

    解去了那些满是鲜血的布条，她小心翼翼的将创伤药往裂开的伤口涂抹。

    昏迷中的绮宁疼得绷直了身子。

    阮明姿看得有些心疼，可她的动作已经尽可能的放轻柔了，实在不能再轻了。

    她咬着牙，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每一下涂抹的力度，把绮宁背后的伤口清理好，涂上药，重新绑上了布条。

    处理完这些，阮明姿也出了一身汗，脸上的妆粉不是防水的，她拿袖子一抹，便是直接花了脸。

    阿礁的视力在黑暗中也看得清楚，他默了默，拿着那个先前盛药的罐子，去外头院子里的井里打了些水涮了几次，待没了药味之后，这才又打了些水上来，给阮明姿拿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罐冰凉冰凉的井水往那一摆。

    阮明姿愣了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阿礁的意思。

    她脸臊得通红，又从怀里翻出块干净帕子来，沾着罐子里的井水把脸擦洗干净。

    半晌，她仰着被冰凉的水刺激的微微发红的脸，让阿礁看，“……还有哪里不干净吗？”

    昏黄的油灯下，少女微微红着脸的模样，他几乎呆立当场。

    虽说穿着老土朴素的衣裳，发式也是最简单的妇人发式，可这会儿少女的模样，落在阿礁眼里，却美得好似误入凡尘的仙女。

    油灯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

    昏迷中的绮宁呻吟一声，打破了这份难言的旖旎。

    阮明姿几乎是立时看去绮宁那边，见绮宁睫毛乱颤，显然要醒了，她便小心翼翼的又将那堪堪滑落的手炉往绮宁怀里塞了塞。

    “绮宁？”她小声的唤了一声。

    绮宁呻吟一声，缓慢的睁开了眼。

    他望着库房漆黑的顶蓬，显然还有些错乱。直到他稍稍动了下，身上的抽痛让他回到了现实，这才回过神来。

    对了，他刺杀了程五爷，被程五爷的侍卫打伤，又被一对神秘的夫妇所救……

    他转开眼，这才看到了昏黄灯光守在他身边的少女。

    没错，是个少女——绮宁慢慢的睁大了眼睛。

    这是妖精？

    这少女明丽得不像是凡人，这昏黄的灯光隐隐给她笼上了一层氤氲的光晕，看着便有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我死了吗？”绮宁有些茫然，声音沙哑的问了出来。

    阮明姿见绮宁看到她以后便一副受了什么刺激的模样，立马明白过来，定然是她把脸上化的妆给洗去了，绮宁不认识了。

    阮明姿想了想，依旧用先前中年妇人的声音，沙哑道：“绮宁你这是烧傻了？”

    绮宁原本已经移开的眼睛又猛地落到阮明姿脸上，苍白的面容满是错愕呆滞：“你你你……”

    阮明姿露出个浅浅的笑来，看在绮宁还是个病患的份上，耐心解释道：“……没错，我就是你那位好婶婶，变装而已。”

    绮宁这才留意到，阮明姿的发式跟衣裳，确确实实是先前那位“好心婶婶”的模样。

    再看看这个绝色少女身边杵着的那人，不就是那位跟婶婶形影不离的“叔叔”吗？

    “……”绮宁错愕极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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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美貌暴击

    “我也不是存心要骗人占人便宜，诓你们叫婶婶。”阮明姿咳了一声，“主要先前碰上了点事。行走在外，安全为上嘛。”

    她含糊其词的解释了一番。

    绮宁倒是接受了这番解释。

    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的男人身也暴露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阮明姿要上前扶他，阿礁比阮明姿更快，有些粗暴的将绮宁扶了起来。

    阮明姿又挪来个箱子，让绮宁靠着。

    绮宁被那一掌打伤了肺腑，他虚弱的咳了半天，忍不住又看了阮明姿一眼，有点别扭，又有点欣慰，“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免得你受我拖累。”

    他又看了一眼阿礁，“这位……也是化妆成这样的吗？”

    “那是。”提起阿礁，阮明姿话里多了几分骄傲，“我们阿礁生得可好看了。”

    阿礁没说话，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稍稍别开了眼。

    绮宁被阮明姿话里的骄傲给秀了一把。

    这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也很好看吗？

    为什么会这么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不过既然两人都是变装，绮宁心下一块石头微微放了下来。他虚弱的倚着箱子，正想再问几句旁的，终于觉出哪里隐隐有些不太对劲。

    昏迷前身上一直刺痛无比的鞭伤，这会儿疼痛减轻了不少，且似是正散发着微微的凉意。

    就像新涂抹了药膏一样……

    绮宁浑身一僵，咽了口唾沫，看向阮明姿，“……你们给我换药了？”

    阮明姿浑不在意的点了下头：“对，你伤口都崩裂了，先前阿礁去席大夫的药铺给你拿药，顺便也给你拿回一些创伤药来。”

    “……”绮宁虚弱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他知道自己男儿身的身份，定然是被对方知晓了。

    “我也不是有意要骗你们……”绮宁有些不大自在，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着，声音沙哑，“扮成女儿身，弹琵琶才有人点……”

    阮明姿一开始是错愕过绮宁的男扮女装，但后面一想绮宁所处的环境便也释然了。

    绮宁看年岁也就十几岁，这时候还未变声，第二性征也发育的不完全，再加上她生得纤弱，原本就有些雌雄莫辩的意味。扮成少女，只要能保护好自己，更方便弹琵琶挣钱。

    眼下听绮宁这般小心翼翼的解释，阮明姿反而还愣了下，顿了顿，她才道：“没有关系。我们救你，跟你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没有了绮宁，那些院子里的孩子，不知道能活几个。

    绮宁没有说话。

    屋子里长久的陷入沉默之中。

    半晌，阮明姿的声音才轻轻的响了起来：“……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绮宁垂在两侧的手，虚虚的攥了下，却因着无力，最终还是没能攥成拳头。

    他先前复仇，其实确实是冲动了。

    眼下冷静下来后，想起院子里的孩子们，虽说她并不后悔去刺杀程五爷，却后悔自己没有计划好一切的鲁莽。

    但眼下见着阮明姿这手化妆的技术，他心下又隐隐有了些旁的期盼。

    可这种技术大概是人家的不传之秘，绮宁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眼下阮明姿这般问他了，他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出了口：“……你能教我你先前变成另一幅模样的技术吗……若是可以，我也可以变装去换个地方弹琵琶。”

    这确实也是个门路。

    阮明姿点了下头，很干脆的应承下来：“也是个法子。只是以后你莫要再这般鲁莽了，我能救你一次，未必能救你第二次。”

    绮宁没有接话。

    他愣住了。

    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为什么对他这般好？

    他嘴唇微微嚅动了下，抬头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笑盈盈的看着他：“这个不过是一些阴影技巧罢了，也没那么难。回头我同你好好说一说细节，你自己再把握一下，你这么聪明，应该没问题的。”

    绮宁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许久，才语带哽咽的应了一声。

    席大夫给开的药相当有效，绮宁中间又昏睡了一波，脸色在油灯的映衬下慢慢的也有些红润了。

    阿礁中间出去两趟，一趟是去按照阮明姿给的尺寸，给他们三人每人买了一套富丽成衣回来，并几样首饰，又带回来一些热饭。

    第二趟是他出去打探了一拨消息。

    程五爷受伤的事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不少程家人正在各大路口巷子里搜寻，寻找凶手，声势浩大的很。

    还有些官差也跟着一道搜寻，有了官府的加持，程家的人简直是名正言顺的冲进各大客栈，药铺搜人。

    ……

    绮宁还在昏睡着，阮明姿索性让阿礁转过身去，在角落里把阿礁带来的成衣换了上来，头上的发式也换了个少女爱梳的俏皮发式，还簪了一根金簪子，看着便像是哪家偷偷跑出来游玩的豪门千金小姐。

    阮明姿又让阿礁把脸上的变装给洗了去，她低声嘱咐阿礁，“我们一会儿就扮演一对从家里溜出来玩的兄妹。到时候我态度会高傲一些，这样比较唬人。”

    阿礁沉默的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绮宁。

    虽然没有说话，但阮明姿也能懂其间的意味。

    她主动解释道：“那些人追踪的肯定是个柔弱女子，让绮宁换上男装，我再给他把五官化的硬朗一点，装成咱们的小厮。一对偷跑出来的兄妹，带个小厮，很正常啊。”

    阿礁沉默的又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阮明姿小心的把方才让阿礁买来的首饰一一戴在了身上。

    她很少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头上那根金簪子垂下的流苏映得少女眉眼灿若朝云，手上一对珍珠手链更是衬得一双小手莹白如玉，腰间缀着妃红密织蝶穿海棠的香囊，盈盈作细步，回眸浅浅笑，端的是好一派大族千金的作派。

    阿礁抿了抿唇，眼睛落在阮明姿身上许久，半晌才像是强逼自己挪开似的，看向了别处。

    待绮宁从昏睡中醒来，又被阮明姿这稍作打扮便呈现出的美貌来了个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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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招摇离开

    然而，绮宁不过是稍稍多看了那么一会儿，便感觉到这库房里阴森森的仿佛寒气越发重了。

    绮宁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一旁的阿礁。

    阿礁这会儿已然是卸去了脸上的伪装，换上了一身锦衣长衫，看着便像是哪家出来的贵公子。

    绮宁：……

    他终于明白先前这个“婶婶”提到他，为什么会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了。

    这俩人怪不得要变装！

    一个两个的，全都是一副天人之姿，走在一起不被各种观望那就有鬼了！

    绮宁这次醒来后，身上力气堪堪恢复了些，他甚至可以自己慢慢撑坐起来了。

    阮明姿把阿礁买来的外衫递给他：“你穿这个，穿好了之后就可以同我们一道出去了。”

    她顿了顿，又问绮宁，“你有什么可以去的安全的地方吗？”

    绮宁稍稍想了想，“去席大夫的药铺吧，他那儿有个地窖，倒是可以短暂的藏身。”

    阮明姿点了点头，绮宁拿着崭新的衣衫却有些犹豫了，“你们生得这般……出去会不会太显眼？”

    阮明姿摸了摸自己的脸：“自然是会显眼的，但要的就是显眼。你想，一个刺客，敢这般招摇吗？”

    绮宁恍然，然而眼神在阮明姿脸上转了一圈，还是有些犹豫，“可你这样……万一那被旁人见着起了色心……”

    阮明姿安慰他：“无妨，等我们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回头就把妆容再给变了，这个你不用担心。”说完，她顿了顿，又背过身去，“你自己先把衣服给换了吧。”

    绮宁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不再说什么，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绮宁强撑着把衣服给换完了。

    阮明姿待他换完，又简单的收拾了下这里，将库房里那些他们用过的布罗织到另一处，并在上头放了块碎银子当做补偿，这才悄悄离开。

    阮明姿跟绮宁由阿礁带着出了布庄后院，方走几步，便这小巷斜出去的小道那儿有几个穿着家仆服色的人，似是在那盘查路人。

    阮明姿低声同绮宁道：“别忘了，你家公子小姐姓明，日月明。”

    绮宁知道，这是要开始演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小姐，我晓得了。”

    他穿着男装，因着还是在发育期，再加上个子不高，身形又纤细单薄，看着其实更像是女扮男装。不过阮明姿给他把五官化得硬朗了些，又在肩膀处垫了肩，看着终于像是个不违和的英朗少年了。

    阮明姿跟阿礁在前头走着，几乎刚从小巷子里一出来，就吸引了旁人的所有视线。

    阮明姿看上去就像是个天真无邪又有点矜傲的千金小姐，她微微撅着嘴，回头看向阿礁，喊了一声“哥哥”。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啊？”少女好奇的嘟囔了一声，像是在跟兄长撒娇一样。

    再看看那位被少女撒娇的兄长，生得也是芝兰玉树，神仙般的人物。

    众人被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那些个程家的家仆，几乎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很确定，庐阳道那些数得上名号的人家，没有这样的一对神仙兄妹。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阮明姿跟阿礁身上，很少有人能留意到两人身后跟着的小厮。

    留意到了也不过是一扫而过，哪怕拿着画像正在那盘查的人，都完全没有想过，眼前这个被兄妹俩衬托的黯淡无光的小厮，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弹琵琶谈的瘦弱少女。

    其中一个程家家仆上前拱了拱拳，动作虽有理，那双眼睛却不客气的很，上下打量了阮明姿一番，说话也有些轻佻：“不知道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啊？怎么在庐阳道从未见过？”

    旁边有人心领神会的“啧”了一声。

    若是见过，身家又不够硬的话，这等绝色，怕是早就被他们家五爷收到后院去了。

    阮明姿嘟起嘴：“你是什么人啊？本小姐凭什么要回你的话？”她一扭头，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

    阿礁这个“好兄长”冷冷道：“怎么，你们庐阳道不许外地人来游玩吗？”

    语气强硬又冷漠的很，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睥睨气势。

    那程家家仆跟在程五爷身边，虽说嚣张，却也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他忙拱了拱拳：“这位爷误会，误会，是这样，我们正在配合官府捉拿一位穷凶极恶的伤人刺客。”他招了招手，让那拿着画像的人上前，把画像展开给阿礁看，“这位爷，还有这位小姐，可曾见过画上这个女人？”

    阮明姿一副赏脸看一眼的模样，往这边瞥了一眼，似是很感兴趣，“咦”了一声，指着画上的人，一派天真道：“这个姐姐看着生得这么柔弱，竟然是刺客？”

    那程家家仆对阮明姿这行人就没升起过半分怀疑，见状更是觉得这几人不可能跟刺客有关。

    若是跟刺客有关，哪里会主动挑起关于这刺客的话题？

    程家家仆笑着敷衍了一句“人不可貌相”，又有些遗憾的多看了阮明姿的脸好几眼。

    他们五爷这会儿正伤着，不然这等美人儿，多好的一份大礼啊。

    但阿礁在一旁冷眼看着的气势实在太足了，他们也是豪门下仆，甚至觉得这生得冷隽非凡的男子身上的气势比他们家家主都要盛一些！

    阮明姿跟阿礁，以及毫不起眼的小厮绮宁，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过了程家的几道盘口，把人送到了席大夫的药铺里。

    席大夫跟绮宁熟悉的很，倒是一眼看破了绮宁的伪装，他一看绮宁这男装模样，再看看阮明姿跟阿礁那本貌，心下大概也猜到了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绮宁提心吊胆偏又要装作自然无比的模样，走了这么一路，再加上身上有伤，早就累得虚脱了，他双腿一软差点要瘫倒在地。

    席大夫气得一边骂“真是欠你的”，一边把绮宁往屋子里拖，头也不回的丢给阮明姿他们两个字：“自便。”

    阮明姿跟阿礁互相对视一眼，对席大夫家的藏人地窖也没什么兴趣，便悄然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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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无妄之灾

    然而就在阮明姿跟阿礁从药铺里出来，这短短的路上，变故又起。

    “恩人！？”

    一道极其欢喜的声音从一侧响起，阮明姿听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心里一突，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就见着一个一身劲装的姑娘，正喜不自禁的往这边快速走来。

    阮明姿只觉得头微微一痛。

    正是前些日子他们还未入庐阳道时，在驿站遇到的镖局姑娘。

    姑娘笑靥如花，快步朝他们走来。

    阮明姿心情复杂的看了阿礁一眼。

    挺招人惦记的啊……

    几息的功夫，镖局姑娘已经欢快的到了阮明姿他们跟前。

    到了跟前，姑娘仿佛这才看见阮明姿似的，脸色稍稍变了变，但又勉强笑着，试探的问阿礁：“恩人，这位是……”

    阮明姿看到不远处还有程家的人在附近，她当机立断，露出个甜甜的笑来：“你是哥哥的朋友吗？”

    阿礁面无表情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镖局姑娘一听“哥哥”二字，顿时放下心来，露出个有些羞涩的笑意来：“……不算，你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想同他道谢呢。”

    阮明姿“嗯嗯嗯”几声，笑得甜甜的：“这倒也不用，我哥哥向来就是个热心肠，施恩不忘报的，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镖局姑娘被阮明姿说的一愣一愣的，她忍不住看向漠然站在一旁的阿礁。

    这冷峻的模样……

    热心肠？

    镖局姑娘讷讷道：“……是吗？看恩人的模样，真是看不出，恩人竟是这般古道热肠……”

    阮明姿一本正经道：“那是。人不可貌相嘛。”

    阿礁默默的站在一旁听着阮明姿胡扯。

    “不过，我们走江湖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镖局姑娘还是强调道，“不然欠了旁人的因果，走镖的时候也不大吉利。不如这样，我请恩人吃顿饭，聊表谢意，这样可以吗？”

    阮明姿道：“我们还有事……”

    镖局姑娘坚持道：“一顿饭而已，花不了多长时间的。”

    “……”

    阮明姿心里叹了口气，还真就没完没了了。

    她看向阿礁，眼神中写满了“我已经尽力了”。

    镖局姑娘见阮明姿没有再推辞，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诚意给感动了。

    她有些兴奋的看向阿礁，“恩人？”

    阿礁眉眼淡漠，大概也是被吵的有些烦，漠然道：“不必。你眼下离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镖局姑娘如遭雷击。

    阮明姿也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方才还吹阿礁面冷心热呢，这会儿阿礁就直接来给她上演一个铁血无情了。

    谎话被拆穿的有点快……

    阮明姿跟阿礁离去时，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镖局姑娘竟然远远的缀在了后头，亦步亦趋的。

    阮明姿这下是真要皱眉头了。

    偏生这会儿街上还有不少程家的人，她不愿意把事情闹得太引人注意，节外生枝。

    “算了，跟就跟着吧。”阮明姿叹了口气。

    阿礁顿了顿，“你若不喜欢，我们甩开她便是。”

    阮明姿伸手阻止阿礁：“街上还有好些程家的人呢，还是低调些行事吧。”

    等他们原先客栈的屋子，明儿出门的时候再另外化个妆就是了。

    阮明姿就不信了，那位镖局的姑娘难不成就一直蹲守？

    阮明姿同阿礁进了一家酒楼。

    今儿几乎一整天都在外头奔波，阮明姿也疲累的很。

    结果阮明姿跟阿礁坐下没多久，那位镖局姑娘也带着剑进来了。

    她犹豫了下，没好意思说拼桌，便在阮明姿跟阿礁身后不远处的地方落了座。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能达到忽略身后那灼灼的视线了。

    她倒要看看，这镖局姑娘是想干什么。

    待到用完饭，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阮明姿他们去柜台结账的时候，却被告知他们那一桌早有客人替他们付了钱。

    阮明姿心有所感，回头一看，就见着那位镖局姑娘正对着他们——准确说是对着阿礁，羞涩的笑了笑。

    阿礁拧了拧眉。

    “……”阮明姿觉得自己是彻底没了脾气，她只能带着符合人设的甜笑，朝那镖局姑娘招了招手，“……朋友，你既然已经付了钱，就算是请过我们吃饭了，这恩自然也报答上了。莫要再跟着我们了，好吗？”

    镖局姑娘还有点委屈：“……为什么啊，我就是想报答一下恩情罢了。”

    阮明姿无奈的想，可是事主的明确拒绝了啊。

    你非要强买强卖的这样报恩，八成就是在觊觎阿礁的美貌啊。

    还未在心底感慨完，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酒楼外几个黑衣大汉拿着刀冲了进来，朝着阮明姿他们就砍了过来。

    阮明姿错愕之下，阿礁已经搂着她的腰，带她避了开去。

    那些大汉便也没有再管他们，直接举着刀对着那镖局姑娘追砍——阮明姿这才发现，这些大汉是冲着那个镖局姑娘去的。

    而这些大汉腰间，都悬挂着先前她曾经在追击霍金主的人腰间见过的骷髅头。

    是同一批人？

    镖局姑娘一边举剑相抵，一边很有义气的大喊：“这些人是冲我来的！恩人快走！我断后即可！”

    这姑娘不这么喊还好，一这么喊，那些黑衣大汉中，当即就有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举着刀朝阮明姿跟阿礁他们砍了过来。

    这无妄之灾也是真的够了……

    偏生阿礁先前化妆那形象不方便带剑，怀里只有一袋子先前阮明姿给他装的小石子。

    他只得一手搂着阮明姿的腰，闪躲着两个大汉的追砍，一边在指尖弹出几颗小石子来御敌，且战且退。

    快要退出去时，那几个黑衣大汉却已经捉住了那镖局姑娘，也不知他们误会了什么，竟向阮明姿跟阿礁大喊一声：“跟你们总镖头说，这女人，拿我们圣女的男人来换！子时，在七月桥头交换！晚来一刻，便剁她一个手，晚来一时，明天你们就会收到她的人头！”

    说完，他们不再恋战，很快就离开了。

    尽管那镖局姑娘被人堵住嘴扛在肩头离开时，那双眼睛一直焦急又期翼的看向阿礁，但阿礁却只是冷冷的站在阮明姿身前，护住了阮明姿。

    没有再出手。

    阮明姿跟阿礁站在一片狼藉的酒楼里，在酒楼中食客四下逃窜中四目相对，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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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传话

    雄威镖局中。

    一个生得如铁塔似的男人，在镖局大厅中焦急的走来走去。

    他不时的看一下外头的天色，见夜色已是深如墨，越发焦躁起来：“……都什么时辰了，容琪怎么还没回来？”

    旁边一个男子劝道：“总镖头别急，容琪还是个小姑娘，许是在外头遇到什么好玩的，耽搁了。”

    那铁塔似的男人却依旧紧绷着脸，一副不大安心的神色。

    桌子旁边坐着一对形容颇为狼狈的主仆，其中那个公子哥模样的，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那红衣样式很是独特，像是喜服，却又在该绣喜字或是鸳鸯的地方，绣了个白惨惨的骷髅头，看着甚是瘆人。

    他神色颇有些焦躁不安，旁边侍从模样的人便小声的劝他：“公子，既然雄威镖局的各位能把你从那劳什子圣女手里抢回来，定然也能护你周全，你莫要着急。”

    侍从花了一万两银子下的委托单，要求只有一个，将他家公子从那个古怪寨子的人手里抢回来，并安全护送他们出庐阳道。

    起初雄威镖局的人一听那寨子的描述，都变了脸色，并不想接有关那个寨子的镖。

    但财帛动人心，没办法，一万两银子，给的实在太多了。

    后来雄威镖局的人连夜商讨了下，咬了咬牙，把两个正在即将要走的镖加了些银子让给了关系好的另一家镖局，集合了整个镖局的力量，这才接下了这个镖。

    他们甚至还折了个兄弟在里面，这才将这个霍柯光从婚礼上给抢了回来。

    谁知道在回来的时候，他们总镖头的女儿李容琪，突然又想去买什么胭脂水粉。

    总镖头当时还有点激动，媳妇去世的早，女儿一直跟着他在镖局里厮混，胭脂水粉什么的还是头一次听她说要买，他当时又心系着折了的那个兄弟家属的抚恤，便由着女儿去了。

    谁曾想，处理好了一切了，结果女儿不见了。

    李总镖头这会儿相当糟心。

    不同于镖师那边的端肃焦虑，这边穿着红衣服的公子哥也有些很不对劲。

    若阮明姿在这，定能认出，这便是她三番两次见过的那个祸害霍金主跟他的侍从。

    霍金主霍柯光一脸的焦躁又委顿，脸上像是被人涂了什么粉，有些惨白，又因着流汗过多，留下了不少汗渍，看着真真是惨不忍睹。

    可想而知遭了多少罪。

    那总镖头眼光瞟到霍柯光这，他颇有些看不过眼霍柯光那副小白脸的委顿模样，可人家是金主，他绷着脸，拿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粗声劝道：“霍公子莫要担心，我们雄威镖局既然接了这趟镖，你就只管把心安到肚子里去！”

    霍柯光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时，同李容琪交好的一个镖师猛的站了起来，他长长的吸了口气，“总镖头，我出去看看！”

    然而这会儿，雄威镖局的院门外，却响起了清脆的门环叩撞声。

    李总镖头的眉头却一下子蹙得更高了。

    他闺女李容琪回来，叩门的时候还会一边喊着“开门”。

    难道是那寨子里的人追出来了？

    然而他们雄威镖局同那些个黑衣大汉几次交手，那些带着蛮族异人之血的野蛮人，哪里会这般客客气气的敲门？

    李总镖头绷紧了背，不敢有半点放松。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身子顿时绷得极为挺直的霍柯光，慎重的在大厅里点了几个身手好的镖师护住霍柯光主仆二人，又点了几个镖师同他一道慎重的往大门慢慢行去。

    除了霍柯光，所有人都拔出了武器，严阵以待。

    气氛端凝的点把火就能直接全都烧着了。

    李总镖头手里拿着长矛，屏住呼吸，直接挑开了大门上的门栓。

    结果门外站着一个打着灯笼的少女。

    少女头上簪着流苏金簪，生得好似一朵最为明丽繁华的人间富贵花，她眉宇间一派天真，端的是一副富贵人家里不知疾苦的大小姐模样。

    她甚至还歪了歪头，看向手里拿着长矛，严阵以待的李总镖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怕。

    “……”铁塔似的李总镖头那口提起来的气，猛的就泄了出去。

    他稍稍松了口气，打量了一眼那个少女，虽说还存着一两分警惕心，却也是将长矛收了回来，客客气气的问：“……小姐，是来托镖的？不过实在对不住，最近我们镖局不接镖。”

    少女自然是阮明姿。

    她虽说很不耐烦被卷入到莫名其妙的事件里，但她也不愿意就这样背负起一条人命来。

    传个话而已。

    与一条人命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

    阮明姿在路边买了个灯笼，便跟阿礁一道过来了。

    阿礁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眼前拿着长矛的铁塔似的男人。

    “是这样，我同我哥哥在酒楼吃饭，遇见好些个拿着刀冲进来就砍人的黑衣大汉，他们腰上，这儿，”阮明姿一脸的天真无邪，腰间比划了下，“挂着骷髅头，很是吓人。然后他们就抓走了一个姑娘，大概那姑娘离我坐的近，就对着我说什么，让我来雄威镖局的总镖头传话，七月桥子时，拿圣女的男人来换。”

    这话一出口，以李总镖头为首的那几个人顿时都变了脸色。

    腰间挂着骷髅头的黑衣大汉，可不就是那古怪寨子里的人？

    李总镖头脸色微微发白，迫不及待的问：“那个被抓走的姑娘，什么模样？”

    阮明姿稍稍描述了下形貌，李总镖头几乎是立时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女儿，铁塔般的汉子差点承受不住，倒退几步，若非手里还杵着一把长矛，怕是要直接摔了。

    旁边几个镖师神情也极为难看，失声喊道：“……是容琪！”

    屋子里奔出个有些狼狈的身形来，尽管脸上涂着厚厚的粉，阮明姿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不就是那位姓霍的金主吗？

    自然，八成也就是那些人口中的什么“圣女的男人”了。

    “总镖头，别听这人胡说，这不一定是真的！”霍柯光的侍从愤愤的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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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怎么管

    霍柯光原本也想干巴巴的说几句场面话来着，但见着李总镖头那副深受打击又隐隐绝望的模样，他突然明白了。

    ——李总镖头，并不打算用他去换回女儿。

    那他那些苍白的场面话，岂不是就有些可笑了？

    他把话给咽了回去，眼神落在阮明姿身上。

    霍柯光狐疑的上下打量着阮明姿，他没有见过阮明姿这副卸去伪装的模样，但他总觉得方才那声音有点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

    只是阮明姿那声音，她也是稍作伪装，做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来，这会儿霍柯光想破脑袋也——

    他视线落在阮明姿身后的男子身上。

    愣了愣。

    他一直知道自己生得极为俊秀，但在眼前这冷隽的男子跟前，自己那张脸就立即被比了下去。

    霍柯光默默的在心底叹了口气，有点恨生不逢时。若是那个白骷髅族的圣女先看到这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执迷于抢他回去当什么压寨夫君。

    不过……

    霍柯光眼睫毛眨了眨，看向阮明姿，又看向她身后那同样耀眼不容忽视的男子，总觉得这个组合，有点眼熟……

    他想起什么，试探着开了口：“一万两？”

    同时死死盯着对面那少女的神色。

    可惜，对面那少女拥有着民间奥斯卡影后级别的演技，在霍柯光试探的询问之下，她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似是都没料到霍柯光是在对自己说话。

    霍柯光不死心，又把眼神落在少女身后的男子身上。

    可这男子……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也看不出半分端倪。

    他总不能说两个面无表情但长相明显不一样的人，就因为都冷冷淡淡的没有表情，就强说人家是一个人吧？！

    霍柯光心下有些失望。

    那一万两他至今觉得花的很值，那位兄长大人的武功乃他生平所见之高，三下五除二，就能把困扰他跟他侍从多日的黑衣大汉给云淡风轻的解决了。

    这显然是极为厉害的一位江湖人士。若是能成功抱上他的大腿，日后安全不愁。

    可就是再也没寻到那对兄妹的踪迹让他有点点小小的忧愁。

    那铁塔似的李总镖头却误会了，他以为霍柯光此时提起一万两是在怕他们毁诺，把他交出去换李容琪。

    他粗声粗气道：“……客人只管放心，我们既应了你的镖，签了文书协议，就断断不会做出自毁招牌的事！”

    旁边有个心系李容琪的镖师，大惊失色：“总镖头，你不管容琪了？！”

    李总镖头铁塔般的身形此时微微颤着，竟带上了一两分佝偻的感觉。

    他哑声道：“管？怎么管……难道我雄威镖局百年的声誉就要毁于一旦？我声誉扫地倒也没什么，可若是雄威镖局毁了招牌，日后这一镖局的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

    霍柯光挣扎了下，还是没说话。

    他是出钱的那个，他还没有高尚到出了钱还要自个儿去送菜的地步。

    “对了，那人还有一句，我得把话带齐了。”阮明姿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继续说道，“那行人说，晚来一刻，便剁她一个手；晚来一时，明天便会收到她的人头。”

    李总镖头的脸色在幽深月色下，霎时成了惨白色。他那铁塔似的身形，晃了晃，似乎要倒下去。

    可他靠着手上的长矛，牢牢的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旁边的镖师却是急得不行，连声大喊：“总镖头！……总镖头！不能这样！”

    阮明姿话已带到，剩下他们如何决断，她也没兴趣掺和。

    她秀气的打了个哈欠，朝院子里的几人摆了摆手：“……没旁的话了，我也是问了好些地方才打听到这人。我就先走了，你们自己商议。”

    说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离去。

    无论是霍柯光，还是院子里那些着急上火的镖师，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当霍柯光顿了顿足，还是打算追出去之时，却发现小小的巷子里，那盏灯笼落在了地上，散发着莹润的光，而少女与男子的身影，早已经消失无踪。

    ……

    这是说不清第几次，阮明姿被阿礁搂着腰腾跃了。

    冬日的夜风寒凉，她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被灌了满口风。

    他们没去先前落脚的客栈。

    眼下风头正劲，阮明姿打算跟阿礁先在外头住一晚。

    只是说来也不巧，她找的最近的一家客栈，竟是只剩一间房了。

    阮明姿也不想再折腾了，她跟阿礁也不是没在一间房待过，眼下累乏得很，倒也不必太矫情。

    她询问似的看向阿礁。

    阿礁垂眸，一副冷冷漠漠不想开口说话的模样。

    根据阮明姿对阿礁的了解，这就是不反对了。

    阮明姿正要订这间房，就见着掌柜的不停的盯着他们俩看，眼神里惊艳，打量，怀疑，还有一丝丝暧昧，什么都有。

    她便知晓掌柜的误会了，不过她若跟人直接解释也太过刻意，便甜甜的喊了一声“哥哥”，又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将就下了。”

    阿礁漠然的应了一声。

    客栈掌柜一听两人竟是兄妹，那什么小情侣夜奔的旖旎话本子便从心头抹了去，他还有点点遗憾的想，竟然是兄妹啊。

    兄妹那就没什么了，虽说这把年纪的兄妹也得避嫌，但眼下这不是没房间了吗？

    不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这么有福气，养出了这么一对兄妹来。

    客栈掌柜心里闪过百千回猜测，脸上却带着殷勤的笑，给阮明姿她们把这间房给订了下来。

    客栈里的伙计领着他们进了订好的房间，房间里的炭盆还未烧起来，店里的伙计那铁钩子打开炭盆的盖顶，用铁钩子拨了拨，在木炭下头垫了张软纸，拿火折子点了，木炭便一点点被引燃，徐徐燃烧起来。

    伙计又送了两次热水上来的功夫，木炭已是烧得有些旺了。

    这木炭显然没有她们住的上一家客栈要好一些，稍稍有些呛鼻。

    不过阮明姿也是苦日子过过来的，丝毫不在意这些，只是去把窗户打开了一角细细的缝。

    做完这些，阮明姿才有些疲累得近乎瘫倒在了软塌上。

    她捶着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询问阿礁：“……你说他们，会把那个霍公子给交出去换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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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木炭有问题

    阮明姿其实没期望阿礁会回答她，她问完后，便有些困乏的以胳膊为枕，懒散的卧在软塌上，眼睛有些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好困……”

    等一下。

    阮明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

    虽说今儿是遭了不少事，可这会儿她怎么困乏的这么快？

    她眼眸微凝，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一边摸向小腿内侧捆着的匕首。

    阿礁却极为罕见的俯下身，与她挨得很近，低声道：“无妨，好好睡一觉。”

    阮明姿对阿礁的信赖向来是不打折扣的。

    她原本还在努力维持着脑子里最后一抹清明，但听得阿礁这般说，她浑身那股挣扎劲便悉数散了去，她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不再挣扎，躺了下去，任由那来得诡异的困乏将自己淹没。

    很快，软塌上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阿礁眼神从入睡的阮明姿身上挪开，眼眸中那一点点温情顿时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森森的幽冷。

    他给阮明姿盖了床被子，掖了掖被角，又去窗户那把阮明姿方才开着的缝稍稍开大了些。

    做完这些，他才吹了灯，就坐在阮明姿躺着的软塌一侧。

    过了不知多久，就听得外头走廊传来极为轻浅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

    阿礁哪怕在夜里，视力也极好，他冷漠的看着门外伸出的那块铁片，咔嚓一声极为细微的动静过后，轻巧的把他们的门闩给拨了开来。

    随即，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人小心的推开。

    有人鬼鬼祟祟的摸了进来。

    阿礁眼神幽冷得犹如千年冰窖，在确定只有这一个，再没有旁人之后，他迅如闪电的出手，直接像掐小鸡一样，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哪里想到这会儿竟还有人醒着，大惊失色之下舌头差点被自己咬断。

    阿礁轻车熟路的卸了他的下巴，让他说不出话来。

    “你若喊一声，我便拧断你的脖子。”他声音低沉又森冷的威胁。

    那伙计哪里还敢发出半点动静。

    哪怕在漆黑的屋子里，阿礁也能清晰的看见那人脸上的恐惧——虽说他脸上蒙着厚厚的汗巾，但阿礁也能通过那双贼眉鼠目的眼认得出来，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带他们过来的伙计。

    阿礁懒得问他。

    也没什么好问的。

    打从一开始这木炭燃烧起来，他就知道这木炭有问题。

    味道不对，应是添了些东西。虽说没什么毒性，却能让人快速陷入深眠之中，哪怕有人登堂入室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这人定然是见他们一派富贵，又没带丫鬟什么的，以为他们是肥羊，想把他们迷晕了再来偷些东西。

    一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事涉清誉，哪怕丢了些东西，只要不是太过分，都会装聋作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奸人，说不定还是起了什么歹心，想对阮明姿做些什么……

    阿礁眼眸森寒的看着被他卸了下巴，挣扎的满脸是汗又惊恐无比的客栈伙计。

    他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想起阮明姿素日里的行事作风，索性直接以掌为刃劈在了那伙计的后颈。

    那伙计便软绵绵的委顿在地，人事不省。

    阿礁拿着搭在软塌旁的手巾慢慢擦了擦手，眼神又落在尚在熟睡的阮明姿身上。

    让她睡个好觉，明日等她醒来再处理这人吧。

    阿礁冷静又漠然的想着。

    ……

    翌日清晨，窗外飘起了雪，天阴沉沉的，看着有些灰扑扑的。

    阮明姿只觉得睡了个难得的好觉，浑身都酥软了。

    她伸了个懒腰，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正懒洋洋的坐起来，浑身突然僵硬了。

    屋子里阿礁正坐在桌旁边慢吞吞的喝着豆浆。

    桌子上摆了热气腾腾的好些早点，像阮明姿爱吃的油条，小笼包，都在上头摆着。

    阿礁去买的？

    阮明姿脑袋上缓缓腾起个问号。

    大概是少女脸上的疑问太过明显，阿礁看了她一眼，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漠道：“下雪了，使了银子，让旁人买回来的。”

    阮明姿下意识的看向窗外，只见外头天光有些灰扑扑的，好似是下雪了。

    窗户那的缝已经关上了，但屋子里烟气却没有昨晚那般的重，炭炉里甚至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阮明姿聪慧的很，想起昨晚临睡前的异样，稍加猜想，便得出个结论来：“……昨晚的炭有问题？”

    阿礁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现下已换回来了。”

    阿礁办事，阮明姿放心的很，她点了点头，踩在软塌的踏脚上去穿她的绣鞋。

    这一低头，才发现，那边外间的地板上，竟然躺着个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条的人。

    看那打扮，跟那模样，应是昨晚给他们带路的伙计。

    阮明姿明白过来。

    这人定然是打算用加了料的木炭将他们迷晕，然后再来偷些东西什么的，结果就被阿礁逮了个正着，绑了起来。

    阮明姿拧起眉。

    阿礁在一旁淡淡的开了口：“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遵纪守法的五好少女阮明姿一锤定音：“自然是送官！”

    “……”阿礁没说话，收回视线继续慢吞吞喝他的豆浆。

    对他来说，自然是她想做什么都行。

    阮明姿洗漱过后，同阿礁一道把桌子上的早点给吃了。

    昨晚上阿礁那一道手刀下手极狠，到现在客栈的伙计还被捆着没有醒过来。

    阮明姿也没客气，用过早点后便去了大堂，直接找了客栈掌柜。

    客栈掌柜正在跟另一个伙计发着脾气：“……他怎么又不见人影了？！这定是偷溜去哪里偷懒去了！一天天的，天天就想着偷奸耍滑，这才刚来还不到一个月呢！”

    阮明姿在一旁观察了会儿，见客栈掌柜似是在骂先前那个失踪的伙计，看样子不像是知情的模样。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客栈掌柜的神色，同那客栈掌柜开了口：“……掌柜的，你们这里的伙计昨儿晚上给我们弄了些加料的木炭条，半夜又跑到我跟我哥哥的房间企图行窃，被我哥哥逮了个正着，眼下还在屋子里捆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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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棉衣好了

    客栈掌柜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消化了半晌阮明姿话里的意思，脸色大变，勃然大怒，“我就说怎么少了个人一直找不着！那个王八羔子……”

    掌柜的正想破口大骂，却又意识到了什么，忙又变回了生硬的笑脸，同阮明姿赔着笑，压低了声音，低声下气道：“……姑娘莫气，那是那个王八羔子一人所为，跟我们客栈没有关系。我这就把他打一顿，给姑娘一个交代……只盼姑娘怜悯小店是小本经营，此事莫要声张，莫要声张。”

    “动什么私刑啊。”阮明姿摇了摇头，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把一个一看就是惯犯的蟊贼打一顿有什么用？

    她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把那小贼送官，官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抓出些什么。

    客栈掌柜见阮明姿坚持，他咬了咬牙，权衡利弊之后，答应了送官这事，只求阮明姿到时候不要在外头声张此事。

    掌柜的连连鞠躬，再三道歉，又承诺一定会送官，日后也一定会加强这方面的管理。阮明姿也不是那等咬着不放的，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她在一旁看着掌柜青着脸去找来了衙差，又好声好气的赔着笑给衙差塞了银子，让衙差低调行事，从后门把那五花大绑的伙计带了出去，送去衙门了。

    阮明姿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这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然而她看着外头飞扬的鹅毛大雪，又有点担心，担心小院的孩子们受冷挨冻。

    她想了想，在退房之后，同阿礁回了先前住的那个客栈，但为着保险起见，让阿礁在客栈外不远处的一家卖热汤饮的铺子里等着她，她去客栈把两人的斗篷给拿了下来。

    她裹了个银白色绣暗花镶毛领的斗篷，把风帽给戴上，又拉高了毛领，整个脸几乎掩在一片毛茸茸之下，倒也没有先前那般打眼了。

    但阿礁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笑着把阿礁的大氅递给他，那是她在宜锦县来之前给阿礁置办的：“知道你不怕冷，不过今儿下雪，雪沾在衣服上再化了不好，万一受凉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阿礁没说话，接过了那大氅，披上，低头慢吞吞的系着领间的带子。

    阮明姿做了个拉上兜帽的动作，示意阿礁把大氅后的兜帽给戴上。

    阿礁动作顿了顿，面无表情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很是坚持的回望着他。

    “……”最后到底是阿礁让了步。

    他不愿意为这种小事跟阮明姿闹的不愉快。

    他低下头把兜帽戴上，冷隽的脸大半遮挡在厚实的兜帽之下。

    阮明姿左右看了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外头大雪纷飞，阮明姿跟阿礁先前的两个马甲都有些不能用了，还好这冬日的衣裳能遮挡一二，索性就以原来面目出行。

    阮明姿他们都戴着兜帽，便没有打伞，付过热汤饮的钱后，直接走入了大雪之中。

    热汤饮铺子的老板娘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感慨：“真是一双璧人啊。”

    ……

    阮明姿跟阿礁冒着大雪去了先前订了棉衣的布庄。

    两人甫一进门，便有机灵的伙计迎了上来。

    阮明姿一见那伙计便笑了，这伙计还是上次她被人冷遇后又点的那个，也算是缘分了。

    上次还有些放不太开的瑟缩，今儿一见，倒是看着比上次好了不少。

    那伙计虽说看不太清阮明姿掩在兜帽中的脸，但看她这身装扮也知道非富即贵，他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小姐”，陪着小心问道：“……您有什么想看的吗？”

    阮明姿“唔”了一声，“我婶婶前天在你们这订了五十套棉衣，我过来看看进度，把尾款一交。”

    那伙计眼前一亮，显然还记得，激动的很：“小姐的婶婶可是姓明？”

    阮明姿先前那马甲留的假名便是姓明。

    阮明姿点了点头，伙计更为激动了，“小姐跟我来。”

    他听绣娘说了，那位姓明的大姐，是给那个满是不祥之人的小院订的棉衣。

    听绣娘描述，那些个孩子也挺可怜的。

    大冬天的，衣裳都没件好的。

    那是个大大的好人啊。

    眼下阮明姿来付尾款，同样得到了伙计炽热又尊敬的注视，他声音都恭敬了不少：“小姐，这边请，您先坐着休息会儿，我去喊人给您上茶……我们掌柜应是在后面库房清点，我这就去寻她。”

    阮明姿应了一声。

    布庄掌柜很快就出来了，她听阮明姿是来询问棉衣进度的，她露出个笑来，颇带了几分自豪道：“……从前晚开始，我们便联合了旁的布庄的绣娘开始缝制，眼下五十件棉衣都已经做好了。先前我还想着，明夫人什么时候来取呢。既然是小姐代婶婶来取，可有凭证？”

    阮明姿便拿出先前那个订金单子来。

    布庄掌柜仔细看过了，点了点头：“没错。小姐请随我去库房验货，若是没有问题，小姐把尾款一结，我便使人送去那小院。”

    阮明姿跟着布庄掌柜去了库房，她摘下兜帽，露出巴掌大的小脸来。

    布庄掌柜眼里闪过惊艳，忍不住赞道：“小姐生了一副好样貌。”

    阮明姿笑了笑，没说什么，仔仔细细的一件一件查看起来。

    不得不说这布庄做的棉衣还是很稳妥的，摸下去厚实的很。

    但事关孩子们过冬，阮明姿每件都上下摸了摸，翻看了一下针脚是不是密实，会不会漏絮。

    布庄掌柜没有半点不耐烦，认认真真的陪在一旁。

    在她看来，若非眼前这位看上去金尊玉贵的小姐当真把那些可怜的孩子放到了心里，也不会这样不厌其烦的翻看着每一件棉衣。

    她是真心实意在为孩子们着想的。

    对于这样的人，她心里还是很敬重的。

    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阮明姿逐件检查翻看的动静。

    半晌，阮明姿松出一口气来，对着布庄掌柜露出个满意的笑来：“……贵布庄做生意当真是稳重可靠，棉衣都挺好的。还烦请掌柜把这些棉衣都收起来，我同掌柜去前头把尾款一结。”

    布庄掌柜也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这么爽快的客户，谁不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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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程家办事，别碍事

    因着着急赶工，阮明姿许了双倍的工钱，尾款数目颇为可观。

    阮明姿眼都不眨一下的拿银票付了尾款，惹得那位布庄掌柜对她的好感又上升了一层。

    五十身棉衣堆叠在一处，颇为可观，几乎把布庄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的，也坐不进人去了，阮明姿他们便索性跟在后头步行。

    因着下雪天路滑，车夫也不敢赶快了，马车便慢悠悠的同阮明姿他们一道，往小院那边行去。

    到了小巷子，因着今儿落雪，天又冷，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出来。

    马车车轮压过巷子石板路上堆积的落雪，不多时，便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小院前面。

    小院子一如既往紧锁着门。

    阮明姿走上前，还未伸手叩门，阿礁却已冷着脸上前伸手拦住了阮明姿。

    阮明姿心里咯噔一声。

    她知道阿礁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定然是出了什么异常。

    “不对劲，退后。”阿礁低声道。

    阮明姿依言后退几步，下意识摸向怀里的迷药。

    马儿似是感受到气氛的端凝，撅了撅蹄子，打了个响鼻。

    大概是马儿的动静太过明显，那扇破破烂烂的院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十几个拿刀的家奴冲了出来，将阮明姿跟阿礁他们，并马车车夫团团围住。

    车夫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再一见那些家奴的穿着打扮，膝盖都软了，差点直接跪倒下去，哆哆嗦嗦的喊道：“程家诸位大爷，我只是个送货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程家的。

    阮明姿心下了然。

    她心头按捺不住的怒火与焦虑腾腾而起，然而她知道，此时此刻必须要镇定冷静。

    她裹了裹自个儿的兜帽，恰到好处的表现出几分惊慌来：“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儿？”

    为首的一个拿着刀的家丁，脸上长着三颗麻子，麻子上还生了黑毛，看着有些猥琐，又有些凶神恶煞。

    他往地上呸了一声，“你们又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语气凶狠的很。

    阮明姿扑到阿礁身边，抱住阿礁的胳膊，一副小姑娘受到惊吓的模样：“哥哥，他们好吓人啊！我好怕！我们不就是替婶婶来给小孩子送棉衣吗？他们这是做什么？”

    阿礁浑身有些僵硬，抬起手，摸了摸阮明姿细软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看着像一个正常的兄长那样。

    脸上长着三个黑毛麻子的男人狐疑的打量着眼前这对兄妹，粗声粗气道：“你，把兜帽摘下来！”

    男人只见着对面那少女嘟了嘟嫣红的唇，似是有所不满的嘟囔了句什么，还是从斗篷的袖管里伸出小手把毛领一拉，把兜帽掀了去。

    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

    白色的雪衬得少女如玉的容颜，明丽得像是一朵粲然绽放的鲜花。

    不少人都看呆了，倒吸一口凉气。

    有几个家丁昨儿在街上见过阮明姿，立时想了起来：“是你！”

    阮明姿露出个无辜又委屈的笑来：“是我，怎么了？我也记得你们，昨儿你们不是盘查过我吗？怎么今儿又过来？”

    为首那个脸上长着三颗黑毛麻子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来，铺开看了看那画像，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少女，见她同画像上的女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脸色这才缓了缓，却依旧严阵以待，没有放松半点警惕：“你来这做什么？！”

    他用刀又指了指阮明姿身后的马车：“马车里又是什么！”

    阮明姿做出一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模样：“我婶婶前两天跟我说，这里有些孤苦无依的可怜孩子，她给订了五十身棉衣，我是来送过来的。”

    她掀开马车上的门帘，露出堆积在马车车厢中结结实实的五十身棉衣来。

    那脸上长着三颗黑毛麻子的人皱着眉头，粗声粗气道：“行了，即是如此，赶紧离开，别挡着我们程家办事！”

    那车夫听得这话，如蒙大赦，屁滚尿流的爬上马车。

    阮明姿却伸手拦住他：“等下！”

    车夫满脸惊惶的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没有看他，只是拧着眉头往那脸上长着三颗黑毛麻子的人身后看，话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你们这是来干什么啊？我是来替婶婶送棉衣的，能不能让一下，让我把棉衣送进去？”

    脸上长着三颗黑毛麻子的男人重重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他恶声恶气道：“一群早就该死的阴沟臭虫罢了，送什么棉衣？！”

    阮明姿眼眸里闪过一抹怒火。

    但她掩饰的极好，没有在脸上显露半分。

    “为什么啊？”阮明姿拿出不谙世事的胡搅蛮缠来，“我银子都花了，花了好大一笔呢，不能白白浪费了这笔钱啊。”

    那脸上长着三颗黑毛麻子的男人便嗤笑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臭老鼠，穿上这棉衣做什么？浪费！一会儿说不得就要死了——”

    听得这人这般说，阮明姿心里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就在此时，旁边一个带着刀的家丁上前耳语几句，阮明姿听力不像阿礁那般明显，她什么都没听清，只听到四个字——

    时辰到了。

    但见着那脸上长着三颗黑毛麻子的男人突然一脸狞笑，一挥手，“带过来！”

    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被人像拎小鸡一样，从屋子里拎了出来。

    那孩子瘦弱得很，双脚不断的蹬着，却被拎她的人随手甩了一巴掌，凶神恶煞道：“老实点！不然就先宰那些个更小的！”

    小十脸被打得歪到了一旁，想来是疼的紧，不敢再挣扎了。

    阮明姿瞳孔微微敛了起来。

    那孩子头上梳着两只羊角辫，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不是小十又是谁？！

    凶神恶煞的家丁把小十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到了外头，恭声道：“麻三哥，带过来了。”

    那脸上长有三颗黑毛麻子的男人“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嫌弃道：“嗯，就她吧！”

    他斜睨了一眼阮明姿，冷嗤一声：“赶紧走，程家办事，别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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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一刻钟杀一个

    阮明姿面上做出一副茫然又懵懂的模样来，手却紧紧的掐住了阿礁的胳膊。

    只是斗篷宽大，外头谁都看不出来。

    “……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我得把棉衣送进去。”阮明姿一副虽说不懂却又很执拗的模样。

    那被称呼为“麻三”的男人，嗤笑了一声，不再搭理阮明姿他们，一挥手，把人手都撤了回来，大部分带刀的家丁都躲进了院子。

    麻三跟几个带刀的家丁站在院前，一个带刀的家丁把刀横亘在了小十脖子上。

    小十先是有些呆滞，继而脸色苍白，惧怕不已的浑身颤抖起来。

    麻三看了一眼一个家丁，那家丁会意，扬声道：“伏绮宁！你这个奸诈贼子，竟然敢刺伤程五爷！我们知道你定然就在附近！若你再不出来，每过一刻钟，我们便杀一名小院里的不祥之子！你自己掂量着办！”

    阮明姿眼底一片冰凉。

    程家那边能查到小院这边，阮明姿并不惊讶。但阮明姿没想到，程家竟然丧心病狂到拿这些孩子的命来逼迫绮宁现身！

    一刻钟杀一个？！

    竟是这般凶残？！

    绮宁出来，必死无疑；绮宁不来，阮明姿丝毫不怀疑这些程家的家丁会拿刀杀死小十！

    该如何选择？

    小十虽说年纪不大，却也听懂了那家丁话里的意思。她眼泪原本蓄满的泪水奔涌而出，但因着脖子上有刀架着，却不敢擦眼泪，也不敢哭出声，只呜咽的小声抽泣着。

    阮明姿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冷冷的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那麻三等得有些不耐烦，他踢了一脚脚下的雪，骂骂咧咧骂了一句，同身边的家丁抱怨：“这什么伏绮宁，真是疯了！好端端的去刺杀咱们五爷！累得咱们大冷的天还得出来做活！”

    旁边的家丁小声道：“可不是嘛！昨儿查了一夜才查出这个窝藏点来！要我说，直接一把火把这里烧个干净，也算是替咱们五爷出气了！”

    小十听得这话，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鹅毛大雪落在她身上，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得，一张小脸白得堪比天上的落雪。

    麻三却点了点头，眉眼间尽是对生命的漠视与凶戾，“这也是个法子。若是后头那伏绮宁实在不出来，咱们没法跟五爷交差，这也算是给五爷出出气！”

    阮明姿身上分明披着斗篷，却依旧手脚冰凉。

    这些人，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麻三却等得不耐烦了，跺了跺脚，抖了抖头上肩上的落雪，示意一旁拿着刀的那个家丁：“算了，你数十个数，要是那伏绮宁再不出来，就把这小老鼠的脑袋砍下来！”

    “你们这样草菅人命，官府不管吗？！”阮明姿尽量让自己的表现像一个不谙世事被震惊到的天真大小姐，然而她眼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却做不得假，只是她稍稍遮掩了下自己脸上的神色，只恰到好处的表现出几番义愤来。

    “官府？”麻三冷嗤一声，“官府在我们程家面前，也不敢称老大！”

    他眼神厌恶的在小十身上转了一圈，“再说，这些阴沟里的臭老鼠，在官府那连个登记在册的名单都没有，我们程家杀了她又如何？”

    言语中的嚣张跋扈，可见一斑。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麻三旁边的家丁已经开始大声数数了。

    “一，二，三……”

    阮明姿手心里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席大夫那跟这里算不得近，先前这些家丁又埋伏在院子里定然是想守株待兔，没想到被她搅了局。

    阮明姿屏息，见那家丁已经数到了七，小十眼里满满都是绝望，她大叫一声：“住手！”

    麻三穷凶极恶的瞪向阮明姿：“你想做什么？！”

    阮明姿掏出一张银票来，做出一副我很有钱的模样来，带着一股小女孩独有的偏执与娇憨，好似她是单纯看不下去才这般所为：“我实在看不惯！这小女孩做错了什么，也实在太可怜了些！”

    麻三眼神落在阮明姿手里的银票上，狞笑一声：“真真是烂好心的千金大小姐！你也不想想，眼下你救得了一个，院子里还有一大群呢，你能救得了一群！？”

    阮明姿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

    不然，早在一开始，她就让阿礁直接救出小十了！

    院子里那么多拿着刀的家丁，院子里的孩子们，都成了人质！

    阮明姿咬了咬牙。

    阿礁也不是万能的，无法做到在保全所有孩子的情况下，击倒那些带刀的家丁。

    可是牺牲哪个孩子的性命都是不应该的。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远方响起：“你们不就是找我么，我在这！”

    阮明姿猛地回头。

    就见着满是洁白的雪地里，一个瘦弱纤细的身形，散着头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从巷子那头往这边匆匆而来。

    是绮宁。

    麻三猛地掏出怀里的画像对比看了看，见不远处这雌雄莫辩的人跟画上的女子有着七八成相似，顿时拍了板：“把她给我抓起来！”

    绮宁没有闪躲，温顺的任由那几个拿刀的家丁赶过去，粗暴的将他双手背剪到了身后，捆了起来。

    麻三一脸狰狞，一巴掌扇了过去：“格老子的，就你这贱娘们害得爷几个在这冰天雪地里待了这么久！”

    绮宁的脸被打得歪向一旁，嘴角渗出血来。

    他没有半点挣扎，温顺的好似没有灵魂的玩偶。

    这会儿小十反而哭了起来，挣扎着要过去找绮宁：“绮宁，绮宁……”

    绮宁眼神温柔的看向小十：“小十乖，别过来。”

    他看了阮明姿一眼，便挪开了视线，没有说半个字，好似不认识阮明姿一样，再没有旁的交流。

    阮明姿心下一阵绞痛。

    她明白那一眼中蕴含的歉意。

    拿着刀的程家家丁气势汹汹的把绮宁给捆走了，自然也就懒得再跟这些衣衫褴褛又脏兮兮的孩子们计较。

    小十蹲在原地看着那些家丁离去，呆愣了好久，才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绮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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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我当然有目的

    院子里一片惨淡。

    哪怕阮明姿把孩子们很是期待的棉衣按照上头绣的名字发下去，孩子们脸上也都是一片惶惶然。

    只有几个尚且不知事的小的，穿上暖和的棉衣以后高兴极了，咯咯的拍着巴掌笑着。

    几个大的看着小的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都悄悄抹了一把泪，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惶惶然。

    绮宁被抓走了，这几个眼下尚是无忧无虑年纪的小家伙，还有机会长大成人吗？

    小十尚不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姐姐，就是先前她看作母亲一般的那位婶婶。

    她眼里含着泪，却又不敢让泪落下，捧着自己的棉衣，抽抽噎噎道：“……绮宁也有吗？他的衣服里头都是芦花，我也想让他穿上这么厚实的棉衣。”

    阮明姿心下一片酸涩，她摸了摸小十的头，没说话。

    不知是谁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声，有个刚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委委屈屈的嘟囔了一声：“饿，饿。”

    这声“饿”引发了传染，小孩子们都捂着肚子叫起了饿。

    几个看着稍大些的小姑娘抹掉脸上的泪，忙起了身，看样子是准备去灶房做饭。

    她们说得极为小声。

    “好心的哥哥姐姐送来了棉衣，咱们总得请人家用顿饭吧？”

    “……可昨儿缸里米就不多了，菜也没多少了……”

    阮明姿见那几个小姑娘面有难色，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小声说着什么。她们声音压得极低，阮明姿听不清楚。

    “她们在说什么？”阮明姿以气音小声的问着阿礁。

    阿礁看了阮明姿一眼，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阮明姿心里更难受了。

    最后有个小姑娘神情有些激动，她挥舞着胳膊，声音不自觉的微微高了些，话说的飞快，周围几个小姑娘都红了眼。

    阮明姿听清楚了她在说什么。

    ——要不你们把我卖了吧？卖去那些地方还能多卖几个钱，说不得就能把绮宁救回来了。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是，绮宁是刺伤了人，需要付出代价；可要这么算，那个叫程五爷的，打死了小二十三，又付出什么代价了？

    这庐阳道，好生不公！

    “你们不用急，”阮明姿出了声，“我一会儿买些米跟菜回来。”

    正在一角窃窃商量着的那几个小姑娘悚然一惊，回过头来，齐齐看向阮明姿，有惊喜，也有忐忑不安。

    小十不会做饭，她顶多帮着几个年纪稍大些，会做饭的哥哥姐姐们搬些柴火。

    哥哥姐姐们心疼她满手的冻疮，经常会让她跟几个小孩子在炉子前一并烤烤火，也算稍稍暖和些。

    小十有些惴惴不安的绞着那满是冻疮的手。

    “姐姐……这会不会，花你太多银子了？”小十小声的问。

    “没事，姐姐有钱。”她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在庐阳道人生地不熟，也势单力孤，有心想去运作一下救绮宁回来都无能为力。

    更何况看程五爷那掘地三尺也要把绮宁挖出来的模样，绮宁怕是凶多吉少……

    绮宁的事她无能为力，可这些孩子的事——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阮明姿没有犹豫太久。

    然而那几个稍大的孩子，在最初的惊喜过后，甚至眼中出现了几分警惕。

    其中一个小姑娘咬着下唇，直直的看着阮明姿：“绮宁教过我们，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人好。你对我们这么好，有什么目的吗？”

    阮明姿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警惕。

    她笑了笑：“我当然有目的。”

    她这么一说，屋子里稍稍大些的孩子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都有些紧张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摸了摸下巴。

    她生得明丽无双，这个动作被她做来也颇有几分说不出的潇洒意味。

    “……我有一个铺子，不在这儿，在别的地方。到时候我还会在旁的地方开分店。”阮明姿微微一笑，“我想从小培养你们，到时候你们可以帮我把店开遍大江南北。”

    阮明姿这话说的很浅显，但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这话里流露出的雄心壮志还是有些远。

    可他们最起码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仙女姐姐需要他们长大了以后帮她！

    对她来说，他们是有用的！

    这对于失去了主心骨，未来生存无着无落的孩子们来说，无疑是剂极为有力的强心剂。

    孩子们脸上的凄惶少了很多，然而依旧眉头紧锁。

    他们期盼的看向阮明姿，小声的求她：“那，姐姐能把绮宁救出来吗？”

    “对对对，他比我们年纪大，也比我们厉害得多！”

    “姐姐要是救他出来，他一定很有用的！”

    阮明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孩子们见阮明姿这样，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们眼里噙满了泪，个个垂下了头，也不再去强求什么。

    生活的苦难早早的把这些孩子都磨得懂事又听话。

    阮明姿看得心里更为难受，她匆匆说了一句“我去买米”，将斗篷后的帽子戴了上去，便同阿礁快步离开了。

    小十一路小跑出来送她，厚实的棉衣穿在身上，她看着臃肿了些，跑起步来显然还有些不大习惯，一摇一摆的，看着像是一只小小的企鹅。

    “姐姐，”小十站在破破烂烂的屋门后头，小声道，“棉衣很暖和，谢谢你。”

    阮明姿“嗯”了一声。

    她又小声道：“……姐姐别自责，是那些坏人抓走了绮宁，是他们不好。”她眼睛红红的，嗓音带着股哭过后的沙哑。

    阮明姿没想到会被小十这般安慰。她努力露出个笑来：“……嗯，你快回去吧，把门关好。”

    小十抿着唇点了点头。

    白茫茫的大雪中，那扇破败的小院木门被轻轻掩上。

    阮明姿走了几步，却发现小巷头上远远的站着个身影，没有打伞，头上肩上都落满了雪。

    看那厚度，应是已经站在那好些时候了。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那个药铺的席大夫。

    几乎成了雪人的席大夫看着阮明姿跟阿礁，哑声问道：“他真跟人走了？”

    阮明姿轻轻的应了声。

    席大夫忍不住低声怒骂了一句脏话。

    “……我看他是真的就打算往死里坑我了！”席大夫咬牙切齿，“还欠我好大一笔药钱呢！他走了，谁来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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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签协议

    席大夫骂骂咧咧了好些时候，最后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深一步浅一步的走了。

    阮明姿在雪中怔怔的驻足了好一会儿。

    直到阿礁伸手帮她拂了拂肩头上堆积的积雪，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抱歉，我走神了。”阮明姿低声道着歉。

    阿礁一如既往的没有说话。

    阮明姿把冰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了贴，自言自语道：“眼下不是气馁丧气的时候，还有好些孩子在等着呢。”

    她振作起来，多少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阮明姿直奔米粮铺子。

    大概是下雪天，没什么客人，米粮铺子的掌柜唠唠叨叨的同阮明姿卖着惨，说什么底下的农人奸诈抬了价格，这涨价他们也是无可奈何。

    阮明姿没说话。

    这几年庐阳道苛捐杂税各种名项越发多了，这米粮价格也一路见涨。对于这些商人来说卖的贵一些，可他们去收粮时，价格却一如先前，甚至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还压了些。

    你涨钱可以，都有难处，可一昧推给底下种粮食的农人，这也太过分了些。

    这米粮铺子的掌柜真就睁眼说瞎话。

    阮明姿掉头就走。

    米粮铺子的掌柜在后头“哎小姐小姐”，挽留了半天，阮明姿头也没回的直接出了铺子。

    这庐阳道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卖米粮的。

    阮明姿没花多少时间，又找了一家。

    这家米粮铺子规模不算大，但掌柜人看着便很是实在，没什么空话假话的给阮明姿报了个适中的价。

    阮明姿也没跟人墨迹，直接买了两袋粮食，把小院的地址给了那米粮铺子的掌柜，让掌柜派人把粮食直接给送回去。

    米粮铺子的掌柜一听那地址，便颇为惊讶的上下打量着阮明姿：“……那不是绮宁他们的院子吗？”

    阮明姿顿了顿，这才平静答道：“没错，是给孩子们买的。”

    这掌柜一听，“哎呦”一声，脸上的笑倒也热情了几分，“小姐早说啊。我跟绮宁也算认识，他每次都从我这买米粮。”

    掌柜不分由说，又给阮明姿免了半成的价格，“……既然都是给院里的孩子们买，自然是要按照先前那价格来。”

    阮明姿道了声谢，那掌柜的豪迈的一挥手，“您跟我一个做买卖的谢啥谢啊，我也不瞒着你，这价格我也不会亏，只是少挣一些罢了！倒是小姐，愿意出钱给院里的孩子们买粮食，是个大好人啊！”

    阮明姿这几日不知道被说了几次好人了。

    她对这两个字都快免疫了。

    阮明姿淡笑了笑，又去了生肉铺子，割了半扇猪肉，同样也留了小院的地址，让人送过去。

    买完肉，她又打听着找了家因着下雪没有出摊的菜贩，将下雪天卖不出的蔬菜都给包圆了，同样也让人给送到了小院那边。

    米菜肉都买了，阮明姿却又马不停蹄的找了卖木炭的铺子，定了一批取暖烟气不大的木炭。她熟练的跟那掌柜讲着价，讲的掌柜最后满头大汗的送了她两个烧炭用的黄铜炭盆。

    掌柜擦着头上的汗：“姑娘这嘴皮子也太溜了，我实在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这看着通身的富贵气派，怎么杀起价来，比市井里那些惯会杀价撒泼的老娘们都要厉害数倍？

    阮明姿淡淡的笑了笑，把掌柜的夸奖悉数全收，又嘱咐了一番，这些东西一定要送到那小院去。

    掌柜满头大汗的将阮明姿跟阿礁送了出去。

    阿礁还是头一次见到阮明姿这般大杀四方讲价的模样，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看了一眼阿礁，倒有些不大好意思，轻咳一声：“靠这个舒缓下心情。”

    她也不至于让人家做生意的赔本，只是压榨他们的心理底线，走个底线价罢了。

    阿礁定定的看了阮明姿一眼，突然闷声开了口：“……你真的很想救那个绮宁？”

    阮明姿愣了愣，不知道阿礁为什么会有此问。

    大雪纷飞中，阮明姿戴着兜帽，站在白茫茫的街道上，神色间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小声的说着：“我知道我救不了他。”

    绮宁，那样一个供养着几十个孤儿的人，得到这样一个下场。

    她方才在想，昨晚上雄威镖局的总镖头，在道义与女儿之间，选择了道义。今天绮宁在自己的生命与小院孩子们的安危间，选择了小院孩子们。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也不过是个局外人罢了。”阮明姿低声道，“……我做不了太多，只能尽我所能的，去帮帮那些孩子。”

    阿礁没有再说话。

    阮明姿跟阿礁再去小院子时，她没有进去，只是在小院的墙外站了会儿，听到院子里的孩子们因着充足的米菜肉与可供取暖的木炭发出的欢笑声，她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来。

    她悄无声息的跟阿礁离开了这儿，留下的足迹也很快被大雪掩盖，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翌日，阮明姿跟阿礁没有易容，她直接去了先前订棉衣的布庄，同掌柜谈了一笔关于贩售渠道的生意。

    阮明姿开出的条件很是公平，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份近乎完美的详实提议，且很符合当地的实际民情，若非有着前期大量的走访，是得不到这样一份提案的。

    “这也是你婶婶同你说的？”女掌柜想起什么，神色复杂的问。

    阮明姿顺势承认了：“是，我婶婶先前调查了好些时日。选择您合作，婶婶说看中了您身上有一股旁人没有的劲儿。且我也认为，我们之间通过那五十件棉衣的订单，也已经有了初步的信任与默契。”

    女掌柜抬手拢了拢鬓发，露出个爽利的笑来，“既然小姐的婶婶这般信任我，我骆柔也不是那等拖泥带水的人，我们现在就可把那协议给签了。”

    阮明姿落落大方的笑着，很快便同女掌柜签好了协议，互相落下了名字。

    阮明姿这次没有留假名，而是用了她的真名，并按了手印。

    骆掌柜眼神在真名上顿了顿，阮明姿便有些歉意的解释：“行走在外，有时候不得不用化名。同骆掌柜签协议，自然是要用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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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倒油

    “阮明姿……”骆掌柜重复了一遍，试探的看向阮明姿，“我听闻，宜锦县那边，有个极为厉害的铺子，叫奇趣堂。奇趣堂的东家，便叫这个名。”

    阮明姿大大方方的直接承认了：“是啊，我就是奇趣堂的东家。不过我同骆掌柜签这个协议，并非是以奇趣堂东家的身份。我也不希望骆掌柜是看在我奇趣堂东家身份的份上才签下这份协议。我希望我的合作伙伴是一个慧眼如炬眼光独到的，能看到这份协议里的巨大商机以及发展前景，基于此，才愿意同我签这份协议的人。”

    骆掌柜被阮明姿说的一愣一愣的，继而爽利的笑了起来，拍掌笑道：“阮姑娘说的好！”

    阮明姿浅笑应对。

    待到谈完正事，骆掌柜起身，亲自给阮明姿斟了一杯茶，又似是不经意的提起，“昨儿车夫回来，脸色惨白，差点吓得晕厥过去，同我们说，那小院的孩子们，得罪了程家？”

    提到这事，阮明姿微微拧了拧眉，叹了口气：“倒也不是小院的孩子们得罪了程家……应是另一人，我看着那程家的家丁，用小院孩子们的性命，逼出了一个人来，把那人给抓走了。”

    骆掌柜垂眸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笑了一声：“那是有些巧了，我还以为阮姑娘或者是阮姑娘的婶婶，跟那个被抓走的人有什么渊源呢。毕竟五十件棉衣，可不是小数目。”

    阮明姿抬起头看向骆掌柜。

    骆掌柜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是个极为干练又有着如水般眉眼的女子。但出乎意料的，她这般温柔似水的样貌，性子却又是干练又爽朗的。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眉眼被掩在碧水茶袅袅升起的热气中，有些氤氲，不太真切。

    阮明姿不动声色，淡淡的笑了笑：“确实是有过几面之缘。怎么，骆掌柜这般问，是在忌讳什么？”

    “确实。”骆掌柜没有否认，反而坦荡荡的承认了，她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我倒不是害怕你同程家有什么过节。”

    她顿了下，意味深长道，“……毕竟，同程家有过节的人，怕也没法在这庐阳道好好待下去。”

    阮明姿听得这话，当即脸色便变了。

    她确实同程家没有过节。

    可绮宁同程家有不死不休的过节啊！

    那，跟绮宁有着莫大关系的小院……

    阮明姿霍得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她神色有些端凝，“骆掌柜，我突然还想起有些急事，先走一步。”

    “等一下。”骆掌柜起身，“你乘马车去。”

    阮明姿望了下开了一道小缝的窗户外头。

    那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昨儿晚上便停了，但眼下天气还有些阴寒，太阳将出未出，街道上有人扫除的地方还好，无人打扫的地方，厚厚的堆了一层积雪。

    若是马车，怕是行进缓慢。

    “不了，谢谢骆掌柜好意。”阮明姿匆匆道，“我看还是我跑着去比较快。”

    然而阮明姿还未来得及出门，身侧的窗户便被身后的阿礁一把推开。

    她们在布庄的二楼谈事，这二楼的窗户一开，便立刻倒灌进好些裹着雪粒的寒风来。

    骆掌柜下意识的以袖掩面，避了避。

    然而缓过这股劲后，她再看眼前，眼前那两人，无论是阮明姿，还是她身后的冷隽绝美的男子，都已经没了踪影。

    骆掌柜快步走到窗前，便看见远处的屋脊上，似是有个高大的身影，搂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其间奔腾跳跃。

    “年轻真好。”骆掌柜怅惘的感叹了一句，顺手关上了窗户。

    ……

    阿礁搂着阮明姿赶到小院的时候，破旧的小院一如往昔，孩子们的吵闹嘈杂声隔着院墙传过来，比之前几日挨冻受冷的时候要多了几分活力。

    阮明姿双腿都有些软，倚在阿礁怀里深深的喘着气。

    阿礁一动不动，任由她倚着。

    阮明姿依旧没有进去，她深深的喘了几口气，眉头紧皱，像是在喃喃自语，“骆掌柜是本地人，比咱们更了解程家。她不会无的放矢……先前那个布庄掌柜，不就是女儿被程家抓了去，哪怕逃走也没有逃过程家的魔爪，不仅仅是女儿，连那个掌柜自个儿也被抓了起来？”

    阮明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的睫毛又细又密，像两把小刷子，衬得那双杏眼儿明眸善睐，好看极了。

    阮明姿眼皮微微一颤，她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时，她已然下了决定。

    ……

    寒冬的深夜，连空气都像是裹着细细密密的小刀子，一喘气便直勾勾的往嗓子里刺得人生疼。

    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一人手里抱着一个罐子，偷偷摸摸的沿着小巷边，往小院行去。

    因着是阴天，这寒夜并无月亮，只有白皑皑的积雪，映得人脸有些鬼一般的惨淡。

    其中一个男人小声的埋怨着：“这些阴沟里的臭虫，搁我说，早该去死了，那天直接杀了得了！……害得爷大半夜还得出来干这种事。”

    “嘘小声点。”另一个男人小声道，“别抱怨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宁西侯来了，哪怕是咱们程家，也得动静小一些。咱们家主还没摸到那位宁西侯的脾气呢，谁知道他吃哪一套……”

    “说的也是……还是麻三哥的主意好，这趁夜把油一泼，火一点，到时候旁人哪知道是谁干的。就说那些臭虫们夜里头点火取暖自个儿不小心烧着了！”

    “就是……好了咱们赶紧的，干完这个，也好赶紧回去抱婆娘去！”

    两人窸窸窣窣的，边小声抱怨着，边摸到了小院的墙根下。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很是熟练的模样，三两下的打开罐子，顺着墙根开始倾倒罐子里的油。

    然而，他们刚倒了没多久，其中一人脖子后忽的一阵剧痛，他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直接直勾勾的倒了下去。

    另一人刚听得有什么倒下的声音，正要回头看，自己脖子后也传来一阵剧痛，他眼前一黑，也直勾勾的倒了下去，摔在了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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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死人了

    阮明姿从另一侧巷角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冷着脸，抬脚踢了踢地上瘫软着的那两个男人，他们一人手上还攥着那装着油坛的罐子，也是巧了，竟是还未摔落，罐子里的油慢慢流了出来；另一人虽说倒下的时候失手摔了，但那油罐子就碎在他的身边，也能看出是从他手里摔落的。

    阮明姿问一旁的阿礁：“这一下能让他们晕多久？”

    “若无外力干扰，四个时辰左右。”阿礁道。

    阮明姿算了下时间，点了点头：“足够了。”她顿了顿，冷冷的又笑了笑，“今天夜里这般冷，说不定他们直接冻死了。这样也好，免得我们脏了手。”

    她不想杀人，但眼前这两个男人，在阮明姿这，根本不算人。

    她眼神重新落到那两个男人身上，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猪狗不如。”

    不止是在骂眼前这两个打算放火的男人，更是在骂凶手背后的那些人。

    阮明姿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来，抬头望向那黑夜中静静矗立着的破旧院墙。

    她不想蹚浑水，可她更不能坐视这些孩子们被活活烧死。

    她想起方才那两个男人对话中提起的宁西侯，眼眸暗了暗。

    她原本是想闹大，哪怕官府再包庇程家，若有人不管不顾的把这些肮脏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想来官府也不敢再包庇的那般明目张胆。

    只要程家有了避讳，短时间内不会出手。尤其是听他们话里头的意思，程家还是忌惮宁西侯的。

    那么，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些孩子安全的带走。

    她打算把这些孩子都接回宜锦县，找一个地方让他们住下来。

    不管怎么样，总比继续呆在这庐阳道要来得好。

    程家手再长，宜锦县是她的主场，还能伸到那儿去？

    他若真的敢伸到那儿去，阮明姿就真敢把程家的手给剁下来！

    ……

    寒冬的天，亮得总是要晚一些。

    这会儿天色还有些灰蒙蒙的，呵气成雾，冷得人根本没法从袖管里伸出手来。

    大清早轮班出来巡街的衙差脸上写满了烦躁。

    今儿这两个衙差巡街巡到小巷这边，眼神往里瞥了一眼便挪开了，懒得进去巡，显然很是敷衍，草草略过也就算了。

    他们往日也是这般做的。

    只是今儿却有些不同，他们离开小巷子还未十步远，就听得小巷子里传来了一声尖叫声。

    两个衙差互相对视一眼，虽说停了脚步，但都有些抗拒。

    随即巷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担着扁担走街串巷的货郎，脸色比积雪还要更惨白几分。他看见衙差犹如看到救世主一样，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上来，抓着衙差的衣角，结结巴巴道：“死，死人了！”

    其中一个衙差不耐烦道：“多新鲜啊，没见过死人是吧？哪个冬天不冻死几个乞丐，有什么稀罕的，慌什么！”

    那货郎愣了下，有些崩溃道：“可是死的那俩人，也，也不像是乞丐啊……”

    ……

    先发现尸体的货郎领着两个不太情愿的衙差过来时，这向来没什么人的小院墙根下，倒已经有了早起准备出门做活计的人在指指点点的围观。

    “是死了吗？”

    “不知道啊，看着脸都冻青了。”

    “啧啧，他们手里拿着什么啊。”

    “看着像是酒，是不是夜里喝酒摔着了啊？”

    众说纷纭。

    衙差皱着眉头，喝退着众人：“让开让开！别碍事！”

    围着的众人如同鸟兽散。

    衙差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见两人穿着的那衣服，他们额心便用力的跳了跳。

    这衣裳……

    这，这不是程家的家丁服色吗？！

    有个稍胖些的衙差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上前，颤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去，在其中一个男人鼻下试了试。

    他眉眼间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狂喜来，猛地收回手指，霍得起身：“哎呦！还有气！还有气！”

    鼻翼下气息虽然微弱，但却是还有气的。

    “快快快，搭把手，附近的医馆在哪儿？”这会儿胖衙差急切的模样，跟先前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可谓是天壤之别。

    方才看热闹的百姓们热心的指了指巷子头那：“从那往里走，看到面旗子，药铺就在那儿。”

    旁边另一个在试鼻息的瘦高个衙差却惊叫道：“我这个没气！凉透了！”

    胖衙差心下一悚，颤巍巍的伸出手又在他面前这人的鼻子下试了试。

    那点微弱的鼻息也不见了。

    人死了？！

    胖衙差吓得往后倒退一步，却别了脚，直接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却顾不得疼，手脚并用的爬上前，不死心的又试了试。

    果然没了气。

    胖衙差这个憋屈的啊。

    但比起憋屈来，他更有些慌张。

    这可是程家的家丁……在他们巡逻的地方死了，这可真是……

    他正六神无主着，就听到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从后头响了起来：“咦，大清早的，你们在这做什么？”

    衙差跟几个围观的下意识顺着声音回望过去，几乎都倒吸了口凉气。

    就见着一个穿着银白色斗篷镶嵌毛领的少女，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俏生生的站在那儿。

    那少女生得实在是太美了，又骤然出现在这种地方，众人心里腾起的头一个念头，几乎都是在怀疑这少女是不是人类。

    衙差被寒风一吹，倒很快回过神来，他这会儿没心情应付什么小姑娘，也就是看着她穿戴打扮非富即贵的样子上，说话口吻还算客气：“……这位小姐，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吧！”

    少女自然就是阮明姿了。

    阮明姿做出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来：“为什么啊？我要来这里给孩子们送吃的呢。”

    她拍了拍手里的篮子。

    围观的那些人看向阮明姿的眼神顿时变了。

    若非今儿这墙根下头有热闹可看，他们才不会来这个都是不祥之子的小院附近。

    这个少女，是美得跟天仙似的，可她脑子不正常啊！

    阮明姿仿佛看不到旁人对她避之不及的模样，往前又走了两步。

    这下她正好能“看见”了那两具尸体。

    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女那样吓得小脸煞白，捂着胸口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声音都颤着变了，“死，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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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这是火油

    虽说寒冬凄冷，冻死个人不算是什么大异闻。但看这两人身上穿着的衣袍布料，就知道绝非普通人。

    两个衙差更是知道，这是程家的人。

    这会儿少女的尖叫好像划破了清晨的冷寂，两个衙差也不由露出了几分惶惶然。

    谁也不知道这事即将会走向何处。

    “怎么就，就死了啊……”明丽的少女颤着声音，她似是很害怕，却又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又忙不迭的转了头，眼里噙满了泪水，“……是冻死的吗？”

    少女哽咽道：“好可怜啊……这一定是冻了一夜吧？大晚上的，天那么冷，在这躺一夜肯定要冻死的啊……”

    少女声音如珠似玉，哪怕带着哽咽，也好似冬日里那最脆甜的甘蔗，满是饱满的糖水。

    众人不由自主的随着少女的声音，往那两具冻得直挺挺的尸体上望去。

    是啊，好可怜啊……

    哪怕就连那俩衙差，也忍不住多看了那两具尸体一眼。

    在面对尸体的恐惧情绪缓过来之后，有人也察觉出不对来：“等下，这俩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冻死在这儿？”

    这但凡有人开了质疑的头，其他人的思路也活跃起来，“对啊对啊，大晚上的，怎么跑这儿来……”

    他们都用“这儿”代指了这个小院。

    显然对这个小院还有些避忌。

    两个衙差一看势头不对劲，连忙呵斥道：“行了行了，这些都是我们官府该操心的，不要妄加猜测引起躁动不安，知道吗？！”

    百姓们被衙差呵斥的缩了缩头。

    阮明姿哪里就能让衙差把这事给遮掩下去。她眼眸中微微闪过一道冷光，再抬头时，已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她指着那两具尸体旁边被忽略掉的坛子：“咦，这里怎么还有两个坛子？”

    围观的老百姓们注意力又聚焦在这两个坛子上。

    便有人一拍大腿，得意洋洋道：“啊，我知道了，定是这两人酒醉贪杯，拿着酒边走边喝，结果醉倒在这儿，活活冻死了！”

    其余人也纷纷赞同这个说法。

    “定是这样，地上那俩坛子肯定就是酒坛子了。”

    “是啊，都说贪杯误事，这是贪杯误了两条命啊。”

    阮明姿这会儿却已经是蹲了下来，好奇的指着那个倾倒的坛子，“里面还有些什么东西的样子，看来应该是酒了。”

    “呦，这么冷都还没冻上，看来这酒还挺不错的！不是什么掺了好多水的劣质酒。”

    旁边一个人说的头头是道。

    “哎呦，真想尝尝呢。”

    另一个人啧了一声，“还尝呢，说不定是掺了什么毒药。”

    阮明姿微微耸动着鼻子，嗅了嗅，精致明丽的小脸上露出几分疑虑来：“……咦，奇怪了，我闻不到酒味。”

    她正想伸手去摸一把，那两个衙差反应过来，皱了皱眉，挥手要去驱赶阮明姿：“……还请这位小姐不要妨碍我们官府办事。”

    阮明姿眼眸微微一动，往后倒退一步，却做出不慎崴脚的模样，滑倒在地，摔了个正着。

    围观的人看着这么一个漂亮得犹如仙女下凡的小姑娘摔得这么狠，都有些心疼，隔得近的都要伸手去搀扶了。

    阮明姿却麻利的自己撑着地坐了起来。

    她“咦”了一声，似是很惊奇的模样，举起了自己的手。

    众人便见着，少女那小手上，似是沾着一些什么，黑色的东西。

    “啊？这是什么？”少女有些惊慌失措，声音都不自觉带了几分颤音。

    便有好心的婶子把阮明姿给扶了起来，又从自个儿怀里掏出块手巾来，还帮着阮明姿擦了擦手，“哎呦，多招人疼的小娘子。咋出来也不带个丫鬟？”

    阮明姿腼腆的笑了笑，“……我偷溜出来的。”

    那婶子了然，正想再说几句什么，却又看着她帕子上的痕迹有些皱眉。

    “这？……”

    她下意识贴近了嗅了嗅，却闻到了一股刺鼻味……

    那婶子抖着那帕子又看了看，神色立即变了，失声叫道：“这是火油啊！”

    “这里怎么会有火油？！”

    这一叫，众人神色都变了变，不由得都往那罐子跟另外一个破碎罐子的痕迹那看去。

    那少女是在这罐子附近摔倒的，手上沾着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罐子里流出来的东西。

    这会儿再细细看罐子里残留着的那点液体，怎么看都不像是酒液，更像是火油！

    众人面面相觑，脑子里都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深更半夜，两个人拿着火油来到院墙墙根这，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这俩人是拿着火油……”

    “然后不知道是怎么摔了一跤……”

    围观的百姓们都觉得是自己善于思考发现了真相，用眼神气音互相交流着自己的看法。

    那么最隐晦的那个问题来了。

    这两个人，是为什么要活活烧死院子里那些孩子们？

    虽说他们总觉得那些孩子们不吉利，是不祥之子，可顶多就是离远些，从来没想过让他们死啊！

    尽管是寒冬腊月，围观的百姓几乎都出了一身薄薄的冷汗。

    当下冷汗最多的，当属那两个衙差。

    那两个衙差万万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一个进展发展，他们这会儿再想去封别人的口，已经晚了。

    一个两个，顿时都慌了。

    旁人的闲话传传也就算了。

    可这会儿这两具尸体是谁啊？是程家的家丁！

    至于程家的家丁为什么要去烧死院子里的孩子……

    这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事了！

    “你们不许胡说！”那个有些旁的衙差色厉内荏的吼着。

    可是已经徒劳无功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衙差显然不明白这点。

    百姓们神色各异的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看法。

    阮明姿垂下脸，似是很难过的样子，半张小脸都掩在了斗篷的毛领之中。

    谁也没有发现阮明姿嘴角那一抹有些冰冷的笑意。

    她引着旁人慢慢的一点点的发现，没有说半句诱导的话，全由旁人独立思考后得出。

    也正是如此，他们对自己思考得出的东西也深信不疑，认定了这两人是想拿着火油来放火，却不知为什么摔了一跤——当然，为什么会摔一跤，这不是重点，毕竟很多人都觉得寒冬深夜的，又刚下过雪，摔一跤是很常见的事。

    所以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俩人会想烧死院子里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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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为什么要烧死他们

    其实倒也不用想太久。

    这小院子里的孩子虽说都挂着个“不祥之子”的名头挺不招人待见，但也没跟旁人结怨结仇过。

    更别提这种不死不休的血仇了！

    很快就有人联想到了前两日巷子里的动静，脸色立即变了。

    虽说他们当时躲在家里不敢露面，却也听到了那些人喊的话……

    是程家！

    众人眼中带着惊惧，心照不宣的交换着眼神。

    气氛像是被冻结一般凝滞起来。

    那俩衙差完全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两人看了彼此一眼，眼里都写满了慌张失措。

    最后还是那瘦高个衙差咬了咬牙：“……你先在这守着，我去喊人过来！”

    胖个衙差没了办法，只能咬牙点头，胖胖的身躯挡在那两具死尸前面。

    “行了行了，别看了！赶紧走！”

    然而哪能拦得住。

    也有人沿着墙角走了一圈，低叫一声：“这儿也有火油的痕迹！”

    ——更是增加了一笔铁证。

    这附近住的都是些贫苦百姓，往日里多多少少也受过程家的欺压。眼下死的两人是程家家丁，很多人虽然嘴上不说，但眼里几乎都露出了几分快意来。

    一时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那胖衙差简直是左支右绌，挡得了这边这个，又挡不了那边那个。

    阮明姿一身银白色的斗篷站在人群里，分外显眼。

    她提着篮子，见人越来越多，突然哽咽一声，哭了起来：“……我不信，我不信！”

    她声音又甜又脆，在冬日纷杂的人群中像是雪地里竖起的一根五彩斑斓的羽毛那般醒目。

    这样声音好听，生得还如同仙女下凡似的小姑娘，哭起来简直是引得旁人都往她这看了过来。

    她天真又懵懂的看向那胖胖的衙差，一双大大的眸子里蕴满着泪，脆甜的声音还打着颤儿：“……叔叔，我不信！他们说这两个人是来放火的，这肯定是假的对不对？”

    胖衙差脑壳都大了。

    他结结巴巴道：“……只是一些没有证据的猜测，眼下还不并不能证明这些……”

    他这么说，旁人就不乐意了，大声道：“什么叫还不能证明？！”

    “就是，两个人抱着火油深夜来这院子外头，还围着院墙洒了些，这不是要放火，难道是要取暖吗？！”

    “就是就是！我看那罐子里还有好些呢，差爷要是不肯相信是火油，那要不我给您借个火，您点一下就是了！”

    民情激愤。

    阮明姿哭的更伤心了，肩头哭的一耸一耸的，仿佛根本无法接受：“为什么啊！孩子们犯了什么错啊这两个人要这么做？”

    她声音并不算高，可这一声声的诘问，好似撞在了众人的心头。

    是啊，那些孩子们，犯了什么错？

    要这么残忍的烧死他们？！

    阮明姿这几句哭问将现场的气氛带入了高潮。

    胖衙差额上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只能结结巴巴的干硬回一句“我也不知道”。

    众人这会儿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有那种头一热血一冲直接就问出口的：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因为这是程家的人，所以才不敢知道？！”

    “我看，官府衙门是姓程才是吧！”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句喝声来。

    众人先是寂了寂，继而又轰得像是被人点燃了，群情激奋。

    虽说这话有些偏颇，并不适于眼下，但鉴于官府一贯对程家的包庇态度，这简直就是被长久欺压着的百姓们的心声。

    胖衙差满头大汗，哪里敢回半个字？

    若非另一个衙差叫了增援过来，抗着众人谴责的眼神，匆匆把两具尸体给抬走了，怕是他今儿能被愤怒的众人活活围死。

    待官府的人把尸体抬走，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但每个人脸上几乎都带着愤慨的神色。

    阮明姿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没有说半个字。

    待到人群散的差不多了，她才去轻轻的敲了敲小院的门。

    门后几乎是立时传来一声极轻的问话：“谁啊？”

    阮明姿应了一声：“是我呀。”

    门开的极快，像是早就等在门后。

    开门的是小十，她红着眼，泪眼汪汪的。

    阮明姿看着心疼，但眼下门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挎着篮子快步闪进小院。

    小十飞快的关上了门。

    她显然有很多话想问，但最后嘴唇嚅了嚅，问出口的却是：“姐姐，那个哥哥，没跟你一道过来吗？”

    阮明姿抿了抿唇，露出个浅浅的笑来：“嗯，那个哥哥，今天有旁的事。”

    小十懂事的没有再问。

    她乖乖的陪着阮明姿进了屋子。

    屋子里烧着昨儿先前阮明姿让人送来的炭炉跟木炭，然而木炭只烧着那么几块，那些个年纪稍小的孩子就像长在了炭炉边上，闹腾腾的烤着火。

    “……这木炭，怎么不多烧一些？”阮明姿问。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孩子，怀里头抱着个襁褓，颠颠的，显然正在哄着小孩子睡觉。她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小声答道：“……白日里大家都醒着，也不算太冷。到夜里再多烧一些，这样能省点木炭。”

    她又忙加了一句，“姐姐已经给了我们很多东西了，真不用再给了。我们能省则省。”

    小十也在一旁点着头：“嗯嗯，三姐说的对。”她满脸的幸福，“现在我们有棉衣穿，有木炭烧，有肉吃，已经很好了。能省一些是一些。”

    说到最后，她又有些难受，呢喃了一句，“……如果绮宁在就好了。”

    阮明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小三眼下是除了绮宁外，院子里最大的孩子，饶是这样，今年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模样。

    她颠着怀里的孩子，小声的问阮明姿：“……姐姐，方才外头在吵什么？”她眉宇间有着担忧，“……小十帮我拘着孩子们，没敢开门出去看，也没敢让他们去院子里玩。”

    阮明姿小声道：“你做的很好。眼下情势有点乱，这几日你们先在院子里尽量别出去。过几日我就带你们都离开了。”

    小三没有说话，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

    小十嘴唇稍稍动了动，显然想问些什么。

    但她最后依旧什么都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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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认个义兄义妹

    阮明姿从小院出去，去了席天地的药铺。

    这几日小二十九反复的发烧，小八一直留在这照顾她。

    阮明姿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问了下席天地小二十九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席天地眼皮子抬都不抬一下，在药臼里拿药轮一下一下的碾着药，声音有些木木的：“若非前两天绮宁出那幺蛾子事让孩子给看到了，又吓着一次，这病早该好了……这孩子，胆小。”

    阮明姿定定道：“那几日之后，我若带小二十九走，她的身子能熬得住长途跋涉吗？”

    席天地磨药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皱着眉：“走？去哪了？”

    阮明姿毫不避讳：“回我来的地方。”

    席天地放下药轮，上下打量了一番阮明姿。

    阮明姿神色如常，任他打量。

    席天地见阮明姿这般镇定从容的模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带所有孩子走？”

    阮明姿应了一声。

    席天地似是有些烦躁，他有些不耐的撇着嘴：“行了知道了，这几日我会小心调养那孩子，到时候让她也能跟着你一道回去。”他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赶紧走吧你！”

    阮明姿没说旁的，只留下一句“小二十九劳您费心了”，这才裹着斗篷，慢慢出了铺子。

    阮明姿站在大街一侧，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街景，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缓过那股劲来。

    还得回客栈去，阿礁这会儿说不定就已经回去了……

    阮明姿心下想着，没走几步，却被人伸手拦了下来。

    是个嬉皮笑脸一看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富家子弟。

    他穿着个大氅，虚浮的眼袋比那绿豆眼都要大不少，整个人精气神就泛着一股身体被掏空的青灰色。

    都说人家美人儿是弱不胜衣，他这也颇有几分弱不胜氅的失衡感。

    然而这个富家子弟显然并不这样觉得，他拦住阮明姿，眼里满是惊艳，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膛，露出个自以为风流多情的笑来：“……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啊，可曾订了人家？”

    浪荡子当街拦着小姑娘，直接问是否订亲这种话，是很失礼的一件事。要是遇到个胆子小的，说不得当场就要被吓哭。

    阮明姿这会儿心里存着事，眉头都没抬一下，声音也有些冷：“让一下。”

    有些人故意做这般浪荡姿态，其实也是为着看人家小姑娘惊慌失措的模样来取乐。

    她偏生不让这浪荡子如愿。

    “哎呦，看这冷冰冰的小模样。”这眼下青灰色快成眼影的浪荡子嬉笑一声，扭头同同伴道，“看到没，爷就喜欢这种，带劲。”

    阮明姿斗篷下的手，摸上了左胳膊。

    一直掩在斗篷下的胳膊那儿，捆着她的弩弓。

    那满脸写着浪荡的富家子弟又朝阮明姿近了一步，嬉皮笑脸道：“小娘子，别这么冷淡嘛。定亲了也无妨，我一见着你就打从心里觉得亲近，咱们也可以认个义兄义妹什么的，往后就是一家子了嘛。”

    他嬉笑着，朝阮明姿伸出了手，似是想摸阮明姿的脸。

    宽厚的斗篷之下，阮明姿悄无声息的把弩箭拉上了弓弦。

    然而当那浪荡的富家子弟胳膊却被人死死抓住了。

    阮明姿还以为是阿礁，她愣了下，只是觉得好似又不太像，顺着胳膊往上一看，人倒是稍稍吃了一惊。

    “燕公子？”

    竟是燕子岳。

    虽说这庐阳道离宜锦县不算太远，但怎么说也算是他乡遇故知。阮明姿露出个惊喜的笑来。

    那浪荡的富家子弟这会儿痴痴的看着阮明姿的笑脸，都忘了自个儿手还被人抓着，口中喃喃道：“小娘子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他胳膊被人狠狠甩开。

    燕子岳不动声色的站在阮明姿跟前，眯着眼狠狠瞪了那浪荡子一眼。

    浪荡子“啧”了一声，口中还不干不净的调笑道：“原来是相好的来了，怪不得小娘子笑得那么好看。我说小娘子啊，我又不嫌你是个跟人了的破鞋……”

    燕子岳一拳头打向那浪荡子的脸。

    那浪荡的富家子弟就是个空架子，被燕子岳一拳打的鼻血都流了下来。

    他尖叫一声，抹了一把鼻血，红着眼发了狠，又扑向燕子岳。

    街上一片混乱。

    不过，在衙差来之前，燕子岳还是带着侍从护着阮明姿从这混乱中脱了身。

    他与阮明姿在小巷里喘气匀着气息，侍从在巷口那守着警戒着，防止有人追过来。

    阮明姿喘了好几口，这才抚着胸口道：“燕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啊？”

    “我余西那边的生意谈的差不多了，便来庐阳道看一看，毕竟这里也有些合作的商家。”燕子岳低头注视着阮明姿，“倒是你，不是说要易容变装吗，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你的护卫呢？”

    阮明姿摸了摸脸，“……啊，我易容这事，说来话长，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时也解释不清楚，就不说了，至于我的护卫……”

    她咳了一声，“我让他去做旁的事了，暂时不在我身边。”

    燕子岳眼神中露出几分不赞同来，有些板正道：“……你这副模样，这儿的街头你又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要带个护卫比较好。”

    阮明姿“嗯嗯嗯”胡乱应了几声。

    燕子岳深深的叹了口气。

    跟阮明姿认识时间也不短了，她是个什么人他还不清楚吗？

    “……算了，你这会儿要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阮明姿眨了眨眼，报了她的客栈名。

    燕子岳便有些吃惊：“巧了，我就住在那儿，今儿刚住下的。”

    “那确实巧了。”阮明姿大大方方的朝燕子岳笑了笑，“那家客栈其实一楼做的饭食还不错，我中午请你吃饭吧。”

    燕子岳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阮明姿跟燕子岳说说笑笑迈进了客栈，主要是燕子岳在说一些先前在余西生意上的趣闻，阮明姿获益匪浅，连连点头。

    结果刚进了客栈，她就觉得似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似有所感的抬头往一个方向望去。

    就见着阿礁正站在二楼楼梯口那，眉眼冷漠的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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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没受伤吧

    阮明姿：“……”

    这种跟旁的姑娘说说笑笑然后被原配妻子捉奸在床的微妙心虚感是怎么回事？

    燕子岳见身边的少女突然浑身都有点僵硬，他顺着少女的视线往上看去，就见着二楼那儿正站着个男子。

    那男子生得极好，是他平生仅见的好，偏生眉眼间的冷淡仿佛堆积了千年积雪的山峰，冷飕飕的。

    燕子岳顿了顿，正想说什么，就见着身边那身子微微僵硬的少女举起手冲着那人摇了摇。

    那男子转身就走了。

    少女愣了愣，显然想追上去，但还是生生的顿住了脚步，还撅了撅嘴。

    燕子岳知道自己若是想跟阮明姿长长久久的相处下去，就不要太过探究她私下的生活，但他还是忍不住的问了句，“……认识的？”

    “嗯，我护卫。”阮明姿眼神有点游离。

    “你这也……”燕子岳说不下去了。

    他其实早就发现了，阮明姿表面上看着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一小姑娘，实际上，她就是个偏心的。对那些长得好的，多少都会更待见些。

    以她的标准，找个这么好看的护卫，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燕子岳心下苦笑一声。

    再说了，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阮明姿呢？

    接下来阮明姿显然有点走神。

    燕子岳心下叹了口气，客客气气的同阮明姿道：“阮姑娘，你若是还有事，尽可先去忙。”

    阮明姿猛地回神，有点不大好意思：“……确实有点事。”她歉意的看向燕子岳，“你在哪个房间，中午可有空？到时候我请你吃个便饭啊。”

    燕子岳抿了抿唇，自然是不会拒绝，他报了自己的房间名，阮明姿点了点头，示意自个儿记下了：“……那行，我就先回去啦。”

    她朝燕子岳摆了摆手。

    银白色的斗篷簇拥着少女，就好似是裹在雪里粉妆玉砌的娇妍鲜花，灿烂，明媚，带着一股奇异的引力，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把眼神落在她身上。

    燕子岳在一瞬间走了神，又很快回了神。

    他不动声色的垂下眼，避开少女那双漫天星辰般璀璨的双眸，颔首轻声应了一句“好”。

    ……

    阮明姿去了阿礁房间抬手叩了叩门，轻轻的唤道：“阿礁？”

    门很快就开了。

    门后站着阿礁。

    阮明姿直接闪身进了屋子，反身把门关上。

    她顾不得解下身上的大氅，有些紧张的上下打量着阿礁：“……没受伤吧？”

    阿礁淡淡道：“没有。”

    阮明姿又非得眼见为实的前后都把阿礁打量了一番，见阿礁的衣服上没有半点血迹，脸色虽说有些苍白，但他素日里也是这般，与往常无二，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阮明姿这一放下心来，才发觉屋子里有些热。

    她顺手把斗篷解了下来，眼神不经意间却注意到一旁的炭盆竟然是烧着的。

    阿礁向来耐寒，他自己住的时候，不烧木炭是常有的事。

    今天却把炭盆给点上了。

    ……是知道她一定会来找他，所以？

    这念头也就飞快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阮明姿没好意思这么自作多情的继续深想。

    阿礁顺手接过她的斗篷，帮她挂了起来。

    阮明姿一边低头拆着左胳膊上的弩弓，口中一边问着阿礁：“我这边一切都挺顺利的，你那边怎么样？”

    今天他们是兵分两路。

    阮明姿去了小院那边搞事，阿礁去了程家。

    ——没错，就是那个程家。

    真要说下来，这个兵分两路的提议还是阿礁提出来的。阮明姿一开始对于这个提议是非常拒绝的，但阿礁无声又沉默的坚持了许久，她才勉强松动了些，算是应了。

    阿礁垂着眼把自己在程家的发现慢吞吞的说了一通。

    包括重伤尚未痊愈的程五爷，以及被关入水牢之中折磨的绮宁。

    阿礁顿了顿，不去看阮明姿，垂眸道：“……水牢那边防守有些森严，夜里我再去探看下。”

    阮明姿听得一喜又是一忧。

    喜的是绮宁还活着，忧的却是绮宁被关入水牢中怕是饱受折磨，未必能撑太久。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伸手按了按自个儿的眉心。

    她今天已经把程家想要放火烧死一群孩子的事尽可能的给传了出去。

    程家哪怕再无法无天，估摸着也会稍稍收敛几分，最起码在宁西侯还在庐阳道的时候，能有几分忌惮。

    不知道这几分忌惮，能不能护住绮宁的一条命……

    阮明姿沉思着，没有发现阿礁的眼神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她身上，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又硬生生的别开了。

    他有件事，隐瞒了阮明姿。

    他今天出去勘察情况的时候，在程家的别院里看见了宁西侯。

    他应该不认识宁西侯才对，但隐隐约约的，他却觉得宁西侯给了他一种有些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从前就是熟人一样。

    阿礁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同阮明姿说，他索性便用沉默把这事给压了下去。

    但看着这会儿因着绮宁一会儿发愁又一会儿露出几分笑的阮明姿，阿礁心下又隐隐有点几分不太舒服，有点揪心的感觉。

    阿礁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阮明姿倒是想开的很快，她跟阿礁孤立无援，在外面再着急也没用，总不能贸贸然像葫芦娃救爷爷那样挨个搭进去吧。

    “……说起来也差不多快到午时了。”阮明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个儿打起精神来，“我约了燕公子请他吃饭，就是方才跟我一起进门的那位……那是我在宜锦县认识的一个朋友，他这几日正好在附近做生意。他乡遇故知，还挺巧的……”

    阮明姿顺便把先前阿礁在楼梯口看到的那一幕稍稍解释了下。

    阿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却似是更紧绷了些。

    “你忙了大半日，也该累了。”阮明姿邀请阿礁一道过去，“走，咱们吃饭去。”

    阿礁没有应声，幽冷的眸子定定的看着阮明姿，脚下半步不动，显然是在以行动来抗拒阮明姿这个“一道吃饭”的提议。

    阮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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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又遇宁西侯

    阿礁虽说性格有些冷漠，但总体上来说，还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个好相处就体现在，他很少拒绝什么，抗拒什么。

    阮明姿想起最初，他明明不爱吃坚果类的东西，但她当时捧给他，他也没有拒绝，礼貌客气的拿了一个，没有让她太难堪。

    像是先前他不想在脸上倒弄些化妆易容的痕迹，最后不也是由着她去了？

    因着吃饭这种小事，摆出这样的抵触抗拒姿态，还是头一遭。

    看得出是真的不想去了。

    阮明姿“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看向阿礁：“你是不喜欢跟陌生人一起吃饭？”

    阿礁垂下眼眸，依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条。

    阮明姿有点苦恼，“方才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个浪荡子，我那会儿心情也不算好，本来想跟人动手来着。”她指了指方才拆下来的弩弓，“……虽说我也不怕把事闹大，但终归是麻烦。燕公子出面帮我解决了麻烦，我不想欠人家人情，还是要把人情给还上才好。”

    她犹豫再三，试探的问阿礁，“要不，我让人给你送一份饭上来？”

    阿礁顿了顿，看着似是周身的抗拒稍小了些，“……算了，我去。”

    阮明姿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她不想让阿礁孤零零的吃饭，阿礁愿意同去自然是最好的。

    阮明姿脸上重新带上了一丝笑：“真的？不勉强？”

    阿礁一脸冷漠，勉强的“嗯”了一声。

    阮明姿偷偷笑了下，她扬起巴掌大的小脸：“那就这么说好了。”

    她左右看了看，还没琢磨好要不要给阿礁易容，又想了下虽然燕子岳先前瞧见了阿礁的正脸，但阿礁之前刚去程家潜伏探查了一遭，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再易容一番才好。

    阮明姿带着易容好的阿礁出门，去敲燕子岳的门时，尚未到午时。

    燕子岳自个儿开的门，见着阮明姿，以及她身后明显又换了个脸的阿礁，愣了愣，下意识的问阮明姿：“你带了几个护卫？”

    听得燕子岳这般问，阮明姿不禁露出个神神秘秘的笑来。

    她笑而不语，没有回燕子岳这个问题，而是道：“……走啊咱们吃饭去。”

    燕子岳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见阮明姿这般，便知道这问题她是不想回，他不禁又深深看了阿礁一眼。

    阿礁一脸冷漠的同他对视，眼神幽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燕子岳不动声色的心下直皱眉。

    阮明姿这护卫，看上去不太像是寻常的护卫。

    不过他知道，阮明姿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就只是个娇娇软软的一个小姑娘。若真只是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之内，就把奇趣堂的生意做的稳压众人一头。

    她是热烈的，明媚的，有着极为独立自我的一个人。

    燕子岳眼眸暗了暗，没有再说什么，笑着应了阮明姿一同下去用餐的邀请：“……好。”

    因着他们下去的时候，大概是因着外头又飘起了小雪，今儿好似用饭的零星客人很多，竟是没位置了。

    阮明姿跟阿礁，再加上燕子岳跟他的侍从，一行四人，倒也不好拼桌。

    燕子岳原本想说算了，阮明姿却扭过头来认真问他：“……虽说外头有点小雪，不过问题不大，我知道一家做的鱼烩特别好吃，要不要一道过去？”

    燕子岳便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阮明姿高高兴兴的同燕子岳一道说着那酒楼的鱼烩，然而到门口时，阿礁却从后面一把拽住了她身上斗篷的毛领。

    阮明姿被拉得停下了脚步，“啊”了一声。

    阿礁随手把她背后的兜帽给她翻到了头上。

    阮明姿明白过来，又“哦”了一声，乖巧的把兜帽给系好。

    阿礁没说话，依旧是沉默的站在一旁。

    燕子岳看着这一幕，神色微微一动，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到底什么都没有说的出来。

    一行四人顶着稀稀疏疏的小雪，往做鱼烩的酒楼走着，前两日大雪还未完全消融，今儿这小雪又飘了起来，走在街上倒也正好赏雪。

    到了酒楼，这边险些也要客满，也就还剩角落里的两张桌子。

    “还好我们来的及时。”阮明姿有些庆幸，一边解着兜帽。

    燕子岳有意无意的坐在人多那一面，算是替阮明姿挡了挡。

    下雪天，留客天，酒楼里几乎客满火爆的很，伙计也恨不得多长几条腿飞起来，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给阮明姿他们点了餐。

    阮明姿点了几道上次同阿礁来吃感觉不错的菜，又问燕子岳还想吃什么，燕子岳含笑看着阮明姿：“你点就好，我相信你的品味。”

    阿礁漠然的抬眸看了燕子岳一眼。

    阮明姿露出个浅笑，又加了几道菜，最后顿了顿，又要了一壶酒。

    燕子岳有些错愕，委婉的劝：“……你年纪还小……”

    阮明姿更为错愕，“我年纪如何就小了？”她反应过来，忍不住又笑，“这酒是给你跟你的侍从点的。下雪天温杯小酒吃点鱼烩，岂不是人生美事？”

    她没有说阿礁，毕竟阿礁眼下脑子里还有淤血尚未散去，阮明姿不敢让他饮酒。

    燕子岳也注意到了阮明姿没提她的护卫，他顿了顿，只是露出个笑来：“……是我误会了。”

    几人轻声细语的说着话——基本上是阮明姿跟燕子岳说，阿礁跟燕子岳的侍从都很沉默。

    阮明姿也简单提了提她来庐阳道后跟布庄骆掌柜合作的事，倒也没有说旁的。

    因着燕家也是做生意的，两人聊起这个倒是有来有往，看着很是投机。

    阿礁在一旁神色漠然的看着，眸色越发冷寂。

    突然，阿礁似是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阮明姿注意到阿礁的动作，顺着他的眼神方向望去，就见着客栈大门口那，进来几个男人。

    为首的被簇拥着的那个中年男子，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明明脸上表情很是平静，却又有一种不怒自威之感，不是先前阮明姿曾在宜锦县见过的宁西侯，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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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宁西侯，真是大大的好人啊

    酒楼里的伙计一看这些人气势非凡，就知道非富即贵，连忙殷勤的迎了上去，“几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刚好就还剩一张桌子了。”

    宁西侯身边的一名男子显然不大乐意，皱着眉问：“没雅间了？”

    那伙计便一脸的为难：“……几位客官，雅间都没了，我们这大厅就餐环境也还好，几位爷要不将就一下？”

    那位说话的男子拧着眉头看向宁西侯：“爷，你看这……”

    宁西侯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无妨。既然是来尝当地美食，融入当地也未尝不可，一楼便一楼吧。”

    宁西侯都这般说了，其余几位显然是下属扈从的，自然也不好说旁的。

    那伙计一听这位一看就很厉害的爷竟然这般通情达理，感动的差点哭了，他连忙点头哈腰的引着宁西侯他们往大厅中还剩下的最后一张桌子那走。

    这一来，宁西侯他们便都看见了阮明姿。

    宁西侯跟他身边的师爷是见过阮明姿的，倒也还好，其余几人都不约而同过的愣了下，心想庐阳道这小地方还藏着这等绝色。

    程家为什么在庐阳道这么势大，就是因为程家献到宫中的绝色获封玉贵人，这几年一直相当受宠，近些日子还又怀上了龙种。

    他们中也曾有人有幸跟着宁西侯见过那位玉贵人，都觉得确实是绝色。

    然而他们见了眼前这少女，不由的就想到了那以姿色闻名的玉贵人，又联想起在庐阳道这几日听闻的程家诸事，下意识的就把两人做了个对比，都暗暗得出了个结论——程家献上去的那绝色玉贵人也不过尔尔。

    不过宁西侯的眼神也就在阮明姿身上顿了顿，又移到阮明姿身边那年轻人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年轻人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心下微微一动，但又很确定，他确实没见过这年轻人。

    待再看去，那年轻人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他身边的阮明姿却是起了身，朝着宁西侯微微福了福。

    她估摸着宁西侯不愿意暴露身份，也没叫破，只是同宁西侯打了个招呼。

    再加上阮明姿还想观望一下宁西侯对程家的态度，说不得就能借一借东风。

    再三思索，阮明姿这会儿都不能假装没看见宁西侯。

    宁西侯眼神重新落到阮明姿身上，他对这位阮大姑娘的印象相当好，不由得笑了笑。

    “阮大姑娘，”宁西侯微微颔首，“这么巧，竟是在这遇见了。”

    燕子岳虽说不认识宁西侯，却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宁西侯，又看了看阮明姿，微微拧了拧眉。

    不过大家都是来吃饭的，这会儿也不是聊天的时候，两人都很有分寸，不过是简单寒暄了一句，便各自又落了座。

    倒是宁西侯那边，落了座，他向来与下属关系融洽，这会儿几个大老爷们朝他挤了挤眼：“爷，认识人家小姑娘啊？”

    宁西侯正色威严道：“只是见过几面，你们莫要乱说，坏了人家姑娘清誉。”

    既然宁西侯都这般说了，那几个大老爷们连连点头，没敢再说什么。

    一会儿上了菜，倒是宁西侯的师爷心思活络，眼神往阮明姿那瞟了两眼。

    宁西侯同他说过一次，他觉得这小姑娘哪里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师爷也隐隐有这种感觉，似是在京城哪里见过这小姑娘。

    但如阮明姿这等妍丽明媚的样貌，他们只要见过一眼，那定然是不会忘的。

    那么，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能当师爷的人，总是要谨慎一些的。

    大概是他瞟过去的那两眼有点明显，师爷就见着那位阮大姑娘同桌坐着的那个男子，抬起头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眼神冷漠幽深的很。

    师爷莫名打了个寒颤，别开眼，略一琢磨这事，又有些想笑。

    这会儿酒菜已经上来了，宁西侯手里端着盅热好了的酒，瞥了一眼师爷：“作甚这副怪表情。”

    师爷嘿嘿笑了一下，低声道：“……说起来，爷，咱们先前不还欠了人家小姑娘一次么？”

    师爷意有所指，指的是马家借着他们宁西侯府名头做事，强逼阮明姿让出生意份额那事。

    宁西侯略微陷入沉思。

    说起来，他虽说出手整治了马家，但他的独子瑾哥儿头一遭苦苦跟他哀求，他也不忍拂了幼子的那份心，便把马家的嫡女马幽兰收为了侍妾，又派了靠谱的嬷嬷一直盯着，料马幽兰一个小小县城里出来的人，也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就当是个幼子找个玩伴。

    收个侍妾对他们这种显贵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先前马幽兰借着他名头行事的事，在旁人眼里，却也算是他驭下不严了。

    不过师爷说的也是，就当是欠了那小姑娘一次。

    宁西侯原本就对阮明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眼下这般一想，心下倒也很快有了决算。

    阮明姿倒是比他们先用完餐，待到结过账后，几人要离开时，宁西侯出言喊住了阮明姿：

    “阮大姑娘。”

    阿礁几乎是瞬间以一种警惕的姿势看向宁西侯。

    宁西侯心下不由得有些失笑。

    他怎么会在某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跟那位殿下有一点相像？

    那位殿下总是如同千年雪山之巅的寒冰，容不得旁人接近半分，更别说像这样护住另外一个人了。

    阮明姿好奇的看向宁西侯。

    短短几次接触中，阮明姿觉得这位宁西侯人还算不错，倒也没像阿礁那般警觉。

    宁西侯和蔼道：“先前我的侍妾对你做了不妥的事，我一直还未致歉。这几日我会待在庐阳道，若阮大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旁人不太清楚，阮明姿却明白过来，宁西侯这大概指的是那位马家小姐的说。

    真要说起来，那位马家小姐仗势欺人，其实也没怎么欺负到她，反而那位马家小姐差点被她气了个半死。

    这事阮明姿都快忘干净了，倒没想到宁西侯还记在心上，阮明姿不禁在心中赞了一句，宁西侯真是个敞亮人。

    要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那还真是有。

    这不就是瞌睡就来了枕头吗？

    宁西侯，真是大大的好人啊！

    阮明姿笑弯了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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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程府

    不过这酒楼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阮明姿弯着杏眼儿，也很知情识趣：“郁老爷您先吃饭，这事我等您吃完饭同您细说。”

    宁西侯不由挑了挑眉。

    这小姑娘还真的有事要办。

    不过说起来，在他开口之前，可完全看不出这小姑娘有什么事要办的模样，人家愣是没跟他多说一个字，愣是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这样想来，宁西侯心中不由对阮明姿又多了几分赞赏。

    宁西侯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手里的酒盅，起了身：“……其实我这边也差不多了，那便一道走吧。”

    饭前那几个还在挤眉弄眼的属下，这会儿是半点不敢造次。

    能让他们侯爷这样以礼相待，他们哪里敢再往什么风月上猜。

    燕子岳有些担心，阮明姿看了燕子岳一眼，低声道：“这位是宁西侯，之前曾与侯爷在宜锦县有过几面之缘……没事的，我找侯爷有些事。”

    燕子岳恍然。

    宁西侯的名声，他也听过。

    不过当时宁西侯在宜锦县的时候，他无缘得见，想不到现在机缘巧合之下倒是见了一面。

    燕子岳临走前朝宁西侯抱了抱拳行了个礼，也没叫破他的身份，神色如常的离开了。

    燕子岳这份不卑不亢反而赢得宁西侯多看一眼。

    阿礁沉默的跟在阮明姿身后，同宁西侯一道出了酒楼。

    宁西侯的下属，除了那个年轻些的师爷，反而都落在了后头，稍远的地方缀着。

    宁西侯随意似的看了一眼沉默的阿礁，“这位是……”

    “我的护卫。”阮明姿心下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宁西侯难道认识阿礁？

    但眼下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她还是要警惕些才好。

    还好先前她给阿礁易容的两个马甲都有些不太能用了，她今儿出门前下狠手给阿礁化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样貌。别说旁人了，阮明姿估计阿礁他亲娘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一听是阮明姿的护卫，宁西侯心下更是暗暗好笑了。

    那位殿下何等冷傲不近人情的人，怎么可能去给人当护卫？

    他点了点头，把眼神从阿礁身上移开，没有再说什么。

    宁西侯住的地方很快就到了，两座石狮子气派的很，蹲坐在府门两侧。

    阮明姿看着那朱漆大门之上高悬的牌匾，不动声色的心下冷笑一声。

    乌黑的牌匾上，用金箔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大字：

    程府。

    宁西侯身边的师爷注意到阮明姿对那牌匾的凝视，他微微一顿，笑道：“阮大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阮明姿回以一个浅笑。

    毕竟这会儿正在程府大门前，还不是说事的时候。

    阮明姿神色不变，一派从容的跟在宁西侯身后，进了程府。

    师爷在一旁简单介绍了几句，这里其实是程府的一个小小别院，但修建的富丽堂皇，亭台楼阁，假山小湖，无不精致。哪怕是冬日，也并没有半分荒芜之感。

    阮明姿听得师爷介绍完，呵呵笑了下，“原来只是个别院，是我孤陋寡闻了。程家，不愧是庐阳道首屈一指的豪门。”

    阮明姿这意有所指的话让宁西侯为之侧目。

    不过这会儿正在走廊上，也不是说话的时候。阮明姿垂着眼，没再说旁的。

    就好似方才那一句只是随意无心的一句感慨。

    阿礁依旧沉默不语。

    这九曲回廊即将走完的时候，前头绕出来个丽装女子，发式梳成了妇人样式，没有太华丽的装饰，只是簪了一根簪子。她手里正牵着一个男孩，微微侧着头，似是在跟那个男孩说着什么。

    宁西侯微微停下了脚步。

    这会儿那男孩也发现了他们，眼睛一亮，朝宁西侯他们跑了过来。

    丽装女子顺势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抹笑，然而那抹笑还未完全绽开，她又注意到了宁西侯身后半步的阮明姿，几乎是僵在了那儿。

    阮明姿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丽装女子。

    不是曾经一心想要嫁给宁西侯当侯府主母的马幽兰又是谁？

    马幽兰难以置信的看向阮明姿，一时都忘了掩饰脸上的神色。

    她怎么会在这儿？！还跟侯爷走在一起？

    难道？！

    直到男孩跑到宁西侯身前，高高兴兴的行了礼，唤了声“爹爹”，这才打断了马幽兰内心的惊涛骇浪。

    男孩自然便是宁西侯的独子，世子瑾哥儿。

    马幽兰被瑾哥儿清脆的唤声拉回了心神，她定了定神，强压下心间的惊涛骇浪，勉强维持好脸上的笑，跟着款款上前，仪态万千的给宁西侯行了个礼。

    “侯爷回来了，可用过饭了？要不要让厨房摆饭？”

    她温声细语的说着，很是细心妥帖的模样。

    若非她说完抬起头时朝阮明姿那满含警告的一瞥，那就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女主人姿态了。

    话说回来，在眼下这种看中嫡庶之分的时代，马幽兰这个嫡女出身的，应该更懂侍妾代表着什么意思吧？她一个侍妾，在客人面前摆出这样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来，这背后代表的意思就颇让人玩味了。

    是在宣示主权吗？

    奇了怪了，她出现在宁西侯身边就是对宁西侯有意思吗？

    啧。

    阮明姿没搭理马幽兰那一瞥，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

    宁西侯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师爷笑呵呵道：“马姨娘挂心了，我们跟侯爷在外面用过了。”

    一句“马姨娘”，似是在提醒马幽兰注意自己的身份，当着客人的面，莫要逾矩。

    马幽兰那张小脸又白了白，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宁西侯，正巧看见宁西侯不轻不重的往她这边瞥了一眼。

    她心下掀起的波浪比之先前还要更盛一些，险些腿都软了，心砰砰砰的跳着。

    马幽兰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瑾哥儿。

    然而这会儿宁西侯世子瑾哥儿的注意力却到了阮明姿身上，他瞪大了眼睛，“你是先前……先前那个姐姐？”

    阮明姿朝瑾哥儿笑了下，福了福，打了声招呼：“世子午好。”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阮明姿，但依旧兴高采烈的，眨着大大的眼睛问阮明姿，“好巧啊，姐姐也来庐阳道了？”

    这也正是马幽兰想问的。

    她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千百种阴谋论。

    你怎么就也来庐阳道了？！

    是不是追着宁西侯来的？！

    是不是存了什么龌龊心思，想用手段嫁入宁西侯府？！

    马幽兰脸上那副温婉大方模样，越发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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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怎么敢猖獗至此

    阮明姿笑盈盈的同宁西侯世子聊了几句，正儿八经的同他说了来这边做生意的事。

    宁西侯世子瑾哥儿一本正经的认真点着头，认真道：“姐姐辛苦了。”

    小孩子到了一定年纪，最喜欢大人不把他们当小孩子看，阮明姿这样把他当成小大人似的交谈，瑾哥儿很是喜欢。

    宁西侯眼里也多了一分笑意，他同瑾哥儿道：“我同你这位姐姐，还有事要谈。你今儿的功课可都做完了？”

    一说起功课，瑾哥儿小小的人也变得端肃起来。

    他老成持重的点了下头，认真道：“已经交由先生看过了。”

    宁西侯满意的“嗯”了一声，又嘱咐一句：“晚上拿来我书房。”

    瑾哥儿沉稳的应了一声。

    马幽兰咬了咬唇，退到了一旁。

    不过她方才听着宁西侯称那阮明姿为瑾哥儿的姐姐，想来是把她当晚辈看的……马幽兰心里拼命安慰着自己。

    宁西侯一行人便这般，穿廊而过。

    全程宁西侯没有再看马幽兰一眼。

    郁瑾有些担忧的看向马幽兰：“……姨姨，你怎么了？脸色看着好差。”

    马幽兰勉强笑了笑：“……没事，许是方才过来被风吹着了。”

    郁瑾很是懂事，立即道：“姨姨，那我陪你回去休息吧。”

    马幽兰张了张嘴，突然想到什么，原本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弯儿又咽了回去，她恢复成以往那般慈爱的模样，温柔的朝郁瑾笑了笑，声音柔柔软软的：“好。”

    郁瑾被这般慈爱的眼神注视着，再老成持重的孩子，也是个孩子，他心中漾起一片欢喜，露出个有些腼腆的笑来。

    ……

    宁西侯把阮明姿他们带去了书房。

    这书房一进门便让阮明姿忍不住多了几眼——入门的小隔屏，用的便是千金难买一张的山水怪杰的画作，其奢华可见一斑。

    阮明姿脱了斗篷，阿礁又顺手帮她接了过去，动作自然无比。

    宁西侯面露怪色的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坐在书桌后的扶手椅里，做了个请阮明姿落座的手势，这才道了声“看茶”。

    阮明姿悠然落座，她今儿因着要扮一个天真无知的富家小姐，打扮的很是贵气，再加上她这从容劲儿，宁西侯身旁的师爷恍惚还以为见到了京城里的贵女。

    阮明姿问宁西侯：“侯爷来庐阳道几日了？”

    宁西侯顿了顿，“大概有三四日。”

    阮明姿略一点头，“虽说时间不长，但侯爷既然都住进了程府，想来对程家应该也有所了解了？”

    果然跟程家有关。宁西侯意味深长的看向阮明姿，“看来你的事是跟程家有关了……你就不怕本侯住在这里，偏向他们？”

    阮明姿浅浅一笑，不动声色的给宁西侯戴了个高帽子：“我虽与侯爷只见过寥寥几面，但侯爷的高风亮节刚正不阿却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我相信侯爷在公理面前，只会偏向公理与正义。”

    宁西侯哈哈大笑。

    宁西侯的师爷倒是以赞赏的眼神看向阮明姿，激情夸赞：“阮大姑娘不仅生得好，口才也好，这眼光也是好得很，好得很呐。”

    “您谬赞了。”阮明姿笑着谦逊了一句，“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说出心中所想罢了。”

    “好一个心中所想！”宁西侯的师爷越发赞赏了，笑道，“鄙姓唐，日后有时间请阮大姑娘吃茶。”

    他甚至还想拍一拍阮明姿的肩膀，只是阮明姿身后站着的那护卫一双冷眸幽深森寒，看得他手也没敢伸出去。

    有了唐师爷这么一掺和，气氛倒是越发融洽了。

    宁西侯虽说也不是被阮明姿戴个高帽子就会飘飘然的，但是这会儿不能否认的是，他心情确实不错。

    他注视着阮明姿，淡笑着开口，“你说的没错，虽说我只在这住了几日，对程家的一些所作所为，确实也有所了解。不过，很浅显，一点而已。”

    阮明姿点了点头，轻声道：“不知侯爷可听说了，今儿程家做的一桩事？”

    宁西侯微微拧了拧眉：“什么事？我今儿出城去了，近晌午时才回来。”

    “今日清晨，有人在一栋小院外发现了两具尸身。”阮明姿以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声音，慢慢说着，“报官之后，继而又发现他们是拿了火油，浇在了小院四下，周围的痕迹，以及附近的罐子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合理猜测应是半夜他们过来打算烧了那栋小院，但不知为何双双晕倒在小院墙外，冻了一夜活活冻死。”

    阮明姿说的很平静，但这事体现出的问题，宁西侯神色却肃然起来。

    “那两具尸身，是什么人？小院里的，又是什么人？”

    阮明姿定定的看向宁西侯，“两具尸身，是程家的家丁，当时的衙差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当时围观的百姓们，也都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侯爷若是不信，自可去问问他们。”

    宁西侯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那小院里，又是何人？”

    宁西侯沉声问道。

    阮明姿低低的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笑谁。

    她的声音有些冷，比书房外屋檐上堆积的雪还要更冷上几分。

    “三十四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阮明姿说。

    书房里的宁西侯与唐师爷顿时变色。

    宁西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他不认为阮明姿会在这种事上欺瞒他，但此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他还是忍不住同阮明姿又确认了一次，“你确定？”

    阮明姿郑重点头，“以项上人头做担保。”

    “好，好，好！”宁西侯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又轰然落坐在扶手椅中，手紧紧的攥着椅子扶手，“程家真是好大的胆子！怎么敢，怎么敢猖獗至此！”

    阮明姿垂眸冷笑。

    怎么敢猖獗至此？

    不用想都知道，那自然是上头有人啊。

    不说别的，单看今天那两个衙差的表现，就够让人玩味许久了。

    宁西侯原本那不怒自威的脸上，山雨欲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程家要烧死那三十四个孩子。

    因为无论什么原因，程家都不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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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记住了这份人情

    唐师爷尤为愤怒。

    他原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有幸得宁西侯收留栽培，才能活下来长大成人，回报宁西侯。

    眼下听说了程家竟要把三十四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活活烧死，当场就变了神色。

    宁西侯这会儿正平复着心情，唐师爷看向阮明姿，开口问道：“你可是要侯爷帮忙，给那些孤儿讨回公道？”

    出乎他意料的，阮明姿却摇了摇头。

    唐师爷惊呆了。

    不仅唐师爷，宁西侯这会儿也诧异的抬起眼看向阮明姿。

    她方才说了那么多，难道不是为着那些孤儿吗？

    阮明姿却坦然的迎上宁西侯质疑的眼神，她坦坦荡荡道：“我不为那些孤儿求，是因为我知道，以侯爷风光霁月的为人，定然容不下这些鬼魅魍魉。”

    宁西侯简直被阮明姿这分理直气壮搞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颇带了几分无奈。

    倒是唐师爷，有点难以接受：“……所以，你这还有比这三十四条更重要的事？”

    “都是人命，分不清谁更重要。”阮明姿沉声道，“还请侯爷跟唐师爷拨冗听小女子讲完。”

    宁西侯做了个请的手势。

    “承蒙侯爷跟唐师爷信重，没有问程家人为何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然而此事却也不是什么密辛，恰好我也知晓。”阮明姿轻声道，“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有些是身体残缺不全，有些是心智未开，还有些尚在襁褓嗷嗷待付，他们这些毫无生存能力的小孩子，如何在这儿活下去？”

    阮明姿见宁西侯跟唐师爷都屏气凝神的听着，她稍稍一顿，也没刻意卖关子，继续道：“他们全靠一个叫绮宁的少年男扮女装，抱着琵琶，去客栈酒楼等地方卖唱。这样挣些银钱，才好勉强度日。”

    宁西侯稍稍有些错愕，没有说什么。倒是唐师爷，不由击节赞叹：“那这个叫绮宁的少年，真乃义人。”

    阮明姿轻笑了下，赞同道：“确实。”

    绮宁如果一个人生活，分明能活的很潇洒，但他选择负重前行——或者不该叫重，在他眼中，那些根本就不是什么“负重”，而是他身上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阮明姿没有过多煽情，她知道若想说服一个冷静的人睿智的人，过多的主观煽情只会让你的说法显得很不可信，她便择去那些情绪的枝叶，继续平铺直述道：“……有一日，绮宁卖唱的时候，那小院里头的一个小男孩，因着玩毽子时毽子落在了程家一位爷的鞋上，便被那程家人捉了去。绮宁知道后便赶了过去，把孩子带了回来。但那时候已经晚了，孩子跟绮宁身上满是鞭伤，倒也不是我夸张，当时两个人就跟血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顿了顿，因为想起难受的事，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那个孩子在小院中排二十三，才不过三四岁，当晚上就没有熬过去，去了。”

    宁西侯跟唐师爷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程家，这是活活打死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阮明姿缓了缓情绪，继续道：“我原本以为绮宁会缓几日再去卖唱，谁知绮宁第二日就又抱着琵琶去了酒楼。”她苦笑一声，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看宁西侯，“侯爷一定能猜的出是为了什么。没错，他是为了给其余的孩子多挣些钱，他若挣不了银钱回去，那些孩子们便会饿肚子……可谁也没想到，绮宁这时候见到了把小二十三活活打死那个罪魁祸首。”

    唐师爷犹如听评书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宁西侯也不由得灼灼看向阮明姿，等她说着下文。

    在她没有多余煽情描述的讲述中，绮宁在两人心中已经是一位义薄云天的好男儿。

    阮明姿抿了抿唇，道：“……绮宁没有按捺住，那程家人也没认出他来，又见他婀娜多姿，想调戏于他，他趁机上前，将匕首刺入那人腹中。”

    阮明姿顿了顿，极为难得的加了一句自己的评论，“可惜，没有刺死。”

    唐师爷甚至隐隐有些失望。

    宁西侯也淡淡的吐出一口气来。

    阮明姿叹了口气：“此后种种逃亡，按下暂且不表。但没过不久，程家人便查到了绮宁出身于那座小院，他们派家丁把那小院的孩子们抓为人质，将刀架在孩子们的脖颈上，放声威胁，若绮宁一刻钟不出来，便杀一人……”

    宁西侯跟唐师爷愤怒的瞳孔微缩。

    阮明姿平平道：“……绮宁便出来了。程家人把绮宁带走了，可笑绮宁以为牺牲了自己便能换来小院孩子们的平安……”

    阮明姿闭了闭眼，凄笑一声，这个故事说到最后，她终于泄露出几分自己的情绪，“……他不曾想，程家竟然丧心病狂到报复他一个还不够，还要烧死整个小院的孩子们。因为在程家那些人眼里，小院的孩子们是阴沟里的臭虫，老鼠，根本不能算是人……为了泄恨，他们竟然做出半夜去泼火油纵火灭门这种惨无人道的事！”

    唐师爷跟宁西侯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唐师爷抬起头，喊了一声“侯爷！”

    宁西侯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举起胳膊，询问似的看向阮明姿：“……所以，你是想求本侯，救出那个叫绮宁的吗？”

    阮明姿对着宁西侯长长一揖，几乎到地。

    她认认真真道：“侯爷，其实我这也是厚颜顺着您给的梯子往上爬。只是我也实在没旁的法子，在庐阳道，程家几乎只手遮天，绮宁虽说确实伤了人，但他罪不至死，那程家人不也曾经将他鞭笞至还剩最后一口气？更别说其间还有一条小二十三的命！……我求您，从程家手里救出绮宁。”

    说出“求”这个字，阮明姿并不觉得耻辱。

    不过一个字而已，她承认眼下自己力量的渺小，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救出绮宁。若是让阿礁豁出性命去救，说不定就是个极限一换一，她自然是不肯的。

    她求旁人一次，便能换回一条人命，在她看来，简直赚大发了。

    甚至都有些心虚。

    宁西侯没有迟疑，也没有拿腔作势，直接干脆的应了声“可”。

    阮明姿心中一块大石头缓缓坠了地，她又拜了下宁西侯，郑重道：“小女子谢过侯爷。”

    宁西侯轻笑一声：“你谢我做什么，原本就说过了，因着府上侍妾的事，我可以帮你个忙，这不过两相抵了罢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虽说宁西侯态度敞亮，说是抵了，但她还是记住了这份人情。

    若是以后有机会，那是一定要还的。

    而正当此时，外头走廊传来了脚步声，继而有人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轻声禀告道：“侯爷，程家的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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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皇亲国戚的底气

    方才刚听了一个程家人如何丧心病狂的故事，这会儿无论是宁西侯，还是唐师爷，都很不待见程家人。

    他们先前就听过程家那些种种不好的风评，原本还想着一定要写奏章参程家一本，倒没料到今儿就听到这么一桩耸人听闻的事。

    阮明姿的话里，几处重要的场景中，似是都有证人，这也不难查证。宁西侯虽说相信阮明姿，但为着让奏章更有说服力，其他证人的供词也是越详尽越好，宁西侯打算一会儿就派人实地走访去。

    这会儿还在气头上，程家的人就犹如送人头一般，积极主动的送山了门。

    唐师爷甚至还冷笑了一声，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来，“呵呵，程家……”

    宁西侯扬声道：“让他进来！”

    书房外头那人领命去了。

    阮明姿迟疑了下，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辞。宁西侯伸出手，示意她继续在这待着，顿了顿，他又道：“……一会儿还有绮宁的事，需你同我一道过去。”

    阮明姿两只圆溜溜的杏眼儿几乎是立时放出了光。

    宁西侯可真是太有效率了！

    她乐悠悠的回了自个儿座位坐下，心情极好的朝着阿礁眨了眨眼。

    阿礁却垂下了眼，眼神漠然。

    不知怎么，看到阮明姿这副因为旁人双眼放亮的模样，阿礁觉得胸口有些闷。

    阮明姿见阿礁这样，先是愣了下，倒也没多想。

    毕竟阿礁一直就不喜欢同太多的旁人接触，这会儿她又为着救绮宁还得在宁西侯的书房中再等些时辰，也是难为他了。

    阮明姿善解人意的想着。

    唐师爷还惦记着程家那人渣，他沉声道：“虽说罪魁祸首是一个人，但程家一个人做不出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来，定然是整个家族都为他遮掩疏通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程家那人渣排几？”

    阮明姿回道：“说是程家五爷，不过眼下应该伤重还在床上躺着。”

    唐师爷怔了下，皱了皱眉：“程五爷？”

    宁西侯对程家的人员结构不太清楚，他看向唐师爷：“怎么了？”

    唐师爷犹豫了下，还是道：“……先前我看过程家的家谱，这一代，记在族谱上的，从程一到程四，没有程五爷。”

    阮明姿更是愣了下，只觉得身上的寒毛都要炸了起来，“怎么会？”

    她来这庐阳道，跟那程五爷明里暗里有过多少次牵扯了？！

    眼下说，程家族谱上，只到程四，没有程五，意思是，这程五是没上族谱的私生子还是怎么的？

    但程五都嚣张成那副模样了，单是一个私生子，能有这么大的声势？

    唐师爷似是想到什么陈年逸闻，突然“啊”了一声。

    宁西侯知道唐师爷这人脑子灵光的很，便斜他一下：“有话快说。”

    “是，侯爷，”唐师爷也没再卖关子，“就玉贵人，不是程家献给陛下的么？……我曾听说那其实不是程家嫡女，而是从旁支里寻出来的一个旁支女，说出去不大好听，但那玉贵人还是少女时便生得很有轻愁的韵味，楚楚动人极了，弃之也可惜，程家便把她充作程家嫡女献了上去，果然深受陛下宠爱，在后宫荣宠长久不衰……”

    唐师爷八卦了一句皇帝的后宫，说完又似是觉得不妥，顿了顿，稍稍压低了声音，咳了一声把话题又给扯了回来，“……阮大姑娘说的程五，很可能就是玉贵人的弟弟。既然把玉贵人充作了嫡支，那程五自然也成了程家的嫡系五爷，只不过他们没有往族谱上写罢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程五这般嚣张，她原本以为是程家上头有人，没想到他的关系比程家上头有人更近一步，真要说起来，皇帝是他小姐夫！

    怪不得！

    阮明姿不由得看向宁西侯，“侯爷，您若是觉得棘手……”

    宁西侯嗤笑一声，什么也没说，但那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阮明姿弯了弯唇，也没有再说什么。

    程家的人很快就到了。

    有人在外头帮着推开了书房门，程家那人一绕过隔屏就很是谄媚的笑着上前几步，给宁西侯行了大礼：“草民程二见过侯爷，侯爷这几日住的可还舒心？下人们可有哪里招待不周？”

    宁西侯淡淡的应了一声“还可以”，程二便谄笑着抬起了头，结果这才发现书房里不仅宁西侯在，还有一位光彩夺目的明丽少女，正稳稳的坐在书房一侧的客座椅子上，正镇定从容的打量着他。

    程二脑子里似是打了结，结结巴巴道：“这位……这位是……”

    实在是阮明姿那长相气度都不太像是小地方出来的，他乍然一见，还以为是京城里溜出来的哪家的贵女，却又不敢瞎猜乱称呼，这才慌了神。

    阮明姿对程家恶感很深，稍稍一点头，“鄙姓阮。”说了这句，便没再说旁的。

    这副高傲的态度让程二更是确定，这定然是京城哪家的千金小姐了。

    不过他们倒也不怕，他们程家可是出了个玉贵人，不比京城里那些有的没的更来的体面？

    程二微微挺直了身子，对着阮明姿作了个揖：“原来是阮姑娘。”

    他说完，又干巴巴的看向宁西侯。

    宁西侯皱了皱眉：“程二爷，你求见本侯，可有什么事？”

    程二愣了下，有些为难的看了阮明姿一眼，意思很明显。

    宁西侯却很是不耐烦的又问了一遍：“……到底有什么事？”

    程二便明白宁西侯的态度了。

    宁西侯不是不知道，人家就要让这位姓阮的小姐在一旁听呢。

    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不是听说宁西侯后院里只有一个姓马的侍妾吗？

    程二一时有点慌，但来都来了，他硬着头皮拱了拱手：“……是这样，草民有一女，仰慕侯爷多时，她不求能帮上侯爷什么大忙，只求能在侯爷身边帮着磨个墨添个香什么的，就足够了。”

    宁西侯面无表情的看了程二半晌，程二被宁西侯看的越发心慌，但他想起他作为“皇亲国戚”的底气，当即便又挺直了腰杆，对着宁西侯笑道：“说起来，小女还要喊宫里的玉贵人一声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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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沆瀣一气

    宁西侯冷笑一声：“是吗？那你把你女儿送进宫孝敬她姑姑去啊，孝敬我做什么。自古姑侄同侍一君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等你那好妹妹年老色衰了，倒还能再有个顶替上的，保你程家荣宠千百年，岂不美哉？”

    这话说的极为不客气，程二腿一软差点给宁西侯跪下去。

    宁西侯旁若无人的扭过头去吩咐唐师爷：“去，使人另找一处住所，住在这儿，我嫌膈应。”

    唐师爷极为高兴，中气十足的应道：“侯爷放心！”

    说着就要往外走。

    程二看傻了眼，怎么好端端的，要搬出去住？

    难道就因为他要送个女儿？

    程二打了个激灵，连忙去拦唐师爷，脸色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唐爷，唐爷，您别啊。”

    他脸上五官都要皱到了一处去，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会儿顾不上什么皇亲国戚的底气了，他恨不得给唐师爷跪下。

    唐师爷的袖子被程二死死的拉住，他斜睨了程二一眼，倒也不甩开他，就只在那瞥着程二冷笑。

    程二被唐师爷脸上那冷笑给吓得浑身都要打起哆嗦来，他回头看宁西侯，就见宁西侯一脸的冷酷模样在书房椅子里坐着喝茶，看都不看他一眼。

    程二只得又回过去头，带着几分恳求，“唐爷，这是怎么了？若是看不上我那女儿，我这就让她安分守己的待在家里，绝不让她出来碍侯爷的爷……”

    唐师爷嗤笑一声，慢条斯理的从程二手里扯出自个儿的袖子，“瞧程二爷这话说的，好似是令嫒犯了错一样。侯爷为何震怒至此，程二爷心里没点数么？”

    程二听得这话，简直是面如土色，不知道脑补了多少东西。

    唐师爷见程二这会儿已经被吓得差不多了，他跟宁西侯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宁西侯继续在那冷酷的喝茶，由唐师爷出面忽悠程二。

    “唐，唐爷……”程二扶着桌面，才勉强没有双腿发软的跪下去。他结结巴巴的，“您，您这话是，是什么意思？还请，请明示……”

    唐师爷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的看向程二，“你还有脸问？程家往日种种，我暂且也就不提了。毕竟我跟侯爷只是暂住，也没有很想翻你们家旧账的意思。不过，咱们且说这几日，怎么着啊，你们家程五爷，厉害得紧啊！”

    一听是程五，程二脸色又是一变。

    唐师爷见程二这模样，心下便了然，这程二怕是对程五做的事，心知肚明。

    果然，这程家上下，泥沙俱黑，沆瀣一气！

    此时程二心里已经把那程五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明明知道侯爷在，行事却半点不见收敛！

    这会儿偌大的书房，没有半点别的声响。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程二。

    程二咬了咬牙，转过头去，膝盖一折，朝着宁西侯直勾勾的跪了下去。

    阮明姿甚至清晰的听到了程二膝盖碰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声。

    “原来是程五那小子行事不端惹恼了侯爷，”程二恭恭敬敬的，还带了一丝卑微，“……程五向来桀骜不驯，我们家里人也一直苦恼的很，若程五做错了什么，侯爷只管下手管教。只一点，还望留程五一条命。”

    他顿了顿，垂下头去，“毕竟程五是宫里玉贵人的弟弟……”

    “啪！”

    极为清脆的一声。

    是宁西侯砸了手边的镇纸。

    “拿玉贵人来威胁本侯？”宁西侯原本就生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这会儿着了恼，冷笑着，更显得威严无比，再加上宁西侯久居上位，气势更不是一个小小的程二能抗衡的，程二跪在书桌前，冷汗涔涔，满额尽湿。

    “小人，小人不敢……”程二哆哆嗦嗦的，结结巴巴的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眼下算是认识到了京城里的真正权门豪贵是什么个气势，往日里他们程家那副横行街里的模样，简直就像个笑话！

    宁西侯冷笑一声，“且不说后宫不能干政，本侯乃大兴一品侯，领一品俸禄，身上的功勋爵禄乃是祖祖辈辈们用军功积累下来的荣耀。眼下遇到不平事，竟然要顾虑宫中一个小小贵人的弟弟！……这等稀奇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在京城，哪怕就是皇后的娘家，都不敢这般肆意妄为！程家，真是好生厉害！”

    程二面无人色，连连磕头，一下下的，磕得额上都出了血：“……侯爷，侯爷，程家不敢，程家不敢啊！……都是程五，往日便仗着姐姐在宫中，做下了许多为非作歹之事，我们想劝，但架不住人家有个好姐姐……侯爷恕罪，侯爷恕罪啊！”

    宁西侯一甩袖子，站了起来：“带我去程家，我倒要亲自会会那位程五爷！”

    到了这一步，程二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哆哆嗦嗦的，费了好些功夫才勉强扶着桌子边站了起来，却险些迈不动腿。

    他被唐师爷跟宁西侯这一套组合拳给搞得双腿都如糠筛，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意味来，老老实实的领着宁西侯直奔程家程五养伤的院子。

    当然，在宁西侯的示意下，阮明姿也跟了上去。

    宁西侯过去的时候，程家守着院子的小厮原本想通报。唐师爷却出声阻拦住那小厮，他又笑吟吟的看向程二：“程二爷，我觉得没有那个通报的必要，你觉得呢？”

    程二快被唐师爷这冷笑给搞出心理阴影了，这会儿双腿还有些微微抖着，哪里会说半个“不”字，点头如捣蒜的应承：“唐爷说的是，唐爷说的对极了。”

    别看程二在宁西侯跟唐师爷跟前像个孙子似的，在小厮面前还是很有派头的，他瞪了那要去通传的小厮一眼：“……没听见吗！还不回来！”

    那小厮很是为难，脸色也有些发白：“二爷……可，可我们五爷规矩大……”

    往日里，那些不守规矩的，可都被程五爷拖去喂了他养的狼犬！

    程二越发烦躁了：“滚！你家五爷规矩大，那你家二爷说的话就不算了？！有事我顶着！”

    小厮见程二爷真的发了怒，也不敢再说什么。

    程家这几位爷，没有一个拿着人命当回事的。小厮也只能咬了咬牙，希望程二爷能顶得住程五爷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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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同样的小楼

    程二在前头赔着笑给宁西侯唐师爷开路，阮明姿跟阿礁缓步跟在后头，一眼不发。

    阮明姿见四下里没人注意他们，她以唇形问阿礁：“水牢在哪里？”

    阿礁同样没说话，以眼神示意了某个方向。

    阮明姿顺着方向望过去，有些吃惊。

    他们眼下在走廊上，走廊与阿礁望去的方向也有条小道连着。

    那边是个园子，种了好些郁郁葱葱的大榕树。榕树这种树，属于大乔木，树冠极大，寻常院落里种一棵便很像模像样了，但那边的园子里，大概是按照最低限度的密度种的，打眼一望，郁郁葱葱的满是树冠，反而显得有些诡异的阴森。

    阮明姿收回了视线，面色如常的继续跟在宁西侯身后。

    阿礁说的水牢，大概就在那下面。

    程五住的园子，比程家那别院修的还要夸张一些，廊窗上一些小小的装饰竟然都用着金箔点缀，像是一些木雕动物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阮明姿细细辨认了，那竟是用宝石镶嵌的。

    竟豪奢至此。

    阮明姿没有半点艳羡。

    若是这些都是通过正当手段赚钱赚来的，阮明姿说不定还要赞一声。

    但程家旁人她不知晓，程五，手上不知道浸湿了多少人的鲜血。

    这样的人的园子，哪怕修成天堂，阮明姿都不会有半分心动。

    宁西侯大概是在京中见惯了那些争奇斗艳的园林，见到这些，也不过是冷冷一哂，似是觉得有些好笑。

    唐师爷则是一直笑吟吟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而阿礁，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甚至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往走廊两侧瞥一眼，全然没有半点兴趣的模样。

    至于前头引路的程二，数九寒冬，冷汗倒是一直涔涔的流着。他不得不拿出一块帕子，时常擦着头上的冷汗。

    “……前面便是，马上就要到了。”程二赔着笑。

    唐师爷“啧”了一声，笑眯眯道：“看来程家家底很是丰厚啊，这不过是一房住的院子，都已是这么大了，还到处都写着‘我很有钱’。厉害啊程二爷。”

    程二这会儿听得唐师爷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听到了催命符，他脸色变了变，又把那块汗淋淋的帕子拿出来擦了擦额头，干巴巴的笑着：“唐爷，过誉，过誉了。只是大一些而已……家底，也就，也就那样。”

    唐师爷冷笑一声：“怪不得，住在这么一个地方的人，怎么可能会跟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产生共鸣，想打死就打死，想杀就杀了。”

    这话里透出来的指控，程二的冷汗又如雨般从额上冒了出来。

    他真的想给这位唐爷跪下了。

    好在很快就到了程五住的那栋二层小楼，唐师爷也就住了口，没再说下去。

    不然程二可能会因失水过多而死。

    宁西侯拧了拧眉。

    不说旁的，这小楼……

    他在宫中是有腰牌出入自如的，有次他给皇帝办完事，呈上了两件宝贝，皇帝当时在后宫的涟心亭里看鲤鱼，龙颜大悦，非得拉着他绕着御花园逛了一圈聊起年轻时的种种往事。

    绕着绕着，他突然发现某一处似乎多了一栋小楼。

    那小楼同后宫里其他宫殿建筑风格都不太一样，静静的矗立在一片树林中，若非宁西侯眼尖，怕是都发现不了。

    宁西侯当时便疑惑的问了皇帝，皇帝摸着胡子，高深的告诉他，是他的爱妃玉贵人思乡心切，他为了让玉贵人开心，便造了这栋小楼。

    这也不算什么，年年后宫都要修葺些宫殿，皇帝给爱妃建一栋小楼也花不了多少银两。宁西侯也不是那种爱操心皇帝后宫的老妈子，自然也不会说什么，这事便带过去了。

    但今儿宁西侯见了程五园子里这栋小楼，突然就想起了皇宫深处那一栋。

    好像是有点像。

    宁西侯拧了拧眉头，干脆问那程二：“这就是程五的居所？”

    宁西侯这般正常语气同程二说话，程二差点感动的落下泪来，连忙殷勤的回答：“没错，侯爷，那混账程五，就住在这儿。”

    宁西侯眯着眼，反而往后退了几步，又看了看那小楼。

    他找了个稍稍熟悉的角度，再定睛望去。

    果然，虽说当时他只是看了几眼，但因着他记忆极佳，再加上那小楼在皇宫建筑群里实在别致，宁西侯记得倒是清楚。

    这两栋不同地方的小楼，果然生得像极了。

    “程五一直住这儿？”宁西侯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二愣了下，“对啊……”

    “我是说，从小到大。”宁西侯沉声问。

    程二脸又白了白。

    这就涉及到程家送去的那玉贵人出身问题了，但今儿程二在宁西侯跟唐师爷那受了不少惊吓，哪里敢耍半点滑头。

    他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详尽的解释：“……这小楼是前几年刚建好，打那以后，程五就搬了进来。程五小时候有段时间住在山里，山里头潮湿些，那边流行建这种二层的小楼。”

    宁西侯眉头稍稍动了动。

    前几年，怕是玉贵人进了宫，程五这才被程家收作了嫡系，让他住进了程家。

    大概也就是那时候，建的这小楼罢。

    虽说程五跟玉贵人是姐弟，但也不至于这般，一个两个的，都对一栋小楼念念不忘？

    像玉贵人，算是远嫁在外，思乡心切，建个同家里一般无二的小楼也就罢了。

    那这程五呢？

    程五倒也有点意思，看他素日里行事，倒真看不出还是个恋旧的。

    程二看宁西侯那副显然正在思索着什么的模样，心惊胆颤的很，他哆哆嗦嗦的问宁西侯：“侯爷，哪儿不对吗？”

    宁西侯把这一丝丝不对劲的地方压在了心底，淡淡的看了一眼程二：“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宁西侯，不过什么也没说，跟在宁西侯身后，继续往前走。

    还未至小楼门口，里头便传来了一个暴躁的吼声，与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你是不是想烫死爷？！把她给我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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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把绮宁交出来

    里头又传来丫鬟惊慌失措哭着求饶与磕头的声音，但随即便像是被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声音骤然消失不见，紧接着，小楼的门便开了，两个家丁拖着个头发散乱满脸是泪，嘴里还紧紧塞了块抹布的丫鬟，正从门里走了出来。

    那两个家丁见是程二爷带了生人过来，愣了下，一个家丁脸上立即变了颜色：“二爷？您怎么过来了？！……怎么没有人来通传？那些守门的竟敢这般怠慢，看我不回禀我们五爷，好好的罚他们一番！”

    都什么时候了，程二爷也不耐烦听程五手下的家丁说这个，他随意挥了挥手：“赶紧走，是我不让他们通传的！爷找你们五爷有事！”

    那家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屋子里的程五大概听到了外头的动静，阴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二哥吧？真是难得一见，自家兄弟，二哥就直接进来吧。”

    他这话说得语调有些阴阳怪气的，但程二这会儿巴不得程五做出一副跟他们关系不好的模样来，他几乎是立即就同宁西侯小声道：“侯爷也听见了，这是实在是……唉！家门不幸啊！”

    宁西侯没说什么，倒是唐师爷在一旁很不客气的嗤笑一声，十分不给程二面子。

    程二真是怕死了唐师爷，为着防止唐师爷再说出什么让他汗流浃背的话来，他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宁西侯进屋。

    然而程二是怕什么来什么，唐师爷瞥了一眼地上那个一身狼狈满脸是泪的小丫鬟，又冷笑一声开了口：“程五爷御下真严啊。”

    “……”程二简直要快给唐师爷跪了。

    旁的也就罢了，他们家惩治个丫鬟唐师爷都看不过眼去？

    买来的丫鬟不就是他们程家的人了么，他们爱怎么管教是主人家的事吧？

    程二一阵腹诽，但他哪里敢在唐师爷面前说半个不字，只能赔着笑，同时给那两个拖着丫鬟的家丁使了眼色：“行了你俩下去吧！”

    那两个家丁面露迟疑之色，“二爷这……”

    说到底他们是程五爷的人，程五爷又向来很不好伺候，他们可还害怕着呢。

    程五的声音又阴沉的响了起来：“行了，既然二哥都不辞辛苦来我这指教我管教下人了，那我也给二哥这个面子……你们下去吧！”

    程二深深的吸了口气。

    两个家丁听得程五爷发了话，这才舒了一口气，将手上拖着的丫鬟松了开来，那丫鬟得了自由，满脸泪水的扯下嘴里塞着的布巾，流着泪给唐师爷磕了个头，又给程二磕了个头。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抹了一把眼泪，紧紧闭着嘴，匆匆退下去了。

    那药她先前试过温度，一点都不烫，她知道，程五爷就是心情不好，存心拿她使气罢了。

    她原本都绝望了，以为自己要命丧今日，谁知道峰回路转，竟然出来个陌生人愿意为她多说一句话。

    她这侥幸捡回来一条命，可不敢再在这多待一会儿，万一又碍了程五爷的眼，不知道又要如何惩治她。

    程二又做了一次请的那个手势，都快哭了。

    宁西侯轻飘飘的看了程二一眼，没说什么，迈进了屋子。

    唐师爷紧随其后，最后是阮明姿跟阿礁。

    程二这个程家人，落在最近才进，关上了门。

    程二的眼神落在阮明姿身上，若说宁西侯跟唐师爷为着不平事而来，他也能理解。但这个京里头来的阮姑娘，也跟着过来又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这位阮姑娘跟那个混账程五之间，也有什么纠葛？

    想到这，程二忽然一凛。

    是了，这位阮姑娘生得这般天姿国色，以程五那个好色的性子，说不得就在什么地方唐突过人家。

    人家有宁西侯做后台，这不，这是来找回场子了！

    说不得这次祸事，就是那个混账程五好色引出来的！

    程二简直恨死程五了，但这会儿也不是跟程五算账的时候，这些念头不过是在他脑子里一过，他便敛了心神，连忙上前。

    程五肚子上被绮宁开了一匕首，虽说绮宁很快就被程五身边跟着的护卫一掌打飞了，但绮宁当时是存着一匕首刺死程五去的，力道可想而知，程五这伤势是真的不好过。

    他这会儿肚子上缠着厚厚的一层绷带，面色惨白，大概是畏寒，屋子里烧了四个炭盆，熊熊燃烧着。

    程五眯着眼，眼神在程二身上一顿，继而又落在了宁西侯跟唐师爷身上。

    他啧了一声笑了起来，“今儿是吹得什么风，侯爷跟唐爷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程五长相是有些阴柔的，眉眼间却又带着几分大概是常年浸淫花丛有的浪荡之气。他说这话时，人是半靠着躺在床上的，有气无力的，丝毫没有方才摔碗惩治丫鬟的中气。

    宁西侯冷冷的打量了一番程五。

    他先前跟程家吃过一顿饭，家宴上也见过程五，当时就觉得这人的身子一看就是快被酒色掏空了，眼下仔细一看，却也能看出隐藏在眉眼间的那股子戾气。

    宁西侯跟唐师爷都在打量程五，都没回话。

    程五眼眸里又闪过一抹阴沉，眼神落在程二身上，那有些过于薄的嘴唇勾起一抹笑，看着很是讥讽，“我的好二哥，不如你解释一下，今儿侯爷跟唐爷来我这有什么事？难不成还是来探病的？”

    “你做的什么破事！”程二色厉内荏的先骂了起来。

    程五阴沉沉的“哦？”了一声，“果真不是来探病的。”

    程二喝道：“你还知道你受着伤呢！受伤都不安分些！”

    那两个去放火烧臭虫的家丁直到早上没来回话，他就知道八成是出了什么意外。再加上下午衙门那边有人来递了话，他便知晓了，那俩家丁怕是被人盯上，趁机除了去。

    眼下看来，应该就是宁西侯的人了。

    程五冷笑一声，垂下眼神，没有搭理程二的话。

    宁西侯见程五这副破落户的模样，他也懒得同他说什么，看了一眼唐师爷。

    唐师爷意会。

    他也懒得同程五再掰扯什么，他直接开门见山的开了口：“把绮宁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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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让她陪我一下

    程五猛的抬起头。

    他以为宁西侯会责问他为什么放火烧那小院。

    毕竟这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直接开口向他讨要那个贱人。

    程五声音猛地有些尖了，他阴沉沉的笑道：“绮宁？……原来那杀人凶手还有这等后台啊。”

    程二也没想到，宁西侯跟唐师爷过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却是为了来要人的。

    他心下一沉。

    什么时候才不会兴师问罪？

    那是已经给你定了罪，知道你的惩罚不会少。

    程二呼吸不由微微急促起来。

    他原本还想着不行到时候就大出血一下运作一番，好歹把程五给捞出来。毕竟程家跟玉贵人可没什么情谊，全靠程五牵扯着。

    然而还没等他运作，宁西侯那边却一副不想太与程五计较的姿态，他反而慌了起来。

    程二拼命给程五使着眼色。

    但程五哪怕看见了，也根本没有半点要理会的意思，只直勾勾的看着宁西侯：“侯爷知道他是个杀人凶手吗？”

    宁西侯威严的看向程五，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

    唐师爷在一旁道：“杀人凶手？只能算是失手伤人吧？”

    程五的眼神又落在唐师爷身上，怪异的轻笑一声，“唐爷知道的还挺多。想不到侯爷跟唐爷两个外地来的，耳目也这般灵敏。”

    唐师爷不大高兴程五这个说辞用法，他不悦的看了程五一眼：“行了，眼下也别说旁的了。你把绮宁交出来就是。”

    程五那因着过于狭长而显得面目阴柔的眼睛垂了下来，“要是我说不呢？”

    唐师爷很干脆的一点头：“说不是吧？也没事，那我们现在就统统把事情走明路。”

    “走明路？”程五怪异的笑了一声，“侯爷跟唐爷果然是外地的，知道庐阳道的明路，姓什么吗？”

    他不顾程二那惊慌失措恨不得扑上来捂住他嘴的眼神，带着一丝轻狂，把那大逆不道的话说了出来，“姓程。”

    “……”阮明姿简直佩服这位好汉。

    他这是在选择跟宁西侯正面刚吗？

    然而正当宁西侯脸完全沉下来时，那程五又犹如神经病人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侯爷，唐爷别生气，我是看方才气氛太紧张，开个玩笑。”

    宁西侯冷冷的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唐师爷冷笑一声：“玩笑？我看是真心话吧。”

    程二在一旁都快魂飞魄散了，这会儿连忙颤声打圆场：“老五，老五是受伤，脑子也受伤了……他，他神志不清，乱说的！”

    程二不知道程五是不是疯了，但他本人一定是快要疯了。

    这个混账东西当着宁西侯的面，说庐阳道姓程？！

    信不信宁西侯就能因为这句话，以谋反罪把他们程家人都给抓起来？！

    程二这会儿简直在心里要把程五给挫骨扬灰了，要不是他们是同一个祖宗，他连祖宗十八代的牌匾都想骂个遍！

    “怎么可能是真心话？”程五勾着嘴角，那狭长的双眼依旧是垂着的，“庐阳道乃是大兴治下，若真有姓，也该是咱们伟大的皇帝陛下的姓。”

    宁西侯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程五这话说的极为讽刺，好似是在讥讽皇帝。

    再一想，程五这怨气，难道是他并不答应把玉贵人送去宫里，是程家自作主张？

    所以也怪不得，这程五对着程二，总是一副阴阳怪气，而程二又不得不隐忍忍耐的模样。

    宁西侯冷哼一声。

    唐师爷眯着眼看了一眼程五：“废话少说，我们侯爷忙的很，赶紧把人交出来。”

    “侯爷这是打算以势压人，逼我交出差点杀了我的凶手？”程五声音轻飘飘的。

    唐师爷面不改色，淡声道：“你动用私刑，私自拘留伤你的人，已经触犯了刑法。眼下我们侯爷没有把你告至官府，只是让你把人交出来，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程五顿了顿，看了一眼唐师爷。

    似是在思索唐师爷话里流露出的那一分“你把人放了便既往不咎”的意思。

    可就这样把人放了，他又很不甘心。

    那个贱人还在水牢里，他没有让人把他给搞死，是因为他想留着等自个儿伤好了之后，好好的凌辱对方一番之后，再一刀一刀的剐下对方的肉，一定要让对方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他正想着，眼神稍稍游移，倒是突然看见了站在宁西侯跟唐师爷身后，静静呆在那儿的少女。

    程五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半晌，他歪着嘴笑了下，露出个轻飘飘的笑来：“行啊，把人交出来也可以。只是他伤了我，怎么说我也是苦主，还未报复回去就得把人放了，未免也太吃亏……”

    唐师爷不动声色的看了程五一眼。

    方才他是故意流露出几分既往不咎的意思。

    不过他是说这件事既往不咎，可他没说旁的事也一并既往不咎了。

    他跟宁西侯都清楚，等程家的各项罪证证据到手，到时候事关程家的奏章，就会飞到宫里御书房的书案上。

    “你想怎么样？”唐师爷问。

    程五那狭长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他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不如，让她来陪我一下。”

    程五手指的方向，正是唐师爷尚未完全遮住的阮明姿。

    阮明姿几乎是立马反手一把按住了阿礁的胳膊。

    果然，阿礁浑身都绷了起来。

    “没事，别理他！美得他！”阮明姿脆声同阿礁道。

    这话她没压低声音，程五自然也听到了，他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

    唐师爷脸色不大好看，喝道：“程五！”

    程二脸色也难看的很。

    都什么时候了，这混账东西还想着调戏宁西侯带来的姑娘！

    这哪里是调戏姑娘啊！

    这是在调戏宁西侯吧！

    看看唐师爷的脸，都快难看成什么样子了！

    程五大笑一通之后，直勾勾的看了会儿宁西侯，又看了会儿唐师爷，半晌，声音又像之前那般阴柔：“伏绮宁是吧，给你们就是了，怎么也要给侯爷这个面子嘛。”

    这话他依旧说的阴阳怪气的，不过这会儿也没人计较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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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受难的绮宁

    绮宁被人带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寒冬腊月，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紧紧闭着眼，若非身体还在微微的颤着，活像一具尸体。

    绮宁鞭伤正严重，又在寒冬腊月被关入水牢，眼下还能有口气，已经算是老天垂怜了。

    绮宁被程五爷的家丁扔在地上，他闭着眼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稍稍侧了下脸，阮明姿这才发现，在绮宁另一侧的半边脸上，被人割了一刀，大概是在水里泡过，翻开的血肉都发着白，半边脸如花似玉，半边脸恐怖骇人，对比越发明显。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不然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暴起再给那程五一刀。

    唐师爷不忍猝视的别开头。

    程五对绮宁的惨样似是还有些不大满意，“啧”了一声，歪着嘴笑了下，“你们来的还是太早了些。”

    阮明姿充耳不闻，没搭理程五，脱下身上的斗篷，蹲下去将绮宁小心的裹了起来。

    阿礁面无表情的帮着阮明姿把绮宁给扶了起来，不动声色的给绮宁把了把脉，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阮明姿看着阿礁皱起的眉头，又忍不住深深的吸气。

    若非情况糟糕，阿礁也不会这样。

    阮明姿眼神不由落在绮宁的手上。

    那曾经是一双拨动琵琶的纤纤素手，眼下却松松垮垮的垂着，大概是泡水泡久了，手又白又皱，毫无知觉的垂在那儿。

    阮明姿又忍不住深深的呼吸。

    程二在一旁见混账程五把宁西侯点名要的人给搞成这副模样，一口气直抽抽差点没缓过劲来，整个人都心惊胆颤的，生怕这个叫绮宁的，当着宁西侯的面断了气，那程家怕是要彻底凉凉。

    他连忙道：“我这就去把大夫喊来！”

    唐师爷冷笑道：“把人搞成这样，再去找大夫，谁敢用？”

    宁西侯也皱着眉头：“拿套干净的衣物，再叫个软轿过来。”

    他这次出来虽说别有目的，但毕竟是带着独子瑾哥儿，再加上路上说不得会遇到什么风险，所以这次也特特带了个京中有名的大夫随诊。

    与其让人继续留在程府，倒不如赶紧回他住的地方，让他带来的大夫给医治，那样说不定还能救回一条命。

    程五歪着嘴无声的笑了下，半仰在靠枕上，眼神望着床铺上方的帷幔，满是阴鹫，没有说半个字。

    程二这会儿简直是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他一边弯腰屈膝忙不迭的应着，一边恨不得亲自替那家丁跑一趟：“还愣着干什么？！侯爷的话没听到吗？！”

    他大声喝着一旁的家丁。

    那家丁就很为难，看向躺在床上的程五。

    显然，他只听程五的话。

    程五仿佛没察觉到家丁望过来的视线一般，依旧望着床铺上方的帷幔，好像突然发现了上头绣了个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程二额上的青筋都快突出来了，他按捺不住的喊了一声：“老五！”

    程五这才慢悠悠的移过眼神，看向程二，挑了挑眉：“二哥，怎么了啊？”

    语气满是无辜。

    “……”若非宫里的玉贵人，程二眼下是真的想掐死这个程五，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飞快道，“让你这的家丁，赶紧去拿套干净的衣物，再备个软轿！”

    程五这的人，程二一个人都指使不动，这搁在平时怕是会觉得丢脸万分的一件事，这会儿程二倒觉得也还不错——最起码能让宁西侯看见，他跟程五，关系真的不行！他管不得程五，程五做的那些孽，跟他们程家本家没有关系！

    程五这才没有继续装聋作哑，看了那家丁一眼。

    那家丁这才领命去了，干脆利落的很。

    气得程二直翻白眼。

    阮明姿没有搭理程五那边的动静，她低声唤了着绮宁：“绮宁？绮宁？”

    绮宁紧紧闭着眼，没有说话，显然还在昏迷之中。只是身上的衣物都湿透了，哪怕裹着阮明姿的斗篷，也在微微的颤着。

    唐师爷在一旁看的有些不忍心，上前帮低声道：“阮大姑娘别急，我们住的地方，侯爷带了京里的名医，定能治好绮宁。”

    阮明姿勉强的点了下头，轻轻的应了一声。

    倒不是说她不相信京中神医的水平。

    哪怕治好了，但绮宁同样也是遭受了这些磨难啊。

    还有脸上那道深深的伤口……

    阮明姿简直不能想象那些孩子们看到绮宁眼下的样子，会有多伤心。

    程五的人很快拿来了干净的衣物，软轿也到了。

    绮宁在隔间由家丁帮着换了一套干净的衣物，阮明姿因着性别原因不方便进去，唐师爷便自告奋勇进去盯着，免得再出什么枝节。

    不过阮明姿还是有点挂念着，时不时的往隔间那扇屏风那望一眼。

    程五显然知道了绮宁男子的身份，他啧了一声，眼神在阮明姿脸上打量一圈，像是毒蛇吐出了毒信，声音带着股飘渺的上挑尽头，听着又轻薄又荒诞，“……我听唐爷叫你，是姓阮对吧？阮姑娘竟喜欢这种娘们似的男人？我看啊，你这还是没经人事，不知道雄威男子的好，要不爷帮帮你？”

    他话音未落，却只见黑影一闪，一个人影已是掠至他床前，他的脖子像是被钢铁似的大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眼睛被窒息搞得几乎激凸出去，整个人涨红了面，双手拼命的去抠那只死死箍住他脖子的大手，竟是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阮明姿吃了一惊。

    是阿礁，他冷冷的盯着程五的脸，单手死死的按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他牢牢的锢在了枕头上。

    看得出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眼下在众目睽睽之下，阮明姿可不希望阿礁背上人命官司。

    哪怕程五这人渣死有余辜，但绝对不能让阿礁在人前杀人。

    她比谁反应都快，急急奔了上去。

    阮明姿情急之下抱住阿礁的另一只胳膊，“阿礁，别！”

    阿礁不为所动。

    程五舌头都被掐得吐了出来，眼看着就要翻着白眼断气了，阮明姿急着又提高了一遍音调：“阿礁！别！我不要！”

    阿礁顿了顿，这才缓缓的松开了手。

    程五犹如死狗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狼狈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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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如同我的长辈一样

    宁西侯看的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程二在一旁倒是目睹了全程，但他被震惊的呆立当场，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家已经松开了手。他这会儿再上去救人，好像也有点晚了。

    这也，太勇了吧？！

    踩在他们程家人的屋子里，当着他们程家人的面，就要杀他们程家的爷？！

    这是看不起谁呢？！

    程二生出一种权威被人蔑视的感觉，很是恼怒，但这个阮大姑娘他有点摸不着底细，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对方显然是她的护卫，也不知道能不能得罪的起……

    不过程五差点被那个护卫活活掐死，他这会儿不说话也不太好，他便咳了一声，做出一副震怒的模样来：“你怎么敢？！”

    阮明姿见阿礁收了手，便慢慢的松开了手，方才情急之下当着旁人的面抱住了阿礁的胳膊，这会儿倒有点不大好意思了。

    程二还偏生这会儿撞上来，正是一个良好的出气筒。

    阮明姿冷笑一声，横了程二一眼：“程五满口淫言秽语，污蔑我的清白，我的护卫为我出头又如何！倒是程二爷，你们程家的家风我可是真的不敢恭维！好歹我也没得罪程五爷吧？程五爷拿我一个弱女子开涮，你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尽到半分管教之责，还不许我的侍卫维护我？……这还是当着侯爷的面，就敢猖獗至此，私底下不知道又做过多少龌龊之事！”

    她把那护卫方才那差点杀了人的行为说成了替她出头，甚至还理直气壮的反咬一口，直接把问题扯到了程家身上！

    这护卫可是差点杀了人啊？！

    程二这还是头一次领教阮明姿的口舌。哪怕是被唐师爷阴阳怪气了一天，乍然听到这么一个弱女子理直气壮的指着他鼻子骂程家，他差点也没缓过那个劲来，瞪大了眼，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宁西侯。

    就见着向来不怒自威的宁西侯，正含笑看着阮明姿，甚至还随着阮明姿的话点了点头。

    虽说程家坏事是真的做了不少，但这次程二还是扎心到说不出话来。

    ……差点被杀的可是他们程家的人啊？

    怎么这会儿就都成了他们程家的不是？！

    程二脸色难看极了。

    阮明姿不为所动，指着程二把程家骂了一通，盖了一通大帽子之后，这才施施然同阿礁退了回去。

    程五狼狈的咳了半天，差点把肺都给咳出来，腹部的伤口也因为他的剧烈动作，上头的白色绷带上重新渗出了丝丝的血。

    他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嗓子也因着方才被大力的箍着，挣扎之下受了伤，眼下口中都是血腥味。

    程五脸上五官都要扭曲了，他视线扫过阿礁，最后落在阮明姿身上，眼里满是阴鹫。

    阿礁冷冷的看向他。

    程五收回了视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摸了一把唇边渗出的鲜血。

    他暴怒的吼了一声：“人呢？！”

    屏风后的家丁急急忙忙绕了出来。

    家丁原本在屏风后帮着绮宁穿着衣裳，听得屏风外的动静，想出来看看，却被唐师爷按住了，低声威逼道：“你是想跟侯爷为敌？”

    那家丁愣了下，犹豫了半天没敢动，这会儿听到主子程五爷的怒吼，才匆匆的奔了出来，拱了拱手：“爷……”

    “爷什么爷！爷就要死了！伤口都裂开了！”程五阴戾的冷声道，“赶紧给爷把大夫喊来！”

    那家丁脸色一变，匆匆领命出去了。

    程二憋屈死了，有心刚开了个口：“侯爷……”

    宁西侯却出声打断了他：“看样子，我们也该回去了。”

    唐师爷在屏风后头应了一声：“是，侯爷。我这就让外头候着的软轿进来。”

    宁西侯点了点头，又看向程二跟程五，淡声道：“我们这便回去了，两位自便。”

    竟是丝毫不打算追究方才事的模样。

    好似方才程五差点被人活活掐死这件事，根本不曾发生过一样。

    跟整个程家比起来，程二也顾不上追究方才程五那事，他面露讨好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赔着笑：“……那侯爷，这几日还是继续住在程家的别院中吗？”

    宁西侯似笑非笑的，没说话。

    屏风后照看着绮宁的唐师爷却是冷笑着开了口，“你这是在窥探侯爷的行踪吗？！好大的胆子！”

    “不敢不敢。”程二哭丧着脸，“小人只是想着，若侯爷住的哪里不顺心，我们也好立马改进……”

    “侯爷的事，你便不用管了！……若我们搬出去，到时候自会派人通知你。至于旁的，你若再打探，那我只能认为你是别有居心了！”程二看不到屏风后唐师爷的脸，但他能想象得出，那位年轻却深得宁西侯重用的唐师爷，这会儿脸上一定是写满了嘲讽。

    程二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在狠狠瞪了程五一眼后，赔着笑，卑躬屈膝的将宁西侯一行人，以及软轿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绮宁，礼数周全的送了出去。

    然而在那奢华的九曲回廊上，迎面却走来一名少女，在看见程二时，眼神顿时一亮，快步上前，甜甜的喊了一声“爹”。

    继而她眼神又落在宁西侯身上，顿了顿，屈膝同宁西侯行了礼：“彩笙见过侯爷。”

    程二见着少女，脸上便闪过一抹紧张，低声喝了一句：“彩笙，你来做什么？”

    程彩笙脸上露出一抹天真来：“爹爹，我听说你带侯爷来了五叔这边。侯爷就如同我的长辈一样，我自然是要以晚辈礼好好给侯爷请安。”

    她一口一个长辈晚辈，显然是极为刻意的在表明她对侯爷后院的位置没有兴趣。

    宁西侯意味深长的看了程二一眼。

    唐师爷更是冷笑出了声，斜斜的睨了程二一眼。

    程二今日去别院找宁西侯，打着就是女儿仰慕宁西侯，想留在宁西侯身边，哪怕当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也要给宁西侯红袖添香的旗号。

    结果人家小姑娘这会儿过来就直接说，待侯爷犹如晚辈待长辈如何如何的。

    这得亏他家侯爷拎得清，没打算跟程家有过多牵扯，不然，这会儿岂不是要被打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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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又见面了，程小姐

    程二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今日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再多添女儿亲自送上门打脸的这一桩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程二这会儿都不敢去看唐师爷的眼神。

    他知道，侯爷还好，不会说什么，但唐师爷，说不定又要阴阳怪气的讥讽他一番，他还是别跟唐师爷有什么眼神上的交流才好。

    但唐师爷显然是那种，你不看他，他也不会放过你的人。

    程二还在那顺着气，唐师爷已经幽幽的开了口：“程二爷啊……”

    程二一听唐师爷开口就打了个哆嗦，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话，更是让程二心梗的说不出话来。

    唐师爷道：“你若是做不了主，便不要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这也就是我们侯爷人好，大度，不跟你一般计较。若换了旁人，你再这般，那就不好说了。”

    程二脸色一白，只觉得心里苦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程二的女儿程彩笙，听得这话，心里动了动。

    她爹果然已经跟宁西侯说过什么了，眼下还好她机智，跑来表明了立场！

    真是的，宫里都有个得宠的姑姑了，难道还不够吗？

    她爹为什么还要把她送出去？

    程彩笙想起先前在驿站遇到的那个人，程家已经够有权有势了，她也没什么心思再去攀高至，她就想找个像先前驿站那个护卫一样好看的……

    她这般想着，眼神恰好往宁西侯身后一瞥，结果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就见着先前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护卫的主子，那个不肯将护卫转让于她的绝色少女，正站在宁西侯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色平静。

    程彩笙头皮都要炸了！

    “是你！”她脱口而出。

    阮明姿见程彩笙也认出了她，她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朝着程彩笙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程小姐。”

    程二喉咙里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自家女儿，又看了看那位神神秘秘的阮大姑娘。

    女儿竟然认识那位阮大姑娘？

    那回头倒是可以好好问问女儿，这个阮大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她那个架势，家里或者也是有爵位的勋爵人家？

    亦或是京中实权大臣的千金？

    程二在满脑子乱想的时候，程彩笙急急忙忙往阮明姿身后看去，见她身后的护卫不是先前在驿站见到的那个，有着绝世样貌的护卫，她不由得有些失望。

    “你先前那个护卫呢？”程彩笙皱着眉头。

    阮明姿不动声色道：“他那张脸太招人了，我自然是把他给金屋藏娇了。程小姐别想了，我不可能割爱。”

    这话说的，宁西侯跟唐师爷都为之侧目。

    程彩笙气得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这会儿倒也不想再搭理程彩笙，对于一个跟他们动刀动枪就为了抢走阿礁的小姑娘，阮明姿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小声的提醒着宁西侯：“侯爷，咱们该回去了。”

    她不想再拖了，得赶紧带绮宁回去。

    宁西侯略一点头，干脆道：“程二爷，既然令嫒是来请安的，安已经请过了，让她回去吧。毕竟府上只有一位侍妾，也不方便待客，没人接待令嫒。”

    程二忙陪着笑：“侯爷说的是。”

    他又狠狠瞪了程彩笙一眼，示意她赶紧走。

    程彩笙张了张嘴，想起他们这是从五叔那来的，哼了一声，她到时候再去问五叔，说不定五叔知道她们住在哪儿……便也没再纠结，利落的行了个礼：“恭送侯爷。”

    眼神却一直黏在阮明姿身上。

    宁西侯也没什么心思去管小姑娘之间的波澜，他淡淡的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程二擦着汗，把人送了出去。

    程二站在程府门口，目送着宁西侯一人离开时，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可真是走背运！不过好在，玉贵人眼下在宫中已经有了身孕，虽说皇帝后宫中不乏皇子公主，但只要玉贵人成功的诞下皇家子嗣，好生养育长大，凭借玉贵人的受宠，说不定玉贵人的儿子还能再进一步！

    毕竟眼下皇帝正年富力强，虽说已经立了太子，但以后的事，还远着呢，当今看样子还能在位十几年不成问题，到时候玉贵人的儿子也已经长了起来，到时候会是什么局势，谁也不好说！

    若玉贵人的儿子真的登上了那个位子，他们程家就是皇帝的外家，几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了！

    这般畅想一番，程二才勉勉强强恢复了心情。

    他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虽说混账老五做出来的混账事得罪了宁西侯，但凭着混账老五跟玉贵人的关系，程家若是再想从玉贵人那得好处，他还是得把老五给保一保的。

    先前唐师爷话里也有几分“既往不咎”的意思，若是这样便也算了，他眼下是也伏低做小的劝混账老五把人给放了，他的亲女儿差点也送出去了，已经很殷勤很够意思了。

    若宁西侯到时候真的非要执意搞他们程家，那到时候就别怪他们心狠手辣了！

    毕竟庐阳道附近山多，也有一些民风尚未开化的寨子。

    宁西侯运气不好，折在那些民风尚未开化的寨子人手里，关他程家什么事？

    程二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

    程家别院离着程府并不算远，软轿很快便到了程府的别院。

    宁西侯进门便吩咐人把随行的大夫给请来，侍从匆匆去了。

    倒是唐师爷，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问阮明姿：“……你身后那个护卫什么时候不见的？”

    阮明姿道：“方才我让他去请另一位大夫了。侯爷别见怪，实在是那位大夫同绮宁关系极好，也一直牵挂着绮宁，让他过来看看也好。”

    宁西侯自然也没有被冒犯的意思，他点了下头，“无妨，都是为了救人。”

    阮明姿应了一声。

    软轿很快被抬入离别院大门最近的一座小院，侍卫们帮着把绮宁给抬了下来。

    绮宁很轻，轻到阮明姿都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把他抱起来，但因着绮宁身上鞭伤太多，又因着泡水过多，已经是有些不妙了，这般抬下去也减少了对伤口的接触。

    别院里的大夫来的很快，看着是个比想象中要年轻很多的人。

    他一脸板正，没有半句废话，朝宁西侯行了一礼，便匆匆绕过众人，去检查绮宁的伤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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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深藏不漏的席大夫

    这屋子一如既往的延续了程家奢靡的风格。

    屋子里的精美摆设自不用说，就连床上的帷幔，都用了极为精致绣着暗纹的薄纱，端的是一个华丽无匹。

    瑞兽香炉里的香袅袅的氤氲着，先前早就点着的，方才他们一进门就有，眼下空气里满是一股靡靡之气。

    那大夫刚走几步，便突然顿住了脚步，同一旁的人嘱咐道：“把香灭了。这些香料里，有刺激伤口的成分。”

    侍从闻言便去将香炉整个给端了出去。

    阮明姿不由得多看了那大夫几眼。

    虽然年轻，但看着还是很专业的模样。

    唐师爷大概是见着阮明姿眼神一直在那大夫身上，他还以为阮明姿是不放心那大夫，低声道：“……这位是徐大夫，你别看他年纪轻，却已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神医了，这次我们侯爷也是担心小世子在旅途中的身体，生怕他水土不服，这才特特重金请了徐大夫随行。”

    阮明姿点了下头，她并没有怀疑过徐大夫的资质。

    说话间，徐大夫已经摸上了绮宁的脉。

    他手刚一触上去，便皱紧了眉头，且越皱越深。

    阮明姿看着徐大夫那神色，都不敢大喘气。

    唐师爷亦是如此。

    只有宁西侯，正端坐在外头的椅子里，等着徐大夫出诊断结果。

    内室里，徐大夫这会儿收回了手，又嘱咐一旁的侍从：“帮我一起把他的衣裳给扒了。”

    这屋子里原本就生着火炉，方才唐师爷又让人多生了两个，烘得是如同春天一般，暖洋洋的，甚至有些过热。

    这会儿哪怕把衣服脱光，倒也不怕得了风寒。

    只是阮明姿顿了顿，到底男女有别，她为着避嫌，轻声对唐师爷说了句“劳烦唐爷盯着”，这才转身出了内室，坐在宁西侯下首的椅子里，静静的瞪着徐大夫看诊。

    半晌，徐大夫才皱紧了眉头出来。

    阮明姿立刻站了起来，目光炯炯的望向徐大夫。

    徐大夫看向宁西侯，依旧是那副眉头紧蹙的模样：“侯爷，这患者，身上受了鞭伤，鞭伤又被不洁净的水浸泡过，伤口已然是有些溃烂发炎了。他身上甚至还有些内伤，又受了寒症，内伤越发严重——这层层叠加之下，怕是活命有些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让老子来看看！”

    外头一个有些急恼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徐大夫愣了下，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瘦削大夫，背着一个大药箱，大迈步的走了进来。

    阿礁跟在他的身后迈了进来。

    这瘦削大夫自然便是席大夫了。

    席大夫见着宁西侯，大概是听阿礁提了他的身份，胡乱的行了个礼：“救人要紧，草民就不跟侯爷寒暄了。”

    说完，他没有再多半句废话，看向阮明姿，焦急的问：“人在哪？”

    阮明姿指了指内室，席大夫便径直背着药箱大迈步往内室方向去了。

    徐大夫皱紧了眉头，看向宁西侯，最后眼神还是落在了阮明姿身上。

    方才那个不着边际的大夫问的是阮明姿，想来他们是认识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屏风隔开的内室里头便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怒吼声：“哪个乌龟王八蛋孙子把人搞成这样的？！”

    显然正是席大夫的声音。

    阮明姿叹了口气。

    席大夫半晌也出来了，骂骂咧咧的，“狗币程五，别落在老子手里，落在老子手里就一剂药让他一辈子不举！”

    这话……

    唐师爷咳了一声。

    他们侯爷军营出身，比这更荤素不忌的话听得多了，也就算了。

    可到底屋子里还有个小姑娘在呢。

    这个大夫可真是……

    徐大夫皱着眉头看向席大夫。

    阮明姿就当听不见席天地嘴里那骂骂咧咧的脏话，她开口问道：“绮宁的伤势，还有救吗？”

    席大夫瞪圆了眼，怒道：“他还欠老子好些银子呢，有救，必须有救！”

    接着，他直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来：“先前这小子就是在老子那养伤的，老子听了描述，直接配了份药，过来一把脉，果然八九不离十！只是没想到那丧心病狂的狗比程五竟然给人毁了容……好好的一张脸！旁的地方留疤也就算了，可那是脸啊！狗比程五！”

    阮明姿听席大夫在那骂骂咧咧的抱怨绮宁毁了容，对于那些最难的发炎伤口却略过不提，她便知道，席大夫这是有把握治的。

    她当即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徐大夫却满脸怒意：“把脉看诊开药岂是儿戏！你是哪里的大夫，竟然未把脉就提前开药，这样开出来的药如何能用？！”

    “我是哪里的大夫？”席天地反问一句，哼笑一声，“不过山野郎中罢了，不足挂齿。”他打量徐大夫一眼，觉得这人有些眼熟，顿了顿，似是从记忆里想起什么，问道，“你是京城来的？”

    徐大夫对席天地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十分看不上，生硬道：“是！怎样？！”

    席天地“啧”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大夫，嘴里咕咕哝哝的。

    阮明姿挨得近，只听出了一句“也就几年没见，师侄的徒弟都这么大了”什么的。

    阮明姿不由得多看了席天地一眼。

    她知道有些人是会看骨相的，见过孩提时的模样，长大时的模样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徐大夫不是京城的名医吗？想不到席大夫这小城里的一个小小大夫，竟然辈分这么高的。

    看来这个席大夫，是真的深藏不漏。

    旁人都没听清席天地在说些什么，徐大夫更是没听清，他见席天地这会儿要让人去熬药，更恼了，伸手拦住，坚持道：“患者的药事关生死，岂能任由你这般儿戏！”

    席天地上下打量了徐大夫一眼，又“啧”了一声，但态度比之先前多了一分耐心，“那你想怎样？你再拖，里头那个直接就被你拖死了知道么？”

    徐大夫凝重道：“除非你让我看看你的药。”

    席天地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直接把药包塞到徐大夫手里：“看呗，随便看。就是动作快点！”

    席天地扭头随口嘱咐旁边的小厮去用几样药材熬些药水来。

    见徐大夫又扭头看他，席天地皱着眉头，“怎么着，我不能先让人去熬点药水来给人清创？”

    其实徐大夫是有些震惊，方才这自称是乡野郎中的大夫，随口一说的方子，竟然是他们那一派惯用的清创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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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因着徐大夫他们那一派师门医术风格自成一派，在杏林中赫赫有名，他们也不是敝帚自珍的那种，有很多通用的汤药药剂，也都流传了出去。

    徐大夫震惊过之后，倒也没起疑心，以为是自称是乡野郎中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方子。

    然而等他细细辨认过手中的药材后，惊得眼都瞪圆了。

    精妙，实在是太精妙了！

    而且，这个自称是乡野郎中的人，这些药材中的某些搭配，以及这药方中体现出的某些理念，分明是他们这一派的啊！

    徐大夫看向席天地，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席天地哼了哼，“药方没问题吧？”

    宁西侯跟唐师爷几乎都望了过来。

    只见那一向板正的徐大夫恭恭敬敬的朝席天地作了个揖，慎重道：“方才是在下无礼，药方十分精妙。”

    席天地忍不住哼了一声。

    唐师爷忍不住“喔”了一声。

    这位徐大夫，虽说是因着侯爷开出了相当不菲的诊金才请动出山的，但他好似也不怎么怕他们这些权贵，路上遇到什么病症，向来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的。能看得出，骨子里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

    而这会儿看了药方之后，突然就对这么一个自称是乡野郎中的人转变了态度，从质疑到恭敬，这也真是太真实了。

    宁西侯若有所思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阮大姑娘也是个了不得的，刚来庐阳道，就能认识这种厉害角色。

    阮明姿倒是没注意宁西侯的目光，她这会儿正看向徐大夫，提醒道：“既是如此，大夫赶紧让小厮去熬药吧，救人要紧。”

    徐大夫还沉浸在琢磨药方的精妙之中，阮明姿这话倒是提醒了他，他面带羞愧，忙道：“是，是我糊涂了。”

    转身便嘱咐小厮去把这药熬出来。

    做完这些，他眼神炯炯的望向席天地，又作了个揖，耿直的直接问道：“不知先生师从何人？我看先生这开药的手法理念都跟我的师门很像……”

    席天地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怎么，谁的医术好，就是跟你的师门很像吗？”

    这话单单拿出来听是有点刻薄，但阮明姿先前分明听到席天地的咕哝声，知道席天地自个儿也清楚他们是一个师门的，可偏偏还要这般说……

    真是傲娇。

    阮明姿心里嘀咕了一声。

    徐大夫却是不知道眼前这个席天地还真是跟他们一个师门的，他一听席天地这般说，讷讷道：“……是我唐突了。”

    唐师爷突然在一旁插嘴：“等下，不对啊，徐大夫分明也没说他是哪个师门的啊？这位大夫……”

    他顿了顿，显然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席天地。

    阮明姿这会儿才有空介绍了一句：“这位是席大夫。”

    唐师爷点了下头，把话接了回去，“……这位席大夫怎么就这么肯定徐大夫跟他不是一个师门的？”

    徐大夫也反应过来，对啊，他也没自报师门啊，怎么这位席大夫一口就否定了？

    席天地恼羞成怒，瞪了多嘴的唐师爷一眼，“……因为老子无……”

    他原本想说无门无派来着，但又怕他师父那个老顽固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骂他欺师灭祖，他顿了顿，生硬的改成了，“我是跟一个粗鄙的江湖郎中学的医。他就是个走江湖的，怎么可能跟京城里来的大夫同一个师门？”

    他这话倒也不算造假，毕竟当初他师父，也曾走过江湖当过四处流浪的江湖郎中，只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有了造化，这才习得了一身上好的医术。

    但那徐大夫一听这话，却是信了席天地。

    倒也不是他单纯，实在是他入门那会儿，他们这一脉在杏林上地位显赫，也没有人跟他说师祖过去也曾走过江湖摆过摊什么的……

    再加上徐大夫为人板正，哪里会想到席天地性子里带了点混不咎，敢随时随地拖地下的师祖出来调侃呢！

    先前席天地嘱咐小厮去熬的清创药汁很快也熬好了，一事不劳二主，席天地直接就把这事给包圆了，领着小厮抬了个大木桶进了里间。

    阮明姿是个姑娘家，人清创的时候也不好过去探病。她便坐在外间候着。

    宁西侯因着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确认了绮宁能保住命之后，便走了，留下了唐师爷在这边，算是帮他们的忙。

    唐师爷百无聊赖，见阮明姿这会儿倒了杯茶，给她身后的那个护卫端过去，那个护卫顿了顿，倒是神色如常的接了过去，一饮而尽，又沉默着把茶杯递了回去。

    唐师爷看的目瞪口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设身处地的想了下，如果是宁西侯给他亲自倒水端水还看着他喝完，接了他的杯子准备再给他倒一杯……

    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这也太可怕了吧！

    他家侯爷哪里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不过……

    唐师爷看着阮明姿神色如常的捧着那杯子，轻声的问那护卫还要不要，那护卫摇了摇头，阮明姿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是要多喝水才好，对身体好。”

    于是，那护卫便又沉默着接过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唐师爷眼睁睁的看着那护卫足足在阮明姿手上喝了三杯茶。

    阮明姿这才露出个浅浅的高兴的笑来。

    那护卫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唐师爷不知怎么，又有点羡慕……

    要是宁西侯给他这样连倒三杯茶，他虽然会担心侯爷是不是中了邪，但……仔细想想还是有点憧憬呢。

    这时候，门外却进来个丫鬟，那丫鬟低声禀告着：“……唐爷，马姨娘过来了，说是她曾与客人是同一个地方的，也曾有些交情，便下厨做了些糕点，特特请客人品尝。”

    唐师爷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这个马姨娘，先前故意当着阮明姿的面摆女主人的谱，被他暗暗警告了一番，不要给侯爷的后宅乱了规矩。

    这次倒是学乖了，不再以宁西侯女人的身份，而是打着故人的旗号来找阮明姿“叙旧”。

    她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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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唤一声妹妹

    阮明姿这会儿其实不大愿意见马幽兰。

    她跟马幽兰其实也没什么交情，仅有的几次会面，马幽兰还都被她给弄的好像挺不高兴的模样，就这样的回忆，有什么好叙旧的？

    不过这会儿阮明姿到底是在人家宁西侯暂住的府上，好歹马幽兰也是宁西侯的侍妾，她得给人家主人点面子；再加上今儿人家宁西侯帮了她一个大忙，真要算起来，也算是她托了马幽兰的福。

    阮明姿稍稍沉吟了下，见唐师爷询问似的看过来，她便点了点头，起了身：“那行，我去看看。”

    唐师爷见阮明姿是自己愿意去的，便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那你去吧……”他犹豫了下，原本想嘱咐阮明姿，若是马幽兰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请她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根据他对阮明姿的一点点认知，阮明姿也不是太在意那个的人，再想想先前阮明姿怼人的模样……唐师爷默了默，他们侯爷的这位马姨娘，未必是阮明姿的对手。

    于是唐师爷干脆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只道了一句，“隔壁屋子可以坐着好好聊会儿，在外面吹着风说话也不像样子。”

    阮明姿应了一声，迈腿便往外走，阿礁便也沉默的跟在她身后一并出去了。

    唐师爷看着这俩人的背影，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这两人……背影看着还蛮般配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不禁有些失笑，把这个想法从脑子中赶了出去。

    一个是雇主，一个是护卫，他在想什么呢。

    ……

    阮明姿出去的时候，马幽兰正站在走廊下，垂眸看着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身后跟了个丫鬟，提了个食盒。

    那丫鬟并非从前跟在她身边的那个，虽说看着其貌不扬的，但站在那儿，那站姿却颇有些章法，好似拿板尺量过一样，一看就是经过严苛训练练出来的。

    马幽兰听得脚步声，抬头一眼便看到了阮明姿，她脸上僵硬了片刻，随即，涂了唇脂的唇轻轻勾起，露出一个看着还算自然的笑来，唤了一声“妹妹”。

    阮明姿被马幽兰这声“妹妹”给唤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马姨娘唤我名字就好。”阮明姿客气道。

    马幽兰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只是依旧笑了下：“这儿四面透风，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寻个地儿……”她回头看了眼丫鬟手里提着的食盒，“我做了些点心，你也尝尝。”

    阮明姿不置可否，只是转身，引着马幽兰往里走：“……那就去隔壁吧。”

    这是她出来时唐师爷建议的。她虽说不知道隔壁什么样子，但既然唐师爷都这么建议了，阮明姿欣然从之。

    马幽兰看着阮明姿走在前面的背影，眼眸暗了暗。

    分明她才是宁西侯后宅里唯一的女人，这个阮明姿摆出这副熟稔的模样，给谁看呢！

    果不其然，这个阮明姿对她的侯爷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

    隔壁屋子的炭盆也是早早就烧下的，这间屋子香炉没有撤去，一直散发着靡靡香气，阮明姿对这种富贵味道没什么感觉，既不喜欢也不反感。

    她神色如常的进了屋子。

    倒是马幽兰，她还真是头一次来这个靠近府门的小院子，一进门便闻到了这股香气——她却是极喜欢的，不由深深嗅了一口，陶醉在这种带着富贵味儿的渺渺香气中。

    等她回过神，就见着阮明姿已经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里等她了。

    马幽兰眼神又暗了暗，觉得阮明姿这是故意要看她出丑。

    她脸上的笑差点就没维持住，但好歹当了这些天的马姨娘，她也已经稍稍练出来了。

    马幽兰挑了阮明姿对面的一把椅子，款款落座。

    她眼神落在阮明姿身后的阿礁身上，一抹不悦从眼眸中掠过，面上却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妹妹就这般防范我？不过是吃吃点心聊聊天，竟然还带护卫。”

    阮明姿轻笑一声，一本正经的反问：“那便是了，既然只是吃吃点心聊聊天，那为什么不能带护卫？你在怕什么？”最后她又强调一句，“马姨娘唤我名字便好。”

    马幽兰被阮明姿问了个哑口无言，她故意忽略掉了阮明姿的最后一句话，深深的吸了口气，看向身边的丫鬟。

    她身边那丫鬟果然训练有素，虽说马幽兰没说话，但还是领会到了主子的意思，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檀香木雕花小几上，从里头端出一碟放在白玉瓷盘上的精致点心来。

    食盒一层层打开，一共端出来两份各四盘，白玉瓷盘小小巧巧的，一盘樱桃凝露糕，一盘百合酥，一盘红枣玫瑰糕，还有一盘花开富贵荷花糕。

    盘盘精致无比，看着便很是好吃的模样。

    马幽兰抿唇笑了笑，示意丫鬟给阮明姿端过去一份。

    “妹妹也尝一尝我的手艺。”马幽兰含笑温柔道，“瑾哥儿特别爱吃，每每都要吃”

    阮明姿却皱起了眉，她已经强调了两次马幽兰莫要喊她妹妹了，马幽兰却一副故意充耳不闻的模样。

    “马姨娘，我已经再三强调过了，唤我名字即可。”阮明姿皱起眉头，也不管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了，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与你非亲非故，关系也并不如何亲近，甚至你之前还想借侯爷之势强逼于我。眼下我们顶多算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顶天了，你突然又一口一个妹妹的喊我，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马幽兰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丫鬟这会儿已经默默的把糕点摆在了小几上，阮明姿量马幽兰也没有在糕点里下毒的胆子，捻了一块糕点塞入口中，嚼了几口咽下肚，点了下头，敷衍道：“不错，挺好吃的。”她起了身，“行了，话也说过了，糕点也尝过了，马姨娘若是没旁的事，那我就先去忙了。”

    马幽兰定定的看向阮明姿，慢慢的，眼睛竟红了，她掩面，半晌，竟从指缝里落出几滴泪珠来。

    阮明姿头大如斗。

    说哭就哭，这马幽兰想做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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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非正妻不嫁

    虽说外头并未出太阳，还有些阴沉沉的，但这间屋子里，因着采光良好，并不算多么阴暗。

    阮明姿便借着光，好好的将马幽兰上下打量了一番。

    马幽兰先前打扮都往成熟稳重里扮，大概是为着让自己更像一个成熟稳重的一府主母；眼下她倒是如愿进了宁西侯府，但却成为了一个侍妾，侍妾自然是不用什么端庄稳重的，她的穿着又渐渐的往鲜艳娇嫩那边靠拢。

    今儿她这一身，便穿着一身碧水蓝的绿萼梅刺绣对襟长裙，这般一落泪，倒颇有几分娇弱美人之感，颇使人怜惜。

    阮明姿静静的看着她，等着马幽兰先开口。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马幽兰幽幽的开了口，声音娇弱哀愁：“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怪我……但当时姐姐也是没旁的法子，家里入不敷出，需要开源节流，我又想多带些有分量的嫁妆进侯府……不过当时侯爷不是不许了么？姐姐实际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妹妹的事……妹妹又何苦一直记恨在心，眼下我唤你一声妹妹都不许，到底我也痴长你几岁，难道连一声妹妹都叫不得了吗？”

    阮明姿无话可说。

    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真就睁眼说瞎话，她手上那个作坊仿造了多少超级大侠的木偶人去卖，需要她好好的查查列个清单吗？

    不过阮明姿也不愿意跟马幽兰翻旧账，随她诉苦去，她只轻笑一声：“……马姨娘是比我大几岁没错，但咱们也没熟到那个姐姐妹妹的份上，所以我觉得马姨娘，还是省一省这份心吧。”

    “妹妹这还是怨着我呢。”马幽兰自顾自道，“不过也没什么，等妹妹也进了府，就知道姐姐这一片心了。”

    阮明姿敏锐的抓捕到一个词，气笑了：“嗯？你说什么？进府？”

    虽说进府这个词可以理解为单纯的进府，但凭着阮明姿对马幽兰的了解，她话里的进府，绝对就是那个意思。

    马幽兰幽幽道：“妹妹还同我装什么蒜呢，我又不是那等善妒之人。等妹妹进了府，咱们姐妹俩一道好好的服侍王爷跟世子……”

    “……”阮明姿被马幽兰恶心的不行。

    这绕了一大圈子，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怪不得又是什么点心，又是叙旧的。

    这过来打听情报才是真的。

    还什么进府，一道好好的服侍王爷跟世子……全都是在试探！

    阮明姿径直问马幽兰：“你来同我说这些，就不怕侯爷知道？”

    马幽兰脸上闪过一抹慌乱，稍纵即逝。

    她露出一抹温柔又大度的笑意，甚至还带了几分委屈巴巴的模样：“妹妹怎么会这么想侯爷？侯爷知道又如何，我来同新来的妹妹打好关系，难道侯爷不愿意看到自家的后宅一片祥和吗？”

    阮明姿真真是被马幽兰给气乐了。

    这姑娘是当别人是傻子吗？她这样过来，一片姐妹情深的模样又是请吃茶，又是叙旧又是喊妹妹的，实际不就是以退为进，怀疑她想进宁西侯的后院，来刺探情报的吗？

    到时候若被宁西侯发现了，她倒也可以推脱是误会了，想岔了什么的。

    真以为打着为宁西侯后院好的旗号，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

    进宁西侯的后院当侍妾，跟这个马幽兰一起伺候宁西侯跟世子？

    亏马幽兰想得出！

    真以为旁人都贪图富贵，削尖了脑袋都要往权贵后院扎呢！

    阮明姿斜斜的睨了马幽兰一眼，似笑非笑道：“马姨娘，我跟宁西侯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句，“不过，我可是非正妻不嫁的。”

    这话，听在马幽兰耳里，就好像是阮明姿在宣告，一定要嫁给宁西侯当正妻一样。

    果不其然，马幽兰的脸色立即变了。

    阮明姿心下冷冷一笑，似是而非的话谁不会说呢。

    既然你非要按头她股足了劲要往宁西侯后院钻，那你把她这话理解成什么样子，就不要怪她了。

    阮明姿说完这话，便干脆利落的起了身，说了句“告辞”，直接走了。

    马幽兰脸色发青，还在震撼于阮明姿方才的话，根本没留意到阮明姿人都走了。

    她眼下满脑子都是，怎么会，侯爷怎么肯以正妻之礼娶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她自打当了宁西侯的侍妾，便有了心理准备，知道宁西侯迟早会迎娶一名夫人，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来替他好好管理偌大侯府的后宅。

    可她觉得，只要她牢牢的把瑾哥儿的心拢在手里，哪怕宁西侯续娶，新夫人也撼动不了她在宁西侯侯府后宅的地位。

    可她万万没想到，宁西侯打算娶阮明姿为正妻？！

    这怎么可以！

    马幽兰整个人都崩溃了。

    ……

    阮明姿从隔壁屋子出来，她长长的缓了口气，呼吸了几口外头的新鲜空气。

    她走了几步，准备往隔壁屋子去看看绮宁的伤势。

    可是阮明姿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她下意识的一回头，结果就见着阿礁脸色有些难看的站在走廊里。

    “怎么了？”阮明姿小声的问。

    阿礁声音有些冷：“你方才那话……”

    阮明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小声的朝阿礁招了招手，阿礁纹丝不动，她便几步快走，到阿礁身前，小声道：“你也误会了？……怎么会啊，我方CIA是故意说那话恶心马幽兰的。‘我跟宁西侯的事不用她管’，因为我跟宁西侯之间根本就没什么事啊，还有后面那句，我非正妻不嫁，这都不行吗？我的择偶标准就是一定是要正妻，而且还不能娶妾呢。”

    她小声的叽里咕噜说着。

    阿礁脸色却更僵了。

    显然是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不过其实这也不能怪阿礁，在方才那个语境中，确实也挺容易造成误会的。

    想到这，阮明姿觉得自己还是把这无伤大雅的两句话，提前跟唐师爷报备一下比较好。

    然而她刚进了屋子，还没等坐下，就听得外头门房那的侍卫过来禀告，说程家小姐寻了些有趣的玩具，想来献给小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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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手废了

    唐师爷“师爷”这个名头虽然是自封的，但其实还兼职着大总管的活计。他听得侍卫来禀告，不由得有些头疼，扶额：“怎么又来一个？”

    阮明姿咳了声，没好意思说，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也是来找她的。

    她也不想的。

    “不过已经让人出去找宅子了，日后就没这烦心事了。眼下住在旁人别院，还是多少要给一分薄面的。”唐师爷碎碎念叨着，似是在说服自己，“&人家小姑娘来都来了。”

    他叹了口气，起了身，“我去看看。”

    “唐师爷等下。”阮明姿喊住唐师爷，她怕夜长梦多，拖着拖着便把事情给拖忘了，直接一鼓作气的把先前在隔壁发生的事同唐师爷说了，重点是她最后皮的那两句。

    唐师爷因着当时不在现场，阮明姿描述的时候也没故意告马幽兰的状，只是把事情简单说了下。脱离了当时那个语境，唐师爷倒没觉得阮明姿那两句话有多暧昧。

    不过他还是有些错愕，“你才多大，就想嫁人的事了？”

    “……”阮明姿觉得他关注点有点偏，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把这事报备了下，唐师爷知道了这事，就等于是宁西侯知道了这事，这样倒也不用再操心这个事了。

    她摆了摆手，“好了唐师爷，你忙你的去吧，想来那位程小姐应该已经久等了。”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如果那位程小姐想见我，就跟她说一声，说我跟她没什么好谈的。”

    唐师爷无语的离开了。

    屋子里又陷入了安静。

    清创是个大工程，席天地跟徐大夫一道小心翼翼的清了许久，又用烫过的小刀浇过酒精消过毒，将绮宁身上泡烂的腐肉给割了些去。

    中间绮宁疼得醒来一次，只看了一眼席天地，便又疼得晕厥过去。

    从屏风后绕出来时，席天地身上的袍子都湿了大半，他浑然未觉，只拿了块帕子胡乱擦了擦手，显然心情不大好。

    阮明姿端了杯茶水迎上去：“席大夫，绮宁怎么样了？”

    她恍惚觉得她像是等在手术室外头的病人家属。

    席天地接过茶水，恶狠狠的一饮而尽，重重的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能活，”席天地舌尖抵着牙，神色不大好看，“就是得受些罪。”

    徐大夫板正道：“能活下来就很好了。”

    席天地冷笑一声：“像虫子一样的活着，那还不如死。”

    阮明姿心下一骇，看向席天地：“绮宁到底怎么了？”

    “手废了。”席天地言简意赅道，“好好养着，或许平时自理吃饭都没问题，就是以后提不得重物，怕是琵琶也没法弹了。”

    “……”阮明姿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低声道，“也没事，孩子们以后我来管，绮宁也不用弹琵琶去挣钱了，我会把绮宁跟孩子们都带走。我有个铺子，可以让绮宁去铺子里帮忙。”

    席天地点了下头，吐出一口气：“这样也好，那他以后也不用再弹琵琶了。”

    顿了顿，席天地又嘟囔了一句，“他弹的一点也没灵气，根本就没这方面的天赋，可他偏偏喜欢……以后不弹了也好，不弹了也好。”

    席天地嘟囔了两次不弹了也好，但阮明姿明白，这话不过是席天地让自己心里稍稍好受点的说辞。

    屋子里稍稍安静了些。

    徐大夫正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从医多年，见过许多疑难杂症，也曾经为缺胳膊少腿的军士们包扎过，比这个叫绮宁的少年更重的伤势也见过不少。

    所以在他看来，能活下来就很好了。

    席天地看了一眼徐大夫，他这个侄孙，板正又耿直，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人命至上，这对一个大夫来说确实是最基本的准则，也是他们那个流派一直以来所奉行的规准。

    这很好。

    但，席天地却想，若是他的话，活得不自由，没有尊严，那还真是生不如死啊。

    屋子里的寂静被一身呻吟声打破。

    席天地立马往屏风后走去，见绮宁不过是昏迷之中无意识的一声呢喃，这才停下了匆匆的脚步，气得又骂了一句“臭小子惯会折腾人”。

    药也很快熬好送过去了，席天地指使了个小厮喂药，自己就气呼呼的坐在一旁看。

    阮明姿也去看了绮宁，他还在昏迷着，身上又换了一身稍稍宽松些的衣裳，躺在锦绣堆成的被褥里，脸色的惨白与殷红锦被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脸上那道肉都翻出来的可怖伤口，已经被妥善的处理过，抹了药包扎了起来。

    只是先前看伤口那深度，定然是会留疤破相了，现在这般处理，也就是让它别发炎化脓罢了。

    阮明姿默默的站在那儿，看了会，没说话，半晌她绕过屏风，坐在外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礁默默的陪着她，也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唐师爷推门而入，见着阮明姿就叹气。

    “你还真没说错。”唐师爷道，“那位程家小姐送完了东西，就东拉西扯的说想要见你。还说什么是代表她五叔来看病人的。”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你既然说过不想见她，再加上我猜绮宁也不是很想看到程家的人来看他，便让她走了。”

    他又伸着脖子往屏风里探看了下，“人醒了吗？”

    “还没有。”阮明姿轻轻摇了摇头，“……唐师爷，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阮明姿迟疑了下，“侯爷还要在庐阳道待多少日子？”

    唐师爷含糊道：“还要再待些天吧，我也说不好，不过五六天总是有的。”

    阮明姿便明白了，这大概是件不太方便说的事。

    阮明姿飞快的盘算了一通。

    看宁西侯这架势，估摸着是要跟程家秋后算账。但她跟绮宁还有那些孩子们，在这庐阳道，在程家面前，就是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若宁西侯不在，他们怕是都活不到秋后算账来临的时候。

    最好的法子，就是宁西侯还在庐阳道的时候，她带上绮宁跟孩子们，悄悄的回宜锦县，离程家远远的。程家的手再长，也没法在宜锦县肆意妄为。

    可眼下绮宁这伤势，是绝对没法经得起长途跋涉的，还不知道要调理几日——按照唐师爷的说法，他们最少还要在庐阳道待个五六日，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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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就是喜欢坐享齐人之福

    黄昏的时候，阮明姿从程家别院告辞，绮宁还没有醒。

    天空阴沉沉，好像要坠下来一般。

    虽说这会儿没有再飘雪，但依旧有些阴冷，阮明姿这次没有等阿礁提醒，自觉的把兜帽给戴上了。

    出府门的时候，阮明姿还在说要去小院孩子们那看几眼，结果刚出了府门没几步，就见着街对面风风火火的跑来个裹着红斗篷的少女。

    不是程家那位小姐程彩笙，又是谁？

    阮明姿是真的服气了，这位程小姐可真是阴魂不散，见她不愿意见她，竟然直接守着门等她出来。

    “阮姑娘！”程彩笙显然是知道了她的姓，这会儿边喊边冲了上来。

    阿礁身形一闪，人便已经护在了阮明姿的身前。

    程彩笙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显然在外面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急躁的很，急急同阮明姿喊：“阮姑娘，我是真心实意同你商量的！”

    一边又不耐烦的伸手去推阿礁，低呵一声“起开！”

    然而她推了推阿礁的胳膊，对方稳如泰山，非但没推动，还被他一挥胳膊，整个人都往后踉跄几步，要不是她身边那个会武的丫鬟落英手脚麻利的接住她，怕是要摔倒在地。

    “你大胆！”

    程彩笙在落英的搀扶下站稳，脸上变了颜色，张嘴骂道。

    阮明姿护阿礁护的很，当即就不大高兴了。

    她能猜到程彩笙来是为了什么。

    十成十是为了阿礁来的。

    那她要是知道了，她骂起开的这个人，就是她心心念念也得不到的那个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崩溃。

    阮明姿拉了拉阿礁。

    程彩笙就见着刚才面无表情把自己甩开的那个男人，被阮明姿拉到了身后，娇小的少女挡在了男子身前，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冷着脸皱眉朝她望了过来。

    程彩笙恍恍惚惚的，一时有点搞不懂，到底谁是谁的护卫。

    然而程彩笙很快回过神，想起她被那个护卫推了一把的事。

    程彩笙又惊又疑，惊怒交加：“阮姑娘！你的护卫冒犯了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明姿挑了挑细细长长的柳叶眉。

    她的眉毛生得眉形极好，不必修理，便是一弯极美的柳叶。

    这会儿，弯弯的柳叶斜斜的挑了起来，浓淡得宜的眉毛也多了几分凌厉之感。

    “程小姐说的什么话？”阮明姿淡声道，“我的护卫职责便是保护我，你冲上前来，谁知道你手里有没有拿什么武器想要害我性命。我的护卫尽忠职守的替我解除了危险，我回去还要嘉奖他呢。怎么到了程小姐口中，却又成了问我什么意思？”

    她冷笑一声，“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我觉得我的护卫做得好，非常好，好极了。”

    她来了个一赞三连。

    程彩笙气得喘不上气来，“……我怎么可能拿着武器害人性命！”

    阮明姿轻嗤一声，眼神有些冷，“这可说不好，我朋友眼下就躺在里面，被你们程家人害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程彩笙脸色犹如调色板般变了变。

    阮明姿一见程彩笙这模样，又忍不住想冷笑，这模样，说程彩笙无辜，谁信？

    哪怕不是帮凶，最起码，也是个知情人。

    阮明姿垂下眼，态度又冷了几分。

    半晌，程彩笙才勉强算是调整好了表情，又开了口，生硬的把话题又给扭了回去，“……既然你对你这个护卫这么满意，那以前那个护卫，是不是可以转让给我了？”

    阮明姿毫不客气的勾起唇，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呢，就是喜欢坐享齐人之福。新的要，旧的也要。”

    这话，把程彩笙差点气了个半死，瞪大了眼睛看向阮明姿，“厚颜无耻”四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又转，还未等她说出口，就见着阮明姿又转过身去朝她身边的护卫低声说了句什么。那护卫便将她打横抱起，身影一顿，人已经犹如腾飞一般，跃到了她身后的一处房顶上。

    程彩笙看的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但她蹲守阮明姿朝她要人的事，又要失败了。

    她原本想着，庐阳道是他们程家的地盘，这个姓阮的眼下在她家地盘上，那还不是任她搓圆揉扁？

    也就是这会儿那个姓阮的仗着宁西侯在，才敢这么肆意妄为！

    等宁西侯过几日走了，看她怎么收拾她！

    ……

    待到无人的小巷子，阿礁才在阮明姿的示意下将她放了下来。

    两个人也不是飞过一次两次了，大姑娘上花轿也不是头一回了，阮明姿接收度还算良好，只是这么高来高去的，就是有一点不太好。

    是真的有点冷。

    阮明姿搓了搓自己的脸，就见着阿礁在那沉默不语，虽说都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阮明姿硬是微妙的察觉出，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阮明姿有些奇怪：“怎么了？”

    阿礁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声音有些低沉，冷漠又有些艰涩道：“你方才说，你想享齐人之福……这样不对。”

    阮明姿愣了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敢情这位哥只听进去了她要享齐人之福，都没看看这是什么语境吗？

    她那是在拿话噎程彩笙啊！

    但阿礁这样实在是太有意思了，阮明姿忍不住跟他杠了下：“为什么不对啊？只有你们男人能享齐人之福吗？凭什么我们女人就不行？”

    阿礁定定的看着阮明姿，冷冷道：“你先前不也说过，你只做正妻，且不许你夫君纳妾，那自然就是不许你夫君享齐人之福；即使如此，为什么你就可以齐人之福了？”

    “……”阮明姿被阿礁这隐含着平权思想的逻辑给惊呆了。

    但她又觉得他俩这对话走向有点怪怪的。

    “你说的不错，他若是不三妻四妾，我也就不齐人之福。”阮明姿不愿深想，简单的下了个结论，便岔开了话题，“……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去看一眼那些孩子，这就回客栈了。”

    唐师爷那边原本要留饭来着，但阮明姿生怕用过饭后再回去就太晚了。想来燕子岳也一直惦念着他们这边的事，她这会儿早些回去，倒也可以给燕子岳报个平安。

    阿礁便又沉默下来，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下头，跟在阮明姿身后，去了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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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带你们一道离开

    小院里，年龄稍大的孩子已经烧好了粥饭。

    她们按照阮明姿的吩咐，没心疼肉，把肉切成薄薄的一片片的，同白菜豆腐一道炖得软软烂烂的，炖了整整一大锅。

    每个孩子都争先抢后的排队打饭，大口大口吃的满嘴生香，见着阮明姿一个个都可高兴了，一个比一个嘴甜的说着谢谢姐姐。

    两个屋子里都点着暖洋洋的炭盆，屋子里温暖如春，阮明姿待了会儿，逗了会儿襁褓里的娃娃，见孩子们差不多都吃完饭了，这才说了把绮宁救出来的事。

    果不其然，屋子里的孩子们都乐疯了，一片欢呼雀跃声。

    年纪最大的小三却在欢喜过后神色凝重起来。

    她看了看阮明姿，又看了看抱在一起哇哇笑着哭的小十小十四，犹豫了下，还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拉了拉阮明姿的胳膊，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姐姐，绮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确实是个聪明机灵的小姑娘。

    阮明姿也没太瞒着她，小声道：“……嗯，受了一点伤，一来是咱们这人多，他不好养伤，二来也是怕你们担心。你也别乱想，过几日我就带你们跟绮宁一起去我那儿。”

    小三露出个欣喜的笑来，她重重点了点头：“嗯！”

    不多时，果然就有孩子在欢喜过后来询问绮宁怎么还不回来。

    小三摆出姐姐的架势来，“绮宁你们也知道，被人抓去了啊，那牢里冷得很，绮宁发烧了！肯定不能回来住啊！不过阮姐姐说了，过几日就带我们跟绮宁一道离开这儿！”

    孩子们对小三的话十分信服，纷纷点头，听到后面，阮明姿也会带绮宁离开，更是开心雀跃不已。

    小十呜呜呜的牵着阮明姿的衣角，喜极而泣，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的强调：“姐姐，我，我吃完，洗过手了！”

    因着阮明姿给他们买了充分的木炭柴火，孩子们已经可以烧热水洗漱了，看着小脸小手都洁净了很多。

    阮明姿摸了摸小十的头：“没关系的。”

    小十边笑边落泪。

    ……

    阮明姿跟阿礁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没有星星的夜晚，若非屋顶墙壁上的那些积雪还稍稍映着一点浅淡的月光，简直就是漆黑一片，尤其是没点灯的巷道。

    他们经过小巷时，路也有些不太规整，阮明姿走的不太顺，磕磕绊绊的。阿礁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握住了阮明姿的胳膊，低声道：“慢一些。”

    阮明姿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讷讷道：“天色不早了，得赶紧回客栈……”

    阿礁便没有再说什么，回去的路上也没有再说半句话。只是抓着阮明姿胳膊的那只手，一直不曾松开过。

    直到他们两人到了客栈门口。

    时进腊月，客栈门口挂了两盏殷红的大红灯笼，红光暖暖的，映着街上的积雪，看着甚是喜气。

    阿礁这才面无表情的收回了手。

    被握了一路的胳膊，突然又被松开，阮明姿隐隐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在大红灯笼下，看了阿礁一眼。

    见阿礁垂着眼似是没什么兴致的模样，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轻声道：“你想吃什么？我让伙计送到你房里去。”

    阿礁道：“随意。”

    阮明姿点了下头，“那好，那我就看着来了。”她顿了顿，又道，“你要不先回去休息会儿？我去燕公子那一趟。”

    她觉得她这话很是体贴了，谁知道，阿礁沉沉的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什么话也没说。

    阮明姿莫名觉得落在她身上的那眼神有些冷……

    虽然只是一瞬间，阿礁便收回了视线，阮明姿还是有些不大自在。

    她正想问怎么了，就见着阿礁已经大迈步上了楼梯，走了。

    “……”阮明姿无语的看了会儿，虽说没搞明白阿礁好好的干嘛这样，但她还是先去给阿礁点了份饭，让伙计早些给端上去。

    伙计领命去了。

    阮明姿这才慢慢的上了楼梯。

    燕子岳住的地方离她跟阿礁的房间都不算太远，她决定先跟燕子岳说一声，后面就能心无旁骛的用饭休息了。

    结果手刚抬起来，还未敲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里头的人露出个笑来：“阮姑娘？”

    正是燕子岳。

    阮明姿也有些惊奇：“你这是要出去？”

    燕子岳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阮明姿进屋来谈。

    阮明姿便也没推辞，跟着燕子岳进了屋。

    燕子岳随手把屋门给关上，转身折坐了回来。

    “我方才正巧在门那儿收拾衣袍来着，听到外面脚步声了，又在我门前停下。”燕子岳解释笑道，“便顺手把衣袍挂在一旁，开门看看，没想到是你回来了，也是巧了。”

    “确实也巧。”阮明姿笑道。

    燕子岳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然而待阮明姿望过来时，他却又移开了眼神，装作去拿茶壶准备倒水的模样。

    他其实想说，他们这般有缘，从一开始到现在，几乎每次相遇都是缘分的指引，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

    但他哪里敢问出这个问题来。

    依着相处这两年多的经验，阮明姿不是那等拖泥带水的人。她到时候定然会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从此疏远他，避而不见，成为最普通的那一类点头之交。

    这显然不是燕子岳想要的。

    燕子岳脑子里闪过这些纷杂的念头，面上依旧带着和煦温和的笑，手上给阮明姿身侧小几的茶碗里倒满了水。

    他又转过手来，给自己面前的茶碗倒满了水，做完这些，他才问道：“……今儿的事，可曾顺利？”

    阮明姿点了点头，露出个浅浅的笑来：“勉强还算顺利。我这有点失礼，毕竟当时请你用饭，结果还出了旁的枝节，我为着办事又同宁西侯离开了……等回了宜锦县，你不忙的时候，我请你喝茶好了。”

    燕子岳端碗的手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颤，但从他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来。

    他那份被炙烤得快要忍不住的心，又因着阮明姿这份客气冷静了下来。

    阮明姿一直对他以礼相待。

    他若戳破了，那是真的连这一点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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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风雪大作

    夜里，庐阳道又飘起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的下了大半夜，一直到了早上，这雪都没停下。

    阮明姿按照往日的作息，起了个大早，洗漱过后，把窗户推开一小溜，寒风裹着冰渣子直往里蹿，骤然打在脸上，还有些生疼。

    阮明姿忙用了些力气把窗户关紧。

    风雪大作。

    古人都有雪景取乐的习惯，然而阮明姿却半点都乐不起来。

    这雪比前几日的还要大一些，风也大，方才尽管只开了一点点窗户，却也已经见着外头墙头街道上厚厚的堆了一层积雪。

    也不知道孩子们那小院，房顶能否扛得住？

    她满腹忧虑，赶紧出去拍了拍阿礁的房门。

    阿礁开门后，她抓紧时间闪身进去，见阿礁已经洗漱完毕了，赶忙把自个儿随身带着的小包拎出来，不分由说的把阿礁按在椅子里，就开始上手化妆。

    对于化妆这事，阿礁从最初的抗拒，已经变成了眼下的麻木。

    一脸的面无表情，任由阮明姿在他脸上抹来摸去的瞎折腾。

    阮明姿一边给阿礁画着脸上的阴影，一边念叨着：“……风雪这么大，也不知道院子里那些孩子们的屋子结不结实。我上次看，有处房顶还是坍塌着的……还有绮宁那，一夜过去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阮明姿不住的唠叨着，阿礁就面无表情的听着。

    待脸上的种种折腾完，阮明姿基本也已经把今日的行程给定了下来，大概就是先去一趟小院看看孩子们还有什么需要的，再去一趟宁西侯那，看看绮宁。

    阮明姿向来是个行动力极强的，她也没墨迹，在用早饭的时候同阿礁简单的说了一下，便戴上兜帽，准备离开客栈。

    然而刚走到客栈门口，正巧燕子岳跟侍从从楼上下来，燕子岳一眼便认出了阮明姿的身影，喊了一声“阮姑娘”。

    阮明姿回头一看，见是燕子岳，总也不好不打声招呼，笑着举起手摆了摆，“燕公子，贵安。”

    “早上好。”燕子岳快步过来，见阮明姿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微微拧起了眉头，“……阮姑娘这是要出门？”

    阮明姿点了点头：“对，有点事。”

    燕子岳是个交往起来很有分寸感的朋友，一般她这样说，他便会善解人意的寒暄两句便告辞。

    但这次燕子岳却微微皱了皱眉，“……今儿好像有暴风雪，这会儿风雪已经很大了，出门会不会不安全？”

    阮明姿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风雪已经很大了，她不出去看看，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阮明姿没说话，燕子岳却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她的坚持。他心微微一沉，不由得看向一直默默站在阮明姿身边的那个护卫。

    他犹还记得先前这个护卫没有易容之前那副惊为天人的俊美模样，这样一个人，甘心易容成一副平平无奇的长相，寸步不离的陪在阮明姿身边，若说单单为了钱，燕子岳有点不太相信。

    “你不劝劝你家小姐？”燕子岳看向阿礁，叹了口气，劝道，“你有功夫在身，自然不必怕。可她一个弱女子，这样大的暴风雪……”

    阿礁那冷漠的眼神落在燕子岳脸上，半晌，才道：“我会保护好她。”

    虽说阿礁说这话时，一贯的面无表情，一贯的冷淡漠然，但从阿礁口中说出来，阮明姿还是听的面红耳赤的。

    她咳了一声，还好兜帽有兜帽的遮掩，脸上的红晕不是那么的明显，她随手又扯了扯兜帽边上的那一层绒绒的毛毛，低声道：“我知道燕公子是在关心我，不过我小心些就是了，外头的事，不去看一眼我不安心。”

    燕子岳差点脱口而出“那我陪你去”。

    但还好他理智尚存，这话到了唇边也被他生生的咽了下去。他只是苦笑一声，“看来外面的事很是重要。那我也不好再多相劝，只是阮姑娘千万小心。”

    对他而言，这已经是很克制的一个嘱咐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她为了缓解一下气氛，甚至还开了个玩笑，“风再大总不能把我吹走。”

    燕子岳很是配合的笑了下，“说的也是。路上小心。”

    阮明姿便摆了摆手：“那我走了。”她没有回头，径直推开客栈的大门，又掀起厚重的门帘，出了客栈。

    沉默的护卫跟在她身后，一道出去了。

    只有燕子岳站在原地，站了许久，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久到他的侍从都忍不住小声的提醒了他一句：“……公子？”

    燕子岳这才如梦初醒。

    半晌，他这才拧着眉头道：“我好像记得庐阳道这有几个铺子，还没有查账？年前了，得赶紧把账查出来了。”

    侍从愣了下，是有几个铺子没错，不过这事，不是不着急吗？

    但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家公子已经下了决定，“正好今天去查一下账本。”

    “……”侍从说不出话来，不是说好的今儿暴风雪不宜出门吗？

    但这话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老老实实的应了声“是”。

    ……

    外头的风雪确实极大，整条街上空荡荡的，没有半个行人。

    如刀的寒风裹着冰渣子直往脸上剐，尽管有兜帽挡去了大半，阮明姿还是觉得自个儿的脸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长长的睫毛上也挂上了些冰粒，看着就像是来了个白睫毛的浓妆。

    阮明姿只得稍稍偏了头，侧着头往前走着。

    好在这街上也没什么车马，倒也不怕被撞。

    阿礁看了阮明姿一眼，突然抓着她胳膊，把她往身边一拉。

    阮明姿愣了下。

    但这会儿阿礁已经挡在阮明姿身前了，他背对着阮明姿，手依旧向后握着阮明姿的胳膊。

    阿礁似是说了句什么，风把阿礁的声音直接吹散，再加上阮明姿戴着兜帽，听得不是很分明。

    阮明姿大声喊：“你说什么？”

    阿礁顿了顿，转过身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却有着一双极为幽深的眸子。他又说了一遍，阮明姿隐隐能听出几个字来，但还是听不清。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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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鸣冤鼓下

    “……”阿礁没再说话，直接转过身去，拽着阮明姿的胳膊，让她贴着自己的后背，这样拽着她胳膊走了两步。

    阮明姿顿时明白过来。

    阿礁这是在给她挡住风雪。

    她那冻得有些麻木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暖意。

    阿礁的体格是有些瘦削的，但这会儿挡在她身前，替她挡着所有的风雪交加，却好似一座矗立在身前的高山。

    让她非常有安全感。

    阮明姿垂下眼眸，眼睫上的冰粒有些凉，凉的她眼睛也有些难受。

    她没有说什么，跟在阿礁身后，踩着阿礁行走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的往前行着。

    好似这风雪大作的暴雪天，也没有那么冷了。

    阮明姿跟阿礁到了小院，小院的大门依旧是紧闭着的。

    阮明姿有些担忧，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阮明姿虽说知道可能是风声雪声太大的缘故，但她还是忍不住的担心。

    阿礁低声道：“我去看看。”

    他跃上了墙头。

    阮明姿觉得阿礁简直绝了。

    生得好，本事好，性子虽说有些冷，但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若是可以恢复记忆，能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是否有了家室，那该多好。

    她不在乎阿礁是哪里人，以前做过什么事，家中有没有银钱。

    可偏偏阿礁失去了记忆……

    阮明姿叹了口气。

    就见着阿礁已经从里面把门给她开了。

    阮明姿进了院门，见那两间住人的屋子都门窗紧闭，屋檐上虽然堆着重重的雪，但看着好像还好的模样，没有坍塌什么的，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气。

    她回身把院门关上，站在其中一扇有些破旧的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她怕孩子们害怕，特特提高了音量：“是我，你们阮姐姐。”

    屋子里很快有人跑着出来开了门，露出一张先是惊疑不定，但在看见是阮明姿本人后，又变得惊喜交加的脸。

    小十赶忙开了门，寒风猛地倒灌进去，阮明姿带着阿礁飞快进了门，免得灌进太多风去。

    屋子里烧着炭盆，但因着今儿又降了温，稍稍有些冷。

    小十裹在崭新的棉袄里，小脸红扑扑的，见着阮明姿很是快活，“阮姐姐你怎么来啦？”

    屋子里的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像是无数山谷叠成的回音，“阮姐姐，阮姐姐……”

    阮明姿有些无奈，她站在门口那抖了抖斗篷上的落雪，又帮着阿礁拂了拂肩头跟身上的积雪，顺便等这波回音过去。

    阿礁僵硬的像是块木头，任由阮明姿帮他拂着。

    等她拂完堆着的雪花，回音差不多也要过去了，阮明姿这才笑道：“外头风雪好大，不太放心，过来看看你们。”

    屋子里的孩子们便笑嘻嘻的，个个都很快活的模样，争先抢后的回着：

    “棉衣好暖和，一点都不冷！”

    “炭盆也暖和！”

    “还有还有，吃了肉，身上有劲了，不怕冷！”

    阮明姿看着他们一个个活力满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十又悄悄的问：“阮姐姐，你怎么进来的啊！我都没有听到外头敲门声……”

    阮明姿指了指阿礁：“你们这个大哥哥，他会飞！他飞进来给开的门！”

    小十一脸的崇拜：“哇！大哥哥好厉害！”

    阿礁浑身越发僵硬。

    显然很不适应孩子的夸奖。

    阮明姿看得眼角眉梢都笑了起来。

    阮明姿又让小三加了个炭盆，小三还有些迟疑，小声道：“这也太浪费了些，我们都穿着棉衣，大家在一起挤一挤，又热闹又暖和。”

    一看就是个勤俭持家的好性子。

    阮明姿带着笑，“没事啊，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用给我省钱。屋子里还是有些冷，你们别冻出病来……再说了，再过几日我们就要走了，这些木炭留下也带不走。”

    “对……过几天就要走了。”小三喃喃着，这才依言又去让几个稍大些的孩子加了个炭盆过来。

    加了一个炭盆，屋子里的温度明显又暖和了些，几个孩子围着阮明姿，叽叽喳喳的问着以后他们能做些什么。

    阮明姿反而笑着问他们：“你们想做什么？”

    这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整个屋子里的孩子都叽叽喳喳的参与了进来。

    阿礁默默的站在一旁，看着阮明姿跟那群孩子们在那说说笑笑，他的眼神几乎一直没有离开过阮明姿的身上。

    外面狂风大作，风雪交加，这破旧的屋子里，挤着几十个小孩子，却暖意融融。

    待到差不多时候，阮明姿准备再去绮宁那看一眼。

    孩子们都有些恋恋不舍的，眼神几乎都黏在了阮明姿身上，但却又很懂事，没有拉着阮明姿不放，只是跟在阮明姿身后，看着她穿上斗篷，又戴上兜帽，一个个都眼巴巴的。

    阮明姿也是孤儿院出来的，很明白这种小心翼翼的心态。

    他们舍不得她，却又怕他们一直拉着她不让走，会让她讨厌他们，下次就不来了。

    阮明姿心下叹了口气，保证道：“我明儿还会来看你们的。”

    孩子们这才恋恋不舍的点了点头，七嘴八舌道：“阮姐姐一定要来啊。”

    阮明姿在孩子们不舍的相送中出了屋子，阮明姿甚至都没有让他们出来，毕竟阿礁可以跳墙，到时候由他锁门好了。

    从小院出来，阿礁又一言不发的握住了阮明姿的胳膊。

    阮明姿虽说知道阿礁只是要替她挡住风雪，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她这次没有拉着阿礁不放，问他要做什么，她乖乖的站在阿礁身后，由阿礁拉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的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程府别院离庐阳道的官府不太远，阮明姿从小院这过去，往程府别院时，正好途径官府。

    这种暴风雪的天，府衙门前的鸣冤鼓也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阮明姿随意的一瞥，却让她脚步微微顿了下来。

    阿礁一直拉着阮明姿的胳膊，自然也感觉到了。他随着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眼阮明姿，又顺着她的眼神望向某个方向。

    鸣冤鼓下，有个小小的身影，正顶着风雪，哼哧哼哧的搬着一块石头。

    他被狂风吹得几乎走不动，却依旧倔强的一步步往鸣冤鼓那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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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耀哥儿

    那个小小的身影，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石头搬到鸣冤鼓下，他踩在石头上，去够鸣冤鼓的鼓锤。

    然而那鼓锤对他来说，还是太高了。

    他踮着脚尖试了试，却没有站稳，整个小小的身子都摔到了雪地上。

    小小的身影骨碌翻身爬了起来，顾不得拍身上沾上的雪，又去一旁找了块石头，费力的搬到了鸣冤鼓下，与先前的石头叠在了一起。

    这次终于够到了鸣冤鼓的鼓锤，他紧紧攥着那鼓锤，敲响了满是积雪的鸣冤鼓。

    鸣冤鼓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小的身影等会儿，府衙里却没有什么动静。

    府衙的大门依旧紧闭着。

    他又不停的敲了起来，鼓声阵阵，响彻在这暴风雪之中。

    大门紧闭的府衙，这会儿终于有了动静，门开了一扇，走出一个骂骂咧咧神情凶恶的衙差来。

    因着有狂风，阮明姿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却见那衙差走到小小的身影之前，像是说了些什么话，继而竟野蛮的从小小的身影手中抢夺过鼓锤，又一把将那小小的身影推倒在地，将鼓锤放置得更高了些，转身扬长而去。

    府衙大门又重新重重的关上了。

    那小小的身影静静的在暴风雪之中站了好久。

    他抬起手，似是抹了一把泪，然而依旧不屈不挠的准备继续搬石头，去够那被放的更高的鼓锤。

    阮明姿微微挣了下胳膊，阿礁便松开了手。

    她大步上前，一把将那鼓锤取了下来。

    然而走近了才发现，那不知道用什么破布裹了大半张脸戴着帽子的小小身影，竟然是耀哥儿。

    是先前同她一道来庐阳道的左夫人的大儿子，耀哥儿。

    “耀哥儿？”阮明姿惊诧极了，“你在这做什么？”

    耀哥儿愣了下，看了半天，似是才从那兜帽遮掩下的脸认出了阮明姿。

    身上沾满了雪的小孩子顿时就落下泪来，他声音沙哑的喊了一声“姐姐”，继而小小的身子便软绵绵的倒了下来。

    阮明姿赶忙扶住，耀哥儿很轻，入手就能感觉的出来，他身上衣裳穿得很薄。

    那被破布裹着的脸上，露出的那点皮肤能看出，红得惊人。

    八成是冻得发热了。

    阮明姿有些着急，便要解自个儿的斗篷。

    阿礁把她的手按住，解下了自个儿的大氅，裹在了耀哥儿身上。

    “去绮宁那边！”阮明姿当机立断。

    阿礁点了点头，抱起耀哥儿。

    好在程府别院离这不算很远，再加上守门的侍卫也都得过唐师爷吩咐，这位生得美貌过人的阮姑娘，进门可以不必通传，直接放进去。

    阮明姿畅通无阻的带着阿礁跟耀哥儿进了府。

    绮宁在的院子离着府门很近，她径直直扑绮宁屋子，准备看看席大夫回去了没。

    席大夫回去了也没事，不是还有徐大夫么。

    阮明姿刚要去敲门，可巧唐师爷正要走，把门一开就见着阮明姿在外头举手欲敲。

    他愣住了，第一句是“阮大姑娘，这么大的风雪你怎么就来了？”

    第二句却是他看到了阮明姿身后阿礁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瞪大了眼睛，诧道：“怎么又来个病患？”

    总来麻烦人家宁西侯跟唐师爷，阮明姿也不大好意思，她咳了一声，“我会付医药费跟住宿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师爷有些无奈，却也赶紧让开。

    席大夫听得动静从里头屏风绕了出来，就见着阿礁正把抱着的小孩放到软塌上。

    他擦着手往这边走，看了一眼，皱眉道：“……从哪捡的？”

    阮明姿正在软塌边上帮耀哥儿解着脸上那乱七八糟的布条，露出有些斑驳的擦痕来，伤口很浅，这孩子估计是从自个儿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裹住了免得被风雪吹坏，也还算聪明。

    “我妹妹先生的大儿子。”阮明姿拧着眉，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刚才见他在敲鸣冤鼓，被衙差给推倒了。我过去一看发现他发烧了，正好离这儿近，就把他带过来了。”

    席大夫“啧”了一声，把手巾随手往桌子上一扔，过来给昏迷不醒的耀哥儿把脉。

    手指搭在脉上稍稍一听，便收了回来。

    “问题不大，就是受了风寒。”席大夫又啧了一声，“不过他这几日应该一直在担惊受怕，忧思过甚，我正好加几味药给他调一下。”

    徐大夫也在，见席大夫又要开药方，目光炯炯的跟了过去。

    席大夫翻了个白眼，却也没阻拦徐大夫，任他去了。

    唐师爷在一旁直皱眉：“你说衙差推他？这种暴风雪天去敲鸣冤鼓，定然是有什么事啊，怎么还推人？”

    阮明姿点了点头，冷静的告状：“……那衙差抢了鼓锤，推了耀哥儿，就回去了，还把府衙大门也给关上了。”

    唐师爷眉头皱得越深，“这衙门怎么回事？”

    阮明姿轻笑一声。

    “不奇怪，这府衙若是清正廉明，这么可能把程家养的这么无法无天。”阮明姿很是冷静，“不说旁的，先前程家那边派了两个家丁准备浇油烧了小院的事，你可听衙门那边有过半点调查的消息？”

    唐师爷默然。

    确实，若不是他派了人过去，怕是衙门那边还想继续捂着。

    两人都没说话。

    这会儿席大夫已经龙飞凤舞的开好了药方子，也没跟唐师爷客气，直接扭头叮嘱丫鬟按照这个方子去拿药。

    阮明姿越发郝然，她小声同唐师爷道：“……我真的会给钱的。”

    唐师爷忍不住笑了：“没事，我们侯爷也不缺你那点钱。”

    席大夫在一旁哼了一声：“我劝你妹妹赶紧换先生，你妹妹那先生也不怎么地，自个儿儿子都舍不得让他穿好点，看看，这衣服单薄的，里头连芦花都没填！”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对，左夫人不是那等人。不说旁的，我同她一道来的庐阳道，亲眼所见她对两个孩子有多疼爱，怎么可能让耀哥儿穿成这样？”

    席大夫又“啧”了一声：“那我就不知道了，看看把孩子给冻的，倒还不如绮宁那小院里，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们穿的要暖和些！”

    阮明姿抿了抿唇，没说话。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眼下也只能等耀哥儿醒来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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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骗局

    “绮宁怎么样了？”趁着席大夫这会儿坐着喝茶休息的空档，阮明姿问席大夫。

    席大夫哼了哼，“昨儿夜里醒了一次，后头大概受不住伤口疼，又晕过去了。现在还没醒……臭小子，真会麻烦人！老子快烦死他了！”

    他骂骂咧咧的。

    阮明姿却已经知道了席大夫就是个嘴上不饶人，实际心很好的，她也没把席大夫的抱怨放在心上。

    不多时，耀哥儿那退热药便熬好了，阮明姿一勺一勺小心翼翼的喂了，又给昏迷中的耀哥儿擦了擦嘴边的药渍。

    席大夫忍不住啧一声，扭过头去看面无表情的阿礁，揶揄道：“看到这耐心没？这以后要是嫁人了当了人媳妇，肯定是个好媳妇。”

    阿礁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

    席大夫便住了嘴，没敢再跟阿礁逗笑。

    阮明姿倒是也听见了，她也没理会席大夫。

    然而席大夫似乎又有点闲不住，又跟阮明姿道：“方才我可听到了，你说要给那位唐师爷医药费住宿费啥的……怎么着，我这大夫的出诊金你是不是忘了？”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叹气：“没忘！回头一起算！”

    “这还差不多。”席大夫满意的转过头来，还哼了小曲。

    唐师爷因着有事先去忙了，屋子里就剩下了他们几个跟两个府里拨过来的丫鬟。

    徐大夫在那如痴如醉的钻研着席大夫开的药方；席大夫又溜溜哒哒的去屏风后头照顾绮宁了；阿礁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着，一言不发着。

    耀哥儿满脸蹭伤，安安静静的躺在软塌上。

    阮明姿只要再一想席大夫先前说的，担惊受怕忧思过甚，她就忍不住想，左夫人这些日子来庐阳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不然，耀哥儿不可能这样。

    到底是曾经悉心教过妹妹的人，阮明姿也认为左夫人是一位很值得敬重的女性。想到这样一位独立自强的女性可能遭遇了什么事，阮明姿就不由得替左夫人有些担心。

    半晌，软塌上的小人儿动了动，似是要醒来。

    阮明姿原本在端着茶杯喝水，见状忙把茶杯放到一旁的小几上，低声唤着耀哥儿的名字：“……耀哥儿？”

    耀哥儿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席大夫的退热药极为有效，耀哥儿这会儿脸上的红晕已经散去了些，但这会儿他还有些迷蒙，眨了眨眼，似是不太明白自己此时此刻身在何处。

    阮明姿又唤了一声，“耀哥儿？”

    耀哥儿这才慢慢把视线投到阮明姿脸上，他愣了愣，眼神慢慢清明，似是想起了什么。

    八岁的小人儿脸色一变，猛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阮明姿：“姐姐？！”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阮明姿帮着扶了一把，耀哥儿扑进阮明姿的怀里，哭了起来：“姐姐……我娘……我弟弟……”

    阮明姿心下一沉，她轻轻的抚着耀哥儿的背：“慢慢说，别急。”

    耀哥儿一个孩子独自一人撑了太久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了许久，半天才稍稍和缓了下情绪，抽抽噎噎的把事情给阮明姿说了一通。

    左夫人把耀哥儿教的极好，他这会儿哪怕情绪崩溃，叙事也有条不紊，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的。

    阮明姿这才知道，原先左夫人说的那个远房的姑妈想要过继耀哥儿的弟弟辉哥儿，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左夫人带着两个孩子，以及她毕生的积蓄来投奔这个远房姑妈。虽说到了以后发现远房姑妈说的适合他们过来一道居住的大院子，不过是个低矮的破旧院子，左夫人也没有说什么，勤勤恳恳的花了两日帮着远房姑妈收拾出了两间屋子。

    只是远房姑妈要求赶紧过继辉哥儿时，左夫人又有些犹豫。

    她倒不是嫌贫爱富，而是经过几日的相处，觉得这个远房姑妈，并不像她在信中把自己描述的那样美好，反而人品有些问题，她还想多观察几日。

    然而不曾想，大概是那个远房姑妈看出了她的犹豫，竟然彻底撕破了脸，拿着两个孩子的安危威胁她，绑着她上了花轿，竟然强逼着把左夫人给嫁了出去。

    至于年仅四岁的辉哥儿，被远房姑妈诱骗着说是要带他出去玩，将他带了出去，下落不明。

    而八岁的耀哥儿，逃跑几次未果，被那远房姑妈把棉衣都脱了去，关在柴房里，每天只给一点水跟窝窝头，仅仅饿不死罢了。

    也就是耀哥儿机灵，把自己藏在柴房那些柴火堆里，用柴火将自己埋了起来。那远房姑妈第二日早上来送饭时，见柴房里人不见了，还以为是偷跑出去了，赶紧出去找，那柴门自然就不会再锁上。

    耀哥儿便趁机溜了出来，脸上的划伤也是被那些柴火树枝给弄的。

    他跑了许久，偏生今儿风雪大，若非路上遇到个好心人，给他指了方向，他怕是在冻死以前都找不到衙门。

    可是耀哥儿如何都没有想到，他期盼着可以救出他娘跟弟弟的衙差叔叔，出来后竟是先呵斥了他。说他大冬日不在家窝着跑出来胡闹，他很认真的对那个衙差叔叔说了他娘跟弟弟被人绑走了，衙差叔叔却粗暴的抢走了他的鼓锤，说衙门不管，还把他推倒了，让他滚。

    若非遇到阮家的姐姐，怕是他这会儿已经冻死了吧。

    耀哥儿垂下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挣扎着跪到了软塌上，“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求你带我去衙门告官，我要救我娘跟我弟弟……”说着，他流着眼泪就要给阮明姿磕头。

    阮明姿一把拦住他。

    她神色凝重，“耀哥儿别这样。且不说别的，单说你娘曾是我妹妹的先生，她曾悉心教导我妹妹，把她教得极好……我不会袖手旁观。”

    耀哥儿年纪小，只听见了阮明姿说要帮忙，他还以为阮明姿答应了要带他去告官，当即露出个带泪的笑脸来，身子却又一瘫软，晕了过去。

    殊不知，阮明姿已经对庐阳道的官府彻底失去了信心，她准备自己撸起袖子，自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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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康夫人家

    席天地过来帮耀哥儿把了把脉，“没事，病还没好，又强撑着说了这些话，力竭了而已。”

    阮明姿点了点头，没有犹豫，从怀里的钱袋摸出一块看着就很敦实的银子，往席大夫跟前一递。

    席天地眼睛亮了亮，眉开眼笑的一把夺了过去：“不用问，肯定是给我的。”他美滋滋的把银子放进了怀里。

    阮明姿点了点头：“席大夫照看一个病人也是看，照看两个也是看。麻烦帮我看着点这孩子。”

    席天地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来了个答应三连，“可以，好说，没问题。”

    一旁的徐大夫眼里放出了若有所思的光芒。

    阮明姿帮耀哥儿掖了掖锦被的一角，把放在一旁的大氅递给阿礁，又把自己的斗篷拿起来穿上。

    席大夫瞥她一眼：“风里来雪里去的，又要出去啊？”

    阮明姿应了一声。

    席天地顿了顿，“要不你去找唐师爷说一声？”

    “不了吧。”阮明姿把斗篷后的兜帽拉上，“这两天已经很麻烦侯爷了，不好再麻烦人家了……我听着外头风声小了不少，也没什么。再说左夫人她那远房姑妈家的地址我也知道，我过去看看。”

    席天地“啧”了一声，摆了摆手：“那就赶紧走。这孩子放我这你放心，保证活蹦乱跳的。”

    “那是，咱们席大夫的医术，我放心！”阮明姿捧了席天地一句，席天地很是受用，偏生还做出一副不屑的模样来，拿眼斜睨了一下阮明姿，“还算句人话。”

    阮明姿笑盈盈的摆了摆手，带着阿礁出了门。

    外头的风雪果真稍稍小了些。

    阮明姿看着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忍不住叹了一句，“……说起来，也幸好先前的风雪很大，掩盖了耀哥儿的脚印，不然怕是他逃不了多久又会被抓回去。”

    阿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阮明姿，问了一句，“冷吗？”

    阮明姿摇了摇头，胳膊抖了抖斗篷，“不冷！风也小了不少，你不用替我挡风啦。”

    阿礁点了下头，没有说别的。

    她虽说知道左夫人远方姑妈家的地址，但庐阳道有好些街道她都不熟。不过，好在风雪小了，街上也有行人了，阮明姿便一路问了过去。

    等寻到那远房姑妈家时，已经是大晌午了。

    虽说是晌午，但雪依旧纷纷扬扬的飘着，半点都不见太阳。

    阮明姿站在这破旧的小院子前，抬手敲了敲那扇木门。

    “谁啊？”

    院子里传来一道女声，听着显然上了年纪。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扬声道：“……你好，是康夫人家吗？”

    很快便有个妇人模样的人开了门。

    她谨慎的往外探出个头来：“谁啊？”

    结果就见外头站了个穿着打扮都像富家小姐的小姑娘，再看那张脸，呦，绝了，还从未见过这么精致好看的一张脸！

    那妇人眼珠子滴溜溜的，不知道在打些什么主意，看着就精明的很。她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两分：“哎呦，我夫家确实姓康。小姐找谁啊？”

    原来这就是左夫人的那位远方姑妈……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把这位康姑妈打量了一番。

    这位康姑妈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颜色鲜嫩的很。她那半黄不黑的头发上簪了一支金簪子，明晃晃的，一看分量就很足。

    就只有一点，那就是簪头的兰花看着很是眼熟。

    如果她没记错，这簪子，她曾在左夫人那见过。

    “我找左姨。”阮明姿装作看不出来康姑妈头上那簪子是左夫人的，不动声色的看着这远方姑妈脸上瞬间变了脸色，她笑盈盈的，一派天真的模样，“我妹妹是左姨的学生，听左姨说她在这边与康姑妈同住，便来探看一番。”

    康姑妈脸上闪过又挣扎又犹豫的神色。

    虽说这女孩来找左氏，有些棘手。但她生得实在太好了，绝对能出个高价。干完这一票，怕是下半辈子都不用愁银子了。

    最后到底是贪婪占了上风，康姑妈那有些松弛的脸皮上堆出一个笑来：“哦，你是来找小左的啊，她今儿不在家。”

    阮明姿露出个错愕的神色来：“今儿这天……不在家？”

    康姑妈连忙补救：“不是，这庐阳道我们还有一户亲戚，她昨儿就走亲戚去了。这不下雪天留客天嘛，就没回来。”

    阮明姿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来：“原是这样，看来是我来的不巧。”

    康姑妈侧了侧身，露出个有些谄媚的笑来：“要不小姐来屋子里坐一坐？说不得一会儿她就回来了呢。怎么说眼下风雪也小了，回来刚好。”

    阮明姿似是有些犹豫，半晌才道：“要不还是算了。若左姨回来了，劳烦唐夫人跟左姨说一声。就说我明儿一早就过来。”

    康姑妈一开始听这个绝色小姑娘说“算了”，感觉像是下半辈子的银钱被人偷走一样。结果这会儿这个小姑娘又说明儿还过来，她感觉自己的心是大落大起的，还挺刺激。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着和蔼一些：“明儿一早是吧？行行行，我一定记得跟你左姨说！你到时候只管过来就好！”

    阮明姿笑着告了辞。

    待到拐过巷角，阮明姿那为了凹千金小姐人设挺直的肩膀这才松弛的塌软了下去。

    阿礁低声道：“那人一直在门那看着，这会儿才关上了门。”

    对于阿礁的观察力，阮明姿还是很相信的。

    她点了点头。

    “那个康氏，方才看我的眼神，好像在把我论斤称两。”阮明姿拧了拧眉头，小声道，“那种看货物一样的眼神，让人太不舒服了……不过也证明了我的猜想方向大致没错。”

    阿礁没有说话，他定定的看着阮明姿，半晌才问，“……那你明天还来么？”

    阮明姿理直气壮的：“来，怎么不来。”

    左夫人，八成是被她这位远方姑妈给卖给了什么男人。

    至于被带走的辉哥……怕是也已经被“转手”了。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

    眼下不能急。

    因为急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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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给我打工吧

    阮明姿跟阿礁回到程家别院的时候，耀哥儿已经醒了，正自己个儿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吃着。

    见着阮明姿进来，耀哥儿眼睛亮了亮，把嘴里的那口粥咽了下去，嗓子有些哑的喊了一声“姐姐”。

    阮明姿应了一声，“你先吃饭。”

    耀哥儿有些迫不及待的把碗里剩下的粥给舀干净，有些急切道：“姐姐我吃完了！带我去官府吧！”

    阮明姿看向一旁喝茶的席天地，“席大夫，耀哥儿能出去了？”

    席天地翻了个白眼：“他这弱身子出去干啥？站着出去走不了二十步就得横着回来！”

    阮明姿转过头来，看向耀哥儿：“听到了吗？大夫也说了，你这出去是找死呢。”

    耀哥儿小脸顿时黯淡下来，他有些焦急道：“可是……可是我娘……我弟弟……”

    “你别急，”阮明姿轻声道，“我已经在想办法了。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再陪你去报官好吗？……左夫人跟辉哥儿，想来也不愿意看到你这般不爱重自己的身体。”

    左夫人把耀哥儿教的极好，他虽说很是着急，却也能听进旁人的劝告去。他小肩膀抖了抖，似是在抽噎。

    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阮明姿稍稍松了口气。

    席天地在一旁瞥了阮明姿一眼，脸上神色还有些不耐，眼神却稍稍软了些。

    这个小姑娘，明明年岁不大，但行事手段，处事作风，都像极了大人。

    一般来说，这样早熟早慧的孩子，自然是会把自己放在大人的位置上。可她对待小孩子时，却又全然没有半点大人的居高临下。

    她会细心耐心的跟小孩子讲着道理，并不因为对方是孩子就糊弄他们。

    还真是经常让人忘了，她也不过是个稚龄少女。

    屋子里短暂的静了静。

    屏风后传来的一声呻吟便极为清晰的入了众人的耳朵。

    席天地脸色稍稍一变，顿时起身往屏风后行去。

    阮明姿安抚似的拍了拍耀哥儿的胳膊，也跟着席天地往屏风后拐了去。

    绮宁睁着眼望着上方的床帷，神色有些木然。

    气色倒是比昨儿刚救回来那副惨白模样稍稍好了些，虽然还是苍白，但总归有一分活气了。

    席天地“哎呦”一声，上前拿手在绮宁眼前晃了晃：“傻了？”

    绮宁慢慢的移动视线，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虚弱：“再傻也比你聪明些。”

    席天地“啧”了一声：“臭小子还知道顶嘴，看来是死不了了。”

    他嘴上这般嫌弃的说着，眼里却带了一分笑意。

    “现在感觉怎么样？”席天地上前，手摸到了绮宁的脉门上。

    绮宁眼睫毛微微的颤着，声音依旧沙哑：“浑身疼。”

    “疼就对了。”席天地收回把脉的手，翻了个白眼，“不疼才坏事呢。”

    绮宁眼神直勾勾的看向席天地，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手不疼。”

    席天地神色不变，轻描淡写道：“哦，那也正常。你手被人挑断了筋，又泡了那么久的污水导致感染，感觉不到疼是应该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也不想想老子是谁。虽说感染了有点难办，不过我已经给你处理过了，只要好生修养，穿衣吃饭还是不成问题的。”

    绮宁没有被席天地话里表现出来的轻松给哄过去，他定定的看向席天地：“那琵琶呢？”

    席天地为之语结。

    绮宁便懂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浑身微微的发颤着。

    席天地看着就有些心烦，“……那琵琶有啥好的啊，你弹的跟弹棉花似的……”

    阮明姿轻轻拉了拉席天地的胳膊。

    席天地闭上了嘴。

    “……那孩子们以后可怎么办？”绮宁半晌，这才喃喃道，“只有弹琵琶来钱快啊……”

    他倒是可以去卖力气，可想一下就知道，手连琵琶都弹不了，又谈何能去卖力气。

    席天地忍不住去瞅阮明姿。

    这傻孩子，还担心个什么劲啊，怕是不知道昏迷的时候，金主已经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阮明姿却没有直接说出来，她只是开口问绮宁：“……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绮宁原本无神瞪着上方床帏的眼神慢慢的挪到了阮明姿脸上，慢慢的，他脸上有些茫然，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的人生，好像自从几年前，跟这些孩子们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家后，便已经同孩子们捆在一起了。

    “我这样……还能做什么吗？”绮宁有些茫然，声音沙哑。

    阮明姿这才道：“既然你也没有特别想去做的事，那不如你来帮我挣钱吧。”

    这话题进展的有些快，刚才好似还在问“你的理想是什么”，眼下又一下子转换成了很现实的“来给我挣钱”。

    就，充满了大老板的气息。

    绮宁尚还有些懵。

    阮明姿却已经扳着指头认认真真的给他一项一项列了起来：“……不是我自夸，在我那工作待遇超好的。你这么聪明机灵，到时候帮我做个管理人员，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把待遇，年终分红奖金都说了一通。

    绮宁从一开始的茫然，都不由得有些心动。

    “当真？”

    阮明姿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

    可绮宁只是稍稍心动了一瞬，半晌他便摇了摇头：“我记得你是外地来的……我不能走。”

    阮明姿也知道绮宁在意什么，她笑着叹了口气：“若是，我能把孩子们也都给带走呢？”

    绮宁浑身一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眼里却放出了热切的光。他急切道：“你……你说真的？”

    “我骗你我也没好处啊。”阮明姿笑道。

    绮宁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可……我们那有几十个孩子，这不是个小数字。”

    “那又怎么了？”阮明姿反问。

    “我是个商人，而且是个较为成功的商人。”阮明姿知道这会儿要让绮宁放心的养病，她厚着脸皮把自己夸了一通，“我是不会做赔本生意的。我可以把小院的孩子们都接回宜锦县，给你们找好住所，甚至会找好教导的人，教会他们谋生的本事，不过，等孩子们长大了，若是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那就得留下来给我打工。”

    她尽量把这个描述成了一种纯粹的商业行为。

    但绮宁这等从小混在人群里的人精如何又看不出，这是阮明姿的一层“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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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剥削价值

    绮宁怔怔的看着阮明姿。

    身上的伤口带来的晕眩让他看人有些朦朦胧胧的重影。

    他只觉得恍惚看到了真正的仙女。

    ……她是来拯救那些孩子们的。

    阮明姿见绮宁只眼神迷蒙的盯着她，却不说话，她还有些奇怪。

    “不行吗？”阮明姿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的话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导致敏感多思的绮宁不愿意接受。

    绮宁倏地露出个虚弱却又灿烂的笑来：“……行！怎么不行！”

    他忍住脑袋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如果你真的能带所有的孩子走，我愿意去给你打工，不要你一文钱。”

    他无比的认真。

    “那不行。”阮明姿反而不愿意了，“不给员工发工钱的老板，那不成了黑心资本家了吗？……你也别不好意思，我眼下对你好，是为了以后能从你身上剥削出更多的利益。换句话说，这是未来的你能创造的价值换来的。懂了吗？”

    虽说绮宁听不懂什么叫“黑心资本家”，但他能听懂阮明姿话里那份努力的开解。

    他垂下眼眸笑了下。

    “既然这样，我就当你答应了啊。”阮明姿道，“所以这几日你也别胡思乱想，配合一下，让席大夫好好给你治一治，养一养。可能再过个几日我们就得出发了，到时候你争取别拖后腿，好吧？”

    阮明姿小小的用了个激将法。

    绮宁眼里顿时满是斗志，他重重的应了一声。

    到这儿，阮明姿才稍稍松了口气。

    席天地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对阮明姿投以赞叹的眼神，“厉害了，还是你会忽悠人。”

    阮明姿不乐意了，“什么叫忽悠啊，我那叫肺腑之言！”

    “好好好，肺腑之言，很肺腑，很肺腑！”席天地没跟阮明姿杠，哼了一声，敷衍了过去。

    他这会儿见绮宁重新焕发了斗志，心情也好的很。

    只不过绮宁才刚醒来，体力还有些弱，说了这些话，也有些体力不济昏昏欲睡了。

    虽说他还有很多疑问，比如说这是在哪儿，他们又是怎么把他从程家水牢中给救出来的，但他也知道，这些问题眼下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要好好养好身体，几日后带着弟弟妹妹们，一道离开这个庐阳道。

    ……

    绮宁重新睡去了，阮明姿又去看了看软塌上的耀哥儿。

    耀哥儿也正在昏昏沉沉的睡着。

    阮明姿有些迟疑，看向席天地，席天地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摆了摆手赶人，不耐烦道：“行了，别墨迹，你也赶紧走吧。这院子再留个小孩就满了，可留不下你……这小孩晚上让他睡隔壁屋子去，老子看在诊金的份上，照顾一个也是照顾，照顾俩也是照顾。”

    阮明姿不由得笑了下：“那就麻烦席大夫了。”

    席天地冷嗤一声，转身背对着阮明姿，喝茶去了。

    阮明姿穿戴好斗篷，推门出门，阿礁面无表情的跟在身后，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不知怎地，阮明姿好像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阿礁。

    阿礁今儿这张脸，让她画的那简直是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眼眸。

    当同那双眼眸对视的时候，里面的幽深几乎让人想沉溺在其中，一探究竟。

    然而这会儿，那幽深的眼眸中，又带上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冷。

    是了，就是这里不对劲。

    阮明姿心中道。

    她上下打量了阿礁许久。

    这是怎么了？

    不过这儿还在程家小院中，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阮明姿抿了抿唇，没有问，直到出了程家别院，他们穿过一条幽深无人的小巷时，阮明姿这才回身，一把拽住了阿礁的胳膊。

    以阿礁的反应力，他若不想让阮明姿抓住他，自然能闪躲开。

    阮明姿见阿礁还是愿意让她抓住胳膊的时候，一直提着的心下倒是稍稍松了口气。

    “阿礁，你怎么了？不大高兴的样子？”阮明姿小声的问。

    少女轻轻的声音回荡在幽深的小巷子里，天色渐暗，四下都是厚厚的积雪，看着颇有些冷寂。

    阿礁低头看了一眼抓着自己胳膊的小姑娘。

    小姑娘正仰着头看她，兜帽稍稍往后坠了坠，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分外精致明丽的小脸来。

    然而最吸引人的，却是那张小脸上，犹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

    他微微别开了眼神，不去与那双眸子相对，哑着嗓子回道：“没有。”

    阮明姿却分外坚持：“真的吗？我不信。”

    阿礁没说话，沉默以对。

    阮明姿比他还要倔强，一副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走的模样。

    两人在幽静的小巷里，无声的对峙着。

    最后还是阿礁在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死死注视下败下阵来。

    他别开眼，不让阮明姿看到他眼里的一分不自在，声音低哑又冷漠：“……我只是在想，你先前救我，对我也很好，是不是为了以后可以剥削我的价值？”

    阿礁其实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矫情了。

    可自打他方才听到阮明姿那般对绮宁解释，他脑子里忍不住就一直在想，像是着魔一般。

    然而阮明姿有时候敏锐的有些可怕。

    她竟然看出来了，还很是在意他为什么会不高兴。

    阿礁这会儿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很难以描述那种酸软的感觉。

    阮明姿听得阿礁这问话，也有些呆。

    若问她当时为什么救他，一来是阮明姿认出了阿礁是当年救了那一车少女的人之一，再来……

    自然就是阿礁这张脸了。

    那对颜狗阮明姿来说，简直就是绝对的正义。

    当然，后面这个理由就不足为旁人道了。

    阮明姿一本正经的咳了一声：“……你问这个啊，当然是为了剥削你的价值啊。”

    阿礁没有说话。

    阮明姿也没停顿太久，她抓着阿礁的胳膊摇了摇，轻声道：“你看，你现在都在给我当护卫了，不就是正在被我剥削价值吗？”

    原本满身冰冷肃杀的阿礁几乎是瞬间停滞一般。

    阮明姿还有点不大好意思：“……你看，整天跟着我风里来雪里去的，还得帮着我干这个干那个，甚至……”

    她把杀人两个字给咽了回去。

    那两个冻死的家丁，是畜生，不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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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买首饰先看盒子

    阮明姿顿了顿，小小的开了句玩笑：“难道我剥削你剥削的还不够吗？”

    阿礁没说话，只是眼神中的森冷却悉数散了去。

    阮明姿倒有些担忧的看向阿礁：“……是不是我剥削你剥削的太过了？”

    阿礁低头看向阮明姿抓住他胳膊的手：“松手。”

    “哦。”阮明姿乖乖的松开了手，依旧仰着脸看他的眼。

    阿礁避开阮明姿的眼神，没有看她。

    日暮的风带着几分凛冽吹过，鼻尖呼入的空气都是寒凉的。

    阮明姿却莫名有点面热。

    她轻咳一声：“那我们回去？”

    阿礁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声：“嗯。”

    两人没有再说话，静默无言的往客栈行去。

    天色渐深，燕子岳正拖着疲累的步伐也往客栈走。

    他的侍从突然指向前方，小声道：“公子，那不是阮姑娘他们吗？”

    燕子岳顺着侍从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着阮明姿跟她的侍从正迈进了客栈。

    看样子好好的。

    燕子岳心里蓦然一松，疲累的脸上也带了一分笑，喃喃道：“没事就好……”

    ……

    翌日，阮明姿把阿礁依旧是化妆成平平无奇的模样，自个儿却往娇妍里使劲打扮。

    她原本不施粉黛就已是极美，这会儿稍稍的轻扫峨眉，薄施粉黛，甚至还淡淡的印了一层唇脂，整个人明丽得惊人，仿佛发着光一般。

    就连素日里没什么表情的阿礁，眼神都多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挪开了。

    阮明姿揽镜左看右看，饶是看惯了自己的脸，也不禁夸了自个儿一句：“不错。”

    其实阮明姿心里还有点奇怪。

    就赵婆子那副吊梢三白眼的模样，还有阮老汉那真.平平无奇的样子，哪里像是能生出这等好看基因的模样啊？

    不过她也曾经明里暗里跟齐大娘还有高婶子打听过。

    但她爹确确实实是赵婆子亲生的没错，村子里人都是看着她生子坐月子一套下来的。

    阮明姿便歇了这个念头。

    眼下阮明姿看着自己的脸，那个念头又从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不禁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不喜欢赵婆子那一家子，所以才想从血缘上都同他们斩断联系。

    今儿这般打扮了一番的阮明姿，很是自觉的出门前就把兜帽戴上，毛领竖了起来。

    阿礁依旧是沉默不语的跟在她身边。

    只是在去康姑妈家之前，阮明姿又拐去了一家银楼。

    因着刚下过雪天寒地冻，人们都不爱出街来逛。再加上又是大清早，银楼里空荡荡的，除了伙计没有旁的客人，冷清的很。

    阮明姿带着阿礁进了店，一下子就围过来两三个伙计，热情得过火。

    “这位小姐，欢迎欢迎，想来买点什么？”

    “我们这的金器银器玉器款式样式都十分新颖，包您满意啊。”

    银楼里生着火炉，有些热，再加上人不多，阮明姿一边把兜帽摘了下去，一边看着柜台上摆着的那些金器银器：“嗯，我就随便看看……不过，你们这盛放首饰的盒子给我看一下。”

    伙计稍稍愣了下。

    别人有买椟还珠，这位声音还怪好听的顾客，这是买首饰之前先看盒子？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阮明姿脸上时，原本就有些发愣的人，彻底怔住了。

    这位小姐生得也太好看了些吧？！

    这是哪家的小姐？

    难道是有庐阳道第一美人的那位韦家小姐？

    不过银楼的几个伙计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虽说被顾客的容貌给惊得怔了会儿，但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只是态度更热情了些：

    “小姐生得可真好看啊，我这就去给您拿盒子来看！”

    一个机灵的伙计诚挚的夸了阮明姿一句，很是积极主动的跑去了柜台后头，搬出了好些个盒子来。

    他殷勤的把那几个木雕盒子一一摆放在柜台之上，笑容满面的给阮明姿介绍着：“……这是盛金簪子的盒子，这是装玉镯子的盒子，这个是装宝石首饰的盒子……”

    阮明姿却相中了另一个盒子，她点了点那看着便很是华贵的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那个呢？”

    伙计愣了下，顺着阮明姿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细细辨认了下，一拍脑袋：“啊，这个啊！”

    他拿过那个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来，打开让阮明姿看。

    盒子里的红绒布上，静静的躺着一支带着银丝做成的垂穗的簪子。

    阮明姿举起那支簪子看了看，虽说只是一支银簪子，但做工极为精美，点睛之笔便是那自簪头垂下的银丝流苏。

    阮明姿问了下价，倒也不贵，不过商人嘛，总想着砍砍价。她很含蓄的砍了一刀。

    那伙计脸上就露出些目瞪口呆的神色来。

    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位绝世美人生得这般好，又打扮的这么一副千金小姐的模样，竟然还砍价？

    简直难以想象。

    就好像一位天上来的仙女，突然一撸袖子，说要跟他掰手腕一样让人目瞪口呆。

    不过伙计到底还是有职业素养的，他很快露出个为难的神色来：“……小姐，这个价有点……”

    阮明姿笑吟吟的笑道：“我倒也不是乱砍价，这簪子受材质所限，哪怕工艺再精致绝伦，倒也没法卖出太高的价格，对吧？我给的这个价格很合理了，你看如何，若是不行，那我就去别家看看了。”

    那伙计脸上便露出些苦笑来。

    他们这确实能砍价，但一般来说，这位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砍的也太过精准了些……属于那种，不会让他们赔本，咬咬牙确实能卖，但又有点肉疼的那个价……

    不过，到底是开门头一桩生意，谁都想来个开门红。那伙计一脸为难的去请示了掌柜，半晌才又出来，赞叹的笑道：“……就这个价吧。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阮明姿笑了笑，这家银楼做生意豪爽也很拉她的好感，她又买了些雕琢的很是精致的小银鱼，银叶子。

    像是这种用来逢年过节打赏人或是见面礼的小物件，没什么技术含量，主要是个寓意在里面，只比最基础的银价贵一些，各地的价格也不会相差太多，银楼主要走量来获利。

    阮明姿干脆就从这买了些。

    这样算下来，这一单生意赚的也很可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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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这笔买卖，稳了

    伙计一见这位惊为天人的小姐生得这么好看，还这么敞亮，顿时嘴都要笑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

    他极为麻利的“哎”了一声，又殷勤道：“是给您包起来，还是给您送到府上去啊？”

    阮明姿“咦”了一声，笑道：“送到府上去？你知道我是哪个府的吗？”

    那伙计便溜须拍马道：“小姐生得这般美，想来定然是咱们庐阳道第一美人韦小姐了吧？您府上几位姨娘经常在我们这买首饰，您府上的地址我们这是知道的。”

    阮明姿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想多了，我不姓韦。”

    “啊，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实在是您生的太好看了……”那伙计红着脸连连道歉。

    他实在没想到这位小姐生得这般好看，竟然都不是第一美人，那位号称庐阳道第一美人的韦家小姐得美成什么模样？

    也不应该啊。若是比眼前这位小姐都要美，那韦家的门槛岂不是早就要被踏平了？

    “没什么。”这在阮明姿这根本就不算个事，她从怀里掏出钱袋付了钱，把装满小银鱼银叶子的锦囊放进了怀里，又把那个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拿在手里把玩了下，很心满意足的拿着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出了银楼。

    阿礁眼神在那锦盒上顿了顿，“你喜欢这样的？”

    阮明姿“啊？”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锦盒，便知道阿礁误会了。

    这锦盒上面花纹很是繁复，再加上上了漆，呈现出一种油亮又豪奢的气质。

    “这个吧，就跟我今儿这打扮一样，”阮明姿眨了眨眼，“都是用来钓鱼的。”

    阿礁没说话，却微微皱了皱眉。

    阮明姿嘻嘻笑了下，没有解释太多。

    到了康姑妈家，那间破旧的小院却像是还有着旁的客人，院门一侧停着一辆马车。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冷笑一声。

    这在她的意料之内。

    按照她先前的推测，左夫人这远方姑妈八成是个倒手的拐子。

    既然是倒手的拐子，那在倒手之前，八成是要人来验货的。

    阮明姿抬手敲了敲门。

    康姑妈显然是已经在等着了，一听到敲门声，甚至都没问是谁，急急忙忙的就出来开了门，一见着阮明姿，甚至比昨日还要更明丽几分，简直让人挪不开眼的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小姐来啦？”

    她贪婪的打量着阮明姿，眼神最终落在阮明姿手上拿着的那个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上，眼神又亮了数分。

    看这盒子的模样，就知道，这锦盒里定然装的是好东西。

    康姑妈简直笑得快要看不见那双浑浊的眼睛了。

    她大开着门，侧身眯眼笑着做了个请阮明姿进门的样子：“……外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姐进来喝口茶吧。”

    “哦，”阮明姿看着似是要迈腿进门，却又似想起什么，问道，“左姨在家呢？昨儿几时回来的？”

    康姑妈脸上神色僵了僵。

    她已经把那左氏给“嫁”了出去，哪里再给阮明姿变出个左氏来。

    她干笑着：“昨儿下了一天雪，你也知道，天黑了路不大好走，想来今儿就该回来了。你先进屋等等吧，这大冷的天，我给你泡杯热茶。”

    阮明姿露出一副有些迟疑的模样来。

    她又回头看向门外的马车，“康夫人还有别的客人在啊？”

    康姑妈含糊道：“哦，是一个远房的侄子来看我。”

    阮明姿不由轻笑一声：“可见康夫人人缘极好，左夫人也是您远房的侄女，千里迢迢过来投奔您；这会儿又有一个远房的侄子。”

    康姑妈干巴巴的笑了笑：“那是，我这人好，是远近都晓得的。”说完，她又心急火燎的想催阮明姿进门，偏生又不好做的太过火让阮明姿起疑，她便做出一副头晕的模样来，往大门门板上一倚：“啊，我头突然好晕……”

    手还胡乱的挥着，一副要旁人过来搀扶的模样。

    阮明姿见康姑妈都表演的这般费力了，忍笑上前扶住她，做出一副关怀的模样来：“康夫人这是怎么了？”

    康姑妈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无比虚弱的说道：“许是这两日太累了，没有歇好。劳烦你把我扶到屋子里去吧。”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了阿礁一眼，阿礁轻启薄唇，做了个口型，“两个。”

    示意屋子里有两个人。

    两个倒也还好。

    阿礁佩着剑，凭着他的身手，再加上她怀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迷药，保证不会拖后腿，对上屋子里另外那两个人基本就属于毫无风险。

    阮明姿这才复又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来：“那好，我扶您进去。”

    阮明姿把手里的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递给阿礁，扶着脸上喜色都快压抑不住的康姑妈，往小院中间那破旧的屋子行去。

    阮明姿扶着康姑妈进了门，果然，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坐在椅子里，大腹便便的模样，头上戴了个员外爱戴的方帽，看着也挺像模像样的。

    只是，一见着阮明姿进来，他那双绿豆大小的眼倏地睁大，眼睛都看直了，一脸的痴迷。

    阿礁往前一步，冷着眉眼，直接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那人急了，却又不好做的太过明显，只能咳了一声，装作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阮明姿将康姨妈扶到椅子里坐下，康姨妈一脸的虚弱：“小姐……真是多谢你了。”

    “不用客气。”阮明姿笑了下。

    那戴着方帽员外模样的人，听到阮明姿这声音，身子都酥了半边，越发急切了，坐在椅子里，前后挪着身子想再去看看阮明姿，偏生阿礁的身子挡得跟铜墙铁壁似的，愣是让他看不着分毫。

    他也恼了，重重的咳了一声，按照先前跟康姑妈商量好的，故作深沉道：“姑妈，你这来客人了啊？”

    康姑妈听出他话里的急切，喜上心头，知道这是已经相中了，正着急呢。

    这位程爷，虽说只是程家的一个旁支子弟，但已经是她能够得着的客人里，最能出得起银子的一个了！

    看来这笔买卖，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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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开个价吧

    康姑妈便收起那副虚弱的过了头的作态，撑着一旁的小几扶着额，笑着跟阮明姿道：“……看来还真是太累了，这坐了会儿，也没那么晕了。正好，我给小姐介绍下我那远房的侄子。”

    话说到这，一般人就不好再挡在中间了。

    可康姑妈没料到阿礁根本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他面无表情的一直站在那儿，垂着眼，仿佛对康姑妈的话充耳不闻。

    康姑妈脸上便有些不悦，含蓄的提醒了阮明姿一下：“小姐，你这护卫站的地方……”

    阮明姿自然不可能为着外人去拆阿礁的台，更何况阿礁这样也是为了她好。她蹙着眉，故意曲解康姑妈的话：“啊？康夫人，我这护卫怎么了？他对我向来衷心，你挑他的刺就是挑我的刺，既然康夫人不欢迎我，那我就走了。”

    她作势要走，康姑妈简直惊呆了，反应过来后连忙赔着笑把阮明姿拉住：“哎呦呦，小姐误会了误会了，方才我只是想要介绍我侄子跟小姐认识罢了。”

    阮明姿又蹙起眉：“说起来，我只是送康夫人进来，既然有外男在，我还是要回避下才好。反正左姨也不在，还是等左姨回来，我再去拜访吧。”

    康姑妈见阮明姿执意要走，拉都拉不住的那种，忙给那边戴着方帽的程家子弟使了个眼色。

    那程家子弟会意，忙从椅子里起来，就要去追阮明姿：“哎，小姐，小姐莫走。”

    阿礁冷着脸挡在那程家子弟身前。

    阮明姿站在阿礁身后，被阿礁挡得严严实实的，她声音又轻又脆：“这位公子唤我何事？”

    那程家子弟见佳人虽然被挡着，但只听那声音，再一想那副容貌，他脚都快软了，心情激荡的很，声音都因着激动过度有些发颤了：“在下，在下姓程，既然今儿在康……姑妈这相遇，也是一种缘分。不知小姐是哪里人啊？”

    一听这人姓程，阮明姿就在想，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那个程家的？

    “哦？姓程？”阮明姿清甜的声音自阿礁身后悠悠飘来，“可是家里出了位玉贵人的那个程家？”

    “正是！”那程家子弟一见阮明姿听过，顿时眉开眼笑，“原来小姐也知道我家！那，不如我请小姐喝杯茶？”

    阮明姿轻笑一声。

    程家子弟的身子都酥了。

    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可千万别让本家那位色中恶鬼的五爷见到这个少女，不然，他哪里抢得过那个程家五爷！

    然而他却不知道，那位程家五爷，已经从阮明姿手上吃过一次亏了……

    程家子弟的心思还有些激荡，却听得阮明姿笑过之后，声音转冷的拒绝了他：“……程公子头一次见人便要约出去喝茶，也实在太过轻浮。告辞！”

    说着，转身就走。

    程家子弟没想到佳人变脸如此之快，当即就呆了。

    他这才想起康姑妈来，连忙给康姑妈使眼色。

    康姑妈意会，忙上前赔着笑喊着阮明姿：“小姐，小姐！”

    阿礁倒是没有拦康姑妈，任由康姑妈上前拦住了阮明姿，赔笑道：“小姐不是来见小左的吗？说不定她马上就回来了。小姐何不再等等？”

    阮明姿叹了口气，从阿礁手里拿过那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晃了晃。

    康姑妈的眼珠子都要黏在那富丽堂皇的锦盒上了。

    “算了，也不知道左姨什么时候回来。”阮明姿有些怅惘，“我本来还亲手挑了一根簪子，想送给左姨的，左姨戴上一定很好看。”

    康姑妈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这个小姐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她亲手挑的簪子能差到哪里去？

    再说了，用这般豪奢模样的锦盒装的簪子，定然不是凡品。

    康姑妈又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要不，你把这簪子留下，等小左回来我再给她就是了。”

    阮明姿却很是坚定的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亲手给左姨戴上，更有意义些。”

    康姑妈又花言巧语劝了几句，然而她见阮明姿如何都不为所动，整个人都有些着急了。

    看来这个千金小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她心里怦怦怦的直跳，最后到底是贪念占据了上风，她做出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决定，露出一个因着紧张而有些稍稍不太自然的笑来，“这……也没事，想来小左下午就该回来了。要不小姐，下午再过来？”

    阮明姿迟疑了下，看向康姑妈：“康夫人确定左姨下午能回来吗？”

    “确定，我很确定！”康姑妈重重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笑了笑，却又像是想到什么，脸上又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康姑妈被阮明姿这反复模样给搞得胆颤心惊的，她差点脱口而出，这是又怎么了？！

    阮明姿小声道：“……康夫人你这有客人呢，到底是外男，我来不太合适吧。”

    康姑妈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我这远方侄子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我，他还有事要忙，等会儿就走了！”

    反正今儿上午这一面，只是让客人验货的！

    看那位程家少爷的模样，显然是对阮明姿很满意了，这样就足够了！

    后面再慢慢的来，也急不得，从长计议！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那簪子给搞到手！

    阮明姿听得康姑妈这般说，这才露出个浅浅的笑来：“既然这样，那下午我再来拜访康夫人。”

    康姑妈连连点头，就差拍着胸口保证了，“哎哎，你只管放心来，下午一定，一定在！”

    阮明姿这才笑着告了辞，带着阿礁离开了。

    康姑妈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阮明姿跟阿礁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里。

    程庆飞同样也痴迷的看着阮明姿的身影，直到看不见。

    他顿时有些失魂落魄的，转头跟康姑妈道：“康妈妈可真厉害，还认识这样的绝色！”

    康姑妈露出一分得意的神色来：“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有些迫不及待道：“康妈妈开个价吧，这样的绝世美人儿，我一定要藏在我后院里，天天赏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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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五千两

    康姑妈见程庆飞这急不可耐的模样，心下得意，露出个含蓄的笑来，伸出了一个手掌。

    程庆飞眉心狠狠跳了下，试探道：“五百两？”

    康姑妈皮笑肉不笑，斜睨了一下程庆飞：“程爷你这开什么玩笑呢？五百两？这个价就连咱们庐阳道的头牌都买不了！”

    她哼了一声，“哎呦，我说程爷，就那美人儿的品相，只问程爷要五千两，程爷还嫌多？程爷心里也有数，这样的品质，这样的美人儿，五千两都是看在程爷平时也没少帮我，照顾我生意的份上，给程爷的友情价了！”

    康姑妈心里也在大骂程庆飞，怎么有脸要五百两？！

    她这也就没什么渠道认识旁的大老板，不然以这小姐的姿色，卖个一万两都是轻轻松松的！

    程庆飞一听康姑妈报了个五千两的价，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有种剐肉般的疼。

    五百两他倒是还能出得起。五千两，怕是要咬咬牙去当些东西，狠狠的大出血，才能抱得美人归了。

    不过……

    他想起那个小美人儿那勾魂夺魄的脸，还有那把清甜的好嗓子，又有些心迷神醉。

    偏生康姑妈还在一旁撺掇：“程爷想好了没啊？要是程爷不要，我可就去找旁人了。”

    程庆飞一个激灵，顿时道：“我要！谁说我不要了！”他咬了咬牙，“五千两就五千两！老规矩，回头我先给你送一成的订金过来，等交人的时候，再把剩下的钱给你！”

    他想好了，五千两就五千两吧，大不了他再当些东西出去。等他玩腻了那小美人儿，他还可以把那美人儿转手给卖出去，能把那些当掉的东西都给赎回来，估摸着还能另外大赚一笔！

    简直是稳赚不赔啊！

    程庆飞匆匆回去筹钱了，康姑妈深深的吸了口气，把头上那根金簪子给脱了下来。

    她待会儿要去见左氏了，还得让左氏给她办事，戴着左氏从前的簪子，太刺激到她也不好。

    康姑妈稍稍收拾了下自个儿，又去先前左氏收拾出来的屋子里，找了一只辉哥儿的小鞋，拿帕子包了，揣到怀里。

    可惜，耀哥儿跑了，不然，这会儿正好可以拿来威胁左氏。

    想到这，康姑妈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小杂种”。

    那日里她遍寻不到人，回来后却发现柴房的柴都散落一地，再加上院子里还有些浅浅的脚印，她哪里猜不到是发生了什么！

    她原本还想再出去找，但一想，眼下大冬日的，耀哥儿年岁也大了，不好养熟，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买家，养在家里还得费粮食。

    这会儿他自个儿跑了出去，穿的衣服又薄，八成要冻死在外头！

    冻死就冻死吧，还给她省粮食了！

    康姑妈心里把耀哥儿又狠狠骂了一通，这才匆匆收拾了下，拎着个篮子匆匆出了门。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出去的时候，有两个身影，悄悄的跟上了她。

    康姑妈七绕八绕的，走了许久，才走到一家小院子前。

    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上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一声粗犷又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康姑妈压着声音：“是我，你康姨！”

    门很快被人打开了，里头露出个歪眼斜嘴的脸来，那脸上写满了诧异：“你来做什么？”

    他往外探头看了看，见没有旁人，这才警惕的压低了声音，“咱们的买卖不是两清了吗？你咋还来？”

    康姑妈往门里推了推他，做出一副要挤进去的模样，“行了，别说了，先让我进去，有要事跟你说。”

    那歪眼斜嘴的男人狐疑的看了眼康姑妈，也没有拒绝，让她就着那道门缝挤了进来，忙又把门给锁上了。

    阮明姿跟阿礁躲在巷子暗处，看着那道院门，皱着眉头。

    看来左夫人就是被“嫁”到了这里。

    至于辉哥儿，却依旧没有他的下落。

    阮明姿没有跟阿礁直接把那康姑妈抓起来逼问，也是担心她有旁的同党，毕竟人拐子会撕票的事，阮明姿也曾有所耳闻。

    阿礁轻声道：“我去看看。”

    “那你小心点。”阮明姿郑重嘱咐，“一切以你的安全为上。”

    阿礁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人已经像是一道风，消失不见了。

    ……

    小院子里，康姑妈依旧是压低了声音，问那歪眼斜嘴的男人：“你媳妇呢？”

    一提到“媳妇”俩字，那歪眼斜嘴的男人脸上便满是乌云，难看极了，很是不高兴道：“我还没找你呢！我这是买了个媳妇，还是买了个祖宗？！差点撞墙死了！”

    他那弯曲的有些畸形的手一指旁边的柴房：“在那关着呢！”

    康姑妈“啧”了一声，小声道：“还不是你非想要个读过书，肚子里有墨水的媳妇儿？不然我也不用废了老大工夫，把我这守寡的远房侄女从老远的地方给坑过来！”

    歪眼斜嘴的男人嘴里吐出一声怪异的不屑声：“读书人，我呸！读书人总有一天不还是得乖乖的怀老子的种，生老子的娃！”他脸上原本就有些狰狞的脸，越发难看了。

    康姑妈心下一动，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那个歪眼斜嘴的男人，低声道：“你别是……还没成事？”

    那个歪眼斜嘴的男人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她那会儿撞的满头是血，又挣扎的厉害，我……”

    他脸上又换上一副狠辣的神色，“这几日我就关着她，不让给她吃不给她喝，我非要她到时候求着老子上她！”

    康姑妈大惊失色：“这会儿可别弄死了！我还有用呢！”

    歪眼斜嘴的男人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不大高兴的看向康姑妈：“你还有用？！……这媳妇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你想干啥？！”

    康姑妈忙小声解释了一通，“……得让人看一眼，把簪子骗过来。”

    歪眼斜嘴的男人嗤笑道：“得了吧，她宁可不吃不喝都不愿意跟老子困觉，你让她出去骗人就能行了？”

    康姑妈胸有成竹道：“那是自然，我有法子让她屈服。你要是让她跟我带出去，到时候我就教你这法子，让你圆了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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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姑妈来看你了

    低矮逼仄的柴房，颓墙陋瓦，屋似破窑，腐烂了一半的悬梁上垂下来一个残破的蜘蛛网，整间屋子都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柴房里杂乱的堆着一些树枝还有一些有些洇湿腐烂的稻草，散发着一股沤过的腐烂味。

    稻草堆的一处陷了下去，看着像是躺着个人。

    康姑妈推门进去，直接就被那阵异味给冲的掩住了口鼻，嫌弃的瞥了一眼那歪眼斜嘴的男人。

    歪眼斜嘴的男人毫不在意，上前踢了一脚稻草堆里躺着的那个人。

    康姑妈顺势掩着口鼻望了过去，惊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这个，昏睡在稻草堆里，头发污糟成一团，脸上被乌黑的血渍糊得看不出原本样子的女人，是左氏？

    这是那个头发永远都梳的规规整整看着永远都大方得体的左氏？

    康姑妈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这个伍三狗也太不是人了些。

    不过这也是左氏的命。

    谁让她命不好，先克死了男人，又到了伍三狗这么一个腌臜人手里？

    伍三狗上前，粗鲁的踢了踢左氏的腿，“别装死，起来！”

    左氏呻吟一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几日未进水米了，虚弱的很，然而她的眼神只轻轻的瞥过那歪眼斜嘴的男人，便落到男人身边的康姑妈身上。

    左氏猛地激动起来，她挣扎着似是想坐起来，然而几日未进水米，哪里还有力气。

    她喉咙有些沙哑的“啊啊”着，却依旧虚弱无比。

    康姑妈看了直皱眉，瞥了一眼伍三狗：“你看看，人被你搞成这样了，可咋带出去见人啊？”

    伍三狗不耐烦的挥了下手：“原本就没打算放她出去见人。在家给我下她七八九个崽，出去做什么？”

    康姑妈当这么一个暗拐已经有些年了，这来她这买媳妇或者买孩子的客户，九成九心里是有些问题的，对于伍三狗这种，倒也见怪不怪。

    她方才也不过是抱怨一句，她一个拐子跟卖家天然利益一致，立场自然也是一样。

    康姑妈上前俯下身子，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左氏。

    嗯，头上伤口这会儿已经有些结痂了，不过也没事，一会儿把脸洗净了再戴个抹额就是了……

    再洗洗澡，换身干净衣裳。

    虽然费事，但能把那个千金小姐的宝贵簪子给骗回来，也值了。

    康姑妈俯下身，靠近还在挣扎着想起身的左氏，笑道：“我的好侄女儿，姑妈来看你了。”

    左氏停下挣扎，直勾勾的盯着康姑妈。

    康姑妈被左氏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她嘿嘿笑了声：“侄女儿你也是真的想不开，姑妈给你找的这门姻缘多好啊。这伍三狗，虽然这样貌上差了些，可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一婚，哪像你，是嫁过人的，这搁在乡下，是要被叫破鞋的！更别提你还带着俩拖油瓶！哦，说到你那俩拖油瓶——”

    康姑妈拖长了声音。

    左氏果不其然，浑身都绷了起来，她动了动嘴唇，终于吐出几个字来，嗓子极其嘶哑：“……耀哥儿，辉哥儿……”

    康姑妈“哎呦”一声，她叹了口气，“眼下可是我帮你养着那俩孩子呢。你要是听话，我倒是可以让你见那俩孩子一面。”

    左氏死灰般的眼里，倏地迸出一道光来。

    康姑妈知道自己握着左氏的软肋，心下得意，拖长了声音：“只要你乖乖的，同你那个学生的姐姐见个面，把她那个见面礼给骗过来就成了，见面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也有数，嗯？”

    左氏心下剧震。

    学生的姐姐，定然是除了阮明姿没旁人了。

    是她找上来了？

    如果是她的话……

    左氏垂下眼眸，那死灰般的眸子深处，终于慢慢的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来。

    ……

    阿礁探听回来，给阮明姿使了个眼神，两人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小巷。

    他们经过一片晒谷的空地，这里有一处公用的水井，平时家里没有井的人家便从这里打水用，往日天气好的时候，也有些妇人喜欢一道在这洗洗衣裳唠唠嗑什么的，用水也方便。

    只是这会儿刚下过雪，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几个孩童们欢快的在那打着雪仗。除此之外，倒没什么旁的行人经过。

    这种四下里空荡荡的环境，正适合说事。

    也不怕旁人藏在暗处偷听，四下里一览无余。

    阮明姿这才轻轻开了口：“……左夫人还好吗？”

    阿礁道：“还活着。”

    阮明姿心往下沉了沉。

    阿礁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说了个“还活着”。这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她脸色有些难看，没有再问下去，又道：“康氏同她说下午要与我见面的事了？”

    阿礁点了下头。

    阮明姿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以左夫人的聪慧，她知道是我，到时候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这边到时候也做好万全的准备就是了。”

    阿礁又点了下头，突然动了。他一手将阮明姿往怀里一拉，一手往阮明姿脑后拦去。

    啪！

    一个雪球砸在了阿礁的手上。

    阮明姿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小孩子已经嘻嘻哈哈的笑着跑了过来道歉：“哥哥姐姐对不起，没事吧？”

    原来是个雪球。

    阮明姿从阿礁怀里撑起身子，心跳得有点快，面上却强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朝那几个孩子道：“没事。”

    那几个孩子又笑着一哄而散，继续去打雪仗了。

    这儿又只剩下了她跟阿礁。

    阮明姿见阿礁在那面无表情的拂着手上沾上去的雪，小声道：“我戴着兜帽呢，其实砸到我也没什么。”

    阿礁没说话，垂着眼在那拂着手上沾着的雪，直到手上沾着的那些雪几乎都掉落，这才慢吞吞放下了手。

    一副漠然不想说话的模样。

    气氛一下子又有些古怪起来。

    阮明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心底叹了口气，总觉得跟阿礁的相处是越来越古怪了。

    两人便这么默不作声的往前走着，直到正好在路上遇到了从街边一家铺子里出来的燕子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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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就在屋子里等你呢

    这次倒是阮明姿主动跟燕子岳打了声招呼：

    “燕公子。”

    燕子岳听到阮明姿的声音，顺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街角对面站了个少女，身上的穿着有些眼熟，只是兜帽跟毛领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样貌。

    少女从斗篷下伸出胳膊朝他挥了挥。

    燕子岳脸上不由自主的就泛起了一个有些温柔的笑来。

    他快步向街角方向行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兜帽下遮了一大半的小脸。

    燕子岳震了震。

    总觉得今儿的阮明姿分外漂亮些……

    “阮姑娘，又遇到了。”燕子岳控制的极好，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眼神中没有露出一丝半点不该有的情意，“真巧。”

    其实他更想说，我们好像真的很有缘分。

    可是他不能，只能把万千欲语还休藏在一句干巴巴的“好巧”中。

    “是啊。”阮明姿也觉得巧的很，脸上笑容灿烂了些，好奇的看向燕子岳，“燕公子还要在庐阳道待些日子？”

    燕子岳点了点头，顿了顿，又不动声色的问：“阮姑娘呢？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嗯……估计应该是没法一起回去。”阮明姿含糊道。

    她原本的打算是过几日等绮宁的伤势稍稍稳定些了，赶在宁西侯离开庐阳道之前，带着孩子们跟绮宁一道回宜锦县。

    不过眼下又加了一项。

    走之前她得先把左夫人跟辉哥儿从拐子手里给救出来。

    燕子岳听阮明姿这般说，倒也表现的很是克制有礼，笑了笑：“那也没什么，等回去有机会我去你那喝茶。”

    两人客客气气的交谈完了，彼此道别。

    和乐融融。

    阿礁在一旁一直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两人走出好一段路，阮明姿看了看不说话的阿礁，直叹气。

    如果他们之前，也能像跟燕子岳那般相处就好了。

    不会气氛总是奇奇怪怪的。

    她总有种想逃，却又想深溺其中的感觉。

    还时常会有些心率失衡，胸腔里心脏乱跳的症状。

    这样不太好。

    阮明姿有些惆怅的又看了一眼阿礁。

    在阮明姿第不知道多少次偷看阿礁的时候，阿礁额上青筋跳了跳，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突然抓住阮明姿的胳膊，直接把阮明姿给往旁边一条小巷子里拽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小道上的积雪也无人扫除，只留下几串行人偶尔经过的脚印。

    阮明姿被阿礁按在了巷子上那冰冷的石墙上。

    她有些错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颤栗似的紧张。

    阿礁单手撑着墙，逼近她，冷声道：“总看我做什么？”

    他声音是冷的，周身气势也有些冷飕飕的，可偏偏唇间呼出的气息却是温热的。

    阮明姿别开眼，声音莫名弱气了些：“……你别靠这么近，说好的男女授受不亲呢？”

    然而这次，阿礁却像是被阮明姿这话激怒一样，单手撑墙又俯了俯身，反而靠得更近了，他眼神幽冷，声音低沉：“……你喜欢他？所以愿意与他亲近？”

    阮明姿“啊？”了一声，反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阿礁这个他，八成代指的是燕子岳。

    “你哪只眼看出我喜欢他的？”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双手推了一把阿礁，无语极了，“我们是朋友，只是朋友！”

    太近了，她说话都有些颤。

    然而阿礁却犹如山岳，纹丝不动。

    阮明姿只得偏开脸，背紧紧的贴在身后石墙上，心脏跳动的声音犹如轰鸣。

    阿礁定定的凝视着阮明姿，少女偏着头不敢看他，耳根都红了。

    半晌，他的眼眸越发深沉，慢慢收回了手，站直了身子。

    阿礁没有说话，仿佛刚才那般激烈的情绪泄露，是阮明姿的错觉。

    阮明姿心里又酸又软，却又隐隐泛着一丝甜味。

    就好似整个人都泡在那种酸甜可口的红酒中，仿佛只要深深的嗅上一口都会沉醉不已。

    阿礁这也是有些在意她的吧？

    应该是吧？

    阮明姿只要这样一想，整个人都恨不得冒出粉红色泡泡来。

    她知道这样不妥，可是有时候有些心情根本控制不了。

    阮明姿拍了拍自个儿的脸颊。

    在阿礁恢复记忆以前，她一定要克制自己！

    一定要！

    “……行了，也快晌午了，我们去找个地方用饭，然后就去康氏那边了。”阮明姿压下心头所有翻滚起伏的情绪，尽量用与平时无二的语气同阿礁说道。

    阿礁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眸子定定的看了阮明姿一会儿，倏地又转开，再也不肯看阮明姿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极为罕见的，情绪有些难以控制的波动。

    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

    他想。

    阿礁如同先前阮明姿做的那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比之还要冷漠数分。

    阮明姿却不敢再看阿礁，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又要把持不住了。

    ……

    两人之间气氛极为古怪，一直到用餐结束，甚至两个人站在康氏小院外时，都没有缓解半分。

    阮明姿有点着急，她干脆拿了把雪，往自己脸上冰了冰。

    阿礁眉毛都要皱起来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冷冷开了口。

    两人古怪的气氛稍稍有了些瓦解的趋势。

    阮明姿看了阿礁一眼：“我让自己冷静一下。”

    阿礁深深的吸了口气，脸色比之先前都还要冷淡好些，声音也低沉的很：“随便你。”

    阮明姿：“……”

    她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的情绪确实有些不太对劲，就冲这三个字阮明姿都想跟阿礁大吵一架。

    正当她在酝酿情绪时，小院的门哗一下开了，康姑妈探头出来四下张望着，似是等得有些迫不及待。

    在她看到不远处的阮明姿后，眼睛都亮了，唤了一声“阮小姐”。

    显然是从左氏那知道了阮明姿的姓氏。

    康姑妈这一声喊，比什么都管事。

    阮明姿迅速抛掉自己那一点点怀春少女心，立马进入了作戏状态，笑道：“咦，康夫人怎么猜到我来了？”

    “自然是感觉到了有贵客到了。出来一看，哎，还真是有贵客临门。”康姑妈笑吟吟的迎了上来，眼神在阮明姿手上拿着的那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上一扫，笑容越发殷勤。

    阮明姿问道：“左姨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康姑妈笑得合不拢嘴，“就在屋子里等小姐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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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不是很喜欢

    阮明姿跟着康姑妈进了小院子。

    康姑妈大嗓门朝屋子里喊了一声，“小左啊，人来看你了！”

    沉重的门帘被人掀了起来，露出一张脸来。

    左夫人瘦得有些脱形，头上带着一副抹额，越发显得脸颊上的肉少的可怜。

    她脸上颇有憔悴之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的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左夫人，但冬日的棉衣原本就厚重，遮挡着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阮明姿就笑着同左夫人打了声招呼，关切道：“左姨，好久不见了。怎么感觉……你气色不太好？”

    这话一出，旁边的康姑妈便顿时紧张起来，抢在左夫人回话前，干笑一声：“是啊，你左姨，前些日子过来，这不是有些水土不服吗？有点生病，眼下也是刚养好了身子。”

    说完，她又目含警告的瞪了左夫人一眼。

    左夫人脸上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她露出个稍稍有些勉强的笑来，含糊道：“是啊，前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大好。”

    康姑妈只等左夫人说完这一句，忙又撺掇道：“外头天冷，站在院子里说话也不像样，咱们进屋说呗？”

    “是啊。”左夫人勉强笑了下，侧开了身子。

    阮明姿带着阿礁顺势进了屋。

    左夫人看了一眼阿礁，虽说并没见过这张脸，但她在来庐阳道的途中，也曾见过阮明姿的易容技术，知道这八成就是阮明姿身边那个身手极好的护卫。

    她收回了眼神，稍稍舒了口气。

    有个这么厉害的人护在身边，最起码阮明姿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万一再像她一样，着了康氏的道……

    左夫人眼眸微深，进了屋子后便要去给阮明姿倒水。

    康姑妈也跟着进了屋子，屋子里的炉子上温着铜壶，她殷勤的拎起铜壶，往放了几根茶叶梗的小碗里倒入热水，泡了茶，给左夫人跟阮明姿都各端了一碗，笑道：“你们聊。”

    然而她人却没离开，去了旁边靠窗的长榻上，拿了副针线活，一副要就着窗外天光做针线的模样。

    她料定阮明姿哪怕有些私房话想跟左氏说，也拉不下脸来让她出去。

    说到底，这儿还是她家呢，哪有客人把主人往外赶的。

    康姑妈打定了主意，一手拿着绣棚，一手捻起绣针，绣了几下，口中还笑道：“我看辉哥儿的袜子有些破了，给他做双袜子。”

    端的是位再慈爱不过的长辈。

    左夫人却知道，康氏这话是在威胁她，让她说话想想那两个孩子。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眼圈有些红了。

    阮明姿眼眸闪了闪，把手里拿着的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递给左夫人：“左姨，送你的。”

    左夫人勉强笑着推辞：“这一看就很贵重，怎么可以。”

    康姑妈的眼珠子都快黏到了那锦盒上，听得左夫人拒绝，饶是知道只是客套的推辞，也忍不住一阵气血翻涌，生怕阮明姿再不走寻常路真就把那锦盒收回去了，有些按捺不住的急急开口：

    “……既然是人家小姐的一番心意，我说小左，你也别跟人家客气啦。人家小姐先前就同我说了，这是专门送给你的，这么诚挚的一番心意，你再推辞多不好。”

    说着，又趁着阮明姿不注意，剐了左夫人一眼，拿针往绣棚上狠狠刺了一针。

    左夫人脸上那原本就很是勉强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阮明姿就当看不见康姑妈的那些小动作，她笑着顺势接话：“可不是吗？康夫人说的极是，左姨你就收下吧。”

    左夫人这才接过了那锦盒，露出个勉强的笑来：“既然这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康姑妈眼里放出了贪婪的光。

    “……下次你再来看我，也不必再带这么贵重的礼物了。”左夫人脸上挂着笑，像是客套寒暄一样，同阮明姿说道。

    阮明姿笑道：“有什么不能带的啊。不说旁的，就说左姨先前教我妹妹，教的那叫一个好，我这点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说完，她顿了顿，就像随口寒暄唠家常一样，“……对了，左姨，怎么没看见耀哥儿跟辉哥儿？”

    左氏的手微微颤了下。

    还未等她开口，一旁的康姑妈又笑着插了嘴：“哎呦，那俩孩子啊，别说你惦记，我也惦记。就是小左她太姑婆，年纪大了就稀罕孩子，那俩孩子你也知道，太招人喜欢了，她太姑婆非要把那俩孩子在家里留几日。”

    左氏浑身都颤了下。

    她知道康氏这还是在拿两个孩子的安危来警告她，她面对阮明姿询问似的眼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着自然些：“……是啊，那俩孩子也算是替我尽尽孝。”

    阮明姿“哦”了一声，点了下头，没有多说旁的，只从怀里的锦囊中拿出一把小巧的棒棒糖来，递到左氏手里，笑道：“这儿是一些糖，左姨帮我拿给辉哥儿吧。耀哥儿先前同我说过太甜了，不是很喜欢。”

    左氏浑身震了震。

    她是知道的，两个孩子都极喜欢这甜甜的棒棒糖，阮明姿也经常会给两个孩子几根棒棒糖，自然也是知道两人都极喜欢。

    可阮明姿这会儿却说耀哥儿先前同她说过不喜欢，那阮明姿这话，是想告诉她什么？

    依着阮明姿谨慎的性格，她特特点出这句话来，定然有她的深意。

    左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又不敢再多看阮明姿一眼，生怕被一旁监视的康氏看出端倪来。

    这会儿康姑妈也探头往这边看了看，嘴里却说着：“呦，这是什么东西？倒从没见过。”

    阮明姿便笑着给康姑妈也递过去两根，“是我家铺子售卖的一种糖果。康夫人也尝尝？”

    “小姐客气啦。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哪里还吃糖。”康姑妈虽然嘴上这般说着，手上却不客气的剥了一根，见这糖做成了圆圆的模样，中间还插着一根棒子，她忍不住尝了一根，眼珠子里望向阮明姿的眼神又贪婪了几分，“哎呦，这糖好吃啊……小姐家的铺子卖这种又新奇又好吃的糖果，想来一定很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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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木板与雪人

    阮明姿不动声色，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笑道：“是啊，是挺挣钱的。毕竟除了糖果，还卖旁的东西，都是些挣钱的小玩意。”

    康姑妈眼里贪婪的光都快压不住了，她看着阮明姿，仿佛是在看一个会走的金疙瘩。

    这个富家千金小姐，单是把她卖给那个程庆飞一个人，真是亏大了！

    她倒是倒可以跟程庆飞商量下，等他把人玩腻了，再去敲这千金小姐的家族一把，要点赎金什么的，到时候他们俩平分，不好吗？

    康姑妈心里飞快的打着算盘。

    阮明姿这会儿纤细的手突然又伸出怀中，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了会儿，大概没找到，她叹了口气，同左夫人道：“……左姨，我妹妹先前给我写过一封家书，我没找着，想来是忘带了。她说让我问问左姨，她功课里有几句始终搞不懂什么意思。”

    一听到“家书”两字，康姑妈顿时警觉的又看过来。

    她虽说勉强也算识字，但认识的不算多，只能算认识其中几个，若是她们假借书信，传递了什么信息，她也看不出来啊！

    若是有什么书信，她无论如何也要找个借口，把书信拿走，绝不让左氏有半点逃脱的可能！

    好在，这位小姐也说了，忘带了。

    康姑妈倒是松了一口气。

    左夫人满腹狐疑，但见阮明姿坦然自若神色平静，她也努力平复着心情，露出个尽量平和的笑来：“什么话？”

    阮明姿眸光微闪，道：“家书里写的太长了，我有些记不住，只记住一句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左姨，此句，作何解啊？”

    康姑妈手上拿着绣棚，耳朵却几乎要竖了起来，听着阮明姿跟左氏的谈话。

    这句话她直接没听懂，拧了拧眉，心里嘀咕这些文化人真是够咬文拽字的。

    可那又有什么用，到时候还不是要被一个歪眼斜嘴的汉子给关起来生娃？

    想起先前左氏在柴房里的凄惨模样，她心里就忍不住嗤笑。

    若不是她把左氏带出来，让她好好洗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左氏说不定会被磋磨死！

    所以说啊，读书有什么用？

    也就是那个歪眼斜嘴的伍三狗，从小定下的娃娃亲跟一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跑了，受到的刺激大了，心理扭曲了，哪怕买媳妇都非得买一个读过书的。

    除此之外，她还真没看出来，这左氏读的书有什么用！

    正在康姑妈在心底嗤笑左夫人之时，左夫人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颤。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

    这句话出自诗经中的小雅.四牡。

    全文大意是一个在外的官吏思念故乡，思念父母。

    再联系到先前阮明姿特特点出来耀哥儿，左夫人哪里还不明白！

    阮明姿这是在暗暗的告诉她，耀哥儿已经逃出去了，她见过耀哥儿！

    左夫人激动的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发颤。

    但不行，她不能露出马脚。

    除了耀哥儿，还有辉哥儿，辉哥儿还在康氏手里！

    若非这样，阮明姿这会儿根本没必要忌惮康氏。

    她没有忘记，先前她在柴房时，她原本还在犹豫，康氏又从怀里拿出了辉哥儿的一只小鞋子！

    左夫人强行压抑下了心情，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波澜，平静道：“这句的意思是骏马向前奔驰，宽广的大路迢迢又漫长。”

    她简单的解释了一下这句话，阮明姿看到左夫人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便知道左夫人懂了她的意思。

    阮明姿不禁露出个浅浅的笑来，点头笑道：“还是左姨知识渊博，怪不得妹妹喜欢你。只是妹妹近些日子都在家里，没有跟过来，得不到左姨的亲自教导，也是挺遗憾的……左姨可还记得先前妹妹送你的那个小雪人？放在木板上的，我记得左姨当时还把那小雪人给带回了家。”

    康姑妈不明白阮明姿说这话的意思，笑着奉承道：“令妹真是天真可爱，想来也是一名端秀的大家闺秀。”

    “康夫人过奖了，我妹妹年纪尚小，整日里就知道玩。”阮明姿又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了笑，“我先前见妹妹送左姨小雪人也羡慕的紧，后来妹妹也送了我一个。只不过后来那雪人化了，只剩下一块小小的木板，我还带了出来，眼下就在我那，只可惜少了雪人。”

    左夫人心下激荡着。

    阮明姿明面上是说着妹妹送她雪人的趣事。可她记得，那木板上的小小雪人是她两个儿子送给阮明姿的；阮明姿又说那木板在她那，这哪里说的是木板，分明说的是她的耀哥儿！

    耀哥儿果真是在她那的！

    左夫人勉强按捺着内心的激动，微微有些发颤：“……是啊，我记得呢。想不到阮姑娘竟然把木板带在了身边，爱妹之心令人动容。”

    阮明姿见左夫人果然又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她不由笑了笑，笑道：“虽然木板上的雪人不见了，但好在现在又下了雪，雪人还是能回来的。”

    雪人在这儿自然代指的是辉哥儿。

    阮明姿这是在安慰左夫人，她们一定能把辉哥儿给找回来。

    左夫人激动的微微发颤，嘴里咬着牙都咬出了些微的铁锈味，她重重的点头：“对！你说的是！”

    阮明姿笑着起了身：“时间也不早了，左姨，我还点事儿，就先回去了。”

    左夫人也忙起身，一副准备要送阮明姿出门的模样。

    康姑妈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想看看锦盒里的是什么。眼下一听阮明姿说要走，激动的不行。

    但这会儿她还要确定下阮明姿的一些信息，不然后面找都找不到人，如何将她拐走？

    正准备出言挽留，却又听得阮明姿“啊”了一声，似是又想起什么来，笑道：“说起来，耀哥儿跟辉哥儿什么时候回来啊？”

    左夫人一副有些为难的模样，眼神直往康姑妈那瞟。

    康姑妈咳了一声，含糊道：“大概还要过个几日吧。”

    阮明姿一脸的为难，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来，打开锦囊的袋口，露出里面一片银灿灿的小银鱼小银叶子来，恰好就能让康姑妈那个方向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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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哪就不用了

    锦囊中那银光闪烁的堆砌模样，让康姑妈眼都直了。

    “这是我从银楼买的，特特托了人请了大师开光的，说要亲手给小孩配上，会让小孩福寿延年，百病不侵。”阮明姿轻声道，“我买了这些，想着耀哥儿跟辉哥儿往后就跟着左姨在庐阳道这边生活了，也算是给他们的一点点小小心意。”

    左夫人心思巧慧，自然明白了阮明姿的用意。

    她按捺住怦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故意道：“……这么多啊，看着得有个几十两吧，你也太客气了。”

    阮明姿轻描淡写的微微一笑：“不算多，只是图个好意头罢了。原本我那还有两块玉，是我妹妹夹在家书中寄来的，水头极好，正适合小孩儿带着辟邪。可惜今儿那封家书忘带了，玉也一并忘带了……不过既然耀哥儿辉哥儿都不在家，下次我来一并拿来也可以。”

    康姑妈在一旁听得心疼的眼都红了。

    几十两……

    她把辉哥儿卖给那户人家，也不过才卖了二十两银子而已！

    这还是旁人看在辉哥儿年纪跟他们早逝的孙子年纪一样，又生得很是冰雪可爱才给的高价！

    这个千金小姐倒是大气，见面礼一给就给几十两！

    康姑妈不停的吸气，缓解着内心的焦躁。

    然而等她听到还有两块水头极好的玉，更是眼红的像是得了红眼病。

    她不由自主的喘起了粗气。

    阮明姿没有再多说什么，以免康姑妈生疑。

    左夫人很配合的还在那推辞，“……不用不用，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就值这么大的礼。”

    “哪就不用了！”康姑妈蓦然拔高了音量。

    她见阮明姿跟左氏都诧异的望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连忙补救道：“这种意头好的东西，对孩子好。你没听到人家小姐说，是请了高僧开过光的吗？小孩子戴着，百病不侵的，多好啊。”

    左氏眼神复杂，索性挪开了眼不再看康姑妈。

    “康夫人说的极是。”阮明姿浑若未觉的笑着，又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来，“可惜两个孩子不在，等他们回来再说吧。这一袋子银鱼银叶子，还有那两块玉，到时候一并给他们。”

    康姑妈期期艾艾的，想要再说什么，又怕太过明显露了行迹。她纠结的看着阮明姿的背影往大门外走去，心如刀割。

    然而阮明姿仿佛听见了她内心所想，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眼神亮得惊人的左夫人，笑道：“要不这样，若是不远的话，倒不如左姨明儿带我去一趟你那太姑婆家。我突然想起来，万一过个几日我要走了，耀哥儿跟辉哥儿还没回来，这礼岂不是就送不出去了？”

    康姑妈心里一咯噔，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

    辉哥儿那个小屁孩还好办，大不了她问那户人家借两天，可耀哥儿前两日刚跑出去，这会儿说不定都冻死了，她去哪里给变个耀哥儿出来？！

    可阮明姿袋子里的银子，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她既然几日后就要离开庐阳道，那她岂不是就没了下手的机会？

    倒不如，她直接把人给捆了，不仅能直接赚到一大笔银钱，而且她身上的银子和玉，不就都是她的了吗？！

    康姑妈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突然笑了起来：“哎呦，这样也行，到底是小姐的一片心意嘛，也不好让小姐的心意都落空。要不这样，明儿让小左带小姐过去，看看耀哥儿跟辉哥儿。”

    阮明姿赞道：“康夫人真是通情达理之人。”

    康姑妈露出个大大的有些诡异的笑来，脸上的皱纹里仿佛藏着什么妖魔鬼怪，“应该的，应该的。”

    左氏则是有些惊疑不定，看看阮明姿，又看向康氏。

    且别说康氏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好心，可耀哥儿不分明在阮明姿那儿吗？

    康氏这是想做什么？！

    然而相比起左氏的惊疑不定，阮明姿显然镇定从容很多，她微微一笑：“这样甚好。”

    阮明姿跟阿礁离开了小院，小院的门被康姑妈从里面紧紧锁上。

    几乎刚一关上门，康姑妈就迫不及待的一把推开左夫人：“别挡道！”直奔屋子。

    那黑漆雕花梨木长锦盒正静静的躺在桌子上。

    康姑妈满眼贪婪，打开了那个她馋了一整天的长锦盒。

    一打开，里头银光闪闪的簪子差点晃瞎了她的眼。

    那簪子做工精美极了，银丝做成流苏坠垂着，质感极好。

    康姑妈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声。

    虽说不是金的让她有点小小失望，但这银簪子太美了，戴在她头上一定好看的紧。

    康姑妈又忍不住拿着那簪子，在黄铜镜前左插右试的看着。

    左夫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来，“我已经帮你演完戏了，你快带我去看看我的两个孩子！”

    康姑妈试戴簪子正上瘾，听得左夫人这般说，她哼了一声，头也不回道：“你没听见吗？明儿就带你跟那个千金小姐一道去！”

    左夫人指甲掐进掌心中。

    她保养得宜的指甲，在前些日子挣扎的时候，都断得惨不忍睹，这会儿也没修剪过，手心很快都扎出血来。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深入调查过，就错信了人。

    以至于她的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

    左夫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却强迫自己装出一副信了康姑妈的话，极为高兴的模样来：“你说的是真的？”

    康姑妈不耐道：“自然是真的。骗你做什么？……你今儿也不用回伍三狗家去了，就跟我家休息一晚。我可警告你，你若是想跑，到时候可别怪我对你那俩孩子下手！”

    左夫人垂着的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来，然而等她抬起眼，脸上却显出一副惊恐交加的模样来，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跑的！我还等着明儿同你一道去看耀哥儿辉哥儿！”

    康姑妈闻言很是满意的“嗯”了一声，又推搡着左夫人出了屋子门，把她推搡到柴房前，狠狠推了一把，把人给推倒在柴房中。

    康姑妈在外头把柴房门一锁：“你先在这待会儿！我出去一趟！”

    外头传来锁芯落锁的声音，咔哧一下，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外头终于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左夫人摸索着在柴房找了个角落坐下，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想着她的两个儿子，慢慢的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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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遇难的马车

    康姑妈不多时就出了小院子，左右望了望，这才把小院门锁上，快步往巷子外去了。

    藏在远处暗地里的阮明姿跟阿礁，互相对视一眼，悄悄的跟了上去。

    康姑妈三拐四转的，最后却是往庐阳道城外行去。

    阮明姿不由得提起了心。

    眼见着康姑妈迈进一片枯林之中，这显然有些不同寻常了。

    阮明姿低声同阿礁道：“我跟着一起也是托后腿，阿礁你自己去吧。万事一切小心，以你的安全为主。”

    她不愿意成为那种，明明没什么实力，却又要偏偏跟着一起拖同伴后腿的人。这种出发点是好的，但却会当一个拖油瓶，说不定就害了同伴的命。

    阿礁却极为罕见的没有立刻点头，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这里离庐阳道城门也有些距离，你……”

    “我没事，迷药匕首什么的都带着呢。我就在城门边上的那家小茶馆等你。”阮明姿打着包票，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一切小心。”

    阿礁目光沉沉，伸手把阮明姿的兜帽给拉了拉，这才点了下头，身影几下没入枯林之中，显然是追着康姑妈去了。

    阮明姿又在官道上站了会儿，无论是阿礁还是康姑妈，都看不到半个影子。

    她叹了口气，把衣领上的毛领给竖了起来，这才溜溜哒哒的沿着官道往城门那走。

    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行人车马踏的有些结实，还有些滑，阮明姿走的小心翼翼的。

    “前头的，闪闪，让开！”

    马鞭在空气中打了个响，一辆显然有些失控打滑的马车，从官道远远的那头近乎于溜一样，往这边滑了过来。

    这么滑的路，马儿还这个速度，打滑倒也不奇怪。只是她运气不太好，那马车最后竟是冲着她滑了过来。

    阮明姿没犹豫，转身直接往道旁的林子里奔去。

    她转挑繁密的树后面跑，没几步就听得身后砰一声碰撞声，马车里传来几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阮明姿回头一看，就见着那马儿撞到了离她不远的一棵大树上，马儿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应是死了。

    马车歪着摔在地上，车厢里传出了哭喊声与呻吟声。

    那车夫就比较惨，大概是撞到了树上，头破血流的倒在一旁，没了知觉。

    阮明姿叹了口气。

    这地上雪那么厚，马车速度还这么快，也真是造孽。

    她叹了口气，裹了裹自己的斗篷，上前帮着马车车厢里的人爬出来。

    车厢里很快爬出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她满脸泪痕，大概是头撞到了哪儿，额角那有些流血，但她顾不得什么，跟阮明姿道了声谢以后，就哭着弯腰朝车厢里伸出手，把靠近车门的另外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也给拽了出来。

    那婆子看着倒是没什么外伤，只是年纪稍稍有些大了，脸色吓得有些发白，腿一直在打着颤。

    阮明姿又帮着那俩人，从马车里救出来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少女。

    那少女生得很美，杏眼桃腮，是个极为标致的美人儿。只是这会儿她头上也碰出了一个伤口，一直在流血。那少女吓得六神无主，慌得不行，眼角都红了，身子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丫鬟哭着拿了块帕子，帮着少女按在额角：“小姐，小姐……”

    不停的低声轻唤着。

    少女还是有些懵，颤着身子，反应不过来的模样。

    而那婆子，白着脸，像是给少女叫魂一样：“小姐，别吓老奴啊。”

    阮明姿拧了拧眉，她又去看了看那车夫，探了探鼻息，却是已经没了气。

    阮明姿收回手，回身又细细的看了下那倒地的马匹，同样也没已经没了气，没有说话。

    三个老弱残在那哭哭啼啼的。

    阮明姿又紧了紧兜帽的系带，声音清脆的同那个有些发懵的小姐道：“你们的护卫呢？”

    看她们穿的也不错，怎么出行没有护卫的？

    丫鬟手一颤，按着帕子压着小姐的手也跟着颤了颤，那小姐终于痛呼出声：“呜……”

    丫鬟差点给她家小姐跪下，脸色发白，还未等说什么，那小姐似是终于缓过劲来，结果一眼又看到倒在一旁的车夫尸体，她吓得又哭了起来。

    阮明姿直扶额。

    那年纪稍稍大一些的婆子，目带忧愁，见阮明姿虽然用衣领兜帽掩住自己的半张脸，但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倒也不像什么坏人，她苦涩的求助道：“……这位小姐，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山匪，护卫都被杀光了。着急逃跑，却又遇到这种事，您能不能帮帮我们……”

    山匪！

    阮明姿拧了拧眉。她身上还有旁的事，不大想管闲事，但总也不能就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在天寒地冻的路旁吓得六神无主直哭。

    “前面不远处就是城门了，”阮明姿想着她们在这哭也不是个法子，万一有山匪追过来，那也不太好办，“你们也别哭了，不想死就搀着你家小姐赶紧走。别忘了你们是一路被山匪追杀着逃跑过来的。”

    那婆子没想到眼前这位穿着斗篷，把大半张脸都埋在毛领里的千金小姐，说话这么冷酷直接。

    她被噎了一下，声音有点结巴，“走？……就这样走？”

    她有些迟疑的回头看了一眼那倒在地上的马车，还有车夫的尸体。

    丢下这些……直接走？

    谁知眼前这个个子娇小的少女，听得她这般问，露在外面的那双极美的眼睛弯了弯，似是在笑。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股清甜劲儿。

    “我也就是这么建议一下，你们听不听的，在你们。这儿离城门还有段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你们若是在这等着，当然不一定会等到山匪，说不定还是能等到好心人送你们回城。”

    阮明姿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那婆子急了，原本有些发白的脸，也涨出了几分红，她咬了咬牙，转身回车子里艰难的翻出了一件披风来，披在她家小姐身上，低声安抚了一句：“小姐，咱们往城里先走吧。这里也不安全，也得赶紧回去跟老爷说一声。”

    那少女声音微弱的很，脸色也难看的很，一副要晕倒的模样，倚在丫鬟的身上，气若游丝：“我头好晕。”

    丫鬟急忙道：“我扶着小姐！”

    阮明姿走的并不快，她走了十来步，回头一看，见那边的三人组已经互相支撑着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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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你贵姓

    阮明姿走了会儿，见离得那三人有些远了，便放慢了脚步，站在路旁稍稍等了等她们。

    那位小姐跟丫鬟，受伤的额头都已经用帕子包了起来，只是脸上的血迹还未完全擦去，看着有些狼狈。

    婆子见阮明姿在路旁等着她们，先是一愣，继而又有点感动。

    这位小姐乍一看说话直接，还有点不近人情，但其实还挺面冷心热的啊。

    然而还没等婆子开口打招呼，就见着路旁那位小姐，见她们快走近了，转身直接就走。

    婆子：“……”

    少女面色发白的靠在丫鬟身上，见先前那个路人，也不等她们一起就先走了，她抿了抿唇，头也往丫鬟身上靠了过去，呢喃道：“我头好晕啊。”

    虽说是冬日，但丫鬟头上这会儿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她勉力支撑着她家小姐，颤声安慰道：“小姐再坚持一下，等进了城，奴婢就去找轿夫送您回府。”

    少女气若游丝的应了一声。

    过了段时间，阮明姿又停下了脚步，站在路旁开始等她们。

    那老弱残三人组走的是越发慢了。

    这主要是那丫鬟走得越发慢了。

    婆子一开始还没注意到，等注意到的时候，发现一直搀扶着小姐的丫鬟已是两腿战战，额上滚下豆大的汗滴，脸色也白得仿佛要随时晕厥过去。

    “翠英！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婆子失声叫了一声。

    翠英微微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这一张嘴，就卸了那股劲，她双眼一翻，身子软软的委顿在地，竟是晕了过去。

    少女原本是靠在丫鬟翠英身上的，翠英这一晕，自然也把她带的摔了一下，整个人都被委顿在地的翠英给带得摔倒了。

    婆子心都提了起来，颤声喊了句“小姐！”

    好在冬日穿得厚，又或是下头有翠英垫着，少女被摔得并不怎么狠。

    她推了推晕倒的翠英，翠英毫无反应，脸色惨白如纸的闭眼躺在地上。

    少女扁着嘴，委屈的看向婆子：“尤妈妈，这下怎么办啊？”

    婆子也有些六神无主。

    她只是小姐的奶娘，眼下年纪大了，小姐舍不得她，留她在身边做了个管事妈妈。说是管事妈妈，她性子却向来绵软，根本不怎么管事，眼下一遇到事，立刻就慌了。

    她跟少女两人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少女的眼眶越发红了，“翠英不会死了吧？”

    “不会的……”婆子干巴巴的安慰了她家小姐一句。

    她家小姐就像养在温室里的娇花，出生到现在，一次挫折都没有遭受过。谁曾想不过是去城外的寺庙上个香，竟然就遇到了土匪劫持。她家娇滴滴的小姐能一路坚持下来，婆子已经很欣慰了。

    两人依旧是手足无措的很，结果就见着先前那一直走在她们前面的少女，已是几步来到她们身前，蹲在了昏倒的翠英身前，伸手试了试鼻息。

    “这位小姐，帮帮我们！”

    婆子试着同她交流。

    “人还没死。”阮明姿没理会婆子的话，她有些头疼的看向一旁的少女，“能走吗？”

    少女委委屈屈的点了下头。

    翠英倒下了，她乳娘腿脚又不是特别好，哪里搀扶得了她。

    她觉得自个儿这会儿没有哭出来，已经是好懂事了。

    阮明姿这才去把地上躺着的翠英搀扶起来，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肩头，把她整个人都支撑了起来。

    “我送你们，走。”

    阮明姿支撑着晕着的翠英，扶着她慢慢往庐阳道城门那儿走。

    少女委屈巴巴的看了婆子一眼，婆子忙安抚道：“小姐乖啊，等进了城就好了。”

    进了庐阳道，阮明姿扶着人进了一个挨着城墙内边的小茶馆。

    少女跟婆子期期艾艾的也进了那小茶馆。

    阮明姿没理，要了壶温热的茶，拿小勺给昏迷着的翠英喂了些水。

    少女见阮明姿没有主动跟她搭话，她心里有点点不太高兴，委屈巴巴的看向一旁的婆子：“尤妈妈……”

    “哎！”婆子拿汗巾擦了擦汗，应了一声，“小姐，要不你就跟翠英在这先待会儿，老奴这就回府去回禀老爷，让老爷派人来接。”

    少女委屈巴巴的扁着嘴点了点头。

    婆子匆匆的出了茶馆的门。

    阮明姿这会儿把翠英扶了扶，让她以一种趴在桌子上的姿势，“你们俩就在这歇一会儿吧，我还有事。”

    那少女顿时有些惊慌失措：“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阮明姿纳闷的看了她一眼，她为什么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再说了，她也不是一个人啊，旁边不还有昏迷着的翠英吗？

    阮明姿也没说话，只自顾自的去店小二那准备交了茶钱，去别处等阿礁去。

    那少女见阮明姿果真要走，急了，胡乱伸手拽住阮明姿：“别走……”

    然而却一把拽住了阮明姿的兜帽，把阮明姿的兜帽给扯了下来。

    因着阮明姿今儿要出来钓康姑妈，是精心拾捯过自己的。她这兜帽一被拽下来，竟是露出半张倾国倾城的脸来。

    茶馆里往这边看热闹的人，见到那半张脸，几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本以为，先前那位头上有伤，包扎着帕子的少女，已是极为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了。

    结果这戴着兜帽的少女，明显还遮着下面的小半张脸呢，仅仅是摘了一个兜帽，就已经明丽得不可方物，让人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阮明姿有些恼的回头看了那少女一眼，少女却被阮明姿那露出来的半张脸，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少女自诩貌美，平日里，不少人都夸赞她是庐阳道第一美人，时间久了她就把这话当真了。

    谁曾想，今儿竟然遇到个半张脸就把她彻彻底底比下去的人。

    少女彻彻底底的说不出话来了。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阮明姿复又戴上了兜帽，她压低了声音，询问着少女。

    少女却恍若未闻，只盯着此时阮明姿仅露出的那一双眸子，答非所问道：“你贵姓？家住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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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受了大委屈

    阮明姿面对这般近乎于盘问的话，没有生气。

    她就当眼前这名少女，经历了山匪截道这种事后，又发生了马车失控导致伤亡这种事，极度需要安全感。

    阮明姿心平气和道：“小姐问这些做什么？”

    少女被阮明姿反问的为之语结，她咬了咬下唇，一双泛着秋波的眸子里蕴满了泪水，看着很是楚楚可怜，“不可以吗？”

    阮明姿虽然是个颜狗，但像眼前这种少女，太懂得利用自己容貌来达成目的的美人儿，在她这评级是要下降的。

    她冷酷无情：“不可以。”

    说完，阮明姿转身便走。

    少女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次被这般直接了断的拒绝，她一愣一愣的，看着阮明姿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她向来只需要这样楚楚可怜的望着对方，几乎无往而不利。

    哪怕是她父亲的继室，她的继母，她只要这样楚楚可怜的看着她，说太累了，不想去先生那读书，不想练琴，不想学画，继母便会慈爱的看着她，说诗浓不想去就不去。

    像她那个只比她小两岁的继妹，从五岁开始就要跟着家里的先生上课启蒙，还有安排的满满当当的琴艺课，书画课，继母对她就十分严格，半点玩的时间都没有，真是可怜极了，平白少了许许多多的乐趣。

    少女看着阮明姿的背影恍惚了一下，等回过神，视线中的人早就不见了。

    她着急的跺了跺脚，恼了。

    ……

    阮明姿从小茶馆出来，便往城门城墙那一块行去。

    她原本说是要在小茶馆里等阿礁的，但那位少女实在有些太慌张了，一副离不得她的模样，到时候也不好说事。

    她还不如把在外头等一等，直接跟阿礁碰头，一并寻个僻静处说事去。

    大概也是缘分，她没有等多久，就见着阿礁孤身一人从城门外迈步走进来。

    阮明姿眼睛一亮，朝阿礁快步迎了上去。

    阿礁倒也没想到阮明姿会在外面等他，向来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什么。

    “一切可还好？”阮明姿低声问。

    阿礁没有说话，只是朝阮明姿略略点了下头。

    阮明姿便稍稍放下了心，脸上也露出了些微的笑意：“走，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去。”

    然而当他们经过那茶馆时，却见着一个穿戴富贵保养精心的妇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嘴里喊着“我的儿！怎么就遭了山匪！”，提着裙子便往茶馆里跑。

    先前阮明姿遇到的那名少女听到动静也奔了出来，泪盈盈的哭着喊了声“娘”，与那妇人相拥在了茶馆门口，哭得不能自已，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那妇人也满脸泪痕，翻来覆去都是“我的儿怎么就遭了这种大罪”，“我儿受委屈了”，听着情真意切的很。

    不少人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视线。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这是亲娘？

    怎么看……都有点没脑子啊。

    茶馆门口是说这种话的地方吗？

    阿礁见阮明姿的视线在某个方向稍稍停留了几分，他便顺着阮明姿望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便有些无趣的移开了视线。

    不过阮明姿也没停留太久，只是稍稍往那边看了眼，便低声同阿礁道：“……走吧。”

    旁人家的夫人是不是没脑子坑不坑女儿，这也不干她的事。

    倒是不曾想，阮明姿正欲走，马车上却又下来个婆子，正是先前同那位小姐一道落难，后来去府里通风报信的那个。

    真是不巧，那婆子一眼就看见了阮明姿，惊喜的叫道：“夫人，那就是我们小姐的恩人！”

    她这一嗓子吼得那妇人忍不住往这边看了过来，就连妇人怀里的少女，也美目含泪的往这边望了过来。

    阮明姿：“……”

    她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成恩人了？

    那妇人轻轻拍了拍韦诗浓的肩膀，少女便抹着眼泪在她怀里站直了身子。妇人拥着少女，朝阮明姿行来。

    见了阮明姿她便福了个礼，声音虽说因着方才的一番哭泣有些发哑，但也能听出几分原声的美妙来：“……妾身谢过恩人救了小女。”

    虽说这妇人保养得宜，但岁月毕竟还是在脸上留下了一丁点痕迹，阮明姿估摸着她年岁也得三十左右了，却愿意为了女儿对着她这样一个晚辈行礼。

    果然，旁边有人就感慨不已，说什么一片爱女拳拳之心令人感动。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侧身避了她这个福礼，轻声道：“夫人误会了，我什么也没做，担不起夫人这个礼。”

    那妇人便面带忧愁，轻叹道：“……小女今儿出城拜佛，哪里想到会遇到这种事……那可是山匪啊……”

    她一双美目中落下两行泪，拥着怀里委屈得一直垂泪的少女，“……诗浓遇上这种事，也是着实是受了大罪。我同她爹也不求旁的，只求她好好的活着，就是上天对我们最大的恩赐，妾身如何向恩人道谢都不为过。”

    少女哭着喊了声“娘”，再也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味。

    这当娘的怎么说话的？

    一般遇到这种事，为着女儿的名誉着想，不都是恨不得把当时在场的人灭口似的封口吗？

    怎么这个当娘的一直在强调，什么山匪，什么受了大委屈。

    怎么话里话外的都在引得旁人往那种方向去想？

    阮明姿虽说不愿意管闲事，却也正色道：“夫人不必谢我，倒是应该赶紧报官，是你们府上的侍卫浴血奋战，才让令嫒带着丫鬟婆子逃了出来。只是后来在逃亡的时候，路上太滑，偏生马上的马蹄铁有一处又掉了，马车撞到了树上，令嫒头上也撞伤了，我便同令嫒一道回了城，仅此而已。”

    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最后一句仅此而已，让那妇人脸色极快的闪过一抹阴霾。

    阮明姿还以为自个儿是看错了。

    谁知那少女却委屈巴巴的喊道：“你这个人，仅此而已是什么意思啊！好像旁人受得委屈都不值一提似的！”

    阮明姿不由得扶额。

    她在这儿帮事主证明她的清誉，结果事主自个儿跳出来“辟谣”说自个儿受了大委屈？

    这户人家，到底是怎么养女儿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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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工具人

    这次阮明姿没有看错。

    那妇人脸上飞快的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干脆利落的朝着那个没脑子的少女略点了下头：“行，你受委屈了。告辞。”

    她事情多的很，才没有功夫掺和什么家庭内部的龃龉呢。

    阮明姿直截了当的要走，那妇人却依旧是美目含泪的伸手拦下了阮明姿：“……小女少不更事，言语无状，方才的话，恩人别放在心上。还请恩人留下名姓，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一副识大体的贤惠模样。

    阮明姿心底冷笑一声。

    这妇人是拿她当体现母女情深的作秀工具人了？

    也得问问她愿不愿意当这个工具人吧？

    阮明姿冷声道：“这倒也不必，夫人若是有心，倒不如赶紧带令嫒回去看看大夫。有这时间在这拥抱着哭泣，怎么不赶紧去看下大夫？”

    阮明姿这话里带了淡淡的嘲讽，那妇人脸上稍稍一僵，似是终于明白了阮明姿不是个善茬。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有对那泪盈盈的少女眼神怪异的，也有觉得这妇人是位极疼爱女儿的母亲，阮明姿这般一说，倒也有人恍然醒悟过来，看向那妇人的眼神也开始带上了几分怪异与考量。

    那妇人察觉到周遭人眼神的变化，心里立时下了决断，没有再纠缠，只是一脸内疚的模样：“恩人提醒的是，我只是一想起小女遭受的委屈就太过悲痛，竟忘了这点。”她扭头对身旁的丫鬟道，“还不快请大夫！”

    阮明姿懒得再跟那妇人做戏。

    真正一心挂念子女的父母，得知孩子遇到了山匪，马车失控这种种险事，怎么可能就这么空手而来，一个大夫都不带？

    光掉几滴眼泪，喊几句心肝，说几句好听的，就是真心疼爱对方了吗？

    阮明姿嗤笑一下，没说旁的，只伸手裹了裹自个儿的兜帽，从妇人身边绕走了。

    直到拐过两条街，阮明姿才吐出一口气来，不由得小声跟阿礁吐槽一句：“……那个当娘的，也真是绝了。”

    阿礁沉默了下，又缓缓开口：“……我方才听到与那妇人一道过来的奴仆小声交谈，说继母做到这个份上，很不错了。”

    “后娘啊？”阮明姿顿时明白过来，啼笑皆非。

    怪不得呢。

    这后娘看来实行的是捧杀啊，什么都顺着那少女来，把那少女给养出了那样一副性子，犹如温室的娇花，有一种诡异的天真，又极其自我为中心。

    方才更是来了个狠的，披着疼爱女儿的温情面具，直接在那么多人面前，不动声色的就把这个继女的名声给泼了好大一盆脏水。

    若后面有人质疑，她倒也可以为自己开脱，说当时只是急坏了，况且她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啊。

    是，她是没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但句句都引着围观的那些人，往不好的方面想。

    所谓众口铄金。

    最后哪怕你什么都没发生，言之凿凿的人多了，怕是也会成了真的。

    阮明姿啧啧感慨了下，便把这事给抛到了脑后。

    那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而已，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前阿礁去跟踪康氏的事。

    眼下正好天色也不早了，阮明姿在街边找了家酒楼，要了个雅间，又点了些菜，要了壶好茶，打算同阿礁边吃边说。

    两人并肩上了楼，楼梯上有一处极滑，阮明姿差点滑倒了，被阿礁一把捞了起来。

    虽说待阮明姿站稳后，阿礁便松开了手，一脸冷漠。

    这次短暂的接触让阮明姿又想起先前她跟阿礁的那点不算争执的争执。

    她抿了抿唇，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往地上看了眼，见那处似是有一摊油渍，大概是上菜时滴落的。

    前头带路的伙计点头哈腰的赔着不是，阮明姿也不是爱计较的人，笑了笑这事就算过去了。

    只是她跟阿礁之间的氛围又有些古怪起来。

    进了雅间，伙计上完菜后便自觉的关了雅间的门出去了。

    不算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阮明姿跟阿礁两个人。

    阿礁垂着眼，没有看阮明姿。

    阮明姿不由得就叹了口气，她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稍作思忖，便下了决定，轻声开了口：“我们之间的事，倒也不急……等你恢复了记忆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你觉得呢？”

    阿礁抬起眸子，极淡的看了她一眼，漠然的很。

    他没有说话。

    按照一般惯例，对于这种闷葫芦来说，沉默就跟默认没什么两样，阮明姿就当他同意了。

    她把这话说出来之后，心底也轻快不少，脸上也终于带出了几分笑意：“我们直接说正事，康氏那边，如何？”

    阿礁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平静无波，声音又冷又漠然：“康氏跟山匪有勾结。她跟山匪约好了，等明日带你出城去附近的乡下，到时候就由他们埋伏在路上，把你截了去，然后以五千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一个姓程的。这笔银钱她会跟山匪五五平分。”

    阿礁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事一般冷漠。

    阮明姿却怒了，差点拍案而起：“五千两银子，看不起谁呢！”

    “……”阿礁无语的看着她。

    阮明姿缓了缓那股劲儿，这才扁了扁嘴：“……那康氏，也太瞧不起人了。”

    顿了顿，她突然又突发奇想，看向阿礁：“要是康氏五千两把我卖了，你会买吗？”

    阿礁抿了抿薄唇，冷冷的瞥了阮明姿一眼，没说话，看起来冷漠无情极了。

    他不会让山匪动阮明姿一根头发丝，所以阮明姿说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阮明姿没从阿礁那得来答案，自己也觉得这话好似有些无理取闹了。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康氏的计谋，自然会有所防范跟对策。若是在她提前做好了准备之下，还是被人抓走了要五千两银子卖掉……那她也真是活该被卖掉了。

    阮明姿深深的叹了口气，又问了下阿礁一些具体的事项。

    两人说了许久，等聊完这个，阮明姿已经在脑中有了初步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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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去镖局

    深寒的冬日，难得放了个艳阳晴天。

    一大早，初升的太阳就颇有些霞光万丈之感。

    阮明姿跟阿礁收拾妥当，去康姑妈那之前，又先拐到了程家别院。

    一进门，就听得席天地那声音在那愤怒的吼：“伏绮宁我警告你！你给老子好好的吃药！不要仗着稍好一点就胡作非为！”

    “……”阮明姿无语的绕过屏风，见绮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扭头看向别处，丫鬟在一旁捧着药战战兢兢的，席天地在床前暴跳如雷。

    “这是怎么了啊？”

    阮明姿含笑问道。

    席天地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闻言冷嗤一声，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这就是个大爷！”

    阮明姿好奇的眼神落到绮宁身上，又问了一次，“怎么了啊？”

    绮宁脸色较之常人还是有些发白，但比之昨日又好了不少。

    他见着阮明姿便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个笑，嘟囔道：“他故意整我呢，那药苦得很。”

    席天地在一旁气得都快炸了：“你懂个屁！你知道什么叫良药苦口吗？！你知道为了救你这个小兔崽子浪费了老子多少药吗？！”

    席天地在那暴跳如雷。

    绮宁还趁机给阮明姿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好了好了，”阮明姿含笑劝道，“席大夫这几天为了你的身子，一直守着你呢。你别气他了。赶紧喝药吧，等凉了更苦。”

    “哪里是我想气他。”绮宁嘀咕一声，还是从丫鬟手里接过那碗药，眉头拧得老高，一脸的嫌弃，不情不愿的屏住呼吸一口灌了下去。

    谁知席天地更气了：“个小兔崽子，我苦口婆心的劝你那么久，你都不为所动，这小阮不过劝了你一句，你就听了？！”

    他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儿大不中留啊！”

    绮宁根本没把席天地这屁话放在心上，他那过于秀气的眉挑了挑，声音虽然还有几分虚弱，但情绪看着明显比先前好了不少，“是啊，席大夫，要是你长得有阮姑娘一半好看，我也不至于不听你的，对吧？”

    这玩笑话把席天地给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指着绮宁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见两人都很有精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下，“我去看看耀哥儿，绮宁好好休息啊。”

    看这个架势，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把绮宁跟孩子们一道带走了。

    耀哥儿在隔壁屋子休息，阮明姿推门进去，就见着温暖如春的屋子里，耀哥儿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神色无端让人有些心疼。

    “耀哥儿？”阮明姿轻轻唤了一声。

    耀哥儿如梦初醒，望向阮明姿，眼里露出一抹惊喜的神色来：“姐姐！”

    比之昨日，感觉中气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阮明姿深觉席天地果然医术精湛，绮宁跟耀哥儿这两个病号都恢复的极快极好。

    阮明姿笑着上前，走向耀哥儿。阿礁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犹如一个最忠实的守护者。

    “姐姐，我今天感觉好了很多……”耀哥儿期期艾艾的看向阮明姿，“可以吗？”

    他念念不忘让阮明姿带他去报官。

    阮明姿摸了摸耀哥儿那睡得有些毛躁的头发，避开官府的话题，“我昨天见到了你娘。”

    耀哥儿眼神蓦然更亮了，他不由自主的抓住了阮明姿的胳膊：“姐姐见到我娘了？我娘还好吗？”

    他自打生下来，还没有跟他娘分开过那么长的时间。

    恐慌自然是有的，但耀哥儿更惦记的，还是他娘眼下好不好。

    “你娘还可以。”阮明姿轻声道，“我已经同她说了，你在我这里，她也可以稍稍安心些。”

    耀哥儿眼睛亮晶晶的，只是一个笑还未完全绽出，他又想起什么，急急道：“姐姐，那我弟弟你见着了吗？”

    阮明姿顿了顿，这才道：“不出意外，我今天就能见到你弟弟。”

    耀哥儿欢呼不已，“真的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是真的。”

    她先前总担心康氏背后盘根错杂的势力与后手，眼下康氏背后的后手总算是浮出了水面，她也是时候该动手了。

    从程府别院出来的时候，阮明姿正巧遇到唐师爷陪在宁西侯身边，一行人准备出府。

    阮明姿笑吟吟的给宁西侯请安问了好，又给唐师爷也问了声好。

    唐师爷“唔”了一声，倒还惦记着阮明姿的事，要帮着那个叫耀哥儿的小孩找娘跟弟弟，“……你那边需要帮忙不？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阮明姿笑眯眯的，也没有拒绝唐师爷的好意，答应的很是干脆利落，“行，我要是自个儿搞不定，一定会厚着脸皮来求侯爷帮忙的。”

    唐师爷就喜欢阮明姿这份大大方方不矫情的劲儿。

    宁西侯瞥了身边的唐师爷一眼，又看了阮明姿一眼，笑着揶揄了一句：“还是你们年轻人更说的上话啊。”

    顶着一张不怒自威脸，突然开这种玩笑，也是怪违和的……

    宁西侯跟唐师爷显然还有要事在身，没说几句，他们那行人便匆匆离开了。阮明姿反倒不急，溜溜哒哒的跟在后面出了程府别院。

    “绮宁跟耀哥儿恢复的差不多了，也不好一直待在程府别院。”阮明姿低声同阿礁道，“我记得唐师爷先前就去找宅子了，加上打扫收拾的时间，最快估计也就这一两日就要搬了。等今儿回来，我就去订两间屋子，把人给接回来。”

    说完，阮明姿忍不住又笑了下，嘟囔道，“我怎么好像在给自己立奇奇怪怪的flag。”

    阿礁面无表情的听着，表情没有半分波动。

    阮明姿经常说一些阿礁听不懂的话，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此时距离先前她跟康氏约好的时间还有些差距，阮明姿直接拐进了雄威镖局。

    结果敲门后，看到那开门的人，阮明姿顿了顿。

    是先前被那群腰间挂着骷髅头的黑衣大汉掳走的程彩笙。

    程彩笙见着阮明姿跟她身后的男子也是稍稍愣了愣，但很快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她认出了阮明姿。

    至于阮明姿身后的男子，倒也不难猜测，应该是先前她那位恩人又变了装。

    程彩笙看上去比之先前稳重了不少，她眼神在阮明姿身后的男子身上顿了顿，便如常的收了回来，朝阮明姿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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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托镖

    “我来托镖。”阮明姿神色如常，眼神也没有过分探究，开门见山道。

    程彩笙自然已经知道阮明姿先前曾来替那些黑衣大汉传过话的事，她抿了抿唇，侧了侧身，“进来吧。”

    阮明姿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大大方方的进了镖局的门。

    由程彩笙在前面引路，阮明姿没有多问半个字。

    然而阮明姿越这样，程彩笙就越觉得难受。

    她嚅动了下嘴唇，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同身后的阮明姿认真解释道：“我爹并没有因为我背信弃义。”

    阮明姿有些诧异的看着程彩笙，她抿了抿唇，“我并没有怀疑这点，不然也不会来你们镖局托镖了。”

    程彩笙却坚持解释道：“我之所以能安全的回来，并不是因为我爹将霍公子交出去把我换了回来，是霍公子主动放弃了这一镖……他自己孤身一人去了桥边，将我换了回来。”

    说到这，她神色有些黯然。

    其实当时那些黑衣大汉提出那个交换条件时，她就绝望了。她深知她父亲的为人与坚持，也明白无论平时父亲再疼宠自己，涉及到这种信念与底线的问题时，也一定不会有半分让步。

    既然她在父亲的抗拒之下还是选择成为了一名镖师，那她就得有为了运镖牺牲的觉悟。

    她并不怨自己的父亲，可被人压在桥边，看着月上中天，离着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她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栗惊恐。

    然而当她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从桥边出现，朝她慢慢走来时，那种难以置信却又劫后余生般的大起大落，让她一辈子都没法忘记了。

    因着这些事多想无益，并不会因为她个人的憎恶而改变结果，阮明姿在传完话之后，便把这事彻彻底底抛到了脑后，没有再多想过。

    眼下得知竟然是霍柯光主动换了程彩笙回来，这确实是出乎阮明姿的意料了。

    想不到那位霍公子，还挺有担当。

    阮明姿轻声道：“我晓得了。”

    她没有说旁的，因为眼下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程彩笙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忍不住想在阮明姿面前把这事解释一遍。

    三人沉默的进了镖局的大厅。

    铁塔似的总镖头有些疑惑的迎了上来，看到阮明姿时，神色却是变了变：“是你……”

    那天晚上，对他来说也是极为痛苦不愿意去回想的一晚。

    虽说最后那位霍公子主动退了镖，留下字条说不愿意让一个小姑娘为了他白白牺牲，但他还是觉得很难受。

    眼下再看到阮明姿，便不由得想起了那晚的事，心情无比复杂。

    阮明姿就当看不见总镖头那复杂的神色，她点了点头，问了声好：“……我是来托镖的。”

    总镖头顿了顿，收起复杂的心情，迅速的转为工作状态，“姑娘要托镖？……敢问姑娘托什么镖，是信镖，票镖，银镖，粮镖，物镖，还是人身镖？”

    阮明姿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阿礁，“托人身镖，保护我跟这位的安全。”

    “……”阿礁默然无语的看向阮明姿，心情有点复杂。

    他倒没想到，阮明姿把他也给托进去了。

    程彩笙也错愕的很。

    她是见过恩人的身手的，倒也不是她灭自家人的志气，而是实事求是的说，整个镖局就没有一人比恩人的身手还要更厉害的。

    这样都要托镖？

    她忍不住多看了阿礁几眼，发现这次的易容十分绝妙，她对人脸比较敏感，这会儿竟然在这张脸上找不出半点先前恩人的痕迹来。

    程彩笙忍不住都有些怀疑了，难道这次是她误会了，这并非是恩人的又一次变装，而是……这根本就不是恩人？

    阮明姿也看出了程彩笙的纠结，她没有多做解释。

    铁塔似的总镖头一听是人身镖，态度更严肃了几分。这种镖通常比其他几种可以统称为物镖的镖系，还要难一些。

    因为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像上次的人身镖……

    铁塔似的总镖头心神一凛，慎重的问阮明姿：“敢问小姐，是怎样的人身镖？”

    阮明姿倒也没跟这总镖头隐瞒，毕竟眼下隐瞒了情况，让人错误的估计了形势，到时候说不定是要拿人命填的。

    她认真道：“对方是五名左右的山匪，根据情报已经得知他们的具体路线与埋伏地点。我们需要贵镖局做的事是协助我们，保证我跟我同伴的人身安全，并将那些山匪都一网打尽。”

    总镖头没有接话，陷入了思索中。

    像他们这些走镖的，除了自身要有硬功夫，有豁出命去的觉悟，其实或多或少，黑白两道都要沾点。

    无论是官府那，还是绿林上，都要有点关系在，彼此都给个便宜，那才好行走江湖。

    “小姐既然知道有山匪，又知道他们的埋伏地点，为何不去找官府？”总镖头谨慎问道。

    “因为我不信任庐阳道的官府。”阮明姿回答的很是干脆利落，直截了当。

    她看向总镖头，“若总镖头觉得为难，那还烦请总镖头给我另推荐一家镖局也好。”

    总镖头皱着眉，“并非是觉得为难，只是觉得你这一镖……”

    太过诡异了些。

    庐阳道外的山匪，其实并不怎么成气候。他们平日里哪怕劫道，挑的都是一些好啃的骨头。雄威镖局人强马壮，倒是很少跟他们直接对上。

    但若是真要对上，那雄威镖局也绝不会为难罢了。

    阮明姿微微一笑，“因为后面还牵扯了一些旁的事，我也没法将具体的背景都告知总镖头。只不过可能遇到的危险，我都会一一详细说明。这个还请总镖头放心。”

    说完，她又问那总镖头，“贵镖局接这种规模的人身镖，都是什么价位？”

    总镖头如实的报了个价。

    这价位并不算高，阮明姿点了个头，没有砍价，豪爽的拍板定了下来。

    这是人家的卖命钱，她再爱讨价还价也没丧心病狂到去砍这个。

    总镖头见阮明姿这般爽快，也没有再推脱。

    这一单真要说起来，也并不如何难，甚至都不需要在外过夜，当天去当天就能回，若非这个托镖的小姑娘看上去有点古怪，甚至都能说是一趟福利镖了。

    总镖头最后心中做了决议，届时就由他亲自带队，若是中途有什么变卦之处，也可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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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上山

    这是康姑妈第不知道多少次打开小院门往外张望了。

    她等得已经很心焦了。

    左夫人安坐在屋子里，她是一大早被康姑妈从柴房里放出来，盯着她换了衣裳，进行了梳洗。

    她手心里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阮姑娘今儿会来吗？

    可那康氏，也不是吃素的啊。

    左夫人又纠结又挣扎。

    这屋子里摆放着许多左夫人从宜锦县自己家中带来的物件，这会儿左夫人也无心去计较，只攥着手，在屋子里屏息凝神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既盼着阮明姿来，又不希望阮明姿来。

    所以，当门外传来康氏那熟悉的大嗓门笑声时，左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从此时起，结果她已经无力去更改了。

    “哎呦，小姐，您总算来啦。等您好久了。”康姑妈难掩欢喜的笑着，大开院门，把阮明姿跟她身后的阿礁迎了进来。

    阮明姿今儿换了一身稍稍方便活动的衣裳，斗篷也换成了轻便些的短款，露出脚上穿着的一双鹿皮小靴子，整个人看着利落极了。

    康姑妈眼神又亮了几分，看着阮明姿那隐隐露出的纤细腰肢，眼里的贪婪简直如同实质。

    这次的货真是品质绝佳！

    她已经开始隐隐后悔了，五千两要价还是太低，真是便宜那姓程的了！

    或者……她可以来个补充时限，比如这五千两，只卖给他三年？

    不不不，眼下正是少女最娇妍的时候，依她看，五千两卖给他一年！顶多一年！

    康姑妈在心里打着龌龊的主意，面上却一派热情的迎着阮明姿往院子里走。

    阮明姿笑道：“不了，咱们还是直接去见那俩孩子吧，我也怪想他们的。昨儿怕自个儿忘了，提前就把玉给放怀里了。”

    她从怀里拿出个小小的锦盒来，打开让康姑妈看了一眼。

    里头躺着一块鸣蝉模样的绿玉。

    康姑妈一看那玉的成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呼吸也顿时急促了不少。

    然而阮明姿只是给康姑妈看了一眼，便笑着收了回来：“这些赶紧给那俩孩子，我这心里也通畅些。”

    康姑妈勉强按捺下眼神里的贪婪，殷勤的笑道：“是呢是呢，正好，小左这身体休息的也差不多了，这就带你去见那俩孩子。”

    阮明姿笑得一派天真无邪：“好的呀。”

    康姑妈朝屋子里喊了声：“小左，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左夫人面色有些发白，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掀开厚重的门帘，露出个有些勉强的笑来。

    阮明姿看向左夫人，见她神色不太好，面上露出了几分担忧的神色：“要不就让康夫人带我去好了，左姨怕是水土不服还没有休息好，看着还是有些不太好。”

    左夫人还没等开口，康姑妈已经笑着截断了阮明姿的话：“哎呦，没事的。小左的身体啊，我清楚。再说了，她这多出去走走，对身体也好嘛。”

    说着，康姑妈又转过身，背对着阮明姿，给了左夫人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威胁意味十分浓厚。

    这左氏必须得去，一来把她一个人放家里，她不放心；二来，带上这弱鸡似的左氏，到时候万一劫持阮明姿出了差池，还有个人质在手里，确保万无一失。

    左夫人垂下眼，避开康姑妈的眼神，勉强笑道：“是啊，我没事的。”

    阮明姿见状便没有再劝，朝康姑妈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出发吧。”

    因着先前康姑妈说那太姑婆家在城外不远的一座山的半山腰，那儿马车难行。阮明姿便让自家的马车把他们送到山脚下，让车夫在这等着，便下了车。

    康姑妈下车后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又看了看那马车。

    她眼珠子转了转，想着后面把阮明姿卖了以后，这马车不就成了无主的东西？到时候随便拿她身上一个什么物件当成信物，看看能不能忽悠一下，把这马车给骗到手。

    康姑妈满肚子盘算着。

    这座山的山道上满是积雪，确实有些难行。

    阮明姿抬头望了望：“左姨的太姑婆怎么住在这么一个地方？”

    康姑妈指着半山腰那隐隐露出的一方砖石墙角，叹了口气，道：“就是那儿了，她太姑婆先前是一家子住在那儿，结果不曾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子儿媳先后生病去了。儿子儿媳倒是给太姑婆留了个孙子承欢膝下，可惜那小孙子福薄，四岁上就去了，膝下再没有旁的孩子，这些年过的也很是凄清……”

    她顿了顿，笑道，“所以才说，她眼下见了耀哥儿跟辉哥儿很是喜爱，巴不得多留几日才好。”

    左夫人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了，她撇开脸，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些话，康姑妈明面上是说给阮明姿听的，实际上还是在敲打她。

    让她记得，她的孩子还在旁人手中……

    左夫人死死的控制着情绪，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阮明姿装作没有看见左夫人的失态，她点了点头：“原是这样……说起来，我先前倒是曾遇到过很多孤儿住在一起，互相取暖生活。老人家若是很喜欢孩子，倒是可以去领养一个。”

    阮明姿岔开了话题，免得康姑妈的注意力一直在左夫人身上。

    康姑妈呵呵笑了下：“……老人家的想法怎样，咱们也猜不透。”

    其实康姑妈心里清楚的很，那种脏兮兮的，不知出身如何的野孩子，如何能比得过像辉哥儿那种，娘亲腹中有学识，把他生得好，又教得极好的小孩儿？

    想到这，康姑妈讽刺的翘了翘嘴角。

    她先前说左氏读书无用，其实也不算对。最起码，把儿子教好了，她这边还能卖个好价钱呢！

    康姑妈没再说旁的，只是拿出帕子擦了擦额上渗出的薄汗，笑道：“咱们再加把劲，还有不久就到了。”

    阮明姿眼里闪过一抹光，笑着点了点头：“快到了就好，等到了我们就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康姑妈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可不是嘛，走了走了。”

    马上，她的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要到手了！

    虽说还要分给那些不要脸的山匪一半，但她一人独得两千五百两，也足够她花天酒地好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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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庐阳道是这附近连绵山脉中，极为难得的平原腹地。

    阮明姿她们眼下正爬得这山，便是庐阳道附近山脉中一座无名野山。

    这野山的山势虽说不算陡峭，但却因着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特别为人称道的风景，很少有人来山上游玩，人迹罕至的很。

    然而山道上却有些凌乱的脚印。

    阮明姿故意笑道：“看来这山上行人还挺多。”

    康姑妈眼里闪过一抹慌乱，忙遮掩道：“……是啊，听说这山里供奉着泰山奶奶，很是灵验，想来是虔诚的信徒。”

    “是这样啊。”阮明姿微微一笑，心下有数。她作为地质学家，辨认脚印也是一把好手，她不动声色的细细辨认了一番地上那些脚印，嘴角隐秘的勾起一抹笑来。

    这些凌乱又芜杂的脚印，哪里是几个山匪能踩出来的。

    只不过康姑妈这会儿心虚，只要沉下心，倒也不难看出异常来。

    可阮明姿抢先提出了疑惑，康姑妈自然就先入为主的心虚了，火急火燎的辩解了一番。

    阮明姿顺势就没再提这个。

    这野山也并非一直有小路，很快就到了一片满是积雪的枯草丛，被人踩出了一条小道。

    前面小道延伸进一片密林之中，左夫人忍不住皱了皱眉，本能的有些惧怕。

    康姑妈却伸手抵在左夫人的腰上，脸上笑容可掬的说着“是不是累了”这样关怀的话，手上却暗暗使劲，用力的掐了一把左夫人的腰。

    左夫人吃痛，却又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只能沉了脸，一言不发。

    阮明姿恍若未觉，她手上拿了一根又长又粗的树枝，是她登山的时候，阿礁怕她体力不支，又不能在众人面前直接将她背起来，便给她折了路旁一棵枯死的小树，给她做登山杖。

    她用手里的树枝拨开旁边树上垂下来的枯藤，就像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少女，歪了歪头问康姑妈：“是从这走吗？”

    康姑妈掩了掩脸上因为即将得手而有些控制不住的喜欢，“对对对，是这。”

    阮明姿便没有半点犹豫，手里握着根树枝，便进了林子。

    阿礁自然也跟了上去。

    左夫人脸上闪过一抹焦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康姑妈阴森森的看了她一眼，嘴无声的一张一合：“你儿子的命，你不要了？”

    左夫人浑身一颤。

    虽说她知道阮明姿在知道康氏并非善茬的前提下，还敢只身带着阿礁过来，定然是有后手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的焦虑忧心。

    万一，万一阮明姿她们的计划出了差池！

    她赔上这一条命也就罢了，要是害了阮明姿他们，她这一辈子都良心难安，不会原谅自己的！

    走在前头的阮明姿似有所感，回头朝左夫人安抚似的笑了下，嘴里还说着：“左姨，你们跟上啊。”

    左夫人从阮明姿那安抚的眼神里莫名得到些力量。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点了下头。

    康姑妈笑盈盈的应了声：“这就来了！”

    面上笑容不改，手上却又狠狠掐了一把左夫人。

    左夫人没再犹豫，抿了抿唇，也露出个勉强的笑来，快步跟了上去。

    树林中的野路不太好走，偶尔有劲风吹来，时不时会扑簌扑簌掉下些雪来。

    阮明姿还好，戴了兜帽，又有阿礁在一旁看着，时常会拉她一下，让她免于被积雪砸了一头一脸。

    至于左夫人跟康姑妈，就比较倒霉了，头上或多或少都沾了不少雪花，显得有些狼狈。

    待走到一处枯藤茂密处，响起了几声鸽子叫。

    康姑妈喜上眉梢，停下脚步，声音难以抑制欢喜的喊了一声：“哎！”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康姑妈，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康夫人？怎么了？”

    康姑妈脸上终于显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愉快扭曲来：“小姐，我想跟你谈个生意。”

    阿礁不动声色的护在阮明姿身前。

    康姑妈根本没把这个样貌平平的男人放在心上，见状冷笑了一声。

    左夫人脸色发白的站在那儿，没有动。

    倒是阮明姿还很稳得住，笑道：“康夫人请说，什么生意？”

    康姑妈终于不再遮掩她眼神里的贪婪，放肆的笑着：“好生意啊，我给你说个好人家，你看咋样？”

    “哦？”阮明姿挑了下眉，笑道，“不怎么样，我心里有人了。”

    阿礁的身子似是微微僵了下。

    康姑妈脸上神色狰狞了下，她狞笑道：“这就不一定由你了！”

    说着，她拍了下手，尖声道：“出来吧！”

    茂密的枯藤掩映处，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康姑妈脸上得意神色越发明显，冷笑着看着阮明姿：“……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啧，这细皮嫩肉的，能卖一笔好价钱呢，到时候就可别怪我不客气！”

    阮明姿已经看到了康姑妈身后那些人，她笑而不语，“哦？你要把我如何不客气？”

    康姑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狞笑一声：“怕小姐金尊玉贵的长大，没听说过咱们调教人的手段！你看看你那好左姨，看着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模样，还不是要给一个歪眼斜嘴的人当婆娘暖被窝！”

    左夫人脸色瞬间白了。

    阮明姿脸色稍稍沉了沉，也懒得再逗弄康姑妈，直接冷笑一声：“是吗？那康夫人不如回头看看，你请的那些山匪，是不是地上那些？”

    康姑妈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就见着一些穿着镖师衣裳的大汉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而那些镖师身前，赫然躺着五个被扎成粽子的人！

    康姑妈昨儿才跟那些个山匪打过照面，眼下哪怕他们被堵了嘴，也不妨碍她把人给认了出来。

    怎么会？！

    康姑妈顿时面色惨白如纸，明白自己这次是载了。

    她反应极快，顿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匕首，目露狰狞，就往阮明姿身前扑。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然而阿礁还在阮明姿身旁呢。

    他长脚一踢，便将康姑妈直接给踢了出去。

    这一脚阿礁踢得极重，康姑妈被踹飞好些米，直到后背砸到一棵树上，这才停了下来，顺着树干瘫倒下去，嘴边吐出好大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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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诈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康姑妈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

    她从头到尾，都被人耍了。

    然而她还是难以置信的很，那个看上去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是什么时候看破的？

    密林中，铁塔似的总镖头上前，朝阮明姿抱了抱拳，又指了指地上捆成粽子，嘴里还塞着抹布的山匪：“人一个也不少，都在这了。”

    阮明姿笑盈盈的朝总镖头点了点头：“辛苦总镖头了，底下的镖师没有受伤的吧？”

    后头有个胳膊被扎起来挂在脖子上的镖师便不大好意思的往前走了一步：“……学艺不精，被人砍了一刀，小伤，小伤！”

    他们干镖局这一行，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实际上，只要人还活着，就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所以，无论是受伤的镖师还是总镖头，都觉得这趟他们不过算是挂了点小彩，相当于是无伤就完成了这一趟镖，很值了。

    阮明姿见那受伤的镖师脸色红润的很，并没有什么失血过多的症状，便明白那伤果真就是他话里的“小伤”，笑了笑，又朝那队镖师行了个礼，再次谢过了他们。

    镖师们个个都受宠若惊的，铁打的汉子们纷纷红着脸摆手，说客气客气。

    这边气氛融融，那边背靠在树干上，瘫倒在地，不断吐出鲜血的康姑妈，脸色难看的像是要当场去世。

    左夫人还有些惊疑不定，她握住阮明姿的胳膊，看着地上的山匪，颤声道：“这些是……康氏安排的？”

    阮明姿点了点头，不在意道：“看来这些山匪就是她的后手，找了山匪想把我绑了去卖掉。”

    左夫人脸色难看极了。

    在这个年代，谁不知道山匪两个字代表着什么！

    那可都是手上沾满了鲜血与累累人命的歹徒啊！

    康氏竟然跟他们有所勾连……

    想到这，她脸色更白了几分，颤巍巍道：“辉哥儿……”

    “别担心。”阮明姿安抚了她一句，上前踢了踢犹如死狗的康姑妈，“你把辉哥儿卖到哪里去了？”

    康姑妈嘴角还带着血迹，困兽犹斗，咳嗽几声，竟吐出一块带血的内脏来，她哑声道：“除非你放了我，不然这辈子都别想知道那两个小杂种的下落！”

    左夫人再也按捺不住，眼里闪着泪，上前扇了康姑妈一耳光。

    康姑妈的脸被打得歪向一旁。

    左夫人含泪恨声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把我跟两个孩子赶尽杀绝！”

    康姑妈又吐出嘴里弥漫开来的一口血，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再求饶都没用了，仗着有两个孩子的下落在手，嚣张的很：“……你是没得罪我。但谁让你信了我，拖家带口的过来了呢！说白了，就是你害了自己还不够，还害了你的两个儿子！”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被说是害了自己的孩子，这简直是锥心之语。

    左夫人脸色惨白，往后踉跄两步，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阮明姿忙扶了一手，免得左夫人真的摔了。

    她看了一眼自以为手握王牌而有恃无恐的康姑妈，她眼里闪过一抹锐色。

    “左夫人别担心。”阮明姿安抚的拍了拍左夫人的胳膊。

    她看向康姑妈，微微一笑：“你以为除了你，没人知道两个孩子的下落，所以才这么嚣张？”

    康姑妈哼了一声没答话。

    她现在浑身都在疼，尤其是胸口那，被人踹了一脚，说不定肋骨都断了，动弹不得不说，还火辣辣的疼。

    她彻底恨透了阮明姿！

    阮明姿轻叹一声：“康氏，你刚才就没想过，是哪里露了馅吗？”

    因着身受重伤，康姑妈这会儿脸色极为难看，她冷笑一声：“定然是那个贱货不知道靠什么方法告诉你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她轻笑一声：“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这披着一层人皮的老妇，不过是个拐卖人口的畜生……因为，耀哥儿就在我那。你懂了吗？”

    阮明姿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康姑妈浑身一颤，她猛地抬头看向阮明姿。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这人从一开始非要见到左氏才肯罢休，就连那份精美的见面礼说不定都是用来勾引她上钩的！

    及至后面，她以为她是在用两个孩子的下落，引得这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落入她的陷阱！殊不知，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人家下好的套！

    康姑妈目呲欲裂，怒瞪着阮明姿：“贱人……贱人！”

    愤怒之下，她又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阮明姿轻笑一声，十分不以为意。

    “你不要以为你赢了！”康姑妈胸口仿佛要撕裂一般，她恶狠狠的盯着阮明姿，冷笑一声，“还有一个小的呢！……你永远别想知道那个小的在哪里！”

    阮明姿轻笑一声，“不好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辉哥儿不就是在前面的半山腰？”

    她这般一说，康姑妈浑身一颤，难以置信的看向阮明姿。

    “就你讲的那什么太姑婆的故事，那般情深意切，各种详情都有，基本来说，这样的故事若是假的，那也是真假参半的。既然太姑婆这一条是假的，那八成剩下的那些，就是真的咯。”阮明姿看着康姑妈嫣然一笑，见康姑妈一副气得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心下更有数了。

    她原本就是在诈康氏的话。

    康氏以为阮明姿在这密林中就会被她抓走卖掉，那自然不用去那小院里。再加上她大概是想剐左氏的心，让左氏体会一下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锥心之感，所以才分外自信的把地点定到了这处方便行动的密林之中。

    阮明姿原本只有五成把握，只不过拿话诈了诈这康姑妈，竟然就真的诈了出来。

    辉哥儿，果然就在那半山腰！

    左氏喜出望外，难以置信：“真……真的吗？”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确定了，她笑着朝左氏点了点头：“一会儿我就陪你去接辉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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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救出辉哥儿

    半山腰一座小小的院子里，炊烟袅袅，在漫山遍野的白雪皑皑中，犹如一座世外桃源。

    一个小小的孩童抱着一个藤球，呆呆的坐在院子里，有些放空的模样。

    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妪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甜粥，嘴里喊着“文文”“文文”找了出来。

    那小小的孩童听到声音，身子幅度很小的打了个哆嗦，回过头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乖巧的笑。

    “奶奶。”小小的孩童乖巧的不像话，抱着球糯着嗓子叫着。

    那老妪便露出一分满意的笑来，拿陶瓷勺舀了一勺熬得稀烂的粥，往小小孩童嘴里递去，“来，张嘴，奶奶特意给你熬的粥。”

    小小的孩童张开小嘴含住，但顿时烫得他差点吐出来：“好烫！”

    那头发花白的老妪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狰狞神色来：“乖孩子不能浪费粮食！”

    小小的孩童拼命忍着把那口滚烫的粥给咽了下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奶奶，我没浪费，我吃了。”

    老妪那沟壑密布的脸上这才舒展开来，慈爱的笑道：“……这才乖嘛。我的文文乖孙就该一直这么乖。”

    小小的孩童拼命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颤巍巍的露出个讨好的乖巧笑容来。

    那老妪又一脸慈爱的舀了一勺，往小小的孩童嘴边递去，“来，再吃一口。”

    小小的孩童满含恐惧的看着伸过来的勺子。

    他口中被烫伤的地方还在火烧火燎的疼，可如果他不吃，他会遭遇的疼痛会更惨烈……

    小小的孩童眼中满是绝望。

    而正当此时，外头的门被人怦怦怦敲响了。

    那老妪有些警惕的看向那扇被敲响的院门。

    这还不到平日里送菜的日子呢！

    老妪没有回应那敲门，腾出一只手来，很是警惕的把小小的孩童推了个踉跄，低声警告催促道：“快，进屋去。”

    外头却传来一道极为清甜的女声：“有人在吗？”

    声音又脆又稚嫩，一听就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女。

    老妪刚放下了几分警惕之心，却听得被她催促着进屋的小小孩童突然浑身颤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喊一声：“阮姐姐，救我！”

    老妪脸上顿时变色，变得狰狞无比：“文文，你不乖。”

    她站在小小的孩童前，脸上那层层叠叠的沟壑，仿佛都藏着噬人的怪兽。

    小小的孩童抖着身子，脸色惨白，过去那几日受得教训一起涌入脑中，他吓得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然而那老妪还未动手，她身后有人从墙头如风般掠过，跃入小院中，一把将那小小的孩童给抄了起来。

    老妪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就见着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手里正拎着那小小孩童的腰部出现在院子里。

    那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是冰冷。

    “你，你是什么人！”老妪惊得声音都颤了。

    屋子里的门帘被人掀开，里头走出个头发也有些花白的老汉，他一身麻布衣裳，面相带了几分愁苦，见着院子里突然多出个陌生人，手里还拎着他们的“孙子”，顿时大惊失色，一把抓起倚在墙边的铁叉，警惕的看向那个陌生人，哑声道：“放开文文！”

    那个样貌平平眼神冰冷的男人根本没理会这一对老妪老汉，他拎着根本没有挣扎的小小孩童，直接往院门走去。

    “抢了孩子还敢走？！”那老汉咬了咬牙，紧握住铁叉，朝那个正背对着他们，往院门处走的男人冲去。

    只是他还未冲到跟前，就觉得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打了一下，腿一软，一下子摔了一跤，摔了个厉害。

    “老头子！”老妪大惊失色的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搀扶。

    阿礁收回投掷了小石子的右手，左手拎着乖顺的小小孩童，把院门上栓得牢实无比的门闩给打开。

    左夫人几乎是冲在了最前头。

    她一眼就见着阿礁手里拎着的小小孩童，就是她的辉哥儿。

    左夫人原本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她扑上前，哭喊道：“辉哥儿！”

    原本一直很乖顺的任由阿礁拎着他的辉哥儿，手脚并用的挣扎起来，哭着用被烫伤后的嗓子哑声喊着：“娘，娘！”

    阿礁顺势把辉哥儿给放到了地上。

    辉哥儿几乎是脚刚一落地，便同左夫人抱到了一起，母子俩抱头痛哭起来。

    阮明姿从一旁裹着斗篷过来，见院子里正用一种仇恨眼神盯着他们的老妪老汉，拧了拧眉。

    阮明姿正打算说些什么，就听得辉哥儿在他娘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喊疼。

    左夫人脸都白了，急急问着：“哪儿疼？”

    辉哥儿哭着指了指自己舌头，给左夫人看了他被烫出一层红色小水泡的舌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跟腿。

    左夫人手都直哆嗦，把孩子的袖子一捋，发现上头密密麻麻全是青紫，再强忍着晕眩与心痛把裤腿一撩，也全是密密麻麻的青紫，一看就是被人下了重手掐出来的。

    左夫人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棒子，窒息得差点喘不上气，心疼得无与伦比，颤声道：“谁，这是谁干的！？”

    辉哥儿哭着指着院子里的老妪，却又不敢同那老妪对视，把头埋在左夫人的肩膀上，哭得直抽抽。

    左夫人抱着辉哥儿那哭得直抽抽的小小身体，简直肝肠寸断，她含泪看向院子里那正在扶着老汉起来的老妪，半晌才哆哆嗦嗦吐出几个字，声音都是颤的：“……太毒辣了！”

    那老妪冷嗤一声，反而朝左夫人伸出手来：“把我买孩子的银钱给我，你把那个兔崽子带走！……这么不乖，果然不可能是我家文文！”

    左夫人强忍着晕眩，抱着辉哥儿又是心痛又是被气，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看向那老妪的眼神也有些冷冷的。

    老妪反而瞪了回来：“看什么看啊？你是不知道我家文文有多乖，这个兔崽子，我花了二十两银子买来的呢！他不乖我就好好的教他，可他这会儿竟敢还当着爷爷奶奶的面跑到外人怀里，简直不像话！一看就不是我们家文文！”

    这是魔怔了，真真是魔怔了！

    阮明姿懒得再跟他们多说半句，她看向身后的几个镖师。

    把那山匪给绑了后，镖师们便分成了两队，一队在原地看守着山匪，另一队跟着阮明姿来这小院子，以防不测。

    “几位镖师大哥，能帮我把这俩人，”她指了指那头发花白的老妪跟老汉，“押送到衙门吗？”

    大兴律法规定，非法拐卖人口，买卖同罪。

    她就不信了，有切切实实的罪证在，甚至他们把人犯直接给捆了送上门去，庐阳道这衙门，这样都还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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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谢谢

    几个镖师却都有些犹豫，其中一个迟疑道：“这两人……年纪是不是有些大了？”

    阮明姿冷冷道：“大又如何？辉哥儿年纪小小被迫与家人分离，又经受了这种磋磨，也没见这些恶人顾虑过辉哥儿今年也不过才四岁！”

    顿了顿，她又缓了缓语气，只是话里头斩钉截铁的意味半分没少，“……几位尽管放心，路上出了什么事，由我担着。”

    既然人家雇主都这么说了，几个镖师也没再说什么，上前便要将那老妪老汉给捆起来。

    那老妪顿时就坐地上撒起了泼：“我看你们谁敢抓我！不就是花银钱买个人吗？！那些达官贵人们养了那么多仆人也没见你们管过！怎么到了我这就得抓去坐牢了？！我看你们就是欺辱我这个老太婆没权没势！”

    她这番动静过大，镖师们都有些缩手缩脚的，生怕哪里磕了碰了这个老人家。

    阮明姿凝声道：“你不要混淆概念。旁人买奴仆，需得去有官府盖章认定，有正规合法手续的牙行才可以。他们不按手续来，自然有人管他们！”

    但那就跟她阮明姿没什么关系了。她在整个时代面前不过一个小小的蝼蚁，蚍蜉撼树谈何易？

    她也没有兼济天下的雄心壮志，只能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那老妪被阮明姿说的哑口无言，见那几个镖师又要上前押她，她状似疯癫，挥舞着手脚，从地上抓着雪往阮明姿身上砸，“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抓去坐牢，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来啊！你们来啊！把我这老太婆给打死算了！”

    阿礁眉眼冷冷的挡在阮明姿身前，任那几捧雪都砸到了他身上，虽说不痛不痒的，但阮明姿看得就是心头火起。

    她在来之前，其实心情很复杂。

    但来之后，看到辉哥儿的模样，却是对这老妪满腔的怒火。

    阮明姿一步上前，俯下腰，冷冷的把那老妪衣领给揪住，她逼得极近，那双美丽慑人的大眼睛这会儿冷飕飕的直盯着老妪的眼睛，骇人极了。

    “既然你说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那我就成全你如何？这里荒山野岭的，附近又只有你跟你老汉两个人。我就算把你给推下山崖，然后报一个失足，你猜，会不会有人管？”阮明姿贴近了老妪，声音阴森森的。

    那老妪睁大了眼睛，被骇得说不出半个字来，僵着身体，一动都动不了。

    阮明姿直起身子，这会儿再看，无论是那老妪，还是那老汉，都已经彻彻底底老实了。

    毕竟他们横是为了活命，这会儿阮明姿直接就要弄没他们的命，他们哪里还敢再跟阮明姿横？

    阮明姿心下冷嗤一声，一招手，让镖师上前把老妪跟老汉都押走。

    这次倒是顺畅很多。

    老汉方才想伤人，被阿礁拿小石子砸伤了膝盖，一瘸一拐的，走路都有些问题。

    阮明姿直接让两个年轻力壮的镖师搞出个抬椅来，把那老汉给抬了上去。

    阮明姿给钱大方，又许下了额外的报酬，镖师都很痛快的应了。

    老妪就扶着椅子边，深一步浅一步的在山道上跟着，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有点可怜狼狈，其中一个镖师就动了恻隐之心，有些犹豫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其实也可以理解他的不忍，这是他的一份善心。

    但，这份不忍，对于受害者来说，就是一种残忍。

    大概那镖师也明白这个道理，尽管他面带不忍，却没有开口替那老妪求情。

    对于一个害得旁人母子离散，甚至还虐待幼童的人，有什么可值得同情的呢？

    无论她是个老妪，还是个健全的年轻人，她既然做出这种事，那么该负的责任，就要负起来才行。

    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阮明姿垂眸不语。

    倒是左夫人，虽说这两日通过上妆强行提了一点气色，但她这些日子身体上的亏空却是实打实的。

    她抱着辉哥儿，方走了一会儿就有些踉跄。

    可她依旧紧紧抱着辉哥儿不撒手，仿佛怀里的就是她这一辈子的无价之宝。

    饶是抽泣的辉哥儿都感觉到了母亲的踉跄，他在左夫人怀里稍稍挣扎了下，哭着小声道：“娘，辉哥儿可以自己走。”

    左夫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极为罕见的执拗神色，哑声道：“辉哥儿，你腿不疼吗？”

    辉哥儿小声啜泣道：“辉哥儿疼，但辉哥儿更怕娘累着。”

    左夫人泪盈于睫，但这会儿双手抱着辉哥儿，她腾不出手来，不想让眼泪流下，便狠狠心憋了回去。

    阮明姿上前伸手：“左夫人，我帮着抱一会儿吧。”

    左夫人忍不住又笑了：“你那小身板。”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有力气的。”阮明姿做了个举胳膊亮肌肉的动作，但又想起这会儿穿着厚厚的棉衣，外头还有一层小斗篷，这动作就有点多余了……

    她又有些讪讪的笑了笑，“……总之我还是挺有劲的。就是怕脚底打滑。”

    “我来吧。”一直面无表情沉默着的阿礁开了口，上前不分由说的从左夫人手里抄起辉哥儿。

    辉哥儿愣住了，脸上还挂着泪，却也没有挣扎。

    任由这个长得平平无奇的陌生哥哥将他手法生疏的单手抱在了怀里。

    辉哥儿拿小手抹了一把泪，没有哭，只是还有些惊疑不定。

    他不认识这个哥哥。

    阮明姿柔声道：“这是你阿礁哥哥，你还记得吗？”

    一提“阿礁”，辉哥儿顿时有了印象，小奶音还带着几分哭后的沙哑：“阿礁哥哥！”

    阿礁浑身都有些不大自在，半晌才僵硬的点了下头，抱着孩子大步流星的往前走了。

    辉哥儿这下彻底安了心。

    在路途中，他曾经跟着哥哥一道见过那个好看的不像凡人的哥哥，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想来眼下这张陌生的脸，也是那个好看哥哥变的！

    辉哥儿安心的趴在阿礁的肩上，小脑袋点在肩头，看着后面慢慢走着的娘亲跟阮姐姐，还挥了挥小手。

    左夫人对阿礁是再放心不过，见阿礁大步流星的抱着孩子走到了前头，她不禁同阮明姿低声道：“谢谢。”

    这两人对她一家子的大恩大德如同再造，她哪怕读了再多的书，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感谢。

    千言万语，最后只能浓缩在这样一句“谢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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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蛊惑人心

    阮明姿他们同密林中看守着那五名山匪与康姑妈的镖师们汇合，一道下了山。

    康姑妈原本年纪就不小，再加上被阿礁踹飞，又受了内伤，这会儿面如金纸，走路都走不了。

    那几个镖师便又弄了个简易的担架，将康姑妈给抬了起来。

    用阮明姿的话，就是这几人剩下最后一口气，也得把她们给抬到衙门里去。

    康姑妈按着胸口，看着旁边同样被抬着走的老汉，再看看跟在一旁踉跄着走的老妪，还有后面那几个被捆成了粽子，被人推搡着走的垂头丧气的山匪。

    她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掩下眼底的盘算。

    她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

    程家，跟官府关系，那可是不一般啊！

    她如果忍痛散尽家财，买通程家那个旁支的少爷程庆飞，由他出面同官府说情，应该也可以免于牢狱之灾。

    只是……胸口这口郁气她实在咽不下去！

    康姑妈捂着疼得直抽抽的胸口，恨意十足的想，等她出去，她绝对不会放过这几个贱人的！

    ……

    阮明姿这行人进庐阳道城池时，引得不少人往这边投过视线来。

    毕竟这行人有老有少的，还有捆起来押解犯人一样的人。

    甚至还有人觉得有趣，就在他们一行人后面跟着，想看看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慢慢的，人越来越多。

    这会儿，一直没有动作的那个老妪，却突然掉头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镖师就是干押镖这一行的，见状忙追了上去。

    那个老妪在人堆里左钻右钻的，一边钻还一边哑着嗓子喊：“欺负老太婆了！一堆人欺负我这么一个老太婆，要不要脸了！”

    不少围观群众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只听得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妇人在那嘶哑着喊，都有些轰动。

    当镖师把老妪给抓住时，那些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顿时就愤怒了。

    还有好些正义之士帮着推搡那些镖师，怒道：“你们放手！一群大老爷们，欺负这么一个老妇人，还有没有天理？！”

    “就是就是，谁家还没个老人了，你们这么欺负老人，就不怕有朝一日你爹你娘在街上也被人这么欺负！”

    “松手！再不松手我报官了啊！”

    闹哄哄之中，一个清越脆甜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诸位请等下！”

    因着那管声音实在动听，再加上又是旱地惊雷般突然而起，众人愣忡之下，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下来。

    那个老妪眼见着不好，想要再说些什么蛊惑人心的话，然而旁边飞快一块小石头，快狠准的击中了老妪某个穴位，老妪脸色一白，疼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个儿短暂的失声了，只能从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来。

    而这个时候，那管极为清越脆甜的少女声，已经飞快的把事情说了个明白：“……这老妪是同人拐子一伙的。她伙同人拐子，买了我弟弟，还虐待他，我们这是要把她送官。”

    众人一听人拐子，顿时哗然。

    这年头，谁家都有自己的心肝宝贝，最恨的就是人拐子。

    这人拐子，跟那些牙行的人牙子还不一样。

    人牙子那边，因着有官府背书，走的渠道都是合法正规的，都是一些活不下去养不了孩子的家庭把孩子卖掉，或者是一些罪人的家眷之类。

    而人拐子，却是生生的靠偷蒙拐骗，将你家的心肝宝贝从你身边拐走，从此天涯各一方，基本一辈子就再也没办法相见。

    而至于会把人卖去什么地方，是窑子还是哪，那就不一定了。

    这种痛彻心扉惨无人道的事，哪怕自己家没碰上，也大都听过旁人家里运气不好挨上了。

    但凡正派之人，没有人不厌恶人拐子。

    眼下这些拦着镖师不让他们动那老妪的人，都是些路见不平的热心肠，一听那老妪竟然是拐子，顿时就觉得好似是吃了什么腐坏的东西一样恶心，就差直接退避三舍了。

    老妪这会儿手指扒拉着嗓子，想要再狡辩，却偏偏发不出半点声响来。

    那几个镖师成功的把人给押了回来，这次为了以防万一，看管那老妪的人又加了俩。

    阮明姿笑着朝众人抱了抱拳：“各位义士也是一片好心，眼下我们正要把这几人送往官府，可否请诸位义士让一让路？”

    原本那些哄闹的围观群众们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人家小姑娘虽说带着兜帽，看不清样貌，但无论是谈吐还是仪态，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大家闺秀。像他们往常见到的那些千金小姐，要不就是恪守礼仪自恃身份绝不多说半句话，要不就是飞扬跋扈看不起他们老百姓。

    这样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对他们这些信错了人的人还这般礼数周全……

    大家都有点感动。

    围观群众们几乎是讪讪的一哄而散。

    道路又通畅起来。

    左夫人有些佩服的看向阮明姿，低声道：“阮大小姐真是风姿卓然。”

    “左夫人谬赞。”阮明姿低笑一声，“大家都是一片好心，只要没有趁机在人群中挑拨蛊惑人心的，一般只要把话说开了，就没事了。”

    更何况她也看见了，在那个老妪还想再张口的时候，阿礁一手抱着辉哥儿，一手从怀里摸出块什么，面不改色的在指尖弹了出去。

    让当事人直接闭了嘴，那基本就是由她来控场了，更是简单。

    阮明姿不由又看了阿礁一眼，眼里溢出一抹笑来。

    阿礁同她配合真是越来越默契了。

    经过这个小小插曲，阮明姿一行人他们又往衙门那走，自打她说了要去衙门后，队伍后头跟着打算看看热闹的老百姓也是不少。

    当然，这也正是阮明姿希望看到的事情之一。

    她知道庐阳道官府昏聩，能多一个让他们有所顾虑的因素也是好的。

    只是还未走出多远，突然一个人影从背后快步追了上来。

    是燕子岳。

    他喊住阮明姿，笑道：“方才我在附近办事，听着似是你在说话，过来一看，还真的是。”

    阮明姿也笑了下：“嗯，我正要去衙门把这几个犯人移交。”

    燕子岳点了下头，又极为小心的低声道：“我同你们一道去。衙门那我认识人，到时候说不定能帮上忙。”

    阮明姿自然也不会推辞燕子岳的一番好意，她笑道：“那好，我们一并过去。”

    只是在一旁单手抱着辉哥儿静静站着的阿礁，盯了会儿阮明姿的笑靥，冷若冰霜的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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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精明强干

    阮明姿一行人到了衙门。

    衙门里正好在审一桩案子。

    阮明姿他们这还得排个队。

    庐阳道的“道”虽只为“县”的同级行政单位，但因着周边山脉绵延，山里面聚族而居的寨子也不少，庐阳道显然比同属县级别的宜锦县更为重要些。

    其中一个体现就是，这庐阳道的衙门，修建的同府衙也相差不了多少，甚至平时大家都直接以“府衙”称之。

    府衙宽大的很，阮明姿便带着一行人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庐阳道的最高长官道令大人，高坐于大堂之上的案台后，神色不耐的审着案子。

    这庐阳道的师爷倒是先注意到了阮明姿他们这一行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毕竟眼见着快要晌午了，这些人一过来，岂不是耽误他们中午歇息的时间？

    师爷脸上满脸写着不耐烦。

    然而当师爷在阮明姿这一行人中又看到了燕子岳，他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低声同道令说了句什么，道令也稍稍直了直身子，方便自己往师爷说的方向看过去。

    阮明姿便诡异的发现，那道令以及师爷，都朝他们这边含笑点了点头。

    然而她稍稍一想便想过来，往燕子岳看去。

    果不其然，燕子岳也正笑得一派温和，同道令跟师爷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阮明姿诧异的压低了声音：“这就是你先前说的，在衙门认识人？”

    这都直接认识衙门的最高长官了好吧？

    燕子岳把声音压得极低，又把头稍稍靠近阮明姿的耳朵，以免声音泄出去：

    “为了做生意方便，一万两。”

    他说得声音极低。

    阮明姿明白过来。

    这是给了一万两的好处费啊。

    怪不得，这道令方才还一脸的不耐烦，这会儿倒是笑的像个慈祥的弥勒佛。

    看见送钱的金主来了，能不慈祥吗？

    阮明姿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看见燕子岳之后，前头这案子，道令匆匆的就给审完了。

    阮明姿看得直皱眉头。

    这审的什么东西？

    就随意的跟个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把人关进大牢里，说句择日再审，就完事了？

    然而除了阮明姿他们，后面跟来看热闹的那些百姓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不靠谱道令的风格。

    “……”阮明姿禁不住皱了皱眉。

    前头那案子草草处理完了，便轮到阮明姿他们这案子。

    那道令盯着还在一旁尚未上堂的阮明姿，却面露不满，手里握着惊堂木，指向阮明姿：“堂下何人，竟敢蔑视公堂？！”

    这话说的众人都愣了下。

    阮明姿虽说觉得神经病啊这个道令，她还没上堂呢，怎么就蔑视公堂了，但依旧反应极快的把斗篷兜帽摘了下来，又把遮住半边脸的毛领给捋平，露出一张明丽的小脸，这才走上大堂，朝道令下拜：“民女见过道令大人，民女一时无状，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大堂上顿时有些落针可闻。

    师爷倒吸一口凉气。

    庐阳道这道令，除了贪财，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小毛病。

    那就是好色。

    但这个毛病，除了经常暗地里给他送玩美人，联络感情的程五爷，以及堪称他最忠实的走狗，师爷，除了这两人，倒也没有旁人得知。

    毕竟，道令后院有位来自程家的母老虎，不敢得罪，平日里隐藏的也是极好。

    可这会儿突然见得堂上来了这么一个明丽不可方物的稚嫩少女，庐阳道的道令差点话都说不出来了。

    师爷倒还好，不就是一个长得有些美的少女么，他不动声色的拿胳膊肘拐了拐看呆了的道令。

    道令回过神，咳了一声，装模作样道：“算了，念你是初犯，本官也就不跟你多计较了。”

    阿礁脸色极为难看。

    左夫人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

    方才阮姑娘明明连公堂都没上，怎么就蔑视公堂了？

    这庐阳道的道令，也实在太胡闹了些。

    就连燕子岳，神色也慢慢凝重起来。

    倒是阮明姿这当事人，神色如常，把事情给从头到尾详尽说了一通。

    道令有些痴迷的盯着阮明姿的脸，却又不敢让人瞧出来，免得传到他夫人耳朵里去。

    他板着脸，不住的点着头，似是很认真的在听阮明姿说的话。

    阮明姿不动声色，把事情讲完后，又介绍了下头被捆的那几人的身份，以及左夫人与辉哥儿这两个受害者的身份，便退到了一旁。

    康姑妈跟那老妪一直在喊着冤枉。

    那道令却突然精明强干起来，把惊堂木一拍，正义凛然的让人去把阮明姿提及的那买了左夫人的男人给提来，又让衙差去左邻右舍那取证。

    一副雷厉风行的模样。

    一通操作下来，惊得外头围观的百姓瞪大了双眼。

    虽说最后也是把几个人关紧大牢等待下一步的审理，但比之先前那个草草处理就直接把人关起来的案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道令迅猛快捷的把这案子一处理，便拍了惊堂木喊了退堂。

    百姓们如同鸟兽散了，津津乐道的说着今儿他们这道令大人不同寻常之处。

    道令往堂下一扫，眼神在阮明姿身上略略停了停。

    他附在师爷耳边说了些什么，师爷会意，连连点头。

    道令便派头十足的从案台后起身，一甩官袍下摆，迈着威严的官步转去了后衙。

    留下师爷，一脸的笑，在大堂之上离着老远便朝着燕子岳扬声道：“燕公子，燕公子留步。”

    阮明姿跟燕子岳显然是一道来的，按理说燕子岳留步了，阮明姿自然也该留下来稍等。

    然而阿礁眼眸一沉，手抓着阮明姿的胳膊，便拉着她往外走。

    阮明姿不明所以，跟着阿礁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燕子岳。

    燕子岳眼神在阿礁的手上，他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郁色。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发现，少女并没有半点抗拒，只是有些不解。

    于是，他面色沉沉，看着那个护卫把少女往外拉去。

    少女轻轻的疑惑声清晰的传了过来：“阿礁，怎么了啊？”

    师爷这会儿已经过来了，见那个明丽的少女被拉走，脸上神色变了变，忙道：“哎，你朋友怎么走了啊？还有事要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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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志在必得

    燕子岳见师爷这般说，心下沉了沉。

    他探究的看向师爷，见师爷脸上满是焦虑，他不动声色的往一旁迈了一步，正好挡住师爷望向阮明姿背影的视线。

    他脸上不显什么，扬了扬眉笑道：“师爷还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师爷脸上的笑僵了下。

    一样？怎么可能一样。

    他还要仔细观察一下那个绝世的美人儿呢，根据美人儿的性格才好制定出最好的策略啊。

    燕子岳见师爷笑得不太自然，越发警觉起来。

    幸亏那护卫警惕……

    他心里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师爷眼珠子转了转，拉着燕子岳，笑呵呵的压低了声音：“……跟你说也行。这桩案子吧，说复杂也不复杂，不过嘛，究竟什么走向，还得看你们最后能提供什么证据。”

    师爷在“证据”两个字上，重重的读了下。

    燕子岳强忍住涌上来的一阵恶心。

    然而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笑的一如往常般如沐春风：“师爷的话，我懂了。”

    师爷知道这燕子岳是个聪明人，见他这样，他笑着连连点头，抚掌大笑：“懂了好，懂了好！”

    他又凑近燕子岳，低声道：“明晚惠春楼，云字号包间，懂我意思吧？”

    燕子岳强忍着心底的恶心，一如既往的笑着拱了拱拳：“介时一定携礼前去。”

    师爷很是满意，拍了拍燕子岳的肩膀，背着手，气势十足的迈着八字步走了。

    燕子岳侧脸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只觉得这身衣裳都有些作呕。

    等回去客栈就给烧了。

    ……

    阮明姿被阿礁拽到府衙外头，甚至又拉着阮明姿走了几步，避开府门。

    左夫人抱着辉哥儿匆匆跟了出来，有些忐忑不安的看看阿礁，又看看阮明姿。

    阿礁这才松开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阮明姿有些奇怪的看了阿礁一眼。

    但阿礁只冷冷的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一看就是不打算进行任何解释。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阮明姿也就随他去了。

    倒是左夫人，面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阮明姿问她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却更为迟疑了。

    “没事。这是到底怎么了？”阮明姿忧心忡忡的问。

    左夫人犹犹豫豫的，又有点不大好意思，却转过头同阿礁恳切道：“高护卫，能不能帮我暂时照看下辉哥儿？”

    阿礁没有说话，却面无表情的伸手抱过辉哥儿。

    辉哥儿被阿礁抱了一路，很是喜欢这个冷冰冰却又莫名给他安心感的大哥哥，主动朝阿礁张开了手，甚至还搂住了阿礁的脖子。

    左夫人算是跟阿礁也相处过一段时间了，知道这是个面冷心热的，当即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拉着阮明姿往偏僻处又走了几步，低声道：“……方才我一直在看道令大人，他虽然有些掩饰，但看你的眼神，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说完这些，又有些局促，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但你小心些，总没有坏处。”

    阮明姿知道左夫人为人谨慎，若非是真的担心她的安危，也不会这般说。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我晓得了，我会注意的。”

    左夫人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来。

    她虽说不愿意道人是非，但阮明姿于她全家都有恩同再造的大恩。她愿意摒弃自己为人处世的那点圆滑，也要帮阮明姿把任何不对的苗头都掐灭在摇篮里。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就见着燕子岳沉着脸从府衙里走了出来。

    阮明姿看向燕子岳，燕子岳却幅度极微弱的朝她摇了摇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阮明姿点了下头，又看向左夫人：“先回客栈吧，我帮你们先开间房。”

    左夫人稍稍迟疑了下。

    她来庐阳道时，身上也是带了些积攒多年的银钱。

    但也没料到会遇到被亲人卖给别人这种事。

    她眼下得了自由，所有的行李却还在康氏那儿，眼下自然是身无分文。

    最后左夫人也没有拒绝，只是轻叹一声。

    她欠阮明姿的，已经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偿还得了。

    ……

    到了客栈，阮明姿去掌柜那又开了两间客房。

    左夫人有些诧异，她先前就已经由阮明姿告知，耀哥儿在另外一处养伤，今儿办完衙门这事就会接他回来。

    他们母子三人，倒也用不上两间客房啊。

    不过左夫人知道阮明姿的性子，她不是个莽撞的人，做什么事之前都会思虑详尽。

    她便没有问出口，由阿礁抱着辉哥儿进了阮明姿给他们母子订好的客房。

    阮明姿又回她房间拿了罐药膏过来，递给左夫人：“小孩子皮肤嫩，涂点药膏吧，别留下什么疤。”

    左夫人感激的道了声谢。

    “你们好好休息。”阮明姿笑道，“一会儿我便去把耀哥儿接回来。”

    左夫人已经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阮明姿摆了摆手，出了房间，便去了燕子岳那。

    先前燕子岳那副模样，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她敲了敲门，燕子岳把阮明姿跟阿礁迎了进去，往走廊左右看了两眼，见没有旁人，这才关上了门，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阮明姿心下一沉。

    燕子岳这副慎重的模样，一看就不像是小事。

    “这是怎么了？”阮明姿压低了声音。

    然而燕子岳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你快带着你的人离开庐阳道，越快越好。”

    阮明姿心里咯噔一下，诧异的看向燕子岳。

    阿礁也面无表情的直直的看着燕子岳。

    燕子岳肃然道：“……怕是庐阳道的道令，对你起了旁的心思。”

    自打左夫人方才同阮明姿说过不对劲之后，阮明姿心下就隐隐有了数。眼下听得燕子岳这般说，她更是坐实了先前的猜测。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思索着什么。

    燕子岳却以为她犯了犟，不仅有些着急：“……我不是吓唬你，虽说眼下侯爷在，但怎么说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那个道令，我先前也曾与他打过交道，只知道他爱财的很，倒不知他还有这般好色！可想而知他藏得多深！……今日既然肯为着你露出几分端倪，想来他已是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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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阮姐姐你别生气

    阿礁站在阮明姿身边，没有说半个字。

    但阮明姿能感受到那股好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

    面对燕子岳恳切的话，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先拍了拍阿礁的胳膊，示意他别生气，这才又看向燕子岳，慎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本就打算这几日就走。眼下看来，得把进程提快了。”

    燕子岳见阮明姿把他的话听了进去，稍稍松了口气，又听得阮明姿这几日就要走，他慎重道：“道令让师爷传话，看那意思，是让我明晚带你去惠春楼。最好在那之前你就出城！”

    阮明姿却想得更多：“……那你怎么办？既然是想让我去，你办不好这事，道令岂不是要迁怒于你？”

    燕子岳摇了摇头：“这个不用担心，我们燕家每年都要给庐阳道道令送好些礼，价值不凡。若这样道令都要拿燕家开刀，怕是会寒了其他每年都要给道令送礼的那些人家的心。他顶多朝我发顿脾气，倒也不会对我如何。”

    阮明姿听得燕子岳这般说，心下更是了然：“那他就是拿康氏那个拐卖案子来威胁人了？”

    燕子岳点了点头：“没错。”他顿了顿，见阮明姿脸上神色还是平静的很，又认真道，“……这个案子你也不必太担心，等你走了，我会替你在这盯着的。庐阳道的道令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这案子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倒还不如给我做个顺水人情。”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康氏做了多年的暗拐，说不定就认识什么人。”

    比如她头一次去康氏院子里时，那个自称是康氏远房侄子的人。

    燕子岳却有些焦虑，难得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着急的神色：“……这种时候，也顾不上那些了。如何惩处坏人，优先级肯定在自身安危之后。”

    阮明姿点了点头。

    对于燕子岳的话，她是认同的。

    她也不是那种听不得旁人劝，一意孤行的人。

    阮明姿慎重思虑之后，还是同燕子岳交了个底：“……因着我们这还有些伤员，且我还想带几十个孩子一道回宜锦县，所以，这事需要从长计议。”

    燕子岳还是头一次听得阮明姿同他说她的计划，不由得默了默。

    几十个孩子……

    阮明姿倒也没想拉别人下水，她低声道：“……我这边的事，也有些不太好的牵扯。这事你没必要掺和进来……”

    然而她没说完，燕子岳便打断了她。

    “既然是朋友，”燕子岳道，“断然没有朋友出了危险，自己置身事外的道理。”

    燕子岳重重的强调了“朋友”二字。

    阮明姿还有些迟疑，燕子岳却已经斩钉截铁的开了口：“就像你帮左夫人那样，不也是没有计较过危险？”

    阮明姿无话可说，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

    从燕子岳房间里出来，阮明姿没有再去打扰左夫人与辉哥儿母子俩团聚，她带着阿礁下了楼。

    阿礁的脸色一直冷冷的，面无表情的模样。

    先时她曾让马车在山脚下等，但因着要同镖师们一道把那三个不便于行走的犯人押解回来，再加上因着犯人里有老汉老妪这种天然就是弱者，容易博取旁人同情的人在，阮明姿干脆就没坐马车，走在一旁盯着，方便随时控场。

    另外，阮明姿需要用辉哥儿的形象来当后手，便干脆让阿礁一直抱着辉哥儿，再加上左夫人又不愿意独自一人坐车，阮明姿干脆就让车夫先回来了。

    这会儿需要外出办事的人只有阮明姿跟阿礁，也没有旁的因素影响，阮明姿直接让车夫把马车驾出来，先去了雄威镖局。

    毕竟雄威镖局的镖师做的极为干脆利落，无论是提前赶去埋伏地点绑了山匪，抑或是帮她把犯人抬到衙门去，都帮了大忙。

    方才在衙门那，不好谈这些，阮明姿这会儿很利落的去结了尾款，又额外付了一笔他们帮着抬人的费用。

    这样豪爽的客户，雄威镖局的镖师们也很喜欢，纷纷说道下次有活再找他们，他们给打折。

    阮明姿微微一笑：“巧了不是，我这儿还真有一桩活，大活。”

    雄威镖局的镖师们精神都抖擞起来，眼神炯炯的望向阮明姿。

    铁塔似的总镖头心情极好，朝着阮明姿微微一笑：“您尽管提。”

    对于这样的合作伙伴，他十分欢迎。

    阮明姿很快同雄威镖局的镖师们敲定了合作条款，做完这些，阮明姿马不停蹄的又去了小院。

    还未走近，便听得小院里一片欢声笑语，孩子们似是趁着天晴，正在院子里嬉戏。

    阮明姿那颗有些躁动焦虑的心，竟奇异的平静下来。

    她走到院门前，破旧的大门紧锁着。

    孩子们听话的很，紧闭大门在院子里玩耍，没有一个出来的。

    阮明姿不由自主的翘起了嘴角，敲了敲门。

    敲门声响起，院子里热闹的动静像是被人瞬间按了停止键，顿了几秒。

    “谁，谁呀？”院子响起一个有些软又满含着惊疑不定的声音，阮明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应了一声，“是我，你们阮姐姐。”

    院子里那些凝滞几乎是瞬间消失不见，不少孩子都在那欢呼雀跃“阮姐姐来了”。

    院门很快就被人打开，几个孩子你挤我我挤你的往门那钻，朝着阮明姿露出一张张红通通的笑脸来。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笑，“你们都挤在这，我怎么进门啊？”

    几个孩子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才散了开去。

    阮明姿跟阿礁进了门，便立即有孩子从后面直接把门闩给闩好，甚至还上了锁。

    一副再警惕不过的样子。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沉，面上依旧是带着温柔的浅笑，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啦？”

    几个孩子都顿了顿，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都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

    小十磨磨蹭蹭的过来，牵上阮明姿的衣袖，小脸通红，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的，她声音有点小，软软的开了口：“有件事，阮姐姐你别生气……”

    听到这话，阮明姿反而心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是怕她生气。

    她是真怕在她顾及不到这边的时候，这边又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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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拎起铁锨

    “你说说看。”阮明姿笑着摸了一把小十的揪揪，朝她眨了眨眼，“我要先听了才知道会不会生气呀。”

    小十怯怯的抬眼仔细看了会儿阮明姿的神情，见阮明姿一直在笑眯眯的，她似是放心了几分，只是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哪里去：“就是……就是……”

    阮明姿低头凑近了她。

    小十羞得满脸通红，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更是声若蚊蚋：“姐姐，靠太近了。”

    阮明姿露出个无奈的笑来。

    就小十这像是受惊小兔子一样的表现，若别人说她是毫无人性的后妈阮明姿自己都能信。

    旁边那些围上来的小孩子也一样，都是想亲近她，又有些什么顾虑的模样。

    阮明姿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魔王。

    阮明姿只得无奈的让其他的孩子们继续去玩，推着小十进了屋。

    屋子里还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正在照看襁褓里的几个小不点，便没有出去跟着旁的孩子疯玩。

    眼下孩子中年龄最大，性子也最为沉稳的小三，见着阮明姿进来，忍不住也露出了一点带有孩子气的笑来，抱着怀里穿着小棉袄正在那蹬胳膊蹬腿的小团子迎了上来：“……方才听着外头的动静就像是阮姐姐过来了。”

    阮明姿笑眯眯的接过那笑得不见牙的小团子，放在手里熟练的颠了颠，一边问小三：“……方才在外头，看孩子们似是有点不太对劲。问小十，小十这丫头也扭扭捏捏的不肯说。可是出什么事了？”

    小十在一旁蚊子哼哼似的叫了一声“阮姐姐”。

    小三倒没想到阮明姿这么快就察觉到了孩子们的不对劲，她那稚嫩的脸上显出一抹超脱于年龄的无奈来，“这事……”

    小三顿了顿。

    她把小团子从阮明姿手里接过来，又放到小十手上，催小十：“帮姐姐去那边带妹妹玩去。”

    小十很乖的“哦”了一声，只是有些依依不舍的看了阮明姿一眼，还是乖乖的抱着蹬胳膊蹬腿的小团子去一边玩去了。

    屋子里炭盆烧的正旺，长长的床铺上还有两个正在学爬的小家伙在那歪歪扭扭的爬着。

    小三走过那边通铺时，顺道又把放在铺外侧的枕头垒了垒，免得一会儿再滚落下来。

    小三带着阮明姿跟阿礁去了屋子里僻静的边角,小三这才低声同阮明姿道：“……我们小院里孩子的事，姐姐应该也听过。外头的人，都管我们叫不祥之子。外面的小孩，都不乐意同我们这的小孩的玩。”

    明明是很伤感的话，小三声音却没有半分波动，显然对这种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阮明姿摸了摸小三的头。

    小三腼腆笑了下，继续低声道：“……今天我看着天气不错，就让弟弟妹妹们去院子里活动一下。后来就有几个小孩抱着球来敲门，说想要跟他们一起玩。”

    小三顿了顿，眉头稍稍皱了皱，似是不愿意多描述，只是简单的一笔带过，“那几个小的平日里也没有旁的玩伴，见那几个小孩子愿意主动跟他们玩，也没多想，就高高兴兴的在院子里一起玩了起来……结果赢了球，就被那几个输红了眼的小孩子骂了些难听的。”

    小三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也是他们不对，没忍住，跟那几个孩子推搡了起来。”

    接下去的发展阮明姿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

    “打架了？”

    小三无奈的点头：“倒也不是我替他们开脱，小孩子之间因为玩耍起了口角争执的，我觉得都不算什么大事。打打闹闹的，都是小孩子间玩闹罢了。”

    阮明姿也深以为然，只要没弄出什么大伤来，小孩子间打打闹闹确实是常有的事。

    “不过……”小三脸上神色更无奈了，“结果那几个孩子回去叫了几个大孩子过来……咱们小院里孩子多，一窝蜂上去了，他们也没讨得什么便宜，哭哭啼啼的跑走了。还说要喊爹妈……”

    阮明姿能想到那个场面，啼笑皆非。

    怪不得她今儿过来，院里的孩子那副模样……

    小十也怕成那样，原来是“聚众打架”了。

    “咱们这边没孩子受伤吧？”阮明姿关切的问。

    小三摇了摇头，“一个个鬼精着呢。”

    想想也是，在来到这小院之前，这些因为各种各样因素没了家的孩子，可不是得为了活下去苦苦挣扎。

    那些生活在父母羽翼之下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小院的孩子们？

    更别提小院的孩子们还有一个人数优势。

    阮明姿摇了摇头，笑了笑。

    小三说完，也有些忐忑，看向摇头笑的阮明姿，声音不由小了些：“……他们也真不是故意要惹事的。姐姐别生气。”

    一副怕阮明姿责备的模样。

    阮明姿眨了眨眼：“这叫什么惹事啊？我们把人都给打跑了，赢的漂亮，我生什么气呀？”

    小三眼里慢慢漾出惊喜的笑意来。

    然而还未等她说什么，外头的大门被人用力的踹了好几下，砰砰砰的，声音极大的响了起来。

    “小兔崽子们！欺负我儿子，给我滚出来！”

    伴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粗粝沙哑的男子嗓音。

    那踹门声显然极为用力，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有胆子小一点的娃娃，当即吓得嗷嗷哭了起来。

    这一哭可算是引起了连锁反应，屋子里那几个奶娃娃，顿时此起彼伏的都哇哇大哭起来。

    小三跟几个年纪稍大些的男孩女孩，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简直分身乏术。

    阮明姿也没再在屋子里停留，她掀开门帘走出去，就见着小院那扇原本就破破烂烂的院门，在外头那人的大力踢踹之下，已是摇摇欲坠了。

    院子里的孩子们都一脸惊恐的聚在一处，盯着那扇院门，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慌张。

    阮明姿皱了皱眉，往院子里扫了下，见院边的围墙那靠了把堆雪的铁锨，她几步上前，把那铁锨给拎了起来。

    孩子们都惊呆了，就见着在他们眼里美得跟仙女下凡一样的漂亮姐姐，手里拿着一把木头都快沤烂了的铁锨，英勇的冲向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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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口角不算什么

    而于此同时，那原本就摇摇欲坠，不知道修理过多少次的破旧门板，终于不堪重踹，吱呀一声，从门框里斜倒下来。

    门外头站着个满脸横肉，面相凶狠的中年男子，一脸嫌弃的把那扇破烂门板往一旁大力一扯，门板彻底倒了下去。

    那男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屠夫刀，身后带着俩孩子，便要往院子里进。

    结果还没等迈步，就见着从院子里冲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手里还拿了个铁锨，直冲他而来。

    满脸横肉面相凶狠的男子被骇得往后退了几步。

    阮明姿在院门处站稳，十分气势的把铁锨往地上一杵，冷声问道：“怎么，长这么大，没人教你去别人家要敲门吗？”

    阮明姿生得极美，这会儿又没戴兜帽，那张明丽得有些过分的小脸，配上她眼前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可谓是美得咄咄逼人。

    那满脸横肉面相凶狠的男子呆了呆，随即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娇小的少女给吓得倒退了几步，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男子那双被脸上横肉挤得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阮明姿。

    因着阮明姿今儿上午去康姑妈那演了一场戏，行头自然是齐全的。接下来的时间她又马不停蹄的在官府，客栈，小院之间奔波，也没有功夫把妆给卸了。

    这会儿打眼一看，便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有钱气息的千金小姐。

    满脸横肉面相凶狠的男子稍稍收敛了下，但话里仍是带着一股横劲：“……哪来的大小姐，这里没你什么事，别瞎掺和！”

    男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里的屠刀，那屠刀刀身上还带着些鲜红的血，好似刚从杀猪的案台上直奔这边，看着有些可怖。

    男子身后的两个男孩子，看着年岁不大，从男子那雄壮的身体后探出脑袋来，有靠山在那是相当的嚣张，脸上写满得色：“……臭水沟的老鼠！让我爹来收拾你们！”

    小院的孩子们曾经被人拿刀逼迫过，对这个都有些心理阴影，见了那屠夫手里握着一柄沾满了鲜血的屠刀，都有些瑟瑟发抖。

    然而他们依旧慢慢往阮明姿身后聚拢着，明明很害怕，却依然想成为阮明姿的后盾。

    阮明姿深受感动，没理会叫嚣的屠夫，伸手推了推身后的几个孩子：“你们回里面去，这儿有我就够了。”

    “可是……”

    孩子们都有些犹豫，踌躇着不肯走。

    “没事，听话，先去屋子里待会儿。”阮明姿很是坚持。

    其中有个年纪稍长些的男孩子便咬了咬牙，倒是很懂事，一手拉起一个年纪尚小的妹妹，“走，回屋子去。我们在这，阮姐姐还得顾及我们。”

    孩子们很是团结，见状虽说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听话的慢慢进了屋子。

    屠户大怒，想追进门，偏生门口还有阮明姿拿着铁锨在那挡着，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那屠户大为暴怒，拿刀尖指着阮明姿：“咋着，你这是存心想要跟我作对了？你个小娘们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了些，老子就不敢收拾你！”

    阿礁眼眸一沉，便要上前。

    阮明姿拉着阿礁，低声道：“杀鸡焉用牛刀。这人我自己也能处理。”

    阿礁看了看她，抿了抿唇，面无表情的往旁边迈了一步，虽然没表态，但也不再拦在阮明姿跟那屠夫之间。

    “这位，”阮明姿心平气和道，“眼下我算半个，这些孩子的监护人，你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好好谈。”

    那屠户满含怀疑的上下打量着阮明姿，“你？”

    阮明姿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那屠户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把屠刀在手里转了个弯，轻蔑的看向阮明姿：“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跑来玩什么游戏么？……不管你今儿说什么，那些小兔崽子我是一定要好好教训一番的！吗的，一群臭老鼠，我儿子好心陪他们玩，竟然还敢推他！什么破玩意！”

    阮明姿不动声色道，“要说起这个，你怎么不说，你儿子输不起，直接骂人呢？”

    屠户身后那小孩跳出来，很是不服气道：“咋了，骂他们不行吗？！他们本来就是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都是臭虫，蟑螂，老鼠！”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看向屠户：“您看您孩子说的这话，像话吗？”

    屠户梗着脖子道：“咋了，我儿子说的不对吗？！又不疼不痒的，他们也可以再骂回来！”

    阮明姿樱桃似的嘴唇微微的翘了起来：“怎么骂回去，骂你儿子是个阴暗小人，只会戳别人伤疤去骂，一看就是当爹的生了不养导致没学好吗？”

    这么一个人比花娇的小姑娘，又薄又软的嘴唇里吐出这样满含嘲讽的话，杀伤力巨大。

    那屠户气得涨红了脖子，正要发火，阮明姿及时接了一句：“看，大人听了都很难控制得住，更遑论几个小孩子呢。”

    那屠户攥紧了手里的屠刀，按捺着怒气，忿忿分辩道：“……小孩子家家的，几句口角也不算什么！”

    丝毫没意识到节奏已经被阮明姿给带走了。

    阮明姿微微一笑，就着屠户的原话，把话给砸到了屠户脸上：“是啊，小孩子家家的，推推搡搡的也不算什么，所以，您生个什么气啊？”

    屠户被反驳的说不出半个字来，脖子以上的脸都涨得通红，呼吸也粗了起来，恶狠狠的盯着阮明姿。

    阮明姿手里拿着铁锨，根本没在怕的。

    作为一名地质工作人员，工作中有时也会用到铁锨；再加上穿越过来后，阮明姿也没少用铁锨在院子里打理菜地，她对铁锨简直再熟悉不过。

    阮明姿很有把握，若是屠户打算冲过来，她绝对可以用铁锨把人给直接铲出去！

    那屠户愤怒的粗喘着气，显然是在平复心情。

    他方才踹门踹的震天响，再加上又吼又叫的，动静大的很。这会儿逐渐聚集了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屠户在众人的指指点点里，脸涨得越发通红了，几乎是在怒吼：“……行，推我小儿子这事就这么算了，我老周也不跟一群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一般计较。可下面这可是打架了，一整个院子里的孩子，殴打我大儿子跟另外几个小孩，这又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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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不打你打谁

    屠夫一把把身后的大儿子给扯了出来，他大儿子身上有点脏兮兮的，除此之外，倒也看不出哪里打架了。

    偏那屠夫还在那挥着屠刀，跟周围的人诉苦：“……倒不是我说，看看，看看，把我大儿子欺负成啥样了！一群没爹养没娘教的野孩子，单个看确实不成什么气候，可他们足足有几十个人啊！几十个人打几个，这纯粹就是靠着人数行凶了！等长大了，跟那些街头的小混混痞子流氓有什么区别？！”

    屠夫倒也不是个傻的，这会儿见着人多，舆论又不利于他，他索性将这个问题直接扩大化，变成一个会影响到众人生活的问题。

    那这个问题就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果不其然，屠夫这话一出，原本那些看热闹的人脸上神色都变了变。

    他们原本就不大喜欢这个院子里的小孩，平日里也大多拘着自己家孩子，让他们离这院子远一些。

    好似这院子就是个避之不及的毒瘤。

    但一直以来，院子里的小孩子们也很识趣，知道附近的人都不待见他们，很少会出来转悠玩耍碍眼，几乎都在院子里玩。

    这样一来，附近的居民几乎都直接无视了这个小院。

    这也算是被冠以“不祥”名号的小院与附近居民相处的默认模式。

    而这屠夫眼下的控诉，无疑是彻底打破了这层互不打扰的窗户纸。

    小院里的孩子，会聚集起来，欺负旁的孩子！

    谁家还没个宝贝疙瘩了，一听小院的孩子这么凶狠，顿时一个个都提心吊胆起来。

    今儿欺负的是周屠夫家的孩子，那明儿，会不会欺负他们家的孩子？

    亦或是，更糟糕的，等这些孩子长起来以后，那岂不会更危险？！

    众人脸色都稍稍变了变。

    阮明姿眼眸沉了沉。虽说她打算明儿就带这些孩子走，附近留下的风评碍不到他们什么事，但她也不会就这么任由旁人给孩子们泼脏水！

    “所以，是真的很奇怪啊。”阮明姿突然开了口，声音清脆爽甜，再加上她那张脸，别人几乎很难不往她这个方向看来，“……就像你说的，几十个孩子一起打你儿子……”

    阮明姿纤纤素手点了点屠夫方才推出来的那个大儿子，“……那你儿子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也就衣服像是摔了一跤，脏了些。你儿子也太厉害了吧？”

    屠夫脸色变了变，他方才为了夸张，凸显那些小孩子拧在一起会带来的危害，自然是把人数往多里夸张。

    这会儿也不好自打自己的嘴，只能含糊道：“那是！我儿子小时候学过武的！”

    阮明姿轻笑了一声，“是哦，几十个孩子联合起来只能让你儿子衣服脏了下？我觉得哪怕一人一口唾沫，你儿子身上也不该是这个模样吧？”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

    也是啊。几十个人呢，这周屠夫的大儿子再怎么厉害，也就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要是人家真的几十个人或者十几个人一起上，能让这小子脸上干干净净，一点青紫都没有的回家？

    怕是这周屠夫嘴里没点实话。

    众人面面相觑着，方才那股义愤填膺已经转变为了对周屠夫的不信任。

    一个说话明显不合逻辑的人，仔细想过之后，怎么可能还会被他给煽动？

    周屠夫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又不好自打脸说方才是他夸张了。

    阮明姿再接再厉，又道：“而且据我所知，小院里的孩子们，大多都不出院门。你方才说了那么多，怎么不跟大家说说看，小院里的孩子们是在哪里跟你儿子打架的啊？”

    这问题一出，周屠夫脸上越发狼狈，他梗着脖子大喊：“在哪打的不重要！重要是，他们会一起欺负别的孩子！你敢否认，小院里的那些不祥之子，打了我儿子？！”

    阮明姿冷笑一声。

    她生得绝丽，像是灿然绽放的娇花，吸引着人们的注意。

    哪怕这会儿只是冷笑一声，也有不少人都被她牢牢的吸引住了视线，眼神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样。

    众人倒也想了起来，他们能容忍小院这些不祥之子这么久，其中有个原因就是因为这些孩子还算识趣，平日里也不会到处乱跑，甚至很少见他们出门，几乎都缩在院子里，自己玩自己的。

    那么，这周屠夫口口声声说，小院几十个孩子一拥而上，把他家儿子给打了，是在哪里给打的？

    阮明姿声音不算高，却又蕴满着无穷的力量：“……还是让我来说吧。院里的小孩子有多乖，想来住在附近的大家伙儿心里也应该有数。这几日下了雪，再加上前些日子大家都知道那放火的事，他们更是慎重，这些个小孩子根本就不可能出门！”

    阮明姿自己说的心里都腾腾的起火。

    她代入了自己。

    孤儿院的小孩子们能有什么错？

    他们是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还是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有些小孩子一出生就惨遭遗弃，运气好遇到还算有一点点人性的父母，会把孩子放到孤儿院福利院门口，若是遇到那些畜生家长，随手扔到草丛里那都是轻的，更有甚至把孩子往下水道里，粪坑里扔！

    在现代时，阮明姿所在的福利院有个小弟弟一出生，就被家长给扔到了郊区公共厕所的排坑里。

    大热的天，苍蝇蛆的爬满了小小的婴孩一身。

    再加上又是郊区的公共厕所，排坑下头的粪池里堆满了还未打扫，已经沤得恶臭扑鼻的粪便。

    那个小小的生命就在排坑里哭哑了嗓子。

    若不是最后被清洁工发现，报了警，把小小的婴孩送去了医院，怕是这小小的婴孩就会无人知晓的慢慢死在这满是苍蝇蛆和粪便的地方。

    这个小小的婴孩有什么错吗？

    联想到种种往事，阮明姿这会儿心头火起，她强压抑住怒火，声音里却依旧带出了几分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人的儿子之所以会被打，是因为他们闯进了小院，要去殴打小院里的孩子！跑到别人家里去，还要嚣张跋扈的打人，搁我说，不打你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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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到底谁更可怕

    围观的众人露出恍然的神色来。

    怪不得，怪不得周屠夫一直避而不谈，原来是跑人家家里去嚣张了！

    哪怕对方是一群无父无母只能聚在一起抱团取暖的不祥之子……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要他们说，这不是活该吗？！

    阮明姿冷冷道：“搁我说，小院里的孩子们还是太乖巧了，旁人都闯进你家要打你了，这还不得狠狠反抗？……大家看看那屠夫儿子的脸就知道了，根本没受什么伤。就连衣服上那点脏污，说不得是摔倒在地摔了一跤罢了！”

    围观众人都干笑几声。

    他们方才竟然还真信了周屠夫的话，觉得小院里那些不祥之子竟然凶狠如斯，几十个人联合起来打一个人……

    这样看来，其实他们还是挺……没威胁的？

    众人面面相觑，倒没了方才那股义愤填膺恨不得立时冲进小院兴师问罪，将那群不祥之子拖出来都赶走的气势。

    周屠夫见阮明姿寥寥几句话便又引得众人变了态度，他心下暗恨，这就是个妖言惑众的妖女！

    然而这会儿大势已去，甚至还有人委婉的劝他：“周老哥，小孩子嘛，之间打打闹闹的都是常事，这也不过是弄脏了衣服，没啥大事。你看你还拿了刀，怪吓人的。”

    意思就是责备他小事大做了。

    周屠夫额头青筋都迸了出来。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手上死死攥着那把屠刀，咬牙切齿道：“……但我儿子也不能白受了这委屈！你让那几个小兔崽子滚出来给我儿子道歉，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阴森森的又满是怒气的狰狞笑了下，扬了扬手里的屠刀，“不然……”

    阮明姿眼皮抬都没抬，应了一声：“道歉可以啊。”

    那周屠夫冷哼一声，心道这莫名其妙出来掺和了一脚的臭娘们还算识趣。

    然而阮明姿还有下一句，“那你儿子也要跟院子里的孩子们道歉才行。毕竟是他先闯进小院，而且也动手了。”

    周屠夫觉得自己的怒气蹭蹭蹭的暴涨。

    “让我儿子跟那些臭老鼠道歉？！”周屠夫凶相毕露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他们也配？！”

    他那大儿子也在周屠夫身边叫嚣着：“我才不要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让他们滚出来给我磕头道歉！”

    阮明姿冷冷道：“那好，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她扭头往四下里看去，挑眉道，“大家也看见了，在这件事里，到底谁是不占理那一方。但愿诸位的孩子以后不要遇到这种事，好端端的在家里待着，旁人闯进去把你们欺辱一顿，你们反抗还不行，不然不讲理的爹就拿着屠刀冲过来，踹坏你家的门，强压着你家孩子跟他家那同样不讲理的小崽子道歉。”

    阮明姿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把周屠夫用过的伎俩砸到了周屠夫脸上。

    周屠夫脸色一变，脸色狰狞骂道：“你这臭表子……”

    拿着屠刀竟然朝阮明姿挥舞过去。

    围观的众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阮明姿眼睛一眯，倒是反应极快，手里直接攥着的铁锨便挥舞起来，朝那周屠夫身上戳。

    因着这铁锨边缘生了绣，不算锋利，阮明姿倒也不担心会直接把周屠夫给铲死。

    然而在她的铲子碰到周屠夫之前，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替她将扑过来的周屠夫一脚给踹了出去。

    周屠夫惨叫着倒飞了出去。

    阮明姿只看到自己身前多了一道阴影，便知道这又是阿礁过来护着她了。

    她从阿礁身后探出头去往外看，就见着周屠夫倒飞的方向恰恰是没什么人的地方。

    阮明姿心里美滋滋的，又忍不住在心里把阿礁狂猛的夸了一顿。

    看着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实际也是个心细的嘛，哪怕把人踹飞，都尽量往人少的那方向踹。

    她家阿礁，人真好！

    这会儿，周屠夫趴在地上，捂着胸直呻吟。

    周屠夫的俩儿子尖叫起来，嘴里喊着“爹”，扑向周屠夫趴在地上的方向。

    围观的众人一片哗然，但也没有人说什么不该，甚至跟周屠夫相熟的人去扶他的时候，都倒吸凉气的小声加了一句：“你这是疯了吗！”

    拿着刀扑向人家千金小姐，人家千金小姐的侍卫打杀了你，官府都不会判刑！

    在众人眼里，周屠夫这癫狂行为，无异于更加坐实了方才那个娇花一样的千金小姐说的话——这周屠夫，也太野蛮霸道不讲理了！

    对于众人来说，这样一个常年接触锋利刀具，易怒易爆，还是个杀猪的匠人，危险性比那些乖乖呆在小院里不出来的孩童，要大多了啊！

    看热闹的众人都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挤了挤，周屠夫身边很快就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也就只有一两个同周屠夫相熟的人，在帮着把周屠夫给搀扶起来。

    周屠夫胸口疼得很，像是断了几根肋骨。

    他知道遇上了硬茬子，这会儿终于想起来，就阮明姿这身富贵的打扮，家底想来也不薄。

    这样的千金小姐，出行身边怎么可能没有护卫！

    他方才是真的被气晕了，想着给那小贱人一点颜色看，才那般冲动……

    周屠夫那个悔啊。

    这会儿受了伤，剧烈的疼痛与后怕让他也不敢再横了，两只胳膊搭在旁人肩膀上便要由旁人抬着走。

    “等等。”这次出声的反而是阮明姿。

    那周屠夫一听那道声音，便是浑身一僵。

    两个相熟的人扶着他转过身来，他咬着牙，牙齿打着颤，说不清是疼的还是怕的：“你还想做什么？！”

    阮明姿细细的柳叶眉挑了起来，似笑非笑，手一指身后的院门：“……怎么，把旁人家的院门给踹烂了，就想一走了之？”

    众人忍不住又顺着阮明姿的话望了过去。

    一扇破破烂烂的门板正倒在那儿。

    喔豁。

    这周屠夫是个狂躁疯子的实证又加了一条。

    周屠夫看得额心直跳，青筋都快绷出来了。

    半晌，他才咬牙切齿道：“……这门，我赔！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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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回去找人把门修好

    “得，我要是要银子，说不定你转身就要跟旁人说我讹钱，”阮明姿轻松的笑了笑，“你回去找人把门修好，今晚之前，不然，我就去衙门告你，持械伤人未遂。”

    这话自然是吓唬周屠夫的。

    阮明姿既然已经知道庐阳道的道令是个隐藏极深的色中饿鬼，又怎么可能去自投罗网。

    然而周屠夫却是不知，原本就因受伤而带了几分惨白的脸，更白了。

    他后槽牙几乎都要被咬断了。

    “行！”这个字，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阮明姿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算是送客：“别忘了啊。”

    周屠夫在友人的搀扶下，简直是迫不及待的逃走了，就怕阮明姿突然再说出“等等”两个字。

    周屠夫的两个儿子，见着他爹都被人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也慌忙一道走了。

    虽说费了些功夫，但这事也算是解决了。

    阮明姿轻轻的舒出一口气。

    围观群众倒是没马上散去，其中有个人，窥着阮明姿的脸色，咳了一声：“这位小姐，你跟院子里的那些……”他含糊的省略了过去，没有说出不祥之子四个字，“什么关系啊？”

    阮明姿答的很干脆利落：“他们喊我一声姐姐。”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眼里都有几分不解。

    一个抱着孙子在那看热闹的大娘啧了一声：“……千金小姐长在深闺中，到底还是太年轻啊。小姐知道那里面都是些啥孩子吗？”她压低了声音，“都是些克父克母的孤儿，不然怎么会到这一步？”

    阮明姿原本都打算进去了，听到这种言论，她又顿住正准备转身离去的脚，眼眸沉了沉，然而抬眼看向那个大娘的时候，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却带上了几分神秘感，“大娘这就是被误导了吧？……其实我悄悄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同别人说。”

    看热闹的人一听这句“你们可别同别人说”，顿时来了精神。

    一般说这话，都代表着一桩劲爆的秘密。

    阮明姿压低了声音：“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我确实是出身于高门大户。这个地方，这么隐蔽，我是如何知道的，大家有没有想过？”

    众人迷茫的摇了摇头。

    是哦，一个娇贵的千金小姐，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怎么会突然跑到他们这个地方来？

    阮明姿复又压低了声音，把神秘感营造了个十成十：“我也不瞒着大家，我先前身体不好，家里人托了好久的关系，才找到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给我算命。那大师厉害得紧，得了我八字掐指一算，脸色就变了，说我是个福薄的，很难长成。然而偏偏我又命不好，命星黯淡，也是个多灾多难的命。”

    众人都“啊？”惊诧的叫了一声。

    福缘差，命不好，这位千金小姐怎么长这么大的？

    阮明姿说到这，话里带上了几分激动：“……后来那大师便给了我一个法子，说是让我多帮助一些命苦的孩子，这样我也会受益……我就想啊，这样说也不对啊，毕竟那些命苦的孩子，咱们通俗的说法不是克父克母吗？”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是啊，都说是他们命太硬了。

    阮明姿抚掌而笑，一副神秘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你们猜大师怎么说，大师说，这些孩子之所以命苦，那是因为他们命格特殊。本身身上除了自己这一生的福缘，在降生的时候，还在转生池里沾染上了一些旁的福缘，这些福缘是相冲的，所以他们前半生可能会过的不太顺……可若是我们这种缺少福缘的人，去帮助他们，就能从他们身上，把这些孩子身上沾染的那些不属于他们的福缘，给引一部分到自个儿身上……”

    阮明姿说到这儿，见众人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又一副失言的模样，捂住嘴，神神秘秘道：“……大家若是不信，也可以问下那些得道的高僧。我问了好几个高僧，他们都神神秘秘告诉我，做这些事，会有好报呢！”

    阮明姿见众人脸上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留了个遐思的空间给这些人，她转身往小院行去。

    这话就是拿去问高僧她也不虚的。

    难道高僧会告诉他们，你们别帮那些孤儿吗？

    佛门本来就是要修福报，她这样，充其量也就是借一下佛门的名头行事。

    佛祖应该不会生气吧。

    阮明姿一边往屋子那走，一边合十拜了拜。

    进了屋子，呼啦啦的围过来一群孩子，把阮明姿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哭的，有笑的，还有叽叽喳喳的，乱成了一锅粥。

    阮明姿费了好些劲儿才把这些孩子们给打发了，身边就剩下个黏得紧紧的小十跟小三。

    “正好我有事找你。”阮明姿跟小三招了招手，小三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凑近了些。

    阮明姿没有顾虑小十也在，在她心里，这也是个稳妥可靠的孩子。

    她低声同小三道：“计划有变，可能明天早上就要走。我一会儿去看看绮宁的情况，若是他的伤经得起长途颠簸，就把他也带走；若是经不起颠簸，那只能给他找个隐蔽些的地方，让他好好养几天伤再走了。”

    小三悚然一惊，脸色有些微白，却又很快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今晚就让弟弟妹妹们收拾东西。”她又有点难受，小声道，“上次姐姐给买的东西，好些还没用完呢。”

    “没关系，”阮明姿低声道，“等以后我还会给你们买更多的。”

    小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阮明姿也没再在这待太久，她还有太多的事，又嘱咐几句之后，她便离开了小院。

    那周屠夫大概是被阮明姿的恐吓吓破了胆子，这会儿已经请了木匠来修那门板，阮明姿在一旁站着看了会儿，见那木匠还算靠谱，这才离开。

    虽说只有一晚，但这一晚的安全也很重要。

    从小院出来，阮明姿又让车夫送她跟阿礁去了程家别院。

    只不过，这程家别院，看着似是比先前要忙碌了不少，下仆来来去去的，忙的脚不沾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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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可惜是个惧内的

    阮明姿带着疑惑进了绮宁他们休养的小院子。

    小院子里跟外头的忙碌截然不同，一片祥和，甚至可以说是宁静。

    来往的下人们显然都轻手轻脚的。

    阮明姿轻轻敲了敲门，丫鬟过来开了门，见是阮明姿，屈了屈膝，便侧了身请阮明姿入内。

    一迈进屋子，扑面而来的暖意几乎将阮明姿立时热出汗了。

    阮明姿粗略看了下，屋子里大概摆了四个暖炉，都点了起来，生了炭火。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一个两个的，额上也沁出了汗滴。

    一直以来跟着席天地的徐大夫倒是不见了踪影，只有席天地在那摇着把蒲扇，优哉游哉的喝茶。

    软塌上还躺着个正在歇觉的耀哥儿，因着屋子里实在暖和，他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

    “来了啊？”席天地摇着蒲扇，眼皮也没抬一下。

    “嗯，有点事。”阮明姿应了一声，又站在软塌前细细查看着耀哥儿的脸色。

    见睡梦中的耀哥儿脸颊红润，不带半分病色，她这才微微舒了口气，很是佩服道：“席大夫这医术果然了得，耀哥儿看着就大好了。”

    席天地面带得色，嗤了一声：“那是，不看看是谁治的！”

    阮明姿又偏了偏头，似是想看看屏风后面，席天地伸出握着蒲扇的手虚虚拦了拦她：“哎哎，别急啊，那臭小子刚才又洗了一次药浴，正在屏风后头晾着，让药性渗进去呢，估摸着这会儿脱力睡过去了。不然那你以为为啥屋子里这么热。”

    阮明姿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停下了脚步，讪讪的“哦”了一声，回来坐到了离席天地不算太远的地方。

    绮宁跟耀哥儿的身体状况，其实倒也不用她亲眼确认，问席天地也行，还更精准些。

    丫鬟上来给阮明姿倒茶，阮明姿拿手挡了下：“不用了。”她顿了顿，又道，“你们先下去吧。”

    丫鬟们轻轻福了福身子，退下了。

    席天地奇怪的看向阮明姿：“这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亏心事倒也没有，只是……”她稍稍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还是打算直接跟席天地托盘而出，“……我打算明儿一早就带孩子们回宜锦县，车子什么的都已经找好了。我想把绮宁跟耀哥儿都带走，他们的身体能行吗？”

    席天地正在摇着蒲扇的手惊了惊：“怎么这么快？”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出事了？”

    阮明姿略一点头，轻声道：“……庐阳道的道令那，有点麻烦事。”

    席天地没有多问，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

    “……耀哥儿先前就是营养不良，担惊受怕过度，再加上风寒，这两三日老子已经给调理的差不多了。他跟着你们走倒是没什么。”席天地也不摇手上的蒲扇了，拧着眉头道，“就是绮宁……他伤势太重，虽说到宜锦县走慢了也就几天的路程，但路上再一颠簸，怕伤势会恶化。”

    阮明姿神色同样也很严肃，她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这个，但我若是单带耀哥儿走……”

    等宁西侯他们离开了庐阳道，绮宁的处境一样很危险。

    耀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静静的听了会阮明姿跟席天地的对话，突然小声的叫了一声“阮姐姐”。

    阮明姿回过头去，就见着耀哥儿已经从软塌上坐了起来，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姐姐，我娘还有我弟弟还没找到，我要找我娘跟弟弟的。”

    阮明姿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来：“正要同你说，你娘跟你弟弟都已经找回来了。”

    耀哥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欢喜模样：“真的吗？姐姐？你不骗我？”

    阮明姿点了点头：“没骗你。席大夫也觉得你恢复的不错了。我这次是坐马车过来的，一会儿你再让席大夫给你把把脉，要没什么大问题，就带你回去，见你娘跟弟弟，她们正在客栈里休息等着你呢。”

    耀哥儿用力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又回过头来看向席天地，席天地这会儿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他呷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这样，那臭小子上路确实有点危险，不然老子也跟着去好了。”

    阮明姿愣了下。

    席天地反而瞪了她一眼：“怎么，不欢迎老子啊？我可跟你说，这次为了给那臭小子治病，我可是把自个儿给搭进去了！程家那边烦人的很，万一到时候跟我秋后算账怎么办？”他冷嗤一声，“再说了，有老子这么一个绝世大神医跟着，那臭小子就是想出事都难！哼！”

    最后他总结了一下，拍板道，“……药铺在哪开不是开！老子跟你们去宜锦县！”

    阮明姿也很高兴。

    身边多了个大神医，谁不高兴啊！

    但她最高兴的自然还是绮宁这一路的安危有了保障。她看向席天地的眼神都快放出光来了：“席大夫，谢谢啊！”

    面对阮明姿这么炙热的眼神，席天地都有点扛不大住，他避了下，咳了一声，扯开了话题：“……不过你来的也正是时候，今儿下午唐师爷还过来同我说，等晚上的时候，他会派马车过来，把绮宁跟耀哥儿转移到他们新找的宅子里去。正好明儿不是要走么？索性就今晚回去吧！”

    阮明姿恍然，怪不得来的时候看着外头的下人都忙忙碌碌的。

    原来是已经找好了宅子。

    阮明姿点了下头，她也是个极为麻利利落的，没有半点耽搁，点了点头，当即拍了板：“好！”

    席天地看向阿礁：“不过你得跟我先回一趟我那药铺，药铺里头好些东西得收拾一下。”

    阿礁面无表情的想起席天地那药铺里，被随处摆放着的穹顶花……他没有说什么，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便明白阿礁的意思了。

    他若是不愿意，这会儿也不会看她了，直接就拒绝了。

    阮明姿便点了点头，笑道：“那我就先在这等着，你们去吧。”

    席天地“啧”了一声，嘟囔了一句：“生得蛮俊俏英武一小伙，可惜是个惧内的。”

    阮明姿就当没听见的。

    阿礁面无表情，冷冷的看了一眼席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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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又见马幽兰

    等阿礁跟席天地回来的时候，阮明姿已经给耀哥儿穿好了衣裳。

    屏风后的绮宁大概也醒了，他嗓子沙哑的叫了一声“席大夫”。

    阮明姿隔着屏风，带笑道：“……席大夫回药铺去收拾东西了。绮宁你感觉还好吗？”

    “阮姑娘？”绮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慌乱，“哎，你别过来。”

    绮宁这一副阮恶霸强抢民女的语气，阮明姿更想笑了。

    她一本正经道：“嗯嗯，我不过去。”顿了顿，阮明姿又问道，“你喝不喝水啊？”

    她听着绮宁的声音有些哑，大概需要补充些水分了。

    绮宁更羞赧了，声音都结巴了：“不……不用！”

    行吧，阮明姿原本还想说，要是他渴，可以让耀哥儿给他送过去一杯。

    但见着绮宁这么斩钉截铁说不要的模样，阮明姿为了避免他过于紧张，还是算了，等会儿席天地回来再说。算着时辰，应该也快回来了。

    席天地跟阿礁动作很快，他们把东西往马车上一放，便进了院子。

    一进屋子，席天地看着端坐在一旁自斟自饮喝茶的阮明姿，总觉得屋子里哪里气氛不太对。

    阮明姿指了指屏风后面，小声道：“绮宁醒了，正不好意思呢。”

    席天地顿觉好笑，嗤笑一声，摇着头进了屏风后面。

    阮明姿小声的问阿礁：“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礁点了点头，想了想，又低声加了一句：“……他手里的珍品绝品药材，很多。”

    阮明姿眼睛亮了亮，快要笑的合不拢嘴了。

    珍品绝品药材多，好事啊。她不缺银子，但是宜锦县地处偏僻，很多时候好些药材都不齐全。眼下席天地这个疑似很有来头的神医，不仅主动要跟他们回宜锦县，还自带“嫁妆”，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等席天地给绮宁拾捯完，从屏风后绕出来时，就见着阮明姿看着他温柔的笑，那模样，简直让他直打了个哆嗦。

    席天地不由得看了一眼阿礁。

    这小子肯定把他身上好药材多的事，告诉阮明姿了。看那小姑娘乐呵的。

    真就是个惧内的！

    席天地装作看不见阮明姿那温柔到有些恐怖的笑容，自顾自的坐在桌子旁，“……老子刚才又给那臭小子把了把脉，等今晚我提前配几样药准备着，路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阮明姿眼下看席天地，就好像要打boss的时候配置了一个神奶。她笑容温柔，声音也好像甜的能挤出蜜来：“……好，有席大夫在，我放心的很。”

    “……！”席天地浑身都打了个寒颤，他狼狈的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脸上有点憋屈，“行了行了！你别这副瘆人的样子，我那药也没什么，本来就是备下准备救人的，到时候肯定给你们用！”

    虽说原本就对席天地的医德很是放心，但听得他这么说，阮明姿还是觉得更安心了，不由嘿嘿笑了两声，又正色道：“……这几日咱们一直在侯爷这叨扰，既然我们打算要离开，还是要道声别才好。”

    席天地对这种事很不耐烦，挥了挥手：“这事就交给你了，快去快去，等你回来，我就带着家当跟那小子，同你一道走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同耀哥儿低声嘱咐了几句。

    耀哥儿自打知道了娘亲跟弟弟都找回来之后，一直处在兴奋之中，对阮明姿简直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乖巧无比。

    阮明姿说什么他就一直在那点头。

    搞到最后阮明姿都忍不住笑了，摸了摸耀哥儿的小脑瓜，同阿礁出了门。

    绮宁跟耀哥儿休养的这小院是在程家别院外围，要去内院的话，还要走不少路。

    阮明姿自觉的把斗篷裹好，只是没把兜帽戴上。

    守在内院月亮门那的侍卫是认识阮明姿的，见阮明姿过来，端端正正的行了礼，唤了一声“阮大姑娘”。

    阮明姿笑盈盈的还了礼。

    这些侍卫都是宁西侯带来的亲卫，知道眼前这位阮大姑娘有多得他们侯爷的青眼。搁在旁人，早就飞扬跋扈的尾巴都翘起来了，这位阮大姑娘却是个谦逊的，每次见了他们都很客气。

    所以这些侍卫对阮明姿这种生得好，仪态落落大方，脾气也和蔼可亲的小姑娘，简直是好感度爆棚。

    为首的一个侍卫主动道：“阮大姑娘是来找唐师爷还是找我们侯爷的？”

    阮明姿道：“我是来道谢的，若是侯爷在府上，我想见一见侯爷。”

    那侍卫便笑道：“侯爷在的。还请阮大姑娘稍等，我这就为阮大姑娘通传一声。”

    阮明姿又道了声谢。

    一派祥和。

    这让在内院里散步，路过这儿，看到这一切的马幽兰，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

    阮明姿这个心机贱人，看那副模样，没准就是打算去勾引她家侯爷的！

    看看她笑得那副得意样！

    还有那几个侍卫，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着的！一看就是被那个小贱人给迷了心窍去。

    往常她这个正牌姨娘问一句侯爷在不在府上，那几个侍卫就摆着一张臭脸说什么姨娘莫要打探侯爷行踪！怎么这会儿那个小贱人问侯爷在不在府上，他们一个个那么殷勤！

    马幽兰简直气得七窍生烟，手里一块锦帕被她揉捏的不成样子了。

    尤其是看到那侍卫一路小跑去传话的时候，那眼刀子更是淬了毒一样！

    然而她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

    这些侍卫是侯爷直属的，向来对旁人都不假辞色，怎么对那个小贱人……

    难道……那个小贱人真的要进侯府当主母？！

    马幽兰瞪大了眼睛，一颗心被这个猜测好似架到了火架子上，炙热的火舌舔舐着她的心脏，炙烤的她撕心裂肺的疼。

    阮明姿通过月亮门那拱形门，倒也看见了马幽兰。

    然而马幽兰那双眸子里好似燃着熊熊烈火一般望了过来。

    阮明姿愣了下。

    她这最近也没跟马幽兰打过交道啊？这位马姨娘这又是怎么了？

    然而马幽兰狠狠瞪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白着一张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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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丫鬟引路

    过了好些时候，那侍卫才急匆匆回来，见着阮明姿便绽出个满是歉意的笑来：“让阮大姑娘久等了。侯爷有事正在书房议事，不过唐师爷说了，阮大姑娘过来定然是有要紧的事，让我先请您进去，稍后一会儿。”

    阮明姿点了点头。

    跟着侍卫一道过来的，还有个丫鬟。

    那丫鬟生得眉眼开阔，看着便让人很舒心，她笑着朝阮明姿盈盈下拜：“奴婢贵幽为阮大姑娘带路。”

    阮明姿笑着朝丫鬟点了点头。

    这府上的丫鬟，几乎都是宁西侯从京城里带来的。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规矩重的很，同客人说话，言必称奴婢。

    倒不像他们宜锦县那边，好些陪伴了主子很久的丫鬟们，倒也很少自称奴婢，基本都是我啊我的。

    阮明姿倒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她跟着丫鬟贵幽穿过九曲回廊，往别院深处行去。

    这会儿大概是深入了内院，反而人少起来。也可能是忙完了，走廊上几乎是空无一人。

    一般来说，书房是设置在外院的，但这程府别院修建的是别具一格，书房反而安置在几间女眷院落中。

    阮明姿上次也曾听席天地八卦了一句，说什么当时修建这个别院的程家人就是个色批，不干正事，所以直接把书房给修在了温香软玉的后院里。

    一看就是天天沉湎于声色犬马的人。

    宁西侯入住程府别院后，因着宁西侯后院就只有一个马姨娘，且马姨娘还要照看小世子，宁西侯对于这个布置，倒也没说什么。

    贵幽领着路，一边小声的介绍着周遭的几处风景，她是知道的，这位是贵客，一定要招待好了。

    阮明姿笑吟吟的听着，反正听先前侍卫那意思，去了也是得在屋子里等一会儿，倒不如在路上消磨些时间。

    这贵幽说话声音犹如黄鹂鸟般清脆，举止又落落大方，说话也谈吐得宜，听她讲解，很是愉快。

    阮明姿心下感慨，这不愧是京城高门大户里的丫鬟啊。

    这搁在他们宜锦县，这番风姿仪态，出去说是个丫鬟，估计没人信的。

    然而好景不长，贵幽正介绍着一处假山的妙处，就见得旁边匆匆跑来个梳着总角的小丫鬟，慌里慌张的，“贵幽姐，贵幽姐！”

    贵幽皱了皱眉，一把拉过那小丫鬟，轻声呵斥道：“往日里胡闹也就罢了，眼下在贵客面前，怎可这般没规矩？”

    那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的，直抚着胸口，神色有些惊慌：“……贵荇姐好像落水了，你快去看看吧！”

    贵幽顿时变得有些发白。

    阮明姿是个善解人意的，一听贵荇与贵幽名字相近，再看看贵幽这反应，便知道两人定然是关系匪浅，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那梳着总角的小丫鬟说得含糊不清的：“贵荇姐好似是在湖边采着什么雪水，湖边最近不是破了洞去捉鱼做鱼羹来着……所以贵荇姐就掉下去了……虽然救上来了，但贵荇姐看着不大好……”

    贵幽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眼眶通红，还强忍着泪的模样，让阮明姿看着也挺过意不去。

    “要不你去看看吧？”阮明姿道。

    贵幽白着脸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奴婢去看看，也没什么用。”

    说着，她却又掉下几滴泪来。

    她见阮明姿怔怔的看她，忙背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泪水，这才转回身来，露出一个有些艰涩的笑来：“让姑娘见笑了……贵荇是奴婢亲妹妹，奴婢一时情难自禁。”

    “没关系，你去吧。”阮明姿朝贵幽露出个鼓励的笑来，“我上次来过，认得路。”

    贵幽满脸犹豫挣扎，阮明姿又道：“真没事，我是来跟侯爷道谢的，也没什么大事，我慢慢过去就行了，你快去吧。我也有个妹妹，很理解你。大冬日的，落入湖中确实挺危险的。如果我妹妹这样，我怕是要急疯了。”

    贵幽咬了咬牙，深深的朝阮明姿蹲福了下，“谢过阮大姑娘宽宏大量，要不您在这稍等，看看四下的风景。等奴婢看过妹妹，便赶回来再给您指路。”

    阮明姿摆了摆手：“快去快去，我这边真没什么事，你也不用急，我自己走过去就是了。”

    在阮明姿的再三催促下，贵幽咬了咬牙，转身飞奔着离开了。

    那梳着总角的小丫鬟也跟在贵幽后面，急急忙忙的走了。

    阮明姿看着贵幽那飞奔离去的背影，想到在家中的阮明妍，叹了口气，跟阿礁有些怅然道：“有些时日没见到妍妍了，妍妍那小丫头向来又是报喜不报忧，也不知道眼下到底如何了。”

    阿礁见阮明姿脸上的黯然神色，沉默了下，有些生硬的安慰道：“……她不是也有玩伴吗？应该过的挺好的。”

    阮明姿顿了顿，被阿礁这拙劣的安慰给逗笑了：“……你这话的意思，像是在说，她有了玩伴就不想我这个当姐姐的，过的挺好的？”

    阿礁沉默了下，没有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阮明姿反过头来安慰阿礁，“就是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可能不太懂这种安慰人的艺术。没事的。你心意我感受到了。”

    她朝阿礁露出个暖暖的笑来。

    阿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面上寒霜稍稍少了些。

    两人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往前走着，就见着斜刺里突然又跑出来一个急急忙忙的小丫鬟，朝他们福了福身子，惊喜笑道：“阮大姑娘在这里。贵幽姐有事离开了，她让奴婢来替两位引路。”

    那丫鬟穿着款式同贵幽差不多的衣服，只是颜色较贵幽那一身要浅了些，花纹也少了些，看着没有贵幽那身繁复。

    “你叫什么名字啊？看着身上的衣裳怎么跟贵幽的不大一样？”阮明姿问道。

    小丫鬟见阮明姿打量她，有点紧张，但依旧努力绽出一个笑来：“奴婢落雯，贵幽姐姐是大丫鬟，穿的是一等丫鬟服，奴婢不过是三等小丫鬟，自然是跟贵幽姐姐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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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小金桔

    阮明姿稍稍一回想，好像确实也是这样。

    像方才那梳着总角的小丫鬟，应该是还未入等，身上的衣裳看着有些灰扑扑的。

    阮明姿心下暗叹，这京城来的高门大户就是不一样，规矩这么森严，就连丫鬟服色也都有定例。

    小丫鬟见阮明姿若有所思的样子，紧张的快要哭了：“奴婢……奴婢……”

    阮明姿把身上的斗篷又裹了裹，笑了一声：“没事，你带路吧。”

    小丫鬟落雯如蒙大赫，感激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忙给阮明姿引起路来。

    这小丫鬟显然很是紧张，一路上虽说也在给阮明姿小声介绍着周边景色，但说话说的磕磕绊绊的，越说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崩溃，到最后都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了。

    阮明姿也没有多说什么，她虽然并不介意，但这小丫头是宁西侯府的，日后说不得还要再招待旁的客人，总得习惯的。

    作为一名三等丫鬟，业务能力完全可以再磨炼一下。

    直到下了那走廊，小丫鬟才仿佛松了一口气，额上渗出的汗都快要流下来了。

    阮明姿由衷道：“辛苦你了。”

    小丫鬟落雯面带惊惶道：“阮姑娘哪里的话！是奴婢……奴婢还不熟练。”

    阮明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穿过走廊，便是一条在假山园林中的密林小道。因着是冬日，前些日子又落了雪，这园子的花匠倒是别具匠心的将枝头上的雪修饰成了簇簇花团的模样。一路行去，犹如是漫步在冰雪世界的冰花下。

    然而过了这密林小道，前面的小路便分了三岔。

    落雯在三岔路口稍稍停顿了下，便拐向左边那一条。

    阮明姿微微拧了拧眉，叫住落雯：“等下，是不是带错路了？”

    她记忆力极好，上次来侯爷的书房，分明是右边那条。

    落雯在前头引路的身子微微一顿，回过头来，朝阮明姿有些局促的笑了下：“……阮姑娘，侯爷他们正在议事，所以……让您先去旁边的院子稍稍等一下。”

    先前那传话的侍卫确实也这么说过。

    阮明姿点了点头，“原是这样。”没再说什么，跟着落雯走上了左边那条羊肠小道。

    这羊肠小道铺着鹅卵石，左拐右绕的，曲径通幽，不多时便到了一栋小小的院子。

    这小院子里没有种一般人家爱种的海棠石榴等好寓意的树，反而种了一棵极大的榕树。因着是冬日，叶子落了大半，树枝上堆满了落雪，乍然一看，竟像是个雪白的冠盖。

    阮明姿倒是稍稍一顿。

    看到这榕树，她忍不住就想起了程家主宅那边，那个变态程五的水牢。

    阮明姿在小院拱花门前顿了顿，这才迈进了小院。

    小院里很是幽静，院子里除了那棵巨大的榕树，再无旁的绿植，地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落叶。

    落雯替阮明姿打开了正屋的门。

    屋子里已经点上了暖炉，迎面便是一些温暖的气浪柔和的扑在了脸上。

    累丝瑞兽镶红石熏炉中，袅袅升着淡淡的烟气，熏得屋子里满是一股暖香味。

    落雯殷勤的请阮明姿跟阿礁进了屋子。

    阮明姿落了座，看了眼阿礁，又看了看那放在小几上的累丝瑞兽镶红石的熏炉。

    阿礁朝她几不可见的微微摇了下头。

    阮明姿便放心下来。

    落雯很是殷勤，桌子上摆着极新鲜的瓜果，她捧过来，放在阮明姿手边的小几上，笑道：“劳烦阮姑娘在这等着了，您看看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阮明姿看着那果盘中的小金桔圆润可爱，挑了一个拿在手上把玩着，笑道：“不用了，这就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道，“落雯姑娘若是还有旁的事，尽管去忙。我们在这等着便可。”

    虽说内院安静的很，可毕竟这宁西侯府也要打算搬府，人家若是有旁的事，耽误了也不好。

    落雯忙屈膝弯了弯腿，道了一声“那奴婢就先下去了，阮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喊一声，这小院里有候着的下人。”

    阮明姿应了一声，落雯又福了福身子，这才退下了。

    飘着熏香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阮明姿跟阿礁两人。

    阮明姿百无聊赖，小金桔是不用剥的。她吃了个小金桔，觉得味道不错，又拿起第二个把玩时，手突然顿住了，发现了一处不太对劲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的放下手里那个小金桔，又拿起一个来，在手里细细的转着，继而又发现了什么。

    顿了顿，她放下手上这第三个小金桔，拿起了第四个。

    然而结果跟前两个一样。

    阮明姿微微皱了皱眉，想起先前落雯说小院里有伺候着的下人，她顿了顿，微微扬声喊了一句：“有人吗？”

    无人应答。

    阮明姿心下一沉。

    她突然起身，凑近了阿礁，阿礁下意识的就要避开。

    阮明姿一把把阿礁按回椅子里，手扶在他肩膀上，靠在他肩头，看着是个极为亲密的动作。

    他大概是惊呆了，连脸上惯有的面无表情都变得有些呆滞，以至于那张脸，看着就有些木木愣愣的。

    偏生阮明姿还在向他靠近。

    阿礁耳朵根都红了，身子也僵硬起来。

    偏生也没有拒绝阮明姿，只是有些僵硬的看着她凑近。

    声音也紧绷到无措的模样：“你……”

    阮明姿凑在阿礁耳边，低声道：“……能不能查出，这小院里现在有人吗？”

    阿礁身子僵硬得都快成石头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来：“倒座，两个。”

    顿了顿，他又近乎咬牙切齿道：“你起来。”

    阮明姿无动于衷，保持着手搭在阿礁肩膀上，凑在阿礁耳边的姿势，“起来说话我怕他们听见……就这么说，我赶紧说完。小金桔上有针眼，几不可见的那种，若非我一直拿在手上把玩，怕是都发现不了。”

    阿礁顿了顿，抿了抿唇，沉默的从果盘里拿起个小金桔，拿在手中稍一摩挲。

    果不其然，有个细细的小针眼。

    那小针眼若不是阮明姿观察的仔细，寻常人很难发现。

    阿礁原本就冷漠的神色，更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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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我还能行

    阮明姿说完这些，才从阿礁的肩头离开，若无其事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阿礁的脸看着比先前又冷了数分。

    他冷着脸，把手里先前那个小金桔放下，又从果盘里拿出一个小金桔来。

    那小金桔圆润可爱，小巧玲珑的，金灿灿的外表煞是喜人，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食欲大增。

    只是，果然还是有针眼的。

    阿礁面无表情的将那小金桔剥开，放到鼻下轻轻嗅了嗅。

    他像是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僵了僵，看向阮明姿：“……我记得你刚才吃了一个？”

    阮明姿“啊”了一声，很是镇定：“确实，吃了一个。”

    阿礁蹙起了眉头，显然极为生气，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脸色阴沉沉的，山雨欲来的模样。

    阮明姿被阿礁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拉住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我这是中毒了吗？……不过我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们回去找席大夫好了。”

    阿礁重重的喘了一口气，他一把抓住阮明姿的胳膊，低声道：“……这小金桔里的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阮明姿诧异的很。

    不是毒药阿礁怎么这般生气？

    阿礁薄唇微微动了动，半晌，他才面无表情的吐出几个字：“是春药。”

    “……”阮明姿整个人都僵住了。

    春，春药？

    她这就中春药了？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见窦华辙中了春药那副癫狂的模样，浑身都一哆嗦。

    那也有点太吓人了吧。

    “可我，我吃着这金桔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啊……”阮明姿头一次没了镇定，结结巴巴道，“真，真就被人下了春药？”

    阿礁深深的吸了口气，看向方才阮明姿进门时就很在意的那个累丝瑞兽镶红石的熏炉，“那里面的香中，加了一味石决子。”

    他又拿起手上一个小小的金桔来，“这金桔，里面放了一点点催化这石决子的药，无色无味。你自然尝不出来。石决子是味极好的香料，但若是遇到了这味药材，那便催发出石决子的另一层药效……催情。”

    阮明姿“哦”了一声，忍不住道：“这人心思倒也是个巧的。”

    那果盘里，放着好几样水果，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大概是背后那人故意这般摆放的，这些水果里头，只有那小小的金桔，是在旁人家做客的时候，吃起来不会弄脏手指，不容易弄脏衣服以至于太过失礼的。

    只放了寥寥几个金桔，很容易被吃完。哪怕没有吃完，剩下一两个，金桔个头小，也是比较好隐藏的，被人顺便拿走了也就是了，旁人看都看不出来。

    这布局，显然是冲着她跟阿礁来的。

    阿礁给阮明姿解释完，便往门口那走去。

    果不其然，门被人上了锁。

    阿礁冷笑一声，垂下眼眸。

    方才阮明姿凑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有人缩手缩脚的在门外停留了一段时间。

    想必那会儿就是在锁门。

    阮明姿从阿礁身后走了过来，看着阿礁停在门前，她便明白过来：“……上锁了？”

    阿礁点了下头，手依旧放在门把手上，看样子是想一力降十会，直接破门而出。

    阮明姿拦住阿礁，她皱了皱眉头：“……我好像有点感觉了，不过还能控制得住。”

    她体内深处，似是慢慢的烧起了一把火，烧得人意志都有些绵软又渴求。

    阿礁见阮明姿脸色泛红，眼神也似是多了一分媚意，他心头狠狠一跳。

    阮明姿突然踉跄了下。

    阿礁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了阮明姿，向来冷漠的人，这会儿的声音虽说依旧冰冷，细听之下却也带着一分焦急：“你，怎么样？”

    阮明姿扶着阿礁的胳膊，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起来，“我还好……大概是吃了一个就发现了，摄入的剂量不大。”

    任何脱离剂量谈疗效的东西，都是耍流氓。

    哪怕是春药，也得按照这个基本法来！

    “我还能行。”阮明姿扶着阿礁的胳膊站稳，转身又走了回去，把自己茶碗里的那杯放凉的茶水倒在了自己的手帕上，然后把手帕往脸上敷了敷。

    阿礁顿了顿，又去看自己那杯茶。

    他方才没有喝，眼下查探了下，是干净的，没有下药。

    阮明姿看到阿礁这动作，忍不住低声道：“往茶里下毒，目标太大了，容易留下蛛丝马迹。倒是往这小金桔里用细针往里面注入药水这一招可以的。”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下。

    阿礁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着身体中了春药，她原本还有几分稚嫩的容颜，竟然平白的催生出了几分媚意来。

    偏生她这会儿神智是清明的，还可以思维清晰的同他进行交流。

    阿礁别开眼，没有再看。

    阮明姿又往阿礁那边走，结果没走几步，身子又是一软。

    阿礁已经轻车熟路了，直接伸手捞住了阮明姿。

    阮明姿趴在阿礁身上，她觉得自己还是受了那春药一点影响，就犹如一点点酒可以助胆一样，她现在也觉得自个儿胆子大了些，甚至敢把脸倚在阿礁身上蹭了——

    阿礁浑身都僵硬了。

    阮明姿趴在阿礁怀里，蹭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倒还算正常，只是她声音原本就甜，这会儿说话带了几分小小的迷离，听上去竟然魅惑的要死：“阿礁……我跟你说……”

    阿礁面无表情的就拿手捂住了阮明姿的嘴。

    再说下去，他人快受不了了。

    “干嘛啊。”被捂住嘴的阮明姿含糊不清的说着，晃了晃脑袋，身上的春药烧得她有点神志不清的感觉，她需要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然她还真没十足的把握能抗住这一波。

    阮明姿说话时，软软如花瓣的嘴唇一张一翕的蹭在了阿礁手心。

    阿礁几乎是瞬间就把手拿开了，整个人几乎要炸开一样。

    这真是一种折磨。

    阮明姿自己努力推着阿礁的胸站稳了身子，咳了一声，低声道：“……不是，你听我说，说正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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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人都齐了

    阿礁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阮明姿：“你说。”

    阮明姿低声道：“我们先不回去……”

    她还没说完，阿礁便矢口拒绝：“不行！”

    阮明姿瞪圆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向他。

    阿礁向来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甚少这般强硬。

    不过阮明姿也知道，这次跟上次的强硬一样，都是为了她好。

    阮明姿没有生气，飞快的低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通。

    阿礁紧抿着唇，看着好似很生气的模样。

    不过相处这些日子了，两人除了睡觉的时候，几乎是天天腻在一起，阮明姿大概也能看得出，阿礁这会儿生气倒不是生她的气。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胸口涌动着汹涌的怒意，沉声反问道：“万一这事，本就是宁西侯那边示意的呢？”

    “不会的。”阮明姿轻声的解释道，“宁西侯跟唐师爷这样做没有的目的。”

    她甚至能猜到做出这事的人是谁。

    马幽兰。

    整个宁西侯府，也就只有她有这个动机，有这个机会条件，能做出这样的安排来。

    阿礁没有说话。

    他方才脱口而出的反问，其实更像是怒意澎湃之下的脱口而出。

    然而阮明姿这般轻言轻语的同他解释一番，他也冷静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深处依旧幽冷一片。

    ……

    宁西侯处理完了公务，唐师爷在一旁帮着把文书一整理，见宁西侯已经在那喝茶了，便提醒道：“侯爷，阮大姑娘还在小院里等着呢。”

    宁西侯点了点头，带着饮酒的豪迈，把茶水一饮而尽，这才起身：“走，去看看她去。”

    宁西侯跟唐师爷出了书房所在的小院，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正往三岔口那走，就见着贵幽匆匆的从走廊那儿小跑过来。

    贵幽见着宁西侯跟唐师爷已经忙完了，脸色微微一白。

    虽说她确实是带着会被处罚的觉悟去看的妹妹，知道主子知道她将客人丢下自己离开后，定然会勃然大怒，但这会儿就碰上了主子，除了有种宿命感的尘埃落定，还有一份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贵幽给宁西侯跟唐师爷跪了下去，行了大礼：“奴婢见过侯爷，唐爷。”

    宁西侯倒还好，唐师爷却是知道的，他睁大了眼：“贵幽，你怎么在这儿？……阮大姑娘呢？”

    是他安排的贵幽去接阮明姿跟她的护卫。

    因为贵幽素日里都能干可靠，向来是个稳妥的大丫鬟，所以他也很放心。

    然而他倒没想到，出了书房那小院没多久，就见着他心慕中能干可靠稳妥的大丫鬟，正孤身一人，匆匆的跟他打了个照面。

    贵幽羞愧难当，又给唐师爷磕了个头，虽说难以启齿，却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唐爷，请您责罚奴婢吧……奴婢的妹妹落了水，奴婢心急如焚，阮大姑娘便允了奴婢去看望妹妹。”

    这话倒不是她替自己开脱，确确实实是阮明姿答应的。

    康师爷眉头拧得极高：“贵荇落水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提起贵荇，贵幽的泪水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落了下来。

    但宁西侯府的主子虽然都是随和的，可规矩就是规矩，奴婢在主子面前落泪哭泣是大忌，她连忙把脸上的泪水给抹了去，又磕了个头，声音有些沙哑：“劳烦唐爷惦记，贵荇保住了命，但……徐大夫说冬日里湖水寒凉，贵荇腿上又有旧疾，怕是这腿，以后……”

    贵幽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唐师爷安慰道：“贵荇的事，我会嘱咐徐大夫好好看一看的。”

    贵幽感激涕零的又给唐师爷磕了个头。

    “不过，一码归一码，虽说贵荇的事确实也很不幸，”唐师爷板起脸，“但你也不能扔下客人就自己跑了啊……阮大姑娘这会儿人呢？”

    贵幽身子微微颤了颤，“奴婢，奴婢正好在路上碰见了落雯，就让落雯替奴婢来给阮大姑娘他们带路了。眼下应该人就在小院中等着。”

    唐爷不大高兴的点了点头，又看向宁西侯，“侯爷，你看……”

    唐师爷就如同宁西侯府的大总管，这些日常琐事一直是唐师爷在打理，宁西侯知道唐师爷的意思，点了点头：“小事，你看着处理即可。”

    唐师爷便板起脸：“一码归一码，贵幽你这次，扣你一个月的月钱，你可有异议？”

    贵幽甚至都有了自己被降等的心理准备，一听只是扣了月钱，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连连给唐师爷跟宁西侯又磕了几个头，“奴婢领罚，谢过侯爷，谢过唐爷！”

    “行了。”唐师爷一摆手，“既然在这碰上了，我们便一道过去吧。”

    “是。”贵幽飞快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抹掉脸上的泪，规规矩矩的站在了宁西侯跟唐师爷的身后。

    曲径通幽，处处都有些安静。

    只是几人没走几步，便听得身后有人唤道：“爹爹！”

    这声音一听便是小世子郁瑾的声音。

    宁西侯回过头来，就见着瑾哥儿高高兴兴的朝他飞奔而来，瑾哥儿的身后，还快步跟着一位丽装美人，正是眼下他后院里唯一的女人，马姨娘。

    马姨娘手里拿着帕子，一边追一边喊道：“瑾哥儿跑慢些，侯爷在等你呢。”

    郁瑾显然很听马幽兰的话，闻言便放慢了步子，朝宁西侯腼腆笑了笑，规规矩矩的朝宁西侯大步而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极为标准的礼：“瑾哥儿见过爹爹，见过唐叔。”

    唐师爷拱手抱拳行礼：“小世子客气了。”

    宁西侯生得威严，然而在面对独子瑾哥儿时，眉宇间却尽是一片慈爱之色：“你怎么过来了？”

    瑾哥儿羞涩的一笑：“听说阮家姐姐过来了，我的一个木头人偶出了一点点问题，想让她帮忙看看，还能不能用。”

    这等家常小事，宁西侯没放在心上，点了下头：“若阮姑娘没什么旁的大事，你自可问她。”

    说话的功夫，马幽兰也匆匆赶了上来，她羞涩的朝宁西侯行了个福礼，娇柔的喊了一声“侯爷”，又朝唐师爷点了点头，问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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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床帏放下来了

    宁西侯淡淡的看了马幽兰一眼。

    前几日她有些出格，这几日倒是乖顺的很。

    所以宁西侯也没有当着唐师爷的面给马幽兰难堪，略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下马幽兰。

    马幽兰眼睛亮了亮。

    不同于在嫁入侯府前那成熟稳重的穿着，自从她入了侯府，成了宁西侯的侍妾，穿着打扮都在慢慢的变得娇妍妩媚。

    她羞涩的低下头，露出一截细腻修长的脖颈来。

    可惜这番作态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宁西侯的眼神根本就没在她身上停留，已经往前迈步走了。

    唐师爷跟在后面，一并走了。

    小世子瑾哥儿跟着也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见马幽兰还僵立在原地，忙道：“……姨姨，咱们一道过去啊？”

    马幽兰掩住脸上的僵硬，温柔的笑着应了一声“好”。

    她想着即将要发生的“趣事”，低下头，嘴角翘起一抹笑来，声音如水般温柔：“瑾哥儿，侯爷已经走远了，咱们还是跟上吧。”

    瑾哥儿最爱马幽兰这般温温柔柔同他说话的模样，犹如他隐约记忆里早已逝去的母亲那般，温柔，慈爱。

    他乖巧的走回来，牵起马幽兰的手：“姨姨咱们快一点，爹爹他们走远了。”

    “好呢。”马幽兰温柔的应着，牵着瑾哥儿的手，追着宁西侯去了。

    ……

    有着大榕树的小院，很是安静。

    马幽兰跟在宁西侯身后，嘴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门上的锁自然是已经被去掉了，从外面看，没有半点异样。

    宁西侯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安静？”

    马幽兰嘴角的笑简直难以抑制的翘了翘。

    怕是已经完事了，正在事后呢，自然安静。

    宁西侯虽然没有碰她，但她进侯府前，她娘也是曾下过一番苦力的，甚至还用家里头最后的钱请到了一位花楼的资深调教嬷嬷。

    马幽兰可跟着学了不少东西，自然也知道，这男女间的事完了后，大多是安安静静的躺着，累得根本不想动弹。

    尤其是，那俩人还中了那嬷嬷给她的独门秘药……

    一想到等会儿他们进去会看见的精彩场面，马幽兰简直遏制不住的浑身都在颤抖。

    她实在是太期待了！

    ……

    唐师爷也觉得有些安静，他左右看了看，也没见着服侍的丫鬟。

    不过想起阮明姿那性格，她似是不太喜欢有丫鬟伺候，这也正常。

    唐师爷清了清嗓子，扬声喊了一句：“阮大姑娘？”

    马幽兰却生怕阮明姿有了准备销毁行迹，她笑着上前，“……说起来，我也有几日没见过阮姑娘了。”

    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的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后，地上的瓜果散落一地，好似曾经有过剧烈打斗一样。

    马幽兰看得分明，地上那些狼藉的瓜果里，并没有那被“特别关照”过的小金桔！

    里屋的情况因着有屏风做了个小阻隔，看不清楚，但仅从屏风后露出的边角也能看出，那床帏，是放下来的！

    马幽兰简直喜上眉梢，心脏抑制不住的狂喜！

    成了！

    宁西侯跟唐师爷却皱紧了眉头，他们并没往里屋看去，只看着那地上散落着的瓜果，露出疑虑的神色来。

    “这阮大姑娘人呢？”唐师爷纳闷的很。

    阮明姿那性子，他看得出来，最是知礼懂礼的，相当有教养。

    她哪怕有事出去，也不可能任由地上的瓜果狼藉一地，这不是她的性格。

    唐师爷皱了皱眉头，看向贵幽：“阮大姑娘当真过来了？”

    贵幽白了脸，跪了下去：“千真万确，我方才来的时候还遇到了落雯，她告诉我已经将阮姑娘带到了这边。因着阮姑娘不喜欢旁人在旁服侍，又体贴她还有旁的事要做，便让她下去了。”

    唐师爷眉头皱得更高了。

    就连宁西侯，也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他方才在书房议事，好似也没花太长时间就过来了？

    阮明姿虽说还是个小姑娘，在他眼里比他家瑾哥儿也大不了多少，这么没耐性的吗？

    也不对啊，阮明姿分明是个很沉得住气的小姑娘啊。甚至沉稳到，会让人经常忽略掉，她今年也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事实。

    倒是马幽兰，突然“呀”了一声，指着屏风后露出的那一点点床帏来：“床帏怎么放下来了？”

    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顺着马幽兰的方向看去，因着站的位置不太一样，旁人也看不见什么。

    马幽兰见众人都愣在原地，也没有上前的，她按捺不住的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是阮姑娘太累了，去床上休息了？我去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越过屏风往后行去。

    唐师爷本能的觉得不对。

    依着阮明姿那性子，根本不会在旁人家做客等待的时候，往旁人家床上躺去。

    再说了，这前屋里就有软塌，阮明姿哪怕身子再不舒服，大概也只会选择在软塌上稍稍休息下。

    更何况……还有一处很违和的地方。

    阮明姿在床上休息的话，她那个向来寸步不离的侍卫，又去了哪里？

    唐师爷眉头拧得紧紧的。

    不对劲，怎么想都不对劲。

    然而这会儿，马幽兰已经快走到床前了。

    唐师爷没有动，到底男女有别，若是阮明姿真的在床铺上休息，其实也没什么，可他若上前，对人家姑娘的清誉也不好。

    唐师爷跟宁西侯便在原地没有动。

    虽然瑾哥儿一脸的好奇，但他也谨记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教诲，若是阮家姐姐在休息，他这会儿上前，却也是不妥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马幽兰。

    马幽兰站在垂落的床帏前，不知道为什么，她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而这会儿都到这一步了，再不对劲她也顾不上了。

    她都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她掀开床帏她就发出一声尖叫，把人都引过来，都看一看阮明姿跟奸夫的丑态。这样一来，她就不信了，侯爷还能把这种残花败柳品性淫贱之人娶到侯府来？！

    马幽兰猛地掀起床帏。

    然后，正如她期待中的，她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

    听到这声尖叫，宁西侯跟唐师爷神色一变，也顾不得什么了，飞奔到屏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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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我就直说了

    几人惊愕的发现，被人拉开的床帏里，伸出一只手，正死死的抓住了马幽兰的手。

    正是阮明姿。

    她衣饰整齐，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媚意，锐利的眼神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显得有些迷蒙。

    可这并不影响她死死的钳住了马幽兰的手。

    她的身旁，正是马幽兰设想中的，那个此刻会与阮明姿翻云覆雨的护卫。

    这会儿那护卫身上的衣服也是整整齐齐的，没有半点衣衫不整的模样。

    马幽兰也是因为这个而尖叫的。

    她终于也明白了先前那抹隐隐的不对劲是从何而来——地上根本没有半件褪下来的衣物！

    翻云覆雨也不能是穿着衣服来吧？！

    可这会儿已然是晚了。

    阮明姿的手小小巧巧的，因着先前自个儿做惯了活计，这双手虽说白嫩，却并非是软如无骨的那种，是一双非常有劲的手。

    那双手死死的钳住了马幽兰的胳膊，无论马幽兰如何挣扎，阮明姿都不曾放松半点。

    宁西侯跟唐师爷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会儿也惊得说不出话来，搞不出来这一出是什么个情况。

    瑾哥儿更是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见马幽兰脸色惨白，额上渗着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着急的上前，“阮家姐姐，你快放开姨姨。姨姨好难受。”

    阮明姿看了一眼瑾哥儿。

    孩子还小，倒也不好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阮明姿这才甩开了马幽兰的手。

    马幽兰脸色发白，失去支撑般往后倒退踉跄了两步，若非瑾哥儿扶住了她，怕是会直接瘫软在地。

    她顺势抱住了瑾哥儿，掩住自己的失态，可浑身都止不住的微微打颤。

    阮明姿冷冷的看了马幽兰一眼，没说什么，从床上下来。

    因着要隐藏行迹，她同阿礁都没脱鞋子。

    阮明姿忍住浑身发软的感觉，朝宁西侯跟唐师爷做了个揖：“情况特殊，实在不好意思，踩脏了床上的床铺……”

    “无妨，这会儿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宁西侯微微皱起了眉，“你这是……”

    他敏锐的察觉到阮明姿不太对劲。

    阮明姿扶着阿礁的胳膊，勉强站着，露出个笑来：“容我跟侯爷唐师爷慢慢说。”

    唐师爷拧着眉头，看着阮明姿由她身旁的护卫扶着去了软塌那儿，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很冰，阮明姿却如同喝甘露一般，一饮而尽，露出个稍稍振奋些的笑来。

    然而还未等阮明姿说话，马幽兰却抢先哽咽着开了口：“……阮姑娘这是做什么，掐的我好痛！我与阮姑娘虽说往日有点小小的过节，但我都已经为人妇了，阮姑娘怎么还揪着不放！难道你是怪我，撞破了你与护卫在床上幽会？！”

    阮明姿简直被马幽兰这一番胡搅蛮缠的操作给惊笑了。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就叫恶人先告状。

    宁西侯跟唐师爷都没搭理马幽兰。

    方才床上的模样他们看的分明，哪里像是在幽会的。

    不过这情况着实有些诡异，他们还是想听听阮明姿怎么说。

    阮明姿没搭理马幽兰，她看向马幽兰紧紧抱着的瑾哥儿，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有点不太适合小孩子听。侯爷能否让瑾哥儿回避一下？”

    阮明姿为瑾哥儿着想，宁西侯自然也不会去跟这份好意对着来。

    他点了下头，示意身边的随从把瑾哥儿给带下去。

    然而马幽兰哪里肯放开这可能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的瑾哥儿，她面带凄惶的看了瑾哥儿一眼。

    瑾哥儿心一痛，倒没有想违抗宁西侯的命令，只是迟疑道：“爹爹，我看姨姨脸色有些差，怕是哪里不舒服，不然我带她去隔壁屋子，让徐大夫来看看。若您有事，也可以使人再把姨姨喊过来就是。”

    小小的孩童想的倒是很周到妥帖，从马幽兰到宁西侯，那是都照顾上了。

    宁西侯欣慰的看了瑾哥儿一眼，正要说什么，然而阮明姿却已经温柔又强硬的开了口：“小世子，马姨娘还有事，怕是少不得她。”

    宁西侯顿了顿，沉沉的看了马幽兰一眼。

    看来这次的闹剧，同马幽兰有关。

    宁西侯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板了起来，很是端肃的同瑾哥儿道：“……你先下去吧。你姨娘还有事。”

    瑾哥儿欲言又止，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应了声“是”。

    他低声安慰着面色更为惨白的马幽兰：“姨姨别怕，阮家姐姐不像是不讲理的人，你们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马幽兰这会儿哪里敢说，问题是，这就不是误会啊……

    她却又不敢在宁西侯面前表露出半分不对劲来，什么话都不敢说，只是这般面露凄惶的看着瑾哥儿。

    瑾哥儿贴心的拍了拍马幽兰的胳膊，想了想，宽慰道：“姨姨别怕，我就在隔壁的屋子等着，有什么事你使人喊我也好。”

    宁西侯阴沉的看着马幽兰，眸子里露出了几分不耐烦。

    马幽兰哪里还敢说旁的，只能含泪点了点头，紧紧攥着瑾哥儿胳膊的手，也颓然的松了开来。

    小世子跟着随从出去了，阮明姿看着那扇门关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我中了春药。”

    宁西侯跟唐师爷被阮明姿这“直言不讳”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惊过之后，有很多东西却隐隐连成了线，似是都能解释得通了。

    也怪不得，阮明姿要让瑾哥儿离开。

    宁西侯跟唐师爷这会儿更是说不出话来了，只看向阮明姿，等她接着往下说。

    他们还是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眼下看来，只有阮明姿能替他们解惑。

    好在阮明姿说话向来干脆利落，从来不跟人打似是而非的哑谜，能说的话，几乎是问必答，讲究一个坦荡。

    “失礼了。”阮明姿调整了个坐姿，手肘撑在软塌上的小几上，撑着有些发软的脑袋。

    阿礁面无表情的拿凉好的茶水倒在了帕子上，把帕子递给了阮明姿。

    阮明姿拿帕子敷着额头，借由保持神智清醒，她笑道：“我也不同侯爷跟唐师爷绕圈子，就直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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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是她自个儿做的局

    “这春药下的很巧。”阮明姿笑着从怀里拿出个小金桔来，又示意阿礁把那累丝瑞兽镶红石的熏炉炉盖给打开，取出一些还未完全燃烧殆尽的炉灰来。

    马幽兰一见这两样东西，脸色骤然又由白转青。

    那调教嬷嬷不是说过，这是她的独家秘方，除了她自个儿，旁人不可能识破吗？！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面下了药？”唐师爷统管着宁西侯府，对这些东西分外敏感，他捞起那小金桔来反复看了下，并没发现什么异常。然后又凑近香炉嗅了嗅，“这是花妃香，味道也没错啊，不像是添了东西的样子。”

    阮明姿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是从未听过，若非我的护卫见多识广……”她说着，朝阿礁露出个灿然的笑来。

    但因着身中春药，她这笑不禁就带上了一分迷蒙一分媚意。

    阿礁眉心跳了下，什么也没说，别开了眼。

    “那春药，其实是两样东西。”阮明姿点了点那香炉，眼神虽然还清明，但声音不可避免的有些轻轻的颤音，“这香里，加了一味石决子。石决子能镇静安神，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她又指了指那小金桔，“问题在这里。”

    唐师爷把手里的小金桔又转了转，“看不出来啊？把药下在表皮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师爷再仔细看看。”

    在阮明姿的再三强调下，唐师爷这才又拿起那小金桔细细看了起来。

    终于，他发现了有一处似是有些不太对。

    “这个小黑点？”唐师爷眯着眼，又看了会儿那小黑点，恍然道，“这是一处针眼！”

    阮明姿点头，笑道：“没错，是一处针眼。有人通过细针，把那些能激发石决子中媚药成分的药，注入了这小金桔中。单凭肉眼看，根本很难看得出来。”

    唐师爷惊叹一声：“还有这等事！”

    他捧着那小金桔，递给宁西侯：“侯爷您看，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个针眼儿？”

    宁西侯也眯起眼来，打量着那小金桔，果然如同阮明姿跟唐师爷所说，有一处小小的针眼儿。

    “我吃了一个小金桔。”阮明姿又从袖里拿出剩下的几个小金桔来，“侯爷也自可去使人查一查，这里面是不是被人加了东西；也可使人做好安全措施的情况下试验一下，这两样东西碰到一块，是不是会有春药的作用。”

    宁西侯不由得看向阮明姿：“你这……”

    “我只吃了一个，大概是分量少，”阮明姿拿那沾水的帕子敷上滚烫的脸，“还能保持神智清醒。”

    “还是叫大夫来看一看才好。”宁西侯忍不住道。

    阮明姿软软的点着头：“谢过侯爷关心，我还能行。我听我的护卫说，这个对身体倒没什么大害，只是催情而已。”

    阮明姿把“催情”两个字说的无比自然，一脸正直，仿佛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词语。

    宁西侯跟唐师爷都有些默然无语，说不出话来。

    “事情解释完了，现在该轮到揪出犯人了。”阮明姿这会儿似笑非笑的看向旁边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马幽兰，“马姨娘，你说是不是？”

    马幽兰骤然被点名，差点应激的跳起来。

    “你，你你什么意思！”马幽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声音都带着颤儿，她猛地跪倒在宁西侯跟前，惊惶不安道，“侯爷，阮姑娘突然这么说，这是要置妾身于何地啊1”

    宁西侯单手挑起马幽兰的下巴，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

    这大概是马幽兰进府这些日子以来，同宁西侯挨得最近的一次，然而这会她却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浑身都止不住的颤着。

    她在宁西侯眼里，看到了杀意。

    显然宁西侯已经信了。

    毕竟能在这小院里下毒，定然是宁西侯府的人。纵观整个宁西侯府，同阮明姿有纠葛的人，除了马幽兰，还真没有旁的人选。

    这次马幽兰是真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她惊恐的看着宁西侯，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侯，侯爷？”

    宁西侯冷冷的松开手，似是有些嫌弃的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冷冷的看向地上的马幽兰：“阮姑娘可什么也没说，是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本侯倒是想起来，先前是你抢在众人前头推开的门，也是你说床帏不对劲，去拉开的床帏。若非未卜先知，怎地这般处处赶在人前！”

    马幽兰的脸色惨白的犹如外面的那些积雪，白得有些瘆人。

    “妾身……妾身只是担心阮姑娘。”马幽兰跪在地上，仰着头艰难道，“妾身，妾身没有理由去害阮姑娘啊。”

    宁西侯冷笑一声，“是吗？”

    马幽兰见宁西侯那双冰冷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惊恐的叫道：“不，不是！是阮明姿故意害我！这个法子这般冷僻，怎么偏偏阮姑娘的护卫就知晓？……这定然就是阮明姿故意设的局！她故意下了药，装出一副中了春药的模样来害我！”

    马幽兰越说越觉得这逻辑行得通，她从瘫软在地的姿势猛地跪直了身子，激动无比道：“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她有什么证据是妾身做的吗？！她没有！所以这为什么不可能是她自个儿设的局！”

    宁西侯冷冷的走到一旁坐下，没有再看歇斯底里的马幽兰。

    阿礁这会儿又给阮明姿换了块湿漉漉的帕子，阮明姿继续敷着脸，轻笑一声：“马姨娘这会儿倒是胡搅蛮缠了。”

    马幽兰转向阮明姿，死死的盯着她，眼里仇恨的火焰犹如实质，几乎要喷涌出来。

    “你为什么要害我！”她哑着嗓子道，“哦我知道了，你要嫁进这宁西侯府，瑾哥儿偏偏又视我如母，你自然要铲除我这个潜在的威胁！”

    这下阮明姿哪怕中着春药都要惊呆了。

    这又什么跟什么？

    她怎么不知道她要嫁进侯府，还视她为潜在的威胁？

    阮明姿不由得看向宁西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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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瑾哥儿救我

    宁西侯怒气蓬勃，重重的拍了下椅子扶手。

    “马氏你这女人是不是疯了！”宁西侯强行按捺了下怒气，冷冷道，“本侯什么时候说要娶阮姑娘过门！”

    阮明姿举起手上敷脸的帕子，好笑道：“对啊，我也没说过要嫁给侯爷啊。马姨娘这想法实数匪夷所思……所以你这话里什么潜在的威胁，什么什么的，都是哪里来的？”

    马幽兰呆呆的跪在地上，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

    宁西侯没打算娶阮明姿？

    阮明姿也没打算嫁进宁西侯府？

    不……不对，宁西侯若是不想娶阮明姿，作甚对她那般好！

    马幽兰死死的咬着下嘴唇。

    阮明姿忍不住冷笑一下：“……不过我倒想明白一件事，马姨娘为什么要突然发难，下药，原来是因为怀疑侯爷要娶我过门，所以才使出这一招来，坏了我的清誉啊。”

    唐师爷恍然，拍了下巴掌：“我就说，怎么好端端的，这马姨娘突然这么狠辣，用这种阴损法子！”

    阮明姿看着马幽兰，似笑非笑：“马姨娘，你这属于不打自招啊……”

    “我不是！我没有！”

    阮明姿没有再看向演技计谋统统不过关的马幽兰，倒是看向一旁的贵幽，轻言细语道：“我倒又想起一桩事……今儿我来府上，是由贵幽姑娘为我引路。”

    一直在一旁，听得也有些一愣一愣的贵幽，突然听见这位阮姑娘点了自个儿的名字，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愧疚的垂下头：“是奴婢不对，奴婢不该离开。”

    阮明姿摇了摇头：“我没有责备贵幽姑娘的意思。只是后面发生了那些事，我复盘的时候，就在想，贵幽姑娘离开这事，是不是有些过于巧了？若是贵幽姑娘不离开，会发生什么呢？”

    贵幽脸白了下，喃喃道：“奴婢若是不离开，自然是会将阮姑娘送到小院中去。”

    阮明姿点了点头：“从贵幽姑娘的谈吐上来看，贵幽姑娘定然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若贵幽姑娘把我送过去，发现小院里没有半点丫鬟下人伺候着，说不定就会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大概也是因着这个，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贵幽姑娘‘必须’离开。”

    阮明姿说到最后，贵幽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她难以置信道：“姑娘是说，奴婢妹妹贵荇的事……并非意外？”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阮明姿如实道，“不过你们可以好好查一下。另外，还有送我过来的那个小丫鬟，落雯。她或许不知情，有人正是看中了她略显迷糊的性子，看上去是‘巧合’的把她送到了当时正急着出门去看贵荇的贵幽姑娘身边……顺理成章的，她便被贵幽姑娘派来替我引路了。”

    贵幽回忆先前的事，喃喃道：“确实……当时奴婢急着要走，正巧落雯喊住了奴婢给奴婢请安……所以奴婢就……”

    阮明姿点到为止，朝宁西侯跟唐师爷点了点头：“……总之这也是一点点思路，这事马姨娘做的并不算完美，只要肯查，肯定能查到蛛丝马迹的。”

    唐师爷满脸怒火。

    他统管着整个侯府，在有真正女主人出现前，也还得替侯爷操心着后院的事。马幽兰这么做，就是纯粹在挑战他的权威。

    是他往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给马幽兰错觉了？

    屈辱，实在是太屈辱了！

    在他管理的后院之下，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

    “查！”宁西侯冷声道。

    唐师爷也分外憋屈，狠狠的点了点头，做了保证，“属下一定会查个清清楚楚！”

    马幽兰绝望的瘫软在地，脸上彻底没了半分人色。

    唐师爷这话一出，几乎是判了马幽兰死刑。

    再说了，眼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马幽兰做的了，只是马幽兰死不认账罢了。

    查这个也是为了查出更多的罪证来。

    贵幽突然又给唐师爷跪下，磕了个头，红着眼眶道：“……唐爷，奴婢斗胆，恳请您顺带着再查查奴婢妹妹失足落水的事。”

    唐师爷把贵幽拉了起来，叹了口气：“你这个小姑娘不要动不动就跪跪跪的，这种合理诉求我这个做总管的，肯定要查的啊。”

    贵幽红着眼眶，短暂的笑了下。

    阮明姿见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也没她的事了。不过这会儿她又想起一桩事来，忍不住笑了下：“……说起来，我来其实是要跟侯爷道谢的。”

    “道谢？”宁西侯挑了挑眉。

    阮明姿点了点头：“这些日子，绮宁跟耀哥儿都叨扰了。我打算明天一早就离开庐阳道回宜锦县，所以，今晚我想把绮宁跟耀哥儿都接走。”

    阮明姿这话一出，唐师爷下意识惊呼出声：“这么急？”

    他顿了顿，又看向马幽兰，“是因为她？……”

    “不是，”阮明姿摇了摇头，“是因着旁的事。不过不要紧，我们回宜锦县这事也就算解决了。”

    宁西侯拧起眉。

    听阮明姿这叙述，倒像是庐阳道这边惹了什么麻烦。

    但这阮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有他在，面对程家都敢去借势抢人。

    若是让这阮姑娘忌惮至此，除了程家，就只有……

    宁西侯眼眸深色显过。

    阮明姿知道这事其实也瞒不过宁西侯跟唐师爷，她坦然的笑了笑：“我已经麻烦侯爷跟唐师爷很多事了，倒也不想再麻烦两位了，不然这人情，真就是一层堆着一层，永远还不清了。这事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原本就打算这两日就回去，眼下不过是提前罢了。”

    宁西侯见阮明姿说的坦荡又坚定，他也不爱干涉小辈的事，略一点头，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马幽兰，顿觉有些糟心。

    “这事就交给你处理了。”宁西侯又看向唐师爷，唐师爷知道宁西侯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我去看下瑾哥儿。”处理马幽兰，势必会让瑾哥儿伤心。但瑾哥儿是个讲理的孩子，宁西侯还是想着，先跟瑾哥儿好好沟通一番。

    瘫软在地的马幽兰听到瑾哥儿三个字，顿时眼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她扯着嗓子大声叫了起来：“瑾哥儿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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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自己找死

    宁西侯猛地回头，冷冷的看着马幽兰，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他之所以把马幽兰接到侯府里，容忍她的存在，那纯粹是为了瑾哥儿。

    先前生意场上借势夺利的事，还能解释为眼皮子浅，没见过富贵。

    可若这会儿，他分明衣食住行都没有亏待马氏，马氏却依旧贪心不足的做出这等歹毒之事，只能说明这马氏的人品，很是不堪。

    尤其是当下，她竟然还妄图拉瑾哥儿下场！

    宁西侯眼里闪过一抹真正的杀意。

    一旁的阮明姿用凉茶水帕子敷着额头，有点想笑，嘴角忍不住就微微的翘了起来。

    这个马幽兰，还真是会自寻死路啊。

    这点子腌臜事，她一个外人都知道瑾哥儿那等小孩子不适合参与，把瑾哥儿给赶走。马幽兰这个要照看瑾哥儿的人，难道还想不到？

    怎么可能想不到，只不过这会儿瑾哥儿就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为了救自个儿的命，自然是顾不得瑾哥儿如何了。

    可这恰恰就成了她的催命符……

    阮明姿瞅了一眼宁西侯的脸色，什么都没说。

    这会儿隔壁的瑾哥儿大概是听到了动静，着急的冲了进来。

    宁西侯脸上神色是阮明姿从未见过的严厉。

    他疾声厉色的喊了瑾哥儿的大名：“郁瑾！”

    瑾哥儿一惊，生生顿住了脚步，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马幽兰，咬了咬牙，还是先跟宁西侯行了礼：“爹爹。”

    宁西侯见这小子多少还有几分理智，脸上厉色稍稍减少了一分。

    “这里没有你的事。出去。”宁西侯冷着脸，直接道。

    瑾哥儿咬了咬牙，“爹爹……姨姨这是犯了什么错？”

    宁西侯深深的看着瑾哥儿。

    马幽兰膝行过去，抱住了瑾哥儿的腰，恸哭起来：“……瑾哥儿救救我！我还想陪着瑾哥儿长大，看着瑾哥儿成亲生子……”

    她说的凄厉，瑾哥儿反而面露惊惶。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宁西侯却深知，留下这样一个心急叵测歹毒之人人在瑾哥儿身边，对瑾哥儿的成长绝非是好事。

    唐师爷倒是上前，反而低声劝了宁西侯一句：“侯爷，这事让小世子知道，也不算什么坏事。小世子心思纯真可爱，以后得担起整个侯府，早早知道人心叵测，对他来说不算是坏事……若是以后小世子身边再出现这等人，小世子也好有防备之心。”

    宁西侯稍稍冷静了下，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到居于中间的那把椅子前，横刀阔马的坐了下去，脸上神色威严无比，又唤了一声：“瑾哥儿。”

    瑾哥儿不自觉的就站的笔直，向宁西侯作揖行礼：“爹爹。”

    只是这会儿马幽兰死死的抱着他的腰，他这行礼的姿势，多少有些别扭尴尬。

    宁西侯冷冷的哼了一声。

    瑾哥儿尴尬的低下头同马幽兰道：“姨姨，你先松手，我好好同爹爹说。”

    马幽兰却死死的摇头：“不……”

    惊慌无比。

    这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了！

    她死也不会放手的！

    阮明姿在一旁直叹气，这位马小姐是疯了不成，没看到宁西侯这会儿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吗？

    她这是积极主动的在宁西侯的杀心上不停的加码啊。

    瑾哥儿也有些苦恼，小小的叹了口气，纠结了会儿。

    他见马幽兰实在哭的厉害，他又很是难受，拍了拍马幽兰的肩膀，小声道：“姨姨别怕，爹爹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马幽兰依旧惊恐无比的流泪摇头。

    瑾哥儿没了辙，也就随她去了。

    宁西侯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瑾哥儿不是看不懂他爹的脸色，他其实也很纳闷，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许久没见过他爹这么生气了。

    “爹爹，”瑾哥儿低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西侯冷笑一声。

    让一个当爹的，跟儿子说，他的一个妾室因为无凭无据的怀疑，就给客人下了春药，企图毁掉客人的清誉？

    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唐师爷倒是很知情识趣，主动上前，笑道：“还是我同小世子讲吧。”

    瑾哥儿连忙又动作僵硬的行礼：“谢过唐叔。”

    唐师爷笑了下，道：“马姨娘也是当事人，也可以在一旁随时增补。免得一会儿我讲完了，又要说我说谎，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白费口舌。”

    唐师爷这阴阳怪气的功夫还是很到位的。

    马幽兰脸色一白。

    就连瑾哥儿也有些吃惊。

    他是见过唐师爷怼人的，但唐师爷这人，也很讲道理，若是你好好同他说话，没有惹到他，他对你的礼仪绝对挑不出半点错来。

    可若是惹到了他……

    那便是会开启阴阳怪气模式。

    瑾哥儿不由得有些忐忑。

    他姨姨到底做了什么事？

    “说起来，马姨娘自打还未进王府，就曾经使了不少手段，那些事，小世子应该也都听过吧？”唐师爷问道。

    瑾哥儿脸稍稍一红，不由得替马幽兰辩解道：“……那是从前，而且姨姨家没有钱，为了银钱确实做了些不大好的事……”

    他越说声音越小。

    唐师爷这会儿提起这个，也不是要跟瑾哥儿争个对错的。他点了下头，“这事小世子有印象就好，当时马姨娘想要借着侯府的名声，狐假虎威，打主意的店，便是阮姑娘的。”

    瑾哥儿不由得有些局促。

    “接下来的事我就长话短说了，马姨娘使了个计谋，在这香炉的香中，还有水果里，都下了药。至于什么药呢，我就斗胆跟小世子直说了，小世子以后也长个心眼，是春药。”

    瑾哥儿的脸一下子爆红起来。

    他想起来方才阮家姐姐那模样，难道……

    唐师爷咳了一声，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

    瑾哥儿虽然年纪不算太大，但因着以前在京中也曾跟比他大几岁的半大少年玩耍过，那些半大少年里，也有几个早早就开了荤的纨绔。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几个纨绔先后都在瑾哥儿跟前显摆过这个。

    瑾哥儿那会儿也还不到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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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不原谅

    后来唐师爷安排在瑾哥儿身边的小厮自然是把这事回禀了，唐师爷私下里使了些手段，把那几个不怀好意的纨绔，都给打发得远远的。

    不管他们是不是存心想勾着瑾哥儿学坏，他们的行为都已经触犯到宁西侯的高压线，唐师爷这个宁西侯府的大总管，自然不会容许的。

    也因此，瑾哥儿对于“春药”代表的含义，其实是懂的。

    唐师爷也知道他懂，所以才略略这么提了一句。

    瑾哥儿嘴唇微微嚅动了下，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软塌上的阮明姿：“……阮家姐姐，你还好吧？”

    阮明姿翘了翘嘴唇：“我还算警觉，摄入的份量不算多。”

    瑾哥儿涨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他低下头看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腰的马幽兰，又有点难以置信，“姨姨，这事真是你做的吗？”

    马幽兰死死的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有……瑾哥儿你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呢！”

    瑾哥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眼眸里有些纠结。

    他想相信马幽兰。

    可他也知道，以唐师爷的性子，若是没把握的事，是不会以这样一种笃定的语气告诉他的。

    “姨姨，你跟我说句准话，不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救你……”瑾哥儿小声道。

    马幽兰顿了顿，想起她留下的那些破绽，还有唐师爷已经派人去调查的那些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哭来，哭声凄厉：“瑾哥儿，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我是怕她进了府，就要把咱们娘俩分开啊！瑾哥儿，你是我的命根子，我不想跟你分开！”

    瑾哥儿听得又惊又骇。

    竟然，是真的！

    “姨姨，你做错了！不管阮家姐姐进不进府，你都不该这样做！”瑾哥儿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些失落，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失望。

    马幽兰只搂着瑾哥儿的腰哭着，哀声道：“好哥儿，姨姨真不是存心的。姨姨有多喜欢你爹你也知道，只是一时没想开……”

    阮明姿也忍不住在一旁开了口：“小世子也别听马幽兰胡说啊，我跟侯爷都没有那个意思，纯粹是这位马姨娘无凭无据的胡思乱想，就要这般下手害我……今儿得亏是我警觉，没有吃太多，还能维持住理智，也就还能这般衣冠整齐的坐在这跟你们说话。若我是一个天真无邪没有任何心机的小姑娘，来侯府为了感谢侯爷这些日子的帮助，自然不会对侯府的食物有任何的戒心……只若是全吃了，基本上这辈子就毁了。”

    瑾哥儿神色一凛。

    的确。

    以他来看，这位阮家姐姐一直跟他爹爹之间光明磊落的，更何况真要论起来，好像唐师爷跟阮家姐姐更熟稔一些。

    马家姨姨这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啊！

    马幽兰哭着扭过头去，对阮明姿道：“你也说了，没什么大碍，那为什么不能放我一马？”

    阮明姿勾着嘴唇冷笑，若非头上还拿着帕子在敷，显得有些幼稚的可笑，这个笑可以称得上一个高贵冷艳：“放你一马？你做了什么好事吗我要放你一马？你也配？……我没什么大碍那是因为我警觉，跟你这个下药的人有什么关系。”

    马幽兰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瑾哥儿的腰，越发紧了，说什么都不撒手。

    瑾哥儿垂着眼，腰上被马幽兰勒得有些过于紧了，有点难受，但更难受的，还是心里。

    瑾哥儿不是小孩子了，他自然知道，若这事真的发生了，阮明姿以后会怎样的凄惨。

    且，在他们宁西侯府上发生这样腌臜的事，这就是在玷污“宁西侯府”这块祖上用铁与血打下来的招牌。

    瑾哥儿没有说话，任由马幽兰死死的抱着他的腰。

    倒是唐师爷，见马幽兰一味的朝瑾哥儿哭诉，忍不住冷笑着嘲讽：“说起来，先前马姨娘是打阮大姑娘店铺的主意，眼下马姨娘是打阮大姑娘清誉的主意。马姨娘这是可着阮大姑娘这一头羊死命的薅吗？”

    阮明姿有点无语，把她比喻成羊……

    宁西侯深深的看向瑾哥儿。

    瑾哥儿的犹豫挣扎他看的分明，唐师爷也把事情讲完了，阮明姿这个苦主也发表了她的意见。

    眼下他倒是想看看，瑾哥儿遇到这样的事，会如何处理。

    瑾哥儿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同马幽兰道：“姨姨，不管怎么说，这事你做的确实不对。你得先跟人家阮大姑娘道歉。”

    “我道歉，我道，我道！”马幽兰迫不及待的转过头来，看向阮明姿，“阮姑娘，我跟你道歉！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阮明姿“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轻启薄唇，吐出三个字来：“不原谅！”

    马幽兰难以置信的看向阮明姿：“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阮明姿只觉得好笑：“你道歉是你的事，我接不接受你的道歉，是我的事，原不原谅你，更是我这个受害者说了算……若是我捅死了你，然后跟你说，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要是能接受这个并原谅我捅死了你，我就接受你的道歉，原谅你。”

    马幽兰对阮明姿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几乎要尖叫出声：“你怎么这么刻薄？！”

    “哈！”阮明姿差点笑出声，马幽兰说她刻薄？

    阿礁默默的又给阮明姿换了块湿帕子，阮明姿敷着半边脸，继续火力全开：

    “怎么着啊，还想劝我宽容啊？”阮明姿指了指老天爷，“我听过一句话，那些劝你宽容的人，要离他们远一些。不然雷劈下来劈他们的时候，怕是会劈到你。”

    马幽兰浑身发抖，被阮明姿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就不明白了，这样刻薄嘴又毒的女人，除了长了一张好脸，有什么涵养可言吗？

    她努力的学习各种礼仪知识，学习如何当一个好的主母，如何照顾小世子，难道她做的这些，就没有半点功劳了吗？！

    为什么一个两个的，宁西侯也好，唐师爷也好，都站在了她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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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错了就是错了

    屋子里一时之间，只有马幽兰那崩溃的呜咽声。

    宁西侯从阮明姿那边移开了视线，看向瑾哥儿。

    他眼下倒很想知道，他寄以厚望的独子，在这种情况下，到底会做出什么选择。

    瑾哥儿似是在叹息：“姨姨……”

    马幽兰猛地抬起头，双手扣着瑾哥儿的腰，声音如同泣血：“瑾哥儿你方才也听到了，我道歉了！是那个女人，不愿意原谅！”

    瑾哥儿轻声道：“可阮家姐姐说的并没有错。不是你犯了错，道了歉，就一定会被原谅的……既然是已经进了宁西侯府的门，犯了错，是一定要受到惩罚的。”

    马幽兰颤了颤身子，难以置信的看向瑾哥儿。

    “什么意思……”马幽兰颤声道。

    瑾哥儿眼里的难过犹如实质，他用手慢慢的扒开了马幽兰扣住他腰的手。

    虽然缓慢，却很是坚定。

    小小少年，紧紧绷起的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宁西侯的模样。

    他抿唇重复了一遍：“姨姨，这事既然你做错了，那就得按照侯府的规矩来。”

    “瑾哥儿！”马幽兰哑声道，“你这是不要姨姨了吗？！你忘了先前姨姨陪你用饭，陪你学习，挑灯给你做的那些衣物了吗？”

    瑾哥儿浑身也在微微颤着，可他的双手，依旧坚定有力的扣着马幽兰的手，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姨姨……错了就是错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瑾哥儿把马幽兰的手，从他的腰间给推了下去。

    失去了支撑的马幽兰瘫软在地，凄声道：“所以你这是要看着我去死吗？！瑾哥儿你不能替我求求你爹爹吗？！就像当初你求他收我进府那样！我求你了，我求你还不成了吗？”

    小小的少年扭过头去，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转头看马幽兰一眼。

    马幽兰绝望无比。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宁西侯眼里却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来。

    坚持原则，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愧是他的儿子。

    不舍代表着有情，舍弃代表着有义。有情又有义，极好！

    也因着有瑾哥儿这番表现，宁西侯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他看向一旁的侍卫，淡声道：“先拖下去。等搬完家再处理。”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便要去拖马幽兰。

    马幽兰这会儿从绝望之中醒过神来，她浑身一哆嗦，便想要挣扎出去：“不！”

    然而那两个侍卫身经百战，自然是早有准备，飞快的将一块抹布塞到马幽兰的嘴里，没有让她再喊出声，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人拖了下去。

    马幽兰死死的挣扎，却哪里抗得过两个成年男子的力气，最终还是被拖走了。

    指甲都断在了地上。

    瑾哥儿悄悄的抹了一把泪，这才拧过头来，对着阮明姿重重的做了个揖：“阮家姐姐，让你受委屈了。”

    小小少年的声音都哑了。

    阮明姿点头道：“确实受了委屈，但也正是因为有小世子这样的大公无私，没有因为加害人是你的亲眷就徇私，劝我原谅，这才让我心中的委屈消散了一二。小世子的处理非常公正，我要感谢小世子才是。这样的帮理不帮亲，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我伸张了正义。”

    说着，阮明姿直起腰，虽说身子还有些发软，但她还是向小世子稍稍鞠躬，表示敬意。

    阮明姿没有说什么“言重”，她反而从正面肯定了受的委屈，却也强调了因为瑾哥儿这番“大义灭亲”，她才能得以伸张正义。

    瑾哥儿听得愣愣的，方才萦绕心头的那种苦闷，失望，以及不知从哪里来的彷徨茫然，好似稍稍轻了些。

    唐师爷在一旁暗暗点头，忍不住的想，也不怪好似小孩子都挺喜欢阮明姿。阮明姿这样的应对，把小孩子郑重其事的当成大人来重视，把感激真诚的说出口，哪个小孩子会不喜欢呢。

    宁西侯看了会儿阮明姿，觉得她此时此刻的模样，看着是真的有些眼熟。

    但他偏生想不起来了。

    这会儿，外头有人来禀报，说是徐大夫跟席大夫都到了。

    唐师爷亲自去门口相迎，把两个大夫给接了进来。

    席天地一进就冷嗤一声，什么都没说。

    徐大夫比席天地要坦承的多，他做了个揖，给侯爷唐师爷见了礼，解释道：“……因着我有一处医书中的描述不太明白，就去了席前辈那讨教医术。正巧见到侯爷派来的丫鬟过来传话，便同席前辈一道过来了。”

    宁西侯点了点头。

    阮明姿反而有点尴尬：“……倒也不用这么大阵仗。”

    席天地不耐烦的已经上了前：“伸手！”

    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病患，阮明姿还是很尊重席天地这个大夫的，她老老实实的伸出了胳膊，任由席天地给她把脉。

    席天地收回手，脸色不大好看：“这药效很轻，确实对身体没什么害处，就是小女娃难熬点，会觉得热。一会儿我给你开副药，也就没事了。”

    徐大夫在一旁，就像看偶像一样看着席天地，眼里就差出星星特效了。

    眼下席天地开的每一个方子，他几乎都会誊写一份，深入的研究。

    在徐大夫看来，每一次席大夫开方子，于他而言，都是一次极好的医术教学！

    阮明姿“哦”了一声，无比乖巧的说了一句“谢谢席大夫”。

    席天地脸色更臭了，“不是我说，你不是来侯爷这做客吗？怎么就中了这种药？！”

    这话说得就有点不大客气了。

    宁西侯有点尴尬。

    这事吧，还真跟他有点关系。

    毕竟是他侍妾搞出来的。

    唐师爷也苦笑一声，没有说什么。

    席天地唠唠叨叨了半天，一边念叨一边开了个药方，转身递给了侍从，毫不客气的支使让人去拿药了。

    徐大夫则是美滋滋的跟着侍从一道出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宁西侯看了眼瑾哥儿，起身道：“……阮姑娘，还是先在府上修养。这事是我们宁西侯府欠你的，若有朝一日，阮姑娘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只管开口。”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朝阮明姿点了下头，便带着眼睛有些红肿的瑾哥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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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送药

    等宁西侯带着瑾哥儿出了屋门，席天地就迫不及待的重重哼了一声，当着唐师爷的面就骂：“这是咒我们小阮会遇到事呢！”

    唐师爷：……

    唐师爷尴尬的笑了笑：“……席大夫生气也是应当的。这确实是我管理不当，让人钻了漏子。”

    席天地冷哼一声，看向阮明姿：“也就是这丫头是个能忍的……行了你也出去吧，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府上叨扰，我当着你面也不好骂人，这口气又不爽的很！”

    这话说的是真的直白，唐师爷又有些无奈，又有些犹豫：“……那一会儿……”

    席天地不耐的摆了摆手：“一会儿也没什么旁的事了，我会带着我屋子里那两个养伤的小子，跟他俩一道走！”

    唐师爷又想说什么，但席天地还是要赶人的模样，唐师爷只得叹了口气，又看向阮明姿：“……阮大姑娘，这次真是对不住。让你受罪了，回头若是还有缘再见，到时候我再请阮大姑娘吃饭。”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诚恳道：“吃饭就够了……还劳烦唐师爷跟侯爷说一声，这事，侯爷处置了马幽兰之后，就此作罢。”

    有事说事，人家宁西侯跟唐师爷可没对不起她，一直对她好得很，她眼下在宁西侯府出的这事，虽说是宁西侯府的人做的，可真要论起来，也是马幽兰自个儿坏了心肠。

    唐师爷点了点头：“关于马姨娘，你放心，我们侯府向来规矩森严，这等道德败坏之人，不会轻饶了她。”

    至于怎么个“不轻饶法”，唐师爷没提，阮明姿也没有问。

    唐师爷朝阮明姿点了下头，这才告了辞。

    待唐师爷一走，席天地从嘴里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往阮明姿那手里一塞。

    阮明姿诧异道：“这是什么？”

    席天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先前收拾铺子，犄角旮旯里收拾出来的，毒药！”

    席天地给的，自然不会是毒药。阮明姿拿着那个小瓷瓶，好奇的递给阿礁，让阿礁帮她看一看。

    席天地就在一旁咕哝：“小女娃就这么信任这小子？”

    阿礁看了眼，放在鼻下闻了闻，有一股极为特殊的清香之气。

    “是好东西。”阿礁言简意赅道，“你现在可以直接吃，每天一粒，滋养身体。”

    席天地气得直吹胡子：“废话，老子给的自然是好东西，还用你说？”

    阮明姿爽快的道了一声“谢谢席大夫”，没有半分迟疑的直接倒了一粒，倒入了口中。

    那药丸小小巧巧的，入口既化，阮明姿只觉一阵清香从口中蔓延而出。

    席天地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小丫头好没良心！那小子说没问题你就直接吃，从老子手上接过来还得先问旁人！以后再也不给你东西了！一百两！这事没有一百两不能了！”

    能被阿礁称赞一声“好东西”的东西，一百两也很合算了，阮明姿不带半分犹豫的笑眯眯应了下来。

    不仅如此，她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把席天地一顿哄，好话说尽。席天地这才哼了几声，勉强露出几分还算满意的神色来。

    这会儿说话的功夫，煎好的药也送来了，阮明姿虽然闻着那个味就忍不住舌头有点泛苦，还是不带迟疑的仰头强忍着把药给喝了下去。

    其实她先前吃了席天地给的那药丸，犹如一股甘泉流入四肢，很快身体都舒爽了不少。精神一振，神智也不用辛苦维持清醒，整个人都清爽不少。

    席天地看着阮明姿把药一饮而尽，又忍不住嘀咕道：“那臭小子还不如个小丫头喝药爽快呢！”

    阮明姿笑了下，从软塌上起了身，“我觉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收拾收拾，就准备把人带走吧？”

    席天地点了下头，这次倒没再说什么。

    等阮明姿带着耀哥儿绮宁，以及席天地一道回客栈时，天色已经不算早了。

    客栈里也没有旁的房间了，席天地便同绮宁住了一间。

    阮明姿带着耀哥儿去了左夫人同辉哥儿的屋子，她自个儿没进去，只将耀哥儿送进了左夫人的房间，给这母子三人留了足够的时间。耀哥儿几乎是一进去，屋子里便响起了左夫人惊喜无比的声音，还夹杂着辉哥儿奶声奶气的“哥哥”。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笑，眼里却有些怅惘，轻轻关上了门。

    半晌，屋子里那满是激动的声音平复了些，阮明姿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左夫人很快就来开了门，满脸泪痕，脸上却是带着笑的，紧跟着就要给阮明姿跪下。

    阮明姿忙一把拉住左夫人，“左夫人，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我妹妹的恩师，眼下你要跪我，这不是乱套了吗？”

    左夫人这般温润又有处世智慧的人，这会儿脸上却写满了坚持执拗，“阮大姑娘对我们一家都恩同再造，几个头而已。我觉得还不能表达半分我对阮大姑娘的感谢。”

    阮明姿却也是个很有坚持的人：“左夫人言重。你是我妹妹的恩师，我们也一路相伴来到庐阳道，若我见你深陷泥淖中却视而不见，我成什么人了？……不说这个了，眼下倒还有一桩要紧事要商议。”

    左夫人也是个分得清轻重的，她见阮明姿神色认真肃然，知道她并非单纯是为了转移话题。

    她点了下头，没有再坚持着要给阮明姿磕头，她侧身请阮明姿跟阿礁进了屋子，在最后把房门一关。

    辉哥儿身上还有伤，耀哥儿也还有些风寒，左夫人把两个孩子打发去休息，又给阮明姿跟阿礁各倒了杯茶。

    阮明姿捧起那杯粗瓷茶杯装着的茶水，稍稍润了润口。

    她先前中了一次春药，虽说药力不是很强，但着实也受损了些，得花些时日补一补。

    然而这个当口，事态发展也没给她留什么时间来补一补身子。若不是席大夫给的那颗药丸，阮明姿这会儿也不会这般精神抖擞。

    她润过嗓子后，低声同左夫人道：“……明儿我就要回宜锦县了。”

    左夫人诧异道：“这么快？”

    她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是被我们那案子拖累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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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流苏穗子

    “不是。”阮明姿摇了摇头，“准确来说，或许你们是要被我拖累了。那会儿你在衙门那提醒我的那件事，没有错。”

    左夫人想起她曾经跟阮明姿说的，庐阳道道令看她眼神不对那件事，心下一凛，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起来还是受我的拖累。若非因为我的事去了府衙，你也碰不到那个道令……”

    阮明姿开玩笑道：“夫人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么说的话，当初就该怪我没有阻止你来庐阳道，不然夫人哪里会遇到这些腌臜事？”

    左夫人是豁达之人，闻言摇头苦笑一下，没有再纠结这个，换了个话题：“……明儿一早就走？这么急？”

    阮明姿点了点头：“所以我想问下夫人，夫人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接下来的打算？”左夫人短暂的出了下神。

    阮明姿知道左夫人遭逢了这种事，一时之间心神不宁，估计也不会想太多有关将来的事。

    她轻声道：“……如果夫人想回宜锦县，我可以把夫人一并带回去，或者安排旁的马车，夫人跟我们分路走。”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不瞒夫人，我这边还有三十几个孩子，他们大多是孤儿，在这儿大概碍了某个豪强的眼，我打算把他们都带回宜锦县，找个小院让他们住下来，找人教他们一些手艺，让他们长大后不至于没法养活自己……跟我们一道走，怕是也有些风险。夫人不如跟我们分两路……”

    左夫人极为罕见的打断了阮明姿的话。

    这在她充满涵养的一生中，是甚少见的，可见有多急了：“不，我同你们一道走！”

    左夫人大概是因着过于激动，胸膛微微起伏着，向来温润的脸上微微涨红着，眼中却满是光彩。

    她又温柔而坚定的强调了一遍，“阮大姑娘，我同你们一道走。”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看向左夫人。

    左夫人因着前些日子的营养不良，脸颊微微有些凹陷，但这会儿却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彩，莹润的像是蕴满了光晕的珍珠：“你方才说要请人教那些孩子，我想我可以！”

    就在方才阮明姿说出口的那一瞬，左夫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或许，她报答阮明姿的机会来了！

    况且，教导学生，也是她一直很喜欢做的一件事情。

    教一个孩子是教，教几十个孩子也是教，无非是多费些心力罢了！

    阮明姿错愕的看向左夫人，左夫人因着心下有了决断，倒久违的露出了几分释然的盈盈笑容，“阮大姑娘，劳烦你捎我们母子一程，如果你觉得可以，我愿意给那三十来个孩子当先生。”

    顿了顿，她见阮明姿似是有些迟疑，忍不住又笑道，“或者阮大姑娘，觉得我资历不够……”

    这自然是句揶揄玩笑话。

    阮明姿向来珍爱她的妹妹，若非真心实意的敬佩左夫人的人品与教学能力，也不会聘请她来给她的妹妹教书。

    眼下左夫人竟然主动提出要给那三十多个孩子当先生，阮明姿顿时有种赚大发的感觉。

    再看看左夫人，从她眼神中便知道，这绝不是一句客套话。

    阮明姿不由得笑道：“夫人哪里的话，我这是受宠若惊了。夫人既然这般说，那再好不过，我求之不得。”

    顿了顿，她又看向内屋躺在床上休息的两个孩子，轻声道：“那就还请夫人给两个孩子收拾一下……暂时放在康家那边的箱笼，大概也没时间去取了，等到了宜锦县，我会使镖师返程后帮我们打包，找个商队托送过来。”

    左夫人越发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那些箱笼里的东西虽说并不怎么值钱，但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书籍字画，却还在那些箱笼中。

    半晌，这个被无常世事摧残了半生，却又坚韧而温润的女人，暗暗在心底发誓，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阮明姿对她的恩德。

    ……

    阮明姿同左夫人小声的商议完事情，便带着阿礁准备回自个儿的房间。

    她想了想，放在自个儿房门把手上的手顿了顿，倒是干脆进了斜对过阿礁的房间。

    阿礁沉默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的把屋子里暖炉中的木炭给点燃了起来。

    阮明姿嘿嘿笑了下，缩进靠近暖炉的一把椅子，“最近一直在忙，都没有好好的跟你聊聊天。”

    阿礁顿了顿，没说话，却走到离阮明姿不远的另一把椅子里坐下。

    分明就是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架势。

    阮明姿细细的看了眼阿礁。

    也是奇怪，那张被她画的平平无奇的五官，在她看来，只要望着那双眼睛，依旧能沉迷进去。

    “……明儿就回宜锦县了，”阮明姿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跟阿礁闲聊几句，“这会儿已经是腊月了，你的记忆，有没有想起什么？”

    阿礁默了默，还是摇了摇头。

    阮明姿换了个姿势，缩到椅子里，她喃喃道：“……快要过年了，怕是你过年也要在我这过了，不知道你的家人会有多着急……”

    阿礁依旧没有说话，沉默着。

    “唉，一想就糟心。”刚缩进椅子里的阮明姿又觉得浑身都别扭了，“不行，我得给自个儿找点事做。”

    她风风火火的起身，却一眼看见阿礁枕头下似是露出了一点点流苏穗子。

    看见那个流苏，阮明姿稍稍停下了步子。

    那是她打的流苏，用现代手法打的，相当好看。

    她存了点私心，这种花样的，她统共就打了这么一个，很是特殊。

    那穗子她挂在了当时阿礁昏迷时，身上带着的那个怪异牌子上。

    她还记得那牌子看不出什么质地来，刻着某种古怪花纹，像是某种瑞兽。

    那是一样维系着阿礁与他的过去的东西。

    阮明姿顿了顿，眼神像是被什么给烫到了，收了回来，有点不大自在道：“你先收拾着，我也要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了。明儿一大早就要出发了。”

    收拾东西这句话她今日说了很多遍，唯有这一遍，带了几分局促，说完她就跑了，颇带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阿礁看着少女兔子一样蹿了出去，还不忘给他把门关上。

    他眸色一深，走到床铺前，摩挲了下那面令牌下的流苏穗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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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走人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卯时那会儿，天还是暗沉的，客栈里几间屋子却各自点起了灯。

    阮明姿向来相当自律，早早的就醒了过来，甚至还有余裕时间给阿礁依旧是画好了妆。

    客栈走廊里这会儿还暗的很，阮明姿举着个灯台走在前头，给后面提着箱笼的阿礁照着路。

    阿礁面无表情的提着两人的行李，稳稳的跟在阮明姿身后。阮明姿频频回头看他，生怕自个儿举灯举的不好，他提着行李摔了。

    阿礁忍了忍，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低声冷冷道：“你好好走你的路就好。我看得见。”

    阮明姿“哦”了一声，这才不再回头。

    阮明姿经过左夫人房间时，见着房间里的灯已经亮了，知道左夫人这是起来了，便没有出声催促，先跟阿礁把行李都提到了下面。

    车夫早就在外头套好了车，候着了。

    还有另外一辆马车，是昨晚上阮明姿去车马行联系的，专门给绮宁跟席大夫用。她特特让人连夜改造了下，不仅宽敞，而且减震能力极好，适合运输病人。

    这会儿甚至还未到卯时一刻，大街上黑沉沉的，就连这客栈，也只亮了一盏守夜伙计点的油灯，在漆黑的夜里，从客栈外头的大街上望过来，依旧显得有些昏暗。

    阮明姿又举着灯跟阿礁回了客栈。

    她们上楼的步子很轻，生怕吵醒了旁的客人。

    房钱是先前就已经结过了，客栈掌柜甚至还给抹了个零头去。

    待阮明姿举着灯到了左夫人房间前头，正好碰到左夫人手上抱着还在昏沉沉睡着的辉哥儿，再加上一个乖巧的牵着左夫人衣角走在后头的耀哥儿，从屋子里出来。

    因着刚把左夫人母子三人从魔窟里解救出来，她们母子三人的行李基本上没有，除了身上穿着的，就只有昨儿阮明姿给买来换洗的一套，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小小的包袱，就装下了。

    这会儿正系在左夫人的臂弯里。

    左夫人轻轻颠了下趴在肩头睡熟的辉哥儿，防止胳膊上溜下去。阮明姿直接拎过左夫人臂弯里的包袱，又很自然的把包袱递给了一边的阿礁，自个儿去牵上了耀哥儿的手。

    左夫人一下子有些忐忑，不由得看了一旁一直沉默寡言的阿礁一眼。

    她不是没看过这个护卫的身上，显然是高手级别，这样的高手，平日里心甘情愿给阮明姿当护卫，几乎是样样依着阮明姿，已经很让人诧异了。哪里还会给她这样一个外人拎包袱，做这种杂事……

    更何况这位护卫看上去就性子极冷。

    昨儿这位护卫帮她抱辉哥儿的时候，她就很诧异了！

    左夫人甚至不由得紧张起来。

    然而她所担忧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阿礁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阮明姿将包袱挂在了他手上。

    左夫人：“……”

    好吧，是她多虑了。

    阮明姿一手举着灯台，一手牵着耀哥儿，稳步在前下了楼梯。

    左夫人跟在阮明姿身后，借着阮明姿灯台的光，也慢慢下了楼。

    最后是拎了个小小包袱的阿礁，面无表情的跟在后面。

    把左夫人跟两个孩子送上了马车，阮明姿又跟阿礁折返回了客栈，席天地那些药材家当，是收拾好的，昨晚上就已经装到了马车上，她这会儿过去，是同席天地把病弱的绮宁给搀扶了下来，送上了那辆为绮宁专门改造过的马车。

    “路上若是有哪里不对劲，随时叫停。”阮明姿叮嘱席天地跟绮宁。

    绮宁虚弱的应了一声。

    席天地还有点不耐烦，挥了挥手：“知道知道，走了走了。”

    做完这些，阮明姿这才跟阿礁回了她自个儿的马车。

    还好阮明姿这马车足够宽敞，眼下别说是加了左夫人这一个大人带辉哥儿耀哥儿两个小孩，就是再来两个大人也还有余裕。

    阮明姿帮着左夫人把熟睡的辉哥儿平放在马车里的软塌上，又拍了拍身边的余裕，问耀哥儿：“要不要也躺着休息下？”

    耀哥儿犹豫了下，阮明姿主动起身，坐到阿礁身边去，给耀哥儿留出了空档。

    “小孩子要多睡些才好。”阮明姿轻声道。

    这会儿刚卯时一刻，早的很，耀哥儿也不过才八岁，又才大病初愈，确实需要更多的睡眠。

    耀哥儿这才低低的道了一声谢：“谢谢阮姐姐。”

    左夫人面带温柔的给两个孩子盖上了一层薄毯。

    两辆马车，悄无声息的驶入黑暗之中。

    这会儿，他们还要再去小巷接那三十来个孩子。

    等两辆马车过去的时候，雄威镖局的车队已经到了，正安静的停在小巷子外，等着阮明姿这个雇主过来。

    整整五辆马车，周遭有二十位骑在马上的镖师相护，相当气派。

    虽然是寒夜之中，但这会儿天边稍稍泛起了一丝隐隐的鱼肚白，借着微末的那点点月光，阮明姿掀着车帘，打量过去，只见二十位镖师显然都雄赳赳气昂扬的，看着精神的很。

    铁塔似的总镖头亲自带队，阮明姿穿着斗篷从马车上下来，铁塔似的总镖头领着二十位镖师齐齐翻身下马，朝阮明姿这个雇主拱手抱了抱拳。

    协议是先前就签好的，阮明姿也没赘言，朝总镖头点了下头，带着几位帮忙搬东西的镖师，一道往小巷深处行去。

    先前被破坏的木门这会儿已经被修过了，阮明姿抬手敲了敲门，门里很快传出来一个紧张的声音：“谁啊？”

    阮明姿轻声应道：“是我。你们阮姐姐。”

    门几乎是立时被打开了，显然那孩子就等在门后。

    门后露出一张有些紧张，又有些按捺不住笑意的小脸来，见果然是阮明姿，这才把门完全打开，那孩子也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冻得直跺脚，脸上却还挂着笑：“阮姐姐你来啦！我们都准备好了，都在屋子里等着呢。”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

    孩子们效率极高，大概是小三那几个领头的大孩子都吩咐过了，他们分成了五组，每组都是由几个大孩子，带着几个小孩子，井然有序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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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赶路

    三十来个孩子的行李来，凑在一起也不过才几个破破烂烂的箱笼，几个身强力壮的镖师顺手就帮着那些孩子把箱笼搬到了马车上。

    孩子们眼里都难掩兴奋，紧张，还有一些对未来的迷茫，按照先前分好的组上了马车。

    阮明姿站在稀薄的夜色中，把人数点了下，无声的朝总镖头点了点头。

    总镖头会意，无声的翻身上马，他打了几个手势，雄威镖局的镖师们训练有素的

    这支七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由二十位镖师护送着，悄无声息的往庐阳道城门处行去。

    这会儿还没到开城门的时辰，不过腊月时间紧，镖师们经常要半夜就出发走镖，跟守城门的官兵关系都不错了，塞点银子，那领头的小将领眉开眼笑的就把城门给开了。

    堪称通畅。

    这也是阮明姿聘请镖师的原因之一。

    阮明姿把车窗掀开一道缝，天光尚未放亮，阮明姿看不太清，只能隐约见着庐阳道的城门，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阮明姿轻轻的舒出一口气来。

    总算离开了。

    前几日刚降过雪，官道上不算好走。再加上她们这车队里几乎都是孩童，还有个伤员，行进速度也不敢太快了，比之阮明姿他们当初来庐阳道时，速度要慢了几乎三成。

    不过这事急也急不得。

    到了正常要用早饭的点，他们车队人太多，阮明姿没有选择在驿站休息，而是去驿站里买了些干粮与肉干，拿给了总镖头，让总镖头分给诸位镖师。她又同左夫人一道采办了些小孩子方便吃的包子，分发到每辆马车里。

    阮明姿还有些担心，特特找了小三问了问，生怕有些年纪过小的孩子受不了。

    谁知小三却极为难得的露出了一点小孩子的天真：“有包子吃，还能看外头的风景，大家都好高兴的！不累，一点都不累。累了还能在马车里躺一会儿！”

    阮明姿不由得有些失笑。

    正当阮明姿要离开返回自个儿的马车时，小三突然小声的叫住了阮明姿：“阮姐姐。”

    “嗯？”阮明姿回身，看向小三。

    瘦小的女孩儿趴在马车窗边上，目含期盼，眼里仿佛有星星，她小声道：“等我们到了地方，是不是就没有人会唾骂害怕我们啦？”

    阮明姿心头蓦然一酸，她脸上却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来，点了点头，声音比半山腰柔柔绕着的山岚还要温柔：“肯定没有了，你放心。”

    瘦小的女孩儿便露出一个灿然的笑来。

    阮明姿回了自个儿的马车，辉哥儿跟耀哥儿都醒了，正乖巧的捧着肉包子，小口小口的吃着。见着阮明姿进来，两人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这才咧着嘴冲着阮明姿笑，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声“阮姐姐”。

    马车里一片其乐融融。

    因着他们这支车队孩子数量太多，尽管小院那边的孩子们个个都很乖巧，但很多时候也要顾及到小孩子的体力以及生理需求，车队行进速度也不能太快，总要耽搁一些。

    再加上前些日子降雪的关系，这样在路上走了两日，行程堪堪过了一半多一些。

    这日日暮，阮明姿安排孩子们住进了驿站，又让驿站的人把饭食都送到各自的屋子里，这样处理下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席天地一脸不爽的模样，坐在驿站大堂里用餐，“可累死老子了！”

    绮宁路上发了次烧，再加上还有别的孩子原本身体就弱，有些抗不太住长途跋涉之类的，这两日席天地忙的就没停下来过。

    阮明姿特特给席天地夹了一根鸡腿，“是是是，席大夫，席神医辛苦了，来，多吃点肉补一补。”

    席天地哼哼了两声，也就作罢了。

    连续坐了两日的马车，又要操心孩子们的事，阮明姿也有些累，她捶了捶腰，安静的坐着用饭。

    席天地瞅了她一眼，拿公筷给她夹了一大筷子水煮肉片，放到她面前的米饭碗中，嫌弃道：“你也要好好补一补，脸颊上的肉都要掉没了，旁人见了还不得说我们欺负你？”

    一直没有说话的阿礁闻言转过眼神，看了一眼阮明姿。

    他天天跟着阮明姿倒不觉，好似，看着是清减了些。

    少女原本就瘦，只是脸颊还稍稍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眼下脸颊清减了些。

    虽说看着颜色又盛了几分，然而阿礁此时此刻却同席天地一个想法：

    还是要再吃胖些才好。

    用餐至一半时，驿站门口进来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他头脸包裹得极严，但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是被风吹的甚至挂了霜。

    他问那驿站掌柜：“掌柜可曾见过带了几十个孩子的一个车队？”

    那驿站掌柜下意识的就往阮明姿他们那桌看去。

    阿礁几乎是瞬间起身，挡在了阮明姿身前，冷冷的看向那男人。

    那男人顺着驿站掌柜的眼神，看到角落中正在用餐的阮明姿，眼前一亮，扯下裹着自个儿大半边脸的罩巾，快步迎了上去，叫了一声“阮姑娘”。

    阮明姿这才认出来，这是燕子岳身边的侍从。

    阮明姿在阿礁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阿礁顿了顿，这才重新落了座。

    “你怎么来了？你家公子呢？”阮明姿诧异道。

    那侍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阮明姿，笑道：“我家公子让我来给姑娘送信，紧赶慢赶，可算是赶上了。”

    阮明姿接过信笺，直接拆了，当众看了起来。

    看完，她将信重新折了起来，朝那随从笑道：“有劳你家公子费心了……你可曾用过饭了，要不一起用点？”

    侍从抱拳笑着婉拒了：“这就不必了。既然阮姑娘已经收到信，那我就告辞了，我骑马速度快，往回赶还能赶在彻底天黑前，再赶些路。”

    阮明姿也没有强求，只道了一句“路上小心，一路平安”，便把那侍从送到了驿站外头。

    待阮明姿折回，见几个大人都在等着她回来，她笑道：“……算是好消息。”

    她没有多说，毕竟驿站大堂鱼龙混杂，着实不是谈事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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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怎么可能是山匪

    待到用过饭，阮明姿几人回了屋子，几间房是挨着的，她索性就找了一间屋子，同他们把信上的事简单说了说，“……燕公子的意思是，这两日那庐阳道的道令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自顾不暇，当晚甚至都没有去酒楼赴约。燕公子帮着盯了一日县衙那边，好似也没什么动静。这事应该算是过了。”

    左夫人露出几分惊喜的笑来，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一直很是自责，若非阮明姿是为着帮她讨回公道，也不会沾上这些事。

    虽说阮明姿并不这样想，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亦或是看到阮明姿疲累侧脸的时候，她也会控制不住的开始自责。

    眼下听得事情算是过了，只觉得压在心上那块大石头总算是移开了。

    她总算有些如释重负。

    当左夫人席大夫回了自个儿的屋子，阮明姿这才又低声同阿礁道：“……方才人多，我没有说，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太踏实。”

    阿礁沉默的点了点头。

    ……

    翌日一大早，用过早饭，这有着七辆马车的车队又开始缓缓出发。

    虽说先前燕子岳特特让人送了信过来，但阮明姿并没有把信里的事告诉镖师们，任由他们警惕的护卫着。

    马车缓缓的穿过一处山道时，因着山道不算宽敞，骑马的镖师们也没办法再护卫在马车周围，只能改为一前一后，将几辆马车拱卫着。

    也不知是不是要下雪，天色有些阴沉的。

    每个马车里都带了个小小的暖炉，烘得车厢里还算是暖。只是阮明姿不知怎么了，总有些坐立不安，她小小的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往外眺望着。

    冷风从小小缝隙里灌进来，阮明姿还生怕冻着马车里的两个孩子，又连忙把那车帘给放了下去。

    结果阿礁突然撑着车厢壁，站了起来，他脸色有些凝肃，飞快同阮明姿道：“等下，不对劲。”

    阮明姿还未反应过来，他便一手摸上了自个儿的腰间悬着的长剑，从前方车门那推门而出。

    阿礁动作极快，马车车厢里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阮明姿心下一紧，只来得及低声同左夫人嘱咐：“看好两个孩子。”

    然而话音未落，她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声金属交击声音，听着像是挡下了什么箭矢。

    阮明姿心一紧。

    是阿礁拦下的吗？

    他没受伤吧？

    总镖头很快反应过来，高声道：“所有人注意，有情况！”

    外面很快就乱了起来，像是已经交上手，打斗声，马匹嘶鸣声。

    阮明姿的车夫着急的往车厢里回禀了一声：“大姑娘小心！好似是有山匪！”

    山匪？！

    这怎么可能！

    她在出发前，还同专业走镖几十年的总镖头研究过路线，这座寂寂无名的野山，浅的半个时辰就能上山又下山，哪里能藏得住山匪？！

    阮明姿冷静的想，不对，说不定是有人假借山匪的名字！

    左夫人脸色发白，一手搂着耀哥儿，一手搂着辉哥儿，尽量镇定的缩在车厢一角，身子却微微颤着。

    耀哥儿跟辉哥儿两个孩子年岁小，但也曾在故事中听说过山匪的厉害，两个孩子缩在母亲怀里，虽说怕的很，却也没有哭闹。

    阮明姿脸上有些发白，她这会儿已经从暗格里把她的弩弓给取了出来，飞快的往胳膊上捆着。

    外头的打斗声厮杀声越演越烈，阮明姿甚至能听到后面隐隐传来孩子被吓到后的哭喊声。

    阮明姿心急如焚，然而却也知道，她这样一个什么功夫都不会的人，出去只会成为靶子，只能是给阿礁他们添乱。

    她掀开车帘，就见着外头果然多了不少穿着打扮看着有些像山匪的人，正在跟镖师们厮杀。

    那些人人数不少，若非有阿礁在，怕是镖师那边要吃大亏。

    饶是如此，阮明姿也眼尖的看着，地上躺着几个镖师，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大片大片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阮明姿心如擂鼓，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沉着冷静的把弩箭上弓，拉满了弩弓，对准了角落里正在缠斗像是山匪模样的刺客。

    但两人一直在缠斗，阮明姿这弩弓哪怕准头极准，也不敢贸贸然射出去，生怕会射中自己人。

    她耐性极佳，不声不响的等了半天，终于找到个空档，冷静的一松手，将弩弓射了出去。

    唰的一声，那刺客应声倒地。

    胸口处还插着一支铁箭。

    这是阮明姿先前专门打来防身的，杀伤力极大。

    那刺客应该是活不成了。

    头一次亲手杀人的阮明姿，虽说心跳如擂鼓，但脸上半点波澜不起，依旧很是沉着，她又拉满弩弓，对准了她的下一个目标。

    在阿礁这样的高手加持下，再加上阮明姿这种藏在马车里，时不时放冷箭的，还有镖师身手也极好，重重加持之下，终于打退了这批山匪。

    最后一个阿礁留了个活口，把人给活捉了，五花大捆的绑了起来。

    总镖头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个儿的。

    他深深的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艰涩：“……我去清点人数。”

    若非有这样一个高手在，还有个弓弩高手在暗中支援，他们雄威镖局今日怕是要折在这儿！

    还是大意了！

    先前托镖的时候，雇主就曾经说过，这一趟镖很是凶险，因此给的价格也算丰厚。

    他以为自己没有小瞧这趟镖的凶险之处，不曾想，与眼前这个阵仗相比，他还是小瞧了！

    也不知这次是死了几个兄弟！

    铁塔似的总镖头，脸色极为难看。

    阿礁没有应声，只是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总镖头的话。

    他身上也不大干净了，满是鲜血，他朝马车走去，大概是怕吓着马车上的孩子，没有上去，只在马车外，说了一句“没事了”。

    紧接着车帘便掀开来，阮明姿几乎是飞一般的从马车里跳了出来，眼泪盈着眼，却又努力不让它掉下来，声音都是颤的：“阿礁，你没事吧？”

    阿礁摇了摇头。

    阮明姿苍白的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极为勉强的笑来，转瞬即逝。

    “我去看看孩子们。”她匆匆的往车队后面几辆马车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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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战后处理

    紧跟在阮明姿他们马车后的那辆马车，里面坐着的绮宁跟席天地。阮明姿下来的时候着急，没有穿斗篷，身上只穿着一件袄裙，动作灵敏的很，几乎是三两下就跳上了马车。

    她掀开车帘，就见着席天地正襟危坐的坐在那，旁边改造过的软塌上，绮宁闭着双眼，脸色发白，不像是熟睡，反而像是昏迷之中。

    阮明姿惊了惊，饶是向来镇定从容，这会儿也有些口干：“绮宁这是……”

    席天地掀起眼皮看了阮明姿一眼，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冷哼一声，“放心，没死。刚才这臭小子非要出去添乱！这臭小子自个儿身子什么情况心里没数吗？出去那是拖后腿，拖油瓶！劝也不听，我干脆一巴掌打晕了。”

    阮明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原来是被席天地打晕了。

    席天地犹还在那生气，骂骂咧咧道：“要不是我看着，他这就是去送死！什么破毛病！臭小子，欠我一堆银子还没还，还想死？做梦吧！”

    阮明姿见席天地中气十足的在那骂人，心下更是放松了几分。

    这么有精神，看来确实是没事的。

    “席大夫，得麻烦你帮忙救下伤员。”阮明姿很是恳切，声音有些低，“我看镖师那边的伤亡有点严重……”

    席天地也没推辞，干脆的点了下头：“这臭小子一时半会也不会醒，让他先在这昏着！”

    说着，就拎起药箱随阮明姿下了马车。

    有这样一个神医帮忙救治，阮明姿的心总算又放下了几分。但她没有停顿，脚步不停的往后面几辆载着小院孩子们的马车上行去。

    她跳上马车，掀开车帘，就见着小三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身边还簇偎着几个孩子，在角落里缩成了一团。

    门帘被掀开那一刻，她们是无比恐慌的，见着是阮明姿，这才劫后余生般的哭着喊了出来：“阮姐姐！”

    还有孩子直接扑到了阮明姿怀里，方才一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这会儿骤然大哭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阮明姿柔声抚慰着怀里这个，又看向抱着婴孩吓得脸色发白却又强作镇定的小三，她声音更轻了，“已经没事了，你们别怕。”

    小三努力露出个有些发颤的笑来：“嗯！”

    阮明姿又下了车，往后面几辆车看去，小八在方才的颠簸里，为了护着其他的孩子，撞破了脑袋，阮明姿过去的时候，小八正在那惨叫，却不是呼痛。

    “啊，血把我的棉衣都给弄脏了，我的棉衣！”

    虽说见了小孩子受了伤阮明姿也有点急，但听得小八在那嗷嗷惨叫，中气十足的很，她也稍稍放了些心。

    阮明姿将手忙脚乱捂着头上伤处的小八给单拎了出来，从怀里掏出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小八：“别用手捂着伤口，用这个。走，我带你去席大夫那。”

    小八半大一个小子，反倒有些扭捏了，依旧用手捂着伤口，没有伸手去接：“姐姐，会不会把你的帕子弄脏……”

    他心疼自己干净好看的棉衣，怕被鲜血染脏，可阮姐姐的帕子素净又雅致的很，上头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月亮，他也舍不得弄脏……

    阮明姿不分由说的直接把帕子轻轻的按到了小八脑袋上的伤口上，动作很是轻柔，小八却还是下意识的“嗷”了一声。

    阮明姿有点紧张：“是弄痛你了？”

    小八不大好意思，声音小了些：“帕子脏了……”

    这孩子。

    阮明姿有点心疼，但还是狠下心，板正了脸，认真的纠正了一句：“小八，这些所有外在的东西，都比不上生命更重要。懂吗？……你不要替姐姐心疼，你用手碰伤口，很容易会让伤口发炎，恶化，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你珍惜爱惜东西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希望你可以更珍惜爱惜自己，好吗？”

    小八愣了下。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要更珍惜爱惜自己。

    阮明姿没有过多的说教，眼下这些孩子们，刚经历了这些，怕是心里也忐忑恐慌着，她顿了顿，同小八喟叹似的说了句“记得姐姐刚才说的话”。

    小八红着眼点了点头，阮明姿这才又嘱咐了一句，“等会儿我让席大夫过来看看，你们不要下马车，也别往外看，晓得吗？”

    外面尸横遍野，遍地鲜血的模样，让阮明姿自个儿都颤了颤，这些孩子们见了，阮明姿怕他们会留下什么心理创伤。

    好在小院的孩子们对于善意和温暖向来很是珍惜，阮明姿这般认真嘱咐了，他们回答的也很是认真：“知道了姐姐！”

    阮明姿又马不停蹄的往剩下的马车行去，也没有旁的孩子再受伤，就是都吓着了，个个瑟瑟发抖着，阮明姿耐心的一一安抚了一番。

    亲自把一辆辆马车查看下来，阮明姿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同时也更感念雄威镖局的镖师们。

    若非他们拼命护下了这些马车，怕是这些孩子们就是那些刺客刀俎下的鱼肉。

    再看看总镖头正组织着没受伤的镖师，搀扶着受伤的镖师去席大夫那救治。

    席大夫优先救治的是那几个躺在地上动不了的镖师，他给人看诊的时候，没有往常那等惯挂在脸上的嗤讽神色，肃然又认真，飞快的下了银针，然后涂上药粉，包扎了起来。

    总镖头脸色有些发白，他胳膊上也挨了一刀，这会儿却不肯让席大夫帮他包扎，只道：“先救治重伤的兄弟。”

    席大夫也没跟总镖头墨迹，按照优先救治原则，这些死不了只会痛一些的轻伤，确实可以往后等一等。

    点清人数的镖师很快回来了，他神色有些凝重：“总镖头，我们死了四个弟兄……薛老五，赵熊，老庆头，孙麻子。”

    铁塔似的总镖头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虽说他们走镖的，折损兄弟是常有的事。但大家都相处好些年了，兄弟一样的感情，每当有人折损在护镖路上，他们这些活下来的，难受是难免的。

    半晌，总镖头声音有些沉闷：“按照规矩，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活人，总比死人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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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爆破

    阿礁把活捉的那刺客交给了镖局的人。

    镖局有专门“问口子”的人，阿礁便没有再管，沉默的大步去了阮明姿身边。

    阮明姿正同总镖头问着伤亡情况。

    总镖头看了一眼阮明姿胳膊上捆着的弩弓，便知道她就是那个躲在暗处帮忙解决了好几个刺客，缓解了战局的高人。

    他低声把伤亡情况同阮明姿简单说了下。

    阮明姿神色凝重，“那几位镖师的抚恤金，我也出一份。”

    总镖头心中感念，虽说他们镖局对于殉职的镖师都会有一份极为丰厚的抚恤金，不至于让他们的家人无所凭依。但若是雇主有心给去世的镖师添一份抚恤金，这是好事，他也不会去拒绝。

    毕竟那些死去的镖师，大多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多些银钱给他们的遗孀，家人，总镖头也是领这份好。

    “我替那些镖师的家人谢谢阮姑娘。”他郑重的对阮明姿行了个礼，顿了顿，又沉声道，“这次若非阮姑娘与您的护卫出手，怕是也凶多吉少。我们雄威镖局，实在汗颜。”

    阮明姿摇了摇头，但见着总镖头那泛红的眼眶，想起他对行镖一道的坚持，她也没再宽慰什么苍白的话语，只是换了个方向，“……这波敌人，有点诡异。”

    若是庐阳道道令派来的人，下手怎地这般狠辣？就像是直接要就地截杀一样，那鼓劲分明是冲着不留半个活口去的。

    可若不是庐阳道道令派来的人，这又一副不死不休深仇大恨的模样，阮明姿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影来。

    程五爷。

    那个程五爷，狠辣歹毒，看他在绮宁身上施加的刑罚，已经很是折磨人了，但他被迫释放绮宁时，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便知道那样残酷的折磨，在他的心里也不过了了。

    阮明姿眼眸沉了沉。

    镖局那边“问口子”的人，很快过来回话，同总镖头低声道：“那活口方才想要咬舌自尽，被我们的人给阻止了……这是死士。”

    总镖头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戾：“给他上大的，一定要问出来。怎么说也要给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

    “问口子”的人一抱拳，应了声“是”。

    总镖头见阮明姿眼神一直跟着那问口子的人，他顿了顿，还是委婉道：“……阮姑娘还是不要看了。我们这些走江湖的，有些江湖手段，怕是脏了您的眼睛……”

    这大概也有几分不愿意让外人瞧见他们手段的意思。

    阮明姿向来通情达理，她没有让总镖头太为难，点了点头，收回了眼神。

    然而就在这时，山顶上传来一声有些沉闷的轰响。

    声音离得不算近，但阿礁瞬间变了脸色，大喝道：“走！都赶紧走！”

    几个车夫一直在马车上待命，出发前也曾跟他们说过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听到喊他们走，他们便要果断的直接抽鞭走人。

    几个车夫几乎反应极为迅速的抽起了鞭子，马车疾奔起来，车厢里传来孩子们的痛呼声，但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隐约还能听到左夫人在车厢中的惊呼：“阮姑娘还没上来！”

    车夫咬了咬牙，他算是阮大姑娘买下来的家丁，相处这些日子，自然也知道阮大姑娘的为人。

    若他这会儿停下来等他们家大姑娘上车，而不是按提前说好的那样，第一时间直接驾车离开，他们家大姑娘一定不会答应的！

    车夫咬牙，手上的鞭子甩得更快了些，“驾！”

    镖师们更是训练有素，听得那声不同寻常的轰响，又听得阿礁大喝一声，他们没有半分犹豫，基本上都迅速各自锁定了受伤不能动的同伴，帮着翻身上了马，直接骑马朝前方狂奔而去。

    总镖头也是毫不犹豫的把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的席大夫一把抄了起来，扔到马上，飞快的翻身上马走人。

    而这时，因着是冬日，植被都干枯了，荒芜秃顶的山上，看得极为清楚，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正势不可挡的往他们这滚来！

    阿礁一手抱起了阮明姿，足尖点地，全力疾奔，不比马匹慢多少。

    几乎是全体刚离开那段山路，那些巨石便轰鸣着滚落到了原先他们站立的地方。

    几乎所有人望着那遮天漫地的飞扬尘土，都说不出话来。

    好在阿礁足够警觉，众人又提前商议过紧急事态的对症方法，怕是会有不少人都折损在这落石之下。

    眼下，除了那几个死去还尚未掩埋的镖师，哪怕是重伤的人，都被人强行扯上了马，带走了，并没有其他的伤亡。

    只是这一剧烈运动，先前席天地刚帮着包扎好的伤口，不少都迸裂开来。

    “这也太狠了……”总镖头看着那飞扬的尘土，倒吸了一口凉气。

    显然，这是那伙劫道的人，提前布置下了爆破的机关，就想趁他们这会儿还未修整，正在包扎伤口整顿队伍的时候，用这些巨大的山石将他们全部扑杀在此。

    这样疯狂又歹毒的手段，阮明姿脑海里又不期然想起了那个程五爷。

    这真是不死不休！

    阮明姿还在阿礁怀里，她正想说什么，然而这会儿她瞳孔微微缩了缩，失声喊道：“阿礁！”

    离阿礁极近的一个地方，大概是方才的爆破加上岩石滚落，引发了松动，一块不大不小的山石滚落下来。

    离得他们实在是太近了，再加上阿礁在一场力竭大战后又抱着她几乎是夺命一般狂奔，哪怕是铁人，都会力有不逮。

    更何况阿礁的伤势，从未完全好过。

    阿礁眼眸一沉，他剩余的所有体力，只够将阮明姿抛了出去。

    那块不算太大，但也绝对不小的山石，砸到了阿礁身上。

    阿礁一个踉跄，摔倒下去。

    那山石，将他半个身子都压到了下头。

    阮明姿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好似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浑身都像是被人扔到了冰水里，窒息的喘不上气来。

    直到旁边有人似是在喊她“阮大姑娘”，她才回过神来，眼睛充血一般通红，疯了似的去同旁人一道把那块山石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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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回到宜锦县

    阮明姿看着生死不知的阿礁，躺在地上，眼泪根本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会儿不是崩溃的时候，她抓住席天地的手，声音沙哑：“快，席大夫，快救阿礁。”

    席天地看着向来镇定从容的小姑娘崩溃成这个模样，难得说话都轻了几分，还带上几分有点干巴巴的安慰之意：“行行行，你别急啊，我这就给他看一下。”

    说着，他就蹲了下去，开始查看阿礁的情况。

    阮明姿飞快的抹了一把泪，旁边的人都在看她，她努力让自己维持着理智，同总镖头道：“……总镖头，你先看看你们那边的伤员的伤势。再看看方才有没有什么遗留在那儿的。”顿了顿，又道，“还请总镖头派个人，帮我去看看，马车里的孩子们可还好。”

    总镖头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又更佩服了一层。

    她看着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分明是一副快要崩溃的模样，却还能维持着理智井井有条的安排着一切。

    怪不得她小小年纪，就能做出这样一番事业来。

    席天地很快缩回了手，言简意赅的同阮明姿道：“头上受了伤，内伤也更严重了……还好留了一条命在。”

    阮明姿听得那句“留了一条命”，身上完全卸了力，差点腿一软要给席天地跪下去。

    若非总镖头在一旁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怕是阮明姿就真要给席天地来个跪拜大礼了。

    阮明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似溺水的人终于上了岸。

    方才那般激烈的厮杀，她都没有这般强烈的劫后余生之感。

    眼下听得阿礁还活着，阮明姿却徒然生出一股，想要感谢上苍，想要抱着阿礁痛哭一场的冲动。

    然而她没有，她很快的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飞快的抹了一把控制不住的眼泪，含泪露出个笑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席天地见着阮明姿这样，似是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有些迟疑，再加上他也不是很确定，便还是没有说出口。

    阮明姿这会儿注意力几乎都在阿礁身上，也没有注意到席天地的异常。

    马车那边，阮明姿很快重新调度了一番。让孩子们稍稍挤了挤，又分出几人去了阮明姿原先坐的马车，这样空出两辆马车来，让镖师中的伤者乘坐。

    阮明姿带着昏迷不醒的阿礁，去了席天地跟绮宁的马车，也还算勉强坐的开。

    主要是这马车是经过改造的，对于阿礁这样头上受了伤，不宜颠簸的伤患，是最适合的。

    而至于那个留下来的活口，在方才的逃命中，问口子的人倒是记得带上了他，这会儿正在角落里，施展了百般手段。

    临出发前，终于问了出来。

    那问口子的人这才冷着脸，给了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活口一个痛快。

    他悄悄在总镖头耳边说了几句，总镖头神色一直变换着。

    直到到了驿站，所有人都近乎疲惫不堪的去休整时，总镖头才找到了阮明姿，私下同她说了结果。

    “是程五爷养的死士。”

    阮明姿顿了顿。

    果然如此。

    她朝总镖头点了点头：“谢谢总镖头的情报，我知道了。”

    总镖头看着阮明姿好像并不如何诧异的模样，又在心底感叹，这位阮姑娘当真是个厉害人物。

    这里离着宜锦县，也就不到一日的路程了，荒山野岭逐渐变少，周边途径的县城也慢慢多起来。

    阮明姿知道，先前那个截杀，怕是那个程五，专门准备的雷霆一击。

    因着往后的路段，都没有合适动手的地方了。

    阮明姿眼眸微沉，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而问起总镖头，他们那镖师的伤势。

    提到这个，总镖头脸上就露出了赞叹佩服的神色来：“想不到阮姑娘身边当真是卧虎藏龙，那位席大夫，太厉害了，堪称当世神医！”

    他们有个镖师，伤口迸裂的太厉害，按照他们行镖的经验，应该是救不回来了。但偏偏那位席大夫，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上行云流水般的处理了伤势，那个弟兄虽然还很虚弱，但命却是好好的留住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道：“说到这个，接下来的行程，让那些受伤的镖师暂且在这休养吧，尾款我会照给的，另外除了那四位去世的镖师抚恤金我也会给一份，今儿索性就一并结清。”

    总镖头听得身子微微一震，他仔细看着阮明姿的神色，见她很是认真，并非开玩笑，他郑重的对阮明姿深深做了个揖：

    “既然阮大姑娘这般通情达理，那我也不在这矫情。只一句话，往后阮大姑娘就是我们雄威镖局最好的朋友，若是有镖，下次直管来托我们，我给阮大姑娘免两成镖费！”

    他行镖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很多雇主觉得给了钱，就主管了他们这些镖师的生死。

    是，按照行业道德，他们这些镖师是该为了雇主出生入死，但他们也是人，也是活生生的命，被雇主轻视生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眼下这位阮大姑娘，珍重他们镖师的命，单凭这一点，他就愿意同她结交一番！

    阮明姿见总镖头这样豪爽，她也没有推辞。她往后是打算把生意往外做大的，自然要经常需要镖局或者商队的人帮她的货物保驾护航。

    走江湖的，多一个朋友也多一条道。

    谁还会嫌能走的道路多呢！

    她学着江湖礼仪，朝总镖头拱了拱拳，“总镖头客气了。总镖头这般豪爽，日后怕是要经常劳烦总镖头了！”

    ……

    于是，阮明姿的这支车队，又在这驿站重编了一番，待到上路时，马车数量虽然没少，但镖师却比之来时少了将近一半。

    除去丧生的那四位镖师，被山石掩埋了尸身，只能立个衣冠冢；还有另外的五个镖师伤势较重，便留在了驿站休息。

    不过，好在剩下的路程他们一路都走的官道，大多穿城而过，也都安全的很。

    没过太久，宜锦县的城门便已经隐隐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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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盘查

    不过这会儿，宜锦县县城门前，竟然罕见的有衙差以及一队官兵模样的人在那盘查，竟然比宁西侯来宜锦县时的守制都要严格。

    阮明姿这浩荡的车队，自然是也被拦了下来。

    那陌生的官兵喝问道：“什么人！”

    阮明姿乘坐的这辆马车中，绮宁已经醒了，正靠坐在软垫上，尚还算能动的左手轻轻的捏着眼间的软肉，在那闭目养神。

    倒是阿礁，依旧没有醒来，还在昏迷中。

    阮明姿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显，低声同席天地嘱咐了一句：“我下去看看。马车里劳席大夫照看着了。”

    席天地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忙你的去。”

    阮明姿从车厢中拿了斗篷，披好，这才掀开车帘下了车。

    因着行程匆忙，又加上阿礁还在昏迷，阮明姿也没什么心思梳妆打扮。饶是如此，却也明丽得几乎照亮了有些灰暗的天色。

    那些面生的官兵打扮的人，都忍不住往阮明姿这边看来。

    那些宜锦县本地的衙差是认识阮明姿的，见着是阮明姿，脸上笑容便殷勤了不少，主动打了声招呼：“原来是阮大姑娘！好些日子没见您了，您这是打哪回来？”

    “出去做了趟小生意，比不得各位差爷。”阮明姿笑盈盈的，“为了咱们宜锦县的百姓，这么冷的天，几位差爷还在这尽职尽责的，也太让人钦佩了。”

    她不动声色的往差爷袖子里塞了块银子，脸上依旧带着如沐春风的笑，“请几位官爷喝茶。”

    衙差哪里敢接阮明姿的银子，忙又推了回来，笑道：“阮大姑娘这不是折煞了我等！哪里就敢让阮大姑娘破费！……姑娘这一路风尘仆仆也是辛苦了，早些进城吧。”他侧开身子，朝那些军士官兵打扮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人却有点不大买账，上下把阮明姿打量了一番，为首的一个板着脸道：“姑娘这车里都是什么，我等需查验一番。”

    阮明姿同时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些官兵模样的人。

    这细细一看阮明姿才发现，这些官兵模样打扮的人，身上的衣袍款式，有些像是现役的军服，却又与现役军服有着一些不太明显的差距。

    许是什么府上的侍卫。

    阮明姿微微蹙了蹙眉，这是搞什么，宜锦县什么时候来了这等人物？

    阮明姿还未说什么，那几个宜锦县当地被抽调过来盘查的衙差，听到那队陌生的侍卫硬邦邦的说要查验阮明姿的马车，忙咳了一声，有点不悦。

    这等于是当着他们的面，就拆他们的台。

    为首的衙差瞪了一眼那队侍卫，显然也是有点积怨了，语气并不怎么好：“这位是我们县里的阮大姑娘，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那队侍卫冷冷的哼了一声：“我管她什么阮大姑娘阮二姑娘的，这么多马车，万一马车里藏着那些匪徒怎么办？！”

    阮明姿听到“匪徒”二字，眉头稍稍动了动。

    宜锦县的衙差听到那侍卫这般直白打脸的话，脸都涨青了。

    阮明姿笑了下，对着衙差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什么。

    衙差喘着粗气，一副很是生气却又偏偏不能发作的模样。

    阮明姿柔声道：“这位大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车队冗长，说不定有什么人潜入了其中我们也不知晓，大人搜查也是为了大家都好。”

    阮明姿这话说的极为熨帖，那侍卫模样的人便冷哼一声，心道这小姑娘倒是个知情识趣的。

    衙差见阮明姿是真的不太介意，脸色倒稍稍好看了些，不过他也不愿意让那些粗暴的侍卫们像方才那样粗暴搜查，再得罪阮大姑娘。

    “我来查吧！”那衙差率先抢在前面发了话，阮明姿几乎是立即跟了一句，“那就有劳了。”

    先前阮明姿刚在侍卫跟前刷了一拨好感，这会儿那一队侍卫倒也不好再直接不给面子，不过为首的那侍卫往前站了一步，没说话，姿态却摆的极为明白——这是要一并同衙差检查了。

    衙差忍了忍，最后还是绷着一张脸，抢在侍卫前面，掀开了第一辆马车的车帘。

    左夫人正带着辉哥儿耀哥儿，坐在这辆马车之中。

    一目了然。

    “夫人打扰了。”衙差虽说不认识左夫人，但见着既然是跟阮明姿在一起的，想来身份也不低，是不能开罪的。

    他放下车帘，又掀起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来。

    这辆马车里一个伤员躺着，另一个伤员身上披了件衣裳倚着靠枕坐着，还有一个看着像是大夫模样的人，有点瘦削，倒也不可能是匪徒。

    衙差便又要放下车帘，那侍卫却偏偏上前一步，“等下，为什么不查那个盖着锦被的，我看他就很可疑，说不定是匪徒假扮的。”

    说着，就想要进马车。

    阮明姿眼眸沉了沉，上前一步，拦在马车前面。

    “他是我的侍卫，路上为着保护我受了伤，这位大人，”阮明姿看着神色温柔如水，然而语气十分强硬，“大人这掀了锦被，岂不是又要让他着凉？”

    很是坚决的寸步不让。

    那侍卫见阮明姿竟然这般护着一个小小的侍卫，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什么，倒也停下了，语气也有些干巴巴的：“既是如此，那便算了！”

    再接下来的几辆马车，车里都是些孩童，别说是侍卫了，就连衙差都看呆了。

    侍卫神色古怪道：“这位姑娘，你出去做生意，莫不是做的贩卖人口的生意吧？可有手续？”

    阮明姿很是淡定的挑了挑眉，“怎么就贩卖人口了，这些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我要把他们带回我家，教导他们好好成人，他们自己也很愿意。律法有说不行吗？”

    侍卫被问的语结。

    倒是衙差，机灵的给打了个圆场：“阮大姑娘人美心善，愿意抚养这些孤儿，这是天大的善事。不过，这手续回头还是要去县里补办一下才好。”

    侍卫的主要目的是搜查有没有匪徒混进来，那些一个个瘦巴巴的干瘪小孩，自然不可能是匪徒，他才懒得管是不是贩卖人口呢。

    他又把眼神，落到随行护卫，骑在马上的那些镖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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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这到底什么情况

    总镖头见状，翻身下马，将他身上带着的路引与印鉴都拿了出来，证明他们这一行人都是镖师。

    那侍卫倒也查的仔细，把其余镖师身上的路引依次给查看过之后，这才神色勉强的把人放了行。

    衙差低声同阮明姿道：“阮大姑娘别介意，这是从京城来的侯府小姐的侍卫，目中无人的很，非要说什么可能会有匪徒追来寻仇，不安生的很。”

    侯府小姐？

    “跟宁西侯有关系？”阮明姿压低了声音问衙差。

    衙差摇了摇头，飞快道：“……没甚关系，只是赶巧了，回京的时候，似是得罪了什么地头蛇，就赶紧来我们这宜锦县来避灾了。偏生又怕那匪徒不依不饶的来寻仇，我们县令大人也不想在过年前节外生枝，便让我们同那位侯府小姐的侍卫一道来城门处盘查。”

    阮明姿点了下头，知道这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还是不分由说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隐蔽又不分由说的塞给了那衙差，见衙差又要推辞，她忙低声道：“差爷也不容易，不必同我太客气。”

    说完，她便摆了摆手，直接上了马车。

    衙差差点被阮明姿感动的老泪纵横，这样善解人意的阮大姑娘，真是太好了，怪不得他们县令夫人这么喜爱她。

    阮明姿这稍显浩荡的马车进了县城，一直停在了梨花家那条巷子外。

    护送到这一步，这趟镖便算是完成了。

    铁塔似的总镖头翻身下马，朝下了马车的阮明姿拱了拱拳：“阮姑娘，山水好相逢，我们雄威镖局送姑娘到这，这趟镖便算是结了！”

    阮明姿早在先前的驿站便已经结清了所有余款，甚至还多给了一笔额外的抚恤金。她笑着朝总镖头点头示意：“总镖头，还有诸位镖师，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众人震声道。

    ……

    阮明姿敲了敲梨花院子里的门，门里很快传来梨花她娘的声音：“谁啊？”

    阮明姿笑道：“婶子，是我。”

    “明姿！”梨花她娘声音里满是惊喜，甚至能听到她小跑过来的声音。

    “你可算回来了！”梨花她娘打开了门，脸上的惊喜犹在，却发现阮明姿身后密密麻麻的跟了几十个孩子，顿时惊喜变成了茫然，“这，这是……”

    阮明姿朝梨花她娘笑着点了下头：“进去再说。”

    梨花她娘像是恍然回过神，“哦哦”应了两声，有些手忙脚乱的让开了身子，“进，都进来再说。”

    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抬着装满了他们行李的箱笼，梨花她娘看得揪心，忙上前搭手：“我来帮你们。”

    那几个大些的孩子俱是十分乖巧的拒绝了：“婶婶，我们自己来就好。”

    他们一鼓作气把箱笼搬到了院子里。

    梨花她娘这又看见了左夫人，她不由得愣了下。

    左夫人她是认识的，毕竟以前经常来家中给阮明妍授课。可她不是去投奔远方姑妈了吗？怎么一并回来了？

    还有这些孩子，这又是怎么个情况？

    再一看车夫正跟另一个眼生的瘦削男子抬着个担架进来，担架上躺了个伤员，那伤员生得极为好看，梨花她娘记得这应该是阮明姿的那个护卫。

    旁边还跟着一个看着病怏怏脸色苍白的少年，看那虚弱的模样，好像一阵风吹来就会被刮走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梨花她娘满脑子的不得其解。

    大概是看出了梨花她娘的疑惑，阮明姿低声道：“婶子，一会儿同你细说，我先把两个身子不好的同伴安顿了。你帮我照看一下孩子们，都是些无父无母的苦孩子。”

    梨花她娘向来心善，闻言连连点头：“你自去忙你的，我这边不着急。”顿了顿，她见阮明姿在那左顾右望似是在找阮明妍，忙道，“妍妍跟月芽儿他们先生回乡祭祖去了，放了他们的假，妍妍便跟着月芽儿回牛家村玩去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伤员先回了她在梨花家住的那小院子。

    虽说她这些日子一直不在家，但小院子打理的很是干净，积雪被扫的干干净净的，堆在小路两侧。就连她那久不住人的房间，也是一直被人收拾打扫着的模样，窗明几净的很。

    车夫跟席天地把昏迷之中的阿礁给抬到了阮明姿的床上，勉强能走的绮宁便休息在阮明姿外间的软塌上。

    阮明姿看了看阿礁的神色，眸里闪过一抹担忧，抿了抿唇，又去把屋子里的炭盆给点着了。

    做完这些，又嘱咐了席天地几句，阮明姿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又出了院子，去梨花她娘那的主院。

    梨花她娘的主院是这宅子的正院，坐落在整栋宅子的中轴线上，修建的很是开阔。

    然而三十来个孩子，一进屋子，还是看着有些满满当当的。

    梨花她娘忙里忙外的，几个襁褓里的小的大概是饿了，开始哭，一个传染俩，屋子里几乎是一片婴孩的哭声。

    帮工的曲氏同样也忙的脚不沾地，帮着烧热水，帮着去熬米粥。

    小院的孩子们一直生活在旁人的恶意之中，但凡旁人对他们有一点善意，他们便手足无措的很。

    看着梨花她娘跟曲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婶子为了他们忙得恨不得脚底生风，她们个个又忐忑又不安。

    小三怯怯的学着阮明姿先前的称呼，喊了梨花她娘一声“婶子”，她局促不安的很，怀里一边颠着哭个不停的小团子，一边局促道：“……婶子不用忙，我们在这待着就好。”

    梨花她娘听了越发心疼，这么一丁点的孩子，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她家梨花虽说有个猪狗不如的爹，但好歹还有她这个娘照料着。

    这些孩子比她的梨花更可怜！

    偏生还这般乖巧，简直是戳到了梨花她娘的心里。

    梨花她娘忙道：“不碍事，不碍事！这大冷的天，婶子给你们熬个热汤暖暖身子啊。你们先坐着休息休息。”

    左夫人跟着梨花她娘一道出了门，两人准备去灶房给曲氏打个下手，熬个暖身的汤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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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看宅子

    正好碰到阮明姿过来，阮明姿喊了一声“婶子”，喊住了梨花她娘。

    左夫人知道阮明姿这大概是要跟梨花她娘交代这些孩子的事，她便同阮明姿说了一声，自个儿先去了灶房，去给曲氏打下手。

    梨花她娘眼眶微红，她站在廊下，反而怕屋子里的孩子们听到了多心，主动走得远一些，拉着阮明姿去了角落，倒是先开了口，同阮明姿低声道：“……这些孩子我看着可真是可怜，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阮明姿低声道：“……我在庐阳道遇见的，庐阳道那边有人想要把他们全都烧死。把他们再留在那儿，怕是有性命之忧。”

    梨花她娘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向来温良朴实的妇女，忍不住骂了句人，“哪里的狠心绝户种，这么歹毒！”

    她眼眶更是泛红了几分：“这么乖巧的孩子，竟也下得去手！”

    阮明姿小声道：“婶子，我从庐阳道走的急，没来得及写信跟你们说一声，也没提前找好地方。就让这些孩子先在这待一下，我一会儿出门去寻个宽敞院子，以后就由我来养他们了。”

    梨花她娘忙道：“没事，我院子大，挤一挤应该能盛得下！”

    阮明姿摇了摇头：“倒也不是盛不盛得下的问题，总也不好让孩子们长期住下来，我找个大些的小院子就是。”

    梨花她娘想起那些孩子乖巧又局促的模样，想着若是住在她这，说不定会觉得是寄人篱下，她便没有再出声坚持，只是小声道：“……行，就按你说的来。”

    阮明姿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想起她院子里的那两个伤患，尤其是一直尚未醒来的阿礁，她眉宇间露出一分忧色来：“……阿礁跟另外一个朋友受了伤，我回头把我那小院子收拾出来，让他们俩过去静养。”

    梨花她娘闻言倒是愣了下：“……两人都受了伤，要不要请个大夫？”

    她不知道阮明姿在庐阳道那边遇到了什么事，但只听这寥寥几句，背后透露出的那些残忍狰狞，她想都不敢想。

    阮明姿摇了摇头，轻声道：“同行的那位，是庐阳道的一位神医，有他看顾着，足够了。”

    梨花她娘看向灶房，隐隐能从窗户剪影那看到左夫人忙里忙外给曲氏打下手的身影，她顿了顿，又小声的提起左夫人：“……左夫人她这怎么又跟你一道回来了，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说到这个，阮明姿倒是多嘱咐了两句，声音压得极低，“左夫人那远房姑妈是个不靠谱的，她便又同我们一道回来了。其间涉及一些阴私，婶子莫要多问，只如先前一般待左夫人便好。”

    梨花她娘连声应了下来。

    阮明姿这才又去了一趟正屋，同为首几个年龄大些的孩子交代了几句，这又匆匆出了门，忙的几乎脚不沾地。

    她去找了做地契中人的，那中人路子多，人脉广，自然也是认识阮明姿，见着阮明姿进了铺子，有些受宠若惊的笑着迎了上去，恭维道：“今儿这天气不大好，可阮大姑娘一进来，我这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不少啊！”

    阮明姿笑盈盈的，同那中人开门见山道：“……我今儿来，是想跟王中人打听一点儿宅子的事。先前你给我介绍的那小院子，就极为不错。所以希望这次王中人也能帮我介绍一个称心合意的，除了固定的抽成，另外还有红包奉上。”

    王中人一听这位阮大姑娘是来照顾自个儿生意的，乐得合不拢嘴，又听得阮明姿说红包的事，更是喜笑颜开，却又连连推辞：“哎，能给阮大姑娘办事是我的荣幸，什么红包不红包的，您这不是见外了吗？”

    阮明姿笑了笑，没把王中人的推辞之语放在心上，细细的把她的需求同王中人说了一番。

    地段什么的不要紧，主要是要宽敞，院子要大。

    王中人一拍大腿：“您别说，您这条件不苛刻，宅子好找着呢！我手上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您等我一下，我把册子给您拿来，慢慢跟您说。”

    王中人极为热情，几乎是飞奔将那册子给阮明姿拿了过来，双手呈给了她。

    这王中人有个绝招，也是阮明姿爱找他的原因，他绘制的这房本册子相当详尽，几乎是个微型缩小图，与实物相差不是很大。

    可以通过这册子进行初步的筛选，后面有了意向的，再去看便是了。

    阮明姿翻着那册子，正在看着，倒是又听得外头门帘响动，有人进了铺子，架头极大的唤着：“掌柜呢，过来！我们家小姐要看房！”

    王中人没想到今儿生意这么好，倒也不在意人家架头大不大，笑颜逐开的迎了上去。

    阮明姿倒是很沉着，继续翻看自己的册子。

    只是那声音有些大，直勾勾的往阮明姿耳朵里钻，颇有些魔音贯耳之感。

    阮明姿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把你们这最好的宅子介绍一套！别拿那些什么歪瓜裂枣来糊弄人，我们家小姐不缺钱，知道吗？！”

    丫鬟语气中带着一丝久居上位者的严厉。

    阮明姿也没往心里去，毕竟有些高门大户里的丫鬟，养得跟副小姐似的，人家底气足一些，也正常。

    王中人点头哈腰的搬了几本册子。

    那位小姐落座的地方，阮明姿虽说没抬头，但托那丫鬟的福，也能听得出来，离她不算太远。

    阮明姿继续忍着耳中的噪声，耐心的翻看着她手上这本册子。

    别说，真有几个宅子，虽说装饰简单了些，但胜在地方大，颇合她的心意。

    又过了不多时，便听得啪的一声，书本被摔在案台上的声音。

    丫鬟惶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小姐别跟这乡下人置气！”

    她转过头去同王中人说话时，却又很是凌厉：“……让你不要糊弄我家小姐，你这都拿的什么册子！上面的宅子又破又小的！怎么着，你知道我们家小姐是什么人吗？竟敢这般糊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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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吊打

    阮明姿先前也曾听人说过，有些人家，到了些需要撕扯却又碍于体面不能自个儿出面，在外头是一定要用恶奴开道。

    这样既得了切实的利益，后面若是有人追究起来，却也可以推脱的干干净净的。

    ——刁奴做的事，可与他们无关。

    王中人惶恐无比，“这位姐姐息怒，息怒！小人开门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哪会故意糊弄客人呢！尤其两位姐姐一看便是无比尊贵之人，小人捧着还来不及，怎么会拿破册子糊弄小姐呢！”

    他年纪显然要比那丫鬟大一些，但这会儿做小伏低的，叫起姐姐来是半点不含糊，情真又意切的。

    又听得那丫鬟恶声恶气道：“……我们家小姐，那可是平阳侯府嫡小姐的伴读，你懂吗！这次来买宅子，也是给侯府小姐买的！你若这般怠慢，当心侯府小姐怪罪下来，你这铺子，别想要了！”

    王中人更是面带惊惶，连连点头应声，“是是是，小人必不敢怠慢！”

    宰相的门房还七品官呢，王中人深谙这个道理，知道眼前这位虽然不是侯府千金那么大的来头，但是侯府千金的伴读，那也不是普通人能当上的，定然也是家中有权有势才行。

    总之，都是他这小人物惹不起的，好好捧着就是了。

    听得平阳侯府嫡小姐三个字，正在翻看册子的阮明姿眉心微微一动。

    先前进城时那番大费周章，好似也是因为平阳侯府的小姐。

    不过阮明姿也没甚在意，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选出一所不错的宅子，毕竟后面收拾起来，搬进去都要花费时间，哪怕只早一日都好。

    她纤细的手指拿过放在桌上的几枚木雕书签，把她略为中意的几套宅子页面，都别上了书签。

    那木雕书签极为别致，做成了古朴树叶的模样，为了做旧，还特特仿出了陈腐的木色。

    阮明姿的手常年做活，再加上经常锻炼弩弓的技法，手心茧子很多。可单从外表来看，依旧是一双莹白纤细的修长美手。

    再加上与那陈腐书签木色的对比，分外醒目。

    阮明姿正垂着眼慢条斯理的看着手上的册子，并不知道，那位侯府小姐的伴读小姐，这会儿视线正落到了她手上，又见着她手上那册子已是别了几枚书签，眼神稍稍一顿。

    王中人就见着那位矜贵无比的侯府小姐的伴读千金，低声同她的丫鬟说了几句什么，那丫鬟便立马趾高气扬指着阮明姿那，无比傲慢的同王中人道：“你是不是把好册子给旁人了？把她手上那本给我家小姐拿来！”

    眼下屋子里只有阮明姿跟这主仆俩两拨客人，也就再加上一个王中人，再没旁人。

    丫鬟那句“她手上那本”，除了指的是阮明姿手上这本，再无旁人。

    涉及到自个儿，阮明姿正在掀着书页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抬起了头，看向那对从进门就没安静过的主仆。

    那丫鬟猝不及防的跟阮明姿来了个对视，当即倒吸了一口气。

    就连那一直没出声说话的她家小姐，看到阮明姿的正脸，也不由得愣了下，继而微微皱了皱眉。

    阮明姿打量着这对主仆，穿着都很讲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那丫鬟生得五官平平，勉强能称一句清秀，而那位侯府小姐的伴读小姐，五官虽说并不如何出彩，但比身边的丫鬟，对比之下却显得要顺眼不少。

    王中人头上尴尬的直冒汗，他打着圆场：“这册子……要不两位小姐您再等等？旁的客人还在看着呢。”

    那丫鬟听了便柳眉一竖，瞪向王中人：“……你方才没听见是吧？！我家小姐不爱宣扬，又是替侯府小姐办事，我才这般只提一句她是平阳侯府嫡小姐的伴读。你可知我家小姐也是出身京城豪族？！怎敢这般怠慢！”

    王中人苦兮兮的，连声道：“不敢不敢……”

    他又不得不为难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但若要以为这位阮大姑娘脾气好，就是个好欺负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果不其然，就见着样貌昳丽明媚动人的少女，往椅背上微微一靠，嘴角带了抹笑，气定神闲，“……我还未看完。”

    这就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王中人不由得抹了把汗。

    那丫鬟见王中人畏畏缩缩，那个客人也一副不把她家小姐放在眼里的模样，顿时气得不行：“……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不过是一个贫乏小县城里的人，竟然敢这般明晃晃的拒绝她家小姐，这不就等于是打她们的脸？！

    那千金小姐脸色也并不是很好看。

    阮明姿听得丫鬟那般说，又密又长的睫毛往上一掀，抬眼看向那对主仆，薄唇轻启，声音又脆又甜：“……连先来后到这种公序良俗都不懂得遵守，妄想以势压人，发现别人根本不在意，就恼羞成怒，出口诋毁旁人。到底是谁上不得台面，那不是一目了然吗？”

    那位矜贵的千金小姐，脸上顿时极为难看。

    丫鬟比她家小姐涵养显然要低不少，听得阮明姿这般说，顿时暴跳如雷，厉声喝问：“你是哪家的！竟敢对我家小姐这般无礼！”

    阮明姿笑眯眯的歪了歪头，气定神闲的顺口挑拨了一下这主仆俩的关系：“我分明是在说你，你却非要把这些话安到你家小姐身上。到底是谁对你家小姐无礼，还用说吗？”

    若非眼下场合不合适，王中人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丫鬟怒不可遏，指着阮明姿：“你，你……”

    那位一直没出声说话的千金小姐，这时候才沉着脸，低声喝了一句“好了”。

    她怕是终于意识到，她这个丫鬟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个样貌惊人的少女的对手，完完全全被吊打。

    再说下去，只会是自取其辱。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阮明姿，转身率先往外走去，“我们走。”

    丫鬟脸色不大好看的跟在她家小姐身后也出了门。

    王中人这才深深的吁出一口气，拿袖子擦着汗道：“这气势大的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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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看宅子

    虽然很可能损失了一笔大买卖的抽成，王中人心里头多少有点遗憾，但那一对主仆分明就不好相与的很，怕是最后也挑三拣四的，白费了工夫还落了一身埋怨。王中人这么一想，心下也稍稍释然了些。

    倒是眼前这位阮大姑娘，一看就是诚心买宅子的。

    待那对矜傲的主仆离开后，阮明姿这才得以继续安心看她的册子。待她翻到快要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顿了下。

    眼前这一页，画的宅子院落布置，以及面积大小，都很合她的心意。

    这两边挨着的院落可以当成孩子们的寝居，毕竟有些孩子年纪已经大了，还是要男女分居开来更好一些，不然怕是孩子们对于性别的认知紊乱，不利于以后他们走出去之后的生活。

    这个院落看着宽敞，门窗大都向阳，可以辟出来给孩子们当学堂；至于院子，面积也很宽敞，只是看图上的意思，院中有一棵死了的枯木，到时候可以把树砍掉，把地一平，空荡荡的大院子正好可以给孩子们当活动场地。

    阮明姿脑子中迅速的过了一遍，对这大院落越发满意。

    她不动声色的又拿起一枚书签，夹在手指间，似是打算继续做个标记。她指着最后看中的那栋院子，像是随口问的，“这一栋卖出去了吗？”

    王中人凑过来一看，摇了摇头：“这册子我是按照顺序来增订的，后面的几乎都是新挂上的……这院子确实很宽敞，是先前一个跑商的老板不知道从哪里买的旁人的祖业，买了许多年好似一直没入住过。近些日子他似是突然想起来还有这院子，干晾着也挺浪费的，就把这院子挂到了我们这出售。只是那儿实在有些偏远，里头的家具也有些年头了，偏旧。您要是真心想要，那位富商这两天还没走，我看价格可以再压一压。”

    阮明姿点了点头，将这本描绘着诸多院落的册子放在了桌子上，起了身，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从最后这宅子开始看起吧。那劳烦王中人带我走一趟。”

    王中人是个麻利的，见阮明姿这般爽快，当即就带着阮明姿去那院子实地看了下。

    院落的大门阮明姿就相当喜欢，虽说看着上头的颜色都掉得差不多了，铆钉也都生锈生得看不出原本模样，但人家这大门外头是包了一层真材实料的铁，够结实。

    阮明姿这个实用主义者，很是满意。

    只不过越到这会儿，她越是不能表现在脸上。

    先前已经同王中人表示了她的意向，让王中人知道她还算中意，心里已经存了期待。

    这会儿她越是不说话，王中人怕是越会觉得她可能不太满意，到时候肯定会去尽心尽力的帮她压价格。

    因着是在王中人那寄卖，王中人手上有这院子的钥匙，将黄铜钥匙插入生锈的锁眼中，咔嚓一声，沉闷的声响响过，王中人费了好些力气才推开了这厚实笨重的大门。

    一进门便是一块写着“家宅平安”的影壁，是由几块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做了一个美人醉卧的造型。

    只是那影壁大概是风吹雨打的时候久了，又无人打理，石头裂开的缝隙里似是有些苔藓的痕迹。

    阮明姿默默在心里记了下来，到时候要让人好好清理一番这个影壁。

    贪玩是孩子的天性，她怕孩子们在这影壁上爬上爬下的，到时候踩了青苔摔了。

    绕过影壁，走过一段青石板的过道，迎面便是一个挂了些枯藤的月亮拱门。穿过那拱门，迎面便是一间极为开阔的主院。

    也就是先前阮明姿打算拿来做学堂的那间。

    确实，诚如王中人说的那样，这院子稍稍有些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荒芜。

    因着前几日下过雪，这院子无人扫雪，积了不少雪，压着杂草，看着就有些没人气儿。

    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树，树枝上积了些雪，风一吹，便扑簌扑簌的往下落下一蓬雪来。

    王中人尴尬笑道：“……到时候砍了再栽一棵就好了。”

    阮明姿笑了笑，没应声。

    这院子里确实很久没住人了，没有活人气儿，阮明姿推开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响，竟腾起不少灰尘来。

    好在阮明姿早有准备，她已经拿帕子掩住了口鼻，面不改色的迈进了屋子。

    看着阮大姑娘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差点被灰尘扑了一脸，王中人不由得有些尴尬的笑了下：“前几日我带人来丈量画图的时候，这里灰尘更多，倒没想着眼下还是这般多。”

    灰尘还未散落，阮明姿拿帕子掩着口鼻闷声应了一声“嗯”。

    屋子里的家具俱全，贵妃榻，八仙桌，屏风，藤椅，甚至小几上还摆着一尊看着也有些年代的香炉，东西倒是齐全的很。

    就是哪怕上头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尘，也能很明显的看出来，这些东西确实有点旧。

    不过这些问题不大，阮明姿简单的看了一眼布局，便又退了出来。

    这会儿王中人依旧是有些忐忑。

    这位阮大姑娘的涵养功夫实在太好了，厌恶还是喜欢，好似都不上脸一样。他在一旁细细观察了许久，硬是看不出阮大姑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带着这份忐忑，阮明姿跟王中人看完了整个宅子。

    这宅子分了五个大小不一的院子，直到从最后一个院子出来，阮明姿几乎全程都没有显出自己的喜好来。

    王中人窥着阮明姿的神色，试探的问：“要不咱们再去看看下一栋？”

    “好啊。”阮明姿欣然应了，看了下天色，“时候还早，咱们这就过去吧。”

    王中人是真以为阮明姿没中意这宅子，毕竟经常也有些客人，这里不满意，那里也不满意的，把看的院子贬低一通，以此来跟人讲价。这位阮大姑娘全程没有说一句这宅子的坏话，可他在夸这宅子时，这位阮大姑娘也没有半点动容满意之色啊。

    这样的，才是最让人没有底的。

    王中人心下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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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泥腿子

    阮明姿耐着性子，同王中人按照册子，看了剩下五家中离这院子比较近的另外一家。

    这院子比之前面的那宅子，要小了些，但价格也足足便宜了二十两。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故意露出几分疲态来，按了按眉间：“不够大呀。”

    王中人这会儿已经不敢再乱揣测阮明姿的心思，忙道：“阮大姑娘说的没错，这宅子是比前面那栋要小上一些，不过它也便宜。”

    阮明姿这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这样吧，如果你能把前头那栋宅子价格压到跟这栋一样，我就定了它了，可以马上全款结清。”

    王中人一听这话，咬了咬牙，“既然您这样说了，那我去试试好了。”

    阮明姿露出个浅浅的笑来：“劳烦了。不过若是不行也就罢了，实在没什么中意的，也只能年后再买了。”

    这眼看着就快要过年了，王中人也想着年前签下这单来，拿到佣金也好过个肥年。

    他就差拍胸脯了：“嗨，阮大姑娘尽管等着我就是。”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咬了咬牙，“那位跑商的老板眼下就住在前头不远处的客栈里，要不我现在过去看他在不在，商量一下这事。要是阮大姑娘还有时间，倒不如在附近等一等？”

    阮明姿笑着应了声“好”。

    她虽然是个能挣钱的，但挡不住往后还要资助那些孩子们长大成人，眼下能省一笔是一笔。

    二十两银子，可以给孩子们都加一床新被褥了。

    这大冬日的，除了炭盆要暖和，夜里睡觉时，身上盖的，身下躺的，都要暖和才好。

    阮明姿一边琢磨着，一抬眼，就发现前面多了片阴影来。

    竟然是有好些时候都没见过的燕黛君。

    阮明姿先前听人说过，燕黛君原本定亲的日子，被窦家又往后推了推，扯了个什么星宿不利的由头，推到了年后。

    这会儿燕黛君还梳着少女的发式，居高临下的看着阮明姿，没有说话。

    因着燕黛君好歹也是燕子岳的妹妹，燕子岳在庐阳道帮了阮明姿那么一个大忙，阮明姿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对燕黛君态度也稍稍好了些。

    阮明姿心平气和的同燕黛君打了声招呼：“原来是燕小姐。”

    燕黛君古怪的看着阮明姿，皱了皱眉，突然开口问道：“你这是从庐阳道回来了？”

    阮明姿去庐阳道的事，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毕竟她作为奇趣堂的东家，长期不在店里，有些熟客又特别认她，梨花那边自然是要跟人解释一下的。

    阮明姿对燕黛君知道她去庐阳道一事也没在意，点了点头：“刚回来。”

    燕黛君马上就接了一句：“那我大哥呢！”

    这话问的就有些无厘头了，还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你别说你在庐阳道没见过我大哥！”

    她这话带上了几分尖利，周遭几人都不由得往她们这边看来。

    然而阮明姿念着燕子岳对她的好，依旧是心平气和的模样，平静道：“我确实是在庐阳道见过燕公子。他眼下应该还在庐阳道，先前听他提过他在庐阳道查账，想来等查完账就回来了。”

    燕黛君冷笑一声，瞪着阮明姿：“说的一副与你无关的模样！我可告诉你，我大哥心里早有了旁的姑娘，你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别想攀上我大哥！”

    这话的指控就有些莫名其妙的了。

    阮明姿也有点无语，她同燕公子之间风光霁月的，这两年多的交往一直都恪守礼仪，没有半点不合礼数的地方。

    怎么到了这燕小姐口中，就成了她想攀上她大哥了？

    “燕小姐。”阮明姿心平气和道，“听闻你快要嫁人了，我还未恭喜燕小姐。希望燕小姐出嫁后，能把这个随意臆想他人并贬低的不好习惯改了去。”

    燕黛君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

    她知道，窦家那位夫人，对她这个未来的长子长媳，向来是看不上的。可她嫁入窦家已成定式，窦家那位夫人不想接受也只能接受，于是，对她倒是越发严苛起来。

    若非这样，她也不至于被迫关在家里学管家，各种礼仪，还有一些铺子上的事，都要有所涉猎。

    今儿也是难得出来散心，结果就见着这许久没见的阮明姿优哉游哉的坐在那儿。

    燕黛君就想起她大哥先前传回来的家书，说他从余西到了庐阳道，有事耽搁几日再回来。

    燕黛君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阮明姿也在庐阳道的事。

    眼下阮明姿都回来了，怎么她大哥还未回来？

    她觉得她已经很克制了，先前她大哥也逼着她吃了好些安神养神的汤药，她也感觉自个儿心态确实平和了不少。

    眼下见着阮明姿，虽说没有了先前那种憎恶的感觉，但还是觉得很不喜欢她。

    这个女人，凭什么就生得这么好看！

    若她有这样一半的容貌，想来就不用费那么多心思才能嫁给她的窦哥哥了……

    想到这，燕黛君就很是心酸。

    阮明姿见燕黛君站在那儿，神色变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身后的丫鬟也不敢吭声，就由她站在那发呆。

    阮明姿也不好赶人。

    好在半晌，燕黛君似是终于回过神来，幽幽道：“……你记住了，离我大哥远一点。我大哥要娶的是豪门贵女，不是你这种空有一点钱财，却还脱不了泥腿子气的乡下人。”

    这话说的旁边的人听着都有些咋舌，面面相觑的，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了不解。

    这位坐在茶桌旁边的姑娘生得花容月貌的，气度也甚是不凡，怎么到了对面那位小姐口中，就成了乡下人，泥腿子？

    这位小姐怕是对乡下人，泥腿子有什么误解？

    也太不饶人了些！

    阮明姿倒是无所谓燕黛君说什么。若非有特殊目的，她一般很少讲究排场，尽量轻车简从，身上的衣服也都尽量以方便行动为主，也从来没有买丫鬟的想法，自然看着场面上差了点。

    但这又怎么了？

    阮明姿依旧过的很是自在，在她眼里，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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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被人蒙蔽

    燕黛君将周围众人小声的指指点点听入耳中，脸上浮起一抹难堪来。

    “你记住我的警告，好自为之！”燕黛君狠狠瞪了阮明姿一眼。

    顾念着燕子岳，阮明姿不愿意在公共场合给他妹妹太多没脸，这种不痛不痒的几句话，阮明姿倒也不放在心上。

    她不甚在意的摆了摆素净的手，示意燕黛君把话撂完赶紧走。

    燕黛君气得脸都有些青了，正要走，茶馆迎面却又进来个有些瘦弱的锦衣公子。

    那瘦弱的锦衣公子披着件大氅，身边跟着的小厮正在旁边唠叨：“爷，一会儿给您上壶热茶，您身子骨弱，这大冷的天，可别要冻坏了。”

    正好迎面碰上，燕黛君还未反应过来，一旁慢慢喝茶的阮明姿却已是不着痕迹的微微拧了拧眉，垂下了眼。

    是窦华辙。

    这有些日子不见了，他倒是瘦了好些。

    原先那元气的少年脸颊，也塌陷了下去，看着人也憔悴了不少。厚实的大氅披在肩上，竟让人生出一种，这大氅要把这少年压垮的感觉。

    不过……阮明姿垂眸抿了口茶，窦华辙怎样，跟她，跟梨花姐，已经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燕黛君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她惊诧的看向窦华辙，似是终于认出了他。

    先前窦家推迟婚期的重重理由中，就有一条，说是窦家小公子身体不适。

    燕黛君对这一条心底下一直就觉得愤懑的很，下头的弟弟身体不适，还能影响大哥成亲了？

    不过燕黛君嫁入窦家使的手段不太光明，粗糙但是有用。她在窦家面前向来都是矮了一头，硬气不起来。哪怕是这种理由，她也只能咬牙认了，不敢说半个不字。

    眼下看来，这窦家小公子，确实是一副病气缠身的模样。

    燕黛君心里倒是好受了些，最起码说明窦家确实没有蒙骗她。

    窦华辙也是认识燕黛君的，到底是未来大嫂，虽说这会儿还不好改口叫大嫂，但见了面，这礼数也是要给足的。

    “燕小姐。”窦华辙闷声同燕黛君打了声招呼。

    燕黛君在窦家夫人矮一头，但并不代表她在窦华辙面前也矮一头。

    在她眼里这窦华辙就是个小辈，她端着架子，矜持的略点了下头。

    她在等窦华辙说下一句，然而半天没等到窦华辙开口。

    窦华辙正看向她身后某一处，眼神都直愣愣的了。

    燕黛君愣了下，下意识的顺着窦华辙的视线看过去，先懵了一下，顿时满腔的怒火腾得就冒起来了。

    窦华辙看的方向，不是阮明姿又是谁？！

    又是阮明姿！

    这个小贱人招惹她大哥还不够，还要招惹多少人？！

    窦华辙犹豫着上了前，按照旁人唤阮明姿的那样，低声唤了一声“阮大姑娘”。

    阮明姿将手里那个粗瓷茶杯，轻轻的放在了油亮的桐木桌上。

    她心平气和的朝窦华辙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窦小公子。”

    窦华辙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暗灰色的大氅衬得他那无甚血色的脸色越显惨白：“我……”

    阮明姿一手按在桌沿上，一手微微竖起，做了个阻止窦华辙继续讲下去的手势。

    她的目光稍显凌厉：“窦小公子，人言可畏，你不要多说了。”

    她知道窦华辙想问她什么，无非就是梨花的现状。阮明姿可以自个儿不在意，但她却不想听到旁人诋毁梨花半句。

    窦华辙脸上神色越发惨淡。

    燕黛君却大步回转过来，拉了一把窦华辙的大氅，低声道：“窦小公子，你不要被这个女人蒙蔽了！她还同时勾引着我大哥，定然是想玩弄你而已！”

    窦华辙苦笑着摇了摇头：“燕小姐，你误会了。”说着，他却也不想再多解释什么，只道了声“叨扰”，转身就走了。

    燕黛君目瞪口呆，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个两个的，都被阮明姿下蛊了是不是？！

    然而事关未来夫家，燕黛君这会儿反而不像方才那般叫喊起来，只是脸色极为难看的靠近阮明姿，低声警告道：“我劝你要点脸！你这样的出身，窦家夫人肯定看不上！”

    这话倒是让阮明姿不由得冷嗤了一声。

    窦华辙跟梨花经历的那些，不就是因为窦家夫人嫌弃梨花的出身吗？

    她冷冷的抬头，嫣红的薄唇微微的开启：“管好你自己！”

    “你！”

    燕黛君怒火中烧，咬了咬牙，似是想骂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下了，瞪了一眼阮明姿，带着丫鬟掉头走了。

    阮明姿这才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

    等王中人满脸喜气的回来时，阮明姿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正在那气定神闲的喝茶。

    王中人喜声道：“阮大姑娘，不负所托，不负所托啊！……那客商答应了，此时就在客栈里等着。阮大姑娘若是没有旁的事，现在就可以一道去衙门，把这事给办了，今儿这地契文书就能直接过户。”

    阮明姿喜欢做事爽利的，闻言点了点头，起了身：“那就走吧。”

    两边都是爽快人，再加上阮明姿在宜锦县的县城里也有人，这地契过户备案的流程走的是无比顺畅，顺畅到了那客商老板都有些为之目瞪口呆的地步。

    偏生每一步都合法合理，没有半点纰漏。

    那客商老板年逾五十，慈眉善目的，走完红契手续后从衙门里出来，笑着对阮明姿道：“姑娘，容我多问一句，这宅子破旧的很，地理位置也偏僻了些……不然，我也不会同意这么低的价格转手。”

    阮明姿微微沉吟，反倒是那客商老板，见状通达的笑了笑：“若是姑娘不方便说那就算了。我也只是好奇，看姑娘面容姝丽灵动，也不像是那种会被人蒙蔽，乱买房子的人，所以才多嘴问一句。”

    王中人在一旁听得直咋舌。

    这客商老板，说什么“被人蒙蔽”，是不是以为他花言巧语骗了人家小姑娘？

    “王中人做生意踏实诚信，领我去看那宅子时，优缺点都说的很是明白，并无隐瞒之意。”阮明姿轻笑，委婉的替王中人正了下名，把一旁的王中人感动的不行，“是我收养了些孤儿，所以要寻个大些的院子，破旧些没什么，总是要整修一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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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新的商机

    那客商听得这般，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又变了变，脸上也多了几分敬佩之色。

    “看不出姑娘小小年纪，竟然是这等大义之人。”那年逾五十的客商肃然起敬，顿了顿，他深思熟虑一番后，这才谨慎的开了口，“姑娘有这等悯幼之心，实在令人敬佩。我那有一批棉货，前些日子在路上遭逢了雪灾，从雪里抢出来后，样子上差了点事，但是质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他诚恳的看向阮明姿，“我娘信佛，常说要多做好事积攒德行，前些日子遭逢雪灾我能逃出生天，大概就是我娘常年吃斋念佛给我积攒的德行……姑娘若是不嫌弃，我愿意将这批货赠予姑娘。虽说样子不大好看，但给那些孩子们，做些小被褥什么的，不讲究模样，还是挺好的，也挺扎实。”

    王中人在一旁喜盈盈道：“高老板真是大气啊。”

    阮明姿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反而谨慎问道：“我能先去看看吗？”

    那姓高的客商先是愣了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倒是越发钦佩起来：“姑娘确实是实实在在替孩子们着想的，慎重点应该的，应该的。”

    那姓高的客商便请了阮明姿去他放货的库房，那儿堆积着一批缎布，确实如同他本人所说，样子有些不大好了，但阮明姿入手一摸，那缎布入手光滑，别说做成被面了，就是上身也很不错了。

    这质量倒是大大出乎了阮明姿的意料。

    这算是意外之喜，不过阮明姿也没想着要占人家老板的大便宜，她也是经商的，知道这个品相的布匹，确实是不好卖，铁定赔本，但若是便宜点出给布庄，想捞回些成本，还是不难的。

    平白的，阮明姿就是不想让好人吃亏。

    那姓高的客商走南闯北见识的人也多了，见过一箩筐的坏人，也见过不少好人。

    他见阮明姿分明对布匹很满意很喜欢的模样，却又一副迟疑的神态，便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大概是不想让他太赔本。

    他心中暗叹一声，是越发佩服起来。

    “姑娘也不用纠结了，这样，我收你这些货进价的两成价格，你看这样可好？”高客商诚恳道，“出给布庄的话，大概也就是三成，差不了哪里去。”

    阮明姿闻言倒也没再跟高客商客气，学着男子般朝高客商拱了拱手：“高老板这般义气，我若再扭捏，反而小家子了。在这，我就替孩子们谢过高老板了。”

    阮明姿深深的做了个揖。

    高客商笑着避过，感慨道：“先前我听王中人说姑娘是经商的，生意做的还挺大，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了。眼下才得知，是我狭隘了，阮姑娘深知做生意的精要，不是旁的，正是以诚待人啊。”

    阮明姿直起身子，微微抿起薄唇，笑了笑。

    以诚待人，除了诚信，还要真诚。

    这样，旁人才会认定你是一个可以长期合作发展的商业伙伴。

    最后，阮明姿以进货价两成的价格，收了这批品相上稍有逊色的布匹。高客商使人将这批货都搬到了阮明姿刚买下来的那宅院中。

    阮明姿要告辞时，高客商又叫住了阮明姿，拿出一个匣子来，和蔼的笑了笑：“这是我先前在南边商人那收来的小玩意，叫什么风信子石，倒也算有趣。虽说不值钱，几十文就这么一大匣子，不过也算是个别致的小玩意，当我送给姑娘的小礼物，姑娘拿去玩吧。”

    阮明姿心下忍不住砰砰直跳。

    风信子石，她没记错的话，正是锆石的别称。

    锆石不是什么珍贵的宝石，但只要打磨的得当，同样可以散发出璀璨又不输钻石的光彩，是一种性价比极高的宝石。

    阮明姿打开高客商递来的那匣子，果然，里头躺着的各色的粗糙晶体，不是锆石原石又是什么？

    阮明姿这个搞地质的，真是太习惯锆石的这个形态了。

    她心脏砰砰直跳，炸得耳朵轰鸣直响，她问那高客商：“您还记得是在哪里收的这些？”

    高客商见阮明姿对这个感兴趣，虽然不解其理，却也仔细的回想了下：“……嗯，应该是琼崖那边。不过那边自古就是流放之地，瘴气滋生，那边的商队也少。”

    阮明姿再三谢过了高客商，心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安置那些她从庐阳道带来的孩子们。

    阮明姿把锆石矿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她郑重其事的把高客商送了出去。

    阮明姿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来，递给了王中人，“今儿真是劳烦中人了，我既得了宅子，又捡了便宜，赚了这些好缎布，这些银钱，给中人喝茶。”

    那香囊沉甸甸的，很是实在。

    王中人喜笑颜开，他先前已经拿了一笔很是实在的佣金，这个年肯定过的衣食无忧了，阮明姿又单给了一份赏钱，那可真是意外之息，他拱拳再三谢过阮明姿，“给姑娘办事真是痛快，在这谢过姑娘了。”

    阮明姿笑道：“不过，倒还是有桩事，一事不烦二主，我知道中人认识的人多，劳烦中人帮我找些勤快能干的小工，帮我把这庭院里的杂草，积雪，尘土，都给收拾打扫一遍，可好？多找些人，最好明儿下午之前就能收拾出来，工钱就按照市面上的价格，绝不会少一文。”

    王中人几乎把胸脯拍的震天响，一口应下了这桩差事：“嗨，这都小事，小事！眼下快要过年了，大家伙儿都巴不得多来些活计好过个肥年呢！肯定给姑娘找的都是那些干活麻利的，那些贪懒混工钱的，可不敢给姑娘推。”

    阮明姿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劳烦王中人了，到时候定然不会亏待中人。”

    “小事，小事！”王中人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头去了，他越发觉得，这位阮大姑娘办事，可真是敞亮啊！

    怪不得高客商那种走南闯北见得人多了的老商人，都愿意给这位阮大姑娘一分便利。

    这样生得好却又从来不自恃貌美骄纵行事的小姑娘，偏生办事还又上道又踏实又可靠又诚恳，怎能不招人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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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醒来

    阮明姿回到梨花家时，已是日暮。

    暮色从天边慢慢蔓延开来，阮明姿披着一身寒霜进了门，就见着孩子们几乎是挤成一团，在正屋的软塌上，床上睡了过去。

    身上都细心的盖着锦被，被角被人细心的掖过，几张小脸凑在一处，睡得红扑扑的，看着就让人心底一片温暖。

    还有几个稍大的孩子强撑着，正在那小声的依偎在梨花她娘身边说话，看着关系很是融洽的模样。

    梨花她娘见阮明姿进来，忙起身跟几个孩子一道迎了上去，大概是怕吵醒那些正在睡觉的孩子，声音压得有些低：“可算回来了，外头冷不冷？我给你倒碗热茶？”

    阮明姿浅笑着摇了摇头：“不冷，婶子不用忙活。”

    她觉得她都不用问孩子们好不好这句话。

    眼前这副情景已经很能说明一切了。

    “我已经找好了院子，不过修整，采买什么的都需要时间，这两日怕是还要叨扰婶子一番。”阮明姿轻声道。

    “这算什么叨扰，”梨花她娘轻嗔了一声，见这会儿软塌上有个小孩子翻身露出了一截后背，又有些坐不住，起身把那片锦被的被角掖了掖，脸上满是慈爱。

    阮明姿心下暗道，怪不得这些孩子对梨花她娘一见如故。

    小孩子其实对善意恶意很敏感，尤其是这些常年在旁人憎恶眼神中，躲起来生活的小孩子们。

    这样的孩子，特别珍惜别人给的善意，只要一丁点就如获至宝。

    因着天色已是日暮，还未掌灯，屋子里一片暖暖的昏黄之色。窗户那细细的开了一道小缝，飘进来饭菜在大铁锅中翻炒的香味，那是曲姨正在灶房做饭。

    阮明姿看着正低头看着软塌上睡熟孩子的梨花她娘，神色柔软，她的心底也软成了一片。

    这是她前世曾经渴望过的家的温暖。

    ……

    梨花她娘去帮曲姨做饭了，阮明姿踏着薄薄的夜色，往她住的小院子里行去。

    阮明姿进去的时候，喜鹊登梅珐琅兽耳暖炉已经把屋子烘得温暖如春。席天地正在那百无聊赖的拿出了阮明姿的围棋，摆在桌上跟自个儿左右互搏。

    见着阮明姿回来

    绮宁已经在软塌上睡着了，身上横七竖八的盖着一床锦被，看着就像是席天地随手扔过去一床被子横在了绮宁身上。

    而再往里，绕过屏风，便是在床侧系着月白色床帏的架子床。

    阿礁正闭着双眼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阮明姿心里头不好受，扭头见着席天地背着手溜溜哒哒的绕过屏风跟了进来，轻声问道：“……阿礁怎么还没醒？”

    席天地原本想说“这才几天，说不定永远都醒不过来了”，结果还未说出口就见着阮明姿那双盈着水光的杏眸，他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干巴巴道：“不知道。”

    顿了顿，他大概是觉得有些生硬，又干巴巴的解释了一句，“那块石头砸到了头，再加上他原本就还有些尚未肃清的内伤，这等于是伤上加伤……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下一刻他就醒了。”

    阮明姿坐在架子床的边沿，定定的看着尚在昏迷中的阿礁，没有说话。

    席天地有点受不了这个气氛，嘟囔了句“我去熬药了”，转身又出了屏风。

    若非阿礁将她掷出，以他的反应速度，是决计不会被那块大石头砸到的。

    看着阿礁这会儿毫无知觉的躺在那儿，阮明姿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也不知坐在床边这样看了他多久，阮明姿突然看见阿礁的手指似是微微动了动，阮明姿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欢欣还未漫上心头，结果就发现阿礁依旧闭着眼，再无旁的动静。

    难道是眼花看错了？

    阮明姿揉了揉眼睛，想凑上去看看，是不是因着盯了太长时间，自己出现了幻觉。

    结果人只不过往前倾了倾身子，离得床上的人更近了些，就见着床上方才还面白如纸躺着的阿礁猛地睁开了眼，竟是直接翻坐起来，掐住了阮明姿的脖子，声音低沉又沙哑：“什么人！”

    阿礁那带着老茧的手如同铁掌一般，死死的掐住了阮明姿的脖颈，眼中冰冷的杀气犹如实质——

    这是冲着要命去的。

    窒息的痛苦，还有那双铁一般的手，几乎要将阮明姿的脖颈给生生掐断。

    她无法呼吸，一张小脸涨的通红，死亡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让阮明姿最为接受不了的是，好端端的，阿礁为什么突然要杀她？

    她不甘心！

    可这会儿，她喉咙被死死的掐着，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阮明姿眼里盈满了泪水，说不出是生理上疼的，还是心里的难过。

    她泪眼模糊的看向阿礁，阿礁那双森冷幽深的眸子，其中之寒，更胜过往昔数倍。

    “啪！”

    一碗药摔落在地，碗摔得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席天地呆怔过后，又惊又怒的扑了过来，嘶吼着：“姓高的你疯了不成！你这是要掐死她！”

    席天地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去掰阿礁那死死掐住阮明姿喉咙的手。

    纹丝不动。

    他怒吼：“再不松开就真的要活活掐死她了！”

    依旧是纹丝不动。

    阮明姿神智都有些渺远了。

    一滴泪，滚落在阿礁的手上。

    森冷漠然的男子，突然神色一变，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的收回了手。

    阮明姿乍然呼吸到空气，呛得更是咳嗽不止，全身颤着，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泪更像是决堤了一般，顺着脸颊不住的滚落。

    席天地顾不上旁的，忙帮着阮明姿顺着呼吸，急得不行：“你俩这是咋了？……先给我看看！”

    阮明姿说不出话来，咳过那一阵后，无声的浑身颤着落泪，任由席天地帮她把了把脉。

    席天地眉头皱得老高，又去看阮明姿脖颈间的红痕。

    那鲜红的指印，深陷在阮明姿白嫩修长的脖颈间，对比强烈极了。

    毫无疑问，怕是再过几息时间，这脖子就会被活活掐断！

    “真他吗就疯了！”席天地回头怒骂眼神漠然，抵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男子。

    “小阮这担心你了好几日，吃不下睡不香的！你是疯了不成，她到底怎么惹到你了，突然下这么重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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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关系定然很糟糕

    阮明姿喉咙间火辣辣的疼，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是不想哭的，但强烈窒息后又剧烈咳嗽，伤及咽喉管呼吸道，生理上带来的泪水根本止都止不住。

    泪眼朦胧间，她就看着从前那个冷漠，却从来不会对她露出这等可怕幽寒眼神的男子，冷冷的开了口：

    “你们是什么人？”

    阮明姿愣住了。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而喉咙间实在太疼了，唇齿间俱是一股子血腥味。

    席天地是医者，倒是通过他这句话，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皱着眉头问：“你又失忆了？”

    阿礁不答，只是用冷漠至极的眼神看着席天地跟阮明姿。

    仿佛从未相识。

    阮明姿抓住席天地的胳膊，急急的望向他，似是想从席天地口中得到什么证实。

    席天地原本想让阮明姿放开，但见着小姑娘脖子间那可怖的手掌印，嘴角隐隐渗出的血迹，他忍了忍，只觉得算了算了。

    “我再问问他，你别急。”席天地低声同阮明姿道。

    阮明姿没法说话，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席天地又看向阿礁，拧着眉道：“我们不是坏人，是你失忆前认识的你。你现在是不是又想不起过往了？”

    阿礁冷冷的看着席天地，眼神又落到席天地身侧的那个小姑娘身上，看着她嘴角带血，脸色苍白的模样，只觉得莫名心烦意乱的很。

    他别开了眼，冷声道：“你话里这个‘又’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失忆。”

    阮明姿如遭雷击，心里闪过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

    但席天地是行医的，见过堪称“荒谬”的事多了去了，他敏锐的察觉到了阿礁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点，直接问了阿礁一个问题：“你知道眼下是什么季节么？”

    这样浅薄的问题，阿礁忍了忍，似是不想作答，也不想理会。

    席天地却扭过头去问阮明姿：“你先前说过，你是在河滩边上捡到他的。那会儿是什么时候？”

    阮明姿做了个口型，“秋”。

    席天地又转过头去看阿礁，“是不是你以为现在是秋天？”

    阿礁脸上无甚表情，甚至有些漠然，似是对席天地的话全无反应。

    但他没有反驳。

    席天地叹了口气，抬起没有被阮明姿抓住的那只胳膊，按了按眉心，“你去窗外看看就知道了，眼下是什么季节。”

    阿礁沉默以对。

    他没有动，跟席天地，以及那个让他莫名心烦意乱的少女形成了隐隐的对峙。

    阮明姿似是突然绷不住，别开脸，背过身去，拿帕子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待帕子拿开时，嘴角的血迹却比先前更多一些，帕子上也沾上了鲜红的血迹。

    阮明姿看了一眼帕子，不甚在意的叠了下，换了一面，擦了擦嘴角。

    席天地神色严肃：“一会儿我去给你开些药，好好养一养。”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看向阿礁。

    这个她曾经朝夕相处，此刻却又浑身散发着冷漠，陌生无比的男子。

    阿礁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烦躁之意。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大步绕过了屏风。

    其实这会儿他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软塌上还躺着一个病弱的少年，他们这边这么大的动静，那少年睡得依旧很沉，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病色，身上还盖着一层厚厚的锦被。

    软塌旁边不远的地方，放着一个喜鹊登梅珐琅兽耳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

    秋日里哪有人用这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映入眼帘的便是窗外院子小径两侧的积雪。

    阿礁皱了皱眉，许久没说话。

    他只记得，秋色满山的时候，他被人暗算，最后带伤坠了崖……

    席天地冷嗤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次信了吧？……你先前受伤昏迷在河滩上，这小姑娘把你救了回来，悉心照料，不过因为你脑子里有淤血，导致失了忆。前几日你受伤了，伤到了脑袋，估摸着阴差阳错，脑子里的淤血反而散开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你这模样，似是忘了你失忆之间的那段记忆？”

    阿礁回过头来，看向席天地。

    席天地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似的小姑娘，正死死的看着他。

    阿礁又觉得心里翻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心烦意乱。

    席天地见阿礁沉默不语，就当他默认了。他上前一步：“不过具体还要我给你把把脉，看一下。”

    阿礁这才有些冷漠的出声：“不用。”他冷着脸，修长的手指按上了自己的脉搏。

    果然是气血翻腾，头部受过伤的脉象。

    另外还有些沉疴内伤，在此之上又添了一层新伤，倒也很符合对方的说辞。

    最重要的是……

    眼下确实已是冬日。

    阿礁沉默的收回了手。

    席天地早就知道阿礁是懂医的，倒也不奇怪，见阿礁放下手指漠然不语，冷笑一声：“我没说错吧？……你对你的救命恩人就是这样的？”

    他指了指阮明姿，心里还又加了一句，说不定还是你的小情人。

    阿礁眼神随着席天地的手指看向阮明姿，见少女正定定的看着他，他强行按压下心头的那一抹心烦意乱，漠声道：“对不住。”

    阮明姿原本就刺痛无比的喉咙，这会儿更是如鲠在喉。

    她头一次在阿礁看向她时，别开了眼。

    眼前这个人不是阿礁。

    阿礁不会用这般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阿礁，已经被这个人完全遗忘了。

    阿礁见对面的少女别开了脸，一副不愿意再看他一眼的模样，心头那阵心烦意乱更甚无比，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漠然的想，他失忆那段日子，跟这个小姑娘的关系定然很糟糕。

    席天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倒也懒得掺和小年轻的事。他哼了一声，对阿礁又不客气起来，“你先回去躺着休息，旁的先不管，自己身体上的伤总要顾忌下吧？伤还没好呢！”

    又转头跟阮明姿道，“至于你，跟我过来，我再给你检查下，开点药。”

    阮明姿乖顺无比的跟着席天地走了。

    看都没看一眼阿礁。

    阿礁顿了顿，漠然的转身，绕过了屏风。

    就如同分道扬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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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胡说八道

    晚上梨花从奇趣堂回来时，见到屋子里多少不少孩子，甚至先前去了庐阳道的左夫人也在屋子里。

    她先懵着跟左夫人打了声招呼，她娘见她不解，小声的告诉了她为什么屋子里多了些孩子，左夫人也一道回来之事，梨花倒是欣然接受了。

    “明姿回来了？”梨花站在屋子里解着斗篷的系带，笑道，“是在自个儿屋子里休息吗？好些时候不见了，我去看看她。”

    说话的功夫，正好听得身后门帘响动，有人掀了门帘进来，不是阮明姿又是谁？

    她脖间围着一圈毛绒绒的领子，看着似是有些冷的模样。

    因着阮明姿笑盈盈的，除了脸色稍有些苍白，倒也没什么异样，梨花也没察觉出什么异常来，高高兴兴的上前抱了阮明姿一下：“可算回来了，好些夫人都问我好些遍了，说你们东家什么时候回来啊，要约你喝茶。”

    阮明姿想，怕是短时间内都没办法应那些夫人的邀约了。

    也好在要过年了，再过些日子，铺子也要歇业。

    也好让铺子里的伙计都早早回家过个好年。

    阮明姿从袖子里拿出提前写好的一张字条，递给了梨花。

    自打两年前梨花开始帮着阮明姿管理奇趣堂，她便在闲暇时间开始认字，梨花极为聪明，很快便将常用的一些字学了个大概。

    她有些纳闷的接过那字条，就见上头写着“突发风寒，喉咙不适，暂时无法开口”。

    梨花把字条上的字念了出来，“啊”了一声，关切道：“没事吧？看大夫了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看了大夫。

    梨花她娘跟左夫人也一脸担忧的走过来，“先前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真的没事吗？”

    阮明姿继续点头。

    因着阮明妍的关系，她其实是会手语的，但梨花她娘跟梨花只会简单的一点手语。

    阮明姿为了方便，索性把要说的话都写了下来，原本是想让左夫人念出来的，不过既然梨花回来了，倒也正好给梨花了。

    阮明姿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字条，递给梨花。

    上头写着“帮我装些饭食，我屋子里有三人不方便出来用饭”。

    梨花有些诧异，读出来后，先看向阮明姿，又看向她娘。

    果然，她娘忙替阮明姿解释：“……是跟明姿一道回来的朋友，不过这事说来话长，回头不忙了再同你说。”

    梨花点了点头。

    梨花她娘又往灶房走：“先前孩子们都已经用过饭了，灶台上给你们温着吃食呢，我去取。”

    梨花拉着阮明姿坐了下来，细细的看了看阮明姿，这下倒看出有点不太对劲来。

    阮明姿眼眶隐隐有些发肿，像是哭过。

    但眼眶的颜色却又很正常。

    不过……梨花知道阮明姿善用妆粉来易容打扮，这说不得就是她拿粉遮过的。

    然而梨花却什么都没问。

    既然阮明姿选择了做遮掩，那就代表着她不想让旁人知道，替她担心，她又何苦戳破这个？

    阮明姿见梨花细细的看了自个儿半晌之后，眼眸微动，神色也略略变了变，张了张口却又什么也没说。便知道，梨花其实是看出来自己哭过了。

    只不过梨花蕙质兰心，定然也不会戳破让自个儿为难。

    阮明姿轻轻的捏了捏梨花的手掌。

    梨花她娘很快就提着食篮回来了，沉甸甸的，阮明姿去接，梨花她娘反而避开了阮明姿的手：“明姿，我拎着替你送过去，你好好的养身体，不要做重活。”

    阮明姿便也没再说什么，同梨花摆了摆手做告别，跟在梨花她娘身后出了门。

    梨花她娘一边走一边同阮明姿轻声絮叨着：“……天冷了，你们小年轻火气旺，但也要注意自个儿身体，该加衣就加衣，晚上这被角掖好了，别蹬被子。”

    寂静的夜，阮明姿听着梨花她娘那边关切的絮叨声，忍不住露出一点稍纵即逝的笑意。

    阿礁忘了她也没什么，她还有好些关心她的人。

    嗯，没什么的。

    阮明姿在心底对自己说。

    ……

    因着阿礁醒来后浑似变了个人，越加冷漠难相处，阮明姿便单独腾了间屋子给阿礁养伤。

    她跟阮明妍住的这小院原本就还有三间空着的屋子，其中一间收拾出来了给月芽儿住，另外一间是书房，还有一间空置的，放些姐妹两人的杂物。

    还有一些阮明姿平日里捯饬的小东西。

    阮明姿把那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让阿礁居住。她的屋子让了出来，给席大夫跟绮宁住，自己则是住进了阮明妍的房间。

    至于那些孩子们，梨花她娘跟曲姨很麻利的把正院几间空置的屋子都收拾了出来，孩子们个头小，小孩子睡个五六个没问题，稍大些的孩子，便是带着那襁褓中的婴孩睡在一起。

    梨花自个儿住的那院子也是收拾了三间屋子，一间让左夫人带着耀哥儿跟辉哥儿住，另外两间也是让给了孩子们。

    只是这人一多，被褥就有些不大够。阮明姿先前买的那批布，刚送去布庄，请人加急做了被褥，这会儿还没有做出来。

    也没有别的法子，曲姨自告奋勇回家拿了家里不用的几床被褥过来，再加上梨花她娘又去附近买了几床应了个急，也算是把被褥这个难关给过了。

    虽说住的挤一些，但梨花她娘嘴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分外满足。

    夜里起来了好几次，打着油灯挨着房间给那些孩子们掖被角，生怕孩子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睡不习惯。

    翌日，阮明姿依旧是一大早便起了床。昨晚席天地给开了熬的药，也给了她一些外敷的膏药，一夜过去，喉间那股灼烧般的疼痛感倒是减轻了不少。

    只是还是没办法开口说话。

    阮明姿推开了门，外头倒是又飘起了小雪，虽说不大，但夹杂着一点点微风，吹过院里那棵梅树的枝丫，窸窸窣窣的，雪粒子往人脸上飘。

    她往手上呵了口气，白气氤氲着溢出，腾起了一片雾气。

    席天地已经起来了，正在廊下叉着腰在那活动身体，见着阮明姿，啧了一声，“被你那不孝心上人掐的脖子，好些了没？”

    这话说的，阮明姿脸就一红。

    什么不孝，什么心上人。

    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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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与君一别

    阮明姿没法说话，上前瞪了席天地一眼。

    席天地“呦”了一声，“看样子倒是有精神了。走，进屋，我给你把脉看看。”

    阮明姿跟着席天地进了屋子，绮宁也已经起来了，正在那用席天地给他特质的一个器具套在手上，练着手部力量，做着康复训练。

    见着阮明姿跟席天地进来，绮宁露出个笑来。

    虽说脸上看着还是有些白，但精神头还是挺不错的。

    看来这一路上马车的颠簸劳累，昨儿睡了大半日，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大概阿礁的事席天地已经跟绮宁说过了，绮宁也没多问，只说：“昨晚那碗红枣小米粥，可真香。”

    虽说简单，但那可以称得上是梨花她娘的拿手好粥，除了要精心挑选小米跟红枣这两种食材，熬制的时候，更是要把握好火候，以及红枣的饱满美味程度，最后熬成一锅极为香甜的红枣小米粥，看着容易，其实煞费苦心。

    阮明姿露出个笑来，没有说话。

    席天地在一旁给阮明姿把了把脉，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语气有点不大好，“比昨天稍好一点，继续吃着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看向席天地。

    席天地仿佛已经猜到了她要问什么，哼了哼，“……他那个情况，不好说。需知原本他那段记忆就是在淤血堵塞的情况下形成的，眼下淤血通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也没了……至于能不能恢复，这个够呛了。我只能说，很大的可能是不会了。”

    席天地说的干脆又直白。

    阮明姿没说话，垂下了眼。

    绮宁在一旁看着干着急。

    他自打认识阮明姿开始，这个小姑娘无论是化妆后的妇人模样，还是原本的样貌，几乎总是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很少见过她这般颓然萧瑟。

    这样看着可真的让人心里难受。

    绮宁咳了一声，看向席天地：“席大夫，要不你再去给那谁，姓白的，把个脉呗。”

    昨晚席天地问过阿礁，他姓什么，阿礁过了半晌，才冷冷的吐出一个“白”字来。

    阮明姿依旧垂着头，不说话。

    席天地受不了似的站了起来，冷哼道：“去就去。”

    阮明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还是跟在席天地身后起了身。

    阿礁的屋子跟他们的屋子是在小院两侧的，席天地跟阮明姿穿过廊下，到了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屋子里无人应答，也没有来开门的声响。

    席天地没什么耐性的抬手又敲了两下。

    等了等，屋子里还是没什么动静。

    席天地皱着眉头不满的低声嘟囔了句，“别是出事了？”

    阮明姿心下一急，用力把门一推。

    门没反锁，沉闷的响了一声，开了。

    屋子里炉火依旧燃着，热气扑面而来。

    阮明姿大步进了屋子，没放屏风当阻隔的屋子一眼就看到了床上。

    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床铺整齐的铺在床上，好似没有睡过人一般。

    阮明姿心下一沉。

    一侧的软塌小几上的一个东西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上头放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纸，旁边用一条流苏当了镇纸，压住了那张纸的一角。

    纸上写着“来日必有重报”。

    这是，人走了。

    阮明姿看着那条流苏。

    那是她当时打出来，放在阿礁身上那方奇怪令牌上的流苏。

    他解了下来，弃如敝履，将它当成了一方镇纸。

    那其实也是在表明，同阿礁的一切割裂。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将那张纸拿起来团了团，用钩子勾起暖炉的盖子，将那团纸投了进去。

    火舌猛烈的蹿了上来，将那团纸舔舐殆尽，很快便成了一团灰烬。

    还剩下手上那条流苏。

    阮明姿拿在手上看了会儿。

    既然人家要割裂阿礁的一切，那她还在这想着念着，也怪没意思的。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将那条流苏，同样的掷进了暖炉中。

    席天地在一旁嘟囔：“干啥啊，浪费东西，那条络子打得还怪好看的，烧了多可惜。”

    阮明姿没说话，她不能说话，她也不想说话。

    席天地刚才也看见了那张字条，啧了一声：“那姓白的真就走了？拖着一身病体就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席天地心里还在嘀咕，那小子看来对他们的戒心疑心还全未放下，也不知道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这般不愿意相信旁人。

    屋子里安静的很，席天地有点受不了这个氛围，喃喃道：“……昨晚老子还问他，家中有没有妻室或是有没有定亲。老子就想知道，他这副冷死人不偿命的模样，有没有哪个姑娘能受得了他……他瞪了老子很久，就跟从牙齿里往外蹦字一样，说了个‘没有’。哎你说，他这家中既然也没有妻室，也没有定亲，也不用怕媳妇跑了。这着急回去是怕他爹娘担心吗？……还是有什么旁的……”

    席天地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见到阮明姿面无表情的巴掌小脸上，缓缓流下两行清泪来。

    席天地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只能“哎哎”了两声，也不知道如何劝阮明姿。

    最后只能干巴巴的跟阮明姿道：“要不……你先在这，我去绮宁那臭小子那看看……”

    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了阮明姿一人。

    只不过逃出去的时候，还不忘给阮明姿把门关上。

    阮明姿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动。

    屋子里温暖如春，她却觉得自个儿周遭都冰冷一片。

    回想起往日种种，眼前映出的却是昨日阿礁那不加掩饰的森冷漠然。

    真的就恍若隔世了。

    眼下他走了，毫不留恋。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流着泪，半晌，举起胳膊，用袖子将脸上的泪重重抹了去。

    有什么好哭的！

    就当是生命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就此别过，翻开新篇章而已！

    阮明姿心底发狠的告诉自己，从此以后，阿礁就永远的不在了。

    外面的雪下的越发密了些。

    阮明姿不知道在屋子里站了多久。

    但她告诉自己，等她从这扇门里出去后，就不要再为这件事情伤怀了。

    不值得的。

    就在此刻，与君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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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不见异色

    外头的小雪缠缠绵绵下了一日。

    院子中庭里，刚扫过的石阶上，又铺满了薄薄的一层。

    席天地拎着药箱，从绮宁那屋子里出来，准备去正院给几个发烧的孩子们把把脉。

    那些年岁不大的孩子们路上一路长途奔波，咬咬牙挺了过来，但在这种软衾香被的环境，这揪着的心神一放松，身体里的病气倒是泛了上来。方才梨花她娘去叫那些孩子起床吃饭，有几个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一摸身上，滚烫的很，吓得人都慌了。

    左夫人连忙过来请席天地过去，给几个孩子诊脉。

    席天地一手无意识的摩挲着他那个旧楠木的药箱，一边皱着眉往檐下某间屋子的门口看了一眼。

    这都多久了，也没见人出来。

    要不他去院子给那些孩子看病之前，先去瞅一眼小阮？

    席天地站在院子中庭迟疑着，就听见一声细微的吱呀声，门开了。

    阮明姿从屋子里闪身出来，神色一如往昔。

    若非眼睛红肿着，从面上竟看不出半分异样来。

    不过这红肿的双眼，也可能是昨晚哭的……席天地心下嘀咕了声，倒也没有说出来，免得再让小姑娘平添几分伤感。

    阮明姿看着席天地背着药箱，愣了下，打了个手语：“是有谁病了吗？”

    席天地作为神医，有时候要跟聋哑患者交流，对手语也有所涉猎。他看懂了阮明姿的手势，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阮明姿的神色，见没什么异样，心下稍稍一松，这才道：“有几个孩子发烧了，老子过去看看。你赶紧回屋子休息去。”

    阮明姿又做了几个手势，席天地皱了皱眉，略有些不耐的丢下一句“随你”，转头就走了。

    过来请席天地的左夫人也是懂手语的，阮明姿跟阮明妍的手语都是跟她学的，这会儿她自然也看得懂阮明姿的手势，是说要跟他们一起去。

    左夫人怜惜的看了眼阮明姿。

    这会儿阮明姿脂粉未施，那张明丽的小脸又白得厉害，眼睛的红肿简直犹如皑皑雪地上绽开的红梅般明显。

    不过她见阮明姿一副坦荡从容的模样，便知道这事应该是过去了，倒也没有多问，只低声劝了一句：“不舒服的话，要不去休息一下？”

    阮明姿轻轻摇了摇头，朝左夫人露出个浅浅的笑，稍纵即逝。她挽住了左夫人的胳膊，轻轻牵引着她往席天地那边追去。

    左夫人便知道，阮明姿这是一定要去不可了。

    等席天地三人赶到正院的时候，梨花她娘跟曲姨正拿着浸了水的帕子，往几个发烧的孩子头上擦着降温。

    那几个孩子被梨花她娘跟曲姨挨个抱到了正屋的床上，这会儿小脸烧得通红通红的，入手滚烫，有两个甚至已经烧得有些抽搐了。

    梨花她娘看着都要哭出来了，自责的很：“昨儿半夜我也应该起来看看，看看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

    席天地已经在给其中一个抽得有些厉害的孩子把了脉，他皱着眉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剂绿色的膏药来，贴到那孩子眉心处，头也不抬的跟梨花她娘道：“不关你事。这是旧疾，眼下发出来反而是好事。”

    梨花她娘听得一愣一愣的。

    席天地动作极为麻利，很快就把几个孩子挨个给诊了一遍，然后都给贴了药箱里拿出来的那剂绿色的膏药，只不过贴的位置，却很有些不同。

    有的是贴在眉心，有的是贴在额上，还有的是贴在太阳穴附近。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药味。

    而最初眉心贴了一剂膏药的孩子，虽说脸上还是红彤彤的，但这会儿却已经立竿见影的不抽搐了。

    梨花她娘又惊又喜，这见效也太快了些，果真是神医啊！

    席天地在梨花她娘崇拜的眼神里，傲然的冷哼了一声。他见阮明姿盯着那绿色的膏药，哼了一声，道：“这是先前我给那臭小子提前配好的，免得他中途又发烧。一些常备药罢了。”

    这药里应该是有薄荷，药味中夹杂着一点薄荷的清爽。

    阮明姿嗅了嗅，倒是觉得灵台也清明了些。

    小孩子的病来得快，去的也快。

    席天地这膏药贴上也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几个孩子就都已经退了热，乖乖的在那捧着个小碗，一口一口的慢慢喝粥了。

    梨花她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连连合掌：“还好没事，还好没事！”

    阮明姿见这些孩子没了事，这才放心的拿了斗篷准备出门。

    左夫人拦了一下，有些担忧：“你喉咙这样，出门能行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示意自个儿没问题。

    许久没去铺子里看看了，她要去铺子里看一眼。

    还有今儿又落了雪，虽说只是小雪，却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昨儿刚买的那宅院的修葺。

    一堆的事等着她去忙呢。

    阮明姿却觉得这样极好。

    这样她就没有什么闲暇时间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人跟事了。

    ……

    阮明姿裹着斗篷出了门，雪落到额发上时，她还稍稍愣了下，继而抿了抿唇，把斗篷的兜帽自个儿拉了起来。

    眼下已经没有人会替她把兜帽戴上了。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迈进了漫天小雪之中。

    她先去了奇趣堂，奇趣堂的伙计见着东家总算回来了，都很是高兴。梨花倒是略略吃了一惊，只是当着众人面也不好说什么，待众人散去后，这才拉着阮明姿的手，将她拉到角落，低声道：“你嗓子不舒服，出来作什么？”

    阮明姿做了个简单的口型：“来看看。”

    说着，还又奉上了一个软软的笑。

    梨花叹了口气，知道说也没用，索性拍了拍阮明姿的胳膊，“我去给你泡杯热茶，你先在这待着。”

    她去后院茶水间里泡了杯金银花桔梗花茶出来。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她的副手纪家泉去仓库里找东西，两人打了个照面。

    梨花顺便又嘱咐了纪家泉几句，让他清点几样货出来。

    纪家泉看向梨花手里捧着的那杯茶。

    他嗅觉极好，当初阮明姿给梨花选副手时，除了看中纪家泉的机灵聪敏，他那比常人要好一些的嗅觉在阮明姿那也是加分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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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有问题的花茶

    纪家泉鼻子稍稍动了动，突然出声道：“……梨花姐姐，你泡了花茶？”

    梨花点了点头，笑道：“明姿嗓子不太舒服，我给她润润喉。”

    纪家泉却拧了拧眉头，道：“可是我闻着这个味，不太对劲……”

    梨花迟疑了下，她是知道纪家泉的鼻子灵敏，倒也没怎么怀疑。

    她迟疑的是，这批新的花茶，是她前些日子回榆原坡收的。今儿把先前的花茶用的差不多了，方才她刚把这批新的花茶开封。

    金银花花期是在五六月份，早就过了，这批花茶里的金银花，是晾晒好保存下来的。

    阮明姿教村子里的人用特别的法子制了花茶，只是受条件所限，每次出的成品不算太多。

    纪家泉见梨花迟疑，还以为她在怀疑自个儿的话，直接上前从梨花手里接过那杯花茶。

    他掀开茶盖凑近了又嗅了嗅，皱着眉，抿了一口。

    梨花没想到纪家泉直接上口尝了，吓了一跳，急急道：“你这也太大胆了些，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可怎么办？”

    纪家泉见梨花这般着急，反而带上了笑，“梨花姐姐莫担心，我方才闻出来了，这里面倒不是添置了旁的东西，就是用料有些不大好，所以跟平时的味道不太一样。”

    梨花将信将疑的凑近了闻了闻，倒没闻出什么来。她试着像纪家泉那样，低下头抿了一口。

    纪家泉的脸一下子红了。

    梨花姐用他喝过的杯子喝茶……

    梨花虽说嗅觉不如纪家泉那般灵敏，但这一尝，便尝出来了，这金银花甘草花茶，初初下喉是尝不出什么区别来，可口中的回甘太短，她们这些时常喝这个的，一下子就分辩出来了。

    梨花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先前明姿在的时候，收货倒也曾经遇到过以次充好的情况，明姿也整治了一批，后来这些情况便绝迹了。

    那些人根本不敢糊弄明姿。

    可明姿不在，她去收这花茶，却拿这种显然是偷工减料的产品给她……

    梨花深深的吸了口气。

    阮明姿在大堂等得有些久，她还以为后面梨花遇到了什么事，从小门那寻到后院来，就见着梨花正端着一杯茶站在院子里，那有些清冷的脸上，隐隐带着怒意。

    她对面站着纪家泉，似是有点束手无措的模样。

    阮明姿上前，轻轻咳了一声。

    梨花惊得回了神，见阮明姿找了过来，正疑惑的看着自个儿。

    这事她也不想瞒着阮明姿，就当是给自个儿的一个教训。

    梨花一手稳稳的端着那个斗彩莲花杯，一手搀住阮明姿的胳膊，低声道：“走，咱们进屋子说。”

    说完，她又扭过头，看向纪家泉，“小纪帮忙看着点铺子里。”

    纪家泉有点担忧的看了梨花一眼，还是乖顺道：“那我就在前头，梨花姐，东家，你们有事就喊我。”

    梨花点了点头，搂着阮明姿的胳膊，把她带到了茶水间里。

    她将手里的斗彩莲花杯放到桌案上，又去搬出来一个通体莹白如玉的罐子。

    打开之后，她把罐口往阮明姿那倾斜了下，示意阮明姿过来闻一下：“这是我前几日去榆原坡收回来的花茶。你能闻出来哪里不对劲吗？”

    阮明姿闻了闻，好似有一丁点哪里不一样。

    梨花又把那杯斗彩莲花杯往阮明姿那推了推，“你尝尝。”

    阮明姿闻言低头抿了一口。

    只一口，她便皱起了眉头。

    这味道果然不对。

    梨花见阮明姿皱眉，知道她也尝了出来，叹了口气，满是自责道：“这事怪我……若非方才小纪闻了出来，我都还发现不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四下张望了下，在一旁写封纸的书案那寻到了纸笔。

    她要说的话手语可能表达的不是很准确，再加上梨花的手语未必能看得懂。索性还不如写下来。

    只是这会儿砚里的墨有些干了，阮明姿又倒了些水，细细的研磨开。

    梨花便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阮明姿。

    少女那下颌线弧度极美，小小的下巴莹白如玉，她脖间被高高的毛领掩住大半，越发显得侧脸仿佛是大自然中浑然天成的一方艺术品。

    而眼眶的那一圈红肿，看着又像是在这莹白无暇的艺术品上，留下了一抹别样的憾缺。

    阮明姿很快把墨化开，又泡了下毛笔的笔头，这才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村子里的人给你的货？”

    梨花点了点头，自责道：“怪我，质检的时候只看了成色……”

    阮明姿轻轻的摇了摇头，这事也怨不得梨花。

    她想了想，又写下一行字：“铺子具体哪一天歇年？”

    梨花轻声道：“大概还有五日，今年生意好，不差过年这几日，想让伙计们早些回家过个团圆年。”

    从前阮明姿就跟梨花商量过这个，只不过先前阮明姿不在，具体时间就得梨花定了。

    阮明姿点了下头，五日，她的嗓子到时候应该好的差不多了。

    她又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这罐花茶暂且封起来吧。等五天后，铺子放了年歇，我们一道回榆原坡去看看。”

    梨花点了点头，却依旧自责不已：“若非我大意……”

    阮明姿飞快的在纸上笔走游蛇，写了一行字：“没有的事。便是我，单看这品质，没有品尝的话，怕也尝不出来什么。是他们贪图小便宜，不诚信在先。”

    梨花有些哽咽，没有再说什么。

    阮明姿又写了一行劝道：“正好我也去牛家村把妍妍给接回来。只是这几日怕是我们要忙一些了，万一旁人也起了同样的心思，一会儿我们去库房清点一下。”

    梨花慎重的点了点头，这也正是她想说的。

    两人商议好了之后，便一同去了库房，这一清点下来，倒也还好，除了个别因着保存不当，有些受潮变质之外，其余的质量水准倒还在。

    阮明姿很是欣慰。

    她跟榆原坡的村民们合作这么久了，不想中间再有什么差池，有那花茶一桩就足够了。

    不然，崩塌掉的信任，是没那么容易重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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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红糖姜茶

    纷纷扬扬的小雪依旧飘着，呵气成雾。

    阮明姿从奇趣堂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位夫人亲自带了丫鬟来奇趣堂采买，打算置办些过年送亲朋好友的东西。

    这些是阮明姿早前就已经备好的，在库房里提前做了精致的礼盒装，梨花带着铺子里手巧的几个姑娘还在礼盒上打了阮明姿教的蝴蝶结。

    送奇趣堂的礼盒，这两年来几乎已经成了宜锦县那些富庶人家的通俗。若哪户有头有脸的人家，过年的随礼礼盒里没有奇趣堂这独有的礼盒，那还真会有点落面子，说不得就会被人嘀咕几句。

    好在奇趣堂出品的礼盒，里头的东西样样精致，都是阮明姿亲手监督操办，无论是质量还是审美意趣，都为上乘，远超礼盒价值。

    还有一种VIP的超值礼盒，是只有VIP的客户才能购买的，还限购。相当于是阮明姿给VIP客户的超值专属回馈。

    里面放置的礼品就更不用提了，阮明姿那是下了大本钱打造。若谁家能带这样一个礼盒走礼，那是相当有面子的。

    这位夫人，就是消费级别还不够VIP卡的积分，却又很想买VIP礼盒，拉着阮明姿笑着说了一大长串的恭维话，才扭捏说出了自个儿的来意。

    终于能开口的阮明姿指了指自个儿的喉咙，张了张嘴，却又没发出声，示意自个儿没法说话。

    一脸真诚看不出半分营业痕迹的遗憾微笑，微微摇了摇头。

    那夫人只能讪讪的放开了阮明姿。

    阮明姿这才得以脱身，戴上兜帽出来的时候，不由得笑了笑，看来被掐成这样，也不是全无益处。

    少女走入纷纷扬扬的小雪中，慢悠悠的往先前她买的宅子那行去。

    宅子的门是开着的，虽说下着雪，院子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少精壮的汉子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修整着，王中人正站在院子里大声指挥着，“哎哎哎，那边，对，那边再好好擦一擦，拿软布擦！……还有那边，那边别忘了！”

    阮明姿笑了笑，悄悄数了数大概的人数，便从门口又悄悄的出去了。

    不多时，她带了个挑着扁担的伙计回来。

    扁担两端放着食盒，食盒因着担子的颠簸隐隐露开了一道缝，溢出来缕缕白雾状的热气。

    这次王中人倒正好看到了阮明姿，忙迎了上来，笑道：“阮大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您尽管放心，这我都一直盯着的，这会儿也修葺的差不多了，让他们顺便把这儿打扫出来，就成了！”

    阮明姿笑了下，从怀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条。

    王中人做这一行的，自然是识字的。

    他接过字条一看，就见上头写着八个娟秀的小字，“偶感风寒，不能发声”。

    王中人又忙是嘘寒问暖一番。

    阮明姿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自个儿没事。

    她让伙计把食盒打开，沉甸甸的两层食盒里，各放了一大罐子熬好的红糖姜茶，并一堆瓷碗。

    是阮明姿方才去店铺里，跟识字的掌柜写下来字条，买到的东西。

    阮明姿又拿出一张字条，递给王中人，上头写着“天寒地冻，各位辛苦了，让大家伙儿来喝完姜茶热热身子吧”。

    王中人感动的不行，虽说大家伙儿都是冲着工钱来的，但能得东家这般礼遇，还是让他忍不住的感动。

    王中人转过身去大嗓门吆喝着：“大家伙儿先把手上的活计放一放，东家请咱们喝红糖姜茶啦，都过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那些精壮的小工很快围了上来，这天寒地冻的，又飘着雪，虽说有丰厚的工钱拿，但能有一碗热熏熏的红糖姜茶暖一暖身子，免得生病，谁会不乐意呢！

    要知道，生病不仅自个儿受罪，还要多花好些银子去拿药看病。身为家中的顶梁柱，这一倒下，整个家都要跟着吃苦。

    阮明姿跟伙计一道把那些红糖姜茶分了出去。

    为了避免不够，阮明姿大概点了人数后，又按照这个人数多买了不少当余裕，最后还有不少人都喝了两碗。

    这热酽酽的姜茶一入肚子，暖意仿佛从五脏六腑漫了上来，迅速的充满了身体的每个毛孔。只觉得浑身满是热气，把周遭的寒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极了。

    每个人都满怀真诚的跟阮明姿道了声谢，反而弄的阮明姿有点不大好意思，只能摆了摆手笑了笑。

    尤其是有些人听王中人说了东家这宅子是修来给孤儿住的，见东家待他们和蔼，生得又貌美无比，在心里简直把阮明姿看成了真善美的化身。

    小工们继续去忙最后修葺的收尾了，阮明姿在几个院子里溜达了会儿，见也差不多了，便又去了家口碑比较好的木器坊。

    昨儿她便过来下了单，想要订二十张普通的架子床，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一个要求，舒服，结实，耐用。

    最好就是次日能用。

    临近年关，木器坊突然接了这么一个大急单，也是有些懵。好在库房里原本就积攒了一批大小不一的架子床，只是外头那些精美的雕饰还未做上，原本打算等着木工师父开春了再做，眼下给阮明姿倒是正好。

    阮明姿检查了质量以后，便欣然付了定金，约好了到时候让他们送货上门。

    这会儿阮明姿看着院子里修葺的也差不多了，便让那木器坊的伙计把那二十张没什么花里胡哨装饰的架子床部件材料给搬到了各自的院子里。

    这些床大一些的，足够容纳三至四个孩子入睡，最小的也能容纳两个孩子入睡，阮明姿挑了每个院子的主居室，让那些小工们把多余的陈旧摆设都给搬了出去，让木器坊的人把架子床的那些部件给搬了进去，开始组装。

    先前屋子里放置的那些斗柜，一一清理出来才发现，因着长时间没有住人，不少都已经开始从内部腐朽了，这样自然也是无法使用。

    阮明姿干脆又从木器坊买了好几个斗柜。

    木器坊的人直咂舌，他们掌柜是认识阮明姿的，虽说也不好多问，但却也拦不住下头人的嘴，慢慢的，甚至还有人传起了说是奇趣堂阮大姑娘要成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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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放鞭炮

    王中人找的小工都是些勤快麻利的，这栋硕大的宅子，竟然还真在下午就修整了出来。

    不少腐朽的家具，王中人仔细辨了下木材，适合烧柴的，让人砍了当柴整整齐齐的摞在了灶房那儿；不适合的，那种烟大味冲的，都让人整齐的拖了出去。

    还有那些破旧的窗纱床帏，王中人一并让人扯了去。

    那些破旧些的家具，像是有些架子床，贵妃榻，擦一擦还能用的，王中人便做主留了下来，跟阮明姿新买的那些架子床，并着摆在了一块，看着气势倒也大。

    小院里孩子多，谁也不会嫌床多。

    还有那些器皿，先前王中人便也让人都擦洗了出来，光洁可鉴的摆在那儿。

    阮明姿一路查验下来，都很是满意，待交付完应给的工钱后，众小工都带着工钱走了，阮明姿额外私底下又给王中人包了份红包。

    天寒地冻的，王中人作为统筹的组织者，确实也很辛苦。

    王中人摸着那份比预想中厚实不少的份钱，简直笑开了花。

    他就知道，以阮大姑娘的性子，给她踏踏实实的干活，她绝对不会亏待自个儿的！

    王中人口中吉祥话不要钱的往外蹿，毕竟他们做中人的，这嘴皮子得溜。

    到后面阮明姿自个儿都受不了，打了个停的手势，止住了王中人那堪称滔滔不绝般的吉祥话。

    王中人这才嘿嘿笑了两声：“那，阮大姑娘，我这就走了？”

    阮明姿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王中人做了个揖，揣着他那厚实的红包，心里乐开了花的离开了。

    偌大的宅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雪依旧纷纷扬扬在下着，落在阮明姿的兜帽上，肩上。

    阮明姿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看着四下里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了一片的院子，突然有种无边的孤寂漫上了心头。

    她晃了晃脑袋，兜帽上的积雪便扑簌扑簌的从帽顶落了下来。

    阮明姿慢慢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将院门落了锁。

    喉咙不能出声的日子又过了三日，这三日里，阮明姿跟温夫人几乎是天天拿着松枝去那宅院里熏一熏墙壁，帮着加快除湿祛味。

    除此之外，两人也陆陆续续的把宅院里缺的一些生活用品给置办好了。

    左夫人去庐阳道之前，院子已经便宜的处理给了夫家那边的亲戚。再加上左夫人打算给那些孩子们当启蒙先生，阮明姿便在空置着的院子里，挑了个适合左夫人母子三人居住的小院，这样平日里去教学也得宜。

    相处了这些日子，左夫人已经很了解阮明姿的性子了，倒也没有推辞，微微一笑便接纳了下来。

    这日里，阮明姿雇了几辆马车，将孩子们以及他们的那点微末行李，都送到了被取名为“善府”的宅院。

    梨花她娘很是不舍，但却也知道，她家院子小，这么多孩子在一块，那肯定是活动不开的。尤其是听了阮明姿说，日后还要给孩子们请教习各种生活技艺的先生，那住在她这小院子里，定然是不方便的。

    所以，梨花她娘尽管有再多的不舍，却也很是拎得清，抹着眼泪帮着把孩子们送到了善府。

    一下马车，梨花她娘以及孩子们都惊呆了。

    包裹着铁皮的威严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善府”二字。

    下了马车的孩子抱着自个儿的行李都有些发愣。

    小三怀里头抱着个小团子，小团子身上裹着一层厚实的小包被，是这几日梨花她娘跟曲姨一道赶了几件，绣工极佳，厚实又暖和。

    小三抱着小团子回过头来，懵懵的小声的问梨花她娘：“婶婶，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啊……”

    梨花她娘也有些不大确定。

    阮明姿的马车比众人的先到一会儿，这会儿正开了大门，从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挑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上还挂着一长串红红的鞭炮。

    失声了几日终于能再开口说话的阮明姿笑道：“你们先带着几个小的进去，不害怕鞭炮的，留下来咱们放鞭炮啊。”

    孩子们见着阮明姿，这才肯相信这儿确实是他们的新家，都难以置信的欢呼雀跃起来。

    这么大这么气派的宅子，竟然是他们的新家！

    再看阮明姿手上挑着的那串长长的大红色炮竹，更是眼珠子都挪不开了。

    往年过年，听着旁人家热闹的炮竹声声，他们小院没有闲钱买那些，只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出去去捡一些没有响的哑炮回来，过过干瘾。

    眼下他们竟然也有了这么一长串的炮竹！

    小点的孩子叫着：“我们不怕！”不肯走。

    甚至小三她们那些个稍大些的孩子，怀里还抱着几个小团子呢，也有些迟疑，最后眼巴巴的跟阮明姿道：“姐姐，我们抱远一些，远远的看着可以吗？”

    小包被里的小团子仿佛也听懂了，口中“啊啊啊”的叫着，很是兴奋的模样。

    阮明姿心一软，便让抱着小团子的那几人抱得稍远些，又让几个孩子帮着捂住了小团子的耳朵。

    一个胆大的男孩子接过香线，极为兴奋的把炮竹一点，掉头就跑。

    跑上几步，又舍不得跑太远，立马站定了回身看。

    阮明姿用竹竿把那炮竹挑得高高的，引线一烧，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震耳欲聋的响了起来。

    宅院门口响起了阵阵欢呼声，几乎要压过那炮竹噼里啪啦的声音。

    附近的人家还在琢磨，这是哪家啊，怎么还没过年，就开始放炮竹了？

    过往的路人也不禁往这边伸长了脖子。

    阮明姿倒也没管这么多，这算乔迁新居，放鞭炮除了庆祝，还有一层寓意是祛除一切鬼祟。她虽说不信有鬼，但她还是希望这些孩子们过往种种阴霾，能在这声声炮竹的惊响中，烟消云散。

    放完了鞭炮，不少孩子又想去地上那些红色的炮衣残骸中翻找有没有没响的哑炮。

    阮明姿手里还举着那竹竿，笑道：“不想去院子里看看吗？也看看你们的屋子？”

    “想！”孩子们整齐划一的喊着，倒是把捡炮仗的事丢到了脑后。

    绮宁在马车上掀着车帘，见到这一幕，嘴角的笑就没有下来过。

    这是属于他们的新生活，也是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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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陪嫁

    日子赶的很巧，孩子们搬迁过后的一日，便是阮明姿的好友，蒋可沁要出阁的日子。

    出阁前一日，照例是要请手帕交或是女性亲眷来添妆的。

    阮明姿陪着蒋可沁一道坐在软塌上，说着私房话。

    腊月里这日子，是两家请了风水大师合的，能旺两个新人的命格，让两家更为和和美美。

    从前蒋可沁还跟阮明姿咬过耳朵，说是纯粹是她未来夫家想要添丁进口多一个人过年，热闹。

    而蒋家，因为这些年她一直把持着家里头好些个铺子，也想她赶紧的嫁人后，好把她名下的铺子让出来，旁人也分一分这杯羹。

    结果到了蒋可沁临近出阁了他们才知道，这些铺子蒋可沁自个儿做主直接当了嫁妆，带去夫家，谁也别想贪半分。

    这事差点让蒋家其他几房当着来添妆的客人面闹腾起来。

    过来闹事的是蒋可沁的二婶跟三婶，蒋可沁一个待嫁的新娘子，临出阁了，这会儿又正好宾客满堂都来替她添妆，她实在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落下个不敬长辈的名声，便一直隐忍不发，只嘴角带着客气的笑，任由她二婶三婶说着。

    饶是阮明姿再不愿意掺和旁人家的家务事，这会儿也不能坐视不理。

    蒋可沁跟她情分不一样，这两年多来她们俩互相帮衬互相扶持，是一路风雨同舟走来的，就如同亲姐妹一般。

    她们之间的缘分，早在两年前，蒋可沁掀开车帘，含笑买下阮明姿手里叫卖的山鸡时，就已经缠延在了一起。

    阮明姿从软塌上站了起来，笑道：“给蒋家各位婶子请安。”

    阮明姿从前是经常来蒋府玩的，也就是这几个月蒋可沁在府中绣嫁妆，待嫁，阮明姿不好常来打扰，来的次数少了些。

    但阮明姿那张脸，她们只要见过一次，也实在不好忘。

    蒋二婶蒋三婶敢仗着长辈身份在这说蒋可沁的酸话，却不敢给阮明姿没脸。

    谁不知道奇趣堂的阮大姑娘，那是跟各位富庶人家的太太都关系不错的。关系网大的很。

    背后更是还有宜锦县的县令夫人宋思梅，背景实在不容小觑。

    蒋二婶脸上露出个有些僵硬的笑来，干巴巴道：“阮大姑娘也在呢，这事是我们蒋家的家务事，与阮大姑娘无关。”

    阮明姿笑道：“蒋家婶婶说的是，是与明姿无关。只是可沁向来最是温婉纯孝，有些话她宁可打碎牙齿往里吞也不肯说半分委屈，但我却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蒋二婶露出个“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表情来。

    蒋可沁温婉纯孝？

    众人也不禁往蒋可沁那儿望去。

    蒋可沁臻首微垂，露出一截修长白嫩的脖颈来，衬在绒领之中，确是一副很温婉的模样。

    蒋三婶城府没蒋二婶那么深，她冷笑一声，“温不温婉的且不说，纯孝我就想问一问了，身为蒋家女，若真要孝顺，出嫁带几个铺子当嫁妆安身立命也就够了，为什么把先前你名下的铺子悉数带走？！这样岂不是就便宜了外姓人！”

    阮明姿神色郑重，说道：“蒋家婶婶这话，可就太伤人了些！”

    依着蒋可沁的脾气，若非这么多人在这，她早就让底下的护院把二婶三婶给轰出去了。

    这二婶三婶也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这般肆意妄为。

    蒋可沁这会儿知道阮明姿要替她输出，她们姐妹俩一条心，自然是配合无比。她配着阮明姿的话，做出个伤感摇头的模样来，抿了唇，一句话都不肯说，让人浮想联翩。

    “我与可沁是手帕交，旁的事不清楚，但她名下的铺子，我还是知道一二的。”阮明姿缓声道。

    她前几日伤了喉咙，虽说这两日已能开口说话，但声音轻柔中却又带了一分哑色，犹如清凌凌的溪水里，飘荡下来一截陈腐的木头，有些奇特，“蒋家婶婶可能忘了，先前可沁她娘还在世时，见蒋家铺子当时遇上了经营问题，左右见绌，是特特把自个儿的铺子给压了进去，这才力挽狂澜。”

    蒋二婶蒋三婶没想到阮明姿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起这么一桩旧事来，老脸一红，支支吾吾了半天，蒋二婶终于找到一个借口，不自然道：“……这又怎么了！既然成了蒋家人，自然要风雨同舟。作为蒋家的媳妇，自然也是有责任的，我当时连压箱底的银子都拿出来了。”

    蒋可沁掩住眸中的冷笑。

    压箱底的银子。

    当时蒋家铺子濒临倒闭，连铺子里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二婶也好意思说她压箱底的银子，统共都没有几两，管什么用！

    阮明姿是听蒋可沁说过从前蒋家那段艰难时期的，虽说不知道蒋二婶拿出了多少银子，但稍稍一想也能想得出，她微微笑了下，没有接话茬，只是道：“……当时可沁的娘亲用自己陪嫁的铺子把窟窿给补上了，眼下蒋家生意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沁把自己娘亲的陪嫁铺子拿回来当陪嫁，嫁去夫家，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众宾客都小声的议论起来。

    可不是吗？

    这自古以来，当娘的陪嫁，都是要穿给闺女的。没有闺女才会考虑给儿子跟媳妇。

    蒋二小姐要把自己娘亲的陪嫁铺子拿回来，当嫁妆，这可真是半点问题都没有。

    反倒是蒋家的这两个婶婶，存的什么心思，这不就是看人家小姑娘没了娘好欺负，连人家娘亲的陪嫁铺子都要染指吗？！

    蒋二婶跟蒋三婶听着周围的议论纷纷，急了。

    蒋可沁她娘蒋王氏，那铺子落入蒋家名下都十几年来，这些年来蒋家可是一直吃着分红的。

    直到蒋可沁大了，翅膀硬了，开始帮着家里管铺子。一开始她们也是闹过的，但后来蒋可沁把铺子管的蒸蒸日上，她们这些蒋家人干拿分红拿的也很开心。

    可直到今儿，她们才知道，蒋可沁竟然一声不响的把那些个铺子给划入了陪嫁铺子里，准备带去夫家。

    那以后她们怎么吃分红？

    哪有人吃外嫁女的陪嫁铺子分红的！？

    这慌忙之下，才跑来大闹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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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恰到好处的添妆

    虽说不是全部的铺子，但蒋可沁手底下那些，可都是极挣钱的铺子！

    蒋二婶眼珠子转了转，道：“……可这么多年来，那些铺子一直在蒋家名下，早就是蒋家的了，用的货源，人手，都是蒋家的，自然就是蒋家的铺子……不说旁的，要是每个蒋家女出嫁的时候都把铺子带走，蒋家就是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这么搬的！”

    说完，她隐晦的看了一眼蒋三婶。

    蒋三婶几乎是立刻义愤填膺起来：“可不是吗？我家梦儿过两月出嫁，嫁的还是个有功名的秀才，等往后就是秀才娘子！说不得还要更进一步，当个进士娘子呢！……你若执意要带这么多蒋家铺子去夫家，那这样好了，都是蒋家的女儿，没有什么厚此薄彼之分。到时候我家梦儿也要一份一模一样的陪嫁！”

    她本意是拿这个来威胁蒋可沁，谁知今儿梳妆的分外端庄雅正的蒋可沁这会儿终于出了声，她温婉大气的笑了笑，声若黄鹂：“若三婶也有陪嫁铺子在蒋家的生意里，自是应当如此。”

    语气温柔绵软，没有半分顶撞的意思，甚至还附和了蒋三婶的话。

    可蒋家人心里都门清，蒋三婶那几个陪嫁铺子，牢牢在手里攥着呢，没掺半点蒋家的水，生怕蒋家的人分了她的财去。

    蒋三婶被蒋可沁这软钉子给气了个倒仰。

    外头偏生这会儿外头又有小丫鬟一溜烟的跑过来，喜上眉梢的通报：“县令夫人派人送来了添妆！”

    屋子里坐的一众夫人千金们都为之一愣，继而又很快的反应过来，面带艳羡的跟蒋可沁说着恭喜等等。

    这定然是县令夫人使人派来给蒋可沁添妆的。

    真是让人艳羡啊！

    蒋二婶跟蒋三婶脸一下子就青了。

    阮明姿轻笑一声，声音清越：“呀，蒋家两位婶婶，怎么看着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不大舒服啊？”

    蒋二婶跟蒋三婶这会儿哪里敢说身子不舒服，县令夫人的添妆一到她们俩立马就不舒服，这要是让有心人传到县令夫人耳里……

    不说旁的，她们男人回来就能剥了她们的皮！

    蒋二婶跟蒋三婶一个推说“想起还有家事没有处理”，另一个推说“小女也快出阁了，突然想起还有些东西未添置”，两人也不顾屋子里众女眷打量的眼神，低着头匆匆走了。

    蒋可沁跟阮明姿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笑意愈深。

    县令夫人的添妆来的太是时候了。

    来送添妆的，是县令夫人身边很得用的李嬷嬷。她穿着一身崭新挺括的暗紫色银菊纹袄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镶宝素银簪子，看着便自有一种大家的气质隐隐流露，给蒋可沁做足了面子。

    她笑吟吟的，对着蒋可沁盈盈下拜。

    蒋可沁连忙侧了半身，不敢受全礼，笑着上前执着李嬷嬷的手：“……嬷嬷客气了。”

    “礼不可废。”说这话时，向来端肃的李嬷嬷却是露出了个笑，接过身后丫鬟捧了一路的锦盒，奉向蒋可沁，“奉我家夫人之命，特来给姑娘添妆。祝姑娘跟官人举案齐眉，恩爱到老。”

    蒋可沁笑着接过了那锦盒，面对众人艳羡又好奇的眼神，当众打开了那个锦盒。

    里头静静的躺着一支丹砂点翠流苏翡翠簪，精美绝伦，屋子里的夫人千金们都一片交口称赞。

    李嬷嬷喝了口茶便走了，蒋可沁让身边得脸的大丫鬟亲送出去。

    在这之后，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又热烈了几分。

    甚至有些夫人，权衡一二，又悄悄的褪下了手上戴着的镯子，加到了添妆里，生怕分量不够。

    待到把人都送走，屋子里突然寂静了下来，蒋可沁捶着腰，再也不用装什么温婉可人的闺秀，跟一旁静静喝茶的阮明姿道：“可算应付过去了。”

    阮明姿笑了笑，抬手给蒋可沁沏了一杯茶，蒋可沁也没跟阮明姿客气，坐到她身边，靠在阮明姿肩上，捧着茶呷了一口，发出一声舒爽的叹声：“总算能好好休息会儿了。”

    阮明姿温柔的看着蒋可沁，“明儿你就要出嫁啦。”

    她今儿给蒋可沁送来了两匣子添妆。

    一匣子是她早就在给蒋可沁看好的一套头面，从发簪，押发，步摇，钗环到耳坠，镯子，应有尽有。

    而另一个匣子里，却是她先前从高客商那得的一匣子锆石原石。这几日她找了个跟他们奇趣堂长期合作的首饰铺子，订制了一支极为璀璨别致的簪子。

    金灿灿的簪身上没有什么旁的装饰，簪头却做成层层叠叠的托举状，上头镶嵌着一颗打磨好的锆石，璀璨生辉，光芒万丈。

    蒋可沁一见就爱的不行，若非丫鬟在一旁拦着，这会儿那锆石簪子已经插在了蒋可沁的发间。

    蒋可沁难得像个孩子一般，嘟囔一句：“嫁个人，也太累了。”顿了顿，她又喟叹一声，“可惜你不能来送嫁。”

    阮明姿算不得蒋可沁的娘家亲人，又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明儿定然是不能抛头露面送蒋可沁出嫁的。

    阮明姿低笑了一声，“我问过你们府上的下人了，那花轿应该会经过奇趣堂那边，明儿我会在奇趣堂上目送你出嫁。”

    蒋可沁从阮明姿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看阮明姿。

    半晌，突然又笑了，打趣道：

    “到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有幸能娶了我们阮大姑娘。”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没有在蒋可沁大喜的日子说些什么丧气话。

    人这一生，也未必要嫁人才圆满啊。

    阮明姿从蒋府出来，就见着她家马车旁，还等了个青衣丫鬟。

    那丫鬟阮明姿一眼便认出是宋思梅跟前伺候的，她诧异的看向那青衣丫鬟：“是宋姐姐那有事？”

    青衣丫鬟双手递过一张帖子，笑道：“阮姑娘见谅。夫人让奴婢给阮姑娘送张帖子，方才蒋府人太多，不是说话的场合。”

    阮明姿好奇的接过那帖子，打开看了看，继而合上。

    不是什么大事，是宋思梅要给寄住在他们府上的那位侯府千金办辞行宴，就在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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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发红包

    翌日，黄道吉日，宜嫁娶，宜迁居。

    今儿也正好是奇趣堂年前营业的最后一日，实际上已经暂时不对外营业了。

    梨花跟她的副手纪家泉带着铺子里的伙计清点奇趣堂剩下来的库存，阮明姿挑了间靠窗的雅间，把屋子里的暖炉烧得旺旺的，倚着窗户等着蒋家那边的花轿经过。

    蒋家也是宜锦县上数一数二的人家，这嫡女成亲，嫁的人家自然也是门当户对的富贵人家，迎亲排场自然也是不一般。

    隔老远，阮明姿就听到吹吹打打的喜乐飘了过来，还有那开道的鞭炮声，一路走一路放。几个穿着喜气的小童一路撒着糖，引得路边的小孩子们一阵哄抢。

    阮明姿笑了下，看着那顶大红色的四抬花轿从街道上经过。花轿其后，便是极为气派的三十二担嫁妆，个个都满当的塞不进手去，围观的人好一阵咂舌，直道这蒋家可真是个富足的。

    这议论声，阮明姿在楼上也能听见一二，不由得笑了笑。

    这些嫁妆，大多数，都是蒋可沁一点一点给自个儿挣回来的。

    不说旁的铺子，单说蒋可沁手里握着的奇趣堂那一成的分红，这两年多下来，便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

    更别提蒋可沁手上旁的那些经营了好些年的铺子。

    直到那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走出去好远，徒留下一地的红色炮竹残骸，阮明姿这才笑了笑，关上了窗户。

    外头梨花跟纪家泉清点的东西也差不多了，阮明姿下楼后，就见着梨花拿着个账本，勾勾画画的。

    纪家泉凑在一旁，偶尔小声说句什么添补。

    见着阮明姿下来，梨花拿起手上的账本朝阮明姿挥了挥：“……我方才跟小纪把铺子里的东西都盘查了下，剩下不多了，就这一点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那罐子有问题的花茶单独放出来了吗？”

    梨花把账本随手递给纪家泉，拉着阮明姿往柜台那看，柜台上正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罐子，看那纹样，应该就是装那有问题的花茶的。

    梨花跟纪家泉又带着伙计把铺子里剩下的货物都锁进了库房，好在阮明姿提前对库存向来规划的好，剩下的大多都是一些耐存放的。吃食倒也没有多少，偶有一点，便直接同铺子里的伙计们一道分了。

    一切都妥当了。

    阮明姿向来是个不肯亏待自己人的性子，她给铺子里的伙计每人都发了一个厚厚的过年红包，除了他们本月的工钱，更有额外的一张小额银票。

    铺子里的伙计月钱原本就很高，再加上这额外的赏钱，数额简直让人心花怒放。

    喜得伙计们个个眉开眼笑，一迭声的谢着阮明姿。

    阮明姿摆了摆手，笑道：“大家伙儿辛劳了一年，都是应得的，这个是按照先前说好的，一点点小小的分红。过年了嘛，大家也好好休息休息。”

    众人又一迭声的应着，应什么的都有，有点像是七嘴八舌，众人顿了顿，反而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铺子里的伙计们领着工钱跟过年额外的赏钱喜气洋洋的各自回去了，一时间，铺子里只剩下了阮明姿，梨花，还有一个纪家泉。

    阮明姿看了一眼梨花，嘻嘻的笑：“梨花姐的分红回头再给，眼下先把小纪的账给清了。”

    梨花自然是不介意的，浅笑了下，“我的不急，你先给小纪分。”

    阮明姿从袖袋里拿出两个红包来，递给纪家泉。

    纪家泉愣了下，却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梨花。

    梨花早就知道了这个，笑道：“明姿给你就是你的啊，还不赶紧收下？”

    纪家泉又有些迟疑。

    银子自然是好，可若是不清不楚，他拿着也不安心。

    阮明姿见他犹豫，心下对他的人品又加深了一层认识，面上依旧带着笑，往他手里塞了塞，笑叹道：“拿着吧。另外一个是我跟梨花姐给婶子的。这些日子，我俩没少吃婶子做的好东西，这要过年了，难道还不许我俩做晚辈的，表表孝心？”

    纪家泉耳廓红了红，他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心下更是感念阮明姿跟梨花的好。

    人家做东家的，还惦念着他这个下属的娘亲。过年还有红包拿，不说里头多少银钱，单说这份心意，就值得他感念在心了。

    “我替家母谢过梨花姐姐，谢过东家。”纪家泉耳根子都红了。

    梨花觉得这个小纪当真是有意思，平日里看着很精明能干的模样，可在人情世事上却这么质朴。这种反差，看着让人就忍不住心情好了起来。

    阮明姿看了一眼耳朵红红的纪家泉，又看了一眼浅笑着的梨花，若有所思。

    ……

    忙完了这些事，离着日暮还有一段时间，阮明姿是打算明儿跟梨花一道，带着那罐有问题的花茶回榆原坡去找人对峙的，不过今儿剩下这些时间，她也不愿意浪费。

    阮明姿想了想，让车夫载着她去了善府。

    善府大门大开着，左夫人正揣着一个暖手炉，站在府门口，笑盈盈的看着耀哥儿，辉哥儿，还有善府的孩子们，跟附近人家的小孩子一道玩着踢球。

    那小小的球被小孩子们你争我抢，甚是热闹。

    阮明姿从马车上下来，正好有小孩子飞起一脚，那球便直冲冲的朝阮明姿飞去。

    踢球的小孩子脸都白了。

    其余的孩子更是忍不住担心。

    阮明姿的反应能力极好，她一把抓住那球，借着球飞来的力道，转了个圈，化解了那股冲劲。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齐刷刷的跑到阮明姿身边来，叽叽喳喳的叫着阮姐姐，阮姐姐。

    阮明姿把球在地上拍了拍，笑道：“劲儿挺大的。”

    她把球交还给小孩子，不过还是笑着嘱咐了一句：“记得要避开行人。”

    小孩子们慎重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跟左夫人打了声招呼，左夫人这几日养的精神极好，虽说瘦下去的肉还没有养回来，但那双温润的眸子，却又一如既往那样，发着柔润又坚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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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臭棋篓子

    不仅仅是左夫人，孩子们的状态，也远比在庐阳道时要好很多。

    “夫人住的还习惯吗？”阮明姿笑着问道。

    说起这个，左夫人不禁笑了，暖声道：“很习惯。”顿了顿，她又郑重的加了一句，“特别好。”

    因着不久后便要过年，阮明姿先前就同左夫人商议好了，等年后再开课，左夫人也没有异议。

    打从先前搬进来，左夫人几乎每日都花大部分时间，静静的看着耀哥儿跟辉哥儿，同善府里其他的孩子们一道玩耍。

    善府的孩子都很自立。先前到饭点的时候，她打算去灶房做饭，结果刚到主院门口，就闻到了灶房里传来的阵阵香味。

    原来善府稍大点的那几个孩子，无论男女，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有生火拉风箱的，有择菜洗菜的，还有淘米的，都在灶房里有条不紊的忙活着。

    灶房里堆满了阮明姿替她们备好的粮食；悬梁上还挂着一些方便取食的熏肉；边上的竹筐里，堆着一堆新鲜的蔬菜。

    那几个孩子见左夫人进来，还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她们已经知道这是日后要教她们识字学习的先生，对左夫人都很是尊敬，见了左夫人便齐齐喊“先生”，不肯让左夫人进灶房劳累。

    左夫人也不跟孩子们争论，笑着挽起袖子，去边上净了手，便麻利的拿起了刀，垂头帮着切菜，“多个人，也能更快一些。”

    顿了顿，她见孩子们都愣着，不由得又笑了一声，开玩笑道：“怎么，怕我切的不好吗？”

    孩子们看了一眼半点架子也没有的左夫人，都忍不住露出欢喜的神色来。

    “怎么会！”

    小小的灶房里满是欢声笑语。

    ……

    更别提这两日，梨花她娘跟曲姨几乎是天天过来帮忙，有时候是带了大包小包新鲜的蔬菜，有时候是带了一堆孩子们喜欢的小玩具，有时候是给孩子们带一些小零嘴。

    他们越来越像一个大家庭。

    左夫人很感激阮明姿给了她这么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阮明姿见左夫人脸上再无过去的半分郁色，心下也松快了几分，笑道：“……明儿我回榆原坡一趟，顺道去牛家村把妍妍接回来，到时候再领妍妍来给夫人请安。”

    提到阮明妍这个教导了两年的学生，左夫人脸上也泛起一波柔色，她点了点头：“好。”

    阮明姿也很想念阮明妍了。

    这一趟出去的有些久，阮明姿自打来到这个世上，还没有跟阮明妍分开这么长时间过。

    阮明姿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但还有一个隐秘的想法，一直盘绕在阮明姿的心上。

    那就是妍妍的哑症。

    原主的记忆里隐隐约约记得，妍妍小时候也曾开口喊过爹娘，是后来发了一场高热，就再也不能开口了。

    她爹也曾抱着妍妍去县里找过大夫，大夫都说是高热烧坏了，治不得。

    万一……能治呢？

    阮明姿这两年一直将这个隐秘的想法压在心底，她怕给了妍妍希望，最后却还是不能治，对一个孩子来说，也太残忍了。她舍不得让阮明妍受这个罪。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直相依为命的妹妹啊。

    偶尔阮明姿也会打着自个儿去医馆看诊的借口，让妍妍陪她一道去医馆。表面上是给她看诊，暗地里去是给阮明妍看哑病的。

    但这两年里，县城里的医馆几乎都看遍了，得出的结论几乎都是一样的——烧坏了，治不了。

    阮明姿没有放弃，只是把这个念头一直压在了心底。

    如今，她有了一个机会。

    席天地。

    凭着席天地的医术，说不定妍妍的哑病，还有希望！

    只是这个念头，阮明姿没有宣之于口。

    今儿来这善府，也是打算同席天地商量一件事。

    阮明姿给绮宁单独备了个屋子养伤，席天地同他住在一块。阮明姿过去的时候，还未进门，只把门帘撩开正要敲门，就听得里面传来席天地怒发冲冠的大骂绮宁是个臭棋篓子的声音。

    “这步棋你怎么有脸这么下的？！”

    “跟你下棋简直是有辱我的水平！”

    “还不如我左右互搏！”

    阮明姿忍笑抬手敲了敲门：“是我，开门。”

    不多时，席天地骂骂咧咧的过来敲门，见了阮明姿便同她吐槽：“我觉得我那些药材浪费了，救了个傻子。”

    绮宁在席天地身后翻了个白眼。

    阮明姿忍笑进了屋子，见着绮宁脸上有了不少血色，屋子里的炭火也没有之前烧得那般旺了，便知他这两日过的也很是不错，身子越发康健了。

    阮明姿心下更有底，都是熟人了，也没跟两人绕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道：“席大夫明儿有空吗？能跟我出趟门吗？”

    席天地有点不大情愿，“大冬天的干嘛出门啊？去哪啊？不想动。”

    阮明姿虽说一门心思想着席天地可以帮阮明姿看好哑症，但这次来邀席天地同行，却并非是为了阮明妍。

    毕竟席天地不会跑，等阮明妍回来后，再看也不迟。

    她心里惦记着姥姥姥爷的重孙，桂哥儿。

    那孩子身子一直不大好。眼下这个年代，小孩子夭折率太高了，阮明姿不想让姥姥姥爷一大把年纪了，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得席天地拒绝出门，阮明姿倒也不算很意外，她想了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软塌小几前，垂头看着小几上那副已呈颓势的棋局。

    绮宁方才还没什么，这会儿倒是有点不大好意思了，轻咳了一声，“我不大擅长下棋，是席大夫非要拉着我下。”

    席天地在一旁怨气十足：“老子拉你下棋原本也只是想让你锻炼下手腕，也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能把老子气个半死。”

    绮宁没吭声，但脸上写满了四个字，“你自找的。”

    阮明姿没参与那俩人的斗嘴，她细细的看了会儿，便从劣势一方的棋局那，走了一步棋。

    席天地原本嘴里还在嘀咕，“有啥好看的，就那臭棋篓子……”

    但见阮明姿走了这步棋后，他定了定，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竟不由得骂了句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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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棋局厮杀

    席天地飞快的抓住了阮明姿的胳膊，激动道：“这一步妙啊！妙啊！看似一步自寻死路的死棋，但牺牲这一个，却一下子就把我的围堵之势给破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生啊！你是怎么想到的，别告诉我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阮明姿任由席天地抓着自个儿的胳膊，嘻嘻笑了下：“你猜。”

    席天地被这两个字搞得差点要骂娘。

    然而他又想到方才那一步的绝妙，生生把要骂娘的心情给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强挤出来的笑脸：“我猜不到。”

    绮宁在一旁看着席天地变脸，大呼过瘾。

    席天地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那就是下棋。绮宁看着阮明姿这一步棋就把席天地给治得死死的，看得过瘾的同时，心下突然燃起了熊熊斗志。

    他也要好好学下棋！

    席天地见阮明姿一副不着急优哉游哉的模样，他火烧火燎道：“行了我的姑奶奶，你别卖关子啊。”

    阮明姿倒也没想吊席天地的胃口，见席天地急成这样，笑道：“……不过是一步棋而已，有什么好讲的，倒不如我们杀上几盘。不过今儿有些晚了，我一会儿就得回去，也没什么时间了。”

    她笑眯眯的问席天地，“我明儿要出门，去趟乡下，路上倒是很有时间，不知道席大夫……”

    席天地顿时明白了阮明姿的意图，但最可气的是，他哪怕知道了对方的意图，也根本无法拒绝，还十分的迫不及待：“……行！我去，我去！”

    阮明姿笑容越发深了。

    ……

    翌日是个大晴天，天空澄澈的仿佛山间最纯净的湖水。空气带着股冷冽，吸入胸腔中，有些凉，却也很是清爽。

    阮明姿同梨花一大早便乘着马车去了善府，倒不曾想，席天地倒是早早就起来了，头上盖着个瓜皮小帽，身上穿着一身精神十足的青布长衫，拎着药箱，早就等着她们了。

    绮宁拢着一袭斗篷，出门来送他们，脸色比之昨日，又多了几分血色。

    他打了个哈欠，长发尚未束起，披在身后，露出那张精致清秀如女子的脸来，半真半假的跟阮明姿抱怨：“……一大早我就听得外间床上有动静，这人起的可早了……你赶紧把他带走。”

    席天地没理会绮宁，急不可耐道：“小阮你别理他，走走走，咱们走。”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下，轻轻推了一把绮宁：“赶紧进屋去吧。席大夫也是看你身子大好了，才敢同我们出门。你若病了，他又该不放心了。”

    席天地嗤笑一声：“可不是嘛。那臭棋篓子花了我多少药材，欠了我多少银钱，我可都记着呢。要他有个什么事，那笔银子不就打水漂了吗？”

    绮宁白了席天地一眼，没搭理他，同阮明姿跟梨花说了一声“路上小心”，转身回了屋子。

    席天地便大步朝外走去，边走边催阮明姿跟梨花：“俩丫头快点，竟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走的快一些。”

    阮明姿跟梨花对视一眼，皆是无奈的笑了下，快步跟了上去。

    进了马车，席天地两眼放光的看着阮明姿已经摆在马车小几上的那方厚实棋盘，纹理清晰古朴，不由得赞了一声“不错”。

    继而又有些埋怨，“上次我在你屋子里，可没看到这副棋盘！”

    “这棋盘太沉了，不大好收拾，一直放库房呢。”阮明姿笑着解释了下，温温柔柔的样子，把一盒也很沉重的棋子递给了席天地。

    席天地两眼放光，摩挲了下棋子，又赞了一声“不错”，迫不及待的下棋跟阮明姿厮杀起来。

    阮明姿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浅笑着的模样，然而下棋风格却同她本人不大一致，凌厉如刀，势如破竹，不到一刻钟便把席天地给杀得片甲不留。

    席天地目瞪口呆了会儿，便又是极为兴奋，拍了下大腿，眼里的炽热更足了：“再来！”

    这次他下棋落子的时间，比之先前要更久一些。

    然而结局依旧是没有改变，被阮明姿杀得，比昨儿的绮宁还要更狼狈些。

    梨花仅仅浅通一点棋艺，她便安安静静的在一旁观棋，饶是不懂棋的她，都忍不住看呆了眼。

    明姿下棋竟然这样厉害的？

    平日里她们俩下棋玩，虽说她也赢不了阮明姿，但这凌厉的棋风，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人啊！

    第三局，席天地虽说也输了，但比前两盘都要好一些。

    席天地彻底来了兴致，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一般，斗志昂扬的很：“我就不信了！再来再来！”

    阮明姿拿出水囊来喝了口水，见梨花在一旁看呆了眼，稍稍一想，便明白她的疑虑。

    阮明姿笑道：“平日里消遣嘛，就随便下下了，棋风自然要懒散一些。”

    梨花听得阮明姿解释，稍稍一想平日里阮明姿那性子，便释然了。

    也是，平日里消遣，就是放松的，倒也不用这般厮杀。

    两人说这一句话的功夫，席天地便又有些迫不及待了，不住的催阮明姿：“快啊！”

    阮明姿摇了摇头，便继续坐直了身子，投入到围杀席天地的棋局之中。

    因着阮明姿打算先把花茶的事给处理了，她便直接让车夫走的另一条山路，没有途径牛家村，先去了榆原坡。

    这一路上席天地是屡战屡败，没有赢过一盘。

    直到下车，他还有些不大乐意：“别走啊，再来一盘啊！这盘我肯定能赢！”

    阮明姿笑道：“我还有点正事要办，席大夫你要不先在马车上等等？”

    席天地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跟阮明姿一道下车，“算了，我也下去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一会儿上车也好把你杀个片甲不留！”

    阮明姿也就随他了。

    梨花抱着那罐有问题的花茶，穿过村子里的羊肠小道，很快就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席天地还有些感叹：“……这榆原坡倒比想象中的要富庶，新盖了不少砖瓦房啊。”

    阮明姿笑笑，没有接话。

    榆原坡变得这般富庶，说白了，其实跟她的奇趣堂也是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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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不认账

    不过阮明姿也不是那种爱领功的性子，这会儿自然也不会跟席天地说什么。

    她见着门是紧闭着的，便上前敲了敲门。

    原先破旧矮小的柴门，如今换成了很是气派的大木门，还垒了院墙，看着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院子里传来妇人的提声相问，“谁啊。”

    “宋三婶，是我，明姿。”阮明姿沉声道。

    院子里传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妇人的声音似是有些慌乱，又带了一股强作镇定的遮掩：“……啊，是明姿啊。这就来，这就来。”

    说是“这就来”，但阮明姿跟梨花，以及无所事事跟来看热闹的席天地，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大门这才吱呀一声开了。

    厚实的木门微微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里头露出一只眼来，打量着门外的人。

    她见门外站着阮明姿跟梨花，梨花怀里还抱着一个罐子，后面还跟着一个瘦削的陌生男人。

    一见那罐子，门里的宋三婶几乎想立即把门关上。

    阮明姿眼明手快的掰住了门缝，席天地又不爽的大步上来帮着搭了把手，把门直接掰了开来。

    门里的宋三婶哪里敌得过两个人的力气。

    阮明姿心稍稍沉了沉，还是带着笑，“……宋三婶，这是做什么啊？”

    宋三婶头上包了块锦缎做的包布，把头发都给拢了起来，手上戴了根绞丝银镯子，这会儿正绞着手，不大自在的扯了下身前的那块围裙，有些尴尬的赔着笑，解释道：“……方才想起院子里还喂了鸡鸭，不大干净，不好待客。”

    阮明姿顺着门的缝隙里看了眼。

    就见着门后的院落看着倒也还好，确有几只散养的鸡鸭在院子里撒欢捉食。

    阮明姿微微眯了眯眼。

    榆原坡的人家，鸡鸭鹅大多是院子里散养的，大家都一样，哪里来的不好待客一说。

    更让阮明姿注意的，却是放在院子里正晾晒着的那几个簸箩。

    宋三婶似是注意到了阮明姿的视线，脸色稍稍一白，挪了挪身子，挡住了阮明姿的眼神，尴尬的笑道：“姿丫头，有啥事啊，要不就在门口说？”

    这是哪的待客之道？席天地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阮明姿看了宋三婶一会儿，见宋三婶额上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她这才笑道：“行，本来也没什么大事。”

    倒是说话的这当口，旁边的人家正路过，准备回家，一眼见着阮明姿，喜笑颜开：“呦，这不是姿丫头吗？有些日子没见了！不是说年前不收货了吗？咋今儿又过来啦？”

    这户人家姓扈，当家的男人小腿有点不大利索，但却有着一手编竹艺的绝活，经常是阮明姿给出新奇有趣的图来，他略加思索就能把这事给搞定了，几乎承包了奇趣堂里绝大部分的手工编织艺术品。

    扈婶子也是个极为能干的，原本是在家养蚕织布的，见男人眼下编竹子竟然能挣不少钱，她便停了养蚕织布的事，全力帮着男人做起了竹艺编织的活计。

    这两年来，家里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原先的小破屋子都重新盖了个宽敞的大瓦房，外头的亲戚过来走亲戚，最是眼红羡慕她家。

    扈婶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可美着呢。

    所以这见着阮明姿，扈婶子总是很热情。

    阮明姿笑道：“没呢，扈婶子别误会，今儿我不是来收货的，是有点事来找宋三婶问问。”

    扈婶子一开始也没多想，“哦”了一声，笑眯眯的说了句“有空来家里玩”，走了两步，突然又觉得不大对劲，停下了步子。

    这宋家大姐，咋待客的，咋就让人姿丫头天寒地冻的在外头站着说话？

    人姿丫头费劲功夫把村子里好些人家都拉扯起来了，这宋家咋能这样待人家？就是待普通的客，也不该这样啊。

    扈婶子拧着眉头，手上还拎着新买的一条鱼，匆匆进了家门把鱼放好，又出来，在门口打算看一看。

    不行就让人家姿丫头来她家里暖和下。

    这会儿阮明姿正在问宋三婶：“……上次我有事没来，是梨花姐来收的货，宋三婶还有印象吗？”

    宋三婶冷汗顺着脸颊就滴了下来，她干笑道：“记不大清了。”

    这模样可不像是记不大清的样子。

    不过阮明姿也没多说什么，点了下头，继续道：“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从宋三婶这收的花茶，出了问题。”

    她从梨花怀里接过那罐花茶，打开来，一股花茶的清香便飘了出来。

    宋三婶脸色一白，想到什么，却又壮了壮胆子，“……不可能出了问题啊，咱们是按照你给的方子做的。这不，香味跟从前一模一样，哪就出问题了。”

    阮明姿定定的看了宋三婶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既然带着梨花姐，还有这花茶，从县里头过来，就是说明我已经看出了有问题。宋三婶还是不要再抱着侥幸之情了。”

    宋三婶嘴唇有些发白，她微微颤了颤，干巴巴的挤出个笑来：“……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了问题，是不是收回去之后，没保存好啊？”

    阮明姿见宋三婶还在那狡辩，一副不想承认错误的模样，再加上今儿宋三婶这番心虚的模样，这罐有问题的花茶，显然是刻意为之。

    心下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

    大家合作这么久了，属于互惠互利。阮明姿这花茶方子，给旁人旁人也能做，但就是因着从前宋三婶还拉扯过原主姐妹俩一把，阮明姿选择把花茶方子给了宋三婶，让她按照方子来，然后她再替奇趣堂里收购。

    阮明姿没有再说什么，沉默的看向宋三婶。

    梨花也沉默的看着宋三婶。

    宋三婶额上冷汗越来越多。

    她本就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干这个事也是一念之差，眼下阮明姿既然跟梨花找上门来，就说明已经发现了，她再强词夺理也没用。

    倒还不如把这事给认下来……

    宋三婶飞快的琢磨着，脸上强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赔着小心道：“……当然，也可能是我这边出了啥问题。是我不小心，要不这罐子里的茶，我把钱赔给你们。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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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狼心狗肺

    阮明姿有些失望的看向宋三婶。

    宋三婶犹未察觉，上前打算接过阮明姿怀里抱着的那罐子花茶。

    阮明姿却侧了下身子，避开了宋三婶的手。

    宋三婶愣了下，还以为是凑巧了，干笑一声，又去接。

    阮明姿这次直接倒退了一步，避开了宋三婶的手。

    这动作里的抗拒意味很是明显了。

    宋三婶有些懵了，看向阮明姿，结结巴巴道：“……姿丫头？”

    阮明姿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她平静道：“婶子，你跟我说实话，这当真是你不小心？”

    这花茶是经过精妙的造假的，少了那抹最为关键的清韵。

    可不是一句“不小心”，就能遮掩过去的。

    宋三婶犹遭雷击，脸色发白，手紧紧的绞在胸前，她咬了咬牙，面带恳切道：“好吧，我承认，那几日身子不大爽利，省了个步骤，不该这样……”

    她恳切的看向阮明姿，“不过，姿丫头你放心，下次我再也不会这般偷懒了。”

    阮明姿眼神里的失望之色越发重了。

    她看向宋三婶，轻声道：“当真只是偷懒了？”

    宋三婶对上阮明姿那双深沉的眸子，她心里一突，不由得又结巴起来：“……啊，是不该偷懒。”

    阮明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无比的失望，“都这样了，宋三婶依旧不肯同我说实话。”

    她把怀里那罐子花茶放在门前，起身道：“正好咱们先前是订了两年的约，眼下这约过了年也要到了。今儿过来，也是同宋三婶说一声，往后就不同您续了。”

    若说方才只是让宋三婶慌乱的话，眼下阮明姿这话，却是像雷一般劈在了阮明姿头上，宋三婶这下是真急了，不管不顾的上前，抓住阮明姿的胳膊，脸上还带了几分恼意：“……不是，我说姿丫头，咋就这么大气性。不就是出了一点小差池，你至于这样吗？！咱们都合作那么久了！”

    一旁的扈婶子虽说也觉得宋三婶这偷懒不应该，但她也知道，跟阮明姿那边的花茶生意，是宋三婶一大家子最主要的来源，若是断了，这一家子又该回到从前那般靠老天爷，地里抛食吃的日子了。

    她忙上前几步，替宋三婶说了句软话，“……姿丫头要不再想想？再给宋大姐个机会？”

    宋三婶也忙道：“就是就是，哪里还能不让人犯错了，姿丫头，我保证再也不会不小心了。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不小心？”阮明姿看了看宋三婶，摇了摇头，“宋三婶到现在都不肯说实话。”

    她指了指地上放着的那罐花茶，“这花茶方子是我给你的，每一步会有什么样的味道，哪一步出了什么差池会有异味，我心里一清二楚。”

    宋三婶心里咯噔一下，嘴唇颤的越发厉害。

    “宋三婶做的其实很巧妙，”阮明姿道，“这花茶闻着香味跟从前一模一样，看上去没什么区别。可只要一冲一泡，初初一品是与先前的花茶也没什么区别，但却少了从前花茶里的那股回甘清醇。要想做到这一步，其实也是挺费工夫的，不是宋三婶一句偷工减料就能掩过去的。”

    宋三婶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扈婶子隐隐觉得阮明姿这话里意有所指，她是个爽利人，没想清里面的弯弯绕绕，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姿丫头，你这话是说……”

    阮明姿点了下头，直接说了结论：“怕是宋三婶不知道受了什么人撺掇，把花茶的配料改了下，少了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步不说，还用了别的技艺，使得这花茶少了一丝回甘清醇。到时候这样的花茶，对铺子里的客人吸引力自然是会慢慢减少……若我没猜错，宋三婶应是还把花茶方子卖给了其他人，旁人用正规的花茶，我这却用偷工减料的花茶，两相对比之下，估摸着怎么也会此消彼长，客源说不得就要去别家店了。”

    听得阮明姿这般一说，宋三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完了，她全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而扈婶子却是怒火中烧，亏她方才还想着给这人说好话求情来着！须不知人家一心要毁的是奇趣堂的生意！

    她当即破口大骂起来：“我说宋袁氏你可真是黑了心肠！人家姿丫头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要干这种下作的事！？你回头看看你家这门，这院子，这屋子，你身上穿的戴的，哪一项不是靠这花茶生意挣来的？！你是疯了不成！”

    宋三婶捂脸哭了起来，“……我就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扈婶子愤怒的大骂了一通。

    这宋袁氏，真是狼心狗肺！

    阮明姿没有被宋三婶的哀声哭泣勾得半点心软。

    她自问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问宋三婶：“是谁让你这般做的？”

    宋三婶哭道：“是一个走商的人……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找上我门，教了我这个法子。姿丫头啊，我就是一时迷了心窍……你就原谅我这回，行吗？”

    她口中翻来覆去的就是求阮明姿原谅她。

    说白了就是怕丢了阮明姿这一桩生意。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可能了，出了这么一桩事，咱们之间的信任也崩塌了。”

    她转身欲走，宋三婶却爬过去，一把抱住了阮明姿的腿。

    好歹是常年干活的农妇，生得有些粗壮，偏阮明姿又生得纤细，她抱住阮明姿的腿，场面看着有些诡异。

    “姿丫头！我都知道错了，你咋这么狠的心！”宋三婶哭的声嘶力竭的，“你娘刚走那会儿，婶还偷偷给你跟你妹妹送过干饼子！前两年你磕破头，你奶奶要把你给扔出去，婶也赶忙去了你奶奶家，给你说情来着！这些，你都忘了吗？！”

    阮明姿自然没忘。

    若非这些，这花茶生意阮明姿怎么会交到宋三婶手上？

    阮明姿低头看着宋三婶，轻声道：“这些我都记着。不过这两年多来，这份恩，应该也已经偿还完了吧？……婶子眼下做的事，可是拿着我的银钱，还要慢慢毁了我的生意。婶子觉得，这事搁谁身上，谁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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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把话说绝了

    宋三婶这哭闹的动静越发大了，她死死的拉着阮明姿不让她走，哭喊着让阮明姿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席天地有心上去帮忙，却又顾忌宋三婶是个妇人，他不好出手。

    扈婶子倒也想帮忙，但这会儿宋三婶哭闹得着实有些厉害，毕竟是这么多年的邻里了，扈婶子倒心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来。

    这动静有些太大，宋三婶家里头的跑出几个没去下地的小辈来，有宋三婶的闺女，还有宋三婶的儿媳妇。

    见状都大吃一惊，嘴里叫着：“娘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虽说口中这般喊着，但她们却心虚的瞟向阮明姿那儿。

    宋三婶做的事，她们也是知道的。

    她们觉得这也没什么，这样还能拿两份钱，从那客商那拿一份，从阮明姿这再拿一份。

    多好的事啊！

    眼下这副模样，分明是东窗事发了吧？

    宋三婶也不答话，瘫坐在地上哭着，手上死死的抱着阮明姿的腿，大有阮明姿不原谅她，她就不松手的架势。

    宋三婶的闺女正在待嫁，见状含着泪同阮明姿道：“……阮家妹妹，我娘都是为了给我多攒点嫁妆，才走岔了路。看在这么多年我娘对你不错的份上，你就不能原谅她这一次吗？”

    阮明姿叹了口气，按了按被宋三婶哭闹搞得有些隐隐作痛的眉心，她声音轻柔，却又十分坚决：“我给过机会了。”

    若她一开始问宋三婶，宋三婶就爽快的承认，和盘托出，而不是在她的逼问下才慢慢的把事情吐露出来，阮明姿也没想闹得这般难看。

    旁边不明就里看热闹的村民也越发多了，阮明姿近几年是她们榆原坡的风云人物，不少人都跟阮明姿的奇趣堂做着买卖，挣了不少银钱。

    见着阮明姿来了村子里，周围又闹哄哄的，自然是都凑了过来。

    “这咋回事啊？”有人小声的问一旁的扈婶子。

    扈婶子小声的把事情一说，周围的人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啊”的声音，似是幸灾乐祸，又似是惋叹：“老宋家的，这不是猪油蒙了心了吗？”

    先前也有人起了歪心思，以次充好，阮明姿是雷霆手段，直接跟人断了合约，后面便没有人再敢这般。

    需知他们这两年的好日子，都是托了阮明姿的福气，他们私底下也曾有人偷偷给别家供货，但别家就是卖不出价格去，收购价也压得极低，甚至都没有阮明姿给的价格一半高！

    久而久之，他们几乎都潜移默化的形成了一个概念。

    跟着阮明姿走，有肉吃！

    这老宋家的媳妇，真真是昏了头了！

    不过大家都是榆原坡的，且自打日子好过了以后，那种被穷困磋磨的心态也好了不少，待人也宽容了不少，眼下看着老宋家的媳妇哭成这般，心里多少都有些唏嘘。

    不少人也试着劝阮明姿：“……姿丫头，你看这，要不，就罚她一笔银子，这事就过去了？”

    “是啊，罚笔银钱，让宋袁氏把这损失窟窿给补上就是了。”

    “对对对，再让她当着里正的面，立个文书，保证以后不敢再这样。”

    宋三婶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哭喊着看向阮明姿：“我愿意罚钱，我愿意立文书！”

    宋三婶的闺女跟儿媳妇一听还要罚钱，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小声嘀咕道：“……咋还要罚钱呢？”

    阮明姿看了周围的众人一眼，叹了口气：“各位婶子大娘，我知道你们心好，动了恻隐之心，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这次不给予雷霆手段，日后就会有更多的人起这种侥幸之心——哪怕被发现也不过是罚钱立文书而已，那万一没被发现呢？”

    阮明姿说的众人都有些默然。

    确实，这也是个问题……

    这会儿宋三婶再求饶，众人眼里就有了点犹豫之色。

    宋三婶的闺女跟儿媳妇见阮明姿铁石心肠一般，她们俩互相对视一眼，咬了咬牙，直接给阮明姿跪了下去。

    然而阮明姿不为所动，面上没有半分动容之色。

    宋三婶的闺女见状，心一横，哭诉道：“……明姿，你难道就这样的铁石心肠？我家里帮你做了两年多的花茶生意了，你那奇趣堂做的那般大，我家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做大了，不需要了，就直接把我们一脚踢开了？”

    她又朝看热闹的众人哭喊道，“各位婶子大娘你们也想想，你们家里或多或少都跟奇趣堂有生意来往，到时候你们家里也出了事，家里人跪着哀求，阮明姿会不会也这般铁石心肠？……奇趣堂挣那么多银钱，还不是咱们的货替阮明姿挣的吗？”

    围观的众人脸上都有些不豫之色。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看向宋三婶的闺女，这姐，这就开始道德绑架了？

    扈婶子虽说有些同情宋三婶家的遭遇，可这会儿她也忍不住开了口，呵斥了宋三婶的闺女一句：“别在那挑拨离间，咱们这些人，可不会昏了头，帮着别人要搞垮奇趣堂。”

    “扈婶子说的对。”阮明姿开了口，她原本不想把话说的太绝，但正如眼下这局势一样，是宋三婶一家子，一步步的逼迫着她，若不把话说绝，怕是今天不能了了。

    阮明姿声音不大，但这会儿山脚下的榆原坡无风无雨，空气澄澈，阮明姿一点儿声音，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三婶把次品卖给我，又把好货卖给别的商人，这样的目的，就是为了搞垮我们奇趣堂。”阮明姿四下看了一圈，“大家手上的生意都与奇趣堂息息相关，若是奇趣堂倒了后，大家手上的货，再也不可能卖出奇趣堂这般高价来。那宋三婶这样做的，损害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利益，而是要把大家都推上绝路。”

    众人醍醐灌顶般明白了。

    对啊，方才他们倒没想过这一遭来，若是奇趣堂倒了，那他们的货，往后卖给谁去？

    卖给其他人，先前就有人偷着这么做了，已经证实了，价格会被压得极低，而且还卖不出几样去，哪里比得上供应给阮明姿的奇趣堂赚的银钱多？

    那往后一家老小的日子可咋办？

    这下子，众人看宋家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愤怒。

    这一家子，亏她们还替人说好话，人家先前差点害死她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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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你姥姥家出事了

    宋三婶脸色惨白，这会儿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没想到阮明姿这么狠，说话竟然这么绝。

    梨花见状，上前帮着掰开了宋三婶的手。

    这次倒是很轻松的就把阮明姿给解放了出来，宋三婶像是没了支撑般，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阮明姿往后退了几步，看向宋三婶，轻声道：“婶子，既然你选了这条路，就要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

    宋三婶听得这话，有些僵的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日后家里会面临的境况，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说完那最后一句，阮明姿没有再看宋三婶一眼，同周遭的人点头示意了下，“我还有事，各位婶子大娘，还是按照先前咱们商量好的，年后初六我来收货。”

    宋三婶崩溃的哭声还犹在耳，这更是给围观的诸人敲了个警钟，日后面对诱惑可不能像宋三婶这样晕了头。

    众人连连应声，纷纷做了保证：“一定给姿丫头把货备的好好的！”

    阮明姿又看向扈婶子，笑道：“婶子，改天再去您家里吃茶。”

    扈婶子忙应了一声，“哎！好！”

    阮明姿这才同梨花一道，往马车那行去。

    席天地看向走在前面的两个小姑娘，心里暗道，这小阮看着脾气极好的样子，总是笑眯眯的，但果然是个有手段的。

    一开始给了那一家子机会，是她们没把握好，白白浪费了；待她们开始想利用众人的舆论逼迫阮明姿时，阮明姿又十分果决干脆的彻底来了个切断。

    刚柔并济，有仁有义却又不会被此束缚，是个成大事的人才。

    席天地暗暗点了点头。

    倒是阮明姿，正低声同梨花道：“……有这么一遭事，往后你来收货时，也能省心几分。”

    梨花微微吃了一惊，看向阮明姿：“……要出远门？”

    阮明姿越发小声了：“……嗯，是有那么个计划。”

    她话音未落，旁边突然冲出个妇人来，去抓阮明姿的胳膊：“阮、明、姿！”

    席天地在后头跟着，倒是也很警醒，忙上前一把揪住那妇人的胳膊，喝道：“干啥呢！”

    心底又在嘟囔，这以前可是那个姓白的活。

    阮明姿瞥头一看，挑了挑眉，“是二婶啊。”

    不是毛氏又是谁？

    席天地一听是阮明姿认识的，倒松开了手。

    毛氏瞪了一眼席天地，酸溜溜道：“这又是哪里勾上的男人？”

    席天地眉头一竖，差点骂人。

    “别胡言乱语。”阮明姿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什么事赶紧说。”

    毛氏咳了一声，“你奶奶病了你晓得不？”

    阮明姿冷笑一声：“不晓得。”

    毛氏瞪了阮明姿一眼：“那你现在晓得了，你是不是得有个表示？”

    赵婆子打从小儿子被阮明姿送去流放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毛氏以这个来要钱也不是头一次了。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从腰间摸出钱袋子来，倒出十几个铜板，递给毛氏：“给。”

    毛氏看着手心里那十几个铜板，怒火中烧，压了压脾气，皮笑肉不笑道：“姿丫头啊，好歹你也是个大铺子的掌柜，咋出手这么寒颤？你打发叫花子呢？！”

    阮明姿眼下早已修炼到了对这种话视为耳旁风的境界，她微微翘了翘唇：“嫌少还我啊。”

    反正她跟阮家那一大家子的龃龉，整个榆原坡都知道。宜锦县县城的人更是知道，奇趣堂的大东家，她身世凄惨，奶奶那边的一大家子都欺凌了她多年，又多次去奇趣堂闹事，还闹上过公堂好几次。这位大东家偶尔还愿意给一点银钱，已经很够意思了。

    舆论已经彻底倒向了阮明姿那边。

    毛氏想到还有旁的事要找阮明姿，她忍了忍，飞快的合上手，攥住那十几个铜板，囫囵的塞入怀里，眼神落到一旁的马车上，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理直气壮道：“我说姿丫头，我是你二婶，你捎我一程，我要去县城里看看玉春。”

    想到什么，她又横了阮明姿一眼，带上了一股怨恨之气，“你姥姥家的那个姚月芳，可真是个贱人！竟生生的害玉春小产了！不过玉春年纪还小，又比她先进门，到时候养好了身子，再怀一个，看那个姚月芳到时候还怎么嚣张。”

    阮明姿才懒得听康泽跟阮玉春姚月芳之间的破事，她摆了摆手，很直白的拒绝了毛氏：“二婶要去县城，你自个儿找马车去。我这会儿要去牛家村，车上没空载你了。”

    毛氏不依不饶的扒住车辕，皮笑肉不笑道：“有现成的马车，作甚还要去花那个银钱？怎么着，还是你怕我在马车里，影响你跟男人打情骂俏？”

    席天地火了，这个娘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上前，抓住毛氏的胳膊肘关节，也不知道按到了哪个穴位，毛氏浑身一僵。

    别看席天地瘦削，但力气却不小，直接把毛氏一扯，扯得她一个趔趄，摔到在了一旁。

    席天地看都不看毛氏一眼，一马当先进了马车。

    阮明姿跟梨花还是头一次见席天地发威，忍不住都笑了下，也跟着进了马车。

    没有人再管跌坐在地上浑身僵硬的毛氏，车夫一甩马鞭，车轮轱轳轱辘压过小道，走了。

    毛氏这会儿身子刚刚恢复了一点知觉，她撑着手，从地上爬坐起来，看着离去的马车，眼神里闪过一抹歹光。

    ……

    马车翻山越岭，不多时便到了牛家村。

    她这马车经常来牛家村，牛家村不少人都认得这马车，这会儿一见阮明姿的马车驶进村头，相熟的几个，直接在车外大喊阮明姿的名字，阮明姿撩开车帘，问道：“大娘，什么事啊？”

    “快去你姥姥家看看吧。你姥姥家出事了！”那大娘火急火燎道。

    阮明姿心下一紧，忙让车夫加快了速度。

    马车几乎是一路飞驰到了姚家门前。

    车还未停稳，阮明姿便已经开了车门，撑着车辕跳了下去。

    姚家的院门大开着，院子里传来了哭声，听得阮明姿更是有点着急，快步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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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换命

    虽说已经分了家，但因着二房那边的屋子还没盖完，眼下还是在一块居住。

    阮明姿这一进门，就见着大舅妈羊氏站在大房那边的屋子前，一把把二舅妈鲁氏给推了出来，叉着腰怒骂道：“别在这添乱，不用你瞎操心！”

    鲁氏有些着急，正要说什么，阮明姿在背后喊了一声“二舅妈”，鲁氏忙回过头去，就见着阮明姿从院门那大步迈了进来。

    羊氏狠狠瞪了阮明姿一眼，把门帘重重一甩，进屋去了。

    门帘打到门上，发出沉闷的击门声。

    “明姿，你来了！”鲁氏有些欣喜，不过也就是一瞬，随即脸上的神色便被担忧覆盖，她一把把阮明姿往二房那边的屋子里拉，压低了声音，“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来。”

    梨花跟席天地这会儿也下了车，跟着阮明姿去了二房屋子。

    鲁氏认识梨花，却不认识席天地，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匆匆把阮明姿几人带进了屋子，关上门，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姚月芽跟阮明妍在屋子里的炕上翻着花绳，这会儿见阮明姿进来，阮明妍眼睛一亮，飞快的从炕上溜下来，趿上鞋子，扑入了阮明姿的怀里。

    阮明姿一把搂住扑到怀里的妹妹，摸了摸阮明妍头上那软软的发髻，满腔柔情，不禁低声道：“妍妍这些日子过的可好？”

    阮明妍从姐姐怀里抬起头来，飞快的打了几个手势，忙不迭的告诉阮明姿，她很好，就是很想姐姐。

    饶是这会儿阮明姿有点心焦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也不禁露出个笑来。

    姚月芽也有些欢喜的叫了一声“表姐，梨花姐”，乖巧的从炕上下来，站到了一旁。

    阮明姿搂着阮明妍，还是惦记着姚家不同寻常的气氛，她低声问鲁氏：“二舅妈，家里这是怎么了？”

    鲁氏叹了口气，往羊氏她们那主屋看了一眼，低声道：“……桂哥儿，怕是不行了。你姥姥今儿早上哭晕过去一次了，这会儿正在主屋里躺着。”

    阮明姿心里一惊，忙道：“我带了一个精通医术的朋友过来，让他帮忙看看。”

    鲁氏闻言也是一喜：“精通医术？那可太好了，先前桂哥儿他娘就吵着要往县城里送，村子里的大夫说了，桂哥儿这就一口气吊着，路上一颠簸，把那一口气给颠簸散了，救都救不回来。”

    她一边飞快的说着，一边就要领着阮明姿往院子外走。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低声道：“你同你月芽姐姐在屋子里先呆着，我去看看情况。”

    梨花知道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掺和进去，忙道：“你们放心去，我留在这陪妍妍跟月芽儿。”

    姚月芽先前在梨花家住过一段时间，跟梨花关系也很好，阮明妍就更别提了。

    然而这会儿还未出去，阮明姿就听得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你干什么！”

    出事了！

    阮明姿顾不得什么，忙同鲁氏一道冲出了门。

    席天地皱了皱眉，也跟着一道出了门。

    院子里，大表嫂王氏，正跟桂哥儿他娘，荣氏，抢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有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这会儿被吓得正嗷嗷大哭。

    正是王氏的女儿，几个月大的笑笑。

    荣氏疯癫一般，披头散发着，手里死死扯着那个襁褓，说什么也不放手，嘴里大喊道：“你松手！阎王爷要来收命，把这女娃的命给他就是了！待我摔死她，这样我桂哥儿就能活了！”

    原本羊氏也听得动静，要出来阻止，一听得这话，竟是犹豫着停住了脚步。

    虽说笑笑也是她孙女，但跟孙女比起来，孙子明显更为重要。

    女娃是赔钱货，孙子可是要传宗接代的啊！

    若是摔死笑笑，能换得桂哥儿一命，这也算笑笑的一场造化！

    羊氏心动了。

    这一幕落在了冲出来的姚常林眼中，他如遭雷击。他帮着忙里忙外，又是请大夫，又是帮忙各种跑去拿药的，落了个什么？

    落了个旁人竟然要摔死自己女儿的下场！

    尽管对他娘羊氏失望过很多次了，但这次，却是最深沉的绝望！

    王氏满脸含泪，听着向来爱笑不哭不闹的女儿的哇哇大哭声，心如刀割：“你松手啊！你儿子身子不好，关我家笑笑什么事！”

    她不敢松开襁褓，却又不舍得再拉扯女儿，简直是心都碎了。

    姚常林要冲上去，荣氏一双血红的眼睛猛地看向姚常林，疯癫大喊：“你要敢过来，我就拧断你闺女的腿！”

    姚常林吓得哪里敢再动半步。

    而这会儿，阮明姿悄悄的从荣氏背后接近，猛地一脚，踹向荣氏的腿窝。

    荣氏猝不及防的挨了这么一下，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手自然就松开了。

    王氏泪流满面的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赶忙冲向了姚常林，躲在姚常林的身后。

    姚常林护着媳妇闺女，差点落下泪来。

    荣氏跪倒在地，怨恨的回头看向踹了她一脚的阮明姿：“……你这是要害死我桂哥儿！”

    阮明姿没搭理已经有些疯癫的荣氏，她冷冷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甚至还有些埋怨看向她的羊氏，知道这个也是个疯的。

    这会儿席天地已经从马车上取回了药箱，她同席天地对视一眼，直接往主屋行去。

    屋子里，姥爷去照顾晕倒的姥姥了，就还剩下两个舅舅守在正屋的炕边。

    他们听着外头的动静，也是心急如焚。

    但这会儿，大夫正在给面色发青闭着眼的桂哥儿把脉，小小的婴孩躺在厚实的襁褓里，看着更是孱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就今天的事了，准备后事吧。”

    这下子，姚家老大脸色灰败，几乎要站不稳。

    他颤着声，低声问大夫：“……换命的法子，到底能行吗？”

    这大夫原本就是附近村子一个半吊子水平的大夫，像这种民间的土方子，他哪里敢下定论。

    这会儿，门帘被掀开了，就见着阮明姿，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男人，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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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还能救

    这主屋里，炕烧得热热的，阮明姿一迈进来，就觉得像是进了个火炉一样。

    席天地远远的看了一眼炕上包扎的紧紧的那个襁褓，又看了看紧闭的门窗，那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是直接拉了下来，骂道：“这不是胡闹吗？！”

    姚家老大皱起眉，有些烦躁道：“明姿丫头，咋带外人过来了？不够添乱的！”

    倒是姚家老二心细一些，他低声道：“大哥，明姿做事向来靠谱，再说她带来的这个人，我看着背着药箱呢。”

    姚家老大愣了下，这才留意到，阮明姿身边那男子，肩上还拎着个看着朴实无华的木头药箱子。

    是大夫？

    “大舅舅，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医术很高明。”阮明姿简单介绍了一下，“先让他看看桂哥儿吧。”

    虽说她这会儿也很担心姥姥，但听二舅妈的描述，桂哥儿的情况更危急一些。

    事有轻重缓急，阮明姿决定还是先带席天地来给桂哥儿看看。

    姚家老大愣了下，还没说话，席天地已经背着药箱往前走了几步，就要去扒桂哥儿的襁褓。

    姚家老大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这会儿更是极为难看，猛的把席天地推开，怒吼一声：“你做什么！”

    席天地被推的一个趔趄，阮明姿眼明手快的扶了他一把。

    姚家老大更是把怒火发到了阮明姿头上，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明姿丫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大房，但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来给我们大房添堵！你居心何在！”

    “你还有脸问别人居心何在！”席天地猛地把声音拔高，“婴孩原本体温就比大人要高一些，你们这又是两个炭炉，又是火炕的，又是关着窗户，又是这么厚的襁褓！我看你们是存心要把孩子给捂死！”

    姚家老大被席天地骂的一愣一愣的，不过也就那么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吼道：“……你懂个屁！我家桂哥儿身子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弱，早产你懂不懂？！身子那么弱，不捂着怎么养活！”

    姚家老大吼声震天，席天地眼皮子抬都没抬一下，冷嗤一声，“谁告诉你身子弱就要捂着的！虚不受补没听说过？！”

    姚家老大满面紫红，看向一旁的大夫。

    那大夫一把年纪了，胡子花白，见姚家老大看过来，却也忙摆了摆手：“我可没说过要捂着。”

    大概是姚家老大的吼声太大，门帘又被掀了起来，披头散发面色憔悴的荣氏冲了进来，冲到炕头前，见桂哥儿依旧闭着眼，没有被吵醒的迹象，这才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狠狠瞪了姚家老大一眼。

    “爹！”荣氏声音有些哑，“你吼什么，吵到桂哥儿怎么办！”

    被儿媳妇当着众人面这般不客气的骂，姚家老大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很是难堪。

    羊氏跟在荣氏后头进来，见着阮明姿跟席天地，眉头拧得老高，就挥着手往外赶人：“走走走！赶紧走！……在这别分了我桂哥儿的气运去！晦气！”

    她心里堵着一口恶气，要不是阮明姿这个多管闲事的阻止，这会儿说不定那换命的法子已经成了！

    阮明姿冷笑一声，看着炕上那脸色发青，明显进气多出气少的桂哥儿，她没有理会这群人，直接对席天地道：“席大夫，只管看你的。他们若是不想让桂哥儿活，咱们也没办法！”

    “活”这个字，刺激到了荣氏，荣氏猛的抬头，看向阮明姿，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干涩暗哑，“你带来的这个人，能让桂哥儿活？”

    阮明姿直言不讳：“不一定。但你们再这么拦着，什么事都不做，那就想断了桂哥儿最后一丝活的机会！”

    羊氏却咕哝道：“我看未必，不然咱们还是带桂哥儿去县里吧。好歹桂哥儿他姑姑在县里大户人家住着，让她帮个忙找个好些的大夫，总比那些外人，带来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就充大夫来的好！”

    荣氏没有说话，她一双泛着血红的眼，不住的打量着明显有些不耐的席天地跟阮明姿。

    阮明姿这会儿是真的恼了：“都什么时候了！大舅妈你还在搞这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你是真的不把桂哥儿的命放在眼里？”

    羊氏为之语结，桂哥儿就是她的命根子，可她在阮明姿手上吃过不少亏，方才也是阮明姿阻止了荣氏摔死笑笑，给桂哥儿换命，她这会儿还怨恨着呢！

    阮明姿真的烦了，直接给了席天地一个眼色。

    席天地趁着众人都各怀心思的时候，也很不耐烦了，直接把药箱往旁边一搁，上前飞快的把桂哥儿襁褓一扒，把那个瘦得一团小小的婴儿从襁褓里给抱了出来。

    荣氏尖叫一声，便要冲上去。

    阮明姿毫不客气的给挡了回去，用力一推，直接把人给推得老远，摔了出去。

    众人都看呆了。

    席天地把手搭在桂哥儿那瘦弱的胳膊上，几乎找不到脉搏，他费了好些功夫才从那细弱到几乎没有的脉象里分辨出病症来，又轻轻的拿手指拨开了桂哥儿的下颚，细细辨了辨。

    荣氏这会儿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又要往这边冲，席天地一句话便让她呆立当场。

    “还能救。”

    不仅仅是荣氏，屋子里除了阮明姿外的其他人，都被这话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大夫。他虽说不擅长看小儿科，也只是医术平平，但就依着桂哥儿的脉象来看，这孩子没救了啊？

    他怀疑的看着席天地。

    荣氏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眼里一下子迸出泪来，声音都颤了，“真的能救？”

    席天地冷冷的睨了她一眼，“能救。摔死别人家的孩子，只会让你去坐牢，一命还一命，不会让要死的人其死或生，日后莫要再这么做了！”

    席天地语气很重。

    荣氏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垂着头也没应话，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事。

    羊氏把脸一耷拉，她倒觉得，阮明姿带来的这个人，是个假大夫，分明就是为了阻止他们把大儿子家的那个赔钱货拿来给桂哥儿换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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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不足之症

    阮明姿可不管羊氏跟荣氏怎么想的，她看向姚家老大，劝说道：“大舅舅，我这个朋友医术是真的厉害，是当地人人都称赞的神医，既然他说了能救，那就一定能救。”

    姚家老大咬了咬牙，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喘着粗气道：“眼下桂哥儿都这样了……行，就信你们一次！”

    羊氏张了张嘴，没说出声来，满脑子都是欲念。

    这个孙子，打从一出生就病怏怏的，若是一会儿阮明姿带来的人治不好桂哥儿，她就让他们赔一笔大的！然后再趁人不备，摔死那个赔钱货，说不定还能换回桂哥儿一条命来！

    孙女，什么时候生都行。她的大孙子，眼下可就这一个！

    无独有偶，荣氏也打着先让这人治治试试，不行到时候还是得摔死那个赔钱货！

    婆媳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席天地也不管外头的纷扰，他直接把桂哥儿的衣服给脱了，眼下屋子里热烘烘的，倒也不怕桂哥儿着凉。

    然而桂哥儿这一脱衣裳，便露出了身体上不少青紫瘢痕，席天地看了荣氏一眼，荣氏僵了一下，辩解道：“这些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我知道。”席天地收回视线，“这孩子打从娘胎里就有不足之症。”

    羊氏忍不住在一旁说：“养胎的时候我可没亏待过她，什么山里的参，家里的老母鸡，甚至海里的那些鱼，我都托人给弄了！”

    席天地头抬也不抬，从药箱的针囊中，摸出几根长长的银针来。

    荣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上去又想抢孩子，“这是做什么！？”

    “拦住她。”席天地头也不抬，下手快稳准的刺入桂哥儿头上的一处穴道。

    阮明姿伸手挡住了荣氏。

    荣氏那眼神差点要把阮明姿给撕碎了，“桂哥儿还那么小，怎么就能扎这么长的针！”

    席天地头也不抬的嗤笑一声，又捻起一根针，往桂哥儿的涌泉穴刺去，“人生了病，不好好治，就会死，老天爷可不管死的那个大还是小，老还是少。”

    荣氏被“死”这个字给刺激到了，浑身一颤，没再扑上去。

    姚家老大跟羊氏，都被席天地这副快稳准的动作给镇住了。就连一旁的大夫也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还好他没怎么出头为难这位，不然就丢大人了。

    他虽说不会针灸，但先前也看别的医馆大夫使过，可没眼前这人这般顺畅，下针前往往都要斟酌半天，才肯慢慢下去一针。

    看这人的手法就知道，这确实是个高手！

    屋子里罕见的静了下来。

    这会儿鲁氏悄悄掀起门帘来，往屋子里看了一眼，正好跟姚家老二的眼神对上。

    鲁氏看着有些担忧，姚家老二给鲁氏一个“出去说”的眼神，悄悄的摸着边出了门。

    鲁氏小心翼翼的放下门帘，这才把姚家老二拉到了一旁。

    这会儿后怕不已的姚常林跟王氏，已经抱着笑笑回自个儿屋子哄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鲁氏压低了声音问她家男人：“……桂哥儿咋样了？”

    姚家老二精神难得有些振奋，他低声道：“明姿带来的那个大夫，看着是有真本事的！……他说桂哥儿还有救！”

    鲁氏惊喜的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忙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夜里炎哥儿他媳妇那声尖叫，真把我吓坏了……这从夜里也折腾到现在了，要不你去休息下？”

    姚家老二有些疲惫的摇了摇头：“我还是等着里头忙完吧。”

    夫妻伉俪多年，鲁氏也明白姚家老二没有说出口的顾虑。

    老大那一房都不是多么讲理的人，留明姿在那，他们还真是不放心！

    姚家老二又低声一叹：“……说到这，炎哥儿也真是不像话。桂哥儿都病成那样了，他竟然还彻夜不归跑去外村玩牌。我一大早就拜托三叔公家的轩弟，去找炎哥儿了，到现在还没个信，看来是还没找着人。”

    鲁氏摇了摇头。

    不像话的，何止炎哥儿一个？

    方才炎哥儿他媳妇，不还想着要把笑笑摔死给桂哥儿换命？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无稽之谈，炎哥儿他媳妇信了，就连大嫂羊氏也信了。

    看林哥儿跟他媳妇王氏那副又伤心又后怕的模样，想来也是对羊氏跟荣氏寒透了心。

    想到这，鲁氏轻轻推了姚家老二一把，低声道：“你先进去吧。我去看看林哥儿他们。”

    心尖上的闺女竟然差点被家里人给活活摔死，搁谁谁也接受不了。

    姚家老二心下一涩，他知道鲁氏为什么不进去。因为大嫂羊氏嫌弃鲁氏生不出男娃，是个克男娃的，哪里会让鲁氏待在桂哥儿旁边。

    “行。那我进去了。”憨实的庄稼汉子也说不出什么太多安慰媳妇的话，只能用大掌轻轻的搂了下媳妇的肩膀，这才掉头进了屋子。

    鲁氏心里被暖了下，不过她也没耽搁，转头往姚常林跟王氏屋子里行去。

    屋子里，笑笑这会儿哭累了，已经睡着了。

    王氏坐在炕边上，看着女儿犹带泪痕的小脸，直抹眼泪。

    姚常林坐在一旁的长凳上，脸色阴沉。

    鲁氏一进来，姚常林便赶忙迎了上来，声音也有些哑：“二婶……”

    鲁氏低声道：“笑笑睡着啦？没事吧？”

    王氏抹了把眼泪，然而越抹眼泪掉的越快，恨声道：“笑笑没事。可我只要一想到荣氏那个贱人冲进来抢走笑笑的画面，我就一刻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待着了！……她家桂哥儿是她的命根子，我家笑笑就不是我的命根子了吗？！……要不是桂哥儿还病着，我现在就拿剪刀去跟她拼命！”

    姚常林脸色阴郁，没有说话。

    王氏越说越委屈，起来拉着鲁氏的手，让她坐在炕边。

    这两年因着她们都在阮明姿那卖货的关系，关系也亲密了不少，这会儿王氏拉着鲁氏的手，流着泪说着知心话：

    “……还有我那婆婆，我这两年是如何待她的，婶子你也清楚，逢年过节的吃食衣裳，我哪一样少了孝敬？平日里我家男人打工挣来的银钱，也都悉数上交，若非我靠那点小吃食挣了些家业，这会儿我屋子里连给笑笑添件小被褥都添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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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彻底寒心

    王氏的苦楚，同一个院子的鲁氏哪里不清楚。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能劝些什么。

    劝王氏隐忍？

    她做不到。

    可是劝王氏同她婆母羊氏作对，她又觉得这有点搬弄口舌之嫌，她也做不到。

    王氏是个果断的性子，不然当年也不会在羊氏跟阮明姿交恶的情况下，冒着可能会得罪婆母的后果，果决的选择跟着阮明姿卖酱豆干。

    她拿袖口又抹了把泪，看向一旁脸色阴郁的姚常林，咬牙冷声道：“相公，自打咱们这一支单分了出去，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这些日子你娘你弟妹，对我如何我都忍了，想着忍过这段最后的日子，等房子盖完了，也就好了。可我是万万没想到，你弟妹竟然丧心病狂到了想要摔死笑笑！就连你娘也……总之这日子我是没法再过下去了！反正家里银子也趁手，我要带笑笑搬出去住！”

    他们的房子还没盖好，这会儿搬出去，意思就是彻底跟羊氏那边撕破脸，连年都不在一起过了。

    不过鲁氏也没说什么，这眼下要让她选，也是一样的。若是有人对她的月芽儿下手，那她必定不会再同那人住在同一处。

    万一到时候再发了疯，伤着孩子可怎么办？

    姚常林脸色阴郁，却重重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气来：“佳儿别哭了，等明姿丫头办完事，咱们今儿就搬！”

    荣氏是他弟妹，他且不提，但他是亲眼所见，他娘竟然默许了荣氏摔死笑笑！

    确实，这家没法再呆了！

    他算是彻彻底底对他娘，寒了心！

    小夫妻俩达成了一致，鲁氏便没有再劝什么，她本来就觉得这次羊氏跟荣氏做的太过分了。

    王氏是个麻利的，这会儿就开始忙着收拾起东西来，主要是笑笑的尿布襁褓什么的，这些都得带上。

    鲁氏也帮着搭了把手，一并收拾起来。

    而此时的主屋，荣氏的两手都攥得紧紧的。

    桂哥儿身上扎满了银针，看着很是有些可怖。

    席天地四下里看了眼，倏地又绕开围观的几人，走向窗户。

    羊氏脸色一变，警惕道：“这是又要做什么！”

    席天地把窗户开了道缝，凛冽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屋子里那有些浑浊闷热的空气被稍稍驱散了些。

    羊氏脸色不大好看，匆匆上前，要去拉扯席天地，嘴里还骂道：“这是干啥！我看你就是个庸医！扒了桂哥儿襁褓我也就忍了，还开窗？！分明就是想冻死我家桂哥儿！”

    席天地避开，不屑的冷嗤一声，“这风又不是直对着人的，怎么会冻死人？屋子里热成这样，又不通风，闷也把孩子给闷死了！”

    荣氏愣了下，她隐隐记得，好像先前有一次，阮明姿劝过她开窗，她当时没有听……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阮明姿就是对的。荣氏攥了攥拳头，脸色难看的紧，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炕上扎满了针，犹如破布娃娃一样的桂哥儿。

    这银针刺穴之后，总要待上些时候才能拔针。

    席天地慢悠悠的挑了个离得远些的凳子，一撩衣服下摆，坐了下去。

    结果刚坐下，阮明姿却又把他给喊了起来：“……席大夫，麻烦再陪我去看看我姥姥。”

    席天地正要怒视阮明姿，他这刚想要休息会儿呢。然而一想阮明姿那一手棋术，他忍了忍，又站了起来：“行吧。”

    席天地这边同意了，羊氏那边却又不乐意了。

    “你把大夫喊走，万一桂哥儿这边突然有个什么差池怎么办？！”羊氏不依不饶，“你姥姥没事！等给桂哥儿看完再去！”

    席天地这就不乐意了，他看向羊氏：“我这银针之术已经锁住了桂哥儿的一缕生气，只要你们别乱动他，这段时间他就不会有事。”

    荣氏正要触碰桂哥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羊氏还是有点不大乐意，姚母的安危在她心里跟桂哥儿没法比。

    但人是阮明姿带来的，也不听她的，羊氏只能瞪着阮明姿头也不回的带着席天地去了里头的一个小隔间。

    外头的动静，在这隔音不大好的小隔间里，姚父听得一清二楚，满是沟壑的脸上，满是酸楚之色。

    待阮明姿推开门进来，就见着姚母依旧在炕上昏迷着，姚父颤巍巍的起身，苍老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明姿丫头，来看你姥姥啦。”

    阮明姿心下一酸，上前拉住姚父的手，低声道：“姥爷，要不你带上姥姥，跟我回县里头过年去吧。”

    姚父眼里闪过一抹欣慰，却又缓慢的摇了摇头：“不去啦。今年去你二舅那房头过年去。”

    这样倒也好，阮明姿暗忖。

    她没继续跟姚父纠结这个，侧身让席天地过来，帮躺在炕上昏迷着的姚母把了把脉，半晌，这才收回了手。

    姚父紧张的颤声问：“……没事吧？”

    席天地看了眼姚父，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就是一时气血激荡之下，产生的昏迷。只不过病人年纪大了，需要好生调养着，我给开副方子，按时服用，好好调养下身子。”

    阮明姿心下蓦然一松。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姚父一听大夫说没事，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还有一半是惦记着外头火炕上的桂哥儿。

    席天地很快把方子写好了，他把方子直接递给了阮明姿：“上头有些药材，这小山村附近未必有，我这出来只带了一个药箱，还有一些常见的丸药。依我看，你还是去县里医馆拿了药，多拿几副，给你姥姥送过来。”

    阮明姿看了一眼药方，把上头写的内容都记在了心里，点了点头：“这药方上有些药材，我库房里也有，都是上好的，回去我整理一下。”

    阮明姿话音未落，就听得外间里又传来一声尖叫：“……桂哥儿！人呢？！桂哥儿腿开始抽了！”

    席天地低声咒骂了一声，顾不得什么，拎起药箱就往外间跑。

    姚父那颗刚放下一半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姥爷别急，我去看看。”阮明姿飞快的安慰了一句，又看了一眼姚母，这才快步出了这逼仄的里间。

    结果一出门，就见着火炕那边，席天地正大发雷霆的去掀桂哥儿肚子上盖着的一块小方巾：“不是说了让你们别碰孩子？！这谁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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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自个儿拔吧

    羊氏被吼得缩了下脖子，有些理亏，却又不肯认错，梗着脖子道：“……还说是大夫呢！小孩子的肚脐眼不能受凉不知道吗？这会儿又是开着窗，又是让孩子光着身子，这怎么能行？！而且我也没碰桂哥儿啊，就给盖了个小方巾，这都不行？！”

    她连珠炮的为自己辩解着。

    席天地冷笑一声，一边重新调整着银针的位置，一边骂道：“旁的我就不说了，你没看到他肚子上扎了这些银针？盖上方巾，银针的位置都被你搞坏了！”

    荣氏红着眼，方才盖方巾也是她同意的，这会儿顾不上旁的，声音带着哭腔：“桂哥儿的腿都直抽了！”

    “这会儿知道着急了！方才干什么去了！”席天地毫不客气的骂，调整好了桂哥儿肚子上的银针，又抓住桂哥儿微微抽搐的小腿，往腿上扎了两针。

    他手没有停下，又在桂哥儿的头上某处穴位，加了一根银针。

    三根银针一落下去，浑身青紫瘢痕的小婴儿，双腿的抽搐便奇迹般的止住了。

    席天地这才微微舒出一口气，回头狠狠瞪了羊氏跟荣氏一眼，说得话十分不客气，“再动，就等着给孩子收尸吧！”

    荣氏差点喜极而泣。

    桂哥儿身上鲜明的对比终于让羊氏荣氏止住了质疑。

    席天地兀自生气不已，冷着脸，坐在一旁没说话。

    羊氏干巴巴的替自己分辩道：“我们也是担心孩子身子弱……”她嘟囔道，“再说了，哪有你这种看着看着，就又走开去看别人的大夫。”

    阮明姿抬眼冷冷的看了羊氏一眼，又冷冷的看了一眼一直不做声的姚家老大。

    “我姥姥在你眼里是别人？”阮明姿冷声道，“她从早上昏迷到现在，你们这做晚辈的，没有想过给她请下大夫吗？”

    姚家老大被外甥女质问的有些狼狈，他不是不孝顺，只是桂哥儿命在旦夕，一时情急，没有顾得上而已。

    再加上阮明姿那一眼，可真够冷的。

    姚家老大竟生生的说不出话来。

    羊氏可就没有姚家老大这种狼狈又自责的心情了，面对阮明姿的质问，她嘀咕一句，“这不也没死吗？”

    阮明姿冷冷的一眼睨了过去，“那桂哥儿这不也没死么？你着什么急？”

    在羊氏眼里，大概只有桂哥儿的命才算命，她姥姥的，笑笑的，统统不能算是人命。

    阮明姿冷笑一声。

    “你！”羊氏怒而瞪向阮明姿，那副模样看着像是要暴起打人一样。

    阮明姿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不为所动。

    席天地不大高兴的看了一眼羊氏。

    阮明姿费这么大功夫把他给忽悠来乡下，想来就是为了炕上这个孱弱的小婴儿，只是没想到正好撞上了这小婴儿病危，倒阴错阳差的救了这小婴儿一条命。

    这家人怎么这么没点数！

    羊氏见阮明姿又这般蔑视她，越发的怒火高涨。

    尤其这会儿亲眼见识到了席天地的医术，桂哥儿的命应当是救下来了，她半空中吊着的那颗飘飘荡荡的心也落到了实处，这心一松下来，她就更有力气去找阮明姿的茬了。

    羊氏上前一步，掐着腰便要点着阮明姿骂：“……你一个小辈，怎么对长辈说话的？！一把年纪了，也不是小孩了。跟你舅舅，舅妈，就是这样没规没矩的？！”

    姚家老二听不下去了，劝了一句：“……哎，嫂子，小声点，别吵到桂哥儿。”

    羊氏根本没把姚家老二的话给放眼里。

    “没你啥事！你要看不过眼，就赶紧出去。”羊氏不耐烦道，“你看看这阮明姿这丫头这模样，像话吗？”

    阮明姿冷笑一声，依旧不愿意搭理她。

    她这样就算没规没矩了？

    那她姥姥在里间里昏迷躺着，姚家老大跟羊氏这当儿子跟儿媳的，都不闻不问的，那岂不是天打雷劈？！

    羊氏更恼了：“说话！跟你那妹妹一样，哑巴了是吧？！”

    阮明姿猛地抬起头，眼里冷冷的看向羊氏。

    羊氏乍然被阮明姿眼里的寒光给刺得往后退了一步。

    席天地也怒了，他背起药箱，直接开骂，“没见过你们这种不识好歹的人！人小阮大老远的把我请过来，救你们家娃的命，你们一个个的白眼狼，什么玩意儿，还在这挑刺找茬？！老子看了就恶心！老子走了！待不下去！”

    羊氏一看这大夫要走的架势，立即慌了，方才那股气震山河要把阮明姿臭骂一顿的架势顿时消弭无踪，结结巴巴道：“大夫，别，别啊……”

    荣氏也慌了，上前连忙拽住席天地的胳膊：“大夫，你可不能走，这银针还扎着呢……”

    席天地冷嗤一声：“你们自个儿不是很厉害吗？自个儿拔了就行！”

    姚家老大见这个神医来真的，也着急了，忙赔笑道：“大夫，大夫，您别生气，都是我家这个婆娘有毛病！……明姿丫头，你赶紧跟你朋友说一声啊！”

    他不住的给阮明姿使着眼色。

    阮明姿就当看不见的。

    方才羊氏那个发疯的模样，把积攒的压力都往她身上招呼的时候，她这个大舅舅，也没站出来阻止一句啊？

    这会儿装什么慈爱长辈啊。

    再说了，人家席大夫这会儿摆明了是在给她撑腰，她才没有那么不识好歹，去拆人家席大夫的台子。

    席天地这一副要走的模样，可把姚家老大这一房给吓得够呛，一箩筐的好话不住的往外说。

    但席天地就是不松口，一副还是要走的模样，把姚家老大这一房给吓得，差点给席天地跪下。

    席天地是存心要给阮明姿找回个场子的，折腾了姚家老大这一房好一会儿，见他们一个个的面色焦虑难看的很，心下这才稍稍满意了些；又算着应该到了给桂哥儿拔针的时辰，这才板着脸，把药箱放下，转身去了炕边。

    姚家老大那一房的人，见席天地总算回转，腿一软差点给席天地跪下。

    席天地仔细看了看桂哥儿的情况，又试了试桂哥儿的脉搏，脸上终于露出一分满意的神色来。

    那瘦削的手连续几下点起，倒也没看见什么动作，那些银针便悉数被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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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诊资五两

    这一手，当真是把屋子里的人给看了个眼花缭乱。

    尤其是，当席天地最后一根银针拔起时，桂哥儿孱弱瘦小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为细弱的哭声。

    这哭声却听得荣氏差点哭出声来。

    桂哥儿已经有几日，哭都哭不出声来了。

    她抢步上前，却又不敢碰躺在炕上，小猫似的哭着的桂哥儿。

    只能忐忑的看向席天地，含泪问道：“……现在能抱了吗……”

    席天地哼了一声，“这会儿倒知道谨慎了，方才怎么不知道先问一下？”

    这事倒也不能怪他生气，方才桂哥儿肚子上盖着的那片方巾，把一枚锁着桂哥儿一抹生气的银针给压得歪了些，那抹生气差点泄了个干净……真真险象环生！

    若非他处理的快，加上或许是桂哥儿命不该绝，这才算是救了回来。

    不然，这会儿他们给桂哥儿准备小棺材了！

    荣氏被席天地怼了一句，却也不敢再说半句，没有从前的半点高傲，只是嚅嚅着嘴唇，什么都不敢说。

    席天地见她这模样，重重的哼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没好气道：“抱呗，谁还拦着你怎么的。”

    荣氏这才微微颤着手要去抱桂哥儿。

    羊氏却抢在她前面，一把把桂哥儿给抱了起来，心肝肉的喊着。

    桂哥儿小猫似的微弱的哭着。

    席天地瞥了羊氏一眼，又喊荣氏，“我给你把把脉。”

    荣氏愣了下，但想着这人救了她家桂哥儿，是有真本事的，犹豫了下，倒也伸出手去。

    席天地稍稍一把脉，便收回了手，面无表情道：“你要注意控制一下自个儿的脾气，肝火太旺盛了。”

    荣氏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她知道这大概是刚才她要摔死的笑笑的那副模样让人大夫看见了。

    席天地没再说别的，打开药箱拿出纸笔来开始写药方。

    他速度极快，刷刷刷的，不多时便写了两张药方出来。

    羊氏抱着小婴孩一副疼得爱得不行的模样，见席天地开了两副药方，愣了下，皱眉道：“桂哥儿这么小，就得吃两副药吗？”

    席天地对羊氏那几人观感都不好，语气也差：“一副小孩儿的，做成膏药，贴在肚脐眼上；另一副药给他娘吃。”

    给荣氏的？

    羊氏不大高兴道：“桂哥儿他娘身子康健的很，哪里用得着吃药！……再说了，当初要不是她身子不争气，至于把桂哥儿生得早产？桂哥儿这身子不好，要说起来，都怪她这个当娘的！”

    荣氏抿着唇，不敢反驳半句。

    倒是席天地微微眯了眯眼，看了眼荣氏，没说旁的，只是皱着眉给羊氏解释道：“……这药汁荣氏吃了，才能化在乳汁里，喂给桂哥儿。桂哥儿这身子太孱弱了，受不住药性，只能这样慢慢的调理。”

    他方才给荣氏把脉，也是为了确定，荣氏这身子跟这副药相不相冲。

    羊氏一听，原来还是她宝贝大孙子吃的，这会儿心里才舒坦一些。

    姚家老大过去要接那药方，席天地却把药方一挡，朝姚家老大伸出手去：“先付诊资。”

    姚家老大愣了下。

    羊氏也愣住了，忍不住声音又拔高了一大截：“……不是说是阮明姿请你来的吗！怎么还要诊资？！”

    席天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嗤道：“怎么着，请我过来已经很对得起你们了。人家还得从头负责到底？敢情你家这孩子姓阮？”

    姚家老大老脸一红，连忙道：“付诊资，付。应该的，应该的。”

    看着怀里还在微弱哭出声的桂哥儿，羊氏咬了咬牙，犹是不放心，又追问道：“那买了你这药方，桂哥儿往后就能养得白白胖胖了吗？”

    席天地没好气道：“看你们怎么养孩子了，像是再这么，炭炉火炕关着窗户还裹着襁褓，再怎么吃药也白搭！”

    羊氏也不大高兴，这大夫怎么老这个语气。

    阮明姿却是知道，人席天地一上来也没这样，是被姚家老大这一房人给搞得生了气，这才冷嘲热讽的。

    姚家老大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不敢再这样了。”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大孙子。

    “一定要记得开窗通风，不可让室内空气太沉闷。”席天地又叮嘱道。

    姚家老大连连点头。

    席天地这才挑着眉，道：“那行了，付钱吧。诊资五两银子。”

    “五两！？”羊氏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怎么不去抢？！”

    席天地越发不大高兴，不耐烦道：“嫌贵可以不要。”

    阮明姿看了一眼羊氏，冷声道：“医馆里一个坐馆大夫，遇到这种要命的病症，收费也是这个价……还未必能把桂哥儿给治好，这个价钱，已经很优惠了。”

    羊氏疼得心肝肺都颤。

    席天地屈指敲了敲桌面，“还要不要，不要这药方我可就带走了。”

    姚家老大也犹如被人割了一刀，心在滴血，但孙子又不能不治。他瞪了羊氏一眼，又赔笑道：“要，怎么不要。大夫别急，只是五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容我们筹一筹。”

    别说，五两银子他们还是有的。

    这两年来，单羊氏从姚母身上剥削的，就不止五两的倍数了，更别提前些日子他们把姚月芳留在了康家，还从康家那提前拿了一笔银钱。

    五两，自然还是出的起的。

    羊氏咬了咬牙，也点了点头。

    席天地冷哼一声，一副等着他们交钱才肯交药方的架势。

    羊氏这才把怀里的桂哥儿递给了荣氏，又不放心的厉声叮嘱道：“这次可把我大孙子给照顾好了！”

    荣氏抱着儿子，没吭声。

    羊氏扭头出了门，去旁边一栋更宽敞明亮些的正屋，拿银钱去了。

    五两银子交出来的时候，羊氏手都是颤的。席天地把银钱放进了怀里，这才把药方给了羊氏。

    羊氏抖了抖药方，她也不识字，“……这，去哪拿药啊？”

    一旁呆了许久，看都看呆了的山村大夫忙道：“要不给我看看？”

    羊氏把药方递给了先前请来的那大夫。

    这山村大夫自然是识字的，只不过他一看这药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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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伤心糊涂了

    这药方上的字，笔走龙蛇，这山村大夫勉强能认得全，只是上头好些名贵药材，别说他这没有了，见都没见过。

    山村大夫一脸为难的把药方递给了羊氏，在羊氏期待的眼神里摇了摇头：“这里头许多药材都珍贵的很，估摸着得去县里买。”

    羊氏拧了拧眉，“还得去县里买啊？”

    那得花多少银钱啊！

    不过看着在儿媳妇怀里哭得小声的大孙子，她咬了咬牙，为了大孙子，买就买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这笔银钱也不能单她一人出。

    虽说已经分了家，可桂哥儿怎么也算是她大儿子姚常林的侄子，他这个当大伯的，侄子看病吃药，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羊氏打定了主意，倒也没那么心疼了，又叮嘱一句荣氏好好照看着桂哥儿，帘子一掀又出了屋门。

    荣氏抱着桂哥儿，轻轻的颠着，桂哥儿慢慢的也不哭了，依偎在他娘怀里睡了过去，小脸上倒也有了一丝血色，看的荣氏心里生出了一分欢喜来。

    姚家老大也喜不自禁，这会儿终于想起来隔壁间里还躺着他老娘，讪讪问道：“……要不大夫也帮着我娘看一看？”

    “已经看过了。”席天地头也不抬，把纸笔收拾一番，放进药箱里，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来，倒了一颗丸药，递给荣氏，“吃了。”

    桂哥儿轻的很，荣氏腾出一只手来，接过那颗丸药，迟疑的看向席天地。

    “这个是益气的，”席天地皱眉道，“从县里拿药回来怎么也得耗些时辰，先拿这个顶一顶。”

    荣氏懂了，这才仰头把那颗丸药吃了下去。

    姚家老二倒是低声同席天地道：“大夫，我娘那边的诊金，我来付吧。”

    他大哥家这桂哥儿，估计要花不少银钱。

    自打分了家，姚家老二是个肯吃苦，肯卖力的，冬日地里的活计不大忙，他便在闲暇的时候去给人打着零工散工，挣来的银钱没再往大嫂那交过，倒也攒下了一些。再加上从媳妇那拿一些，应该能够的。

    席天地抬头看了眼姚家老二，哼了哼：“不用了。小阮付过了。”

    姚母不是什么重疾，席天地也没费什么力气，再加上到时候拿药都是阮明姿的事，不用他操心，席天地便直接把诊费折合在阮明姿一路陪他下的棋局中了。

    姚家老二有些局促的看向阮明姿：“这……”

    阮明姿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道：“到时候我把那些药让人给捎回来，二舅舅记得帮姥姥熬药，定时服用。”

    姚家老二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荣氏听得这对话，眼睛亮了下，径直问阮明姿：“那你也把桂哥儿的药一道捎回来，反正也不费事。”

    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阮明姿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过这确实也是顺手的事，她淡淡的点了点头：“只要你们拿够药钱，我可以让人顺路捎回来。”

    姚家老大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说什么，但当着席天地的面，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

    阮明姿倒也能猜到她大舅舅想说什么，无非是想让她替桂哥儿出点药钱。

    想都别想。

    她倒不是舍不得桂哥儿的那点药钱，可她凭什么替羊氏她们省钱？

    呵，做梦。

    ……

    而此时，羊氏直冲冲的来到了大儿子姚常林跟王氏的屋子。

    这几年王氏跟姚常林都没这么置办行头，行李不算多。鲁氏帮着收拾了没多久，便算是粗粗的收拾完了，鲁氏便回了自个儿房头。

    这会儿屋子里只剩下姚常林跟王氏，还有炕上那蹬着小腿儿，睡得正香的笑笑。

    羊氏进了屋子，看也不看炕上的笑笑一眼，皱着眉头直接跟姚常林兴师问罪：“……你这怎么当大伯的！桂哥儿先前都快没命了，你倒还躲你屋子里，陪这懒妇躲懒！”

    饶是姚常林一颗心早就寒透了，这会儿听得他娘这般说，那颗寒透的心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沉。

    他躲懒？

    没出太阳他就帮着忙前忙后的，就连大夫都是他深一脚浅一脚请回来的，还要让他怎样？

    可他做的这一切换来了什么？

    羊氏也没有看炕上堆着的那几个包袱，骂完了儿子，又转头去骂王氏：“……说起来，我大儿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还不是你这懒妇带坏了他！一天天的，赚点银钱也自己牢牢攥着，谁家媳妇跟你似的！”

    王氏强忍着，没吭声。

    等姚母醒了他们同老人家说一声，就搬走，这回儿她也不想再节外生枝。

    羊氏见小两口被她说的鸦雀无声，以为自个儿占了上风，哼笑一声，朝姚常林伸出手去：“行了，旁的我也不多说，桂哥儿眼下救回来了，但是还得吃药。吃药要花不少银钱，你这个当大伯的，不能一点都不表示吧？”

    姚常林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的看向羊氏。

    羊氏脸一沉，伸出去的手扬了起来，作势要打姚常林：“你这是什么眼神！怎么着，桂哥儿不是你侄子？！”

    姚常林不躲不闪，一副任由羊氏巴掌落下来的模样。

    羊氏原本都有些恼了，巴掌重重的落了下去，但还未落下去的时候，她触及到姚常林那带着几分悲凉的眼神，她愣了下。

    反应过来以后，羊氏怒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但凡今儿娘你进了这个门，问一句笑笑，”姚常林平静的直视着羊氏，平静的回道，“儿子也不会这样。”

    羊氏想起先前荣氏要摔死笑笑给桂哥儿换命的那一幕，在儿子这种平静的眼神下，多少也有点心虚。

    她躲闪了下姚常林的眼神，干巴巴道：“……那丫头，不是没事吗？有啥好问的……你也别怨桂哥儿他娘，他当时也是伤心糊涂了。”

    一句轻飘飘的“伤心糊涂了”，就算是给的交代了。

    姚常林心下越发寒凉。

    他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羊氏还以为说通了，脸上露出几分笑来，又朝姚常林伸手：“别愣着了，赶紧拿钱去啊。”

    姚常林冷冷道：“娘，我们这一房已经单分出去过了。要是你跟爹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儿子自然会出钱。但是旁人，就别怪儿子不出一文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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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醉酒归来

    羊氏几乎难以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一切，“你说什么？”

    姚常林直勾勾的看向羊氏，“我说，桂哥儿的病，我不会出钱的。”

    想要摔死他的笑笑，这会儿还想让他出钱？

    若是羊氏手里真没钱也就罢了，他自然会替桂哥儿看病，可羊氏手里怎么可能没钱？

    不说旁的，他那个经常出去打牌玩骰子，彻夜不归的弟弟，手里的赌资是哪里来的？

    姚常林一想就冷笑。

    “姚常林你这个逆子！”羊氏尖叫着，扬起巴掌便要扇过去。

    可姚常林依旧是不偏不躲，一副等着羊氏巴掌落下去的模样。

    羊氏的巴掌在半空中顿了顿，拐了个弯，一巴掌扇去了旁边的王氏脸上。

    王氏倒也不意外，捂着被打得偏向一旁的脸，冷冷道：“娘小声一点，别吵醒了笑笑。”

    姚常林满腔的愤怒憋屈无处迸发。

    是他忤逆的他娘，他娘凭什么去打他媳妇？！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只要在这个家中，他的媳妇，他的女儿，总会受到伤害！

    姚常林气得胸膛直起伏，眼睛都红了。

    羊氏见着姚常林这副模样，下意识的往后倒退了一步。

    正当这时候，外头院子里传来人的叫声：“有人在吗？”

    羊氏不敢再看她儿子那副红了眼的模样，色厉内荏的警告了一句：“但凡你还在这个家里，就老老实实的给我把银钱准备好！”

    说完这话，她匆匆的丢下一句，“我看是谁来了！”

    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姚常林的屋子。

    姚常林看向王氏，她原本就是疤痕体质，这会儿羊氏那巴掌印已经清晰的浮在了她的脸上，他心下一痛，下了决定：“一会儿我们就走！”

    王氏柔顺的倚在姚常林怀里，温柔的应了一声“都听你的”。

    ……

    羊氏匆匆从姚常林屋子里出来，脸上也多了几分阴沉，她大步上前，猛地一开院门，“谁啊！叫的这么大声做什么！”

    却见着有个有些眼熟的男人，正扶着醉醺醺的姚常炎，站在门外。

    见羊氏出来，那男人咧嘴笑了笑：“婶子，炎子喝多了，我送他回来。”

    羊氏这才勉强辨认出来，这男人之前也来过家里几趟，应是跟小儿子关系不错的。

    她连忙从那男人手上接过姚常炎，一下子被压了半个肩膀，差点连人一起摔了。

    她带着对小儿子的心疼，质问那男人：“咋就让人喝成了这个样子！？”

    男人有些为难，挠了挠头：“我也劝了，劝不住。听说是夜里打了一夜牌，赢了点小钱，便非要拉我去喝酒。我看他喝得醉醺醺的，再喝下去怕出事，就把他送回来了。”

    羊氏找不出半点再质问的点来，只能不大高兴的瞪了那男人一眼，“行吧，以后多劝着点，让他少喝！”

    那男人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什么人啊！她那个当娘的都管不住，还指望着他管？

    羊氏扶着醉醺醺的姚常炎，走了几步便发现走不动了，扯着嗓子便喊姚常林：“老大，快点出来！你弟都要醉死了！”

    姚常林这次倒是很快掀了帘子出来，一接到醉醺醺的姚常炎，闻到那股酒气，便直皱眉头。

    羊氏在一旁颐指气使：“赶紧把你弟扶到屋子里休息去！”

    姚常林冷笑一声，直接把他弟往灶房那边扶，看的羊氏直皱眉，连声喊：“干啥去？”

    姚常林把姚常炎放到地上，不待羊氏骂声起，转身去了灶房，从水瓮里舀了一盆水，直接端出来，毫不客气的一盆水泼到了姚常炎身上。

    这寒冷的冬日，一盆凉水泼了全身可不是个什么好滋味，姚常炎瞬间被冻醒了，嘴唇都青了。

    羊氏尖叫一声：“姚常林你是不是疯了！”

    她飞奔过来，连忙把被泼醒了还在发懵的小儿子给从地上扶起来，一边咒骂着姚常林是疯魔了。

    姚常炎抹了一把头上的水，打了个寒颤，看向手里还拿着水盆，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大哥姚常林，嘴唇颤着，“哥你干啥？”

    姚常林冷笑一声：“我干啥？你儿子病得都快死了，你在哪里？”

    姚常炎这会儿还有些发懵，打了个激灵，“桂哥儿又病了？”他在寒风中颤了颤，倒是没当一回事，嘟囔道，“桂哥儿一个月里要生好几次病，这次肯定也没事。”

    姚常林气得直接给了姚常炎一拳，“没事个屁！你媳妇抢了我家笑笑，就是想摔死笑笑给你家桂哥儿换命，都病成那样了，你说没事？！”

    姚常炎先是被冷水一泼，又被他哥打了一拳，这下子算是彻底醒了酒，在羊氏的尖叫声中，捂着有些出血的嘴角，消化着他哥说的话。

    桂哥儿，病的快死了？

    他打了个寒颤，拂开羊氏，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就往他跟荣氏的屋子跑，边跑边叫：“桂哥儿！”

    姚常林在后面冷冷道：“在正屋！”

    姚常炎又掉了个头，往正屋跑去。

    羊氏狠狠的瞪了姚常林一眼，“小兔崽子，我看你真是让王氏给蛊惑疯了！等会儿看你爹揍不揍你！”

    又骂了几句难听的，这才匆匆跟着小儿子姚常炎进了屋子。

    席天地这会儿正背着药箱跟阮明姿往外走，差点在门帘那跟姚常炎撞了个正着。

    席天地鼻尖闻到那股酒味，又见姚常炎满身寒气就要往屋子里冲。

    他眉头皱了皱，一把拽住姚常炎，大骂道：“就这么往里冲，嫌孩子命长？”

    羊氏跟在后头，忙道：“那是孩子他爹！”

    席天地更是冷笑一声：“孩子他爹？孩子病得快死了，这才满身酒气的回来。这也就算了，这一身冰水，全是寒气，冲到孩子跟前，是想让孩子再受个风寒？”

    他又毫不客气的骂羊氏，“这会儿不见你们担心孩子体弱了！”

    姚常炎被骂的懵了懵，继而皱了皱眉头，趁着那一点酒意，打开席天地的手：“什么人！”

    羊氏拉了一把，忙道：“别别，那是大夫！”

    姚常炎的手僵在半空中，席天地冷笑一声，拉着在一旁看戏的阮明姿就往外走，“老子还懒得管呢，言尽于此，你们自个儿作，到时候别怪老子医术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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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离开姚家

    席天地怒气冲冲的扯着阮明姿出了门。

    可到底又是医者仁心，怕那拎不清的一家子真的犯浑，把那个满身酒气并一身寒气的醉鬼给放进去。席天地又站在院子里，等着看羊氏把那个醉鬼给推搡出来了，让他去换衣服，这才冷哼一声，掉头往外走。

    阮明姿同席天地低声道：“席大夫你先上车，我去把我妹妹接过来。”

    席天地没说话，哼了一声，算是应了，拎着药箱就往院子外走。

    姚家老大追了出来，算是送人。结果就见着那位神医已经大步出了院门，只剩下外甥女阮明姿一人还站在院子里。

    他连忙过去，低声同阮明姿道：“……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神医啊？有没有神医的地址？往后家里有人生个什么病的，还能再找他看吗？”

    “出门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阮明姿简短的说了一句，又道，“大舅舅，我这要回去了，你还让我给桂哥儿捎药吗？”

    姚家老大一脸的讪讪，“要，自然是要的。就是这银钱……”

    这会儿院子里就他们舅甥俩人，有些话他倒也能说出口了，“你看这银钱，要不你先垫上？回头给你？”

    阮明姿心下冷笑了一声。

    若是她先垫上的话，她敢打包票，那是肯定没有回头钱了。

    阮明姿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姚家老大。

    姚家老大脸皮倒不如羊氏那么厚，在小辈这种沉默表示拒绝的态度里，他慢慢的也撑不住了，有些狼狈道：“……我就是，就是问一下。刚才不是让你大舅妈拿钱去了吗？你等一下啊，我去催一催。”

    为了缓解自个儿的尴尬，姚家老大在院子里直接吼了起来：“羊氏！让你拿的银钱呢，还给不给桂哥儿买药了！”

    羊氏匆匆从掀了门帘，从屋子里出来，见姚家老大这般，也不敢再拖，想着银钱一会儿可以再问姚常林要，桂哥儿的病却是不能拖的。

    她咬了咬牙，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阮明姿：“……我这就去拿！”

    然而这银钱她也没拿太多，方才席天地给估了个药方大概的价格，差不多六天的药，得有个七两。

    她硬是往下少拿了一半，只拿了四两银子。

    就这样，她也一副怕阮明姿贪墨的模样，把银子交到阮明姿手上时，一并警告道：“……我可先给你说好，你别想贪咱家的银子，到时候把药钱花了多少写好单子，还有这药方，一并让人给捎过来……过几天就是村子里马车去县城的日子，到时候我自个儿拿着药方子去医馆问，你别想坑人！”

    阮明姿轻笑一声，没羊氏的话放心里。

    羊氏一脸肉痛的看着阮明姿把那四两银子给放入了怀里，光是今天，她就花出去九两，九两啊！

    真是肉痛死了。

    这笔钱，到时候一定得从大儿子那找补一些！

    姚家老大见阮明姿收了钱，心下稍稍一松，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直接跟羊氏去正屋看桂哥儿去了。

    阮明姿往鲁氏那边行去，梨花正陪着阮明妍跟姚月芽在屋子里玩九连环，见阮明姿进来，忙迎了上去，低声问道：“没事吧？”

    方才院子里那一阵阵的动静，听着可真是吓人。

    阮明姿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回去再说。”说着，她朝阮明妍招了招手，“妍妍来。”

    阮明妍知道这会儿该走了，她臂弯里拎着自个儿的小包袱，颠颠的朝阮明姿跑了过去。

    同鲁氏约好了年后再把月芽儿送到县城里一并上课之后，阮明姿这才一手帮阮明妍拎着她的包袱，一手牵着阮明妍的手，出了姚家。

    倒是不曾想，马车旁有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那儿。

    就连送阮明姿她们出来的鲁氏都吃了一惊。

    王氏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姚常林手上拎着好几个包袱，显然已经等她们一段时间了。

    王氏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分外显眼。

    王氏还有些局促，见阮明姿她们出来，忙抱着孩子迎了上去，低声道：“明姿，你稍等我下。我一会儿去租牛三家的驴车，同你们一道去县里……只是笑笑年纪小，驴车四下有风，能不能让她在你们马车里待着，你帮我照看下。”

    阮明姿没有问为什么王氏跟姚常林突然决定要走，点了下头，“倒也不用再去租牛三哥的驴车。我这马车是先前用来运货的，车厢里头大的很，稍稍挤一挤能盛得下咱们。”

    王氏感激的朝阮明姿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时候矫情。

    王氏又朝鲁氏看去，低声道：“二婶，我们本来想等着奶奶醒了同老人家说一声再走，不过眼下……”

    王氏苦笑了一下，顶着脸上那个鲜红到发紫的巴掌印，没有再说下去，只道，“还得麻烦你跟奶奶他们说一声。就说等我们安顿好了，再回来看望她老人家。”

    鲁氏也是个很拎得清的，她点了点头，又紧张的看了一眼院子里。

    眼下王氏变了主意，定然是羊氏她又作了什么妖。

    “赶紧走吧……别一会儿让你婆母看见了。”鲁氏紧张的低声道。

    几人这两年多都已经很相熟了，也没有再弄什么依依惜别，阮明姿跟鲁氏帮着把姚常林的那几个包袱给放上了马车，便钻入了车厢。

    席天地一见进来这么多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觉得回程的路上怕是不能下棋了，多少有点不大高兴。

    阮明姿低声道：“席大夫，等忙完这几日，咱们备上好茶好酒，我陪你杀个痛快。”

    席天地一听这话，顿时满意了，也露出了几分笑来，甚至还主动往里缩了缩，让只敢沾了个边坐着的姚常林往他这边来一些：“……这还老多空呢，倒也不用坐的那般。”

    姚常林不大好意思的笑了下。

    车轮轱轳轱辘的转动起来，鲁氏牵着月芽儿，站在路边目送阮明姿他们的马车离去，半晌才牵着女儿进了正门。

    羊氏正从姚常林屋子里出来，满脸的纳闷：“人呢？！”

    见鲁氏牵着月芽儿的手进门，她压着眉间不耐，问鲁氏：“看见我家老大没有？”

    “没看见呢。”鲁氏笑了笑，牵着月芽儿，头也不回的进了自个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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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你吃得消吗

    马车里头有个小小的暖炉，里头烧得是上好的银霜炭，不带一丝烟气。

    阮明姿特特把靠近暖炉的位置让了出来，让给了王氏。

    王氏抱着笑笑，没跟阮明姿推让，也是有点不大好意思。

    笑笑这会儿已经醒了，蹬了蹬腿，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待在她娘的怀里，好奇的看着马车里的众人，不哭也不闹，乖巧的很。

    阮明姿坐在车窗边，用车窗边挂着的钩子，轻轻的把车帘挑起了一道缝，让那道缝能通风，却又不至于会冻到笑笑。

    王氏把阮明姿这妥帖的举动看到了心里，心下一阵感动。

    真论起来，阮明姿跟笑笑还隔着一层。

    可羊氏却是笑笑血脉直连的亲奶奶！

    王氏垂下头，没有说话。

    阮明姿见大表哥姚常林有点局促，她从暗格里拿出备好的果干与坚果，往姚常林那推了推，笑着叫了声“表哥”，又道，“说起来，我那正好还有一栋小宅子空着，眼下快要过年了，估摸着县城里合适的房子也不好找。表哥表嫂也别同我客气了，就住我那儿吧。”

    姚常林有些坐立难安：“这……这不大好吧。”

    阮明姿笑眯眯的劝着：“哪里不好了？嫂子这两年没少帮我挣钱，我这一直想着怎么报答嫂子，后来又一想，都是一家人，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姚常林脸上的局促慢慢缓解了些。

    是啊，都是一家人。

    阮明姿又笑着拿起个没剥壳的核桃来逗弄笑笑，把笑笑逗得咯咯直笑，口水都从嘴角流出来了。

    王氏温柔的拿着软帕，轻轻的拭去了笑笑流出来的口水。

    “再说了，为着笑笑着想，也不能去那些不知根底的房子啊。”阮明姿又劝了一句。

    “……真的不会打扰到你们？”王氏捏着手里的帕子，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问阮明姿。

    阮明姿似是想起什么，微微怔忡了下，只是那抹异样一闪而过，没有人看出她的异常来，就见着她一如往常那般笑着应声：“嗯，那栋宅子平日里都有去打扫。眼下我住在梨花家，空着也是空着。”

    一旁窝在阮明姿身边的阮明妍怔了下，她没记错的话，那个小院子里，不是住着那个很好看的哥哥么？

    不过阮明妍敏锐的察觉到姐姐好似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她依偎了上去，小脑袋在阮明姿的肩膀上蹭了蹭。

    阮明姿察觉到妹妹的小举动，她心下一暖。

    冷酷无情的臭男人有什么值得想的，还是自家这又香又软的小妹妹更暖心！

    王氏跟姚常林对视一眼，姚常林挠了挠后脑勺：“那就……麻烦明姿表妹了。”

    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到了宜锦县，忙活了这半日，这会儿日头已经差不多要晌午了。阮明姿干脆就直接让马车停在了酒楼前，一行人去酒楼里吃了顿饭。

    结账时，姚常林抢着付了银钱。

    阮明姿也没跟姚常林抢这个。她知道，大表哥这一家子，跟羊氏那种巴不得总要占旁人便宜的人不一样。

    姚常林跟王氏，若是占了旁人的便宜，那是必定会坐立难安的。

    她也没说旁的，只大大方方的笑了笑：“那就多谢表哥请客啦。”

    姚常林摸着脑袋憨厚的笑了笑。

    阮明姿把姚常林一家子送到了她那栋小宅子那，前两天曲姨刚过来帮着打扫过，里头干净的很，日用品也都是一应俱全的。

    姚常林跟王氏还以为阮明姿口中说的“小宅子”真就是一栋小房子来着，不曾想竟然是这样一个精致的一进小院。

    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阮明姿摸了一把在襁褓里蹬着小胳膊小腿自己跟自己玩的笑笑，朝王氏浅浅的笑了下：“……虽说表嫂没提过，但我也知道，表嫂的酱豆干在奇趣堂里卖的这般好，私底下定然会有些人顺藤摸瓜，找到表嫂那儿。表嫂却能一直保持高质量的给我供货，还研究出了不少新口味，挣多少钱还是次要的，却也是带动了奇趣堂的商业价值。我一直很感激表嫂。”

    王氏感动不已。

    确实有人私底下找过她，她没有同意。

    抛开别的不提，是阮明姿带她走上了发家致富这条路，在她处境困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她哪怕再喜欢银子，做人也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想到这两年这一路走来的种种，王氏撇过头去悄悄抹了一把泪，拉了下还想说什么的姚常林，脸上绽出灿然的笑来：“……嗯，既然明姿都这么说了，我们再跟她客气，就是见外了。”

    阮明姿笑容越发深了：“表嫂说的没错。”

    阮明姿这栋小宅子，跟梨花家隔得不算远，阮明姿嘱咐车夫把席天地送回善府，她跟梨花带着阮明妍下了马车。

    席天地不大高兴的掀开窗帘，趴在马车车窗上，朝阮明姿道：“不去下棋啊？”

    今儿席天地帮了大忙，阮明姿想了想，笑道：“下午我还有个宴，明天吧。明天我带我妹妹去善府找你跟绮宁玩。”

    阮明妍乖巧的站在阮明姿身边，闻言看向了席天地。虽说人有些羞涩，却还是努力朝席天地露出个礼貌的微笑来。

    方才马车上人多，阮明姿只简单的给彼此做了个介绍，没有多说别的。

    席天地面对阮明妍的善意，倒也不好再对着阮明姿进行什么人身攻击。他哼了哼，嘟囔了句“你倒是比我还忙”，悻悻的放下了车帘。

    阮明姿轻轻的拍了拍阮明妍的肩膀：“你跟梨花姐先回去休息下，我去药铺拿些药，让人给姥姥他们捎回去。”

    阮明妍乖巧的点了点头，打了手语，告诉阮明姿她会乖乖在家等她。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只是梨花却目露隐隐的担忧，低声问阮明姿：“……下午还要去赴宴，你吃得消吗？”

    打从今儿一早到现在，除了在马车里那段算不得多舒适的休息时间，阮明姿就没有好好歇息过。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没事。”

    她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你们俩赶紧回去吧，我去药铺拿药了，一会儿就家去。”

    梨花看着阮明姿潇洒转身的背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说起来，明姿也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小少女，却一肩撑起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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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赴践行宴

    阮明姿去了早已落锁的奇趣堂，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从后院小门那开了锁，进了库房，找出姚母药方上几样更为上品的药材来。

    这是隶属于阮明姿的私人物品，只是因着奇趣堂这库房，保存条件好，她便寄放在了这里。

    阮明姿抱着盛着各色药材的几样锦盒，去了附近一家相熟的药铺。她把锦盒放在了柜台上，又把姚母跟桂哥儿的药方拿了出来。

    她点了点姚母那张方子，同相熟的坐堂大夫报了几样药名，“……这几样药材用我自个儿带来……你看下，旁的药都还全吗？”

    自带部分药材这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药铺里的坐堂大夫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姚母的方子，肯定的点了点头，“其余的药，齐全的很。”

    阮明姿又把桂哥儿那两张方子往前推了推，“大夫再看看这两张方子。”

    坐堂大夫把两张药方子都仔细的看了看，皱了皱眉，推回来一份，为难道：“……那副外敷的方子倒也好配。只这副内用的，上面有几味药材，我这是没有的。”

    坐堂大夫报了几样药材名，一脸的抱歉，“缺这几样。”

    这倒也没什么，阮明姿点了下姚母那张药方：“劳烦大夫把这份跟那份外敷的肚脐贴先给抓了吧。”

    顿了顿，她报了个数，“这张药方的，拿二十副的份量……那份肚脐贴，就先拿个五天的吧。”

    羊氏只给了她四两银子，一副吃定了她会自个儿补上的模样。

    阮明姿偏偏就不吃这一套，给多少银钱，就帮着拿多少的药。

    这药铺因着是在奇趣堂附近，坐堂大夫跟阮明姿这个奇趣堂的东家也算是相熟了，很是麻利的应了一声，按照阮明姿的要求，用锦盒中的药材跟他铺子里的部分药材，抓了二十副固本培元的汤药。

    那外敷的肚脐贴倒也好制作，药铺里的材料都是现成的，阮明姿要的份量又不算多，没等多时大夫便全都制作了出来。

    不过因着桂哥儿另外那副内服的药，里头的那几味药不大好找，阮明姿辗转了四五家药铺，费了好些功夫，好不容易才拿齐了。

    她拎着那两大提药包回了家，家中的车夫这会儿早已经从善府回来，阮明姿便把那两大提药包交给了车夫，嘱咐他分别把药交给姚家人，多的那份是姚母的，少的那份是桂哥儿的。

    忙完这些，阮明姿这才有些疲惫的回了自个儿屋子。

    阮明妍正窝在她屋子里看书，阮明姿按着眉心，嘱咐妹妹，过半个时辰喊她。

    说完这话，她便一头扎进了柔软的床铺中，衣服都没来得及褪，便沉沉的陷入了黑甜梦乡之中。

    隐隐约约的，她好像感觉到一只小手替她拉上了被子。

    是安心的感觉。

    阮明姿睡得越发沉了。

    ……

    阮明姿向来自律，虽说嘱咐了阮明妍半个时辰喊她，但她仿佛体内有闹钟，还未至半个时辰，便睁开了眸子。

    她怔怔的看了会儿拔步床床顶的雕饰，转过视线去，便见着妹妹小小的一团窝在软塌上，正借着窗外的天光，专心的看着书。

    而她面前的小几上，正摆着一个沙漏，显然是用来计时的。

    日光从窗外映进来，映在阮明妍那稚嫩又专注的侧脸上。

    阮明姿突然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宁静祥和，在心底蔓生出来。

    ……

    阮明姿起床后，好生洗漱了一番，便打开了自个儿的衣橱。

    因着阮明姿有时也得去那些贵夫人的赏花宴上点个卯，衣橱里叠放着不少各色衣裳，都是这两年多慢慢添置的。

    还有几身，是梨花她娘给做的，绣样精美绝伦，是外头的绣娘如何都比不上的手艺。

    阮明姿的眼神却只稍稍一顿，便又掠了过去。

    今儿是给那位侯府小姐的践行宴，为着能让那位小姐欣赏一番宜锦县的灯会，县令夫人宋思梅还特特把宴席时间定在了晚上。

    可见最起码宋思梅还是下了一番心思招待那位侯府小姐的。

    阮明姿没有跟正主争奇斗艳的心思，她对自个儿这次参加宴席的要求是看着端庄雅致，不会怠慢了宋思梅那份操持宴会的辛劳就好。

    阮明姿眼神最后落到一套水蓝色的素雅对襟绣蝴蝶穿花的袄裙上。

    这袄裙的领口袖口裙摆，都缀了白绒绒的毛领，晚上穿这个赏灯，还保暖。

    再加上先前宋思梅身边的丫鬟来下帖子时说过，到时候那位侯府小姐，会穿一身胭脂红的衣裳。阮明姿觉得自个儿选的这件水蓝色的素雅袄裙，无论如何都压不过胭脂红的色，也不会有撞色的嫌疑，应该还是很稳妥的。

    选好了衣裳之后，阮明姿又坐在镜子前把头发给散开，挽了个垂鬟分肖髻。

    她在梳妆台上的妆奁中，挑了几样碧玺首饰，点缀在发间。

    这样既不招摇，看着也并不怠慢，也挺符合阮明姿的喜好。

    阮明姿很是满意，薄施粉黛之后，便从库房挑了几样礼，放入锦盒之中，便抱着去赴宴了。

    阮明姿到的时候，时辰不算晚，天还亮着。只是看上去，她似是赴宴的人中，唯一一个步行来参宴的。

    饶是如此，守在后院正门那的丫鬟婆子们却是不敢对阮明姿有半点怠慢，齐刷刷的喊着阮大姑娘好，又有殷勤的婆子上来，替阮明姿引路。

    阮明姿把手上的锦盒交给记礼的执事，笑盈盈的跟着婆子进了府邸。

    后头一辆马车上下来的一对婆媳，将这一幕看了个全，那年轻些的儿媳有些咋舌，小声的问相处不错的婆婆：“……娘，那位是什么人啊？竟然步行来赴宴，家中无马车吗？……还有那些丫鬟婆子，都没有因此看轻她，还待她那般殷勤？”

    那稍稍上了年纪的夫人看了一眼一团稚气，刚刚嫁进门没多久的儿媳妇，翘了翘嘴角。

    虽说这问题问的有些天真，但相比起那种自作聪明的蠢人，她显然更喜欢这种有什么疑问，不会憋在心里的人。

    那稍稍上了年纪的夫人带着笑意压低了声音，指点道：“……那就是先前我曾跟你提过的奇趣堂大东家阮大姑娘。等过了年，她们奇趣堂开了张，我带你去长长见识。到时候你就知道，在宜锦县 ，为什么许多人见了无权无势的她，都要喊一声阮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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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各花入各眼

    县令这府邸的宅子，是上一任县令留下来的。

    上一任县令是个雁过拔毛的贪官，犹如水蛭一般，敛了不少财。这宅子修的虽说不算大，但有些地方，心思实在是精绝巧妙，堪称移步换景。

    阮明姿由婆子引进去的时候，宋思梅正在一处暖阁中，同几位先到的夫人说着话。

    见着阮明姿进来，宋思梅笑着起身迎了上去，亲自挽着阮明姿的手把她接了过来。

    旁边那几个夫人都露出了几分艳羡的神色来。

    她们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待遇。

    都说阮大姑娘跟宋夫人私交甚笃，这可真不是空穴来风。

    阮明姿这一过来，几位夫人也是奇趣堂的熟客了，都笑着同阮明姿打起了招呼：“阮大姑娘许久不见，又标志了好些。”

    “是啊，说起来，今年奇趣堂这贵宾礼盒，可真是精美绝伦。我家那小姑子见了，连年后回礼都等不到了，非得磨着她哥，眼下就给她一个。阮大姑娘回头库房要是有剩的，要不再匀我一个，我出两倍价钱都行。”

    “哎呀，那我可真是羡慕死你了。我这积分还差点，还没到贵宾卡。等开了年，阮大姑娘上了新品，我一定要把这贵宾卡给弄出来。”

    几位夫人说的热闹，半真半假的，有当真想趁机跟阮明姿套近乎拉关系的，也有存心奉承的。

    阮明姿都带着大方得体的笑，一一应付了过去。

    旁边一位姓胡夫人忽的有些突兀的开口，笑道：“……阮大姑娘今儿真身打扮的可真是好看。我家这个，竟生生被阮大姑娘衬成了柴火妞。”

    暖阁里原先那热闹的氛围，微妙的顿了顿。

    几位夫人看过去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这位胡夫人是出了名的不大会说话，人虽然没什么坏心眼，都就是一张嘴，容易坏事。

    也就好在她们这是个小县城，来往的夫人们大都知根知底的，不会跟她计较罢了。

    最尴尬的，反倒是胡夫人身边的女儿。她微微涨红着脸，拉了拉她娘的衣角，示意她娘别再说了。

    今儿是人家侯府小姐的践行宴，人家阮大姑娘也穿了一身很是素净的水蓝色袄裙，头上戴着的碧玺首饰虽说光晕流转水头极佳，看着就是上品，却也没有半点招摇的地方。

    人家都这样低调了，就为了避嫌，你非得强调一句打扮的可真好看……

    往常的宴席这般夸也没什么，可今儿这宴席的主角可是那位侯府小姐！人家身份又贵重，又是践行宴，自然是一切以人家侯府小姐的感受为重。大家几乎都很有默契的不会去打扮的太盛，免得夺了那位侯府小姐的风头。

    旁人也就罢了，听说那位侯府小姐姿容极佳，想来轻易也不会被人艳压了去。

    可人家阮大姑娘生得那般花容月貌，又是个谨慎守礼的。为了保险起见，想来是特意挑了这一身素雅却又不显失礼的衣裳穿。

    虽说没有点明，却也是对身份贵重的娇客的一种尊重。

    避嫌的心思简直跃然纸上，偏生她娘还要挑这个点夸……

    这要是让有心人听见了，指不定还以为她娘是在呛阮大姑娘呢！

    胡姑娘都快哭了，单纯的夸人家阮大姑娘今儿真好看不行吗？

    偏生胡夫人还以为胡姑娘这样，是嫌自个儿说她柴火妞，落了女儿的面子，女儿这才不高兴的。

    胡夫人语重心长的同女儿道：“跟阮大姑娘这样的姿色比，任谁也会被衬成柴火妞的，何况是你？”

    这话……

    胡姑娘绝望了，捂着脸呜咽一声。

    这句“任谁也会被衬成柴火妞”，不说在座的诸位夫人，那岂不是把侯府小姐也给囊括了进去？

    这不是捧杀人家阮大姑娘吗！

    人家阮大姑娘怎么想？

    胡姑娘涨红着脸，没搭理胡夫人，向阮明姿投去歉意的眼神。

    阮明姿自然也知道胡夫人的脾性，也没太放心里，只微微笑着：“胡夫人这般厚爱明姿，实在让明姿受宠若惊。只是各花入各眼，胡夫人这话，岂不是伤了旁人的心？这种比较的话，日后还是莫要再说了。不然，若是旁人误解了胡夫人的意思，反而影响了彼此之间的情谊，那就不好了。”

    胡姑娘感激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若是旁人，当场翻脸的都有。这位阮大姑娘却把胡夫人这话归为了“各花入各眼”，轻描淡写的就把这事给掀了过去，却又在最后淡淡的点了一句会“影响彼此之间的情谊”，刚柔并济，也算是点了她娘一句。

    胡夫人似是听懂了，老脸一红，嘴唇微微嚅动几下，似是想说什么。

    宋思梅没有再给胡夫人继续说话的机会，她笑了笑，把话题给揭了过去，聊到了年后县里的几样对商业的发展措施上。

    虽说不能完全透露，但宋思梅只稍稍露出了一点边角料，也足够转移这些夫人的注意力了。

    又聊了一会儿，宋思梅露出了几分疲态，起身笑道：“诸位先聊着，我去看下润哥儿。”

    润哥儿是宋思梅同县令的独子，眼下还未满周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众位夫人也很是理解的纷纷点了点头，起身相送。

    宋思梅特特执了阮明姿的手，笑道：“你也有些时日没见润哥儿了吧？”

    阮明姿会意，笑着点了点头，同宋思梅一道出了暖阁。

    暖阁里的夫人们越发艳羡起来。

    阮大姑娘跟县令夫人关系好是一方面，人家县令夫人愿意给阮大姑娘做脸，听说是因为人家阮大姑娘在县令夫人微末时救过县令夫人的命，这也真是怪不得了，真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出了暖阁，宋思梅见左右只有她身后两个丫鬟跟着，并无旁人，这才放心的低声同阮明姿道：“……一会儿宴上，你要当心一些。那位侯府小姐倒也还好，怎么也端着一分名门的架子，倒也不会太过苛责人。倒是她身边那位伴读……”

    宋思梅顿了顿，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狐假虎威的很……先前府里头的下人碎嘴子，让那伴读听了去，那伴读就撺掇着那位侯府小姐，再另买一间宅子，莫要再在府里受气。那侯府小姐竟然真就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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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撞衫

    冬日微风中，阮明姿听得宋思梅这般低低的说着，思绪倒是微微飘了下，想起了前些日子，她去王中人那选宅子的时候，倒是遇到了那位伴读千金同她的丫鬟。

    当时那位伴读千金的丫鬟之跋扈，可是让她历历在目啊。

    阮明姿不禁低笑了下，低声同宋思梅把那日的事说了个大概。

    宋思梅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直摇头：“就说后面怎么又消停了，原来是没寻到合心意的宅子。我还以为是自个儿的劝说赔礼起了效，让人家小姐消了气，原来还有这么一遭……”

    想想那位伴读千金跟她那丫鬟的跋扈，也不知那位侯府小姐是个什么性子……阮明姿不由得对宋思梅也很是同情，“宋姐姐辛苦了。”

    宋思梅摇了摇头，她也不是个诉苦的性子，不愿意多说，“……我这算不得什么辛苦。倒是老爷衙门里那些衙差，大冷的天还要同那位侯府小姐的侍卫们站岗盘查，也是够累。好在等明儿她们一走，总算可以松口气，安心过个好年了。”

    两人一边低低的说着话，一边沿着长廊往正院行去。

    待到宋思梅看过睡得正香的润哥儿之后，这才又执着阮明姿的手回了暖阁。

    眼下天色稍见暮色，时辰也差不多了，收了帖子前来赴宴的夫人几乎都已经到了。宋思梅跟阮明姿重新落了座，又同众人寒暄了数句，喝过了一轮茶，又换过了一轮点心，这才听得外头守着的婆子一声通传，说是平阳侯府的舒小姐到了。

    原先热热闹闹的暖阁为之一滞，气氛顿时不大一样了。

    这会儿大家也顾不上再寒暄聊天了，诸位夫人那或含蓄或火热的眼神，都有志一同的望向了暖阁门口。

    说起来她们宜锦县今年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先来了一位宁西侯，又来了一位平阳侯府的千金小姐，真真是接连迎了贵人。

    暖阁的门帘被人挑开，一位满头珠翠浑身贵气的千金小姐在丫鬟的搀扶下迈了进来。

    诸位没见过那位侯府小姐的夫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

    就这？

    她们还以为从京里来的贵人，会生得多美呢。平心而论，眼前这位千金小姐，生得也顶多只能算得上一句清秀之姿啊。

    然而还未等她们有所反应，那位满头珠翠浑身贵气的千金小姐却又是转了身，朝后伸出手去，笑道：“雅婵，当心门槛。”

    从门外伸进来一只纤纤玉手，柔若无骨的搭在了她的手心里，继而又从门外迈进一只脚来。

    但是仅仅那脚上的绣鞋，便让在场的诸位夫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头竟然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

    在微微暮色之下，那夜明珠闪烁着莹润流转的光彩，引人注目极了！

    并非这些夫人们没见过这等品相的夜明珠，但谁也不曾那般奢靡，直接把夜明珠镶嵌在鞋面上！

    正当众人直咂舌的时候，门外那人终于露出了真容，迈进了门——

    只见那名少女，头上簪着一支翡翠鎏金镶菊花玉簪，身上一身淡黄菊花纹样领子淡蓝色缎面交领袄裙，衬得是人莹润如玉，巴掌大的小脸上眉目如画，秀美极了。

    跟先进门那位满头珠翠，一身贵气的千金小姐一比，显然那股蕴在眉眼间的贵气，已然是说明了谁才是真正的侯府小姐。

    然而这会儿，宋思梅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屋子里的气氛也很有些微妙。

    无他，那位显然是侯府小姐的少女，身上的衣衫是淡蓝色；而阮明姿身上的衣裳是水蓝色，同属蓝色系中的浅色——尽管两人衣衫上旁的配色，刺绣，装饰各有不同，但直白的说，就是，撞衫了。

    大家接帖子的时候，传帖子的人都已经很妥帖的把今日宴上这平阳侯府舒小姐要穿的衣衫颜色告知了客人，众人都记得清清楚楚，是胭脂红。

    诸位夫人跟女儿的打扮，都特特避开了这胭脂红，免得跟人家侯府小姐撞了色，谁曾想，这说好的胭脂红，怎么又突然变成了淡蓝色？

    所以这撞衫一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得阮明姿身上去。

    偏偏，若单论颜色，阮明姿又是那般姝色无双……

    无论众人心下心思如何，这明面上该有的礼仪却是不能落下的。

    宋思梅笑盈盈的迎了上去，行了个礼：“舒小姐来了。”

    那后进门的少女也盈盈还了个礼，“有劳夫人替我操持这践行宴，雅婵感念无比。”

    不管先前闹得如何，不得不说，这舒雅婵，不愧是名门出身，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优雅，极具美感。

    宋思梅领着舒雅婵到了暖阁的上座，请她落座。上座侧手旁还留了个位子，是留给那位伴读千金的。

    诸位夫人这会儿按下各自的心思，都起了身，笑着同那位侯府小姐打过了招呼，这才落了座。

    阮明姿哪怕站在人群中，以她的姿色，也是最显眼的那个。更别说，阮明姿这会儿还是坐在宋思梅手边那个位置的。

    且，阮明姿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袄裙。

    舒雅婵的眼神一下子就落到了阮明姿身上。

    她顿了顿，还未说什么，她身边那位满头珠翠的伴读千金，已然脱口而出：“咦，雅婵，这位小姐穿的衣服，同你的好像啊。”

    说完，她便飞快的掩住了口，有些慌张的模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副不小心说错了话的模样。

    阮明姿打从这舒雅婵一进来，看到她那身衣服颜色时，便微微皱了下眉。

    不过也仅仅一下，她便一如往常。

    眼下这跟她曾有过过节的伴读千金，突然把她给点出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她也没有慌乱，很是镇定从容，不动声色的朝舒雅婵微微一笑。

    舒雅婵定定的看了阮明姿一眼，突然笑了起来，同宋思梅道：“原是巧了，先前定的那身胭脂红的衣裳，让我这边的小丫鬟奉茶的时候手一抖，溅上了些茶水。为了不失礼，我便换了这身。没想到倒是巧了，竟同那位妹妹撞了颜色，正是说明我们有缘。”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然而一双眼眸沉沉如水，不带半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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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赏灯

    正主来了，暖阁里很快便开了宴。

    宴上许多擅长调节气氛的夫人们妙语连珠，气氛炒得很是热烈，仿佛先前的那抹凝滞从未出现过。

    舒雅婵脸上也一直带着浅淡适宜的笑，不时回敬一下各位夫人的敬茶，看着很有名门闺秀的风仪气度。

    不少夫人私底下都看得眼红，觉得最好是从京里请个教养嬷嬷来，好生教养一下自己女儿，往后若是能像这位舒小姐一样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风采，那该多好。

    宴毕，外面天色也深，四下里形色各异的彩灯被人一一点亮，把整个庭院照的熠熠生辉，璀璨无比。

    宋思梅执杯起身，敬了舒雅婵一杯，盈盈笑道：“舒小姐明儿就要回京了，我们这宜锦县小小的县城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唯有花灯一样，虽说不能同京城相比，但说起来，也还算是稍有一点新奇可取之处。今儿这践行宴，便用这满府花灯，为舒小姐送别。”

    舒雅婵笑着颔首，依旧是那副大家闺秀的彬彬有礼：“宋夫人有心了。我很喜欢。”

    口中说着很喜欢，然而脸上却并无半点动容神色。

    宋思梅微微一笑，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有点点可惜。

    可惜了这满园花灯为践行而放，正主却无心欣赏，实在有些辜负了。

    夜幕郎朗，星河明彻，花灯璀璨，端得是好一副良辰美景。

    诸位夫人都携着女儿或者好友，三三两两在这庭院里赏起了花灯。

    胡夫人原本还想凑上去跟阮明姿攀谈几句，被胡姑娘涨红着脸强硬的拉走了。

    宋思梅倒也不能一直陪着她，毕竟还有满庭的女客需要照顾。她便指了个伶俐聪慧的丫鬟，陪着阮明姿在庭院里走一走。

    丫鬟叫兰茜，既然能得宋思梅青眼，自然也不是个蠢笨的。她安静的陪在阮明姿身边，漫步在这满庭花灯之下。

    假山的一角，挂了个月满桂树的花灯，下头画着一只小兔子，活灵活现的，随着花灯中烛光的悦动，那小兔子犹如活过来一样，蹦蹦跳跳的，灵动的很。

    阮明姿仰着头看了会那小兔子，不由得就有些出神。

    直到兰茜的声音微微有些拔高的响了起来：“见过舒小姐，韦小姐。”

    阮明姿回过神来，知道兰茜这是给自个儿提醒，她不动声色的转过身，便见着那边小道上，果然，舒雅婵正同她的那个伴读，步履款款往这边走来。

    这一会儿的功夫，舒雅婵却已然又换了一身妃色的衣裙。

    若说她不在意撞衫，阮明姿那是不信的。

    阮明姿垂下眼，礼仪周全的同舒雅婵她们那行人打了声招呼。

    舒雅婵没有应声。

    那位姓韦的伴读小姐倒是带着笑，出了声：“……说起来，我怎么觉得，这位小姐看着好生眼熟。”

    她身边的丫鬟便哼了一声，愤愤不平道：“小姐，您是好性子，没把那等人给放心里去，奴婢可不像您那般大人有大量！奴婢记着她呢！”

    “哦？”那位姓韦的千金小姐便挑了挑眉，“说说看？”

    舒雅婵没说话，一双眸子却也看向了那丫鬟，显然是在等着她继续说。

    舒雅婵这一行人多少也算有些瞩目，四下里有些想同她攀谈的夫人便慢慢凑了过来，正好听到一个丫鬟正在那义愤填膺的控诉着什么。

    “……您忘啦？就是先前您帮舒小姐看宅子的时候，遇到的那个。言语无状，还出言讥讽，抢了您要看的那宅子的那个人。”

    姓韦的千金一副恍然大悟方想起来的模样，屈指敲了敲自个儿的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确实，当时遇到了那么一个人。”

    她看向阮明姿，似笑非笑，“原来就是你啊。”

    那几位凑过来的夫人们，听到这话，都不禁有些纳闷。

    言语无状，出言讥讽，这说的是她们认识的那位阮大姑娘吗？

    阮大姑娘，向来都是彬彬有礼，笑盈盈的温和待人。哪怕旁人无意间言语冲撞了她，就比如先前，胡夫人那种有口无心的，她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笑盈盈的说几句话就揭过去了。

    逼得这样一个进退有礼的阮大姑娘“言语无状”，这人，是得做了什么让人憎恶的事啊？

    京城来的小姐，不大可能吧？

    可若说那丫鬟认错人了，也是不大可能。

    毕竟像阮大姑娘这般绝色，别处她们不知，但宜锦县那是确实没有第二个的。

    那几位夫人真情实感的迷惑了。

    舒雅婵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眸子在阮明姿身上不住的打量着。

    那韦姓千金叹了口气，在一旁小声道：“雅婵，算了，都过去的事了。明儿咱们都要走了，算不得什么。”

    丫鬟在一旁不依不饶道：“小姐，您忘了她当时是怎么无礼的吗？您是代表着舒小姐出去的，都已经表明了身份了，她还那般……”

    “住口。”韦姓千金轻叱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丫鬟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是”，往后退了两步。

    韦姓千金叹了口气，有些为难的看向阮明姿：“……算了，你道个歉吧，这事就算过去了。”

    阮明姿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看着这韦姓千金跟她那丫鬟犹如唱双簧一般，一唱一和的演完了整出戏，她在心底暗道：演技实在太差了。

    “说完了？”阮明姿浅浅的笑着，问了一句。

    韦姓千金愣了下，微微皱了皱眉。

    眼前这个山野小县城的乡巴佬，在雅婵这个侯府千金面前竟然都没有半点怯意，她是当真一点都不怕？

    不对，肯定是眼前这人，藏起来了。

    不管怎么样，她今儿，一定要给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人，一个教训！

    不过，这个教训，最好还是由身为侯府小姐的舒雅婵给，那才更合适。

    更能让眼前这人，往后在宜锦县的社交圈里，抬不起头来。

    韦姓千金眼神微微闪了闪。

    她已经铺垫很多了。

    她先前在庭院里见着县令夫人同这人一道经过，便使了个小小的计策，让小丫鬟不小心把茶洒到了舒雅婵的衣裙上，又不动声色的在帮着舒雅婵选适合的衣裙时，摆出了几套并不怎么适合出席宴会的颜色，以及先前那套淡黄菊花纹样领子淡蓝色缎面交领袄裙。

    雅致又大方。

    可想而知，舒雅婵自个儿选择了这套淡蓝色的袄裙，作为了出席践行宴的衣裳。

    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同眼前这个不招人喜欢的少女，撞了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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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我需要一个解释

    舒雅婵换了一身衣裳，头上的发式首饰也都换了一遍。为了同身上这身妃色衣裳相配，她头上换上了一副白玉做的发饰，最为显眼的，还是那白玉簪头上那颗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红宝石，显得华贵无比。

    华贵无比的侯府小姐舒雅婵，站在廊下的一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向阮明姿。她头上的镶红宝白玉簪散发着流转的光彩，人脸却隐在灯的阴影之下，看不清神色。

    她看向一旁假山下的阮明姿，轻声道：“这位姑娘，我需要一个解释。”

    方才在宴上，宋思梅给舒雅婵做过一个简单的介绍，舒雅婵当时还落落大方的笑着，同阮明姿道了一声“原来是阮姑娘”。

    这会儿便成了“这位姑娘”，这个有些微妙的称呼。

    一旁的几位夫人都不敢靠近了，在两三丈外的廊下，有些紧张的看着这边。

    饶是隔得这么远，她们也感觉到了那边的剑拔弩张。

    舒雅婵虽说一直以来都客客气气的，但偶尔透出来的那种豪门大族的气质，还是让她们明显的感觉到，这是一位无比尊贵的侯府小姐。

    几位夫人都有些替阮明姿捏了一把汗。

    阮明姿身后跟着的兰茜也有些着急，她忙道：“想来是有什么误会……”

    然而她话音未落，那舒雅婵身后跟着的丫鬟便一道冷冽的眼风刺了过来，冷冷道：“谁教的规矩，主子说话，哪有丫鬟插嘴的道理。这若是在我们侯府，这样的丫鬟，早就被人拖下去教训了。”

    兰茜白了脸。

    阮明姿那漆黑的眼眸，微微沉了几分。

    她看向舒雅婵，对方正站在一阶台阶之上，带着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审视，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并又强调了一遍：“解释。”

    阮明姿淡淡道：“舒小姐这架势，想来心里已经认定了你身边那位韦小姐说的话。何必又来问我？”

    舒雅婵抿了抿唇。

    她很不喜欢眼前这人同她的说话方式，明明是个山野小城的平民，同她说话，却不带半分恭敬。

    对她这种身份的人来说，不带恭敬，便是蔑视。

    她也淡淡道：“佳潼不仅是我的伴读，更是我的闺中密友，她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都已经信了，何必又来问我？”阮明姿浅浅的露出个笑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舒雅婵脸上已然有些不快摆了出来，她沉声道：“我不是那等徇私枉法之人。为保公正，自然还是要再问你一次，兼听兼明。”

    徇私枉法？

    阮明姿忍不住想笑。

    这位舒小姐，把自个儿当成什么人了？

    别说她没有言语无状，退一万步讲，哪怕她就是言语无状了，那这位舒小姐为了不“枉法”，还要判她个什么罪不成？

    果然，再怎么客气有礼，那不过都是掩饰罢了。

    阮明姿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平静道：“舒小姐，你单听她的话，或是我的话，那都叫一面之辞。若是真要为公正公平，倒不如把当时在场的那位中人给喊来，当着我们的面对峙一番，听听他是如何说的？”

    今晚到底是宋思梅替这舒雅婵攒的局，这都快要把人送走了，阮明姿不想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给宋思梅添麻烦。

    但她也不是忍气吞声的那种人，搁平时早就伶牙俐齿又不失礼貌的怼回去了。

    这会儿阮明姿给出的这个对峙的主意，已经是看在宋思梅的份上，委婉了好几番了。

    舒雅婵愣了下，蹙起眉头，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韦佳潼。

    韦佳潼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稍纵即逝。

    她也皱起了那修剪得又细又长的眉毛，似是有些发愁，“……可当时我去的时候，就发现那中人偏袒于她，给我的册子上画的宅子又破又小，给她那本册子，我见着她在那册子上放了好几枚标签，想来是本好册子……说不得他们私底下有私交，那中人为了她撒谎也不一定。”

    舒雅婵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阮明姿不由得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看了韦佳潼一眼：“韦姑娘可还记得，当时是我们谁先进的吗？可还记得当时我对你的丫鬟，说的那番话吗？”

    “你先……”韦佳潼刚要说这话，却又想起先前阮明姿在中人那说的什么先来后到公序良俗一类的话，嘴边的那几个字又硬生生改了过来，“自然是我先进去的。”

    这样，这个姓阮的，总不能拿先来后到说事了吧？

    她身旁的丫鬟也在那帮着韦佳潼一口咬定：“没错，是我们家小姐先进去的！”

    “你们确定？”阮明姿追问道。

    韦佳潼是绝不可能再让阮明姿拿到一次“先来后到公序良俗”这样的话柄，她斩钉截铁的点头：“确定！”

    韦佳潼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被阮明姿带入了沟里，一旁的舒雅婵却敏锐的发现了这其中的问题。

    这……逻辑不对啊。

    阮明姿没给韦佳潼反悔的机会，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平静道：“好，如果事情诚如韦小姐所说，是韦小姐先进的屋子，那中人这会儿只有你一个顾客，如何会偏袒还未到店的我，将好册子留给我？……难道他未卜先知，知道我要来，特特给我留了册子？当然，你也可以说是我先同中人预约了，所以中人给我留了一本册子。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说是我预约了，那自然要先给我这位客人留出来我要挑的册子，何来偏袒徇私一说？”

    韦佳潼跟丫鬟这才意识到被阮明姿给绕到了坑里。

    无论是谁先来，阮明姿都能找到攻击的话柄！

    韦佳潼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但这会儿再改口，却显得她心虚了。

    竟是进退两难！

    阮明姿没再看韦佳潼，她看向一旁的舒雅婵：“舒小姐，这虽然是一件小事，但我挑出这件小事来同这位韦小姐纠缠，只是望你知晓，你这位闺中密友，说的话并不全是值得你相信的。”

    韦佳潼顿时白了脸，连忙分辩道：“……不是，雅婵，你听我解释！”

    舒雅婵沉着脸，抬了下手。

    这就是让她不要再说了的意思。

    韦佳潼脸色顿时犹如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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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你有没有觉得

    廊边与假山的这番言语交锋之后，舒雅婵没再说什么，沉着脸，领着人直接走了。

    韦佳潼咬了咬下唇，脸色在璀璨花灯的映衬下，竟显得尤为难看。

    她看了眼几丈外围观的夫人，没说什么，只小跑跟上舒雅婵的速度，匆匆刚离开了。

    倒是韦佳潼身边那个向来跋扈的丫鬟，狠狠瞪了阮明姿一眼。

    待这些人走了，廊下看热闹的那几位夫人这才上前，忍不住同阮明姿直咋舌：“那位舒小姐看着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竟然也是这般不讲理。说来也是，先前倒是我们愚昧了，人家那等高高在上的侯府千金，怎么可能真的把咱们这小地方的人看在眼里？”

    另外一位夫人也连连点头：“……那边顺风，我们都听见了，阮大姑娘你受委屈了。”

    “就是，什么言语无状，简直是笑话！阮大姑娘的为人，我们难道不比她们清楚？我看啊，她们就是跟你撞了颜色，又被你比了下去，心里不畅快，故意来找麻烦的！”

    几位夫人同阮明姿义愤填膺的说着，阮明姿知道人家是一片好意，笑着应付了过去。说了好一会儿话，几位夫人才又各自散去了。

    兰茜这才白着脸同阮明姿低声道：“姑娘方才受委屈了……这京城来的小姐，规矩架子是真的大。”

    阮明姿摇了摇头，唏嘘道：“这不算什么。你们家夫人招待了这些天，那才是真的不容易，受委屈了。好在明儿那尊大佛就走了，也就轻省了。”

    不过也能理解，虽说阮明姿来到这个时代后，还未去过京城。但管中窥豹，见微知著，宜锦县这小小的山野县城都是如此，以地位为尊，更遑论天子脚下的京城。

    京城名门遍地走，权贵多如狗，那儿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心气高架子足，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

    阮明姿唏嘘过后，倒也没把这事放心上，继续同兰茜走走看看的赏灯，偶尔还轻声同兰茜点评几句花灯。

    兰茜见阮明姿确实没当一回事，这才悄悄的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好在舒雅婵一行人大概是在阮明姿这丢了颜面，接下来阮明姿倒是再也没看见她们，平静无波的度过了这次宴会。

    月朗星明，人声渐稀，这践行宴在月上中天时，才算是散了宴。

    后院一处精致的画阁中，舒雅婵冷着脸，斜卧在贵妃榻上。

    塌边坐着韦佳潼，正在那揪着帕子，帕子在手里揉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苦着脸，小声的同舒雅婵表着衷心：“雅婵，你信我……”

    舒雅婵淡淡的看了韦佳潼一眼，“我一开始是信你的，但你却让我在那等平民面前丢了脸。”

    她眉眼淡淡，摆了摆手，“你也不用再说了，我倦了，你回去吧。”

    韦佳潼身子摇晃了一下，咬了咬牙，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扶着贵妃榻的扶手站了起来，脸上勉强露出个笑来：“好，雅婵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儿我们就回京城，养好精神。”

    舒雅婵没有再看韦佳潼一眼。

    韦佳潼带着她的丫鬟，一出了这画阁，那张勉强称得上清秀的脸便立时拉了下来，她紧紧咬着牙，快步进了旁边一间侧室。

    进了屋子，丫鬟跟在后面也匆匆进了屋子。

    屋子里早就有守着的丫鬟生着暖炉，屋子里一片暖意融融。

    韦佳潼把头上那满头珠翠反手扯下，往地上一砸，发出了玉石迸裂的声音。

    她贴身丫鬟忙道：“你们先出去。”

    屋子里其他候着的丫鬟忙垂下头，有些慌乱的退了出去。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韦佳潼脸上一片阴沉，丝毫没有半分先前在舒雅婵面前的柔顺，她摔了满头的珠翠尤不解气，又拿起软塌上的靠枕，远远的扔了出去。

    靠枕砸到墙上，又反摔回来，落在了地上。

    丫鬟忙倒了一杯茶水，这茶水显然刚有人换过，正是温热适饮的。

    她捧着茶递给韦佳潼，压低了声音劝道：“小姐消消气。”

    韦佳潼反手便又将那杯茶给打了出去。

    茶水泼了丫鬟一头一脸，虽说并不怎么烫，却也泼得那丫鬟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她不过匆匆抹了一把脸上的茶叶沫，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反身把摔在地毯上没有破碎的茶杯捡了起来，放到一旁；又从新拿了个新的茶杯，给韦佳潼倒了一杯茶，重新恭谨的捧到了韦佳潼面前。

    韦佳潼心口那一团郁气这才微微散了些，看了那丫鬟湿漉漉的头发，哼了一声，接过了那杯茶，一饮而尽后，恶狠狠道：“……都是那个贱民，害我在舒雅婵面前丢了个大脸！这下倒好，舒雅婵怕是也怀疑上我了，日后许多事，都不方便了！”

    “小姐也说了，那就是个贱民。您是高门贵女，尊贵非凡。她是地上的泥，您就是天上的云。这自古云泥之分天差地别，您跟她一个贱民计较什么呀？”丫鬟挑着韦佳潼喜欢的话说，见韦佳潼脸色稍稍缓了缓，这才又继续道，“她也就一张脸生得好一些，可在这种逼仄地方，生得一张好脸又有什么用？到时候顶多嫁个员外，在乡下操持一家子过一辈子；而您可是要嫁豪门大族的，等您有了诰命，她见了您，还不是要乖乖下跪？”

    这话说得韦佳潼总算舒服了些，她哼了哼，将空茶杯递给了丫鬟，磨了磨牙，“……你说的很有几分道理，只是我一想起来，那姓阮的贱婢害得我差点在舒雅婵面前露了馅，坏了我的大事，我就恨的很！……不说旁的，只说今晚，我戴上这么多首饰，就是为了加深她的信任好感，做一朵绿叶，衬托她的清贵高雅，真当我愿意扮成那样？……”

    韦佳潼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语气为之一顿。

    她若有所思的转过头来，看向丫鬟，“对了，说起来，先前舒雅婵同那姓阮的小贱婢都穿着一色的衣衫，站在那儿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两人身形看着有些相似，甚至连眉眼也有那么一二分相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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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把它给我砸了

    听得韦佳潼这般说，丫鬟愣了愣，脑海中倒是映出了阮明姿那张灿若朝霞的脸来。

    虽说她跟她家小姐同仇敌忾，恨不得把那姓阮的贱婢手撕了去，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姓阮的贱婢长了一副好模样。

    哪怕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美人舒雅婵，在那姓阮的贱婢面前，都有些逊色了。

    这会儿她家小姐突然问什么，是不是眉眼有一两分相像，着实让丫鬟愣忡了下。

    但仔细一想，别说，好像确实是有那么一两分相像。

    丫鬟便赔着小心，挤出个笑来：“小姐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两分相像……”

    韦佳潼没有再说话，灯光透过淡黄色的灯罩，投影下来，映在韦佳潼的脸上，好大一片阴影。

    ……

    而这会儿，另一间屋子里的舒雅婵，正在丫鬟的伺候下卸着头上的钗环。

    她眼神落到放在妆奁盒子上那一枚碧玺簪子上。

    那人乌色的发间，便是簪了一枚这样的簪子。

    半晌，舒雅婵突然开了口：“……把它给我砸了，不要再让我看见它。”

    正在帮舒雅婵卸着钗环的丫鬟手一颤，差点没捧好卸下来的钗环。

    还是另一个丫鬟知机的上前，连忙将那碧玺簪子给取了出来，用帕子包了，拿到外间，放在地毯上；又拿了博物架上一个铜铸的奔马饰物，一下一下砸向放在地上的帕子，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舒雅婵耳边听着那沉闷的破碎声，终于觉得心里的郁气出了些。

    旁边一个丫鬟替她解了头发，拿着篦子一下一下轻轻的梳着头发，一边轻声道：“……方才小姐对韦小姐那般，万一伤了和气。”

    舒雅婵有些倦倦的模样，没有说话，半阖着眼，嘴角却是有些翘着的。

    若是细看，还能看出其间的一分讥诮来。

    那韦佳潼自以为聪明，借她的势，还要挑拨她出面，真当旁人看不出来？

    她心情好时，倒是也可以遂了那韦佳潼的意，装作被她挑拨的模样，随心所欲的做一些事。

    反正在旁人眼里，她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辜”的。

    恶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狐假虎威还搬弄是非的韦佳潼。

    她今晚生气，也不过是那韦佳潼害她在旁人面前丢了个脸罢了。

    想起这些，舒雅婵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

    漫天星斗中，阮明姿踩着月光，提着一柄灯笼，在一个家丁的护送下，出了府门。

    这家丁是宋思梅指给她的，怕她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那家丁很是尽职尽责，在阮明姿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手一直搭在了腰间佩刀的刀鞘上。

    阮明姿挑着灯笼，听着身后的动静，恍惚中还以为又回到了先前。

    那会儿，她身后有个沉默寡言却又很安全可靠的人，陪着她慢慢的走过了不知多少长路。

    有他在，她无所畏惧。

    不过，也仅仅是恍惚了那么一下。

    星夜下的空气有些凛冽，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恢复了正常。

    她敛着眉，暗笑自己好笑。

    然而眼角余光一闪，阮明姿看到某处阴影里似是藏了个人，看他那侧脸注视的方向，应当在看着县令府邸那边。

    那家丁顺着阮明姿注视的方向，也发现了那人。

    他手一下子握紧了刀鞘，朝那处阴影喝问了一声：“什么人！”

    那人影似是受了惊，掉头便跑向了暗处的一条小巷。

    家丁悻悻的将出了一半刀鞘的刀推回了鞘内，同阮明姿道：“眼下快过年了，一些宵小大概是想趁夜偷些东西，阮大姑娘平日里也要小心些。”

    阮明姿嘴上应了一声，凝眉细看向那人影消失的小巷，却看不出半点踪迹来。

    这多少有些古怪。

    难道果真同家丁说的那般，那是想趁夜偷些东西的蠡贼？

    阮明姿压了压眉角，把这疑问给暂且压了下来。

    剩下的路倒是再没了半点意外，阮明姿同家丁倒了声谢，又抓了一把铜板当做赏金给他，笑道：“一路劳烦相送，辛苦了。”又将手上灯笼给了家丁，送他走了。

    这会儿时辰还不算太晚，主院的灯还亮着，那是梨花她娘在点着灯做小衣裳。

    看窗上的人影，梨花应也在。

    阮明姿便去同梨花她娘，还有梨花打了一声招呼。

    梨花她娘见了阮明姿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明姿，你来的正是时候。”

    她拿出一个新制的香囊来，递给阮明姿。

    “你身上不是长期带着些药包防身么？”梨花她娘笑道，“这是我给你找了那等结实又好看，还防水的布做的香囊，免得沾了水，或是沾了雪，弄湿了那些药粉。”

    阮明姿笑着道了声谢，接过来细细看了看，露出赞叹的神色来：“婶子手真巧。”

    梨花她娘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你素日里那么忙，我也就只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下点功夫了。”

    她又拉着阮明姿，絮絮的问着一些生活上的事，从明儿她想吃些什么，一直到又念叨说，看着她好似身形又长高了些，衣服提前收好的余量要不要帮着放出来什么的。

    梨花在一旁绣了最后一针，用针挽了结，最后拿牙咬断了那丝线，这才笑道：“……好了娘，明姿忙活了一日了，也没怎么歇着。放余量的事也不急，让她先去休息吧。”

    梨花她娘忙道：“是我啰嗦了。”又去推阮明姿往外走，“明姿赶紧回去休息，过两天再说放余量的事也不迟。”

    阮明姿也没跟梨花她娘客气，笑着摆了摆手：“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从满室馨香的屋子里出来，先前那抹淡淡的惆怅已然消弭的无影无踪。

    等她回到小院子，年纪尚小的阮明妍早已入睡了，她笑了笑，卸了钗环，解了发髻，洗漱过后，便也安然躺上了床铺。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阮明姿还记得答应了席天地要陪他下棋的事，再加上她也想带着阮明妍让席天地帮忙看一下，一早便起来了。

    然而她还在挽头发，就见得梨花一脸疑惑的进了门，同她道：“明姿，你可认识什么韦小姐？外头有个丫鬟打扮的人，说是韦小姐的丫鬟，有话要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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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恶作剧

    韦小姐的丫鬟？

    真要说起来，在这宜锦县，阮明姿只认识一位韦小姐。

    那就是昨天晚上企图泼她脏水，又被她反手揭穿的韦佳潼。

    今儿那些人不是要走了吗？

    怎么这会儿又让丫鬟来找她？

    阮明姿想了想，对梨花道：“我确实认识一个韦小姐……我去看看吧。”

    梨花敏锐的注意到，阮明姿说起“认识韦小姐”时，脸上没什么喜意，倒不像是什么熟识的人，反而更有一种淡淡的戒备。

    阮明姿三两下把头发簪好，便起了身，朝门外行去，去看看那位韦小姐派丫鬟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两尊大神都要走的关头了，阮明姿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再让宋思梅那出什么岔子。

    梨花没把那不认识的丫鬟给放进来，阮明姿出了大门，就见着那丫鬟正面带不耐的等在外头。

    这丫鬟，阮明姿还真有些面熟，确实是那位韦小姐身边的丫鬟。

    “可有事？”阮明姿开门见山道。

    那丫鬟朝阮明姿福了福身子，“我家小姐先前跟姑娘之间起了些龃龉，昨晚上她回去之后，左思右想总觉得是自己一时想左了，怕是误会了姑娘。偏生她们今儿选了个吉时，快要离开宜锦县了。我家小姐就想着让奴婢来传个话，请您去先前看宅子那的中人那，她先亲自跟您道个歉。”

    这丫鬟说的条理分明，阮明姿却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这一晚上的功夫，那位韦小姐就转性了？

    她怎么觉得不太相信呢。

    阮明姿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依旧带着礼貌客气的笑意：“姑娘客气了。韦小姐既然已经意识到了自个儿的错误，那就够了。当面同我道歉，那也没什么必要。麻烦你跟你家小姐回个话，就说我今儿还有事，她的歉意我心领了，就不过去了。”

    丫鬟急了，忙道：“……我家小姐昨儿一晚是真的不大好过，思来想去了大半夜，才决定还是想跟您道歉才行。您要是不答应，怕是我家小姐这一路上但凡只要想起这件事，就会不安心。”

    都快要离开宜锦县的人了，想来以后也没什么交集，阮明姿其实也并不在意那韦佳潼如何想，又心情如何。

    只不过看这丫鬟不依不饶的模样，大有阮明姿不过去，她们就不走了的架势。

    阮明姿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行吧，那你同你家小姐回个话，我收拾一下，一会儿就过去。”

    那丫鬟眉开眼笑的应了一声，飞快的给阮明姿福了福身子，匆匆离开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转身进了院子，简单的同梨花她娘还有阮明妍交代了几句。

    梨花她娘又新作了些小孩子的贴身衣物，正想着一道去善府，给善府的孩子们拿过去，看看哪里不贴身的，再改一改。

    听得阮明姿临时有事要出门，梨花她娘忙道：“没事，你先去忙你的。我们等你回来再一道去也没事。”

    阮明姿看了眼铺在炕上的那些个小衣物，那是梨花她娘挑灯连夜做出来的。

    她想了想，道：“要不婶子你先带梨花姐还有妍妍先过去。改衣裳也是要时间的，尽量白日里改完，晚上咱们就不要再挑灯做针线活了，对眼睛不好……我那边的事也不知道那位韦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我那边忙完了，我自己去善府就行了。”

    这倒也是个法子。

    梨花她娘想了想，大家都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便应了下来，“那行，我们就先过去。”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柔软的发旋，“善府里住着一些很好的哥哥姐姐，还有弟弟妹妹，妍妍去了可以试着跟大家交交朋友。我先前给你装在小背包里的糖，还在吗？”

    阮明妍乖巧的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腰侧斜背着的那个小背包，里头装着满满一背包梅子味的糖果，是阮明姿给阮明妍提前放好，让她交朋友用的。

    “妍妍真乖。”阮明姿夸了阮明妍一句，这才同梨花她娘道：“婶子，妍妍就暂时麻烦你照看了。我去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人都要走了，总不能让她临行前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梨花她娘笑着应声：“行，你就放心的去吧。”

    马车载着梨花她娘，梨花，阮明妍先去了善府。

    阮明姿从梨花家出来，径直去了王中人那店铺附近。

    这眼看着要过年了，王中人的铺子早已经关了门，王中人也回家过年去了，这条原本就有些偏僻的街，看着更是有些寂静。

    阮明姿皱了皱眉，站在王中人店铺门外那棵干枯的枣树下，没过多久，她就听得身后传来匆匆又凌乱的脚步声。

    她正要转身，身后那人却已然是扑到了她身上，抱着她的胳膊，很是亲昵的模样，大声道：“雅婵，你怎么在这？”

    阮明姿皱着眉头。

    这韦佳潼是疯了不成？

    她回身，抽开韦佳潼的手，冷冷的看向韦佳潼：“……韦小姐，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韦佳潼露出一抹微笑来，声音倒是低了些：“呀，原来是阮姑娘。我认错人了，你背影看着同雅婵可真像。”

    阮明姿才不相信韦佳潼这鬼话。

    “不是你约我过来的？”阮明姿耐着性子问。

    韦佳潼一脸的疑问：“什么我约你过来的？阮姑娘说什么呢，是雅婵约我来这的啊。我还想着是雅婵想问那中人事情的真相呢。”

    阮明姿眯了眯眼。

    “韦小姐，你今儿确确实实要跟舒小姐离开宜锦县回京了吗？”阮明姿突然问。

    韦佳潼点了下头：“没错，马上就要走了。”

    阮明姿干脆利落的点了下头。

    是真的要走就行。

    可别在留在宜锦县，折腾宋思梅了。

    阮明姿朝韦佳潼摆了摆手：“那行，就祝韦小姐跟舒小姐一路顺风，平安抵京了。”

    她来这，又不是真为了听什么韦佳潼的道歉才来的。

    阮明姿转身走了。

    韦佳潼站在原地，看着阮明姿的身影越走越远，唇边溢出一抹冷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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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被掳

    阮明姿并不喜欢同舒雅婵韦佳潼之流勾心斗角。

    以至于她对这件事并没有多想，也不管是舒雅婵还是韦佳潼谁的恶作剧，只想着这两人赶紧走了就好。

    然而，当她在寂静的小巷中，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并兜头一个麻袋罩下来，将她装起来时，阮明姿就知道，自己方才不该那般轻易放过这所谓的“恶作剧”。

    阮明姿挺着最后一点神智的清明，伸手从怀里掏出了昨晚上梨花她娘做的那个香囊，颤着手从里面拿出一包紫色纸包的药粉来，往鼻子下嗅了嗅——她那几近要昏迷过去的神智，顿时清明了不少，脑后的钝钝闷痛带来的晕眩感也少了很多。

    阮明姿不敢有太大动作，生怕把她扛在肩头的人发现异样。

    扛着她的那人大步走着，有点颠颠的，阮明姿胃部正杵在那人的肩头上，颠的有些恶心想吐。

    阮明姿强忍着，不让自己有半点异动。

    大概不知多久，阮明姿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继而便是一声“砰”，门被关上了。

    她被人毫不留情的扔在了地上。

    摔得浑身都疼。

    屋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呦，赵哥，这谁啊？”

    一个粗气的声音回道：“就是先前咱们追了一路的那个婊子！”

    屋子里传来一道道倒吸凉气的声音：“不是听说她们今儿要出城，咱们打算尾随过去找机会下手吗？怎么今儿就被你得手了？！”

    “赵哥真厉害啊！”

    旁边又响起一个嗤笑的声音来：“千金大小姐被你这样摔，你可真是不会怜香惜玉。”

    “什么狗屁的千金大小姐，我呸！”先前那个被称作“赵哥”的声音恶声恶气的响了起来，“若非是她勾引了我妹妹的未婚夫，害得我妹妹不堪受辱服了毒，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我看就是个荡妇罢了！”

    “赵哥消消气！”另一个声音又劝道，“好在这人眼下已经被咱们掳回来了，到时候你愿意怎么处置都行！完事了咱们再去跟人换一波赎金，那还不是美滋滋的事？！”

    “没错！到时候就丢给他们一副尸体好了！”

    “对！”

    一应众声和。

    麻袋里的阮明姿让自己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她这应该是被追着舒雅婵的那伙山贼，当成是舒雅婵，给抓了。

    至于为什么会被当成舒雅婵……

    阮明姿心下冷笑一声。

    怪不得先前那韦佳潼会在她身后大喊一声“雅婵”，想来那时候，这个把她掳来装到麻袋里的“赵哥”，就在附近。

    原来如此。

    阮明姿冷静的搞清了当下状况后，她没有犹豫，强忍着浑身的疼痛，又从那香囊里摸出一包药粉来。

    地上有些泥泞，那些泥水甚至透过麻袋，把阮明姿胸前的衣裳也给沾染了些，若非昨晚上梨花她娘恰好给她做了这个防水的香囊，怕是这些药粉都不能用了。

    阮明姿用药粉把自个儿的眉毛描粗，又把自个儿的鼻梁阴影给画了下，让鼻子显得塌了些。

    时间有限，动作又不能太大，阮明姿只能飞快的做出一些简单的改变来。

    最后，她干脆又捞了一把泥巴，往脸上稍稍抹了些，就当成是方才沾染上的。

    待到旁人起哄打开麻袋让兄弟们看看时，阮明姿差不多已经基本完成了化妆。

    阮明姿被人从麻袋里拽了出来，屋子里起哄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既而便是一阵阵爆笑声：“赵哥，你这抓错人了吧？！这丑八怪是谁啊？！我记得舒雅婵那个贱人不长这样啊？！”

    “是啊，看着眼睛是有点像，不过这脸上都是啥啊？”

    阮明姿做出一副懵懂被吵醒的模样来，面露“惊恐”的看向众人：“你们是谁？！”

    她不知道自个儿眼下是个什么模样，不过看这些人的反应，应该是丑的很有特色。她没有镜子，全凭感觉，好在眼下这化妆也是为了把自个儿往丑里画，这样一来，倒也算是另辟蹊径。

    有个断眉的彪形大汉往前凑了凑，皱着眉打量着阮明姿：“舒雅婵？”

    他周遭的兄弟还在哈哈大笑：“赵哥，不是吧？感情你没看见人家长啥样，就随手绑回来一个丑八怪啊？！”

    那彪形大汉恼怒不已，面红耳赤的争辩：“瞎说！我是一路跟着那个舒雅婵的狗腿子过去的，也听见她喊雅婵了！……咋可能绑错人了？!”

    阮明姿心底冷笑，果真如此。

    那个舒雅婵看来是发现了彪形大汉的踪影，故意把人给引到她那儿去的！

    阮明姿依旧是面露惊恐神色，往后缩了缩身子：“什么舒雅婵，我不认识啊……我方才走在街上，一个姑娘突然从背后抱住我，喊我什么雅婵，我还有些懵呢。结果就被你们捆到这里来了……”

    那赵哥看着阮明姿这副瑟缩的模样，眼神里冒出了凶光：“你说你不是舒雅婵你就不是？！我看你分明就是装的！”

    他紧紧的攥着拳头，伸到了阮明姿眼前。

    大有一言不顺他心，他就直接把人揍飞的架势。

    “我真不是什么舒雅婵。”阮明姿满脸“惊恐”的飞快道，“听这名字，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可我也不是啊。”

    众人这才打量起阮明姿的穿着来。

    这一看，好像也确实是，眼前这小姑娘的衣着打扮，好似跟普通县城里的姑娘也没什么两样啊。

    “衣服可以换，这算什么证据！”那叫赵哥的彪形大汉暴怒的很，很不能接受自己掳错人这事，他吼着，“我看你说不定就是有意为之！”

    “不是啊，这位好汉，”阮明姿拿手在身上搓了两下，露出掌心来，“不说旁的，人家那种大户人家的小姐，应该说的是官话吧？我这一口当地话，各位好汉听不出来吗？……还有各位好汉看看我这掌心，掌心上都是常年做活累下的老茧，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还亲自做活，手上还有茧啊？”

    若说旁的，都是假的。但阮明姿说的这两个例子，当地口音，以及手上的老茧，却是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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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支开

    这是一间有些破败的祠堂。

    应当是荒废许久了，房梁上都结上了一层层的蜘蛛网，残窗破壁的，往里漏着寒风。

    四下里乱七八糟的倒着破损的供桌跟神龛，几个留着络腮胡的粗犷大汉，或蹲或坐的聚在这破败的祠堂里，哪怕他们在起哄，眼神中都带着一股凶狠。

    离阮明姿最近的那个大汉生得比寻常人还要高壮一些，眉毛从中隔断，越发加了几分暴虐之气，凶神恶煞的很。

    这些人果真是刀尖上舔血的，带着匪气与血气的那种。

    阮明姿心下发沉，虽说很快镇定下来，脸上却依旧做出一副慌乱惧怕的模样，伸着手给对方看她的掌心。

    她的手满是黄水跟泥泞，方才在衣服上搓了两下，露出了掌心，但还是显得脏不拉几的。

    不过这泥泞反而把她手掌上那几处老茧给越发凸显了出来。

    离阮明姿最近，被称作“赵哥”的大汉凑近一看，立马骂了一句脏话：“……狗日的，被那小娘皮给耍了！”

    老茧这东西，哪里是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小姐手上会有的！

    阮明姿面上做着瑟缩的模样来，垂下了眼。

    这几年来她做事几乎不假她人手，虽说坐拥不少财富，却也没有买个丫鬟随身服侍，手间还遗留着先前做农活时落下的老茧，并不算多细腻。

    不过这些老茧倒也不怎么影响她日常，阮明姿也就随它去了。

    倒没想到，这些老茧竟然在此有了奇效。

    被称作“赵哥”的男人脸色难看的很，他一挥手：“那狗日的小娘皮定然是趁现在准备出城了！走！追去！”

    破旧的祠堂里不少大汉都窸窸窣窣的站了起来，一副准备要出发杀人的模样。

    有人就问：“那这个小娘皮咋办？”

    那被称作“赵哥”的男人，脸上闪过一抹凶戾，往脖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便有人拔出刀来，朝着阮明姿大步迈去：“小姑娘，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坑你的那个小娘皮！”

    那刀还沾着血色，显然是见过血的，带着一股有些腥臭的血味。

    阮明姿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快的想着脱身之策。

    她怀里藏着能致人昏迷的药粉，但眼下这破旧的祠堂里人数众多，怕是那些药粉全扔出去也对付不了这么多人。

    只能换一个策略了。

    阮明姿心下沉了沉，在那把沾着血腥之气的刀劈下来之前，她大叫一声：“……你妹妹的毒，或许有救！”

    那把即将劈下来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持刀的人又有点不太确定的看向被称作“赵哥”的男人，“赵哥，她说翠儿的毒，有救？”

    那个被称作“赵哥”的大汉阴沉着脸，往前迈了一步：“你是那小娘皮的人？！”

    “不是！她害我身陷险境，我若见她，定然不死不休，怎么可能是她的人！”阮明姿一口否定，“是刚才我在麻袋里醒来，听你们自己说的。”

    旁边有人劝：“赵哥，这说不定是她的拖延之计，想给那几个小贱人拖延时间！”

    阮明姿据理力争：“但我是真的有法子，或许真的能救命呢？你先听一听，要是没用，到时候再杀我也不迟。”

    那个被称作“赵哥”的彪形大汉，阴狠的一摆手，“老三，你先带人去追那几个小贱人！等把那几个小贱人抓到了先别杀，等我过去定要好好折磨她们一番！……我暂且留下来听听她到底有什么法子，若是敢拿我妹妹的事诳我，我定然让她生不如死！”

    那个被称作“老三”的男人看了一眼阮明姿，这个看着也就十几岁出头的娇弱小姑娘，他们赵哥一根手指头能碾死三个。

    他响亮的应了声，一挥手，带着破旧祠堂里的那些大汉鱼贯而出，显然是着急去抓人了。

    一时间，祠堂里就剩下了那个被称作“赵哥”的断眉大汉，以及看着娇小一团脸上身上满是脏污的阮明姿。

    “说吧，怎么救我妹妹中的毒？”断眉的彪形大汉按捺着眉间的杀意，“你会医？”

    阮明姿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瓷瓶来。

    那是先前席天地给她调养身子的药丸，整整一小瓶，她每一旬从小瓶里倒出一些来，装在另一个小瓶中，放在身上，也方便携带。

    眼下身上这一瓶，大概还剩个三四颗的样子。

    阮明姿正好拿它出来唬人。

    她直接拔开瓶口，往手里倒了一粒丹药出来，顿时一股清香便在这破旧的祠堂里弥漫开来。

    那断眉的彪形大汉微微动了动鼻子：“这是什么？”

    虽说阮明姿手上泥泞的很，这丹药也不可避免的沾上了一点泥水，但阮明姿不带半分犹豫的将那粒丹药倒入了口中，直接服下，来证明这是无毒的。

    “是可解百毒的丹药。”阮明姿捏着手上那小白瓷瓶，眼珠子一转，便现编了个故事出来。一来是为了解释这种解百毒的丹药为什么会出现在她一个平头老百姓手里，另一个则是为了稍稍拖延一下时间，让那些出门去追杀旁人的大汉，走得再远一些。

    “我小时候身体弱，老爱生病。我爹娘为了留住我的小命，就到处寻医问药，但吃了很多药，也没见起效。后来有一日，我在门外玩的时候，有一个癞头和尚路过我家门口，见了我就说我与佛有缘，赠了我一瓶丹药；还说什么，我身体不好，并非是体弱，而是在娘胎时便中了奇毒，这丹药可解百毒，让我每月服用一粒，直到我年满十六，便可保一生平安……后来我家里人追出来，想去跟那癞头和尚道谢，却发现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阮明姿把万能的癞头和尚拿出来用了下，最后慎重道，“……癞头和尚赠我的那瓶丹药，就是眼前这瓶。”

    当下这个时代，确实有许多德高望重的高僧行走世间修佛修身，世间确实也流传了不少高僧悯爱世人的传说。

    断眉的彪形大汉听得将信将疑，粗着嗓子道：“你说的是真的？”

    阮明姿主动将那小小的白瓷瓶递给了他，道：“是真是假，你闻一下便知。若非神药，世上哪有这般清香扑鼻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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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逃出

    断眉的彪形大汉接过那小白瓷瓶来，用力拔出了瓶塞。

    果然，都不用凑上去闻，一股清香便从那小白瓷瓶中溢了出来，好闻的很。

    那断眉的彪形大汉显然还想再确认一下。

    他把那小白瓷瓶里的丹药倒了一颗出来，倒在了手心里，小心翼翼的闻了下——做这些事时，他没有发现，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悄然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同时，她从袖口处摸出一包粉末来——那是方才她还在麻袋里时，以防万一，便藏在了袖口中的药粉。

    “这个真的管事？”断眉的彪形大汉恶声恶气的抬头，“要是有个什么差池，老子生撕了你——”

    他话音未落，就见着眼前那个满身满脸脏污看不出模样的小姑娘素手一扬，无数白色粉末飘出，扑了他满脸满鼻。

    那断眉的彪形大汉猝不及防之下，吸入了不少药粉。

    阮明姿掩着口鼻，往后退出了药粉弥漫的范围，冷静的看着那彪形大汉脸色狰狞的走了一两步，便轰然倒了下去。

    这药粉药不倒一群彪形大汉，难道还药不倒一个？

    阮明姿没有耽误，见那彪形大汉已然倒地，立马飞快的从破旧祠堂的跑了出去。

    尽管她在做先前那一切时，镇定无比，但这会儿仍是心跳的飞快，顾不上打理满身满脸的脏污泥泞，飞快的往街上跑着。

    那药粉虽说短时间内会让人昏迷不醒，但架不住要是有那大汉的同伙回去找他呢？！

    总之还是先离开再说！

    出了破旧祠堂，又闷头跑出一条小巷子，阮明姿脑子里隐隐有了个印象，这大概是在城西，有许多无法住人的破旧老房子，因着周遭闹鬼的流言甚嚣尘上，甚少有人会选择居住在这破旧的地方。

    阮明姿不顾一切的跑着，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都朝她投来疑惑的眼神。

    这狼狈不堪仿佛从泥里打了一遭滚的小姑娘是谁家的？

    怎么这么邋遢？

    阮明姿跑的太急了，再加上这会儿，她先前脑后挨得那一闷棍的后遗症慢慢泛了上来，肢体多少有些不太协调，从一条窄小街道冲向主街时，竟然被地上一块凸起的青砖给绊了一下，整个人都狠狠的往主街正中心摔了出去。

    “嘶！”

    一匹骏马高高振蹄，马车上的车夫死命的拽着马嚼子，这才勉强把马车停了下来。

    他心有余悸的骂着那个突然扑出来的人：“小姑娘，咋走路的！突然扑出来，这得亏是把马给拽住了，遇到那种拽不住的，你这小命就没了知道吗？”

    阮明姿这会儿被摔得七晕八素的，再加上逃离险境后，脑后那一闷棍带来的疼痛晕眩越发明显起来，阮明姿强忍着从地上爬起来，深深的吸了口气，道了声歉，“不好意思。”

    听得这声音，尽管有些微弱，车帘几乎是立时被掀了开来，有个青年踩着车辕跳了下来，看着满脸满身泥泞的阮明姿一脸震惊，差点认不出来。

    但他又什么都没说，直接上前一把拉住了人的胳膊，飞快道：“上车再说。”

    阮明姿在见到那人时，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任由对方把自己几乎是半拉半拽的拉上了马车。

    车夫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家大少爷，把那个泥泞里爬出来的小姑娘给拽上了马车。

    不是，说好的爱干净呢？

    马车里，阮明姿全身疼的厉害，她也顾不上什么跟人客气了，倚在车厢壁上，双手揉着有些发闷发晕的脑袋：“……你从庐阳道回来了啊？”

    对面的男子，眉目俊秀清雅，不是燕子岳，又是谁？

    燕子岳这会儿看着阮明姿这一身泥泞，脸色很是不大好看。

    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想要替阮明姿擦一擦脸上的泥泞。

    然而那帕子还未沾上阮明姿的脸，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手便僵在了半空中，改成了把帕子塞到了阮明姿的手里。

    “刚回来……”燕子岳斟酌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打从燕子岳头一次见到阮明姿时，那会儿她还身处微末，却依旧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的，从来没见过她这般邋遢的模样。

    像是在泥里打了一圈滚似的。

    阮明姿今儿先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又是被人从肩头摔到了地上，方才还又摔了一跤。

    饶是冬日里穿得厚，也疼得够够的。

    她忍着痛，露出个疲惫的笑来：“……被人阴了一把，差点丢了小命。还好我机灵些，看着狼狈，倒也不算什么。”

    燕子岳牙齿咬得微微发颤。

    但他不敢表露半分，生怕阮明姿再看破他的真心。

    “你那个护卫呢……”燕子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他怎么没有保护好你？”

    但以及是控制不住，话里多少还是流出了几分愤怒来。

    然而这会儿，阮明姿被燕子岳的问话给戳了一下，一时之间倒也没察觉出来燕子岳话中满溢出来的情感。

    阮明姿拿着帕子擦着脸，垂着眼：“他走了，往后不会回来了。”

    燕子岳便没有再问。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打破寂静的，还是阮明姿。她拿着燕子岳那帕子把脸上的泥泞大概擦了擦，出了声：“燕公子现在忙吗？麻烦你把我送到个安静的客栈去可以吗？”

    燕子岳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

    哪怕眼下如此境地，她同他说话还是这般客气。

    就不能，再更多的倚靠他一点吗？

    但燕子岳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我这会儿正好没什么事，这就让车夫送你过去。”

    他拔高了声音，同外头的车夫道：“去汇泰客栈。”

    汇泰客栈是燕子岳名下的一间客栈，不说旁的，安全还是有所保障的。

    阮明姿道了声谢。

    她眼下这个模样，无论是梨花家，还是善府，那定然是不能过去的，免得家里人替她担心。

    阮明姿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到了客栈，燕子岳原本想扶她，但却发现她已经自个儿摸着车厢壁，勉力的准备下车，那伸到半空中的手，又默默的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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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野草

    客栈掌柜的见一个浑身泥泞的小姑娘有些走不稳的进了店，也是吃了一惊，还以为是个乞丐。

    然而他还未说出什么驱赶的话来，又见着那面目都有些花的小姑娘，身后还跟着他家东家燕子岳，东家又一副对这小姑娘很是紧张的模样，这到了口中的话，又赶紧给咽了回去。

    掌柜的满脸殷勤的迎了上去：“东家，这是……”

    燕子岳没说半句废话，只道：“给我一间上房。”

    掌柜的连连点头。

    阮明姿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子，递给那客栈掌柜，“劳烦掌柜的使人去附近成衣店，帮我买一套衣裳回来。”

    掌柜的下意识看向燕子岳。

    燕子岳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是明显：“还不快去？”

    掌柜的便知道，眼前这个满身泥泞脸上还晕花了脸的小姑娘，那是必须要以接待贵宾的最高规格来接待。

    他忙笑着应了，亲自取了房牌，替二人带路，引去了上房。

    阮明姿又要了水，掌柜半点都不敢耽误，忙又脚不沾地的跑去催水。

    上房里烧了暖烘烘的炭炉，燕子岳见阮明姿依旧穿着那满是泥泞的外衫，便知道这小姑娘还守着礼，他在这儿，她只会不自在。

    他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看不出什么来，同阮明姿温声道：“你先好好休息，我正好舟车劳顿，也想休整一下再回府。有什么事，你让掌柜喊我就是了。”

    “好，燕公子，我又欠你好大一个人情。”阮明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说起来，她眼下这副有些狼狈的模样，实在算不得美，但那个笑，落入燕子岳眼中，却依旧让他怦然心动。

    他喜欢阮明姿，并非因为她那张倾城绝世的脸。

    他喜欢的，是哪怕身处逆境，但眼中永远有着璀璨星芒，不屈不挠的阮明姿。

    燕子岳眼眸沉沉，朝阮明姿点了点头，没有推辞这句“好大的人情”，转身出了门。

    阮明姿这才轻轻的出了一口气，把满是泥泞的外衫给褪了去，仅着了中衣，坐在了椅子里休息。

    客栈里有帮工的婆子，那客栈掌柜也是个妥帖人，让两个婆子把阮明姿要的热水给抬了进来，倒入了屏风后的浴桶中。

    不多时，又一个婆子捧着一身衣裳送了上来。

    阮明姿这才反锁了门，把衣裳都褪了去，整个人几乎是沉入了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抚上身体那一刻，身上被摔得那些伤，还有那发沉的脑后的伤痛，仿佛都被镇住了，减缓了不少。

    阮明姿在水里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

    今儿这番死里逃生，实在有些惊险。

    她同那韦佳潼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几句口角争端，那韦佳潼就能下狠心，这般置她于死地，也真真是让她开了眼界。

    若非她机敏，现在怕是已经成为了一具破旧祠堂里的尸体了吧？

    阮明姿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泡了一番澡，身上的疼痛倒是缓解了不少。

    她换上了客栈里的人帮她买的衣裳，一袭桃花粉的袄裙，大小也算合身。

    阮明姿正在系腰间的系带时，就听得门外敲了门，传来燕子岳的声音：“阮姑娘，睡了吗？”

    “没有。”阮明姿手指翻飞，将那系带飞快的挽了结，这才走向门边，给燕子岳开了门。

    燕子岳倒不是一人站在门外，他身后还有一个背着药箱，大夫模样的人。

    阮明姿愣忡了下，燕子岳解释道：“……我方才见你脸色不是很好，还是请大夫来把把脉，更好一些。”

    这份妥帖的心意让阮明姿心下很是感激，她对着燕子岳笑了笑：“谢谢燕公子关心。”

    倒也没有拒绝燕子岳的好意，侧身让燕子岳同大夫进了门。

    大夫帮阮明姿把了把脉，皱着眉头道：“……姑娘可是方才脑后受了重击？”

    燕子岳眼神微沉。

    阮明姿点了点头，叹道：“被人从后面打了一闷棍。”

    大夫点了点头：“姑娘这气海之中，气血激荡，又隐有堵塞之感，应是脑后受了重击。”

    他顿了顿，又问阮明姿可有晕眩恶心之感，阮明姿一一应了，那大夫便点了点头，最后给阮明姿开了一张药方。

    阮明姿谢过了这大夫，又转身去了屏风后面，从她换下来的那些泥泞衣服里，摸出钱袋，从钱袋里掏出块碎银，这才折身回来，交给那大夫充作诊金。

    大夫有些发懵，那位请他来的公子，不是已经付过诊金了吗？

    然而就见着那位公子朝他微微摇了下头。

    大夫便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

    燕子岳将大夫送出了门外，折回来，看向阮明姿，叹了口气：“你脑后受了伤怎么没有同我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阮明姿抿了抿唇，露出个有些苍白，却干干净净的笑来，“我想着一会儿换好衣服，自个儿去医馆看看，也是合适的。”

    燕子岳便闭了嘴，没再说什么。

    “我先前身上那般脏，倒是弄脏你的马车了。”阮明姿笑着轻叹，“城西那边也没什么客栈，今儿要不是遇见你，怕也是个大麻烦。”

    燕子岳深深的看着阮明姿。

    大概是因着脑后受了伤，她原本就很是白皙的皮肤，这会儿愈发苍白。然而她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遭遇了生死危机的后怕……她总是这样坚韧。

    明明长得犹如一朵娇花，却总让他想起生长在悬崖之间，峭壁之上，那最坚韧不拔却又生机勃勃的野草。

    是的，野草。

    燕子岳轻叹了一声。

    阮明姿谢过燕子岳之后，也没有再耽搁，她问掌柜要了一块包袱布，将自个儿换下来的衣裳打了个包，总不能留在外头。

    做好这些，她便向一旁坐着喝茶的燕子岳道别，燕子岳看向她：“你这是要走了？”

    “我怕时间久了，家里人担心。”阮明姿轻声道，“大夫既然给我开了药方，等我回去后，寻个时间去药铺按药方抓了吃就是了，也没什么大碍。”

    她没有提自个儿身上，那摔得有些青紫的淤痕。

    燕子岳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好，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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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大概有旁的缘由

    阮明姿给出的地址，不是梨花家，而是善府。

    燕子岳的马车在善府门前停下时，阮明姿下了车，转身笑道：“……燕公子要不要进去喝口茶？”

    燕子岳沉默了会儿，还是拒绝了：“……改日吧。阮姑娘今儿还是好好休息，等过了年，阮姑娘身子养好了，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阮明姿笑着点了下头：“那好，等过了年，我给燕公子下帖子。”

    燕子岳微笑着放下了车帘。

    阮明姿站在善府门口，看着燕子岳的马车驶走，这才转身去敲响了那厚重的木门。

    今儿梨花她娘过来，孩子们很喜欢她，都留在院子里，陪在梨花她娘身边玩耍，倒没有出来的。

    来开门的是同梨花她娘一道过来的曲氏，见着阮明姿，先是一喜，道了声“明姿小姐总算来了”，然而说完这话，她又顿了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明姿小姐身上的衣服好像换了？

    “您这衣服……”曲氏有些迟疑的问，“好像不是早上那一身了？”

    阮明姿脸上不带半分异色，一如往常那般柔柔的笑了下：“是啊，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去换了身衣裳。”

    曲氏有些心疼的一边把阮明姿往里迎，一边道：“没摔着哪吧？”

    “没事。”阮明姿笑着把这话给带了过去，“曲姨，妍妍呢？”

    “妍妍在跟几个小姑娘一道玩跳皮绳呢。”说到这个，曲氏脸上浮起一抹笑来，在梨花家帮工做久了，她对梨花家的这几个孩子，自然也是有真感情的。其中她最心疼的，就是又乖巧又听话，生性羞涩的阮明妍。

    这会儿见着阮明妍跟陌生人也能这么快的玩到一起去，她倒是高兴的很。

    阮明姿笑着又同曲氏聊了几句，院子里那方平地便已经显在了眼前。

    阮明妍正像一只灵巧的小兔子一样，在皮绳之间翻跳着，小脸玩的红扑扑的。

    阮明姿不忍打扰，笑着在一旁看着。最后还是阮明妍不小心跳错了一处，不大好意思的退到了一旁，这才发现了在一旁观看已久的阮明姿。

    阮明妍也发现了阮明姿这衣裳跟早上出门前不大一样了，她有些疑惑的偏了偏头。

    阮明姿上前拿帕子帮阮明妍擦了擦汗，其余几个玩调皮绳的小姑娘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同阮明姿说着好一会儿话。

    再远一些的地方，梨花她娘正在那笑着看着几个半大小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玩的不亦说乎。

    还有几个小家伙，手上捧着半个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正在那吃得欢，小脸都沾上了不少炉灰，惹得旁边的孩子们指着他们哈哈大笑。

    院子里端的是好一副冬日取乐图。

    阮明姿笑着看了会儿，这才牵着阮明妍的小手，带她去了隔壁那小院子。

    绮宁的身子虽说比之前好了不少，但比起正常人，还是孱弱的很，不能总待在外头。

    他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屋子里，多少待的有些心浮气躁。

    尤其是屋子里还有一个同样无聊的席天地非要拉着他下棋，下棋也就算了，还要一边嫌弃他的棋艺，一边抨击他是个蠢笨之人。

    当阮明姿牵着阮明妍的手出现时，绮宁简直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

    眼里顿时放出光来。

    同样高兴的还有席天地，“哎呦，你可算来了，等你一上午了，她们都说你有事。这个臭棋篓子不知道有多恼人。快点……咦？”

    席天地兴高采烈的话顿了顿，仔细端详了阮明姿一会儿，皱起了眉，“你不对劲啊。过来，伸个手。”

    阮明姿就是不想让大家担心，才选择在外头把一切整顿好才来的善府。

    倒没想到，席天地都没把脉，搭眼看了几眼，就看出问题了。

    阮明姿反倒把手背到了身后，“我没什么事，就是摔了一跤，问题不大。”顿了顿，她把阮明妍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妹妹阮明妍，昨儿你们见过的。”

    绮宁这还是头一次见阮明妍，好奇的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眼阮明姿，“你们姐妹俩还真是长得有点像。”

    席天地冷嗤一声：“你这话说的有意思，人家亲姐妹，长得不像，难道跟你长得像？”

    绮宁也不甘示弱的冷笑一声：“跟我像倒是也有可能，毕竟好看的人都是有共通点的。倒是跟你这半老头子像，那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见两人又要斗起嘴来，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按了按眉心，待两人斗得差不多了，这才轻声同席天地道：“席大夫，麻烦你给我妹妹看一下？”

    席天地横了阮明姿一眼，“方才不是不让我给你看，嫌弃我的医术吗？”

    阮明姿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眯眯的：“瞧咱们神医这话说的，在我心里，神医的医术要是称第二，那没人敢称第一。主要是我这小毛病，杀鸡焉用牛刀。席大夫，席神医，还是麻烦你给我妹妹看一看。”

    席天地哼笑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讥讽的话，对上阮明妍时，倒是和颜悦色了不少，让她伸出胳膊。

    阮明妍有些怯怯的，虽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姐姐要让这位大夫给自个儿看诊，但她还是乖巧又听话的把胳膊伸了出去。

    席天地把了一番脉，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又带着阮明妍去了门外明亮处，让她张开嘴，他就着天光，细细的看了一番，这才又把阮明妍给带了回来。

    阮明姿声音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席大夫，我妹妹这……”

    “你是想问她说话这事？”席天地开门见山道。

    阮明妍细细的贝齿咬了咬下唇，靠在了阮明姿身边。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细细软软的头发，又看向席天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记得妍妍很小的时候，也是喊过爹娘的，后来发了一场高烧，就不会说话了。”

    席天地摸了摸下巴，“唔”了一声，轻描淡写的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方才我看了，你妹妹无法说话，并非因为高烧烧坏了，大概是有旁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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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顺其自然

    若非是熟知席天地的为人，知道他不会乱拿这种事开玩笑，阮明姿差点以为自个儿的耳朵出了问题。

    阮明姿不由得有些恍惚。

    席天地也没什么爱卖关子的癖好，干脆道：“你没听错，你妹妹按理说是可以发声的。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猜是可能某件事吓到了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她，让她受惊过度，发起了高烧，从此不能说话，那些庸医便断定是她这是高烧烧坏了。”席天地嗤笑一声，“……其实什么事都没有。”

    阮明姿双手不由得按住了阮明妍的肩膀，满怀期待的看向她：“妍妍，大夫说你没事。你试着说一句话好吗？”

    阮明妍有些困惑的微微歪了歪小脑袋，梳成了包包头的发髻上带着流苏的发饰随着她的小脑袋一摆一摆的。

    她虽然还有些不太能理解席天地的话，但她很听话。姐姐让她试着发声，她便试着张开了嘴，在阮明姿无比期待的眼神下，努力的发出了“啊——”的气音。

    阮明姿怔了下，没说什么，阮明妍倒有点急了。

    她不想让阮明姿失望，她憋红了小脸，使劲的“啊——”着，但依旧没有什么声音，只有一串的气音。

    阮明姿连忙心疼无比的搂住阮明妍的肩膀：“好了好了，妍妍放松，放松。姐姐没有逼你现在就开口说话的意思，咱们慢慢来，不着急啊，不着急。”

    阮明妍涨红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一旁的席天地见状也道：“你妹妹说话这事，不是一时的。她现在其实是无意识的受到了小时候那事的影响，所以，这开口说话的事，确实着急不得，就顺其自然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有些心疼，又有些欢欣：“……这事不急，妍妍还小，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知道她可以开口说话，这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不由得欢天喜地的对席天地道，“席大夫，今儿可多亏你了。你可真是神医啊。”

    席天地哼了一声，冷不丁道：“知道我是神医，还不赶紧伸个胳膊？”

    刚夸完席天地的阮明姿：“……”

    这会儿倒是不好拒绝了，她慢吞吞的挽起袖子，伸出了胳膊去。

    胳膊上隐隐露出一块青紫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这是先前在那破旧祠堂里，那断眉的彪形大汉把她拽出去时留下的。

    绮宁秉承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赶紧撇开了眼。然而那抹白皙之上的青紫实在太显眼了，他哪怕及时挪开了眼，眼前也总是晃着那么一块青紫一样。

    绮宁憋了憋，忍不住问：“你胳膊上的青紫怎么回事啊？”

    阮明姿看了一眼阮明妍，到底妹妹在，她不想让妹妹小小年纪就要替她担惊受怕的。

    “没什么，”她稍稍拉了下袖口，掩住那抹青紫，却又知道若不给个理由出来，依旧会惹得阮明妍担心，就故作轻松道，“先前我来的时候，在外头摔了一跤，人家好心人拉我起来的时候，拽着我的胳膊，用的劲儿有些大。”

    顿了顿，她半真半假道，“就是因为摔了一跤，所以衣服都给弄脏了，换了一身衣服呢。”

    阮明妍到底年纪小，没想到阮明姿会半真半假掺和着来骗她，她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来。

    原来是这样，方才她就觉得奇怪，姐姐身上的衣裳跟早上出门时那一身不一样了。

    原是这样！

    绮宁也没再说什么。

    唯有正在给阮明姿把脉的席天地，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却也没揭穿她。

    摔了一跤？

    这脉象能是摔了一跤摔出来的？

    这脉象要是能摔一跤摔出来，他把他的药箱给吃了！

    就这，还藏着掩着不给他看呢！

    席天地不大高兴的收回了手。

    阮明姿忙咳了一声，解释道：“……先前摔了那一跤，已经让人给看过了，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药方来，正是先前燕子岳替她请的那个大夫开的。

    席天地一副屈尊纡贵的模样接过来那张药方，搭眼一看，“唔”了一声，指着两味药，“这方子勉强也凑合，只是这两位药换成党参茯苓更好一些。”

    阮明姿点了点头，拿着那药方按照席天地说的改了两笔，“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让人按照这药方拿药去。”

    席天地这才勉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面带嫌弃的上下打量了阮明姿一番：“……你今儿行不行啊？不然你还是休息一天吧，我怕胜之不武。”

    阮明姿微微一笑，伸手把垂下来的发丝拢到了耳后，“放心，我就算一只手，赢你也是没有问题的。”

    “嘿！”席天地还真就不信了，兴致勃勃的拉着阮明姿摆上了棋盘。

    阮明姿无奈的伸出手来，抖了抖那药方，“容我去把这事给办完啊。”

    席天地“啧”了一声，却也没说旁的，只催她：“快去快回！”

    阮明姿想了想，又拿起毛笔来，在另一张宣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小字，吹了吹，待墨迹干了，这才将方写的纸条给叠了起来，同那张改过的药方，一并叠起来放到了怀里。

    她牵着阮明妍的手，跟席天地绮宁道了别，“我送妍妍去那边玩去。”

    绮宁有点羡慕，“我也想去那边玩。”

    席天地便在一旁冷嗤：“行啊，只要你夜里管好你那两条破腿，别再乱踢被子，没几天你就能养好身子去找旁人玩了。”

    绮宁被戳到痛点，那张漂亮清秀的脸上顿时有些发青，他瞪了席天地一眼，没再搭理他。

    阮明妍无声的笑了笑。

    阮明姿牵着妹妹的手，穿过院中那条窄小的石道，低声道：“妍妍也不用着急，既然大夫说了你没问题，咱们就顺其自然，你别有太大压力，好吗？”

    阮明妍点了点小脑袋。

    阮明姿温柔的揉了揉阮明妍那柔软的发旋儿，把她送到了梨花她娘那。

    阮明姿把梨花叫到了一旁。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刚写的纸条来，递给梨花，低声嘱咐道：“梨花姐，你穿严实些，把兜帽给戴上，把这张纸条拿石头团了，丢到县衙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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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宜锦棋中小天后

    梨花微微吃了一惊，“这是什么？”

    这会儿四下无人，阮明姿倒是没瞒着梨花，低声把方才发生的事，同梨花说了一遍，把梨花给惊得脸都白了。

    “土匪……”她白着脸，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可这些日子，城门那都有人盘查，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

    阮明姿想起昨晚上参加宴会出来后，看到的暗处的那抹黑影，八成就是在监视；再想想那破旧祠堂里彪形大汉的人数，这若是没人里应外合的报信，阮明姿可不信。

    她忍不住冷笑一声，低声道：“那位侯府小姐的侍卫队里，八成有了内奸，替他们通风报信。不过这也不管我们什么事……我这封信上简单的写了破祠堂那边的事，药粉的药效时间有限，这会儿他们过去，说不得还有什么蛛丝马迹。”

    梨花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你日后出门也要小心些，你这样貌，到时候别让他们寻了仇去。”

    “这倒不用担心，”阮明姿低声道，“我先前在那简单的化了妆，又用黄泥抹了一头一脸，他们把我当成了丑八怪，应该不会联想到我的。”

    梨花这才放心的松了口气：“那就好。”

    谁能想到，上午分开的这短短几个时辰中，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好在明姿她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梨花在心里拜了拜佛，转身回去拿了斗篷，这才又同阮明姿一道出了府。

    两人兵分两路，一人去了县衙那，一人去了药铺拿药。

    阮明姿蹲在灶房熬药时，梨花也脸色红扑扑的赶了回来。

    她朝阮明姿比了个万事顺利的手势，低笑道：“我仔细看过了，保证没人发现我。”

    事情到了这一步，阮明姿才稍稍放了心。

    她跟梨花低声道：“这事这样就算过去了，你也别同你娘说了，平白让她担心。”

    梨花点了点头：“我都晓得。”她又有些担忧，阮明姿这会儿的脸色还是有一点点发白，看着不大健康的模样，“要不你去歇一会儿，这药我帮你熬。”

    “不用，”阮明姿拿蒲扇稍稍扇了扇药炉熏出来的药气，笑道，“不过熬点药，我还没有弱到那个地步。等我喝完这药，还要同席大夫大杀三十场呢。”

    见阮明姿这般精神奕奕的，梨花稍稍安了些心，又不由得对阮明姿很是佩服。

    一般人经历了那等死里逃生的事，怎么也会魂不守舍惊魂落魄什么的。可在阮明姿这，仿佛是没有惧怕一样，这会儿竟然还惦记上了跟席天地下棋的事。

    梨花笑着摇了摇头，却也是放心了，同阮明姿说了声有事喊她，便出去了。

    及至梨花走了，阮明姿这才拿着蒲扇，有些晃神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那药炉里咕噜咕噜冒出来的药气。

    怎么可能不后怕呢?

    可是她已经明白了，眼下没有人会再跟在她的身后，替她挡下所有的危险。

    她不惧自己直面危险，可是……

    这心里压不住的怅惘与一抽一抽的微痛，却是控制不住的啊。

    阮明姿目光沉沉的看着药罐下面的炭火舔舐上来，将药罐里的汤药烧得咕噜咕噜作响。

    生活大概就像这药罐下的炭火。

    她就像那药罐里的汤药，生活会永远不停的推着她向前，向前。不会留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

    阮明姿喝过汤药，便同去了席天地那，绮宁身子弱，已经午睡去了，席天地便在他自个儿的屋子里，摆了个棋局，左右互搏。

    见阮明姿过来，席天地便是一喜，催着阮明姿赶紧坐下，放出了战前狠话：“我今儿就要让你知道，爷这庐阳棋中小霸王的名号不是浪得虚名！”

    “是是是。”阮明姿笑眯眯的，右手执子，沉稳的落了个子，“不过我宜锦棋中小天后，也不是吃素的。”

    两刻钟后，庐阳棋中小霸王溃不成军。

    宜锦棋中小天后拱了拱拳，“承让承让。”

    席天地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先前下不过你也就罢了，到底你是脑子灵活些的年轻人。怎么眼下你脑子都受伤了，我这还下不过呢？不可能啊？”

    他咬了咬牙，不服输道：“再来！”

    两刻钟后……

    席天地面目狰狞：“再来！”

    直到梨花她娘把饭给端了过来，敲了敲门：“席大夫，明姿是不是在你这？我给你们把饭端过来了。”

    却是已经到了用午饭的时间。

    从前席天地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会误了吃饭的时辰，今儿大概是有些上头，拉着阮明姿非让她再来一盘。

    阮明姿帮着梨花她娘把饭菜从食盒中端出来，见席天地这上头又疯癫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席大夫，倒也不用这么急，先把饭吃了，才有力气下啊，不然你就算赢了我，也是胜之不武。”

    席天地这才悻悻的从棋盘旁起了身，去洗了手吃饭。

    因着绮宁还在休息，他那一份便由梨花她娘暂且先热在灶上。席天地跟阮明姿用过饭后，席天地迫不及待的又拉着阮明姿进行了新的一轮厮杀。

    杀到日暮渐斜，战绩为全败的席天地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哪怕阮明姿头上受了伤，他依旧下不过她。

    他颓然的把棋局上的棋子一推，往身后软塌上一躺，焉了。

    阮明姿边收拾着棋盘边劝他：“……席大夫倒也不必这样。正如你说，我年纪轻，脑袋好使，受点小伤也没什么，脑子依旧好使。倒是席大夫，你这技术，已经是下棋的人里面医术最好的，懂医的里面下棋最好的，很厉害了。”

    席天地琢磨了下“下棋的里面医术最好的，懂医的里面下棋最好的”这两具话，又眉开眼笑的爬坐起来：“哈！这话说的不错！”

    阮明姿看着一身孩子气的席天地，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她把小桌上散乱的棋局收拾好了以后，终于同席天地说起了正事。

    “席大夫，你知道琼崖那个地方吗？”

    阮明姿问。

    一旁的窗台上摆着一盘金灿灿的橘子，席天地去抓橘子的手微微顿了顿，不由得看向阮明姿，“知道倒是知道……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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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有事席神医，无事席大夫

    阮明姿主动的从窗台那拿过橘子，殷勤的剥了一个，递到席天地的面前：“……席大夫，吃橘子。”

    席天地被阮明姿这关怀备至的模样给搞得打了个哆嗦，警惕的看向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阮明姿嘿嘿笑了笑，不大好意思：“就是……琼崖那地方您也知道，自古以来就是流放的地方，瘴气多，环境不大好。”

    席天地依旧警觉的看向阮明姿，隐隐觉得阮明姿提起这个不是闲聊，他皱了皱眉：“你别告诉我你想去那鬼地方吧？”

    阮明姿坦坦荡荡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对啊，我是有这个打算。准备等翻了年过去，就去琼崖一趟，考察一下。”

    席天地猛地从软塌上站了起来，“不是，阮明姿，你疯了不成？多少身强力壮的硬汉被流放到了琼崖那鬼地方，没过半年都要生一场大病，去半条命。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说要去琼崖考察？怎么着，是大兴的幅员不够辽阔了吗！那么多地方，你去哪里不好，非要去琼崖？！”

    阮明姿倒没想到席天地反应这么大，诧异的看向他。

    席天地冷笑一声，点了她六个字：“不知天高地厚！”

    “不是，我知道那边瘴气丛生，环境湿热，确实算不得什么好去处。”阮明姿声音柔和，慢条斯理的同席天地讲着道理，“实在是我偶然发现了一点东西，听说是琼崖那边产的。为这那东西，我是肯定要亲自走一趟琼崖的。”

    她的眼眸灿若星辰，熠熠生辉，“席大夫，你不知道，如果能确定琼崖那边有着能供应批量生产的条件，这将是我的生意走向全大兴的一个转折点！”

    席天地看着阮明姿那副犹如星辰般璀璨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几句骂声倒是骂不出口了。

    阮明姿见席天地虽说还臭着一张脸，但总算是没有再劈头盖脸的反对她了，她便知道有戏，双手合十的朝着席天地拜了拜，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席神医，席大神医！您既然也知道琼崖那边瘴气多发，环境又湿热，特别容易生病，那您有没有像先前给我的药丸那种的特效药？……或者能不能提前给开点药啊。有了席神医的药，我就更放心了。”

    席天地简直气得鼻子都快歪了：“这不挺知道厉害的吗？还知道去之前来找我要点药，呵！告诉你，没有！那边的瘴气几乎每地都不一样，谁知道你去的是琼崖的哪个地方！”

    阮明姿一听席天地这般说，倒也没有太失望，只“啊”了一声，叹息道：“这样的话，看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席天地气得直翻白眼冷笑。

    既然席天地那没有特效药，阮明姿想着实在不行到时候就多注意些，当地人应该也有土法子对付这个，倒也没有太忧心。

    “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就走了啊。”阮明姿又顺手给席天地剥了个橘子，往他面前一放，“等过两天我跟汪婶子再带点春联什么的东西，咱们把院子里都贴一贴。”

    阮明姿随口交代着，便准备走了。

    刚走到门框那，却听得席天地在她身后没好气的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阮明姿顿住脚步，想了想，转身道：“怎么也得过完正月吧，不然天寒地冻的，遇到下雪，路上也不好行车。”

    “那时候绮宁那病秧子差不多也能彻底养好身子了。”席天地翻着白眼，脸上神色难看的很，“……我告诉你，这事没有一千两银子，外加每日最少陪老子下五局棋，不能了！”

    阮明姿愣了下。

    席天地没好气道：“老子这么大个神医陪你去琼崖，怎么着，一千两银子多要你的了？！”

    阮明姿顿时喜出望外，她原本只想着从席天地手里买点特效药什么的，倒没想到直接把人给一起搞来了。

    有个神医随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阮明姿也不是那种瞎客套的，她一锤定音：“好！一千两银子就一千两，棋局自然更不用说，只要席神医您需要，我又有空，那自然是不会推辞半分！”

    席天地冷嗤一声：“有事席神医，无事席大夫，虚伪！”

    阮明姿才不管席天地如何说呢，她美滋滋的朝着席天地摆了摆手，“那我就先回去了啊。”

    席天地脸色不虞：“快滚！”

    阮明姿哼着小曲儿走了，还不忘帮席天地把门给关上。

    ……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是阮明姿，梨花，梨花她娘，还是善府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十分忙碌。

    梨花她娘想着那些孩子们头一次来宜锦县过年，总要过的热热闹闹的，她几乎每日都跟曲氏往善府那边跑，几乎次次都带着半马车的年货过来。

    她们不仅带了吃的过来，还带了许多春联跟红灯笼。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还是头一遭可以贴春联，挂红灯笼，积极性十分高，叽叽喳喳的笑闹着，几乎要把每一间的窗户都给贴上。

    就连还在养病的绮宁也被这份热闹感染，披上了厚厚的披风，出来看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帖春联，甚至还自己动手，贴了歪歪的一个横幅，把孩子们几乎笑倒了一大片。

    席天地就在一旁石桌上，翘着个二郎腿，一边磕瓜子，一边看着院子里穿着新衣服的大小孩子们，犹如花蝴蝶一样满院子的跑来跑去，忙乎着弄浆糊，贴春联。

    梨花她娘那边也没闲着，她去找了做豆腐的，跟人预定了整整两推车豆腐，待人送了货过来，她便同曲氏一道将那些豆腐给切成滚刀小块，将那些豆腐滚上淀粉跟胡椒粉，盐巴，做成了整整五大竹编簸箕的滑豆腐；又拿出两个大铁盆来，腌制了整整两大铁盆的肉，准备做炸肉吃。

    阮明姿便带着梨花，还有几个大些的孩子，在那削山药皮跟红薯皮，准备做炸山药，炸红薯。

    削好皮的山药跟红薯，也满满堆积了好几大箩筐。

    偶尔有些过来串门的邻人，见阮明姿这几人这么大方，惊得直咋舌。

    这年头，油跟糖都是精贵物，他们寻常老百姓也就是在过年时，才舍得拿油出来炸些吃食，称为“过油”。

    这善府里的“过油”，排场也太大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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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遗弃

    阮明姿对此也只能笑着解释：“我们府里的孩子太多了，索性就多做一些，过年嘛，让孩子们吃个开心，吃个够。”

    饶是如此，邻人的婶子们也直咋舌。

    听说这善府里都是些收养的孤儿，这什么时候，孤儿的日子这般好了？

    别说肉了，光那因为放不开而搁置在院子里一簸箕一簸箕的滑豆腐，往油里一过，那香味，简直香飘十里。

    住着这么大的宅院，还吃着他们都舍不得的精贵物，可真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周遭的邻居们大多都是好的，见状也就说几句“这些可怜的孩子们遇上了善人，过上了好日子”，为那些孩子们高兴，但也架不住有那种眼红的，把这事给传了出去。

    第二日，阮明姿几人过来时，就发现善府门前，竟然多了两个干瘦巴巴的小姑娘，甚至边上还有个箩筐，里头放了个白嫩嫩的小婴儿，正嗷嗷哭着。

    虽说没下雪，但到底也是大冷的冬日清晨，两个小姑娘穿着打着补丁的破旧衣裳，冻得直哆嗦。

    小婴儿的脸也冻得通红，哭声都有些微弱了。

    阮明姿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事的发生，她也不算意外，上前把小婴儿从箩筐里抱了出来，一边慢慢的颠着，一边轻声问那两个有些害怕瑟缩的小姑娘：“你们是姐妹？”

    大概是阮明姿生得极美，声音也好听，问的也温柔，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其中那个稍微大一些的又指着阮明姿怀里的那个小婴儿，声若蚊蚋：“我们不认识他，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问：“是谁把你们送到这儿来的？”

    这个问题大概是家里的父母交代过，两个小姑娘眼里含着泪，长长的睫毛都挂了霜，却依旧摇了摇头。

    阮明姿便没有再问。

    梨花她娘忧心忡忡道：“瞧把这两个孩子给冻得，也太可怜了些。”

    阮明姿点了点头，轻声同梨花她娘道：“婶子你们先去府里面忙吧，我带这三个孩子去一趟官府。”

    梨花她娘叹了口气，“行。”怜惜的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姑娘，这才带着人进了善府。

    那两个小姑娘脸上顿时浮现出害怕的神色来，依旧是大的那个鼓起了勇气，轻声道：“姐姐你别嫌弃我们……我们会做活的，会做很多活的。”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是嫌弃你们……如果你们父母健在的话，却又把你们送到这里来，有些事是必须去做的。不然这宜锦县里的父母都没了顾虑，直接把自个儿的儿女往这门前一扔，岂不是坏了事？”

    两个小姑娘便说不出话来了，在阮明姿的注视下，虽说有些不大情愿，却也还是慢慢的爬上了马车。

    阮明姿这马车里还燃着暖炉，暖烘烘的，两个小姑娘一进马车，便面带艳羡的看着马车里的一切，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稍大些的那个小姑娘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车帘上垂着的流苏，稍稍一碰便又触电一般将手立马缩了回来。

    阮明姿怀里哄着的那个小婴儿这会儿倒是不哭了，被阮明姿哄得咯咯直笑，阮明姿拉起了小婴儿的襁褓看了眼，果然，又是个小姑娘。

    阮明姿被气笑了。

    她见两个小姑娘一直缩在角落，动也不敢动，十分拘束的模样，主动从暗格里拿出装着果脯点心的果盘来，往两人面前一递：“拿着吃吧。”

    两人更惶恐了，缩得更厉害。

    然而眼神在看向那盘散发着香味的果脯点心时，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没事，”阮明姿朝两个小姑娘温柔的笑了笑，“吃吧。”

    两个小姑娘互相对视一眼，大的那个，这才犹犹豫豫的拿了一块果脯，却是塞到了妹妹嘴里，“给妹妹吃。”

    阮明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直接也拿起一块果脯来，递到稍大的那个小姑娘唇边，“你也吃。”

    那个稍大些的小姑娘避无可避，这才犹犹豫豫的张开了嘴，咬住了那片果脯。

    结果果脯一入口，她便露出惊艳的神色来，却又舍不得一口吃掉，慢慢的细嚼慢咽着，恨不得把那果脯镶嵌到唇舌间的样子。

    阮明姿便再没旁的话，坐在一旁抱着小婴儿，看着两个小姑娘缩在角落里，慢慢的吃着果脯。

    马车在衙门前停了下来。

    阮明姿下车时，正好遇到一队带着刀的衙差往外走。

    他们见了阮明姿，俱是喊了一声“阮大姑娘”，算是跟阮明姿打了声招呼。

    阮明姿看着他们一副俱都佩了刀，如临大敌往外走的模样，心下微微一动，“几位差爷，这是要去哪儿？”

    为首带队的那个衙差，也没跟阮明姿客气，若是旁人他肯定不会泄露半分，但眼前问话的这人是阮大姑娘，那自然是能行使就一定要行使方便了。

    他稍稍凑近了阮明姿，虽说见着阮明姿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先压低了声音，回起了阮明姿的问话：“……阮大姑娘，昨儿我们这不知道是谁，扔了条线索进来。我们按照那线索过去，还真让我们抓到个人，乃是个通缉犯。只是押解回来的时候，那人醒了过来，不甚让他逃脱了。今儿得到线报，说是那人在城外有了踪迹，这不，要带人过去看看。”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竟然让断眉的彪形大汉给逃了。

    不过阮明姿只是面露惊讶的道了一声“原是如此，诸位差爷多加小心”，没再说旁的。

    衙差们佩着刀出去了，衙门里只留下了零星几个值班的。

    那几个值班的，见着阮明姿带着三个孩子进来，也不敢怠慢，忙去请了师爷。

    师爷赶忙过来，见着阮明姿身后跟着两个怯怯的穿的破破烂烂的衣裳，怀里还抱着一个，还以为又是阮明姿捡回来要走手续的，忙道：“……大姑娘，前些日子，您上报的那三十几个孤儿的身份路引，因着人数众多，还没入完档呢。这三个，估摸着得到年后了，您看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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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应该也不嫌再多俩吧

    阮明姿怀里还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她看了眼缩在自己身后，怯怯的不敢露头的两个小姑娘，摇了摇头：“我不是带她们来办手续的。我是来找人的，她们被她们爹娘遗弃到我府上门前。这大过年的，我总得问问她们爹娘，是个什么意思。”

    师爷一听这话，倒是松了口气。

    宜锦县不算太大，找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他朝那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招了招手，大概是衙门这种地方，两个小姑娘哪怕再怕，却也不敢抗拒，哆哆嗦嗦的从阮明姿身后走了出来。

    师爷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一些，问了几句话。

    那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看着都要哭了。

    她们爹娘把她们扔到那户人家大门前，跟她们交代过了，到时候无论她们怎么问，都不能说她们爹娘是谁，实在不行就给府里的人跪下，哪怕头磕破了都要求她们把人给收下。

    可眼下……

    两个小姑娘抖着肩膀怕的直哭。

    她们爹娘没跟她们说，遇到官府的人怎么应对啊。

    师爷一个头两个大，总不能在人家阮大姑娘跟前，板起脸来教训一对加起来还没他年纪一半大的小姑娘吧？

    “好了好了，伢崽，别哭了，有啥哭的。”师爷皱着一张脸，尽量把语气放柔了些，“把你们爹娘住哪里，叫什么跟我一说就好了嘛。”

    稍微大的那个小姑娘，抽抽噎噎的说了她们爹娘的住址跟名字。

    阮明姿一听，巧了不是，还真是如她所想，那地方离着善府还真不算远。

    阮明姿稍作沉吟，便问道：“师爷，能不能派个衙差同我走一趟？最好是会写字的那种。”

    师爷一听，也没含糊，当即道：“我这边也没啥事呢，我陪阮大姑娘过去吧。”

    阮明姿抱着怀里的小襁褓，屈膝行了个礼，笑道：“那再好不过，就劳烦师爷了。”

    师爷也不是一个人跟着阮明姿回去的，他又叫了另外一个留守的衙差一道，然后一起乘坐阮明姿的马车，回了善府。

    阮明姿抱着孩子，让人从善府里头搬了几把椅子出来并一张小桌过来，就摆在善府大门口。

    阮明姿请师爷入了座，自个儿也挑了把椅子坐了，见那两个小姑娘拘谨又局促的很，她声音放柔了些：“别在那站着了，坐会儿吧。”

    两个小姑娘惴惴不安的互相对视了一眼，别别扭扭的，还是没有坐下。

    阮明姿能理解她们眼下这种，一切都是未知的恐惧与不安。

    阮明姿便也没有多劝，只是低声歪过头去，同一旁好奇出来看热闹的善府孩子们低声说了几句，她们便一窝蜂的跑回了院子，不多时又快步走了回来，为首的两个孩子手里一人端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酸汤豆腐。

    看着不算什么特别精贵的佳肴，小小的一碗，两三块豆腐沉在其间，汤面上撒了些切得细细的葱花与芫荽，微酸的香气在凛冽的冬日里，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

    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看得下意识直咽口水。

    善府的孩子们笑嘻嘻的那两碗酸汤豆腐塞到了她们手里，汤勺都已经放好了。

    两个小女孩没能抵得住食物的诱惑，犹犹豫豫的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从袖子里伸出了满是冻疮的手，握住了那小小的汤勺，埋头吃了起来。

    结果这豆腐一入口，两个小女孩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这豆腐看上去是平平无奇的炸豆腐，却是挖空了芯在里头藏了肉沫，一口咬下去，吸满了汤汁的豆腐，还带着肉的鲜香，别提多美了。

    她们俩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只是手上满是冻疮，汤勺握得不太稳当，一时间，汤勺跟小碗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旁边的小十看得心酸，她伸出自己的手，手上的冻疮因着涂了好些治冻疮的药物，那些泛黄流脓的冻疮看着已经开始慢慢结痂了，也没有先前那么痒了。

    但正因为她受过冻疮的苦楚，才知道手上长满了冻疮是一件多么折磨人的事情。

    最后两个小姑娘把那一小碗酸汤豆腐给吃的汤都不剩一口，碗壁干干净净的好像刷过一样。

    她们依依不舍的把那碗勺递还给了小十她们，结结巴巴的道了声“谢谢”。

    “不客气！”小十凑近了她们，嘀嘀咕咕道，“你们坐啊。”

    刚才已经吃了人家的东西，这会儿再纠结坐不坐的问题，好像也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两个小女孩互相对视一眼，还是挨得紧紧的，坐到了一条凳子上。

    不多时，衙差便把她们的爹娘给找了过来。

    一道过来的，还有家里的大姐二姐。

    大姐背上背了个兜布，兜布里有个小娃正躺在大姐背上睡觉，那是他们家唯一的弟弟，也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两个小女孩一见家里人都过来了，脸色都变了，顿时面带惧怕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那对走在最前头的夫妇，看着都有些上了年纪，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严厉。那个男人见着两个小女孩就狠狠的瞪了她们一眼，喊道：“三妮四妮，先前跟你们怎么说的来着！？”

    两个小女孩更为瑟缩了。

    阮明姿起了身，将怀中的襁褓交给了一旁的小十，小十带了不知道有多少弟弟妹妹，驾轻熟就，手法娴熟的接了过来。

    见小十抱着那襁褓中的小婴儿没什么大问题，阮明姿这才看下那对满是风霜的夫妇：“这一对小姑娘，是你们女儿？”

    那妇人头上包着一块胡桃色的包巾，面带愁苦：“……是我们闺女，家里头实在养不起了。姑娘你不是大好人收养了那么多的孤儿吗？应该也不嫌再多俩吧？”

    阮明姿先前这往府门前摆桌椅的阵仗已经引得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往这边看，眼下听得这妇人这般说，渐渐又围了不少人上来。

    他们都想看看，这事，这位看上去很漂亮的小小少女，是怎么处理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是不是也能把家里的孩子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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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一点都不善

    这年头，虽说谁家里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不过看看这善府里的孩子，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虽说有的身体有些残缺，但看着精神头也很是不错的模样。不少人心里其实都想着，若是他们把孩子送过来，想来这善府应该也会好好待他们的孩子。

    说不定比他们自家养的更好！

    阮明姿环视一周，就知道周围不少人定然是打起了什么主意。

    她心下冷笑一声。

    说真的，她既然选择了这么一间大宅子，其实也是有多帮助一些孤儿的打算。

    但宜锦县这几年减轻赋税，又鼓励商业，百姓们去街道上经商摆摊只收先前一半的摊位费，这两年县里头百姓的日子是越发好了。阮明姿的奇趣堂得以开展的这么红红火火，也跟经济的快速发展很有关系。

    没有说哪一家子，真正到了养不起自己孩子的地步。

    阮明姿今儿故意选择当众处理这事，也是要借此事跟众人说一说自己的态度。

    阮明姿扬声道：“我们这善府，基本只收无父无母的孤儿，还请两位把你们女儿领回去。”

    那对夫妇立刻变了脸。

    男的忍不住大声道：“……凭什么啊？我们家根本养不起这俩闺女了，你要是不收下她们，就是眼睁睁看她们去死！就等于是你害死了她们俩！”

    那对小姑娘都快哭出来了，两个人缩在一起，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些，再小一些。

    那包着胡桃色头巾的妇人也满脸凄色的朝阮明姿道：“小姐，你是一位大善人！我们家里五个孩子，她们奶奶冬日里又病了，单靠她们爹在镇上卖苦力，根本养不活这一大家子。我们也是实在没了法子……”

    她掩面哭道，“你要是不收这俩孩子，她们就真的只能去死了。”

    她们带来的那两个大一些的女娃，也忍不住落了泪，抹着泪直哭，不说话。

    周围的人听着都面露恻隐之心，低声道：“确实不容易……”

    “是啊，上有老下有小的，这冬日里银钱也不好挣。”

    “……哎，看到大妮背上那个小娃娃没？那是她们娘挣命生下的男丁，他们家就那么一个男丁……为了生那金疙瘩，她们娘身子也坏了，以前还能去帮工洗洗刷刷的挣点钱补贴家用，现在只能在家看看孩子做做饭了……”

    阮明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她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们家的困境，是她造成的吗？

    她看向那对夫妇，微微提高了音调，问道：“你们确实养不起了？”

    那妇人以为阮明姿心意回转了，脸上掩不住喜色，忙点头：“哎，是真的，真的养不起了！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这个年都不知道怎么过，可愁死了！”

    阮明姿垂眸冷笑，没说话。

    他们那儿子，身上那簇新的小衣裳，阮明姿这种经常跟布料打交道的人，一搭眼就认出来了，那布一匹数两银子，又暖和又舒服，单单那小孩子身上的一点点布，比这两个被遗弃的小姑娘身上穿着加起来都要昂贵的多。

    尤其是，这个岁数的小孩子长得都快，衣裳穿了没多久就要再换新的，很多时候都是上头哥哥姐姐的旧衣服改。

    而这一家子，舍得给这么小的孩子穿那么昂贵的衣裳，跑来跟她说，养不起两个闺女了？

    阮明姿抬起眼，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点了点头：“若是你们真的养不起，我这善府倒也不是不能接收。”

    那对夫妇脸上闪过一抹狂喜，正要说什么，阮明姿又慢条斯理的加上一句，“不过，我这善府，对于没爹没娘的孤儿可以全盘接收，但爹娘健在的，却要给善府交一笔膳食费，管理费。你交了这笔费用，我可以替你们养着女儿，还会教她读书，识字，若是她想做旁的工作，也会帮她请相应的先生……”

    阮明姿还未说完，那对夫妇便一口拒绝：“我们哪里来的银钱交什么膳食费管理费？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的看着我两个女儿去死？”

    阮明姿淡淡的笑了下：“你们亲爹亲娘都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去死，怎么反过头来苛责我一个外人？”

    两个小姑娘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着。

    阮明姿硬起心肠来，别过眼，不去看她们。

    那个妇人突然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我苦命的三妮四妮啊，你们的爹娘没本事啊，拿不出银钱啊！这什么狗屁善府，一点都不善，见死不救啊！”

    竟是撒起泼来。

    师爷看的忍不住直皱眉。

    这事简单清晰明了，就是一对重男轻女的夫妇不愿意养自个儿闺女，看着善府的主事人是个小姑娘，就想欺负她皮薄，撒泼耍赖的想让她收下她们俩闺女。

    什么人啊！

    偏生这会儿阮明姿还不疾不徐的，师爷知道这位阮大姑娘是个胸有丘壑的，既然她不着急，那自然是有她的对策。

    师爷便强行按捺住着急的心思，静观时变。

    周围的人忍不住的劝阮明姿：“哎……反正你们善府孩子多，也不在乎多两张嘴，不行就当那俩小姑娘爹娘都死了，把这两个小姑娘给收了呗，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了。不然旁人说起来，都要说你这善府徒有其名了。”

    阮明姿冲那人微微一笑：“我不是冲着什么积德行善去的，所以也不在乎旁人怎么说。若是我今日开了这个头，那往后岂不是只有家里有不想养的孩子，都丢我善府来了？难道我辛辛苦苦挣钱，就是为了替这些生而不养的父母养孩子的吗？”

    被劝的那人其实也有点那方面的小心思，想着把家里两个孩子也送过来。结果在阮明姿那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不由得有些讪讪的。

    坐在地上拍腿哭的妇人听得这话，哭声微微一滞。

    “就不能先欠着？等那两个孩子大些了，挣了银钱了，再还你还不成吗？”坐在地上的妇人不甘心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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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断绝关系的文书

    阮明姿轻笑一声，看向地上那个包着胡桃色头巾的妇人。

    这当真打的是一手好算盘。

    让善府把她家孩子养大，再让孩子自己还欠下的膳食费跟管理费，这样一来，他们这对父母，依旧等于是什么都不用负责，未来还能享受儿女的赡养。

    “不行。”阮明姿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周遭的人见阮明姿态度这般坚决，不少人都逐渐熄了把自家小孩送来占便宜的心思。

    算了算了，又不是养不起，真在街坊前闹成这样，他们也丢不起那个人。

    然而这时候，那对夫妻中的男人，却大力将妇人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粗暴道：“不用跟她扯皮了，咱们走！”

    妇人被拽得跟着往前走了几步。

    两个小姑娘迟疑了下，屈了屈冻得又痒又疼的手指，缩了缩脖子，小跑几步，便想去追上她们爹娘。

    结果就见着她们爹凶神恶煞的回过头来吼道：“滚回去！就在这狗屁善府大门口站着！她们要是忍心看着你们活生生饿死冻死，那就随她们去！”

    两个小姑娘被吼得有些发懵，两张蜡黄的小脸上写满了无措。

    大概是她们爹的吼声太大，大妮背上的小婴儿被吵醒了，发出了嘹亮的哭声，她们爹瞬间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哄着那个小婴儿：“哦哦宝宝乖，再睡会儿哦。”

    两个小姑娘冻得发白的鼻头一酸，眼泪多少有些控制不住。

    阮明姿将两个小姑娘往后拉了一把，朝那对夫妻冷笑一声：“想走？……你们没看到我请来了什么人吗？”

    说着，她给一旁的衙差使了个眼色。那衙差会意，拔出一半腰间配刃，更为凶神恶煞的拦在了那对夫妻身前。

    那对夫妻打了个寒颤，这才注意到，善府大门前的桌椅旁，还坐着一个山羊胡子，是县衙里的师爷！

    他们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阮明姿笑道：“师爷，还忘请教您，像这种故意遗弃子女，让子女在外冻死饿死的人，应该怎么判刑？”

    师爷知道阮明姿这话是故意问给那对夫妇听的，他咳了一声，无比威严道：“五年起步，刺面徒刑。”

    那对夫妻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那男人反应快一些，立时辩解道：“……师爷，可是我们是真的养不起了。就想着这善府既然带了个善字，孩子在这好歹是条生路。如果善府的人不给生路，那害死两个孩子的人，应该是善府的人才是。”

    这种无耻的言论，让师爷都叹为观止。

    两个小姑娘交握在一起的手，都忍不住有些难受的紧了紧。

    阮明姿在一旁轻笑一声，“养不起？是因为把养两个小姑娘的钱，拿去给你的心肝宝贝儿子买绸缎衣服去了吗？……有钱买这么贵的衣裳，没钱养两个小姑娘？”

    那男人倒没想到会被阮明姿一语道破，他面上僵了僵，又生硬道：“我儿子穿什么，关你什么事！我的银钱怎么花，用得着你这个外人来说话！”

    师爷听得直摇头。

    阮明姿倒是没有生气，反而心平气和道：“……其实，你们要是真想留下这两个小姑娘，又拿不出银钱，倒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那对夫妇两人眼前一亮，“什么法子？”

    阮明姿悠悠道：“我先前就说过，我这善府，只收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两个小姑娘有爹有娘，虽说爹娘心都偏到了海里去了，那也算是有爹有娘。若是真想把这两个小姑娘交给我们善府，倒不如这样，你们写一封文书，声明跟这两个小姑娘，断绝关系。”

    这话一出，那对夫妻立即变了脸色：“你这是欺人太甚！”

    当下这个时代，分外看中血缘。尤其是一个“孝”字，几乎可以压死所有的子女。

    可若是这爹娘主动写了断绝关系的文书，并经由官府作证后，那就不一样了。

    阮明姿听得那对夫妻竟然说她欺人太甚，忍不住笑弯了眉眼：“那不然呢？所以你们倒也不是养不起女儿了，就是想找个地方，什么代价也不用付出，找冤大头替你们白养孩子呗？”

    那对夫妻中的妇人有些迟疑了，看向男子，低声道：“……要不算了。反正过几年大妮二妮嫁了人，三妮四妮正好顶上来了。”

    男子眼珠子转了转，低声同那妇人附耳道：“……那也还得再养这俩赔钱货好几年呢。倒不如这样，先把文书给签了，哄得善府帮着我们把三妮四妮养上几年。过几年我们再让三妮四妮自个儿跑出来就是！难道他们还能管得着人自己跑出来？”

    这话倒在理，妇人听得连连点头。

    阮明姿看着那对夫妇嘀嘀咕咕的模样，心下直冷笑，虽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猜也能猜得到。

    果不其然，那对夫妇咬完耳朵之后，便答应了签这个断绝关系的文书。

    周围围观的百姓几乎是一片哗然。

    这可真狠啊……他们充其量只是想占点善府的小便宜罢了，反正养个孩子也费不了几口粮食，定然不会为了那点小便宜，就直接把孩子给丢了。那什么断绝关系的文书，可不是那么好签的！

    阮明姿没有第一时间理那对夫妇，她看向一旁红着眼眶，颤着身子直抽抽的两个小姑娘，低声问道：“……你们怎么说？你们若是愿意跟着你们爹娘回去，我也有法子。”

    小的那个眼里含着泪，但更多的是懵懵的茫然。

    大的那个看了一眼大姐背上穿着软缎的弟弟，眼里闪过一抹复杂，咬了咬牙，低声同阮明姿道：“……我想进善府。”

    小的那个一听姐姐这么说了，也鹦鹉学舌一样，重复了一遍，“我想进善府。”

    “晓得了。”阮明姿点了点头，看向那对夫妇，向来爱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笑意来，冷冷的，“——过来，把文书签了。”

    师爷这会儿才明白，阮明姿先前为什么要找个会“写字”的人来。

    原来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场闹剧，甚至早就想好了对策！

    师爷不由得看向阮明姿，容貌绝世的少女正逆着光，看不太清脸上的神色，看着颇有几分高深莫测之感。

    阮大姑娘，真真是，太厉害了——师爷一边写着文书，一边不由得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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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断绝关系的文书上，由那对夫妻分别盖了大拇指手印。

    阮明姿吹了吹那份文书上的墨渍，举起来算是让众人看了一遍，脸上终于带上了几分笑模样：“……眼下大家也都算是见证人，大家也都见到了，是这对夫妻，自愿同她们的两个女儿断绝了关系，从此，这两个小姑娘，就是我善府的人了，跟这对夫妻再没有半点关系。”

    众人虽说有些唏嘘，但人家小姑娘这话也没说错。

    他们是从头看到尾的，一直是这对夫妻在逼迫人家善府收下他们的女儿。

    他们虽说也有些小想法，但自问那是真做不到要断绝关系这一步。

    这对夫妻，对他们家闺女，未免也太无情了些。

    两个小姑娘垂着头，肩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阮明姿朝小十招了招手，小十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走了过来，阮明姿接过孩子，同小十道：“看着她们的年纪比你还要小一些，合该叫你一声姐姐。你带着两个小妹妹去府里休息一下，找你们梨花姐，让她给找身余裕的衣裳先给她俩换上。”

    小十软软的应了一声。

    她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在一旁看了全程，她也很是同情这对小姐妹，明明是有父母，却还不如没有。

    她主动去牵起了稍大些的小姑娘的手，很是热情道：“……妹妹，我带你们进府。”

    那一对小姑娘任由小十牵着她们，一道往善府里走去。

    小的那个有些恋恋不舍的，扁着嘴回头望了她们爹娘一眼，却发现她们爹娘正抱着嚎哭不止的弟弟，正在那一脸心疼的哄着。

    她虽说早就知道爹娘偏爱弟弟，可她这会儿还是觉得有些伤心。

    大的那个感觉到了妹妹的顿步，她轻轻的拽了拽妹妹的手，妹妹便立马转回头，姐妹俩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阮明姿抱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扬声问：“……这儿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之中，若是无人认养，那我便默认她的爹娘是想同她断绝关系，先代补一份文书了。”

    “不是……”角落里传来一道有些微弱，又有些着急的声音。

    众人让开，便见着一名女子从后面挤了进来，她有些着急，走上前，“我只是……一时糊涂，没有想同女儿断绝关系。”

    她朝阮明姿伸出手，阮明姿却抱着孩子往旁一避，“这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女儿？”

    那女子脸微微涨红，从怀里拿出了半块玉佩来。

    襁褓中的小婴儿身上也有着半块玉佩，两块恰好严丝合缝。

    这一看就知道，是打着要日后相认的意思，留下了信物。

    眼下听得阮明姿要给小婴儿补一个断绝关系的文书，她生怕阮明姿通过县衙的关系，直接把这事给办成了，便连忙现身。

    既然玉佩对上了，阮明姿便将怀里的襁褓递给了她，那女子抱着孩子掩面匆匆离去了。

    这事到此才算是解决了。

    阮明姿又朝附近看热闹的诸人拱拳说了些好听的场面话，什么这些孩子日后要在这生活，还得依赖众位邻里帮忙照看一下一类的客套话。

    不过众人见阮明姿生得貌美却无半点盛气凌人之色，又这般和蔼好声好气的同他们行礼，都对阮明姿心生了不少好感，几乎都应了。

    解决完了这事，阮明姿从袖子里掏出个钱袋来，借着去扶师爷的时候，以袖子为遮掩，递了过去。

    师爷忙推让：“不过一点小事，阮大姑娘何必这么客气？”

    阮明姿笑道：“于师爷来说是一桩小事，于我来说，却是解决了一桩大麻烦，还是得多谢师爷愿意替我出这个头，做这个公证。请师爷喝杯茶，应该的。”

    “喝杯茶”自然指的就是师爷袖子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师爷推辞不过，也就收了。走的时候还在心底感慨，这阮大姑娘难不成还是妖精转世不成？小小年纪，行事自有她的一套章法，还又洞晓世事，人情练达，简直多智近妖了。

    多智近妖的阮大姑娘，这会儿正在帮梨花她娘给两个新来的小姑娘量尺寸，好改一改衣裳。

    绮宁今儿气色好一些，披了件披风来孩子们住的院落里看他们玩耍，听得几个方才在外头看了全场的小孩子绘声绘色的说起方才外面发生的事，手撑着腮，叹了口气，只觉得有些遗憾。

    席天地也在一旁，正在那捧着本杂书，倚在软塌上看，眼皮子没抬一下，但耳朵却都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冷哼一声道：“……算她是个聪明的，知道不能乱收人。”

    他们这善府看着大，但要是毫无节制的把送来的孩子都收下，人数过多，以眼下的框架那是照顾不过来的，这对更多的孩子来说，反而是件坏事。

    梨花她娘是个改衣服的熟手，很快便记好了所有要改的尺寸，只不过，在收量尺的时候，梨花她娘见两个小姑娘总是缩着身子，很是局促无措又不安的模样，她顿了顿，柔声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啊？”

    大点的那个鼓起勇气，指了指自己：“我叫三妮。”又指了指妹妹，“她叫四妮。”

    阮明姿在一旁突然道：“你们喜欢这个名字吗？”

    大点的那个听了这话有些茫然。

    三妮四妮，听久了也就那样，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呢？

    但阮明姿看向她的眼神太过温柔，让她稍稍沉溺了些，就连方才替她量尺寸的婶婶，也以一种她们从未在母亲眼中看到的温柔看向她们，也问道：“你们喜欢吗？”

    三妮缓缓的摇了摇头，想了想，又小声道：“我家隔壁的那个妹妹，她娘叫她柳柳，柳树的柳，听着好听多了。”

    四妮显然一心跟着姐姐，她也点着小脑袋，“我喜欢隔壁家强子哥的名字，好听，有劲。”

    ——虽说四妮这话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但大家都听出来了，两个小姑娘，确确实实不喜欢自己这个“三妮四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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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怀瑾握瑜

    小十凑了上来，歪着她的羊角辫，指着自己，喜滋滋道：“我最近也得了新名字，跟院里的大家一起得的，叫攸宁。”她显然极喜欢这个新得的名字，眉眼中俱是一派欢欣，“阮姐姐说，这名字是书里的，那句话叫‘君子攸宁’。”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也显摆着自个儿的新名字：“我叫霏霏，旁的我记不住，但阮姐姐跟我说，我这名字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里取的，我背得可熟了。”

    “我叫嘉卉，取自‘山有嘉卉’的意思~”

    “我叫齐光，取自‘与日月兮齐光’，这名字听着就特别有气势，阮姐姐说希望我以后能成为这般光岸伟正的大丈夫，好男儿！”

    阮明姿在一旁听着直笑，先前要将这些孩子的身份上报县衙落户，自然不能用先前那等数字了。阮明姿同孩子们商量了下，毕竟先前她们中有一些是舍弃了自己原先名字，选择了像是同小院孩子们血脉相连的数字排行来命名。

    最后定下来的是，姓氏由孩子们按照自己喜欢的来定，而名字，则是由阮明姿给她们每个人取了一个新的，用来落户，以后身份路引有个正式的名字也好办一些。

    看样子，她取的名字，这些孩子们还是很喜欢的。

    三妮四妮听着一旁的叽叽喳喳，眼里露出艳羡的光来。

    她们俩小心翼翼的看向阮明姿。

    她们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众人话里的“阮姐姐”。

    两人还是有些拘谨，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跟阮明姿请求什么。还是一旁的梨花她娘替两人解了围，笑道：“要不让你们阮姐姐也给你们取一个？等开了年，去县衙那边上户，也好办。”

    三妮四妮都有志一同的点起了小脑瓜。

    就好像商量好的一般整齐，把阮明姿都给逗笑了。

    她想了想，“要不这样，你们俩是姐妹，姐姐叫怀瑾，妹妹叫握瑜怎么样？怀瑾握瑜指的是人有纯洁高尚的品德，希望你们两个小姑娘日后不负你们的名字。”

    三妮跟四妮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眼睛里仿佛聚起了一团精气神，越来越亮。

    “怀瑾……真好听。”改名为怀瑾的三妮喃喃道，“怀瑾，我以后就叫怀瑾了！”

    改名为握瑜的四妮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有点点傻气，她牵着姐姐的衣角，跟着姐姐道：“姐姐，我的名字也好听，叫握瑜，比四妮好听多了！”

    小十见新来的小伙伴很喜欢她们的新名字，也起了个头带着大家伙儿叫了起来：“怀瑾！握瑜！”

    屋子里此起彼伏都是“怀瑾！握瑜”声。

    小怀瑾跟小握瑜也是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答应着：“哎！哎！”

    屋子里满是快活的空气。

    绮宁也忍不住带上了一点点笑意来，看向阮明姿，兴致勃勃的，“要不你也给我取一个？”

    阮明姿“哦”了一声，“你不是有名字了吗？绮宁，还挺好听的。”

    绮宁嘟囔一声：“就是有点娘……”

    小十咯咯的笑了起来，扑到绮宁一侧：“可是绮宁你长得比好多女孩子都好看，都不嫌自己这张脸，怎么还嫌起自己名字来啦？”

    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让绮宁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席天地在一旁乐的哈哈大笑。

    改衣服这活，梨花她娘是熟手，再加上还有梨花跟曲氏一道帮忙，很快便把两套尺寸差不多大小的棉衣改成了适合小怀瑾小握瑜姐妹俩穿的尺寸。

    梨花她娘拉着小怀瑾小握瑜去里间屏风后面试穿衣服了，其余的孩子依旧在外头热热闹闹的玩着。

    还有的在那跟曲氏撒娇，小声的问能不能再多吃一块炸豆腐。

    曲氏被缠得心都软成一团了，受不了，便起身往灶房走：“只能吃一块哦，吃多了到时候年夜饭就没得吃啦。”

    一堆孩子发出了欢呼声，簇拥着曲氏往灶房去了。

    阮明姿笑着正欲倒茶，却听得里屋屏风后发出了一声惊叫声。

    阮明姿差点把茶水给洒到桌子外面去。

    她匆匆放下茶壶，以为出了什么事，跟梨花大步往里屋赶。

    梨花一边问着“娘，怎么了”，一边绕过了屏风。

    就见着她娘手上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四妮的衣裳，站在那脸色有些难看。

    四妮有些茫然，光着上身站在那儿，不知道这位一直很慈祥和蔼的姨姨，为什么给她脱了衣服后，会惊叫一声。

    好在方才换衣服的时候，梨花她娘就把一个暖炉挪到了屏风后，这会儿四妮赤裸着上身，倒也没觉得冷。

    阮明姿的眼神，落到了四妮那瘦弱的骨架嶙峋的背上。

    上头横七竖八的满是伤痕，竟找不出半块好肉来。

    看那模样，都是些陈年旧伤了，有些疤痕显然都已经增生了，像一条条蜈蚣一般，横亘在小女孩那瘦弱的背上。

    阮明姿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像是被人拧了一下子。

    她才多大？！

    看着也不过才五六岁的模样啊！

    小握瑜懵懵懂懂的，还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刚过来的两个姐姐，脸色都变得很难看了。

    她有些紧张的往姐姐身边凑了凑。

    她姐姐怀瑾也不过比她大个一两岁的模样，见状也是有些不安，但又跟妹妹一样，同样都是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阮明姿一看小怀瑾也是一副懵懂的模样，心下一沉，上前几下子，把小怀瑾身上那件破破烂烂露着棉絮的棉衣也给脱了下来。

    小怀瑾似是被吓住了，没有任何挣扎反抗，任由阮明姿将她的棉衣给剥了下来。

    结果小怀瑾的棉衣一扒下来，屏风后面，无论是梨花她娘，还是梨花，阮明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怀瑾身上的情况，跟她妹妹也差不多。

    伤痕交错，看着都有些年头了。

    半晌，阮明姿的手，轻轻的往小怀瑾身上某道蜈蚣模样的伤痕上摸了摸，轻声道：“还疼吗？”

    小怀瑾有些懵懂的摇了摇头，“不疼了。”大概是跟妹妹都光着身子，她略略有些不安，稍稍动了动。

    梨花她娘看不下去了，把改好的簇新棉衣给两个孩子套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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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谁打的

    屏风后一时也没有人说话。

    阮明姿无声的帮着梨花她娘，给两个孩子都穿好了棉衣，这才低声问道：“……这些，是谁打的？”

    其实不问也知道，两个小孩子身上的伤痕这么密布，有新有旧，还有些叠在一起的，一看就是长期处于虐打之中，基本不可能是外人打的……

    果不其然，小怀瑾稍稍犹豫了下，轻声道：“有些是爹打的，有些是奶奶打的。”

    梨花她娘低低的恨声道：“……这当爹的，怎么能这么狠心！”

    显然，被小怀瑾小握瑜的遭遇，勾起了她先前的回忆。

    梨花轻轻的搂住她娘的肩膀。

    小怀瑾有些不安的看着梨花她娘：“婶婶，你怎么哭了……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梨花她娘抹了一把泪，强笑道：“好孩子，婶婶没事。”

    小握瑜有些恋恋不舍的摸了一把身上的棉衣：“婶婶，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舒服的衣裳。你是太高兴才哭的吗？我也想哭了。”

    这稚嫩的童言童语，让梨花她娘不由得又想起那瘦削的背后横七竖八的狰狞伤痕，梨花她娘心头酸涩难忍，回过头去说不出话来。

    小怀瑾悄悄拉了一把小握瑜，她虽然不懂为什么那位婶婶会那么难过，但妹妹一说话，婶婶就哭成了那样，想来是哪里说错了。

    她有点怕，万一婶婶跟姐姐们嫌弃了她们，要把她们送回去怎么办。

    她已经不想再跟妹妹回到那个家了。

    她结结巴巴，又小心翼翼道：“……婶婶别生气，要不，要不你打我一顿好了。”

    阮明姿心下抽了抽，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又听得小握瑜也跟着姐姐表态：“也可以连我一起打！”

    这两个孩子的发言，多少有些古怪。

    阮明姿忍住心中的难受，蹲下身子来，让自己直视着两个孩子的眼睛：“……为什么你们觉得我们会打你们？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小怀瑾拧了拧自己的衣角，有点紧张，她看着阮明姿，竟结巴了一下：“……可爹说，每个小孩子，都是这样被打过来的呀。大姐二姐是，我是，妹妹也是。”

    阮明姿舌尖抵了抵牙龈，这才把心底那股怒意给强行压了下去。

    怪不得！怪不得她们发现两个小姑娘身上都是伤痕时，这两个小姑娘的反应是茫然懵懂，而非旁的！

    在这两个小姑娘的认知里，怕是以为挨打才是常态！

    这会儿她倒要庆幸善府的事传到了那一对夫妇耳里，不然这两个孩子，在家里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梨花她娘也反应过来，气得脸都涨红了，眼泪还挂在两颊：“这是什么人家！怎么做的出这等恶毒之事！”

    梨花也气得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抿了抿唇，郑重其事的同小怀瑾小握瑜道：“你们爹的说法，是错的。小孩子犯了错，可以被教育，但是绝不该像你们爹那样，下这么狠的手。”

    她见两个小姑娘反而越发懵懂不安，知道那“挨打论”的说法已经在她们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固有概念。

    阮明姿索性直接道：“……总之你们记住，在这里，若是谁打了你们俩，你们俩同我说。”

    她对善府孩子们的品性都十分的信任，这一对小姐妹的错误观念是在畸形的环境下形成的，等她们在善府待久了，大概就会知道所谓的对错了。

    小怀瑾小握瑜还是有些懵懂，但她们知道，听话是必须的。

    她们飞快的点了点头，保证一定会好好的听话。

    阮明姿见两个小姑娘还是这般，谨慎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忍不住又轻叹了口气，心疼得厉害。

    她起了身，一手一个，摸了摸两个小姑娘的小脑袋，出了屏风，走向席天地：“席大夫，帮我给这两个小妹妹把把脉吧。”

    席天地看了她一眼，倒没有推辞，把其中一个小姑娘拉过来，手指按上那细的有些过分的手腕，没几息便直摇头：“这身子骨，也太弱了。”

    他又拉过另一个来，同样手腕也是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柴火棍，席天地帮着把了一次脉，那粗粝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忍着气，倒是没在小孩子面前发脾气。

    阮明姿看席天地一副有话说的模样，她心领神会，同梨花道：“梨花姐，要不你领着她们俩出去走一走，熟悉一下咱们善府？”

    梨花点了点头，梨花她娘也一并出去了。

    席天地这才拉着一张难看的脸道：“这俩孩子的身子骨也太弱了些……先前那臭小子一人拉扯着院子里三十来个孩子，吃不饱穿不暖的，也没见把那几个孩子的身子骨给熬成这副模样。那俩孩子的脉象怎么看都像是饱受摧残，小小年纪，竟然肺腑之处还有内伤！我说句难听的，这俩孩子可得精心保养着，随便生一场什么病，那都有可能说没就没了！凶险的很！”

    阮明姿拳头不自觉的攥了起来。她缓了会心头怒气，才把方才屏风后看到的事同席天地说了一遭。

    席天地听着直皱眉。

    绮宁在一旁突然开口道：“……你可得小心些，那一对夫妇那般恶心，别是来讹你的。”

    阮明姿微微拧了拧眉：“此话何解？”

    绮宁撇了撇嘴，似是有些不大想说。

    一旁的席天地却毫不留情的揭了绮宁的老底：“还能有啥。就是前两年，有人往他们小院门口扔了个孩子，看着病怏怏的。你看着这臭小子一副跟老子窝里横的模样，对那些可怜的孩子却是心疼的要死！那肯定是紧衣缩食把那孩子送老子这来看病了。啧，你猜怎么着？那孩子身子骨太弱了，老子用了好些名贵药材也没把那孩子命吊回来，没过几天就发高烧没了……那臭小子还正伤心着准备给人孩子下葬呢，结果那死了的孩子他爹娘这会儿冒出来了，张口就说绮宁害死了他们儿子，问绮宁要一百两银子！……最后可能是看绮宁是真拿不出钱来了，坑了十两银子走了。连儿子的尸身都没要，最后还是绮宁帮着下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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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药是好东西

    绮宁一副往事莫要再提的模样，在一旁不吭声，任凭席天地把他过期的事跟阮明姿抖擞了个干净。

    阮明姿听完以后，忍不住看了绮宁一眼，道：“绮宁是个好人。”

    绮宁脸红了下，咳了一声，“不说我的事了……总之就是你要小心些，看那对夫妇的行事，可不像是什么磊落人。哪怕签了断绝关系的文书，但两个小姑娘长期遭受他们凌虐，这会儿都已经产生错误的认知了。到时候说不定又要被他们哄了去。”

    阮明姿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事情到这，已经不能回头了。

    再说了，两个小女孩都已经被打成那副模样了，她说什么也不能任她们再回去被人欺凌。

    阮明姿这边想着，听得外头突然又起了一阵阵欢呼声，“下雪了，下雪了！”

    阮明姿将窗户推开一道小小的缝，外头果然下起了零零散散的小雪。

    这雪，一连下了几日。

    这一年的除夕，便是在纷纷扬扬的小雪中到来了。

    善府大的很，梨花她娘早就同阮明姿说好，今年除夕要同孩子们一道过。

    阮明姿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一大清早，就见着梨花她娘正在跟车夫往马车上搬着好些东西。

    阮明姿凑过去看了眼，竟是些宰杀得光溜溜白嫩嫩的鸡啊鸭啊，每只都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了箩筐里。

    还有一个大箩筐里，装着好几条已经宰杀好的鱼。

    梨花她娘笑道：“这过年了，没有鸡鸭鱼不能叫过年。”

    今儿是除夕，曲氏也回去同自家人过年去了，她自个儿跟车夫一道来来回回的搬着这些东西，丝毫不觉得累。

    阮明姿忙同阮明妍一道过去，帮着梨花她娘搬了些轻点的东西。

    梨花也披了件外裳就匆匆过来帮忙，几人热火朝天的往外面的马车上搬了两趟，这才全都搬完，可见东西之多。

    梨花她娘喜滋滋的：“今儿年夜饭吃了以后，先前我同你们左姨已经收拾好了地方，咱们就在那边住下。待大年初一早上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吃过早饭，再回来。”

    阮明姿笑道：“左右家里也无事，铺子也要过了初十才开，倒不如多在善府住几日。”

    梨花她娘听得满脸放光：“好啊好啊，那我再去多收拾两件衣裳。”

    说着，兴致勃勃的又跨回了院子，收拾衣裳去了。

    一副精力十足的模样。

    梨花忍不住摇头直笑，同阮明姿打趣道：“这知道的，说我是她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些孩子才是她闺女儿子呢。”

    不过她也就同阮明姿这么一说。

    她娘将感情投入到这些孩子身上，总比她娘再在先前的情伤里难受出不来要好得多。

    毕竟白叔也已经娶了媳妇，虽说中间经历了些波澜，但现在据说跟媳妇过的也很不错。他媳妇甚至还主动去衙门求县衙对给她下毒的白立肖轻判。

    后来具体判了个什么，梨花也没关注，但下毒谋害继母，这罪名轻不了，最少也是流徙起步。

    前几日她出门办事时，看见白叔扶着他新娶的那个媳妇在外头一点一点的练习走路复健，看着很是安宁的模样。

    梨花便觉得，她娘眼下将所有的耐心爱心都给了善府的孩子们，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

    一行人把年货运到了善府，善府里到处都是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以及红彤彤的簇新春联，看着喜庆极了。

    这几日一直在下小雪，没有出太阳，院子里过道两旁，堆满了孩子们堆好的雪人，看着可爱极了。

    不过阮明姿还是有些头痛，尤其看着小十带着小怀瑾小握瑜姐妹俩在那光着手堆雪人时，就头大不已。

    这些孩子里面，顶数她们三个小姑娘的冻疮最厉害。

    都这样了还敢堆雪人，这大概就是孩子天性吧。

    阮明姿干脆把三个小家伙一并捞了起来，让阮明妍监督着她们自个儿涂冻疮药。

    不过阮明姿隐约又有些高兴。

    她们属于孩子天性间的那一点点小淘气，已经不再压抑了。

    这是不是说明，善府已经给了她们足够的安全感？

    三个小姑娘举着涂满了冻疮药的手，小十可怜巴巴的看着阮明姿，嘴甜的要拧出蜜来：“阮姐姐别生气啦，下次我们不敢了。”

    阮明姿故意做出一副淡淡的模样来，不点头也不说话。

    小十有点慌，想去拉阮明姿的衣角，想起自己手上还涂着冻疮药，举着手有点发愁，眨巴着眼可怜巴巴的看向阮明妍，示意阮明妍帮她一下。

    小怀瑾跟小握瑜到底入府时间短，见阮明姿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顿时也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阮明妍上前，还有些圆的小指头上下翻飞，打着手语，意思是让阮明姿别再逗她们了，不然小十都要急哭了。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出来，妍妍跟她一起久了，自然看得出她是佯装生气，想让几个孩子吃点教训。

    她上前摸了摸有些瑟缩的小怀瑾小握瑜的头，笑道：“吓到你们了？其实方才我没生气，就是觉得你们几个小家伙，明明手上冻疮那般厉害，还要再去玩雪，要给你们个小小的教训……以后再想玩雪，你们汪婶子那有皮手套，找她要一副去，这样戴着免得再让你们手上的冻疮复发，知道了吗？”

    小怀瑾小握瑜都呆了呆，似是没想到阮明姿竟然真的没有生气。

    小十倒是顿时高高兴兴起来，她凑过来撒娇，不敢用涂满药膏的手去摸阮明姿，用自己的小脑瓜去蹭了蹭阮明姿的胳膊。

    阮明姿忍俊不禁的又摸了摸小十的头。

    她见小怀瑾小握瑜还在那有些拘谨的站着，她笑了笑：“去屋子里烤烤手吧……席大夫给你们开的药，你们有好好在吃吗？”

    说到药，两个小姑娘脸上反而都露出了有些微微激动的神色。

    药这种东西，在她们认知里，是顶好顶好的东西。

    她们奶奶生病时，她们听得爹跟奶奶说，吃了药就好了，就不会再难受了。

    后来，奶奶吃了那漆黑又散发着苦味的“药”，果然就好了，就不生病不难受了。

    所以她们一直都好羡慕奶奶，难受的时候有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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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除夕

    在小怀瑾的记忆里，有次她们被爹拿着大棍子打的实在受不住了，疼得厉害。小怀瑾疼得趴在地上求爹给她一碗药，然而她还没说完，被她爹一脚踹在了心口，踹了出去。

    那次她记得，似是只有大姐在深夜偷偷给她喂了一碗水。

    打那之后，她总觉得身上没什么力气。

    她一直在想，如果吃了药，会不会好受很多？

    眼下来了善府，竟然还能有药吃，这怎能不让她高兴？

    听得阮明姿问起她们吃的药，两个小姑娘都争先恐后的答：“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小十在一旁偷偷跟阮明妍说：“……怀瑾握瑜好厉害哦，席大夫的药可苦了，她俩喝起来就跟喝糖水一样。我还以为席大夫给她们开的是甜药，那天偷偷喝了一口，还是苦的要命。”

    阮明妍忍不住直笑。

    提到药，小怀瑾跟小握瑜显然都轻松了许多，举着她们那涂了冻疮药的手，跟小十一道去左夫人那，找左夫人要干净布条包扎去了。

    孩子们也都知道今儿是除夕了。

    大门旁边的廊屋里放了好些盘起来的红色爆竹跟烟花，听说是要等晚上来放的。

    灶房里飘出来了炖鸡鸭鱼的香味，香飘四溢，简直勾得不少小馋虫都围在了灶房附近不肯走。

    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也都有些激动，帮着阮明姿把自己几间屋子的桌椅都摆到了正院大厅去——那本是要打算给她们辟成上课的地方，眼下还未开课，便正好拿来当聚餐的地方了。

    阮明姿同梨花一道把桌子拼接了起来，再加上那些高低错落的椅子，看着竟很有些让人心神澎湃的地方。

    待到暮色已起的时候，阮明姿就在孩子们的催促起哄声中，把那几串红色的大爆竹给挂到了几根挑杆上。

    绮宁披着斗篷站在一旁，看着阮明姿挂，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脸上显然是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

    阮明姿指了指其中一根挑杆，问绮宁：“试试？”

    绮宁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不太好吧，我都这么大了，那是小孩子的玩意。”

    旁边的小孩子们在一旁嘻嘻哈哈的起哄：“绮宁，你该不会害怕吧？”

    这一激，倒也给了绮宁一个台阶，绮宁立即就说：“我怎么可能会害怕？给我一串，我要放给他们看！”

    阮明姿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眼下还有些太早了。”她拿出一个大袋子，还有一把香，递给绮宁，袋子里装的满满都是一些散放的炮竹。

    “你眼下身子也看着不错了，帮我看着点这些小皮猴们。让他们别炸伤了。”阮明姿笑着嘱咐。

    绮宁一副“我就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的模样，精致秀气的脸上，眉毛按捺不住的扬起，却又故意压了下去，他做出一副矜持的模样来：“好吧。”

    结果转头比谁玩的都欢。

    零星的鞭炮声在府门那儿响起，孩子们的笑声也随之都响了起来。

    今儿除夕晚上这顿饭不仅有鸡鸭鱼，还有先前她们炸的那些过油菜，更是有一个重头戏——饺子。

    四十来人份的饺子，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别看大多数是孩子，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还是很有道理的。

    上次梨花她娘、曲氏、左夫人，一起给那些小家伙包饺子，足足包了好几个时辰，午饭差点跟晚饭连到一块儿去。

    这次阮明姿干脆让梨花她娘把面盆跟饺子馅搬到了她们先前摆好桌子的正厅里，带着一群孩子给梨花她娘打下手，从和面揉面开始教他们。

    天色渐渐暗了，灯火点了起来，善府到处一片红艳艳的灯笼，照得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一盆盆白花花的面盆端到了桌子上，堆得小山一样的各色饺子馅，也都端了上来。

    好几个孩子看着就流起了口水，更有几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家伙，拍着小手，含糊不清的说着“饺纸”“饺纸”。

    厅里端来了几个暖炉，放置四周，烤得大厅里暖洋洋的。

    稍大一些的孩子挽起了袖子，揉面，擀面，包饺子，热火朝天。

    虽说还有些生疏，但阮明姿给予了足够的包容，给了他们足够的成长空间，任由他们自己发挥，到最后，一个个都包得像模像样的了，虽说还有些东倒西歪，但最起码这饺子下到锅里，不会露馅了。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放在先前的鸡鸭鱼肉，过油菜之中，看得人口水直流，食指大动。

    这会儿天色也已经全然的暗了下来，阮明姿又喊了几个胆大的，包括绮宁，挑着那挂满了鞭炮的竹竿，噼里啪啦的放起了鞭炮。

    鞭炮声声，白烟缭绕四起，不少孩子捂着耳朵，嘴巴却是笑得咧到了耳朵后面去。

    放过了鞭炮，众人便回身，这除夕年夜饭，算是正式开始了。

    席天地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酒，他手里已经端了一小盅，在手里晃了晃，瞥了阮明姿一眼：“不说几句什么？”

    阮明姿“害”了一声，十分实在道：“吃东西之前讲话，那是讨人厌的事，我才不干呢。”

    说着，给席天地夹了一筷子鸡腿过去。

    席面上一片欢声笑语。

    孩子们大快朵颐，吃得是满手满脸都是油。就连一开始很拘谨的小怀瑾小握瑜，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了，吃的几乎脸要埋到盘子里去。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笑，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席天地直瞪她，要去拿她面前那杯酒，“小孩子怎么能喝酒呢？”

    “过年嘛，开心嘛，喝一杯也没什么。”阮明姿嘻嘻的笑着。

    毕竟那一杯小酒盅，大概也就两口的事。

    阮明姿丝毫不惧。

    席天地又瞪了她一眼，看到满桌都是孩子的笑脸，顿了顿，也就随她去了。

    说的也是，这么开心的时候，确实值得喝一口。

    众人吃着吃着，某个地方突然传出了一声哽咽，在欢愉的氛围里尤为显眼。

    众人忍不住望了过去，发现是小八。

    小八拿着一根鸡腿，见他们都在看他，他一边抽泣，一边道：“看我做什么，我是，我是太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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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醉酒

    周围的孩子都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大厅里点着的灯台爆了个灯花，发出了细微的“啪”一声。

    小八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的边哭边道：“我这还是头一次，能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一口肉，还有这饺子，自个儿包的，可真香啊……咱们会越过越好的对吧？”

    小八旁边的绮宁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差点把他拍到桌子上去：“那肯定的啊。这种大好的日子，你哭个什么劲啊？你哭的功夫，小十三都快把脑袋给扎碗里了！”

    小十三憨憨的抬起头，朝众人一笑，嘴边还挂着一圈褐色的汤汁。

    大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也有哭的，一时间大厅里又哭又笑的，热闹极了。

    阮明姿一道笑着，没留神间，便已经两盅酒下了肚。

    席天地发现不对劲时，阮明姿面前的汝瓷白玉壶已经空了一小半。

    她一脸认真，坐的板板正正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犹如小朋友一样。

    若非脸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有些稍稍涣散，看着竟如往常没什么两样。

    席天地拿手在阮明姿跟前晃了晃。

    阮明姿啪的一下把席天地的手给打开了。

    席天地气笑了，还挺有劲。

    阮明妍靠在阮明姿身边，小脑瓜也一点一点的。

    梨花这会儿也察觉出阮明姿不对劲来。

    妍妍年纪小，爱犯困，往常阮明姿总是头一个发现的，这会儿阮明姿却浑若未觉，一脸乖巧的坐在那儿，不吃也不喝，眼神微微涣散，全然没有在意身边的阮明妍正点着小脑瓜犯困。

    梨花起了身，将阮明妍拢在怀里，轻声同她娘说了一声：“妍妍怕是已经困了，我带她去里屋休息。”

    “屋子里的床铺都铺好了，”梨花她娘连连点头，起身道，“要给妍妍整个汤婆子不？”

    阮明妍睡眼惺忪的摇了摇小脑袋。

    梨花拢着阮明妍，半推半搂的把阮明妍送了回去。

    孩子们纵使精力无限，但闹腾了一整日，还是有些年纪小的挨不住困了，陆陆续续的被稍大些的孩子给送了回去。

    几个小家伙抱着梨花她娘的胳膊撒娇，困了也不愿意离开：“婶婶，往后咱们还能这样快活的过年吗？”

    “肯定能。”梨花她娘笑着抱起一个脚边的小团子，带着那几个小家伙往他们休息的地方走，“……婶婶要看着你们一个个，好好的长大成人呢。”

    善府里大多都是孩子，阮明姿她们一开始就没准备搞什么过年守岁。正厅里的孩子们也都渐渐回自个儿屋休息去了。

    绮宁披着斗篷站了起来，看了眼阮明姿，又看向席天地，一时间有些发愁。

    “给她灌点醒酒汤？”

    绮宁问席天地。

    席天地冷嗤，“哪还用灌，你看她像是喝醉发疯的人吗？”

    他倒了一碗苦荞茶，往阮明姿手上一递，简洁的吩咐了一句：“喝。”

    阮明姿眼神依旧没怎么有聚焦，却一脸乖巧的端着那碗苦荞茶，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

    “看到没？你这会儿就是一碗毒药给她放跟前，她都会老老实实喝下去。”席天地道。

    绮宁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稍稍变了变：“……那以后可不敢让她出门应酬的时候喝酒。”

    万一遇到那种心怀不轨的，灌了她酒……

    席天地冷哼一声，见阮明姿乖顺的把手里的空茶碗放到桌上，他又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碗茶，吩咐道：“再喝。”

    阮明姿没有迟疑，依旧很是乖巧的端起了那碗苦荞茶，咕噜咕噜又喝了个精光。

    绮宁倒吸一口凉气，“我说席大夫，你这别是，啊，下棋下不过人家，伺机报复吧？”

    席天地斜他一眼，冷笑一声：“以为都跟你一样小肚鸡肠呢？这是让她身体里的酒意赶紧发散，你懂个屁。”

    两人斗嘴的功夫，左夫人带了条榴花色披肩回来了。

    她方才把耀哥儿跟辉哥儿送了回去，因着不放心阮明姿，又折了回来；恰好，梨花把阮明妍送了回去，也回来接阮明姿了。

    席天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嫌弃的直摆手，“赶紧把这个醉鬼带回去。”

    梨花还有点担心，以往她们在一起喝果酒，倒是没什么；偶尔浅酌一两杯酒，好似也没这样过——今晚倒是头一次见了阮明姿的醉态。

    她不由得有些担忧的问席天地：“明姿这样……没事吧？”

    席天地“啧”了一声，摆了摆手：“没事，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喝多了一点，下次都看着她点……”他又嘀咕，“还跟我说就喝一杯也没什么关系，她那叫喝一杯？一壶都要被她喝了一半去。”

    梨花有些赫然，左夫人倒是笑了笑，把披肩往阮明姿肩头裹了裹，扶着过于乖巧的阮明姿，低声道：“她平日里替众人殚精竭虑的，倒不像个小姑娘了；眼下喝醉了竟是这般情态，也是难得。大过年的，就让她当一回小孩子又何妨？”

    梨花也有些被触动，轻轻应了声“是”，两人扶着阮明姿，往她歇息的院落去了。

    ……

    阮明姿是在轻微的头痛中醒来的。

    阮明姿有些短暂的断片，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这床上。她歪头打量了下四下。

    屋子里油灯未灭，仍在燃烧着，还剩了个底儿。

    阮明妍同她一个屋，睡在床里面，身上盖着锦被，还在睡着，小脸红扑扑的。

    外头的天色还是暗着的，但远远的已经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炮竹声。

    无一不提醒着阮明姿，今儿已是除一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阮明姿这会儿似是终于隐隐约约想起了自己先前的醉酒，忍不住翘着嘴角笑了下。

    她洗漱穿戴过后，这才去摇了摇阮明妍，把妹妹摇醒。

    阮明妍睡眼朦胧的看着阮明姿，阮明姿笑眯眯道：“妍妍新春快乐！”

    阮明妍小手从被窝里腾出来，比了个“姐姐新春快乐”的手势。

    阮明姿笑眯眯的拿出个精致的小香囊来，往阮明妍枕头下一塞：“今年的压岁钱，希望我们妍妍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阮明妍在被窝里朝阮明姿露出个软乎乎的笑来。

    ……

    新年的头一顿，自然还是饺子。

    这会儿梨花她娘跟梨花，还有左夫人，早在灶房开始热火朝天的包起了饺子。

    因着小孩子多，她们没有往饺子里包铜钱，而是换成了白糖馅的。到时候看谁吃到白糖馅的饺子，谁新的一年就会多财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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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压岁钱

    昨晚闹腾的虽晚，然而善府孩子们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在外面隐隐传来的鞭炮声中，一个比一个起得早。

    因着他们身上的衣衫大多都是新做的，倒也没有额外再置办。饶是如此，每个人脸上依旧洋溢着对新年的憧憬与欢欣。

    用飞一般的速度洗漱过后，这些孩子们几乎是连奔带跑的带着小的跑向了正院正厅。

    有些先到的已经在蹲在院子里拿着引燃的香，在那放零星的炮竹了。

    一会儿“嘭”一个，一会儿又“嘭”一个，炸的院子里满是红彤彤的炮竹纸皮。

    有些胆子小的小姑娘捂着耳朵，贴着墙根从院子里过来，显然是担心炮竹炸到自个儿。

    然而哪怕是这样，她们脸上也没有半点恐惧之色，净是一片笑盈盈的神色。

    “过年好！”

    “过年好！”

    大家互相道贺着新年好，又忍不住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

    “饺子出锅啦。”

    正厅那边传来梨花她娘的唤声。

    孩子们都笑颠颠的直往大厅跑。

    拼凑的桌子上摆满了一盘盘各色馅儿的饺子，每盘堆得几乎都要冒尖。然而跟昨晚不同的是，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摆了一个小碗，小碗里装着一个单独分出来的饺子。

    众人嘻嘻哈哈的七嘴八舌说着“婶子过年好”“姐姐过年好”等吉祥话落了座。

    没有人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孩子们咬第一口小碗里的饺子时，就惊喜的呼出了声，“是甜的！”

    “我的也是甜的！”

    “我的也是！”

    “大家都是吗？”

    梨花她娘笑道：“不是吃到白糖饺子，新的一年就有好运么？眼下大家每人都有一只好运饺子，新的一年，你们肯定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屋子里传来了孩子们又惊又喜的欢呼声。

    几个稍大些的孩子，忍不住别开头，飞快的抹了一把泪。

    他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们能过的这般幸福。

    用过了新年头一顿饺子，梨花她娘跟阮明姿对视一眼，又挨着给每个孩子分了一个小小的香囊，香囊是梨花她娘跟曲氏连夜做的，样子小巧，没有太多桩事，却又结实耐用。

    香囊里装着阮明姿先前从银楼里买的银叶子小银鱼之类的小件，每人都有，就连尚在襁褓里的小团子，阮明姿都往襁褓里塞了一个。

    可想而知，这又在孩子们这掀起了一阵新的高潮。

    他们又哭又笑的：“压岁钱？我们也有压岁钱了！”

    阮明姿拿了个香囊，一并塞到了绮宁手上。

    绮宁好像被扎了一下一样，浑身都不自在的很，僵着手：“……给我这个做什么！”

    阮明姿道：“给你的压岁钱啊。”

    绮宁忍不住瞪向了阮明姿，后者却笑眯眯的，目光坦然的迎向了他的眼神。

    绮宁反而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的转开了视线，向来伶牙俐齿的他也忍不住结巴了下，那张貌似好女的姣美清秀面容上，飞快的浮起一抹红晕，嘴里嘟囔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大厅里的孩子们兴奋的叽叽喳喳：“绮宁，你怎么就不是孩子了！”

    “就是，绮宁，你比我们也大不了哪里去嘛！”

    众人说得绮宁脸上红晕越甚，他佯装生气的恶狠狠瞪了众人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香囊放到了怀里。

    正厅里的孩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兴奋过后，小十却偷偷摸摸的把阮明姿拉到了角落里，一副有秘密要说的模样。

    阮明姿随她过去，就见着小十满脸神秘的将袖子里的小香囊塞到了阮明姿的手心里。

    阮明姿：？？？

    小十声音又娇又软，她压低了声音：“阮姐姐，我眼下手里最值钱的只有这个。我也不知道能买什么送你……”

    阮明姿有点哭笑不得，但心下又被感动的一塌糊涂。

    她反手将那小小的香囊塞回了小十手中：“这是专门给你的压岁钱，你给我作甚？”

    “可是……”

    “没有可是。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也很开心，但你拿着它我会更开心。”阮明姿不分由说的握住小十的手，眼底满是笑意，脸上尽是温柔，“好好拿着。回头有货郎路过时，你也可以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

    小十腼腆又羞涩的笑了笑。

    后面阮明姿才发现，偷偷摸摸想要把自个儿压岁钱，给她或是给绮宁的小家伙很多，她心底柔软成了一滩水，挨个把人给劝了回去。

    因着过年期间，一块吃饭的机会也多，这些东拼西凑的桌子索性就继续摆在了大厅里，没有搬走。

    善府的孩子们争先抢后的端了盆，拿了抹布，将桌子擦的干干净净的。

    其中最积极的就是怀瑾。

    怀瑾显然兴奋的很，浑身好似有使不完的劲，一下一下的擦着桌子，就连桌子腿都不放过。

    小握瑜年纪要小一些，但也不甘示弱，跟在姐姐身后，拿着抹布擦擦这里，擦擦那里。

    忙完了以后，小怀瑾好似不嫌累一样，拿着抹布又跑来问阮明姿，学着旁的孩子叫阮明姿的模样：“阮姐姐，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阮明姿忍俊不禁的把抹布从小怀瑾手里拿走，“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同他们一道玩会儿去？”

    小怀瑾脸上依旧难掩兴奋的神色，她摸了摸胸前一处地方，笑容有些如梦似幻：“……去年只有弟弟拿了压岁钱。大姐二姐偷偷跟我说，她们小的时候还拿过两文钱的压岁钱呢……只有我跟妹妹，从来没有过……”

    她说起这个，倒不见半分沮丧，反而多了几分神采飞扬，摸着胸前某处地方，笑得眼里满是点点星芒，“……可是我没想到，今年，我跟妹妹竟然也有压岁钱了！还是银的！”

    小握瑜也在一旁忍不住高声笑着附和姐姐：“银的！银的！”

    阮明姿见这对姐妹俩这般，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年初一是拜年的日子，对于孩子们来说，就是拿压岁钱，放鞭炮，吃糖果的日子。

    阮明姿算着孩子们大概疯跑这一阵，吃的饺子消化得也差不多了，便同梨花一人拿了一个布袋子，一个里头装着糖果，一个里头装着瓜子花生等，拿出去挨着给孩子们分了一圈，又把他们兴奋的给嗷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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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要压岁钱

    大过年的，善府自然不可能大门紧闭，不少孩子跑来找善府的孩子们玩，阮明姿跟梨花顺道也给了这些外面的孩子每人一把饴糖跟一把瓜子花生。

    需知这糖果瓜子花生，在普通人家里也是稀罕物，只有过年的时候，家境稍好些的人家才会买一些来待客，且也不会让自家孩子敞开肚子吃。几个外面的孩子哪里会想到，跑来找小伙伴玩还能得这么一大把饴糖，一个个都开心极了。

    善府的孩子虽说打小就穷困潦倒，但他们在小院之中，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小院里的其他孩子分享，分享衣服，分享吃食，分享一切。眼下他们见小伙伴吃得这般开心，倒也很大方的又将自己的饴糖分给了小伙伴一些。

    孩子们吃得开心，玩的也开心，到中午的时候，难免就有些不太想回去了，还是他们娘到了饭点等不见人影，过来把人给领回去的。

    那些外头的孩子，就差扒着善府的门框朝里面的小伙伴喊，我还会回来的。

    到处一片欢声笑语。

    阮明姿用过午饭，便带着阮明妍去了她买的那栋小院子。

    先前因着荣氏想要摔死笑笑，而笑笑亲奶奶羊氏却视若无睹这事，姚常林跟王氏带着笑笑从姚家搬了出来，搬到了县城，住的正是阮明姿那栋小院子。

    阮明姿带着阮明妍过去给姚常林一家拜年的时候，她们刚用过午饭，正把笑笑放在软塌上逗着孩子玩。

    因着这边人过年没有关门的习惯，大门是掩着的。阮明姿跟阮明妍进去的时候，还把王氏给吓了一跳。

    “快来快来。”王氏热情的一手拉着阮明姿，一手拉着阮明妍，把她们俩给拉到了软塌这，从软塌下面的靠垫下摸出两个锦囊来。

    “给你俩的压岁钱，新的一年里，咱们明姿跟妍妍，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大吉大利！”

    王氏含笑看着阮明姿阮明妍。

    阮明姿这回没有推辞，大大方方的接过道了声“谢谢表嫂，表嫂新年也一定会顺遂平安”。

    阮明妍说不了吉祥话，她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朝王氏拱手做了个拜年的姿势。加上她今儿一身绣银线的正红色袄衫裙，头上扎了两个小包子似的团团，看着就像个年画上跳出来的娃娃一样，喜庆极了。

    王氏爱得不行，将阮明妍搂在怀里，一迭声道：“咱们妍妍可真是太可爱了。”

    还不到周岁的笑笑吐着泡泡，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娘在那抱着别的姐姐，露出了傻乎乎的笑。

    阮明姿笑着从怀里拿出个挂着小小玉佛的珠串来，塞到了笑笑襁褓里。

    姚常林端茶水过来，正好看见了，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敢要。”

    阮明姿笑道：“这是找大师开过光的，新年嘛，保佑咱们笑笑身体健健康康的，无病无灾，顺顺遂遂的长大。”

    王氏过来看了一眼，饶是她这两年手上余财颇多，但乍然见了这水头极好的玉佛，还是有些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推辞，知道这是阮明姿的一番心意，只笑道：“那我就替笑笑谢谢她两个姑姑了。”

    在姚常林跟王氏这说了会话，又陪着笑笑玩了会儿，阮明姿这才跟阮明妍往善府那边走。

    姐妹俩没有乘坐马车，一道牵着手沿着街道小巷溜达了回去。

    因着是过年，街上的铺子大部分都关了，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挂着红灯笼，看着也有几分喜庆。

    来往行人们脸上俱是带着笑，只要一迎面，也不管认不认识，大多都会说一句“过年好”来恭贺新禧。

    毕竟这会儿新年第一天，都讲究一个吉利。

    阮明姿带着阮明妍，说了一路的吉祥话，笑得腮帮子都快僵了。

    她便特特挑了个人少的巷子往回走。

    这巷子是接连善府后门的，然而阮明姿跟阮明妍刚拐过那街角，就见着墙根下，似是有一个大人模样的人，正在拉扯一对小孩子。

    虽然隔得有些远，看不清形貌，但这毕竟是在善府墙根下，阮明姿心下一紧，快步上前几步，这才认出了那一对被拉扯的小孩子，不是小怀瑾小握瑜又是谁？

    至于那大人模样的，虽说只有一个背影，但不用多想，定然是小怀瑾小握瑜的爹了。

    “这是在做什么？”阮明姿快步上前，沉沉出声。

    一大两小都吓了一跳。

    但小怀瑾很快就反应过来，她叫了一声“阮姐姐”，飞快的拉着妹妹小握瑜，跑到了阮明姿身后。

    她小脸有些白，喘着粗气，显然是吓坏了。

    阮明姿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同阮明妍低声说了句什么，阮明妍点了点头，跑走了。

    “别管闲事！”那男人回过身，阮明姿一看，果然是小怀瑾小握瑜的那个爹，他脸上神色不大好看，瞪了躲在阮明姿身后的两个女儿一眼，又不耐烦的看向阮明姿，“咋着，我找我闺女说话，你都不让？”

    阮明姿冷笑道：“你忘了你已经签过了断绝关系的文书？”

    这话把那男人说的脸色又是一僵，他不大自在道：“签了文书归签了文书，但这血脉关系可是斩不断的，大过年的，我难道还不能来看看自家闺女过的好不好？”

    说到这，他倒是振振有词起来，“……说不定你们虐待我家闺女呢！怎么着，不让我看她们俩，是不是心虚？！”

    这种死缠烂打，阮明姿没有放在眼里。她没搭理那男人，微微侧过头去问身后的小怀瑾小握瑜，声音放的很柔很低：“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怀瑾一手紧紧的拉着妹妹小握瑜的手，一手紧紧的拉着阮明姿的一片衣角，她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道：“……我爹……来找我跟妹妹，说了几句话，知道我们有压岁钱，就，就问我们要钱……”

    阮明姿猛地看向那男人。

    真真是恬不知耻，连孩子的压岁钱都要抢？

    那男人被阮明姿的眼神看得有些发虚，继而色厉内荏的喊道：“看什么！我是她们老子，要点钱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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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我有名字了

    阮明姿想起先前小怀瑾小握瑜两人身上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痕，再看向眼前的男人，眼里闪过一抹戾光。

    她控制住自己眼下想把人一顿暴打的冲动，缓缓道：“……自打你签了那份断绝关系的文书，你就不是她们的爹了。请你自重，你若再纠缠我们善府的孩子，我就去报官，一律按大兴律法拐卖算！”

    那男人被吓了一跳，正想几句什么，结果看见阮明姿眼里那抹深沉狠戾的光，他被吓了一跳。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狠辣的眼神？

    然而想起眼前这小姑娘与官府之间的关系匪浅的模样——就像那日，那个师爷，衙差，明显都向着她那一边，很显然关系不一般。

    像他们，怕是都没法把师爷给请出来！

    男子心里徒然生出一分忌惮之意来。

    他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喊了一句：“好，就算我不是她们的爹，但家里的财哥儿总是她俩的弟弟吧？做姐姐的，过年给弟弟点压岁钱，又怎么了？”

    说完，他那有些凶戾的眼睛又瞪了下小怀瑾小握瑜，“三妮，四妮，别冷着，赶紧的！往常家里怎么教你们的来着？！”

    小怀瑾小握瑜紧紧的攥着她们手里的小香囊，小脸有些发白，不吭声。

    往常家里同她们说，她们两个就是两个赔钱货，没有半点用处。所以她们一切都要让着弟弟，因为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是家里的命根子，她们一家子都要指望着襁褓里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弟弟财哥儿。

    所以，好像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财哥儿，成了一个最理所应当且不容辩驳的真理。

    以前小怀瑾小握瑜是这样被教导的，她们也一直以为这个是方知天下皆准的真理。

    哪怕后来她们爹娘跟她们说，养不起她们了，听说有个善府收孩子，里面的孩子过的还挺不错，他们要把她们姐妹俩送过去。

    她们小姐妹俩都没吭声。

    既然弟弟那么重要，好像卖了她们养弟弟，也是应该的。

    她们的爹娘还告诉她们，若是不收，就让姐妹俩跪下来不断的求善府的人；若是收了，到时候善府里分给她们什么好东西，都让她们偷偷给财哥儿留着。

    小握瑜年纪小，被她们爹这样吼着，有些迟疑。

    小怀瑾却白着一张小脸，想着这几天在善府的见闻，以及善府里的兄弟姐妹言传身教给她的感受——好像，她们并不是她们爹娘口中什么都没用的赔钱货。

    她们也有人在意，天冷了会有人给她们改崭新的棉衣，会给她们端来热汤，玩雪的时候会惦记着她们手上的冻疮，过年的时候还会给她们分压岁钱，分糖吃——这在她们短短人生中的前几年，是从来没有得到的待遇。

    小怀瑾嘴唇颤了颤，虽说仍有些惧怕，依旧发出了一个她人生中头一次突出的音节：“……我不。”

    小握瑜紧紧跟着姐姐，缩在姐姐身边，也道：“我不。”

    她说完后便没敢看她们爹爹那有些暴怒的脸色，头埋在了姐姐怀瑾的胳膊上。

    阮明姿稍稍往旁迈了一步，将两个孩子结结实实的挡在身后。她看着眼前这男人冷笑道：“给弟弟？既然是签了断绝关系的文书，那自然是跟你们一家子都断绝了关系。眼下她们的一切都是我们善府给的，你若是再来纠缠讨要，正好，我也可以告你一个敲诈勒索。”

    那男子里脸色极为难看。

    他是万万没想到，三妮四妮来了这什么劳什子善府也不过才几日，竟然还敢反抗他了，看来还是打的少了！

    没让那两个赔钱货好好长长记性！

    然而他这种人，没什么本事，只能在家中弱小的孩子面前逞威风，他听得阮明姿那明明白白的威胁，却也很有些惧怕。

    他咬着牙，瞪向阮明姿身后那两团小小的人影：“三妮，四妮！”

    小怀瑾紧紧攥着香囊，手都攥得有些发白了，好似这样就能给她勇气。

    她声音有些低，颤颤道：“我不叫三妮，我有名字了，我叫怀瑾。”

    小握瑜也紧紧跟着姐姐，学舌似的，“我也不叫四妮了，我叫握瑜。”

    男子目瞪口呆，正要吼什么的时候，善府的后门却又开了。

    却是先前阮明姿让阮明妍回去喊话，把善府后院车夫住的地方喊车夫出来。

    车夫拿着一柄善府里扫马厩的长扫帚就冲了出来，阮明妍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

    怎么说车夫也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威慑力可比阮明姿这个看着娇柔无比的小姑娘要高得多。

    阮明姿也是担心万一那男子丧心病狂动起手来，她怀里有迷药不假，可她这边还有小怀瑾小握瑜两个小的呢！

    也是不好办。

    所以干脆一开始就让阮明妍从后门去了善府，把车夫给喊了出来。

    车夫虎视眈眈的盯着那男人，拿着扫帚犹如保护神一样，半挡在阮明姿身前，喝斥着那男人：“你想干什么？！”

    那男人有些悻悻的，又有些火，他还能干什么！

    没听到刚才那个长的貌美无比，心却如蛇蝎一样的黄毛丫头，在威胁他什么拐卖什么敲诈勒索的！

    男人狠狠剐了阮明姿一眼，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丢下一句“三妮四妮真是好样的”，掉头走了。

    车夫没有放低警惕，依旧手持着扫帚，待那男子走远了，这才回过头去，问阮明姿：“大姑娘，没事吧？”

    阮明姿摆了摆手，笑道：“多亏你过来，没事了。”

    车夫挠了挠头，“那大姑娘要是有事再喊我。”

    阮明姿应了一声，回身看小怀瑾小握瑜，两个孩子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在哭。

    “别怕，善府会保护你们的。”阮明姿低声道，“那人已经不是你们爹了，你们不用听他的话，他说的什么都不是。若他下次再来骚扰你们，我就把他送到官府去。”

    小怀瑾满脸是泪，没舍得用袖子抹，拿手心一抹，反而抹的满脸都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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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晒画

    阮明姿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怀瑾有些退缩，“……不，不用。”阮明姿便亲拿了那帕子，细细的替小怀瑾把脸上的泪跟鼻涕都擦了去。

    又把帕子给翻了面，挑着干净的那一面，给看到姐姐哭了，自己也跟着哭了的小握瑜也擦了擦脸上的泪。

    阮明妍也赶忙从怀里拿出两颗饴糖来，放到小怀瑾小握瑜的手中，虽然她没办法出声安慰，但那澄澈又真诚的眼神，却让小怀瑾小握瑜这两个孩子，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她的善意。

    小怀瑾打了个哭嗝，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把那饴糖给攥了起来，道了一声“谢谢”。

    小握瑜也跟着道了一声“谢谢”。

    阮明姿问过小怀瑾的岁数，其实她今年也有八岁了，差不多跟阮明妍同岁，但看着瘦小的很，跟阮明妍站在一块儿，倒像是足足小了两岁。

    小握瑜年纪更小一些，就更别提了。

    阮明姿把小怀瑾跟小握瑜从后门送回了善府。

    她见小怀瑾已经把糖塞入了口中，情绪也好了很多，她这才低声道：“以后若是他再来找你们，你们不要见他，直接来同善府里的大人们说。我若是不在，就同左夫人，或者找你们绮宁哥哥，都可以的。”

    小怀瑾小握瑜点了点头。

    阮明姿一手一个，摸了摸两人的脸，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点笑意来：“你们记住，你们已经是善府的孩子了，跟那人没有任何关系。不用再听他们的。”

    小怀瑾有些缓慢，却也坚定的点了点头。

    小握瑜到底年纪小，她有些不解，但她觉得漂亮姐姐的抚摸太温柔了，温柔到她想答应漂亮姐姐说的一切。

    尤其是她姐姐也已经点了头，小握瑜便也傻乎乎的笑了下，跟着点了点头。

    她记下了！

    阮明姿见两人都答应了，忍不住又露出一个笑来，“你们累吗？不累的话，就再去玩会儿。”她又看向阮明妍，“妍妍也去吗？”

    阮明妍羞涩的笑了下，期待的看向小怀瑾跟小握瑜。

    到底是精力充沛又旺盛的孩子，三个人一道跑去正厅找旁人玩去了。

    阮明姿站在原地笑着看三个孩子跑远，这才去了左夫人的小院里。

    这小院子相较与其他院落，稍稍有些小，但对于左夫人一家来说，却是居住的刚刚好。

    今儿过年，左夫人也没什么要忙的，正在院子里晒着翻晒着她箱笼里的书。

    这些箱笼是之前左夫人放在康姑妈家的那些。

    因着康姑妈这些年犯案累累，拐卖人口加勾结山匪，原本就是证据确凿，再加上先前庐阳道的府尹被宁西侯“提点”过，不敢造次，很快就把这案子按照正常流程走完了。

    康氏院子里那些被存封的箱子，雄威镖局的镖师们没费多少功夫，拿着左夫人手写的单子，将那些箱笼取了出来。过年前几日，托了一个商队运回来的。

    只是因着在康氏院子里保管多少有些不善，里头的书画有些发了霉。

    今儿刚好是个晴天，左夫人便将那些书画拿出来摊在箱笼上晾晒。

    见着阮明姿过来，左夫人笑了笑，手上却不停，轻轻的把一幅画给铺开，晾在院子里一方青石台上，笑道：“你来了。”

    阮明姿过去帮着平了平那画卷的一角，然而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咋舌。

    只看这画，就知道绝对是名家手笔。

    然而落款钤印那，偏生生了一团霉，有些看不清楚。

    阮明姿不由得流露出一些可惜的神色来。

    左夫人顺着阮明姿的眼神望去，便知阮明姿心中所想，她笑了笑：“……我也觉得有些可惜，但一想，在康家那种阴湿的环境下，生霉简直是不能避免的事，这幅画的主体部分没有生霉，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话里的豁达之意，让阮明姿对左夫人又佩服了几分。

    左夫人把几张生霉受损的书画都一一晾晒开来，阮明姿便陪着她晾完，做完这些，阮明姿这才同左夫人进了屋。

    左夫人这屋不算大，然而她却收拾的极为雅致自在，空气里散发着隐隐约约的墨香，想来是先前刚练过字。

    左夫人给阮明姿倒了一杯茶水，虽说是粗瓷，但茶水上面飘着几瓣梅花花瓣，竟生生的将那粗瓷给衬托的别有一番意趣来。

    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欢。

    阮明姿捧着茶杯，暖了暖手，这才轻轻抿了一口，笑道：“我今儿过来，是想跟左夫人商量下开课的事。虽说眼下才大年初一，怎么也得等过了元宵后才开课。不过左右眼下也是无事，便来同夫人商量一下……夫人同我说一说，缺什么书籍，需要准备哪些，笔墨纸砚一类，我也好提前做准备。”

    左夫人跟善府里的孩子们相处了这些日子，早已将他们视作自己未来的学生。见阮明姿这般认真重视，心下也很是欢喜。

    她早就知道，这位阮大姑娘，胸中有丘壑。

    “这些孩子们基本都没有上过学，自然是要从启蒙开始教。不过有些年纪太小，像是六岁以下，手掌还在发育，骨头也软，我个人的建议是六岁以下的孩子们跟着听可以，不用动笔。”左夫人娓娓道来，显然也早就思虑过这事，“其余的孩子，倒是每人可以准备一份笔墨纸砚，也不用很好，普通的豪笔草纸便可。书的话，我是想从千字文，三字经开始教起的，这两本书是必备的……”

    阮明姿听着，不断的点头。

    左夫人说着说着，看着阮明姿这模样就笑了：“明姿，你怎么什么都点头。”

    阮明姿也笑了：“若是经商，我或许能说几句；但教育上，夫人才是专业人士。外行支使内行这种事，还是算了。”

    左夫人看向阮明姿，眼神越发柔和。

    两人很快敲定了开学学堂需要的一系列事宜，需要准备的东西，左夫人也列了一张清单出来。阮明姿倒也不用再拿纸记下来，她记忆力极佳，瞄了一眼那张纸上列的详详总总，直接将其记在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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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怀疑人生

    按理说过年，应是走亲访友。

    左夫人的夫婿早亡，跟夫家这边的亲戚也没什么来往。至于娘家那边的亲戚，更是先前差点被那远房姑妈给坑害了终身。

    她没有什么亲戚可走。

    然而她却觉得今年比往年过年，过的都要充实热闹温馨。

    有那么多的孩子一起。

    先前在庐阳道发生的那一切，起初那几日，耀哥儿跟辉哥儿两人经常被梦魇惊醒，哭得泪眼婆娑。眼下耀哥儿辉哥儿有了这么多同龄的玩伴，天天忙着跟小伙伴们疯玩，过的开心极了，晚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好梦到天明，再也没了先前的困扰。

    左夫人是诚心实意的感谢阮明姿。

    若是起初她存了一多半想要报答阮明姿的心思，才想着来帮阮明姿教导这些孩子。然而到了眼下，她却是无比的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

    虽说是大年初一，但阮明姿没有想过要回榆原坡看那些阮家人，她宁可在善府跟这些毫无血缘关系，却比那些同为阮姓人的亲人更胜似亲人的人呆在一块。

    但到了大年初二，按照习俗，应该是走娘家回姥姥家的日子。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的娘亲虽然早亡，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回娘家的。

    阮明姿挂念着姚母，又把席天地给拽上了回牛家村的马车。

    除此之外，她还备了好些补品，几乎把马车上放置行李的地方都塞满了。

    席天地自打知道了阮明姿有一手绝好棋艺之后，经常死缠烂打让阮明姿陪他下棋，这会儿对于阮明姿把他拽去牛家村一事，倒是没有抗拒。

    反正只要在路上跟他杀个痛快就好了。

    虽说一直赢不了，但还是真的很痛快。

    “……到时候还要劳烦席神医帮我姥姥再把把脉，”阮明姿落下一枚棋子，“还有我那小侄女，看看调养的如何了。”

    席天地瞪了会儿阮明姿那一枚将他杀得片甲不留的棋子，突然道：“……说起你小侄女，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阮明姿抬眼看向席天地：“嗯？”

    席天地看了一眼阮明姿，随口道：“先前我记得你家里人不是说过，你那小侄女，是早产的？”

    阮明姿见席天地提到这个，隐隐意识到什么不好，坐姿稍稍正了些，“是啊，我记得好似是成亲后不太到八个月，生下来的桂哥儿。”

    席天地撇了撇嘴，捻起一颗棋子，左思右想不知道往哪里落，嘴里随口道：“你那侄子根本不是早产啊。”

    阮明姿愣在了当场。

    席天地倒没把这个当回事，他啧了一声，随口道：“珠胎暗结这事也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是你表哥跟表嫂在成亲前就好上了。”

    他皱着眉头，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

    这确实也是。阮明姿的心稍稍定了定。

    她那表哥，确确实实追了她那表嫂好久，从时间线上看，这倒是都有可能的。

    阮明姿眉眼沉着，又落了一子，将席天地的棋子蚕食了好大一片。

    席天地显然已是输了。

    席天地气得直瞪着棋盘，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过席天地这人有个好处，那就是败不馁——他不多时就伸手搅乱了那盘已成败局的棋局，气势十足道：“再来！”

    阮明妍听不太懂姐姐跟席大夫的对话，但也没什么，她没有打扰姐姐跟席大夫的对弈厮杀，乖巧无比的坐在姐姐身旁，看着棋盘不说话。

    席天地又跟阮明姿下了两盘，简直输到怀疑人生。

    阮明姿一瞥头，见阮明妍在那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们的残棋，她心下微微一动：“妍妍，要不你跟席大夫下两把？”

    席天地瞪大了眼睛，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用棋无情羞辱也就罢了，怎么着，现在竟然直接让她八岁的妹妹出马？

    已经看不起他到这个地步了吗？！

    席天地怒气冲冲的撸起袖子，“来来来，小妍妍你过来下，今儿你席叔叔就要教你做人！”

    阮明妍红着小脸，微微有些犹豫。阮明姿已经笑着让出了位置，轻轻的推了一把阮明妍，“在一旁看十盘，也没有你亲下一盘长进得快。来试试，没事的。”

    阮明妍这才不大好意思的朝席天地软软笑了下，坐到了阮明姿方才的位置。

    小小的手伸到棋盒里，看向席天地。

    席天地撸起袖子，打定了主意要给这名八岁的小姑娘来一门惨痛的人生教育课。

    一局过去，他确实赢了，心里却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一开始小姑娘的棋风确实无比的稚嫩，但慢慢下着下着，后面竟然颇有渐入佳境之感？

    阮明妍不大好意思，看了眼阮明姿。

    她输了。

    阮明姿在一旁热情的鼓励她：“没事，有进步了！下的很好！”

    席天地也颇有些不信邪，这家子姐姐小小年纪就厉害得不像话也就罢了，难不成这个看上去软乎乎的小妹妹，也能厉害得出奇？

    再来！

    结果下了三盘棋之后，虽说都赢了，但他却下的心惊胆战的。

    什么情况？

    这小姑娘，进步也太骇人了吧？

    他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最后竟然要智计百出，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才能赢……

    这才几盘啊？！

    席天地觉得这俩姐妹太邪门了。

    他跟姐姐阮明姿下，输到怀疑人生。

    他跟妹妹阮明妍下，赢是赢了，却也在怀疑人生。

    好在马车很快到了牛家村，让席天地这怀疑人生的想法稍稍缓了下。

    过年期间的牛家村，比之以往都要热闹很多。村子里虽说不是张灯结彩，但不管有没有条件的，都在门框上糊上了新写的春联，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稍稍有家底些的人家，更是在大门两侧挂上了两个红艳艳的大灯笼；孩子们更是穿着新衣，欢声笑语的在村子里跑着笑着。

    平日里忙于农活的男人们，这会儿终于能喘口气，稍稍歇一歇，或是互相串门，或是陪着媳妇回娘家。小径上随处可见拎着节礼的。

    阮明姿这马车，牛家村的人也不陌生了。一见这马车驶进来，当即不少人都伸着脖子等着看，这生意越做越好的阮明姿回姥姥家，带了些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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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不按剂量服药

    马车在姚家大门附近的一处便于停车的地方停了下来。

    阮明姿刚扶着阮明妍从马车里下来，不少热情的婶子大娘的就围了上来，纷纷夸着阮明姿跟阮明妍姐妹俩生得越来越好了，姚家姥姥真是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外孙女，定然长命百岁云云。

    大过年的，大家都爱听个吉祥话。阮明姿就特别爱听人家说她姥姥长命百岁什么的，她笑眯眯的从马车上拿出个布兜来，从里面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糖果，一边笑吟吟的说着“承您吉言”，一边分给了那些婶子大娘带来的小孩子们。

    婶子大娘们乐开了花，正同阮明姿热热闹闹说着话时，姚家大门里走出来个脸颊骨稍稍有些瘦削的妇人，不是羊氏又是谁？

    羊氏见着阮明姿回来，脸色立即变了，若非有那么多人在场，她要立时冲上去揪住阮明姿的衣领好好问一问，阮明姿这小贱人把她大儿子一家给弄哪里去了！

    众人倒也看见了羊氏，笑了笑，也大都识趣的散开了。

    阮明姿看了羊氏一眼，不疾不徐的跟车夫一道搬起了她带来的节礼。

    羊氏见着那一大提一大提的节礼，原本在喉咙口要质问的话，这下子也问不出来了，满眼放出了光。

    阮明姿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笑了下。

    往年阮明姿给姥姥姥爷的节礼，最后基本都是落到了羊氏手里。阮明姿为着姥姥姥爷着想，倒也没怎么追究。

    可那会儿是没分家！

    眼下姥姥姥爷已经从大房分了出来，分家的时候就说了，往后跟二房的舅舅一道过，那今年这节礼，大房就别想再沾染半分！

    羊氏却浑若忘了这一茬，看在节礼的份上，总算强行把嗓子眼要质问的话给咽了下去。

    尤其是她还见着了从马车里下来的席天地，眼睛又是一亮，热切的冲了上去：“……神医，你来了！快快快，帮我再看看我们家桂哥儿！”

    席天地皱了皱眉，挥开羊氏要去拽他胳膊的手，“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到底是神医，羊氏脸上稍稍扭曲了下，但还是忍了下来，忙道：“是是是，您说的是，您赶紧帮忙看看桂哥儿吧。今儿早上起来，看着桂哥儿的脸色又不大好。”

    席天地皱了皱眉，虽说嘴上经常嫌弃这个辱骂那个，但到底也是医者仁心，他匆匆看了一眼还在跟车夫往下搬节礼的阮明姿，“我先进去看看。”

    阮明姿想了下，“我同你一道过去。”

    羊氏那一房的事，通常都是一团乱麻，阮明姿生怕席天地吃亏。

    节礼很多，从各色布匹到珍稀补品药材，应有尽有，四下里凑热闹的人看着眼都红了，或酸或是羡慕的说着姚家有这么个外孙女，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阮明姿没管四下旁人的议论，同席天地一道跟在羊氏身后进了门。

    因着是过年，还有些旁人过来串门走亲戚，这些来走亲戚的，总要给桂哥儿塞些压岁钱。今儿早上桂哥儿脸色不大好，羊氏却又舍不得那些压岁钱，说正屋那火炕火力足，让荣氏抱着桂哥儿去了正屋。

    这会儿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阮明姿应该叫姨姥姥的老妇人，正在那皱着眉说：“桂哥儿也太体弱了些。”

    见羊氏带着阮明姿进来，那姨姥姥眼神一亮，腿脚不大利索的她扶着炕边就站了起来：“……哎呦，这不是明姿丫头吗？真是一年比一年出落的漂亮！妍妍看着也有大姑娘的模样了！”

    阮明姿脆生生的叫了声“姨姥姥”，阮明妍也朝姨姥姥做了个拜年礼。

    姨姥姥章姚氏笑眯眯的正要说什么，羊氏有些不耐，却又碍于这老妇人是姚父的亲姐姐，不好拉下脸，只挤出个笑来：“大姑，先让神医给桂哥儿看一看。”

    姨姥姥章姚氏这会儿也看见了阮明姿身旁背着药箱的席大夫，嘀咕一声：“还是咱们明姿有心，这大夫定然厉害……”

    姚父姚母坐在上首椅子里，见着阮明姿跟阮明妍一道进来也是露出了笑，朝姐妹二人招了招手，让她们俩来自个儿身边坐着。

    阮明姿跟阮明妍依言上前，先恭贺了一句“姥姥姥爷过年好”，复又坐到了姚父姚母下手旁的凳子上。

    席天地上次过来的时候，医术有目共睹，几乎算是将桂哥儿从阎王爷手上给抢回来的。这次他再过来，无论是挑剔的荣氏还是小气刻薄的羊氏，都眼巴巴的殷切望着他，没再有半点阻拦。

    席天地也没拿腔作势，上前将脸色有些泛青，昏睡中的桂哥儿小手从襁褓之中抽了出来，把起了脉。

    这正屋里的人着实不少，除了来走亲戚的姨姥姥章姚氏，姚父姚母两个长辈，大房的姚家老大，羊氏，以及姚常炎荣氏夫妻俩都在。

    二房那边的姚家老二跟鲁氏，以及姚月芽却是不在，想来是回鲁氏娘家去了。

    阮明姿在屋子里巡视一遭的功夫，席天地已经拉着脸收回了手。

    阮明姿一看席天地那张黑脸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不好。

    果不其然，席天地直接骂了起来：“我不是给你们开了药？怎么不按剂量服药？！不想救孩子早点说，别劳烦老子一趟一趟的操心！”

    荣氏被骂得脸都红了，有点慌，忍不住带着几分怨气的看向羊氏。

    阮明姿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羊氏定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姚家老大倒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茬，什么不按剂量服药，顿时问出了声：“咋回事？”

    羊氏也是老脸涨红，有些慌张，又有些讷讷的，说不出个什么来。

    姚家老大眼睛一瞪，怒道：“什么时候了，还不说实话？！”

    羊氏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什么也不肯说，只嘟囔道：“我这也没想到……”

    姚家老大有些不耐的看向荣氏，“炎哥儿媳妇，你说！”

    荣氏咬了咬下唇，眼神里闪过一抹暗恨，却又垂下眼，手在袖子下缓缓攥成了个拳头：“……娘说，桂哥儿身子眼看着好了，她问了大夫，说这病症减轻了，药量减少也没事。就让我熬一次药，分成两碗吃……”

    席天地一听这事，顿时冷笑一声：“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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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活不到六个月

    姚家老大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羊氏见姚家老大脸色骤然青了起来，顿时也有些后怕，往后退了一步，讷讷嘟囔道：“……那药也老贵了，一副算下来，竟然要小一两银子！桂哥儿身子大好了不就行了吗？”

    席天地在一旁冷笑：“大好了，谁告诉你大好了？我那药毕竟要母乳喂服，本就是严格控制了剂量！你这倒好，本事可太大了，看着稍有点起色，就开始心疼银子。以为吃药跟吃饭一样，少吃点就少吃点吗？！……不怕告诉你，得亏我今儿过来了，不然长此以往，桂哥儿哪怕吃着药调理着身子，也会留下个虚弱的根子，能活到六个月，都算上天保佑了！”

    听得这话，屋子里的姚家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荣氏脸色惨白，只觉得天旋地转，若非姚常炎在一旁捞了她一把，她差点从炕边栽下来。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为了保持克制，差点把下唇给咬出血来。

    羊氏向来是小气刻薄又极爱贪小便宜的，以为桂哥儿最近好了很多就已经差不多了，哪里会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听完席天地这么一说，当即腿就一软，差点给席天地跪了下去，嚎道：“神医啊，求求你救救我家桂哥儿啊，这次我再也不敢了，绝对再也不敢了！”

    姚家老大跟羊氏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自然对她那小气又刻薄的性子很有认知，气得是眉眼鼻子歪的。

    然而这会儿当务之急却并非跟羊氏算账，而是先救桂哥儿。

    姚家老大赔尽了笑脸好话：“神医，你方才也说，得亏你今儿过来了……桂哥儿这身子，还得劳烦您费心再看看。”

    席天地就是个轴的，也就最近阮明姿陪他下棋多了，才得了他几分好脸。这会儿哪会给姚家人半点好脸色看？

    当即就冷笑一声，背着手，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费心？费什么心，上次我难道没有费心？费心完了你们又不听，折腾老子这个大夫也折腾小小的孩子。孩子投生在你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你们还不如早点放这小孩子去投胎转世得了，说不定下辈子还能投生到一个靠谱的人家。”

    席天地骂得极为尽兴，姚家老大跟羊氏的脸简直难看极了。

    荣氏跟姚常炎这俩当爹娘的，也是面如白纸。

    阮明姿轻声唤了一句，“席神医。”

    席天地看向阮明姿，阮明姿扶着姚母微微发颤的胳膊，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席天地这才悻悻的住了口，换了个方向骂：“……八辈子没见过银子是吧？又心疼银子又想要救命，哪有那种便宜事！”

    这会儿屋子里还有姨姥姥章姚氏在，她是姚家的外嫁女，已经算是外姓人了。当着外人的面，被席天地这般毫不留情的数落，姚家老大觉得自个儿的脸面都彻底扫地了。

    他阴沉着脸，恨恨的瞪了一眼羊氏，骂道：“蠢妇！”

    荣氏跟姚常炎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怨恨。

    羊氏差点跳起来，憋着一口气，指着荣氏骂：“你这是啥眼神？！你以为老娘为啥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管不住你男人，你男人天天不着家，拿了多少银子出去瞎混？！”

    荣氏怨恨的剐了姚常炎一眼。

    姚常炎没想到这把火烧到了他身上，他顿时有些气短，悻悻道：“娘，说这个做什么？”

    羊氏这才稍稍有了些底气，冷哼一声，眼刀子却又飞向姚父姚母那边，“谁家小辈有个三灾两难的，家里头的老人都要出些银子，咱们家的倒好，把着银钱也不松半分，要不是这样，我至于到处省银子吗？”

    姚母浑浊的眼里含着泪，嘴唇微微颤着，说不出话来。

    姚家老大一听，也觉得有理，隐隐怨上了姚父姚母。

    阮明姿冷冷的看了一眼羊氏，轻轻的拍了拍姚母的手，这才站了起来：“大舅妈还有脸说这种话？……谁家老的生了病，不是底下的儿子一道出钱看诊的？我就问，姥姥身子不好，拿得这些药，你可曾出过半文钱？姥姥还在生病拿着药呢，你这当儿媳妇的不伺疾左右也就罢了，竟然还要问病弱的长辈要钱？”

    这一番话下来，姨姥姥章姚氏不住的点头。

    她年纪大了，自然更容易代入到姚母的角色里去。若是她的儿子儿媳不掏一文钱给她看病，还要反过来问她要银钱，她一口唾沫唾死他们！

    “老大啊，我记得你先前也不是这样啊。”章姚氏很是不满，“现在咋这么不孝了？”

    一句“不孝”压下来，姚家老大腿差点就软了。

    在他们这附近的村子里，你如果待下头的小辈不好，大家顶多指指点点说你不慈，但你若平白无故对长辈不孝，这名声传了出去，村里人的唾沫星都能把人淹死。

    荣氏不想再听人扯这些，她咬了咬牙，从炕上下来，给席天地跪了下去，眼里含泪，“席神医，求你救救我儿子……花多少银钱都行！”

    席天地哼了一声，“这会儿知道利害了。”

    他口风没松动半分，看也不看一旁的姚家老大以及羊氏一眼，径自打开了药箱，拿下巴点了点炕上的那个小小襁褓，“屋子里暖和得紧，把你儿子脱干净。”

    经了先前那一遭，荣氏对席天地简直奉若神明，她慌忙把桂哥儿从襁褓里给剥了出来。

    姚父姚母这还是头一次见席天地给桂哥儿诊治，下意识的握紧了阮明姿的手。

    阮明姿反握回去，低声道：“姥姥别担心，席神医的医术出神入化，他既然说了可以救，只要大舅妈她们别再出什么幺蛾子，那就一定没问题。”

    姚母颤巍巍的点了点头。

    席天地从药箱里拿出银针，精准的扎到了桂哥儿身上的各大穴位之上。

    旁人倒还好，姚母是头一遭见这个，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章姚氏也惊疑不定，转头问姚父：“这，这真的没问题？我咋看着心里发虚……”

    姚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道：“……总归都是桂哥儿的命！”

    他已经看开了，或许真像这位大夫说的，投生到他们这样的人家，对孩子来说，是一场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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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节礼没你的份

    不多时，席天地便施好了针。

    这次没人敢再碰扎得像个刺猬一样的桂哥儿。

    席天地施施然拿软帕擦了擦手，在姚家人敬畏的眼神中走向阮明姿，他朝阮明姿瞥了一眼，又看向阮明姿身侧的姚母：“老人家，我再给你把把脉。”

    姚母有些忐忑，下意识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还未开口，姚父在一旁苍声安慰道：“上次你晕了过去，就是这位大夫帮你看诊的。这几日你喝的药，也俱是这位大夫帮你开的。”

    姚母恍然，有点不大好意思，伸出了胳膊。

    席天地伸出两根手指，按到了姚母的脉门上，不多时便收回了手。

    姚母絮絮道：“……大夫给我开的那药，这几日喝着，身子好了不少，头也不晕了，脚上也有劲了……”

    席天地笑着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大夫，他自然是喜欢这种严格遵循医嘱的病患，“不错，老人家你这身子恢复的很好，可见平日里是按时按量吃了药。今儿过来的时候，你外孙女又给你带了二十副过来，我看你喝完这些，身子也就调养的差不多了。平日里注意些饮食，莫要吃的太油腻，也就够了。”

    姚母听得感动连连，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握紧了阮明姿的手。

    这算是今儿听到的头一个好消息。

    姚父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来。

    偏生这会儿有人看不过眼，挤进来尖着嗓子道：“说起来，明姿丫头啊，我这还有一笔账没跟你算呢。你把你大表哥一家子藏哪里去了？！”

    出口诘问的自然是羊氏。

    她方才听着姚母的药由阮明姿全包了，再一想给桂哥儿调理身子即将要花的那些银子，眼都要嫉妒红了。

    姚父皱着眉，看了羊氏一眼。

    阮明姿仿佛听不懂羊氏的话一样，弯唇笑了笑：“大舅妈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少给我装傻！”羊氏恶狠狠道，“有人可看见了，那日你走的时候，你大表哥一家子上了你的马车！快说，你把他们藏哪了？！小心我报官！”

    阮明姿抚掌而笑：“大舅妈这不也说了，是大表哥一家子‘上’了我的马车。而非我挟持大表哥一家子上了我的马车。大表哥跟大表嫂有手有脚的，我不过捎他们一程，怎么就成了我把他们藏起来了？……这些话，就算大表嫂去报官，当着县太爷的面，我也是这般说。”

    羊氏被阮明姿的伶牙俐齿气得倒仰，又要纠缠什么，这会儿车夫却掀帘进来问：“大姑娘，您带来的节礼，眼下搬到屋子里来吗？”

    阮明姿顿了顿，想了下：“要不等会儿吧。”

    桂哥儿光溜溜的在炕上扎着银针，虽说屋子里暖烘烘的，但她带来的年礼众多，这一趟一趟的搬进来，说不得就漏进风来，还是要小心一些才好。

    车夫应了声“是”，便要退出去。

    羊氏听到“节礼”二字，眼睛却是一亮，忙道：“晾在院子里也不是回事，我去帮你，一道搬到东厢房去吧。”

    说着就推搡着车夫要往外走。

    车夫给阮明姿驾车久了，也知道羊氏这一家子是个什么德性，没有吭声，脚下也没动，只看向阮明姿，“大姑娘……”

    阮明姿冷笑一声，这羊氏突然这般积极，并非是转了性。东厢房是她跟姚家老大住的地方，节礼搬到那里去，岂不是羊入了户口？

    阮明姿直接开口道：“眼下姥姥姥爷已经跟大舅舅大舅妈分了家，节礼搬到大舅舅、大舅妈住的东厢房里，不是很妥当。这样，既然姥姥姥爷是跟着二舅舅，二舅妈过的，那些节礼，回头等二舅舅二舅妈回来，搬到他们屋子里去吧。”

    听得这话，羊氏简直目呲欲裂。

    这臭丫头话里的意思，是说今年的节礼，没她的份了？！

    这下子，就连姚家老大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虽说自诩为好儿子，好兄长，可往年媳妇从他娘老子那弄回来那么多的节礼什么的，也没见他吭过医生。

    他就觉得他是长子，这些节礼天然就该有他的一份。

    至于这“一份”的数量过多，他就当没看见了。

    眼下阮明姿这话里的意思他也听出来了，就是明晃晃的告诉人，今年节礼没他们的份了呗？

    他阴沉着脸，不想为了一点节礼的事，有失长辈的身份。

    羊氏可没这么多顾及，她尖着嗓子：“你什么意思？！今年没我们的份了？！……不是我说阮明姿，你二舅舅是你亲舅舅，你大舅舅就不是你亲舅舅了？！做人这么没有礼数，就不怕出去别人戳你脊梁骨！”

    阮明姿低笑一声，没搭理羊氏，却是看向了章姚氏，她声音软软的，问章姚氏：“姨姥姥，我跟我妹妹这个年纪，还算得上是孩子。我过年来走姥姥家，给姥姥，姥爷备份礼，礼数也就足了吧？……我大舅舅大舅妈从来没给我过我跟妹妹压岁钱什么的，怎么就突然要求两个孩子给她们送年礼了呢？”

    章姚氏听着小姑娘娓娓道来的声音，缓缓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没错。”

    阮明姿这才看向脸红脖子粗的羊氏跟姚家老大，哼笑一声：“……听见了吗？大舅妈。我这些节礼，都是给我姥姥姥爷的，放在我二舅舅屋子里，也仅仅是因着眼下我姥姥，姥爷跟着二舅舅过罢了……你们做长辈的，非但没给我们小辈准备压岁钱，反而掉过头来问我跟妍妍要节礼，大舅妈要是不怕丢人，就尽管出去说。”

    说着，她摊了摊手，一副“我不怕，你随意”的模样。

    简直把羊氏给气得七窍生烟，点着阮明姿，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姚家老大只觉得心口一阵烧得慌，他有些烦闷的低吼一声：“别说了！”

    阮明姿低笑了一声，只握紧了有些发颤的姚母的手。

    席天地在一旁适时道：“忘了说，老人家你年纪大了，一定要保持心情平和，莫要生气。”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接过话：“神医都这么说了，姥姥到时候若是身子不好，那一定就是家里有人气着您了！姥姥，到时候您可千万别憋在心里，一定要跟我说！”

    阮明姿跟席天地这一唱一和的，姚家老大的脸简直黑如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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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大老爷大夫人

    正月一到，这一年就算是开了春。不过这牛家村地处群山之间，寒冬走得也要比旁的地方都迟一些。

    外头的风微微凛冽的吹着，姚家小院的正屋里却是烤得温暖如春。

    偏偏这温暖如春的屋子里，有些人的脸色，比那寒冬腊月还要更冷一些。

    阮明姿也没搭理他们，依旧同姚父姚母细声软语的说着开了春的计划。

    等二舅舅二舅妈的院落建好了，他们搬过去后，她到时候拿一些西域来的香料种子种在院子里，等香料成熟了，薅一把用来做饭，又鲜又香；

    还有月芽儿眼下同妍妍一道跟着夫子上课，到时候倒也可以把课堂搬到小小的院落里，让月芽儿跟妍妍在院子里读书写字。

    老年人最爱听小辈絮絮的说着不久之后的将来，姚父姚母这会儿再心忧桂哥儿，眼中也不禁露出了几分向往与期盼之色，倒是冲淡了几分方才大儿子一家带来的胸中块垒。

    再加上姨姥姥章姚氏极会凑趣，在一旁时不时的加上几句“哎呦弟媳妇，你这真是要享大福了”，“咱们明姿丫头可真是想的周到，妍妍也厉害，都会读书写字了”，说的姚父姚母不住点头。

    这越发趁得那边姚家老大一家子面如锅底，难看的很。

    正当羊氏再也按捺不住，要说什么的时候，在一旁端着瓷碗喝着水的席天地突然把瓷碗一放，起了身：“算着时辰，也该拔针了。”

    羊氏顿时把她要说的话抛到了脑后，急火火的让开了炕边的位置，殷勤的看着席天地：“神医，你来，你来。”

    席天地看也没看一眼，径直上前，仔细观察了下尚在熟睡的桂哥儿的状态，抬手将桂哥儿身上的银针悉数拔起。

    荣氏屏着呼吸，直到席天地将桂哥儿身上涌泉穴中最后那根银针拔起，她这才深深出了一口气，脸上因着憋气过久，一片通红。

    羊氏迫不及待的问：“神医，桂哥儿这下没问题了吧？”

    席天地冷冷的睨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做什么白日梦呢？扎个针就能没问题，天底下的药铺都关门算了。”

    席天地这个人，过的肆意，喜不一定挂在脸上，但憎恶那是一定会表现出来的。

    他不喜欢羊氏。

    羊氏被席天地刺了这么一句，脸上也不大好看，但碍于这是救命根子大孙子命的神医，哪怕心里再不爽，她也不敢说半句怨言。

    荣氏没搭理羊氏，她手上极为轻柔的用襁褓将桂哥儿给裹了起来，做完这，这才看向席天地，她才哑声问席天地：“席神医，还要继续吃先前那药吗？”

    席天地摇了摇头：“经了这么一遭折腾，先前那药，剂量已经不够了，我再开一张单方，先将养着。原先只需要将养两三个月就行的，眼下少说也要将养半年了……不过我把丑话放在前头，你们要是再这么作妖，你们还是提前给这孩子备一个小棺材，也别糟蹋那些药材了！”

    这话说得姚家众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偏生也不敢跟席天地呛声。

    荣氏倒是极为认真的点了点头：“神医放心，这次我一定不敢再疏忽半分了。”

    席天地多看了荣氏一眼，这才冷哼一声：“但愿如此。”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摇着头，去一旁重新写了一张单子。

    羊氏接过那张单子，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一长串药材，虽说她不识字，却也了个寒颤。

    “……这么多？！”

    上次她记得也不过写了半张药方，就花了好些银钱。这张药方明显比先前的要长得长，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呢！

    席天地睨着羊氏，没说话。

    羊氏已经多少知道这位神医的风格了，哪能不知道神医这一眼的意思？

    她头皮一麻，赶忙又补道：“……应该的，这些钱都是应该的！”

    席天地嗤笑一声，也淡淡的补了一句，“另外还有诊资五两，别忘了。”

    “……”羊氏觉得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一样，说不出话来。

    姚母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阮明姿知道，姚母无非是心疼重孙子，想出点银钱。

    但羊氏这种人，你出银钱她不会有半点感激，只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出的，说不定还嫌你出的少。

    就是个活生生的白眼狼。

    看先前就知道了，羊氏从姚母手里薅了多少东西去？

    老两口操持大半辈子，省吃俭用的。到最后，分家那会儿除了些首饰，甚至手边都没有多少银钱。

    这还是阮明姿跟二舅妈鲁氏明里暗里一直在补贴的情况下。

    老两口的钱都去哪里了，可想而知。

    可羊氏又是怎么对待姚父姚母的？

    阮明姿想起来就直冷笑，更为坚定的按住了姚母的手。

    姚母低低叹了口气，知道羊氏是彻底让外孙女寒了心，生了厌。

    她没有开口说什么。

    羊氏原本确实是打算从姚父姚母手里捞点出来的，她还没开口，阮明姿便冷冷的看了过来，说了句，“大舅妈，先把姥姥的药费结了再说旁的。”

    气得羊氏七窍生烟。

    她恨不得当场把阮明姿给剐了！

    羊氏捂着胸口心痛的很：“爹，娘，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桂哥儿去死吗？那也是你们的重孙子！”

    阮明姿点了点头，抢在姚父姚母开口前先开了口，“我姥姥姥爷难道给的还不够多？先前姥姥姥爷过生辰，我送了不少金饰，分家那会儿，那些金饰却都不见了……这些首饰的去向，大舅妈要我说个清楚吗？”

    羊氏见章姚氏一副伸长了耳朵要听八卦的模样，顿时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这阮明姿摆明了一副要当着外人面，坏了她名声的模样，她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羊氏咬了咬牙。

    她不是不心疼她的大孙子，但她贪小便宜的刻薄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改不了。

    荣氏抱着桂哥儿坐在炕上，眼神冷冷的，看着羊氏的后背不吭声。

    而正当这会儿，就听得院子里有人喊：“姚大老爷，姚大夫人在家吗？”

    章姚氏听得啧啧称奇，大家都是乡下人家，竟然还有人称呼什么“大老爷大夫人”之类的。

    羊氏却是眼前一亮，顿时三步并作两步，掀门帘的功夫，脸上就已是绽出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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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二十两银子你嫌多

    那厚实的门帘被她甩得又重又急，好似要打谁的脸一样，重重的摔在了门框上，发出了一声极为沉闷的响声。

    姨姥姥章姚氏捂着心口，哎呦呦的颤了一声，同姚父道：“幺弟，你这大儿媳妇，越发了不得了，这是当着面给谁甩脸子呢？”

    姚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说话。

    姚家老大似是也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了几分喜色，矜持的坐直了身子，好似在等着谁来拜见一样。

    阮明姿倒是想到了什么，同姚母低声说了一句，正巧门帘又被掀了起来。

    羊氏一改先前的模样，脸上乐出了一朵花，就见着她亲亲热热的挽着一个人的胳膊进来了，两人后头还跟着一个男子，以及一名丫鬟打扮的人。

    阮明姿的脸便冷了下来。

    来人是羊氏的女儿姚月芳，以及康泽。

    羊氏偏生故意瞥了阮明姿一眼，笑得十分刻意：“哎呦，好闺女，你回娘家不就是回自个儿家吗？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姚月芳跟康泽身后跟着的丫鬟，抱着一大堆锦盒，堆叠在一起，看着十分的显贵。

    姚月芳这会儿梳成了妇人的发式，看着比之先前少女时要成熟了些，眼下却多了一分几不可见的郁色，闻言强笑道：“娘说什么呢，这大过年的，哪有回娘家不带礼的？也是我夫君有心了，说单数不吉利，备的礼都是成双成对的。”

    羊氏简直笑的合不拢嘴。

    阮明姿听得姚月芳跟羊氏这对话，倒是不动声色的看了姚月芳一眼。

    这话里的意思，竟然是已经成亲了？

    不过，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想起先前康泽干的那一些恶心事，阮明姿拧了拧眉头，懒得往康泽那看半眼。

    然而康泽的眼神，打从一进屋，就像黏在了阮明姿身上。

    羊氏犹还在兴奋，仿佛这一个得意女婿能扳回她今儿丢的所有颜面：“哎呦，不错不错，女婿确实用心了！”

    章姚氏撇了撇嘴。

    姚月芳回身轻轻的摇了摇康泽的胳膊，娇嗔一声，“夫君。”

    然而若是仔细听，却能听得其中一分僵硬之意。

    康泽猛地回过神，笑着点头应和：“岳母谬赞了，这些不过是小婿的分内之事。”

    姨姥姥章姚氏在一旁忍不住开了口：“是我记性不大好了？咱们芳姐儿啥手嫁出去了？”

    姚月芳的脸色更是微微一僵。

    羊氏却一脸的理所当然，故意大声同章姚氏道：“大姑你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早就订了亲，没过仪式也是因着康泽这孩子有孝心，守了二十七个月的大孝，虽说差不多已经出了孝，但是康泽这孩子却是个仁孝的，一定要守够三年大孝才行。成亲这等繁琐仪式，便先押后了。只是康泽他娘近来身子不好，又想冲冲喜，这才先略了成亲的琐仪，先把人抬了过去。后面等出了大孝再补一趟酒就是了！”

    章姚氏咂了咂嘴，露出少了几颗牙的牙床，絮絮道：“……咋能这样呢，咱们乡下，都不兴这样。这城里人，也不知道该说是讲究，还是不讲究。”

    羊氏不大高兴，尖锐道：“大姑，你这一辈子都在这山村里也没出去几趟，你咋知道外头城里人的做派！”

    章姚氏撇了撇嘴，也知道再说下去是讨人嫌了，闭了嘴。

    康泽也没说话，眼神若有似无的往阮明姿那瞟了一眼。

    阮明姿正好抬眼看向姚母那，不巧也看到了康泽这一眼，顿时被恶心的够呛。

    姚月芳挺直了腰板，笑得犹如大户人家拿着尺子丈量出来的规范小姐一般，轻声道：“夫君，咱们来给爹娘，还有爷爷奶奶好好拜拜年。”

    康泽应了一声。

    早就正襟危坐等在那儿的姚家老大也露出个有些矜贵的笑来。

    这对小夫妻双双拜倒，给姚父姚母，并姚家老大羊氏，一一行了大礼。

    羊氏看的心头舒畅，眼神落到丫鬟正往一旁摆着的那堆锦盒上，更是笑开了花。

    荣氏抱着桂哥儿轻轻的晃着拍着，嘴角绽出一抹冷笑来。

    她才不管旁人呢，只要她那婆母，肯掏钱给她桂哥儿治病就行！

    羊氏好生享受了一把贵婿跪拜的尊荣感，这会儿见康泽撩着长衫下摆起了身，又摆着丈母娘的架子，同康泽道：“……我说女婿啊，你来的正是时候。桂哥儿说起来也要喊你一声姑父，他生了病需要拿药，家里头的情况你也是知道……你看那位神医，还在等着要诊费呢！”

    说着，羊氏指了指一旁的席天地，眼神却黏在了康泽身上。

    这就是要问康泽要银子了。

    姚月芳皱了皱眉头，险些没绷住。

    别看那一堆锦盒气派，其实她知道，里头的东西，大多是她打肿脸充胖子，放的一些中看不中用的。

    她一抬小轿嫁到了康泽院里才知道，康家看着金玉其外，其实早就败絮其中了。

    偏生她同康泽说这些，康泽还一副不想理会这些俗务的模样。

    为了维持日常的体面，她费了多少心思？

    结果她娘倒好，收了这么一份大礼，上来就问她男人要银子？

    真真是……

    姚月芳在心底磨了磨牙。

    但她也不想在众人面前没了面子，见康泽在那微微沉吟不语，她便勉强笑道：“……桂哥儿生了病，我们这当姑姑，姑父的自然也该出份心。只是出来得急，没有带银钱……”

    羊氏从善如流的接上，“没事，我先把开年要买小猪仔的银钱给垫上，回头你拿了银钱，送到家里来就是了。”

    “……”姚月芳说不出话来，先前她没嫁人时，她娘经常这样巧立各种名目问二房要钱，那会儿她还觉得挺过瘾的，但眼下这要钱的对象成了她，她才知道，被人用这种无耻的理由赶着要钱的滋味，那是真的不好受！

    姚月芳咬了咬牙，勉强笑道：“其实我也带了些银钱，就是不知，桂哥儿这诊资，多少银钱啊？”

    羊氏直接狮子大开口：“二十两银子吧！”

    姚月芳吓了一大跳：“二十两银子？！”

    她娘怎么不去抢？！

    羊氏反而被姚月芳这动静搞得不开心起来：“咋着，二十两银子你还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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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出事了

    温暖如春的室内，姚月芳干笑了一声，心却不断的下坠到一汪深潭之中。

    二十两！

    姚月芳在心底咬牙切齿，怨上了羊氏。

    从前他们一家子，一年也花不了二十两！

    她娘就是根本不顾她死活！

    席天地意外的看了姚月芳一眼，又看了阮明姿一眼。

    见阮明姿垂着眼，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在那把玩着自己手指，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心下就多少有数了。

    看来这一家子，除了老实巴交的二房，跟那两位长辈，都不大得她待见。

    果不其然，阮明姿不多时就站了起来，同姚父姚母道：“……姥姥，姥爷，我过些时候再来看你们……姥姥记得按时吃药。”

    阮明妍也跟着站了起来，乖巧的站在了阮明姿身边。

    姚母有些不舍，一手拉着阮明姿，一手拉着阮明妍，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

    反倒是姨姥姥章姚氏，有点错愕：“中午不在家里留饭吗？”

    姚父也跟着起了身，没有挽留阮明姿她们，“我送你们。”

    家里头这般乌烟瘴气的，换成是他，他也待不下去。

    更别说在这里留饭了。

    羊氏那边正拉着姚月芳的胳膊在那扯皮要二十两银子，见阮明姿说要走，忙一扭头，阴阳怪气的笑了下：“这就走了？……怎么我们家月芳一来就走啊？是不是看我们家月芳找了个好人家，觉得心里不舒服啊？”

    说到这个，阮明姿只觉得康泽那边的眼神更肆无忌惮了，光明正大的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心想，上次阿礁下的手还是太轻了些。

    想到阿礁，阮明姿心里像是被人搅了一下，感觉心情越发不好了。

    她神色有些冷。

    羊氏偏生还在那喋喋不休，“不过这事，看命，你羡慕不来的。小小年纪就开店抛头露面的，有哪家大户人家愿意娶这样不知检点的媳妇？……还是我们月芳命好，啧啧。”

    姚月芳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旁人不知道，难道她这个康泽的枕边人还不知道吗？

    若是阮明姿点个头，她那个好夫君，绝对立马休了她，另娶阮明姿进门！

    她没吭声，但却又硬撑着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摆出了一副倨傲的神色来。

    席天地突然在一旁开了口：“诊资五两，你们什么时候给？”

    羊氏脸一拉，抓着姚月芳的胳膊不放，“……哎月芳，我先替你把银子出上，你记得回头给我补上啊。”

    还在摆着倨傲神色的姚月芳一下子僵住了。

    半晌，她才咬牙笑道：“这位大夫不是说五两么，怎么又成了二十两？”

    “五两是诊资，你大侄子吃的药都是精贵药，贵的很。”羊氏见姚月芳磨磨唧唧的，很是不满，索性直接看向康泽，“我说女婿，咱们都是一家子，你说这笔钱，怎么办吧？”

    康泽愣了愣，云淡风轻道：“家中财物都是月芳在管，岳母问她取便可。”

    羊氏脸上乐开了花，听听，听听，她家月芳，多有出息！

    姚月芳咬了咬牙，干笑道：“行，娘，你先把银子一出，回头我给你补上。”

    得了这么一句准话，羊氏这才笑颜逐开的回自个儿屋子去拿银子了。

    荣氏皮笑肉不笑的抱着桂哥儿轻轻的拍着，嘴上淡淡一句：“谢谢小姑了。”

    姚月芳恨恨瞪了一眼荣氏。

    拿了五两银子，席天地也没耽搁，拎上药箱，跟着阮明姿就要走，偏生羊氏又在后头喊住了阮明姿：“……哎我说，明姿丫头，这药方还是给你，这大过年的我们不方便去县里，你就跟先前一样，拿了药写好单子，使人把药给我们送回来！”

    支使的理直气壮的。

    这可真是每个人的便宜都要占到。

    康泽突然开了口：“不如这样，我同表妹一道去拿药，再把药给岳母拿回来就是了。”

    姚月芳攥紧了拳头。

    阮明姿这会儿心情不大好，冷笑一声：“你要去，自己去就是。”

    说完头也不回的便走。

    明明是这般冷言相向，康泽看着阮明姿的背影却犹如痴了一样。

    羊氏根本不给康泽反悔的机会，高高兴兴的把药方往康泽怀里一塞：“还是我这女婿会办事。你们回县里把银子给拿了，正好买了药送回来。”

    阮明姿懒得管身后那堆破烂事。

    姚父把人送到了门口，姨姥姥章姚氏却拄着拐杖追了出来：“哎，等等！”

    章姚氏走得有些急，佝偻的身子有些发颤，阮明姿忙回身扶了一把，章姚氏反手抓住阮明姿的胳膊，露出个有些尴尬的笑来：“……我说明姿丫头啊，姨姥姥知道你有出息了……你大表哥吧，是个最憨厚的，先前在县里头当账房，结果不小心伤着腿，那东家就把他给辞退了。你不是有个店铺吗，看看能不能帮衬一下，让他去帮着打个算盘也好啊。”

    章姚氏有些恳切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

    那个大表哥，这两年她也有所耳闻，确实好像人品还挺正。

    最关键的是，她眼下帮衬了章姚氏，章姚氏背后那一大家子，哪怕看在这情分上，到时候若是姚父姚母跟大舅舅他们起了冲突，也会坚定的站在姚父姚母那边……

    阮明姿心念微转，面上已经带了笑，笑道：“旁人说也就罢了，姨姥姥开这个口，明姿自然是给姨姥姥面子的。”

    章姚氏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来，阮明姿的话却还未说完，转道：“……不过姨姥姥也知道，我那铺子，牵扯的也不是我这一家，还有旁人的份例在铺子里。我相信大表哥的人品，但旁人未必会信服。到时候若是大表哥……”

    她没有说完，章姚氏却是很明白她的未尽之意，忙笑道：“应该的，应该的！若是你大表哥做不好这份工，你只管辞退他就好！虽说让你帮这个忙，倒也不能让你太为难！”

    章姚氏的通情达理，让阮明姿稍稍放松了下。

    她正要说什么，却又见着姚家外头的小道上急急忙忙跑来一个人，见着阮明姿却是一喜：“正要给你姥姥家报信，却没想到你在这。那更好了！……你奶奶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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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是不是巴不得人死

    说完这话，来人几乎是立马意识到了不妥当。

    别人家出事了，他却说“更好了”，这怎么能行？

    他脸涨得发红，跟阮明姿结结巴巴的解释道：“不是，我……我本来想给你姥姥家报信，却没想到你在……没有说你奶奶家出事就好的意思……”

    阮明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来人算是跟姚父沾着边的亲戚，要换姚父一声五爷爷。这会儿姚父也没跟他客气，直道：“出啥事了？”

    来人下意识又看了阮明姿一眼，磕磕绊绊的把事情给说了一通。

    原来这人今儿陪着他娘走亲戚，经过榆原坡时，见着阮家那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还有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的声音。

    过去一看才知道，原是阮家的姑爷帮着修屋顶时，踩空掉了下来。偏生不巧，头先着地的，眼见着人要不行了。

    这人想着他五爷爷家跟阮家是儿女亲家，再加上心里多少又存了点对阮明姿的小小心思。他想着好歹也得把阮家的事跟姚父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倒不曾想阮明姿在这，他一时没刹住，差点露了心思。

    好在这会儿事态紧急，倒没有人往别处想。

    姚父听得这事，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看向阮明姿：“明姿……阮家的姑爷……应该是你大姑父吧。”他迟疑了下，想起早夭的小女儿还在世时，好似跟阮家的姑姐关系尚好，声音稍稍低了些，“要不你去看看？”

    阮明姿心下也有些发沉，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阮凤虽说一直劝她要忍，要忍，但总归没对她做过什么坏事。算是阮家那一大窝子极品里，唯一对她跟妍妍不错的人。

    先前阮明妍被拐走时，大晚上的，阮凤也帮忙找过。

    怎么说，这也是一份恩情。

    阮明姿也没有犹豫，“我带席神医过去看看，看看还能不能救。”

    姚父想到席天地那一手医术，连忙点头。

    阮明姿同那来报信的人道了一声谢，拉着阮明妍跟席天地坐上了马车，让车夫往榆原坡走。

    来报信的人摸了摸后脑勺，脸有些微微涨红，阮明姿的马车走出好远，这才回过神来，朝姚父轻咳一声：“五爷爷，问你个事啊……”

    姚父也回过神，看向那报信的人，眉眼和蔼了些。

    不管怎么说，他这族孙能帮着来通知一句，也是要承人家一份情。

    “什么事啊？”

    “就是……”他支支吾吾的，半晌才说出了口，“阮大姑娘，许了人家没有……”

    姚父顿时明白过来，有些错愕。错愕过后却又觉得好似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他家明姿丫头正是豆蔻年华，又如同一朵最娇美的花，正在徐徐绽放。尤其这一年，明里暗里来跟他们老两口打听明姿丫头的人还少吗？

    年慕少艾，很正常。

    更何况，他这外孙女，又那么能干，铺子开的红红火火的，自然是极招人待见。

    姚父心里升起一抹淡淡的自豪来。

    他同姚母虽然担心外孙女经商时的人身安全，除此之外，他们以她为荣！

    ……

    因着事关人命，马车在山道上行驶得飞快，比以往要节省了小一半的时辰，就到了榆原坡。

    这种速度自然是无法下棋的，不过席天地也不是那等分不清轻重的人，他倒也没多说什么。

    马车在阮家附近停下时，阮明姿还未下车，就听得外头有认出她马车的人大声喊道：“……那是阮明姿的马车！”

    “阮明姿回来了！”

    单听外头那嘈杂的声音，就知道阮家外头围着的人不少。

    阮明姿顿了顿，低声嘱咐阮明妍在马车里坐着，先不要下来。

    阮明姿向来极听阮明姿的话，乖顺的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飞快的翻了几个手势，告诉阮明姿，让她放心，她会乖乖的待在马车里。

    阮明姿又看向席天地，唤了一声“席大夫”。

    席天地哼了一声，很自觉的拎起药箱，又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赶紧下车。

    阮明姿这才撩起车帘下了马车，马车外已经有人过来了，是个平日里同阮家关系还不错的婶子，见她出来就要拉着她胳膊往阮家老宅那走：“哎呦赶紧的，晚了怕见不上你姑父最后一面了。”

    高氏今年跟娘家那因着吕蕊儿的亲事闹了点不愉快，没有回去过年，刚好留在了村子里，方才就在阮家老宅边上呢。

    她也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又见阮明姿后头跟着下来个拎着药箱的人，心念一转便知道阮明姿既然带着大夫过来，想来应该已经听说了。

    她便也没拦着，只朝阮明姿飞快的点了个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围满了阮家老宅半个院子的村人，见着阮明姿带了个背药箱的人来，倒也很识趣的纷纷让了开来。

    还有人扯着嗓子往屋子里喊：“赵大娘，阮大爷，你们孙女带着大夫来了！”

    屋子里便传来赵婆子有些恼怒又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让她滚！”

    赵婆子自打先前中了风，身子境况是每日愈下，眼下也就靠汤药勉强维持着。口舌没以前那么清楚了，腿脚也没先前那般利索了，脾性是越发乖戾。

    但屋子里门帘一响，又冲出来一个人，正是满脸泪痕，脸色犹如一张白纸那般惨白的阮家大女儿，阮凤。

    “大夫，大夫呢……”阮凤手都是直哆嗦的，拉着阮明姿的胳膊，又略过阮明姿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个提着药箱的人，枯败的眼里又燃起一抹火苗来，“快，大夫快进去！”

    毛氏在后头，撑着门帘，“哎呦”一声，眼里闪过一抹有些恶毒的光，偏生面上还挂着一副悲悯的神色，“我说大姑姐，你这可真是糊涂了。人都已经不行了，来再多的大夫也没用……”

    她一手把着门帘，一边挡住了门，一副不让人进的模样。

    阮明姿眼神一冷，突然拔高了声音：“有没有用，也要看了以后才知道！你在这拦着，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大姑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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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耽误了人命算谁的

    阮明姿这话戳中了毛氏心底最隐秘的那一处，她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但当着外头那么多人的面，她哪里能承认，只装腔作势的抹了一把脸，做出一副含泪的模样来：“你这是污蔑人！我怎么会那么想！”

    “没有就让开！耽误了人命，这算谁的！”人命在前，阮明姿没跟毛氏客气，直接把毛氏一把扯了开来，带着浑身气得发颤的阮凤闯了进去。

    后头跟着背着药箱的席天地。

    阮家老宅的正屋有些暗沉，一张土炕上正躺着一个精壮的农家汉子，脸色煞白，头上有一处被包扎过，鲜血浸湿了包扎的白巾，眼看着就面如白纸，进气多出气少了。

    旁边是榆原坡的孙大夫，正在那摇着头，“这人啊，伤着脑袋，基本是救不回来的，得看老天爷……我看你们要不准备个棺木，说不定还能冲冲喜。”

    席天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管旁人怎么看，径直上前：“我看看。”

    赵婆子坐在一把有些低矮的藤木椅里，见着阮明姿进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类似于痰声的声音，含糊不清的骂道：“让这死丫头进来做什么！晦气！把人给我打出去！”

    “我不要我爹死！”果哥儿今年也不过五岁，正在炕角那儿哇哇大哭，见着他娘带人进来，连滚带爬的从炕角溜下来，跑到他娘那，抱着他娘的大腿，死活不松手。

    阮凤脸上落下泪来。

    阮老头跟阮家老二阮安强想去拦住席天地，阮明姿倏地出声：“你们果真一个个都想看着我大姑父死？……头一次见有人拦着大夫的！”

    阮老头跟阮安强要推搡席天地的胳膊都僵了僵，阮凤哭得声音都嘶哑了，叫道：“爹！二弟！”

    “别听那死丫头瞎说！”阮老头咳了一声，色厉内荏的喝了一句。

    这会儿的功夫，席天地已经在给炕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把脉了。

    他很是麻利，把完脉又去翻了翻男人的眼皮，看了看，脸上绷得紧紧的，掉过头来打开药箱，拿出一套裹满了银针的针囊来。

    “这都啥，”阮安强在一旁犯嘀咕，瞥了一眼阮凤，“大姐，我丑话可放在前头，这人瞎折腾，你别让姐夫走都走的不安心。”

    “给我闭嘴！”生死关头，向来忍字当先的阮凤也忍无可忍的爆发出了一声带泪的怒吼。

    阮安强脸色也不大好看，丢下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转过头去干脆找了把椅子，坐得远远的。

    席天地给严山扒着衣裳，头也不抬道：“家里头有酒吗？越烈的越好。”

    毛氏在后头“哎呦”一声，“我说娃他大姑，听听，这像是正经大夫说出的话吗？竟然还要酒了！”

    阮凤也有些惊疑不定，阮明姿握住阮凤的手，飞快道：“大姑，席大夫医术很高超的！他这样说，说明姑父说不定还有救！”

    阮凤难以置信的哽咽一声，“真的吗？”

    席天地却恼了：“墨迹墨迹！还在墨迹！我看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要生生把人拖死才高兴是吧？！”

    阮凤打了个寒颤，忙看向毛氏——自打赵婆子腿脚不大利索后，家里头的事基本上都是她在管着了，“安强媳妇，酒呢？”

    “呀，娃他大姑，你还真信那人的胡言乱语了。”毛氏有点不大高兴，面上客客气气的，话却有点不耐烦，“家里头哪来的烈酒？”

    阮凤忍无可忍，稍稍提高了下声音：“我今儿回娘家，不是带了两坛子好酒吗？！”

    毛氏脸上的表情有点僵：“那个啊，那个是有用的。”

    她因着还想今儿说不定康泽会带阮玉春回来，就把回娘家的日子往后推了一天。

    那酒，是她打算明儿回娘家时，带给几个娘家兄弟喝的！

    阮凤眼眶里含着泪，气得直哆嗦。她将儿子果哥儿往一旁阮明姿的怀里一塞，忍无可忍的直接掀了门帘，冲了出去。

    毛氏意识到阮凤要做什么，她一下子拔高了声音，“哎，娃他大姑！你做事咋这么不讲究！”追了出去。

    不过已经晚了，阮凤从小就一直干农活，嫁到严家后，在婆婆的磋磨下更是天天脚不沾地的忙活。也就这几年婆婆去了以后，她日子才松泛了些，但这打小养出来的力气，却不是毛氏能比的。

    阮凤从侧屋拎了一坛酒过来，见毛氏上来要拦，一把推开了毛氏，拎着酒就进了正屋。

    毛氏气得直跺脚。

    阮凤颤着手把那坛子烈酒递给了席天地，席天地打开酒塞闻了下，脸上还算满意，把那酒浇在他的银针上，算是消过了毒。

    “浪费啊！”阮安强看着那坛子好酒就被这样洒了，颇有些痛心疾首。

    一旁的孙大夫倒是眼睛放亮，忙道：“这是拿烈酒消毒。有用的，不浪费，不浪费！”

    阮安强悻悻的闭上了嘴。

    席天地这会儿都懒得跟这一家子放嘲讽。

    先前在姚家，那一家子虽说各种极品，可他们好歹是一心为着救病患去的！

    这阮家，各人怀着的心思，那可就不好说了！

    还是先救人再说！

    席天地冷哼一声，将银针缓缓扎入昏迷不醒的男人的额心。

    阮凤虽说不懂，但她也知道，这大夫好似是在用什么特别的法子救她的男人。她死死的攥着手心，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一旁的毛氏又在那状似担心的絮叨开来：“……这人行不行啊。那么长的银针扎人脑子里去，这就是不死也把人给扎成傻子了啊！我说娃他大姑，你对你男人可真狠心，就真敢让人这么捯饬他啊？！”

    阮凤死死攥着手里，理也不理毛氏。

    毛氏看着这说话的功夫，严山头上快被扎成了个刺猬，她哼了一声，又转向阮明姿，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说起来，你怎么来的这么是时候？还偏偏带了个什么‘神医’？别是你年纪小被人蒙蔽了，带过来骗诊金的吧？”

    阮明姿也没理会毛氏，拍了拍怀里还在哭个不停的果哥儿，低声道：“果哥儿是大孩子了。这会儿你娘也很担心你爹，你越哭，你娘就越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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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一抹骨血

    果哥儿趴在阮明姿的肩窝中，慢慢止住了哭声。

    毛氏兀自又说了几句，见阮明姿垂着眼轻轻抚着果哥儿的后背，一副不搭理人的模样。她眼珠子转了转，几步挪到赵婆子身边，俯下身子，在赵婆子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赵婆子那浑浊的眼里放出几分意义不明的光来，满是沟壑的脸上扯动出一个有些可怖的笑意来。

    她点了下头，又扭过头去，朝二儿子阮安强沙哑的喊了一声“老二过来”。

    阮安强快步上前，赵婆子在阮安强耳边含糊不清的说了几句话，阮安强先是皱了皱眉，继而又舒展了眉头，点了点头，飞快应了一声“娘，我知道了”，竟是径直迈步出了屋子，匆匆出去了。

    屋子里一时之间竟是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阮老头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他回头看了眼窝在椅子里的赵婆子，赵婆子没看他。

    他也就懒得管了，背着手迈着步，也找了个椅子坐了下去。

    一时间，炕边就只剩下孙大夫，阮凤，以及脸色有些臭的席天地。

    偶尔还有一两声果哥儿轻轻的控制不住的抽噎声。

    到头来还是阮凤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诡异的寂静，“……大夫，这针，要扎到什么时候啊？”

    席天地抬眼看了阮凤一眼，大概是看在她是少数希望患者活下去的人，对她态度倒还算可以，没有出言讥讽，只淡淡道：“再过一盏茶时间。”

    阮凤攥紧了手，脸色发白，喃喃道：“好，好……”

    她有些脱力，勉强坐到了土炕边上，嘴唇微微颤着，若是凑得近了，便能听出，那是在求神拜佛。

    席天地勉强从口型中看了出来，没说话，只是多瞅了几眼阮凤，突然道：“你伸出手来。”

    阮凤有些茫然，“啊”了一声，却下意识顺从的伸出了手。

    席天地两指按到了阮凤的脉搏上。

    半晌便收了回来，淡淡道：“你有了不大到两个月的身子，注意点身体。”

    阮凤有些受惊，下意识的捂住了小腹，声调都变了：“啊？”

    屋子里震惊的不仅仅是阮凤，还有旁人。

    不过阮凤虽说也姓阮，到底也是嫁出去的姑娘，赵婆子跟阮老头虽说稍稍惊了下，却也很快平复了心情。

    甚至赵婆子还在那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声：“……倒是好怀。”

    毛氏有些嫉妒的隐秘眼神，从阮凤肚子上一扫而过。

    她嫁到阮家也有十几年了，但膝下除了阮玉春阮玉冬姐妹俩，只有阮成章一个儿子，到底还是单薄了些。她倒是也想再怀，结果跟阮安强努力了这些年，也没再怀上。眼下年纪大了，更是不好怀了。

    这会儿见阮凤怀孕了，她着实有些眼热。

    甚至还有些恶毒的想，从那上面摔下来，脑袋都摔破了，扎几根针就能救回来？

    八成还是要办白事！

    到时候肚子里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那还不一定呢！

    她掩住嘴，慢腾腾走到阮凤边上，“娃他大姑，这时候你又有了孩子，倒让我们也不知道是祝贺好，还是怎么地……”

    阮凤捂着肚子，看了毛氏一眼。

    她没说话，神色里有些迷茫，也有些隐隐的伤悲。

    若严山真的救不回来，那她肚子里这孩子就是严山的遗腹子……

    见阮凤这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毛氏眼里闪过一抹恶意的笑来。

    她又去阮明姿身边，逗弄偶尔抽噎一两下的果哥儿，“果哥儿，你娘肚子里有孩子了，说不定就是个小弟弟。多好，到时候你娘一定会很疼爱他，你可要拿出哥哥的气派来，不能因为你娘光喜欢小的，顾不上你，就跟你娘闹别扭啊……”

    这话说得，阮明姿淡淡的扭过头来看了毛氏一眼。

    毛氏满眼恶意的等着果哥儿哇的一声哭出来。

    果哥儿趴在阮明姿肩头，抽抽噎噎的转过头来看毛氏，“二舅妈瞎说，娘不会的……娘有了我，也没对哥哥们不管不顾啊……”

    果哥儿前头还有两个哥哥，是严山前头的媳妇留下的。

    毛氏被小小孩童纯真的诘问给问愣了。

    她要怎么跟这个臭小孩解释，你娘那是给人当后娘，为了赚个好名声，肯定要对前头留下来的孩子好啊。

    然而毛氏还在酝酿着说法，阮明姿已经淡淡开了口：“有些日子没见，二婶这越发面甜心苦了。二婶这是盼着大姑家出事，你们好捡便宜吗？”

    阮明姿直晃晃的点出了屋子里其他阮家人心底那一点点隐晦又不可言说的阴暗，非但毛氏，就连赵婆子，以及阮老头，脸色都变了变。

    “明姿咋能这么说？！”毛氏色厉内荏，“我这不也是替娃他大姑担心吗？！”

    阮明姿淡淡道：“哦，是吗？要不回头我们去乡亲们面前，分辩一二？”

    毛氏脸色更为难看，她还欲说什么，听得旁边传来一声低喝。

    “闭嘴吧！”阮老头那张沟壑遍布的脸阴阴沉沉的，喝出了声。

    毛氏忍了忍，有些怨毒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又想到方才她跟赵婆子布置的事，暗恨的想：“就先容你在这嚣张，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屋子里总算是又恢复到了先前那等，还算安静的状态。

    只是阮凤捂着小腹，脸上多了几些凄惶。

    她身体底子向来好，怀孕这两个月，能吃能睡，能操持家务，下地干活，倒也没什么异常，她竟没有发现自己已是有了身子。

    若是旁的时候发现这个，那该有多高兴。

    可偏偏是这时候……

    阮凤不由得看向炕上躺着的毫无知觉的男人，喉咙里呜咽了一声。

    席天地看了阮凤一眼，只道：“你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当然，你要是不想要，跟我说一声，我这也有药，包你能安安全全健健康康的打掉这个孩子。”

    这话让阮凤浑身一僵，下意识的又捂紧了肚子。

    这个孩子，她还是想留下的！

    若是炕上的男人醒不过来，这好歹，好歹也是他的一抹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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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不良于行

    阮明姿将怀里的果哥儿放了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果哥儿跑到阮凤膝旁，伏在阮凤身上，有些含糊不清的唤了一声“阿娘”，他懂事的轻轻摸了摸阮凤的肚子，“果哥儿陪你。”

    阮凤浑身一震，眼里忍不住溢出点点泪来。

    绕过屋子里横在那儿的一条板凳，阮明姿走到阮凤跟前，轻声道：“大姑是想留下这个孩子？”

    阮凤轻轻的，点了点头，却又有些茫然，干涸的嘴唇微微一张一翕：“可是……若是你姑父没了……”

    她猛然住口，脸色越发苍白，觉得这是个很不吉利的说法。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大姑，姑父若是不在了，难道天就塌了吗？”

    泪眼朦胧中，阮凤抬起头，看向眼前年纪虽小，却难掩倾城之姿的侄女。

    大弟跟弟妹相继去世时，这侄女也不过才十岁，下头还有个如果哥儿一般大的哑巴妹妹。

    虽说不愿意承认，但这两年多，她跟娘家来往的逐渐也多了，对于两个侄女的境遇也是知道一二。

    两个侄女小小年纪都能撑过来，都没有让“天”塌下去。

    到她这，她就要这样意志消沉下去吗？

    她怀中有个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难道她就要让这天，塌到两个孩子肩头去吗？！

    若是她不支棱起来，她怀里的果哥儿，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将会遭遇什么，她单看眼下娘家人对她的态度，就能猜到一二了！

    常年惯忍的阮凤，眼里慢慢的燃烧出一把火来。

    她为了一家子和和睦睦的，可以忍，可以让。

    可是若她忍了，她让了，依旧是无用功呢？

    哪怕天真的塌了，她也要为果哥儿，跟肚子里的孩子，撑起一片天来！

    阮凤深深的吸了口气，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又在飞快的重建。

    她一手搂住怀里依偎着的果哥儿，一手捂住了小腹，抬起头，那经历了不少风霜的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大一样了。

    她朝阮明姿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哑的，然而语气却比先前要坚定不少，“这个孩子，我要保住他。”

    毛氏在一旁又是“哎呦”一声，“娃他大姑，你咋这么死心眼？你男人这情况，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这孩子你咋养？”她一副掏心掏肺为阮凤着想的模样，“不过你要是真的想保住他，那也不是不行。毕竟你男人到时候没了，你还有你爹娘跟你二哥呢！……家里头的琐事，到时候你一并交给你二哥就行，你二哥年轻力壮的，能替你撑起来！”

    这话说得情深意切的，可话里头那股想要谋夺阮凤家产的意思，昭然若揭！

    也不知阮凤是听没听得出来，她抱着果哥儿没有撒手，垂着头不吭声。

    毛氏讨了个没快，也有点不快，但看着炕上半点动静没有的严山，还是把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她心里冷哼一声，这严家，可不是只有严果一个男丁，严山前头的媳妇还给他生了俩儿子，都在准备娶媳妇的当口！到时候严山没了，阮凤要是想养严果跟她肚子里那个崽子，还不是只能找娘家替她撑腰！

    到时候看她怎么过来求她们！

    毛氏冷冷的想。

    然而还没等毛氏畅想完到时候阮凤低声下气过来求他们的场面，就听得一旁的席天地出了声。

    “该拔针了。”

    席天地道了一声，仔细的将严山头上的银针一根根拔了下来。

    拔完银针，他又替严山把了把脉。

    屋子里的人，不管怀着善意还是恶意的心思，这会儿都屏气凝神的看向了席天地。

    席天地脸上喜怒不辨，看不出什么来。

    他扭头说了几种药材名，问那孙大夫：“……可有？”

    孙大夫凝神想了想，露出几分不大好意思的神色来，“除了半夏桔梗，其余都没有。”

    席天地微微拧了拧眉，略一思忖，又说了七八种常见的药材名。

    孙大夫这次倒是眼睛一亮，“有的，都有的！”

    席天地点了点头，从药方里拿出纸笔来，飞快的写了一张单子，直接递给那孙大夫：

    “劳烦按照这药方，抓三副药来。”

    孙大夫看着那药方，他对药理只能说略懂而已，然而看着眼前这药方，却越看越觉得精妙无比。

    “妙啊！”孙大夫大喊一声，明明胡子都花白了，却还是对着席天地一揖到地，“达者为师，您这方子，教我良多。我这就去抓药！”

    说着，他火急火燎的拿着药方就走了。

    药箱都忘了带。

    屋子里的人看到这个展开，都有些发愣。

    “眼下条件简陋，只能用这副汤药勉强来休养着，倒是没别的，就是养的会慢很多。”席天地慢条斯理的跟阮凤道，“这些日子，怕是你要辛苦些，为着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你要注意休息。”

    阮凤听得这话，起初还有些稀里糊涂的，后来一个哆嗦，终于反应过来，却又难以相信的颤声道：“……您，您的意思是，我男人，他，他活了？！”

    席天地头也没抬，收拾着银针，淡淡道：“活了是活了，但别高兴的太早，怕是以后会不良于行。”

    阮凤高兴得几乎想跪在席天地面前痛哭一番。

    一旁的毛氏却有些尖酸的开了口：“我说娃他大姑，这人信口胡说你也信。你男人分明摔得是脑袋，又没摔着腿，怎么会不良于行？我看啊，他八成是个骗子……”

    阮凤却抹了一把眼泪，罕见的回了毛氏一句：“这也不好说，先前有人摔了一跤，起来不是话都说不清楚了吗？”

    毛氏嘟囔道：“说不定那是中风呢？”

    “中风”两个字明显刺激到了赵婆子，赵婆子顺手拿起手边的碗就朝毛氏砸了过去。

    毛氏正背对着赵婆子，这一砸之下，倒是吃痛，“哎呦”一声，正欲骂人。结果回头一看，就见着赵婆子正满脸怒色，呼吸粗重了些，狠狠的瞪着她。

    阮老头脸上也有几分不满之色。

    毛氏滞了滞，只得同赵婆子说了几句软话，面上服了软，心里却在狠狠的骂，这老虔婆，小中风拖累了一大家子，还不让人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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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不能留宿

    屋子里的气氛，这会儿堪称是两重天。

    炕边上，阮凤欢天喜地的，脸上不再是方才的凄风苦雨模样，就连果哥儿也露出了笑脸。

    哪怕席天地方才跟她说会不良于行，她也毫不芥蒂，只觉得这屋子里又沉又闷的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再看向炕上还在昏迷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脸上先前那有些死气沉沉的青色，看着倒是褪了不少。

    然而屋子里另外一边，氛围就有些古怪了。

    按理说女婿脱离了生死危险，这当人岳父岳母的应该笑颜逐开才是。但这会儿无论是阮老头还是赵婆子，脸上都有些阴沉沉的。

    毛氏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怎么就死不成了？！

    “……我说娃他大姑，你眼下也别太过高兴。”毛氏声音又些尖，“殊不知这是不是骗子编话编出来唬你掏钱的。”

    阮明姿没搭理在那酸言酸语的毛氏，她相信席天地的医术，他既然这般开了口，那定然就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眼下阮凤怀着身子，很该让她心情好一些才是。

    她笑吟吟的同阮凤道：“大姑，可见姑父这是吉人自有天相。”

    阮凤也没搭理毛氏，这会儿阮明姿这话倒是说到了她心坎上，她有些激动，不住的点头，拉着阮明姿的手，“还是你找的大夫靠谱……”

    毛氏冷哼一声，扭过了头去。

    然而不多时，她又似想到了什么，又把头扭了回来，精光闪闪的看向阮凤：“……哎，既然你男人眼下没事了，你看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什么？”阮凤一下子没听到毛氏话里的意思。

    毛氏本就是有些刻薄的面相，这会儿她故意耷拉下眉毛来，做出一副愁苦模样来，反而显得更是面目可怖，偏她浑然不觉，只在那“愁眉苦脸”道：“……娃他大姑，你忘了？你可是嫁出去的媳妇。咱们这大山里的规矩，这大过年的，可没有留宿姑奶奶跟姑爷的习惯！不吉利！”

    阮凤这才明白过来毛氏的意思，她气得浑身发抖。

    她家男人还在昏迷中尚未醒来，这毛氏竟然开口要赶她们出去？！

    毛氏在那耷拉着眉眼：“哎呦我也不想的啊，娃他大姑也体谅一下。这不是咱们山里的古话，说这过年留宿嫁出去的姑奶奶跟姑爷，就等于是强留泼出去的水，这泼出去的水哪里还能回头？这不是对家里头老人不好吗？……咱娘身子本来就没以前康健了，要是再碰个什么忌讳，那岂不是……娃他大姑，你向来孝顺，想来一定能理解，对吧？”

    阮凤气得浑身都在发颤。

    她是真的没想到，毛氏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就真真的巴不得他们一家子去死吗？

    阮明姿按住阮凤在发抖的肩膀，唤了一声“大姑”，让颤个不停的阮凤冷静下来。

    阮明姿轻声道：“大姑，也别急，我们一会儿拿被褥做个软铺，请村子里的叔叔伯伯们帮着抬一抬，抬我家里去吧。”

    阮凤顿了顿，倒是想起来，阮明姿虽然眼下基本住在了县城里，但她在这榆原坡，却是一直有个经常打理的小院子！

    席天地皱着眉头，却也在一旁点了点头：“只要小心些，应该无碍。”

    阮凤深深的吸了口气，重重的点了点头：“搬！”

    毛氏这才有些急了，她原本其实是想吓唬阮凤几句，让阮凤如从前一般掏点银钱“破财消灾”什么的。

    但她没想到，眼下那个向来逆来顺受的阮家长女，竟然突然变得这么刚了？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搬也好，反正她说的也是个道理，到底孝道为先，顾念长辈的身体还有错了？

    说不定在路上一颠簸什么的，那严山就彻底嗝屁了呢？

    阮明姿向来是个极为麻利的，她朝席天地跟阮凤点了点头，“你们在这等着，我家去找人抬软铺来。”

    说着，便径直走了。

    阮凤看向赵婆子跟阮老头。

    方才毛氏说要让他们走的时候，赵婆子跟阮老头都没吭声，垂着眼不说话。

    或者毛氏是别有图谋，但她这爹娘，定然是真的抱着那什么“留宿会妨碍家中老人康健”的想法！

    这就是她拿婆家的银钱，源源不断孝敬了几年的好爹娘！

    阮凤心有些寒，她收回眼神，没有说话。

    只坐在炕边，盯着炕上昏迷的严山。

    先前大夫就嘱咐过她了，像这种撞着头的病患，别人最好是别乱碰他。

    阮凤当时还想着，一定要看好果哥儿，别让小孩子不懂事，碰到了他爹。

    然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果哥儿乖得很没有碰，不愿意给她们一家几口留条活路的，却是她一直视作至亲的娘家亲人。

    ……

    外头候着的村民不少，都想着大过年的，出了这么一桩事，也太不幸了，到时候办白事，他们也帮着搭把手好了。

    结果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嚎啕大哭声，只见着孙大夫拿着个什么方子匆匆出来了，不多时又见着阮明姿也匆匆出来了。

    这是什么个情况？

    众人都有些不解。

    高婶子同阮明姿关系非同一般，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问道：“明姿，你姑父咋样了？”

    阮明姿薄薄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来，脆声道：“姑父吉人自有天相，应是没什么大事了！”

    至于可能会不良于行这事，她没有说。

    生死之间大恐惧，能活下来，就是好的。

    高婶子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好。”她慌忙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佛。

    ——虽说不信佛，但这时候，好似除了感谢神佛，也没有旁的什么能说了。

    阮明姿却又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轻愁来：“不过……”

    外头的村民们都被她吊起了胃口：“不过什么？”

    阮明姿叹了口气：“不过还得请几位力气大的叔叔伯伯们帮我个忙。我姑父虽说艰难的死里逃生，但……总归是我姑姑跟姑父不好在爷爷奶奶家留宿。我家反正也是空着，还请叔叔伯伯们，到时候帮我把姑父给抬过去。”

    阮明姿话里没有说阮家半句不好，然而越是这样，她缺漏的那部分，这些村民们脑补的就更是厉害。

    一个个都面面相觑，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来——虽然他们确实有这个忌讳，但眼下都要死人了，这阮家还罔顾人命坚持这个？！

    那可是亲姑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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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太讽刺了

    榆原坡的村民，这两年大多跟阮明姿都有点利益相关，再加上阮明姿用心经营，跟村民的关系大都很融洽。

    再加上事关人命，大家都很踊跃帮忙，不多时，几个强壮些的劳力就帮阮明姿把软铺抬到了阮家老宅门口。

    “哎你这孩子……”毛氏倚在门口，提高了音量，面露不虞之色，苦口婆心道，“家里头都说没事，你咋这么倔呢？孝顺你奶奶也不用非得在这么个情况下。你看看你姑父，这身子这样，能经得住搬来搬去吗？”

    竟是把一切都推到了阮明姿身上。

    阮明姿冷笑一声。

    然而毛氏没想到的是，阮凤从屋子里牵着果哥儿出来，冷冷的睨了她一眼：“二弟妹在说什么？这不是你亲口说的，我是嫁出去的闺女，我跟我男人大过年的不好在家留宿吗？”

    直接戳破了毛氏的谎言。

    毛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勉强笑道：“……娃他大姑，这话咋说的，我可没说过。”

    她是万万没想到，向来逆来顺受，忍字当头的阮凤，竟然会直接跟她对上！

    阮凤冷笑一声，牵着果哥儿的手紧了紧，带着满腔的怨忿，在毛氏脸上扫了一圈，“二弟妹，都这当口了，还装呢。这些年我对家里头如何，你摸着良心说一说，是少过家里半分节礼，还是少过一分银子了？你说章哥儿进学需要银钱，我就咬咬牙从家用里挪出银子来，前前后后，二十两也总有了吧？因着这个，我跟我家汉子没少闹矛盾。”

    外头的村民们听着都有些哗然。

    二十两，哪怕他们现在通过阮明姿的奇趣堂，挣了不少银钱，但这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毛氏脸色一变，强笑道：“……娃他大姑！现在你说这个做什么！家里也没逼着你给银钱啊！”

    阮凤的身板挺得直直的，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跟她素日里唯诺隐忍形象完全不符的冷笑，“对，你说的没错，是我心甘情愿给的。我一直把我当成是阮家人，所以你们问我要银钱，无论是章哥儿上学，还是娘生病，我都掏了。可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我家男人身受重伤还要被迫搬出去！”

    阮凤说的又悲又愤，在加上被众人抬到软铺上的严山还昏迷不醒的躺在那儿，头上包扎着的伤口渗着血，衣服上也沾上了不少血，一看就是伤得很重。

    旁边村民们的议论声越发大了些。

    高婶子一直看阮家这些人不顺眼，打从先前她们磋磨阮明姿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了阮凤这话，她也没给阮家人留半点情面，直接大声道：“哎呦，我说安强媳妇，你们家这做的可真是没人性啊！旁的不说，难道你忘了人家阮凤她男人是为啥受伤的吗？是大过年的，被你家支使去修房顶！……我也是头一次听说，这大过年的，陪着媳妇回岳家的姑爷，还得给岳家干这种泥瓦工的活！咋着，你家安强有手有脚的，平时是不会修啊还是啥？”

    旁边也有人听了直点头，“可不是嘛？别说是姑爷了，就是普通小工，在我家干活受了伤，我也不能马上把人家赶出去啊！这还是人吗？”

    外头村民三三两两的议论了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对阮家人的不满。

    毛氏平素里都爱要一个脸面，闻言脸都臊红了，感觉所有人都好似在对她指指点点的。

    她丢下一句“别听她们瞎说”，打了帘子赶紧回了屋子，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阮明姿见阮凤终于硬气了一回，也小小的出了心里一口恶气，这会儿红着眼眶，颇有些难受的模样，她过去小声劝道：“大姑别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阮凤一凛，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榆原坡的乡亲们帮着把昏迷不醒的严山，用软铺抬到了阮明姿家里。

    阮明姿这小院，高婶子跟吕蕊儿一直帮着打理着，哪怕多日未住人，也是窗明几净，整齐干净的模样。

    众人小心翼翼的帮着把严山抬到了阮明姿里屋的床铺上，走的格外平稳，尽量不让严山有半点颠簸。

    席天地又给严山把了把脉，朝有些紧张的阮凤点了下头：“无妨。”

    阮凤朝众人深深地一揖：“真是多亏了各位。”

    众人都笑着摆了摆手，本来就是一个村的，人命当前，自当是互帮互助。

    送走了众人，阮凤坐在炕边，怔怔的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严山发呆。

    阮明姿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阮凤：“大姑，屋子里钥匙你拿着。等走的时候，帮我把钥匙给高婶子就行。”

    阮凤回过神来，感激的接过那钥匙：“……大丫，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阮明姿浅浅一笑，低声道：“大姑从前虽说总劝我隐忍，但总归对我们姐妹俩还不错。我这也是投桃报李。”

    阮凤愣了下，她先前其实也觉得，大弟家里的这对姐妹，实在太犟了些，而且不知道为了阮家这个大家庭牺牲，她其实是颇有微词的。

    但总归是大弟留下来的两个孩子，大弟就这一点血脉了，她虽说有些事对她们不大认同，却也还算照拂。

    可阮凤没想到，她稍稍照拂过的姐妹俩，对她一腔热忱，还在危难时救了她男人的命；可她几乎倾尽家中一切去奉养的娘家呢？却那般下作，巴不得她男人死……

    讽刺，太讽刺了。

    阮凤苦笑。

    阮明姿也没有多说什么，她悄悄的出了屋子。

    高婶子正在院子里等着她，两人压着声音聊了几句，阮明姿托她后面几日帮着过来照看下，看看她大姑这儿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高婶子一口应下了。

    又聊了几句家常，阮明姿笑着问了起来：“说起来，今儿怎么没见蕊儿？”

    高婶子摆了摆手：“别提了，一颗心就跟玩野了一样。跑她姑姥姥家玩去了。”

    阮明姿从怀里掏出个早早备下的精美锦囊来，递给高婶子：“这是给蕊儿备下的新年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一点小玩意。婶子帮我给蕊儿。”

    高婶子也没推脱，笑着接了过来：“我替蕊儿谢谢你。”

    话音未落，就听得大门那传来一声问：“阮明姿呢！？奶奶找你！”

    阮明姿跟高氏一道看去，却见院门口那站着一个小胖墩，脸上有些虚虚的浮肿，满脸写着不耐烦。

    不是阮家那个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独苗阮成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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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丧母长女不能娶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说起来，阮成章这个堂弟，毛氏跟赵婆子的心肝肉命根子。可自打他被高秀才那边的学堂劝退之后，小小的年纪，竟然沾染上了酒。常常跟着一群比他大个两三岁的混混，喝得颠三倒四的。

    酒喝多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就不一样了，虚浮的很。

    高婶子也不大喜欢这个小小年纪就开始酗酒的小子，看了阮成章一眼，替阮明姿问道：“你奶奶找明姿，什么事？”

    阮成章很有些不耐烦，“我哪知道？”

    他打了个酒嗝，“……没事就赶紧过去。”说完，有些嫌恶的看了阮明姿一眼，走了。

    高婶子握住阮明姿的手，也有些不虞：“别理那一家子。”

    阮明姿确实也没打算理，只是她想着阮明妍还在马车上一直等着她，这会儿也该把妹妹接下来了。

    然而她家马车是停在阮家老宅外不远地方，阮明姿过去接阮明妍的时候，就见着阮家门口外头，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已经散去了，只剩下她那辆马车，以及马车旁站着的几个人。

    远远的看着，像是车夫在跟他们交涉着什么。

    其中两人是毛氏跟阮安强，另外两人，阮明姿却是不认识。

    阮明姿拧了拧眉，大步上前。

    走得近了，就见着那两个不认识的人，似是想上马车看一看，车夫警惕的拿着马鞭在那拦着：“……车上有我家二姑娘，两位自重。”

    阮安强不耐道：“什么二姑娘三姑娘的，不就是我那哑巴侄女在上头？这又咋了，这算起来一个是她表婶，一个是她表哥，上去看看咋？”

    旁边那两人也连连附和。

    车夫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却死死的拦在马车前。

    阮明姿心头火起，冷笑一声，上前道：“哪门子的表婶跟表哥？让我来看看？”

    几人俱是一惊，回身一看，见着阮明姿反应各是不一。

    毛氏方才刚在阮明姿手上吃了个亏，这会儿正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不过她向来是个嘴甜心奸的，面上微微扭曲了一瞬，便一副好二婶的模样笑着同阮明姿道：“哎呦，方才让章哥儿去喊你，明姿这么快就来了。想来也是很想见到你表婶跟表哥了。”

    毛氏在“表哥”二字上重重读了下，挤眉弄眼的，生生弄出一副暧昧的模样来。

    至于她口中的“表婶”“表哥”，这会儿正用一种让阮明姿很不舒服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阮明姿。

    所谓的表婶，是一个生得有些平平的妇人，眼睛有些小，但这会儿却闪着精光，看着是个精于算计的。

    至于那个表哥，眼神就更让阮明姿不适了，生得一副油头粉面的模样，这会儿正自以为潇洒的朝阮明姿咧嘴一笑，然而眼里那股子色眯眯的光，全然暴露他的心思。

    阮明姿心下冷笑一声，大概能猜到这所谓的“表婶”“表哥”是什么个来头了。

    她没搭理那几人，想着妹妹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怕是会害怕，她上前扶着车辕，轻声同里头道：“妍妍下来吧。”

    阮明妍这才撩开了车帘，就着阮明姿的手，跳下了马车。

    小姑娘显然是有些害怕的，这会儿正微微抖着，下了马车就躲在了阮明姿身后。

    想来是被方才这“表哥”“表婶”要硬闯马车的事给吓着了。

    那所谓的表婶，这会儿终于打量完了阮明姿，张口叽里呱啦一串飞快的乡下哩语，带着浓浓的外地口音。

    阮明姿这时常在外头做生意的，倒听懂了个大概，这人是在说“太瘦了，看着不大好生养，长得也太不正经了，一看就是个会勾引汉子的”。

    阮明姿差点冷笑出声。

    毛氏显然也是听懂的，她拍了拍那所谓镖师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表婶眼里闪过一抹贪婪，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点了点头。

    阮明姿没搭理她们，阮安强却有些坐不住了，呵斥着阮明姿：“对长辈什么态度！大过年的，不过来给你表婶表哥拜个年？”

    毛氏笑呵呵的，一副打圆场的模样，“哎呀你别吓着孩子。”

    又转过头来同阮明姿一派和蔼道：“明姿没见过你表婶表哥吧？这两年我们两家走动是少了点，不过这可是咱们家亲戚，是你舅爷爷的儿媳妇，你得叫一声表婶。旁边这个是你表哥，可是个有学问的，打算明年下场考学呢。”

    那所谓的表婶，又带着挑剔的眼神，把阮明姿看了一遭，这才换了个口音，慢慢道：“明姿是吧？小时候表婶抱过你哩。那时候你才这么一点大，瘦瘦小小的。”她比划了一下，“谁能想到长大了是这么一副模样？”

    她怪笑了一下，显然对阮明姿的外貌有些不大喜欢，那笑容里带了一副轻蔑。

    “日后嫁了人，可一定得恪守女德。”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叮嘱道，“给你妹妹当个好榜样。我看你妹妹那样貌，后头长开了，估计也是个不省心的，你这个姐姐要是不好好的以身作则，教坏了你妹妹咋办？”

    阮明姿简直要冷笑出声。

    “我嫁不嫁人，跟你有什么关系？”阮明姿眼皮都不翻一下，“我妹妹如何，又跟你有什么关系？表婶您管得也太多了，倒不如管管您家儿子那快要黏到旁人身上的眼珠子。”

    那所谓的表婶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儿子。

    就见着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这会儿确实一副眼珠子黏在旁人身上的模样，且还在不由自主的往那阮明姿身边靠。

    看得她心头火起！

    果然是个不省心的狐媚子！

    这才第一次见面，就勾得她儿子这般！

    若不是阮家人说此女身家极为富饶，她才不让儿子娶这么个糟心玩意呢！

    但在外人面前，她自然不会说自家儿子半句不好，她瞪了阮明姿一眼，不满道：“还敢跟长辈顶嘴！怎么说话的！怪不得旁人都说丧母长女不能娶，果然没半点规矩，也没半点教养！”

    阮明姿越听越觉得荒谬可笑。

    她冷冷的睨了眼前这人一眼，懒得再与其分说，牵着妹妹的手，掉头准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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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杀鸡

    然而却有人，抢先一步抢在了阮明姿跟阮明妍身前。

    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劳什子表哥。

    他一双狭长又细的眼睛，偏生又微微眯着眼角，做出一副风流多情的模样，嘴里说着“两位表妹这么急着走做什么”，便要去拉阮明姿的手。

    阮明姿也不惯着他，啪得一下直接打开了这人的手。

    阮明姿绷着脸，也没跟人客气，手上的劲是用足了的，直接把那人的手背给打红了一片。

    那赵家表哥吃痛，“哎呦”一声收回了手。

    这一举动可把那劳什子表婶给怄坏了，她瞪大了眼睛，急急上前，心疼得不行：“权哥儿！”

    那赵家表哥也又惊又气，惊得是这长得比花还娇美的小表妹竟然这般泼辣，气的是这还是头一次有姑娘直接对他动手。

    他捂着被打红了一片的手，跟他娘道：“娘，我没事。”

    又看向阮明姿，啧了一声，“表妹可真是狠心。”

    阮明姿冷笑一声。

    毛氏在一旁一脸苦口婆心的劝：“哎呦，我说，明姿啊，你这脾气可真得收一收，你表哥跟你亲香亲香，你怎么能直接动手呢？”

    那赵家的表婶冷着脸，朝阮明姿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真真是没有礼数，没有家教！”

    阮明姿笑吟吟的，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刀子：“是啊。表婶有礼数，表婶有家教，也不看看自个儿教出来个什么玩意？下次再动手动脚，我就直接剁了这爪子，懂吗？”

    赵黄氏大骇，却是转头看向毛氏跟阮安强。

    “你们让安强把我跟权哥儿从亲戚家喊过来，就给我家权哥儿介绍个这么东西？！”赵黄氏又骇又怒，“我们权哥儿明年可是要下场考学的！到时候考上了就是秀才老爷！这个破落户儿能配得上？！”

    毛氏连忙拉住赵黄氏，“哎，嫂子，嫂子别气……”

    这下子倒是顾不上阮明姿了。

    阮明姿冷笑一声，牵着阮明妍的手，见那什么赵家表哥还想过来拉她，她狠狠的瞪了那什么赵家表哥一眼。

    她眼里的寒气让那赵家表哥倏地住了脚步。

    阮明姿这才拉着阮明妍绕了开来。

    直到走得远了，阮明姿这才低声同阮明妍道：“妍妍刚才吓到了没？”

    阮明妍轻轻的摇了摇头。

    “真乖，”阮明姿夸了阮明妍一句，又轻声解释道，“阮家老宅那边，八成是打着要给我说人家的幌子，想来侵吞咱们家的铺子。我若不凶狠一些，怕是那些人还会得寸进尺。”

    阮明妍有些担忧的看向阮明姿。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小了，帮不上姐姐。

    她为什么不能再长得快一些呢？

    快点长大，就能帮上姐姐的忙了。

    阮明姿却不知阮明妍心中所想，只是低声嘱咐了阮明妍几句日后更要当心阮家老宅那边的人，尽量不要跟他们打照面。

    姐妹俩一道回了她们家的小院子，就见着席天地正站在院子里，盯着她们家鸡圈里养得鸡跟兔子直看。

    打从今儿早上起就一直兵荒马乱的，席天地也是忙得不行。这会儿严山的病情缓了些，席天地这才稍稍能歇了歇，来这乡下小院里转一转。

    这不，一转就盯上了阮明姿家里头养的兔子跟鸡。

    听得身后阮明姿唤他的动静，席天地头也不回，笑眯眯道：“这兔子跟鸡养的不错。”他话音一转，直接道，“今儿中午我要吃一个红烧鸡块，再来一个麻辣兔肉，嗯，最好是再来一点点酒。”

    倒是直接点上菜了。

    不过阮明姿满口答应了下来。

    不说旁的，就说今儿席天地救的这两条人命，别说一个红烧鸡块一个麻辣兔子肉了，就是他想把她家鸡圈里养着的所有鸡跟兔子宰来吃，阮明姿都不会迟疑。

    席天地见阮明姿答应的爽快，心情也不错，朝阮明妍招了招手，“来，咱们找个地方下棋去，让你姐姐整治点饭去，我人都快饿死了。”

    阮明妍迟疑了下，打出了几下手语。

    席天地却也是识得手语的，他见阮明妍说要帮姐姐做饭，等吃完饭再陪他下，有些悻悻的，“行吧。”

    人家姐妹情深，他总不能在里面碍事吧？

    阮明姿却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妍妍去陪席大夫下棋吧，我自个儿来就行。”

    阮明妍见姐姐这么说，犹豫了下，她又向来听姐姐的话，还是点了点头，朝席天地走去。

    席天地这才笑颜逐开，拉着阮明妍找地方下棋去了。

    阮明姿把袖子撩了起来，从水井里打了些水上来，又去灶房把火给生着，烧了满满一锅开水。

    她掺了点水，洗了洗手，这才拿着菜刀，从鸡圈里先抓了一只鸡出来。

    这是一只肥美的老母鸡，估摸着得有个三四斤。

    席天地点名说要吃红烧鸡块，倒也好做，灶房里抽屉里还有一包香菇干，这还是先前她回来时，带着阮明妍吕蕊儿去深山里挖的，晾晒好的。

    等会儿杀了鸡，用这香菇干，美美的烧上一锅红烧鸡块。

    阮明姿心里有章程，手上动作也利索，手起刀落直接给那鸡割了喉放了血。

    赵家权摸到阮家小院门口，来找阮明姿时，就见着这么一副美人儿一手拎刀，一手拎着鸡，鸡的脖颈下头还接了个碗，显然正在杀鸡放学的场景。

    吓得他心里一咯噔，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了一截树枝，咯吱一声。

    阮明姿听得动静，拎着鸡抬头一看，就见着方才那劳什子赵家表哥又阴魂不散的过来了，正站在她家门口，面带惊疑神色的看着她。

    阮明姿转眼一想，呵呵一笑，也没跟这赵表哥客气，换了副阴森的神色，故意露出洁白的牙齿，对那赵家表哥诡异的一笑，“表哥来了啊。”

    说着，把手上那血淋淋的菜刀往菜板上一扔，那刀身上还带着血，立在上头，别提多瘆人了。

    再配上手里那只血淋淋的鸡，简直冲击力十足。

    吓得赵家权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方才看着美人儿娇软如玉，娇美如花，就连打他手那一下，回想起来都让他心神摇曳，所以他在说通他娘之后，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摸来了阮家小院。

    结果呢？！

    这都是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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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要不跟我学医

    赵黄氏经了方才马车前那一面，其实挺不乐意小儿子赵家权娶这么一个表妹的。

    但架不住赵家权被美人迷了眼啊，再加上毛氏跟阮安强在一旁不停的说什么奇趣堂有多风光，到时候阮明姿嫁过去，她一个小媳妇不好再抛头露面，那这奇趣堂的铺子不就成了赵家的财产？

    他们阮家也不要什么，只说到时候让阮安强进去，跟赵家一道经营奇趣堂就行。

    赵黄氏这才活了心思，想着她家权哥儿是老二，明年考了学，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老爷了，怎么说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可她家老大还没个好营生呢！天天在家里头喝那黄汤，要不就是拿着点小钱去戏园子里听点曲儿，她家儿媳妇为着这事闹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若娶了这个小儿媳妇，陪了那个店铺嫁过来，倒正好把店铺交到老大手里去，让老大也有个正经营生。

    这样一来，她两个儿子的下半辈子就都不用她发愁了。

    赵黄氏这才勉强答应了赵家权过来。

    不曾想，赵家权怀揣着一颗激动的心过来，结果迎门就见着美人儿面带微笑的在那杀鸡！

    还把菜刀一扔，跟他说什么“表哥来了啊”！

    那神色，那语气，就好像这鲜血淋漓的菜刀下一个抹的，就是他的脖子了！

    吓得赵家权差点魂飞天外！

    阮明姿见那油头粉面的劳什子表哥一副吓得脸色发白的模样，心下也冷笑。

    她笑得越发温柔，“表哥在害怕什么啊？是在怕这个吗？”她抖了抖手上的鸡，又温柔款款道，“表哥放心，这刀啊，利得很，看到那刃了吗，还闪着寒光呢……一下子就能砍断喉管，保证一点痛苦都没有。”

    阮明姿低声浅语，赵家权却听得遍体生寒。

    这哪里是在说杀鸡，她是在说杀他吧？！

    偏生这会儿院子里刮来一阵风，那杀鸡的血腥味顺着风就送到了赵家权的鼻子里，冲的赵家权几欲呕吐。

    阮明姿笑意越发深了，她在阳光下，露出森森白齿，歪头而笑，比花美比花娇的小脸上，满是阴森的深意：“……表哥要来试一下吗？”

    “啊！”赵家权再也受不了，尖叫一声，慌不迭的夺门而出了。

    阮明姿脸上那诡异的笑慢慢缓和下来，变成一个有些讥诮的笑意，轻松的嗤笑一声，“弱鸡。”

    倒是屋子里的阮凤听得动静，撩开门帘，惊疑不定的问阮明姿：“……没事吧？”

    阮明姿甜甜的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鸡，“没事，杀了一只鸡而已。”

    阮明姿是做惯了活的，手上至今还留着一些老茧。不然当时被山匪劫走时，她一时之间也没办法那么快的证明自身，取信于那些山匪她并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她一边往灶膛里填着柴火，一边在炖着鸡块收汁的大铁锅里拿锅铲翻了翻，以免粘锅。

    那炖着鸡块的大铁锅锅沿上，还贴着一圈金灿灿的黍米饼子，这会儿已经熟得差不多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旁边灶台的盆子里，还腌着一盆兔子肉，按照席天地的要求，剁成了肉丁，正准备做麻辣兔肉。

    阮明姿哼着歌，在这飘荡着香气的灶房中，心情慢慢的好了起来。

    阮凤不多时也出来帮阮明姿打下手，阮明姿却惦记着她还有身子，又把她给推了回去。

    “大姑你还是守着姑父比较好一点，要是有个什么异常，也好随时喊人，果哥儿到底太小了些。”阮明姿道，“更何况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那更是要小心一些。”

    阮凤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把灶房里的一切处理的井井有条的少女。

    半晌，她的所有复杂神色，化成了一句话，“若是你爹娘看到你眼下这般能干……定会欣慰的很。”

    阮明姿垂下眼，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酸涩。

    那有什么用呢？原身那个怯怯的小姑娘，早已经摔下山坡死了。

    眼下活在这个小姑娘身体里的，是个异世的孤魂。

    若是小姑娘的爹娘，想来只会想要她们原来的女儿。

    不过阮明姿倒也不是钻牛角的那种，她只在一瞬晃了晃神，随即便缓过了那股酸涩。

    既然她已经是这个世界的阮明姿了，那她负责把属于阮明姿的一生过好，照顾好阮明妍这个妹妹，这才算是正道。

    阮明姿扬起头，朝阮凤露出个更为灿烂的笑，却是催阮凤赶紧出灶房，“……好了，大姑，你也赶紧回屋子去吧。一会儿做好了饭，我再喊你。”

    做好了饭，阮明姿把席天地跟阮明妍寻了回来。

    阮明妍倒还好，席天地却一脸的意犹未尽，拉着阮明姿道：“我发现了，你这妹妹真是个天才啊！学习能力也太强了些！……刚开始同我下棋时，我赢得很是轻松，眼下也不过才下了这么几盘，竟然已经堪堪能跟我打个平手了！”

    阮明姿笑着揶揄道：“……席大夫焉知不是你棋艺太菜的关系？”

    席天地拉下了脸：“老子的棋艺虽说不是顶尖的，但也绝对称不上什么菜！”他又有些拉胯的嘀咕道，“也就是你们这一对姐妹俩都实在太过分了些……”

    阮明姿笑着哄了两句，“是是是，席大夫棋艺出众得很。”

    席天地哼了一声，脸色这才回转。

    他想到什么，又突然激动起来，脸都涨红了，拽着阮明姿的胳膊，“要不，让你妹妹跟我来学医试试？你妹妹这般聪明，以她的天分，说不定最后能成就大道呢？！”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惊，却是看向阮明妍。

    她知道席天地医术的份量，能得他这么一句肯定，难道她家妍妍真的有学医的天赋？

    然而阮明妍却有些羞涩的躲向了阮明姿的身后，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便明白了，她妹妹对学医没什么兴趣。

    其实她心里还挺高兴的，妍妍平日里太乖巧了，乖巧是不错，可是太乖巧了，她心里也觉得有些难受；眼下妍妍愿意表达她的喜好，哪怕是拒绝呢，这其实都让她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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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离开

    看着席天地手舞足蹈一副恨不得立马拉阮明妍开始攻读医书的模样，阮明姿冷静出声：“我看妍妍好像不太喜欢的模样，要不还是算了。”

    “……”席天地瞪大了眼睛，一副不能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

    就差把“我不信”三个字写到额头上了。

    阮明姿见状，叹了口气，看向阮明妍，她又怕给阮明妍压力，声音不自觉的又柔了些：“妍妍，你想学医吗？……姐姐只想听你的心里话，感兴趣吗？”

    阮明妍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席天地。

    姐妹连心，阮明姿自然是明白阮明妍的意思。

    她大概是觉得人家席大夫帮了她们这么多，她不好意思拒绝。

    阮明姿在心底又叹了口气，手摸上了阮明妍那梳着两只小揪揪的头发，声音越发柔和了：“跟席大夫没有关系。姐姐就是想知道，你想不想走学医这条道？……你要清晰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愿，不然，旁人若是对你有了不该有的期许，反而是徒增自己的压力罢了。”

    阮明妍若有所思，片刻，她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做了几个手势。

    席天地也是懂手语的，一瞧就明白阮明妍的意思了。

    她说学医很好，可是她觉得她不想走这条路，怕是要辜负席大夫的期望了。

    席天地咂巴一下嘴，很是遗憾，不过他向来是个洒脱的，见阮明妍涨红着小脸在那跟他又是鞠躬又是做手语道歉的，他撇了撇嘴，摆了下手，嘀咕道：“老子没那么小气。学医对小姑娘来说是太不友好了些，不学也好，不学也好。”

    话里已没了遗憾之情。

    阮明妍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躲到了阮明姿身后。

    席天地这会儿却又惦记起先前同阮明姿说的吃食来：“……我要的红烧鸡块，还有麻辣兔子肉，做好了吗？”

    阮明姿微微一笑：“席大夫过去一看就知道了。”

    饭食摆在了正屋的方桌上。

    阮凤带着五岁的果哥儿有些拘谨的坐在一旁，席天地倒是很不拘小节，一撩衣裳下摆就直接坐到了桌前的长凳上，看着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的五菜一汤眼睛直放光。

    除了席天地点的红烧鸡块，麻辣兔子肉，还有一道炒青菜，一个醋溜豆芽，一个麻婆豆腐，并一个蛋花汤。主食是阮明姿先前烙在锅边，同红烧鸡块一道做的苞谷饼子。

    每道菜都家常的很。

    鸡跟兔子都是自个儿养的，青菜是院子里那方菜地里种的，别看这会儿是寒冬腊月，阮明姿特特搭建了一个类似于后世保温大棚的小东西，专门来护着那些青菜。

    至于豆芽跟豆腐，则是隔壁齐大娘送来的。另外齐大娘还拿了一大块腌渍的腊肉，只不过今儿中午荤菜做得够了，阮明姿便没切，拿绳子把那腊肉给栓了起来，吊挂在了灶房的房梁上头。

    她打算回头跟阮凤说一声，在这住着的时候，正好拿来吃。

    阮凤脸上还有些局促，阮明姿为了缓解这局促，在饭桌上细细的问了席天地关于严山病情的一些注意事项。

    席天地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再加上阮明姿这红烧鸡块烧得极合他心意，他看了有些局促的阮凤一眼，很给面子的在吃饭的间隙，把注意事项都给说了个清楚明白。

    阮凤全神贯注的听着，慢慢就把那点拘谨跟局促，都丢到了脑后。

    这顿饭倒吃的无比融洽。

    先时孙大夫大概是在送药的路上，听了村里人的话，直接把严山的药送到了这边。

    席天地为了稳妥起见，阮凤给严山喂了药后，他又等了大半个时辰，给严山把过了脉，确定了没什么大问题后，又把孙大夫拉到一旁，叽里咕噜的说了半天话，把方方面面都交代过了一通。

    听得孙大夫直点头。

    阮明姿跟席天地要回去的时候，阮凤拉着果哥儿就给席天地跪下了，趁席天地反应过来之前，飞快的磕了三个头，这才拉着果哥儿起来。

    席天地还有点不大自在：“这是干啥？”

    阮凤笑中带泪：“……若非这样，不知道该如何跟席神医表示感谢之情。”

    她也是带着银子来的，原本是听说了侄女阮玉春跑去县城给人家当了妾，她怕阮玉春手上没银子花，想着给侄女塞些银钱傍身，就当是她这个大姑给的份子钱。

    可哪里想到，还没等说银子的事呢，她家男人就从屋顶上摔下来了。

    娘家人的反应，更是彻底让她寒了心。

    她本来打算将那银子作为诊资，给这位席神医。

    结果这位席神医却看都不看一眼，“行了，你拿着吧。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小的，肚子里还揣着个更小的，还在这种群狼环伺的情况下要照顾病患，够难了。”

    两句话说的阮凤潸然泪下。

    群狼环伺，狼是谁，自然是她这两年多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娘家人。

    既是凶狼，又是白眼狼！

    辞别了阮凤，阮明姿刚把阮明妍扶上了马车，就见着后头匆匆来了个妇人。

    不是先前那位“表婶”赵黄氏，又是谁？

    那赵黄氏见阮明姿欲走，大老远张口就喊：“等等！我有话同你说！”

    阮明姿置若罔闻，跟在阮明妍身后上了马车，在钻入车厢时，她交代了车夫一句：“咱们走，不用搭理她。”

    车夫会意，扬鞭一甩。

    车轮骨碌碌的转了起来，扬起了片片尘土。

    那赵黄氏过来恰好就遭逢这一头一脸的尘土，她飞快的拿手挥着眼前的尘土。

    待到半晌那尘土散去了，马车早已经行到远远山路上了。

    气得赵黄氏直跺脚。

    阮明姿撩起车帘看了一眼，见赵黄氏吃瘪，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她不禁笑了起来。

    待到笑过之后，阮明姿这才同阮明妍轻声道：“妍妍，有一桩事，我先同你说一下。”

    阮明妍原本正在跟席天地摆着棋盘，闻言扬起头，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可能要离开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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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复诊

    阮明妍小小年纪，今年也不过八岁多。她向来依赖阮明姿，却又不会纠缠着姐姐不放。

    她知道，姐姐的世界广阔无垠，不该被自己束缚住。

    闻得姐姐要出门半年，她小脸上先是闪过一抹仓皇，继而却又郑重其事的打了几个手语，告诉姐姐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阮明姿不由得笑了，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

    席天地在一旁拈着棋子看了一眼阮明姿，嗤了一声。

    这人吧，看着一副坦荡荡的模样，跟妹妹说了她要出门的事，可是却把最关键的部分给按下了。

    她可不是单纯的出远门，而是要去琼崖。

    琼崖是什么地方啊？

    穷山恶水，瘴气遍生之地。

    朝廷专门挑那个地，流放穷凶极恶的囚犯，就可见一斑其凶险了。

    好在到时候他也一块儿去，多多少少能帮着看着点。

    毕竟嘛，这人支撑着那么一大家子善府，若是她倒了，旁人可怎么办？

    席天地撇了撇嘴，将手里的棋子抛了一下，喊阮明妍：“来来来，趁着回去有时间，咱们再下两盘。”

    阮明姿也道：“去吧。”

    阮明妍乖巧的点了点头，从姐姐怀里直起身子，从棋盒里拿出棋子来，小脸上满是沉着之气，开始同席天地在棋盘上厮杀。

    阮明姿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钻进这温暖的车厢中，阮明姿倚在一旁的靠枕上，素手轻轻的剥着橘子。看着阮明妍小小的身子端坐在棋盘前，认真的拈着棋子下棋，阮明姿忍不住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她说是半年，其实去多久她心里也没个底。

    希望一切能顺利吧。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的过了几日。

    阮明姿带着梨花回榆原坡收货的时候，又把席天地给拽上了马车，先去了牛家村，给姚母跟桂哥儿都把了把脉。

    这次羊氏那一房的人倒是没敢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桂哥儿的脉象比之上次要平和了不少。

    姚母则是还需要继续养护着，毕竟年纪大了。

    阮明姿要走的时候，羊氏追了出来，色厉内荏道：“……你给那不孝子传个话！就说他要是明儿还不回来，往后就永远不用回来了！”

    阮明姿眉头都没抬一下，就当没听见的，转身就上了马车。

    当初是谁要摔死人家亲女儿，把人逼走的？

    眼下席天地还在阮明姿的车上，羊氏也不敢过多得罪阮明姿，见阮明姿那副视而不见的模样，气得跺了跺脚，暗暗骂了一声“小贱人”，却又无能为力，别提多憋屈了。

    而后阮明姿又带着梨花跟席天地回了一趟榆原坡，除了收货，自然是也要给受伤严重的严山复诊一下。

    阮明姿她们过去的时候，果哥儿正在趴在院子里的鸡窝前，拿着根长长的细枝条逗弄着窝里的小兔子。

    见着阮明姿他们进来，果哥儿眼前一亮，高兴的叫了一声“表姐”，又转头朝着屋子里奶声奶气的大喊，“娘！大表姐来啦！”

    屋子里门帘响动，阮凤很快掀着门帘出来，看见阮明姿身边跟着的席天地，更是惊喜交加。

    阮明姿带着席天地，随着阮凤进了屋，就见着屋子里的炕边上，还坐了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虽说有些面生，但阮明姿稍稍一想，却是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是严山的先头媳妇留下的二儿子，阮凤的继子。

    好像是叫严刚来着。

    阮明姿便朝那年轻人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刚表哥”，算是打了声招呼。

    那严刚猛地站了起来，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几年没了婆婆在里头挑拨离间，阮凤跟前头两个继子关系倒也稍稍缓和了些，但也仅仅是缓和了一点，毕竟赵婆子经常过去打秋风，搞得两个继子对赵婆子一家意见也不小。

    尤其这次，热心的乡亲帮着往落马沟那传了话，两个继子知道了这事，老大差点操起镰刀去阮家老宅跟人拼命。

    阮凤心惊胆颤的，好说歹说，豁出去老脸，才堪堪把老大给劝住了。

    老二严刚没老大那么冲动，但也一直拉着一张脸，不大高兴的模样，留下来帮着阮凤照顾行动不便的亲爹。

    “我去给你们倒杯热水。”阮凤小声招呼声打破了严刚的不自在。

    严刚接上话，有点结结巴巴的，带了几分不大自在：“……坐，坐吧。”

    阮明姿朝这个不是很熟的表哥点了下头，看向躺在炕上没有睁眼的严山，轻声问道：“大姑父的情况怎么样了？”

    提到他爹，严刚的脸色有点沉，“……前两天醒了，不过没多久很快又晕了过去。今儿早上也醒了一会儿，就是说不了话，没多久又睡过去了。”

    阮明姿这话其实是替席天地问的，席天地听得点了点头，把药箱放下，上前给严山把了把脉。

    阮明姿瞅着席天地的脸色，见他脸色还好，阮明姿便提前放下了心。

    阮凤拎着装满了热水的壶进来，见席天地在把脉，也不敢出声，悄悄的往桌子上摆了四个碗，倒满了热水，这才把壶放在一旁，提心吊胆的看着席天地把脉。

    席天地收回手，阮凤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干巴巴的问席天地：“神医，我家男人这情况，咋样了……”

    “照顾的挺好的。”席天地道，“病人也有较强的求生意识，比之上次情况要好上不少了。我再配个方子，从今儿起按照新方子吃，能恢复的更快一些。”

    阮凤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差点落下泪来。

    倒是严刚没有见识过席天地的医术，这会儿正有些迟疑的看着席天地：“我爹今儿早上醒的时候，好像说不了话，怎么回事啊？”

    席天地倒也耐心，解释道：“你爹是伤到了脑袋。咱们人这脑袋，别看就这么点，但可是管着你全身上下。等后面你爹脑袋里的淤血慢慢散了，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估摸着你爹的腿，以后可能会走得不太利索。”

    阮明姿也在一旁点头。

    严刚总觉得心里头涌动着一股怪怪的情绪，他有些慌乱的点了几下头，倒是没觉得他爹走得不太利索是什么大问题。

    能活着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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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你是想让你爹绝后

    在榆原坡忙活了大半日，装的马车几乎塞不下旁的什么东西了，这才算是忙完了。

    只是梨花对完账本，刚准备合上账本去同阮明姿她们会和时，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有些干枯的手，一把抓住了梨花的手腕。

    梨花吃了一惊，顺着方向看去，却见着是一个佝偻着背上了年纪的妇人。

    那妇人露出几颗黄黄的牙，有些高亢的唤了一声“梨花”。

    梨花皱了皱眉，压着眉间的情绪，叫了一声“三奶奶”。

    阮明姿就在不远处帮着封箱，听得这边的动静过来，见梨花被人抓着胳膊，一脸的沉默，对面的老妇人却眉飞色舞的，正在那说着什么。

    “……我今儿来这边走亲戚，听说你眼下在县城里给人当什么掌柜的，是有这么一回事吧？搁我说，女孩子抛头露面还是有些不大好。你看看你都多少岁了，瞧这头发，梳的还是少女发式，这还没嫁出去呢？”

    梨花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

    阮明姿不着痕迹的上前，手上钳制着那老妇人的胳膊，带着笑，似是在跟梨花说着什么家常：“梨花，这是你家亲戚吗？”面上没什么异色，然而手上却用了力气，将梨花的胳膊从那老妇人的手里给拽了出来，并护着梨花往后退了一步。

    那老妇人起初有点不大高兴，但眼神落在阮明姿身上时，又被晃花了眼，呆了呆。

    梨花极低极快的跟阮明姿道了声谢。

    “你是谁啊？”那老妇人眯着眼打量着阮明姿，又惊又疑，“哪家的女娃？”

    旁边过来送货的村人，这会儿自然是要替梨花跟阮明姿说话的，笑盈盈的插了句嘴：“鲍婶子你不知道啊？这是我们榆原坡的阮明姿，可有出息了，在县城里开了间大铺子。我们村子不少人都指着明姿开的大铺子过活呢！”

    那老妇人对此显然不是很感兴趣，她敷衍又含糊的点了几下头，眼神重新落在了梨花身上，眼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梨花，你爹眼下也没个踪影，看样子你娘也是个不着调的，没人帮你操持婚事吗？这可不行。三奶奶替你说个好人家算了……”

    一直沉默着的梨花，突然开了口：“我娘怎么不着调了？”

    神色有点冷。

    那老妇人没想到看着乖巧听话的梨花竟然突然出声反驳她，她顿时有些恼怒，道：“你看看，你看看，敢对长辈这么说话，你娘把你教成这样，难道不是不着调？……算了，也不说这个了，单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你娘也不给你说个人家，难道这还不够不着调？！”

    她全然不顾梨花已经变了脸色，咂巴着嘴，絮絮叨叨的说着：“你娘肚子不争气，你爹那一支就你一个，最好还是得给你招个婿。这招婿吧，只要人老实能干就行了，也别想着找太好的……我看啊，要不你就跟你云表哥凑合凑合得了。你云表哥今年正好二十，我记得你差不多十七了吧，年纪也正好……”

    梨花听得浑身发抖。

    阮明姿握住梨花的手，微微的攥了攥。

    梨花深深的吸了口气，缓了会儿，才淡声道：“三奶奶说的云表哥，可是你家那个傻子？我记得前几年去三奶奶家玩，云表哥还在炕上屙屎屙尿呢。”

    老妇人脸上闪过一抹愠怒，不大高兴道：“瞧你这话说的。你云表哥这几年他已经能自个儿去解手了！……再说了，你云表哥只是烧坏了脑子，又不是不能成亲，给你当上门女婿还不够？！”

    梨花不愿意再说那云表哥的事，到底那也是个可怜人，她只抿了抿唇，道：“我不需要什么上门女婿。”

    老妇人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是想让我们老冯家，你爹这一脉，绝后是吧？！”

    梨花清冷的笑了下：“早就绝后了，我现在已经改了名字，跟我娘姓汪，不姓冯了。”

    老妇人难以置信的看向梨花，惊叫道：“你说什么？！”

    她声音又干又涩，尖声喊出来时，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梨花却面不改色的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早已经不姓冯了，我现在姓汪。若是三奶奶实在操心你那侄子是不是能后继有人，也不必再来找我了。我早就跟他没了关系。”

    老妇人气得浑身发抖，扬起巴掌就要去扇梨花：“你这个不孝女！”

    阮明姿在一旁，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胳膊，眼神冷冷的：“怎么还打人呢？”

    阮明姿的美貌实在是一种太霸道的武器。她生得明丽，那圆圆的凤眼微微眯起，眼里满是冷光时，那种凌厉的气势，同明丽的样貌相得益彰，看着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宝剑。

    那老妇人被慑了下，悻悻的收回了胳膊，又不甘心道：“……我教训这不孝女，与你这外人何干！”

    阮明姿悠悠道：“你方才没听见吗？你是冯家人，可我这姐姐，却是姓汪，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她？”

    老妇人气得脸都涨红了：“她身体里流的是我们老冯家的血！自然受我们老冯家的人管教！”

    阮明姿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更有意思了。原来你还知道我梨花姐姐是老冯家的？……那先前我梨花姐姐还有汪婶子被你老冯家那个赌棍殴打时，你们老冯家怎么没人站出来管教？”

    老妇人眼神闪了闪，没吭声。

    阮明姿却不依不饶，继续道：“我梨花姐姐被那赌棍要卖给人抵债时，怎么也没见你们老冯家的人站出来说管教？……眼下倒有脸站出来说要我梨花姐姐给那赌棍传承香火了，他也配？”

    阮明姿嫣红的薄唇轻启，“你们也配？”

    老妇人被说得脸臊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自然都向着阮明姿跟梨花，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什么“当年冯苟生干的那桩桩件件事，确实不配再当梨花她爹。”

    “是啊。再说了，梨花她娘都跟那冯苟生和离了。”

    “这些年都不闻不问的，按道理说，这冯家眼下再去管人家梨花找个傻子上门女婿，也太欺负人了。”

    老妇人更是羞恼不已，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阮明姿拉住梨花的手，“梨花姐，咱们走。”

    梨花轻轻的应了一声，两人拉着手，往马车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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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握瑜失踪

    在回程的马车上，阮明姿这才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

    方才她也是真被那老妇人堂而皇之的无耻要求给气到了。

    人家梨花又聪明又好看还很有能力，什么时候嫁人，要嫁什么人，干那个老妇人什么事？

    梨花看着怔怔的有些出神，轻轻道：“其实小时候，三奶奶那会儿还没搬家，就住在我家附近，有时候还会偷着给我塞半个饼子……有次我生病了，得去抓药。我娘护着家里那点银钱，不给我爹，被我爹打狠了。我拼命跑出去找三奶奶救救我娘，三奶奶却告诉我，我爹打我娘，都是我娘不好。因为我娘的肚子不争气，这么多年，就生了我一个女娃……”

    梨花声音越来越轻，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下去。

    席天地骂了一句“胡说八道”，义愤填膺道：“这生孩子的事，能是女人一个人的事吗？！说你娘肚子不争气，搁我说，还是你爹不给力呢！”

    阮明姿在一旁点了点头：“……况且，无论如何你爹也不该动手打人。”她顿了顿，手覆上梨花的手，轻声道，“再说了，你跟你娘，早就跟那个冯苟生没有任何关系了。眼下的新生活，是你跟你娘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

    梨花不由得笑了下，说了声“谢谢”。

    她眼里坦然一片。

    是啊，她早就跟她娘同那冯苟生隔断了一切关系。

    若非今日突然见着三奶奶，又听她不停的在那提起那个爹，梨花早就彻底忘了。

    ……

    到了县城，阮明姿先让车夫驱车把席天地送回了善府，再打算去跟梨花把货运回奇趣堂的仓库摆放一下。

    结果她到了善府的门口，就觉得有点不同寻常。

    善府的大门大开着，绮宁披着个厚实的披风站在府门口，面露焦急之色，东张西望的，似是在等什么消息。

    见着阮明姿他们的马车过来，绮宁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匆匆迎了上来。席天地撩开车帘，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绮宁脸色：“你是不是又想给我糟蹋药材？脸色这么白，在外面站多久了？”

    绮宁顾不上跟席天地掰扯：“有事！”

    他见阮明姿下了马车，一把抓住阮明姿的胳膊，火急火燎道：“出事了，小握瑜不见了！”

    阮明姿心下一惊：“握瑜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绮宁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今儿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还跟她姐姐怀瑾在一起，跟她姐姐一道在院子里玩跳花绳。回头小怀瑾去屋子里拿了点东西，回来就没看见小握瑜。这几日小握瑜跟旁的孩子也玩得挺不错，她姐姐起先还以为小握瑜是跟旁人玩去了……结果到了午饭的时候，也没见着小握瑜的身影，这才急了。”

    大概是说的太急，绮宁有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他缓了缓，这才又道：“……汪婶子已经领着府里头几个大些的孩子四下里散开去找了，你妹妹也一道去了，我正在等消息。”

    说话的功夫，果然从远处跑回来一个孩子，神色有些紧张，他微微喘着粗气，摇了摇头：“没找到！”

    绮宁点了点头，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进府休息一下吧。”

    那孩子摇了摇头：“没事，我再去找找。这几日附近有几个孩子跟我们玩的都不错，我去问一下，有没有见到小握瑜。”

    他脸上有一股焦色，“得在天黑之前找到她。小握瑜年纪还小……眼下天一黑就冷了，冻坏了她可怎么办？”

    虽说怀瑾握瑜姐妹俩来府里的时间不长，但他们也是真心把怀瑾握瑜姐妹俩当成了一家子。

    小握瑜才五岁多，不太到六岁，这会儿自是引得众人都忧心忡忡的。

    绮宁犹豫了下，点了点头：“那行，你去吧。”

    那孩子便点了下头，又同阮明姿跟梨花席天地他们摆了摆手，算是打过了招呼，又掉头一路小跑跑开了。

    绮宁长长的叹了口气。

    阮明姿掉头回车上拿了个披风下来，同车夫说，让他先把车停在善府。

    她干练的系了下绳带：“我也去找找……怀瑾人呢？”

    说起怀瑾，绮宁又叹了口气：“……妹妹丢了，最自责的就是她。她觉得要是自己再警惕一点儿，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下午哭晕了两次，眼下正在府里头呢。”

    阮明姿点了点头，同梨花道：“梨花姐，你在府里一道等消息吧，跟绮宁换下班。”

    她扭头同绮宁道：“绮宁去休息会儿。”

    绮宁也是个有数的，知道自己这身子，这会儿强撑病了的话，那就是添乱。

    他干脆的点了下头。

    阮明姿又同席天地道：“还是得劳烦席大夫去看一眼怀瑾，她跟小握瑜身子都不算好，别哭出什么毛病来。”

    席天地也有些严肃的点了下头，“知道了。”

    嘱咐好了之后，阮明姿这才转身离开了。

    年前那会儿，怀瑾握瑜被她们爹娘丢到门口，她曾经找了官府来调查这事。

    当时她知道了怀瑾握瑜她们家的位置。

    阮明姿直接往怀瑾握瑜原先的家方向去了。

    姐妹俩原先那家所在的地方，是一处逼仄破乱的百姓聚居的地方。

    过道的小巷里，到处堆满了杂物，巷子里头有些滑，大概是谁家往门外泼了水，又结成了冰。

    阮明姿很快到了怀瑾握瑜她们先前的家。

    那是一处有些矮小的院子，围墙也有些破破烂烂的了，上头晒着一些有些发乌的棉被。

    小院的大门紧闭着。

    阮明姿正要敲，旁边有个大婶探头正好看见了她，咯咯笑道：“小姑娘，你来找这家人啊？这家人可了不得了，听说走了财运，把女儿卖到了一家大户人家里去。”

    阮明姿微微皱了皱眉。

    她戴着兜帽，对面那大婶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能听见那小姑娘声音有些哑的开口问道：“卖？”

    那大婶笑道：“是啊，说是卖的。她家男人还跟我们炫耀来着，说两个女儿不用养，回头还能有大把的钱养儿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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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握瑜在哪里

    阮明姿心里的火气阵阵翻涌起来。

    她压了压火气，同那大婶笑着道了一声谢。

    那大婶大概是出来丢垃圾的，她把那垃圾往门口一个大筐里一倒，朝阮明姿摆了摆手，道了声不用谢。

    她有些嫉妒，又有些酸溜溜的说了一句：“哎，谁让我家三个都是臭小子呢。”

    那大婶回了自家院子，阮明姿沉了沉，抬起手敲了敲面前这扇破旧的木门。

    院子里传来了一道少女的声音：“谁啊？”

    这声音好似是怀瑾握瑜那个大姐，年前这一家人把怀瑾握瑜丢到善府门口时，她曾经把这一家人找了过来。

    当时这一家的大姐也来了。

    虽说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在离开的时候，她悄悄的跟小怀瑾小握瑜说了声“以后要好好的”，阮明姿正好在一旁听到了。

    阮明姿记忆里极好，隐隐就把眼前这道声音，跟记忆里那个背着弟弟，脸上写满麻木的少女给联系到了一块。

    阮明姿刻意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姐”，又道：“来这走亲戚的，亲戚不在家，想跟您讨口水喝。”

    门后的少女显然有些犹豫，她迟疑了会儿，这才低声道：“那你稍等。”

    随后便没了动静，想来应该是回去倒水了。

    不多时，门后传来了脚步声。

    随即，便是一声铜锁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门闩被取下来的声音。

    阮明姿眯了眯眼。

    大过年的，俱是走亲访友，人来人往的，没有几个人会紧闭大门。哪怕为着安全着想，等多闩个门栓就足够了，这家竟然还用铜锁反锁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些想法在阮明姿脑海中也不过一瞬，眼前的木门已是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衣着简陋的少女一手端了个碗，一手支着木门，正往阮明姿面前递水：“给。”

    果然是小怀瑾小握瑜的大姐。

    阮明姿的兜帽压得很低，小怀瑾小握瑜的大姐一时也没认出她来，阮明姿接过她倒的水，喝完以后又道了声谢。

    那少女便接过碗，垂着眼没吭声，正要关门，却见着跟她讨水喝的那个人，一只脚迈了进来，撑住了门，不让关门。

    少女倏地一惊，却见那个跟她讨水喝的人，一手别着门，一手往后摘下了自个儿的兜帽，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白净小脸来。

    那张小脸容貌昳丽倾城，少女窒了窒，已是认出了这个跟她讨水喝的人的身份。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下意识的使了使劲，想关上门，然而阮明姿的脚已经迈了进来，手也撑住了那木门，一时之间竟是关也关不上。

    阮明姿可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她也是常年做活锻炼出来的力气，这会儿一脚一手撑着门，还有余力露出个安抚人的笑来，“姑娘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

    那少女很是年少，阮明姿记得听小怀瑾小握瑜提起过，跟阮明姿差不了多少岁数。

    然而她那小脸上却已经有了些风霜的痕迹，看着竟比实际岁数大了不少。

    她咬着下唇，声音有点干涩：“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家不欢迎你，你赶紧走。”

    阮明姿见少女这反应，心思已经来回转了几次。

    但她面上不显，却笑道：“好，我不进你家，我只有几句话想问一下，问完就走，可以吗？”

    那少女一脸的犹豫。

    阮明姿再接再厉道：“你是握瑜跟怀瑾的大姐吧？”她露出个安全无害的浅笑来，“哦是了，还没跟你说，握瑜跟怀瑾就是你家两个妹妹，改了名字。”

    少女晃了下神，很快又回过神来，看向阮明姿，态度却比先前稍稍松了些。

    阮明姿趁热打铁，又道：“握瑜跟怀瑾有时候会跟我们提起大姐二姐，说一些家里头的事。她们俩有时候也会说，想你跟二姐。”

    少女眼里闪过一抹可见的挣扎，半晌，她才有些生硬的说出了口：“你想问什么？”

    “握瑜不见了，你知道吗？”阮明姿面上带着笑，开门见山的直问。她死死的盯着少女的神色，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少女大概是没经过这事，浑身抖了一下。

    她声音都在发颤：“四妮是在你们那不见的，你跑来我们家做什么？”

    阮明姿脸上的笑稍稍敛了些：“我只是说握瑜不见了。我有说是谁吗？你怎么知道不见的人是四妮？”

    她为了混淆，在说怀瑾握瑜人名时，她甚至把握瑜先放到前面。

    毕竟，握瑜怀瑾这个词也是说得通的。

    若是少女不知情，她为什么一口咬定丢的是四妮？

    少女浑身又抖了一下。

    半晌她才结结巴巴辩解道：“……我不知道，我，我猜的。”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嘴角。

    少女显然有些着急，额上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来，她结结巴巴的，“……你，你别不信，我就是，就是想三妮比四妮稳重一些。要是丢了，那，那肯定是四妮。”

    说着，她又想去关门，也带了几分急色，“你，你快走！我家不欢迎你！”

    这话糊弄不了阮明姿，阮明姿索性发狠的把门狠狠一推。

    门的推力带着少女往后踉跄了几步，手里的碗一时没拿紧，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阮明姿眉眼沉沉，开门见山的问：“握瑜在哪里？”

    少女又是抖了抖。

    大概是碗摔碎的动静引起了屋子里人的注意。

    屋子里有人骂骂咧咧的：“谁又把碗摔碎了？！败家玩意儿！”

    一边掀了门帘出来。

    结果那人一掀门帘，就跟院门口站着的阮明姿打了一个照面。

    阮明姿认了出来，那人是怀瑾握瑜的娘。

    前几日刚见过。

    那妇人头上一如既往的包了块胡桃色的包巾，手里还拿了块尿布，看着似是正在给儿子换尿布。

    见着阮明姿站在院门口，浑身也是哆嗦了下。

    阮明姿眯着眼，这一个两个的，见着她都是这副神色。

    说她们心里没鬼，阮明姿是决计不信的。

    握瑜的失踪，八成跟这一家子脱不了干系！

    握瑜，到底被这一家子，弄哪里去了？

    阮明姿心下想着，索性直接迈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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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你这是私闯民宅

    那妇人却见了鬼一样喊了起来：“出去！滚出去！来我家做什么！”

    阮明姿绕开那打碎的瓷碗，在院子里站定，脸色沉沉如水：“你们把握瑜藏哪里了？”

    那妇人浑身哆嗦了下，眼神有些发虚，不敢跟阮明姿对视，只依旧有些色厉内荏的，支使着方才给阮明姿开门的少女，“大妮，傻愣着干什么！赶紧的，把人给赶出去！”

    那少女也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她上前推搡着阮明姿，低声道：“你赶紧走吧。我要被你害死了！”

    阮明姿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来，往那少女手中一放，“这是赔你们刚才打碎的碗钱。”

    她转身一副欲走的模样，那妇人跟少女明显的都松了一口气。

    阮明姿却又站定了脚步。

    那妇人跟少女脸上顿时又紧张起来，满是警惕的看着阮明姿。

    那妇人挥舞着手里的尿布，吓唬她：“你再不走，我就报官了！你，你这是私闯民宅！”

    她记得清楚，先前刘大婶家的闺女，不知道咋招惹了个地痞无赖，直接追人家里去了。说什么也不听，就赖在院子里不走，非让人家刘大婶把闺女嫁给他。

    那刘大婶家也没法子，后来就告官了，官府就以私闯民宅的名头，把人给抓了去了。

    若说地痞无赖怕什么，那定然是最怕官府无疑。被官府抓走一次后，就老实了不少。

    所以这妇人倒是把“私闯民宅”这一条给记得牢牢的。

    这会儿更是搬出来威胁阮明姿。

    阮明姿一听，脸上便露出个越发灿然的笑来，只是那笑看着明艳，笑意却未到达眼底。

    她看向那妇人，轻描淡写道：“好啊。那就去告官，正好我还要跟官府告一笔，我府上的小孩子，疑似被你们拐卖了呢。”

    妇人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好似被人踩到了尾巴一样，差点跳起来。

    “瞎说什么，什么拐卖！”

    妇人咬着后槽牙，分辩道，“那本来就是我闺女！”

    这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自己好似说漏嘴了，连忙补救道：“我是说，别说四妮眼下不在我们家，就是在又咋了！她本来就是我家闺女！”

    那少女一听就知道不好。

    果不其然，阮明姿又灿烂的笑了起来，这次还轻轻的拍起了巴掌：“厉害了，当真是厉害了。从头到尾我只说了握瑜，你们却很肯定的说那是四妮，真真是神机妙算啊。”

    那妇人脸色白了下，却又没理，只挥着手里的尿布，泼皮无赖样的把阮明姿往外赶。

    调查到这一步，阮明姿觉得自个儿也不必给这家人留什么面子了。她面色沉沉的直接转了身，没再多说半个字，大步出了院子。

    身后的破旧木门轰的一声重重的关上。

    风中还夹杂着一声打骂声。

    “给她开什么门！”

    阮明姿头也没回，大步直接出了小巷。

    她径直去了衙门。

    眼下虽说是年节期间，但衙门还是有人值守的。

    再加上阮明姿刷了个脸，很快，便有个捕头带着两个衙差，同阮明姿一道折返。

    那捕头姓曾，是个老资历的捕头了。

    先前他觉得阮明姿就是个靠裙带关系的，结果后来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下来，曾捕头冷眼看着，也发现了人阮明姿所作所为没有半点越过大兴律法的。

    更重要的是，就凭阮明姿跟他们县令夫人的关系，明明有更多的便捷道路可走，可却从未见过阮明姿靠着这个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甚至，他也听说了阮明姿一掷千金，买了个大院子专门来养育那些孤儿。年前那些日子，他更是亲眼见了阮明姿过来替那些孤儿上手续走流程。

    这次他在衙门值班，一听阮明姿来说，有人拐了她善府的孩子，眼下孩子不知去向，他立即就拿上了刀，带了两个衙差，跟阮明姿出来了。

    阮明姿倒也很感激，有这种老练的捕头出手，倒也会省事不少：“……劳烦曾捕头了。”

    曾捕头随手调了下腰间挎刀的位置，眯着眼道：“阮大姑娘义薄云天，为了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出钱又出力，眼下出了事，我们官府中人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阮明姿沉默的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带着人直接去了怀瑾握瑜原先的家。

    这会儿大门紧锁着，阮明姿跟曾捕头对视一眼，曾捕头直接上前推了推门。

    能听到里头金属撞击门闩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上了锁。

    曾捕头皱了皱眉，又重重的敲了几下，扬声道：“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这动静大的很，里面的人不可能听不见。

    然而偏生里头半点动静都没有。

    阮明姿在一旁轻声道：“方才我来，里面便是挂着锁，她家的大女儿从里面开的锁。”

    曾捕头点了点头，里面既然上了锁，那院子里必定有人。

    曾捕头生得五大三粗的，他抬手重重的拍着门，动静极大：“再不开门，就以你们一家子抗拒执法的罪名，把你们都抓回去！”

    这动静大到了旁边两户邻居都忍不住出门来看，见是穿着官服的衙差在那拍门，一个个的都有些咂舌，面面相觑的。

    方才同阮明姿说话的那个大婶，凑了个趣儿，问曾捕头：“差爷啊，这是作甚啊？”

    这会儿事态尚不明确，曾捕头不欲多说，只道：“来找他家的人查点事儿。”

    那大婶点了点头，咳了下嗓子，突然张嘴喊：“李翠啊，快点开门吧。差爷找你们呢！再不出来，今年十五，怕是你家要在大牢里过咯！”

    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

    不过不得不说，大婶这一招还挺好使的。

    门里头磨磨唧唧的，总算有了些动静，过来把门给开了。

    那包着胡桃色头巾的妇人，一张脸又青又木的，站在门后，语气却带了几分惶然：“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大婶忙嗔道：“我说李翠，你在家干啥呢，差爷叫了好久的门，我们都听见了你咋没个动静？”

    那包着胡桃色头巾，被称为“李翠”的妇人，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支支吾吾道：“……方才孩子闹了，没注意外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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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反咬一口

    这理由牵强的很。

    不过曾捕头也不是跟人计较这个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妇人，点了下头，“李翠是吧？进去说。”

    妇人不大愿意：“差爷，这不方便吧？家里还有孩子呢……”

    方才叫开了门的邻居大婶在一旁砸着嘴笑：“哎呦，有啥不方便的啊。我说李翠，人家差爷不就是进去问几句话嘛，又不是要把你儿子给抱走。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怎么不敢让差爷进去？”

    “……”

    偏生曾捕头一本正经的点着头：“这位大姐说的很是有理。”

    那邻居大婶越发得意了。

    那包着胡桃色头巾的妇人，这会儿就是再不愿意，也没法子了，只得憋屈的瞪了那邻居大婶一眼，又扫了一旁的阮明姿一眼，目光里隐含着怨憎。

    “快点。”曾捕头没什么耐心的催了一句。

    那妇人不敢再多说什么，在曾捕头面前有些怂的让开了身子，让曾捕头带着两个衙差进了院子。

    那邻居大婶也要跟着进，包着胡桃色头巾的妇人声音有些微微的拔高：“你来做什么啊？”

    邻居大婶没理她，只朝前面的曾捕头大喊：“差爷，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啥忙呢。”

    曾捕头回过头来，同那妇人肃然道：“让她也进来，既然是你的邻居，说不定也有些能用得上的证词。”

    那妇人只得咬了咬牙，让那邻居大婶进了门。

    至于阮明姿，那包着胡桃色头巾的妇人更是直接伸出手来，挡住了阮明姿的去路。

    阮明姿挑了挑眉，懒得跟这叫李翠的妇人掰扯，直接喊“曾捕头”。

    曾捕头一回头，见那李翠拦着阮明姿不让进，当场就皱紧了眉头，心道这妇人心虚成这模样，果然有大问题。

    面上却不显什么，只冷声道：“她是原告，告你家拐卖孩童，你这拦着，是什么个意思？”

    李翠手哆嗦了一下，她是没想到阮明姿真的直接去衙门告她们了。

    阮明姿冷笑了一下，轻轻松松的拂开了李翠的胳膊，进了院子。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挺足的，阮明姿一进这主屋，便顿了顿，看向炕上正在那哭闹不休的小婴儿。

    先前给阮明姿开门递水的那少女正在哄着她那弟弟，从阮明姿这半边来看，正好看到那少女脸颊上高高肿了一大块，还有五指的形状，有些凌乱，一看就是被人扇了不止一巴掌。

    阮明姿眼神沉了沉。

    那包着胡桃色头巾的妇人抢步过来，从那少女怀里抱走小男孩，摇着哄着，又隐含不满的看了曾捕头他们一眼：“……差爷，你们把我家老幺都给吓哭了。”

    曾捕头不为所动，只道：“若是你早些开门，自然就没有后面的那动静。”

    妇人无语。

    阮明姿这才有时间打量起这间稍有些矮小的屋子。

    这屋子看着稍稍矮小了些，一应家具也都有些破旧，搁在窗台上的那个斗笠，都已经破了一个洞。

    整个屋子，唯有那小男孩身上穿着的衣裳，是上好的崭新布料，显得与这屋子有些格格不入。

    阮明姿还在打量，就听得那妇人又憋着一股怨气，道：“……差爷您是官府中人，我们小老百姓自然不敢跟您作对，但您过来也要说清楚，我们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官府，大过年的，您又是带刀，又是带人的上我们家来，旁人呢见了，说不得还以为我们家出了什么事！”

    她絮叨着，眼神却直往阮明姿那边瞥。

    阮明姿也没惯着她，直接开了口：“我最后问一次，握瑜在哪里？”

    那妇人正要说什么，曾捕头动了动腰间的佩刀，发出一声沉闷的刀鞘撞击声。那妇人哆嗦了下，态度却也不敢再那么耍赖一般了，只闷声道：“……握瑜是谁？”

    阮明姿冷笑一声：“这会儿倒是装不知道了，方才不是跟我口口声声的吵，说四妮是你闺女，算不得拐卖吗？”

    那妇人脸色一变，正要辩解什么，那邻居大婶却已经很是津津有味的插了句嘴：“……哎呦，四妮吗？我听说他们家把三妮四妮都卖去大户人家享福了啊。”

    妇人有些气急败坏的看了那邻居大婶一眼，眼神在阮明姿身上一落，道：“说什么呢！……我们，我们那就是胡说的。我们把孩子送到她那养去了，这事好多人都知道。”她指了指阮明姿，眼珠子一转，又道，“眼下你把四妮给弄丢了，怎么还有脸跑来问我们四妮在哪里？！难道不是该我们去问你吗？！”

    她越说越带劲，抱着儿子从炕边站了起来，激动的同曾捕头道：“……这么说来，我还怀疑是她以收养为名，把我家闺女给卖了呢！……对，一定是这样！是她卖了我家闺女！差爷，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阮明姿对这妇人的反咬一口，倒也不是很惊讶。

    她对曾捕头道：“……曾捕头也见着了，她家矢口否认，并还指控于我。那就请曾捕头查明真相，还我清白了。”

    妇人怀里的小男孩又吓得嗷嗷大哭起来，把妇人给心疼的够呛。

    她忙把小男孩往大女儿身上一放，声疾色厉，却又压低了声音：“带你弟弟去一旁玩去！”

    大女儿顶着高高肿起的两颊，垂头应了一声，抱着哭闹不休的弟弟，去稍里面那间屋子去了。

    那邻居大婶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她忍不住又道：“哎呦我说李翠，你家大妮这脸又咋了？咋肿成那样？不是我说，孩子都这么大了，也要脸了，没多久就说人家了，你这老往脸上打，多不好啊？”

    李翠几乎是脱口而出：“没事，反正已经找好下家了。”

    她说的太快，说出口自己都愣了下，见曾捕头沉了脸，忙道：“口误，口误，是说找好人家了。已经定亲了。”

    邻居大婶又是啧了一声，李翠真是怕了她，怕她在那乱说些什么，忙端出一盘果盘来，里头放着一些坚果，有些心痛的往桌子上一摆，招呼着人：“来来来，吃点啥……”

    邻居大婶眼珠子转了转，倒是没再说什么，转头磕起瓜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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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温柔

    那头上包着胡桃色包巾的妇人，隐恨的看了那邻居大婶一眼。

    她正要转过头来同曾捕头说些什么，曾捕头却突然道：“你家里男人呢？”

    那妇人悚然一惊，脸上稍有变色，支支吾吾道：“……我家男人，出门，出门走亲戚去了。”

    曾捕头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门的”。

    那妇人眼珠子乱窜。曾捕头询问经验极为丰富，一看就知道问到关键了，他疾言厉色的又提高音调问了一句，“到底什么时候出门的！”

    那妇人只能支支吾吾的说了个大概时辰。

    曾捕头点了点头，手扶着腰间佩刀上，同那妇人沉声道：“再问你最后一次，善握瑜的下落，你确实不知？”

    先前阮明姿让善府的孩子取自个儿喜欢的姓，很多孩子索性就跟着这善府姓了善。走程序的时候，小怀瑾小握瑜姐妹俩身份在官府那也已经备了案，定下来是叫善握瑜了。

    这也是曾捕头在提醒那妇人，小孩子已经在官府备过案了。

    然而那妇人却依旧是执迷不悟，头一摇，理直气壮：“对，我不知道！”

    曾捕头索性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下头，同阮明姿道：“我们先回去查善握瑜的下落。”

    阮明姿点了点头，确实，既然从妇人这搞不到攻破口，她们还是得先把小握瑜给找到。

    阮明姿想了想，只扬声对那抱着弟弟的少女背影道：“……怀瑾跟握瑜都一直很惦念着两个姐姐。过年那会儿府里头分了糖，她们悄悄的把自己那份留了一大半出来，说有机会要把糖给你们。”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说旁的，同曾捕头出了门。

    那少女身影微微僵着，却一直没有回头。

    官府找人，要比她们善府的孩子们没有章法的胡找一气来的有条理。

    且孩童走失这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官府的参与之下，很多线索慢慢浮了起来。

    这也正是曾捕头从一开始就不慌不忙的原因。

    大过年的，街道上不少人都在走亲访友的。眼下他们宜锦县的治安，也还算可以，总不能让一个孩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有人看见了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待在善府后门那徘徊。

    有人隐隐看见了一个小女孩从后门出来，跟那男人一道走了。

    最后，浮起来的那些线索成了一条线，依旧是直指那妇人家。

    曾捕头这次又带着人去了怀瑾握瑜先前的家。

    这次跟先前不一样，先前他们只是例行问话，这次却是直接带了锁链上门。

    说来也巧了，他们上门的时候，正好那家的男主人回去了，还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老百姓普遍对官府是惧怕的，尤其是这种腰间佩刀，手持锁链，一看就是要上门捉人的官差。

    那男人吓得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了。

    又是一番来来回回的掰扯。

    包着胡桃色头巾的妇人抢步出来，见院门口官差这次来真的了，顿时哭闹起来，“……这无凭无据的，怎么就要上门抓人了啊！”

    曾捕头抖了抖那锁链，锁链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胆颤的。

    “无凭无据，自然是不能捉人。”曾捕头冷冷道，“但现在有人证控诉你们，拐卖孩童，你，跟我回衙门走一趟！”

    曾捕头点了点那刚回来的男人。

    那男人一听，手脚更软了，勉强扶着媳妇，才让自个儿站稳了。

    衙门那地方，听说只要进去了，不死都要脱层皮！

    “什么人证！”那男人死活不认，“说不定是做假的呢！”

    竟然胡搅蛮缠起来。

    曾捕头索性一挥手，上来两个衙差，便要直接将那男人带走。

    这下子无论是男人还是妇人，都急了。

    他们这会儿才隐隐明白，在官府面前，他们这样的胡搅蛮缠，是不管用的。

    他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梗着脖子大声喊道：“……我只是想四妮了！带她出来玩了会儿，又把她送回去了！她回去的时候走丢了，关我什么事？！”

    阮明姿冷笑一声：“你说你送回去了，可有人证？人证说不定是作假的呢？”

    她把先前那男人胡搅蛮缠的话又都砸回了男人身上。

    男人气得脖子都涨红了。

    阮明姿放缓了声音，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柔柔的又细细的：“……我说这位叔，你也别怕。去衙门嘛，像你这样胡搅蛮缠藐视公堂的，一般都会先打十大板让你醒醒神……十大板听上去没什么，其实吧，里头都是有诀窍的。那板子，是用得木头最坚韧那块给做的，成年累月的在盐水里泡着，这一板子下去，是又痛又酸爽。但因着泡了盐水啊，带劲啊！你想想那带血的皮肉，沾了盐，啧啧，那感觉……”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男人听着阮明姿这低低浅浅的话，不由得在脑子里展开了想象，已是白了脸。

    满脑子都是他被打得鲜血淋漓的模样……差点惨叫出来。

    那妇人听得更是心惊胆颤的，脸色惨白，双手发颤。

    阮明姿没有见好就收的概念，她描述完以后，温温柔柔的又问了一句，“听明白了吗？……这还只是开始。后面查出了握瑜失踪的事，跟你有关的话，按照我们大兴律法，重则当斩的。”

    这话一出，场上俱是静了静。

    半晌，那妇人满脸惨白，突然叫了一声：“我们不送养了！我们要把孩子给要回来！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自个儿的孩子，不劳你惦记了！”

    那男人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对，没错！我们后悔了，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送了还不行吗？！”

    阮明姿微微一笑，笑得极尽温柔：“不好意思，还真不行。”

    在夫妇两人惊恐交加的瞪视中，她笑得犹如是春天里灿然绽放的娇嫩鲜花。

    然而落在那夫妇二人眼里，却犹如是地狱里的恶鬼。

    “想什么好事呢？断绝关系的文书都已经签了，”阮明姿温温柔柔的提醒道，“怀瑾握瑜，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三妮四妮了。她是我们善府的善怀瑾，善握瑜。你们把握瑜拐走这种行为，叫拐卖孩童，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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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枉为人

    接下来的事，没有任何难度。

    曾捕头从男人口中逼问出了小握瑜的下落，原来他把小握瑜卖到一户富人家，去给富家小姐当玩伴了。

    曾捕头带阮明姿找过去的时候，那个负责调教小丫鬟的嬷嬷，正拿着鞭子作势要抽打小握瑜。

    小握瑜吓得嗷嗷大哭，见着阮明姿过来，扑到阮明姿怀里，哭得眼泪鼻涕糊了阮明姿一身。

    阮明姿从怀里头掏出随身带的棒棒糖来哄好了小握瑜。她年纪小，再加上又折腾了大半日，一手拿着棒棒糖，伏在阮明姿的肩头睡着了。

    那男人跟在阮明姿身后，看着小女儿对他避如蛇蝎，却对阮明姿这般信任依赖，脸上不由得有些悻悻的，拉着一张脸，不大高兴的模样。

    卖小女儿得来的钱，自然又如数奉还了那富户家。

    那富户家也有些不大高兴，送人出来的时候，还拿话刺了那男人好几句。

    那男人没敢还嘴，只拉着一张长脸，待从富户家里出来，这才没好气道：“这事就算完事了吧？大过年的好生折腾人，晦气！”

    阮明姿怀里抱着五六岁却还轻的像片羽毛的小握瑜，听着身后那男人的抱怨唠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根本没搭理他半分。

    然而那男人悻悻的要离开时，阮明姿这才冷冷的开了口：“你走错方向了。衙门，在另一边。”

    那男人难以置信的停下脚步，看向阮明姿：“说啥呢？！去什么衙门？事情不是完了吗！”

    阮明姿勾唇笑了下：“谁告诉你完了？你拐卖我善府的孩子，我若就这样忍气吞声过去，不让你付出半分代价，那往后人拐子还不得把我这善府当成人尽可欺的地方？缺孩子了，尽管来我善府这拐人就是了。”

    那男人气得倒仰：“我又不是人拐子！那是我闺女！”

    “已经签了断绝关系的文书。”阮明姿冷静的吐出几个字来，“算不得你闺女了。”

    那男人涨红了脸，突然吼了一声：“好啊！你要是告我卖闺女犯法，那我还要告你强占我家闺女呢！当时那个断绝关系的文书，是你逼我签的！算不得数！”

    他往地上一坐，竟是没脸没皮的耍起赖来。

    “快来看啊！都快来看啊！有人当街抢人闺女了！”

    男人本着把事情闹大的心思，喊得声音特别大，伏在阮明姿肩上睡得正香的小握瑜猛然从梦里惊醒起来。

    小嘴瘪了瘪，有些害怕的要哭。

    阮明姿眉宇间涌起几分怒意来。

    小握瑜好不容易才哭累了睡着，这个当爹的，竟是半点都不顾惜女儿！

    不过也是，若他是个顾惜女儿的，这会儿又哪会把她从善府里骗出来卖掉？！

    阮明姿垂眸掩住眸中的那一丝冷意，她轻轻的拍了拍小握瑜的背，哄道：“别怕，小握瑜是不是想姐姐了？”

    提到姐姐，小握瑜哽咽的点了点头：“嗯。”

    阮明姿托了一名衙差，将小握瑜交给他，拜托他帮着送回善府。

    这点举手之劳，衙差自然不会推辞，接过眼泪汪汪的小姑娘，抱着走了。

    阮明姿这才掉过头来，同地上撒泼耍赖不愿意去衙门的男人冷声道：“是你自己走，还是让几位差爷辛劳一番，带你过去？”

    那男人被阮明姿嗓音中沁出来的寒意给激的抖了抖。

    他哑着嗓子道：“你，你凭什么！我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你说带走就带走了，凭什么！”

    阮明姿冷笑一声：“当初是你一家子死乞白赖的非要我收下怀瑾握瑜，我当时也明说了，收下可以，但要签断绝关系文书。你以为防的是什么，防的就是你这种黑了心肝的，到时候反悔！”

    “我，我后悔了还不行吗！”那男人哑着嗓子，耍无赖道，“我要去找官府作废这个文书！你这样强行分离我们骨肉，是有违人伦的！把我女儿还给我！”

    阮明姿想起小怀瑾小握瑜姐妹俩身上那横七竖八的伤痕，想起方才小握瑜惊恐交加的眼神，万般情绪涌了起来。

    她冷笑一声：“……好啊，尽管试试。”

    ……

    阮明姿跟人在衙门里掰扯完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宋思梅听说了阮明姿跟人因着孩子起了纠葛这事，见天色已晚，一直不大放心，遣了家丁打了灯笼将阮明姿送回了善府。

    阮明姿给那家丁塞了些铜板，又道了声谢，这才迈进了善府大门。

    善府正堂那灯火通明的，这个点，孩子们大多都去洗洗睡了，只剩下善府里主事的大人们，梨花她娘，左夫人，还有席天地。

    阮明姿一进屋子，梨花她娘便赶紧给阮明姿倒了一碗热茶，让她先祛祛寒。

    左夫人轻声道：“梨花带着妍妍去歇息了，别担心。”

    阮明姿点了点头。

    “旁的孩子身体没事吧？”阮明姿看向一旁歪坐在椅子里的席天地，“绮宁呢？他今儿在外头没少站着，身子骨又弱，别受了风寒。”

    席天地没好气道：“一个个都好着呢。倒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阮明姿说话的功夫，已经解开了披风的系结，顺手将披风搭在了一旁的椅背上，又挑了把椅子，舒舒服服的坐了下去，这才道：“别提了，怀瑾握瑜她们那个爹，一口咬定我强占了他家闺女，一副要跟我把官司打到底的模样，废了好些功夫掰扯。”

    席天地冷哼一声，骂道：“那就是个枉为人的畜生！还有脸跟咱们打官司！”

    他这些天一直给怀瑾握瑜配药调理着身子，对怀瑾握瑜原先在家的遭遇，自然也是清清楚楚。

    那么小的孩子，身上旧伤一层叠着一层，虚弱的只要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们俩的病。

    他用了多少名贵药材在养着这俩小姑娘的身子，只有他跟阮明姿知道。

    虽说已经从衙差那听说了是怀瑾握瑜的爹差点把握瑜给卖了这事，但这会儿一听阮明姿说那男人竟然还有脸反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玩意！

    左夫人眼中微光闪烁，极为难得也跟着骂了一句“枉为人”。

    她是经历过人拐子拐卖的人，对此简直深恶痛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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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夏家后院

    阮明姿挑了挑嘴角，眼里却并无半分笑意：“……那人当着县太爷的面，问我，说这个世道上有那么多卖儿鬻女的人，难道我还要一一管过去不成？”

    “我阮明姿也不过这人世间一个力量渺小的人，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但旁人家我管不了，难不成善府的孩子我管不了么？……怀瑾握瑜，他既然把她们送到了我善府，签了文书，怀瑾握瑜那就是我善府的人，我善府就会对她们负责。”

    “管不了旁人，管好我这一亩三分地，还是能办到的。谁敢动善府的孩子，我就跟谁拼命！”

    在闪烁摇曳的烛光下，阮明姿眼里仿佛有璀璨的星光，平平静静的说着。

    屋子里静了静。

    席天地在一旁拍起巴掌来：“好！老子就是看中你这一口狠气！”他不无欣赏的叫道，“老子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了，本想找个地方，看看病救救人挣点趁手的银钱花，眼下虽说平静的生活被你这小丫头给打破了，但这么看来，也不亏！兼济天下做不到，可退一步，扫好这门前一方雪，还是能行的！”

    阮明姿抿唇笑道：“……说起来，那男人胡搅蛮缠的，非说送养了都能反悔，眼下不过是送养善府几日，凭什么不能反悔？……还多亏了席大夫我才能把他给驳斥回去。”

    说到这里，席天地露出了几分好奇的神色，“什么？”

    阮明姿眨了眨眼，笑道：“我把席大夫给怀瑾握瑜诊治所用的药方给默了出来，他想领会怀瑾握瑜可以，把药方花的银钱给我报销了。后来官府的人当着他的面请了个药铺的大夫过来，报了个账，他立刻就萎了。”

    那是一笔他卖了全家人都填不上的大窟窿。

    席天地顿时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起来，“好！就该这样！”

    阮明姿抿唇而笑。

    而此时的一间屋子里，小怀瑾正紧紧的搂着小握瑜，跟妹妹躺在一个被窝里，说着悄悄话儿。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小怀瑾舍不得呵斥妹妹，只哑着哭了大半日的嗓子，同小握瑜道，“今儿府里的人，找你都找疯了。”

    小握瑜很羞愧的把小脑袋在姐姐怀里拱了拱，声若蚊蚋：“嗯……我就是想着，把咱们攒下来的糖，拿给大姐……所以爹一来喊我，我就出去了。”

    提起她们的爹，小怀瑾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她摸了摸妹妹的头，悄声道：“……日后他再来寻我们，我们不要理他了。”

    小握瑜又重重的点了点小脑袋，突然从姐姐怀里抬起头来。

    这会儿四下里没点灯，屋子里黑乎乎的，但她跟姐姐挨得很近，这样抬头看去，能看到姐姐眼里还闪烁着晶莹的泪。

    她心下越发难受愧疚，也跟着抽噎起来，语无伦次的说着：“……姐姐，你别伤心了，是我不好……我就是，就是也有点想大姐她们。可是爹把我带回家，说要把我卖了的时候，他们都没吭声……弟弟在的那个屋子，炭烧得可足了，以前咱们的屋子，一点炭都不能烧。”她抽抽噎噎的，“眼下我也有了大房子，还穿上了新衣服，屋子里炭盆烧得可暖和了，我，我不要想她们了……”

    小女孩说的抽抽噎噎的，听得怀瑾心里越发酸楚。

    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低声道：“……所以，你记住了，以后咱们不是三妮四妮了。咱们是善怀瑾，善握瑜……多好听的名字，对吧？”

    小握瑜哭着在姐姐怀里点了点头，慢慢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日子，阮明姿为她跟席天地去琼崖做起了准备。

    奇趣堂那边的经营模式已经很成熟了，倒不需要她多操心。眼下新的一批货也已经铺好，只待开业。

    而她需要准备的，大多都是一些药材。

    席天地的小药库药材虽然珍稀药材很足，但有些偏门些的药材，他在匆匆搬离庐阳道时，却没有带上。

    宜锦县这小地方，也很难买到。

    尤其是其中一味“百暝草”，是避瘴方的药引子，重中之重的东西，阮明姿找遍了宜锦县的所有药铺，都没有找到。

    最后还是通过奇趣堂各位贵宾夫人们的关系网，在夏家的库房里找到一匣子。

    只不过也就只有这一匣子。

    虽说夏夫人大方的表示，她们在这山城也用不到这百暝草做药引的避瘴方，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提供了一份很可能救命的药材。阮明姿为全礼数，带了一份厚礼上门答谢。

    夏家是大族，好几房聚居在五进的院子里。

    阮明姿由夏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引去后院时，正好见着另一房的夫人带着人来做客，两路人打了个照面。

    按理说两拨客人碰头的事也经常发生，不算什么大事，偏生这另外一拨客人，是阮明姿认识的。

    是颇有些孽缘的窦华辙。

    除了窦华辙，窦家夫人也在，见着阮明姿过来，简直是直接变了脸色，堪称狭路相逢。

    窦家夫人脸色顿时有些淡淡的。

    而窦华辙，见着了阮明姿，八成也想起了梨花，脸色也有些怪了。

    这夏夫人的贴身大丫鬟会看人脸色，忙对着另一房夫人屈膝行礼，打了声招呼，口称“三夫人好”。

    这位三夫人，阮明姿也是认识的。

    虽说跟夏夫人同属夏家嫡支的正头夫人，但夏夫人乃是掌管着中馈的大房嫡长媳，这位三夫人却是次媳，平日里在婆婆那总要矮着夏夫人一头。

    这位三夫人不掌家，手头上自然不宽裕，去奇趣堂消费的时候，对那些一掷千金的夫人奶奶们总有些酸溜溜的。

    这会儿见着丫鬟捧了厚礼，给阮明姿引路，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

    都是奇趣堂的顾客，这奇趣堂的掌柜凭什么只给大嫂送礼，不给她送一份礼？！

    但她转眼见着窦家夫人跟窦家小公子在自个儿这边，又生出不少优越感来。

    有了优越感，自然要显摆几分。

    她撩了撩耳畔的散发，笑道：“巧了不是？大嫂今儿也待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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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阮大姑娘可有婚配

    那引路的贴身大丫鬟，跟在夏夫人身边，也是经常跟这位三夫人打交道的，一听这话，顿时浑身都警惕起来。

    别小看这一句平平无奇的话。

    正是因为这话看上去太正常了，所以才奇怪！

    这位三夫人，哪次看到她们大房的人，不得酸几句？

    那丫鬟绷着全身，脸上却笑得越发寻不出半点瑕疵来，屈膝同那三夫人道：“回三夫人的话，这位是奇趣堂的阮大姑娘，今儿我们夫人请阮大姑娘来府上喝茶。”

    结果那夏家三夫人也不知是要在她的客人面前立威还是怎么地，顿时秀眉一皱，不悦道：“你看你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怎么，我要把你吃了不成？”

    夏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愣了下，哪里想到这位三夫人还能从这个方向来挑刺找麻烦。

    真是防不胜防！

    然而夏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没想到的是，三夫人眼珠子转了转，又在阮明姿身上挑起了麻烦。

    她笑盈盈的看着阮明姿，“……说起来，阮大姑娘可真是难请啊。上个月我开茶会，请阮大姑娘过府一聚，阮大姑娘可是拒了的。怎么我大嫂一请就过来了呢？看来还是我大嫂有面子啊。”

    阮明姿有点无语，看了三夫人身旁的窦家夫人一眼。

    果不其然，窦家夫人这会儿笑得已经有些不大自然了。

    夏家三夫人这话，搁旁人可能没什么，但窦家夫人向来敏感，又跟阮明姿之间有些嫌隙，多想简直是必然的。

    哦，商贾之女不愿意来当你三夫人的客人，她却来当了三夫人的客人，是在跟别人说，她这个堂堂的豪门夫人，比不上一个商贾之女吗？！

    窦家夫人的脸色这会儿能好看就有鬼了。

    不过阮明姿跟窦家夫人关系不好，窦家夫人越心塞，阮明姿还乐得看戏。她盈盈的朝三夫人笑了笑：“……三夫人哪里的话。三夫人给我下帖子那会儿，是真的不巧，我正好准备要出远门，几乎所有的邀约都给拒了。眼下这会儿店铺尚未开张，我才多了些闲暇时间出来逛逛。”

    阮明姿这解释合情有合理，夏家三夫人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她眼神一转，落到一旁夏夫人的贴身大丫鬟身上。

    见那大丫鬟脸上向来得体的微笑已经快维持不住了，她隐隐觉出了几分快意，这才哼笑一声：“行了，你赶紧带阮大姑娘去你家夫人那吧。我也要招待我的贵客了。”

    然而这会儿已经有些晚了。

    一旁的窦家夫人原本就有些不快，这会儿见她小儿子的眼神像黏在阮明姿身上一样，更是不虞，脸上一直挂着的浅浅笑意也更淡了几分。

    这个低贱的商女，跟她铺子里那个叫梨花的狐狸精，俱是如出一辙的祸害！

    看看，这都过去多久了，勾得她小儿子的魂都快没了！

    亏她还一心想着替小儿子筹谋一门好亲事！

    这夏家三夫人虽说只是家中次媳，但她那女儿却向来有才名，她先前也在赏花宴上见过一面，面若银盘，颇有雍容之气，还算是不错的儿媳妇人选。

    所以她今儿才带着小儿子出来，想着趁着走亲访友的名头，相看一番。

    结果这还没等相看呢，她就发现了这夏家三夫人是个不大靠谱的，不仅如此，她这小儿子竟然还没走出来！？

    窦家夫人越想越气，险些维持不住风度。

    她看了一眼那脸上几乎写满了失魂落魄的儿子，又看着阮明姿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声“阮大姑娘”。

    阮明姿微微顿足，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好不给窦家夫人这个面子。

    毕竟，人家夏夫人帮了她一把，她不能在人家府上失礼。

    阮明姿回过身来，看向窦家夫人，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浅浅的，有些淡，并不殷勤却也不会显得失礼。

    “夫人有事？”

    窦家夫人方才一时冲动，喊了阮明姿。但见着阮明姿从从容容的回身问她有事的时候，心里却又闪过一抹后悔之意。

    可她正想着对策的时候，眼神瞥到她小儿子脸上那抹看过来的责怪之色，她心里又燃起一把火。

    人都喊住了，索性直接问得了！

    窦家夫人憋住一口气，脸上的笑却越发和蔼，“说起来，阮大姑娘这翻过年来，也算叫十五了吧？年纪轻轻便做出奇趣堂这样大的产业来，实在是后生可畏。不知道阮大姑娘可有婚配了？若没有婚配，我夫家倒有几个侄儿，堪为良配。”

    看着就像是一位操心小辈婚配的和蔼长辈。

    夏家三夫人虽说觉得窦家夫人这问话有点唐突，但又一想，大概他们是来谈儿女婚事的，所以窦家夫人看到了正当花季的阮明姿，也想做个媒了。这样一想，便也不奇怪了。

    阮明姿有些无语的看向窦家夫人。

    “不劳夫人操心了，”阮明姿虽说觉得窦家夫人脑子里可能有点小问题，但她依旧不失礼数的露出个浅笑来，“这两年我想着再将奇趣堂壮大一些，并没有成家的打算。”

    这话虽说由一个妙龄少女之口说出，有些奇怪，但阮明姿本身以弱龄少女之身，成就奇趣堂这商业传奇，本就是一个有些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所以这会儿她说要壮大奇趣堂，旁人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荒谬。

    这本就是一个不能以常理视之的少女。

    就连吹毛求疵的夏家三夫人，都没觉得阮明姿这回复有什么问题。

    窦家夫人掩饰性的笑了下：“这样啊……阮大姑娘也别怪我多嘴，实在看着阮大姑娘钟灵毓秀，过于讨人喜欢……”

    她说“讨人喜欢”四个字时，语调隐隐变了下。

    阮明姿听力好，又是一个细心之人，自然将这一点点变故也听了出来，不由得抿唇笑了下。

    看着窦家夫人这口是心非又不得不夸她的样子，其实也挺让人开心的啊。

    阮明姿浅浅的笑了下：“那还真是要谢谢夫人喜欢了。夫人若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大夫人还在等着呢。”

    窦家夫人眼眸深了深，笑容微微扭曲了下：“……阮大姑娘先别走啊。我记得阮大姑娘店铺里，是有个女掌柜来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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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添丁进口之喜

    一提到这个，场上静了静。

    阮明姿脸上一直带着的浅浅笑意，这会儿冷了几分。

    就连夏家三夫人都愣了下。

    这窦家夫人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又提到了这阮明姿店铺里的女掌柜？

    她也去过奇趣堂，对那女掌柜也是有印象的。

    毕竟这世道，女掌柜太少了。

    她记得那是个生得有些清冷，话不多，但态度却很是认真的少女。

    姿色嘛，倒也很是不错。

    只是，这窦家夫人，提这个是做什么？

    夏家三夫人忍不住朝窦家夫人望去，但没从窦家夫人脸上看出什么来，却倏地发现，窦家夫人身边的窦小公子，她看中的那位乘龙快婿，脸色有些不太对。

    夏家三夫人也是年轻过来的，一看她看中的乘龙快婿那副神态，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

    阮明姿也敛了几分笑意，淡淡道：“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窦家夫人笑得深沉，她开了开口正要说话，胳膊却被人重重拽了下。

    “娘！”窦华辙微微喘着粗气，眼睛有些泛红，手里拽着她的胳膊，低声叫道。

    夏家三夫人一看这模样，越发觉得不对劲，她半是不满，半是怀疑的扬声道：“华辙，你拽你娘的胳膊做什么啊？”

    窦华辙微微僵了僵身子，还是垂下了手。

    他自然是知道这次来做什么的。

    他已经跟家里人屈服了，他要听从家里人的安排，娶一个符合门楣的媳妇……

    窦家夫人目含警告的看了窦华辙一眼。

    然而装作抬手拂头发的模样，微微拢了拢耳边的散发，笑着同夏家三夫人解释了一句：“三夫人莫怪，你也是知道的，我这小儿子啊，有段时间就喜欢奇趣堂的那些木头小玩意，他们少年人把那叫做什么，什么手办。他常去奇趣堂，自然是认识那位女掌柜的。”

    夏家三夫人带着疑虑的应了一声，“我是听说过……”

    难道她想错了？

    若是这窦家小公子真的跟那个女掌柜有什么牵扯，这窦家夫人怎么会当着她的面，这么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窦家夫人眸光闪了闪，知道夏家三夫人这是起了疑心，她不由得目含警告的看了小儿子一眼。

    待看到小儿子低眉顺眼的垂着头没有抬头反驳的时候，这才轻笑一声，又继续道：“辙儿年纪小，有时候吧，难免会受到些诱惑。不过我们这长辈的，给他把好关，就可以了。三夫人，你说是吧？”

    夏家三夫人听得窦家夫人这话，顿时有些恍然。

    听窦家夫人这话音，似是奇趣堂那女掌柜企图勾引这窦家小公子啊？

    不过窦家夫人是拎得清的，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小儿子娶一个商贾之女。怪不得方才窦家夫人提起那奇趣堂的女掌柜，原来是这样。

    夏家三夫人眼神露出一分鄙夷之色。

    其实，窦家小公子曾经沉迷奇趣堂的手办一事，并不算什么机密之事。窦家夫人知道若是这夏家三夫人有心，一查就能查出来。这会儿倒不如她把这事直接过了明面，也消去夏家三夫人的疑心。

    而那奇趣堂叫梨花的女掌柜，跟男人有过这么一场暧昧，已经是伤了名誉，她料阮明姿这会儿也不敢多说什么。

    然而不得不说，窦家夫人这思索模式，是基于她们这些世家夫人管用的思维来的，套在阮明姿身上，却是不适用的。

    窦家夫人正笑着同夏家三夫人道：“……所以我这想起来，想问问阮大姑娘，那位叫梨花的女掌柜，可曾许了人家？算起来那位女掌柜，也应该十七八岁了吧？在姑娘中已经算是年纪大的了，也该许人了……说起来我家门房的儿子，今年二十，生得一表人才，可堪良配……”

    夏家三夫人在一旁点着头。

    窦华辙浑身僵直，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冷冷的看着那旁肆意诋毁又轻蔑旁人的窦家夫人，突然轻启薄唇，笑道：“窦夫人真是打的好一番算盘啊。这么爱做媒，可是因为近日里贵府上有多桩喜事？”

    夏家三夫人愣了下，一时间还以为窦家夫人跟他们家相看的事，让阮明姿知道了。

    不由得略略又有些恼。

    相看这种事，说出去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万一没成，损的就是女方那边的名声。

    窦家夫人却以为阮明姿提的是她那大儿子的亲事。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烦闷。

    到底那燕黛君不是她中意的儿媳妇，可她大儿子又必须娶这个她完全看不上的姑娘，实在令人烦闷不已。

    窦家夫人脸上的笑都有些僵硬了：“……怎么？阮大姑娘到时候要来吃杯喜酒吗？”

    阮明姿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来，掩住唇：“……夫人这般大度的？”

    窦家夫人一时之间没有明白阮明姿这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看向阮明姿，连笑意都挂不上脸了。

    这是直白的讽刺她对大儿子的亲事无能为力吗？

    阮明姿眼波流转，明明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这会儿却已有倾城之色，她捂着嘴，在阳光下微微而笑，看着就犹如是盛放的娇花：“夫人还瞒着我们呢？这可是添丁进口之喜呀。”

    阮明姿这越说，窦家夫人脸色就越差。

    添丁进口？

    燕黛君难道怀孕了？

    “阮大姑娘慎言！”窦家夫人扬声道，“一个小姑娘家家，说这些有损她人名节的事，实在不堪！”

    她虽然不喜燕黛君，但燕黛君即将成为她的大儿媳妇，就是他们窦家人，她绝对不允许窦家的名誉被破坏一分！

    阮明姿脸上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来，捂住嘴：“夫人这是什么意思？……窦老爷扶着有身子的外室去看大夫，您不说有伤风化，怎么我不过恭喜您一句，您就说我不堪？”

    她脸上写满了诧异，眼里却盛满了笑意。

    阮明姿这话，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劈在了窦家夫人头上。

    窦家夫人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不是，她在说什么？

    有身子的外室？

    谁？

    窦老爷？

    夏家夫人睁大了眼睛，倒没有想到听到这么劲爆的内宅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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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给三夫人装一份

    夏家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抖了抖身子。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阮大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礼数也极为周到，明明是个很好相处很随和的性子，这会儿一说话，却犹如利刃，直接把那自诩为书香门第出身清高无比的窦家夫人，里子面子都给戳了个破！

    狠，太狠了。

    丫鬟在心底默默道。

    而这会儿窦家夫人，身子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她们这种出身，看不起商女，自然更看不起所谓的外室。

    外室这种东西，比妾室还要低贱些。

    窦家老爷纳了外室也就罢了，这种事只要不爆出来，各家的大妇们也就眼睛一闭装不知道的。

    可窦家老爷却让那外室怀了孕！

    这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若生出来是个姑娘家，回头一副嫁妆也就打发了；可要是生出个小子来，那可是能跟窦家夫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分家产的！

    窦家夫人这会儿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向来极看重仪态的她这会儿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脸色。

    夏家三夫人心里也有点犯琢磨。

    这窦家夫人，嘴里说的都是什么大家风度，书香人家，清贵门第，但背地里干得那些事，大家心里多少也都有数。

    不说旁的，窦家老爷后院里这些年妾啊通房丫头啊也不少，可没有一个庶子，就连庶女都没有，唯二的两个儿子都出自窦家夫人的肚皮——这就很能看得出问题了——

    这位窦家夫人，表面风光霁月，那可不是个能容人的！

    也怪不得，这会儿听说了窦家老爷扶着外室去看大夫，被刺激成这个模样。

    窦家夫人缓了好久，才青着脸勉强道：“就凭你这一面之词……也未必可信。”

    夏家三夫人到底是要跟窦家的小儿子说亲的，这会儿自然也天然的跟窦家夫人站到一处战线上，她点了点头，提出了疑惑，“是啊，而且窦家什么身家，要看大夫也自然是把大夫给请到家里。阮大姑娘说这，窦家老爷扶着那外室去看大夫，不太可信吧？”

    阮明姿今儿为着做客，头上戴了一柄垂金丝流苏翡翠步摇，她微微歪了歪头，步摇轻晃，那阳光映在步摇之上，一闪一闪的耀着目，再配上她那有些明媚的笑颜，几乎让夏家三夫人一时间不能直视。

    “是啊，”阮明姿发髻之间步摇轻晃，她笑道，“三夫人可能忘了，盛慧医馆，是女医坐馆，那儿向来是给怀了孕的妇人看诊的。坐馆的女医大夫，从不出诊……倒是可以看出，窦老爷挺看重的。”

    夏家三夫人顿时没了声响。

    而这样一来，窦家夫人脸色越发白得难看。

    尤其阮明姿那“挺看重”三个字，简直像是抡圆了胳膊在她脸上扇！

    那盛慧医馆她自然是知道的！

    她的男人，竟然，竟然还大摇大摆的扶着那狐媚子去盛慧医馆看诊？！

    这跟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这是完完全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准备打脸了？！

    窦家夫人越想脸色越是难看，拳头都攥了起来。

    窦华辙脸色复杂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方才他娘谈起梨花，语气确实过于轻佻了，想来阮明姿说出外室的事，也是在替梨花打抱不平。

    虽说是他爹的丑闻，算起来也跟他有利益相关，可他这会儿却无端的松了一口气……

    事情闹到这一步，窦家夫人自然也没什么心情给小儿子相看了。

    “三夫人，家中有事，我先带小儿回去了。我们改日再约。”她绷着一张脸，勉强还能挤出一点笑来，然而那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夏家三夫人虽说心里也有点不大高兴，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点头笑道：“那下次，我再请夫人来喝茶。”

    窦家夫人狠狠瞪了阮明姿一眼，脸色不大好看的拂袖去了。

    窦华辙看了阮明姿一眼，也匆匆追着他娘去了。

    阮明姿垂着眼，没把窦家夫人的脸色放在眼里。

    夏家三夫人却对阮明姿起了几分忌惮之心。

    这不愧是凭借一己弱龄之身成为各大夫人座上宾的少女！

    她眼珠子转了转，笑道：“索性这会儿也没了客人，倒不如我也去大嫂那凑个趣。”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的睨了那丫鬟一眼，“大嫂不会不高兴吧？”

    夏家大夫人的贴身丫鬟自然不好说什么，只屈了屈膝：“三夫人能来，我家夫人自然是高兴的。”

    作为客人，阮明姿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最后便成了夏家三夫人同阮明姿一起到了夏家这后宅正院中。

    作为夏家这家族的冢妇，夏家夫人住的院子在后院的中轴线上，十分气派，夏家三夫人进去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嫉妒的光来。

    前头自有人通禀过去，夏家三夫人抢先几步，两侧的丫鬟帮着撩了门帘，她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进了花厅。

    阮明姿跟在后面，倒也没落后几步，夏家夫人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起身迎了几步，涵养极好的笑道：“……你们俩撞到了一处，可见是有缘。”

    夏家三夫人掩唇笑道：“大嫂，倒也不是有缘，只是咱们这阮大姑娘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我的客人给吓了回去。我这只好跟着阮大姑娘一道过来蹭大嫂的好茶了。”

    她半真半假的说着，阮明姿垂眸笑了下，没有多解释什么。

    反正当时夏家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在场，发生了什么，可不是这位三夫人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的。

    夏家三夫人说完，却也没作罢，她端起手边的茶，深深的嗅了下，拖着长音“嗯”了一声，一脸的陶醉：“大嫂这的茶，就是比我那的香不少。”

    这话听着就有些阴阳怪气的。夏家夫人平时跟这位三弟妹打擂台也打多了，只是见她当着客人的面还这般暗暗讥讽她管着中馈，却把好东西都留给自己，也有些恼了，只笑一声：“这茶是我娘家弟弟前几日送来的，今儿刚拆罐，可巧就被你这巧嘴尝出来了。”她又扬声喊了丫鬟，“绣果，把这茶给三夫人装一份。”

    夏家三夫人顿时就有些讪讪的。

    人家娘家弟弟给姐姐的茶，这自然是私产，是哪一房都不用上交公中的。

    她这大嫂真有心机，当着客人的面这么一搞，这不是在笑她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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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我被你表姐害惨了

    阮明姿垂眸饮茶，没有管这夏家大房跟三房两房夫人言语之间的机锋。

    但她是大房的客人，再加上方才园子里那位三夫人也没少在那跟她对着干。阮明姿微微一笑，也道了一声“好茶”。

    夏家大夫人很是上道，接过了这个梗，笑道：“阮大姑娘快别捧我了，我也就偶尔尝尝外头的茶，真论健康的好茶，还要数你奇趣堂的花果茶。上次你送我的那几罐特制的花果茶，我这喝了以后，感觉头晕的毛病倒是减轻了不少。”

    阮明姿微微点着头笑，发间的步摇轻轻的晃着，“夫人喜欢就好。今儿我过来，还又带了些新的口味，夫人也尝一尝。先前听夫人说晚上睡得不踏实，这次的花果茶加了些宁神精气经过特殊程序炮制的草药，喝起来回甘醇香，只有一丝丝极为微弱的药草苦味，正好平添了不少风味……夫人每天早上起来喝一杯，晚上休息时，也能有效减缓症状。”

    这花果茶中添加的药草，自然是由席天地教的方子制成的。经由席天地这大神医亲自验过，效果那自然不用提。

    夏家大夫人眼中的惊喜全然不作假，一迭声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两人就着茶，倒是聊了起来。

    夏家大夫人更是直接让丫鬟把阮明姿新送来的花果茶去冲泡了一壶。

    夏家大夫人更是当场喝了一杯，赞不绝口。

    阮明姿轻轻一笑：“夫人喜欢就好。”

    越发衬得方才夏家三夫人讨茶的行为，有些小家子了。

    夏家三夫人又嫉又恨，听着大夫人跟阮明姿品茶，这会儿倒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再讨要一份茶，只能酸溜溜道：“……阮大姑娘对大嫂可真是大方啊。”

    阮明姿放下手中茶杯，正色道：“三夫人言重了，平日里大夫人经常照顾我们奇趣堂的生意，这都是有来有往的。”

    这话落到夏家三夫人耳里，就像是在讥讽她平日里在奇趣堂消费少一样，顿时脸色就变了。

    偏生她还不能说什么。

    夏家大夫人同阮明姿言笑晏晏的就着那花果茶聊了许久，聊到夏家三夫人都有些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僵着一张笑脸，起身同夏家大夫人告辞了：“……大嫂你们聊，我先回院子了。”

    夏家大夫人也很厌恶三弟妹这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模样，脸上一派和气，似笑非笑的跟丫鬟吩咐道：“别忘了带上茶。”

    还提茶！

    夏家三夫人脚下一趔趄，差点没站稳，匆匆走了。

    待夏家三夫人走了后，夏家大夫人这才叹了一口气，同阮明姿道：“我这三弟妹……让你看笑话了。”

    丑已经出了，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

    阮明姿倒也不好说别的，只劝了一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夏家大夫人却听得很有感触，连连点头。

    她是听过这位阮大姑娘家中情况的。听说她那早亡的父亲也有兄弟几个，一个想把她妹妹活着给死人殉葬结阴亲；另一个经常打着亲人的幌子来奇趣堂前闹腾要钱。

    可不是嘛，都是不省心的亲戚，都是难念的经。

    “……不过我那三弟妹好歹是回去了。”夏家大夫人无奈的笑了下，招手让丫鬟拿来备好的百暝草，往阮明姿面前一推，“这虽然算是我私库里的东西，但我怕她再起了什么小心思，搞得一家人不安宁……是以方才也不好当着她的面给你。”

    阮明姿笑着接了过来，郑重的道了谢。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阮明姿这才报着那匣子百暝草出了告了辞。

    宜锦县的县城并不算太大，这夏家居住的地方离着善府不算特别远，阮明姿便没有乘坐马车，抱着那装着百暝草的匣子，往善府走。

    毕竟这百暝草，还是要交给席天地，让他炼制一些预防瘴气的药。

    这方道路不算太广，有一架马车横冲直撞的过来，声势浩大，阮明姿避到一侧，还是差点被那马车给剐蹭到。

    阮明姿皱了皱眉，兜帽也被那阵风给掀了下去，露出了全脸来。

    她先拍了拍被蹭上了不少尘土的衣袖，就见着那疾驰而去的马车，竟又在前头丁字路口那转了个弯，又倒了回来。

    甚至还在阮明姿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阮明姿拧了拧眉。

    那马车车帘一撩，有人从上头跳了下来，一看，还真是熟人。

    竟然是阮玉春。

    阮明姿有些时候没见阮玉春了，乍然一见，差点没认出来。

    阮玉春比阮明姿年纪差不多，甚至还要小几个月，然而这会儿一见，却吓了一跳，这阮玉春看上去憔悴苍老了不少，哪里还像个妙龄少女？

    不过这念头也就在阮明姿心里过了一遭。

    阮玉春见着阮明姿，脸上显出一分一闪而过的狰狞神色，她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阮明姿的胳膊，一张口，声音有些沙哑：“……正好要找你！”

    阮明姿有点不大高兴，她将手里装着百暝草的匣子腾到一只手上抱着，另一只手空出来，挣开了阮玉春的手：“有事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阮玉春这模样，显然是彻底掏空了底子，阮明姿倒也没废太大功夫，便挣脱了阮玉春。

    阮玉春喘了几口气，倒也不是很在意阮明姿甩开她，她死死的盯着阮明姿，厉声道：“我被你表姐害惨了！”

    这种狗咬狗的事，阮明姿不是很感兴趣，她平淡的点了下头：“要是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事，也不必多说了，建议你直接找姚月芳一对一单挑，找我这外人做什么？”

    阮玉春死死的咬着下唇，瞪视着阮明姿。

    她被姚月芳跟她娘设计的丢了孩子，可因为她曾经蒙骗过康泽，她跟阮明姿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康泽对她丢了孩子这事，始终有些淡淡的。

    按理说流了产也是坐小月子，应该养几个月的身子才能再要孩子，但不知怎么，过了年后她身子不适找大夫，却发现自个儿又怀孕了！

    阮玉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会儿怀上，自然也没有封锁消息，这消息就传到了姚月芳耳中。

    她没有想到，姚月芳那狠毒的妇人，竟然又使了奸计，让她又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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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你不是早就杀过了吗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阮玉春接连两次流产，元气大伤。正在她准备好好养身子的时候，她娘跟她爹却又上门大闹，说准备年后让她爹弟弟章哥儿去县学里念书，需要不少银子。

    自打阮家要把她卖给一个傻子，她逃离了那个家之后，阮玉春自然是不愿意再给她爹她娘半点银钱。可她爹娘眼下似是吃定了她，说什么都要她掏银子，不然就去官府告康泽跟她无媒苟合，拐卖少女。

    她无奈之下，只能恨恨的把手上攒了多时的十两银子给了她爹娘，总算是把毛氏跟阮安强给打发了回去。

    结果姚月芳在那冷嘲热讽，说什么她一个手续都没过的妾，说白了就是通房丫头，竟然还藏了那么多私房钱，还偷偷给外人——简直是不知羞耻。

    又在那暗讽什么这些日子明明还在养身子，竟然还恬不知耻的勾引康泽去她的院子，所以才有了先前流掉的那一胎——听得阮玉春几欲发狂，新仇旧恨加一起，直接就跟姚月芳厮打起来。

    偏生这会儿康泽不在，家里头就剩下康泽他娘。

    康泽他娘在那听着儿子后院的两个女人在那满嘴污言秽语的厮打，又急又怒，正要强撑着病体去把那两个女人给分开，不曾想，却被厮打红了眼的阮玉春跟姚月芳不小心推下了台阶，当场就摔得不太好了。

    姚月芳这心理素质显然是比阮玉春要强一些，她几乎是立即大声喊了起来，声疾色厉，巴不得宅院里仅剩的那几个下人都听见，“妹妹，平日里我念在你年纪小不懂事，对你诸多忍让！今儿你怎么这么狠毒，把娘推下了台阶！快，快来人啊，快去喊大夫！”

    这是要在事情闹大，康泽回来之前，把罪名死死的扣在她头上。

    偏生这会儿场面乱的很，没有任何人肯听她的辩解，都在那忙着给康泽他娘找大夫。

    姚月芳压着声音跟阮玉春道：“这多亏了你，帮我除去了这指手画脚的老太婆。妹妹你真是立了大功。等康泽哥回来后，我会好好同他说的……再加上那些仆人的指证，妹妹啊，看来你是铁铁的要下大牢了。”

    慌得阮玉春一把推开姚月芳，夺门而出。

    然而这正中姚月芳下怀，阮玉春这一跑，她完全可以说是“畏罪潜逃”。

    阮玉春也是跑出来之后才想明白这个事，但这会儿再让她回去，那是万万不能了。

    不过说她也不是个笨的，在这紧急的时候，她却是想到了一个人，或者可以帮她说话——

    阮明姿。

    那姚月芳为什么在康泽的后院里那么嚣张，不就靠那张跟康泽前未婚妻有些相似的脸吗？

    按照康泽的说法，阮明姿生得更像他那深藏在心底的未婚妻，也更美——先前也曾因为这个，在阮明姿身上吃过大苦头，这反而让他更念念不忘。

    她若是把阮明姿给弄来帮她说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也就正是前文，为什么这阮玉春雇来的马车这般横冲直撞速度飞快了。

    只是阮玉春不曾想，竟然在街边就遇到了阮明姿。

    这说不定也正是冥冥之中，老天爷在保佑她——

    结果阮明姿听完阮玉春简略的说的康泽他娘摔下台阶一事，拒绝的更干脆了。

    她一脸的诧异：“我又不是大夫，你找我做什么——”

    她正想说，你若实在急着救人，她倒认识一个神医……

    毕竟她虽然对阮玉春，姚月芳，甚至康泽，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想法，但康泽他娘的命是无辜的。

    倒不如把席天地介绍给他们，还能再给席天地的小金库加上一笔外快。

    结果阮玉春根本就不给阮明姿把话说完的机会，这会儿又青着一张脸去拽阮明姿的胳膊：“你跟我走就是了！”

    阮明姿也恼了，再一次挣开阮玉春的胳膊：“差不多行了！你眼下该做的是请大夫去给人看病，而不是拽我！”

    说完，她转身便走。

    阮玉春这接连两次小产，没坐好月子，早就元气大伤，这会儿哪里拗得过阮明姿这常年劳动养下来的力气。

    她再一次被挣脱，她眼见着阮明姿要走，那对于死人的恐惧又漫上了心头。

    康泽他娘躺在血泊里的画面，像是点燃了她记忆里的某些恐惧，她浑身颤着瞪大了眼睛，对着阮明姿的背影，凄惶的大声喊道：“……你要是不去，他们会污蔑我杀人的！我，我没有杀人！”

    阮明姿顿住脚步，脑里闪过什么。

    她转过身，步摇的金丝在发间晃动着，明明是最为璀璨的金色，却衬得阮明姿那张倏地冷下来的脸，有些不知名的恐惧。

    阮明姿脸色冷冷的，看着萎靡崩溃又绝望歇斯底里的阮玉春，嘴角勾起一个冷厉的弧度，淡淡道：“杀人？你不是早就杀过了吗？”

    阮玉春刚想辩驳她没有杀过，然而她记忆里那个被唤醒的恐惧，突然与眼前的阮明姿重合，就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

    杀人……

    两年多前，她曾经怂恿过阮成章，将阮明姿推下了山坡……

    阮明姿头上满是鲜血，躺在山坡下生死未知的模样，就犹如死了一般……

    那深埋在记忆中的可怖画面，此时全然被唤醒。

    阮玉春腿一软，跌倒在地，脸色白得比一旁的积雪还要更甚几分。

    她疯了似的摇着头。

    不，她没有杀人！

    ……阮明姿，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然而她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说，阮明姿打从那时候起，就好像变了人一样，再加上她今儿说的这话，焉知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阮玉春骇大了眼睛。

    旁人不是没怀疑过阮明姿突然变得那般能干，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说什么，差点死了的人，自然是要坚强起来，才能保护自己跟妹妹……

    真的是差点死了吗？

    阮玉春手脚都剧烈的颤了起来。

    看着阮玉春这反应，阮明姿却有些意兴阑珊的。

    原主确确实实是死了。

    这阮玉春眼下再恐惧，再心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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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毒妇杀了我娘

    阮玉春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焉知不是她的报应？

    阮明姿只扫了一眼，正欲转身而走，却被街角那人扬声喊住：“……阮姑娘，等等！”

    那人生怕阮明姿跑了似的，一路飞奔过里啊，喘着粗气，红着眼，看了阮明姿一眼，却是狠狠的往地上瘫着的阮玉春那踹了一脚，嘶声道：“你这毒妇！”

    阮玉春身子原本就差，这一脚正中心口，毫不留情，当即踢得阮玉春吐出一大口血来。

    来人不是康泽又是谁？

    阮玉春哭得更凄厉了：“康郎！”

    阮明姿冷眼看着，没说话。

    旁边却有人看不下去了，“哎呦，这是干啥啊。”一边叹气一边拦住康泽，“这妇人看着身子已经残败成这样了，你这再踢下去，是要当街杀人啊！”

    康泽喘着粗气，却猛地推了一把那好心劝阻的大婶，“你懂什么！这毒妇，毒妇杀了我娘！”

    “哎呦！”大婶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倒了，大婶的同行人也不愿意了，赶忙扶住大婶，“那你有话好好说，推我娘作甚？！”

    年轻气盛的那个，更是上前狠狠推了一把康泽。

    场面乱做了一团。

    阮明姿拧了拧眉，正打算走了算了，但看热闹的人却不管她的意愿，一个劲的往里挤，还有趁机拉偏架的，乱哄哄的很。

    人挤人的，阮明姿又得护着怀里抱着的百暝草，一时之间竟差点脱不了身。

    最后还是路过的两个巡街衙差，把人群给分开，这才算是勉强有了个秩序。

    那康泽被人趁乱打了好几下，这会儿头发衣服都是乱哄哄的，脸上还挂了点彩，这会儿气喘如牛，在那撑着膝盖喘着，哪里还有从前半点富贵公子哥的模样。

    瘫在地上的阮玉春更是被人无意的踩踏了几脚，这会儿奄奄一息的，又惊又恐，却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倒还好，毕竟体力优势，稳得住。只是方才在动乱中，还有人想趁机占她便宜，她可没客气，刚才狠狠一脚踩在了身后那人的脚，还赏了他一肘子。

    那人自知理亏，也不敢大呼出声，方才阮明姿见着他趁乱一瘸一拐的走了。

    阮明姿冷哼一声，整了整自个儿的衣裳。

    旁边已有人七嘴八舌的跟衙差告起了状，听得衙差脑子乱哄哄的。

    衙差差点疯了，扭头一见阮明姿在那理衣服，当即像是见到了什么救命恩人，连声道：“阮大姑娘！你也在这儿啊！”

    平日里人家衙差大哥也没少帮阮明姿的忙，这出声的这个，更是上次帮她把被拐了的小握瑜抱回善府的那个衙差。

    阮明姿态度极好的唤了声“衙差大哥”。

    那衙差有些焦头烂额的，凑过来：“阮大姑娘，这都啥事啊……你没受伤吧？”

    阮明姿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简单的把事情说了说，衙差的脸色凝重起来。

    后半程的事，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你一拳我一脚的纠纷，又加上看热闹起了乱子，按照法不责众的原理，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事。搁在平时也就是教育一番——但眼下却不一样了，眼下竟然涉及到了一桩人命官司？！

    衙差绷着脸看向康泽，沉声道：“你说，这女人，”他指了指地上瘫作一团的阮玉春，“杀了你娘？”

    康泽脸色一变，他虽然恨不得把阮玉春给活活打死，但说到底这都是他家的丑事。方才他心情激荡，同人争论时脱口而出，这会儿却已是后悔了，只是阴沉着脸有些支支吾吾，“也不是……”

    方才跟他推搡的那人却没跟他客气，捂着被康泽打了一圈的腮，唆着牙花子拆台，“哎哎哎，差爷，方才他亲口说的，说这毒妇杀了他娘！”他又趁机告状，“我娘一大把年纪了，刚才见他狠狠提了这小妇人一脚，心生怜悯，劝了一句，再踢要死人了，他就狠狠推了我娘一把！……这些，方才大家伙儿可都看见了！”

    那人又一指阮明姿，“这位仙女似的小姐也看见了！”

    这一下子，在场的人几乎都把眼神投向了阮明姿。

    其实这也是有点小民的狡猾了，他看出来这衙差跟那生得仙女下凡似的小姐关系很融洽的样子，他自然是要把阮明姿拉进来当证人的。

    不过，真要说起来，阮明姿确确实实是看见了。

    且她又不愿意为了康泽跟阮玉春这一对烂人做伪证，于是，顶着康泽跟阮玉春那犹如实质般的复杂眼神，她神色从容的点了点头，“没错。方才这位康公子跑了过来，当着我们众人的面，踢了这位阮姑娘一脚，然后那位大婶劝了下，这位康公子大喊毒妇杀了他娘——这些，我们大家伙儿都是切切实实听见的。”

    围观众人不住点头，议论纷纷，“不错，我们都听见了。”

    “是啊，这可太骇人惊闻了！看着这两人是一家子，这妇人，是杀了她婆婆？”

    衙差听到这，大体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宜锦县不大，治安又称得上良好，平日里的案件，大多是一些邻里纠纷摩擦的鸡毛蒜皮小事。

    这会儿涉及到人命官司，两个衙差都不敢怠慢，紧张的对视一眼，便对瘫在地上的阮玉春，以及一旁脸色极为难看的康泽道：“你们跟我走一趟。”

    阮玉春面上毫无人色，她嘴角还渗着血，那是方才康泽踢了她一脚窝心脚造成的。

    慌乱之下，本就身子孱弱的阮玉春，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场上又小小的动乱了下。

    衙差维持着秩序，康泽在一旁一言不发，望向昏倒在地的眼神里，满是憎恨。

    阮明姿觉得自己作为一名优秀的老百姓，这会儿自然是要帮着官府中人维护秩序的。

    她挑了挑眉，索性去了一旁的医馆里。

    半晌，那医馆里便出来几个学徒，还抬着个方便抬昏迷患者的担架，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进了人群之中，帮着把阮玉春抬上了担架。

    更有随诊大夫，按了按人中，把人给活活按醒了。

    这会儿有担架，有大夫，衙差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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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公堂对峙

    尽管阮玉春的身体状况不是十分良好，但还是能经得起一场问话的。

    再加上这涉及到人命官司，事关重大，衙差跟大夫商量过后，决定由大夫随诊，把人抬到衙门里去。

    担架上的阮玉春看上去面如土色，十分的萎靡不振，失魂落魄。

    眉宇间还夹杂着一股死气。

    一旁的康泽脸色更是难看，尤其是他方才在混乱中还被人往脸上打了几拳，这会儿大概有些发散了，看着像个调色盘，青青红红紫紫的。

    只是那衙差刚挥了挥手，让人帮着把担架抬走，就见着担架上的阮玉春突然沙哑的颤声开了口：“让她也去！”

    只见她那手，颤巍巍的指向了阮明姿。

    衙差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

    按理说，阮明姿也算证人，确实可以上公堂。

    但真要说起来，这事跟人家阮大姑娘也没什么关系，再加上阮大姑娘平日里对他们也挺好，诸多照顾，跟县太爷一家子关系也挺好……人家阮大姑娘不想去的话，他们也不太想出面当这个恶人，逼人家去。

    阮明姿抱着装有百暝草的匣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我有点事，得先回府一趟，一会儿我直接去衙门吧。”

    衙差忙点头应下。

    阮玉春还想说什么，可她又忍不住喉间腥甜，胸腔间一阵难忍的疼痛，竟是一歪头，呕出一口血来。

    那边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阮明姿摇了摇头，抱着她的百暝草药匣子，悄然离开了人群。

    她回了一趟善府，善府里的小侧院给她留了一间小屋子，有时候她便直接住在这里，索性也直接在这边放了些日常衣裳。

    方才那一身，在外头那场闹剧里，多少蹭上了些灰土，拥挤推搡间也皱了不少。

    阮明姿换了一身衣裳，又把百暝草拿去给了席天地，供他用这个药引调出去琼崖所需的避瘴方来。

    做完这些，她见家里的马车正好在这善府停着，索性直接坐了马车去了衙门。

    结果去了衙门后，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可巧就碰见了姚月芳，也从对面的马车上下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姚月芳一眼，就见着姚月芳这会儿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裙，头上的首饰也换成了素银的。

    看着倒是很恪守礼仪。

    姚月芳看见阮明姿下来，倒愣了一下，继而皱起了眉头，脸色不大好看的看问阮明姿：“你来做什么？”

    阮明姿很是干脆：“当证人啊。”

    “证人？”姚月芳声音一不注意，拔高了些。

    随即她就意识到，在公堂之前这样不大妥当，立马压低了声音，警告似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当什么证人，你当时在场吗？”

    阮明姿淡淡的看了姚月芳一眼。

    因着这是一场宜锦县许久不曾见过的命案，还是家里的小妾杀了婆婆这种耸人听闻的事，公堂外头倒是围了不少人在那看热闹。

    “在不在场，公堂上再说。”阮明姿淡淡的提醒道。

    不少老百姓都已经往这边看了过来，姚月芳下意识拢了拢鬓间的散发，露出鬓间簪着的一朵小小白花来，她没再跟阮明姿纠缠，一脸悲戚，夹杂着一丝愤怒，迈上了公堂。

    阮明姿一晒，跟在后头进了公堂。

    公堂上，这会儿阮玉春经过大夫的简单治疗，已经坐了起来，只是她到底是嫌犯，坐在了担架之上，嘴角还残余着方才呕血的血迹，看着人凄惨又萎靡。

    康泽跪在一旁，神色十分复杂。

    姚月芳一来，便是满脸悲愤的喊了一声“夫君”，便噗通一下跪在了康泽身旁，泪水毫无阻塞的从眼中流了下来，声音也十分悲痛：“都是我，我没有管好玉春妹妹……”

    阮明姿跟在姚月芳身后进了公堂，一见姚月芳这番作态，心道看看人家这演技，哪里像方才在公堂之外跟她剑拔弩张的那人？堪称一秒进入自然状态，就这水平，搁在她们现代，多少流量都得喊一声姚老师。

    看来这康家的后宅生活，给了姚月芳不少成长的空间啊。

    康泽微微嚅动了下嘴唇，看着眼前姚月芳这张与心底那人有些相似的脸，他不由得越发悲从心来，哽咽出了声。

    阮玉春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原本就有些煞白的脸，这会儿更是白得像是风一吹就要跑的白纸。

    县令在案台后拍了下惊堂木，“台下所跪何人！”

    打断了那对夫妻即将抱头痛哭的趋势。

    姚月芳也是头一次上公堂，被那惊堂木一敲，吓了一跳，继而连忙跪直了身子，脸上还带着泪痕，回禀道：“回县太爷的话，民妇姓姚，乃是康泽之妻。”

    县令“嗯”了一声，又道：“康泽在大街之上，声称阮氏杀了其母，你乃康泽后院中人，可知此事？”

    康泽虽说不愿意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可眼下事情已经发展成这个模样了，他也无可奈何。

    他当时回府，却听到后院一片痛哭之声，又见姚月芳哭着跑出来同他说，他娘被阮玉春推了一下，跌落台阶正好磕到头，不治身亡。他当时脑子就轰了一下，再加上见到他娘的遗体，又听说阮玉春畏罪跑了，他怒火直冲脑海，跑了出来欲寻阮玉春兴师问罪……结果就在街上，闹出那等事来……

    康泽看向姚月芳，他这会儿跪在公堂上，稍稍冷静了下，又想起阮玉春前些日子刚流了个孩子，正在坐小月子，怎么就闹到把她娘推到台阶下这种事的？

    心里起了疑惑，他也想再听姚月芳说一下细节之处。

    在众目睽睽之下，姚月芳脸上流露出越发悲痛的神色来，她沉重的点了点头，“回县太爷的话，家门不幸，是我这个做大妇的没有管好这小妾阮氏，才让她在冲突中将婆母推落台阶……”

    听着好像是在给自己身上揽错，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还是承认了阮玉春害死了康母一事。

    阮玉春一直在死死的盯着姚月芳，听得她这般说，她眼里迸出了仇恨的光，沙哑道：“你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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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替我说说话啊

    姚月芳早就料到阮玉春不会承认，这种人命官司，她怎么会那么轻易的承认？

    不过姚月芳早有准备，她在阮玉春开口之后，几乎是立时跟着开了口，没给阮玉春再说话的机会。

    “我说谎？”姚月芳一脸的悲痛，“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玉春妹妹你怎么还惦记着那点后宅之争，非要拉我下水。当时院子里可还有旁人，我说谎有什么用？”

    她根本不给阮玉春半点能插嘴的机会，稍作停顿，便又立马开了口，这话却是对着康泽说的，“夫君，你不知道，不在府上的时候，她爹她娘又来咱们家要钱。我想着阮氏虽说是妾，但好歹我与她相处了这些日子，也该提点一二，就委婉的跟她说，眼下她到底已经是康府中的人，手底下花的银钱说起来也是咱们康府的银钱。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接济他们阮家的人，到底把我们康府置于何地？”

    说到这，她微妙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到底难以抑制心中那一起子酸味，幽幽道，“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阮氏进了府就是康家的人。阮家的人若是缺钱，也合该找财大气粗的亲侄女才是。”

    阮明姿是上来作证的——说是作证，其实跟这命案关系不大，就是捎带着方才街上的那个小小纠纷，不算是什么大事。

    若非阮玉春坚持要她过来，其实阮明姿不来，换个当时在街上的人证，也是可以的。

    所以这会儿她倒是没有跪，就站在公堂一侧。

    姚月芳这会儿却偏偏的意有所指的提了这么一句，眼神还往阮明姿那瞟了一眼，众人的眼神也不由得看向了阮明姿。

    这其实也是姚月芳的一个小小心机。

    她怕阮明姿在这公堂上到时候说出什么话来，就先指出她跟嫌犯阮玉春的亲戚关系，到时候也可以说她是为了亲戚谎作证。

    很多不明就里的都在那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脸上神色淡淡的，“咱们县里面应该有不少人都知道，我虽然出身阮家，但跟阮家的亲缘淡薄，这事扯我做什么？……真要说起来，姚月芳你不也是我的亲表姐么？”

    不少围观的百姓们都“嚯”了一下。

    听上去有点刺激啊。

    这正室是阮大姑娘的表姐妹，妾室是阮大姑娘的堂姐妹。

    虽说真要说起来也没什么关系，但怎么听上去，就是这么微妙呢？

    康泽被众人看的有些难堪，他低低斥了一声，“县太爷让你说案子，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阮玉春虽说没有说话，但这会儿却以冷冷的讥讽眼神看向姚月芳。

    她就知道，依着阮明姿的脾气，姚月芳但凡想让阮明姿沾染上什么她不愿意的事，那是绝对会碰壁的。

    姚月芳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露出几分惶恐了：“夫君莫要生气，妾身还沉浸在婆母被害的悲痛中，一时胡言乱语了。”她顿了顿，又接着上面说了起来，“……当时我就说了玉春妹妹那么几句，玉春妹妹却发了狠，扑上来同我厮打起来。妾室这样以下犯上殴打主母十分不合规矩，但我这个当主母的，惦念着玉春妹妹前不久刚流了孩子，身体正虚，一直避让，可玉春妹妹却不依不饶。婆母也看不下去了，就出来阻止玉春妹妹……不曾想……”

    姚月芳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来，“玉春妹妹大概是一时忘了情，竟然将前来拉架的婆母推下了台阶……我当时就大喊了一声，应该有丫鬟听见的，可以替我作证……我当时还想着把玉春妹妹留下来赶紧请大夫，结果玉春妹妹撒腿就跑！夫君，她这是明显的做贼心虚啊！可怜婆母……”

    姚月芳伏地痛哭起来，“她前些日子缠绵病榻，身子刚刚好了点，就要被玉春妹妹推下了台阶！……都是我这个做主母的没有看管好妾室，若非是我，婆母也不会遭此横祸！”

    她哭得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康泽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恶狠狠的看向阮玉春：“你这个毒妇！”

    阮玉春这会儿终于按捺不住的哑声开了口：“她撒谎！我没有！当时我确确实实跟她厮打到了一块，但我刚小产，怎么会有力气推搡娘！娘是被姚月芳推下台阶的！”

    她又恳求似的看向阮明姿，“你向来聪慧，替我说说话啊！”

    阮明姿皱起了眉头。

    姚月芳几乎是立马接了口：“玉春妹妹，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不肯承认！还想让你堂姐替你做假证不成！你堂姐当时又没在场，她怎么知道情况的？！”

    姚月芳一口一句堂姐，生怕旁人不知道阮玉春跟阮明姿的关系。

    康泽这会儿红着眼看向阮玉春，低声吼道：“若不是你将娘推下台阶，那你跑什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再拉旁人下水！”

    阮玉春喉头又痛又痒，几乎说不出话来，她一张嘴，便呕出一口血来，和着那口血，悲愤道：“真不是我！……当时娘摔下台阶，姚月芳那毒妇便喊是我推的，我心里着急，就……”

    然而她这辩解，听上去却有些苍白无力。

    毕竟，这一跑，几乎是坐实了她有罪。

    再加上，姚月芳哭得肝肠寸断，却又在言语中不时的给自己揽个罪，说什么自己没管好阮玉春，一副她也有罪的模样，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善良包容的主母形象；这跟阮玉春张口就骂姚月芳毒妇，对比之下差距太大。

    围观的百姓们，几乎都指指点点起来，相信了康母是被阮玉春推下台阶的。

    更有些情绪激动的，已经骂了起来。

    县令又拍了下惊堂木，一脸肃穆的喊着“肃静”。

    四下里的嘈杂才稍稍平缓了些。

    县令又把院子里的丫鬟给喊了进来，丫鬟皆证实了当时确实听到了姚月芳喊了那么一句“今儿你怎么这么狠毒，把娘推下了台阶！”

    其余的倒也没什么。

    康泽看向阮玉春的眼神越发仇视。

    阮玉春有些无力，又有些绝望，她凄惶的对着康泽哭道：“康郎，我没有……我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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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

    验尸的仵作也适时上来禀明了验尸结果。

    康母的死因确确实实是因为摔下台阶正好磕到了头。

    毕竟年纪大了，身子弱。

    县令又拍了下惊堂木，喝问道：“阮氏，你可认罪！”

    阮玉春凄惶的笑了下，眼里闪过一抹破釜沉舟来，梗着脖子嘶声喊道：“我不认罪！当时我跟姚月芳在厮打，两人都碰到了娘，凭什么是我推下去的！”

    她这会儿想明白了，她先前那一跑，已经是让她有口难言了。

    她要死，那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当时大家在厮打，为什么就只说她！

    比起先前阮玉春的矢口否认，她这说法，倒是让康泽愣了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得一旁的姚月芳哭了起来：“玉春妹妹，你怎么这么狠毒！你推了娘，害得娘摔下台阶不说，怎么还想着把我也拉下水！我自认对你不薄，还自责是自己没有管好你，你怎么这会儿，这会儿还要这般陷害于我！”

    姚月芳又伏地呜呜的哭了起来。

    阮玉春脸上反而带上了几抹狠色：“对我不薄？我呸，亏你也说得出口！往日我是给康郎留面子，没有把事情闹出来！先前你跟你娘联手害我丢了第一个孩子；前些日子，你又故技重施，在我经过的地方泼上了油，害我滑了一跤，丢了第二个孩子！你还好意思说对我不薄？！”

    这会儿阮玉春已经全然不管不顾了，她犹如泣血一般，把这事给爆了出来。

    众人听着这后宅的阴狠之事，都有些瞠目结舌的。

    康泽眼里先是闪过一抹难堪，又闪过一抹难以置信。

    阮玉春第一个孩子的流掉，虽然姚月芳跟羊氏都矢口否认，但他其实是知道的，跟姚月芳跟羊氏脱不了干系。

    可谁让姚月芳长得跟他那早逝的未婚妻想象呢？再说阮玉春肚子里那块肉，也不过是一个妾室的孩子，他当时虽说有些生气，不过后来也就想通了，过去了。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长得像早逝的未婚妻，又长得像他的孩子。

    阮玉春的孩子，没了就没了，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他暗中警告了姚月芳一番后，就当这事过去了。

    后来阮玉春又怀了一胎，他知道的时候还算高兴，这怎么也是证明了他的男性能力。

    可没多久，阮玉春这一胎竟然又流掉了。

    听丫鬟说是阮玉春摔了一跤，虽说阮玉春也怀疑姚月芳，但终究没有什么证据，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甚至多多少少有些怨阮玉春。

    一连两次都保不住孩子，实在是有些无能。

    但这会儿阮玉春在公堂之上，泣血般喊了出来，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万一阮玉春那一胎，真的是姚月芳动的手呢？

    这样狠毒的妇人，未必不会对他娘动手……

    姚月芳见康泽脸上神色变幻，心下一慌，忙哭道：“夫君，你别听那小贱人的一面之辞。是她自己不小心，旁人从那里走都没事，只有她自个儿摔了一跤，还想把事情推到我头上！她这是居心叵测啊！”

    康泽眼中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阮玉春一见康泽这模样，便知道康泽那优柔寡断却又疑心重的性子已经起来了。她也不甘示弱的朝康泽哭了起来，哭着说是姚月芳素来是个毒妇，推了康母这事，她也逃脱不了责任！

    公堂上一时间俱是妇人的哭声，夹杂着周围百姓们的啧啧声。

    看到没？这男人啊，娶了一个不够，还想再纳个小的，还想让妻妾一家亲，自个儿尽享齐人之福。但实际上，妻妾表面上和和睦睦的，实际各种阴私就犹如那藏在袍子下的虱子，只要一翻，到处都是腌臜。

    县太爷怒的皱起了眉，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

    “肃静！”

    不过这种没有证据，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正如民谚所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会儿县太爷也满头都是官司。

    最后却是因着阮玉春身子实在没熬过，在公堂之上晕了过去，草草退了堂，只能暂且将阮玉春收押。

    而至于方才街上那场混乱推搡闹剧，阮明姿也不过稍稍做了个证，再加上衙差已经当街调解过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康泽先阴着个脸大步出了衙门，姚月芳跟在后头追了过去，想说什么，却被康泽甩开了手。

    阮明姿在后面看着，这康泽应该也是怀疑上了姚月芳。

    阮明姿摇了摇头，正要上马车的时候，那康泽却又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阮明姿原本不欲理会，康泽却按住了马车的车辕，一副丝毫不退让的模样。

    “……你是不是在心里正嘲笑我？”康泽沉沉的开口。

    阮明姿索性站定，神色平静的反问康泽：“你以为你是谁？我嘲笑你做什么？嘲笑你因为搞不定后宅女人之事，这才让你娘平白断送了性命吗？”

    这话反问的康泽脸色一青，嘴唇颤了颤，竟是再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话说的极为清楚：“我今儿是来作证的，不是来嘲笑谁的。你有这想东想西的功夫，倒不如好好的想一想，如何替你娘处理好身后事吧！”

    说完，她看也不看康泽的手，换了一侧车辕上了马车，在钻进车厢前，嘱咐车夫：“不用管别人，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他给阮明姿驾车也有两年了，知道他家大姑娘有多厌烦眼前这人，他索性直接挥了马鞭，那男人踉跄几步，松开了手，被他甩在了身后。

    马车起步的速度很慢，哪怕人摔倒在地也不会受什么伤。

    阮明姿甚至都没有往后看一眼。

    康家那事还闹得沸沸扬扬的，阮明姿懒得掺和进去，但架不住阮家人一大家子跑来县城，甚至还租了个板车，把赵婆子给推到了板车上，挨着人问了地方，直问到了善府这儿。

    自打小握瑜那事之后，阮明姿便把善府的后门紧锁，又雇了两个门房，排了两班，把守着善府的大门。

    阮家那一大家子，就被善府的门房拦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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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看把奶奶给气得

    毛氏看着那善府高大的大门，嫉妒几乎化成了实质，但她惯来不爱自己上，她掉过头来，同板车上坐着的赵婆子酸溜溜道：“娘，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赵婆子拉着个脸：“哪儿？”

    她虽说眼下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简单的几个字，倒也还算说得清楚。

    只是透露着一股子不耐烦。

    他们听说阮玉春出了事，一家子当即就慌了神。

    自打阮凤她男人初二那天在家里头摔着以后，他们再问阮凤旁敲侧击或者直接要钱，阮凤那边都没了回应。

    阮凤甚至还默许她那两个继子，凶狠的拿着刀，将他们从阮明姿那小院子里给赶了出来！

    直把赵婆子给气得差点又犯病。

    毛氏借着这个去找阮凤要钱，阮凤却守着她那躺床上还不能动的男人，一勺一勺的喂着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平平道：“反正我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就连大年初二都不能在家里住一日的外人。这几年孝敬家里那么多银子，也够了。往后孝敬爹娘这事，还是由几个哥哥来吧。我这个外嫁的姑娘，已经不算阮家人了，对吧？既然这样，就算不给爹娘钱，这事旁人也不能说我不孝顺。”

    这话一说，气得毛氏倒仰。

    赵婆子三个儿子，老大早早就病死了，老三呢，前两年被阮明姿那个小畜生直接告到了公堂上判了个流放，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里服劳役。

    那赵婆子的儿子，不就只剩下她家男人了？

    阮凤说让几个哥哥来，其实不就是只有她家男人能出银钱？！

    这毛氏怎么肯。

    再加上阮成章小小年纪酗酒越发厉害，也越发痴肥，毛氏咬了咬牙，决定花大价钱把阮成章托关系送到县学里头去。

    这才去找阮玉春要了几次银钱。

    可谁曾想，她们又想再去要些银钱的时候，却听到了阮玉春因为谋害婆母，下了大狱的消息！

    这可是晴天霹雳！

    阮玉春进了牢狱没什么，但这样，往后谁给他们银钱？！

    玉春，必须救出来！

    毛氏几乎是立时下了决定，甚至还雇了个板车，将赵婆子也一并拉到了县城里。

    他们想着，阮明姿跟县衙关系那么好，这时候不找她找谁？

    结果在打听的时候，听人说阮明姿收养了不少孩童的事，简直把打听情况的毛氏给气得半死。

    有那个银钱，给他们这些亲人不好吗？！

    去给那些毫无关系的孤儿霍霍银子，这个小贱人是疯了吗？！

    毛氏直接支使着阮安强，把板车推到善府门口。

    还问赵婆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因为她心里门清，与其让她这个隔了一房又分了家的婶婶去兴师问罪，哪比得上重病在身，腿脚不便的亲奶奶出面指责，来得效果好？

    这会儿赵婆子一问她这是哪儿，她几乎立时迫不及待的说了起来：“……哎呦娘，我说出来你可别生气。看看眼前这个大宅子，虽说看着旧了些，可这却是你那好孙女阮明姿买下来的！”

    赵婆子眼里闪过一抹贪婪之色，嘴里含糊不清道：“这么大一间都是？那她也住不过来，咱们搬进来不正好？”

    毛氏又愁眉苦脸道：“可是……”

    赵婆子那吊梢三白眼一翻：“可是什么，别支支吾吾的！”

    她虽然说话不清楚，但这含糊的骂起来，气势却是一如先前。

    毛氏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明姿那丫头是咋想的。她先前在县里头赚了那么多银钱，死守死守的，平日里顶多出个百十文的药钱，再也不肯多给一文。可眼下倒好，这么大一个宅子，她说买就买，竟然还让一群跟她毫无瓜葛的孤儿住了进来！”

    赵婆子大惊失色，她激动的差点从板车上翻下来：“你说什么？！”

    “儿媳说，这大宅子，是明姿买下来给一群孤儿住的。”毛氏叹道，“可见她身家多么丰厚，有了银钱不给自个儿亲奶奶花，这么大的宅子，也给了旁人！”

    赵婆子气得又几乎要犯病，浑身都颤了起来。

    毛氏见拱得火差不多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哭腔大喊道：“我的娘哎，我知道您心里有气，明姿对您不孝，您还有我跟安强呢！您为了我们也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她这扯着嗓子一通喊，附近那些闲着的百姓，几乎都被勾了过来。

    要说起来，这善府名声在附近其实还挺不错。

    府里头的那些孩子们，经常跟附近这些人家的孩子们玩到一块去。善府里的孩子又是一直过集体生活的，特别懂得分享，跟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们在一道玩，经常分享个点心糖果水果什么的，打得火热的很。

    小孩子关系好了，大人自然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对善府那边充满了好感。

    眼下一听这有人在善府门前嚎，自然是纷纷围了上来，打算看个热闹。

    门房早在拦下这一家子的时候，就已经留了个心眼，喊了个孩子过来让她去找阮明姿。

    阮明姿这几日正在府里头，毕竟席天地用百暝草炼制避瘴方，劳苦功高，阮明姿陪着多下点棋，也是应该的。

    这会儿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外头的人又在那嚎阮明姿不孝，门房正着急呢，阮明姿已经跟着去传话的小孩出来了。

    这会儿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毛氏一见阮明姿，立刻先声夺人，埋怨上了：“明姿啊，你看看你做的这叫什么事！看把你奶奶给气得！快来给你奶奶道歉！不然你早逝的爹娘泉下有知，看你这么不孝顺，说不定要怎么生气呢！”

    赵婆子这会儿情况稍稍缓和了些，见到阮明姿，情绪又激动起来，坐在板车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手指颤巍巍的指着阮明姿：“你，你……”

    端的是一副气到不行的模样。

    阮明姿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这点小场面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却先板起了一张责备的脸，从大门的台阶上拾级而下，口中却说着：“二婶你在说什么呢？你们也是胡闹，明明知道奶奶身子不好，常年还要吃药，怎么还让奶奶舟车劳顿呢？这不是害了奶奶吗？看把奶奶给气得。”

    泼脏水，谁不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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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 孝字压死人

    毛氏脸上的那副含嗔带恼的神色僵了僵。

    这小贱人，竟然还往她身上泼脏水？!

    毛氏迅速调整好了神色，换上一副哀怨的模样来：“哎呦，明姿，你这话咋说的？”她一只手在赵婆子背后拂着，一边有意的稍稍拔高了音量，保证周围的人都能听得见，“是你平时忙，也不怎么回家看看，你奶奶岁数大了，又一心惦记着你，这不，才让我们雇了个板车，把她送过来看看你！”

    她还扭头问一旁的阮老头，“爹啊，你说是不是？你跟娘都好久没见着明姿了。”

    阮老头板着脸，点了下头，看着阮明姿的眼神还有些愤慨。

    若非他们今儿过来，都不知道这阮明姿瞒着他们在县里头置办了那么大一个产业！

    但他觉得自个儿是男人，在这么多人面前斤斤计较一些不大好看，便板着脸也不多说什么，任由毛氏出面。

    实在不行，还有赵婆子。

    他一个大老爷们，只需要威严的坐镇后方就行了！

    这会儿众人也多少听出点味来。

    善府的主家有钱，他们是听过的，但没听过善府的主家对自个儿的亲人这么不孝啊？

    阮明姿一脸的疑惑，她生得琼鼻樱唇，样貌明媚，但她微微皱起眉头时，显得整个小脸透着一股无辜劲儿来，让人忍不住就想去听她说话。

    “二婶说什么呢？”阮明姿显出几分难过的神色来，“前几日咱们不是刚见过？奶奶的药费我也问过了孙大夫，直接给了孙大夫，你忘了？……孙大夫虽然不在这，但你也不能这般污蔑我啊？”

    毛氏被噎了一下。

    这小贱人，是真的贱！

    先前还给她百八十文钱，说是赵婆子身子不好的药钱。她平日里多多少少还能扣下个零头来买点针头线脑什么的。

    结果今年倒绝了，孙大夫给阮凤男人严山调理身体的时候，那小贱人直接问孙大夫要了赵婆子平日里调理身体常喝的汤药，说什么直接把药钱放到了孙大夫那，以后就不必再劳烦二婶经一道手了。

    可把毛氏气个够呛！

    一想到这，毛氏就气不打一出来。

    尤其见着周围的舆论似是轻而易举就又被阮明姿翻了一城，她眼珠子转了转，落到了阮明姿身后那宽敞的大门之上。

    “哎！这药钱嘛，你二叔也早早就替你奶奶备下了。不过你既然这般说，倒也是你的一份心。只是……这大冷的天，在外头又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奶奶都快冻着了。”毛氏假意嗔道，“都是一家子，站在外头说话算什么？”

    说着，她就招呼着阮安强，让他推起板车，要把赵婆子往善府里推。

    看热闹的人里头也有热心的，还在那乐呵呵的问着要不要打一把手。

    毛氏故意重重的笑了一下：“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

    “等一下。”阮明姿却直接拦在了那板车行进的路上。

    毛氏一脸很是诧异的模样，提高音量道：“我说明姿，你这是做什么？咋着，你奶奶拖着病体过来，你还拦着不让你奶奶进门啊？”

    赵婆子涨红着脸，在板车上拍着大腿，说话含糊不清，似是在咒骂着什么，看着很是生气的模样。

    阮明姿叹了口气：“我哪是不让奶奶进府，只是这宅子，虽说我也出了点银钱，但却不是我的啊。里头都是些小孩子，小孩子嘛，跑来跑去又闹腾，冲撞了奶奶就不好了。我看奶奶这身子不是很康健的样子，倒不如咱们找个医馆送奶奶过去，也好让奶奶全面的检查一下身子。”

    阮明姿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旁边不少人听了已经开始连连点头称赞，赞阮明姿真是孝顺无比。

    可毛氏哪里敢应。

    她能想象得到，送去医馆后，阮明姿肯定又能找出一大堆理由来，让他们掏银子！

    到时候不掏银子，可不就是衬得她不孝了？！

    “你奶奶这会儿就是想歇歇脚罢了，”毛氏的手趁人不注意，轻轻的推了推赵婆子的胳膊，“是不是啊，娘？”

    赵婆子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气。

    打从方才她知道了眼前这大宅子是阮明姿的财产后，她就挠心挠肺的浑身难受。

    有这么大的宅子，不孝敬她这个当奶奶的，拿去给旁人住？！

    她真真恨不得把阮明姿这不孝孙女，给抽筋剥皮才好！

    直到这会儿，才算是渐渐缓过一口气来。

    二儿媳妇毛氏又在那暗示，虽说她心里满满是暴躁的戾气，这会儿也强行忍了忍，点了点头，含糊不清的说了句：“我要进府！”

    毛氏得了赵婆子这么一句，就犹如得了什么金科玉律一样，喜滋滋的看向阮明姿：“明姿啊，听到了没？你奶奶说要进府呢！”

    阮明姿垂着眼，薄薄的唇微微的翘了起来，那些微的弧度，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怎么看都满满是嘲讽。

    阮明姿慢吞吞道：“给奶奶尽孝是应该的，进府，那是不行的。”

    请神容易送神难，赵婆子进了善府，怕是就不好出去了。

    毛氏听得阮明姿这拒绝，丝毫不意外，反而有些兴奋的扬了声，大声嚷嚷道：“明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让你奶奶进府？！”

    “这么大的宅子，你说买就买了，你亲奶奶想进府看看，你都不让？！你是不是嫌弃你奶奶眼下腿脚不利索，觉得你奶奶是个麻烦了？！”

    “让大家会儿听一听，评一评，这像话吗？！”

    周围的议论声又在毛氏的引领下有些偏，有些平日里也算跟阮明姿有几面之缘的好心婶子大娘就在那劝起来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阮姑娘啊，你这样对你奶奶，不大好吧？”

    “就是说啊……咱们做生意，也得讲究一个良心啊……”

    阮明姿任由旁人议论纷纷，她只一脸平静的站在那板车前，没有退让半分。

    毛氏听着周围的议论纷纷，几乎都站在了他们这一边。她眼里露出一抹按捺不住的笑意来。

    无论是乡下，还是县城，世人始终是悯弱的。

    一个“孝”字，足够压得阮明姿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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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可怜可敬可佩

    毛氏的算盘打得极好。

    阮玉春那边，她不打算放弃。

    阮明姿这边的宅子，她也打定了主意要捞一笔。

    眼下她就拼命的煽风点火，巴不得把事情搞得越大越好。让阮明姿迫于众口悠悠，将他们请进这大宅子，到时候，他们就住下去不走了，难不成阮明姿还敢往外赶人不成？！

    有这么大一个宅子在手，她家章哥儿哪怕进不得手，难道日后前程还能差了？

    到时候让章哥儿娶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再买几个丫鬟，好生伺候伺候她。

    她伺候了赵婆子大半辈子，也合该她享清福了。

    毛氏只要稍稍一想未来的光景，就美得浑身的毛孔都舒畅了。

    眼下，她就等着，阮明姿受不了周围人的谴责，跟她们服软了……

    然而她等啊等，等了许久，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发多了，也没等来她想象中中阮明姿跟她们服软，求她们进府的场面。

    她就见着对面那小贱人，慢慢的，慢慢的眼睛红了，再慢慢的，慢慢的，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毛氏心里隐隐打鼓，觉得不好。

    她却是不知，这会儿的情形已然是掉了个个。

    几个大人，推着个板车，威胁一个梨花带雨的娇弱少女，孰强孰弱简直是一目了然。

    尤其是这会儿围观的群众越发多了，毛氏若是再要作戏说些颠倒黑白的话，就有些太刻意。

    但从未开口替自己辩驳的阮明姿，这会儿语带哽咽的开了口，就显得特别的委曲求全了。

    “倒也不是我不愿意让奶奶进去……”阮明姿哽咽道，“我先前就说了，这宅子我只是出了一点银钱，里头还有旁人出的银子，又不是我自个儿的宅子。断然没有我一个人做主的道理。”

    这话，听着也很有几分道理。

    毕竟虽然都相传这善府是阮明姿一人买下的，可到底谁也没见过那契书对吧？

    毛氏有点着急，见周围有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怜爱的看着阮明姿，她有些恼羞成怒的开口：“既然你出了银钱，这宅子就有你的份，你奶奶难道就不能进了吗？！”

    阮明姿抬起那张素净的小脸，她这个岁数，年龄就是最好的粉黛。一张小脸梨花带雨，看着就犹如空雾山涧的清浅溪流，是一种让人屏住呼吸都不敢亵渎的美好。

    她颤声道：“二婶哪里的话！我先前也说了，这宅子里孩子多，我是怕冲撞了奶奶，到时候算谁的？！那些孩子无父无母的，他们也负责不了，还不是只能算了？”

    赵婆子听得这话，牙齿都咬地咯吱咯吱作响。

    她听出来了，这小贱人是在威胁她！

    威胁她只要进府，就让那些无法负责任的小崽子们把她给“冲撞”了！

    到时候还不能怪那些小崽子！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落在旁人的耳里，却想不得这么多，只觉得阮明姿思虑得很是妥帖。毕竟他们都知道，善府里头的孩子，大大小小的有几十人，估摸着住起来都有些逼仄，看着这老人家都坐在板车上起不来身的模样，冲撞了确实不好。

    毛氏咬了咬牙，阮明姿先前就是这个说法，但这会儿那不要脸的小贱人竟然装哭，这一装哭，原本偏向她的舆论几乎又倒了回去，真真是让她恨掉了大牙！

    毛氏暗里咬了咬牙，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愁苦模样来，跺了跺脚，一拍大腿：“唉！所以说你这孩子！与其有银钱给这些无父无母跟你没啥关系的孤儿买大宅子，怎么不想想你奶奶？有这银钱孝敬你爷爷奶奶不好吗？……你奶奶住的还是掺着茅草屋的房子呢！”

    众人又是愣了下，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阮明姿面上轻愁薄泪的，心里却在冷笑，可算等到毛氏把这话给说出来了。

    她今儿铺垫了这么多，不就是为着把毛氏这话给引出来么。

    待毛氏说完，阮明姿就开始捂上了脸，少女清甜的声音满是哽咽，听着就让人肝肠寸断：“……二婶，我为什么给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买房，我以为二婶你心里是清楚的！”

    毛氏愣了下，下意识就反驳了回去：“我清楚什么？”

    阮明姿放开衣袖，袖里面那沾着生姜汁的帕子已经把眼睛给熏得红通通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之情。

    “我跟妹妹，当年一个十一岁，一个六岁，爹娘双双逝去不到一年，就被奶奶跟二婶赶出了家门。”阮明姿眼眶里蕴满了眼泪，稍稍一眨眼，那眼泪便如同珍珠一般一颗一颗掉了下来，“无父无母的孤儿，又被长辈逐出家门，那种差点活不下去的感觉，我跟妹妹都已经尝过了！”

    看热闹的人一听，都竖起了耳朵。

    呦，想不到眼下这般光鲜亮丽的阮姑娘，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不过听着也太惨了，十一岁跟六岁，还是俩孩子呢。

    毛氏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她勉强道：“当时不是，你把你堂弟给推下了山崖……家里人一气之下……”

    “二婶还在那颠倒黑白！”阮明姿截住了毛氏的话，她看着个子小小的，明明眼里还带着一汪汪的泪，说话也分明柔声细语的，却又带着一股直截了当的干脆利落劲儿，毛氏一时之间竟然被震住了。

    “当时我被人高马大的堂弟推下了山崖，头上磕了好大一个豁口，差点活不下去了。”阮明姿声音哽咽，听着就让人很有感同身受的心酸，“那会儿奶奶跟二婶说我是扫把星，连夜把我跟妹妹赶出了家门。那会儿我就发誓，若是再有无父无母的孤儿，但愿他们都能有片瓦遮身，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所以我问二婶，眼下我有了一点点银钱，我不想再让那些孤儿受我受过的苦，哪里有错了？”

    阮明姿最后这反问，问的毛氏脸色都变了，说不出半句话来。

    旁边的人听得越发动容。

    怪不得，他们私底下说起阮明姿救助孤儿这事时，还曾经嘀咕过，这位阮大姑娘的心未免也太好得泛滥了些。

    原来私底下还有这么一桩往事！

    真是可怜可敬可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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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提前叫了大夫

    一时间，周围人看向毛氏等人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的诉说里，阮明姿没有说半句对二婶跟奶奶的怨忿，然而阮明姿越是这样，旁人听得就越是愤慨。

    人家小姑娘当初那般凄惨，走到眼下这一步，付出了多少辛劳，他们想也知道要有多艰难。

    人家小姑娘已经够可怜了，却也没计较当初这亲人是怎么对他们的，依旧出着银钱给奶奶买药看病，方才还提议把奶奶送去药铺，这是多么孝顺的好孩子。

    可眼下这二婶跟奶奶却还是不知足，咄咄逼人的很！

    还拿给孤儿买房子的事说事！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指指点点的，话里头还带着嘲笑：“当初若不是这家人狠心，把人家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姑娘赶出去。这会儿人家小姑娘挣的钱，就是孝顺她们了！哪里还用得着现在过来眼红！”

    “真不知道这一家子哪里来的脸！”

    “是啊！都说老天有眼，看看，这不就是现成的报应吗？”

    阮家一行人听着这话，脸都要黑了。

    赵婆子气得喉间痰意更甚，喉咙里发出了拉风箱的声音，呼哧呼哧的，一张老脸憋得有些紫红，看着可怖极了。

    毛氏眼珠子一转，趁机大闹了起来，扑到赵婆子身上大哭：“娘啊！你这是怎么了啊？是不是被你那不孝的孙女给气到了啊！都说无不是之父母，你是她们的奶奶，怎么着还要让你这个当奶奶的给孙女道歉吗？！娘啊我知道你生气啊，可你再气也不能气坏了身子啊！”

    毛氏边哭边嚎，偏生旁人有人想去帮赵婆子缓缓气，，她还一副要护着赵婆子，不让旁人碰到赵婆子的模样。

    赵婆子憋得更厉害了，人都有些打摆儿了。

    阮明姿皱了皱眉。

    说实话，这毛氏，是打算活活的憋死赵婆子吗？

    到时候再给她泼脏水，说是被她气死的？

    阮明姿怎么可能让毛氏遂愿，她正想让人去找大夫，就见着一旁有两个侍卫风风火火的跑进了人群：“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那两个侍卫一边帮着维持人群的秩序，一边又把一个看着有些上了年纪的大夫，“请”了过来。

    那大夫被拉着跑了一路，跑得只喘粗气，药箱差点都要颠开了。

    但他一看板车上的病人危急情况，倒也顾不上埋怨带他过来的侍卫那过于粗暴的行径，只慌忙道：“快让开！给病人充足的空间呼吸！”

    侍卫又帮着去驱赶围观的众人。

    毛氏还有些慌，见那大夫要去碰赵婆子，忙去阻止：“你是什么人？”

    大夫正要施救，见毛氏拦她，他还有些不快，瞪了那毛氏一眼，语气不大好：“哪有拦着救人的，让开！”

    毛氏还欲再说什么，就被阮安强有些粗暴的拉开了。

    阮安强瞪她一眼，压低了声音：“你这是做啥！”

    毛氏哪里敢说出她心底方才一闪而过的恶念，只能勉强同阮安强苍白无力的解释道：“我怕旁人对娘不利……”

    人还背着药箱呢，一看就是大夫，怎么可能对娘不利！

    阮安强瞪了毛氏一眼，到底是多年夫妻，他只警告毛氏一句：“别想些有的没的！”

    有些暴戾。

    毛氏被阮安强那一眼给瞪得心惊胆颤的，一时间倒也老实了下来。

    阮明姿看了看那带着大夫过来的两个侍卫，认出了人，她四下里望了望，果不其然就见着人群的偏角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的眼神打了个照面。

    阮明姿心下一定，绕开人群，走向那人。

    好在这会儿人命比什么都更重要，人们更关注大夫正在抢救的赵婆子，倒也没往这边看的。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阮明姿低声站在角落里的男人。

    不是燕子岳又是谁？

    燕子岳定定的看着阮明姿那尚带着泪水的红肿眼眶。

    这会儿的角落，没有旁人在意，阮明姿便卸下了方才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露出了往日里他最熟悉的镇定从容神态。

    只有那还带着泪水的红肿眼眶证明了方才那哀声凄婉的少女，并不是燕子岳的一场幻梦。

    这会儿的阮明姿目光清澈，坦然的看向燕子岳，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羞赧。

    简直坦荡的可爱。

    燕子岳眼里不由得漾出一分笑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帕，递给阮明姿，低声道：“擦一擦吧……我正好路过，看到这边闹哄哄的，就过来看看。”

    阮明姿道了声谢，拿过来擦了擦眼睛，顺手叠起来放入了怀中，“待我洗干净再还你。”

    她身上是向来备着两方干净的帕子，可巧刚才出来的急，两方帕子上都沾了点姜汁。

    燕子岳不置可否，只又往那边正在抢着施救的地方看了一眼，“你那糟心的家里人，又来闹腾了？”

    阮明姿点了下头，嘴角甚至溢出一点点笑来，她小声道：“还要谢谢你，帮我叫了大夫。”

    那两个帮着维持秩序并带来大夫的侍卫，是燕子岳身边惯用的两个。

    阮明姿一眼就认了出来。

    燕子岳摇了摇头，轻声道：“随手之劳。”

    他看向阮明姿，阮明姿正低着头整理着腰间的一处稍稍起了褶皱的地方，并没有看到燕子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怜爱之色。

    方才那阮安强使坏，推着板车的时候其实撞了她一下，看着像是不小心撞上的，但阮明姿心里清楚，阮安强那厮，就是故意的。

    好在只是有些微痛，倒算不得什么。

    阮明姿很快整理好了腰间的衣裳，抬头看向燕子岳，只轻快的笑了下：“也不知到底要欠你几顿饭了。后日有空吗？我怕再不请，就又不知什么时候了。”

    燕子岳眼眸微微闪了闪，心下稍稍一动。

    其实他有听说，最近阮明姿在找“百暝草”。

    旁人大概会以为这位阮大姑娘是又要倒弄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他总觉得，并非这样。

    眼下再听阮明姿这般说，他几乎是确定了，阮明姿这是要出门了。

    到底出什么样的门，才要用得上这偏僻冷门的“百暝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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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又进医馆

    只不过这角落里的两人也没交谈太久。

    大夫对赵婆子做了急救，但赵婆子的病还是需得好生诊治一番，自然要送去附近的医馆。

    毛氏眼珠子转了下，换上了一副哭脸，捂着脸哀哀切切的哭着：“娘啊，你看看，明姿心里头对我们有怨，我这当二婶的好生去化解就是了……你干嘛生这么大的气，看把自个儿身子给气得。”

    毛氏这哭声，穿透力强横得很。

    阮明姿低声同燕子岳说了一声“先失陪，回头再聊”，便拨开人群，又去了众人让出了一大块空，供大夫抢救赵婆子的地方。

    阮明姿这会儿眼睛还肿着，声音也带上了一份沙哑，当她开口时，她的声音一下子盖住了毛氏：“二婶！你这是什么意思，奶奶又没死，你在这里哭丧，这不吉利啊！”

    老人最是忌讳“死”这个字，阮明姿一说，阮老头的脸就彻底拉下来了。

    方才赵婆子被大夫抢救，他在一旁看的也心惊胆颤的。

    这会儿那个烦心的孙女说着“死”不“死”之类的话，更是让他烦躁的很。

    但这会儿那个烦心的孙女，显然是个难啃的骨头，阮老头只能冷着脸对毛氏道：“行了！有功夫在那哭哭啼啼的，赶紧把你娘送去医馆！”

    毛氏被自家公爹骂了一声，梗了一下，只能咬牙切齿的应了一声“是”。

    但送医馆这事，绝非一笔小数目，她看向阮明姿，又道：“明姿啊，你奶奶被你气的犯了病，你也一并过来吧，在你奶奶跟前尽尽孝！”

    阮明姿微微瞪大了她那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更是比杏儿还圆了。

    “奶奶生病了，我尽孝是自然的。”阮明姿语气里带着不解，“但二婶说奶奶被我气的犯了病，这大帽子我哪里敢应？”

    她话里头带了三分委屈，“我哪里气奶奶了？我先前就说要送奶奶去医馆，是二婶拦着我不让送去，眼下奶奶犯了病，二婶倒推得一干二净的！”

    毛氏气得说不出话来，这阮明姿，还真是想半点都不沾身？

    燕子岳也从人群中踱步出来，只皱着眉头朗声道：“说起来也太巧了。我看也是阮姑娘太过好心，人家不愿意去医馆，自然有人家的打算，到时候在这善府里犯了病，可不就是阮姑娘的责任了吗？”

    燕子岳这般一说，周围倒是恍然起来。

    阮安强跟毛氏是见过燕子岳的，多多少少对燕子岳那张脸还有点印象，闻言一下子瞪圆了眼：“是你！”

    但他们这会儿想再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众人已经恍然的看向了他们，仿佛已经认定了毛氏她们是为了讹人来的。

    这可把毛氏跟阮安强气得。

    偏生这会儿阮明姿还一副大度的模样，摆了摆手：“算了，什么也别说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奶奶的病，先送奶奶去医馆吧。”

    端的是好一副孝顺又大度的好人模样。

    气得毛氏怒火中烧，差点维持不住她那张惯用的愁苦脸。

    而偏偏这时候，大夫也皱着眉头开了口：“这位姑娘所言极是，你们莫要再吵了，病人的安危才是最主要的。到底要不要送病人去医馆啊？”

    阮明姿飞快的接了一句：“好，二婶向来最孝顺，想来不会反对的。我们这就直接把奶奶送医馆去吧。”

    “……”毛氏简直是打落了一口牙齿和血往里吞。

    她只能咬牙切齿道：“就依大夫所言，先送医馆吧。”

    毛氏哪里料到，她这劳师动众的过来朝阮明姿问罪，却被阮明姿反将了一手，什么便宜没赚到不说，还又要白白赔上一笔银钱！

    真真是气死她了！

    赵婆子这小中风，去医馆也不是头一遭了。

    阮明姿在医馆里露了个头，留下了一个钱袋，里头放着几块碎银子，并几十个铜板，便离开了。

    毛氏点了点那钱袋里的钱，差点气得把钱袋扔到墙上去。

    这些钱哪里够！

    然而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阮明姿作为小辈，甚至是分房出去的小辈，出这一钱袋的钱，看上去已经是很仁至义尽了，无论是谁都指摘不了。

    再加上先前阮明姿又当着众人面说出了几年前，赵婆子跟毛氏把她跟妹妹赶出门的事，这会儿更显得她送这一钱袋的钱过来，已是极为孝顺了。

    毛氏攥着那钱袋，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她们这次来县里，可不是为了来给赵婆子看病的！

    是为了救阮玉春的！

    眼下阮玉春还在牢里头收押着呢！

    这可事关日后他们能否还能从康家那要到钱！

    她目光闪了闪，始终有些阴郁，还是喊来了阮安强，悄悄说了几句。

    阮安强面露不快，但毛氏又低声道：“你想想章哥儿……娘的病已经这样了，就算是人参什么的全用上，也好不了哪里去了，咱们慢慢拿点药吃着也就是了，往常不也就那么看的吗？……章哥儿可是你们阮家的希望……眼下你大姐那条线是不好要钱了，这会儿要是再断了玉春那条线，章哥儿日后读书的嚼用，咱们哪里出的起？”

    阮安强想想也是，他咬了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到了傍晚，没有人注意到，医馆的后门那，一个精壮的男人推着一张小小的板车，将一个尚在昏迷的老人，蹑手蹑脚的推出了医馆后门，沿着小巷子去了。

    ……

    康母虽说是被谁推下台阶的定论还没下，但康家已经搭起了灵堂，将康母的尸身放进了棺材，请了道场，吹吹打打的做起了法事。

    法事做的极为郑重，也因着这样，康泽这几日看姚月芳越发冷的眼神，才堪堪缓和了几分。

    姚月芳轻轻的吐着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一招走对了。

    她是也没想到，阮玉春后面那副疯了也要把她拉下水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怕。

    她跪在康母的灵前，吐了一口气，在盆子里替康母烧了几张纸钱，心里默念了几句什么，又听得外头有人说，有宾客来吊唁了。

    姚月芳赶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仪态，扶着丫鬟的手，匆匆出了灵堂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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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灵堂吊唁

    因着还没过元宵节，按照旧俗，这年不算过完。

    出殡发丧这种事，都是触霉头不吉利的。

    再加上康母的亡故属于人为，更为这一场丧事蒙上了一层阴霾，使得原本就在走下坡路的康家雪上加霜。

    但姚月芳依旧咬了咬牙，从原就薄弱的家底里掏了一大笔银子来，给康母办了一场极为风光的道场。

    她虽说没跟康泽在人前过礼，但这一来二去的操持丧事，接待吊唁的宾客，俨然一副女主人的作派。

    姚家那边得了消息，怎么说也是亲家，羊氏跟姚家老大换上了素服，直奔县城来吊唁了。

    原本阮明姿收拾得差不多，席天地那边避瘴方也都准备好了，她本打算这几日里就要出门了，可偏生出了这么一桩事。

    虽说跟她关系不大，但阮家人那边的德性她也清楚，到时候说不定就要又来善府大闹一场。

    阮明姿想了想，便又觉得动身去琼崖一事不急于一时，还是要先把眼前这事给处理妥当了才好。

    阮明姿今儿穿了身素色的锦衫，隔了半条街，远远的看着路边扎满了祭拜灵堂的康家。

    康家早些年发达过，虽说近几年败落了些，但宅子的地段很好，他家的灵堂更是扎得气派无比，大老远就能见着那半边街道上竖起的白色丧幡，随风飘荡，从那门前经过时，更是得小心到处飘着的白色纸钱。

    白色纸钱糊脸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已经有不少行人都面露反感，匆匆绕路而行了。

    阮明姿心下只觉得一哂。康母的丧事八成是姚月芳一手操办，她怕是要为了给自己洗一下身上的嫌疑，并扬一扬她这贤名，没考虑太多。

    阮明姿正在那远远的眺望着，就听得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阮姑娘”。

    阮明姿认出声音来，回眸一看，果然是燕子岳。

    燕子岳今儿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长衫下摆绣了精致的银线绣图，看着又素雅又精致。

    大概是阮明姿眼里的疑惑有些真切，燕子岳解释道：“……我们家从前跟康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所以今儿过来给康老夫人上根香。”

    阮明姿点了点头。

    燕子岳大概已是听说过了阮明姿跟康家的弯弯绕绕，他想了下，直接邀约道：“要不一起？”

    阮明姿稍稍一愣，随即便回过神来，说起来，一起倒是个好主意。

    依着康泽干的那些膈应事，她原本是不想跟康家有什么牵扯的。

    但死者为大，她说什么又跟康家人沾亲带故的，真要撇的那么清楚，也不太好。

    眼下燕子岳邀她一道去上根香，看着既全了礼数，也免得让她太犯恶心。

    既然达成了意向，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便极有默契的往那挂着白灯笼的府邸门前行去。

    一片纸钱摇摇晃晃的飞了过来，落在了阮明姿的发髻上。

    燕子岳顿了顿，伸手替阮明姿把那片纸钱给摘了下来，随手一扔，见阮明姿有些疑惑的看过来，他低声解释道：“……头上沾上东西了。”

    阮明姿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虽说纸钱不怎么值钱，但这也撒太多了，漫天飞舞的都是纸钱。

    阮明姿正在那腹诽着，结果一抬头，就见着穿着一身孝子服的康泽，正站在府邸门前一侧，死死的盯着她跟燕子岳。

    那种眼神，就浑似好像阮明姿跟人出轨被正头夫君抓了个正着一样。

    有鄙夷，有震惊，有愤怒，有指责……

    简直了。

    阮明姿对这种眼神有点恶心。

    这康泽，心里有病也就罢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他娘的灵堂前！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燕子岳也注意到了康泽那眼神，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往前迈了半步，看着不是很明显，却正好挡在了阮明姿身前，隔绝了康泽望过去的视线。

    康泽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燕子岳脸色也有些冷。

    人家阮姑娘过来吊唁的，你一个当孝子的，又是成了亲的男人，用这种眼神看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他索性也不让身边的小厮去跟康府的管家对接，三个人之间一时之间很有些波涛汹涌风起云涌的感觉。

    姚月芳却正好从里面送一位夫人出来，一见这场面，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恨阮明姿恨的不行。

    果真是最下贱的狐媚子，时时刻刻不忘勾引男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勾得她夫君神魂颠倒的！

    姚月芳故意清了清嗓子，换上一管笼着轻愁的声音：“夫君，我娘身子不大好，这两日过来就一直帮着咱们接待吊唁的宾客，今儿的脸色实在有些差，我想请个大夫。”

    这话总算把康泽的注意力拉回来一些。

    姚月芳口中的“娘”自然说的是羊氏，这两日羊氏确确实实也在忙里忙外的帮着操持康母的丧事。

    康泽不愿意在外落人话柄，声音便带了几分焦急：“……快去使人请大夫。你也是，岳母既然不舒服，让她早早回房歇息就是了……若是累得岳母病了，我该如何自处？”

    这话虽说是怪了姚月芳一句，但姚月芳听得十分受用。

    在她看来，康泽敬重她娘，就等于是尊重她，都是看在她的份上。

    “我已经使丫鬟去请了。”姚月芳小意温柔的回了一句，眼神这才重新落到了阮明姿跟燕子岳身上。

    “你们这是……”

    姚月芳语气里露出了一点点暧昧的意思。

    阮明姿不欲搭理她，淡淡道：“难道贵府不允许一前一后走在一块给康老夫人上香吊唁？”

    姚月芳下了血本给康母办丧事，为的就是来刷自己的名望。

    阮明姿这反问，她这会儿哪里敢接，只能僵着一张脸，做出一副“请”的手势来。

    阮明姿稍稍撩了下衣衫下摆，正要往台阶上迈步，却又听得身后有人撒泼一般连哭带骂的冲了过来：

    “你们康家好狠的心啊！”

    “还我女儿！”

    阮明姿当机立断，就装没听见的，大迈步直接进了康府，一副直冲灵堂上香吊唁的架势。

    速度之快，就连姚月芳跟康泽都没反应过来。

    只有燕子岳，眼里闪过一抹笑来，跟在阮明姿身后也进了康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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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热闹非凡

    待到离着身后的喧嚣有些距离，灵堂已经在前头不远处了，阮明姿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身后那道声音，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阮家人的。

    听着还有板车碾过地面的吱呀声，阮家定然是又把赵婆子给推出来了。

    阮明姿怎么可能让自个儿留在那儿卷入康家跟阮家的纠葛。

    她当机立断就当是没听见，直接来灵堂吊唁了。

    阮明姿抿着唇，在灵堂之上，康母的棺材之前，拜了拜，上了柱香，算是全了这份礼。

    做完这些，她轻轻的舒了口气，退出了灵堂，在外头的小道上等着燕子岳。

    燕子岳不多时也上过了向，退了出来，询问似的看了一眼阮明姿。

    阮明姿这才低声解释道：“方才外面那动静，我听着有点像是我奶奶跟二婶她们，我若在，他们说不得还要联手来吵我，烦不胜烦的。”

    到底是在人家举办丧事的府上，阮明姿对康母没什么感情，但对死者最起码的敬畏之心还是有的。她声音压得低低的，也就仅仅够一旁的燕子岳听到。

    燕子岳是切身感受过阮家人威力的，他点了点头，又往康府门外看了眼。

    这会儿外头乱糟糟的，想也知道，应是阮家的人，跟康泽姚月芳他们起了冲突。

    “现在怎么办？”燕子岳以同样的低声问。

    “稍稍等一下吧。”阮明姿低声道，“我方才听见姚月芳话里的意思，我大舅妈应该也在。她若是得了消息，定然也会去加入战局。那时候才是最乱的时候。”

    燕子岳颌首，没有说什么，只同阮明姿一道站在荫间的小路上。

    两人虽然没有再说话，但微风缭绕，似是也没有太过尴尬。

    燕子岳不由得慢慢的露出个笑来。

    只是在人家办白事的府上，露出笑实在也有些不太妥帖，燕子岳很快便敛了那一抹笑，把一张俊秀温柔的脸给板了起来，好似在思索什么难题。

    好在不出阮明姿所料，她们统共也没站多久，便听得姚月芳她娘，羊氏，一边匆匆往府外走，一边谩骂什么“阮家上下都是黑了心肠，没一个好东西”。

    看样子是支援府外头的闺女去了。

    阮明姿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只是给了燕子岳一个眼神：“……咱们可以走了。”

    燕子岳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自主的跟在阮明姿身后，看她溜溜哒哒的往府外走。

    这会儿康家门外，果然“热闹非凡”。

    毛氏这会儿跟板车上的赵婆子一唱一和，骂康府诱拐了她们阮家的闺女不说，眼下还给她们家闺女弄了个欲加之罪，把人给弄到死牢里去了。

    而至于姚月芳，则是哭得肝肠寸断，一副几欲晕过去的模样，看着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只在那儿喊，你们女儿杀了我婆母，眼下你们一家子又来我婆母灵堂前闹，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康家云云。

    两边是打擂台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原本都绕着走的康府门口，也陆陆续续的围了些人过来。

    那些本就是来吊唁的，更是忍不住驻了足，来看这一场涉及到家宅隐私的大戏。

    阮明姿跟燕子岳在人群里，看着姚月芳那边因为有着羊氏战力的加入，又揭开了新一轮的骂阵，真真是精彩纷呈极了。

    只是阮明姿不仅在那看热闹，她还在注意着赵婆子。

    前两日赵婆子那副模样，可不是简简单单养两日就能养到这样生龙活虎的。

    再联想到医馆大夫同她说，这次赵婆子若是不多住些时日，怕是这中风问题会越发严重。

    怎么两日的功夫，这赵婆子就已经从医馆出来了？

    以先前那次的凶险成都，这病哪里就能好得那般快了？

    看着赵婆子坐在板车上跟毛氏一起激情骂人的模样，好似是生龙活虎精神百倍了，但眉宇间那股灰败，也太过明显了些。

    阮明姿心下动了动。

    难不成，是用了什么虎狼之药强行把生气给钩起来了？

    阮明姿心下正转着念头，却听得康泽在外头受不了的大叫了一声：“够了！”

    两边的声势才稍稍压了压。

    毛氏抹了一把泪，梨花带雨的：“我好好的一个女儿，怎么就让你们给害到死牢里去了。”

    这一招还是前两日她跟阮明姿学的。

    只是抛开阮明姿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人家到底年纪摆在那儿。小姑娘的泪就犹如荷花花苞上那滴将落未落的露珠。

    可毛氏呢，她生得一副刻薄样，年纪又在那摆着，这会儿想学阮明姿示弱，那泪就像是抹布擦过油腻的桌子后拧出的污水，学的是东施效颦，看着令人啼笑皆非。

    羊氏脸上勾着一抹讥笑，她半点都没跟毛氏客气，直接道：“你家女儿好歹还活着在牢里躺着，可我家女儿的婆母，这会儿却是在棺材里躺着！……说起来康家没找你们兴师问罪，没找你们赔银两，已经是极为宽厚了！”

    说到这，羊氏却是心下微微一动。

    说起来，阮家那些泥腿子没钱，可架不住阮家有个有钱的孙女啊！

    阮明姿有钱啊！

    到时候等判决下了，他们说不定还能去阮明姿那捞一笔？

    羊氏心里的算盘打得极响。

    赵婆子坐在板车上，听得羊氏说的这话，她激动无比的挥着那有些干枯的手，狠狠的说出了两个字：“我呸！”

    说起来，二儿子跟她说，这两日大夫给她换了药方，她喝着，确实感觉身子比先前精神了些。

    赵婆子打起了精神，她这两年被腿脚不利索，说话也不利索，处处没个顺心的地方，若是真好起来，她头一个就要去把那个白眼狼的店铺给砸了！

    赵婆子心思转了一圈圈。

    当然，这会儿最重要的，还是先把孙女阮玉春从牢里给救出来。

    思及此，赵婆子振臂一挥，尽量让自个儿吐字慢一些：“……我孙女儿不可能杀人，定然是有人污蔑她！”

    羊氏在那冷笑，又想说什么的时候，却被女儿姚月芳拉了一把，便悻悻的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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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有点塑料

    姚月芳给她递眼色，示意她看康泽。

    羊氏一看，就见着康泽那张脸上，已经隐有青色，看着很是难看了。

    看来这女婿是恼了。

    不过说来也是，老娘不明不白的死了，灵堂前还被疑似凶手的家人大闹一番，不恼才怪呢。

    羊氏心里直啧啧。

    不过这会儿其实她心情还算很不错，甚至觉得康母死的太好了。

    康家后院里，康母死了，那康家唯一的女主人，不就是她女儿了吗？

    再加上康母这一死，还把那个跟自己女儿争宠的小贱人阮玉春也给弄到了牢里去，羊氏简直一想就要乐开了花。

    怎么会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

    因此这会儿，哪怕阮家的人在灵堂之前大闹一场，羊氏心里也是高兴的。

    果不其然，康泽跟阮家人，冷言冷语的说什么他们再闹，他就天天去衙门催县令赶紧下阮玉春的判决书。

    谋杀主母是重罪，这样一来阮玉春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一个“死”字。

    这些听得羊氏简直是心旷神怡，再看康泽，简直对他再满意不过。

    有了康泽这番威胁，阮家人的脸色就像是开了染坊，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

    他们是想通过闹，让康家人去把阮玉春给放出来。

    可眼下这个情形，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不死不休的模样，哪怕他们通过走关系把阮玉春给搞回来，阮玉春也没办法回康家了啊。

    没办法回康家，怎么给他们搞银钱？

    阮家人理清了这个逻辑，只觉得脸色都有些黑了。

    阮明姿在一旁看了会儿，摇了摇头，低声同一旁的燕子岳道：“燕公子别忘了，今晚上回韵楼，我请你吃饭呢。”

    虽说只是一句叮嘱，燕子岳却莫名听懂了阮明姿话后的意思，他怔了怔，同样低声道：“……你这打算去哪里？”

    阮明姿竖起一根手指，朝燕子岳做了个嘘的动作，在唇前稍稍晃了晃，又冲着他眨了眨眼，意思是让他帮着保密。

    做完这些，她像一尾小鱼儿，从康府看热闹的人群里钻了出去。

    她今儿穿着一身素色衣衫，这康府里前来吊唁的自然也大多都是素色衣衫，再加上阮明姿今儿也没带什么首饰，冬日的衣裳又大多宽厚，从背影上一时有些不大好分辩。

    燕子岳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哪个是阮明姿了。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偷偷溜进了康府之中。

    她寻了个僻静些的角落，从怀里拿出了她那套化妆用的工具，又拿出一面小小的铜镜来，飞快给自个儿化了一个妆。

    几下下去，看着便不大像明艳四射的阮明姿了，更像是个清秀佳人。

    阮明姿对此很满意，冲着黄铜镜里的自个儿点了点头，这才收拾一番，潜入了康府。

    先前那些丫鬟的证词，她有些地方，总有点想不通，但是还是要再去问一问，才好。

    ……

    待到晚上，燕子岳向来是个守时的，掐着点到了约好的回韵楼，却不曾想，阮明姿已经是趴在栏杆那等他了。

    燕子岳忍不住笑了下，快步上了楼。

    阮明姿这才回了身后早已开好的雅间。

    雅间里这会儿已摆上了一些瓜果点心，看着稍稍被人动过，想来阮明姿已经用过了。

    燕子岳眼中笑意却越甚。

    阮明姿向来是个极为恪守礼仪的，她这样做，已是说明她把他当成了那种可以稍稍无拘无束一些的友人。

    他心头稍稍有些火热，甚至脸也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阮明姿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是这雅间的炭炉烧得太旺盛了吗？”

    她拿着拨弄炭炉的铁钩子，接起炭炉的盖子来，在那稍稍拨弄着银霜炭，一边同燕子岳道：“我来的有些早，便让人把炭炉生起来了，这会儿怕是烧得有些热，你稍稍等下。”

    燕子岳笑道：“也是我穿得太厚了些。”说着，他解下了身上的披风，顺着放到了一旁的屏风上。

    今儿晚上，他没有带小厮或者侍从出来。

    阮明姿倒是没多想，又同燕子岳说了几句闲话家常，正好店小二也过来了，她笑着指了指店小二手里的菜单：“……前些日子就欠了燕公子好些人情。一直以来又有诸事缠身，竟一直不得请客。今儿燕公子可千万别跟我客气……你看看这菜单，听说他家年后换了个大厨，调整了下菜单，增了好些新菜呢。”

    燕子岳应了一声，接过菜单，细细的看着。

    阮明姿便一手托着腮，一手执起小小的茶杯来，慢慢的啜饮着。

    燕子岳从看菜单的间隙里忍不住看了阮明姿一眼。

    两年多前的那个小小女孩，及至今日，已经成长为钟灵毓秀的少女，哪怕未施粉黛，哪怕素色衣裙，都难掩其半分绝世丽色。

    燕子岳深深的吸了口气，想起方才阮明姿话里的一抹友善之意，他差点掩不住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意：“……说起来，我跟阮姑娘也已经相识快三年了。”

    这倒是真的。阮明姿点了点头，忍不住感慨，“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是啊……”燕子岳别开眼神，他怕同阮明姿那双向来镇定从容的眸子对上时，会忍不住泄露他真实的内心。

    “说起来，都已经这么久了，阮姑娘还一直燕公子燕公子这般唤我。”燕子岳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克制，让自己看上去一如既往的端正平和，似是只是因为这称呼有一点点困扰，“……也显得太生疏了，倒不如直接喊我名字吧。”

    屋子里静了下来。

    燕子岳的额上慢慢的渗出一点点薄汗。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几乎无懈可击的端正平和。

    好似没有旁的半点心思。

    摆在桌上的灯台，“啪”的响了一声，是爆了一朵灯花。

    燕子岳觉得自己的心，都随着方才那一声“啪”，停顿了下来。

    明明是很短的时间，燕子岳却觉得过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

    他听得阮明姿点着头笑了起来，“说的也是，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天天燕公子来阮姑娘去的，听着是有点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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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去琼崖你疯了

    燕子岳虽说听不太懂阮明姿口中的塑料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阮明姿的话中之意。

    他心尖颤了颤，还未漫上狂喜，便又听得阮明姿在那叹气：“……不过说起来，燕公子比我大着好些岁数，若是直呼燕公子的名字，好似又有点太没礼数。这样吧，在我心里，燕公子是朋友，但又因着咱们之间的岁数差距，也像个可靠的大哥一样，我日后便喊燕公子一声燕大哥吧。”

    一声“燕大哥”，几乎让燕子岳差点失去他一直以来一直恪守着的冷静。

    他手上差点把那张菜单，给攥裂了。

    ……是被她看出端倪了吗？

    所以她光风霁月坦坦荡荡的告诉自己，一直以来把他当朋友，当可靠的大哥……

    聪明如她，这已是在暗示自己了吧？

    屋子里温暖如春，燕子岳却觉得周身一片冰冷。

    半晌，他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像是没事人一样，将那张写满了特色菜肴的菜单往旁一放，随口同小二说了几道菜。

    看着一如往常。

    只有他另一只放在腿上紧紧攥起的手，还有那手上凸出的青筋，才略显出几分男人此刻真实的心态。

    交代完了要点的菜，燕子岳这才回过头来，对着阮明姿笑了下：“……阮姑娘既然这般说了，我燕某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有阮姑娘这样一个钟灵毓秀的妹妹，也是我燕某之幸。”

    他顿了顿，又笑道，“只是直喊阮妹妹，好似又有些不太妥当。日后我便直接喊你明姿了。”

    阮明姿听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果然是自己太敏感了些，竟是误会了人家燕子岳。

    还好她也没有把话彻底说死，不然这会儿大家都会尴尬。

    一个叫“燕大哥”，一个叫“明姿”，从这称呼上看，没有半分暧昧的地方，也很在正常朋友的范畴了。

    阮明姿不由得露出几分浅浅的笑，朝燕子岳举起了她面前的茶杯：“那哦我就以茶代酒，先谢过这几次燕大哥对我的帮助。”

    燕子岳眸光淡淡的，很温和，也很平淡，看不出半点感情来，阮明姿越看越放心。

    忍不住又露出个笑。

    燕子岳仰头将面前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竟生生带出了几分喝大碗酒的豪迈。

    也掩去了眼眸中那一抹苦涩来。

    大概是今晚太暖意融融了，他竟然差一点点，就任由自己的心意放肆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生意场上的事，燕子岳见阮明姿一如往常，阮明姿见燕子岳也没有半分异样，某种程度上，两人都彼此放了心。

    “说起来，那百暝草一事……”菜过一巡，燕子岳跟阮明姿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燕子岳略加思索后，还是开了口，“你这是要打算出远门？”

    阮明姿先是愣了下，又给自个儿夹了一筷子酥炸小黄鱼，忍不住笑了笑：“是啊，我确实要出门了，去琼崖。”

    离着她出门的日子也没几日了，她这会儿倒也没避着人，大大方方的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结果燕子岳一听脸色立即就变了：“琼崖？”

    你疯了吗？——四个字给燕子岳生生的咽了下去。

    他脸色不大好看，手指也不由自主的攥紧了筷子，面上露出了正常朋友关心范畴内的不赞同：“……琼崖那地方，太凶险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我知道啊。”她贝齿咬了一口那酥炸小黄鱼，这道菜炸的香香酥酥的，刺都炸酥脆了，十分好吃。

    燕子岳见阮明姿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底倏地又膨起一团火来。

    但他脸上没有显现分毫，只皱了皱眉头，依旧不赞同道：“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要去？……琼崖那边地产贫瘠，也没有什么货物，市场不说同大城相比，哪怕比之附近的一些地方，也是远远不如。我实在不知，你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琼崖不可。”

    “那这说下去，就涉及到商业机密了。”

    阮明姿将口中的小黄鱼咽了下去，拿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下嘴，朝燕子岳笑了下，“总之燕大哥信我就好了，我不可能做无本的买卖啊。去琼崖，定然是有我自个儿的打算。”

    燕子岳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阮明姿拿起公筷，赶忙给燕子岳加了一块乳鸽肉，笑道：“这道乳鸽肉做的也极好，入口即化，燕大哥尝一尝？”

    燕子岳简直快要被阮明姿气笑了。

    他这会儿也不会去打阮明姿的脸，他一脸平静的将那乳鸽肉夹了起来，慢慢品尝过之后，说了句“确实不错”。

    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阮明姿。

    琼崖那地方，旁人不清楚，他名下的几支商队走过琼崖那一块，他比旁人都要清楚地多！

    那地方，气候难捱的很，闷热，蚊虫多，瘴气也多——唯一的一个地势优点，算是勉强临海。

    但大兴这般大，临海的地方可不止琼崖那一个。

    阮明姿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非要去琼崖不可？

    想到这，燕子岳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

    “琼崖那地方，自古以来就是流放要犯的地方，民风也彪悍，”燕子岳苦口婆心，“你也知道自己的样貌，去那儿，岂不是羊入虎口？”

    阮明姿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可以把自己化妆成糙汉子。”

    燕子岳的眉头依旧皱着，“……可那边气候也极为恶劣，你虽说也不是较弱的那种，但怎么说也是个女子，怎么能受得了？”

    阮明姿眨了眨眼：“我怎么就受不了了？”她又露出个略有些得意的笑来，“再说了，其实我也不是一个人去。你还记得席神医吗？他跟我一道去！”

    她总结道，“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该考虑的情况我都考虑过了。易容化妆，备好药，走官道。琼崖，我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景上了，燕子岳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于事无补了。

    他心里砰砰砰的直跳，一瞬间有个冲动，丢下燕家的这些事务，干脆也陪阮明姿一道去琼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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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供词

    然而冲动终归是冲动。

    燕子岳是个理智的人，那番悸动也不过是在心底激荡了片刻，便悄然而逝。

    他也知道阮明姿的脾气，看着笑眯眯的很好说话的样子，实则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燕子岳便只能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接受了阮明姿即将去琼崖这个事实。

    ……话又说回来了，他不接受也没有办法。他阻止不了她。

    燕子岳索性转换了下想法，他敛了眉眼，仔细的同阮明姿说起他名下的商队几次去琼崖时遇到的严苛问题。

    阮明姿也坐直了身子，认真的听着，不时的点点头。

    烛光温柔的微微闪着，两人的剪影映在薄薄的窗纸上，远远看着，竟是无比的和谐。

    到最后，阮明姿恍然回神，忍不住笑了下：“……今晚上是为了答谢你请你吃饭的，倒没想到，又拉着你帮了我这么多。”

    燕子岳笑了下，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道：“……这都是小事，既然你已经决心去琼崖，总要方方面面都准备妥当了才好。”

    阮明姿点了点头。

    一旁茶壶里的茶水，店里的伙计已然换过了两茬，这会儿又有些凉了。

    燕子岳喊来了店小二，让他更换茶水。

    在这空档里，燕子岳看着对面的少女，又想起一事：“……眼下康家那边，我看着无论是你奶奶，还是你舅家的人，都不像是善罢甘休的。”

    阮明姿却只眨了眨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也没什么，我今儿可不是白白在康府逛了许久的。”

    燕子岳心下微微一动，见阮明姿只笑而不语，便知道她有心想卖个关子，他笑了笑，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端起新倒的热茶，对阮明姿稍稍举了举：“那就祝你心想事成了。”

    阮明姿喜欢心想事成这个祝福，她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露出两个秀气的小梨涡来：“承你吉言。”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

    康家小妾阮玉春谋害康母一案，很快又开了堂。

    这次上堂的不仅有康泽与姚月芳，姚家那边的羊氏，姚家老大，阮家这边的毛氏，阮安强，都跟着上了堂。

    阮玉春被人从牢里提出来押解到公堂上时，毛氏捂着嘴哭了一声，差点扑上去。

    不过短短几日，阮玉春看着形销骨立，面无人色，背都佝偻了起来，看着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一样。

    县令咳了一声，严正声明：“这几日阮玉春在牢中，每日都有郎中前去问诊，本官并未苛待。”

    虽说阮玉春是被控诉的杀人凶手，看着也像是铁板钉钉，可眼下尚未定案，阮玉春的身份便只是一个“犯罪嫌疑人”，最基本的保障还是有的，免得阮玉春在牢中病逝。

    不过看到阮玉春虚弱无比却还有一口气吊着活着的样子，姚月芳眼里闪过一抹阴戾。

    这小贱人命也太硬了，这样竟然都还不死。

    姚月芳心底暗暗的想着，多少有些不甘。

    她不由得眼神又落到一旁的阮明姿身上。

    这会儿阮明姿穿着一身半旧的妃色袄裙，头上簪了一根红珊瑚的簪子，衬得人气色极佳。

    她站在一旁，哪怕只是一个围观升堂的位置，都比堂上的人更要显眼几分。

    姚月芳的眼神都忍不住往阮明姿身上瞟，就更别说康泽了。

    康泽那眼神，复杂多样，包含着种种情绪。

    阮明姿只当被狗看着，半分不理。

    好在很快县令便拍了惊堂木，正式升了堂。康泽哪怕再肆无忌惮，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盯着阮明姿不放。

    这次的升堂，看着与先前那次并无区别，只不过多了毛氏跟阮安强在那死缠烂打。

    姚月芳一脸的悲戚，心底却直冷笑。

    看这样子，阮玉春谋害康母的罪名是妥妥的了，翻不了案了！

    正当她心底得意时，却不料县令一拍惊堂木，又传了一个新的证人上来。

    是个丫鬟，名唤晚秀。

    姚月芳一听这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原本还跪坐在堂上，手里捏着帕子沾着眼角来着，这会儿也忍不住微微坐直了身子，往大堂门口去看那新被县令传唤上来的证人。

    果然不是重名，看那畏手畏脚上不了台面的小丫鬟，姚月芳心里忍不住砰砰砰直跳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这晚秀为什么会上堂来作为人证，但冥冥之中有种不太妙的预感，紧紧的抓住了她的心——

    无他，晚秀便是康母随身伺候的那个小丫鬟。

    但那日晚秀正好去解手了，并未在康母身边。

    姚月芳见晚秀面带惶然的进来，畏手畏脚的跪在了公堂之上，心中那股不确定的颤栗感反而越发厉害了。

    她怎么会上堂？！

    鬼使神差的，姚月芳忍不住又看向一旁站着的阮明姿。

    阮明姿正好心有所感一般，往她这望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相对，阮明姿面无表情，挪开了眼神。

    姚月芳浑身却抖了起来。

    虽然看着阮明姿好似没什么异样，可她隐隐觉得，这事跟阮明姿脱不了干洗！

    正当姚月芳心里七上八下之时，公堂上的县令却已经开始对晚秀问话了。

    晚秀哆哆嗦嗦的，前头的证言跟倒是跟康家其他的下人证言大同小异，都是说好似主母姚月芳跟小妾阮玉春发生了冲突。

    而到后面，晚秀却话音一转，结结巴巴的说出了那日里她看到的事：“……我那日刚好，刚好拉肚子了，就同老夫人说了一声，去了净房解手。回来的时候，就听到外头夫人跟春姨娘吵得越发厉害了。我怕我们家老夫人出事，就赶忙往屋子里赶……却正好在走廊拐角那看到了……”

    她身子颤的越发厉害。

    姚月芳脸上失去了血色，浑身都崩了起来。

    康泽心有所感，看了姚月芳一眼。

    县令追问道：“看到了什么？”

    晚秀哆哆嗦嗦道：“我看到……夫人同春姨娘厮打在一块，两人将老夫人撞下了台阶！……随即，老夫人跌下台阶，我就听到夫人在那喊，说是春姨娘推的……”

    晚秀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姚月芳脸上的血色顿时退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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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翻供

    在姚月芳这里的晴天霹雳，落到阮玉春耳中，那却是值得哈哈大笑的惊天喜讯。

    她毫无形象的张嘴大笑着，这些日子她先后遭受了再次小产以及锒铛入狱，衣衫下瘦下去不少，衣服都有些空荡荡的，随着她的大笑，那明显不怎么合身的衣裳一抖一抖的。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大声道：“我早就说了！跟姚月芳也脱不了干系！”

    其间除了阮玉春的大笑声，还夹杂着旁人不少乱糟糟的嘈杂声。

    县令皱了皱眉，拍了下惊堂木：“肃静！”

    跪在地上的羊氏脸色发白，连忙道：“县令大人，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这，这一定是诬告！”

    但凡人都听得出来，这晚秀的证词，虽说没洗白阮玉春，却把姚月芳给拉下了水。

    羊氏倒一时之间没想到旁的地方去，她怒目看向一旁正盘算着什么的毛氏跟阮安强，手指颤着指着他们：“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买通了这个贱婢！”

    说着，就要扑上去厮打晚秀的样子。

    一旁的衙差眼明手快的按住了羊氏，县令怒道：“堂下妇人再扰乱公堂秩序，别怪本官动板子了！”

    羊氏打了个寒颤，行动上稍稍瑟缩了下，不敢再张牙舞爪的，但语气很是着急，在那不甘道：“大人啊，您赶紧再审审她，她一定是被人收买了！”

    姚月芳这才回过神来，白着脸看向晚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晚秀，平日里我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你到底收了旁人多少银子！”

    晚秀垂着头，跪在那儿，并不怎么看姚月芳，没吭声。

    然而姚家人都在那谩骂她，她突然抬起了头，那张有些瑟缩的小脸上噙满了泪：“……我只不过把我看到的说出来罢了。还有家中其他的下人，县太爷也可问下他们！虽说当时因着院子里夫人跟春姨娘不合，原本就没剩几个的丫鬟婆子退下了几个，但我当时在角落见着了，白婆子当时也看到了！”

    姚月芳突然像是被扼住喉咙一般，满是惊吓的看向晚秀。

    她断然没想到，晚秀竟然不是唯一的证人？

    县令当机立断，又传了那姓白的婆子上了堂。

    那姓白的婆子原本还有些推脱，说自个儿眼神不好，后来县令惊堂木一拍，她眼神便有些游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事情都和盘托出。

    原来她当时也看到了是姚月芳跟阮玉春两人厮打到一块，齐齐把康母给撞下了台阶。

    康泽惊怒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质问那白婆子：“你为什么当时不曾告诉我？！”

    白婆子这会儿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给康泽磕了个头：“少爷啊，我伺候了老夫人这么多年，知道自打老爷去了以后，老夫人的心愿就只剩一个你。虽说你后院这两位，老夫人都不是很喜欢，但为着你能过得松快些，老夫人也就忍了……后来我见老夫人跌落台阶，也是差点崩溃了，深恨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会儿去晾晒衣裳。可夫人在老夫人跌落台阶以后，就把这事都推给了春姨娘……当时我也是怕自个儿老眼昏花，再加上，再加上我一个孤老婆子的证词，哪里比得上夫人……”

    白婆子用袖子抹了一把泪，“一念之差，我当时就没说出口，后头就更说不出口了……我想着总得有个人给老夫人偿命，也得留个您中意的女人照顾少爷才是。不然老夫人走都走不安稳……”

    康泽浑身都在颤抖着，崩溃吼道：“那是害了我娘的凶手！我但凡知道，怎么会……怎么会！”

    姚月芳还是头一次见康泽这么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她原本就因恐惧而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这会儿更是写满了慌乱惶然，她颤着手伸出手去，想去拉康泽的胳膊。

    就见着康泽一下子拧过头来，死死的看着姚月芳，眼睛都充满了血，神情可怖极了。

    “你这……你这毒妇……”康泽从喉咙里逼出了几个字。

    阮玉春在一旁看得大快人心，兀自笑个不停，还不忘讥讽道：“你才知道姚月芳是毒妇？……听说老夫人的灵堂已经摆了好多天了，怎么样，让你的杀母仇人操持你娘葬礼的感觉如何？”

    阮玉春不说还好，一说这个，康泽几乎要呕得吐出血来，神色越发狰狞。

    姚月芳有些后怕的往后爬了几步，颤声道：“……夫君，不过是，不过是两个下人被人收买后的证言……你莫要信……”

    毛氏前两日刚同姚家人产生过冲突，心里还恨着，眼下公堂上的变故是她没想到的，这会儿虽说救不了阮玉春，但能拉姚月芳下水，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毛氏也很乐意去做。

    她一听姚月芳这般说，立即眉毛一挑，飞快道：“不要张口收买闭口收买的，但凡我家出得起收买的银子，干脆让这两人翻供就好了，把我家闺女择出去不行吗？”

    毛氏这话说得又快又急，一说出口，羊氏那恨得要滴血的眼神就瞪了过来。

    毛氏不甘示弱，回给她一个得意的笑。

    羊氏突然冷笑一声，发狠的哑声道：“你得意个什么劲儿！人家供词说的清清楚楚，是你闺女同我闺女一道将人撞下台阶的。我闺女落不得好，你以为你闺女就能脱罪？！”

    毛氏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但她这会儿也是看着人证俱在的情况，已经是翻不了案了，这才豁了出去。

    她也不甘示弱的冷笑一声：“我家闺女那最起码是无心之失，不像你家闺女，害了人不承认，还要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去！真真是蛇蝎心肠，说不得就是蓄意谋害的老夫人！”

    两人竟是在公堂上你一言我一语的比起谁更过分来。

    县太爷忍无可忍的拍了下惊堂木：“公堂之上岂是你等的菜市场！”

    毛氏跟羊氏这才堪堪住了口。

    康泽这会儿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通红，耳边依旧回响着阮玉春讥讽的大笑，姚月芳慌不迭的解释，还有毛氏羊氏那泼妇吵架一般的尖声。

    他双眼一翻，竟是直接气得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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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幸灾乐祸

    临近正月十五，宜锦县却又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后的街道，点缀着过年期间挂上的红灯笼，冰天雪地中多了一份摇曳的红。

    只是再冷的天，也挡不住宜锦县百姓们热情八卦的势头。

    就连这几日已开了业的奇趣堂雅间里，都挡不住这颇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闲谈。

    戴家的四夫人翘着带了护甲的指甲，指甲上涂着奇趣堂研发的冬日暖橘色的指甲油，带着一点点小小的水润，同戴四夫人今儿的唇脂色号相近，越发显得戴四夫人那翘起的嘴唇鲜艳饱满。

    她眼里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舒畅，对着对面的阮明姿笑眯眯道：“……这两日有桩趣闻，你可听说了？”

    阮明姿悠哉哉的手里拿着一把白玉雕莲花小茶壶，正慢悠悠的点着茶。

    她明儿就要走了，今儿来奇趣堂看一遭，再看看哪里有什么纰漏，也好补一补，倒没想到正好就被过来喝茶的戴四夫人给逮到了雅间里聊天。

    阮明姿纤纤玉手轻轻点了两杯茶，推到戴四夫人跟前。

    她虽说只穿着寻常的日常衣裳，看着竟然无端生出了几分清贵。

    她笑吟吟的，“什么趣闻？前两日大雪封城，我都待在家里来着。”

    戴四夫人翘着指甲端起阮明姿放到她面前的一杯茶，抿了一口，眼里便蓦得亮了起来，原本打算说八卦的话头也拐了个弯，忍不住赞了起来：“好茶！——这是你们店新研发的吗？一会儿我走的时候，给我包两罐。”

    轻轻松松又卖出去两罐茶的阮大姑娘笑而不语。

    戴四夫人好生品了一番这茶，终是又忍不住，同阮明姿八卦起来：“……你可听说康家那事了？”

    阮明姿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略有耳闻。”

    戴四夫人却浑然未觉，神采飞扬，却又生生的压低了声音，“康家的老夫人，前几日不是去世了么？后来有传闻说是小妾推的，结果咱们县太爷明察秋毫，审讯之下发现是康家的少夫人，同小妾争执打闹的时候，一道把康母给撞下了台阶……啧啧，康家这造孽啊……”

    康家后宅那些腌臜事，旁人在传的时候，关注重点都在后宅女人争宠却害了老夫人身上，倒没有几个人去挖掘姚月芳阮玉春跟阮明姿的关系。

    再加上戴家同康家是有旧怨的，戴四夫人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康家倒了大霉，阮明姿又素来是个极好的倾听者，戴四夫人兴冲冲的就同阮明姿吐槽了起来。

    “你说好笑不好笑？”戴四夫人露出个微微讽刺的笑来，“康家那少夫人，说是正妻，却也没过礼。这种荒唐事，也就康家那等人家能办的出来……不说旁的，单说小妾竟然敢同正妻动手，就可见一斑康家的荒唐了。”戴四夫人啧啧感叹，“就是康老夫人命不好，摊上个拎不清又不守规矩的儿子，也真够倒霉的……”

    她嘴上唏嘘了几句“康老夫人命不好”，眼里却射出两点幸灾乐祸的光来，“这下康家的名声是彻底完了。那康家的少爷原本就不是什么经商的料，这会儿后院两个女人又都被县太爷判了上报朝廷，估计等批复下来，说不得要秋后处斩。”

    戴四夫人做了个砍脖子的动作，护甲上的润光晃了晃，她又含蓄的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似是在跟阮明姿分享什么秘密，“……说起来，你要是有做字画那边生意的打算，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下场了。我已经听说了，康家出了这么多事，康家那边原本就缩水不少的生意，这会儿就更捉襟见肘了……正好把康家退出去的那块份额给拿下。”

    阮明姿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心力搞字画了。实话跟戴四夫人说，倒也不怕您笑话，奇趣堂这边的业务虽杂了些，但字画这种涉及到底蕴的，我却是不行的。”

    戴四夫人听得阮明姿这般一说，眼睛闪了闪，笑得更志得意满了，待阮明姿的态度也更热情了几分。

    她又抓着阮明姿说了好些家常，走的时候，说是要打包两罐茶叶，最后却是直接带了一份四罐一套的套盒走，可见对阮明姿这次的相伴十分满意。

    梨花拿着账本，看着戴四夫人领着丫鬟离去的背影直咂舌。

    毕竟这位戴四夫人向来消费还是挺保守的，这次怎么突然这么大手笔？

    阮明姿眨了眨眼，只低笑：“戴四夫人大概是从我这得了满意的答案。”

    阮明姿无意让奇趣堂去吞了康家退场后让出来的字画生意份额，可戴四夫人不一样啊，戴家，那可是有字画生意的。

    也难怪戴四夫人听了阮明姿的话，美成这样。

    梨花虽说有些不解，却也只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只问起阮明姿明日要出行的事：“……要不再等两日？毕竟前几日刚下了雪，保不齐后面还再有雪。”

    阮明姿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倒也没事。那琼崖在南方，从我们这再往南走，气候只会越发的温暖，也就刚开始的一段路难行些。”

    她看着远方，眼里的光芒璀璨，“这边的事处理的都差不多了，不能再耽搁了。”

    其实她在避瘴方做出来后就能走了，但因着又横生出康家这一遭事，阮明姿为了避免后面在她走了后又出什么幺蛾子，稍稍插了插手。

    是的，晚秀的事，是有她的推波助澜。

    她当时就很纳闷，阮玉春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又是在同姚月芳厮打之中，一边厮打一边推搡康母，如何能做得到？

    她在吊唁的时候潜入了康家，找到了晚秀，又许以重利，却又不要求晚秀做假证，只让晚秀把当时的情形如实说出就是了。

    晚秀这几日原本就没有睡好，一直忐忑于康母这事，阮明姿给的重利，其实也是狠狠的推了她一把，让她彻底下了决心。

    也因此，在公堂之上，她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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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临行

    正月十五，宜出行，求财，赴任。

    阮明姿跟席天地动身去琼崖的日子定在了这一天。

    原本这一日是一年来第一个十五，象征着一元复始，大地回春，向来是阖家团聚的日子。

    阮明姿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推迟一日再出发，但梨花她娘跟左夫人去宜锦县外的寺里求过平安签，卦象说这一日出行上佳；再加上这一日实在是个黄道吉日，梨花她娘几人都觉得这一日出发是个吉兆，阮明姿索性就听了她们的。

    她的行囊是早就收拾好的，一个不算特别大的箱笼，放了好些旅途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像是衣物，首饰什么的，她反而没怎么放，只放了两身替换。

    毕竟这些身外之物，路上需要了随时再买就是了。

    席天地收拾的箱笼也不算很大，他放的衣裳更少了，大多是一些药材之类的东西。

    像是去琼崖必不可少的避瘴方，他直接炼制成了药丸，方便取食。

    还有一些其他常用的药，林林总总的放了十来个小药瓶，掏空了他不少药材积蓄，搞得这几日席天地一直都阴着个脸，很不大高兴的模样。

    阮明姿信誓旦旦的保证了这一路上也会给他补充珍稀药材，席天地想想琼崖那地方还生着不少极为罕见稀少的珍稀药材，心情这才稍稍好了些。

    两人的行李已经堆叠到了马车上。

    席天地不耐跟人离别，也就跟绮宁说了一声，就上了马车。倒留着阮明姿，在车外同人最后话别。

    阮明妍杏眼里眼泪汪汪的，却很懂事的没有哭出来，只抓着阮明姿的衣摆，听她在那细声细语的跟梨花她娘交代着一些注意事项。

    阮明姿跟她说要去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她从来没跟姐姐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小姑娘这几日悄悄按照梅花消寒图画了个花树，葱郁的树间满是层层绽放却没有上色的鲜花，细数下来，正好是一百八十个花瓣。

    她打算每一日就涂一个花瓣，这样画下来，一百八十个花瓣，正好半年画完。

    小姑娘乐观的想着，等这些花瓣都上了色，变成了一树灿放的花树，姐姐也就会回来了。

    今儿吃过早饭，她悄悄回了房间，涂上了第一瓣花瓣。

    那一瓣小小的花瓣，在一树墨色勾勒的花瓣中，是那样的渺小。

    阮明妍看着看着眼泪就叭叭的掉了下去。

    还有好些日子呢……

    只是在人前，她却不愿意哭出来，免得让姐姐在外还要挂念自个儿。她噙着泪，亦步亦趋的跟在阮明姿身边，能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话题又回到了阮明妍身上。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眼神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温柔之色，同梨花她娘以及左夫人道：“……我不在的时候，妍妍就要劳烦你们费心了。还有善府的孩子们，也麻烦两位了。”

    梨花她娘自然是一口应下。

    左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阮明姿的手摸到阮明妍毛茸茸的发间，轻轻揉了揉，没有多说什么。

    阮明妍扬起头，眼里虽说噙着泪，脸上却朝阮明姿绽出了一抹极为灿烂的笑容。

    正在众人都温情脉脉告别的时候，一辆马车突然从在善府一侧的路上停下，从马车里依次跳下来三个人，声势浩大的，阮明姿这行人很难不注意到。

    只是阮明姿一看，就皱起了眉。

    竟然是毛氏，还有先前过年时，赵婆子娘家那边的亲戚赵黄氏，以及那个看着油头粉面却自命风流的赵家权。

    大概是因着阮玉春的罪名已经铁板钉钉了，眼下还没下判决，是因为还在等刑部的复批，但也已经是铁板钉钉的这辈子完了。毛氏这几日整个人看着阴鹫了不少。

    她下车后，四下里望了望，就见着阮明姿正好站在路边，眼神里放出一种让人不快的光来，喉咙里咕隆笑了下，拉着赵黄氏的胳膊，另一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阮明姿：“表嫂你看，这不是巧了吗？”

    赵黄氏随着往这边看来，眼神也放出了光。

    赵家权则是理了理他的长衫。

    三人俱是快步朝阮明姿走来。

    阮明姿轻轻的拉了一把阮明妍，将阮明妍护在了身后。

    梨花她娘是认识毛氏的，也见过赵黄氏，但这个阵仗，她看着还是有些懵，下意识觉得隐隐不好，有些忐忑，低声问阮明姿：“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功夫，毛氏带着赵黄氏跟赵家权已经到了善府门口。

    毛氏见梨花她娘低声跟阮明姿说话的模样，尖笑一声：“这不是冯苟生家的吗？……呦，看看，看看这穿着打扮，啧，跟以前可不一样了啊。”

    梨花她娘脸上微微一白。

    毛氏以前还多少用面子话掩饰自个儿那刻薄的内心，眼下阮玉春出了事，她竟是连遮掩都不遮掩了，直勾勾的看着梨花她娘，说出来的话，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我记得冯苟生在的时候，你这天天身上带这伤，穿得也都是破旧的衣裳，头上也素的很……”

    她眼神在梨花她娘发簪间的银簪子上略过，话里头的意味更酸了，“先前就听说是我家侄女救了你，啧，你倒是挺心安理得的啊。”

    梨花她娘脸色更白了。

    梨花挡在她娘身前，冷冷的出声：“我娘过的好，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在这嚼舌根？”

    阮明姿也慢条斯理道：“二婶有空在这说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操心一下阮玉春在牢里吃的好不好。”

    毛氏刻薄又短暂的笑了下，眼神阴鹫的很。

    随即她便像没事人一样，轻轻松松的别开了话头，只拉着赵黄氏，轻轻的往前一推，笑道：“……算了，今儿也不是我要来找你，是我这表嫂有事来找你。你有话还是跟我表嫂说的好。”

    阮明姿拧了拧眉头。

    赵黄氏则是用一种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阮明姿，看着阮明姿犹如看货物一样，说话也不怎么好听：“你这穿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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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丧母长女

    为着赶路方便，阮明姿穿了一身类似于男装的圆领长袍，头发也干脆利落的在脑后束了个马尾，显然是打算化妆成男人。

    只不过脸上长时间带妆也不太舒服，阮明姿打算在马车里赶路的时候，就顶着一张素颜。等要下车的时候，再稍稍化一下，做个修饰。

    所以这会儿，阮明姿脸上依旧是往日的模样，素面朝天，却依旧难掩其明艳动人，灼灼非凡。

    看得赵家权都直了眼。

    赵黄氏更不满了，心里暗骂，小小年纪就这么会勾引人，到时候勾得她家权哥儿无心学业怎么办？

    但再一想方才她们过来时，那占了好大一个铺面的奇趣堂，其间往来之人俱是衣衫华丽，端的是好一个富贵荣华的锦绣堆……她这心里就又忍不住砰砰砰跳了起来。

    权哥儿是前途无量了，可她家老大还蹉跎着呢。

    两个儿子，总不能差得太多才好！

    等权哥儿跟这阮明姿订了亲，依着他们赵家的规矩，这女子自然是不能抛头露面了，那奇趣堂到时候正好就顺理成章的改姓了赵！

    想到那锦绣堆一样的铺子成了他们赵家的财产，赵黄氏还是忍了忍，然而她见阮明姿不打算理她的模样，只自顾自的在那给她旁边的小女孩理着头上被风吹得有些散的纱花，她更是怒不打一处来，提高了音量：“我说，安盛他大闺女，你这是什么规矩？！没听见我这个当表婶的在跟你说话吗！”

    阮明姿慢条斯理的帮阮明妍重新绑好了纱花，见阮明妍有些担忧的看向那脸色语气都很是不善的赵黄氏，她笑了笑，手轻轻搭在阮明妍的肩膀上，偏头看了赵黄氏一眼，脸上的笑意敛了去，神色淡淡的：“表婶说的话，我自然是听见了。只是表婶作为一个长辈，满嘴胡言乱语，难道我这个做小辈的，还能跟长辈计较不成？自然是只能不理睬了。”

    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赵黄氏深深的吸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毛氏连忙拉了拉赵黄氏的胳膊，小声道：“……你别跟她顶上，这死丫头伶牙俐齿的很，说不过她的。你就直接跟她说定亲的事就行了。”

    赵黄氏还颇有不大高兴，拿出块帕子，故作姿态的擦了擦嘴角，“不是我说，你这大侄女，也实在太没规矩了……我家权哥儿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娶这么个没有规矩的丧母长女，我这心里还是不大舒坦。”

    毛氏心底冷笑。

    不大舒坦个屁！

    这不是先前在路上看到奇趣堂那铺面的规模，眼睛直勾勾的转不了弯的时候了？

    又要贪铺子，又还挑三捡四的，真想把好事全占了呗？

    要不是她娘家实在没有适龄的男青年，至于便宜了赵婆子的娘家？！

    假模假样的老贱妇！

    毛氏在心里把赵黄氏骂了个遍，脸上却依旧笑吟吟的，小声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她嫁过去，你再好好教她就是了。难道她还敢忤逆你这个当婆母的？你们黄家教女有道是出了名的，看看表嫂就知道了。教个阮明姿，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毛氏好生捧了赵黄氏一把。

    把赵黄氏说的浑身舒坦了，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一旁玉树临风的儿子，忍了忍还是把心头那点不满给压了下去。

    她对阮明姿道：“我今儿同你二婶过来，实则有一桩要事……”

    话音刚落，阮明姿便从善如流的接了口：“那还真是不巧了，我今儿就要出远门，表婶的要事没时间听了。”

    赵黄氏的声音不由得一下拔高了起来：“出远门？！”她尖声道，“你一个闺阁中的女子，竟然还敢出远门？！果然是极没有规矩！”

    她气得胸膛都一起一伏的。

    赵家权看着阮明姿那张脸，皱了皱眉，似是想说什么。

    阮明姿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地，赵家权竟然从那一眼里看出了当时阮明姿提着刀，刀尖还滴着血的瘆人模样……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有点发白，原本要说的那些话，全都飞了。

    到了喉咙口，只剩一句干巴巴的：“……没有妇德。”

    阮明姿冷笑一声：“这就好笑了，我有没有妇德，关表婶还有这位表哥什么事？”

    赵家权自诩向来万花丛中过的风月老手，这会儿眼前这张明艳灼人的脸跟那提着血淋淋的尖刀的人慢慢重合，他越发结巴了：“……怎么，怎么就不关我们的事？咱们，咱们是亲戚……”

    “哦，这个啊。”阮明姿声音淡淡的，“你们要不说，我倒也想不起来，还有你们这亲戚。”

    赵黄氏这会儿才像是找到了自个儿的声音，怒气冲天道：“反了你！小小年纪没有规矩，不守妇德，还敢跟你未来的相公顶嘴！到时候我看是得好好调教一番才行！”

    赵黄氏这话一出，原本在旁边皱着眉头，听得云里雾里的众人，更是一头雾水了。

    就差脸上写满问号了。

    未来的相公？

    谁？

    她们把眼神落到一旁的赵家权身上。

    就他？

    众人眼里多多少少流露出一分的啼笑皆非。

    就连阮明姿，都似笑非笑的看着赵黄氏，甚至都不屑于去反驳。

    因为这太荒谬了。

    然而就这一分的啼笑皆非的沉默，却把赵黄氏给激怒了，她几乎要跳了起来，涨红了脸：“你们什么眼神！怎么着，我家权哥儿肯娶阮明姿这丧母长女，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阮明姿笑眯眯的：“哦，这福分给你你要不要啊？”

    赵黄氏差点被阮明姿气背过去，“你！”

    阮明姿根本就没把赵黄氏那自诩未来婆母的架势看在眼里，她只当看了一场闹剧，淡淡笑了下：“行了，表婶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我这出发的吉时，耽误不得了。像我这样没有规矩，没有妇德的丧母长女，确实配不上你家权哥儿。还请表婶一定要给你家权哥儿找一个有福气的好姑娘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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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 远行

    阮明姿这绵里藏针的一通嘲讽，让赵黄氏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这会儿阮明姿又一副要绕过她们，准备上马车要走人的模样。

    毛氏见赵黄氏还在那气得胸膛一起一伏的，赵家权也不知为什么，在一旁磨磨唧唧的就是不开口，她急了，心里暗骂了一声不能成事的废物，面上却带着笑，戳了戳赵黄氏的胳膊，看着好声好气的，在那低声劝着：“……嫂子，嫂子，有话好好说。别忘了咱们这次来的目的。”

    这次来的目的？

    赵黄氏猛然惊醒。

    差点让这小蹄子带沟里去。

    赵黄氏一把抓住阮明姿的胳膊，“差点忘了正事！你爷爷奶奶已经做主，把你跟我家权哥儿定亲了！你们既然已订了亲，那就是未婚夫妇！你这再抛头露面的，没有这样的规矩！反正都是一家子了，奇趣堂，就由我们赵家先替你管着！”

    这一番话下来，把周围众人都惊呆了。

    阮老头跟赵婆子把阮明姿给嫁出去了？

    订给了谁？

    一旁那油头粉面的男子以手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

    虽说他还是有点犯怵阮明姿方才那眼神，但只要不跟阮明姿对视，看着阮明姿那张灿若桃李的脸，再想想往后源源不断的金钱，赵家权还是挺乐意跟阮明姿定亲的。

    实在不行，到时候多关起来打几顿，就听话了嘛。

    赵家权在心里想着。

    众人默默的打量着赵家权，都没吭声。

    但眼里的意味很明显——“就这？”

    赵家权原本还有些得意洋洋的，但在众人默默的“就这”眼神中，先是有些愣，继而慢慢的恼羞成怒起来。

    一个抛头露面毫无名节可言的商女，能嫁给他这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往后就是秀才奶奶，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当一个官太太。这已经是她高攀了，这些人什么眼神？怎么好像是在说他高攀了这商女？！

    赵家权愤愤不平的想。

    阮明姿真是被气乐了。

    她先把身边的阮明妍轻轻往梨花她娘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过去。

    阮明妍抿了抿唇，虽说有点担心姐姐，但还是乖巧听话的跑向了梨花她娘。

    阮明姿这才用了几分力气，甩开了赵黄氏的手。

    赵黄氏没想到看着温温柔柔的阮明姿竟然一下子用了大力气，猝不及防之下被甩得踉跄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还好一旁的赵家权赶忙伸手扶住了赵黄氏。

    赵黄氏在儿子的搀扶下站稳，继而勃然大怒：“你这个人真真是没规矩！竟然敢对婆母动手！？反了反了！”

    说着就要扬起巴掌。

    阮明姿冷笑一声，手伸进袖子里，正想让赵黄氏尝一尝席天地新给她调配的药粉，突然就见着赵黄氏身后有人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赵黄氏的胳膊。

    阮明姿愣了下，倒是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谁！”赵黄氏也被吓了一大跳，叫道。

    一脸恼意的燕子岳，松开了赵黄氏的胳膊，自赵黄氏身后走出来，皱着眉道：“这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在旁人府前撒泼，还要打人？”

    燕子岳旁边的侍卫很是机灵道：“要不属下去找差爷过来？”

    赵黄氏再怎么横，这会儿一听得对方要找官差，也是吓了一跳。

    她警惕的往后倒退了一步，打量着燕子岳，一看对方这气派，这穿戴，就不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她用语也谨慎了几分：“……这位公子是？”

    一旁的赵家权倒是朝燕子岳做了个书生间见礼的抱拳，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道：“这位兄台，这是误会，并非家母要打人，实在是我的未婚妻出言不逊，还对家母动了手，家母恼怒之下，决定好好教导一番。都是自家人的自家事，何至于报官？”

    燕子岳一听“未婚妻”三个字，眉心一跳，差点炸了。

    他尽量让自己情绪稳住，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赵家权：“……你说你是明姿的未婚夫？”

    赵家权跟赵黄氏这会儿都听出点滋味来，这人竟然直呼阮明姿的闺名？

    毛氏在一旁给赵黄氏使了个眼色，用唇语小声道：“……那丫头勾搭的男人。”

    赵黄氏直接黑了脸。

    赵家权已经将阮明姿视为了囊中之物，一听，脸色就不大好看了，硬邦邦道：“对，我是。兄台自重，不要称呼旁人未婚妻的闺名！”

    燕子岳见赵家权这模样，又打量了一眼一旁脸黑如锅底的赵黄氏，回头看向身后的阮明姿。

    阮明姿嗤笑一声：“燕大哥，让你看笑话了。我家的情况你也是晓得的。我爷爷奶奶也不知道又抽了什么风，还以为能做我婚事的主，说把我许配给了这家人。做梦呢。”

    阮明姿说的很不客气。

    燕子岳一听，也是稍稍放下了心，甚至还露出一分笑来：“我就说，以你的眼光，何至于选这样的人家。”

    赵黄氏原本那黑如锅底的脸，更难看了，“小子，说什么呢！什么叫这样的人家！”

    燕子岳好整以暇的看向赵黄氏：“动不动当街打人，这样的人家。”

    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赵黄氏脸色更难看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是不理燕子岳，看向阮明姿：“……原本我以为你只是抛头露面，没想到你本事这么大，小小年纪就会勾男人了！看来往后还要好生调教你一番才行！”

    阮明姿呵呵笑了下。

    燕子岳更是皱了眉头，却也不理赵黄氏，看向阮明姿，声音顿时缓了些：“遇到这种事，也是为难你了。”

    阮明姿平静道：“不用管他们，他们就是做梦呢。想我嫁到他们家？下辈子再说也不可能。”

    赵黄氏气得胸膛喘得越发厉害，她点着阮明姿：“你，你别得意！就你这样的商女，但凡好人家，谁愿意娶你这样的？”她尖锐的讥讽道，“到时候还不是自甘下贱，给人去做小？！”

    毛氏脸色不大好看。

    她家里不就有个给人做小的女儿？赵黄氏这骂谁呢！

    要不这会儿她们是同一边的，毛氏真想手撕了赵黄氏。

    阮明姿正想说“就是做小也不劳你惦记”，一旁的燕子岳却飞快开了口：“这位婶子，明姿就不劳你惦记了。宜锦县里想娶明姿的好男儿排成了行，恕我直言，就您儿子这种的，怕是连敬陪末座的资格都排不上号。”

    这一番话气得赵黄氏更是浑身发颤，点着阮明姿的手都在那颤个不停。而赵家权，更是涨红了脸，偏生对面说出这番话的，是个气度风姿衣着都在他之上的，连人家身边的侍卫穿得衣裳都比他身上这件好，可见其身份。

    他纵使心有不甘，也知道这是个他惹不起的，哪里还敢说什么！

    见着燕子岳把赵黄氏跟赵家权堵的说不出话来，阮明姿轻轻的笑了下，倒是省得她浪费药粉了。

    燕子岳看向阮明姿，眼神一瞬间有些深，但也只有那一瞬，便又恢复了往常那般带笑的模样，提醒道：“是不是该出发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笑道：“是得走了。”

    燕子岳笑了下：“行，赶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这边的事你放心。”

    燕子岳没有多说什么。

    阮明姿笑了笑，大步朝马车走去。

    她踩着小凳踏上车辕，又折身朝善府门前那些送行的人挥了挥手，只笑道：“等我回来。”

    阮明妍眼泪盈湿了眼眶，却也强忍着，露出个笑来，朝阮明姿也挥了挥手。

    阮明姿又笑眯眯的看向赵黄氏三人，只笑道：“怕是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忘了我们大房早就单出来过，我的嫁娶，还真由不得爷爷奶奶做主。我走之后，再要纠缠善府的人，就等着去衙门吃官司吧。”

    赵黄氏有些恼恨的看向阮明姿，正要说什么，阮明姿却已经放下了车帘，车厢里传出来一句：“走吧。”

    车夫扬鞭，马车车轮转了起来，压着石板街上的石板，向前驶走了。

    赵黄氏气得跺了跺脚，恨恨道：“行，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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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半年之后

    时间如指间沙拂面风，倏忽而过。

    枝头嫩叶慢慢抽了芽，开了花，小小县城的姑娘们也脱下了厚厚的春装，换上了轻薄的夏裳。

    这日里，骄阳似火，脚下的石板路都有些发烫，路上行人都少了很多。

    奇趣堂里，梨花坐在柜台里头，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轻纱，看着就很是清凉爽快。

    她一手打着一柄蝶穿牡丹的团扇，一手翻着账本。

    看账久了，心算早就很是熟练。梨花抿着唇，一行行的细细算着这个月的流水。

    突然，外头传来了些许紊乱的脚步声，似是有人疾奔。

    梨花抬起头，还未说什么，她的副手纪家泉已经迎了上去，拉着那快步跑来的伙计，低声斥道：“……怎么这般没规矩？店里不是禁止奔跑喧哗吗？”

    那伙计也算店里的老员工了，平日里他们都喊他小蔡。

    小蔡擦了擦头上的汗，一脸的焦急，“纪哥，出事了。”

    纪家泉这半年来，个子蹿了一截，再加上性子也越发沉稳，店里头的伙计们，不管年纪大小，都爱称呼一声“纪哥”。

    纪家泉微微蹙了蹙眉，不动声色的往外头看了一眼，这才道：“出什么事了？”

    小蔡低声说了几句，纪家泉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但这脸色却不是对小蔡摆的，他低声同小蔡嘱咐了几句什么，小蔡应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头上渗出的汗，便要往外走。

    这会儿柜台后的梨花却已是站了起来，“先喝一杯凉茶再去。”

    小蔡嘿嘿笑了下：“还是梨花姐疼我。”

    纪家泉笑骂了一声，自去里头给小蔡端了碗凉茶出来。

    这凉茶是阮明姿在琼崖邮过来的方子，想也知道，估摸着是从席天地那磨来的。

    凉茶里加了岗梅，淡竹叶，五指柑，山芝麻，布楂叶，金沙藤，金樱银，木蝴蝶，金钱草等多种中草药，又很是豪气的加了不少糖，放了冰块在其间，凉滋滋的，又甘甜可口，清凉解暑，效果极佳。（注：配方参考某凉茶饮料）

    甚至还有不少中暑的人专门来奇趣堂够买这解暑效果极佳的凉茶。

    小蔡端起碗，仰着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喝完道了声“痛快”，放下碗，中气十足的同梨花和纪家泉道了一声“掌柜，纪哥，我出去办事了！”

    见着小蔡出了铺子，梨花这才轻声问纪家泉：“方才小蔡说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纪家泉手扶着柜台台面，朝梨花倾过身子去，小声道：“……小蔡方才去冰窖里取冰，这才发现，咱们在县里头冰窖那预定的冰，被旁人截胡了，高价买去了。”

    梨花正在摇扇的手顿了顿，有些错愕的看向纪家泉，微微愕然之后，便是了然：“……是对门干的？”

    整个宜锦县，愿意出力不讨好，专门跟他们奇趣堂对着干的店铺，大概就只有对门新开的那家“珍宝阁”了。

    这珍宝阁是前些日子刚开的，就像专门跟奇趣堂对着干一样，售卖的东西跟奇趣堂差不多，虽说产品质量跟奇趣堂的还有些差距，但对方的店铺售价却比奇趣堂的要少接近一半！

    若是单一的一类这样，也算不得什么；但偏偏，几乎每一类产品，像对标一样，都比奇趣堂的标价少一半，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分明就是在盯着奇趣堂硬刚。

    且珍宝阁的人，就站在门口，吆喝着拉客，言语中半点避忌都没有，几乎是踩着奇趣堂来打起了擂台。

    这种见血的低价策略，一下子把奇趣堂的顾客分走了不少。

    但奇趣堂原本就是走高端路线的，还有不少独家秘制产品，对方哪怕盯着仿制，也有不小的差距，那些在奇趣堂买惯了好东西的富家夫人小姐们，还是更认奇趣堂这牌子。

    更别说她们还有奇趣堂的贵宾卡，有一种微妙的，与奇趣堂荣辱与共的感觉。奇趣堂若是倒了，岂不是证明她们这几年的品位不行？

    于是，这几日来雅间消费的贵宾卡会员，甚至比往日都要多一些。

    梨花便也没把对门的挑衅放心上。

    结果这会儿倒没想到，对门竟然使出了这等阴损的招数！

    竟然截胡了他们在冰窖里订的冰块！

    要知道，这冰块，都是在冬天就要提前订好，都是有个大概定数的。

    对门的珍宝阁前些日子才开张，这夏日的用冰自然是个问题。梨花原本以为这大量的用冰够他们烦恼一阵子了，但没想到对门竟然这么阴损，出了高价直接把她们奇趣堂早就订好的冰给截胡了。

    梨花的脸色冷了下来，问纪家泉：“冰窖的人怎么说？”

    纪家泉脸色也不太好看，摇了摇头：“冰窖的人跟小蔡说，愿意双倍赔偿。”

    “啪”的一声，梨花手拍在了柜台上。

    她冷笑一声：“双倍赔偿？我们奇趣堂缺他那点钱？”

    不得不说，对门珍宝阁干的这事，又阴损又恶心人。

    夏日里他们这些做雅间包间的，用冰量极大。

    天这么热，来雅间里消费的客人们，谁愿意汗流浃背的在那风雅？

    自然是要有大量的冰放置在雅间内，凉凉爽爽的才好。

    这冰块，看着不起眼，就成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东西。

    珍宝阁直接高价抢了奇趣堂预定好的冰块，这就等于是直接撕破最后那层薄薄的脸皮了！

    梨花沉下脸，屈指在柜台上敲了敲：“……这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们还是自己挖个冰窖才好。至于原先那冰窖老板，回头你使几个人，把那冰窖老板不守信的事给散播一下。”

    纪家泉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作为奇趣堂的核心副手，他是知道奇趣堂流水有多少的，建个冰窖，虽说有些昂贵，但也并非是负担不起。

    至于回报那冰窖老板一事，就是梨花不说，他也早有打算。

    梨花起了身，摇了摇团扇，原本就有些清冷的脸上，这会儿更是一片冷意：“原本咱们是想和气生财，这珍宝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也实在太过分了。得想个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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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挑衅的请帖

    虽说珍宝阁截胡冰块的这事，办的有点恶心，但梨花也并不是全没了法子。

    县上还有些富贵人家，自个儿修了冰窖。凭着奇趣堂跟她们攒下的交情，让人家允些冰块出来卖给奇趣堂并非难事。

    蒋可沁听说了这事，更是直接大手笔一挥，把这事给包圆了，轻描淡写道：“曾家在县城外的冰窖里还有好些冰块，正好给咱们铺子用了。”

    眼下蒋可沁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这会儿正是害喜的时候，说也奇怪，唯有奇趣堂的泡菜与酱豆干她吃得特别香，顿顿都离不了。她嫁的那位曾大少爷，原本他们这一房在宜锦县就有生意，需要有人照看着；眼下出了这么一桩事，曾大少爷更是直接带着蒋可沁长住在了宜锦县。

    梨花跟蒋可沁道谢，蒋可沁笑盈盈的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方才刚在雅间里用了一小碟酱豆干，“梨花别这么说，举手之劳罢了。”

    蒋可沁说得爽快，反而是蒋可沁旁的婆子露出了几分迟疑神色来，她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道：“大少奶奶，这事……是不是得跟三少奶奶商量一下？”

    蒋可沁沉沉的笑了下，瞥了一眼说话的那婆子，眼神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晨雨这会儿跟着蒋可沁陪嫁过去的，这会儿是蒋可沁屋里统管着丫鬟婆子的大丫鬟，当即就柳眉倒竖，骂了起来：“李庆家的，别以为咱们大少奶奶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收了三房的钱，来插手长房的事，你倒是很会赚啊！”

    那李庆家的，顿时慌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嘴里却还在分辩：“大少奶奶明鉴，老奴只是，只是怕大少奶奶跟三少奶奶伤了和气……这冰窖生意，向来，向来都是三少奶奶那边管着的啊……”

    晨雨不为所动，更是上手，给了那李庆家的一巴掌，看上去气势十足：“还在这狡辩！你这意思是咱们大少奶奶污蔑了你了？你也不看看你这老货几根葱几瓣蒜，咱们大少奶奶多金贵的人，来污蔑你！……别打量着咱们大少奶奶嫁进来不久又怀了身孕，不爱理事就在那糊弄人！我问你，那冰窖，是不是长房名下的财产？！”

    那婆子挨了一巴掌，被晨雨这气势十足的大丫鬟给震得头晕脑花的，嘴里的血腥味都漫了出来，她不由得看了一眼一旁垂着眼，慢条斯理在那喝着花果茶的蒋可沁。

    好像这位大少奶奶，嫁进来后，就没见她大刀阔斧的处理过什么，但偏偏，好似不少家产都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慢慢的回到了曾家大房手里。

    她打了个激灵，忙跪着朝蒋可沁磕起头来，还要一下一下的打着自个儿的耳光：“是老奴僭越，是老奴僭越！”

    蒋可沁这才微微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将茶杯放到桌上，瞥了一眼那婆子，淡声道：“知道僭越就好，那冰窖分明是长房名下的，却因着长房不怎么经营宜锦县这边的生意，一直由三弟妹替我操持着。往常我害喜害得厉害，没有那个精力，只能委屈三弟妹替我操劳。眼下我既然已经好转了，哪里再好意思厚颜让三弟妹替我跑前跑后的？……你是家里的老人了，李庆家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婆子满嘴的苦涩，说不出话来，却只能俯首称是。

    那冰窖，确确实实是长房名下的。

    蒋可沁笑了下，扶着晨雨的手站了起来，“既然是我们长房这边的产业，这奇趣堂我也有一成的分红，也算得上是我名下的产业。我名下的产业行事，为什么要同三弟妹说一声？李庆家的，你这话可是在挑拨我跟三弟妹之间的感情了，哪怕你是祖母给过来的老人，这回也是犯了大错。懂了吗？”

    李庆家的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老老实实的俯首认了错。

    蒋可沁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同梨花交代了一声，让她明儿只管让人去县城外的曾家冰窖取冰就是了，便出了雅间，径自离开了，看都没再看那婆子一眼。

    李庆家的擦着额上的冷汗，肿着两边的脸颊，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垂头丧脸的跟在蒋可沁随侍的几个丫鬟婆子身后，再无刚进来时的半点气派。

    梨花在一旁看了个全，心下却是欣慰的。

    蒋可沁嫁的人家情况有些复杂，毕竟涉及到几房争产。

    但看眼下，蒋可沁应是处理的游刃有余，想来远在琼崖的阮明姿也可以放心了。

    想到这，梨花由不得又叹了口气，眉宇上染上一分焦虑的神色。

    已经近一个月，没有收到琼崖那边的来信了。

    这不是件寻常事。

    往常大概半个月左右，就能收到琼崖那边的来信。虽说阮明姿基本在信里都是报喜不报忧，但好歹也能知晓阮明姿现状还不错。

    眼下却已有大半个月，没有收到了……

    这距离阮明姿当时说的半年之期，也已经超了些日子。也不知道，阮明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偏生这会儿那来历诡异的珍宝阁又损人不利己的同她们一直在打擂台。

    梨花压了压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正想着，楼梯那匆匆上来了一人，手里正拿着什么，梨花定睛一看，不是纪家泉又是谁？

    “怎么了？小纪？”梨花问道。

    纪家泉蹙着眉头，眉宇间闪过一抹怒意，他把手上拿着的帖子递给梨花：“梨花姐，你看这个。”

    梨花这几年来一直没落下认字，眼下已经能识得大部分字了，应付日常需求没有问题。

    她接过那帖子，打开一看，几眼下来，便不由得冷笑一声。

    那帖子是珍宝阁的掌柜夫人发出的。

    上头写的冠冕堂皇的，夏日炎热，诚邀各位夫人赴宴。

    眼下珍宝阁截胡了奇趣堂的冰块，竟然还明晃晃的将赴宴的帖子送来了奇趣堂，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怕是他们还不知道，奇趣堂已经找到了新的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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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 别致的簪子

    珍宝阁掌柜夫人举行宴会的日子，是个万里无云的日子，堪称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

    这宴会举办的地方，是珍宝阁掌柜在宜锦县买下的一套宅子里。

    这小宅子临着湖，湖面上一行长长的走廊延伸出去，尽头建成了一方水阁，坐落在接天莲叶荷花之间，看着倒是别有意趣。

    水阁四面都垂着水波一般的纱帘，看着倒更像个大亭子。

    湖面上清风徐来，纱帘便被吹得犹如水波一般，微微晃着，任由风穿过，吹到水阁之中，带走了夏日炎热的燥烦。

    珍宝阁掌柜夫人姓薛，生得皮肤雪白，面似银盘，双眸一弯，笑得和蔼可亲，看着倒像是个亲人的，正来来往往的招呼着宾客往水阁里坐。

    蒋可沁垂着眼，由一个穿着打扮皆有章有法的婆子在前头引着路。

    晨雨小心的扶着她，虽说她们家大少奶奶已经坐稳了三个月的胎，但既然要在水边，还是要更小心些才好。

    蒋可沁身侧微微落后一两步的地方，还跟着另外一名穿着绫罗纱衣的少妇人，生得脸圆圆的，看着十分稚嫩，若非梳着妇人的发式，说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都丝毫不违和。

    她一手摇着一把缀了透明薄纱的扇子，一边跟着蒋可沁身后，口中正说着：“……大嫂怀了身孕，正当小心在家养胎才是，这种繁琐宴会之事，由我这个当弟妹的效劳就是了，大嫂何必出来涉险呢。”她眼中闪过一抹暗芒，轻笑道，“大嫂肚子里这个，可是金疙瘩呢。”

    说是金疙瘩，那是一点都不过分。

    自打蒋可沁怀了身子，向来偏爱三房的曾夫人，高兴地不得了，总算是多看顾了大房几分。

    蒋可沁微微顿足，偏头看了那娃娃脸少妇一眼，笑道：“三弟妹有这份心，我很感动。不过总在家里待着，也烦闷的很，倒不如出来走一走。”

    说着，她状似无意的轻轻摸了摸自个儿那尚未显怀的肚子。

    娃娃脸少妇轻笑一声，摇了摇手中那缀着透明薄纱，看着十分精致的扇子，没有说话，眼神却瞬间阴沉了下来。

    蒋可沁这是在戳她的肺管子。

    她成亲早，嫁到曾家已经两年多了，但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偏生她夫君又是婆母的眼珠子，她婆母一直盯着她的肚皮，明里暗里都在催。

    她没有法子，几个月前做主把贴身丫鬟给开了脸，想着哪怕丫鬟怀上了，她把孩子抱过来养也就是了。

    可天公不作美，这小半年过去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贴身丫鬟，肚子都没什么动静。

    她没有办法，只能咬咬牙，把另外一个贴身丫鬟也开了脸。

    所以她提起蒋可沁的这一胎，语气才会那么酸。

    蒋可沁也没惯着她，不轻不重的就顶了回去，把她给气得够呛。

    说话的功夫，她们已经走到了水阁前头，珍宝阁的掌柜夫人薛氏已是笑盈盈的迎了过来，十分殷勤的朝娃娃脸少妇笑道：“……呀，曾三奶奶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呦，您手上这扇子，是我们家最新出的凤舞系列吧？在您手上，可真是让这扇子格调都上升了不少……”

    娃娃脸少妇万氏被奉承得舒心极了，眼里笑意也多了一分。

    她眼神落在蒋可沁身上，闪了一下，却又故作讶然的问道：“这位是……”

    万氏拿着扇子掩着嘴笑了下：“无怪乎你不认识，这是我大嫂，你大概是没见过的。”

    她方才还在跟蒋可沁怄气，这一句话就说得有些不客气。

    意思就是说蒋可沁从来没去过珍宝阁，人家掌柜夫人都不认识她，只不过碍着客气送了帖子，竟也好意思舔着脸来参加宴会。

    掌柜夫人薛氏眼神闪了闪，她是跟她家相公领了命从京城来的，见惯了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贵妇言语中不见硝烟的厮杀，这位曾三奶奶话倒是露骨了。

    蒋可沁丝毫不在意，只是淡笑着朝薛氏略点了下头。

    薛氏笑道：“原来您就是曾大奶奶，真是慕名已久。”她对蒋可沁态度多了几分殷勤，“早就听闻曾大奶奶经商有术，到时候有机会可否请曾大奶奶赏脸赐教一二？”

    这话一出，万氏那张娃娃脸上的笑差点没维持住。

    蒋可沁倒是持重的很，笑了笑，没拒绝，却也没应承，只道：“薛夫人客气了。”

    薛氏也是人精，没有多说，只热情的领着两人进了水阁。

    水阁里已经坐了不止一两位夫人奶奶了，蒋可沁本就是宜锦县出去的千金，也是经常参加宴会的，这里坐着的大多都是熟人，见着蒋可沁进来，都熟稔的打起了招呼。

    更有熟悉的，拉着蒋可沁来自个儿身边坐下。

    万氏在蒋可沁身后看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蒋可沁在众位夫人里顾盼生辉，言笑晏晏，很是吃得开。

    突然，一位同蒋可沁交好的夫人笑着出声：“……咦，可沁，你鬓间是什么？怎么一闪一闪的？”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望向了蒋可沁的鬓间。

    蒋可沁轻笑了一声，偏了偏头，让众人看得更清楚。

    只见她墨色的鬓间不知道簪了什么，在夏日阳光下，竟是犹如黑夜中的星星一般，别致又动人。

    偏生又不招摇，隐在漆夜般的发间，更添了一番神秘感，衬得蒋可沁原本就美丽的容颜，越发璀璨。

    众位夫人们都大感兴趣，纷纷围了上来。

    万氏眼都红了，脸上虽说还维持笑，但心里却在大骂蒋可沁有心机，不要脸，大着肚子还这么爱出风头！

    万氏真真是气死了。

    蒋可沁在众人围绕之下，丝毫不见慌张，她笑盈盈的伸手拂了下鬓间的散发，笑道：“这是朋友送我的一柄簪子。”

    众位夫人越发的感兴趣：“这么别致，是订做的吧？哪里打的？”

    无他，这簪子的簪头实在太美了，只这么一点小小的装饰，便让蒋可沁在众位夫人之间，轻轻松松的脱颖而出。

    这些夫人们，都惯是参加宴会的，谁不想要这样的簪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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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我来晚了

    迎着众多夫人们或嫉妒或艳羡的目光，蒋可沁倒是依旧笑盈盈的，不骄不躁，没有半点得意神色。

    只伸手略略扶了扶鬓间那柄极为精致的簪子，在灼灼阳光下，那细碎的闪光更是熠熠生辉，几乎灼痛了所有在座女眷的眼。

    在某位夫人的再三追问之下，蒋可沁这才像是有些为难一样，略略松了句口：“……哎呀，是明姿送我的。至于在哪里打的，我也不晓得。”

    “明姿”两字一出，在场不少夫人们倒流露出恍然的神色来。

    宜锦县的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女眷们，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明姿”是谁的闺名。

    也是了，这么精致别致的小东西，若说出自那位阮大姑娘之手，简直是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这在座的夫人里，不乏持有奇趣堂贵宾卡的夫人，同阮明姿的交情自然也是不错，一听蒋可沁这话，便高兴的笑了：“原来是阮大姑娘送的。那回头可得问问她，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许她私藏。”

    这话自然是揶揄居多，但这轻松的调侃里，也能看出来，她们同阮明姿的关系着实不错。

    蒋可沁在一旁微微笑着，没有搭腔。

    其余几位夫人眼神倒是闪了闪。

    若是旁的场合，她们聊起这个，自然是没什么——毕竟这种宴会，话题除了子女便是衣衫首饰，难不成还会有人把家里的琐事拿出来嚼舌不成？

    可眼下别忘了，这会儿她们还在珍宝阁的宴会上呢。

    就珍宝阁前些日子那劲头，但凡有眼睛，是个人都能看得出，珍宝阁这是要跟奇趣堂打擂台抢生意呢。

    先前接到这珍宝阁的帖子，其实她们也没几个想来的，但后面倒是传开了一个遮遮掩掩的消息。

    说这珍宝阁背后真正的东家，其实是京城某豪族的千金小姐。

    这消息听得宜锦县那些贵夫人们都惊疑不定的。

    若珍宝阁真有这样的背景，别说奇趣堂这样的商家，就连她们这些人家，怕是也不敢与之抗衡。

    不过到底京城豪族还是要脸的，不会明目张胆的借着家族的势来压人，不然到时候被人告一个“以势压人，与民争利”，那也是挺麻烦的。

    那消息传出来又遮遮掩掩的，反而更像是真的，旨在让众人心里有个数。

    不要站错了队。

    所以这会儿众多夫人们虽然来参加这个珍宝阁掌柜夫人举行的宴会，可心里都还存着一抹疑窦。

    那几位夫人在宴会上谈起阮明姿，未免没有试探的意思。

    没看见就出阁前与阮明姿相当交好的蒋可沁，都来了吗？

    只不过……眼下这众多夫人里，还差了宜锦县最位高权重的那个。

    县令夫人宋思梅。

    所以尽管珍宝阁的掌柜夫人薛氏眼下再热情如火的招待，众位夫人们也还算是笑得矜持，并不如何表明态度。

    在座的不少人都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日头渐渐高了，这水阁四下里，摆着一盆盆高高的冰块，只是化得快，半个时辰就只剩了一滩水。

    守在四下里的丫鬟们便会手脚麻利的将这盆还掺杂着碎冰却又没了制冷效果的水，倾倒在湖里，再换上一盆新的垒得高高的冰块。

    薛氏陪着几位夫人说笑逗乐，见蒋可沁坐在一旁，眼神正落在水阁四下里摆着的冰上。

    薛氏笑了下，将手上端着的茶，放在手边漆木小几的茶托里，发出一声轻轻的清脆碰撞声，她一脸关切的问蒋可沁：“曾大奶奶，可是这冰太凉了些？要不我使人撤走一盆？”

    薛氏声音不算大，蒋可沁偏过头来，看向薛氏，回以礼貌客气的一笑，淡声道：“薛夫人不必麻烦，这温度正合宜。”

    薛氏抬手掩唇笑了下，眼中眸光流转，轻飘飘的在蒋可沁鬓间那一抹璀璨华彩上滑了下，笑道：“曾大奶奶觉得合宜就好。今年买的冰着实有些多了，所以用起来有些大手大脚的，倒别说，这样也颇解了几分夏日的炎燥……只是曾大奶奶怀着身子，自该小心些。”

    蒋可沁脸上的淡笑一如既往。

    仿佛听不出来这薛氏在若有似无的跟人炫耀，她们珍宝阁可以随随便便就将奇趣堂的冰截胡，冰多了也没什么，多摆几盆就是了。

    旁边几位夫人都装作听不出来薛氏的机锋。

    正说着，一个丫鬟匆匆而来，在薛氏耳边低语几句，薛氏脸色稍稍变了变，极为细微，稍纵即逝。

    若非蒋可沁一直冷眼看着薛氏，倒还发现不了。

    “可是有什么事？”旁边一个夫人关切的问。

    薛氏这会儿已经看不出异样了，只是笑着轻叹一声：“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方才县令夫人使人来送了礼，带了话过来，说小公子早上醒了有些咳嗽，她着实不放心，无暇分身，便不过来了。”

    这话一出，不少夫人隐秘的交换了个眼神，面上却依旧如常。

    薛氏起了身，拍了拍巴掌，笑道：“既然宋夫人家中有事，那我们这就不等了。妾身这就使人将几样珍品先请上来，供诸位夫人赏玩吧。”

    这次宴会，打着请诸位夫人赏鉴的名义，旨在宣传珍宝阁即将推出的几样珍玩。

    薛氏对此倒是挺有信心的，她觉得宜锦县这样小小的县城，闭塞又贫穷，不说旁的，就说眼下这些参宴的夫人们，看着一个个光鲜亮丽的，可在京城，怕是连最末等的人家都排不上号。

    这种小地方的人，能有什么见识？

    薛氏自信满满。

    不多时，丫鬟们捧着黄花梨木做的托盘鱼贯而入，分外小心的将手上的东西一一摆在了诸位夫人面前的圆桌上。

    那些东西都盖着红布，显得很神秘的模样。

    薛氏请了几位夫人上前帮着揭盖，也请了蒋可沁。

    蒋可沁神色淡淡的，只笑道：“腿有些水肿了，怕是一时站不稳，磕碰了薛夫人的宝贝，就不好了。”

    她身后的三少奶奶万氏则是摇了摇团扇笑了一声：“既然大嫂不方便，那不如我这个做弟妹的替大嫂吧。”

    薛氏笑容不变，笑着点了点头，只道“有劳曾三奶奶了。”

    红布被人一一揭去，露出了真容。

    果真是不少奇珍异宝，看得在座的不少夫人都直了眼。

    其中，有一整套翡翠头面，最是惹人注目。

    那温润的绿玉，仿佛在阳光下活了起来，搭配着精美的造型，简直让人只一看，就呼吸急促，挪不开眼去。

    薛氏见着众人这迷醉的模样，脸上笑意不由得更盛了些。

    然而她正打算清清嗓子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得水阁外一道清甜的声音传了过来，蕴着几分笑意：

    “不好意思，看来是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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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拙劣的挑拨离间

    这道声音对于不少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众人下意识往水阁外看去。

    就见着一名身姿窈窕的绝色少女，嘴角噙着笑，正从水阁那长长的甬道上曼步而来。

    少女样貌生得极为明艳，墨色的头发简简单单的挽了一个发髻，只在脸颊两侧垂下几缕散发，越发衬得皮肤莹白如玉。她身上穿了一条青碧色的纱裙，明明是较为沉稳的颜色，却因着纤腰那盈盈一系，凭生出几分难言的魅惑，让人几欲屏住了呼吸。

    然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还是她那小巧白皙的耳垂两侧上的一点华彩流闪，星星点点的，在发丝间闪烁可见。

    在阳光的映衬下，简直好似将星星戴在了耳垂上。

    这般璀璨，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方才蒋可沁鬓间的发簪。

    原先有些嘈杂的水阁，平地里静了一静。

    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惊喜连连的叫了一声“阮大姑娘”。

    更还有几人，眼里闪过几抹隐隐兴奋的光。

    出门半年多的阮明姿竟然在这时回来了！

    暌违了这般久的露面，竟然是在对家珍宝阁的掌柜夫人举办的宴席上！

    看来是要有好戏看了！

    蒋可沁不管旁人怎么着，她笑盈盈的起了身，迎了上去，“明姿，你来了。”

    阮明姿笑着唤了一声“可沁”，眼神在蒋可沁的发髻间轻轻一顿，继而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她在蒋可沁出阁时，送的添妆礼。

    她先前并未同蒋可沁通过气，然而蒋可沁就犹如同她心有灵犀一般，戴上了这柄发簪。

    简直是心有灵犀。

    一瞬间，薛氏的脸色有些扭曲。

    她虽然没见过阮明姿，但她却是详细调查过这个在宜锦县风生水起的“阮大姑娘”的底细。

    想来这位容貌绝世，出场又这般“恰好”的美貌少女，就是那传说中的阮大姑娘了。

    她可真会挑时候过来！

    蒋可沁这会儿已经亲热的挽上了阮明姿的臂弯，极为亲热的将阮明姿送到了薛氏眼前。

    一路经过水阁里坐着的各位夫人，几乎都在热情的跟阮明姿打着招呼。

    阮明姿落落大方的回应着，时不时颊边漾出一抹笑来，寥寥几句，却极为妥帖的照顾到了每个跟她打招呼的夫人。

    薛氏原本这个身处宴席中央的女主人，看到此情此景，简直要咬碎一口银牙。

    这个喧宾夺主的恶客！

    但薛氏心里气，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这会儿阮明姿已经同蒋可沁站到了薛氏跟前。

    她比得半年前高了些，容貌也长开了些，比之半年前的略显稚嫩，这会儿更是颇有了些倾国倾城的味道。

    只是微微一笑，便足可令周遭风景黯淡无光。

    蒋可沁在一旁介绍：“你久在外，怕是不知，这位便是珍宝阁的掌柜夫人，薛夫人。”

    阮明姿朝薛氏轻笑一下：“薛夫人，久仰。”

    薛氏不肯输人又输阵，她强撑着笑了下：“……原来您就是赫赫有名的阮大姑娘，我才是久仰，久仰。”顿了顿，她又笑道，“只是，我竟不知阮大姑娘会来赴宴，不然定会倒履相迎。眼下倒是怠慢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听得这话，眼神不由得闪了下。

    这位薛夫人的意思是，没请阮明姿，阮明姿自个儿来的？

    更有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激动的屏住了呼吸，就差喊“打起来打起来”了。

    阮明姿随手将手里拿着的一方锦盒递交给薛氏，稍稍歪了歪头，带着一分讶然笑道：“薛夫人看来是贵人多忘事，您前几日不是给我们奇趣堂递了帖子？若没有帖子，我如何能进了薛夫人的家门？”

    阮明姿这般一说，薛氏脸色稍稍一变，不由得暗暗瞪了一眼方才那引着阮明姿过来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倒还有些懵懂，被薛氏一瞪，吓得瑟缩了下，犹如一只小鹌鹑，不敢再抬头。

    薛氏深深的吸了口气。

    确实，她先前为了嘲弄奇趣堂，还真给对方发了一份帖子。

    但她哪里想过，阮明姿会突然杀出来！

    阮明姿慢条斯理的又补充了几句，“也是巧了，我今儿恰好刚回宜锦县，就见着我们家掌柜要出门。我一想，也有些日子没见诸位夫人了，甚是想念的很。左右薛夫人是宴请的奇趣堂管事，我想着，我自然也算管事之一，所以就备了份礼厚颜来了。”

    顿了顿，她又似笑非笑的问道，“薛夫人不会怪罪吧？”

    薛氏哪里能应，她这会儿也堪堪调整好了心情，堪堪朝阮明姿笑了下：“阮大姑娘哪里的话，您肯过来，是妾身的荣幸……也是巧了，我们正在赏鉴我们珍宝阁即将推出的新品，您来的正是时候。还请先坐，我让丫鬟给您上茶。”

    阮明姿笑着应了一声，就近寻了个靠近蒋可沁的座位。

    待阮明姿坐下，这水阁中的众人总算是恢复了些正常——当然，不少夫人小姐还是忍不住偷偷把眼神落到阮明姿的身上，这一分心，就明显没有先前对待珍宝阁新品的热忱了。

    薛氏看在眼里，恨在心里，简直要暗暗咬碎一口银牙，忍不住又在心里大骂了一通阮明姿喧宾夺主。

    自打阮明姿进来，万氏摇着团扇的手就僵住了。尤其是见着蒋可沁还特特迎上去，薛氏那有些不满的眼神，让她心里颇生了几分恼怒之意。

    方才她这大嫂还以怀着身子为由，拒绝了薛氏的邀请；结果转眼间，却又起了身亲去把阮明姿迎进了水阁，这不是赤裸裸的打脸是什么！

    来参加人家宴会，还打人家主人的脸，她这大嫂任性惯了，怎么不想想她这个当人弟妹的有多难做！

    万氏又轻轻的摇起了团扇，只是这会儿却是带着几分轻笑，声音算不得太高，却恰好能入阮明姿的耳：

    “大嫂跟阮大姑娘的感情可真好啊。真是让人感动……只是这珍宝阁跟奇趣堂互为对家，大嫂来参加珍宝阁的宴会，就不怕阮大姑娘想岔了吗？”

    蒋可沁嘴角携着一抹轻笑，轻飘飘的看了万氏一眼。

    真真是拙劣的挑拨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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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万氏根本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这挑拨离间太明显了，可有时候，只需要只言片语，就足可以在旁人心里种下隔阂。

    她不过说几句话而已，于她又没有什么损失，但要是能离间了阮明姿跟她这好大嫂之间的关系，那可就赚大发了。

    万氏不由得心头一片火热，摇着团扇去看阮明姿。

    谁知阮明姿却犹如没听见一般，正笑盈盈的偏过头去，似是正在跟一旁另外一位夫人低声聊着什么。

    那位夫人正是夏夫人，她今儿过来见着阮明姿也是惊喜，见阮明姿坐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索性拿扇子轻轻戳了戳阮明姿，也没跟阮明姿见外，低声好奇的问道：“——你耳朵上那一对耳饰，还有曾大奶奶头上那簪子，是一种材质？我怎么都没见过？”

    先前阮明姿从夏夫人这得了百暝草，席天地帮着用百暝草制成了避瘴方，在去琼崖的路上起了大作用。阮明姿对夏夫人还是很感谢的，见夏夫人这般问，不由得笑了笑，也没藏着掩着，大大方方的应了，没理会不远处万氏那低劣的挑拨离间，偏过头去低声同夏夫人道：“……夫人好眼光，确实是同一种材质。我也不瞒着夫人，我先前偶然得了些石头，经过处理后，得了这原石，我看那原石经由打磨之后，在光下便可散发出极为璀璨的光华，便用它制成了首饰……”

    夏夫人听得满脸惊讶，“石头打磨成的？”

    她极为感兴趣，连声问：“是什么样的石头？”

    阮明姿从袖间摸出一块小小的石头来，看着其貌不扬的模样，悄悄的塞到了夏夫人的手里。

    夏夫人拿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的看，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阮明姿耳边那两点星芒——实际上，在场有一多半夫人，都在偷看阮明姿。

    尤其是阮明姿耳畔那耳饰。

    不得不说，阮明姿这般的容貌，当起模特来，简直太带货了！

    哪怕众人理智上也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心头火热，觉得她们戴上这耳饰，也能同阮明姿一般光彩照人。

    夏夫人倒不觉得阮明姿会耍弄她，但还是有些迟疑的问出了口：“……这是同一种东西？怎么看着差距这么大？”

    阮明姿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原石，还未打磨，等打磨出来，便会闪闪发光，只是打磨着实太费功夫，不是件容易事。”

    说着，阮明姿抬手，轻轻的拢了拢耳边的散发，青碧色的衣袖垂了下去，露出一截似雪皓腕，映衬着耳垂上那一点星芒，简直让不少偷偷看过来的夫人们看直了眼。

    夏夫人简直想上手把阮明姿耳垂上那一抹小巧却又牢牢占据众人视线的首饰给薅下来仔细看看。

    当然，怀有这个心思的，怕还有不少人。

    只是这会儿怎么说都是人家珍宝阁掌柜夫人的主场，她们还要赏鉴薛氏呈上来的那些珍宝。

    可她们心里又惦记着阮明姿耳畔那抹璀璨的华芒，就连先前她们大为惊艳的翡翠头面，相比之下都有些相形见绌了。

    毕竟翡翠这东西，她们都见过，无非是水头成色好坏罢了。

    但阮明姿那耳畔上的东西，她们可没见过，连是什么都不知道，再加上它那般璀璨，夺人眼球，她们如何不心旌摇曳？

    若非她们听说了这珍宝阁的靠山硬得很，这会儿早就去把阮明姿给围起来了！

    看到眼前这一幕幕，薛氏简直是把阮明姿恨到了骨子里。

    她精心准备的宴会，甚至拿出了从京城带来的珍宝，就这么轻易的被这阮明姿给毁了！

    也难怪她们家主子这般记恨阮明姿，特特嘱咐她家当家的来这小小的县城开一家珍宝阁，同这阮明姿打擂台，势要在阮明姿最得意的地方狠狠的把她踩到泥里去。

    这小姑娘，确实讨人厌的很！

    旁的不说，单说这来旁人家里做客，哪有打扮得这般招摇，喧宾夺主的！？

    薛氏在心底怒骂着阮明姿，却忘了，她们店这些日子是如何打压奇趣堂的，甚至还故意高价截胡了奇趣堂订下的冰块，阮明姿作为奇趣堂的东家，过来找回场子，再正常不过了。

    这场赏鉴会，在大多数夫人小姐们的心不在焉中，有些狼狈的落下了帷幕，

    薛氏已经很难维持住脸上的笑了，挥一挥手，让丫鬟们把放在桌上的各个珍玩给端下去。

    她眼中带着一抹阴沉，嘴角勉强的勾起一抹笑，看向阮明姿，以手掩着唇，眉眼弯弯，看似是在笑，实则借着揶揄将心中怨气稍稍倾吐一二：“阮姑娘着实明丽过人，把我这参加宴会的夫人小姐们魂都给勾走了。”

    她半真半假的轻笑一声，“往后可不敢邀请阮姑娘来参加宴会了。”

    这话，素日里交好的朋友之间互相打趣可以。

    但搁在薛氏这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身上，就有些不太妥当了。

    所以这话一出，水阁里静了静。

    只余湖面上的风吹过水阁的穿帘声。

    阮明姿笑眯眯的抬了抬眼，以手撑着头，支在一旁的椅子扶手上，“怎么会？可能是因着我半年多没见诸位夫人小姐了，诸位夫人小姐们抬爱，才多看我几眼罢了。”

    她说得慢条斯理的，语气神态都闲适的很，说明她并没有将薛氏这话放在心上。

    薛氏更恼了，偏生又不好发作，只能假笑着应和：“阮姑娘生得这容貌，大家自然是喜欢你。”

    阮明姿优哉游哉的点了点头：“夫人言之有理。”

    众人笑了起来。

    把薛氏给气了个够呛。

    几个素日里与阮明姿关系不错的奇趣堂贵宾客户，一来是有心想岔开这话题，二来却是真真切切对阮明姿耳上那饰物感兴趣，纷纷笑着同阮明姿道：“先不说旁的，方才可看见你同夏夫人悄悄咬耳朵了，是不是已经同她说过你耳上那饰物的来历了？……也快同我们说一说，怎么能这般厚此薄彼？”

    这话几乎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众人几乎是翘首以盼的看向阮明姿，等着她说明。

    薛氏这会儿真真是要被气死了。

    这分明是她为了推介自家产品举办的宴会，风头却全被阮明姿给抢了！

    这岂不是为了她人做了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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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抽奖

    阮明姿也没跟薛氏客气。

    先撩者贱，珍宝阁对奇趣堂干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可不仅仅是先撩而已。

    阮明姿把薛氏精心操持的这个宴会，直接给搞成了自己的个人秀。

    她大大方方的摘下了自个儿耳朵上的饰物，左右看了下，见桌上还有一块红绒布尚未被丫鬟拿走，她笑着取了过来，对着薛氏扬了扬眉：“薛夫人，借用一下。”

    薛氏能说什么？

    她只能暗里咬着牙，面上挂着看不出破绽的笑，“阮姑娘随意。”

    阮明姿将红绒布随手一叠，拿手托着，又将取下的耳饰放在那红绒布上。

    极为艳丽的红绒布为底，衬得那耳饰越发华光四射，璀璨无比。

    众人忍不住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

    就见着那红绒布上，摆着一对极为精致小巧的耳坠，底托是作为常见的花萼型，没什么特殊。

    特殊的是底托上镶嵌着的宝石——这些夫人小姐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还从未见过这般光彩四射的宝石！

    “这……这是什么啊？”

    一位夫人目眩神迷的喃喃说出了口，“也太美了吧！”

    不少人都纷纷出声赞叹应和。

    薛氏看得简直妒火中烧。

    若今儿不是阮明姿突然出现搅局，取得这样效果的，合该是她特特从京城带来震慑这些土包子的珍宝才是！

    万氏虽说对那对耳坠也有些眼热，但她尤为看不惯一旁的蒋可沁嘴角那一抹柔和的笑，好像眼前这情形尽在掌握之中一般。

    她愤愤的摇了摇团扇，情绪一时之间有些失控，念头纷杂迭过，话已经说出了口：“……听闻薛夫人是京城来的，京城乃是大兴最为繁华的地方，天子脚下，什么东西没有？薛夫人定然是见过的。”

    薛氏这会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见众人都齐刷刷的向她望来，似是在等着她解惑，薛氏脸上神色更为难看了，极为勉强的开了口：“……妾身才疏学浅，并未见过此物。”

    众人不由得又被震惊了下，这东西果然很珍贵，就连京城来的掌柜夫人都不曾见过！

    众人看向那小巧精致耳坠的眼神更为炽热了。

    薛氏简直要被气死了，趁人不备狠狠的剐了万氏一眼。

    这个曾三奶奶，什么脑子！

    看着薛氏那副明明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阮明姿心情极好，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对众人介绍道：“诸位都是明姿的衣食父母，平日里也大多都照顾明姿的生意，明姿就同各位夫人小姐们直说了……这是一种名为锆石的宝石，是我这远行半年多，历尽千辛万苦才寻到的宝物。这锆石极难开采，产量也小，极为珍贵，我敢打包票，除了我之外，可能整个大兴都不会有第二家。”

    阮明姿这一介绍，简直是将诸位夫人小姐的热情给推到了顶峰。

    竟然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夏夫人有些坐不住了，颇有几分摩拳擦掌的出声：“……明姿啊，你这锆石首饰，可曾要在奇趣堂上架？”

    这问题简直是问出了在座绝大多数夫人小姐们的心声。

    她们此时心里就萦绕着一个字——买！

    然而阮明姿却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这锆石产量极低，开采不易，眼下还做不到大批量生产，目前我手上的货也不多。后续上架，怕是还要再等些时日。”

    那些夫人小姐们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色来。

    “不过……”阮明姿话锋一转，笑盈盈道，“诸位夫人照顾我生意这般久了，也不是外人，就同各位夫人小姐直说了。我眼下手上大概还有十件镶了这锆石的首饰可以拿出来——我准备拿五件给铺子里积分消费前五的贵宾免费送。另外五件，从明日起，每日在店里只要消费够了二十两银子，就会派发一张抽奖券，上头写着号码，一直到五日后，我会在大家的见证下，在奇趣堂里抽出五个号码，作为幸运数字，免费送出剩下的五件。”

    阮明姿这话一出，几乎是点燃了这夏日的水阁。

    水阁里的气氛一下子到达了顶点。

    众人简直又惊又喜，先前听阮明姿说这叫“锆石”的宝石这般珍贵，她们大概是很难买到了。

    但不曾想，阮明姿竟然这般有诚意，直接送！

    薛氏这次的宴会很有野心，请的几乎囊括了宜锦县的所有名流夫人，阮明姿那奇趣堂的消费积分前五，自然也在这之中。

    对于消费极多的贵宾，有多少积分，有时候阮明姿偶尔会透露一下，大家多少心里有数。

    果不其然，几位夫人脸上一下子就漾出了志得意满的笑来。

    她们的积分从前就不低，这半年来也没有落下，一直买买买，想来积分排名不会低。

    哪怕就是真的低了，也没什么，毕竟她们还可以直接问阮明姿，缺多少积分，再买回来补上就是了！

    这锆石首饰，她们势在必得！

    至于平日里消费还可以，却又够不上前几的夫人小姐们，则是暗暗咬牙，在犹豫自己是冲一冲积分榜，还是每日里花个二十两银子去换个抽奖券？

    足足五日呢，每日二十两，也不过就是一百两而已……

    众人心底都在激烈的抉择着。

    而薛氏这会儿的脸色，真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差点在无人的角落，把一口银牙给咬碎。

    这原本是她辛辛苦苦举办的宴会！

    但这阮明姿，竟然这般霸道，生生的把她的宴会做成了一个自己的宣传平台！

    简直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

    薛氏在心底把阮明姿翻来覆去的骂了一百八十遍！

    旁的夫人这会儿也心潮澎湃的凑到蒋可沁的身边：“曾大奶奶，您头上这簪子，也是锆石的吧？真真是太好看了。”

    蒋可沁这会儿笑容越发深了，下意识的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又将簪子很是大方的直接摘了下来，递给询问的那位夫人：“您可以仔细看看，这锆石真的是漂亮极了。”

    那问话的夫人又惊又喜的接了过来，眼睛都要挪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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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回家

    这珍宝阁掌柜夫人薛氏的宴会，在阮明姿的刻意，以及蒋可沁的推波助澜之下，彻彻底底沦为了阮明姿这锆石首饰的首秀舞台。

    那些执掌中馈的夫人们明面上没说什么，私底下却是要窃窃私语说几句，这薛氏根本就不是阮大姑娘的敌手。

    就算这珍宝阁背后有贵人当靠山，怕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当然，宴会上大家还是和和乐乐的，薛氏哪怕暗地里恨透了阮明姿，表面上还是要维持主家最后的体面，笑盈盈的，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待这场宴会结束之时，已经将近有一大半的夫人小姐，都决定了明天要去奇趣堂补补货，每天搞一个抽奖券资格。

    众人大多乐呵呵的，薛氏……越发强颜欢笑了。

    阮明姿跟蒋可沁相携离开时，薛氏在两人背后望过去的眼神几乎要化为眼刀子。

    万氏摇着团扇，还想跟薛氏说几句什么。

    然而作为蒋可沁的弟媳加猪队友，薛氏只冷冷的横了万氏一眼，便冷淡的离开了，竟是半个字都不想听的样子。

    万氏抓着团扇的手柄愣在原地，难堪的几乎要原地去世。

    这会儿阮明姿跟蒋可沁已经迈出了这宅邸的门口，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忍不住笑了。

    阮明姿摸了蒋可沁的肚子一把，“……倒是看不出显怀来。”

    提起这个，蒋可沁脸上笼上了一层慈爱的光辉：“……嗯，才三个月，是看不太出来。这孩子也省心，没怎么折腾我，孕吐什么的，倒也不是很厉害。”

    “那就好，我那儿席大夫教了我腌渍了一道糖渍梅子，最是消暑开胃。”阮明姿低声细语，“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修整几日，就去找你玩。到时候给你带过去。”

    蒋可沁脸上笑意越发深了，点了点头。

    说话的功夫，又有大户人家的夫人追了过来，同阮明姿热切的聊起了锆石首饰，说是她女儿即将出阁，能否在奇趣堂订制一支镶嵌有锆石的凤钗。

    阮明姿给蒋可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回去休息。

    蒋可沁也没跟阮明姿客气，朝那位夫人略一点头，便自个儿上了马车，去等万氏了。

    不管她多嫌弃这个三弟妹，毕竟那也算是曾家人，总不好在外头太落对方的面子。

    想找阮明姿订制首饰的，不止这位女儿即将出阁的夫人。还有什么，即将过生日/送礼/收藏，等等诸多原因，方才在薛氏的宴会上不好找阮明姿订制，这会儿出了人家的府门，自然是百无禁忌了。

    阮明姿一一应对着，同诸多夫人在门外聊得是一片火热。

    薛氏的丫鬟从门里看到这副盛景，回头去薛氏一说，气得薛氏又直直摔碎了一套上好的茶具。

    ……

    从宴会那回来，阮明姿坐马车回了梨花家。

    梨花已经在家里等着了，算着时辰，觉得阮明姿快回来了，便一直在门口等着。

    这会儿见阮明姿的马车过来，面上一喜，三步并作两步的就迎了上去。

    “明姿！”

    阮明姿撩开车帘，笑着应了一声。明明还穿着犹如千金小姐一般的纱衣，但她的身手却又矫健的像个男子，一撩裙摆，径直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十分稳当。

    梨花顾不得惊诧这个，当即给了阮明姿一个拥抱，边笑边道：“……先前我正要出门，你就回来了，真真是又惊又喜。偏偏风尘仆仆的，都没有休息，只稍稍洗漱打扮一番，又拿了帖子替我去参加了那珍宝阁掌柜夫人的聚会……累坏了吧？我娘熬了消暑的绿豆汤，加了冰糖，拿吊绳湃在井里了。我给你倒一碗去，冰冰凉凉，又甘甜的很，最是消暑解乏。”

    阮明姿忍俊不禁，撑不住直笑，抬手拍了拍梨花的后背：“看来梨花姐是真的很想我了，这么一长串话，搁平时梨花姐可不会一气说这些。”

    梨花带了几分嗔意的轻轻拍了下阮明姿的后背，“还取笑我。快些进门吧，妍妍在后院跟月芽儿边练字边等你呢，半年多没见了，你们姐妹定是有不少话要说。”

    阮明姿点了点头，挽着梨花的胳膊，进了院门。

    梨花她娘原本今儿要去善府看那些孩子们的，听得梨花说阮明姿回来了，便又惊又喜的留在家里，熬了绿豆汤，锅上还炖上了自家养的老母鸡，还放了五指毛桃跟野山参，恨不得把阮明姿给一气补成个胖子。

    阮明姿先同梨花她娘打了声招呼，梨花她娘含着眼泪拉着阮明姿的手上下打量着，“好孩子，这大半年，在外头苦了吧？看着瘦了好些，个头也蹿了一节……我菜都买好了，今晚好好给你补一补。”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又轻轻同梨花她娘这位慈爱的长辈说了几句，这才去了后头的小院。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院子里的长绳上晒着几件衣裳，迎风飘荡，阮明姿最是心细，稍稍一扫，便发现这几件衣服上原本留着的余量都放了下来，想来是妹妹跟月芽儿都长高了不少。

    她穿过院中羊肠小道，到了屋外，抬手敲了敲门。

    屋子里传来月芽儿的问话声：“谁呀？”

    小姑娘边问边蹬蹬蹬的跑了过来，把门一开。

    结果一开门，就见着已是半年多不见的表姐俏生生的站在了门外。

    “表姐！”姚月芽又惊又喜，“妍妍！明姿表姐回来了！”

    她忍不住高声道。

    阮明姿笑着看姚月芽，小姑娘这半年多高了不少，十一岁的小姑娘，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开始稍稍褪去，露出了少女的稚嫩与青涩。

    只是她还没等开口说什么，就见着屋子里一抹身影像小炮仗一样冲了过来，扑在了她怀里。

    冲劲不小。

    看来这半年多，妍妍的身体也好了不少。

    阮明姿心里漾着欢喜，抱住了扑到怀里的小姑娘，“妍妍！”

    阮明妍自阮明姿怀里抬起头，笑弯了眉眼，眼里却还含着一抹泪，显然是高兴极了。

    “哎，可想死姐姐了。”阮明姿摸着比半年前高了一截的小姑娘，笑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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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帮忙

    欢欢喜喜的跟家里人团聚，吃了一顿团圆饭后，是夜，梨花拉着阮明姿跟她说了近一刻钟的话。

    阮明姿倒一直很有精神的样子，但梨花心疼她一路舟车劳顿，尚未休息又马不停蹄的替她去参加宴会，只是同她讲了讲这半年多来奇趣堂的一些事。讲了几句就又催她去休息。

    阮明姿笑笑，也没跟梨花客气。

    她回屋时，就见着屏风后放着一个浴桶，浴桶里已经放满了大半桶的热水。阮明妍跟姚月芽两个小姑娘手里一人拎了一桶水，正往浴桶里倒。

    见阮明姿回来，两个小姑娘都有些腼腆的朝阮明姿笑了笑，姚月芽飞快道：“表姐你好好洗漱休息，我们明儿再来找你玩。”

    阮明妍重重的点着小脑袋。

    她早就听人说过，长途跋涉后，哪怕一直在马车上，也会累得很。

    她想想也是，先前每每坐马车回榆原坡或是牛家村，尽管马车已经特特做了防震的改造，但还是有些颠簸，一趟下来，每每要缓些时候。

    推己及彼，姐姐从遥远的南方回来，定然也是累坏了。

    阮明姿也没跟两个妹妹客气，笑着应了一声，就见着两个小姑娘手拉手一道出去了。

    这半年多来，两个小姑娘身上都有了些不小的变化。

    阮明姿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怅惘。

    高兴的是妹妹长大了，怅惘的是，她缺席了妹妹的这一段人生。

    但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她也不能总把妹妹放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

    更何况，她也有她自己的人生追求……

    阮明姿想着，将自个儿的衣服褪去，搭在了屏风上，缓步迈入浴桶之中。

    若是阮明妍还在这，说不得要惊叫出声。

    阮明姿原本那养得白皙细腻的一身好肌肤，这会儿却横亘着不少伤痕。

    有些伤痕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有些伤痕却还新鲜着，结痂刚脱落的模样，手臂上，背上都有几道，看着很是狰狞的模样。

    单看这些伤痕，就能想象得出，阮明姿这大半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阮明姿将自个儿缓缓浸入浴桶的热水中。

    她舒爽的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在家好啊……

    ……

    翌日，阮明姿难得的睡了个懒觉。

    梨花也没去铺子，一大清早同梨花她娘张罗了一桌早点，都在灶台蒸笼上热着，就等着阮明姿起来一道用餐。

    好在阮明姿也没有多睡很久，辰时一刻便起了身。

    阮明妍跟姚月芽正在院子里喂着几只小鸡，见阮明姿起来，两人脸上俱是欢欣之色，匆匆把手里攥着喂鸡的谷子一抛，便朝阮明姿跑了过来。

    看着朝阳中跑来的两个小姑娘，阮明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我从南边带了几匹凉纱过来，最是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阮明姿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妹妹，怎么看怎么好，“一会儿下午等我回来，顺便带个绣娘回来，给你们量一量，做几身衣裳。”

    姚月芽脸红了下，讷讷道：“……表姐，汪婶婶已经给我跟妍妍做了好些衣裳了，我不用了。你给妍妍做就好。”

    阮明姿捏了捏姚月芽的小脸蛋：“放心，那凉纱多得很，妍妍一个人可用不完。放那，明年就得坏了，岂不是浪费了？”

    阮明妍在一旁一本正经的点着头，仿佛很是了解那凉纱。

    姚月芽纠结了半晌，才红着脸嚅嚅的跟阮明姿道了谢。

    姐妹三人说说笑笑的，一道去了正院。

    一家子和和美美的用了早餐，阮明姿又说想去善府看一眼，然后再去奇趣堂。

    提到这，梨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阮明姿问。

    梨花纠结了下，有些为难，但还是同阮明姿说了起来：“……前些日子，珍宝阁那边，高价挖了几个伙计过去，我在善府里同左夫人闲聊的时候提到了这个，大概是几个孩子听见了。”

    她脸上越显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来，“……几个稍大些的孩子，就提出想来奇趣堂帮我忙。可他们的课业还没结呢……”

    阮明姿想了想，倒也没纠结：“没事，一会儿我过去，同他们谈谈。”

    阮明姿向来是个麻利的，她同那几个想来奇趣堂的孩子一聊，知道她们是真的不喜欢学习那些。

    常用的字，算术，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日常使用足够，她们便想着能早些独立，好帮着一起照顾善府。

    其实这种早日反哺的心情，阮明姿也很了解。

    她先前在孤儿院，曾经心心念念的，也是早些出来工作，好帮着资助孤儿院剩下的孩子们，让更多的孩子能从孤儿院走出来。

    但后来，是她的导师悉心的开导了她。

    她意识到，站得越高，能帮助的人，才会越多。

    可她不会以自身的际遇感悟去要求善府的孩子。

    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追求。

    她斟酌再三，还是点了头，但要求这些孩子们，只做半日，或上午，或下午。

    剩下的时间，还是要继续跟着左夫人多读些书。

    几个孩子都特别高兴，响亮的应了下来。

    送走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孩子们，阮明姿一回头，就见着旁边的廊下，绮宁正倚在走廊廊柱上，往这边看着。

    半年多不见，病怏怏的绮宁身子已是大好，原先那一直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也有了几分淡淡的红晕。

    绮宁见阮明姿看过来，便绽出一抹笑，唤了她一声：“明姿。”

    恍惚间还是那个抱着琵琶，一身女装在酒楼里弹琵琶挣钱的清秀小姑娘。

    秀气的很。

    阮明姿应了一声，上前问绮宁：“……席大夫跟我出去这大半年，回来给你把脉了吗？可曾说什么了？”

    绮宁抿唇直笑：“把过脉了，说我身子已无大碍。又一直在抱怨你，说你这大半年没少给他添麻烦，用了他好些祛痕膏。”

    阮明姿自动忽略了绮宁的后半句，只听得到前半句的样子，笑了笑：“身子大好了就好。”

    绮宁站直了身子，轻咳一声：“……既是大好了，要不，我也去奇趣堂帮你跟梨花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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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 带回来的特产

    绮宁跟那些孩子们都不大一样。

    他甚少说自己想要什么。

    因着他身子弱，在养伤，一整个冬日，几乎都是裹着披风度过的。

    阮明姿骤然听见绮宁说要来奇趣堂帮她跟梨花，倒也没有拒绝，只是“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绮宁，手指转了个圈，示意对面的绮宁：“转个圈我看看。”

    绮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好脾气的依言转了个圈。

    阮明姿仔细打量了一番。

    嗯，看着确实比冬日时要强健不少了，不像先前那般，一副风一吹就跑的病弱模样。

    阮明姿痛快的点了头：“好啊，你要是想来，就来吧。”

    绮宁露出个笑来。

    这一日，帮忙管着善府的左夫人，嘱咐灶上的两个妇人多做了好些吃的，给加了餐,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他们又如过年那日一般，把学堂里的长桌都笼统的拼在了一块，高高兴兴的一起吃了个饭。

    善府里的孩子们跟阮明姿关系都极为不错，缠着她讲在外发生的趣事。

    阮明姿想了想，便随意挑了一件拿出来说：“……有次，我跟席大夫从一个村子路过，村子里就零星十几户人家，看着相当的贫乏，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奇怪的是，我跟席大夫路过这村子的时候，正是晌午，阳光最足的时候，那些人家竟然家家户户都院门紧锁，从篱笆的缝隙里能看到，不仅仅是院门，甚至连门窗，都是紧紧闭着的……”

    阮明姿说得抑扬顿挫跌宕起伏的，听得小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见她停下来换了口气，端水喝茶，也不由得在催：“然后呢，然后呢？”

    “是啊是啊，为什么大中午的要紧闭门窗啊？”

    “是有山贼吗？”

    孩子们发挥着自个儿的想象力，七嘴八舌的叽叽喳喳着。

    绮宁听得也津津有味的很。

    倒是席天地，原本在一旁磕着盐水煮出来的毛豆，听得阮明姿提起这个，他哼了一声，反倒是瞥了阮明姿一样。

    阮明姿喝过茶水，润过喉以后，倒也没再吊这些孩子们的胃口，她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因为啊，那边气候湿润，村子外头又有一片荒山野林，这湿热的天气里，瘴气横生。大晌午的，自然是要紧闭门窗，并在屋子里挂上几串草药药包，免得瘴气入侵。”

    小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瘴气，是什么呀？”

    阮明姿提起这个，其实也是想趁机替这些孩子们上一课。

    那户人家，其实算是他们头一次接触瘴气。

    那会儿还未进入琼崖，却已经隐有瘴气遍布。当时因着还在外府境里，席天地也没多想，阮明姿也没经验，两人差点着了道。

    还好阮明姿心细如发，从附近居民晌午的反应里意识到不对劲，两人提前服了避瘴方，从而避免了一场悲剧。

    而这，在这半年里，算得上是最不起眼的一点点小危机了。

    席天地见阮明姿这人，无论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还总这么一副报喜不报忧的模样，脸色不明的哼了一声。

    “……瘴气啊，其实就是一种能让人生病的气体。你们想，在那些荒无人烟的林子里，是不是有很多小动物，树啊草啊之类的？”阮明姿循循善诱的声音柔柔的传了过来，“那些小动物，树啊草啊等等等等，死了后在土地上腐烂，会产生一些能让人患病的气体。而当地的气温又湿又热，这无疑是给那些气体滋生一些不好的东西提供了温床，有些瘴气甚至是淡黄色的……总之啊，你们若是要去南边那种湿热又多林木的地方，记得提前准备一下药物。不然，轻则生病，重则丢了性命。”

    孩子们若有所思，纷纷应声起来。

    阮明姿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她同善府的孩子，说说笑笑的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上午。

    用过午饭后，阮明姿让阮明妍跟姚月芽在善府等她，她同梨花乘坐马车去了奇趣堂。

    奇趣堂里，阮明姿来的正是时候，已有不少夫人在那雅间里等着了。

    其实阮明姿是故意挑这时辰过来的。

    早上大多是这些大户人家的掌家夫人们处理中馈的时间，一般来说怎么也要处理个把时辰，再加上大户人家晌午几乎都要歇觉，很多大户人家的夫人们，都喜欢在下午的时候出来游玩。

    阮明姿上午的时候过来，人也不多，效果反而不好。

    果不其然，正如她所猜测，有几家穿着不同服色的丫鬟，直接等在了奇趣堂门口，见阮明姿下了车，眼睛一亮就迎了上去。

    这个说“阮大姑娘，我们家夫人请您喝茶”，那个说“阮大姑娘，我们家奶奶等你很久了”，叽叽喳喳的，热情极了。

    恨不得把阮明姿给分成好几半给带走的架势。

    阮明姿笑着一一安抚了过去，几个丫鬟都带着满意的回复，回了各自的雅间，找她们家夫人回禀去了。

    阮明姿自然是知道这些夫人这般殷勤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那她昨日在宴席上说的抽奖券？

    她笑了笑，使了个伙计去马车上，搬下一整箱子东西来。

    这些，是她从琼崖那地方带回来的。

    那地方虽说贫瘠又多瘴气，但终究还是有些特产的。

    比如阮明姿就很喜欢琼崖的一样特产，是一种甜面点。那里头加的糖，不是用世面上惯用的白糖之类的，而是用了某种果实榨的汁，加进这面点里，口感清甜的很，又带着一丝丝奇异的酸。这一丝丝的酸味，反而使口中那甜，口感层次更为丰富。

    千里迢迢带回那甜面点是有些不大现实，那甜面点不能长久保存，在路上八成就会坏了。

    但阮明姿带回来不少那制成了果干的果实，这果干单拿出来当小零嘴也可，拿去炮制些花果茶也可。

    阮明姿想了想，使人拿了小碟子，每碟子上放了几块这种果干，使伙计端着送去了各雅间，就当是她请诸位夫人品尝的。

    做完这些，阮明姿又从那箱子里另拿出了一个黝黑的坛子。

    这坛子里装着的东西，就更了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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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玉颜粉

    奇趣堂的伙计，不仅有男人，也有女人。

    虽说被对面珍宝阁以高酬挖去了几个，但剩下的，不乏从奇趣堂一开始就跟过来的员工，忠诚度都极高。

    阮明姿开坛子的时候也没避着人。

    毕竟，这坛子里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便在奇趣堂几个女伙计好奇的目光下，将那黝黑的坛子，揭开了一个盖。

    几个小姑娘好奇的在阮明姿身后直探头，结果一看就傻眼了。

    这黝黑的坛子里，装的是莹润的白色粉末。

    “这是啥……”

    阮明姿笑眯眯的，拿手指拈起一点来，那莹润的白色粉末便沾在了她的手指上，供身后的几个小姑娘细看。

    “这是玉颜粉，”阮明姿笑着介绍，“找了专门的神医帮忙配置的，里头除了一些珍稀药材，还掺有大量的珍珠粉。”

    珍珠粉！

    几个小姑娘都莫名激动起来。

    她们虽说用不起珍珠粉，但都听说过珍珠粉的大名。

    那可是美容养颜的好东西！

    据说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夫人们，经常会拿珍珠粉来敷面呢！

    但对于她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来说，却仅仅只是耳闻罢了。

    毕竟，一粒珍珠的价格对她们来说已经算是不菲了，哪里舍得把珍珠磨成粉，往脸上涂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们东家这坛子里的珍珠粉……也太多了吧？！

    几个小姑娘都受到了惊吓一样，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倒是挺不以为意的。

    琼崖沿海盛产珍珠，但因着沿海地势，洋流，等等多方面的缘故，这琼崖沿海的珍珠，品相实在不大好；再加上琼崖那边人口稀少，又有不少流放要犯，没有办法去大规模捕捞。

    偏偏阮明姿是学地质的，洋流对于地质学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琼崖这里采珍珠的环境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天险，对她来说，却只是蒙上了一层面纱的金库。

    这大半年来，阮明姿在琼崖那边就办了两件事。

    一是确定锆石矿的具体位置，使人开采。

    二便是这开采海洋珍珠一事。

    奇趣堂这几个小姑娘，看着这一坛珍珠粉犹如在看天价之宝，但她们尚且不知，阮明姿这次回来，仓库里带着的，可不止这么一两坛珍珠粉。

    阮明姿笑眯眯的，将这坛珍珠粉搬去了后院仓库。

    阮明姿早在一月前就来了信，给了具体尺寸，设计，让梨花去烧了几窑形状特别的小圆罐子。

    小圆罐子不算大，放在手心里小巧玲珑的，看着分外精致，上头勾画的山水却又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洒脱。

    看着便让人爱不释手。

    圆罐子里有一配套的小瓷勺，用来做量具。

    此时这数千个形状特别的小圆罐子，正在奇趣堂后院小仓库里堆着。

    除此之外，阮明姿还定制了一个稍大些的量具勺，那一勺，恰好可以装满一个小小的圆罐子。

    阮明姿拿那特殊的量具勺子，先装满了十来个小圆罐子。

    她放在一个托盘上，端着那十来个小圆罐子，将其一一分给了奇趣堂的伙计们。

    不仅仅是铺子里的几个小姑娘，剩下的男伙计也都分得了一罐。

    小姑娘们捧着这一罐子玉颜粉，都呆了。

    上哪里找这么大气的老板啊！

    那十几个男伙计挠着头捧着这一看就极贵的玉颜粉，颇有些不知所措。

    有媳妇的还在那美滋滋的想可以拿给媳妇用，没媳妇的伙计也不少，都有点支支吾吾的：“东家，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也没个媳妇什么的，拿这个也太浪费了些吧……”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柔声道：“这玉颜粉你们可以拿回去给你们娘亲或者家中姐妹，都可以的。这玉颜粉掺了大量的珍珠粉以及珍稀药材，对皮肤极好，可以改善肤色，减缓皱纹，让皮肤变得细腻有光泽……你们看我就知道了，琼崖那边又热又潮湿，我经常要在烈日下走动，全靠这玉颜粉把皮肤养了回来。”

    或者实在不行，等后面他们把玉颜粉给转卖了也可以。

    最后这话阮明姿没说出口，毕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对穷苦人家来说，这些能让自个儿变得更美的东西，比不过实实在在案板上的一条大肉。

    阮明姿可以理解。

    她转了话题，只笑道：“这玉颜粉下午就要开始售卖了，你们只管这样介绍……”

    她笑着将这玉颜粉如何使用，如何推销，同这些伙计一说，听得这些伙计脸上都有些一惊一乍的。

    这小小的一罐子粉末，这么厉害的？

    阮明姿笑而不语。

    实际上，这只是她的一个小小的尝试。

    奇趣堂的货物，以“奇趣”与品质取胜。

    但却不能长久的靠这个发展下去。

    这两年多来，她想了很多很多，却一直有些不得要领。

    直到年前买宅子时，那走商的商人给她的一匣子锆石原石，犹如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前路。

    她毅然决然的去了琼崖，也在那儿，找到了她即将要前行的道路。

    念及此，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又转身回了后院的仓库，亲自装了几罐子，拿出一个来，放在搁置了红布的托盘上，端着去了二楼雅间。

    她先去了夏夫人在的雅间。

    夏夫人的消费是前三的，妥妥的能有一件锆石首饰了，但她着实太喜欢那锆石首饰，每日消费二十两银子换个抽奖券也不是什么大数，还能给她继续积攒积分。

    她想了想，今儿就过来了。

    阮明姿一进雅间，夏夫人便笑着站了起来，拉着阮明姿的手，亲昵的很。

    这雅间里装饰了一处室内秋千躺椅。夏夫人在这儿，还能抛下贵夫人的外衣，在秋千上好生玩一玩取乐。

    她拉着阮明姿，同她一道坐在秋千上，仔细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笑道：“昨儿在宴会上我就想说，你在外头这大半年，风吹日晒的，怎么看着皮肤还是这么好？……近着看更不得了了，皮肤上一点点瑕疵都没有。虽说你年轻，但也不至于这么过分吧？”

    夏夫人打趣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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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 一大笔

    “巧了不是？”阮明姿笑着把托盘上的小圆罐子取了下来，往夏夫人手里一递，“夫人看看这个。”

    夏夫人好奇的把玩了下，轻轻的往到鼻前嗅了嗅：“咦，这是什么，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

    阮明姿伸过手去，替夏夫人把小圆罐子轻轻的旋开，露出小圆罐子里那京润的白色粉末来。

    夏夫人凑过来，有些惊诧道：“这是？”

    阮明姿笑而不语，先招了招手，使了个丫鬟给她倒了一小盅温水过来。

    她用小圆罐中带着的那一柄细细的小量勺，舀出来那么一小勺，化在了那一小盅温水中，成了略有些黏稠的膏体状。

    夏夫人好奇的很。

    阮明姿用指甲盖挑起一点点来，让夏夫人凑过头来。

    夏夫人依言，就感觉到自己耳后，被涂了些冰冰凉凉的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啊？”夏夫人感觉自己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她觉得这有点像珍珠粉，但珍珠粉其实是没什么味道的，也没有这般莹润。

    她又有些拿不准。

    阮明姿笑眯眯的：“这是我们奇趣堂即将新推出的玉颜粉。是由多种名贵中草药以及珍珠粉配置而成的……夫人别担心，方才涂抹在你的耳后，其实是试验一下你是否会对这个过敏。”

    夏夫人对阮明姿其实还挺放心的，她闻言不禁有些骇笑了下：“珍珠粉？……这么大的手笔？”

    阮明姿笑而不语，没有告诉夏夫人，她在琼崖海边搞了个采珠基地，大幅度降低了珍珠的成本。

    毕竟，有些时候保持神秘感，也是提高身价的一个小小计谋。

    夏夫人颇有些坐不住的样子，她觉得自己耳后涂上那个玉颜粉的地方，冰冰凉凉的，又有些水润，在这夏日里甚是舒服。

    有好几次都想去抬手摸了。

    但抬手的时候又看见阮明姿那笑眯眯的模样，她又有些心虚的朝阮明姿讪笑了下，放下了手。

    她知道，这应该是不能碰的。

    大概过了一小会儿，阮明姿看了看夏夫人耳后皮肤有没有红肿。

    人的耳后肌肤极嫩，若是在这一块都好好的，那说明夏夫人的体质，是可以使用这玉颜粉的。

    阮明姿笑眯眯的把又拿小勺子拌了拌小盅里的膏状物，“夫人方才不是问我皮肤为什么保持的这么好吗？其实我在琼崖那儿，也把皮肤晒伤了。只不过后来我的神医朋友给了我这个玉颜粉的药方，正如夫人所见，这玉颜粉遇水便能拌成玉颜膏，我一直用着这个玉颜膏，效果极好。”

    夏夫人近距离看着阮明姿那吹弹可破的皮肤，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这意思……

    是她只要也用这个玉颜膏，就能拥有阮明姿这样白皙细腻吹弹可破的皮肤了吗？

    阮明姿亲手替夏夫人将这温水拌好的玉颜膏，仔仔细细的涂在了脸上。

    她一边轻轻的涂抹着，一边同夏夫人说着这玉颜膏的效用。

    碍于脸上涂着这珍贵的玉颜膏，夏夫人不好做出什么大开大合的表情来，但眼里的欢喜却是掩不住的：“……我这把年纪了，倒不求像你们小姑娘一样肌肤细腻，但若是能舒缓下这皱纹，也是谢天谢地了。”

    阮明姿笑盈盈的，声音轻轻的：“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只要您隔两日用一次这玉颜粉，长期坚持下去，自然会舒缓皱纹，还能美白。”

    夏夫人简直乐开了花，正欲拉着阮明姿再说些什么，却见着阮明姿已经起了身，跟她请了辞：“夫人先敷着这玉颜膏，需得两刻钟才能洗去。我还要去旁的夫人那坐一坐。”

    夏夫人福至心灵，知道阮明姿这是要去继续推销这玉颜粉了，她也没有挡着人家小姑娘赚钱，连连点头：“你尽管去。”

    阮明姿笑盈盈的，又去了另外几个雅间，过程一一炮制。

    转了一圈回来后，夏夫人脸上这玉颜膏也差不多要到时间了。

    她教着夏夫人身旁的丫鬟，如何轻柔的洗去脸上这玉颜膏。

    洗去玉颜膏的水，阮明姿也没有让人乱倒。她随手让丫鬟将其倒入了室内的花草盆中，对着夏夫人眨了眨眼：“……这水，对植物来说，大有裨益。”

    夏夫人更觉得这玉颜粉是个好东西了。

    而等她拿过屋子里那黄铜镜细细的揽镜自照时，更是坚信了这点。

    黄铜镜里的人，皮肤细腻，隐隐有珍珠般的亮色，看着像是骤然年轻了几岁一般，简直可以说是光彩照人。

    丫鬟也是一脸喜气，惊叹道：“夫人，这也太神奇了！”

    夏夫人又惊又喜，忍不住去问身边的丫鬟：“……当真变化这般大？”

    丫鬟斩钉截铁的点头。

    夏夫人手一抖，忍不住笑着转去看向阮明姿，笑得合不拢口：“阮大姑娘，你这玉颜粉，怎么卖啊？”

    ——这话，并非夏夫人一人询问。

    其余几间雅间里的夫人们，在见证了玉颜粉的效果后，每个都问出了口。

    她们原本就是抱着要消费拿抽奖券的心思过来的，如今见到效果这般好的玉颜粉，怎么可能会放过？

    一个两个的，就犹如看到了荤腥的黄鼠狼，眼睛放着亮光。

    阮明姿一般都是有些为难的模样：“……您也看到了，这玉颜粉效果极好，是因着我们用的材料，是货真价实的珍珠粉，加许许多多的珍稀药材。这玉颜粉的效果不用多说，自然是极好的。所以它的定价，也着实有些高……”

    几乎听了这话的所有夫人，都没有被“定价高”三个字给吓到，大手一挥：“你只管报价。”

    阮明姿叹了口气，似是很为难的模样，报了个二十两。

    一听这价格，不少夫人眼皮子都跳了下。

    二十两价格，对于贫困百姓来说，是一个天价了，足够四口之家宽裕的过上一年。

    但对于珍珠粉来说，这个价格简直算得上是童叟无欺，真的不算高。

    当即，她们便大手一挥，十盒二十盒的下了订单。

    可想而知，只这一上午，阮明姿赚了一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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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 搅黄了

    珍宝阁的掌柜夫人薛氏，站在珍宝阁雕花木门的阴影里，看着对面奇趣堂那些进进出出的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恨得在心里把阮明姿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这个小贱人！

    她昨儿已经连夜写信回京问那叫锆石的东西了。

    她就不信了，这么偏远山城的乡巴佬都能做出来的东西，天子脚下的繁华京城，能做不出来？！

    到时候让她好好给这里的乡巴佬们上一课！

    薛氏正想着心事，结果就见着对门里遮遮掩掩的走出来几位夫人，拉着丫鬟的手就要上马车，这一看，她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是昨儿还在宴席上一直奉承她的几个夫人吗？！

    果然是小门小户没有教养的，改弦易辙这么快？

    满打满算，这还没过一天呢！

    薛氏头脑一热，便带着一抹略有些咬牙切齿的笑，上了前，略略提高了音量，喊住了一个即将要上马车的夫人：

    “曾夫人，这么巧啊？”

    那夫人一只脚刚要往马凳上迈，一听得这声音，脚一软差点踩空，身子一歪，好悬被一旁大惊失色的丫鬟连忙扶着，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曾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臂回头，见果然是薛氏，露出个有些尴尬的笑来：“是，是薛夫人啊……”

    说着，她还忍不住又揣了揣怀里那个小小的锦盒。

    这曾氏在宜锦县不是很显耀的人家，虽说也算富庶，但比起顶层的那几家大户人家，总还差着点事。

    珍宝阁只稍稍透露了一点他们京中的背景，曾氏就心领神会的带着几个素日里玩的好的姐妹贴了上来。

    结果这还没几天呢，竟然又去捧奇趣堂了！

    薛氏看着曾氏这心虚的模样，简直气笑了，但她这会儿自然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只一副柔声细语的模样：“……曾夫人怀里是什么啊？看着很宝贝的样子？”

    曾氏浑身僵了僵，下意识弓了弓身子，却是避开了薛氏的目光，干笑一声：“……没什么，买了点擦脸的小玩意。”

    薛氏越发狐疑的看着曾氏。

    曾氏有些心虚的别开了目光。

    她其实也没说谎，怀里这个她费了大力气才抢了一盒的玉颜粉，确实是擦脸的东西。

    只是，这一小盒“擦脸的小玩意”，要价二十两……

    肉痛自然是肉痛的，可看着好友用了一次就容光焕发的模样，她哪里能坐得住！

    再说了，每天买二十两银子的东西，还能得一张抽奖券！

    五天后就能去抽取那美轮美奂的锆石首饰，谁不心动啊？！

    反正曾氏心动的当即就乘着马车过来了。

    就是不曾想，让珍宝阁的掌柜夫人薛氏给抓了个正着。

    曾氏正想着如何早些脱身，好回家感受一下这玉颜粉的用途，结果就听见她身后传来一道细细柔柔的声音：“薛夫人？今儿怎么有兴致过来了？”

    这清甜的声音，曾氏一听就大喜。

    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就是阮明姿。

    阮明姿穿着一身极为日常的衣裳，头上只松松的挽了个发髻，但偏偏发髻上别了一个极为小巧的簪头。

    那簪头不消说，自然是用锆石做的，在阳光下简直是璀璨无比。

    薛氏只觉得恨得牙痒痒。

    曾氏忙笑道：“阮大姑娘，薛夫人，你们聊吧，我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她忙不迭的抱着怀里的锦盒上了马车，走了。

    这俩人，她谁都不想惹。

    惹不起她躲得起！

    阮明姿倒也不恼，笑盈盈的看向薛氏，似是在等薛氏一个回答。

    薛氏脸上的笑僵硬了下。

    说起来，作为竞品同行，这么直白的过来，是有点像测探军情什么的。

    薛氏脑子急转，倒是想了个有些干巴巴的理由出来：“……只是看到熟人了，过来打个招呼。”

    阮明姿似笑非笑，眼波在薛氏身上转了一圈。

    薛氏的脸，在阮明姿这种带点了然的含笑眼神之下，越发的热了，有些恼羞成怒。

    正当她要发飙之时，却听得旁边一道不客气的女声，清晰的传了过来：“阮大姑娘也在啊？正好，听说你们这上了新品，我哥要给我那未过门的嫂子送些东西充盈妆奁，快拿出来吧吧。”

    阮明姿撇过头去一看，就觉得巧了，半年多不见的燕子岳，还有他那妹妹，终于梳起了妇人头的燕黛君，正站在不远处，看来是刚下马车。

    方才那话，便是燕黛君说的。

    薛氏脸色稍稍变了变，眼神落在了燕黛君跟燕子岳身后那辆挂着“燕”字标志的马车上。

    当着她的面，这燕家就给阮明姿送生意过去，特特给她难堪的吗？

    薛氏恼忿之下，倒也没细想方才燕黛君话里那阴阳怪气的味道，一甩袖子，掉头走了。

    倒是阮明姿，笑着同燕子岳打了声招呼：“燕大哥，好久不见了。”

    燕子岳嘴皮动了动，半晌没有说话，只沉默的点了下头。

    燕黛君倒是急了，冷声道：“阮姑娘，自重！我大哥已经订了亲，即将娶妻，你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喊他大哥，让旁人听了，莫不会产生误会？！”

    燕黛君以为阮明姿的脾气，定然会不吃亏的怼回来，谁知道阮明姿竟是很从善如流的点了下头：“窦大奶奶说的极是，是这么个理。方才是我失言了。”

    顿了顿，阮明姿重新客客气气的唤了一声“燕公子”。

    燕黛君皱了皱眉，虽说阮明姿遂了她的愿，可她怎么就觉得这么不爽快呢？

    燕子岳眼里闪过一抹痛楚。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三月前，曾经给阮明姿写过一封破釜沉舟的信，言明他即将娶妻，但他心中始终有个喜欢的女子。

    这算是稍稍透露了他的情意。

    结果阮明姿很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

    这也算在他的意料之内，只是他为着挽回他们之间的友谊，又同阮明姿说，惟愿一切如常。

    所以今儿阮明姿才唤了这么一声燕大哥。

    结果燕子岳万万没想到，他妹妹把这一切都给搅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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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 一套首饰

    燕家兄妹都有些沉默，倒是阮明姿，没事人一样，笑盈盈的侧身，做了个里面请的动作。

    燕黛君面有不忿，似是想说什么，但燕子岳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率先进了奇趣堂。

    燕黛君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阮明姿脸上带着笑，缓步也迈进了奇趣堂。

    因着那限量发售的玉颜粉已经告罄，大堂里比方才要空旷了不少。

    燕黛君因着阮明姿跟奇趣堂的关系，已经许久没来过奇趣堂了。若非她今儿打着要让阮明姿难堪的态度，她也不会踏入奇趣堂。

    不过这会儿她看着奇趣堂有些空荡，心情很是愉快，横了阮明姿一眼：“看来阮姑娘这生意，不大行啊。”

    正在柜台打着算盘，算了下今天店里的日流水达到了几千两之巨的梨花：“……”

    无话可说。

    闷声发大财的阮明姿倒也不恼，笑眯眯的：“是啊，所以窦大奶奶今儿可要多照顾照顾我这不大行的生意。”

    燕黛君皱了皱眉，阮明姿这说的明明是好话，怎么听上去还是有些阴阳怪气的？

    她眉宇间带了几分戾气，侧过脸去看燕子岳，似是想说什么。

    燕子岳深深的吸了口气，语带警告的低低说了一句“好了”，然后又转过头去，看上去神色如常，同阮明姿平静道：“明姿，多包涵……近期新上的首饰还有吗？”

    阮明姿笑盈盈的点了下头：“先前燕公子帮了我们奇趣堂不少忙，小店欠了燕公子好些人情。正巧了，听闻燕公子要娶亲，我们奇趣堂里还真有这么一套合适的首饰。若燕公子喜欢，可以给燕公子一个内部价。”

    听着明明是很热闹的一番话，但阮明姿语气略有些疏离，话里细细一品，也带着同燕子岳割裂的意思，燕子岳是聪明人，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脸色白了几分。

    他暗暗的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当时仓皇在信中告诉阮明姿他心中情丝，十有八成会迎来这样的生份结局……可当时他娘病重，一心想要看他成亲，他作为人子，实在不能忤逆他娘，所以抱着一星半点的期盼，匆匆去了一封信给阮明姿，虽说意料之中的得了这么一个结果，可他……不后悔。

    但不曾想，他死了心，按他娘的安排订了亲之后，他娘的身子，竟然日益好转起来……虽说这是件大喜事，但他总觉得，心中有一团郁气。

    今儿见着半年多未见的阮明姿，听她这般疏远又客气的同他说着话，他胸口那团郁气，越来越胀了……

    但他却不能说什么，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说什么。

    燕子岳心中重重情绪翻腾，最后归寂，他脸上皮肤动了动，最后露出个平静又恪礼的笑来：“……那就有劳阮姑娘把首饰拿来了。”

    ……

    阮明姿端着托盘，进了雅间。

    托盘上放着一个黑漆漆的锦盒，看着朴实无华的模样。

    这雅间里放着冰盆，冰盆上方摆着一个用齿轮带动的手摇风扇。

    只要丫鬟在一旁拧一次弦，那风扇能对着冰盆里的冰块摇好些圈，将凉风送到房间各处。

    饶是如此凉风习习，燕黛君坐在雅间里，看着这无一处不显露着主家匠心的雅间，越发觉得烦躁无比。

    她眼神落在那其貌不扬的锦盒上，轻嗤一声：“这种货色也好意思拿出来给我们看！是你们奇趣堂名不副实，还是你看不起我们燕家？！”

    说着，她就要去掀那托盘。

    阮明姿轻巧的转了个身，燕黛君的手扑了个空。

    燕子岳压抑着怒气，喝道：“黛君！”

    燕黛君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阮明姿眼角眉梢俱是带着柔和的笑意，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像她面上显出来的那般温柔：“想不到窦大奶奶嫁了人，还是这么一副臭脾气……这东西，你给我打翻了，窦家赔钱吗？我可先说好，给你哥哥友情价，是因着奇趣堂欠了你哥哥的人情，打算结清的；你若弄坏了，可是要照原价赔偿的。”

    阮明姿这话里暗含的意思，把燕黛君气得脸都涨红了。

    不就是在暗讽她这个窦家大奶奶名不副实吗？！

    燕黛君猛地站了起来，燕子岳却比她动作更快，几乎是一下子架住了她，厉声道：“燕黛君！你若再这样，我这就使人送你回窦家！”

    燕黛君眼圈都红了，浸出些眼泪来，难以置信的低吼：“大哥！你没听她刚才讥讽我吗？！这你都要护着她？！”

    燕子岳深深的吸了口气，将燕黛君按回椅子上，厉声道：“你都要动手了，人家出言刺你几句，也是你自找的！”

    燕黛君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在那红着眼直抚着胸口给自个儿顺气。

    燕子岳没再搭理燕黛君，看向阮明姿：“舍妹脾气有些急，但并无坏心，阮姑娘海涵。”

    阮明姿干脆的点了下头。

    其实她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再欺负燕黛君。

    不过，燕黛君若再不自量力的上来挑衅她，那就别怪她欺负人了。

    雅间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燕子岳顿了顿，把话题又引到了阮明姿手上那托盘上：“……这里面是什么？”

    说着话，自然而然的接过了阮明姿手上的锦盒，放到了一侧的小几上。

    阮明姿腾出手来，伸手往锦盒上的卡扣那一按。

    锦盒应声而开，露出里头一套精巧无比的首饰来。

    这是整整一套首饰，步摇，簪子，发梳，耳坠，臂钏，手镯，整整一套，皆由纯金打造，上嵌宝石，精美无比，却又别致新颖，花样是从来未见过的。

    燕黛君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眼里逐渐露出痴迷的神色来。

    她想，这也不能怪她，女人嘛，永远抵抗不了漂亮的首饰。

    阮明姿的话从一旁轻飘飘的传了过来：“两位可还喜欢？”

    燕黛君一下子回过了神，在阮明姿面前，却不愿意承认她很中意这套首饰，鸡蛋里挑骨头道：“……我不是听说你们奇趣堂新上了一种首饰吗？叫什么锆石的，华彩璀璨的很！”

    她眼神落到阮明姿发髻间那一枚小小的簪头上，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璀璨明亮。

    燕黛君眼睛顿时亮了亮，指着阮明姿的发髻道：“……就是那个！赶紧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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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 起台子

    阮明姿抬起胳膊来，纱衣的袖子往下滑落，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来。

    燕子岳看得一窒，不大自在的挪开了视线。

    她笑盈盈的，看了燕黛君一眼，稍稍歪了歪头，抬起来的手拢了拢散发，鬓间那一枚闪闪的簪头越发显眼，“窦大奶奶，说的是这个吗？”

    燕黛君眼里冒出一分火气，“就是这个。别墨迹，还做不做生意了？”

    话里带着一股傲慢来。

    阮明姿笑容越发明媚起来，她声音温温柔柔的：“这个，不好意思呢。因着锆石难得，目前的产量还有些供应不足，只能限量，优先供应给我们奇趣堂贵宾卡积分排名前五的贵宾。窦大奶奶平时也没怎么来过我们奇趣堂……”

    她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已经表达的清清楚楚了。

    燕黛君的脸轰一下，难看极了。

    阮明姿，阮明姿竟然这般羞辱她？！

    正当燕黛君要发难，阮明姿却又脆生生的把话续上了：“……当然，窦大奶奶的兄长燕公子，是有本店贵宾卡的。只不过燕公子积分也还没到前五，只能说遗憾了。若窦大奶奶真想要锆石首饰，我们小店还推出了一项活动，就是当日在本店消费满二十两银子的顾客，会获赠一张抽奖券，五天后，我们小店会当众抽奖，将剩下的五样锆石首饰送给抽中的幸运顾客。”

    阮明姿的弯弯笑眼，似是把燕黛君给戳了一下。

    燕黛君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有些扭曲，声音有些尖锐道：“……你别不是对我哥有点什么意思，故意拿这些来卡人吧？！”

    这话一出，燕子岳便变了脸：“燕黛君！”

    燕黛君却不管不顾的，恶狠狠的看着阮明姿，继续道：“……我劝你收了这心思，你这样抛头露面的，卖弄风骚的下九流，就是给我哥做小妾，我燕家也看不上你！”

    “啪！”

    一声极为清脆的声音传来，却是燕子岳砸了手边的一个茶盅，脸色极为难看。

    浅色的茶水在地上洇出了一圈水渍。

    阮明姿心平气和的看向地上那碎成一片片的碎瓷片，稍稍有些惋惜。

    她们雅间里的茶具都是特特烧制的，成套的，她心疼啊——

    燕子岳看向燕黛君，冷冷道：“你该庆幸，你已经嫁到了窦家。我作为你的娘家兄长，不好越过你夫君去管你。”

    他语气不算重，但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却让燕黛君白了脸。

    她大哥的意思——这是要不管她了？！

    那可不行！

    她嫁过来这些日子了，若非有燕家在给她撑腰，她那个看她不顺眼的婆婆窦夫人，早就往她相公房里塞满通房小妾了！

    若她大哥不管她……

    燕黛君有些恐慌的想去拉燕子岳，却见着燕子岳起了身，看都没看她一眼。

    燕子岳看向阮明姿，眼里的情思藏得极好，半点都不漏，带着一分公事公办的客套：“……阮姑娘，方才气极，砸了你这雅间的茶具，实在不好意思。你把账单挂在我卡下，然后帮我把这一套首饰包起来，都记在我的账上，回头我让人来取。”

    阮明姿点了点头。

    燕子岳冷静的说完这些，又拂开慌忙拽住他衣袖的燕黛君的手，头也不回的出了雅间，健步如飞。

    “大哥！……大哥！”燕黛君口中喊着，慌忙的追了出去。

    她的丫鬟也匆匆追了出去。

    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阮明姿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以后还是远着点燕子岳吧。

    尽管她觉得问心无愧，但人家燕子岳毕竟要成亲了，她不觉得自己觉得问心无愧，就可以真的问心无愧继续跟这位燕公子相交，然后给人家燕公子明媒正娶的夫人添堵。

    说到底，避嫌总归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一个最佳方案。

    阮明姿又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脑壳疼。

    她唤了伙计过来，使人把雅间里收拾了下，倒是没给燕子岳挂账。

    她又把那一套熠熠生辉的首饰，合拢起来，捧着下了楼，又将这首饰同梨花吩咐了几句，寄放在了柜台，到时候等燕子岳的下人来取。

    做完这些，她像是完成了一项既定仪式一样，彻底松了口气。

    只是想着，往后可以来往的人里，要把燕子岳给划去了。

    ……

    这几日玉颜粉卖的极为红火，阮明姿有意的每日限制了数量，以免太早达到饱和。

    毕竟，这玉颜粉二十两银子一小圆罐，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到了说好的第五日，阮明姿使人在奇趣堂门前，扎了个台子。台子四角俱是缠着红绸，看着喜庆的很。

    对面珍宝阁的人早就在那冷眼看着，冷嘲热讽的，说什么“眼见她起高台，眼见她楼塌了”这种不吉利的话。

    但阮明姿早就约束过奇趣堂的人，眼下这个骨节，不必理会珍宝阁的挑衅，且等着他们自取灭亡就行。

    奇趣堂的人对阮明姿向来都是无条件的信任，更别说先前阮明姿刚一人给了一盒价值二十两银子的玉颜粉。

    有些家中老娘实在不用的，索性就转了手，卖了个十八两，也算大大补贴了家用。

    至于那些有媳妇妹妹要哄的，更是喜得他们的媳妇或是妹妹笑开了花，家里一片欢声笑语的，人心里也舒畅。

    这会儿奇趣堂的伙计们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上下一心。

    奇趣堂这阵势，很快引得不少人的围观，大家都在好奇，奇趣堂这是要做什么？

    到了申时，一个伙计抱了个木箱子，上了台子。

    台子下头站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手握抽奖券，替家中主子来占位的仆从。

    珍宝阁是知道奇趣堂大卖玉颜粉，送抽奖券抽锆石首饰的事，这会儿见伙计抱了木箱子上来，就在人群里躲着大声起哄挑事：“……嘿，这么个密封的木箱子，说不定里面早就订好了那奖品给谁给谁！”

    “哎呀，还真有这个可能！那我们的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原本持有抽奖券的人就都有些紧张，这珍宝阁的人这么一挑事，这些手握着抽奖券，替他们家夫人小姐们占位的下人们就更忐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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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跳梁小丑

    阮明姿早就料到珍宝阁那边的人会来捣乱，果然就躲在人群里在那起哄煽动起来了。

    阮明姿也没惯着他们，倚在二楼雅间的窗内，精准的在人群里点出来几个人，同一旁的纪家泉说了他们的穿着特征。

    纪家泉应了一声，麻利的下了楼，喊上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直接按照阮明姿说的那些话，从人群里把人给拽了出来。

    “哎哎哎，干什么啊你们！好端端的干嘛拽我！”

    “奇趣堂的人打人了！他们动手打人了！”

    那些人临被抓还不忘给奇趣堂泼一波污水，把水搅的更混。

    纪家泉倒也不恼，拔高了声音，大声道：“我们奇趣堂很感激大家来捧场。但若是来我们奇趣堂闹事，我们自然也不会容忍。”

    被抓的那几个挑事的混混有心思活跃的，眼珠子一转，喊了起来：“嘿，这地又不是你们奇趣堂的，凭什么说我们闹事啊？！”

    “对，没错！快点放开我们！”

    阮明姿就看着，纪家泉不慌不忙的站在台子上，有条不紊的一一反驳道：“从法上来说，眼下你们站着的这块地，是我们奇趣堂附带的可经营用地，这些可去县衙一查，文书上黑纸白字都记载着；从理上来说，你们混在人群里，散布谣言，怂恿煽动他人，故意给我们的活动添乱。主人家开宴席，遇到恶客还能赶人呢，怎么，你们来我们奇趣堂门前捣乱，还不让我们驱赶你们一下了？”

    他的声音清朗，介于少年音与青年音之间。这一番字正腔圆的解释下来，那些浑水添乱的人，倒一时间没了话。

    纪家泉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几个伙计毫不留情的将那几个点出来的人，都赶了出去。

    不远处，珍宝阁掌柜，以及他夫人的脸色，都十分精彩。

    阮明姿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着拧过头去同一旁的梨花赞了一声：“看来这半年多，小纪确实是历练出来了。梨花姐教的真好。”

    梨花莫名有点脸红，咳了一声，倒也不居功：“是他自个儿也聪明。”说着，顿了顿，她又小声道，“我去下面看着，省的有人添乱。”

    梨花又同屋子里另外一人微微屈了屈膝，道了一声，这才退下。

    阮明姿看向那人，那人今儿打扮得有些郑重，怀里的小哥儿正光着小脚丫，踩在她腿上直直的站着，想去够她头上的发簪。

    女人笑着往后仰了仰避了避，把身上的孩子交给了一旁的乳娘。

    她拢了拢方才被怀中的哥儿弄乱的头发，有些无奈的笑道：“……到了润哥儿这个岁数，调皮的很。”

    不是县令夫人宋思梅又是谁？

    阮明姿笑了起来：“润哥儿健康活泼，宋姐姐将他养的极好。”

    宋思梅笑容越深，起了身，同阮明姿一起站到窗前，遥遥的看了对面珍宝阁那掌柜一眼：“……要我说，这珍宝阁真不愧是京城来的，这种挑动民众舆论的手段，倒是信手拈来，用得很惯。”

    “一群跳梁小丑罢了。”阮明姿倒是没把珍宝阁那边的手段看在眼里，一双蕴着波光的杏儿眼犹如上好的黑曜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想挡我的财路，也要看看他们配不配。”

    宋思梅很喜欢阮明姿身上这股劲儿，眉眼弯弯。她看了看外头的日头，笑道：“……好了，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咱们下去吧？”

    阮明姿自然应好。

    奇趣堂外头的气氛已经被纪家泉三言两语炒得很是热烈了，阮明姿笑着提了提裙摆，上了台子，换下了纪家泉。

    奇趣堂的东家生得极美，几乎是宜锦县所有人共同的认知。

    然而阮明姿这出去大半年，没在宜锦县露面，本就长开了不少，再加上今儿她特特上了薄妆，整个人犹如一支新鲜带露含苞欲放的桃花，明丽得让人眼都直了。

    她这一露面，台子下的场地竟是瞬间静了下来，不乏有倒吸气的声音。

    阮明姿笑着朝诸人点了下头，她不需要特特提高声音，在场之人，为了能听清她的声音，几乎都下意识闭上了嘴。

    阮明姿本身就是个颜狗，她其实也很理解众人的反应，也没如何得意。

    在很多时候，美貌可以当做武器，但却从来都不是她的依仗。

    阮明姿清了清嗓子，也没多说废话，简单提了提先前要抽奖的前因后果。

    说完后，这才拍了拍手，示意伙计把托盘端上来。

    “虽说是免费送给大家，”阮明姿笑道，“但我们奇趣堂也不是那等拿边角料来唬人的。”

    说着，她掀开了托盘上盖着的红布。

    方才混在人群里的散播谣言的，有一项流言，就是说既然这锆石首饰若真如奇趣堂吹的那般珍贵，奇趣堂怎么舍得拿好东西出来抽奖免费送出去？

    定然是拿粗制滥造的东西，滥竽充数。

    阮明姿这一掀红布，不少人原本都准备伸长了脖子去看，但还未如何细看，却先被阳光下那锆石首饰的光华，狠狠的给震撼了一波。

    只见那托盘上，摆着一个首饰展示架。

    那展示架上，明晃晃的摆着几个首饰，有簪子，有步摇，有耳坠，有手镯，还有个扳指。

    这几样金首饰，款式都是很经典的，但因着上头镶嵌了锆石，顿时变得流光溢彩起来，整个首饰一下子看着高贵了不少。

    不远处的街边，停了好些马车。

    那些不愿意抛头露面的大小姐或是夫人们，就坐在马车里，这会儿正掀着帘子往台子上看，骤然一见到那些首饰，虽说隔着一定距离看不清，但上头闪烁着的光芒，却使得她们对这些首饰更狂热了。

    谁不想在宴会里成为最闪烁的那个？

    有些按捺不住的千金小姐，甚至干脆戴上奇趣堂产的款式极为新颖的帷帽，直接就下了马车，直奔那台子，要自个儿去抽奖。

    对面珍宝阁的掌柜跟他的夫人薛氏，看着这些踊跃的千金小姐们，脸都要黑了。

    可偏偏这会儿，他们原先安排进人群浑水摸鱼的人，全都被奇趣堂的人给拎了出来，赶了出去，这会儿他们就是有心想再混在人群里挑拨些什么，也不太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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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公证环节

    看着对手这般受追捧，珍宝阁的掌柜跟他夫人薛氏，自诩京城来的，竟然被一个山城的粗鄙商人给骑到了头上，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更何况，他们来这宜锦县，原本就是背着任务来的！

    薛氏咬了咬牙，招手唤过她的贴身丫鬟雪薇，低声嘱咐了几句。

    雪薇是跟着她从京城来的，向来也很看不起这些山城里的乡巴佬，是薛氏的心腹。

    眼下听得耳畔薛氏这般吩咐，雪薇点了点头，露出自信的笑来：“夫人你就尽管放心吧！”

    说完，她往一旁迈了几步，多少拉开了些与薛氏的距离，这才扬了扬声，声音清脆的唤了一声“阮大姑娘”。

    阮明姿正要去给那放着抽奖球的木箱解封，听得雪薇唤她，她顿了顿，站在台子上，隔着人群看向雪薇，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这不是珍宝阁薛夫人身边的丫鬟雪薇姑娘吗？突然唤我，有何赐教？”

    雪薇没想到阮明姿直接就点出了她的身份，稍稍愣了下。

    需知她虽说是薛氏的贴身丫鬟，但更多时候都是在珍宝阁里帮忙的，并不如何抛头露面。哪怕上次的宴会上，她也不过只是露了一面而已，阮明姿竟然还记得她？

    大概是她太出众了吧。

    雪薇心下有些飘飘然的想着，面上却不显，笑盈盈道：“……赐教不敢说，只是阮大姑娘也知道，雪薇是我们夫人的贴身丫鬟，跟在夫人身边，耳濡目染，倒是学得了不少这做生意的接人待物……眼下见阮大姑娘这般抽奖，雪薇觉得不太妥当，对诸位准备抽奖的夫人小姐们，有点不太公平。”

    四下里顿时起了议论纷纷之声。

    那些从仆从手里拿来抽奖券，准备亲自等一个抽奖结果，也算是自个儿参与抽奖的千金小姐们也都有些愣了。

    阮明姿倒也不恼，笑盈盈的：“雪薇姑娘这话，倒颇像方才混在人群里给我们奇趣堂泼脏水之人的说辞……哎呀，我没有说雪薇姑娘跟人是一伙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我们这都还没开始呢，雪薇姑娘觉得哪里不妥，又有哪里不太公平？”

    雪薇咬了咬牙，面上却依旧带着笑，道：“……阮大姑娘这抽奖规则，是从这木箱中抽出五个数来，诸位小姐手中抽奖券跟那数相同的，即可算是获奖，对么？”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点着头：“正是。”

    那雪薇眼里闪过一抹什么，越发扬了声：“所以这不妥之处就在此了。若是这木箱里的数，始终就那几个呢？这木箱严严实实的，我们又看不到木箱里有什么？倘若你有心将这首饰给特定的几人，只需要让这木箱里，只有她们的抽奖号码便是。”

    雪薇这般一说，不少人倒迟疑起来。

    其实这个可能性她们不是没有想过，但阮明姿在这些夫人小姐里的名声实在太好，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字，她们觉得阮明姿并不会这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眼下被这雪薇这般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反而戳中了一些人心里隐秘的担心。

    四下里的议论声稍稍大了些。

    阮明姿却也不恼，点了点头，笑了笑。

    夏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少女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她头上的步摇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下。流苏上串着上好红宝石，红得犹如秋日里漫山遍野的浆果，越发衬得阮明姿肤白貌美，明丽无双。

    不少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么一说，雪薇姑娘说的确实有道理呢。”阮明姿手指轻轻的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一侧，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反驳雪薇的话，甚至还顺势捧了雪薇一把。

    雪薇脸上的笑还未扩大，却又听得阮明姿话音一转，“不过，雪薇姑娘说的那种情况，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她笑盈盈的，站在红绸围绕的台上，虽说隔着人群，但雪薇却依旧能感觉得到，阮明姿的视线，轻飘飘的从她脸上掠了过去。

    雪薇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得阮明姿又含笑开了口：“雪薇姑娘甚至都还没看我们的抽奖过程，就一口断言我们的抽奖流程可能会有暗箱操作，对顾客不公平……那这样这对我们奇趣堂，也很不公平呢。若是一会儿雪薇姑娘看完我们的流程，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我们自然是很欢迎雪薇姑娘指出其中的问题。但现在来说，是不是太早了些呢？”

    说到这，阮明姿又落落大方的笑了下，“当然，我没有指责雪薇姑娘的意思。毕竟雪薇姑娘是薛夫人的贴身丫鬟，身份这般敏感，还依旧站了出来，我怎么忍心指责？”

    阮明姿越这般说，不少人看向雪薇的眼神就越发奇怪起来。

    是了，你身为竞争对手的丫鬟，跑来旁人的店铺活动上指手画脚，大放厥词，这……不太好吧？

    不远处，珍宝阁门前，薛氏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她奉命调查过，这阮明姿确确实实是出身于这乡野之中。可看这临危不惧的处事能力，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哪里像是乡野里出来的乡巴佬了？！

    雪薇强笑了下：“阮大姑娘就当雪薇是未雨绸缪吧。”

    话说到这，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叫雪薇的丫鬟，气势上完全被阮明姿给压了过去。

    旁人觉得很是理所应当。以她们对阮大姑娘的了解，压过一个丫鬟，哪怕这个丫鬟是从京城来的，那不是很稀疏平常的事吗？

    但雪薇却颇有些受辱的感觉。

    她一张脸微微发白，咬着下唇，没再说话。

    阮明姿脸上带着笑，拍了拍手，又有一人抱着一个侧口开了洞的木箱，走了进来。

    从侧口很容易看出，新搬上来的这个大木箱里空空如也。

    “现在是公证环节，并非抽奖。”阮明姿笑着，把原先在台上的大木箱打开，从里面随手拿出一颗木球来。

    小小的木球上有个机关，能将木球分成两半，里头是空心的，藏着个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了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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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 京城独有的规矩

    阮明姿举起那张字条来，让众人看清楚，里头写了个数，贰拾伍。

    同时，梨花执了毛笔，在一旁竖着的告示板上，写下贰拾伍。

    紧接着，阮明姿将那字条放回了木球中，合好，将木球丢入了侧面开着大口子的木箱里——然后再从先前的木箱里，拿出一个木球来，打开，看数字，给众人看，将数字写在告示板上。

    公证环节十分繁琐，然而阮明姿却不厌其烦的重复着这个动作，十分有耐心。

    饶是阮明姿的动作再快，也堪堪过了小半个时辰，一箱子木球才算是空了。

    一旁的告示板上铺着的那张白纸，也写满了黑色的数字。

    阮明姿拿了一支朱笔，同人一一点着告示板上写的数字，从一到一百二十七，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这个过程里，底下的群众都看得津津有味的——主要是阮明姿长得漂亮，漂亮的人别说领着他们公证这些数字了，就是领着他们干更无聊的事，他们也觉得有意思。

    做完这些，阮明姿这才将那个侧边开了个口的木箱封得严严实实的。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从人群后的雪薇身上飘过，笑盈盈的问：“这下大家对这个木箱，总不能说是暗箱操作了吧？”

    雪薇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然而珍宝阁门前的薛氏，看不得阮明姿神气，她眼眸里沉了几分，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柔柔的出了声：“……阮大姑娘勿怪，我这丫鬟，向来古道热肠，她随口几句话，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抱歉了。不过这么一来，大家心里的质疑也尽去了，也是桩好事，倒是也没白费雪薇这孩子的一片心。”

    阮明姿又稍稍歪了歪头，缀着红宝石的流苏摇摆着。她笑眯眯的，慢条斯理道：“可能薛夫人，不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

    薛氏一脸的不解，却又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愿闻其详。”

    “就是从来不愿意委屈自个儿，去惯着旁人。”阮明姿笑得一脸温柔，“听薛夫人的意思，是雪薇姑娘，为了大家伙儿，才这么做的，也换来了好结果，是吗？”

    雪薇站在那儿，咬着下唇看向阮明姿，虽然没说话，却透着一股委屈劲儿。

    薛氏眯了眯眼，心里把阮明姿骂了七八遍，面上却还是带着一股温婉大气的模样，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阮明姿举起手指，指了指顶上的天，笑盈盈道：“雄鸡一唱天下白，难道这太阳，是公鸡叫出来的？”

    众人哄笑起来。

    薛氏跟雪薇都涨红了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阮明姿。

    她竟然当众这般耻笑人？！

    两人却也不想想，若非她们挑事在先，阮明姿未必会多给她们半点眼神。

    雪薇咬着牙，白着脸，堪堪就只说了一句：“阮大姑娘翻脸不认人……”

    旁边便有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在帷帽下笑出了声：“……如何就翻脸不认人了。看这木箱，这告示板，就知道阮大姑娘早就提前备好了，何必你一个当丫鬟的来指手画脚。”

    说着，她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地方，笑得花枝乱颤的，“一个丫鬟，也敢这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站出来给旁人添堵，可能这就是京城那边独有的规矩吧……”

    她声音不算大，却也不算小，恰恰能让周遭这一圈人都听见。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薛氏跟丫鬟雪薇的脸简直像是要发了烫，难堪得要死，再也说不出半句多余的话来。

    众人乐呵过后，又催促着阮明姿开奖。

    她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将那几样精致无比的锆石首饰领回家了。

    阮明姿笑了笑，扬声道：“这是我们小店第一次举行抽奖回馈的活动，大家有所质疑其实也是能理解的。先前占用了大家一点点时间让大家替我们做了公证，小店万分感激。所以我们特特订制了一批银色坠饰，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些许小玩意罢了，到时候大家可以凭抽奖券来奇趣堂领取，每张抽奖券可以领一份。”

    这就是雨露均沾的安慰奖了。

    不少人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都知道，奇趣堂是个对品质要求十分高的店铺，他们口中的“小玩意”，定然也是精致无比。

    这波不亏。

    薛氏白着一张脸，遥遥看着阮明姿在台上娴熟无比的掌控着现场的节奏，气得有些心梗，拿着帕子捂住了胸口。

    但她还要硬撑着看下去，尽量找出步骤中的瑕疵来。

    她这次学乖了，准备等阮明姿做完再站出来揭发她！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遥遥看了薛氏一眼，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她笑盈盈的，从奇趣堂的铺子里请出来两人上了台子。

    正是抱着润哥儿的宋思梅。

    县令夫人的突然露面，让众人都吓了一跳，乱哄哄的正欲行礼，宋思梅却含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不用客气。

    “今儿我过来，不是以县令夫人的身份前来，而是以我家润哥儿的娘亲身份而来。”宋思梅笑盈盈的，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不少人都有些不解。

    阮明姿笑眯眯的解释：“是我请润哥儿过来的。为了防止旁人说我们在抽奖的时候作弊，请润哥儿来替我们抓出那五个幸运的木球……这样大家应该就没有疑义了吧？”

    众人先是一怔，继而都笑了起来。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的，都要说一句“没有没有”。

    开玩笑，一个一岁多一些的小娃娃，怎么懂作弊不作弊的？

    有些爱凑趣的，还要夸一句，阮明姿这法子好。

    薛氏那保养得宜的指甲，狠狠刺入了手心里。

    只觉得遍体生凉。

    阮明姿……这是早就算计好的！

    阮明姿可不管薛氏怎么想，她朝宋思梅怀里的润哥儿伸手要抱，润哥儿立即扭动着小身子，“背叛”了他娘，热情的朝阮明姿倾了过去。

    阮明姿笑着将这胖乎乎的白团子给抱了过来。

    润哥儿几乎是立刻将藕节似的胳膊圈在了阮明姿脖子上，一副怕他娘再把他抱回去的模样。

    宋思梅简直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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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恐怖的份额

    润哥儿已经一周岁多了，多多少少能听懂大人们的指令。

    阮明姿抱着这小团子，将他的小手往那木箱的洞口里轻轻一塞，同他笑道：“润哥儿，抓个球出来。”

    润哥儿“啊啊”叫了两声，好似听懂了阮明姿的话一般，小手扑棱扑棱的抓了一个球出来。

    阮明姿“吧唧”一下，亲了润哥儿一口：“咱们润哥儿可真棒。”

    润哥儿咯咯的笑着，献宝一样将手上的木球举到阮明姿脸前。

    阮明姿原本想腾出一只手来，但这小团子实在太敦实了，阮明姿着实腾不出手来，一旁的宋思梅好笑的接过润哥儿手中的球。

    拿球的时候，润哥儿还“娘，娘”，叫了两声，小手抓着球不放，好像在跟宋思梅说，这球是给阮明姿的。

    把宋思梅给气笑了，拿手指轻轻点了点润哥儿的额头：“小白眼狼。”

    润哥儿露出长了几颗牙的牙床，含含糊糊满是口水的笑着。

    宋思梅最终还是从儿子手里抠出了那颗木球，索性打开了木球，将那张字条展开，让下面候着的人都能看见：“……四十九！”

    “呀！我中了！”一声欢呼从人群中传来，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姑娘高高兴兴的举着自己手里的抽奖券，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雀跃的喊道：“我中了！”

    她声音里满是欢喜和快活，虽说帷帽遮住了脸，看不清模样，但只听那声音，就知道有多高兴了。

    其他手里攥着抽奖券的人，又是羡慕又是紧张的。

    希望下一个好运的是自己。

    那手里拿着写了“四十九”抽奖券的小姑娘，高高兴兴的上台，声音都有些紧张了：“哎呀，阮姐姐，我中了我中了。”

    阮明姿认出这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幺女，她先前就想拿着自个儿攒下来的月钱给姐姐添一套首饰，然而阮明姿跟她说锆石首饰暂不发售，小姑娘当时还有些沮丧。

    眼下竟然中了奖，可想而知是有多欢喜了。

    她高高兴兴的从那奖品展示台上，选了个镶嵌了钻石的步摇，华光溢彩。

    台子下面一片抽气声。

    但也没办法，规则就是先抽到谁，谁就可以上来先选。

    本来抽奖就是凭运气的。

    梨花帮那中了奖的小姑娘把步摇给装在了一个精致的木盒中，小姑娘高高兴兴的举着步摇下台了，抱着木盒又站回了人群中。

    旁人问她怎么还在这，她有些神气的回道：“我每日来买一次玉颜粉，凑了五张抽奖券呢！剩下说不定还能再中一个呢！我觉得那个戒指也不错，我姐姐戴着一定好看！”

    旁人：……

    这也太豪横了！

    实际上，像这小姑娘这般豪横，手握数张抽奖券的人不在少数。

    主要是阮明姿趁势推出了二十两一盒的玉颜粉，还限量。她们每天来买一罐，既能凑抽奖券，又能得到美容养颜的玉颜粉，简直不要太实惠！

    只可惜，接下来润哥儿这送奖童子又陆续拿了四个木球，小姑娘剩下的那几张抽奖券都没中。

    小姑娘有点遗憾，但一看手里抱着的木盒，又笑开了花，觉得已经很是幸运了。

    每个中奖的，都高高兴兴的，拿着挑好的锆石首饰下台了。

    没中奖的，又从梨花那拿抽奖券兑换了那银质的纪念品，也稍稍安慰了一下自个儿的内心。

    这热热闹闹的抽奖活动落下帷幕时，天色已经有些昏黄了，众人虽说大都散去了，但也有些平日里跟阮明姿交好的夫人们，在奇趣堂的大堂里不肯走，拉着阮明姿的胳膊，非要阮明姿跟她们透漏一下，下一波抽奖什么时候。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方才润哥儿困了，宋思梅便带着润哥儿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润哥儿身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玉制铃铛，精致小巧，是阮明姿送润哥儿这来帮忙抽奖的“辛苦费”。

    宋思梅不客气的直接笑纳了。

    结果宋思梅前脚一走，后脚她就被这几位向来交情不错的夫人们围了起来。

    阮明姿想了想：“实在不好说，我这次回来，也就是那边的商路堪堪刚稳定下来。若说什么时候再有抽奖，得等我手上再攒一批首饰着。”

    一旁一位姓钟的夫人笑盈盈的：“你们几个呀，好似下次开了抽奖活动，一定能抽到似的！”

    几位夫人都有些无奈，她们一个个都是手握几张抽奖券的，结果还真没抽到。

    其中一位睨了一眼那位姓钟的夫人：“……钟姐姐说的轻巧，你家大业大，在奇趣堂这边的积分消费定然是名列前茅吧？”

    阮明姿先前说过，贵宾卡积分消费前几的夫人，可以免费赠送一件锆石首饰。

    那位姓钟的夫人“呵”了一声，笑得更得意了：“是啊，我是得了阮大姑娘送的一个锆石首饰，等下次我办宴会，戴出来让你们好好看看。”

    大家听她这样一说，又气又羡慕。

    但又能怎么办？人家真金白银换来的呀，羡慕不来。

    钟夫人见众人这副满脸羡慕的模样，心里简直爽开了花。

    等阮明姿将那几位追问下次抽奖是什么时候的夫人们送走后，钟夫人悄悄的拉了拉阮明姿的袖子，低低咳了一声，拉着她去了个避人的角落，低声道：“明姿啊，咱们都这个交情了。你跟我透个底，你手上还有没有多余的锆石首饰？价格真不是问题，你尽管开。”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笑了下：“真没多余的了。这样，钟夫人你放心，等我这锆石首饰的产量上去，可以拿出来售卖了，我一定头一个通知你，可以吗？”

    这话哄得钟夫人眉开眼笑的，连连点头，十分满意的离开了。

    这一下午热热闹闹的，至此总算是稍稍安静了些。

    梨花在那拿着账单算了笔总账，这五天下来的流水，简直是个极为恐怖的份额。

    哪怕抛去锆石首饰以及玉颜粉的成本，纯利润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

    简直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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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 恨

    不过看完流水过后，梨花一脸郑重的跟阮明姿道：“明姿，我有话跟你说。”

    正在带着伙计点货的纪家泉似是有所感，抬头往梨花这看了一眼。

    梨花……

    她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阮明姿同梨花去了楼上一处空闲下来的雅间。

    梨花将门关上，这才拉着阮明姿的手，低声郑重道：“……明姿，我觉得，你新开拓的这个玉颜粉，还有锆石首饰，若想走的远，应该新开一家店号。放在奇趣堂里销售，一来是会模糊销售重点，对奇趣堂原本的货物，以及你新开拓的这个商机都不利，二来……”

    顿了顿，梨花咬了咬下唇，继而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坚定的神色来，“……这几年，我单拿奇趣堂的分红，已经够多了。但你出生入死换来的这条线，若是还并在奇趣堂的生意里，等于是我白拿分红……明姿，你再开一家店吧。对这份生意，对大家，对你，都有好处。”

    阮明姿明白梨花的意思。

    旁的不说，玉颜粉能研发成功，席天地功不可没。阮明姿是打算在玉颜粉的纯利润里给他分三成出去，算他技术入股的。

    从开发商品价值最大化来说，玉颜粉跟锆石首饰，确实单拿出来做个商号更好一些。

    只是阮明姿没想到，梨花会主动提出这个来。

    她眼里带着柔光，看向梨花：“梨花姐，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考虑的。”

    阮明姿的眼神清亮又真诚，她的杏眼极为漂亮，润润的，犹如带着一层水泽。

    梨花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笑了下，心道明姿真的是长开了，哪怕同为女子，她都有些撑不住明姿这样认真诚挚望过来的眼神。

    雅间的窗户开着，正好可以看到街边外珍宝阁的招牌。梨花抬手拢了拢鬓间散发，眼神落到街边珍宝阁的招牌上。

    她不自觉的微微蹙了蹙眉。

    阮明姿顺着梨花的眼神望过去，心下了然。

    “……听闻珍宝阁那边，是有京中贵人扶持的。”梨花抿唇轻笑，“这些日子，我看他们行事，又跋扈又挑衅，还分外针对于我们。今儿我们这一仗打得极为漂亮，我看着那珍宝阁掌柜同他家夫人的脸色，好看极了。”

    阮明姿忍不住也笑了笑，眼神落在那珍宝阁古朴的牌匾上，“这还是刚开始呢。她们定然不甘，八成是要生事的。梨花姐，这几天你跟小纪一定要看好了……”

    梨花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夸道：“小纪这半年多，也成长了不少，能独挡一面了。好多时候，有些事他自个儿就处理得极好。”

    阮明姿看着梨花那神采飞扬的模样，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

    经由这一次的抽奖营销，奇趣堂彻底打响了锆石首饰的知名度。

    玉颜粉虽说还在每日限量发售，但锆石首饰的名声却经由那些戴着首饰参加宴席的夫人们，慢慢传播到了外县，乃至稍远的地方，那些豪门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也有所耳闻。

    阮明姿这几日甚至还招待了几波外地特特过来寻锆石首饰的客户。

    不过阮明姿很是沉得住气，每每都告诉对方，这锆石极为难得，开采以及打磨都很是麻烦，眼下并没有多余的成品。

    那些外地来的客户，也没旁的法子。倒是要走的时候，又被阮明姿顺势推销了一拨玉颜粉。

    这玉颜粉美容养颜的功效在头一次用时，极为明显，后期则是需要长期精心的养护。

    但仅仅这头一次的功效，已经足够令人惊艳了。

    那几位外地来的客户，都无不惊喜异常的买了玉颜粉回去。

    慢慢的，这玉颜粉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而珍宝阁跟奇趣堂不过一街之隔，他们一开始靠同奇趣堂同样的定位，更低的价格，打了奇趣堂一个措手不及。

    但奇趣堂到底是在当地开了近三年的铺子，再加上阮明姿这掌舵手也回来了，稍稍改了下策略，推出了几样新产品，当即便扭转了战局。

    薛氏每每在珍宝阁二楼窗口，看着对面的奇趣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恨得直咬牙。

    因着她靠关系走的驿站加急，给京城去的求援信，回的极快。

    结果那回信上，也说了从未听说过锆石首饰这类的东西，还质疑八成是阮明姿加了什么东西搞得噱头。

    又在信里说了个例子，说先前京城也有西域来客，带来了一种闪烁着奇异光芒的首饰，结果后期证明就是普通的银制首饰，上头沾了些粉末。

    而那些粉末，若是放在水中，粉末尽褪，且会释放出有毒的物质。

    这封信倒是给了薛氏一些灵感。

    但比较难搞的是，这阮明姿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料到了什么，对于锆石首饰把控得极严，流出去的也就那几件。得了锆石首饰的人，简直是将它视若珍宝，轻易绝不会戴出来，更别说外借了。

    薛氏这会儿连摸都没有摸过。

    不行！

    薛氏咬了咬牙，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她眼里闪过一抹什么，阴狠的下了决心。

    ……

    阮明姿回来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榆原坡那边。

    赵婆子在家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当即打翻了一碗药，有些灰败的脸上，写满了怨恨。

    毛氏心疼无比的从地上捡起那个摔了一个豁口的碗：“哎呦我说娘啊，咱家这都啥条件了，你还把碗打翻了……真是不赚钱不心疼钱！”

    赵婆子因着先前被人用了虎狼之药，这半年多来，身子每况愈下，如同败絮一般。

    她却把这些全都归在了阮明姿头上。

    她狠狠的抓着身下的破旧被褥，喉咙里发出了恨恨的“呃呃”声。

    毛氏却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转了转眼珠子：“娘，我知道你恨那丫头呢。可不是嘛，她生意做的那么大，只消稍微拉扯一下咱家，咱家也不至于这样！”

    赵婆子越发恨了。

    可不是！

    那天杀的死妮子！

    当初，她就不该，不该从那悬崖下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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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不好的事

    毛氏只见赵婆子原本就狰狞的脸，变得有些阴鹫。

    她趁热打铁，提起搁置了半年多的计划：“娘，你还记得先前说过的，你娘家侄孙权哥儿，跟阮明姿那死丫头的亲事不？”

    提到这个，毛氏心底就忍不住一声冷笑。

    赵婆子的那个侄子媳妇赵黄氏，把她儿子赵家权吹得跟文曲星下凡一样。

    她还真以为是多厉害的人呢！

    结果呢，前些日子揭了榜，她还特特托人看过了，根本就没中。

    不过也好，若是那赵家权真有才学，她还真不愿意便宜阮明姿了！

    眼下，让阮明姿嫁给这种假模假样搞学问的人，又有赵黄氏那样的婆婆，往后日子肯定过的鸡毛蒜皮鸡飞狗跳的！

    若非阮明姿不肯帮忙，她家玉春也不至于落得那样惨烈的下场！

    只有阮明姿过得生不如死，她才高兴！

    但这样还不够，在让阮明姿生不如死之前，阮明姿手底下那么多财产，她得都挖过来才行！

    这么一想，毛氏脸上带出了几分笑来，又旧事重提，同赵婆子说起了先时要撮合阮明姿跟赵婆子娘家侄孙赵家权的事。

    赵婆子其实当初就挺不愿意的，觉得让阮明姿嫁给她侄孙，简直就是让阮明姿去享福的。毛氏也劝了好久，说到时候阮明姿嫁进赵家，赵家把门一关，怎么磋磨阮明姿那还不是赵家人说了算？

    主要是借着这桩亲事，把阮明姿那产业给搞到手啊！

    赵婆子这才勉强松了口，一脸嫌弃的点了点头。

    结果当时她们都没想到，阮明姿根本不怕她们所谓的威胁压迫，直接没给她们好脸，还把赵婆子给气得病更重了。

    哪怕赵黄氏带着儿子赵家权直接找了过去，都无济于事，阮明姿更是远走他乡，一走就是半年多。

    赵婆子原就因着病情越发暴虐，这会儿听着毛氏说起这个，脸色越发不好了。

    她那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手，青筋突起，死死的攥着。

    毛氏连忙凑了上来，同赵婆子说了自个儿的详细计划：“咱们只需要这样……”

    最后她总结道，“到时候不怕阮明姿不就范！只要她嫁到了赵家，就是您赵家的媳妇，娘大可跟您娘家那边的亲戚嘱咐一声，使劲往死里磋磨阮明姿就是了！”

    赵婆子含糊的笑了一下，嘴里黄牙都露了出来，涎水也顺着嘴角往下流，看着狰狞极了。

    ……

    阮明姿出去这大半年，家里一直是由高婶子帮忙打理的。阮明姿这次回榆原坡，带了好些礼物。一来是给高婶子答谢，二来是给村子里依旧还愿意支持奇趣堂生意的村民们奉上一些心意。

    因此，这次回榆原坡，阮明姿那架本就很宽敞的马车，装的满满当当的。

    这样一来，马车里留下的空隙不算多；再加上阮明妍课业有些忙，这次便没有带阮明妍回来，仅仅阮明姿一人，带着这满车的礼物，回了榆原坡。

    阮明姿这马车，在榆原坡里那是出了名的，大人孩子们都识得。

    甫一进入村口，在村口玩耍抓知了的小孩子们便欢欣的叫了起来：“咦，那是阮家的马车！”

    阮明姿的小院离着村口不算远，阮明姿下了马车，顺手从马车放点心的木盒里掏了一大把糖出来，给那些簇拥上来的孩子们每人分了一点。

    孩子们快活的攥着糖，也没忘父母先前的教导，说阮大姑娘喜欢有礼貌的孩子，一个个都高声同阮明姿道了谢，高高兴兴的跑去荫凉下吃糖去了。

    离着不远处的墙影下，却站着一个身影没有过来。

    隐隐的，那眼神好似有些阴戾。

    阮明姿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见得是阮玉冬。

    算起来，阮玉冬跟她妹妹妍妍差不多的岁数。

    可阮明姿把阮明妍养得极好，像是一朵娇妍的小花儿，正在花园里快乐的接受着阳光雨露，无忧无虑的生长着。

    而阮玉冬，家里这狗屁倒灶的事就没停下来过，又在那样的亲人身边耳濡目染，长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她小小的年纪，眼神竟已带上了几分凶戾之色。

    阮玉冬见阮明姿朝她看来，狠狠的瞪了阮明姿一眼，继而一扭头，头也不回的直接跑了。

    阮明姿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从怀里摸出大门的铜钥匙，开了门锁。

    这院子果然被高婶子照顾的极好，院子里的小菜园郁郁葱葱的，架子上结满了黄瓜，墙根处还新架了个藤架，藤架上开着黄色的嫩花，还有不少丝瓜隐在叶下。

    兔栏跟鸡窝也照顾的极好，那兔子养的膘肥体壮的，阮明姿一看就决定今天中午杀两只，做一道麻辣兔肉，到时候给高婶子也送去一份。

    正想着，就听得一声欢欣的叫声：“明姿！”

    阮明姿一听这声音脸上便溢出几分笑来，回头一看，果然是吕蕊儿。

    大概是村子里的孩童告诉了她，她回来的消息。

    吕蕊儿冲过来，大大的给了阮明姿一个拥抱。

    半年多没见，小姑娘还是热情爽朗的性格，抱着阮明姿不撒手，欢快的叫着：“……我听人说你回来了，就赶紧往这边跑，大半年没见，怎么感觉你又白了？”

    她细细碎碎的说着，这才松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仔细的打量着阮明姿，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阮明姿心中一跳。

    却又见吕蕊儿跺了跺脚，嗔道：“你也这也太过分了！……白了不说，怎么看着又高了些？！”

    说着，吕蕊儿绕着阮明姿转了一圈，口中不断的啧啧着，“高了……还瘦了……”

    她呜咽一声，最后总结道：“明姿，你真是太过分了！”

    阮明姿忍俊不禁。

    她拉着吕蕊儿，笑眯眯的问：“这半年多，家中一切可好？”

    “还挺好的啊。”吕蕊儿刚说完这个，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脸肉眼可见的耷拉下来，扁了扁嘴，“……不对，也有个不好的事。”

    阮明姿方才被吕蕊儿吓了一跳，这会儿已经有了些免疫。她沉了沉心思，问：“什么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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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 再感恩不过的好孩子

    吕蕊儿扁着嘴，有些扭捏，双手绞着手指头，垂着头，声音比之先前骤低了不少，“我娘给我说了个人家……”

    她似是有些苦恼，裙摆下穿着绣花鞋的脚踢了踢地上的土块，“先前也说了一个，不过那个家里头有点问题，那男的有个打小青梅竹马的表妹，就是表妹家道中落，他娘不愿意。我娘说，那男的八成打着享齐人之福的主意，就拒绝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这种的，确实不是良配。”

    其实她更想叹气的是，吕蕊儿才多大啊，今年虚岁不过十三，高婶子就张罗着给她说亲了？

    可她也知道，这在当下的时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事。

    在这样一个舆论环境里，她自个儿不把这些放心里，不想因着一些外在的东西去早早嫁人，可旁人同她不一样，她也没有权利去要求旁人同她一样。

    她只能尽量放柔了声音：“蕊儿你想嫁人吗？”

    吕蕊儿顿了顿，拉着阮明姿的衣袖，晃了晃，没有说自个儿想不想，却支支吾吾的说起了旁的，“……眼下我娘替我相看的这个，生得不如之前那个好，也不如秀平哥来得好看……不过……”

    她皱了皱秀美的鼻子，嚅嚅了下，干巴巴继续道，“可上次，上次去他家，村子里有个野狗追着我咬，他，他挡在我前头，还被野狗咬了一口，把野狗赶跑了……还好衣服厚实，没咬破皮……”

    吕蕊儿支支吾吾的说完，阮明姿还没开口，她自个儿脸就已经红了，欲盖弥彰的补救道：“但感激归感激，嫁人这事还得另说的……”

    阮明姿见吕蕊儿这副模样，心下多少就有数了。

    说不清什么滋味，吕蕊儿在她心里就跟另一个小妹妹似的，不过这小妹妹都要说人家了，真是……

    阮明姿想了想，“回头我再问问高婶子吧。”顿了顿，她故意微微板了脸，“你放心，你若是不愿意，我肯定会劝你娘的……你娘向来疼你，这桩亲事要不我跟她说就算了？”

    吕蕊儿顿时急了，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阮明姿，拉着阮明姿衣袖的手也一下子紧了些：“不是……我没……”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吕蕊儿回过神来，层层红晕浮上脸颊，又羞又恼的跺了跺脚：“你欺负我！”

    一张苹果似的圆脸，气得鼓鼓的，又红扑扑的，看着可爱极了。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的错。”阮明姿忍俊不禁的伸手戳了戳吕蕊儿的脸颊，又笑叹道，“主要你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十三，现在就说人家，这也太早了些。”

    吕蕊儿任由阮明姿戳着她的脸，她依旧鼓着腮，板着一张脸道：“我娘说了，眼下就是先定下来，还要留我两年呢。”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吕蕊儿眼下还是太小了些。

    她去牵吕蕊儿的手：“我给你带了些新鲜玩意儿，在外头马车上放着呢，走，跟我拿去，包你喜欢。”

    吕蕊儿原本还想矜持的表示一下她还在着恼，但一听阮明姿说包她喜欢，好奇心都被调了起来。她本也不是那种拿乔装腔的，立即兴致勃勃的反拉着阮明姿的手往外跑：“给我看看！”

    阮明姿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小姑娘真好哄啊。

    车夫搬了个小马扎，在离着马车不远的树荫下坐着休息，手上拿了个水囊，里头装满了阮明姿给他灌的凉茶，清热解暑又好喝。

    他见阮明姿带着吕蕊儿过来，连忙迎了上去，唤了声“大姑娘”。

    阮明姿摆了摆手，笑着让车夫继续歇息去，“……我们自个儿来就好。”

    车夫应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阮明姿登上马车，钻进去，不多时便从里头又钻了出来，一手拎了个食盒，一手拿了个锦盒。

    吕蕊儿一看食盒，原本又圆又亮的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来了。

    “里头有什么好吃的？！”她高兴极了。

    阮明姿见吕蕊儿完全无视她另一只手上拿着的锦盒，只一心看着食盒的那副双眼放光模样，就有些好笑。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阮明姿将食盒递给吕蕊儿，吕蕊儿也没跟阮明姿客气，当即掀开食盒，就见着里头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排精致的点心。

    那模样她从未见过，甚至散发的气味也是带着一股奇异的诱人芳香。

    一看就是极为好吃的新鲜吃食。

    吕蕊儿极为快活的“啊”了一声。

    尤其是，这食盒，整整有三层。

    吕蕊儿觉得自己要幸福的晕厥过去了。

    阮明姿笑眯眯的拍了拍吕蕊儿：“去屋子里吃吧。”

    又把另一只手里的锦盒递给她，“给你跟高婶子带的一点小东西，别摔了。我给隔壁齐大娘家送些东西去。”

    吕蕊儿顺手接了过来，往怀里一揣：“放心，摔不了！”

    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全然落在手里拎着的食盒上。

    她早把方才阮明姿那小小的捉弄给抛到了脑后，高高兴兴的拿着食盒去了屋子里。

    阮明姿这才又从马车车厢里翻找出给齐大娘备下的礼物来，拎着去了隔壁。

    她这大半年没回来，除了高婶子跟吕蕊儿帮着照料小院，周边邻里也没少帮着照看。

    阮明姿提的这份礼不算薄，除了抱着两匹南方那边时兴的布，还带了些新鲜的果脯，又拎了一小瓶酒，并几条逗小孩子玩的银制小鱼，拿小巧又精致的锦囊装了。

    齐大娘一开始还不肯收，觉得阮明姿带的这礼太重了，她们也没做什么特别大的贡献。

    阮明姿把礼往齐大娘手里一塞，“大娘也别跟我客气，咱们这关系，就不说那些虚话了。大娘收着就是了。往后我不在家，妍妍回来玩，大娘帮我照看一下就行！”

    齐大娘听了阮明姿这话，倒也没多想，只是见阮明姿塞了重礼就又要往外走，她连忙拉住：“照看妍妍那还用你特特嘱咐？……这些礼，也太贵重了。”

    不说旁的，单那两匹布，齐大娘这几年跟着阮明姿做生意赚了不少，生活也改善了不少，眼界也涨了好些。

    这布，一看就贵着呢！

    阮明姿只笑着摆了摆手：“不算贵，这布是我从南方带回来的，在当地便宜的很，就是图个新鲜……大娘真别跟我客气了，我出去这半年多，也多亏了大家稳定保质的供货，我这生意才能继续做下去……我带了好些礼，还要继续去送呢。”

    齐大娘一听这礼不单单是给自个儿的，这才稍稍安了下心，不再推辞，送了阮明姿出门。

    她看着阮明姿的背影，又觉得有些感动。

    阮明姿这孩子，实在是个再感恩不过的好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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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 像话吗

    阮明姿回村送礼的消息经由看热闹的孩子们之口，传遍了整个榆原坡。

    村人一个个又是高兴又是期待。

    阮明姿依旧不疾不徐的把礼一户户的送过去，那些跟奇趣堂有生意来往的人家，家家户户都没落。

    遇到有些远的人家，车夫便赶着马车，将阮明姿送到附近，也能少走几步路。

    村子里的小孩子们手里拿着阮明姿分的糖，跟在阮明姿身后，跟着她来来去去的。好像只要看着这个村子里最好看的姐姐，自个儿也十分快活。

    非年非节的，村里人收了阮明姿送出的这一份厚礼，一个个都喜出望外的很，也很感念阮明姿这份心思，个个都在那祝阮明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什么的，气氛火热极了。

    单这好话，阮明姿就听了不止一箩筐。

    忙活了大半日，总算是把礼都送了出去，阮明姿轻轻捶着腰，先回自个儿院子，从兔子窝里挑了两只肥美的大兔子，拎着耳朵出来杀了，剥好了皮，洗净了，这才一手一只，拎着兔子去了高婶子家。

    吕家的大门是敞着的，阮明姿跟吕家人都很熟了，直接迈进了院门。

    夏天炎热的很，院子里的正房都是掀着门帘任由风过堂的，这样能凉爽一些。

    阮明姿这进了院门，就见着正房那亮堂的屋子里，摆着一张大方桌，方桌上摆了几样吃食，像是一些熟切的卤猪头肉，卤牛肉什么的，旁边摆了个白泥蒜末做的小小料碟。

    吕蕊儿正在那蹑手蹑脚的偷偷捏了一块猪头肉，正在那蘸蒜水偷吃。

    那副在自己家偷偷摸摸犹如做贼的模样，真真是又好笑又可爱。

    阮明姿就撑不住笑，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又偷吃。”

    吕蕊儿被突然出声的阮明姿吓了一跳，连忙竖起指头做了个“嘘”的动作，朝阮明姿挤眉弄眼低声道：“我娘在灶房给你整治好吃的呢，这几样熟食就先摆出来了，你小声点，别让她看见我偷吃，不然铁定要骂我。”

    阮明姿了然，笑道：“点心吃了吗？肚子还能吃得下吗？”

    吕蕊儿带了点得意，哼道：“点心我就吃了一点，给我娘她们也留了好些呢！……你今儿中午没在家做饭吧？我娘听说你回来，高兴的说要做一大桌子菜呢！”

    阮明姿举了举手里拎着的两只剥好皮的兔子：“本来想在自个儿家做点吃的，不过想了想，还是来你家蹭点吃的吧……我把兔子宰好拿过来了，去灶房跟你娘一道做饭去。”

    她看了看嘴边还蘸有一点点蘸料的吕蕊儿，笑容又深了些，“少偷吃点，留点肚子，一会儿尝尝我做的麻辣兔肉。”

    吕蕊儿眼睛亮亮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又忍不住笑了下。

    她拎着兔子往灶房行去，跟高氏阔别半年，高氏乍一见到她，也是惊喜连连，手在身前围裙上擦了几下，拉着阮明姿直打量。

    一会儿说阮明姿长开了，更好看了，一会儿又说阮明姿瘦了。

    大概全天下的女性长辈都这样，对于晚辈的爱护，都融在一句“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中。

    阮明姿同高婶子无比和谐的一起在灶台前做起了饭。两人一人在灶台前掌勺，一人在一旁剁着兔子肉。

    结果还在那做着饭，就听得外头传来了喧杂声：“阮明姿是不是在这呀？！”

    吵吵闹闹的。

    阮明姿正在颠勺的手顿了顿，高婶子也听出了那声音，神色一变，菜刀重重的往菜板上一剁，菜刀没入菜板几分，她又在身前围裙上擦了擦手，同阮明姿道：“你先别出去，我去看看。”

    阮明姿想了想，这盘菜快要炒好了，这会儿丢下菜出去确实也不太好。

    她点了点头：“我先炒菜。”

    高婶子有些放心的点了点头，匆匆的又擦了一把手，这才出了灶房。

    阮明姿就听得高婶子提高了音量，在那问：“干啥啊，找明姿有啥事？不会好好说吗？吵什么啊！”

    外头还是有些吵闹，间或还夹杂着吕蕊儿那有些稚嫩的声音：“哎呀，你们好烦我要关门了！”

    阮明姿的神色隐在灶房间的烟气中。

    她神色沉稳的颠了下勺，将炒熟的肉沫茄子盛到了菜盘里，又把铁锅给端到一旁，拎了壶水，放在灶台上烧，顺手又给灶台加了几根柴火。

    做完这些，她这才出了灶房，朝大门外行去。

    大概是怕吵到灶房里的她，高婶子跟吕蕊儿将院门反关了起来。

    多多少少也隔绝了一些喧闹争吵。

    阮明姿一开院门，恰好就见着毛氏正在那阴阳怪气的冷笑：“……谁都知道我们家明姿成了个下金蛋的母鸡，就你吕家惯会笼着人，看看，看看，这大院子都建起来了，还不是巴着我家明姿巴来的！”

    那股尖酸刻薄，迎面而来！

    阮明姿原本只把院门打开了一道，还未完全敞开，就听到毛氏这话。

    她用力推开院门，将院门大开。

    毛氏楞了一下，倒没想到阮明姿这会儿出来，正好听得那话。

    毛氏以往都觉得自己倍有道理，更别说这会儿她手上还推着一个简易的木轮椅，木轮椅上还坐着赵婆子。

    在她看来，赵婆子病重，又是阮明姿的亲奶奶。她就不信了，当着病成这副模样的赵婆子的面，阮明姿还敢嚣张？

    就不怕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她？！

    毛氏挺了挺腰，觉得自个儿很有底气，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这才道：“明姿啊，眼下村子里都说你回来了，还到处送礼，咋着，有这么多银子，咋不回你奶奶家看看？”

    赵婆子抖着合不拢的嘴唇，含糊不清的骂了一句：“白眼狼！”

    阮明姿冷笑一声，抱着胳膊，慢条斯理道：“二婶也说了，我到处送礼，就是没给你们家送。二婶怎么不想想是为什么？”

    这会儿在吕家门前闹事的，不止毛氏跟赵婆子，还有二叔阮安强。

    他一听阮明姿这样反问他们，眼珠子转了下，大声道：“咋着，这一笔写不出两个阮来。你奶奶都这样了，你还有怨气呢？！不说别的，就说你今儿干的这事，送遍了全村都没送你爷爷奶奶家，这像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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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 最后一次

    阮明姿还没等说话，一旁的毛氏又忙不迭的接上话头：“你二叔说的是。我说明姿啊，你可别犟了！都是一家子，不说旁的，你这样对你爷爷奶奶，你爹你娘要是泉下有知，肯定要气坏了！”

    毛氏这般一说，一旁原本站在阮明姿一侧的村民们倒有些迟疑了。

    倒不是说他们觉得阮明姿有错，而是这赵婆子一家子做的事再对不起孩子，但说到底，毛氏说的也没错，阮明姿跟赵婆子一家中间还夹着阮明姿的爹娘呢。

    古人以孝为先，阮明姿她爹娘，到底是葬在阮家祖坟里的！

    再看看赵婆子，赵婆子从前那副戾气十足泼妇骂街的模样还印在她们印象中，眼下却成了这么一副面黄肌瘦，行动不便，说话都有些说不利索的模样，着实有点可怜……

    村人们的怜悯心一下子浮了起来。

    毛氏见众人神色迟疑，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效，心中一喜。

    她果然没白费这大力气，同阮安强把他这瘫痪偏风的老娘给抬过来闹这么一场。

    然而阮明姿就像生了一副铁石心肠，半分不为所动。

    她神色淡淡的，樱粉似的唇微微的抿着，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们。

    毛氏微微眯了眯眼，手扶在赵婆子坐着的简易轮椅中，咳了一声，扬声道：“……所以说，明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我们这次来倒也不是贪你的礼啥的。你奶奶也是一直惦记着你，这样吧，晚上你来家里吃个饭，这事就算了了！”

    村里的人原本还担心毛氏又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一听只是让阮明姿过去吃顿饭，配上赵婆子那副病歪歪的模样，也是有些心软。

    再加上根深蒂固的“孝”字思想作祟，村人迟疑过后，反倒也帮着毛氏劝起了阮明姿：“……不然，就过去看看？”

    只有高氏跟吕蕊儿，一路看着阮明姿走来的，知道阮明姿跟赵婆子一家的矛盾绝非毛氏轻描淡写那几句就能掩过去的。

    高氏有些犹疑的看着没什么表情的阮明姿，略略迟疑的唤了一声：“明姿……”

    高氏想劝她慎重些，但却见着阮明姿突然转过头来，朝她跟吕蕊儿轻轻眨了下眼。

    她做的隐秘极了。

    高氏愣了下。

    紧接着，就见阮明姿神色温柔，柔声细语的对毛氏道：“……你从前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好些次，哄着我同你们亲近。我每每都信了，觉得你们是真心悔改的。结果呢？”

    毛氏跟阮安强脸都僵了下。

    只有赵婆子，依旧歪着嘴，含糊不清的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阮明姿也没放在心上，她微微笑了下，“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

    毛氏心下大喜，忙道：“哪里的话！怎么会哄你呢是吧……”

    她说了一咕噜好话，最后再三强调，“晚上可一定过来吃饭啊，别忘了。”

    阮明姿垂着眼眸应了一声。

    这事就算这么了了。

    高氏按捺着情绪，把院外的人送走后一折返，就忙关了院门。

    吕蕊儿是个憋不住话的，一见她娘关了门，立即拉着阮明姿的胳膊，“你晚上真要过去啊？”

    她憋了半天，还是憋出一句来，“我觉得你二婶不像是好人……”

    说完这话，她还有些怕的看了高氏一眼。

    以往高氏虽说不大管她行为举止，但有一点，嚼人舌根是肯定不行的。

    谁知这次高氏也没顾得上教育她，同样也是忧心忡忡的拉着阮明姿的另一只手：“明姿，倒不是婶子说你奶奶家那边人的坏话……”她欲言又止，方才阮明姿朝着她们眨眼，她便知道阮明姿心里是有成算的，但再怎么有成算，阮明姿今年算上虚岁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罢了。

    她着实放心不下。

    阮明姿看着面前这对忧心忡忡的母女，两人俱是一般的担心她，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惹得对面那两张有些相似的脸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没事的，”阮明姿忍住笑意，心中流淌着一股被人关怀的暖流，“我知道他们肯定是不怀好意，不过今儿我也当着大家的面说了，是最后一次，他们若是再使什么花招，那日后在大家伙儿面前扯什么‘孝’字，别说我不买账，就是村里人也不会买账了。哪怕往后拿出去说，谁也没法指摘什么。”

    高氏听得阮明姿这般说，忍不住叹了口气。

    倒是吕蕊儿见阮明姿心中有数，她向来对阮明姿盲目信任，便长出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来：“啊，你心下有数就好！”

    阮明姿微微而笑，推了推吕蕊儿：“去屋子里歇着吧，我跟婶子去灶房把那道麻辣兔肉做好……吕叔跟生金哥啥时候回来？”

    吕蕊儿抬头看了看日头：“快了吧，我爹跟我哥前天就出门了，去隔壁山头做工，说是差不多今儿中午就能回来。”

    说到这个，阮明姿其实还有点纳闷。

    吕叔跟吕生金的手艺极好，他们一般闲暇时间都在雕刻超级大侠木偶系列，罕少外出做工了。

    直到高氏同阮明姿去了灶房，高氏这才悄悄跟阮明姿道：“……其实是你生金哥说的亲家那边，有亲戚要打点家具，找旁人又不放心，所以我干脆让你吕叔跟你生金哥亲去走一趟。”

    吕生金年前就说好了亲事，姑娘是个爽利能持家的，亲家也是实在人家。原本打算年底成亲来着，只是不太巧，姑娘的一个姑妈年底去世了。

    虽说姑妈去世倒也不碍着成亲，但那姑娘是个情深义重的，跟姑妈感情极好，便自个儿翻山越岭一趟，诚恳的跟吕家说了情况，说她不想在姑妈热孝里出嫁。

    吕家也是极为厚道的人家，便将亲事往后挪了大半年，商定在了今年九月。

    为了这个，姑娘对通情达理的吕家人感激不已，给吕家人一人做了一身衣裳，针脚细密，用料扎实，还分别绣了花样，一看就是用了大心思的。

    高氏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真真是满意极了！

    高氏同阮明姿在灶房里一边忙活着，一边说着那姑娘的事，很快便收拾出一桌饭菜来。

    日头高挂的时候，吕大牛跟吕生金回来了。

    他把褡裢捞在手里，声如洪牛，推开门就大喊：“媳妇，给倒碗绿豆汤，渴死了！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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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 赵家传谣

    这会儿高氏跟阮明姿她们都在屋子里。

    吕大牛喊完，就见着阮明姿也在屋里坐着，愣了下，忍不住“哎”了一声。

    倒是高氏，听到吕大牛在那喊，笑着连忙扬声应了下：“差点忘了，绿豆汤还湃在井里了。”

    她每日里大清早会熬一锅绿豆汤，湃在井中一上午，中午日头最热的时候，喝一碗简直冰冰凉透心凉。

    今儿事太多，吕大牛若不喊，她差点给忘了。

    高氏走到井边，吊上个木桶来，木桶里湃着一锅绿豆汤，绿豆汤里放了白糖，借着井的凉气，冰得凉凉的。

    阮明姿帮着高氏盛了几碗，高氏亲端了一碗给吕大牛，吕大牛有些讪讪的看了阮明姿一眼，一饮而尽后，道了声爽快。

    高氏虽说见吕大牛有些怪怪的，却也没多想，顺手递给吕生金一碗，又接过吕大牛那个空碗：“……还喝吗？”

    吕大牛讪笑了下，抹了把嘴：“不喝了……”

    高氏“哦”了声，又关切的问：“那边还顺利吧？兰彤她家亲戚那边还好吧？”

    兰彤就是吕生金还未过门的媳妇儿。

    吕大牛连声道：“哦还好，还好……”

    他不由得看了吕生金一眼。

    吕生金红了脸，没吭声。

    人家小姑娘这两天顿顿来给送吃的，送喝的，手艺还挺好。

    他这个当老子的，可托了儿子的福！

    高氏好奇道：“那你方才说，要同我说什么事？”

    吕大牛咳了一声，眼神却落在阮明姿身上。

    吕生金很知机的回身顺手把大门给闩上了，免得有人突然进来。

    阮明姿一看吕大牛这模样，就知道吕大牛方才进家门那句“有事说”八成要落在自个儿身上了。

    这几年若说高氏像一个亲婶子那般照顾她，吕大牛就像亲叔叔一样。

    阮明姿也没跟吕大牛客气，笑道：“吕叔你就直说吧，什么事啊？”

    吕大牛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抬头看了下天：“日头晒，要不咱们还是进屋子说吧。”

    一行人进了屋子，吕蕊儿端着个碗美滋滋的在那喝了一口绿豆汤，见她爹还是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撇了撇嘴：“爹，明姿就跟您亲侄女一个样，有啥不好说的啊。”

    阮明姿也笑：“是啊，吕叔，你跟我亲叔也差不多，有什么话不能说啊？”

    吕大牛有些脸热，搓了搓手，咳了一声：“……就是，叔要是说错话了，你可别怪罪。”

    阮明姿点了点头。

    高氏也笑着嗔了一句：“行了快说吧。”

    “就是……我觉得吧，明姿你要不再看看……”吕大牛斟酌着用词，“我觉得那个赵家老二，不太适合你。”

    吕大牛是个粗人，难为他红着脸憋着说出这么一番堪称委婉的话来。

    高氏跟吕蕊儿却是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赵家老二？”

    阮明姿一听“赵”字，又听吕大牛说什么“不太适合你”，她极为聪明，倒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的道：“吕叔，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吕大牛愣了下，道：“就是那个赵家权啊……你不是看中了他，已经跟他在说亲了吗？”顿了顿，吕大牛又皱着眉头道，“明姿啊，真不能怪叔多嘴，这赵家老二，可不是什么好玩意！”

    这话一出口，吕大牛就觉得轻松多了。

    他原先觉得自个儿一家子，托阮明姿的福才有了当下的家业，若是仗着这点情分，对人家自己选的亲事说三道四的不太好。

    可旁人也就罢了，那赵家老二，他可是曾经亲眼见到那玩意调戏人小姑娘被人反手打了一巴掌的！

    所以昨儿他听说了这事以后，就想着跟他媳妇说一下，让他媳妇好好劝劝阮明姿，别被蒙了眼。

    倒是没想到今儿阮明姿回来了，也是赶巧了。

    阮明姿一听吕大牛这话，却是想到了方才院门前毛氏跟阮安强那一出。

    把赵婆子都给抬了出来，以没给她们送礼为由大闹了一场，而后却又没再提过送礼的事，只说让她晚上过去吃顿饭。

    这事本就透着古怪……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还带出了几分无奈与诧异：“……吕叔从哪听说的。我自个儿都不知道？”

    吕大牛愣了愣，张了张嘴。

    高氏也急了，上前不轻不重的拍了下吕大牛那胳膊，急急道：“你哪听来的啊？先前那赵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已经被明姿给回绝了。这会儿咋又传出明姿看上了他，要说亲的说法？这不是坏人清誉吗？！”

    高氏这么一说，吕大牛也反应过来，拍着桌子就站起来了，一脸怒意，胸膛不住的起伏着：“……我是做工的时候，在那村子里听赵家人跟旁人说的，在那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行，我得找他去！非得揍那混子一顿不可！”

    “哎，吕叔，不用！”阮明姿忙喊住吕大牛，笑道，“他们说去呗，只要这事成不了，那到时候就是他们自个儿闹个没脸没皮的。”

    高氏也气得不行：“明姿，我看那赵家的，就是欺负你爷爷奶奶家不给你出头，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这搁外头的人家，谁敢乱传这种话啊？不怕被人姑娘家打断腿吗？”

    说着说着，高氏便有些难过起来。

    吕蕊儿怒气冲冲的喊：“我们就是明姿的娘家人，走走走，哥，咱们带上铁锨，这就把那乱说话的坏人腿给打折！”

    阮明姿哭笑不得的拉住了吕蕊儿，“蕊儿，没事，你别激动。”

    高氏气得红了眼：“明姿，这不是个小事。”

    “婶子，真没事。”阮明姿不疾不徐的说着，“他们不可能只传播谣言不进行下一步的。等他们来下一步的时候，我顺道把他们的脸给打回去就行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家是敢在女方还没同意前，就敢乱散播谣言的……以后但凡有心疼自家姑娘的，谁敢沾上这家人？”

    高氏顺着阮明姿的话一想，确实是这样，这才稍稍顺了气。

    至于阮明姿能不能顺便把他们的脸给打回去——高氏根本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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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单拆出去

    聊定了这些后，担心阮明姿的吕家人终于心安了些。

    吕大牛忐忑了一路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乐呵呵的：“今儿晌午倒是托了明姿的福气，这菜闻着就香。”

    时下是夏天，再加上做的大多都是冷热皆可的菜，虽说这一桌子的菜稍凉了些，但大家都吃的很是香甜，做活归来的吕大牛跟吕生金更是连连扒了好几碗饭。

    农家人吃饭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讲究一个家庭和乐。饭桌上，吕大牛挑着这两日做工的趣事稍稍讲了讲，吕蕊儿也叽叽喳喳的说起了村子里发生的几桩新鲜事。

    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啊，差点忘了！”

    人放下筷子，一溜烟就跑去了她的屋子。

    吕蕊儿经常这样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只有高氏在那发愁的很，“都要说人家的了，还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阮明姿闻言默了下，还是问出了口：“现在就给蕊儿说亲，会不会太早了些？”

    “先说着，说定了人家，过几年再把蕊儿嫁出去。”高氏同阮明姿说着直叹气，“就是蕊儿人小鬼大的，一直问她怎么样她也不说话。我给她相看人家，又不是我自个儿拿主意，也要她愿意才行啊。”

    阮明姿想起先前吕蕊儿跟她说的，那个差点被狗咬，却又被男方救了的事。

    她小声道：“婶子要不再等等，蕊儿其实还是太小了，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高氏若有所思。

    吕蕊儿这会儿却已是抱着一个黑色的锦盒，蹬蹬蹬从外头跑了进来。

    “差点忘了这个！”她吐了吐舌头，讨好似的把那锦盒在饭桌上往她娘那一推，又朝阮明姿作揖，做了个告饶的手势：“嘿嘿，我光想着那盒子点心了，明姿给的这个，忘记拿给娘看了。”

    吕蕊儿还记得先前阮明姿的说法，说这个是带给她跟她娘的。

    这会儿索性直接把锦盒推给了高氏，让高氏打开。

    阮明姿忍俊不禁，高氏则是拿着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也没讲那些虚礼，在饭桌上将那锦盒打了开来。

    甫一打开，吕蕊儿便惊讶的叫了一声出来。

    里头放着一柄镶嵌着细碎锆石的发梳，并一根以金簪为底，梅花花萼为底托，锆石为蕊心的簪子。

    发梳做的小巧可爱，一看就是给吕蕊儿的，让她别在小小的发髻上。

    至于那簪子，很明显，是给高氏的。

    高氏跟吕蕊儿都惊呼出声。

    这种模样的发梳跟簪子，她们从未见过。

    阮明姿笑着介绍：“这是我打算新推出的首饰种类。上头镶嵌着的宝石叫锆石，在光下极为闪烁璀璨。因着锆石刚开始开采，再加上打磨原石的损耗率，生产率不是很高，还在筹备试验中。”

    吕蕊儿兴奋的拿起那柄小小的发梳，别在自个儿的发髻上，又一溜烟离了座位，找了个黄铜镜过来，对着直乐。

    过了会儿又在她爹跟她哥面前直扭：“好看吗好看吗？”

    吕大牛乐呵呵的直点头：“闺女真俊！”

    不爱说话的吕生金也点了点头，夸了一句：“好看。”

    可把吕蕊儿美坏了，见她娘还在举着那簪子左看右看的欣赏，她兴冲冲的过去：“娘，我帮你簪！”

    高氏便任由吕蕊儿把那锆石簪子簪到了她的发间。

    吕蕊儿殷勤的举着黄铜镜，让她娘看镜里面的身影：“娘，你看，可闪了。”

    高氏抬手摸了摸发间，见发间一片光华璀璨，忍不住也笑得直眯眼：“是真的好看！”

    吕蕊儿开始在那后悔：“哎呀，我就不应该只想着那盒点心，应该早点打开看看的！”

    她又来磨磨蹭蹭的磨阮明姿：“明姿~等你这个能量产了，给我留个，我拿零花钱跟你买。”

    “缺你那点零花钱？”阮明姿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等你出嫁的时候，姐姐送你一整套。”

    吕蕊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脸飞红，跺了跺脚，“不理你了。”

    接着便跑到一旁去，小心翼翼的将那发梳摘了下来，放到了锦盒中。

    吕蕊儿年纪小，看不出这首饰的价值所在，但隐隐的，高氏却能看出来这叫“锆石”的宝石绝非凡品，若是能量产……

    高氏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趁着用完饭后收拾碗筷之际，她拉着阮明姿的手到角落，小声道：“明姿，你这首饰产业……还是要并在奇趣堂里吗？”

    顿了顿，她抿唇小声道：“要不你单拆出去吧？”

    高氏手上有阮明姿送的一成奇趣堂干股分红，拿着这个，其实她心里一直有点不安，平日里也只好多督促吕家父子做些木雕什么的。

    在她心里，她家已是占了阮明姿的大便宜。

    若是这锆石首饰还要并在奇趣堂里，她简直不敢想日后的收益。

    在高氏质朴的思想里头，这银钱本就不该她们得，拿了会折寿的。

    阮明姿一听高氏这建议她“单拆出去”的提议，就知道高氏心下所想，她反手握了握高氏的手，坦言笑道：“嗯，婶子放心，我正在考虑这事呢。”

    高氏又高兴起来。

    在吕家用过极为丰盛的一顿午饭后，阮明姿婉拒了吕蕊儿邀她一起午睡的邀约，溜溜哒哒回了自家院子。

    无他，吕蕊儿这个小贪吃鬼，睡觉会磨牙。

    这太影响人了。

    再加上吕蕊儿又正因着那锆石首饰兴奋着，想都知道肯定会抓着她问东问西的。

    阮明姿忙了一上午，想着中午好好歇息会儿，下午还要去上山采些草药。

    晚上说不定还有一场硬仗呢。

    午后的小山村，静谧的像是有人笼上了一层薄纱。

    阮明姿睡了一场好觉。

    直到睡到申时，这才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拎了个篮子，又带了一袋子袖箭的箭头放在腰侧，这才锁了大门出来。

    她先前绑在胳膊上的弩箭，在去琼崖的路上，曾奇遇到一个老者，那老者见这弩弓结构不同寻常，大感兴趣，特特问阮明姿借了弩弓去研究结构。

    最后为表感谢，他帮阮明姿将这弩弓改造得更为精致小巧，平日里甚至可以隐藏在袖中，外头看不出半点异样来，堪称防身利器。

    阮明姿打那以后，在外头就没让这弩弓离过身。

    也多亏了这改造，后面救了阮明姿不止一命。

    后来阮明姿在返程的时候想要再寻那老者，奉上谢礼，结果却发现那老者早就离开了。

    阮明姿甚是遗憾。

    但这个出门必会装满一袋子袖箭系在腰间的习惯，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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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 母鸡

    阮明姿头上盖了个手工编织的草帽，拎了个篮子进了山。

    夏日午后的山涧，因着有树木的遮映，要比实际凉爽得多。阮明姿眼下需要的草药，也大多是生在背阴处。她这一路采集下来，甚至都没有出多少汗，便把拎着的篮子采集得满满当当的。

    阮明姿算着差不多了，微微吐出一口气来。

    这大半年在外头，她跟着席天地也学了不少东西。

    重中之重学习的，却是关于一些好用的各类药粉配置。

    阮明姿脑子极好，往往席天地说一遍她就能记住，复述的时候几乎是一字不差。

    席天地一开始还不信这个邪，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药粉配置比例，连痒痒粉这种比较偏门的药粉都有。

    说完就等着阮明姿给他复述。

    阮明姿也没含糊，神色镇定的张口就把方才席天地说的全给复述了一遍，说完后还特别真诚的看向席天地：“有漏吗？”

    席天地：……

    漏没漏且不说，要被气死是真的。

    老天爷也太过偏宠这对姐妹了吧？

    妹妹学习能力超强，已经让他羡慕嫉妒恨了。姐姐是个聪明绝顶的他也一直有这个认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姐姐”，记忆力竟然逆天到了这个地步。

    需知那些枯燥乏味的药物配置，他方才一口气说了十来个方子，她真就一个数字都背下来了？

    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

    阮明姿采完了需要的草药，便拎着装的满满当当的篮子从山涧背阴处往回走。

    走着走着，突见前面有一道小小猎物的身影闪过。

    阮明姿脚步顿了顿。

    久违的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

    去年的时候，她便是追着这样一个跑得极快的猎物身影，追到了深山中的滩涂乱礁处。

    结果就遇到了受伤的那人……

    想到这，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嘴角。

    说起来，这半年多忙得很，她已经有些时日没有想起过阿礁了。

    那个沉默寡言，却又给了她无尽安全感的人，已经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了。

    不过她也很想得开，不会沉湎于那些回忆。

    阮明姿紧了紧握着篮子提手的手，没有像先前那样追着猎物不放。

    她径直下了山。

    到了山下，这会儿太阳刚刚西下，就见着有个人影正在她家紧锁的大门前，在那来回走动着。

    虽说只是一个背影，但阮明姿也从那衣着身影上认出了那是毛氏。

    阮明姿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唤了声二婶。

    毛氏猛地回头，脸上的焦躁在看到阮明姿的那一瞬，化为了蕴着一点贪婪的喜悦。

    “哎！明姿！你这是去哪了！”毛氏忙迎了上来，亲亲热热的说着，好似跟阮明姿就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婶侄。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避开了毛氏伸过来要挽着她的手。

    她举了举手里的篮子，顺势挡住毛氏：“二婶有事？”

    毛氏瞅了一眼篮子里放着的那些草药，眼里闪过一抹轻蔑。

    ——一堆破草也当成宝贝！

    但她嘴里依旧是无比的熟稔亲热：“你忘了？你爷爷奶奶不是喊你晚上回家吃顿饭吗？”

    她嗓音极大，恨不得周遭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一样。

    阮明姿笑了下，面上同样看不出半分疏离来：“二婶太热情了，我这刚从山里出来，回家换身衣裳就过去。二婶先回去歇息吧。”

    说着，便绕开毛氏，往大门前行去。

    倒是毛氏，紧跟着阮明姿走了几步，拧着眉头不大满意，好似还有话说的模样。

    阮明姿顿住脚步，回过神去看着毛氏，落日的余晖映在她脸上，映出她似笑非笑的模样：“二婶这是怕我跑了吗？”

    这话戳到了毛氏的痛脚。

    毛氏猛地变了神色，脸上却硬挤出笑来：“……明姿，这是哪里的话？”

    阮明姿却毫无芥蒂的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就是一句玩笑话：“我跟二婶开玩笑呢。”

    阮明姿这一张一弛的，把毛氏给吓得额上冷汗都出来了。她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再说什么，忙干笑道：“……你这孩子。我就是怕你后面，又变了主意。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早就想跟你好好说会话了。但这些年，你这孩子倔强的很……”

    她后头这话声音极大，眼下正是村人从地里头回来的时辰，村子里不少人都听到了毛氏这话。

    阮明姿却不耐听这些，她笑了笑，回身打开大门，也没说让毛氏进。

    毛氏有些尴尬的顿在原地，她倒是想跟上去，又怕阮明姿像方才一样，突然来句什么。

    逼得太紧，再让阮明姿起了疑就不好了。

    正当毛氏在那进也不是，走又不甘心的时候，阮明姿却从院子里出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鸡。

    不少村人都好奇的往这边看。

    阮明姿笑眯眯的，拎着母鸡的翅膀，把手里的鸡递给毛氏，声音虽说没有故意扬高，却也不算小：“爷爷奶奶能想通，喊我回去吃饭，我感动的很。这些年来，虽说爷爷奶奶对我做了好些不太好的事，但我想了想，二婶说的也是，到底是一家人。这鸡啊，二婶拿回去，给爷爷奶奶添个菜。我这洗漱一下，换个衣裳就过去。”

    毛氏手里被塞了一只肥美的大母鸡，还有些懵。

    母鸡的挣扎倒是让她回了神，她连忙拢好了，心下突然反应过来。

    看来阮明姿这死丫头是真的信了她的话，不然，以阮明姿那锱铢必较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给她母鸡？

    毛氏掩不住脸上的欢喜，也不再非要跟着阮明姿进院子里，脸上漾出笑来：“好好好，你去换衣裳吧。我这就把这鸡拿回去。”

    她喜气洋洋的拎着那母鸡的鸡翅膀，脚步都有些飘的往回走。

    村人见了，都啧啧称赞。

    阮家人先前对阮明姿做的那一桩桩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村子里多多少少也都传了些。

    看这架势，阮明姿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啊，心软，这就原谅她爷爷奶奶那一家子了。

    真是个好姑娘。

    村里人啧啧感叹着，纷纷抗着锄头往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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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 祖坟冒青烟了

    西边的太阳已经沉沉的落到了山那头，唯余下渲染了大半个天空的灿烂晚霞。

    晚风习习，吹走了白日里的燥热，人也跟着清爽起来。

    阮明姿洗漱后，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又重新挽了头发，将散落的发髻都梳拢了上去，看着人又美又精神。

    只是腰间，缀着一个略有些长的香囊，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她走路极稳，那香囊犹如一个禁步，缀垂在她的裙摆一侧。

    阮明姿眼下在榆原坡极受欢迎，哪怕没有产品在榆原坡售卖的，她也会给他们介绍点别的销售渠道。比如家里头养的鸡鸭鹅，会有县城里的酒楼直接以市场价来收购什么的，省了不少事。

    村人们都很承阮明姿的情。

    这会儿，有些吃饭早的人家已经用过了饭，三三两两的在各家家门外纳凉唠嗑，见阮明姿打扮的这般飒爽美丽的出了门，都笑着跟阮明姿打起了招呼：“明姿，去哪啊？”

    阮明姿在晚风中拂了下额头上沾着的散发，似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

    有些知情的，便笑着替阮明姿回答：“明姿这是去她爷爷奶奶家吃饭呢。”

    “啊？”

    齐大娘正好抱着孙女儿出来玩，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有点急了。

    她作为阮明姿的邻居，阮明姿那丧尽天良的爷爷奶奶一家子，对这一对孤女做了些什么，知道得比旁人要更多些。

    她急急忙忙抱着孙女儿上了前：“明姿，你这是？”

    阮明姿伸手逗了逗胖乎乎的小姑娘，安抚的朝齐大娘笑了笑：“大娘别急，没事。我就是去吃个饭。”

    “哎你这孩子……”齐大娘知道阮明姿这看着软乎乎的小姑娘，实际上主意特别正，打定了主意的事，旁人说也没用。

    她跺了下脚，只能道：“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喊人，知道吗？”

    “嗳！”阮明姿笑着应了一声，摆了摆手，“我先过去啦，爷爷奶奶应该等久了。”

    齐大娘只能抱着孙女儿又回了纳凉唠嗑的人群中，同村人直叹气：“……明姿这丫头，今儿怎么……”

    “也没办法。”有人上午时瞧过一次热闹，神神秘秘的说，“明姿她二婶，今儿上午把赵婆子给推出去了，还拿明姿的爹娘说事……呦嘿，我都许久没见赵婆子人了，今儿一见还吓了一跳，瘦得呦，那样子……估计明姿心软了吧。”

    “可不是嘛。先前我看毛氏从明姿家里离开的时候，还拎了只可肥的母鸡，说是明姿给的！”

    “阮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才得了名字这么个好姑娘……也不知道好好珍惜……”

    众人议论纷纷，唯独齐大娘眉头紧锁，总觉得有点不大放心。

    这会儿众人口中的阮明姿，却是已经到了阮家老宅的门口。

    大门是紧紧关着的。

    阮明姿站在老宅门外，闲适的看了一番阮家破破烂烂的老宅。

    这些年，她跟妹妹越过越好，相比之下，阮家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

    阮家老三被阮明姿直接送去了流放。阮玉春因着意外害死了婆母，原本按照大兴律，差不多是个死，但好巧不巧正好赶上太子的嫡子出生，皇帝大喜之下，为了祈福大赦天下，阮玉春被判了个流徙三千里。

    而剩下的阮家人中，被一家子给予厚望的阮成章，自打被高秀才的私塾劝退之后，毛氏不死心的到处找关系，希望能让阮成章去县学里进学。银子是犹如无底洞的往里填，每次都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结果连县学的边都没摸上。眼下更是成了个小小年纪就天天跟那些地痞无赖混在一起酗酒的酒鬼。

    可以说，阮家那原本就没多少的家底，几乎都被阮成章给霍霍了。

    而从前凶神恶煞刻薄寡恩的赵婆子，则已然成了面黄肌瘦的强弩之末，瘫痪在床，生不如死。

    阮明姿想着，嘴角不由得翘了翘。

    这时候，那扇破败的大门里，隐隐传来了对话声：“……咋还没过来？”

    “那死丫头，别是跑了吧？！”

    话声慢慢近了，大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被人从里侧打开了。

    里头的人正是毛氏跟阮安强两口子。

    他们一见阮明姿就站在门外，愣了下，还未说什么，就见着阮明姿已然愉快的笑了起来：“正要敲门，二婶跟二叔就来开门了，巧了。”

    毛氏脸上迅速的挂上了笑，热情的侧开身子，一边去拉阮明姿的胳膊：“哎呦你这孩子，可算来了，你爷爷奶奶都在主屋等你呢……”

    阮明姿往前迈了一步，恰好避开了毛氏的手，她脸上毫无破绽的笑道：“是我洗漱换衣裳慢了。”

    毛氏的手僵了下，但这会儿阮明姿已经往院子里走了，她也只好给了阮安强一个眼神，急急的跟在了阮明姿身后。

    阮安强不动声色的把院门关上后，上下两个门闩都给闩上了，又加了一把锁。

    阮明姿假装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正屋的门上，垂着一张芦苇编织的门帘。

    那门帘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破破旧旧的，边缘散发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屋子里点了灯，有昏黄的光透过门帘那破烂的缝隙映射下来。

    阮明姿挑起门帘，就见着昏暗的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稀稀落落的摆着几道青菜，唯有正中间那盆炖鸡，散发着幽幽的香味。

    而桌子旁坐着的人，阮明姿是一点都不意外。

    除了阮家的阮老头，赵婆子，阮成章，阮玉冬这几个，还另有一对“熟人”。

    赵婆子的娘家人赵黄氏，以及她的儿子赵家权。

    也就是先前吕叔曾经提过的，散播跟她的谣言的那赵家人。

    阮明姿虽说并不意外，但这会儿脸上还是很应景的露出一副诧异的神色，皱着眉头，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怎么她们也在？”

    赵婆子一听阮明姿说话，气就上来了，张口就骂。

    偏偏她说话含糊不清，叽里咕噜的一串骂下来，旁人也听不懂几个词。

    毛氏连忙叫了一声：“娘！”

    上前又拉了拉赵婆子的胳膊，背着阮明姿也不知道给赵婆子使了什么眼色，赵婆子总算稍稍平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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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 药下哪里了

    毛氏安抚了赵婆子，又朝阮明姿抬头笑了笑：“说起来这也是你舅妈跟表哥，跟咱们都是一家子，怎么就不能在这了？明姿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孩子，这个亲缘观念也太淡薄了些。这样不好。”

    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直接把赵黄氏跟赵家权突然出现的问题给转换成了阮明姿有问题。

    阮明姿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破旧的正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有些昏暗。

    饶是如此，赵黄氏眼角眉梢压不住的神气得意，阮明姿也看得一清二楚。

    而赵黄氏身边的赵家权，看向阮明姿的眼神，轻佻又放肆。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看来这母子俩是忘了前几次吃的亏了。

    毛氏这会儿已经招呼着阮明姿“坐坐坐”了。

    阮明姿笑了笑，没说什么，顺从的听着毛氏的话，往她指着的方向坐了过去。

    她跟阮玉冬的座位挨着，在最下首。

    阮玉冬斜斜的看了阮明姿一眼，悄悄的用脚勾了一下阮明姿的板凳。

    阮明姿八风不动，直接坐在了阮玉冬勾后的板凳位置上，稳稳当当的。

    这一下子，就成了阮明姿紧紧的挨着阮玉冬坐了下来。

    这样一来，阮明姿就离另一边的赵家权稍微远了些。

    偏生阮明姿还要朝阮玉冬笑笑：“原来你这么想同我亲近，还特特把位置往你这调了调，我倒也不好拂你面子。”

    阮玉冬气得脸都黑了。

    也就是这会儿灯光昏暗，看不太出来。

    毛氏给了阮玉冬一个“别急”的眼神，阮玉冬这才勉强把情绪压了下去。

    毛氏清了清嗓子，笑道：“好不容易一家子聚在一起，快点吃饭吧。”

    说着，她眼神示意阮玉冬给阮明姿倒茶。

    阮玉冬垂下眼，依言给阮明姿倒了一碗茶，又给自个儿倒了一碗，当着阮明姿的面喝了两口，又挑衅似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好似在说，这茶水里面可没下药。

    阮明姿没搭理她，毛氏一说吃菜，她便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毛氏这会儿却是在分发鸡汤，她挨个都给桌上人盛了一碗，唯有阮明姿，她略了过去。

    毛氏似笑非笑：“明姿啊，家里头这日子不好过，不像你那么能挣钱，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今晚这鸡汤，你看……”

    毛氏是故意说这话寒碜阮明姿的。

    阮明姿倒也不生气，她放下筷子，笑吟吟道：“应该的。”

    毛氏拿勺子的手，都顿了顿。

    阮玉冬一想阮明姿这不把鸡汤放在眼里的模样，气得直接把那碗鸡肉来一饮而尽。

    待她要喝第二碗时，毛氏却拿筷子敲了敲她的手，“行了啊，喝一碗就够了。你哥还要进学呢，这鸡汤大补，让他多喝点。”

    阮玉冬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扔出去。

    就阮成章那烂泥扶不上墙天天酗酒的赖皮玩意，还进学？！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头多扒拉了几筷子青菜。

    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节外生枝。

    如果顺利的话，今晚过后，一碗鸡汤算什么？

    阮明姿另一侧的赵家权却突然献起殷勤来，夹了一筷子小油菜，放在阮明姿面前的碗里，装腔拿调道：“明姿表妹，尝尝这个。”

    没用公筷，用他自个儿吃过饭的筷子夹的。

    阮明姿没说话，不再碰她碗里的任何东西，自个儿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的吃着。

    赵家权碰了个钉子，却丝毫不气馁。

    实际上，他这会儿兴奋的很，根本压不住。

    半年多没见，阮明姿样貌长开了。原本就是绝色，这会儿比之先前稚嫩的模样，更是娇妍明丽了不少。

    半年多前曾在阮明姿那碰过的壁，受过的辱，也仿佛被他刻意的遗忘了。

    他只要一想今晚的安排，就忍不住浑身都微微发颤。

    尤其是这会儿，灯下看美人，朦胧昏黄的灯光更是给美人的侧脸笼上了一层蒙蒙的薄雾，简直让他兴奋的口干舌燥。

    他情难自禁的往阮明姿身边凑了下，沉醉的吸了一口，迷蒙道：“好香啊……”

    阮明姿瞥了赵家权一眼，没说话。

    她端起面前的茶水来，喝了一口。

    在她垂眸放下手中茶碗时，其余人的眼里都放出了兴奋的光来。

    阮明姿拿帕子擦了擦嘴，道：“我吃完了。”

    毛氏眼里的笑，掩都掩不住：“明姿啊，今晚吃了这顿饭，咱们一家子就算是重归于好了啊。往后倒也不要求你多孝顺你爷爷奶奶，只是凡事多想想你爹娘，别让你爹娘在九泉之下蒙羞，知道吗？”

    这话说得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教育意味。

    阮明姿轻笑了一声，看着似是很温顺的模样：“二婶说话一直都很有道理。”

    毛氏蹙了蹙眉，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着阮明姿用手指轻轻撑住头，喃喃道：“有点困……”

    旁边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大喜过望的神色来。

    毛氏兴奋的声音都颤了：“没事，让你玉冬妹妹，扶你去她屋子里歇息一下吧。”

    她见阮明姿还有些迟疑，故意又板起脸来，“我先前也说过了，咱们一家子算是重归于好了。怎么，你还嫌弃你玉冬妹妹的屋子破，比不上你家是吗？”

    阮明姿只得后退一步：“那，好吧，就劳烦玉冬妹妹了。”

    说着，她起身，阮玉冬迫不及待的走到她身边，要扶阮明姿。

    阮明姿踉跄了一下，看似很是不稳的模样，却恰好避开了阮玉冬的手。

    “我没事……”阮明姿含糊不清道，“玉冬妹妹替我开下门就好。”

    阮玉冬冷笑一声，甩开门帘，径直走了。

    阮明姿步履不稳的跟了上去。

    阮家几人跟赵黄氏在后面交换了下眼神，眼神中掩不住的兴奋与贪婪。

    不多时，阮玉冬回来了，毛氏忍不住的拉着阮玉冬的手，压低了声音：“……咋样了？”

    阮玉冬露出个有些狰狞的笑来：“成了，进去后她就睡过去了！”

    毛氏冷笑一声：“看她这顿饭一直都谨慎的很，咱们茶水都喝过一遭了，她才敢入口，却没想过，咱们把药来给下在了她茶碗的碗壁上！”

    赵黄氏也喜不自胜，推了一把赵家权：“权哥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赵家权拉了拉领口，忍住心底的燥热，志得意满的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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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 阮明姿杀人了

    阮玉冬的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全靠窗外的月色，才能看出炕上躺着个人。

    是阮明姿。

    阮明姿躺在铺着编织凉席的炕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柩那映进来，正好照亮了她垂落在炕边一侧的手，雪白得犹如冬日里降下的初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继而又被人小心翼翼的关上。

    紧接着，门这儿又传来一声“咔”。

    那是来人把门闩给严丝合缝扣上的声音。

    锁得牢牢的。

    屋子里安静极了，似乎只能听到来人激烈的心跳声。

    那人趁黑摸到了炕边，迷醉的看着阮明姿垂在炕侧的手，声音低颤着，带着一股战栗的兴奋劲儿：“连手都这么好看……”

    这声音，不是赵家权又是谁？

    他凑近了，手撑在炕边，陶醉的深深嗅了一下：“好香啊……”

    话音未落，炕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她方才垂着炕边的那只手，猛地抬了起来，一把扣住了赵家权的咽喉！

    这变故生得太突然了，沉迷在香气里的赵家权还未反应过来，阮明姿另一侧空出来的左手，已是毫不客气的朝他腿间那耸出来的部分，单手扣动了袖箭的开关。

    咻！

    黑暗中，她袖中射出了一支小巧的利箭，似是穿破了什么。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天空。

    阮明姿松开癫狂抽搐的赵家权，避闪到一旁。

    在赵家权凄厉的惨叫声里，阮明姿好整以暇，慢条斯理的，把自个的衣襟弄乱了些。

    而这会儿，外头听到动静的阮家人跟赵黄氏，已经预感到不好，冲到门外在那砰砰砰砸门。

    “儿啊！咋了这是！？”

    赵黄氏及惊慌失措的声音传了过来。

    阮明姿任由屋外砸门声震天响，依旧没有开门。

    直到听到外头的院门被人砸响了，她才动了起来。

    这寂静的夏夜，邻里邻居的又住这么近，稍稍有些大点的动静就能听得到。

    更别说赵家权这犹如杀猪一般的凄厉惨叫了。

    外头院门正被人咚咚咚的砸响，伴着隔壁邻居的高声询问：“安强，你家里没事吧？”

    阮安强急得头上都冒出了汗，顾不上回话。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回。

    这会儿赵家权还在那嚎着呢，赵黄氏都要急疯了，拉着阮安强让他撞门。

    阮安强撞门的当口，阮明姿把窗户打开，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众人都在屋门前忙着撞门，见着此景，愣了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阮明姿趁着众人愣忡的功夫，飞快的奔向外头的院门。

    在飞奔的过程中，她飞快的扭了自个儿一把，哭腔信手拈来：“救命啊！秦叔，救命啊！”

    她哭喊着，手下也没闲着，直接把先前阮安强关的死死的院门的门闩给拔了出去，把大门打开，果不其然，院门外那提着灯一脸愕然的，正是阮家老宅这附近的邻居秦叔。

    “明姿啊，这咋了？”秦叔愕然道。

    阮明姿哭得梨花带雨，“有人，有人想非礼我……”

    阮明姿这话说完，就听得院里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啊！”

    阮明姿的哭声稍稍一止。

    看来赵黄氏他们终于进了屋子，发现了被阮明姿射了一箭的赵家权。

    阮明姿老神在在的想着，方才她的袖箭，可是专门对着那耸起来的地方射过去的……

    那地方受伤可得早些处理了，不然，说不定会失血过多而死。

    但这跟她一个“差点被非礼，受惊过度”的受害者又有什么关系呢？

    阮明姿抬起袖子遮住了脸，看着像是在擦泪，实际却是掩了掩嘴角那微微翘起来的笑。

    阮家院子里乱成了一片，越来越多的村人围了过来。

    毛氏冲了出来，哆哆嗦嗦的也不知道冲着谁在那喊：“快，快去找孙大夫！”

    有热心的村人赶紧帮着去喊了孙大夫。

    也是赶巧了，孙大夫正好在附近一户烫伤的人家里给人换药，背着药箱出来的时候正好跟那热心村人给碰了个正着，被村人强拉了回来。

    孙大夫过来的时候，屋子里赵家权的惨叫声已经几不可闻了。

    只余下赵家权他娘赵黄氏，在那“儿啊儿啊”的惨叫哭嚎着，沦为了背景音。

    阮明姿站在院门外，小声的啜泣着。

    院门外围过来的那些村人，注意力自然是都落到了阮明姿身上。

    齐大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方才听到有人说阮家这边出事了，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把怀里的孙女儿给儿子抱着，自个儿赶忙往这边跑了过来。

    过来一看，阮明姿站在门前抹泪，吓得齐大娘赶忙挤出人群，就见着举着灯笼的秦叔旁边，阮明姿胸前的衣衫有些凌乱……

    她脑子一下子就炸了，赶紧冲了上去。

    “这，这咋了？！”齐大娘声音都颤了，“闺女别哭了啊，有啥事，跟大娘说！”

    她咬了咬牙，要把阮明姿拉走。

    毛氏却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声音有些尖，气急败坏道：“这小贱人不能走！阮明姿杀人了！”

    这话一出，众皆哗然。

    阮明姿杀人了？

    ——这怎么可能？！

    高氏也火急火燎的从人群后挤了过来，虽然不懂前因后果，但听得毛氏尖着嗓子吼得那一句“阮明姿杀人了”，当即也急得一嗓子吼了出来，“乱说什么啊！我们明姿怎么可能杀人！”

    她犹如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阮明姿身前，恶狠狠的瞪向毛氏：“我可告诉你，胡说八道污蔑别人，告到县老爷那，县老爷也是要打你板子的！”

    “你们别不信！”毛氏尖声道，“一会儿孙大夫看完了就知道了！”

    说完，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吐沫，转身回了院子。

    高氏这才转过身去，着急的问阮明姿：“到底咋回事啊？”

    齐大娘急得直跺脚，给了高氏一个眼神，小声道：“回去再说，先别问了……”

    高氏眼神也落到阮明姿那凌乱的前襟上，只觉得血都涌上了脑子，骂了一句粗话，就要往阮家院门里冲，“一群崽种，老娘跟你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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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日后还是领养过继吧

    阮明姿赶紧拉住了高氏，齐大娘愣了下，也赶紧过去把气疯了的高氏给拉住了。

    然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赵黄氏却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她貌似疯癫，直奔阮明姿而来。

    “贱人，我杀了你！”

    只见她穿着的那身浅色衣衫，沾着大片大片的深色印迹，配上她疯了一般的模样，在夜色下看着瘆人极了。

    看热闹的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齐大娘跟高氏身子骨都强健的很，这会儿赶忙把赵黄氏给拦住，赵黄氏不住的挣扎，面貌狰狞，却因着齐大娘跟高氏一边一个拦着，她实在过不去。

    她只能胳膊越过齐大娘跟高氏的阻拦，扑棱着要去抓阮明姿：“贱人，生孩子没屁眼的贱人！”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阮明姿前襟凌乱，不争不辩，神色凄然的站在那儿。

    看热闹的村人们这心，一下子就偏到了阮明姿那边去，都在那想，这人是阮家的亲戚，这又是发哪门子疯？

    有脑子转得快的，一溜烟跑去请里正了。

    周里正原本正在背着手遛弯，一听阮家出事了，拄着拐杖赶忙跟着来报信的后生赶了过来。

    赶过来的时候，赵黄氏正在那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嚎哭，一边用各种粗鄙难听的脏话骂着阮明姿。

    村人在那听着各色恶毒的话，听得目瞪口呆。

    以往这个赵黄氏来他们榆原坡走亲戚，架子摆得足足的，觉得他们赵家出了读书人，跟山村里旁的泥腿子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哪怕路上见了互相打招呼，她眼皮子也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这会儿竟然这般不管不顾的，直接撕破脸皮了？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阮家院子里这会儿灯火通明，站满了人。

    阮家出了事，从上到下都是一副不大正常的模样。旁人也指望不上他们，家住附近的秦叔干脆从自个儿家里搬来了一张椅子，让周里正坐下。

    周里正坐在椅子里，双手撑在身前的拐杖上，看了看哭得披头散发的赵黄氏，又看了看面色凄惶，不发一词的阮明姿，叹了口气：“……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赵黄氏这会儿显然是不能正常对话的，她似是被愤怒冲晕了头脑，一个劲的用各种难听的话翻来覆去的骂着阮明姿。

    周里正只得又看向阮明姿，“明姿啊……这……”

    这会儿院子里点起了几盏灯笼，阮明姿脸上的神色清晰无比。

    样貌昳丽绝世的小姑娘，红肿着眼，面露凄惶，咬着下唇没说话。

    高氏在一旁忍不住开了口：“周里正，这我得说几句。明姿出门半年多，今儿回了村子，给村子里不少人都带了厚礼……她跟阮家的纠葛您也知道，反正她做再多，阮家人也不念她半点好，她就没给阮家人带。结果阮家人就闹上我家了，非要明姿给个说法……后来又说什么，都是一家子，明姿的爹娘在泉下不得安宁什么的，要让明姿跟他们重归于好，还非让明姿今晚上来阮家这边吃饭！”

    她愤怒极了，一指旁边还在那不住谩骂的赵黄氏，“明姿这孩子心软，就答应了，结果换来了什么？！”

    高氏气得声音都在抖。

    像阮明姿那般漂亮得过分的小姑娘，前襟乱成那个样，发生了什么，她简直不敢去想！

    毛氏不知从哪里出来，站在赵黄氏身边，声音尖利：“你们那是不知道阮明姿这小贱人做了什么事！……她把权哥儿差点给杀了！”

    高氏想也不想的直接冷笑出声反驳：“那你怎么不说，你家那个权哥儿，做了什么？！明姿的脾气性格大家都知道，她不是无缘无故动手的那种人！”

    “你！”毛氏狠狠的瞪向高氏。

    高氏性格向来直爽泼辣，她根本不怵毛氏，也狠狠瞪了回去。

    周里正多少听出点味来。

    这会儿，孙大夫从一侧的屋子里出来，正拿着块手巾擦着手上的鲜血。

    赵黄氏见着孙大夫终于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的激动咕隆声，扑了上去，扯着孙大夫的袖子，着急的问：“大夫，我家权哥儿的伤势，如何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的，孙大夫那紧皱的眉头众人也看的很清楚。

    他板着脸道：“我只能紧急处理了下，稍微止了下血，受伤太重了，得赶紧找车送去县城。”

    赵黄氏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那他那个地方，还有救吗？”

    孙大夫迟疑了下，原本不欲在众人面前谈及病患具体的伤势，但偏偏赵黄氏像是忘了这点，脸上神色略略扭曲着，看着已然是有些不太正常了。

    孙大夫叹了口气，还是说出了口：“……都那样了，日后还是领养过继个孩子吧。”

    饶是孙大夫说的很委婉，赵黄氏也听懂了。

    赵黄氏面色煞白，腿一软，差点晕厥过去。

    一旁的毛氏扶了她一把，在赵黄氏耳边碎碎念道：“是阮明姿那个贱人害了权哥儿……”

    赵黄氏猛地醒过神，推了一把毛氏，面目狰狞犹如恶鬼，就朝阮明姿扑了过去：“小贱人……你给我儿子偿命！”

    高氏跟齐大娘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赵黄氏跟毛氏这边，见赵黄氏突然暴起，哪里能让她伤到阮明姿。

    两人把赵黄氏给推搡了出去。

    但赵黄氏已然是疯了一般，面貌狰狞如恶鬼，挣扎着要去打阮明姿。

    孙大夫提高了音量：“行了！现在不是闹这个的时候，赶紧去套车吧！”

    这两年榆原坡的村民们给阮明姿的奇趣堂供货，不少人家都赚了好些银子，有几户家里也养起了骡子。

    周遭看热闹的村民里，有个家里就养着骡子的，他大喊一声：“我这就家去套车。你们赶紧准备一下！”

    一直留在主屋里的赵婆子，这会儿也得了消息。

    赵家权是她娘家的侄孙，也是赵家这一代最大的指望。

    她一听赵家权竟然从此以后废了，整个人身子一歪，差点闭过气去。

    然而人缓过神来后，她气得满脸通红，怒火高炽，让阮老头将木制的简易轮椅推到院中，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指着阮明姿大骂：“……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小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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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把话说清楚

    赵婆子先前一直在生病，这次怒意滔天，歪打正着，反倒是能把话给说清了。

    阮家的人，几乎都带着冲天的仇恨怒视着阮明姿，嘴里一直骂着各种污言秽语。

    就连平日里跟阮家老宅的人交好的人家，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这也太……

    周里正重重的用拐杖碰了碰椅子腿，发出声音来：“行了！到底是个什么事，你们好好说！”

    毛氏抢在众人前头，强忍着被耍弄的怒意，飞快道：“周里正！你可要替我们家做主！我们好心好意请阮明姿那小贱人来家里吃饭，可那小贱人竟然带了武器，把权哥儿给伤成了重伤！方才您也听孙大夫说了，权哥儿伤势重的很，这次说不定就……”

    “我儿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赵黄氏打断毛氏的话，嘶吼道。

    “权哥儿哪怕没事，这次阮明姿这个小贱人也一定要付出代价才行！”赵婆子面目狰狞的喊着。

    周里正皱了皱眉，“要说事就好好说，左一个小贱人，右一个小贱人的，像什么话！”

    顿了顿，他又看向阮明姿，态度稍稍和缓了些，却带着疑问：“明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高氏跟齐大娘比阮明姿还要紧张，她们俩早已注意到阮明姿那微微散乱的前襟，觉得这事可能对阮明姿有影响，不太想让她当众说。

    高氏迟疑道：“周里正，要不，咱们去屋子里说？”

    毛氏却尖锐的出了声：“怎么着，你这是想包庇那个小贱人？！感情受伤的不是你家吕生金！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不怕你儿子烂疮流脓遭报应！”

    高氏气得浑身发抖，毫不留情的骂了回去：“我家生金站得直行得正，怎么可能遭报应？！倒是你家从上到下都没个好东西，才应该小心些，别走路掉茅坑里！”

    毛氏激动的要上来挠花高氏的脸。

    周里正不得不大喝一声。

    好在周里正在村子里一向有名望，毛氏勉强停了下来，在那气得大喘气。

    高氏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不屑的瞥了毛氏一眼，心里却有些存疑，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今儿晚上，这阮家从上到下，态度都太激愤了……一个个的脸红脖子粗的，就连毛氏这惯来会做表面功夫的，也仿佛不管不顾的撕去了那层皮……

    这念头在高氏脑子里一过，她又转念一想，听孙大夫的话头，那赵家权应该是伤到了那活儿。这可是断子绝孙了，她们气成这样，倒也多少能理解。

    高氏便把这念头抛到了脑后。

    周里正咳了一声，倒想的很全面：“这事说不定涉及隐私，要不就去屋子里……”

    这次，没等阮家人开口反对，阮明姿倒先开了口。

    “不用了，里正爷爷。”她手里捏着块浸满了姜汁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露出一双又红又肿的眼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众人看得分明，莫名觉得心中一抽。

    比起状似恶鬼，谩骂不止的阮家人，阮明姿这模样可以称得上楚楚可怜了。

    大家的心自然都偏向了她。

    阮明姿凄楚的笑了下，“今儿我也算彻底看清楚了。我也不怕丢人，今儿就当着大家伙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

    高氏着急道：“明姿！”

    齐大娘也劝：“明姿丫头……”

    阮明姿却决绝的摇了摇头。

    “你个小娼妇还有脸说！”赵婆子依旧在那谩骂着。

    不过这会儿已经没人在意她了，院子里站满了村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阮明姿。

    不得不说，灯下看美人，哪怕美人儿哭肿了双眼，那也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众人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高。

    阮明姿凄凄的笑了下：“……前面高婶子也说了，今儿是我二婶，过来跟我说，爷爷奶奶想跟我重归于好。二婶又提到了我过世的爹娘，我一想，确实也是，我爹在世的时候，就是个极孝顺的，哪怕后头我爷爷奶奶嫌弃我爹娘生病，让我们分了出去，爹爹也一直惦念着爷爷奶奶……”

    阮明姿声音清甜，又带了一抹微哑，她的话带着村里众人回忆起了阮明姿她爹，阮安盛。

    阮明姿的爹，确实是个极孝顺的。

    他生得很是好看，哪怕营养不良人看着有些佝偻，却也遮不住他的俊美。当年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偷着瞧他。

    大家都说，是阮家祖坟冒了青烟，才生出个这么好看的孩子来。

    可惜……

    众人忆及阮安盛的早早病逝，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了一遭众人的神色，见众人已经被她勾起了对阮安盛的回忆，她这才继续道：“……为了我爹娘，我想着，以往虽说爷爷奶奶他们做了不少错事，虽说我跟妹妹为着那些差点送了命，但总归还是一家子……我就答应了二婶，今晚过来吃饭。”

    她哽咽两声，“其实我心里也很期待，下午二婶去找我，我还把家里最肥美的一只母鸡拿给了二婶，让她带回来吃。”

    旁边有村人附和：“没错，下午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只鸡养的可好了。搁我，我可舍不得吃了它！”

    听到这，众人都隐隐约约的觉得，阮明姿确实是一门心思想要跟阮家人和好的。

    那为什么又变成了眼下这个局面？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高氏跟齐大娘却是越听越心疼。

    阮明姿见气氛已经被她调动的差不多了，她这才继续道：“……晚上来了爷爷奶奶家吃饭，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喝了些茶水，而后没多久就觉得头晕晕的，有些困……玉冬就带我去了她的屋子休息。”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特别想睡觉。我本来想让玉冬陪我会儿，但玉冬很不耐烦，说我嫌弃她屋子小，炕硬，说我事多。我又一想，在爷爷奶奶家睡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能有什么危险？……我就没再坚持，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阮明姿说到这，浑身都颤了起来。

    众人越发心疼，已经隐隐猜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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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 玄芝草与琼玲花

    阮明姿似是有些承受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后面我就隐隐听见好像有人开门进了屋子。我想睁眼，睁不开，那人已经在扯我衣裳了，我没办法，就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跟那人说让他走……可他不听，还要继续撕我的衣裳，我没有办法，只能用平日里自保的武器，胡乱射了一箭。我听到那人惨叫一声，就赶紧把他推开。可外头二婶跟表舅妈又在那大叫砸门，我害怕极了，就翻窗跑了……”

    阮明姿说完，抹了一把泪，哽咽道：“我也不知道射到了那人哪里，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谁！看到二婶跟表舅妈他们喊，我才知道是赵家表哥！赵家表哥先前来纠缠我多次，我都拒绝了，没想到他们为了逼我就范，竟然想出了这种龌龊的法子！”

    众人皆是哗然，个个义愤填膺起来：

    “怪不得我听到惨叫方才砸门，竟然是明姿丫头跑出来开门的。没人理我！”

    “我就说，方才看到明姿丫头衣衫前襟乱乱的，没敢多想！原来竟是有畜生想欺负明姿丫头！”

    “照我说，明姿丫头吃过饭后突然那么困，也有问题！说不定就是茶里下了药！”

    “对！那茶里肯定下了药！”

    “这阮家也太过分了！人明姿高高兴兴的为着逝世的爹娘想跟他们和好，结果他们把明姿丫头骗了去，就是想挖个坑让明姿丫头跳！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最后，议论纷纷的众人，都把矛头指向了阮家，指着骂了起来。

    阮家人气得不行，毛氏涨红着脸，大喊：“你们别听那个小贱人胡诌！没有的事！茶水大家都喝的，怎么就她一个人有事？！”

    但这会儿众人已经听不进去这些了。

    事实摆在眼前，就算不下药，人家小姑娘在屋子里睡觉，一个大老爷们偷偷进去扯人家小姑娘衣服，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难不成是去替人家盖被子的？！

    “小娼妇的话，你们也信！”赵婆子露出歪斜的大黄牙，破口大骂着，“分明就是那下贱的小娼妇勾引权哥儿！”

    高氏气得浑身发抖，直接指着赵婆子大骂：“你个老虔婆，这会儿还要给明姿泼脏水！也不撒泡尿照一照，依着明姿的条件，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去勾引那满肚子污糟烂泥的赵家权？！一家子心肝肺都乌漆嘛黑的！你就不怕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大儿子来梦里找你算账？！”

    赵婆子被高氏骂得脸都气得通红，她涨红着眼，挥着干枯的手臂：“那个鳖孙还敢来找我？！当年要不是我在悬崖下捡到了他，他那鳖孙早就淹死了！”

    赵婆子这话一出，院子里短暂的静了下。

    赵婆子似是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皱着眉头正想找补一下，阮明姿却已是反应极快的问了出来：“你说什么？我爹是你捡的？他不是你亲生的？！”

    赵婆子还没等说话，阮老头却已经喘着粗气骂出了声：“胡咧咧什么！当年你奶奶怀你爹到生下来，满月百日都摆了宴，是村子里的人都见着的！”

    他又回头骂了一声赵婆子，“老婆子我看你是病糊涂了！这一天天的，病得不轻！”

    他这一骂，原本在皱着眉头想自己怎么会把这件埋在心底的事说出来的赵婆子，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炸了。

    她的眼球都因着怒火而有些微微突了出来，胸膛因着怒气高涨剧烈起伏着。赵婆子指着阮老头大骂道：“你才病糊涂了！你个死老头子，我实话告诉你，你大儿子早就在路上被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滚下了山，摔死了！摔死了你听到没有？！……我那时候从娘家回来怕你跟你娘那个死老太婆打我，正好在悬崖下头的河里看到了飘过来的那个鳖孙，就把他给捡回去养了！反正小孩子月份小，样子没大有太大区别！你娘眼神不好，你又是个撒手不管的，能分出来就怪了！”

    她见着阮老头惊怒交加的那副模样，似是有些快意的笑了出来：“怎么样，给别人养了二十来年的儿子，高兴吗你！？”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犹如死水，旋即像是被人投入了什么重物，炸了开来。

    “安盛竟然是捡的？！”

    “天哪，我就说，安盛长得跟阮家这两口子一点也不像……安盛那眉眼鼻子的，长得可标志了！……看明姿丫头就晓得了！”

    “可不是吗？！我就说，好歹也是亲孙女，怎么这么狠心下手霍霍的……原来，儿子都不是亲的，这孙女，那肯定也不是亲孙女啊！”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村里人议论纷纷。

    阮明姿微微颤着唇，一副被打击过度的模样：“原来，原来我爹是捡的……”

    心里却很是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这个消息可真是意外之“喜”，不枉费她喂了那母鸡足足一勺的药粉。

    阮明姿这次同席天地去琼崖，路上除了瘴气，还遇到了些不少旁的险境。

    像这次她给那只母鸡喂食的药粉，就是她从一处密林中发现的植物身上磨取的。

    那种植物叫玄芝草，生长在洇湿密林间，数量不算多。被食草动物吃了后，再闻到某种花香，便会发狂。

    阮明姿跟席天地也是被数波食草动物莫名其妙的袭击之后，经过深入的研究，才发现了这点。

    原因就是阮明姿挂在车厢外侧的琼玲花干花。

    这琼玲花同玄芝草生长地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若非阮明姿心血来潮在路上制作干花，把琼玲花挂在车厢上晾干，或者这些吃了玄芝草的动物，一辈子也不会闻到琼玲花的花香发狂。

    阮明姿离开那处密林时，采了不少玄芝草，做成了药粉。

    这次给阮家人的母鸡，她便提前喂食了一勺玄芝草的药粉，让药性流走在母鸡全身。

    阮家人吃下以后，药性虽说微弱，但闻到阮明姿身上佩带的琼玲花香囊之后，药性便会渐渐发散在全身。

    这丁点剂量虽说不至于让人发狂，却会对人的情绪推波助澜，无限放大。

    所以今晚上，阮家人个个都一副疯狗的模样。

    便是这玄芝草跟琼玲花的药效了。

    只是，赵婆子说出了阮明姿她爹阮安盛的身世隐情，却又是意外之喜了。

    阮明姿面上一副震惊的模样，心里却是要乐开了花。

    毕竟，跟这么一家人有血缘上的关系，还怪恶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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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 你不懂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到了这一步。

    大家开始纷纷回忆起阮安盛跟阮家人的不同来。

    阮明姿释然的声音突然在夜色中响起：“怪不得……我总在想，爷爷奶奶一家子，为什么对我跟妹妹犹如对仇人一样。我倒是没什么，但是爹跟娘在世的时候，一直很伤心。”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郑重，“我要把这个消息去爹跟娘的坟前烧给他们，我们并非阮家人。”

    “应该的！应该的！”众人纷纷道。

    “你个贱人！”一直呆若木鸡的阮老头突然发出一声吼来，眼神凶狠，一脚踹翻了赵婆子的木轮椅。

    赵婆子尖叫一声，狼狈的摔跌在地上。

    院子里一片混乱。

    正当这时候，回去套车的村人终于赶回来了，在院门外大喊：“安强啊，我车套好了，赶紧的把人带上来吧！”

    赵黄氏如梦初醒，一想到她那受伤的儿子，心如刀割。

    虽说她恨不得剥了阮明姿的皮，吃了阮明姿的肉，喝了阮明姿的血，但这会儿最重要的，还是送她的权哥儿去县城医馆！

    又是一阵忙乱，村里人多少还愿意搭把手把地上狼狈不堪的赵婆子给扶起来，但对于屋子里昏迷的赵家权，却都避如瘟疫一般。

    最后还是阮安强自个儿废了老大力气，才把昏迷不醒下身全是血的赵家权给搬到了骡车上。

    赵黄氏自然是要跟着去的，毛氏眼珠子转了转，拉了拉阮安强，低声道：“家里头乱成这样，你在家等着，我跟着去就行了。”

    阮安强犹豫了下，低声道：“你要带些银子吗？”

    毛氏扭了阮安强一把，小声嘟囔：“带啥银子啊！你表嫂没钱吗？”

    赵黄氏到时候要照顾病中的赵家权，像是付药钱啊，买东西，那不都得托旁人去办？

    到时候她从赵黄氏这拿了钱，还能扣下点银钱来。

    再说了，不还有伤了人的阮明姿吗？！

    毛氏算盘打得极响。

    阮安强听毛氏说不拿家里的银子，也就随她去了。

    赵黄氏坐在骡车上，恨恨的看着阮明姿，嘶声道：“你给我等着！我儿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偿命！”

    阮明姿还没等说话，旁边的村人便朝赵黄氏的方向啐了一口：“还有脸说这个！搁我闺女遇上这事，把你儿子活活打死都是轻的！”

    “没错！”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赵黄氏气了个倒仰，毛氏在一旁看着，知道这会儿正

    再看向阮明姿时，没有人再劝阮明姿原谅阮家人，反而纷纷劝她，往后一定要离阮家人远一些，别再心软了。

    高氏搂着阮明姿的肩膀，也道：“可不是吗？……那一家子心肝都是黑的，以后别搭理他们了。”

    阮明姿垂着头，没说话。

    周里正拄着拐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咳了一声：“看样子事情很明显了，那姓赵的后生，是咎由自取。这事怪不得明姿丫头。”

    “没错。”

    “没错。”

    众人一片附和声。

    这事就算是盖棺定论了。

    众人又安慰了阮明姿几句，纷纷散去了。

    没有人管脸色阴沉得犹如锅底一般的阮老头，以及那瘫在椅子上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停的赵婆子。

    最后院子里，除了阮家人，走得就只剩阮明姿，高氏，还有齐大娘了。

    高氏跟齐大娘都极为厌恶的看着阮老头跟赵婆子。

    阮玉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朝阮明姿扔了一块石头：“既然都不是阮家人了，还不快滚！”

    阮明姿伸手接住那块石头，反手就朝阮玉冬扔了回去，正好砸中了阮玉冬的肩膀。

    阮玉冬痛呼了一声，气得正想骂人，阮明姿的声音突然有些低沉的响了起来：“……下一次，我就用弩弓了。”

    “……”满腔的脏话像是一下子消声了一样，阮玉冬惊恐的望着阮明姿，吓得往后倒退了一步。

    她方才跟着大人去看了那个赵表哥，像是躺在血泊里一般，下身全是血。

    她的炕上被鲜血浸湿了大半。

    骇人极了。

    听说就是用改造后的弩弓射的……

    阮玉冬一想那副场景，就骇得头皮都发麻。

    她惊恐的大叫一声，也不敢往自己屋子里跑，径直跑出了院子。

    阮明姿哂笑一下，没再理会阮玉冬。

    她定定的看着不住喘着粗气，还在震怒中的阮老头，轻声道：“爷爷这么生气做什么？反正你也一直没把我爹当亲人看。”

    “你懂个屁！”阮老头喘着粗气骂道，只翻来覆去的说，“你不懂！”

    阮明姿轻笑了下。

    她不懂吗？

    她懂。

    他可以不把阮安盛当儿子，随意打骂，那是因为他知道，再怎么样，这亲缘上的关系也断不了。

    他这个当老子的，对于儿子来说，就是天！

    可眼下，赵婆子跟他说，这儿子是捡的，不是亲的。

    阮老头如何不气？！

    阮明姿有些漠然的看着夜色下的阮老头跟赵婆子。

    两人在她眼里，不过是行将就木的两块腐朽门板。

    她转过头去，看向因着不放心，选择留下来陪她的高氏跟齐大娘，轻声道：“咱们回去吧。”

    齐大娘有些担忧，又有些心疼的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露出个笑来：“没事的。”

    “要不今晚你去我那睡去？”高氏有些担忧。

    阮明姿摇了摇头：“明儿我估摸着要早起，回县城。赵黄氏不会善罢甘休的。”

    八成还是要报官。

    不过阮明姿也不怵就是了。

    ……

    翌日一大早，阮明姿回了县城。

    阮明姿同阮明妍说了她们并非阮家人的事，阮明妍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眨了眨，比了几句手语：“只要我是姐姐的妹妹就好。”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顺手拿起阮明妍放在一旁的大字来。

    姐妹俩高高兴兴的聊了会儿书法,阮明姿这才又去了奇趣堂。

    奇趣堂的玉颜粉是限时限量供应的，这会儿临近发售，奇趣堂里热闹的很。

    几位夫人都没有去二楼的雅座，拿着扇子，让人在一楼用屏风隔出一块喝茶的地方来，摇着扇子在那乘凉喝茶。

    阮明姿从外头一进来，便被那几位在等玉颜粉发售的夫人给捉了去。

    好在阮明姿早就适应应对这些夫人了，她笑盈盈的，同那些夫人们聊了些时兴的香粉搭配，又允诺等出了这一季新的香粉，便使人给她们送去府上。

    她们这才满意的放开了阮明姿。

    只是临要走时，一位夫人给阮明姿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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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 不认识的衙差

    阮明姿会意，回头找了个机会，同那位夫人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那位夫人压低了声音道：“我昨儿隐约听到点风声，说是那一家……”

    她拿手里的扇子点了点对门的方向，继续轻飘飘道，“好似从京城中寻到了什么锆石的来历，看样子要跟你打擂台呢。”

    阮明姿领了这份情，笑了笑：“没事，随她去。”

    她对这位通风报信的夫人再次表示了感谢，承了这份情。

    那位夫人掩唇直笑：“我就是不想让你们那锆石首饰被什么幺蛾子拦了进度。你们可要早点提升产量啊。我夫君有个表妹，上次抽奖中了一副，每每来府上都要炫耀一番，实在有些恼人。”

    阮明姿笑着应承了。

    送走这位夫人，阮明姿这才又去寻了梨花，挑了个不忙的空档，跟梨花简单的说了几句阮家那边的事，梨花气得直咬牙，又听说赵家权没落得好，八成是废了，狠狠道：“该！”

    “我要是没猜错，这事还不能了呢。”阮明姿老神在在的喝着梨花给她冲泡的花果茶，“且等着吧。”

    不得不说，阮明姿猜得极准，午时刚刚过去，衙门那边就来了人，说是请阮明姿走一趟。

    阮明姿看着那两个穿着衙差服的陌生衙役，不动声色的问：“……两位差爷好面生，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其中一个稍胖些的衙役调笑道：“这有什么奇的。姑娘这么漂亮的，我们哥俩也从没见过。”

    这话就有些油腔滑调了。

    宜锦县县城的衙差们，都认识阮明姿。阮明姿一个没有家族势力的小姑娘在县城开店铺，除了跟宋思梅的关系，她把衙门上下也都打点了一通，送了些礼什么的。

    毕竟有些时候，遇到了纷争，多还是要靠巡街的衙差帮着处理。

    像眼前这俩衙差，阮明姿很确定没见过。

    哪怕赵黄氏告到县衙，何县令也不太可能让两个信赖的衙差来叫她过去。

    更何况还是个说话这么不着调的。

    阮明姿还在思考，那稍胖些的衙差又出了声：“别墨迹了，赶紧的啊。”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起了身，从柜台后头摸出两片薄如蝉翼的银叶子来，往那胖衙差手里一塞，笑道：“请两位差爷喝茶。”

    胖衙差脸上的笑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态度也好了不少，只是道：“不过，姑娘还是得跟我们走一趟的。”

    “配合官府调查，我懂。”阮明姿软软的笑道，“还请差爷稍等片刻，我嘱咐几句就跟差爷走，可好？”

    稍胖些的那个衙差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下头：“行，你快一些。”

    梨花有些紧张的抓住阮明姿的手，阮明姿反而拍了拍她，示意她别担心，低声道：“应该是先前赵家权那事。这事我占理。赵黄氏还敢闹到官府那去，我正好反告一口，赵黄氏她们都是共犯。”

    阮明姿并没有夸大，她昨晚上故意当着那么多村人的面把这事闹大，一来是想让村人看看阮家人的真面目，二来也是让那些村人到时候可以做她的人证。

    梨花点了点头，只是她从阮明姿对那两个衙差的态度上也看出了一些微妙来，她隐约有些不安。

    “要不，让绮宁陪你去吧。他机灵，有什么事也能帮衬一下。”

    梨花提议道。

    绮宁这些日子在奇趣堂一直跟着帮忙，他生得貌若好女，俊俏得很，穿上男装后，很是招夫人小姐们喜欢。再加上他先前曾弹琵琶卖艺的经历，嘴甜的很，也很会审时度势，过来帮忙的这些日子，得到了奇趣堂上上下下的喜欢。

    阮明姿倒是无所谓，但为着让梨花安心，她点了点头：“行。”

    绮宁这会儿正在后院仓库里帮着装玉颜粉，他往身上穿戴着的围裙上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粉。

    听梨花简短的说了几句后，绮宁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了下来，“行，我跟明姿一起去。”

    那两个衙差见绮宁出来说要一道去，看也不看直接拒绝了：“我们这负责带你回去。”

    阮明姿心底更是觉得不对劲，而且两人的表现，也不像是为了要银子故意设卡。

    她微微皱了皱眉：“我是犯人吗？你们既然是叫我过去问话，又不是抓捕我，为什么我的亲眷不能一道同去？”

    这话问的那两个衙差有些答不上来，只有些恼怒道：“衙门办事，其余人等自然是要回避的！”

    阮明姿往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看着两个衙差。

    她倒不觉得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穿着衙差服造假。

    那么解释只有一个，这俩衙差，很可能并非是宜锦县县衙的人！

    “你们是哪个县衙门的？”

    还是那个稍胖的衙差，他啧了一声：“你事可真多，我们是沟繁县衙门的！赵家有人告你伤人，眼下马车就在外头候着，赶紧跟我们走一趟！”

    阮明姿顿时明白过来。

    这赵黄氏没有在宜锦县县衙报官，而是去了隔壁的沟繁县报了官。

    倒是聪明了。

    赵黄氏在的村子隶属于沟繁县，赵家权自然算是沟繁县的人，确切的说起来，在沟繁县报案，倒也合乎律法。

    这会儿两个衙差又在催了：“快一些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拢了下袖子，淡声问那两个衙差：“原来如此。那么，两位沟繁县的差爷来宜锦县的地头上，跨县带人过去问话，可曾在宜锦县衙门那备案了？”

    两个衙差脸色一僵。

    这小娘皮生得这么好看，他们下意识的就把她当成了花瓶，倒没想到竟然还说得头头是道的，还知道跨县要先在当地备案！

    两个衙差咬了咬牙：“行，不就是备案吗？一会儿补上就行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却是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道：“两位差爷也见了，我家大业大的，自然是要谨慎起见。还是请两位差爷先去备案，拿了文书，再来寻我吧。”

    还是那个稍胖些的衙差，怒了想去拔腰间的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绮宁大喝一声：“干什么啊！外县的衙差在我们这撒野，信不信我们一纸诉状告到衙门，告你们扰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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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 前往沟繁县

    阮明姿做生意讲究与人为善，见绮宁这威胁到位了，又笑眯眯的拿了几片银叶子，往那个胖些的衙差手里一塞：“两位差爷别生气，实在是先前有不少歹徒打过我的主意，我们吃亏吃怕了，还请两位差爷见谅。这点，请差爷吃酒。”

    这软硬一套下来，两个衙差原本气得直磨牙，这会儿也没了脾气，把银叶子往怀里一塞，威胁了一番：“我们这就去补办手续，一会儿再说些旁的，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是自然，手续齐全，您拿回来给我看一眼，我就跟你们过去。”

    那个胖些的衙差扭过头去跟同伴道：“你且在这等着。我去这边的衙门备案。”

    便自己出门去了。

    阮明姿笑着一扬手，请衙差上了二楼空着的雅间：“差爷在大堂等着也是干等，上来我请您喝茶。”

    少女笑靥如花，看的那衙差心里砰砰砰的，晕晕乎乎的就跟人上了楼。

    阮明姿让伙计上了好茶，自个儿先下了楼，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同梨花嘱咐了几句。

    梨花有些坐立难安：“……沟繁县那边咱们不熟，也不知道那边衙门是个什么风向。要不我也跟过去吧？”

    阮明姿倒是悠悠哉哉的，摆了摆手，“不要紧，先等着吧。”

    一刻钟后，那稍胖些的衙差回来了，梨花便明白了阮明姿为什么这般悠哉。

    因为他不是自己回来的，后头还跟了个张师爷。

    张师爷蓄着山羊胡，不笑的时候看着倒是有些唬人，很是清正严明的模样。

    他一本正经的同阮明姿几人道：“……正好有事要去沟繁县县衙公干。一道，一道。”

    这般说着，却在那两个衙差没注意的时候，朝阮明姿轻轻点了下头。

    梨花总算稍稍安了心。

    这张师爷，怕是县太爷安排来同阮明姿一道过去看看情况的。

    大概盖公章走手续的时候，在县衙那听了些什么，胖衙差的态度比之先前要好了不少。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盖了公章的文件，递到阮明姿眼前：“这样可放心了？”

    这态度，比之先前阮明姿给他塞银叶子的时候还要和缓不少。

    阮明姿瞟了一眼，眼神在文件末尾那盖了鲜红公章的地方掠过，点了点头，笑道：“有劳差爷跑这一趟。那咱们便走吧？”

    说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师爷也客客气气的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跟阮明姿相让了一下。最后还是在阮明姿的坚持下，有点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率先迈步出了门。

    两个外县衙差在一旁看着简直屏住了呼吸。

    这个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几人往外走，绮宁手上搭了件外裳，也跟了上来。

    稍胖些的那个衙差扫了一眼貌若好女的绮宁，这会儿态度比之先前又要好上几分：“……我们家大人只请了阮姑娘一人去问话。”

    绮宁露齿一笑，“这大路又不是你们一人要走。我自个儿坐马车跟在你们后面，一道去县衙不行吗？”

    胖衙差被反问的说不出话来。

    他这会儿甚至都不敢生气，只瞪了绮宁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也就作罢了。

    绮宁见沟繁县那边派来的马车简陋的很，眼珠子转了下，拉住了正要登马车的阮明姿：“……明姿，你同我一道坐咱们自个儿家的马车吧。”

    “这怎么能行？”胖衙差有些急眼。

    阮明姿还没说话，绮宁已是口齿伶俐的飞快说道：“怎么不行？你们那马车狭窄的很，加上张师爷，就是三个大男人。我们家明姿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跟你们三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像什么话？……再说了，明姿不过是另坐一辆马车而已，我们又不会跑，到时候还是会同你们一道去沟繁县的县衙。有什么不行的？”

    绮宁声音清脆，巴拉巴拉一套说下来犹如竹筒倒豆子似的。

    那胖衙差哪有他这么利落的口舌，差点没跟上绮宁的节奏，险些被绮宁说晕了去。

    张师爷在一旁点了点头：“这位小兄弟说的有理，咱们三个大老爷们跟人家阮大姑娘挤在一个小车厢里，实在不妥。”他看向那两个衙差，“不过你们也大可放心，阮大姑娘是我们宜锦县极为有名的诚信商户，家大业大，她就是想跑，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随他们去吧。”

    师爷都这么说了，两个衙差哪里好再说些什么，只得点了点头，算应了这件事。

    绮宁高高兴兴的拉着阮明姿上了奇趣堂的供货马车，胖衙差在前头隐隐还能听见后面风中送来的说话声。

    “我给你拿了件厚些的外裳，一会儿说不定要变天，回来若是冷了，便披上；暗格的食盒里也背了些点心吃食，你饿吗？”

    胖衙差简直气笑了。

    这是去衙门还是去郊游踏青啊！

    他听见那少女声音含笑，回了句“我还不饿”，尾音被放下来的车帘截住，听不见了。

    胖衙差撇了撇嘴。

    很快，两辆马车便一前一后出发了。

    胖衙差终是有些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就见那缀在身后那辆宽敞的大马车，一看就是极为平稳抗颠簸的那种。

    再看看自个儿坐的这公务马车，狭窄，逼仄。

    三个大男人干坐在车厢里，气氛莫名有一点点尴尬。

    ……这差距，也太心塞了。

    沟繁县的县城离着宜锦县县城并不算远，马车行了半个来时辰，便到了。

    胖衙差迫不及待的从逼仄的公务马车上跳了下来。

    后头跟着的那辆宽大马车也停了下来，少女掀开车帘，灵敏的直接跳了下去。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少年，慢吞吞的，拿了件外裳也跳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你要不披件衣裳？”

    少女一边沿着衙门门前的台阶拾级而上，一边头也不回的拒绝了：“……还是你穿吧。我不冷，你身子还弱。”

    少年便没再说什么，回头跟车夫嘱咐了几句，也快步跟上了少女。

    两人在衙门门前最上面一级石阶站定，回过头来，等着两个衙差跟张师爷过来。

    胖衙差心想，他果然没感受错。

    这位姓阮的姑娘，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游刃有余不慌不忙的模样……她是一点儿都不怕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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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 切除

    两个衙差没有多做停留，领着阮明姿绮宁还有张师爷，进了衙门正堂。

    其中一个让他们在原地候着，那稍微胖些的衙差，匆匆去回禀了。

    张师爷倒也没避着人，只是略略压低了声音，同阮明姿嘱咐道：“阮大姑娘放心，县太爷叮嘱过我了。”

    阮明姿笑着略一点头。

    她没跟沟繁县的县令打过交道，不知道这位是个什么脾气。

    若是个讲理的，她倒不怕。

    就是有点担心会遇上一个喜欢用刑的，她可不想为了赵家权那个烂人，受一顿皮肉之苦。

    眼下有张师爷在，想来若是那沟繁县的县令再蛮不讲理，也应该会稍稍看一下佛面。

    阮明姿老神在在的想着事情。不多时，沟繁县的公堂便升堂了。

    赵黄氏是跟毛氏一道进来的，她走得太急，还踉跄了下。站稳后，反倒先狠狠剐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阮明姿，这才噗通一声跪下，朝上方的县太爷哭诉道：“青天大老爷，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她手指着阮明姿，眼里是滔天的仇恨，声如泣血：“就是这贱人，害了我儿子一辈子！这是要绝我儿子的后啊！”

    昨晚上，她们连夜将昏迷不醒的赵家权送到了宜锦县最好的医馆，结果那大夫一见处理过的伤势，就直摇头，说顶多只能保住一条命，但那地方的东西，却是要切了去了。

    赵黄氏当即就晕倒了，毛氏不想自个儿掏钱，硬生生把赵黄氏的人中掐破了皮，把人给掐醒了。

    为了保住儿子的命，赵黄氏只得含泪同意了大夫切除那东西。

    这年头可没什么麻沸散，只有些勉强能止痛的药酒。

    赵家权是活活疼醒的，生生哀嚎了整整大半夜。后来又活生生的疼晕了过去。

    医馆附近的人家，在睡梦中被吵醒的不在少数。

    直到早上，赵家权疼出了一身的汗，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头发都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脸色白的如同地里挖出来的僵尸。

    这是在赵黄氏的心窝子上拿锥子戳了个大洞啊！

    赵黄氏当即就发誓，一定要让阮明姿付出惨重的代价！

    堂上的县太爷看着有些老迈，胡子有些花白，他拍了下惊堂木：“堂下赵黄氏，你先前说，被告趁你们不备，重伤了你儿，将你儿下体射伤，确有此事？”

    赵黄氏泪脸满面：“千真万确！”

    县太爷又拍了下惊堂木，看向阮明姿：“堂下可是赵黄氏状告之人阮明姿？”

    阮明姿跪了下去：“民女正是阮明姿。”

    “赵黄氏告你蓄意伤人，你可认罪？”

    “民女不认。”阮明姿抬起头，哪怕是跪着，也挺直了腰板，她神色肃然，“赵黄氏之子赵家权，夜晚闯入我休息的房间，对我图谋不轨。民女不过是为了自保，才出手伤人。这些，昨晚许多村民都可以作证，请大人明鉴。”

    赵黄氏在一旁忍不住，哭道：“我儿不过是替你去盖下被子，他好歹也是你的表哥，关心一下你不行吗？……你下了这么狠的手，这是毁了我儿一辈子！我跟你拼了！”

    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去打阮明姿。

    县太爷不悦的拍了拍惊堂木：“肃穆！”

    赵黄氏捂脸痛哭起来。

    哭声哀哀，惹得人心生怜悯，“大人，我那小儿子，乃是家里培养了好些年的读书种子，今年还下了场，少说也能考个秀才回来的……可经了这么一遭，伤残之人不能为官入仕途，他如何还有半点前程？这小贱人何止是毁了我儿子啊，还毁了我们一家子啊！”

    绮宁在旁嗤笑一声。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要拍手叫好了！

    在路上他就听阮明姿简单的讲过了那事，当时听得他恨不得拿把剪刀亲自把那贼子的孽根给剪了去！

    什么玩意儿！

    这会儿听着赵黄氏在那跟人哭诉，她小儿子乃至她全家的前程都被阮明姿给毁了，绮宁简直通体舒泰，比炎炎夏日下喝了一碗冷饮还要更爽快！

    赵黄氏还在那哭诉：“……我儿胸怀远大，志存高远，如今却因得这小贱人不能入仕，更是往后连自己的子女都不能拥有，比杀了他还难受！这小贱人定然是存心伤人，青天大老爷，一定要还我儿一个公道啊！”

    县太爷捋了捋胡须，“……小娘子这手下得确实狠了些。”

    赵黄氏脸上有些扭曲的狰狞，大喊道：“大人明鉴！”

    阮明姿直起腰身来，面上不卑不亢，沉声道：“大人需知，当时情况危急，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若不能一击即中，如何能保全自己？难道我在危急之中，还要去跟那贼人商量，我现在要朝你射箭了，你小心一些？”

    阮明姿的反问，问的公堂之上鸦雀无声。

    张师爷跟沟繁县县衙的文书坐在一块，他往旁瞅了一眼，就见着那文书正在笔走龙蛇的记录着方才阮明姿说的话。

    张师爷嘿嘿笑了一声。

    他们家县令还担心阮明姿来这沟繁县县衙受委屈，特特嘱咐了让他帮忙看顾着些。

    可照他来看，只要这沟繁县的县令按照律法走，阮明姿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完全可以一人单挑全场。

    张师爷放了心，笑呵呵的在那看文书记录着此次公堂庭审的过程。

    赵黄氏眼珠子都突了出来，她抖着双唇道：“……你胡说，我儿只是过去帮你盖被子！”

    阮明姿不慌不忙道：“大人明察。方才我这表舅妈也说，我那表哥熟读圣贤书，是个读书苗子。一个熟读圣贤书的人，焉能不知男女大防？外男深夜独去少女房中，只为盖一盖被子？”她嗤笑一声，“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吗？说出去谁信？更何况，当时我衣襟被他扯乱了，当时在场的村民都可以作证。表舅妈满口谎言，只为给赵家权脱罪，还望县令大人明察！”

    赵黄氏嘶吼出声：“胡说！小贱人你胡说！”

    比之赵黄氏只会一昧大喊，阮明姿的说辞显然要有理有据，更让人信服。

    县令一拍惊堂木，“肃穆！公堂之上不得大声喧哗！如有再犯，拖下去打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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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 打击作案工具

    毛氏有些着急的拉了拉赵黄氏的衣襟，又赔笑着出了声：“大人，我这表嫂实在是受了刺激。权哥儿是远近闻名的读书种子，这些年我这表嫂家出人出力的把权哥儿供了出来，这眼见着要出人头地了，却遭了这么件事……权哥儿确实有错，但权哥儿这也是情难自抑。过年的时候我们两家就在相看了，他跟阮明姿两情相悦，年轻人嘛，盖被子的时候情难自禁也是有的……可万万没想到，阮明姿竟突然翻脸下了这样的重手，真真是……”

    毛氏装模作样的深深叹了一口气，直摇头。

    赵黄氏攥紧了手，指甲深深的扣入了掌心中。

    她想起先前毛氏同她商量的那些话。

    “……权哥儿已经这样了，你这当娘的，总得替他未来找个出路。”

    “是是是，我知道你恨不得把阮明姿给剥皮抽筋，但你就是把她给杀了，权哥儿那儿也恢复不了原状了。”

    “我倒可以教你一招，不仅可以让权哥儿的后半生有个保障，还能让你名正言顺的磋磨阮明姿，给权哥儿报仇。”

    “你让权哥儿把阮明姿给娶了！……阮明姿那铺子，肯定是要当嫁妆的。这权哥儿的后半生不就有个保障了吗？到时候她又成了你的儿媳妇，你这个当婆婆的，还不是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只是有一点，这宜锦县的县令，听说是阮明姿的后台。你不是沟繁县的人吗？咱们去沟繁县打官司去！到时候啊，我们就咬死了阮明姿有罪，逼得她必须要嫁给权哥儿赎罪才行！”

    ……

    诸多话语在赵黄氏脑子里过了一遭，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怨毒的看了一眼阮明姿，这才垂下眼，哑声道：“……不管怎么说，阮明姿下手过于狠毒，总要给我们家一个交代才行！”

    县令捋了一把胡子，没有回应赵黄氏的话，反而看向阮明姿，似是在等她辩解。

    阮明姿端端正正的跪在堂下，目光清正：“县令大人明鉴，过年时我二婶他们确实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介绍了我与那赵家权相看，但我根本不曾中意他，更是在正月里便去了琼崖，远离故土，如何跟这赵家权发展到情难自禁的感情？这点村中人都能替我作证。我这二婶在公堂之上公然撒谎，企图蒙蔽大人，实在恶劣。”

    县令皱起眉头，又看向毛氏，毛氏支支吾吾的：“他们小年轻的事，也不是不可能一见钟情，再说了，书信传情也是常有的……”

    “荒唐！”县令重重拍案，“既然说书信传情，可有书信来往证据？”

    毛氏眼神有些躲闪，说不出个二和三来：“我就是个乡下村妇，我不识字，不晓得……”

    这副模样，跟阮明姿的从容镇定，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黄氏在一旁恨声道：“我家权哥儿一表人才，这个小贱人喜欢上我家权哥儿根本不奇怪。可气她生得一副好样貌，心却毒如蛇蝎，竟然生生毁了我儿一辈子！……大人，退一万步讲，我儿根本没对她造成什么伤害，他这辈子却都被这个歹毒的女人给毁了，单凭这点，这小贱人就该拿她的一辈子来给我儿赎罪！”

    县令捋了捋胡子：“哦？赎罪？你想让被告如何赎罪？”

    赵黄氏眼神闪了闪，在下头同毛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声音也软了些：“大人，我们家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阮明姿毁了我儿一辈子，那作为赎罪，她照顾我儿子一辈子，也是她应该做的。您说是吗？”

    县令不置可否，只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目不斜视，没有看旁边的赵黄氏一眼。

    她虽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翘着，像是在讥讽着什么。

    县令和颜悦色的对阮明姿道：“听你们的叙述，你们本就沾亲带故，若赵黄氏的诉求是让你照顾她儿子一辈子，你觉得如何？”

    阮明姿回答的十分干脆：“民女自是不愿。”

    “为何？”

    阮明姿微微挺直了身子，似是觉得有些好笑，眉眼略略弯了弯：“这事我行的正坐得直，无愧于心，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去做那什么劳什子赎罪？”

    她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在一旁咬牙切齿的赵黄氏，“赵家权咎由自取罢了。”

    县令“唔”了一声，皱了皱眉，“……总归你下手太狠，毁了一个读书人的一辈子。”

    阮明姿不卑不亢的接道：“是他品行不端，若没有当时闯入我休息的地方，意图不轨，我如何会动手？……是他自己毁了自己一辈子。”

    沟繁县的县令有点纠结。

    这事从法理上来说，确实揪不出这个阮姓小姑娘半点过错。

    “你这……”县令咳了一声，捋了捋胡子。

    赵黄氏还在那哭喊：“大人，要替我可怜的儿子做主啊！”

    阮明姿看出县令有几分想和稀泥的意思，她斩钉截铁道：“大人也不必纠结，一切按照咱们大兴律法来看即可。我朝律法规定，在受到不法侵害时，一定范围内的有效回击是被允许的。对于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说，当她的清白受到威胁时，打击犯罪分子的作案工具，又何错之有！”

    犯罪分子的作案工具……

    这话说的，就连正在嚎哭的赵黄氏哭声都止了止。

    张师爷差点喷了。

    男人想干那事时的作案工具，不就是那啥嘛……

    阮大姑娘真是彪悍啊，竟然面不改色的在公堂之上说起这个。

    张师爷又忍不住往一旁正执笔疾书的文书那看去。

    就见着文书额上正冒着细细的汗，把阮明姿说的这一段话，飞快的记录在了案宗之上。

    县令被阮明姿的发言给震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阮明姿声音清甜：“……我知道大人对赵家权心怀怜悯，觉得他这辈子都要完了，但这是他自作自受得来的报应！我这表婶想让我照顾赵家权一辈子更是无稽之谈！……若此先河一开，那岂不是所有慕恋他人而不得的人，都可以强行去霸占他人了，反正哪怕不成功，对方还得照顾他一辈子，这怎么想都不亏。”

    这话倒也是……

    县令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同的神色来。

    赵黄氏跟毛氏简直要恨死阮明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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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 民女要状告

    “既是如此，此事便算了……”县令举着惊堂木，正要结案。

    “且慢！”

    花白胡子的县令愣了一下。

    说“且慢”的人，竟然是阮明姿。

    “你有话说？”县令问。

    阮明姿点了点头，明妍无比的脸上，写满了坚定：“是，民女有话说。”

    “民女要状告赵黄氏跟毛氏，编织谎言，构陷他人！”

    阮明姿这话，石破天惊，赵黄氏跟毛氏先是一愣，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

    这小蹄子，怎么敢？！

    震惊之下的毛氏率先反应过来，她急得声音都劈了，“你还有脸告我们？！”

    阮明姿那妍丽无比的脸上笑容温柔，如沐春风，说出来的话却让赵黄氏跟毛氏的心都跌到了谷底：“你们都有脸诬告于我，怎么，还不让我反击？你们颠倒黑白，又在公堂之上提供假供词企图蒙蔽县令大人来达到构陷他人的目的，按照大兴律法，这板子，等着吧！”

    ……

    县衙外头这会儿果然阴了天。

    阮明姿从大堂上出来，绮宁笑道：“看得高兴吗？”

    方才赵黄氏跟毛氏，一人挨了十板子。

    这十板子倒也不算多，但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按到在地打了一顿，除了身体上的痛，更多的是一种羞耻。

    赵黄氏跟毛氏刚才搀扶着，连狠话都不敢放，从县衙侧门溜走了。

    “确实高兴。”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又有点遗憾，“可惜了，县令大人觉得赵家权已经得到了报应，不然我还想再状告赵家权呢。”

    其实这个也是不符律法的。

    阮明姿的反击属于正当防卫，这并不能取代律法对犯人的惩治。

    不过阮明姿懒得因着这事再跟县令掰扯了，赵黄氏跟毛氏挨了板子，赵家权也成了一个“公公”，差不多也够了。

    旁边正在送张师爷出来的衙差一听阮明姿这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

    真是姑奶奶啊。

    回宜锦县的路上，下起了雨。

    外头雷鸣打着闪，阮明姿掀开马车车帘一角，嘱咐车夫小心些。

    车夫戴着斗笠，应了一声。

    宜锦县沟繁县都地处山区，大多都是山路。尽管车夫行驶的小心稳当，马车上还是不可避免的沾上了不少泥水，看着有些脏污。

    紧赶慢赶的，待回到宜锦县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阮明姿先把张师爷送了回去，又送绮宁回了善府，最后这才倚坐在马车里，由着车夫将她往梨花家送去。

    不曾想，马车却在积水的石板街上打滑了下，好在车夫经验老道，很快就稳住了马车。

    只是，马车一处轮轴却坏了。

    车夫有些为难的跟阮明姿说了一声，怕是这马车要停在路边修一下。

    好在这儿离梨花家也没多远了，阮明姿倒也没在意，撩起裙摆下了马车。

    天上还飘着细雨，阮明姿撑开了一把油纸伞。

    正待往家走，却听得行人不多的街道那边，传来一声有些急切的“那位穿紫色裙子的姑娘，等等”。

    阮明姿这会儿披着一件紫苑色的外衫，听得旁人口中说“紫色”，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着一个男子，正从街边停着的一辆极为气派的马车上下来，身边的侍从给他举着伞，他大迈步朝阮明姿走来。

    “公子喊我有事？”阮明姿客气道。

    那男子看着阮明姿隐隐有些激动，阮明姿有些纳闷，耐心的等他开口，结果这男子上来就一句“姑娘可有意往上走一走”？

    阮明姿挑了挑眉。

    这人什么意思？

    阮明姿也不急，撑着伞，在细雨朦胧中看着他，等他往后说。

    那男子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方才隔着蒙蒙细雨，大老远都隐约可见她的容颜绝世。

    这会儿离得近了，这受到的冲击更强了。

    美成这样，才更保险……那男子稳了稳，脸上的笑越发真诚。

    “我观姑娘面相，贵不可言……”他正待说，见微风把细雨吹得微斜，雨淋湿了阮明姿的一点点鬓发，他立刻又改了口，“我与姑娘相逢即是缘，倒不如请姑娘喝个茶？”

    阮明姿有些好奇。

    这人看她有些急切，却又不是心生贪婪的那种急切，好似是真的找她有什么事。

    他们素昧平生，能有什么事？

    阮明姿暗忖着，没有出声。

    那男子有些急了，“在下对姑娘并无半分歹意，是真心有事找姑娘商量。”

    阮明姿撑着伞，把微微打湿的鬓发往旁拢了下，“倒也不用喝茶，有什么事，就在这长话短说吧。”

    那男子迟疑了一下，见阮明姿面色虽说温婉，但又透着一股坚定劲，他顿了顿，这才斟酌了一下语言，试探道：“……姑娘可曾婚配了？”

    他见阮明姿蹙起了眉，连忙道：“我对姑娘没有非分之想，只是了解一下而已。姑娘别误会。”

    “既然没有非分之想，公子管我婚配与否作甚？”阮明姿淡淡道，“若没有旁的事，我先走了。”

    那男子有些着急，连忙上前一步，拦住阮明姿。

    一旁给他撑伞的侍卫，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的歪了些，雨水倾洒在他半边肩膀，他浑若未觉，只盯着阮明姿，着急解释道：“不是……姑娘听我说，我家有一表亲，人中龙凤，身份无比贵重。唯一一点不好之处就是到了年纪，不肯成亲，好似对男女之情没什么意思，家中为此事伤透了脑筋……我偶然路过此地，见姑娘生得貌美，我那表亲，说不得会心动。”

    阮明姿敛了笑，抿唇看着他。

    原来如此。

    这男子说得这般轻巧，甚至都没有打听过她的人品家世，就一副拉皮条的模样。

    十成十，是想把她给骗过去给人做妾的。

    “没兴趣。”阮明姿回了三个字，径直转身走了。

    那男子看着阮明姿的背影，跺了跺脚，“哎！”

    侍卫在一旁问他：“公子，要追上去吗？”

    那男子摆了摆手：“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他直叹气，“我看着她的马车有些破旧，这般美貌，身边既无侍卫又没有婢女，想来出身小户之家……这样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她都不肯把握。唉。虽说是给表舅当侍妾，可不管怎么说，表舅那般人物，多少人争着抢着想给他当侍妾呢……她这还是没福气啊。”

    男子直摇头。

    侍卫在一旁腹诽，但凡正常小姑娘，听到拦路一个人没头没脑的说这种话，都会心生警惕，不打你都算好的，好吗？

    他们家小主子，还是太缺乏人情历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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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 救命之恩

    阮明姿回到梨花家后，很快将被奇怪男子搭讪拉皮条的事抛到了脑后。

    因着家里出了一桩怪事。

    翌日梨花她娘大清早起床，准备出门买菜的时候，就见着院子里多了一个古朴的铜箱子。

    那箱子不算大，却也不算小，两尺见方，端端正正的摆在院子里，也没上锁。

    梨花她娘没敢乱动，算着也差不多到了阮明姿起床的时辰，去把阮明姿跟梨花都给喊了起来，询问这事。

    两人自是都不知情。

    阮明姿先去看了看大门，大门反锁的好好的，没被动过。

    梨花她娘一想，就有些悚然：“……那这箱子，是怎么出现在这的？昨晚上睡觉前还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有人翻了墙进了咱家，把这箱子给放到了这？”梨花猜测着，“这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啊？”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铜箱子上没有锁，阮明姿伸手便要去打开那盖子。

    梨花她娘有些担心的拦住了：“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要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可怎么办？”

    “没事，婶子别担心。”阮明姿安慰道，“若是对方想对我们不利，既然能在深夜中来去自如，把这箱子放到这院子正中间，那顺手把我们给杀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梨花她娘一想也是。

    但还是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阮明姿倒没了那么多顾虑，顶多就是拿块帕子垫了手，打开了那铜箱子。

    结果盖子掀开的那一瞬，她们三人就都齐齐愣住了。

    无比耀眼的金光，有些闪眼。

    再定睛一看，这箱子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竟然是一锭锭黄灿灿的金子！

    梨花她娘口干舌燥的，说不出话来：“这……”

    饶是冷静如梨花，也吓了一跳：“这么多，都是金子？！”

    阮明姿要镇定一些，她从地上捡起一张字条来。

    是刚才掀开箱子的时候，飘下来的。

    上头用墨写着四个字。

    “救命之恩。”

    阮明姿突然明白过来，她冷笑一声，顺手就把那张纸给撕了。

    撕完了以后正想扬了它，又想着扬了它还得给曲姨洒扫院子增加工作量，她索性把那些碎片攥到了手里。

    梨花跟她娘都看得目瞪口呆的。

    梨花试探的问：“刚才那是什么？”

    阮明姿胸中还涌着一股气，她冷笑道：“没什么。先前救了个人，人送来的银货两讫的谢礼吧。”

    梨花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阿礁使人送来的？

    阮明姿手里攥着那堆碎纸屑，又觉得有些没大有意思。

    这人，连“救命之恩”四个字都不是自个儿写的。

    她见过阿礁的字，阿礁的字不是这样。

    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恢复记忆后，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倒是想通了一般，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金子来，抛了抛：“斤两倒挺足的。”

    这一箱子，少说得有一千两。

    倒是挺大方！

    阮明姿冷笑一声，虽说以她现在的身家，这一千两黄金也不算什么，但哪里会有人嫌自个儿的金子多呢！

    “咱们把这分了吧。”阮明姿提议道。

    梨花跟她娘连连摆手，都不愿意沾上这事：“人是你救的，我们什么也没做，这谢礼自然是你一人拿。”

    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阮明姿想了想，“那行，婶子，梨花姐，咱们把这金子抬我库房里去吧。在这摆着也不像回事。”

    梨花她娘忙不迭的应了，三人废了好些力气，把这一箱子银子给抬到了阮明姿院子里的一间倒座里。

    那里被阮明姿收拾出来，充当库房。

    这一箱沉甸甸的金子摆在了库房里，好似给库房都添了不少亮色。

    阮明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梨花她娘一想，还是有些担忧：“……真就收下了啊？”

    “收！”阮明姿义正言辞，“他既然送了这箱金子过来，说明他就是想跟咱们银货两讫呗。咱们要是不收，人家心里说不定不好过呢。”

    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那我这么善解人意的，肯定不能辜负人家这一片心意啊。”

    ……

    虽然资产突然多了一千两金子，但阮明姿依旧没有懈怠，在安置好这些金子后，还是同梨花一道去了奇趣堂打理生意。

    奇趣堂二楼给她留了个雅间出来，雅间里备了笔墨一类的东西。奇趣堂不忙的时候，阮明姿便在这伏案画首饰设计。

    她因着前世的职业，对各色宝石都如数家珍；再加上现代审美的耳濡目染，这审美也培养出来了。画几个与当下时代贴切的首饰设计图，简直跟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这日，阮明姿正画着一个镶嵌蓝宝石的孔雀步摇，就听得楼下有些嘈杂，似是有什么人来闹事。

    这也稀奇了，阮明姿这奇趣堂开了三年多，尤其近几年，罕少有人来奇趣堂里闹事。

    阮明姿把笔搁置在笔山上，脱下为了作画特特穿上的罩衫，稍稍理了下头发，推开了二楼雅间的门。

    大堂里那人正在那闹，指着自个儿耳边红肿成了一片的疹子，喊着奇趣堂黑心，拿劣质品来糊弄人。

    偏生这个闹事的，又是个娇滴滴的娇小姐，奇趣堂里那些伙计们也不好上前。

    女伙计们倒是想上前，却又被娇小姐身边的粗使婆子给拦下了。

    男伙计们想上去解围，那粗使婆子又嚷嚷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奇趣堂是想坏她们家小姐的名声不成？

    真是什么话都让他们说尽了。

    绮宁跟梨花都给气笑了。

    “吵什么？”阮明姿从楼梯上拾级而下，一身简洁干练的衣裳，穿在身上，看着便很精炼。

    那娇小姐见阮明姿出了面，大喊一声：“阮大姑娘，你可算出来了！你看看，你看看我的耳朵，我就戴了会儿你们家那锆石首饰，怎么耳边红成了这么一大片？！你们家那锆石首饰，是不是不行啊？！”

    阮明姿挑了挑眉：“我看看。”

    她施施然上前，粗使婆子们敢拦那些伙计，却不太敢拦这位阮大姑娘。

    也是奇了怪了，这位阮大姑娘看着温和无比，也明明是个软软的小姑娘，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在。

    阮明姿上前，细细的看了看那娇小姐的耳朵。

    确实红肿了一片，还有些小小的疹子。

    “确定是我们家首饰造成的？”她问。

    那娇小姐杏目圆瞪，“那不然呢？我先前还好好的，就戴了一会儿你家的锆石耳环，就成这样了！你说呢？！”

    阮明姿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又见那娇小姐道：“算了，在外面说也不是个事。你这有雅间吗？我们去雅间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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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 不是个事

    阮明姿眼睛微微一眯，笑了。

    你在我家这大闹一场的时候，没有说“不是个事”，这闹完了，我准备解释了，又嫌弃在外面说“不是个事”。

    怎么正反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阮明姿大大方方的笑了下：“倒不好进去说。这锆石首饰是我家即将推出的重头，你这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一场，我自然是要当众给个交代才好。”

    她方才在二楼那下来，发现很多二楼雅间的夫人们也都或是敞开了门，或是遣了奴婢，来探听这个事。

    她若是不当众给个解释，那她这锆石首饰，岂不是要被泼上一盆污水？

    那娇小姐脸色稍稍变了变，咕哝道：“行吧。你愿意在外面说就在外面说……”她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解释！这锆石首饰怎么会让我耳朵这变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害人的成分啊？我就说从来没见过这种石头，我那走南闯北的叔父也没有见过。这种石头生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旁人从没见过呢？是不是你在上面使了什么东西？”

    一旁的绮宁跟梨花一下子都变了脸色。

    这种指控，这是想让锆石首饰人人闻之变色啊！

    阮明姿抿唇笑了下，没有回答那娇小姐一连串的反问。她反而打量着眼前这位娇小姐，温声道：“我记得，您是昌府上的三小姐吧？”

    昌三小姐脸色微微拧了拧，这才道：“没错，怎么？”

    阮明姿微微笑了下：“没怎么。只是众所周知，我家锆石首饰统共就那一些，目前市面上流传的锆石首饰，也不过才十几样。这其中并没有昌三小姐……所以昌三小姐口中说的那锆石耳环，是从哪里得来的？”

    昌三小姐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继而又强词夺理道：“我找人借的，不行吗？”

    阮明姿好脾气的继续道：“你是找白家的四小姐借的吗？我记得，这锆石耳环，大概只送出去两副，一副在我朋友手里，她不太可能外借。另一副便是先前抽奖的时候，到了白四小姐手里。我跟昌三小姐确认下，那锆石耳环，是你跟白四小姐借的吗？”

    昌三小姐脸一下涨红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的白四，是我表妹。”

    她一想就好气。

    昌家跟白家是亲戚，她跟白四又都是府里的老幺，年龄也差不多，两人打小就是玩在一起的。

    可白家经济情况更好一些，家里人也更宠白四一些，打小，白四每个月都有新衣裳，每年都能买好些新首饰，而她，若非年非节，就连想要一身新衣裳都难如登天，更别说新首饰了！

    倒不是说家里穷，就是家里头觉得，孩子还小，戴什么首饰。拿红绳扎好头发就是了。

    顶多出门玩的时候，能有一套见客的首饰，人家就不会说你失礼。

    好在白四是个憨的。昌三没有首饰戴，就经常素着头去白家找白四玩，白四就经常开了自个儿的首饰盒，拿出首饰来借她插戴。

    当然，这借着借着，可就拿不回来了，昌三直接插在头上走了。

    小女孩的首饰，也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

    再加上白四自个儿也乐意，又都是亲戚，白家便也没说什么，由着白四跟昌三这样来往。

    只是时间久了，白家人也难免嘀咕，小孩子不懂事，昌家人见着昌三多了那么多首饰，难道不会说些什么？

    直到先前，有次白家跟昌家在同一个宴会上遇见了。昌三头上戴了个小巧玲珑的银发梳。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那银发梳却是白四的哥哥去银楼挑的生辰礼物，内侧还刻了字。

    这首饰，白四是断然不可能送给昌三的。

    但白四是个小迷糊，她在妆奁里没找到这发梳，还以为自个儿不小心弄丢了，很是哭过一场。

    直到在这个宴会上，白夫人看见昌三头上戴的那银发梳，就什么都明白了。

    白夫人当即没说旁的，只对昌夫人说恭喜。

    昌夫人问何喜之有，白夫人平静的指着昌三头上的银发梳，笑称昌夫人养了个好女儿，小小年纪就知道变着法子给家里省首饰钱。

    听了这话，昌夫人脸色顿时就变成了猪肝。

    那场宴席后，隔了一日，昌家就让个小丫鬟，把那银发梳送回了白家。

    白家回了一句：真当只有这一件？

    这简直就是把昌家脸皮放在脚下踩了，昌家恼的把收拾出了一盒子的首饰，送到了白家。

    结果全都是些不值钱的，小孩子的一些小首饰。

    像是白四没的一些旁的首饰，像什么金的银的一类的，昌家不认，难不成白家还能上门抢不成？

    白家就忍了。

    从那以后，昌家跟白家的来往就淡了。

    结果前些日子，因着阮明姿的锆石首饰实在太过稀有，白四抽到了一件，天天拿着当宝贝。

    昌三心痒的无比，厚着脸皮上了门，这次好歹带了些礼物，白四被哄得开心极了，又将昌三视作了朋友，开开心心的将妆奁里的首饰分享给昌三。

    这次昌三也学乖了，只在白四的屋子里试戴，绝对不戴出去。

    这锆石首饰，她求了白四好久，白四都迟疑的没松口。

    最后还是她说白四根本没把她当朋友，白四慌了，勉强答应借给昌三几日。

    ……

    阮明姿提到这个，简直就像是在把昌三过去的不堪给剥出来。

    娇滴滴的昌三小姐气得深深的吸了口气，又道：“这副锆石首饰来自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戴了你们家的首饰，耳朵竟然肿成了这样，你老实说，你这个锆石，是不是加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阮明姿挑了挑眉。

    这人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加了有毒东西”的方向上带节奏？

    若说她没有别的目的，阮明姿还真不信了。

    阮明姿不由得想起昨儿有位夫人同她说的，对门的珍宝阁，在京城里寻到了锆石的来历……

    阮明姿眸中神色沉了沉，没有说什么，只道：“那锆石首饰可还在？”

    娇滴滴的昌三小姐一撇嘴：“自然是带了。”

    她挥了挥手，身边一个粗使婆子从怀里拿出个小巧的锦盒来，打开，里头盛着的自然是那一对锆石耳环。

    奇趣堂里这会儿不少客人虽然没能拥有锆石首饰，但大多都是在抽奖那日见过的。

    那粗使婆子还有心把锆石首饰举得高高的，她们探头看了一眼，锦盒里的耳环上镶嵌着的宝石，还真是锆石。

    阮明姿伸手：“拿来我看看。”

    昌三小姐却从粗使婆子的手里拿走那锦盒，放回了自己怀里，警惕的看着阮明姿：“你万一拿过去，对这锆石耳环做了些什么想毁灭证据呢？”

    绮宁在一旁受不了了，冷嗤出声：“那这位小姐也挺有意思的，你说我们家锆石首饰有问题，却又不肯交出来让我们看看问题在哪里。是非黑白就单凭你一张嘴咯？”

    昌三小姐看了一眼绮宁，撇嘴道：“我的耳朵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

    阮明姿笑了下，拉过绮宁来低声说了几句，绮宁点了点头，回柜台那拿了张阮明姿的名帖扭头出去了。

    昌三小姐莫名心里有点慌：“他去做什么了？”

    阮明姿笑道：“一点私事，昌三小姐莫急。”

    她又喊了一个伙计，让他去附近的医馆请最好的大夫过来：“……总要先给昌三小姐看看才好。”

    昌三小姐根本不怕，又扭头看向四下：“……你们奇趣堂就是这么待客的？有椅子吗？不让我去雅间，总让我有个坐的地方吧？毕竟这会儿是你们理亏！”

    “昌三小姐怎么就这么笃定是我们这锆石首饰有问题呢？”阮明姿微微一笑，“没准是中间什么环节出了什么差池呢？比如昌三小姐手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再去佩戴这个锆石耳环，自然是会过敏的。”

    昌三小姐眼里闪过一抹慌乱，但她很快强行镇定下来：“乱说，我什么都没碰！一定是你这锆石耳环出了问题！”

    旁边有看热闹的夫人，也品出了一点问题来，她奇道：“……我家亲戚也抽到了一个锆石首饰，她宝贝的很，还特特开了个宴席，甚至让我试戴过。我也好好的，没出现任何问题啊？”

    昌三小姐故作强硬的冷哼一声，低下头掩住眼里的慌乱：“人跟人的体质不能从一而定，你只戴了一会会儿，说不定对那种有毒的物质不敏感呢。”

    “昌三小姐张口有毒，闭口有毒，已经斩钉截铁的给我们这锆石首饰定了罪。”阮明姿不慌不忙，甚至还轻轻笑了下，声音温柔，“昌三小姐这么笃定，想来已经有证据了？既然有证据，那还来我们奇趣堂讨个说法做什么呀？直接报官不好吗？”

    “我，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你的险恶面目！”昌三小姐咬着下唇，喊出了声，“你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给大家下毒！”

    围观的众人都有些哗然。

    昌三小姐又看向众人，握紧了拳头：“你们别被她骗了！……还有最近卖的那什么玉颜粉，我可听人说了，京城里最好的首饰铺子，都没有功效这般好的东西，这里面定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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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 白四小姐来了

    方才昌三小姐信誓旦旦的拿锆石首饰说事，在场的人绝大多数都没接触过那锆石首饰，哪怕再相信阮明姿的人品，心里都有些嘀咕。这会儿见昌三小姐开始拿玉颜粉说事，个个来了精神。

    这个她们熟啊！

    经常要拿这个敷脸的啊！再奢侈一点，拿这个养护全身皮肤的都有！

    “你是说这玉颜粉里掺了东西吗？我跟你说呀小姑娘，无凭无据的可不能乱污蔑人。”

    “有意思了，我用了这么久的玉颜粉，都没有半点不妥的地方。小姑娘说京城的东西都没这个效果，怎么地，是看不起咱们小地方的人吗？你又是哪个高门大户出身的？”

    “好像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是葫芦巷那个昌家……”

    “哦，是那个昌家啊……怪不得，出来身边也没几个体面的丫鬟，反而跟着粗使婆子。呵呵……”

    后面便成了夫人之间的窃窃私语，昌三小姐只觉得如芒在背，那些喁喁私语，窃窃暗笑，好像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昌三小姐坐立难安，难堪极了，脸都涨红了，手跟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眼里都快泛出了泪，一双手攥得紧紧的：“你们……”

    阮明姿觉得自个儿对此没有拍手称快已经足够人道主义了。

    你来闹事的时候不觉得会让别人难堪，这会儿被人指指点点了几句就难堪成这样，怎么着，双标不啊！

    阮明姿利落的衣衫下摆被穿堂而过的清风吹得微荡，她的笑带点儿飘渺，只悠悠道：“说到这玉颜粉，我倒是有话说了。跟产量不足的锆石首饰不同，这玉颜粉，眼下是面向大家伙儿发售的。有没有问题，我诚邀大家各寻途径去验证。”

    顿了顿，阮明姿在昌三小姐脸上扫了一圈，“对了，试问昌三小姐，可曾用过我家的玉颜粉？”

    昌三小姐脸涨得更红了，好似阮明姿问了一个让她难以忍受的问题。她怒视着阮明姿，忿忿道：“狗眼看人低！”

    阮明姿故作诧异的挑了挑眉，“有些人觉得别人低看了她，就怒而骂旁人是狗。却没有想过，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所以才觉得旁人都低看她一眼呢？”

    “你竟然骂我！”昌三小姐难以置信。

    “新鲜了，”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梨花副手纪家泉嗤笑一声，“只许你骂别人，不许别人反击吗？”

    昌三小姐嘴唇微微颤抖，被气得不行，却又反驳不出什么来，只盯了一眼纪家泉身上跟店里旁的伙计差不多的服色骂道：“你是什么人！我同你家东家说话，哪有你来插嘴的份！”

    阮明姿冷笑一身：“我看昌三小姐，倒是挺生动的演绎了什么叫狗眼看人低。”

    昌三小姐勃然变色，正想说什么，却又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吆喝声：“大夫来啦。”

    是奇趣堂的伙计请来了一个穿着长褂拎着药箱的大夫。

    昌三小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下巴微微上抬，隐隐透出几分高傲来。

    大夫帮昌三小姐细细看过之后，又把了把脉，很确定道：“昌三小姐这是中毒了。”

    “中毒？”

    在场的人都一片哗然。

    昌三小姐却并没有意外，反而有些激动道：“看，是吧？！我就说这个劳什子锆石首饰，被人加了些不明的物质，戴了会中毒！”

    阮明姿倒没有慌乱，反而镇定从容的问那大夫：“所以，大夫，这位昌三小姐，中的是什么毒？”

    那大夫捋了捋胡须，一副思索的模样：“具体什么毒，还不好说。要先见到那实物才好。”

    方才不肯给旁人拿那锆石首饰的昌三小姐，眼珠子转了下，从怀里掏出那锦盒来，从里头取出锆石首饰，递给了大夫。

    大夫手上用绒布垫着，托着那锆石首饰，细细的查探着。半晌却摇了摇头，有些困惑之色：“恕在下才疏学浅，并不能看出什么来。”

    昌三小姐更得意了，嚷嚷着：“大家听到了没，这锆石首饰上的毒极为隐蔽，大夫都查不出来，却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中毒！”

    人群中出现了一片片骚乱。

    昌三小姐越发得意。

    外头一声清越的少年音响了起来：“白四小姐请来了。”

    昌三小姐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脸上看不出半分恼意来，依旧是笑吟吟的：“昌三小姐莫气，再怎么说这位白四小姐也是这锆石首饰的主人，来看看是应该的。”

    白四小姐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像一只蝴蝶一样，裙摆蹁跹的跑进大堂，她身后跟着一个貌若好女的俊美少年，正是方才阮明姿说出去让他办些私事的绮宁。

    白四小姐一眼认出了昌三小姐，她有些激动的跑了过来，裙摆因着她的加速，飘荡了起来，可见其速度之快。

    她一把抓住昌三小姐的手，着急的问：“我听说你戴了我的锆石首饰中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没事吧？”

    昌三小姐有点不太自在的微微挣扎了下，想抽出自个儿的手，但白四小姐握得极紧，她抽了下也没抽得出来，声音有些僵：“还行……”

    这个“还行”，显然跟她渲染的气氛有点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立马改口：“就是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恶心，大夫说我中毒。”

    白四小姐为人很单纯，闻言立刻湿了眼，翻来覆去的说着：“怎么会这样啊？那个锆石首饰我也常把玩的……”

    这句无意识的呢喃，让昌三小姐浑身都绷了起来，她瞪了白四小姐一眼，正要说什么，却发现这一会儿的功夫，阮明姿已经从大夫手里接过了那对“有问题”的锆石耳坠，放在了那个锦盒之中。

    昌三小姐脸上一绷：“你做什么？！”

    “别急啊昌三小姐，”阮明姿笑得温柔，浮浮沉沉的光透过窗棂映在她的脸上，没有半分阴翳，只有明妍得让人挪不开眼的绝世美貌，她说话声音也极近温柔，让人不自觉的就想听下去，“既然你中了毒，却非强说是这锆石耳坠惹出的事，那我们便一起查探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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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 下油锅

    阮明姿这话，让人挑不出错来。

    眼下这奇趣堂里，也有一位夫人手上有锆石首饰的，她方才听了昌三小姐的话，有些慌乱担忧的心，在阮明姿这温温柔柔的声音中，也逐渐稳了下去。

    谁也不是省油的，一下子听出来阮明姿那看着温柔话语中的话外之意来。

    是了，大夫说中毒，却又查验不出来，可见这个毒素的隐秘。

    那为什么，昌三小姐这般一口咬定，这个毒是锆石耳坠出的问题呢？

    就凭耳朵附近那一片红肿吗？

    那也可以说是过敏或者是别的缘由啊，起些怪异的疹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怎么就一口咬定，是中毒了呢？

    众人心里转过了几个念头，心下倒是越发期待起来，阮明姿会拿出什么证据。尤其是手上有锆石首饰的那位，脸上的慌张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如既往的镇定从容。

    但相比之下，昌三小姐的脸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你先把我的耳坠还我！”昌三小姐怒视阮明姿。

    阮明姿没有说话，一双盈盈的眼睛只看向昌三小姐身边的白四小姐。

    白四小姐挂念着昌三小姐的身体，有些惊慌又有些不赞同：“晚晚，那耳坠真若你说的有毒，你还碰它做什么？”

    晚晚是昌三小姐的闺名。

    昌晚晚咬了咬牙：“我怕有人心怀不轨，把这个耳坠给掉包了，或者做什么手脚。”

    阮明姿细而长的柳叶眉微微的挑了起来，她一只手拢了拢耳侧的散发，一只手仍是牢牢的托举着那枚锦盒，对于昌晚晚这含沙射影的话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温柔：“昌三小姐放心，我不会让这枚锦盒离开大家的视线。”

    说完，她侧过头去，同绮宁简单的嘱咐了几句什么。

    绮宁点了点头，径直去了后院。

    “请诸位稍等。”阮明姿笑道。

    昌晚晚有心要说什么，但她的手被一脸担忧的白四拉住，她有些愧疚：“晚晚你放心，你若是因为我的首饰中了毒，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昌晚晚旁边跟着的丫鬟打扮模样的小姑娘一撇嘴，声音不大，却又清晰的能让旁边人都听见：“小姐你做什么这么烂好心啊？这锆石首饰你收得好好的，是她硬翻了你的妆奁，翻出来非要借走的，依我看……”

    “好了别说了！”白四小姐抿了抿唇，阻止了丫鬟继续往下说。

    不过事情大家也都听得差不多了。

    原来是这锆石首饰，还是昌三强行“借”走的。

    众人看向昌三的眼神越发微妙起来。

    昌晚晚全身都要烧起来了，尤其是那脸，涨红成了一个虾子。

    她难堪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阮明姿看了白四小姐一眼，又看向昌晚晚，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多时，绮宁从后院回来了，搬了一个炉子过来。

    他把炉子给搬到了奇趣堂中间。

    这会儿正值盛夏，这冬日用的炉子已经有些时候没用了，方一揭开炉子上盖着的炉盖，阵阵灰尘便腾空而起。

    绮宁屏住呼吸，按照阮明姿的吩咐，将那小火炉点了起来。

    昌晚晚瞪了眼，总算从方才那难堪的境地里脱身一二，声音略有些尖锐的嗤笑阮明姿，转移情绪：“阮大姑娘这是失心疯了吗？大热天的，竟然点起火炉来。”

    “昌三小姐只管静待就是了。”

    绮宁取了两个平日里加工花草茶辅料的小铁锅过来，那小铁锅极为小巧，不过巴掌大，锅里面装了些金黄色的液体。

    绮宁把其中一只锅递给了阮明姿。

    阮明姿一手托举着那个锦盒，一手拿着那极为小巧的锅具，当着众人的面晃了晃里头的液体，让众人看清里头的形态：“这是先前我花草茶熬辅料用的锅，锅里是普普通通的油。”

    众人都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昌晚晚也压了压嘴角：“阮大姑娘这是疯了吗？拿油做什么？”

    “是不是疯，昌三小姐看下去就知道了。”阮明姿笑盈盈的，好似根本不曾生气。

    她将手里装了油的小铁锅递给大夫，让大夫查验一下：“大夫可以看一下，是不是油。”

    大夫依言检查了下，甚至用手指往锅里蘸了蘸，捻了捻，最后得出了结论：“没错，是油。”

    昌晚晚憋屈的看着阮明姿的动作，她想找茬都找不出能挑刺的地方来。

    阮明姿耐心十足的待大夫把两个铁锅里的液体都查探过以后，这才示意绮宁将其放到了炉灶上。

    那两个小铁锅小巧的很，并排放在炉灶上也能放得开。

    阮明姿打开锦盒，拿了块帕子，垫着手，将那锆石耳坠取了出来。

    她的下一步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阮明姿将那枚锆石耳坠，直接放到了左边的那个油锅里！

    不少人惊呼出声，白四小姐更是心疼无比：“啊，我的耳坠！”

    阮明姿笑着安抚道：“白四小姐放心，到时候我定然赔白四小姐一副全新的耳坠。”

    白四小姐脸红了红，嚅嗫了下，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阮明姿直接从头上取下了一枚小巧精致的发簪。

    那发簪通体做成了扭股的模样，簪头是一枚小巧的月亮怀抱着太阳，恰好是奇趣堂的标志。

    月亮是用沁了水色的玉雕成，而那太阳，自然是用锆石镶嵌而成。

    她这枚发簪极为小巧，别在发髻间，隐隐露出的璀璨，低调的奢华。

    阮明姿丝毫没有半点犹豫的，将鬓间的发簪放入了那油锅之中。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谁都能看出，阮明姿发间那枚簪子绝非凡品，她竟这样眼也不眨的就放入了油锅之中……

    不少人就冲阮明姿这坦荡的态度，便相信了她，在那替她讲话：“说来也是，若是那锆石有毒，人家阮大姑娘不也自个儿戴在身上吗？怎地无事？”

    还有不少人在心痛，甚至惊呼出了声。

    眼也不眨的就将两件众人求之不得的锆石首饰放入了油锅之中，这也太豪横了吧！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

    锆石，玉，金子，它们的熔点都在一千度以上，这油锅的温度再高，都没法损害它们。

    但，旁的可就不一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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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 奇毒

    因着这炉火有些热，众人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可又忍不住错过油锅里那两件锆石首饰的变化，纷纷伸长了脖子在那看着。

    方才在二楼倚着楼梯看的诸位夫人小姐们，也有些按捺不住了，纷纷下了楼。

    一时间，宽阔的大堂竟险些站满了人，都在那不错眼的盯着那两口小巧的油锅。

    若这两口油锅有灵，一定会感慨，它们的生平中，还从未有过被这么多人注视的高光时刻。

    昌晚晚脸色不大好看，也死死的盯着那两口油锅。

    虽说那人先前跟她保证过了不会被人查出来，就算是丢到沸水中，附在锆石上的东西也不会露了半点行迹。

    可不知怎么了，昌晚晚看着阮明姿那张从容不迫，荣辱不惊的脸，心里总莫名有一种要坏事的预感……

    而此时此刻，随着火炉加热的温度上升，小锅中金黄色的油慢慢变热了，开始从锅底冒出细微的小气泡来。

    这会儿的奇趣堂大厅落针可闻，众人看着油锅锅底那冒出来的小气泡，耳边仿佛能听见咕噜噜的声音一般。

    众人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着那油锅。

    而就在此时，油锅里慢慢的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左边那口油锅之中，那耳坠上镶嵌的锆石，竟像是褪了色一般，慢慢的蜿蜒出一条银色的粗线来。

    那银色的粗线与油不相融，随着锅中的滚油慢慢的翻滚着。

    相较之下，右边那口小小的油锅之中，则没有半分异常。

    众人发出惊呼的声音：“那是什么？！”

    昌晚晚虽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做贼心虚，脸一下子白了。

    绮宁戴上了厚厚的棉质手套，用瓷勺将那段漂浮在油上的银白色之物给舀了出来，盛在了一个洁白如玉的瓷碗中。

    这小小的瓷碗，放在一个乌木托盘之上，阮明姿端起那乌木托盘，示意众人看那漂浮在油面上的银色物质。

    白四小姐惊呼：“我的耳坠上怎么会有这个？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阮明姿笑吟吟的，看向了昌晚晚，“或者昌三小姐能替我们解释一下？”

    奇趣堂大厅里众人的眼神齐刷刷的都看向了昌晚晚。

    昌晚晚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在众人的视线之下，她嚷嚷着：“这说不定就是你下的那个毒呢？！谁知道这是什么！”

    旁边有人笑她：“你先前说这锆石首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乃是阮大姑娘加了有毒的物质所成。但这油锅之中，分明只有你拿来的那耳坠有问题，阮大姑娘头上的锆石，可没有半点问题呢！说明有问题的不是人家的锆石首饰，是你拿来的这件首饰才是。”

    白四小姐白了脸，语无伦次的分辩着：“我，我向来喜欢把玩这个，都一直好好的……我没有给晚晚下毒……没有……我也不知道……”

    说着，竟是要哭出来。

    旁边有人怜惜道：“白四姑娘莫急，方才你的丫鬟也说了，这锆石耳坠乃是昌三姑娘强行‘借’走的，你如何能预料到她会翻你的妆奁‘借’走这个呢？”

    众人纷纷称是。

    白四抽噎着。

    昌晚晚神色越发难看。

    阮明姿将那乌木托盘上的白瓷碗举给大夫看，“大夫您可认识此物？”

    大夫蹙眉细细观察许久，又唤随侍的药童把他的针囊取出，他捻起一根银针，将银针浸入到那白瓷碗中的漂浮着的银色物质中。

    浸入了半晌，大夫将那银针举起，众人便亲眼见着，那银针浸入到碗中的部分，已然变成了黑色。

    众皆哗然。

    这果然是毒！

    大夫谨慎的将银针放在鼻下嗅了嗅，皱着眉头：“恕在下才疏学浅，一时之间不能分出这是什么毒。此物无色无味，先前附着在那宝石之上，也没有半分行迹，若非烈火热油烹着，怕是极难发现行迹……应该是种奇毒。容我再细细分辨一二。”

    白四小姐骇得往后倒退几步，看看阮明姿，又看看昌晚晚，说不出话来。

    众人看向昌晚晚的眼神越发怪异起来。

    奇毒！那锆石耳坠，果然有问题！

    昌晚晚脸色发白，强作镇定：“看吧，我说得没错，我确实中了毒！”

    她心下有些焦虑，当时那人只跟她说需得她小小牺牲，可没说过，这是一种奇毒！

    “奇了怪了，”不少人议论纷纷，“这毒倒是防不胜防的，有些骇人。”

    阮明姿轻轻笑了声：“其实这毒，也并非防不胜防。”

    听阮明姿这样一说，不少人眼神亮了下，纷纷朝阮明姿看了过来，等着阮明姿说下文。

    这会儿，绮宁已经带着隔热手套，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钳子，将那锆石首饰从油锅里给夹了出来，放置在乌木托盘上放凉。

    阮明姿指了指托盘上的锆石耳坠：“大家能否看出来，这锆石首饰跟先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少人摇头，也有不少人靠近了细细看着，犹疑道：“好似看着更亮了些。”

    阮明姿拍手笑道：“没错，是更亮了些。”

    她声音清甜，娓娓道来，“先前我见这位昌三小姐拿出锆石耳坠，虽说依旧很是闪耀，但总感觉犹如明珠蒙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再加上昌三小姐又口口声声总在那儿带节奏说我们锆石首饰加了东西，有毒云云。自家的首饰，我自然清楚，纯天然开采的宝石，只需精心打磨便可璀璨明亮，哪里还用加什么东西。昌三小姐这话，倒更像是贼喊捉贼……”

    说到这，昌晚晚的脸色骤然变得更为难看，“我没有！”

    她矢口否认。

    阮明姿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摇了摇：“昌三小姐还是别再说什么了，不然一会儿打起脸来，更难看。”

    昌晚晚脸色一白，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阮明姿则是继续道：“……昌三小姐言之凿凿的污蔑，倒是给了我一个启发方向。大家都知道我先前有半年多时间在外地，旅途上三教九流的人很多，道也听说了一些奇闻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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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 平妻

    阮明姿娓娓说起了她先前在旅途中听过的故事。

    “……我听说西域那边，有许多毛发金色，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的异乡人。那些异乡人时常有些精巧玩意儿，运到京城去，谋取利益。而眼下昌三小姐这事，倒是像我曾听过的一个小故事……乃是高门大户里的一件阴私之事。”

    阮明姿声音清甜，再加上她说话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娓娓道来，吸引了在场人的所有注意力。

    阮明姿略微停顿的时候，还有人迫不及待的催她继续讲下去。

    昌晚晚不知道阮明姿要讲些什么，但她本能的觉得不好，手心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渗着汗，湿涔涔的，脸色也难看的紧。

    尤其是，阮明姿略微停顿之时，还意味深长的瞥了她一眼。

    昌晚晚后背的白毛汗都起来了。

    好在阮明姿只是瞥了她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带着浅浅笑意继续开了口：“……说是京里有个大户人家，榜下捉婿捉了位丰神俊朗的新科榜眼，将家里的嫡小姐嫁了过去。一开始这位嫡小姐，跟这位新科榜眼，也是十分恩爱，琴瑟和鸣。谁知没过多久，这位丰神俊朗的新科榜眼，在乡下的发妻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找进了京城。这大户人家才晓得，原来他家这一表人才的乘龙快婿，竟早在乡下娶了妻，甚至还生了孩子。”

    众人听说书一般，听得聚精会神。

    一旁的绮宁适时给阮明姿递过一杯水去，阮明姿接了过来，润了润唇。

    昌晚晚有些急躁道：“你说这个做什么，跟眼下的事有关系吗？”

    阮明姿润过了唇，将杯子递还给绮宁，复又笑吟吟的看向昌晚晚：“昌三小姐别急，听我继续讲下去。”

    白四小姐也细声细气的劝道：“晚晚，听阮大姑娘说完，阮大姑娘不是无的放矢的那种人。”

    昌晚晚脸色难看得紧，正是因为阮明姿不是无的放矢的那种人，所以她才着急啊！

    只是这会儿她着实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拉着脸，攥紧了手。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从昌晚晚身上挪开了视线，继续讲了下去：“出了这档事，那大户人家自然是不干了，他们家好好的一个嫡小姐，生得也是花容月貌的，若非八字太硬不利嫁娶，凭这嫡小姐的容貌家世，有何至于榜下捉婿……可因着那位发妻，找人的时候恰巧碰到了巡街的将军，便闹得有些大，一时之间那位新科榜眼是千夫所指……最后那位千金小姐便站了出来，说这是她们家的疏忽，为了表示歉意，她愿退一步，屈居平妻，同那位乡下来的妇人，共同侍奉新科榜眼。”

    听众们都发出了一声唏嘘声。

    在场的大多都是家中富裕的，谁还不知道“平妻”这里头的猫腻。

    平妻说的好听，好似是跟正妻平起平坐的另一房妻子，实际这就是经常在外走商的商人搞出来的名头，号称两头大，说白了还是个妾。

    “那大户人家的嫡小姐竟然肯委身做妾，”一位向来看不起小妾的正头奶奶啧了一声，甩了下手中的帕子，“她娘不得伤心死，辛辛苦苦教养出来的女儿，竟然要屈居一个乡下妇人之下，连生养的儿女都没法听他们喊一声娘的妾室……”

    这话得了不少正头夫人们的认同。

    妻妾之争，嫡庶之分，这是她们天然的立场。

    阮明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道：“……因着这嫡小姐的退让，这事便似是这样平息下去了。那位嫡小姐甚至还经常带那位乡下来的夫人出席各种宴会，为了不让那位夫人露怯，她甚至还送了不少首饰给那位夫人……那位新科榜眼更是得了不少人的艳羡，觉得他能娶到嫡小姐这样的贤内助，实乃三生有幸。”

    “谁知……”阮明姿轻叹了口气，“数月后，那位乡下来的夫人却突然病逝了。”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英年早逝其实是件很常见的事，但搁在眼下这个故事里，这位乡下来的夫人，突然病逝，就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了。

    昌晚晚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手掌攥得紧紧的，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阮明姿这次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看了昌晚晚一眼便作罢。

    她这次直接点了昌晚晚的名字：“昌三小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大堂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昌晚晚。

    昌晚晚脸色极差，不仅手心，后背也几乎要被涔涔的冷汗给浸湿，她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干巴巴的“我怎么知道”。

    然而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吓得眼角都有些发红了。

    这个毒……那人分明说只会让人起些疹子，过几日就消了，怎么会让人丢了性命？

    阮明姿见昌晚晚吓得声音都颤了，她意义不明的笑了下，继续道：“……那乡下夫人的病逝，原本只是深深后宅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连她的夫婿，那位丰神俊朗的新科榜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准备将人下葬。但当时那乡下夫人进京，结识的巡街将军，却觉得其中有蹊跷的地方，这病逝的未免也太巧了些。他多方查证，查到了这位嫡小姐，很喜欢跟一位来自西域的舞娘来往，后来，便顺藤摸瓜，通过那舞娘，查出了一种奇毒。”

    说到这个“奇毒”，昌晚晚肉眼可见的哆嗦了下。

    众人皆知来了重头戏，个个屏息凝神的听阮明姿讲着，甚至都懒得再看昌晚晚了。

    阮明姿也没有多卖关子，讲起了那奇毒：“……那奇毒，平日里看是无色无味，当把它们融开了之后，附着在首饰上，便只会看到那首饰略微有些暗淡，除此之外，不会查出半点异常来。只一点，那毒怕高温，不溶于油……”

    说到这，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明白了，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的看向了昌晚晚。

    昌晚晚脸色惨白的倒退了一步。

    她是想引导众人觉得这锆石首饰之所以这般闪亮，是因为添了有毒的物质。

    但眼下这种情况，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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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还有的救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看向昌晚晚。

    “现在，昌三小姐可以说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吗？”阮明姿语气依旧温柔。

    有不少夫人都陷在方才那个故事里没有出来，听得阮明姿这般问，她们义愤填膺道：“阮大姑娘，这一看就是昌三想污蔑于你，把那种神不知鬼不觉的奇毒下在首饰上，到时候大夫查验不出哪里有毒，却又能让佩戴的人产生中毒的效果。大家就会觉得，是这锆石首饰整个都出了问题，往后就再也没人敢买你家的锆石首饰……其心可诛啊！”

    阮明姿轻轻的皱了皱眉：“也不对啊，昌三小姐跟我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她家里是做笔墨生意的，跟我奇趣堂的经营范围也没什么交集，打垮了我家的生意，她也得不到什么利益啊？”

    那几位夫人一听，顿时一愣，是啊，也是这个理。

    眼下纵观昌三的行为举止，是她在首饰上做了手脚这事简直是呼之欲出，但昌三做这事的动机是什么，她们一时之间还真没想明白。

    “而且……”阮明姿软绵绵道，“我还有一个疑问，大家方才听那故事也知道，这毒是西域那边的奇毒，那将军也是查了好久才查到了一点端倪，并顺着这条线捣毁了一个不法窝点……昌三小姐一个闺中千金，如何能得到这奇毒的？”

    阮明姿这看似是在替昌晚晚开脱，实际步步将众人的思绪引向了另一方。

    昌晚晚这会儿还在苍白无力的分辩：“你说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哎呦我想到了！”一位夫人突然一拍巴掌，觉得自个儿思绪灵敏，她神秘兮兮的凑近了阮明姿，“阮大姑娘，你是不是忘了，那边……”她抬了抬眼，示意阮明姿看向隔壁，十分隐蔽道，“不是有京城来的人吗？”

    她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什么。

    阮明姿却同众人一道，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然而片刻后，阮明姿却又摇了摇头，否定道：“不会吧，我同人家虽说有些竞争关系，可也不至于到这一步……”

    阮明姿这么一说，旁人反而着急了。

    她们是奇趣堂的忠实顾客，在奇趣堂里投入了许多银钱买了不少东西，若奇趣堂出了问题，那她们曾经花过的那些银钱又算什么？

    所以这会儿得知有人蓄意污蔑奇趣堂，一个个义愤填膺的很。

    这个说：“怎么就不至于到这一步了，先前咱们奇趣堂抽奖，她们还来捣乱呢！”

    那个说：“方才阮大姑娘也说了，咱们宜锦县这小地方，昌三小姐又是个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哪里来的渠道去接触那等奇毒？我看啊，说不定就是那边，”她拿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在京城通过什么渠道搞到了那个毒药，又哄骗了昌三小姐，在锆石首饰上下了毒，想这么大闹一场，来坏你生意！”

    阮明姿神色有些迟疑：“这么说，好似也有几分道理……”

    白四小姐捂住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来：“晚晚，你是不是被珍宝阁的人给骗了？我先前还听说，你同那边的掌柜夫人走得近了些，还有些担心。眼下看来，她说不得就是蓄意接近你，利用你！”

    昌晚晚有些惊惶，脸色发白，直摇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在一旁研究那奇毒的大夫，突然抬头问昌晚晚：“这位小姐，那首饰你佩戴了多久？”

    昌晚晚嘴唇微微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白四小姐抢在昌晚晚之前开口：“这首饰，我是五天前借给晚晚的，那会儿还好好的。”

    大夫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神色来，“还好，还好。哪怕是五天前被人动了手脚，还有的救！”

    大夫这种口气并没有安慰到昌晚晚，她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被捏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那毒，很严重吗……

    昌晚晚脑子里有些发木。

    “这毒，很严重吗？”阮明姿在一旁，替昌晚晚把话问了出来。

    那大夫点了点头，“我只是粗浅的研究了一下药理，这毒，其中还有堕胎的成分，也会对生育产生影响……这位小姐正当妙龄，幸好佩戴时日不长，不然……”

    他话还未落，昌晚晚白着脸悚然出声：“怎么会？！她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她只说会起一些疹子！”

    若是生育出了问题，日后她该如何嫁人？！

    昌晚晚脚都软了。

    奇趣堂大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不是傻子，昌晚晚这话的意思，果然是有人指使她这样做的。

    阮明姿眼中笑意深了几分。

    “我倒是想起来，”阮明姿细声细语道，“京城那桩毒案，那位乡下来的夫人病逝之时，还流下来一个两月大的胎儿……临死之时，那位夫人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手里还紧紧攥着，甘为平妻的嫡小姐，送她的一样首饰……”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实在是让阮明姿的语调，神态，都有些活灵活现的，让人听了仿佛就身处那个房间之中，看着那位乡下来的夫人，绝望的握着首饰，一尸两命，惨死在那奇毒之下……

    “啊！！”昌晚晚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蹲了下去，“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不会这样的，不会的！……当时薛夫人跟我说，只要我把这戏演好了，不过是出一场疹子，她就会给我一大笔银钱，没有旁的妨碍！……没有！”

    众人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神色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是衙门的事了。

    阮明姿报了官，毕竟昌晚晚存心来寻衅扰事，不管她是不是受了他人的蛊惑，终究是触犯了大兴律法。

    至于她背后之人，自然也是逃不了干系。

    阮明姿倚在奇趣堂门口，笑盈盈的看着官差把濒临崩溃的昌晚晚给带走了。

    另有两个衙差，去对面的珍宝阁，将薛氏也给带了出去。

    薛氏一开始还在珍宝阁里喜滋滋的听着对面奇趣堂的吵闹声，及至后来，动静越来越小，那时候她就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但她万万没想到，昌晚晚那个废物，竟然被人识破了，还供出了她！

    薛氏神色冷厉的瞪了一眼倚在门边看热闹的阮明姿，面带不甘的跟着衙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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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 要去京城

    经了这场闹剧，算是变相的给锆石首饰来了一波广告。

    虽然废了些功夫，但确切来说，阮明姿这边是没有什么损失的。

    所以，面对不少夫人的慰问，阮明姿也只能笑笑了。

    也有夫人关心先前那个故事的结局，阮明姿只简单说了一下，那位嫡小姐的毒计被人识破，下了大牢。

    妾杀主母是死罪，但那时候她已有身孕，罪不及腹中子，也就暂且搁置了。

    但怀孕本就是极为消耗精气神的事，人在死牢中，焉能养好身子？

    那位身为平妻的嫡小姐，在早产下一子后，油尽灯枯，骨瘦如柴的死去，也算是替那位被她毒害的乡下夫人偿了命。

    ……

    来问故事结局的夫人们听得这个结局，唏嘘不已，慢慢散去了。

    绮宁在一旁却突然说：“这算不上是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

    阮明姿挑了挑眉：“哦？”

    绮宁闷气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明明是那个新科榜眼一人的错。他若早言明自己在乡下已有妻室，嫡小姐的家人难道还会硬把自个儿的姑娘嫁给一个早就成亲的男人为妾吗？……若这事从一开始就避免，哪里会牵扯到后面那几条人命。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分明就是那个新科榜眼！”

    阮明姿有些惊奇的看向绮宁。

    她倒没想到，先前那几位夫人没有对新科榜眼发表什么看法，显然她们潜意识里觉得那位新科榜眼娶了这么一个毒妇，也是受害者。

    但同样身为男性的绮宁，却义愤填膺的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声音也柔了些：“你说的对。这件事里，最大的王八蛋就是那个新科榜眼。”

    阮明姿向来行事妥帖周到，绮宁还是头一遭听阮明姿骂人，骇得睁大了眼睛。

    阮明姿被绮宁这幅模样给逗笑了，她笑了笑，偏了偏头，似是想对绮宁说些什么。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摇了摇头，施施然离开了。

    绮宁被阮明姿最后那个神色，给搞得不上不下的。

    不知道阮明姿到底想跟他说什么。

    不过这事，在几日后，他得到了答案。

    ——阮明姿要去京城了。

    得知这事的那日，恰好是昌晚晚的判决下来。

    薛氏下毒戕害他人，构陷他人，除了罚了二十两银子，还被打了十板子。

    昌晚晚虽说被免了板子，但同样也被罚了二十两银子。

    去衙门看热闹的绮宁，回来活灵活现的给阮明姿描述了当时两人的惨样：“……那薛氏好歹还有人来接，那昌晚晚估摸着是家里人觉得太丢人了，竟是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看着还是当日的白四小姐，抹着眼泪雇了辆马车，把昌晚晚给接走了。”

    阮明姿这几日在给店铺做账册的整理，她懒得去看，听了绮宁的描述，倒也如同身临其境，笑着点了点头。

    绮宁便过来帮着阮明姿一道整理，顺口问道：“……你做这些做什么啊？我看旁的店铺一般都是年末才盘点这些。”

    “因为我要去京城了，估摸着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铺子里，早盘点完了，回头梨花也能轻省点。”

    阮明姿轻描淡写的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绮宁愣住了，半晌才道：“去京城？为什么？”

    阮明姿把手上一本编好了页码的账本重新合整归位，眼神淡淡的，跟绮宁细细解释道：“珍宝阁那边，显然是为了给咱们下绊子，不计一切成本，下了大工夫的，若说商业竞争，也没有这般狠的。显然是跟咱们有过节的……他们又是京城来的。京城那边谁跟我有这么大的仇怨，我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个数……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正巧，眼下不是要把首饰那一系列的生意，重新开个店吗？”阮明姿笑盈盈的，夏日的风从门帘缝隙里吹进，吹得她的发丝微微扬起，“我索性就开到京城里去，好好闯一闯。”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想的是逃避，阮明姿不一样，她选择硬刚上去。

    绮宁有些失神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朝他笑了笑，眼神却有些悠远：“这半年多，我同席大夫在外闯荡，发现外头的天地，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辽阔。”

    她抚了抚被风吹得有些飘起来的纱裙，“我很喜欢。”

    绮宁没有说话，他跟阮明姿认识也快一年了，对阮明姿的性子也算比较了解。

    阮明姿既然这般说，那就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没有人能改变她下定了决心的决定，绮宁也不想改变。

    她说起远方时，眼里仿佛有光。

    阮明姿要去京城这事，甚至比先前她准备去琼崖的时候，还要更顺畅些。

    或者是大家都意识到了，阮明姿的天地合该更广阔些，没有人想去阻拦她。

    梨花她娘已经准备多给阮明姿在贴身衣服里缝些口袋，放些银票什么的。

    哪怕是讨厌京城的席天地，一听阮明姿准备去京城闯荡，他半点都不意外，咕哝了几句之后，便转身去配了些珍稀的解毒丸，伤药丸，都给阮明姿配了不少。

    其中有一瓶解毒丸，阮明姿在琼崖那边见过。当时她中了毒，席天地一脸心痛的拿出来给她解了毒，面无表情的跟她说，就这么一颗药丸，一百两银子没了。

    这会儿，那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里，阮明姿粗略一看，不下十粒。

    阮明姿特特跟席天地表示了感谢，席天地冷笑：“你别忘了，你的玉颜粉还有我三成技术股份，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挣钱去？满善府的孩子，找谁管去？”

    阮明姿知道席天地也就是嘴巴不饶人一些，但关心，席天地是半点都没落下。

    阮明姿唯一觉得有些对不住的，是阮明妍。

    她先前刚从琼崖回来，这又打算去京城……

    然而阮明妍却极为坚定的给阮明姿打起了手语，“姐姐，你去吧。我会在家里乖乖的，等你回来接我。”

    小小的女孩儿，没有跟姐姐说自己的不舍，害怕，担忧，把这些统统隐藏了起来。

    她知道，她不能当束缚姐姐的那根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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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 不是亲生

    去京城不比去琼崖。

    京城，天子脚下，虽说没有瘴气，也没有那些迁徙流放穷凶极恶的犯人，但大家都一致觉得，京城比之琼崖，要更危险一些。

    阮明姿也深以为然。

    京城，什么地方啊。一个牌匾砸下来，都能砸到四五个有权或者有势的。

    正所谓官员遍地走，权贵多如狗。

    阮明姿这样一个姿容绝世，身怀巨财，偏又没什么身份背景……简直是一只无比肥美的小山羊，掉入了狼窝里！

    只不过阮明姿这情况，却又好一些。毕竟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化妆术，能稍微规避一下那张脸带来的风险。

    再在钱财上注意一些……以阮明姿的聪明谨慎，这点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难题。

    是以，众人虽说也忧心忡忡，却也没有多加阻拦，反而在各方各面，都尽最大努力去配合阮明姿。

    这大半年来，以绮宁为首的善府孩子们，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陆陆续续进入了奇趣堂帮工。

    阮明姿是打算，到时候在京城站稳脚跟后，到时候问问善府里的孩子们愿不愿意跟她去京城闯荡。

    在京城，她初来乍到的，新开铺子，若是有自个儿值得信赖的班底，会更容易打开局面。

    她先前犹豫了下，想同绮宁说的事，便是这个。

    毕竟绮宁的身子虽说好了很多，但要是出远门，她多少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只是她还尚未开口，绮宁在得知她有这个意向后，主动找了她：“……不如我同你一道去京城？”

    阮明姿稍稍吃了一惊。

    绮宁倒是跃跃欲试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京城呢……你也需要一个机灵些的人，给你当帮手吧？我觉得我就挺好的。”

    阮明姿看了绮宁半晌，绮宁不带半分犹豫的回视着她。

    片刻后，阮明姿才揉了揉眉心。

    绮宁道：“怎么，你对我哪里不满意？”

    “这倒也没有……”阮明姿道。

    绮宁一拍手：“那我这般机灵的，你还有什么顾忌？梨花姐的店铺里除了有纪哥当副手，还有旁的孩子在帮忙，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有能顶替的。可跟着你去京城开拓新局面的人，我思来想去，还是我最合适……退一万步讲，作为被你援助的善府的人，这种时候同你站到一起，不是应该的吗？”

    面对这样的自荐，阮明姿最终还是松了口：“……那还是要问问席大夫。”

    提到这个，绮宁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早在席天地刚从琼崖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抓着他去检查了个遍。

    以席天地之挑剔，都评价了一句“尚可”，可想而知他眼下的身体素质有多好了。

    绮宁是半点不怵。

    果不其然，席天地拧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绮宁，带着点嫌弃的挥了挥手：“壮得跟头牛一样，愿意去哪里玩就去哪里，快滚。”

    一旁的阮明姿：“……”

    绮宁倒是挺高兴的，甚至还蠢蠢欲动的怂恿起席天地来：“要不你同我们一道去得了？”

    一旁的阮明姿没说话，这半年多她跟席天地一直在外头，倒是意外得知了席天地不少事。

    像是京城。

    那里，席天地是不愿意回去的。

    果不其然，席天地两眼一瞪，语气不善的凶起了绮宁：“咋着，你这么金贵？还想让我去给你当随行大夫不成？！”他挥了挥手，“不去不去！”

    绮宁也不生气，撇了撇嘴，嘟囔道：“不去就不去呗，我也没逼你啊。”

    席天地冷笑一声，回了里间，倒是又扔给绮宁一个小药瓶：“每日一粒！”

    绮宁把玩着那药瓶：“这是什么？”

    席天地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冷笑道：“要你命的毒药！听好了，一日一粒，保证你吃了死的透透的！”

    绮宁吐了吐舌头，知道这是好东西，随手收到了怀里，没在跟席天地杠下去。

    于是，绮宁同阮明姿一道去京城的事，便这么定了。

    阮明妍多多少少是有些惆怅的，她也想跟姐姐一道走，但她也知道，显然她去了只能让姐姐分心。

    阮明妍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好好的长大，最起码不能成为姐姐的拖累。

    ……

    在紧锣密鼓准备去京城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让阮明姿意想不到的事。

    大舅妈家的二表哥姚常炎，知道了荣氏“怀胎八月”生下的桂哥儿，并非是早产儿，而是足月生下的。

    桂哥儿这般体弱，也并非是早产的原因，只是因着在母体里没能好好吸收营养导致的。

    这样往前推算了一下，怀这孩子的时候，姚常炎跟荣氏还没有行过周公之礼！

    桂哥儿，根本不可能是姚家的孩子！

    据说大舅妈羊氏知道了桂哥儿并非她亲孙子的时候，两眼一闭便晕厥了过去。

    为了给体弱的桂哥儿调理身体，她手里存了多年的银子都被掏空了，眼下竟然从小儿子那得知，心肝肉的大孙子根本就不是亲生的，这哪能受得了！

    姚常炎更是气得操起了烧火棍子，把荣氏给死去活来的一顿。

    荣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却又自知理亏，哭着抱着桂哥儿就给姚常炎跪下了。

    “炎哥，那是意外啊。”荣氏跪着苦苦哀求，“我也不想瞒着你的……”

    “贱妇！”姚常炎已经打红了眼，指着荣氏大骂。

    桂哥儿还不足一岁，这半年多是靠无数好药材硬是把命留下来的，虽说看着康健了不少，但底子还是有些贫弱。

    眼前这阵仗吓得他哇哇大哭了起来，偏偏荣氏眼下是顾不上管，姚常炎看着桂哥儿更是怒从中来，一脚踹到了跪着的荣氏身上，把荣氏踹得一个趔趄，抱着桂哥儿倒在了地上。

    荣氏身子骨还算硬朗，倒也没什么。

    但桂哥儿却哭得抽抽了过去，憋的小脸通红，眼见着是要不好了！

    这可把荣氏给吓坏了，村子附近的大夫却又说治不了。这会儿正好阮明姿家的马车来接旬休的姚月芽去梨花家继续上课，荣氏红着眼睛就扑了上去，求带她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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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 麻核

    马车里坐着的人，只有阮明妍跟姚月芽两人。

    荣氏这样，非但把送孩子出来的鲁氏吓了一跳，更是把马车里的两个小姑娘给吓得不行。

    毕竟荣氏被打得鼻青脸肿，又披头散发的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直抽搐的小孩子……两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鲁氏反应过来后，连忙把车帘放下，拉起马车前扑倒的荣氏：“炎哥儿媳妇，你这是做什么？”

    大房那边的事，鲁氏不是没有听说过。

    但一来她们已经分家了，这会儿她们也带着姚父姚母住到了新起的房子里，算是同大房彻底割裂开来，没理由再去管大房的事。

    二来，荣氏这事……属实尴尬，到底也是隔房的侄媳妇，鲁氏这个当人婶娘的，又不是亲婆婆，也不好说什么。

    荣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手抱着直抽搐的桂哥儿，一手拉着鲁氏的衣衫不放，跪在地上就要给鲁氏磕头：“二婶娘，从前是我混账，求你救救我家桂哥儿！”

    鲁氏看了看小脚抽抽的桂哥儿，倒也没有太多犹豫。

    虽说这不是她亲的侄孙，但到底也是一条小生命。

    鲁氏下了决心，正要让荣氏抱着孩子上马车，却又见得羊氏跟姚常炎匆匆从荣氏身后赶来。

    虽说分家了，但羊氏再怎么也还算鲁氏的大嫂，鲁氏唤了一声大嫂，正欲说什么，就见着羊氏指着荣氏劈头盖脸骂了起来：“你个娼妇！在村子里丢人还不够，怎么这，还要去外头丢人？！给这个小杂种看病，家里头哪里来的钱让你霍霍？！”

    说着，一把去拉扯跪在地上的荣氏。

    荣氏哭得极为大声，不停的躲避着羊氏的手：“娘！求求你救救桂哥儿……”

    羊氏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我呸！桂哥儿这名是我要给我金孙叫的，这小杂种也配叫桂哥儿！？”

    荣氏绝望无比，哭着又去哀求一旁的姚常炎：“炎哥，炎哥！求求你救救桂哥儿吧！……他都会喊爹了啊！”

    姚常炎跟荣氏还是有感情的，但他一看到荣氏怀里的桂哥儿，就想起来荣氏在成亲前偷人，还生了这个小杂种的事，顿时火冒三丈，又踹了荣氏一脚：“别喊我！你个贱妇！”

    荣氏伏在地上哭得无比绝望，却依旧护着桂哥儿。

    鲁氏实在看不下去了，拉了荣氏一把：“算了，你起来，带着孩子坐上马车，我陪你去县里头看看。”

    荣氏绝望之下，听得鲁氏这般说，简直犹如听到了天籁。

    她忙不迭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抹泪，抱着孩子就赶紧往车辕上爬。

    羊氏在后头又去拉扯荣氏的头发：“贱妇给我下来！”

    荣氏头发被揪得生疼，尖叫一声：“娘！”

    鲁氏赶忙拉着羊氏：“大嫂，好歹是一条命……”

    “一条命……我呸！”羊氏狠狠往荣氏身上吐了一口唾沫，“那条命花了我家上百两银子吃药，掏空了我家的家底！本就该由老娘处置！……我现在就是要把那小杂种打杀了，扔尿桶里溺死，旁人也说不得我半个不好！”

    鲁氏跟羊氏做妯娌久了，多多少少听得出羊氏的弦外音来。

    就是要钱。

    鲁氏简直要气笑了。

    她手上用了力，一把扯开羊氏拉扯荣氏头发的手，大声道：“这次给桂哥儿看病的钱，我出！等桂哥儿救回来，你家愿意咋着就咋着，我也管不着！”

    说着，她强硬的把荣氏给托上了马车。

    自个儿也跟着上了马车。

    荣氏抱着桂哥儿，缩在角落里直哭，半点不复从前的张狂。

    阮明妍跟姚月芽坐在另一角，缩在鲁氏的怀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二婶。”荣氏哭够了，这才红肿着一双烂桃子似得眼，看向鲁氏。

    “什么也别说。”鲁氏有些疲累的抬起手来，“先给孩子治病再说。”

    顿了顿，她看了看荣氏那一身的伤，话里带了几分怜惜，“到时候你也拿些药。”

    荣氏垂下头去，又忍不住的哭了起来。

    到了县城，鲁氏直接带着人去了医馆。

    尽管在路上紧赶慢赶，但到底山村遥远，送到医馆时，桂哥儿已经有些不好了。

    医馆的大夫医术也不是多么出挑，半晌后，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孩子喉咙里进了东西，憋了这么久，就算勉强救活，往后也是个傻子了。”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荣氏白着脸，差点倒下去。

    “不……我不信……”荣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着大夫的下摆，“我不信……”

    大夫见惯了生死，倒也没有生气，只摇了摇头，从荣氏手里抽出了自己的衣服，大迈步走了。

    荣氏有些茫然的回头看向鲁氏，“桂哥儿还在动呢……怎么就没救了……”

    桂哥儿躺在看诊的床上，小脚还在微微的抽搐着，脸上一片青紫之色，那是憋了太久的迹象。

    荣氏突然发疯一般，抱着桂哥儿冲出了医馆。

    阮明姿家里的马车还停在医馆外头，荣氏冲上马车，拉着等在马车里的阮明妍的胳膊，满脸癫狂：“明妍，快，快带我去你家，你姐姐不是认识神医吗？快！神医一定能救桂哥儿！”

    姚月芽被癫狂的荣氏吓得不轻，但她还记得自个儿是姐姐，是要保护阮明妍的，赶忙上前，从荣氏的手下救出阮明妍的胳膊：“……二嫂，你轻点……妍妍会疼的。”

    然而荣氏抓的极紧，阮明妍小脸都有些白了。

    好在鲁氏及时赶到，将荣氏拉扯到了一旁。

    她没说什么，沉着脸让车夫去了善府。

    她知道席天地在善府那边。

    鲁氏叫开了善府的门，看着过来开门的小孩子一脸的歉意：“……席大夫在吗？”

    荣氏抱着桂哥儿到席天地面前时，桂哥儿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小小的身子都凉了。

    席天地认出了这个小孩子，他皱紧了眉头，他虽然医术高超，却也不能起死回生啊。

    尤其是，他从桂哥儿的喉咙里，用细细的镊子，取出了一个麻核。

    就是这东西，让桂哥儿丧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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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 放火

    荣氏看到那个小小的麻核，浑身都剧烈的颤了起来。

    原本就惨无人色的脸，这会儿更是煞白一片。

    麻核……

    怎么会有麻核！

    她的桂哥儿！

    荣氏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结果，然而无论是席天地，还是鲁氏，都跟她说节哀顺变。

    她的桂哥儿好好的，节什么哀，顺什么变！

    一定是这个大夫的医术不行，她要带桂哥儿去找更好的大夫！

    荣氏闷头抱着桂哥儿小小的尸身冲了出去。

    阮明姿恰巧拿着几样药材过来，找席天地帮她炼制几样药丸，差点同荣氏撞了个满怀。

    荣氏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掐尖好胜，看都没看阮明姿一眼，紧紧抱着怀里早已冰冷的小小尸身，站稳后飞快的往外跑去了。

    阮明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头就见着追出来的鲁氏，她惊讶的唤了一声“二舅妈”。

    鲁氏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同阮明姿说了一遍。

    “……你姥爷姥姥，也都知道桂哥儿不是姚家孩子的事了。”鲁氏轻叹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说句没有缘分。好在还有笑笑承欢膝下……两个老人家情绪倒还算稳定。只你大舅妈一家，像是天塌了一般。”

    关于桂哥儿其实不是早产儿一事，阮明姿先前就听席天地说过，眼下倒也不是多惊诧。只是没想到桂哥儿好不容易调理好了身体，竟然会因着一个麻核……

    “不过话又说回来，依着炎哥儿媳妇看孩子的那股小心劲儿，怎么会让孩子拿到麻核塞嘴里？”鲁氏喃喃道，突然一个可怕的猜测划过她的脑际，她打了个寒颤，声音有些干涩，“不会吧……”

    阮明姿没说话，只拨弄了下拿来的几样药材。

    她知道鲁氏在想什么。

    但两个人都带着几分默契的，没有把那个可怕的猜测说出口。

    鲁氏白着脸，被那个猜测骇得心惊胆颤的，颇有些语无伦次：“……既然这边没事了，我，我就回去了。我家月芽儿跟妍妍在一块呢……我这就回去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将手上的几样药材递给了一旁的席天地，将人送了回去。

    鲁氏没多待，匆匆回去了。

    阮明姿隐隐觉得，这事还没完。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出了一桩大事。

    荣氏放了一把火，将羊氏跟姚家老大的院子烧了个底掉。

    在家中午睡的羊氏跟姚家老大，谁也没逃出去。

    只有在外头玩牌的姚常炎，堪堪逃过一劫。

    当他回来时，就见着披头散发貌似癫狂的荣氏，光着一只脚，站在熊熊燃烧着的院门前，又哭又笑。

    周遭是来来回回拎水帮着救火的邻居，唯有荣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口干舌燥的姚常炎浑身一冷，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猛地推了一把荣氏，牙齿都在打颤：“你，你疯了？！”

    荣氏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手心磨出了血，她却不管不顾的放声大笑起来：“桂哥儿，娘给你报仇啦！”

    姚常炎浑身都在发颤：“你，你……”

    根本说不出话来。

    荣氏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看都不看姚常炎一眼，散乱着的头发下露出两只红肿的眼来：“是娘不好，当时，就不该给把哭得凄惨的你让那一对黑了心肝的老不死抱了会儿！”

    “麻核……麻核！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荣氏放声大笑起来，眼里却流出了两行泪。

    配上红肿的眼，犹如厉鬼血泪。

    姚常炎不由得后退一步，他喃喃道：“疯了，疯了！”

    荣氏狠狠的擦了一把泪，猛地抬起头，死死的看向姚常炎：“我是疯了！桂哥儿是个意外，他虽然不是你的骨肉，但我却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但你爹娘却都想要桂哥儿死……桂哥儿死了，他死了！我要那些害死他的，都给他陪葬！”

    姚常炎被荣氏那凌厉凶狠的目光莫名吓了个胆颤。

    然而荣氏说完这些，却没再理会他，自顾自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恍惚的笑了下：“桂哥儿，娘在这守着呢，那对老不死的，一直没出来，这会儿定然是烧死了！……你等等娘，等一等……”

    荣氏说完，犹如扑火的飞蛾一般，不带半分犹豫的，踅身奔入了那熊熊燃烧的院落中！

    周围帮着救火的邻居都惊呆了。

    姚常炎吓得跌坐在地，半晌才像是回过神来。看着那越烧越烈的院子，放声大哭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哭得到底是谁。

    最后火扑灭时，众人帮忙在被封死的里屋找到了两具烧的漆黑的尸体，看不出是谁来，但应该就是失踪的羊氏跟姚家老大了。

    院子里则是卧着一具尸体，那尸体的怀里，还紧紧的抱着一具小小的尸骸……

    大家都不是傻子，从荣氏死前那番话里，多少推出了些什么。

    这羊氏跟姚家老大，害死了桂哥儿，荣氏一把火烧死了他们，然后又自杀。

    其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外人也只能唏嘘几句。

    发生了这样的惨剧，阮明姿连忙回了牛家村，生怕姚父姚母太过伤心。

    姚父一下子老了不少，姚母却是哭得又犯了病。

    因着这，阮明姿推迟了去京城的安排，长住在了二舅舅的家中，陪着老两口陪了许久。

    直到九月，秋风送来了桂花的香气，姚父姚母才堪堪从老年丧子的哀毁之中慢慢回转。

    阮明姿再三嘱咐之后，带着绮宁，迈上了前去京城的旅程。

    然而行至半路时，阮明姿听说一桩事，说是近来京城临近几个行省，有一伙盗贼在流窜，不太安全。

    她稍作思量，便舍了马车，同绮宁扮成了一对上京寻亲的乡下兄弟，打扮的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看着就是风尘仆仆行了不少路的。

    他们给一个雇了镖师的商队交了些零散铜钱，那商队查过他们的路引之后，便默认了捎带他们一程。两人各自背着一个包袱，坐在那商队运送粮草的马车后头，颠颠的，跟着商队往京城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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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 菊花糕

    这日晌午，这名为“隆丰”的商队在河边安营扎寨，稍作歇息。

    有个嘴里嚼着一根稻草的小厮，过来同阮明姿跟绮宁吩咐，说是他们商队的大小姐发善心，念在今儿是九月九重阳，让商队里的伙夫做些菊花糕分发下去，添个节味。

    他过来，就是让阮明姿跟绮宁洗把脸，拾掇拾掇，随着众人去商队小姐马车外的空地上，给隆丰商队的大小姐道个谢。

    阮明姿跟绮宁对视一眼，绮宁笑着跟那小厮勾肩搭背的道了声谢：“谢谢哥来传话啊，我们兄弟俩这就过去。”

    一边说着，绮宁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往那小厮手里塞了根略有些糙的枝干过去。

    那小厮一见那有些糙的枝干，忍不住笑骂了一声：“好小子，从哪找的这好东西。”说着，一把夺了过来。

    绮宁笑盈盈的：“先前扎营的时候，我弟在道边发现的。他先前在医馆里给人当过学徒打过下手，认出了这草药，折来玩的。这玩意又不花钱，又能过过嘴瘾，也是挺不错的。”

    那小厮满意的点了下头，将那截枝干往嘴里一塞，陶醉的吮了吮，复又吐出一口气，这才心满意足道：“下次有好事，哥哥还来喊你们哈！”

    摇头晃脑的离开了。

    绮宁这才不动声色的给了阮明姿一个眼神。

    阮明姿有些“怯怯”的，从那马车车板上堆积着的稻草垛里站了起来，哑着嗓子喊了声“哥”。

    阮明姿这次扮的是个病弱弟弟，她原本想当哥哥来着，但绮宁这半年多身子养好了，个子猛蹿，隐隐比阮明姿高出了一截。这身高在这摆着，阮明姿便只能当了一个弟弟。

    绮宁体贴的扶着阮明姿，让她下了车，话里话外是对隆丰商号大小姐的感激：“……丰小姐真是仙女转世，路上还能惦念着我们。我们一会儿领了菊花糕，去给丰小姐道个谢。”

    阮明姿乖巧又虚弱的应了声好。

    “兄弟俩”慢慢的朝分发菊花糕的营地那行去。

    隆丰商号人不少，再加上护卫的镖师，阮明姿跟绮宁排了好些时候的队，才每人领到了两块小小的菊花糕。

    绮宁一副舍不得吃菊花糕的模样，要把手上那两块小小的菊花糕都让给阮明姿，旁边便有人笑话这一对看上去从乡下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兄弟俩上不得台面。

    绮宁便有些不服气的模样，阮明姿涨红着脸，轻轻拉了拉绮宁的衣摆，绮宁便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作罢了。

    惹得旁边人哈哈大笑起来。

    俱是嘲笑的意思。

    在众人的嘲笑声中，一道柔和的女声响了起来，“……你们莫要欺负他们兄弟俩了。”

    众人瞬间收声，回身朝说话的方向看去，就见着一副穿着打扮俱是十分精致的大小姐，在丫鬟的陪伴下，俏生生的站在众人身后。

    不是隆丰商号的大小姐，丰连桃又是谁？

    阮明姿跟绮宁脸上都做出了一副感动的模样，唤了声“大小姐”。

    丰连桃对阮明姿跟绮宁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很是满意，她微微朝他们的方向点了下头，又告诫众人一番：“不许再欺负他们兄弟俩。他们千里迢迢从山里出来，去京城寻亲，也是不容易的很。”

    众人喏喏应了，但丰连桃走后，众人又对阮明姿跟绮宁冷嘲热讽起来：“……别以为大小姐对你们多关照一句就是另眼相看了，丰大小姐向来怜悯弱小，人家心善罢了！”

    “确实，丰大小姐人美心善。”绮宁点了点头，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

    一副病弱模样的阮明姿，也在一旁慢条斯理的补充：“我们兄弟俩也很是感念丰大小姐。无以为报，只愿丰大小姐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众人见绮宁跟阮明姿这般，颇没什么意思，起哄一番后，便也散去了。

    阮明姿跟绮宁对视一眼，一人拿着两块菊花糕，慢慢回了放粮草的营地。

    坐在粮草旁，阮明姿捧着菊花糕，一副珍视的模样，她轻轻的咬了一口，脸色便是一变。

    只是这会儿附近还有负责车马的杂役，阮明姿总不好明目张胆的吐出来。她便做出一副被呛到了咳嗽的模样，不动声色的将嘴里的菊花糕给吐到了手心里。

    “味道不对。”阮明姿小声同一旁给她抚着后背的绮宁道。

    绮宁神色不变，依旧是焦急担心弟弟身体的模样，顺手就将那菊花糕收到了怀里，自然无比：“弟弟，怎么又咳嗽，可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给你去找些水！”

    担心病弱弟弟的哥哥，小心翼翼的扶着病弱弟弟去喝水了。

    待他们喝水回来时，旁人谈起今儿的菊花糕味道不错的时候，阮明姿跟绮宁也只含笑点头附和：“味道确实很好。”

    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几块菊花糕，还躺在两人怀中。

    绮宁将阮明姿扶到避风处，让她倚坐在马车的粮草上，低下头去，像是在给她整理衣袍一角。

    阮明姿这才飞快低声道：“里头有迷药，今天八成有事发生。小心些。”

    她先前去琼崖的那大半年，同席天地学了不少辨药的学问。

    方才那菊花糕一入口，虽说味道极淡，但她也尝出来了，里头加了使人昏睡的迷药。

    当时伙夫分发菊花糕时，是从那大蒸笼里摆排的密密麻麻的菊花糕，按照摆放顺序拈起来分发的。

    不可能存在专门针对阮明姿跟绮宁的情况。

    也就是说，这迷药，十有八九是针对整个商队的。

    绮宁面色不变，像是在担忧弟弟的身体，继续给阮明姿理着衣袍，嘴里却低声吐出了一句跟表情完全不搭的话来：“……所以说那丰小姐也是没事闲的。什么节味，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好端端的，非要搞什么分发菊花糕，这不是就是给人可趁之机吗？”

    阮明姿听得旁边有人说笑声传来，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成了沙哑的少年音：“哥哥，我没事了，方才就是吃那菊花糕吃太急了，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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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 重逢

    绮宁从善如流的接口：“咱们乡下人，没吃过这种精致的糕点吃食。这也不怪你……等哥哥日后挣了大钱，每日都给你买好吃的糕点。”

    旁边那边走边说笑的两人听得这话，朝绮宁笑了笑：“小伙子倒是有志向的很。”

    绮宁腼腆的露出个笑来。

    这商队里，也不是每人都对他们看不起。

    不少从底层爬出来的杂役，看到绮宁跟阮明姿这一对困苦的兄弟俩，心生恻隐，想到了从前的也有不少，多多少少对兄弟俩抱有一丝善意。

    菊花糕这事看似这样过去了。

    然而不到半刻钟，整个营地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只有那些马儿，似是感受到了危险将近，都有些不安焦躁的一下下刨着蹄子。

    阮明姿做出一副昏睡的模样，小心翼翼的睁开了一道眼缝，观察着旁人。

    营地里的旁人，大多睡得东倒西歪的。

    但包括那些镖师在内，看上去没有一人还醒着——除了阮明姿跟绮宁。

    阮明姿跟绮宁对视一眼。

    她们挑选的这个地方，其实很巧妙，正好在上风口。

    阮明姿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来，手腕一抖，任那药粉随着风，往下风口处飘去。

    她堪堪做完这些，便听到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地面甚至都微微震动起来。

    阮明姿心下一凛，同绮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钻入了稻草垛之中，尽量用稻草掩住了自个儿的行踪。

    而这当口，那马蹄声已然近了。

    她听见不少人操着一口听不懂的土话，在那笑哈哈的说着什么。

    隐隐只能辨出几个字眼。

    什么“肥羊”，“银钱”，“赚翻了”之类的。

    阮明姿心下一沉，果然没料错，她们这八成是碰上劫道的了。

    只是这劫道的，还有点水平，不跟有镖师护卫的硬杠，大概是买通了商队里头做饭的，利用这统一分发菊花糕的机会，药翻了全队人。

    阮明姿躲在稻草垛里，听着外头窸窸窣窣搬运东西的声音，握了握拳。

    那些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她跟绮宁两人唯一的仪仗，只有袖间那小巧袖珍的弩弓。

    但这对上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根本就是白给。

    她只能隐忍。

    不多时，阮明姿便听到外面传来惊呼声：“你们是什么人？！”

    阮明姿心道，可算醒了！

    她方才在上风口处，顺风撒下的嗅粉，能使那些中了迷药昏睡的人，更容易被惊醒。

    那些镖师们几乎是立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反应极快，抽出了腰间的武器，正对上那些忙于搬运财物，武器都没有抽出来的盗贼，瞬间占据了优势。

    外面的厮杀声响彻天际。

    阮明姿跟绮宁躲在草垛堆里，一动不动。

    半晌，阮明姿动了动耳朵。

    ……有点不太对劲。

    这声势，怎么像是突然加入了第三方混战？

    那第三方的加入，使得这场厮杀很快就了结了，外头传来清点的动静，夹杂着几个镖师在那喊“去看看大小姐有没有事”的声音。

    阮明姿便明白，那伙盗贼被击退了，赢的人是隆丰商队这边。

    她放心的拉了拉同样躲在草垛堆里的绮宁，从粮草堆里爬了出来。

    但不曾想，刚从粮草堆中爬出，头上身上还沾满了稻草，一柄带着寒凉剑意的剑刃，便搁置到了她的脖子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句低沉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什么人！”

    阮明姿如遭雷击。

    她不由自主的颤了下。

    那紧紧贴在脖子上的剑刃，便轻易的划破了她脖上的肌肤，划出一条血痕来。

    阮明姿垂下头，用沙哑的少年音颤声道：“我，我是这个商队的人……不是坏人……”

    那剑刃似是微微一顿。

    旁边有相熟的杂役匆匆过来，见阮明姿从粮草堆里爬出，松了一口气道：“还好你这小子机警……你哥呢？”

    绮宁窸窸窣窣的从另一处粮草堆里爬了出来。

    那相熟的杂役便半是放心半是好笑的骂了一句：“你们兄弟俩倒是会躲！”

    这对话，显然是证明了阮明姿的身份。

    那剑刃微微一顿，便离开了阮明姿的脖子。

    阮明姿没有抬头，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绮宁看着阮明姿脖颈间那道细长的血痕，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他还是忍住了。

    尽管这会儿心里惊涛骇浪的很。

    他是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那个已经离开了大半年的人——

    阿礁。

    眼前手执寒剑的青年，眉目冷隽，不苟言笑，不是曾和阮明姿一道救了他的阿礁又是谁？

    可阿礁后来恢复了记忆，离开了阮明姿，阮明姿伤神过一阵后，已然已经将其放下，眼下也没必要再同这个恢复了记忆的阿礁相认。

    ——毕竟这会儿他跟阮明姿脸上都带着妆，想来对方也认不出他们来。

    绮宁对阮明姿那手神乎其技的化妆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绮宁拉着一直低着头的阮明姿往一旁避了避，小心翼翼的同阿礁道：“……这位英雄，我们真是商队的人，不是什么可疑人。我们兄弟俩是方才听着动静不对，便赶紧躲入了那粮草堆里……”

    对面的人半晌没有说话。

    冷隽淡漠的青年拎着剑，剑尖朝下，鲜红的血液从剑身上往下滴落着，不知道这是谁的血。

    他看了一眼绮宁，又看了一眼一直垂着头的阮明姿，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阿礁这一转身，绮宁好悬松了一口气。

    阮明姿像一座木头一般站在那儿，没动。

    绮宁侧头去看她，一转脸就看见阮明姿脖颈旁那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心疼极了，“弟弟，你受伤了。”

    阮明姿轻轻的摇了摇头，嗓音沙哑：“没事。”

    是真的没事。

    她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再遇到他，还是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

    但遇到了又如何，她跟阿礁，早就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了。

    虽说这次遇上盗贼，抵抗的还算及时，但多多少少还是损失了一些人手。

    若非有第三方势力的加入，这损失可想而知还会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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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 震飞

    隆丰商号的大小姐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吓得俏脸发白。

    方才她在马车之中昏睡，若非丫鬟惊慌失措的喊醒她，她简直不能相信，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怎么营地里就成了遍地鲜血的模样？

    她白着一张脸，在丫鬟的搀扶下，蹒跚的走向那执剑的淡漠青年。

    结果同那青年一打照面，隆丰商号大小姐那张苍白的俏脸，又瞬间染上了一抹嫣红。

    同行的丫鬟更是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尤其是那男子周身的气质，她跟着大小姐一路从老家苏地往京城中去，苏地的美男子也是出了名的，但还从未遇到过这等容貌的！

    尤其是那周身的气势……

    丫鬟也红了脸，偷偷的去看那青年。

    她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实在是，忍不住让人颤栗，又忍不住让人着迷……

    作为隆丰商队的大小姐，丰连桃的见识跟胆子自然要比这丫鬟更多一些。

    她红着脸，朝那淡漠的青年福了福身子，声音比之平日的温柔，更是多了几分软意：“……小女听闻乃是公子带人救了我们商队，不胜感激。”

    那淡漠的青年没有说话。

    倒是跟在青年身边的一个男子笑着出了声：“小姐不必客气，我们在附近发现了那伙贼人的踪迹，追着他们而来。”

    丰连桃听出了男子的话外音。

    意思就是他们过来不是为了救她们，本就是为了抓那些贼人。

    丰连桃脸一红，这次是臊的。

    她强行镇定情绪：“……但公子最终救了我们，也是不争的事实。不知公子有没有时间，让我们备些薄酒相谢？”

    淡漠的青年没有说话，他身边的男子叹了口气，再一次替青年开了口：“小姐不必费心了，我们还需带那些活捉的贼人去衙门交接一下。不过我倒是想奉劝小姐一句，这段路不算太平，说不得还有旁的盗贼暗中虎视眈眈，小姐在路上还是小心些更好。”

    向来大方温柔的丰连桃，还是头一次被梗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正当她捏着帕子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旁边有人匆匆过来告状：“大小姐，有人说先前咱们路上收留的那对兄弟，行踪鬼鬼祟祟的，竟然还躲到了稻草垛里避祸，说不定就跟那些盗贼有勾结……”

    丰连桃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淡漠的青年，突然觉得这是展示自个儿温柔一面的最好机会，她带着浅浅的笑意，朝那告状的人摇了摇头：“在危险来临之际，避祸是本能的反应，怎么能因此就说人家跟盗贼有勾结呢？可还有旁的证据？”

    她说话柔声细语的，眼角余光看到那淡漠的青年原本转身要走，听得这番对话后，果然微微一顿。

    丰连桃心下不由得有些雀跃。

    果然，这个生得极好看的公子，被她给吸引到了！

    都说什么人除了有张漂亮的皮囊，还要有一个美好的内在。那她生得漂亮，又这般温柔善良，这个公子凭什么不会被她吸引呢？

    丰连桃笑容越深了些。

    那来告状的人却有些不太服气：“大小姐，我知道你向来善良，但这次盗贼的偷袭，咱们折损了不少的兄弟，护镖的镖师们也折损了不少人手。总要有个交代的。”

    丰连桃微微一顿。

    她方才展示了自个儿的善良与温柔，这会儿该展示她的聪慧了。

    丰连桃似是有些不忍的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她看向那淡漠的青年，小心翼翼的邀请，“……既然公子是追着那些盗贼来的，想来对那些匪徒也有些了解。不若公子也来听一听问话，免得我们错漏一个匪徒，或是误会一个好人。”

    丰连桃自认这话说得极为妥帖周到，挑不出错来。

    她有些期待的看向那淡漠的青年。

    淡漠的青年稍稍一顿，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示。

    但饶是如此，青年身边的那男子却一副很是吃惊的模样，忍不住看向青年。

    依着青年的性子，不喜欢的事不会给半点多余的眼神。他这会儿虽说没有应下，却也没有拒绝啊！

    丰连桃见冷隽漠然的青年没有说话，心下腾然升起一股欢欣来。

    这股欢欣甚至把她遇到匪徒的恐慌给压下了不少。

    连带着，阮明姿跟绮宁被人带过来时，她对待这兄弟俩的态度更和蔼了些。

    “小宁，小梓，”丰连桃柔声唤着绮宁跟阮明姿的代名，“有人同我说，先前你们的行迹有些可疑，你们要不要解释一下？”

    语气温柔的很。

    先前也说过，这商队中有些人对阮明姿绮宁她们持有善意，也有一些，对阮明姿跟绮宁抱有恶意。

    毕竟，阮明姿跟绮宁这一对看上去乡巴佬一样的兄弟俩，竟然能得到他们商队大小姐这般温柔的对待，怎能让人心里舒服？

    方才告状的那人，不待阮明姿跟绮宁回答，已然恶声恶气的开了口：“依我看，从前咱们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捎带上这俩小子之后，没过多久反而就遇到了这匪徒下药劫道之事，这其中定有蹊跷！”

    绮宁抬起头，颇为忿忿道：“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我跟我弟弟，不过是躲了躲危险，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跟歹徒勾结了？！……你这般栽赃我们，是不是想掩盖什么？！”

    那告状的人没想到被绮宁反咬一口，顿时脸都青了，举拳出去：“我看你是找打！”

    这些人说动手就动手，阮明姿沉了沉眼眸，飞快的把绮宁拉到一旁，避开那人的拳头。

    那人恼了，转身就又挥着拳头往阮明姿这打。

    丰连桃惊呼一声，有些不忍卒视的闭上了眼睛。

    只听一声沉闷响声！

    继而爆发出一声惨叫声来！

    却并非是众人想象之中的，那病弱的少年被壮汉打飞发出的惨叫。

    惨叫的人，却正是那先前要动手的壮汉，正抱着自个儿方才挥出去的那个拳头，嗷嗷惨叫！

    而阮明姿身前，却是正横亘着一柄剑鞘！

    方才那壮汉的拳头，正是击到了这剑鞘之上，反倒被手持剑鞘的人震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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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 离开

    而那身在一侧手持剑鞘的人，不是那淡漠的青年，又是哪个？！

    丰连桃迅速回过了神，对那动手的男人呵斥道：“怎么一言不合就动起手了？这岂不是要屈打成招？”

    那攥着自个儿手腕疼得嗷嗷直叫的壮汉，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自个儿心里清楚，这骨头肯定是断了！

    丰连桃面露不忍，又柔声道：“算了，这位公子出手，你也算是受到了教训。去找随车的大夫看一下吧，以后莫要这般冲动了。”

    那壮汉捂着手，流着冷汗，匆匆离开了。

    丰连桃看向那俊美不似凡人，淡漠中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进气息的冷隽青年，脸微微一红：“小女替这对兄弟俩，谢过公子相护。”

    阮明姿半垂着头没吭声。

    那淡漠的青年也没有开口。

    丰连桃便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对兄弟也是可怜，小小年纪摸爬滚打的从山里头出来，前往京城寻亲。我也是看他们可怜，让商队捎带他们一程……倒也不曾想会遇到匪徒劫道这种事，想来他们也是吓坏了。”

    丰连桃顿了顿，又看向阮明姿她们：“……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阮明姿低下头，声音哑哑的跟绮宁一道应了声“是”，两人一并转身走了。

    从始至终，她没有看那青年一眼。

    ……

    绮宁在溪边大青岩上坐着望着风，石头后，阮明姿在溪边拿清水洗了洗脖颈上流下来的鲜血，顺道洗去了不少涂抹在脖颈上，使肌肤变得粗糙的药粉，露出了原本白皙细腻的脖颈来。

    阮明姿手下没有半分停顿，洗过之后，拿药粉重新补了补脖颈附近的颜色，只小心的避开了伤口处。

    这修饰颜色的药粉好用是好用，只一点，却是不能与伤口有半分接触。

    麻烦的很。

    阮明姿细致的上完了药，又粗粗在伤口处涂抹了些金疮药，这才拿了一条干净的布条，在脖子上粗粗包扎了一下。

    “好了？”绮宁背对着阮明姿问。

    阮明姿应了一声，两人一道回了营地。

    结果回去一看，他们放在板车上的行李，那两个小包袱，被人粗暴的翻了个遍。

    阮明姿跟绮宁的两身同样是补丁摞着补丁的换洗衣物，被人全都扔到了板车上，细细的查看了个遍。

    翻看他们包袱的人见着阮明姿他们回来，倒也不觉得尴尬，只哼笑一声，骂了一句“穷酸”。

    “检查完了吗？”绮宁冷冷的问。

    那翻看他们包袱的人讥笑道：“怎么着，就两身破衣服，还怕旁人惦记？我们来查看你们包袱，也是给你们洗脱嫌疑，懂吗？！”

    骂骂咧咧的走了。

    阮明姿没说话，上前将自个儿的衣物都收拢起来。

    绮宁看着就连补丁都被人翻了过来的衣服，心里多少有些庆幸。

    还好他们出发前，按照阮明姿的法子，把所有的银票，化妆用的道具，以及存放了不少药丸的各色药瓶，都一一的带到了身上，随身携带。

    这俩包袱，本就给旁人装样子看的。

    阮明姿低头收拾着包袱，把衣服上沾着的稻草慢慢的择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绮宁立马道：“我去给你打些水来。”

    他拿着竹筒做的杯子，给阮明姿打水去了。

    阮明姿继续低头收拾着那几件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突然，她心有所感的抬起头。

    不远处，正站着那神色冷淡的青年。

    两人的视线，总算有了一次交汇。

    然而阮明姿很快就挪开了视线，继续垂着头择着衣服上沾着的稻草。

    “你们是要上京？”

    那淡漠的青年开了口，嗓音低沉，冷淡的很。

    青年身边男子则是吃惊的睁大了眼睛，看看阮明姿，又看看青年。

    新鲜了，这个主儿，竟然还会主动问人这种话？

    阮明姿择去稻草的手微微顿了顿，语气十分自然道：“嗯。”

    双方又陷入了沉默。

    青年身边的男子，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最终，还是那淡漠的青年先开了口：“我正好要回京城，捎带你们一路。”

    这话一出，青年身边的男子终于绷不住自己的神色，露出了极为震惊的表情来。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阮明姿终于把那几件衣裳给拾掇好了，她手放在衣物上，平淡的抬起头，看向那青年。

    “谢谢，但没必要。”

    青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反倒是青年身边的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能说什么，最后只能无奈的追着青年的背影去了。

    绮宁端着水回来的时候，就见着阮明姿坐在稻草垛的角落里似是在发呆。

    他把水递给阮明姿：“怎么了？”

    阮明姿压低了声音：“我怀疑，我的化妆技术被人识破了。”

    绮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阮明姿这神乎其神的化妆技术，被人识破了？

    被谁？！

    绮宁心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他低低的“啊”了一声，“他不是忘了先前的事了吗？……怎么还能认出你我来？”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按理说她眼下的模样，跟她本身的模样，顶破天也就三分相似。

    阿礁他又忘了先前曾经的种种，更是没有见识过她的化妆术，怎么能一眼认出来？

    可若他没有认出来，先前那眼神……

    阮明姿想得心乱，索性不想了。

    然而没过多久，丰连桃那边使了个丫鬟传了话，说她虽然很相信他们兄弟俩的清白，但因着商队折损了些人手，眼下人心惶惶，实在不好为着两个外人，让商队的人离心。

    所以，只能请他们离开了。

    阮明姿其实也料到了，她很理解丰连桃的这个决定，同绮宁干脆的拎着自己的小包袱准备离开。

    丰连桃那边为了表示商队的歉意，使丫鬟送了块碎银子过来，少说也有半两了。

    算是退还先前阮明姿跟绮宁上交的费用。

    阮明姿也没跟人客气，将那半两银子示意绮宁收了下来。

    毕竟她用的那包嗅粉，本钱挺贵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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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 火堆

    阮明姿跟绮宁离开隆丰商队的时辰不算太好，夜幕渐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两人身无长物，只一人拎了个小包袱。

    ——最起码落在他人眼里是这样的。

    “……你当心脚下腐叶盖着的洞，当心崴了脚。”阮明姿神色如常，低声同绮宁嘱咐着。

    她顺手将一旁枯掉的小树折断，做了个棍子，递给绮宁。

    绮宁虽说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苦日子，但并没有野外生活的经历，阮明姿自觉有照顾他的责任。

    绮宁接了过来，看了看天色，面露担忧：“……这密林深邃，也不知道有没有野兽。”

    “没什么，官道应该在前头不远处……当心脚下，千万别受伤。”阮明姿道。

    因着先前隆丰商队选了水源处扎营，偏离了官道，这会儿阮明姿跟绮宁他们首先要做的，是要回到官道上。

    两人踩着日暮的余晖，手持木棍探路，脚下踩过咔嚓一声碎裂的无数腐叶，慢慢往阮明姿记忆中官道的方向行去。

    大概是前世职业的关系，阮明姿方向感极好，不多时，便带着绮宁走出了密林，来到了官道上。

    ——尽管这样，她们眼下的处境也只能算是比之先前好一点而已。

    这荒郊野岭的土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过只能保证他们行走之时，不会踩到什么坑里摔一跤罢了。

    一阵萧瑟晚风吹过，绮宁拧了拧眉头，不由得看向阮明姿，小声道：“你冷不冷？”

    阮明姿摇了摇头，往远处眺望了下，“咱们再往前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投宿的地方。”

    绮宁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有点憋气：“隆丰商队的人，尽是连一晚都等不了？”

    阮明姿将方才被树枝勾起的麻布衣衫下摆理了理，语气还带了几分笑意：“其实他们也算厚道了。要是真遇到那种心黑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把咱俩这无依无靠的旅人直接杀了，官府也查不到他们头上去。”

    绮宁想想也是，小声嘀咕了句什么算了，也算是释怀了，同阮明姿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行去。

    然而直到夜幕彻底黑下来，两人都没在路上看到半个人影，更别提驿站之类可以住宿的地方了。

    荒郊野岭，密林深处还隐隐传来几句狼嚎，冷白的月色冰冰凉凉的投映下来，映着绮宁那张略有些苍白的脸。

    阮明姿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她四下里看了看，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油毡布来，拔出捆在大腿上的匕首将那油毡布割了一块下来，缠在木头上，做了个简易的火把。

    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把简易火把点燃了，总算有了些光明。

    阮明姿举着火把，找了块地势较低的避风处，稍作清理，清理出一块防火带来；她又从不远处搬了些石头，稍稍垒了下，把绮宁从附近捡来的枯枝堆在其上，借着火把的火，将那堆篝火点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阮明姿跟绮宁的脸。

    阮明姿露出一副有些满足的神色来：“暖和了不少。”

    在这生一堆火，不仅能保暖，更重要的是，对林中的野兽起个稍稍震慑的作用。

    总比什么也不做，在黑暗中等死来的好。

    她跟绮宁得分上下半夜守着这火堆，不能让其熄灭。

    阮明姿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木柴。

    方才她跟绮宁在附近捡了不少柴火过来，足够维持一阵子了。

    绮宁正准备同阮明姿说些什么，却见得两个人影，从漆黑的密林里缓步而出。

    阮明姿跟绮宁顿时警惕的从火堆前站了起来：“谁！？”

    “两位小兄弟，别担心，我们不是坏人。”一道声音连忙道。

    “……”阮明姿的手，慢慢从袖间的弩弓上滑了下来。

    少女面无表情的想，还不如是坏人呢。

    心怀不轨的坏人，她这直接赏他们两箭就得了。

    可眼前这两人……

    她已是听了出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是先前跟在阿礁身边的男子。

    那么，另一道身影，会是谁简直不言而喻了。

    果不其然，两道黑影渐渐接近火堆，借着火光，两人的面容也清晰的显了出来。

    一人正是先前跟在阿礁身边的男子，而另一人，也正如阮明姿所猜测的，不是阿礁又是谁？

    绮宁直到看到阿礁的脸，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他也没有全盘松懈，还保有几分警惕的看向阿礁跟那男子：“……你们怎么在这？”

    苏一尘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家主子，从营地那就开始一声不吭的尾随人家两个少年。

    若非对他们家殿下有足够的了解，不然苏一尘一定觉得，他家殿下疯了。

    苏一尘干笑一声，没有正面回答绮宁的问题，毕竟他也回答不出来，“……好冷啊，你们知道最近的驿站在哪吗？”

    听上去倒像是同样找不到投宿的地方。

    绮宁也不是什么不知人间险恶的小白兔，他狐疑的看了下两人，“我们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生火准备过夜了。”

    苏一尘打着哈哈，自然无比的直接坐到了火堆旁，“相逢即是缘，借一下火哈。”

    绮宁跟阮明姿都没吭声。

    阮明姿早就在看清阿礁脸的时候，就坐了回去，这会儿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树枝，慢慢的拨弄着火堆。

    “主子，来，坐。”苏一尘拨弄出身边一块略微干净的石头，示意阿礁坐过来。

    阿礁顿了顿，依旧没吭声，只是沉默的坐了过去。

    火堆附近的四个人，隐隐分成了两个阵营坐着。

    绮宁看了那边的两个不速之客，又看了下火光中阮明姿没什么表情的脸，把先前要说的被打断的话，补了上来：“吃点东西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

    绮宁从怀里掏出个饼子，放在靠近火的石头上，烤得热乎暄软了，这才拿起来，掰成两半，递给阮明姿：“方才咱们走的时候，隔壁的杂役大叔塞给我的。”

    阮明姿接了过来，并没有嫌这饼子粗糙，飞快的几口将其吃完，咽了下去。

    阿礁的眼神几乎锁在了阮明姿身上，见阮明姿这般面无表情的吃了那粗糙的饼子，眼神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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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 一只野兔

    阿礁抿着唇，没说话。

    半晌，他突然起了身，手放在腰间配刃上，往林子里去了。

    苏一尘愣了会儿，下意识想要跟着他家殿下离开，但他家殿下一个冷漠的眼神飞了过来，苏一尘被定在了原地般，再也挪不开步子。

    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他家殿下，去了黑漆漆的密林深处。

    苏一尘只得重新坐回了火堆旁。

    阮明姿听着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见阿礁离开，一双眸子只不过微微闪过什么，却也再没半点旁的话语。

    倒是绮宁，倒是有一分欲言又止的冲动。

    不过他弹琵琶卖艺那几年混出来的直觉也不是虚的，他觉得这会儿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于是他也紧紧的闭上了嘴，又拿起些枯枝，往火堆里添了些火，假装自个儿不会说话。

    苏一尘看了看闭目养神的阮明姿，又看了眼在那拾掇着火堆的绮宁，想了想他今天那一直有些异常的主子，也没有说什么。

    火堆旁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火焰舔舐树枝时发出的噼里啪啦燃烧声。

    不多时，阿礁悄无声息的从密林里回来了。

    只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一手拎着剑，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只被戳了个对穿的野兔。

    绮宁跟苏一尘目瞪口呆。

    阿礁倒是丝毫不介意，将那只被戳了个对穿死得不能再死的野兔扔到地上，同苏一尘淡声说了一句：“处理好。”

    “……”苏一尘尽管对他家殿下突然去打了一只野兔这事无比震惊，但作为一个忠诚的属下，他还是尽职尽责的应了一声“是”。

    苏一尘拎着那只血淋漓的野兔走了，阿礁坐在火堆旁，拿出一块帕子，随意擦了擦他那沾了血的剑，重新将剑没入剑鞘中。

    绮宁在一旁看了个全程，看得心情复杂极了。

    他在酒楼弹琵琶那几年，见过的三教九流可多，也见过不少佩剑的剑客。

    阿礁腰间这把剑，以他浅薄的见识都能认出这绝非凡品。

    ……拿来杀兔子？

    绮宁有点窒息。

    但见着阿礁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他倒也不好说什么。

    不多时，苏一尘拎着一只剥好了皮，开膛去了内脏，洗得干干净净的野兔回来了。

    想来是方才去溪边处理野兔了。

    这次不用阿礁吩咐，苏一尘很是自觉的拿一条木棍，削尖了一头，将那野兔穿了起来。

    “两位小兄弟，再借一下你们的火。”苏一尘打了一声招呼，将那野兔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不过他也很自觉，在烤野兔的时候，顺道去周遭捡了不少枯枝回来当柴火。

    这野兔想来正是攒膘的时候，肥美的很，烤了不多时，那油脂便烤出香味来了，芳香四溢。

    在这有些冷意的秋夜里，简直让人食指大动。

    “可惜没盐巴。”苏一尘忍不住叹了一声。

    其实他家殿下嘴很挑，但他家殿下又不太在意这些。

    他也不过是随口咕哝一句。

    绮宁被烤野兔的香味给勾得有些心浮气躁的。

    毕竟他们身上虽然揣了不少银票，但一路上为了避开匪患，跟着那隆丰商队，已经好些日子没吃过荤腥了。

    眼下听得苏一尘咕哝说没盐，他想了想，倒是从怀里掏出一点盐巴来，往前一递：“给。”

    在隆丰商队的日子，伙食都是同杂役们一道，有时候甚至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吃干粮度日，更是常有的事。

    绮宁便备了些盐巴，免得到时候干吃干粮咽不下去。

    苏一尘也没跟绮宁见外，有些惊喜的接过绮宁递来的盐巴，笑得真挚了些：“谢谢啊小兄弟。”

    他细细的将盐巴往烤野兔上撒了些。

    撒盐的力度控制得极好，没有半点浪费。

    到后头，那小小的一包盐巴，还剩下小半包，苏一尘又还给了绮宁。

    野兔烤好之后，附近弥漫着一股极为诱人的芳香。

    苏一尘拿匕首从野兔身体一侧割了一块肉下来，尝了尝味道，“不错不错，我这手艺，绝了。”

    他拧下一只野兔腿来，递给阿礁：“主子，尝尝我的手艺？”

    阿礁没接，反倒看了一眼阮明姿她们那边。

    电光火石间，苏一尘突然想通了什么。

    为什么向来嘴挑却又不太注重口腹之欲的殿下，会主动去猎杀野兔。

    这……野兔，是给对面那兄弟俩杀的？

    ……这兄弟俩，别是他家殿下流落在外的子侄吧？

    苏一尘心下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却依旧不显，口中只道：“差点忘了，方才借了两位小兄弟的火跟盐巴，这野兔合该同你们一道分享才是。”

    说着，苏一尘极为自然的，将原本递向他家殿下的那只野兔腿，硬生生转了个弯，往绮宁那边递去。

    绮宁愣了下，客气的推辞了下：“一点盐巴而已，也太客气了……”

    苏一尘说的无比诚恳自然：“出门在外，靠得就是大家互帮互助。两位小兄弟既然帮了我们，倒也不必这般客气。”

    绮宁又意思意思的推辞了一番，这才接过了那只烤得直流油的兔子腿，毫不犹豫的又递给了阮明姿：“给。”

    阮明姿看了一眼，没接。

    苏一尘很快又拧下了另外一条兔子腿，递了过来：“四条兔子腿，咱们正好四人，一人一条。”

    既然已经拿了一条，第二条也不用矫情了。绮宁直接接了过来，道了一声谢。

    绮宁举着两条兔子腿，问阮明姿：“想吃哪条？”

    阮明姿随手拿了一条烤兔腿，又同苏一尘跟阿礁道了一声谢。

    苏一尘下意识的看向他家殿下。

    火光明灭中，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家殿下那有些冷漠的侧脸，线条好像稍稍的有些柔和。

    用过了野兔，火堆旁几人的气氛好像稍稍好了些。只是夜深了，苏一尘见他家殿下没有要走的意思，好似要在火堆旁同这两个少年一道过夜，他心下便又有些惊疑不定。

    难道这俩少年，还真是他家殿下遗落在外的子侄？

    但这种话是万万不能问出口的。

    苏一尘也就只能默默的在心里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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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 认出

    既然苏一尘跟阿礁留了下来，这守着火堆过夜的任务，便由四人平分了。

    苏一尘看了一眼阿礁，“我家主子那一个时辰，我替他守了就是。”

    阿礁却漠然道：“无妨。”

    “……是。”今儿见他家主子反常的地方多了，苏一尘也就应了下来。

    然而按照分配，应当是绮宁完了是苏一尘，苏一尘完了是阿礁，阿礁完了是阮明姿。

    前半夜都没什么问题，只后半夜，抱膝坐在火堆旁浅眠的阮明姿醒来时，天际已经隐隐有了亮光。

    快要天亮了。

    阿礁没有喊她，替她守了她该守的那一个时辰。

    这一点，在阮明姿醒来看到天色时，脑子里便瞬间明白了。

    阮明姿同阿礁对了个眼神。

    两人的眼神都有些冷漠。

    阮明姿没说话，她稍稍一顿，便挪开了眼神。

    她偏头看向一旁抱膝而眠的绮宁，他身上披着的衣裳已经从肩膀滑落了，她微微拧了拧眉，探过身去，顺手将绮宁肩头滑落的衣裳拉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复又看向阿礁。

    阿礁正在看她，眼神稍稍有些复杂。

    阮明姿想了想，也没藏着掖着，同阿礁道：“你是不是认出我来了？”

    阿礁没说话。

    但他这个态度，已经足以说明了。

    阮明姿微微扯了扯唇。

    她就知道，阿礁没有恢复先前失忆期间的那段记忆，只是认出了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阮明姿原本就没有期望，这会儿自然也不会失望。

    她很冷静的看向阿礁，为了不吵醒还在休息的绮宁跟苏一尘，她压低了声音，道：“你的救命之恩，先前那一箱子金子，已经足够还了。倒也不必这般。”

    阿礁神色淡漠，依旧没有说话。

    半晌，他道：“我的命，很金贵。”

    阮明姿冷静的看向他：“所以呢？”

    阿礁顿了顿，半晌才道：“你们是要上京？我送你们去，算是扯平。”

    阮明姿歪着头想了想，应了下来。

    她现在还算挺平常心的，眼下这个人，并非她记忆里的阿礁，只是一个跟阿礁有着同样外表的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觉得自己的命金贵，一箱子黄金不足以抹掉那份救命之恩，非要送她们上京，那她也没什么受不住的。

    阮明姿坦荡的很。

    然而绮宁醒来后，听说了阿礁他们要同他俩一道上京，顿时脸色一变，“啊”了一声，将阮明姿拉到一旁，凑到一块，小声的问道：“这是什么个情况？”

    “没事，他认出来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要送我们一程。”阮明姿说的很简洁，也很冷静。

    反倒是绮宁，目瞪口呆之余，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抬头一看，阿礁正在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两人视线对了个正着。

    绮宁还在犹豫要以什么表情来面对阿礁，就见着阿礁已经面无表情的挪开了视线。

    倒是苏一尘，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这俩少年，并非他家殿下流落在民间的子侄，而是先前他家殿下在外失踪近半年时，照顾他的救命恩人！

    苏一尘肃然起敬。

    他家殿下去年遭到埋伏，坠崖失踪许久，生死未卜。而小半年后的有一日，他家殿下突然用暗号联络了他们，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这小半年中，他家殿下失忆，被人搭救。

    而他家殿下回京后，京中那暗潮涌动的局势更是诡谲莫测起来，那会儿他家殿下为了救命恩人的安危着想，没有立即去送答谢礼。

    一直等到前不久，京中局势稍稍稳定下来，他家殿下才使人送了一份厚礼过去。

    这些苏一尘是都知晓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两位衣衫褴褛的少年，竟然就是他家殿下的救命恩人！

    苏一尘顿时对阮明姿绮宁二人更为亲切了。

    听闻他家殿下要送救命恩人上京，更是热情的很：“应该的，应该的，两位救了我家主子，对我来说就是恩同再造，大恩大德难没齿难忘。”

    饶是人堆里混出来的绮宁，这会儿也有些尴尬，手指微微扣着麻布衣衫的缝儿，局促道：“公子客气了，救你家主子的主要是我……我弟弟。”

    苏一尘热切的眼神又看向了阮明姿。

    阮明姿坦然受了，笑容浅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一尘又问阮明姿当时的细节，阮明姿神色恍惚了下，继而恢复如常，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细声道：“我都记不太清了。”

    “……”苏一尘如何看不出人家是不愿意再说这个，只当是阮明姿生性腼腆，便也没再追问下去，只是路上对阮明姿多有照顾。

    苏一尘只觉得他家主子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一行人又走了一日，才堪堪走到了一处小小的县城休整。

    在这县城里，阿礁其余的属下早已牵着阿礁跟苏一尘先前骑着的马，候在了那儿。

    绮宁跟阮明姿小声嘀咕：“阿礁这是舍了马去找我们的吗？他到底想没想起来先前跟你的事啊？”

    “那必然是没想起来。”阮明姿撅了撅嘴，虽说对眼下的阿礁已经很是平常心了，但依旧不由自主的被绮宁这话又勾起了一分酸楚，“想起来怎么可能对我是那副鬼样子？”

    绮宁瞅着阮明姿那不大好看的脸色，没再说什么。

    不得不说，虽说阿礁没有想起来先前的记忆，但他对阮明姿这个救命恩人，还是很敞亮的。

    他们一行人都骑马，为着阮明姿，生生的搞了一辆马车过来。

    不说旁的，阮明姿还是很领这份情的。

    她对阿礁的态度更是平和了几分。

    毕竟人家想不起来失忆的过往，也不能怪他本人。

    脑子的事，谁能控制呢？

    阿礁这一行人，看着虽说只有十来人，但个个都显然很是精干。

    其中竟然还有两个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一看便是双胞胎，生得清秀的很。

    阮明姿倒是一眼认出来，这两位少年，其实应该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

    她们并没有太过遮掩自己女儿家的身份，看样子，男装打扮也不过是为了行动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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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 骑马

    那对男装打扮的双胞胎姐妹花，被阿礁指到了马车里去。

    这个举措让阿礁那十几名属下都为之侧目。

    不过阿礁显然说一不二惯了，是以那些属下虽说都有些诧异，却无人提出异议，就连那对双胞胎姐妹花本人，也是稍稍一愣，便无比服从的从高头大马上翻身下来，进了马车。

    阮明姿旅途正无聊的很，这对双胞胎姐妹花来了，正好同她聊天解闷，阮明姿开心极了。

    一旁倚着车厢壁的绮宁，看着阮明姿拉着双胞胎姐妹花聊东聊西的模样，心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但他随即自己就否定了。

    依着眼下阿礁那副冷冰冰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做出派人来同阮明姿解闷这种事来？

    难道他想起了从前？

    也不对啊。

    阿礁那副冷漠的样子，可不像是想起了从前事的模样。

    大概还是为了偿还阮明姿的救命之恩吧。

    绮宁这般想着。

    其实就连阿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竟然下了这样的命令。

    但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哪怕是顶着属下不理解的疑惑眼神，他也没有再更改。

    总之……等他将阮明姿护送到京城，这一切大概就结束了。

    他的一些下意识带出来的怪异举止，应该也会就此消失了吧……

    阿礁面无表情的想着。

    “七茗，八彤，你们知道还有多远到京城吗？”阮明姿撩着车帘，看着马车外的风景，问着马车对面坐着的那一对双胞胎姐妹花。

    这对双胞胎姐妹花在不用骑马赶路之后，便换回了女装，这会儿一人身穿嫩绿色的裙衫，一人身穿水蓝色的裙衫，容颜姣美，果然是一对看着都养眼的双胞胎姐妹花。

    “应该还有个四五日吧。”其中那穿着嫩绿色裙衫，名为七茗的少女脆声答道。

    她话音刚落，另外那名穿着水蓝色裙衫，名为八彤的少女也接话道：“是不是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坐烦了，要不要出去骑马玩一玩？”

    阮明姿有点心动。

    在琼崖那半年，她也是会骑马的。

    只是她会是会，但每每骑马时间长了，大腿内侧都会被磨得红肿一片，严重的时候甚至还会血肉黏在一起。

    按理说一般人多骑马就能适应，但阮明姿这身皮肤也是奇怪，不论她如何努力，她的大腿内侧总会被磨破。

    久而久之，阮明姿索性也不怎么骑马了。

    不过偶尔坐马车时间久了，她也会出去骑骑马换下心情。

    眼下听得八彤同她这般提议，阮明姿真实心动了。

    她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向车队外悠闲骑着马的几人。

    其中远远骑在最前头的，不是阿礁又是谁？

    想了想，阮明姿还是放下了车帘，重新坐了回去。

    “算了，已经给你们白公子添了好些麻烦了。”阮明姿摇了摇头，“反正没几日就到了。”

    说到阿礁这个“白公子”这个称呼，阮明姿最初说出口时，敏锐的察觉到对面这一对双胞胎少女神色有些不对，但她们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便似是对这称呼默认了下来。

    依着阮明姿的聪慧，如何猜不到，阿礁当时说他姓白，八成也是化名。

    不过阮明姿眼下都能坦然接受阿礁不再是从前的阿礁了，对于告诉了她假姓这点，更是没有放在心上。

    阮明姿现在的平常心就是，这就是一个欠了我救命之恩的陌生人。

    陌生人如何，怎么会生气呢？

    自然的，阮明姿也不太想给陌生人多添几分麻烦。

    “阮姑娘你呀，还是太客气啦。”七茗跟八彤掩唇直笑。

    她们同阮明姿在马车里朝夕相处的，阮明姿为着不让旁人多想，主动暴露了自己其实是个女儿家的身份。

    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至于在马车里犯尴尬。

    只不过她眼下依旧是一副遮掩了自己容貌的妆束，倒是没显出自个儿那张脸来。

    阮明姿是真的不想再给眼下这位“白公子”添半点麻烦了。

    毕竟，添麻烦就代表着还要继续有牵扯。

    但很多时候，这事不是阮明姿想怎么，就能如愿怎样的。

    在驿站用过午膳歇息之后，阮明姿正要往马车上去，就见着一劲装青年朝她笑了笑：“阮姑娘想骑马吗？我同阮姑娘换一下？”

    阮明姿顿了顿，看向那劲装青年，又看向劲装青年手里牵着的那匹马身上。

    那是匹极为漂亮的红枣色大马，毛发油亮，四条腿强劲有力，一看就是匹好马。

    阮明姿还未开口，那劲装青年又笑道：“昨儿我没睡好，这会儿正困着，阮姑娘同我换一下，让我在马车里打个盹可好？”

    人家都这么说了，阮明姿自然是不会再拒绝。

    她也确实对这匹枣红色的大马心动的很。

    她大大方方的道了声谢，没有半点扭捏之态，从那劲装青年的手里接过了马缰。

    那劲装青年见阮明姿这副爽快的模样，笑容越发深了。

    于是，队伍休整过后再启程时，阮明姿已然骑到了那匹红枣色的高头大马上。

    阮明姿这会儿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只是先前用来修饰皮肤颜色的药粉去了些，毕竟长时间涂抹着，多少也有些不太舒服。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名皮肤白皙的少年，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英姿飒爽的骑在一匹红枣色高头大马上，莫名的吸引着人的眼球——

    倒不是说她生得如何好，但那副向阳而生的气质，极有感染力。

    绮宁从马车车窗里探出头来，朝着阮明姿挥了挥手：“明姿，小心些。”

    阮明姿笑盈盈的，乖巧应了，“好，我会小心的。”

    不远处阿礁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少女这样乖巧的应好，好像在他记忆中也隐约有这样的剪影……

    他不愿再多想，一振马缰，打马走了，又去了队伍最前方，只在路上腾起一片尘土来。

    阮明姿驾驭着缰绳，操纵着红枣马往一旁避了避，免得被腾起的尘土扬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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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 金疮药

    不得不说，骑马确实比乘坐马车，视野要好上许多。

    阮明姿骑在高大威武的红枣马上，悠闲自在的让那红枣马同马车齐平，听着马车里的双胞胎姐妹花掀起车帘同她叽叽喳喳的介绍：“这一段路景色不错的，我记得前面有一片桂树林，金桂飞扬，遍地飘香，景色可美了。”

    “真的？”阮明姿悠然神往，“桂花不错啊。”

    七茗连连点头：“我也很喜欢桂花的香气。”

    阮明姿浅浅笑着继续道：“桂花的用处可多了，可以做桂花糯米枣，桂花糖露，桂花糕，桂花杏仁豆腐，桂花芝麻汤圆……可多好吃的了。”

    “……”喜欢桂花的七茗完全没有想到，看上去也很喜欢桂花的阮姑娘，满脑子都惦记着用桂花来做吃食。

    绮宁露出悠然神往的神色来：“……我记得过年那会儿，你用梅花做的梅花糕味道好极了。”

    阮明姿看着绮宁这些日子跟她餐风露宿，脸都瘦了一圈的小模样，心下一软，立马承诺道：“等一会儿经过那的时候，我采摘些桂花。若是晚上投宿的地方有条件，我看看能给你做点什么吃食。”

    绮宁笑容荡开，清脆的应了一声好。

    阮明姿这边说了一句要采摘桂花，等到了桂花林那儿，却发现有点不巧，这一块几乎低枝的桂花，都被人采摘得差不多了，徒留下极高的枝头上，桂花开的正盛。

    而落在地上的那些，因着先前刚下了一些雨，土地略有些泥泞，已然是不能用了。

    阮明姿隐隐有些遗憾，八彤扒着窗户安慰道：“这一处盛产桂花糕，想来是附近的人们采摘去做桂花糕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安慰绮宁道：“既然此处盛产桂花糕，等会儿到了地方，我给你买一些来尝尝也是可以的。”

    ……

    阿礁往后看了一眼，见后头的马车似是微微停驻，阮明姿正俯身同马车里的双胞胎姐妹花在说些什么。

    苏一尘打马过来，见了他家殿下的神色，又顺着他家殿下的视线看过去，“哦”了一声，解释道：“阮姑娘先前说要用桂花做桂花糕，只可惜这片林子低处方便采摘的桂花都基本光了，只剩下高处那些……”

    他话音逐渐变小，面对他家殿下那意有所指的眼神，诧异的指着自个儿，“殿下，你该不会是想……”

    他家殿下没说话。

    但也没否认。

    于是苏一尘懂了。

    “……”苏一尘在想，若是师祖知道他学来的绝世轻功用在给小姑娘采摘桂花上，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苏一尘倒也不抗拒。

    毕竟，人家阮姑娘，是他家殿下的救命恩人嘛。

    换言之，就等同于是他的救命恩人。

    给救命恩人用绝世轻功采摘桂花，完全没问题！

    苏一尘毫无心理负担的翻身下马，纵身一跃，脚又在桂树枝干上一蹬，身形几飘，人便已经攀上了桂树的高处。

    不多时，苏一尘摘了一兜的桂花回来了。

    这次不待他家殿下吩咐，苏一尘很是自觉道：“我这就去给阮姑娘送去。”

    说完，便径直往马车那儿去了。

    阿礁勒着马缰的手微微松了些，淡淡的看了一眼，转过头去，又重新震了震马缰，往前路去了。

    意外得了这么一兜桂花，阮明姿也很是惊喜，跟苏一尘连声道谢。

    绮宁看了看苏一尘，又看了看阮明姿，若有所思。

    “晚上就可以做桂花点心了。”阮明姿心情不错，笑盈盈的，一旁的七茗八彤也在那凑趣，说也要尝一尝阮姑娘的手艺。

    阮明姿在枣红马上拍着胸膛应了。

    只是她还未坚持到晚上，腿便有些支撑不住了，磨得厉害。

    阮明姿也没有硬撑，同马车里坐着的劲装青年说了一声，两人便换了回来。

    七茗倒有些担心，想看看伤得如何了。

    可马车里还有个绮宁……这人虽说生得貌若好女，可却是货真价实的少年，总不能当着这绮宁的面，查看阮姑娘的伤势。

    七茗有些发愁，阮明姿反倒安慰她：“没事，我这估计就是红了些，倒不刺痛，还好还好。”

    “那到了投宿的地方，还是得早些上药才好。”八彤在一旁插嘴。

    阮明姿连连点头，骑马到底是耗损了不少的体力，她靠着车厢壁，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只是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七茗在车窗那招了人过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但没多久，马车便又停了下来。

    七茗轻轻推了推阮明姿，“阮姑娘，到投宿的地方了。”

    阮明姿睁开眼，含糊应了一声，跟着七茗八彤一道下了车，才发现车外的天色似是还有些亮。

    她诧异道：“今儿这么早就投宿啦？”

    七茗只笑没有说话。

    绮宁倒是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先前七茗在车窗那边说话，她们习武之人，下意识都压低了音量，绮宁着实也没有听清。

    不过提前投宿就能提前上药，这对阮明姿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绮宁便把这事给按下了，没有说什么。

    投宿的地方是个小驿站，房间还算充足，阮明姿自个儿一间。

    她在屋子里刚解开衣衫，要去看看大腿内侧，就听得外头有人敲门，随即传来了七茗的声音。

    “阮姑娘？”

    阮明姿重新把衣衫合拢，把门打开，“七茗，有事吗？”

    七茗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关切道：“你腿上的伤如何了？……这是金疮药，我们习武之人跌打惯了，这药倒好用得很。”

    “没事，我这应该就是红肿了些，没受伤……”阮明姿道。

    “那也拿着，以备以后不时之需。”七茗把那小瓷瓶不分由说的往阮明姿手里一递，自己迅速跑远了。

    阮明姿无奈的看了看手里那小瓷瓶。

    七茗在远处走廊那朝阮明姿挥了挥手，“阮姑娘，有不舒服的地方记得上药。”

    说完，一溜烟跑过了转角。

    阮明姿只得拿着那小瓷瓶进了屋子，重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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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 桂花糯米藕

    阮明姿回了屋子，褪了衣衫一看，大腿内侧果然如她所料，没有破皮，只是稍稍有些红肿。

    不过她也不好辜负七茗特特来送药的这番好心，将那金疮药打开来，挑起一层薄薄的膏体，涂抹到红肿的大腿内侧。

    膏药贴肤即软，冰冰凉凉的，很轻易就涂抹开来，红肿处立刻舒服不少。

    “这药不错，回头看看能不能跟七茗她们买点。”阮明姿嘀咕一声，重新把衣衫穿好，将剩下的金疮药妥善的收拾起来。

    隔壁是绮宁的屋子，也是自个儿一人住。

    阮明姿洗过手之后，去敲了敲绮宁的房门，“我准备去借用下驿站的灶房，看看能做点什么桂花点心，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绮宁略略理了理衣衫，便跟阮明姿出了门。

    这驿站不算大，灶房设立在后院的一角。阮明姿同驿站管事的说了一声，说好回头用了多少材料，一并算钱，这才进了后院。

    灶房那守着个劲装男子，阮明姿认出来，是阿礁队伍里的一人，负责把控这边的安全，免得有人从灶房这下手。

    不仅如此，阿礁用膳前甚至还有专人再查探一遍食物的安全，堪称严密。

    阮明姿头一次见这阵仗的时候，心里道了声果然。

    这位白公子出身果然非同一般。

    阮明姿同看守灶房的那人打了一声招呼，说了自个儿借用灶房的事。

    那人略点了下头，有些好奇：“姑娘要做什么？要帮忙吗？”

    因着阮明姿是阿礁的救命恩人，阿礁身边这十几个属下，个个都对阮明姿态度和善的很。

    “没事，我自己来问题不大。”阮明姿笑着摆了摆手，带着绮宁进了灶房。

    这会儿正是吃藕的季节，灶房里摆着一筐水嫩嫩还带着泥土的鲜藕，一看就是刚从塘里挖出来的，新鲜极了。

    阮明姿双眼一亮：“要不做个桂花糯米藕吃吧？”

    这个可以做成小吃，明儿在马车里吃也是极好的。

    绮宁是尝过阮明姿手艺的，一听阮明姿要做桂花糯米藕，连连点头：“就这个，就这个。”

    阮明姿从那筐鲜藕里，挑出几大截盘靓条顺的，放到一个大盆里，准备端出去，用院子里的井水将藕上沾着的泥洗净。

    绮宁的手先前受过伤，经过席天地各种珍稀药材堆出来的调养后，虽然可以行动如常，应付日常生活没什么大问题，但也不能搬太重的东西。

    阮明姿见绮宁弯腰要替她搬那盆藕，忙道：“行了，你一边待着去，席大夫可不在这儿，弄坏了你的手，我都不知道找谁修。”

    绮宁吃吃笑了起来，也没跟阮明姿矫情，站了起来，去了一旁看着。

    阮明姿用院子里的辘轳打上来一桶井水，绮宁要帮忙，又被阮明姿瞪了一眼。

    阮明姿冷酷无情道：“别添乱。”

    绮宁顿了顿，老老实实的站到了一旁去，苦着脸道：“明姿，你总要让我做些什么吧？”

    阮明姿想了想：“行，你去灶房拿些糯米来淘一淘泡上。”

    终于被分配了一点活计的绮宁，积极的应了一声，开开心心的转身去了灶房干活去了。

    而此时驿站前院那楼舍的二楼，敞着的一扇窗户后，有人站在那儿，恰好将这些全都收入眼中。

    苏一尘见他家殿下站在窗后，神色冷冷淡淡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慢腾腾的挪过步子去，正好看见阮明姿对着绮宁往灶房跑去的背影微微而笑的画面。

    而他家殿下，冷淡的注视着这一切。

    嗯？

    苏一尘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家殿下好像有些太关注这位救命恩人了。

    今儿下午听七茗说起阮姑娘好似骑马磨伤了双腿，这位曾经创造过两天两夜骑马不曾合眼记录的殿下，竟然下令让队伍早些休整。

    苏一尘犹记得当时全员听到这个命令时的纳闷表情……

    若说这个跟阮姑娘没关系，苏一尘是不相信的。

    更何况，后面他亲眼见着，他家殿下好似丢了个小瓶子给七茗。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认出，那是他们常用的那种疗效极好的金疮药。

    苏一尘想了想，主动道：“先前绮宁小公子说想要吃桂花点心，阮姑娘好似正要做。”

    苏一尘说完这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家殿下的视线似乎更冷了一分。

    但他定睛细看时，却发现他家殿下那副冷淡沉默的模样，跟平时好似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想来是他看错了。

    晚饭是驿站做的三菜一汤，稍稍有些寡淡。

    苏一尘陪着他家殿下用过膳后，便回了自个儿休息的屋子。

    只是没多久，就听得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伴之而来的，是阮明姿那独有的少女清甜嗓音：“苏公子，在吗？”

    苏一尘打开门，先扑入鼻尖的，是馥郁的桂花甜香。

    只见门外的少女笑盈盈的，手上端了个托盘，托盘上摆放着两小盘切好的桂花糯米藕，色泽红亮油润，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是……”苏一尘有些愣。

    阮明姿笑道：“下午多做了些桂花糯米藕，苏公子帮我摘桂花辛苦了，你尝尝味道可还好？……另一盘是给白公子的，这些日子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只是夜深了，我过去也不太方便，劳烦苏公子帮我送一趟。”

    苏一尘下意识应了下来。

    少女便笑弯了眼角，语气愉快的同他道了声晚安，转身离开了。

    她做了不少，同绮宁分头给整个队伍的人都送了一小碟去。

    除此之外，还剩下将近两条桂花糯米藕没动。

    阮明姿细细的切了，摆放在食盒里，准备明天路上带着同七茗八彤当零嘴吃。

    苏一尘答应了阮明姿后，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阮姑娘给他送过来，不怕“不太方便”；怎么到了他家殿下那，就成了“不太方便”？

    不过苏一尘一想到自家殿下那张虽说长得俊美不凡，但却总是冷冰冰的脸，也释然了。

    对着这么一张脸，人家小姑娘觉得“不太方便”，也是能理解的。

    这样想通后，苏一尘端着那一小碟桂花糯米藕，去敲了敲他家殿下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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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心情不太好

    “谁？”屋子里传来青年一贯冷淡的声音。

    苏一尘低声道：“殿下，是我。给殿下送点东西过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稍后，青年那一贯冷淡的声音才响了起来：“进。”

    “那属下进来了。”苏一尘端着那一小碟桂花糯米藕，推门进了屋子。

    就见着他家殿下正坐在软榻前，软榻前的小几上只点了一盏灯，一灯如豆，不知道在做什么。

    屋子里略显昏暗。

    只是饶是这般昏暗，苏一尘能感觉得到，他家殿下的视线，好像从他一进门，就落到了他手上这一小碟桂花糯米藕上。

    苏一尘莫名觉得手上这碟桂花糯米藕重了不少。

    他家殿下没说话，显然是在等他介绍。

    苏一尘轻咳一声，倍感压力的往前托了托手上这碟桂花糯米藕，介绍道：“……这是阮姑娘托我给殿下送来的，桂花糯米藕。”

    顿了顿，他又道，“阮姑娘应该不知道殿下不喜甜食……不过这桂花糯米藕，做的并不甜腻，又软糯可口，殿下可以尝一尝——”

    苏一尘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视线好似有些冷。

    他正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就听得他家殿下冷淡的问：“你们都有？”

    苏一尘有些懵，还是点了点头，如实道：“阮姑娘送来了两碟。其他人那，好像也都送了些过去。”

    屋子里的气氛似是骤然冷了下去。

    苏一尘端着那碟小小的桂花糯米藕噤如寒蝉。

    不知道这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放下，出去。”

    听得他家殿下冰冰凉凉的四个字，苏一尘却如蒙大赦，忙将那碟桂花糯米藕放到了他家殿下身边那小几上，继而后退几步，抱了抱拳，“那属下就告退了。”

    快速踅身出了门。

    在关门的时候，苏一尘借着小几上那一灯如豆的微光，似是看到他家殿下，以一种十分冰冷的眼神，在看着那碟桂花糯米藕。

    苏一尘不敢多想，将门轻轻关上，轻步快速离开了。

    ……

    翌日，阮明姿睡了个好觉，早早起来给自个儿那张脸用药粉做了修饰，尽量往平平无奇上化。

    阮明姿看了眼自个儿放置药粉的纸包。

    为了能随身不引人注目的携带这药粉，阮明姿把原先放在香囊里的几种药粉都收拾收拾，放到了纸包中。

    这能修容的药粉，剩下不多了。

    阮明姿默默算了算，听七茗八彤她们说还有四五天的路程就到京城了，这药粉勉强够用。

    到了京城后，她再配点就是了。

    阮明姿画好了妆，绮宁正好抬手敲门：“明姿，我进来了？”

    “进来吧。”阮明姿笑盈盈的应。

    绮宁钻了进来。

    见着阮明姿正在摆弄她那堆药粉，不由得吐了吐舌头。

    因着药粉量不太够，他尽量先可着阮明姿来，这两日便都没怎么用药粉修饰，露出一张貌若好女的脸来。

    最开始七茗八彤她们见了，还惊奇不已，以为先前绮宁戴了什么人皮面具。

    七茗性子更活泼些，甚至直接上手去摸绮宁的脸侧，想看他是不是戴了什么人皮面具。

    搞得绮宁闹了个大红脸。

    “过了一夜，你腿如何了？”绮宁关切的问。

    阮明姿忍不住眉眼弯了弯：“七茗送来的金疮药不错，今儿早上起来看了看，已经消肿了，也不怎么红了。”

    绮宁松了一口气，只笑她：“……不是多么能骑马的体质，偏要骑马。”

    “这不是想练一练么？”阮明姿也没生气，托着腮叹了口气，“还想着多练练能克服下呢。也是奇怪了，皮肤也太娇嫩了些。”

    绮宁默默的想，确实奇怪。阮明姿这个女孩子，明明性子一点都不娇气，她的皮肤却随了她那张脸，娇得不行……

    想到这，绮宁又突然想起什么，“咦”了一身，往阮明姿这凑了凑，伸开胳膊，“你看我身上是不是哪里有不妥？”

    说着，还转了一圈。

    阮明姿细细的看了：“没有啊，都挺好的。”

    她们眼下身上穿的衣裳是先前在县城那重新买的男装成衣，虽说不是多好的料子，却也妥帖合身。

    绮宁便有些纳闷：“刚才我过来，刚要瞧你的门，就见着走廊那阿礁出来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我还以为是我身上哪里有问题呢。”

    阮明姿听得是跟阿礁有关的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绮宁，以后还是不要唤他阿礁了。免得让旁人听见，不太好……既然他跟我们说他姓白，唤他白公子就好。”

    绮宁点了点头：“我晓得的。这不是私底下同你这么一说么……以后私底下也喊他白公子好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将药粉收拢起来，放到怀里，同绮宁一道用过了驿站送上来的早点。

    用过早点，阮明姿便拎着昨晚便准备好的食盒，同绮宁一道出了门。

    到了马车上，七茗八彤昨晚上得了阮明姿两碟子桂花糯米藕，两个姑娘简直爱上了这甜而不腻，清香可口的桂花糯米藕。

    后来没吃够，七茗甚至又跑来找阮明姿要了一碟子去。

    今儿阮明姿这一上马车，七茗八彤两个姑娘凑了过来，笑着接过了阮明姿手上的食盒，雀跃道：“阮姑娘，等你的桂花糯米藕好久啦。”

    自个儿做的吃食能得人这般喜欢，阮明姿自然也开心，她笑盈盈的：“这食盒里还放了两碟子，我还备了几副竹筷，一会儿咱们赶路的时候吃，正好。”

    “好呀！”

    三个姑娘都开开心心的。

    绮宁也受了感染，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从马车车窗那传了出去。

    苏一尘在前头跟他家殿下骑着马，忍不住握着缰绳往回看了眼：“笑得这么开心？”

    他家殿下没吭声，神色依旧冷冷淡淡的。

    不知怎地，苏一尘本能的觉得，他家殿下心情好似不太好。

    这份不太好的心情，好似是从昨晚那碟桂花糯米藕开始的。

    他今儿早上过去时，那碟桂花糯米藕甚至还原封不动的摆在小几上，没有动过。

    苏一尘轻叹一口气，看来他家殿下，是真的不爱吃那个。

    浪费了浪费了，阮姑娘做的桂花糯米藕，跟旁人的都不太一样，好吃极了……

    若不是他家殿下的脸色太冷淡，他都想开口讨要那碟桂花糯米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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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 官员家眷

    不管外头的气氛如何，小小的马车里，气氛还是相当愉悦的。

    越是临近京城，七茗八彤的心情明显也要好上不少。

    只是这两个小姑娘口风极严，同阮明姿说了不少京城的风土人情，甚至一些高门大户的闲情逸事，但决口不提自家半点消息。

    好在阮明姿也无意窥探，双方都很满意。

    今儿这旅途，马车要经过一处山地，这一处的官道因着是要绕山而过，不太平整，坑坑洼洼的，马车稍稍有些颠簸。

    好在阮明姿不是会晕车的那等体质，只是胃里稍稍有些不大舒服，还能扛得住。

    七茗八彤就庆幸的很，她们早早把那桂花糯米藕给吃完了，不然放在这小桌上，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被颠簸下去。

    倒是绮宁，脸色稍稍有些不大好。

    “绮宁，你没事吧？”阮明姿有点担心。

    先前她们跟着商队的时候，条件也不是太好，平时也就罢了，遇到颠簸的时候，绮宁也总是一副脸色发白，强行忍耐的模样。

    绮宁微微白着脸，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七茗对绮宁这副模样很熟悉，同阮明姿道：“他这是怕自个儿一开口就会吐出来，有点晕车了。”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膏药来，打开放在绮宁鼻下，让他嗅了嗅，几乎是立竿见影的，绮宁看着脸色好了些，眉头也没那么皱了。

    阮明姿“咦”了一声，“这东西不错呀。”

    七茗笑嘻嘻的将那瓶小小的膏药递给阮明姿：“阮姑娘拿着，这是嗅膏，精神萎靡的时候，闻一闻这个，以备不时之需。”

    阮明姿顿了顿，还是将那小小的膏药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心里却在暗忖，这嗅膏，跟先前席天地给她备下的嗅粉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只可惜她那一包嗅粉，上次为了解隆丰商队中的迷药，全给用掉了。

    要是席天地知道了，八成又要骂她是败家娘们。

    心里头正想着，马车前头的车夫却一勒缰绳，马车突得停下了。

    七茗有些纳闷，跟八彤一边一个掀开车帘往外看。

    “怎么啦？”

    赶车的车夫也是他们的人，闻言摇了摇头：“好似前头有些不太对劲。主子带人过去看了，咱们先在这等等。”

    七茗八彤应了一声，将车帘放了下来。

    她们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刚才从车窗那远远的看见了，好似远方的山路上躺着几具尸体。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她们俩跟着殿下这几年，见过的尸体不少，就是有点担心，阮姑娘受不了，所以把车帘给放下了。

    阮明姿也聪明的没有问。

    等着就是了。

    不多时，前头便有人打马回来，七茗掀开车帘，同外头的人嘀咕了一番，复又放下了车帘。

    马车慢慢启动起来。

    七茗细声曼语的同阮明姿道：“……阮姑娘别怕，前头是京中一位官员的家眷，归家访友的时候，遭了贼。也算万幸，那贼子说自个儿要钱不杀妇孺，把护院杀了后，钱卷了去，车上的人就扔到了路边。”

    顿了顿，她又道，“那怎么说也是朝中官员的家眷，一会儿我们可能要捎她们一程。”

    阮明姿很是理解，点了点头。

    片刻后，马车复又停在了路边。

    这次，车帘从前头掀了起来，一个妇人装束的女子，红肿着眼，带着一双吓得不轻的儿女，上了车。

    与她们一道上来的，还有三个吓得哭化了妆的丫鬟。

    马车里顿时有些挤了。

    七茗八彤便很是善解人意的下了车：“我们去骑马好了。”

    这样，这车厢才堪堪坐下了。

    阮明姿这会儿虽说穿着男装，却也是为了方便行事，脸上的细节倒没有特特往男人那儿去画，看着尤像是少女模样。

    绮宁本就貌若好女，这会儿因着药粉短缺，没有给他做修饰，那张脸，生得雌雄莫辩的，也很像是少女模样。

    那妇人装扮的贵妇，显然是吓得有些心慌，上了马车后，一手搂着小儿子，一手搂着女儿，连声道了一串“老天爷保佑”后，眼神落到了阮明姿跟绮宁身上。

    “二位是女扮男装？”贵妇稳了稳心情，试探着问。

    阮明姿倒也没有瞒着的必要，点了点自己：“我确实是女子，我旁边这位，是男子。”

    绮宁也客气的同那位贵妇点了点头。

    那位贵妇一听得绮宁是男人，微微蹙了蹙眉，匆匆又搂着女儿往一旁挪了挪，同绮宁拉开了一段距离。

    然而车厢里挤下这么多人，原本就有些挤了，贵妇这样一来，空间更局促了。

    这贵妇同怀里头的女儿，因着头上的钗环被贼人粗暴的都给撸了去，两人头上的发髻有些散了，她怀中的少女哑声道：“……这位公子，我同我娘眼下形容不雅，能否请公子暂且避一避？”

    绮宁有些尴尬，微微侧了侧身，更是垂下了眼，“夫人小姐放心，我不会乱瞟的。”

    那少女犹疑了下，从她娘亲怀里抬起头来，细细审视了一番阮明姿跟绮宁，见两人身穿普通材质的衣裳，甚至比之外头赶车的那车夫都有些不如。

    她咬了咬唇，语气稍稍强硬了些：“……这位公子，马车里皆是女子，还请公子为我们名节稍加考虑。更何况，这车厢拥挤的很……”

    绮宁愣住了，越发尴尬起来。

    阮明姿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绮宁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悄声道：“这几人虽说有些蛮横，但可能京城那边的规矩就是这般大。有外人在，我一个外男，同你们这些小姑娘同在一个车厢里是有些不妥。”

    他说着，朝阮明姿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来，“正好，我晕车也不太舒服，去外头前室同车夫大哥一道坐会儿吧。”

    他掀了车帘出去了。

    阮明姿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另外六个人，身上还多多少少溅上了些血，想想她们遭遇这等变故，正慌张着也是有的……

    阮明姿忍了忍。

    果不其然，那贵妇没多久，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显然是在后怕。

    反倒是她怀里的少女，强打起了精神，低声安慰着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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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 再一再二不再三

    阮明姿沉默着没说话。

    这当口，说什么也不太合适，人家正难受着，她一个外人，安安静静的就行了。

    那贵妇一哭，另外三个吓掉了魂的丫鬟，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

    车厢里一时间都是低低的哭声。

    除了这对母女，贵妇怀里还另有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那男孩看着年龄不过十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先前发生的那事，他似是并不太理解其中的凶险，对车厢里这种除了哭就是哭的氛围，有些不大喜欢。

    “别哭了。”他小声嘟囔，“等回了京城，告诉爹爹，让他领着人把那些贼人都给剿杀了！”

    话里头多少都有些不耐烦。

    贵妇似是很看中怀中的男孩子，连忙抹了泪去，强笑道：“欢哥儿说的是，到时候让你爹帮我们出气。”

    那少女看了阮明姿一眼，细声细气的同她娘道：“说起来，这也是咱们吉人自有天相，不然，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么就遇上了正好往京城去的贵人？可见咱们一家，还是有福气的。”

    这话大大抚慰了她娘的内心，她娘连连点头，看着神色也好了不少，也有闲心管那些哭哭啼啼的丫鬟了。

    “哭什么！”

    丫鬟们瑟缩了下，慢慢止住了哭声。

    阮明姿垂着头，从头到尾没说半个字。

    倒是那小姐模样的少女，却主动同她搭起了话：“……这位姐姐，你同这车队的主人关系是？”

    阮明姿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只是白公子好心，捎我们一程。”

    少女的眼神似是亮了几分：“是姓白吗？”

    她声音细细的，“姑娘可知白公子家住哪里？”

    她似是觉得自己这样问太唐突了，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连忙解释道：“我就是想问清楚恩公家住在哪里，后面也好上门答谢……”

    阮明姿摇了摇头，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那小男孩一直被母亲搂在怀里，蜷缩了会儿，忍不住又叫：“娘，我腿难受。”

    贵妇人忙松开了些，让那小男孩伸展身体。

    但这马车就这般大小，这会儿装了七个人，原本就有些拥挤了。小男孩一伸展身体，脚就不可避免的踢到了阮明姿。

    阮明姿往一侧坐了坐。

    小男孩变本加厉的把腿伸得更直，自个儿就占了两个人的座位。

    阮明姿看了那小男孩一眼，往一旁又避了避。

    贵妇人面带尴尬，不轻不重的拍了下小男孩的胳膊：“欢哥儿，这是做什么？”

    小男孩撒娇的抱怨道：“娘，我没坐过这么挤的马车。”

    贵妇人有些怜惜的叹了口气：“欢哥儿再忍忍，等回了京城就好了。”

    小男孩撅了撅嘴，不大高兴的样子。

    倒是那少女，细声细气的跟阮明姿解释：“这位姐姐见谅，我弟弟自小娇生惯养，先前我们也不过是三人带着一丫鬟在宽敞马车中……眼下多了几人，他有些不太适应。”

    阮明姿抬头看了一眼那少女。

    这说辞有点意思。

    多了几人？

    明明是这马车里多了她们几个才是。

    阮明姿没有说话，靠着车厢壁一角，闭目养神起来。

    结果那小男孩闹腾的很，又往阮明姿这踢了一脚。

    阮明姿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那小男孩的脚踝。

    小男孩愣忡一下后，哇哇大叫起来：“你这个丑女人，快放开我！”

    那少女看着脸色不大好看：“这位姐姐，你这是做什么？莫要生气，我弟弟年纪小，又遭逢那等事，不小心碰到了你，还请你见谅。”

    话里说着什么“莫要生气，请你见谅”之类的话，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几乎都是替那小男孩开脱。

    “明姿，”绮宁的声音有些紧张，他又顾忌方才那少女说的什么名节问题，不好掀开车帘，只隔着车帘紧张的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阮明姿松开小男孩的脚踝，却是没理会少女，同外头的绮宁道：“没什么。”

    她看向躲到母亲怀里，愤愤不平瞪着自个儿的小男孩，对方脸上全然没有半点歉意。

    阮明姿心平气和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他已经碰到我三次了，再踢我一次，别怪我真的不客气。”

    那贵妇面上一下子有些愤愤了，她忍了忍，还是道：“这位姑娘，我女儿也说了，我家欢哥儿遇到了那等险事，有些不安，行止不当。还请你多担待。”

    阮明姿脸上平平静静的：“你们遇到那等险事，是我造成的吗？既然与我无关，为什么要我多担待？”

    她的反问让对面的母女二人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贵妇只好搂住了小男孩，告诫道：“听到了吗？莫要再去招惹人家了。人家可不是个好惹的。”

    小男孩躲在他娘怀里，颇有些不服气的朝阮明姿做了个鬼脸。

    外头又传来了绮宁担心的声音：“明姿，真的没事？”

    “没事。”阮明姿简短的回了一句。

    绮宁听出阮明姿话里头的情绪还算平稳，便没再问。

    阮明姿继续依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大概是她先前的警告起了作用，接下来的一段旅途，那主仆六人倒是安静了不少。

    但好景不长，大半个时辰后，那小男孩又闹腾起来，“娘，我口渴了，要喝水！”

    少女下意识往马车下头那一行抽屉看去，一般来说，马车会在抽屉里做些收纳。

    按理说她问阮明姿最方便，但阮明姿这会儿明显不愿意搭理人的模样，少女也对阮明姿存了气，不想搭理她，索性扬声问外头的车夫：“车夫大哥，马车里有水吗？”

    车夫其实也不太想搭理这几人。

    里头的冲突，他这个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的。他家殿下顺手搭救的这几人，可真不是什么安生的。

    尤其是人家阮姑娘是他家殿下的救命恩人，她们算是哪根葱？

    车夫先前听到那小男孩要水喝，就是没开口搭理。

    但这会儿那一行人中的少女主动开口询问他，他再不回话就有些不大好了。

    车夫不太情愿道：“座位下头的抽屉里有水壶。”

    那少女便看了身边的丫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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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 泼水

    丫鬟忙去打开抽屉，见里头果然躺着一个水壶，并几个杯子。

    她伸手去拿水壶，那少女细声细气道：“还是用杯子吧，干净些。”

    丫鬟闻言便又取了几个杯子出来，一一摆在小几上，手执水壶往杯里倒满了水。

    只倒了三杯。

    “夫人，小姐，少爷，请用水。”那丫鬟声音还有些沙哑，显然是刚才哭坏了嗓子。

    贵妇人端起那杯水，只沾了沾嘴唇，便又放下了。

    她还是有些喝不下。

    倒是那方才吵着要喝水的小男孩，把那水杯端了起来，有些得意的瞥了阮明姿一眼：“没你的份。”

    阮明姿一直闭目养神，就没理会他。

    车夫在外头听着都要气死了，出声道：“阮姑娘，你渴吗？我这还有水囊。”

    阮明姿听得车夫的声音，这才睁开眼，带着笑意说了句：“谢谢车夫大哥，我不渴，一会儿渴了找您要水。”

    小男孩听得这话，越发不高兴了。

    他端着那杯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原本这就是山路，多有颠簸，在又遇到一处低洼处，马车颠簸了一下时，那小男孩“哎呦”一声，身子前倾，手中水杯的水，全泼了出去。

    一杯水，全泼到了阮明姿前襟上。

    阮明姿睁开了眼。

    她还未开口，那小男孩倒是先嚷嚷了起来：“你瞪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倒是比阮明姿还要激动。

    贵妇人连忙搂住小男孩，“没摔着哪儿吧？”

    那少女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来，往桌子上一放，示意阮明姿去拿：“这位姐姐，不好意思，刚才颠簸，我弟弟也不是故意的。这是上好的蜀锦帕子，姐姐拿去擦擦吧。”

    阮明姿看着那方帕子，冷冷的笑了一声，也懒得与她分辩什么，拿起桌上先前贵妇放在桌子上，倾洒得还剩半杯的水，直接往小男孩脸上一泼。

    车厢里的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那被泼了一头水的小男孩。

    少女气得脸都白了：“你！”

    阮明姿笑得冷冷的：“方才颠簸，我也不是故意的。让你弟弟拿你那蜀锦帕子去擦擦吧。”

    小男孩尖叫起来，“丑女人，我要打死你！”

    马车的缰绳被人强勒住，那小男孩原本前倾的身子猛地冲了出去，撞到了车厢壁上，砰一声！

    单听声音，就知道撞得极疼。

    车厢门帘被人掀开，绮宁受不了的站在车厢门口：“明姿，她们欺负你了？”

    这会儿秋寒料峭，饶是阮明姿穿着深色衣裳，但她前襟那被濡湿了一片的水迹，也明显得很。

    绮宁怒火中烧，“你们有病吧？！”

    这会儿小男孩因着鼻子撞到了车厢上，正嗷嗷大哭，血跟头发上脸上流下的水混在一处往下流着，狼狈极了。

    阮明姿低头出了车厢，从马车车辕那扶着绮宁的手跳了下去。

    因着马车突然停了，押后的几人连忙骑马过来问情况。

    就见着他们家殿下的救命恩人阮姑娘，湿着衣裳，垂着眼站在马车一旁，正在从怀里往外掏着一些湿漉漉的东西。

    好在一些重要的药粉都用油纸包着，不然这损失真的大了。

    七茗八彤也骑马过来，一看就惊呆了：“阮姑娘，这是怎么了？”

    阮明姿抬起头，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好似也不怎么生气，平平静静的：“七茗八彤，你们俩能跟我共骑一下吗？我不坐马车了。”

    她没有告状。

    七茗八彤看着阮明姿那模样，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哪里猜不到这是阮明姿受了委屈，顿时就怒了。

    “阮姑娘我同八彤共骑，让出一匹马来给你。”七茗先应下，又愤声道，“只你要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

    说话的功夫，前头又打马过来两人。

    不是阿礁跟苏一尘又是谁？

    七茗跟八彤，以及那赶车的车夫，齐齐唤了声主子。

    车厢里那小男孩还在嗷嗷大哭，少女从掀开车帘的车厢中探出身子来，面上带着几分委屈：“……这位姐姐，你气性怎么这么大？我弟弟不过不小心把水洒到了你身上，你泼他一头一脸也该消气了吧？这会儿又说不在车厢里待，岂不是显得我们欺负了你？这是要置我们于何地？”

    说着，她委屈的红了眼。

    好似阮明姿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她红着一双眼，看向还在马上，沉默不语的冷漠男子，语气越发委屈，“白公子……我们真不是故意的，麻烦您跟这位姐姐解释一下，我愿意给这位姐姐行礼道歉……”

    阮明姿看了一眼尚在马上的冷漠男子。

    苏一尘倒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小姐，我家主子为何要替你解释？”

    那红着眼的少女似是被梗了一下，脸色越发涨红了。

    这会儿，那冷漠男子反而翻身下马，随手解开外头的披风，“给。”

    往阮明姿那一递。

    阮明姿眼皮动了动，没伸手接，客气道：“不过一点水，白公子不必。”

    阿礁哪怕遭了拒绝，递衣服的手依旧稳稳的停在半空中，没有说话，也没有缩回来。

    两人竟然这般僵持起来。

    苏一尘有点不忍卒视，连忙替阮明姿接过他家主子的披风，硬是把那披风塞到了阮明姿的怀里：“阮姑娘，还是披着吧。你是我家主子的救命恩人，要是在上京过程中得了风寒，那多不好。”

    阮明姿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苏一尘，倒也没再驳了苏一尘这个面子，她朝阿礁道了一声谢：“谢谢白公子。”说着，顺手将披风往身上披了披。

    车厢里探头出来的少女这会儿已经涨红了脸。

    她不知道……原来这看着跟下人也没什么两样的姑娘，竟然是那位白公子的救命恩人。

    她真的不知道啊……

    少女咬了咬下唇，见那位白公子冷着脸又翻身上马，忙道：“白公子，你相信我，我弟弟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被那位姐姐泼了一头的水，又撞破了鼻子，也算得了教训……”

    然而，那位白公子神色却依旧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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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 白公子有心了

    而车厢里的那位贵妇人听得动静，忙安抚了一下那哭得嗷嗷叫的小男孩，出了车厢，朝骑在马上的阿礁款款一拜，语气凄惶：

    “……白公子见谅，小儿常年跟着祖父母，难免脾气有些骄纵。他不小心泼了这位姑娘一杯水，这位姑娘也泼了他一杯，就算是扯平了。双方各退一步好了，倒不想会因这等小事扰到白公子……”

    阮明姿裹着阿礁的披风，垂着眼，没说话。

    以阿礁的身量，这披风到了阮明姿身上，定然是有些长的。

    然而昂贵面料的披风，这会儿拖在地上一截，却没有人在意。

    阿礁骑在他那匹黑马之上，面色冷冷淡淡的，看得郑夫人及郑小姐两人皆是额流冷汗。

    半晌，阿礁才冷淡道：“郑夫人，郑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令人敬佩。”

    顿了顿，他淡声道：“这一切，都是看在郑大人的份上。”

    意思就是，若非郑大人，早就懒得管你们了。

    郑夫人难堪得臊红了脸。

    就连那委委屈屈模样的郑小姐，这会儿也红着一双眼，美目含泪的看向阿礁。

    奈何郎心似铁，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八彤翻身下马，牵马过来：“阮姑娘，你还要骑马吗？”

    阮明姿裹着那披风，笑了下：“要的，谢谢。”

    “没事。”她把缰绳交到阮明姿手里，然后姿态轻巧的翻身上了七茗的马，同她共乘一匹。

    绮宁帮阮明姿托着披风的下摆，阮明姿也翻身上了马。

    耽搁了一会儿的车队，这才重新出发。

    郑夫人跟郑小姐神色既有些复杂的回了车厢。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车队突然偏离了官道，驶入了一条小路。

    阮明姿骑在马上，尚未完全消肿的大腿内侧隐隐有些疼痛，愣了愣，倒也没说什么，只抓着马缰，跟随着车队的方向移动。

    没走多久，便隐约看到了一座小城矗立在小路尽头。

    共乘一骑的七茗跟八彤在阮明姿身边叽叽喳喳的：“怎么到这祁垣县来了？……这可不在去京城的必经之路上啊。”

    言语之间倒是对这祁垣县很熟稔的模样。

    七茗转头同阮明姿解释：“……咱们要去的地方叫祁垣县，估摸着是去休整一下吧。”

    这话七茗说得自己都有些犹豫。

    祁垣县，并不在进京的必经之路上，回头还要从这条路上返回官道。若是休整，前方不远处便是驿站了，为何不在驿站休整？

    不过七茗也不敢妄自揣测她们家殿下的意思，犹犹豫豫的给了阮明姿一个模棱两可的解释。

    好在阮明姿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种人，她微微点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所以七茗跟八彤喜欢跟阮明姿这样大方得体，性格又好的聪明人相处，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多时，祁垣县的城门便越发清晰了。

    苏一尘打马上前，跟守城门的官兵说了几句什么，官兵便恭恭敬敬的让到一旁，也没有进行什么检查，任由车队进了县城。

    马车车厢的窗帘掀起一角，有人在车厢里往外看了看，继而又放下了窗帘，有些欣喜道：“……进城了，定然是白公子怜惜，特特让我们来此整顿一番。”

    说话的是郑小姐，她说着，稍稍羞红了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郑夫人也忘记了先前在马车外的那番尴尬，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白公子有心了。”

    倒是郑欢捂着鼻子嚷嚷道：“衣服上都是血，我要换衣裳！”

    他方才被泼了一头的水，再加上又撞到车厢壁流了鼻血，前襟上水跟血混着沾了不少，看着狼狈得很。

    郑夫人搂着郑欢哄他：“好好好，欢哥儿莫急，一会儿到了地方，娘带你去成衣店，买新衣裳去。”

    郑欢这才勉强安生下来。

    马车终于在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

    阮明姿翻身下马，将披风解下来，稍稍对折了下，抱在怀里，往阿礁那看去。

    看着似是要将这披风递还给阿礁。

    但阿礁没有往这边看一眼，目不斜视的径直进了客栈。

    阮明姿顿了顿，复又看向苏一尘，喊了一声“苏公子”。

    苏一尘将马缰递给过来招待客人的店小二，让他牵着马去后头马厩喂些草料，大迈步过来：“阮姑娘。”

    阮明姿将怀中的披风往苏一尘怀里一塞：“按理说我该将这披风洗干净还给你们公子。但这会儿在外条件不便，只能厚颜劳烦苏公子替我把披风还回去了。”

    说完，阮明姿往后退了一步。

    苏一尘犹如抱了个烫手山药，“哎”了一声，还是应了下来：“行。”

    他见阮明姿要走，忙道：“阮姑娘，这县上成衣店款式还可以，你要不带着七茗跟八彤去逛一逛？可带银子了？”

    说着就要腾出一只手来给阮明姿掏银子。

    阮明姿摆了摆手：“我有钱。”

    此时此刻的苏一尘，还以为阮明姿是在不好意思，跟他客气。

    殊不知，人家是真的很有钱……且不久的未来，还会越来越有钱……

    苏一尘干脆就摸出一张银票来，把七茗八彤招呼过来，往七茗手里一塞：“一会儿陪阮姑娘去买些衣服。”

    七茗将那张银票往怀里一塞，复又伸出手来：“我跟八彤也该买新衣服啦。”

    “……”苏一尘无语的看着趁火打劫的姐妹俩，又摸出一张银票来，“你俩俸禄也不少吧？”

    八彤火速将苏一尘手里捏着的那张银票劈手抢了过来，动作快得都出了残影：“可花别人的银票更快乐啊！”

    苏一尘都气笑了：“……你俩不去当劫匪真是绿林的损失。”

    七茗八彤笑嘻嘻的：“那可不，我俩要当了劫匪，回头主子就带着兄弟们把我们俩给剿了。不合适，不合适。”

    阮明姿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三人在那斗嘴。

    结果回头就见着车队里的马车也停在了道路一侧，车帘掀起，先下来三个丫鬟，扶着郑夫人跟郑小姐下了马车。

    最后下来的是郑欢，他不要丫鬟扶他，直接从车辕那跳了下来，站定后见着阮明姿正站在客栈门口，脸就黑了。

    却又因着阮明姿身边人不少，他只悻悻的骂了一句“丑女人”，扭头就去牵着他娘的衣角撒娇：“娘，说好的带我去买新衣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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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 丑女人

    郑夫人连忙应了，这会儿又突然想起一事，面露尴尬。

    她们先前身上的银钱被匪徒抢的一干二净的，就连头上的簪子，腕上的镯子，手上的扳指，都被那些匪徒撸了抢了去，是半点都没剩下。

    哪里来的银钱买衣裳？

    偏生这会儿郑欢还吵着要去买新衣裳。

    郑夫人是说也不是，去也不是，涨得脸都红了。

    苏一尘就当没看见郑夫人的窘迫，他朝郑夫人拱了拱拳，“夫人有事就去忙，我们大概会在此处休整一中午，下午再启程。夫人尽可放心。”

    “……”郑夫人脸涨得红透了，说不出话来。

    倒是郑小姐，放软了声音，楚楚可怜同苏一尘道：“公子，我们遭遇匪徒，身上值钱的财物都被匪徒劫走了。”她脸红得快滴出血来，满是窘迫，“不知能否借公子些银钱，待回了京城，再归还公子……”

    苏一尘有些无奈的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来，那郑小姐示意丫鬟上去接。

    郑小姐羞窘的垂着头，露出一截细腻洁白的脖颈，声若蚊吶：“多谢公子。”

    苏一尘略一点头，没有再跟郑夫人一家说些什么；但转过头去，又嘱咐了七茗八彤几句，大意让她们照顾好阮姑娘。

    这明显的对比，让郑小姐原本涨红的脸，顿时白了几分。

    七茗八彤还有些嫌弃苏一尘啰嗦，推了推他，拉着阮明姿就走。

    阮明姿连忙转过头去，飞快的嘱咐绮宁一句“好好休息”。

    苏一尘笑道：“阮姑娘放心，方才已经让人去药铺拿晕车药了，一会儿我盯着绮宁小兄弟把晕车药给服了。”

    绮宁也一直跟着直点头。

    苏一尘向来做事靠谱，阮明姿便放了心，顺着七茗八彤拉她的力道，走了。

    郑小姐看着这一幕，突然眼眶有些发红。

    这一前一后的对比也太明显了些。

    这岂不是在故意给她们没脸吗？

    那姓阮的到底何方神圣？

    郑欢不耐烦的拉了拉他娘的胳膊：“娘，快些了！我这衣裳，糊在脸上不舒服。”

    郑夫人心下也不大舒坦，但小儿子又在催了，她只得强打起精神，应了一声，又唤了女儿一声，只留了一个丫鬟，让她跟着车队的人进客栈去提前把她们休息的房间打扫好。

    安排好后，郑家一行人，问过街旁摆摊的当地商贩，县里最好的成衣店在哪里，这才匆匆忙忙去了。

    ……

    “哇，阮姑娘这身你穿铁定好看！”

    “这身也好看呢！”

    七茗八彤两人一人手上拿了两套衣裳，不住的往阮明姿身上比，热情的很。

    面对两人无与伦比的热情，阮明姿只能无奈的压了压眉心，“我只有一个人，衣服也只能一件一件的穿，买这么多，这会儿我们在赶路，也没什么用……”

    七茗反驳道：“怎么就没用了？好看的衣裳永远不嫌多嘛。”

    八彤没说话，但在一旁不住的点头，显然也是很赞同姐姐的观点。

    阮明姿笑笑，也就随她们去了。

    大家都买得很开心，何必扫兴呢。

    给阮明姿买了数身裙装后，七茗八彤也每人又新买了一身衣裙，俱是快活得很。

    只是在付钱的时候，阮明姿趁七茗跟八彤没注意，去柜台那把三人买的衣裳都给付了钱。

    她身上的中衣小衣，很多处地方都藏了银票。

    趁人不备的时候，掏出一张来付钱，简直算不得什么。

    于是七茗跟八彤抱着打包好的衣服来柜台付钱的时候，那成衣店的掌柜眉开眼笑道：“两位姑娘的同伴方才已经付过啦。”

    七茗八彤愣了下，阮明姿抢在她们之前道：“你们陪了我这么久，总不能连一件衣裳都不让我送你们吧？”

    七茗有点傻眼，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两张银票，皱起了秀丽的小鼻子：“可是苏一尘还给了两张银票呢……”

    阮明姿朝她们眨了眨眼：“光看结果，这会儿咱们的衣服也买了，也已经达到了目的！……这银票，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啦！”

    七茗跟八彤便嘻嘻哈哈的笑作了一团。

    她们不是一根筋完成任务的那种，也不缺银钱，但阮明姿这么一解释，好似她们联手坑了苏一尘一把似得，这种感觉真是快活。

    七茗八彤为人也爽朗的很，见状便笑着拍了拍怀里的银票：“那回头我们用苏一尘的银票买些好吃的在路上吃。阮姑娘可不许再推辞啦。”

    “那是自然。”阮明姿从善如流的应了。

    三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拎着衣服出了成衣店。

    结果没走几步，就同另一家成衣店出来的郑家人打了个照面。

    这会儿郑欢直接在店里就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看着精神的很。

    郑夫人跟郑小姐见郑欢换了新衣裳，她们的衣服多多少少也有些褶皱，还沾了些血，看着也有些狼狈，索性也在店里换了一身新衣裳。

    除此之外，她们还另又置办了些路上换洗的衣物，俱是精贵的面料，从苏一尘那借的二百两银票，单买衣物，竟是用了个精光。

    但，到底是换了新衣裳，这一家子这会儿，看着都光鲜亮丽的很。

    郑欢鄙夷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阮明姿，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骂了一声“丑女人”。

    七茗八彤虽说不至于跟熊孩子一般见识，但见着郑欢那副模样，还是有些手痒。

    阮明姿眼下是易了容的，她们都有这个认知。

    虽说不知道这位阮姑娘真面目是什么样子，但看人要看骨相，她们习武之人，多多少少都懂一些看骨相的法子。她们俩搭眼一看就知道，这位阮姑娘，是传说中那种“美人在骨不在皮”的美人。

    这个熊孩子竟然还说阮姑娘是“丑女人”，简直了！

    阮明姿懒得理会他，只侧了侧脸，同七茗八彤道：“咱们走吧。”

    七茗八彤见阮明姿都这般不在意，嘟了嘟嘴，也就没说什么。

    郑夫人有些尴尬的轻轻拽了拽郑欢的衣裳：“欢哥儿，怎么说话呢？”

    郑欢嘟囔道：“我也没说错啊？她是她是个女的，可她又打扮的不男不女的，穿得衣裳连咱家的下人都比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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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活该别人出手替你们教育

    郑夫人脸色一变，重重的拉了下郑欢，强笑着同阮明姿解释：“……欢哥儿年纪小，不会说话，阮姑娘莫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郑小姐也忙轻轻的打了郑欢肩膀一下，软着嗓音道：“欢哥儿，怎么说话呢，快同这位姐姐道歉。”

    郑欢梗着脖子道：“我才不要跟丑八怪道歉！不男不女的样子，真丑！”

    七茗八彤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熊孩子。

    她们平时为了行动方便，也经常男装打扮。这熊孩子是把她们也一道骂上了。

    原本都打算要走的阮明姿，听得郑欢后面骂“不男不女”，也顿下了脚步，往郑欢淡淡的看了一眼。

    那副平静的样子，让郑欢突然就想起来先前眼前这丑八怪也是这般平静的端起了桌子上的水，泼了他一头……

    他打小跟着老宅的祖父母长大，就是老宅里的小霸王，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郑欢想起了先前的屈辱，顿时又火冒三丈起来，像一个小炮仗似得，挣脱了他姐姐的手，冲向了阮明姿。

    有七茗跟八彤这两位高手在阮明姿身边，哪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七茗当即也没跟熊孩子客气，拽住郑欢的手，四两拨千斤的将他拨到一旁，手腕轻轻的拧了下，郑欢当即大哭起来：“我的手断了！”

    郑夫人大惊失色，奔向前：“欢哥儿，你没事吧？！”

    结果就见着郑欢在那抱着自个儿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好痛，断了，断了！”

    郑夫人肝肠寸断，抱着郑欢也跟着哭了起来。

    阮明姿微微一笑，右手不着痕迹的从左手手腕上袖箭那抽了回来——她方才是想往郑欢脚边射一箭吓唬吓唬他的。

    不过，既然七茗替她出手了，她倒也不必这样了。

    郑小姐这会儿花容失色，白着一张脸，“欢哥儿不过是开个玩笑，至于下这样的狠手吗？！”

    阮明姿侧目：“瞧郑小姐说的，你弟弟方才骂人是年纪小不会说话，我们不能跟他一般见识；要打人，那就是不过开个玩笑，我们只能站着挨打咯？”

    郑小姐脸色又白又红，泪眼朦胧，“……可，可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重吗？

    阮明姿跟七茗八彤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七茗八彤看着年纪不算大，但却都是很分得清轻重的性子。

    真因为这个，就把人胳膊掰断这事，七茗做不出来的。

    但阮明姿也没解释，只冷笑一声：“你家的孩子自家不好好教育，活该别人出手替你们教育。毕竟普天之下不是皆你家孩子他娘，没理由惯着他纵着他。”

    郑小姐涨红了脸，仿佛阮明姿说了什么很粗鄙的话一样：“你……你……简直低俗！”

    七茗被哭天抢地的郑家人哭得心烦，不分由说的上前又拉扯了那熊孩子的胳膊一下，只听一声细微的咔嚓声，那熊孩子的哭声顿止，脸上还挂着好长一串鼻涕：“……胳膊，胳膊好像没那么疼了……”

    郑夫人这才回魂一般，赶忙检查着郑欢的胳膊，见他胳膊无恙，连声念佛，再看向七茗时，脸上写满了怒气：“这位姑娘，我要跟你家公子好好说说，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对一个孩子出手这么重？！”

    八彤面无表情的往前迈了一步：“那我把他另外一只胳膊也给卸了吧，你跟我家主子告状的时候，顺带也捎上我好了。”

    郑夫人哪遇到过这等操作，吓得她抱紧了郑欢。郑欢方才被收拾了一顿，疼痛还残留在记忆中，这会儿气焰稍稍小了些，总算老实了些，缩在他娘怀里不敢说话。

    至于郑小姐，被阮明姿怼得，脸上神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这次，阮明姿跟七茗八彤往回走，终于没有烦人的熊孩子在身后骂人了。

    待到回了客栈，苏一尘那堪称万能的大管家早就把房间都给安排好了，绮宁喝过药之后，甚至还算着时辰，替阮明姿打了热水放到了房间里。

    七茗八彤将阮明姿送到她房间门口，低声道：“阮姑娘，要是那郑家小子还不长眼的来骚扰你，你同我们说。我们姐妹俩一人卸他个膀子替你出气……反正后面还能安回去。”

    “好！”阮明姿从善如流的应了，然后学着武林人士的样子，豪气的朝七茗八彤拱了拱手，“那在下就再次先谢过两位侠女替在下伸张正义了！”

    逗得七茗八彤笑得咯咯的。

    阮明姿回了房间，先前在客栈厅堂那里遇到了苏一尘，苏一尘告诉她，绮宁的房间依旧安排在了她的一侧。

    阮明姿先敲了敲绮宁的门，问过绮宁的身体后，这才回了自个儿屋子，褪了外裳，只穿着中衣，从怀里头掏出几样受潮的药粉来，看看还能不能再抢救一下。

    上午时被泼了那一杯水，别说，这料峭的秋日，湿着衣裳确实不太好受，若非阿礁那个披风，估计还会更难受一些。

    但最难受的，还属怀里藏着的一些药粉也被洇湿了。

    这怀里的药粉没用油纸包好的，受了潮，有些晒干还能用，有些就够呛了。

    比如说她手里这一包，化妆修容用的药粉。

    原本就剩下不多了，这下子更是全军覆没。

    阮明姿也只能将其扔了。

    阮明姿盘点了下，只叹气。

    为着轻省起见，有些常用的药粉，她就没用油纸包着，随取随用，倒没想到会遭受这么一波事。

    阮明姿又翻出来先前七茗送的那个金疮药。好在这个是小瓷瓶装着的，倒也不怕水。

    既然看到这金疮药，阮明姿便褪去了衣物，看了看大腿内侧。

    上午并没有骑太长时间的马，大腿内侧只是稍稍红了些，倒是不算肿。

    阮明姿未雨绸缪的先涂上了些金疮药。

    冰冰凉凉的，舒服多了。

    阮明姿心道，就冲人七茗给她的这个金疮药，还有那个嗅膏，她就是给七茗八彤买上十身衣裳，也是应该的。

    上过药之后，阮明姿见房中还有热水，索性又净了净面，将脸上那些修饰给洗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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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一对颜控

    午饭按照惯例是送到各人房里各自去用的。

    七茗跟八彤端着她们的饭，敲开了苏一尘的门。

    苏一尘看到这对姐妹俩就头疼：“干什么？真没银子了。”

    七茗跟八彤一道撇了撇嘴，两人端着饭挤进了苏一尘的房间。

    边吃饭，边把先前郑欢想要袭击阮明姿，被她们出手教育了的事给苏一尘说了。

    “真不省心。”苏一尘叹了口气。

    七茗怀疑的看向苏一尘：“说谁呢你？”

    “自然是姓郑的那一家子。”苏一尘道。

    得了这么个答复，七茗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嗯，确实，她们那一家子可真是讨厌。郑大人我们也见过，人挺威严的啊，还留了个八字胡，年纪也大，怎么家里人，尤其是他那个儿子，是那副模样？”

    苏一尘看了七茗八彤一眼，呵呵一笑。

    这俩姑娘显然是来听八卦的。

    不过他想了想，跟她们说说也好，回头她们同阮姑娘说一嘴，让阮姑娘心里有数，也是极好的。

    于是苏一尘便清了清嗓子：“眼下这位郑夫人，其实并非郑大人的原配，而是郑大人的继室……郑大人跟发妻成亲十载，发妻一直未孕，郁郁而终，而后郑大人便又续娶了发妻的娘家远方堂妹，算是继续把这门姻亲给延续了下去，便是眼下这位郑夫人……这位郑夫人倒是很有子嗣缘，进门头一年便生下了郑小姐，再过了几年又生下了那位郑小公子。”

    “只不过郑家的长辈年纪大了，想念儿孙，郑大人便将幼子送到了郑家老宅，在长辈身边承欢膝下……我想想，好像也就是今年将郑小公子接回来，性子确实是被养的跋扈了些。”

    苏一尘讲完，看向七茗八彤：“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七茗八彤左右围着苏一尘，连连点头。

    “只是……”七茗咬着筷头，面带迟疑。

    苏一尘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怎么？”

    “苏一尘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人家后宅里的事？”七茗笑嘻嘻的，“我们知道你是为着殿下，需得掌握不少情报，可这也太家宅了些吧？”

    八彤也跟着点头，嘻嘻的笑：“苏一尘，你有问题！”

    “去去去！”苏一尘啼笑皆非的挥手做驱散苍蝇状，心里倒想着，这俩姑娘跟在阮明姿身边几天，原本稍稍有些压抑的性子，倒是又变得活泼起来，倒也算好事。

    他没跟两个小姑娘的插科打诨一般计较，只微微肃了肃脸，低声道：“……还有一桩事，我只说与你俩听，你俩做到心中有数即可，万万不能同阮姑娘透漏分毫。”

    七茗八彤见苏一尘说得严肃，也不禁肃然起来，郑重的点了下头。

    她们虽说跟苏一尘揶揄了几句，但一到正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苏一尘也十分相信七茗跟八彤这对姐妹花，他压低了声音，道：“……这郑大人，看着好似是中立派系，实则已经倾向东宫，乃是太子麾下的一员得力能吏……咱们殿下，又不能对郑大人的家眷见死不救，还得避嫌，麻烦的很。”

    苏一尘点到为止。

    七茗八彤互相对视一眼，平日里笑嘻嘻的小姑娘脸上写满了深沉，看着就像是在照镜子一般。

    “这郑夫人一家子遇袭一事……”七茗轻声道。

    苏一尘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查出什么端倪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殿下一切心中有数。”

    七茗八彤再次互相对视了一眼，复又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说什么，飞快的用过了饭，又同苏一尘说了些旁的。小半个时辰过后，两人才闪身出了苏一尘的门。

    两人小声交谈着，正欲推开自个儿的门，突然听得身后的过道走廊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咦，七茗八彤，正好要找你们，你们那有多余的发绳吗？”

    一听就是阮明姿的声音。

    七茗口中应着“有啊”转身，没有半点防备——就看见一名昳丽明媚，美得有些不太真切的少女，在自个儿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正在那微微的笑着，口中还说着：“那太好了，我换了女装，发式总不好像之前那般糊弄……差根发绳……”

    表情很熟悉，声音也很熟悉。

    不是阮明姿又是谁？

    七茗惊呆了。

    大概是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八彤也跟着转了身，然后跟七茗的脸上出现了同款呆滞。

    “阮，阮姑娘？”七茗咽了口口水，指了指阮明姿。

    阮明姿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很是镇定自若：“哦，差点忘了这个。我修容的药粉用完了，咱们先前又一道买了衣裙，我索性把脸洗干净，换上女装了。”

    她的头发还微微散着，仅仅用一根发带松松垮垮的束着。

    七茗八彤跳了起来：“你怎么说的这么平淡啊！”

    阮明姿莫名有一种“理亏”的感觉：“……”

    七茗八彤震惊过后，却又莫名得雀跃起来，两人一边一个，推着阮明姿进了房间。

    七茗在前面拽着阮明姿胳膊，引着她往房间里走，八彤在后面，直接将房门落了锁。

    这阵仗……

    “……”阮明姿觉得生生走出了龙潭虎穴的感觉。

    接下来，七茗跟八彤一道联手，将阮明姿固定在了房间的梳妆台前。

    阮明姿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结果她一抬眼，就从黄铜镜里看到身后那两位，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和善微笑。

    阮明姿：“……”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她原本只想借根发绳，简单的梳个少女发式，结果进了七茗跟八彤的房间，犹如进了狼窝一样。

    七茗跟八彤好似报复，两人联手，给阮明姿整了一个飞仙髻，还插了珠花，还给阮明姿轻轻描了描眉，甚至还上了口脂。

    做完这一切，七茗跟八彤赞叹的看着阮明姿，眼里冒光：“阮姑娘，起来走两步！”

    阮明姿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

    简而言之，这叫颜控的狼性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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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绝美

    “……”作为一名资深颜控，阮明姿觉得自己比较可以理解七茗跟八彤。

    她认命的叹了口气，起身，听从七茗八彤的指令，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七茗八彤声音激动得要飞起来，两人异口同声的吐出三个字：“美！绝美！”

    看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脸上写满了陶醉，阮明姿是哭笑不得。

    她又转了个圈：“可以了吗？”

    七茗八彤先是点头，继而摇头：“没看够呢！”

    阮明姿忍俊不禁，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把嘴上的口脂稍稍擦了擦，七茗八彤姐妹俩同时发出一声惨叫：“不要啊！”

    “太浓了，一会儿赶路还要骑马呢。”阮明姿道。

    七茗跟八彤互相对视一眼，七茗急了，一张小嘴连珠炮似得叭叭叭：“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阮姑娘你这样的脸，骑什么马？旁人见了，说不得不是匪徒都想当匪徒把你给劫了去！”

    八彤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依我看，要不还是让郑夫人她们骑马吧。”

    七茗深以为然：“上午阮姑娘骑马了，下午她们骑马，很公平。”

    这对姐妹花你一言我一语的，根本没给阮明姿半点开口的机会。

    看得出来，两人对于阮明姿生得这般花容月貌的，那是相当惊喜。

    七茗更是冷笑道：“郑家那臭小孩还敢骂我们阮姑娘丑八怪，阮姑娘这样的要是叫丑八怪，他全家岂不是成了绝世无敌丑八怪？”

    八彤的吐槽也适时跟上：“一会儿就让阮姑娘把她这张脸怼那臭小孩脸上去！看看他还能说什么！”

    “……这倒也不必。”

    姐妹俩异口同声道：“必！必须的必！”

    “……”阮明姿已经后悔来跟这姐妹俩借头绳了。

    这就叫颜控的怨念……

    阮明姿又满足了七茗八彤一会儿，这才动手开始拆自个儿头发上的钗环，面对两个小姑娘的如丧考妣，她轻声解释道：“……这样真的太招摇了，而且不方便行动。咱们赶路，舒适方便为上。”

    “好吧。”七茗八彤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她们接受了这个解释，帮着阮明姿把飞仙髻稍稍改成了简易的发髻，更方便行动一些。

    阮明姿也把脸上的妆给卸了些去，露出一张白皙得犹如剥了壳的鸡蛋的脸。

    七茗八彤连连赞叹，甚至小心翼翼的拿手指往阮明姿脸上戳。

    阮明姿对七茗八彤很是纵容，由着她们的手指头在脸上戳来戳去的。

    两个小姑娘也不敢太用力，戳了一会儿就有些讪讪的收回了手指头，还有些不大好意思：“……手上有茧子，太粗糙了……阮姑娘，没戳痛你吧？”

    “没有的事。”阮明姿笑了笑，起身，“七茗八彤谢谢你们帮我梳头发，我回屋子收拾一下，你们也稍稍休息休息下吧，估摸着快要出发了。”

    七茗八彤还有些神魂颠倒的，依依不舍的将阮明姿送出了门。

    送走阮明姿后，七茗八彤直到看着阮明姿的身影进了她自个儿的房间，彻底失去踪影后，这才恋恋不舍的关上了门。

    七茗：“……以前我觉得我们家殿下，是全大兴最俊美的男子。”

    八彤：“……但殿下那个性格你也是晓得的，生人勿进。”

    七茗激动起来：“阮姑娘，阮姑娘生得那般美，性子又那般好，我们一定要跟她做朋友呀！——不对，我们跟她已经是朋友了！”

    八彤也跟着姐姐一起激动：“嗯嗯，七茗，我好喜欢阮姑娘啊！”

    “我也是！”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

    很快，队伍便要重新出发了。

    郑家人因着惦记着要跟白公子告状，早早的就下了楼，站在马车前等着。

    等了不多时，她们便见着那神色淡漠的公子，缓步从客栈里出来。

    这会儿早有属下牵着马等着他，他从属下手里接过马缰，正欲翻身而上，却听得郑夫人在两三丈外的地方，微微扬了扬声：“白公子，我有话同你说。”

    阿礁顿了顿，眉间闪过一抹冷意，却依旧按捺着性子，转身看向那郑夫人，声音冷冷的：“何事？”

    郑夫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她不由得暗自腹诽，这个一看就是贵公子的神秘白公子，也太冷了些。

    但心里这般想，她面上却依旧不显半分，只有一番似是替白公子着想的郑重：“白公子，事关你的下属。”

    阿礁淡漠的看着郑夫人。

    郑夫人在那冰冷的眼神之下，多少有些犯怵，但她知道自己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后退，硬着头皮道：“今天白公子那长得一样的双胞胎下属，其中一个，拧断了我儿的胳膊……”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阿礁的脸上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一副淡淡的等着她继续讲下去的模样。

    他根本不在乎他的下属对她们做了些什么！

    郑夫人被这个发现给震得后背都有些发寒。

    果不其然，她猜的没错，等了一会儿后，那位白公子脸上神色依旧不变，只是眉宇间似是多了一分不耐：“然后呢？”

    郑夫人结巴起来，“她，她拧，拧断了我儿的胳膊啊……”

    “还有旁的么。”阿礁神色冷漠的犹如天山山巅的玄冰，不带半点变化，“若没旁的事，郑夫人便去马车里吧。”

    郑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方才夸大了一下，甚至没说她儿子的胳膊只是脱臼，且已经被人复位过了。

    饶是如此，这白公子竟然丝毫不关心！？

    郑夫人脸色渐渐发白，说不出半个字来。

    阿礁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点，他冷冷的看了郑夫人一眼，不再理会郑夫人，翻身上了马。

    却又见得那郑小姐，从马车旁奔了过来，扶住她那腿一软差点跌倒的娘亲，眉宇间带着几分委屈，楚楚可怜的看向他：“白公子……倒不是我娘要说您属下的坏话，实在是急坏了……我弟弟年龄尚小，我娘太过紧张了。我跟您道歉。”

    阿礁不置可否，没有说话，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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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我全家都跟你道歉了

    被那样冷淡的眼神看着，郑小姐突然觉得，自己的腿也有些软，口舌也有些干。

    “白公子……”郑小姐双眼一眨，便要落下泪来，“我替我弟弟跟阮姑娘道歉，他年纪小，只是想同阮姑娘开个玩笑而已。”

    她自认为自己这句话姿态放得极低了。

    但骑在马上手握马缰的冷漠青年，脸上却并没有半分动容。

    郑小姐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位白公子脸上的神情，好似更冷了些。

    “替人道歉，毫无意义。”

    郑小姐只见那位生得俊美不凡，偏又神色冷漠的白公子，轻轻的吐出这几个字后，再没看她一眼。

    郑小姐只觉得头有些发晕，她扶着的郑夫人白了白脸，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低声同女儿道：“算了……何必这般自取其辱。”

    郑小姐脸都涨红了。

    这会儿却又听得身后的客栈大堂那传来了少女欢快的声音：“阮姑娘，这家店的牛肉饼不错，酥脆的很，方才我同八彤一人吃了两个呢！……我又多买了些，咱们路上吃呀。”

    稍后便又明显是阮明姿那管清甜的嗓子，带着笑：“好的呀，只是这饼子，回头可能就不那么酥脆了。”

    “没关系，这家厨子挺舍得放料的，不酥脆，单吃那牛肉，也够啦。”

    听着欢快无比。

    想也知道，定然是那姓阮的，跟那对双胞胎恶霸。

    郑小姐面色越发难看。

    她这会儿心中正郁郁，听得是越发躁闷，猛地回头，正要“劝”她们身为女子，在公共场合切不可这般言笑无状。

    然而她回头后，那正要开口呵斥的嘴，却愕然的僵住了。

    正从客栈里出来的，确实有那对双胞胎恶霸没错，但站在双胞胎恶霸身边，跟那对双胞胎言笑晏晏的，却并非那个她所预想的那个仅能称得上是清秀之姿的阮姑娘。

    那是一个她在佳人济济的京城，都从未见过的绝色。

    那少女也没做什么繁复的打扮，普普通通的一件淡紫色斜襟长裙，腰间系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就连头上，也不过是梳了个最为寻常的发式，发髻之间甚至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子挽了下——就是这般再平淡不过的装扮，却依旧掩不住半分少女的天姿国色。

    她就像皑皑白雪中开出的一朵怒放红梅，明艳又大方；哪怕脸上不过是轻扫峨眉，甚至连唇脂都没用，那双薄薄的红唇，看着依旧娇艳欲滴得让人眼馋。

    郑小姐呆了呆，很快回了神，心道这小小县城，竟然还有这样的绝色。

    这要是让京城那些自诩美貌的千金小姐们见了，还不知道要如何嫉妒呢。

    不过，这样的绝色，看装扮，也不过是个小户人家。有这样一张脸，对她来说，说不定还是一桩祸事呢。

    郑小姐有些酸的想。

    她现在还没意识到，为什么方才明明听到了阮明姿的声音，却没有看到阮明姿的身影——她一时之间哪里能想到，先前阮明姿那张顶多算是清秀的脸，是化妆出来的呢。

    而此时此刻，客栈门外，秋风吹过，呆住的人，不止郑小姐一人。

    还有苏一尘他们。

    苏一尘倒吸一口凉气，他是知道阮明姿易容了，但他可从没想过，阮明姿洗去易容后，竟然能美成这样。

    简直了……

    苏一尘忍不住看向他家殿下。

    结果就见着他家殿下，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便从阮明姿身上挪开了视线，并无半点震惊之色。

    也是……苏一尘心道，这位阮姑娘是他家殿下的救命恩人，他家殿下应该早就看过阮姑娘的庐山真面目才是。

    啊，不过，话说回来，阮姑娘生得可真好看啊！

    苏一尘这般心里想着，人朝着阮明姿过来的方向迎了上去，笑道：“阮姑娘，你们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蓦然响起：“什么？你叫她什么？……她是阮姑娘？！”

    苏一尘不由得侧目。

    就见着郑小姐紧紧的抓着她娘的胳膊，花容失色的问着，“……当真是阮姑娘？”

    一直在附近马车那等着的郑欢也冲了过来：“怎么可能？！……她是那个丑八怪？！”

    嗓子都破了音。

    阿礁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七茗在一旁不大高兴，瞪了那郑欢一眼：“对阮姑娘嘴巴放干净点！小子，你是不是上午的亏还没吃够？再说一句阮姑娘的是非试试？”

    郑欢被七茗卸了胳膊的痛楚还刻在脑子里，郑欢立马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一步。

    先回过神来的，是郑夫人。

    郑夫人脸色有些难看的拉了一把儿子：“欢哥儿，怎么说话呢！”

    她又朝阮明姿那略点了下头，神色有点复杂，“阮姑娘，小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阮明姿微微笑了笑。

    这一笑，犹如云破月来，端得是个美不胜收。

    郑夫人这年纪大的都觉得有些晃了眼。

    更遑论其他人了。

    郑欢这会儿都结结巴巴的了：“她……我……不是……”

    然而阮明姿微笑着，慢悠悠的说出了让郑家人目瞪口呆的话。

    她说：“不好意思，我不担待。”

    场上静了静。

    郑小姐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位冷淡的白公子。

    见那白公子垂着眼，半边脸都隐在阴翳中，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她心下微微一松，转过眼来，似是有些急切跟阮明姿解释着：“阮姑娘，我知道你不开心，但你生得这般漂亮，我弟弟的话，根本不作数的……我们全家都跟你这般道歉了，难道你还不愿意原谅一个小小孩童的言语之失吗？”

    话里还带着几分委屈之意。

    阮明姿轻笑一声，这郑小姐还给她来个道德绑架了。

    怎么着，她全家都道歉，很厉害，很了不得吗？

    她若是不原谅，就是天理不容天打雷劈吗？

    她阮明姿要是吃这一套，恐怕早就在榆原坡被阮家那一家子拆穿入腹了。哪里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听这个郑小姐委委屈屈的说什么原谅她弟弟？

    真是笑话了！

    秋风拂面，阮明姿抬手拢了拢鬓间的散发，眼神熠熠，犹如璀璨的明珠，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她红唇微启，淡声道：“郑小姐方才说，我生得漂亮，所以你弟弟说的那些不作数，我就该原谅你弟弟。这话恕我不能苟同……是，我知道我生得漂亮，但你弟弟对着陌生人，先是骚扰，再是泼水，最后又辱骂，这一连串下来，教养堪忧。已然不是你们口中说的，不作数，就能一笔抹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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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扔给镖局托运

    郑小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郑夫人则是又气又臊，搂紧了郑欢，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当着这么多人，说她家欢哥儿教养堪忧，不就等同于说她们郑家的家教不行吗？！

    这也太侮辱人了！

    “啪啪啪。”

    拍巴掌的声音传来。

    是七茗跟八彤，两个小姑娘眼里一边放着光，一边拍着巴掌：“阮姑娘说的没错！”

    看她们俩的模样，若是手里有旗帜，这会儿说不得早就呼啦啦挥舞起来了。

    郑小姐这次眼泪是真的流下来了。

    先前面对匪徒时的泪是恐惧，这会儿落泪，却是因为她深深的觉得受到了侮辱。

    郑小姐哭得梨花带雨，却是看向骑在马上，打从阮明姿出现后就没再说话的阿礁：“白公子，你看看，我们是诚心向这位阮姑娘道歉的……这位阮姑娘却这般侮辱我们……”

    “……”苏一尘有些无语，他家殿下这张脸，还真是招人。这位郑小姐，好似什么事，都喜欢说与他家殿下，好似这般，他家殿下就会为这位郑小姐主持公道一样。

    苏一尘想说，这位郑小姐还是太天真了。

    果不其然，他家殿下居高临下的看了那位郑小姐一眼，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漠然神色，然而薄唇之间吐出来的话，却让郑小姐从头凉到了脚：

    “我觉得，阮姑娘说得没错。”

    有了这么一句话，郑家人顿时安份了不少。

    就连美目含泪的郑小姐，也收了抽抽噎噎的声音，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跟郑夫人一边一个拉着郑欢，准备上马车。

    然而，让她们始料未及的是，她们乘坐的马车，车夫换了个人，已不是先前替她们赶车的那个。

    变化不止这些，有近十个穿着劲装的男子朝她们围了过来，手里还都牵着马。

    为首的那人穿着打扮有些像走镖镖师的衣服服色。

    郑夫人反应过来：“你们是镖师？”

    为首的那人便客客气气的朝郑夫人抱了抱拳：“郑夫人，在下是长风镖局的镖头，接下来由我们护送您几位进京。”

    郑小姐又惊又慌，猛地回头看向阿礁他们。

    “这什么意思？”

    苏一尘微笑道：“方才镖头不是说了吗？就是接下来由他们送郑夫人进京。郑夫人放心，这里离京城没有几天路程了，接下来的道路都是宽敞的官道，再加上有镖师的保护，应该很安全了。”

    郑夫人捂住胸口，说不出话来。

    她介意的是这个吗？！

    然而她能说什么？能质问人家白公子，为什么你们不送我们进京吗？

    她强挤出一抹笑来：“……这岂不是太麻烦白公子。”

    苏一尘笑得客气极了，说出来的话却斩钉截铁：“郑夫人客气了，一点也不麻烦。”

    直接堵住了郑夫人接下来的话。

    郑夫人只得咬了咬牙，上马车前，又稍稍放软了声音：“苏公子，好歹告诉我们，白公子家住何处。回头，我让我们家老爷，带着厚礼上门道谢啊。”

    “这就不必了。郑大人新升了枢要职司，为着避嫌，这点小事，就当我家公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了。”苏一尘笑着拱了拱手，“郑夫人，请吧。早日回京，也好早日同郑大人团聚。”

    话都说到这份景上了，郑夫人再不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咬了咬牙，拽了一把怔忡着的女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事已至此，郑小姐再心有不甘，也于事无补了，她只能哀怨的回头看了一眼，也拉着她弟弟郑欢，一道进了马车。

    七茗跟八彤看着镖师护送着那辆马车远去，俱是舒了口气，眉开眼笑道：“可算把讨厌鬼送走了，主子可真是太英明神武啦。”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抬起头，却正好跟骑在马上的阿礁眼神对到了一处。

    率先挪开眼神的，又是阿礁。

    阮明姿忍不住心下直嘀咕，她是长了三头六臂的妖怪吗？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搞得好像她才是那个负心汉一样。

    呵，就不能学学她，坦然一点吗？

    阮明姿在心底腹诽半天，却又听得马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声音，停在了近处。

    她下意识看去，就见得一辆崭新的马车，停在了她们不远处的地方。

    阮明姿：？？？

    苏一尘微笑道：“这是从县城里新买的马车，阮姑娘，你跟绮宁小公子坐这个。”

    七茗八彤这会儿恨不得黏在阮明姿身上，忙道：“我们俩也不骑马了，就在车厢里陪着阮姑娘。”

    阮明姿略作沉吟，她确实不好长时间骑马，先前也做好了磨破皮的准备。但这会儿人家贴心的又给整了辆马车，她也不至于矫情的再去推辞。

    她认真的跟阿礁道了一声谢。

    那人淡漠的点了下头，勒了下缰绳，调转了马头，驾驭着马儿，先出发了。

    阮明姿又回过头来跟苏一尘道：“一路有劳苏公子了。等到了京城，有机会我请苏公子吃饭。”

    “行，说好了。”

    七茗八彤凑过头来：“我们也要！”

    阮明姿笑吟吟的：“那是自然。”

    郑家人走之后，这队伍的气氛明显又好了起来。大家说说笑笑的，阮明姿带着绮宁，一道钻进了马车车厢。

    七茗跟八彤也拎着她们从客栈里买的牛肉饼钻了进来。

    把牛肉饼放下还没完，两个小姑娘像变戏法一样，七茗又从怀里摸出一包瓜子来，八彤从怀里摸出一包软香酥来，俱是放在了桌子上。

    阮明姿也缓缓从衣服里头，摸出一包糖炒栗子来。一打开，糖炒栗子的香气便从中弥漫开来，惹得人手指大动。

    绮宁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你们小姑娘的衣袖里，是个无底洞吗？

    这接下来的行程，车厢里继续恢复成了前几日的欢声笑语。

    苏一尘或是其他人偶尔打马来车窗边跟几个小姑娘聊几句，还能得一把糖炒栗子之类的小零嘴。

    整个队伍气氛都好极了。

    苏一尘不得不感慨，他家殿下把那烦人的郑家人扔给镖局托运，真的是再英明不过了！

    过了郑家人这道坎，接下来的几日行程，倒是没再起别的风波，都平平安安的。

    这日晌午，远远的，车队慢慢近了京城外围，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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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终于到了京城

    绮宁从未出过远门，这些年来他男扮女装混迹酒楼弹琵琶卖曲儿养活一大家子，更是没有什么机会迈出庐阳道那片小地方。

    这次他同阮明姿一道出门，在路上倒是见识了不少人生从未见过的风景，与形形色色的人。

    他颇有兴趣的掀起车帘一角，看着京城近郊的景色。

    一路上几乎都在看风景的阮明姿，这会儿也跟同绮宁坐到了一处去，看着外头的风景。

    绮宁忍不住道：“京城不愧是天子脚下。就连这城外的地方，也要比其他地方的城外更热闹些。”

    七茗便在一旁吃吃的笑：“城内也热闹的紧。我最喜欢西坊那边的康乐坊，那儿的杂耍可有意思了。还有西域来的胡姬，那腰肢可柔软啦，跳起舞来简直让人看直了眼去！”

    说到这，她又想起什么，忙补充道：“不过康乐坊那边胡商很多，阮姑娘过去玩的话，一定要当心一些。”

    八彤也跟着直点头：“有些胡商性子诡谲的很，打交道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

    阮明姿想起先前薛氏拿来陷害她家锆石首饰的那个奇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把这个叮嘱记在了心里。

    马车哒哒哒的近了城门。

    城门巍峨，两侧边门都有官兵把守，来往的民众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城门最中心的两扇厚重大门也敞开着，马车或者一些骑马的人士，由此依次进出。

    当然，每个地方都有特权人士。

    阮明姿掀着一角车帘看着，外头有一架马车，速度飞快的越过了不少候着的马车，径直进了城门。

    守城的官兵只查看了一下那车夫递过来的腰牌，便挥手放行了。

    阮明姿还没来得对此发表看法，就见着她们这车队前头，苏一尘打马上前，从怀里拿出一块牌子，给那守城的官兵看了一眼。

    那守城官兵为首的将士，脸色微微一变，手放在胸前，行了个将士礼。

    苏一尘风轻云淡的回了个礼，没有排队，直接领着车队进了城。

    “……”享受了一把特权人士待遇的阮明姿，在经过城门时，默默的放下了车帘。

    绮宁看了一眼阮明姿，也跟着她放下了车帘。

    进了那巍峨的城门，内城的繁华喧嚣好像一下扑面而来。

    饶是阮明姿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那热热闹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孩童嬉闹声，往来还价声，都能想象得出外头那天子脚下是有多么的繁华。

    阮明姿稍稍忍住了。

    马车哒哒哒的继续前行。

    最后在一处稍稍安静些的巷子，停了下来。

    外头有轻微的勒马声，有人翻身下马，敲了敲马车的车厢外壁。

    阮明姿撩开车帘，就见着苏一尘正站在马车外头，笑吟吟的问：“阮姑娘，你先前说的，要找一处稍稍安静些的客栈落脚，就是这儿了。”

    阮明姿朝苏一尘身后看去，这客栈不像旁的客栈那般坐落在闹市，它坐落于这一处清幽的小巷中，但往前走数十步又是贩卖各种商品的商街，衣食住行都十分便利。

    苏一尘考虑的十分周到了。

    阮明姿郑重其事的跟苏一尘道了声谢，声音真挚诚恳，充满了感激。

    苏一尘摆了摆手，正想说什么，突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那练武之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有杀气。

    苏一尘吓了一跳，侧头一看，却见着杀气来源那一侧方向，几步外的地方，他家殿下正骑在马上，幽深冷漠的看着他。

    “……”苏一尘作为一名领悟能力十分强悍的下属，好似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忙摆手道：“阮姑娘客气了，这些都是主子吩咐下来的。我不过照做罢了。”

    阮明姿顿了顿，又道了一声：“也谢谢白公子”。

    这一句谢，比之方才阮明姿那诚挚认真的感谢，简直堪称是对比惨烈。

    “……”苏一尘觉得，那向他而来的杀气，好似更凶戾了……

    阮明姿拎着自个儿的包袱，同绮宁一道下了车。

    七茗跟八彤依依不舍的跟着跳下了马车，拉着阮明姿的衣袖：“阮姑娘……我们舍不得你，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阮明姿想了想，京城比较好的房子应该不太好租，再加上办手续听说流程也十分冗长繁杂，她应该会在这客栈住些日子。

    她点了点头，笑道：“好呀。若是后面我换了住处，我会托掌柜给你们留言的。”

    七茗八彤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

    “好！”

    阮明姿又同绮宁一道，往前走了几步，向着整个车队的人盈盈拜了拜：“这一路上，有劳大家了。大家若是有时间，可以来寻我玩，我请大家吃饭。”

    车队里的人都很喜欢这个脾气好，生得也好看，待人也总是笑盈盈的阮姑娘，俱是应了。

    最后，阮明姿这才看向骑在马上，面无表情，跟平日里那副淡漠模样没什么区别的阿礁。

    不知怎地，她能感觉得到，阿礁好像不大高兴。

    不过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阮明姿心道。

    她神色很稳的向着阿礁屈了屈膝：“白公子，路上多得你照顾，再加上你那一箱金子，我那救命之恩，咱们也可以两清了。”

    “两清”这个词一出，阿礁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握住缰绳的手，倏地紧了紧。

    “……”离阿礁最近的苏一尘，甚至能感觉得到他家殿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好似又生气了。

    阮明姿说完了，看着阿礁，等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半晌，阿礁似是也看出了阮明姿的目的，他脸色沉沉的，眼神冷冷的，慢慢的点了点头。

    “我们两清了。”

    这又低又沉的声音，好似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样。

    阮明姿满意了，笑容越发灿烂了些。

    看着阮明姿那副巴不得赶紧跟他划清界限的模样，阿礁总觉得心头好像被人重击了一下。

    “那我们就进去了。多谢大家这一路上的照顾，有缘再聚。”阮明姿摆了摆手，潇洒的拎着自个儿的包袱，同绮宁一道往客栈走去。

    而直到阮明姿迈入客栈，都没有再回头。

    阿礁脸色沉沉的，勒了下马缰，双腿一夹马腹，直接打马走了。

    苏一尘心道不好，赶忙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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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归来客栈

    不得不说，苏一尘找的这客栈，十分得阮明姿的心。

    跟旁的客栈不同，这客栈坐落在小院之中，院门处是一座青色的门楼，不算高，挑着四个红色的绢布灯笼。

    红色的绢布灯笼在风中微微荡着，每个灯笼上用草书写着一个墨色大字，连起来便是“归来客栈”。

    阮明姿的视线不由得在那灯笼上微微顿了顿。

    很少有人在招牌上用草书。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懂草书。

    况且，这草书灯笼，同这幽静的客栈，乍一看，气质也有些不大相符。

    不过阮明姿也没多想，或者人家客栈老板就是追求这种意境之上的反差呢。

    这归来客栈的小院门口，还有两个穿着青衣的护院守着，另还有一名伙计打扮的小个子在那候着。

    见着阮明姿跟绮宁过来，小个子伙计眼里闪过一抹惊艳，但到底见过的人多，伙计神色恭谨的问：“可是阮姑娘跟伏公子？”

    阮明姿微微一怔，很快便点了下头。

    伙计神色间更多了一分恭谨，笑着做出“请”的手势来，“先前便有人来替两位贵客预约过了。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想来应该是苏一尘使人安排的。阮明姿跟绮宁对视一眼，这才随着伙计进了归来客栈的小院。

    这一进门，迎面是座花了一副泼墨山水的影壁。

    红墙绿瓦，墨色山水，倒颇有意趣。

    绕过影壁，便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

    小路两旁则种了些植物，眼下虽是深秋，但不少草卉依旧郁郁葱葱，阮明姿定睛一看，其间甚至还夹杂着一些药草，有常用的，也有较为罕见的，堪称别开生面。

    小路直达一间长厅，这长厅用镂空屏风隔断。一处是柜台，另一处便是平日里用饭喝茶的大堂。

    这会儿不是饭点，屏风另一侧的大堂里零零散散的坐了两三桌在喝茶的。

    阮明姿跟绮宁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半分注意。

    伙计引着阮明姿和绮宁径直往柜台行去，到了柜台前，伙计声音不算大，同客栈掌柜回禀：“这是先前有预定的阮姑娘跟伏公子。”

    掌柜是个穿着青衫长袍的中年人，闻言眼神便落到了阮明姿身上。

    他愣了下，继而非常诚恳的夸赞道：“姑娘生得犹如天仙下凡，我竟一时看呆了。还望姑娘宽宥。”

    因着大兴推行官话，偏僻的一些地方各有各的方言口音，倒也不怎么影响交流。而眼前这位掌柜，官话字正腔圆，十分标准，一听就是土生土长的京城本地人，再加上说起话来情真意切的，让人本能的生不出反感之意。

    阮明姿心中不由得点头，这大概也是做生意人的一项天赋。

    她笑了笑，“掌柜客气了。”

    神色平缓，声音温柔，“可还有上房？我要两间上房。”

    掌柜神色松了几分，笑意也深了几分，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先前已有爷替两位预定了两间上房，暂且预定了一个月。两位请跟我来。”

    “咦？”绮宁忍不住小声道，“这也太……”

    阮明姿想了想自己库房里那一箱金子，想了想这一路上若是雇佣如七茗八彤那样武功高强的护卫队要花的银两，这会儿再听到帮着预定好了上房，她很是淡定了。

    看来这位白公子的命，是真的非常值钱了。

    不过这其间背后透露出来的善意，阮明姿也很领情。她这边盘算着，等后续琼崖那边把锆石首饰运过来之后，她挑十几样出来，再加上玉颜粉，托七茗八彤转交给众人。

    他们虽说绝大多数都是男人，但若是不用，也可以转送给家人。

    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了。

    阮明姿这般思定，也就没再扭捏。她并非还不起这人情，家底丰沃，底气极足。她坦然的受了这份好意。

    掌柜领着阮明姿跟绮宁，穿过这大堂后，没走几步，便又到了一处院落。这院落的模样有些像四合院，只是有两层。

    小院里种了棵紫叶李，长得极好，叶子紫到发亮，漂亮极了。一看就知道，这院子环境很是幽静。

    掌柜低声解释道：“隔壁院落大多住的是上京赶考的学子，白天大多是在温书做文章，他们的诗会都在外头，也安静的很；至于这院落，里面住的大多都是些喜静的客人，阮姑娘与伏公子尽可放心安住。”

    阮明姿点了点头，跟着掌柜进了朝南那一面的居室。

    最后掌柜在两间房前站定，那房上都挂了个紫衫木的小牌子，阮明姿一路看下来，这八成代表着有预定。

    掌柜将牌子取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伙计殷勤的把两间屋子的门依次推开，介绍道：“阮姑娘，伏公子，这便是二位的房间了。每日的早上晚上我们都会把热水送到房间来，若是不想被打扰，您二位将桌子上这一串小木牌中的‘勿扰’给挂出来即可。”

    这服务够贴心啊。阮明姿挑了挑眉，挺满意的，只加了一句要求：“劳烦现在送些热水过来。”

    伙计麻利的应了，立马转身去了。

    掌柜也只稍微介绍了一番基本的情况，很是妥帖道：“那两位先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阮明姿越发满意，心道到时候一定给苏一尘多备份谢礼。

    这两间房的通风采光都极好，两人随便挑了一间，各自入内，不多时热水便由人送了过来，两人洗漱一番，各自休息，暂且不表。

    到了傍晚，阮明姿从小憩中醒来。

    夜风带着一丝丝微凉，从开了一道缝隙的窗户那涌入，阮明姿起身，坐在房间的塌边，任由这一缕风将她那睡得有些乱的发丝吹得微微飘荡。

    一瞬间，阮明姿有些恍恍惚惚的，她真的已到了京城吗？

    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阮明姿这才走到床边，将开了一道缝隙的窗户推开。

    她这窗户外面便是小院的中庭，推窗后，那棵郁郁葱葱紫得发亮的紫叶李便映入了眼帘。

    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

    阮明姿闻着空气里飘过来的饭菜香，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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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九天仙女下凡尘

    阮明姿穿好衣裳，将头发简单的重新梳了下，便去隔壁房间敲了敲绮宁的门。

    绮宁很快便来开了门，一见阮明姿便笑得眉眼弯弯：“我还在想，你差不多也快醒了。”

    他穿戴整齐，显然早就醒了。

    就像等着爸妈起床带他去郊游的小朋友……

    这个不恰当的脑内比喻，把阮明姿给逗笑了。

    她也笑得眉眼弯弯，心情显然极好，“走走走，咱们初来乍到头一顿，吃顿好的去。”

    绮宁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脸上却满是期待的神色。

    阮明姿同绮宁下了楼，穿过小院时，倒也没遇到旁人。只是前往柜台那条路上，倒是遇到了几个长衫纶巾的读书人，似是正在那争辩着某句经纶，从外面回来。

    阮明姿跟绮宁便往一侧让了让，打算让对方先通过。

    对方下意识道了句“谢谢”，倒也没往心里去，结果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经意的往阮明姿那看了一眼，舌头差点都要咬住了。

    朦胧天色下看美人，美人明丽绝伦，好似惊艳了整片天空。

    他结结巴巴起来，方才要辩的那句也“之，之，之”了半天，愣是没说通畅一句话。

    然而这会儿阮明姿却已经同绮宁往前走去了。

    他的同行者还在笑：“湛明兄这是怎么了？怎地舌头抽筋了？怎么之了半天，可是这个‘之’字烫嘴？”

    被称为“湛明”的人这才回过神来，但再望去，这会儿美人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

    他带了几分失魂落魄。

    他的同行者见状，个个惊讶的互相对视一眼，“湛明兄，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这副模样？”

    别是撞邪了罢？！

    这话在嘴里打了个圈，却也没说得出口。

    其余几人只面面相觑。

    他们这一脉的读书人，信奉的是胸中有大道，便会正义凛然，百邪不侵。

    周湛明这模样，若他们说他是中邪，岂不是在暗搓搓的说人家学艺不精？

    其他人可不愿担上这指责的名头。

    倒是周湛明，恍惚了半天，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幽幽道：“方才我仿佛见到了九天仙女下凡尘。”

    众人都一脸“你疯了吗”的眼神看向他。

    难道还真是中邪了？

    其中一位平日里同周湛明玩的不错的少年，快人快语道：“湛明兄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我们这一直在一起，哪里来的什么下凡尘的九天仙女？怕不是今日里累着了，看花眼了吧？”

    旁人也连连点头：“湛明兄定然是累着了。”

    旁人这般不信的态度，周湛明反而略微激动起来，“我真见着了！就方才给咱们让路的那两人其中的一位！”

    周湛明这般一说，其余人倒是有些犹疑起来。

    这么一说，刚才好像确实有两人在给他们让路，但人家长什么样，他们好似也没注意……

    可要说九天仙女下凡尘，这也太夸张了吧？

    还是先前那个说话的那个同周湛明玩的不错的少年，他脆生生道：“这天色都暗下来了，湛明兄你怎么就能看清人家长得什么模样？……怕是天色暗了，湛明兄也不过是一瞥之下，再加上今日多多少少有些劳累了，这是有些恍惚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个猜测比之九天仙女什么的怪力乱神，要更靠谱一些。

    倒是对方这么一说，周湛明反而有些不太确定了。

    毕竟，他在归来客栈也住了十几日了，也从未见过对方。

    难不成真是他劳累过度，加上恍惚之下，看错了？

    那个同周湛明玩的不错的少年人，笑嘻嘻的上前拿胳膊撞了撞周湛明的胳膊，挤了挤眼睛——这个动作寻常人做来，难免会有几分猥琐之意，但这少年生得清秀，做起这促狭的动作来，只会让人有种哭笑不得的意味。

    他促狭的打趣道：“谁都知道湛明兄有个貌美如花的未婚妻，就等此番湛明兄高中前去迎娶了。旁人都有可能遇到下凡尘的九天仙女，只湛明兄一个，都有了那么漂亮的未婚妻了，哪里能什么好事都落在你头上？……大家说是也不是？”

    众人齐声笑着应和。

    想起貌美如花又颇有才德的未婚妻，周湛明这才从方才那恍恍惚惚的意境中抽身而出，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起来。

    众人说说笑笑的往他们读书人聚居的院落去了。

    这事便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阮明姿，这会儿正同绮宁站在柜台前，询问柜台后的客栈掌柜，客栈附近可有什么好些的酒楼。

    说到这个，客栈掌柜便来了精神，用那口极为地道的官话，洋洋洒洒说起他们京城当地的名吃来。

    尤其是阮明姿跟绮宁都是极佳的倾听者，他们极有耐心的注视着掌柜，听他说着各家酒楼拿手菜的优劣之分，十分认真，好似掌柜说的是什么金科玉律。

    掌柜说得眉飞色舞的，一口气说了半刻钟，这才意犹未尽道：“……一时之间倒也说不完，眼下只同阮姑娘伏公子说这么多，都是咱们客栈附近的。晚上两位去吃也方便。”

    说着，他又喊过一个伙计来，道：“这天色也暗了，两位又是头一遭来京城，既然是想去附近酒家用饭，不如两位决定好了以后，让我们这的伙计带两位过去吧。”

    殷勤备至的很。

    阮明姿没有拒绝掌柜的好意，谢过之后，她同绮宁简单商量了下，选了家在京城有着悠久历史的酒楼，叫名荟楼。

    方才掌柜介绍的时候，也着重介绍了这一家，有两道拿手菜，一是糟溜鸭三白，再来一个便是他家的兰花珍珠丸子。

    掌柜一见阮明姿跟绮宁选了名荟楼，不住的点头：“这家可以的。两位会选。”

    阮明姿不由得直笑：“还是掌柜推荐的好。若非掌柜的推荐，我们初来乍到的，哪里懂这些？”

    来了一波商业互吹。

    掌柜笑得越发开怀了几分，连连吩咐伙计，一定要把阮姑娘跟伏公子好好的送到名荟楼去。

    伙计麻溜的应了，领着阮明姿跟绮宁，出了归来客栈便直往名荟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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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名荟楼

    这京城不愧是天子脚下，大兴王朝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

    这个点了，商道上的行人如织，两侧商铺灯笼都亮了起来，热热闹闹的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街道两边更是有不少小吃在叫卖，香飘十里，什么酒糟鹌鹑，鸭血粉丝汤，鸡汁馄饨，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那伙计见阮明姿跟绮宁对这个感兴趣，笑着介绍道：“这些小食摊儿，要支很久呢，一直到宵禁呢。两位从名荟楼出来，要是想买点当宵夜，也是来得及的。”

    先前在来京城的路上，阮明姿从七茗八彤那便知道，这万寿节快到了，眼下京城有宵禁，是从子时（23点）开始。

    听这伙计的话音，这些小食摊竟会卖到那时候。

    果真是他们那小县城的地方不能比拟的。

    不说旁的地方，就宜锦县，基本上还未到亥时（21点），街上已经空荡荡的。除了打更的更夫，以及巡街的衙差，基本上没什么人。

    若是这个点还在街上晃荡，遇到了衙差，基本还要被盘问一番。

    ——这京城就大不一样了。

    阮明姿听得感兴趣极了，连连点头。

    这伙计也是当地人，一路上给阮明姿介绍着一些风俗，再加上名荟楼离他们归来客栈确实不算远，很快便到了名荟楼。

    这名荟楼不愧是老字号了，三层的古楼，灯火通明，看着便知顾客不少。

    伙计殷勤道：“阮姑娘跟伏公子大概几时用完？小的先回客栈，回头差不多到了时辰再来接两位回去？”

    阮明姿笑道：“倒也不必，这路我已经记住了，左右离得也不远，到时候我们自个儿回去便是了。”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递给那伙计，“有劳带路了。”

    那伙计又惊又喜，他不过是按照掌柜的吩咐做事，带了一段路，竟意外得了这么一把铜板。

    说起来，这也真没几步路。

    阮姑娘可真是人美心善啊。

    伙计喜滋滋的收下那把铜板，笑得更殷勤了：“那阮姑娘同伏公子好好用膳，回头有什么用得着小的，尽管喊。”

    阮明姿笑着应了，同客栈伙计摆了摆手，这才同绮宁迈进了这名荟楼。

    不得不说，这名荟楼一看就知道底蕴丰厚。不说旁的，且说这大堂，每一处装饰，都颇有古朴意趣，处处都有典故；甚至连那隔断的镂花，阮明姿都认出来，是一本古书上说的，有招福纳祥之意的符文。

    只是眼下这个时辰正是饭点，再加上名荟楼也是京城数得着的知名酒楼，这会儿大堂里粗粗一看，尽是堪堪坐满了人。

    不过也算他们来得巧，还有最后两三桌有空位。

    阮明姿跟绮宁挑了个边角的桌子，坐了下来。

    这里的菜单都是跑堂的伙计报菜名。伙计十分熟练，不带喘气的报了一长串菜名出来，气息悠长，不带喘气的。

    阮明姿暗暗在心底鼓起了掌。

    她跟绮宁商量着，按照先前归来客栈的掌柜推荐的，先点了一道糟溜鸭三白，又点了一道兰花珍珠丸子，而后又加了几道听上去不错的菜肴，又要了一壶白毫银针，这才让伙计下去了。

    等菜的时候，剩下那两张空着的桌子，也陆续被人坐满了。

    再后面进来的顾客，若是等不及，也只能拼桌。

    好在阮明姿她们这桌比较偏僻，旁人要拼桌，也轮不到她们这。

    名荟楼人满客多，这菜上的速度显然就受了影响，阮明姿跟绮宁等了一刻钟，这菜才陆陆续续的从后厨传了过来。

    只不过人家这酒楼，伙计服务态度极好，一边上菜一边连声说着“实在不好意思，这人多，后厨一时之间有些忙不过来”，不住的致歉。

    阮明姿倒也能理解，笑着说了句“没事”。

    只是阮明姿他们能理解，旁人未必就能理解了。

    他们不远处有一桌，客人等得急了，在那拍桌吵了起来。

    掌柜过去赔着笑致歉，那桌人依旧不依不饶的，骂骂咧咧，显然是等得很烦躁了。

    名荟楼的掌柜有些为难，还是给出了建议：“已经让伙计去后厨催了，几位要的多是大菜，不若我们小店先送几位两道小菜，几位先用着？”

    那几位五大三粗的客人拍着桌子，粗声粗气道：“看不起谁呢，我们这么多人，等了你这么久，就送几道小菜？！赶紧的，让你们后厨先给兄弟几个做，快饿死了！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名荟楼的掌柜面露难色，“总要有先来后到……”

    那几位客人顿时怒了，摔了茶杯，把桌上方才端来的两样菜也给掀了去。

    哗啦啦的，茶水跟饭菜，还有碎瓷，到处乱飞。

    场面顿时闹哄哄起来。

    阮明姿听得有人在那鄙夷：“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蛮子，竟敢在名荟楼里撒野，也不问问这名荟楼是谁家罩着的！”

    这人话音未落，名荟楼的掌柜叹了口气，招了招手，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出来将那几个大汉，像拎小鸡一样直接扔了出去。

    护院也跟着出去，显然这事还没完。

    名荟楼的掌柜在后头不忘嘱咐：“让他们把那两道菜的菜钱，还有餐具费，桌椅费，都给付了，再让他们走。”

    护院齐声应了。

    很快便有伙计麻利的过来，将那一桌附近的狼藉给收拾了出来。

    这一来一往的，竟也没耗费太多时间，很是有条不紊。

    阮明姿心道，这训练有素的样子，怪不得人家这名荟楼生意这般好。

    阮明姿她们这桌的菜，陆陆续续的上齐了，摆了大半个桌子。

    阮明姿跟绮宁便也顾不上感慨旁的了，全身心的投入到美食中去，吃得不亦说乎。

    只是，阮明姿用着用着，微微顿住了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好似有人在看她。

    不是正常那种，看她生得漂亮，多看几眼的情况——这种的视线她早就习惯了。

    眼下这种让她周身都有些不大舒服的，是一种长时间的窥视。

    绮宁夹了一筷子醋溜鳝丝，就见着阮明姿微微蹙着眉头，顿住了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绮宁将那筷子鳝丝放入自己碗中，一边小声的问，“可是哪道菜不合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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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圆帽中年男子

    阮明姿轻轻的摇了摇头。

    那种较为抽象的感觉，她没办法给绮宁形容。

    为了不让绮宁过于担心，她只道：“先吃饭吧。”

    绮宁却很坚持，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阮明姿想了想，索性也压低了声音，同绮宁低声道：“总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我。”

    绮宁不由得皱了皱眉，阮明姿这两年容貌越盛，出门常有人盯着她看，她对于这种注视的视线，应当是早就熟悉了。

    像眼下这样，倒有些不同寻常。

    “我同你换下位置吧。”绮宁也想不出旁的法子，给了个建议。

    阮明姿不置可否，起身同绮宁把彼此的碗筷换了下，又交换了位置。

    只是阮明姿坐下后，那种被人一直盯着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

    不过既然那道视线这般紧追不放，阮明姿也就随它去了，她索性定了定心神，继续享用起美食来。

    毕竟，这一桌子美食，总不能糟蹋浪费了。

    在阮明姿沉下心来继续享用美食后，阮明姿突然发现，那道视线好似消失了，她浑身都为之一轻。

    阮明姿忍不住微微笑了下，浑身都松泛起来。

    一直暗中关注着阮明姿的绮宁，见状也悄悄松了口气，给阮明姿用公筷夹了一筷蜜汁翅尖：“这翅尖做的皮酥骨烂，好吃得很。你尝尝。”

    阮明姿笑着应了，没有推辞，将那个蜜汁翅尖夹了起来。

    她细细的吃过后，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话音刚落，却听得一道有些微微尖细的声音道：“……姑娘这空荡的很，可容我们拼个桌？”

    阮明姿浑身微紧，猛的抬头，看向对方！

    眼前的二人，一高一矮，后头那个矮个的，看着像是个小厮。

    但让阮明姿浑身微微绷起来的，是前面那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他面白无须，头上带着一顶富家老爷似的小圆帽，背着手，正带着打量的眼神看向阮明姿。

    就是这人！

    方才那道视线，就是这种感觉！

    阮明姿浑身都微微绷了起来。

    绮宁还尚且不知，只是他习惯了在外头都听阮明姿的，面对对方的拼桌要求，他下意识看向阮明姿。

    却见向来脾气很好，也很好说话的阮明姿，慢慢的露出个浅淡的微笑来：“……我们俩点的菜多，已经摆满了大半个桌子，怕是会影响二位的用餐体验。我看旁的桌子空当处也多，不若二位去同空当处多的桌子拼桌。”

    竟是直接拒绝了。

    绮宁心下讶然，面上却没说什么，只道：“不好意思了，两位。”

    那个瘦瘦高高的小圆帽男子，没理会绮宁，只看向阮明姿，淡笑道：“无妨，我二人不过只是吃完面，用不着太多桌面。”

    说着，竟是一撩衣摆，坐到了阮明姿的对面。

    他身后的小厮也跟着在另一角坐了下来。

    绮宁攥紧了筷子，脸色变了。

    阮明姿在桌下轻轻的踢了踢他的腿，绮宁这才忍住了，没有说话。

    隐在暗处的窥伺视线，到了明处，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阮明姿握着筷子，垂着眼想。

    这男人看她的眼神，并非是见色起意的那种，若真要她形容，更像是在估量着什么。

    但这种估量，本质上就带着一股高高在上，像是把阮明姿当做了货物在打量能称几斤几两。

    也怪不得方才阮明姿一直觉得浑身都不大舒坦。

    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着。

    那圆帽中年男人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阮明姿，缓缓笑道：“看姑娘跟朋友点了这么多名荟楼的拿手菜，姑娘可是外地来京城游玩的？”

    哦豁，这是把阮明姿当无知小姑娘，开始套话打探情报了。

    阮明姿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说完后，她没给那圆帽中年男子继续发问的机会，低头继续用起饭来。

    旁人在吃饭，你总不能强迫人家聊天吧？

    阮明姿没再给那圆帽中年男子半个眼神。

    那圆帽中年男子在阮明姿这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略微一愣，眼里闪过什么，倒也不气馁，又将眼神挪到了一旁的绮宁身上。

    这一看，圆帽中年男子微微一愣，眯了眯眼，笑道：“想来这也是位姑娘吧？女扮男装吗？眼下京城好似好些小姑娘都时兴这样。”

    绮宁抬头狠狠瞪了那圆帽中年男子一眼。

    他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貌似好女，确实经常被认作女子。一开始七茗八彤就把他当成了姐妹。

    不过被旁人认作女子，绮宁倒也不生气。他对这个并没有什么抵触的心思，毕竟他也曾扮作女子多年弹琵琶卖曲儿。

    但这会儿被这个奇奇怪怪的圆帽男子认作女儿身，绮宁莫名心里就觉得一阵反感。

    他先是瞪了那圆帽中年男子一眼之后，继而故意放粗了声线，道：“我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这话一出，圆帽中年男子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阮明姿注意到，他脖颈间的肌肉都微微绷了起来。

    不过是猜错了性别而已，哪里就值得这么大的反应了？

    多半是绮宁的话哪里触动了这圆帽中年男子。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

    那圆帽中年男子似是意识到了自个儿的失态，他眯了眯眼，脸色慢慢恢复过来，又看向了阮明姿，慢慢道：“……两位小友，青春少艾，可真让人羡慕。”

    大概是阮明姿对这圆帽中年男子起了疑心，听他说什么都像是在试探。

    这话听着怪怪的，就更像是在试探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心下微微冷笑。

    绮宁突然出声：“我吃好了，你呢？”

    阮明姿会意，点了点头：“我也差不多了。”

    说罢，她招手喊来了伙计，将桌上剩下的好多菜肴一一打了包。

    那瘦瘦高高的圆帽中年男子便一直坐在桌边看着。

    打完包之后，伙计报了账。

    阮明姿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付了钱，那伙计道：“姑娘稍等，我去给姑娘找钱。”

    阮明姿点了点头，同绮宁稍作等候，那伙计很快便拿了一块碎银子回来。阮明姿随手放进怀中，同绮宁各自提了些菜，看都不看那圆帽中年男子一眼，离开了名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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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 又遇阿礁

    待阮明姿跟绮宁走后，那圆帽中年男子给他身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厮使了个眼神，那小厮便悄悄的跟在了阮明姿跟绮宁身后出去了。

    圆帽中年男子眼神微深，起身慢慢踱步离开了大堂，反倒是上了二楼一间雅间去。

    原来他先前便是在二楼雅间，窥伺着阮明姿。

    大半个时辰后，小厮脸色不大好看的回了这雅间，跪在地上同那圆帽中年男子回禀：“……那两人十分警惕，七绕八怪的，奴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也不敢跟太近，最后在西市入口那一处跟丢了……大人恕罪。”

    圆帽中年男子这会儿倒没什么心思惩戒小厮，他脸色也不大好看，自言自语道：“那女子生得这般绝色，若是京城中有这等人物，不可能先前没听到过半点风声，应当是近些日子刚来京城的……她身上衣物虽说不显，发式也朴素得很，但看其先前在名荟楼点了那一桌菜的样子，不像是个缺钱的，家世应该也差不得哪里去。但若是名门淑女，又怎会不带下人，只跟一名男子出来用膳……”

    说到一名男子，那圆帽中年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稍稍扭曲了下。

    小厮知道眼前这位大人的心结，不敢多说什么，只跪在地上把头垂得更低了。

    过了半晌，那圆帽中年男子冷冷的哼了一声，脸色阴沉：“不过这趟也不是没有收获……你，带几个人，在附近好好找一找那女子。最好是在万寿街之前将那女子找出来！”

    小厮不敢多说，垂着头低声应了一声。

    月色透过窗棂，映在那圆帽中年男子的脸上，满是阴翳之色。

    ……

    而此时此刻的阮明姿，手拎拎着几样先前在名荟楼打包的油纸包，同绮宁站在一处热闹的街市，面面相觑。

    刚出名荟楼她便感觉到似是有人在跟踪她们，为了摆脱那人，她同绮宁故意七拐八绕的，走了不少路，最后成功的甩脱了跟踪——等他们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这儿了。

    里头那条街繁华的很，隐隐绰绰的能听到乐声，歌舞声。

    大概能猜到这是个什么地方。

    绮宁脸色微微发红：“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她记忆里极佳，虽说来的时候七拐八绕的，但她也记得住都走了哪些路，原路折回去就是了。

    不过是花费些时间罢了。

    然而阮明姿正要跟绮宁说些什么，却一抬头，正好看到那条歌舞升平的街里，有两人打马出来，正好同阮明姿打了个照面。

    不是阿礁跟苏一尘又是谁？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凝固。

    马上马下的人，八目相对，彼此无言。

    阮明姿倒是先回过神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巧了不是？”

    苏一尘眼都傻了，翻身下马，同阮明姿他们打招呼：“阮姑娘，绮宁小公子，你们怎么在这种地方？”

    他说完这话就更觉得有点儿问题。

    他还问人家怎么在这种地方，那他跟他家殿下刚从“那种地方”打马出来，又怎么解释？

    阮明姿不愿跟阿礁他们多说先前遇到的那个圆帽中年男子，只举了举手中的油纸包：“……先前去酒楼吃了些东西，太多了，没吃完，出来溜达溜达消消食。”

    苏一尘等着阮明姿问他们怎么在这儿。

    结果阮明姿不按常理出牌，介绍完了自个儿的情况后，便没再说什么，只笑盈盈的，好似完全不好奇。

    但……

    苏一尘尽量让自己不是那么明显的，往他家殿下的脸上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本就很是漠然的神色，这会儿更冷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主动搭话解释：“哈哈，好巧啊……我们是有点正事去那边，办完了就赶紧出来了，正好在这遇见你们。”

    他在“正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后有些忐忑的看向阮明姿，也不知道阮明姿信不信。

    阮明姿很有诚意的“嗯嗯”点了点头，看着像是信了。

    他家殿下，神色依旧很冷。

    且，不发一言。

    苏一尘头皮发麻。

    先前在旅途中，大家相处的明明很愉快啊，为什么这会儿气氛会这么尴尬……

    正想着，阮明姿已是笑盈盈的摆了摆手：“既是刚办完正事，想来两位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同绮宁也要回客栈了。”

    苏一尘忙道：“阮姑娘初来乍到的，这里离归来客栈还挺远的，不如我送你们回去？”

    “不必了。”阮明姿坚定的拒绝了苏一尘的好意，“我知道路的。”

    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显得太生硬，她放柔了声音，补充道：“这客栈十分舒适，承了苏公子一个大情。不过是走回去这等小事，街道上处处灯火通明的，我同绮宁边欣赏夜景，走回去就是了。就不劳烦苏公子了。”

    苏一尘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这会儿一直没有开口的他家殿下，突然沉沉的开了口：“京城看着繁华盛景，实则处处隐藏着危险。你既然也说是走回去这等小事，既是小事，送你们俩回去，也不过是顺手为之。”

    阮明姿有些错愕的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这呆愣的神色在灯火掩映下，竟无比可爱。阿礁在马上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

    有些微微的涨。

    “那……”

    阮明姿还在迟疑，绮宁却想到了方才疑似跟踪他们的那人，他轻轻的用那只没拎着油纸包的手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道：“那个圆帽子的……”

    阮明姿一想也是。

    她跟阿礁说是两清了，实则缠缠绕绕的，谁也说不清。

    阮明姿心下有些无奈，然而还有些别的什么，说不清，阮明姿也不想去细想。

    只不过，她却没想到，因着方才绮宁拉她衣袖那个小动作，阿礁方才那稍稍松动了些的神色，又冷了一分。

    苏一尘倒是在一旁都看在了眼里，心里直倒抽凉气。

    他家殿下，果然怎么看都像是动了凡心……

    日后对阮姑娘，需打起一百个小心来，说不得这就是日后的主母。

    这念头在苏一尘心里滚了滚，深深的埋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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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 往后有哭的时候

    阿礁翻身下马，苏一尘接过马缰，同时牵着两匹马，跟在后头。

    他心下微微一动，笑着对走在前面的绮宁道：“绮宁小公子，先前记得曾经听你说过，你是庐阳道人？可曾听过庐阳道的韦家？”

    绮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稍稍放慢了脚步，落到后面同苏一尘同行，“你说得是哪个韦家？庐阳道确实有家姓韦的，比较有名望。”

    苏一尘笑道：“说是家中有位小姐被称为庐阳道第一美人的那个韦家。”

    绮宁点了点头：“哦，你说那一家呀，我确实听说过……”

    两人便在后面热烈的交谈起来。

    前面只剩下了阮明姿跟阿礁两人。

    阿礁一身织锦灰色长衫，在月色笼罩的长街上，显得有些暗沉。

    他脸上神色一如往昔的冷漠，不置一词。

    同阮明姿走在一处，却泾渭分明，中间隔了好些距离，再塞两个人没有什么问题。

    阮明姿觉得自个儿没什么好跟这位白公子说的，便也很沉默。

    两人周遭是热热闹闹的街市夜景，身后还有一直在聊天的苏一尘跟绮宁，越发衬得这都不说话的两人之间气氛古怪。

    然而，两人却都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就由着这氛围尴尬古怪下去。

    这样便一直到了归来客栈所在的那条静谧小道。

    阿礁站定了脚步，神色冷漠。

    阮明姿看着阿礁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终于说了这一路上的第一句话：“有劳了。”

    阿礁略一点头，声音冷淡：“顺道罢了。”

    绮宁也同苏一尘摆了摆手：“苏公子，我们下次再聊。”

    苏一尘应了一声，心底却无奈的很。

    看着阮明姿跟绮宁朝归来客栈走去的背影，苏一尘在阿礁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您对阮姑娘，到底怎么想的？”

    半晌，阿礁才转过头来，看了苏一尘一眼，慢慢道：“不是说过了，还救命之恩罢了。”

    语气冷淡的很。

    苏一尘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便见得他家殿下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苏一尘敛了敛神色，眼观鼻鼻观心的想，呵呵，往后有他家殿下哭的时候。

    ……

    回了客栈之后，守在柜台后的客栈掌柜见得阮明姿跟绮宁回来，又拎了好些油纸包，还以为是好吃到她们又打包了些回来。

    掌柜颇有成就感：“看来我推荐的这家，还算合阮姑娘跟伏公子的口味。”

    这算是个美丽的误会。

    不过阮明姿也没解释，甚至还同掌柜笑着接了一句：“下次还是得劳烦掌柜帮我们介绍才是。”

    “好好好，没问题。”掌柜一口应了，又贴心的问阮明姿跟绮宁需不需要现在就让伙计把热水送上去。

    阮明姿应了一声，那旁边候着的伙计麻溜的就去水房，看着是去端热水了。

    过了那客栈中堂，阮明姿同绮宁往他们住的小院行去。

    绮宁在一旁瞅着阮明姿的神色：“……明姿，看着你好似心情很好？”

    阮明姿微微一怔，“有吗？”

    她想了想，也懒得找理由，“或许吧，毕竟今晚月色挺美的。”

    今晚月色确实不错。

    虽说不是满月，但月凉如水，盈光似银，确实极美。

    绮宁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看得出来，先前苏一尘是故意把他喊到后面去的。

    但走在前面那两人，一路上，就没有说过半个字。

    绮宁不禁又想起了从前。

    从前的阿礁，人虽然也沉默寡言，但行动间对阮明姿的维护纵容，那是没得说。

    哪里像现在，虽然也如以前一般冷淡漠然，但眼里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却是好似将阿礁架在了云端之上，可望而不可即。

    绮宁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这是绮宁思绪发散的这当口，阮明姿却已经无知无觉的走出一段距离了，甚至还穿过了一道月亮门。

    这会儿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她在小路上回过头来，才发现绮宁已经落后了有段距离：“怎么了？”

    绮宁打起精神：“没怎么。”

    说着，他快步迎了上去。

    只是路过那某处岔路时，却同几个从另一小院中往这边走的青衫纶巾学子撞到了一处。

    绮宁勉强站定，先为着自个儿的莽撞，跟人道了个歉：“不好意思，走得太急，撞到你们了。”

    那被撞了个满怀的学子，扶了扶稍稍有些歪的纶巾，摆手道：“无妨，小事。小兄弟走路当心些才是。”

    说完，他看向绮宁，突然就有些发愣，这少年生得也太秀美了些……

    ……难道，是女扮男装？

    这般想着，这学子的脸瞬间涨红了，甚至连耳朵根都红了。

    好在这会儿月色虽好，却也看不清这些这些小小的细节。

    众人皆未发现，只有他自个儿脸烧得厉害，对着绮宁舌头都要打结了，半晌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支支吾吾的。

    他的同伴还有些奇怪，轻轻推了他一把：“怎么了？突然这么奇怪？”

    又有人在一旁笑道：“先前湛明兄差不多也是在此处突然变得奇奇怪怪，说什么九天仙女下凡尘。眼下浩昌你又这般，这里别是有什么古怪吧？”

    几名学子都知道这是玩笑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阮明姿见那边绮宁同人撞了，不多时，那几人竟又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奇奇怪怪的。

    绮宁也觉得这些人有点怪。

    但看他们的装束，应是读书人。

    绮宁因着家道中落，对读书人很是敬重，这会儿他们突然笑了起来，绮宁反倒有些茫然，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阮明姿便快步折返回去，轻轻拉了拉绮宁的胳膊：“怎么在发愣？跟人道歉了吗？”

    绮宁点了点头。

    两人一道看向那些学子，却发现先前还在说笑着什么的几个学子，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准确的说，是看向阮明姿。

    倏忽，其中一人突然一手成拳，敲击另一只手的掌心，恍然道：“啊！原来我们错怪湛明兄了……原来他先前那句，九天仙女下凡尘，不是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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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 白等

    一时间，其余几名青衫学子纷纷点头，脸上皆是恍然的神色。

    阮明姿虽说不知道前因后果，也并非脸大到要主动去认领那什么“九天仙女”，但这会儿统共就有她一个姑娘，这话难免不让人多想。

    不过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阮明姿轻轻的碰了下绮宁，绮宁回过神，同那几个学子道：“方才真是对不住，以后会小心的。”

    说完，他低声同阮明姿道：“我们回去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同绮宁快步离开了。

    这几个学子看着阮明姿跟绮宁快步离开的背影，又愣了会儿。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喃喃道：“得赶紧同湛明兄道个歉才是。先前我竟笑话他是晕了头，眼下才知，是咱们眼界太窄了……今晚一见，才知人间绝色当如是。”

    众人纷纷应和。

    只一人，也就是方才同绮宁撞了个满怀的人，面露迟疑，问众人：“……你们说，方才那个撞到我的少年，生得那般秀丽，又同那位仙女似的人儿是一道的，有没有可能，她是女扮男装？”

    “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几人都若有所思，“好像方才那个冒失的少年，确实生得很像小姑娘。”

    同绮宁撞了个满怀的人听得同伴们都这般说，脸慢慢涨红了，结结巴巴道：“果真，果真是个小姑娘吗？……那方才，我，我可能也有失风度了些……”

    只是月色掩映下，他那慢慢红起来的脸，倒也没被旁人发觉。

    众学子大多心思澄澈，没有多想，只唏嘘着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少女生得太美，结伴继续往外去了。

    只有那与绮宁撞了个满怀，名叫浩昌的学子，颇有些念念不舍的，回头望了望方才阮明姿与绮宁离开的方向。

    待同伴们催了，他这才恍然回神，追了上去。

    月上中天，这些学子才又结伴从外头回了小院。

    经过那与绮宁相撞附近的月亮门时，蒋浩昌又忍不住往里头看了一眼。

    眼下想起来，他犹记得当时那小姑娘撞了他满怀后，那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

    蒋浩昌红了脸。

    待到回到他们住宿的屋子，蒋浩昌的隔壁住的便是先前嚷嚷着什么见了九天仙女下凡尘的周湛明。

    蒋浩昌脚下犹如生了根一样，站在周湛明房前的过道上，不知道该不该同周湛明说。

    正好周湛明的小厮从外头打来了热水，见着蒋浩昌在那踌躇，奇道：“蒋公子，找我们家少爷有事？”

    这一声，不仅惊醒了犹豫不决的蒋浩昌，屋子里的周湛明也听见了，过来将房门拉开，见门外果然是蒋浩昌，惊奇道：“浩昌找我有事？怎么不进屋子？”

    说着，让开了身子，请蒋浩昌进来。

    事情到这一步了，蒋浩昌犹豫了下，便迈进了屋子，稳了稳，同周湛明道：“湛明兄……原本他们说明日再同你致歉，只是我有些心思不宁……”

    他含糊了下，没说自己为何心思不宁，只在周湛明询问前，快速道：“原来湛明兄先前说的那九天仙女，是真的！是我们错怪你了！”

    周湛明原本在倒茶，一听蒋浩昌这般说，手一抖，茶水都倒在了外头去。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大惊失色的追问：“你说什么？”

    蒋浩昌便细细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周湛明又惊又喜，将茶壶放在桌上，来回踱了几步：“果然！果然！”

    然而片刻后，他神色间又有些怅惘，颇为惆怅的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即便世间有那等女子，与我也不相干了。我早已有了未婚妻……”

    那是他座师的女儿，人不仅生的美，才德也是有口皆碑，家世更是没得挑，就等他高中之后，去座师府上正式提亲了。

    若非他的父亲曾与座师是同窗，他又拜在座师之下读书，种种加起来，才得了这么一门无数人艳羡的亲事。

    周湛明忍不住又长叹一声。

    蒋浩昌倒有些愣愣的，他攥了攥有些汗湿的手，结结巴巴道：“湛、湛明兄……我，我打算明儿去，去那个月亮门那守着……”

    周湛明猛地抬头看向蒋浩昌，蒋浩昌更紧张了，结巴的更厉害：“……说，说起来，人家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姑娘……是，是我，我唐突了人家……得，得道歉。”

    “没错！”周湛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拍了拍蒋浩昌的肩膀，“浩昌，为兄没看错你，你果然是个有担当的！我明儿陪你去那月亮门那守着！”

    蒋浩昌倒没多想，闻言很感动：“这样会不会，太影响湛明兄温书了？”

    周湛明哈哈一笑，“怎么会呢？咱们一心追求大道，自然要保证自己问心无愧。若是有了心结，那才是影响学业，说不得会事倍功半。”

    听得周湛明这般说，蒋浩昌激动的连连点头。

    两人商量定了，次日起床后，便穿戴整齐，带上纶巾，去了月亮门那守着。

    然而两人一直守到了几近午时，来来往往的客栈旅人也有一些，却也没见着要等的那两人；再加上眼下虽已是秋日，但日头极好，晒得两人头上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晒得连长衫都有些微湿了。

    周湛明的小厮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少爷，不若您先回去用个午膳歇一歇，我替你跟蒋少爷在这候着，等见着人，请那两位姑娘稍等一等，再去喊您二位过来。这样如何？”

    周湛明犹豫了下，却又觉得自己此刻汗涔涔的，形象也算不得多好，倒不如依着小厮这般。

    他点了点头。

    蒋浩昌犹有些不太想走，但周湛明都说要走了，他自个儿在这等着，多少也有点不大好意思。

    需知这一上午不知有多少人经过，他同周湛明装作在此处谈经论道，才勉强能支撑着在此等着。

    若只得他一人，想想也太可怕了些。

    思及此，蒋浩昌犹豫的点了点头，同周湛明的小厮道：“有劳了。”他又有些怕周湛明的小厮找错人，忙道，“其中一位姑娘，可能依旧身着男装……不过也好认，你只需看她身边有没有一位仙女似的姑娘就可以了。”

    小厮认真的应了，胸膛拍得直响：“两位少爷就放心吧！”

    蒋浩昌这才同周湛明一道回去休息了。

    小厮认真的在月亮门前等着，等一个仙女似的姑娘经过。

    但他一直等啊等，等得人都要睡着了，也没见着他们主子口中仙女似的姑娘经过。

    殊不知，这会儿，他们要等的人，这会儿早已经回了自个儿房间里休息——

    今儿阮明姿同绮宁，天色还未大亮的时候便起了床，先出去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饭，小笼灌汤包配着馄饨，吸一口包子汤汁，美得魂儿都要飞出去一样。

    然后阮明姿带着绮宁，在京城嘈杂的商街上，做了一上午的市场调研。

    等到了午时那会儿，阮明姿跟绮宁两人在外头用过了午饭，这才回了客栈休息。而一直等在月亮门那的小厮没有认出来，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仙女似的姑娘——

    阮明姿今儿出门的时候穿得就是男装，甚至在外头配好了脂粉，重新画了下妆，这会儿看着，就是一个略微英挺秀气的小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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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 要去打声招呼吗

    阮明姿跟绮宁并不知道小院月亮门外还有这么一遭。他们午睡后起来，两人稍稍收拾，又一道出了小院，准备继续去做市场调研。

    ——到一处陌生的地方开铺子，总不能是头一热随便选一处就开，像京城这边的风土人情，市场需求，总要调查一番。

    只是两人出来时，阮明姿心细一些，见着先前回来时那眼熟的小厮还在月亮门外有些百无聊赖的站着，说是等人吧，也等得时间太久了些，总觉得有些奇怪。

    她便多看了一眼。

    但也就多看这一眼了。

    阮明姿其实不算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有时候是事情欺负到了她头上，有时候是事情到了身边人的头上。她不喜欢惹事，但并不代表她怕事。别人都欺负到跟前了，她就是再忙，也会腾出个手来，先把碍眼的给抽走。

    至于人家在这小院外头等人，等就等吧，也不碍着旁人什么事。

    这事便被她抛到了脑后，同绮宁低声说着什么，过了月亮门，继续出门去做市场调研了。

    在这京城里，做市场调研最好的法子其实就是吃吃喝喝，跟形形色色各行各业的人聊聊天。绮宁先前混迹过酒楼弹琵琶卖曲儿，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他见过阮明姿跟人谈过一两次之后，接下来就无师自通，这市场调研有他在，那是顺畅得不得了。

    阮明姿连话都不用说。

    她也乐得逍遥，在慢悠悠的在一旁陪着吃些东西，偶尔说那么一两句话，却句句都切中要害。

    绮宁听着，便无师自通的顺着阮明姿的思路学了去，再同人交谈时，言语之中又老练数分，十分得宜。

    阮明姿简直越看绮宁越欣慰，好似老师看到学生中出了个一点就通聪明绝顶十分省心的学霸，成就感爆棚。

    她坐在街边的茶水棚子里，看向绮宁的视线，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殊不知，这会儿不远处的地方，有人也正在看她，见她正眼神温柔的看着旁人，那人神色虽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眼神却比之往日更多了一分深沉。

    苏一尘这是刚陪着他家殿下从宫里出来，正在回王府的路上，却见着他家殿下突然勒了马缰，停在路上，似是在看着什么。

    他顺着他家殿下的眼神看过去，“咦”了一声，“……阮姑娘又换了男装打扮啊？”苏一尘忍不住直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她那样的容貌，在京城又举目无亲的，无权无势的，危险的很……确实该遮掩一下。”

    顿了顿，他见他家殿下脸色似是不大好看，又试探的问道：“殿下，我们要去同阮姑娘打声招呼吗？”

    他家殿下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声音冷淡的很：“不必。”

    说着，一勒缰绳，长腿一夹马腹，纵马走了。

    苏一尘咕哝了句什么，见他家殿下打马走了，只能无奈的跟了上去。

    倒是阮明姿这会儿心有所感，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却只见得那边街道上并无什么异样，只有马蹄经过时扬起的微微尘土，还在空中弥漫着，尚未完全落下。

    阮明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敏感过头了，并没有多想，又把视线挪回到绮宁身上。

    绮宁正在跟茶铺里的一名老汉侃侃而谈。

    老汉是地道的京城人，在京城郊区那边打柴卖柴好些年了。难得有人愿意买他的柴还请他喝茶，老汉乐呵呵的，把自个儿知道的一些东西，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

    绮宁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的抛砖引玉一样，问出几个问题来。

    阮明姿就在一旁支着头听着，时不时的抿口茶水。

    她记忆力极好，不用写到纸上，也能记得清楚。

    聊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绮宁才笑着送老汉出了茶棚。

    回头他眨了眨眼，朝阮明姿道：“这次收获如何？”

    阮明姿含笑道：“挺好的，这卖柴的老汉走街串巷的，知道的事也多，听他这一席话，对营销环境调研，还是挺有帮助的。”

    绮宁又眨了眨眼，努力记下这个新词，营销环境调研。

    像先前阮明姿说的，市场前景调研，市场需求调研，产品需求调研什么的，一开始他也听得头大，但慢慢的，从接触的这些实例中，也能渐渐理解了这次词的意思。

    对绮宁来说，这是一个极为新奇的体验，所以他的劲头极高，兴冲冲的，仿佛永不疲惫。

    绮宁不带半分疲惫神色，但阮明姿却不想当一个黑心的资本家。

    不让员工休息，往死里压榨员工的价值，这也太过分了。

    阮明姿便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咱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劳逸结合嘛。”

    “好。”绮宁虽然还有些摩拳擦掌，但听得阮明姿这般说，立马就应了下来。

    阮明姿看着貌若好女的少年，忍不住笑了笑。

    原本阮明姿想给他也往粗糙里化下妆来着，绮宁却道，一个柔弱清秀的外表，容易降低人们的戒心，对他们的走访会事半功倍。

    他生怕阮明姿不同意，又强调道：“我这叫合理利用自身优势！”

    阮明姿也就随他去了。

    ……

    那边做市场调研的两人氛围轻松愉快，正商量着去哪里用膳歇息，而这厢，冰冰冷冷的王府习武场上，几个侍卫喘着粗气直躺在习武场上，累得手都动不得了。

    站在习武场边上的苏一尘，这会儿正在暗自庆幸。

    庆幸今儿他陪着他家殿下出去忙了大半日，他家殿下总不至于把他揪过去过招什么的。

    但其他的同僚就没那么幸运了，今日在王府当值的几个，功夫好的，几乎都被他家殿下一个眼神给点了出来了。

    ……然后就是眼前这副模样了。

    倒不是说疼，主要是，丢人啊。

    累得像死狗一样，完全没有半点王府侍卫该有的风采，躺在地上直喘粗气。

    而他们的殿下，桓白瑜，这会儿却只是额头微微出了一丝丝的汗意，长剑单手负在身后，站在习武场上，神色漠然。

    完全看不出这位殿下，方才刚打趴下了几个武功高强的王府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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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姑娘别走

    大概是接收到了躺在习武场上那几位狼狈同僚的幽怨眼神，苏一尘稳了稳心神，上前朝桓白瑜拱了拱手：“殿下……”

    桓白瑜眼神冷漠的看了过来。

    剑还负在身后，一副随时还能再打十个的模样。

    苏一尘硬着头皮，干巴巴道，“殿下喝水吗？”

    “……”桓白瑜仿佛看透了苏一尘的真实想法，他冷冷的瞥了苏一尘一眼，将剑收回了腰间的剑鞘之中，漠然的开了口，“都下去吧。”

    躺在习武场上的几个侍卫得了这几个字，简直如蒙大赦，一溜烟从习武场上爬了起来，匆匆朝桓白瑜一拱手，连忙退下了。

    一个个恨不得走的时候连轻功都用上。

    “出息！”苏一尘暗暗在心底骂了一声。

    一时间，偌大的习武场上，只剩下了桓白瑜跟苏一尘。

    桓白瑜没再看苏一尘一眼，他站在空荡荡的习武场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一尘便不做声的陪在边上。

    他知道他家殿下今儿刚从宫里出来，心情许是有些不太好。

    嗯，可能多多少少也跟路上碰到了阮姑娘，有点关系……

    苏一尘有点发愁的想着。

    但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他都不好问出口。

    “殿下，八皇子来了。”

    一名侍卫过来禀告道。

    桓白瑜眉头抬也不抬，冷淡道：“不见。”

    那侍卫便习以为常的抱了抱拳，退下传话去了。

    ——好似在他们府上，经常给皇子吃闭门羹是件常有的事，所以才能练出这般波澜不惊来。

    ——这也是自然的。

    毕竟，他们家殿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母后皇太后膝下唯一的嫡子，再高贵不过的丰亲王殿下。

    苏一尘只叹了口气，想起什么，敛了敛神，道：“八皇子过来，许是同您商量白家要往您这塞人那事呢？”

    毕竟八皇子的娘亲，同桓白瑜的母后——也就是当今的母后皇太后白氏，皆出自白家。虽说辈分上有些差，但皇家这种地方，真要算下来，母系那边的辈分大都乱得很，也不算什么奇事。

    眼下有一桩事，说起来也很引得人发笑。

    最近各方势力，好像都在暗搓搓的，想给他家殿下的后院里塞人。

    毕竟他家殿下已经冠礼许久了，贵为大兴朝的亲王，后院里却空无一人，连个用来知晓人事的宫女都没有。

    王府被苏一尘同晋三原管得犹如铁桶一样，别说塞人了，就连先前桓白瑜的姐姐，雯婕长公主，从西域商人那得了一只生着白色长毛极为漂亮的狗儿，特特送到王府来给桓白瑜取乐，都被桓白瑜冷漠的给使人送了回去——连狗都塞不进来。

    但最近宫里隐隐流出来要给桓白瑜选妃的风声，各方势力就按捺不动了。

    桓白瑜听得苏一尘说起八皇子可能是为了塞人一事来的，当即神色更冷了：“那该使人把他打一顿再丢出去才是。”

    苏一尘连忙给八皇子找补：“这也不一定。属下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毕竟前些时候，白家曾经搜寻了不少美女囤在近郊别院那。八皇子这会儿过来，有可能就是跟您商讨这件事的。”

    苏一尘做事向来稳妥，他说有可能，其实就是十拿九稳了。

    桓白瑜眉眼之间越发冷漠。

    他薄薄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半晌，才吐出三个字：“让他滚。”

    苏一尘敛了敛眉，知晓他家殿下不愿意在这种事上给白家面子——哪怕由皇子过来说合，都不愿意给半分颜面。

    “是。”苏一尘抱了抱拳，匆匆去了。

    桓白瑜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夕阳，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先前在长街上，看到那茶棚下，阮明姿看向伏绮宁的眼神。

    温柔极了。

    温柔到他看了一眼，整个胸腔便不舒服得很。

    好似这样的眼神，也曾经属于过他——甚至比这还要更温柔。

    这不对劲。

    空无一人的演武场上，桓白瑜脸色难看极了。

    ……

    一弯缺月，悄悄的挂上了树梢。

    阮明姿同绮宁一人拿着一串豆沙馅儿的冰糖葫芦，说说笑笑的往小院走。

    小院月亮门前不远处的海棠树下，一名青衫纶巾的少年靠着那海棠树，一下一下的点着头，几乎要睡过去。

    月色下的树荫垂在他脸上，看不清容貌。

    阮明姿跟绮宁有些好奇的看了他一眼，经过他时，放轻了脚步也放低了声音，免得惊扰了人家。

    然而就在阮明姿跟绮宁与那少年擦肩而过时，那少年头几乎要垂到胸口的头猛地惊醒抬起，迷迷糊糊间正好看到绮宁那张让他念了一整天的脸！

    少年差点跳起来，结结巴巴道：“姑，姑娘！”

    阮明姿跟绮宁都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人突然醒了，还开口喊人。

    绮宁愣了下，见那青衫纶巾的少年呆呆的看着他们，心里还纳闷，阮明姿这副男装打扮挺迫真的，怎么就被认出来了？

    青衫纶巾的少年猛地揉了揉眼，见他念了一整天的那女扮男装的少女，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蹙着眉打量着他，他这会儿彻底清醒了，一时间激动的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们几乎等了一日，湛明兄跟他的小厮都有些扛不住，回去休息了。

    他心里想着要早日跟人家姑娘道歉才是，靠这个信念撑着，他生生的等到了现在，总算如愿以偿。

    “这人，好生奇怪。”绮宁这会儿细细认着，倒也认了出来，是昨晚上他撞了一下的那人。

    见那人似是有话同他们说，却与不开口，只是傻傻愣愣的站在那儿，他不禁又蹙了蹙眉，拉了拉阮明姿，“算了，咱们走吧。”

    阮明姿应了一声，两人刚要走，蒋浩昌终于回过神，着急道：“姑娘别走！”

    阮明姿跟绮宁便又顿住脚步，回过身来，耐心的等他说话。

    蒋浩昌脸慢慢涨红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昨晚，昨晚撞那一下，是我唐突了……”

    阮明姿跟绮宁的脸上真是写满了问号。

    不是，至于吗？

    就撞了那一下，至于不依不饶的过了一天还要拿出来说事吗？

    绮宁有些莫名其妙的瞪了那蒋浩昌一眼，又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袖，低声道：“这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咱们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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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 女装

    绮宁匆匆拉着阮明姿离开后，蒋浩昌深受打击。

    他长吁短叹了许久。

    甚至第二日起来，也有些恹恹的。

    周湛明见同蒋浩昌的房间挨着，经常串门一道谈经论道，自然很快就发现了蒋浩昌的异常。

    “……你说什么？你昨儿见着你唐突过的那位姑娘了？”周湛明微微拔高了音量，又迫不及待道，“那你先前说过的，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身边那位生得天仙似的姑娘，可曾见了？”

    蒋浩昌这才想起来，昨儿晚上，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身边，却是有一位身材较为单薄的少年人！

    两人昨晚那个时辰一道并肩回了客栈，且姿态亲密，甚至还一道买了冰糖葫芦吃……

    他们定然是关系匪浅！

    想到这，蒋浩昌脸色煞白，心中有些难过，恹恹的同周湛明道：“并未见那位天仙似的姑娘。”

    失意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叹了口气，都有些失魂落魄之态。

    ……

    隔壁院子读书人的误会与失意，阮明姿跟绮宁自是不知。

    他们这一日，又换了个地方做市场调研。

    这一条街上，胭脂水粉首饰一类的铺子不少。

    有些看着普普通通，人也不算多。

    而有些，光看门头，就知道里面的货物定然不便宜。

    这样的铺子反而客人不少。

    阮明姿心中暗忖，这京城不愧是天子脚下，看来这有钱人属实不少。

    因着是要逛胭脂水粉首饰铺子，阮明姿今儿干脆就换了女装，为了便宜行事，绮宁也驾轻熟就的跟着阮明姿一道换了女装。

    毕竟两个携伴出行的女客，在胭脂水粉铺子里，更能降低旁人的戒心。

    自打阮明姿跟阿礁把绮宁从水牢里救出来以后，绮宁便再也没有穿过女装，今儿这次还有些久违了。

    他习惯了男装走路，过了会儿，才又重新适应了裙装，同阮明姿站在一块儿，就像一对姐妹花一样。

    绮宁嘻嘻的笑了起来，声音刻意变得柔媚，唤了一声“明姿”。

    阮明姿撑不住直笑。

    她今儿倒是穿着了女装，只是把自个儿的脸修了修容，改了改轮廓跟五官的模样，这会儿显出来的样貌，顶多只能算是中人之姿。

    阮明姿跟绮宁肩并肩就如同一对亲密的友人，一道进了街首一家铺子。

    这家铺子看装潢，应该属于稍微普通的那种，里头大多是一些银制首饰，当然也有金饰与宝石首饰，样式较为普通。

    阮明姿跟绮宁互相试戴了几个，最后买了一根绞丝的银镯子。

    借着这买银镯子的当口，绮宁已经跟店里头一个伙计聊上了。

    他原本生得就像个秀美的小姑娘，这会儿故意放柔了声音，别说旁人了，就连跟他这么熟的阮明姿，都找不出半点违和来。

    那伙计被绮宁哄得心花怒放的，谁不喜欢被好看的小娘子奉承呢。再加上阮明姿跟绮宁她们也花银子买了个银镯子，属于正儿八经的顾客，这首饰铺子里的掌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那伙计同绮宁闲聊起来。

    直到铺子里头又来了客人，掌柜重重咳了一声，那伙计才有些恋恋不舍的同绮宁说了句回头聊，去接待新的客人了。

    绮宁也把话套得差不多了，跟阮明姿对了个眼神，两人笑吟吟的拿着银镯子出了那首饰铺子。

    “收获还不错。”阮明姿笑眯眯的，顺手把那银镯子给绮宁套到了手腕上。

    绮宁也不跟阮明姿客气，举起手，把手腕上的银镯子对着太阳光看了看，“这绞丝的工艺还可以。不愧是京城，这么小的首饰店铺，做出来的银镯子也不比宜锦县最好的银楼做工差。”

    阮明姿便笑：“我先前在琼崖那边，寻了个因着失手杀人被流放的首饰师傅，由那师傅牵头，在那边开了个作坊。那师傅的手艺也极好，回头等那些货运过来，你挑几件可心的首饰啊。”

    “我又不总穿成这样，要首饰做什么？”绮宁嘀咕了一句，却掩不住还是有点高兴，“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可不跟你客气。到时候没钱了还能拿去换好多银钱呢。”

    正说着话，绮宁肩头却被撞了一下。

    却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童，说了句“对不住”就要跑。

    绮宁眼疾手快，手一翻便将那小童给钳住了，那衣衫褴褛的小童不住的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阮明姿心知绮宁这般做，定然是有原因，她上前帮着制住那衣衫褴褛的小童，还抽空同绮宁道：“你当心你的手。”

    绮宁轻松道：“没事。”

    那衣衫褴褛的小童见两人竟一边一个钳住他，甚至还旁若无人的聊了句莫名其妙的，眼珠子一转，哇哇大哭起来，嘴里不住的喊着：“姐姐，我不过撞了你一下，都跟你道歉了，你怎么这么凶啊！快放开我！好痛啊！”

    他哭闹的声音极大，引得不少路人往这边看来。

    绮宁只觉得好笑，正要说什么，却见得一名千金小姐模样打扮的少女，从路边一间首饰阁中大步迈出，粉黛含怒：“你们两个人欺负一个可怜的乞儿，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有些头疼的拉了拉少女的衣袖，小声道：“三小姐，先前出门大小姐说的话您忘啦？让您少管闲事的。”

    少女嘟着粉嫩的唇，手往阮明姿她们这边一指：“可是她们欺负人！”

    丫鬟犹豫了下，小声道：“那您可以报官。”

    绮宁两只手都占着，他同阮明姿道：“明姿，他怀里。”

    阮明姿心领神会，手往那小乞儿怀里一摸，果然摸出个眼熟的钱袋来，那花纹样式，分明就是绮宁的。

    她把钱袋拿在手里展示给少女跟她的丫鬟看：“这是我朋友的钱袋。如若不信，可以看看钱袋下方，绣着个宁字，是家中长辈给做的。”

    那小乞儿还在狡辩：“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到我怀里的，说不得就是你们趁机放进去的！”

    一副无赖模样。

    那少女也不是个蠢的，哪里会信这个说辞，当即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既然阮明姿已经摸出了钱袋，绮宁也就没跟那小乞儿一般计较，松开了手。

    那衣衫褴褛的小乞儿瞪了绮宁跟阮明姿一眼，做了个鬼脸，撒丫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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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 螺子黛

    小乞儿既然跑了，阮明姿跟绮宁便也没再追着不放。

    阮明姿把钱袋递给绮宁，绮宁接过来，仔细把钱袋放回怀中，两人便打算离开了。

    “等等。”倒是那千金小姐模样打扮的少女涨红着脸开了口，叫住了阮明姿跟绮宁，“方才，方才是我误会你们了！……我也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我，我跟你们道歉！”

    她红着脸有些扭捏道。

    她的丫鬟跟在她身后，脸上颇有些无奈。

    显然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若是熟人，阮明姿说不得要劝上一两句，让她对方往后再侠肝义胆时，稍稍谨慎些；但阮明姿跟人家小姑娘也不熟，她也没有胡乱指点陌生人行事的爱好，闻言也就是略略点了点头，同那小姑娘道：“没什么，小姐以后还是问清状况再出头更好一些。”

    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便拉着绮宁走了。

    走的时候还听到身后，那小姑娘的丫鬟正在苦口婆心的劝：“……三小姐，奴婢劝过您多少次了……”

    那少女像是嘟着腮在说话，声音里还带着些娇憨的天真：“可我要是不替那些看起来很可怜的人出头，他们中要是真有人有冤屈怎么办？……银杏你别说我啦。我都跟那两位姑娘道过歉啦……”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

    阮明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倒不能说这位热心肠的千金小姐是个坏人，但当一个热心肠的人，鲁莽又冲动的想要匡扶正义的时候，八成是要坏事的。

    只不过她们同那位千金小姐萍水相逢，人家自有自个儿的行事准则，阮明姿虽说不赞同她这种做法，但却也不会对此置喙。她一笑而过，便把这事给抛到了脑后。

    阮明姿跟绮宁，又去了一个胭脂水粉的铺子。

    这铺子里一进去，便有一股香粉味弥漫其间。

    铺子里有三三两两的富家小姐正带着丫鬟在挑选脂粉，身边皆有一个伙计陪着。

    阮明姿跟绮宁一进铺子，也有个伙计迎了上来，但那伙计在接触到阮明姿身上衣服料子时，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再一扫阮明姿跟绮宁那稍显素净的发髻，身后也没有跟着丫鬟，态度更淡了。

    只同阮明姿跟绮宁懒懒散散的道了一声：“两位小姐先看着，有什么中意的，我帮两位包起来。”

    这种见人下菜碟也算是市场调研的一部分，阮明姿杏眼一弯，倒也没生气。

    绮宁扬了扬眉，没说话。

    那伙计也不等阮明姿跟绮宁答复，自顾自的走开了。

    绮宁小声同阮明姿道：“这里的脂粉，多半不便宜。”

    确实，看着陈列货架台上那些精致的胭脂水粉，单看盒子，便也知道不便宜。

    更遑论这铺子里的顾客，大多都是些衣着名贵，鬓钗香影。

    只有少数，包括阮明姿跟绮宁在内的，衣饰较为简单，没有带丫鬟的姑娘，在那零零散散的试用着眉黛唇脂一类较为简单的东西。

    阮明姿细细观察一番后，心里有了计较。

    她随意拿起一盒青黛来，那青黛放置在一个珐琅盒中，看着还算精致。

    “这个多少银钱？”

    她问附近的伙计。

    伙计睨了这边一眼，嘴皮子一番便报出一个数来：“二两纹银。”

    绮宁暗自咋舌。

    好家伙，就这么一盒小小的青黛都要二两纹银。

    若是上好的螺子黛，那岂不是要上天？

    阮明姿将那盒小小的青黛翻看了下，见它做工尚算精细。只是青黛到底是青黛，不算名贵，这个价格，也是虚高了不少。

    那伙计见阮明姿把玩着那盒小小的青黛，问过价后却又不吭声，脸色变了下，咕哝了一声：“买不起就别买。”话里满是嫌恶。

    声音虽小，阮明姿却也听见了。

    阮明姿将那盒青黛轻轻的放回柜台，同那掌柜道：“掌柜，拿一盒螺子黛。”

    掌柜愣了下，眼里扫过阮明姿的装束，下意识道：“螺子黛可要十两银子一盒。”

    阮明姿点了点头：“嗯，来一盒。包起来吧。”

    说着，她从袖中的香囊里掏出一张小额银票来，放在了桌上。

    掌柜一见这看着衣着平平的顾客出手竟然这般大方，竟是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就成交了一单，当即脸上就带出了笑来，话语之间也殷勤了几分：“好嘞，小姐等着，马上给您包起来。”

    掌柜将包好的锦盒递到阮明姿手里，殷勤的问：“这位小姐，我们这铺子的胭脂水粉，那是全京城都数得着的，您要不要再看看旁的？”

    阮明姿笑不露齿，微微抿唇一笑：“我原本确实有这个打算，再要些旁的，把胭脂水粉都买齐。只是你们家伙计这个待客实在让人心里不舒服。要这一盒螺子黛，也就算了。反正这偌大京城，也不是只有你们一家有胭脂水粉。”

    说完，她不顾掌柜骤然变了神色的脸，手里拿着那装着螺子黛的锦盒，同绮宁施施然出了铺子。

    身后还能隐隐听到掌柜在那训伙计的声音：“都说了多少遍，不要以貌取人！看看方才人家那位小姐出手多爽快！你要是勤快些，嘴巴甜一些……”

    等出了铺子，身后那些声音也听不太清了，绮宁感叹道：“……方才那伙计，可真是势利眼。”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世人皆如此，先敬罗衫后敬人。无论是宜锦县还是庐阳道，都有这个风气。更遑论京城了。咱们今儿穿得朴素出来，他们觉得咱们消费不起，不愿意在咱们身上浪费时间呗。”

    她眨了眨眼，“不过，方才咱们也算小小的出一口气了，不算亏。”

    绮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阮明姿手里把玩着那装了螺子黛的锦盒，又朝绮宁眨了眨眼：“走，去别的地方转转去。”

    这次她们去的是一家做名贵首饰的银楼。

    那银楼的伙计原本一见阮明姿跟绮宁的装扮，也有些爱答不理的，但眼风一扫，扫过阮明姿手里把玩着的锦盒，立马认出来，那是云烟阁的螺子黛，这么小小的一盒，不过几根细细的眉黛，便要十两银子。

    能买下这螺子黛的人，哪里会是没钱的主？

    当即，那银楼的伙计立马变了个脸，笑容可掬，十分殷勤的招待起了阮明姿跟绮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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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 跌落楼梯

    阮明姿笑吟吟的，给绮宁使了个眼色。

    绮宁便驾轻熟就的同那伙计攀谈起来。

    这家名为碧涛楼的银楼专卖较为名贵的首饰，不同于先前买银镯子的那小铺子，大堂便宽敞了不少。

    二楼还有供一些女客专门休息查看首饰册子的地方。

    阮明姿把玩着一枚嵌翡翠蝶恋花坠子，正细细的打量着，突然听得二楼那边慢慢嘈杂起来。

    先是一声两声的争吵，诘问，紧接着便成了吵吵闹闹的单纯吵架。

    阮明姿抬头看去，就见着二楼的楼梯口那，不少人在那推推嚷嚷的，不知道在吵个什么。

    这银楼掌柜变了脸色，正要上去拉架，就见得其中一位小姐，甩了袖子，叫了一声“懒得理你们”，怒气冲冲的带着丫鬟便要下楼。

    然而这会儿却听得二楼楼梯口那有人叫了一声“谁推我”，整个身子往前跌去，正好推了前头那人一把，而她前头那人，尖叫一声往下倒去，正好推到了那正要下楼的小姐。

    那小姐脚一崴，尖叫一声，便从二楼滚了下来。

    惊变瞬息间发生。

    尖叫声此起彼伏。

    那小姐已然是滚落了楼梯，直接滚落到了一楼！

    最要命的是，那位小姐她额头上磕到了楼梯边缘，流了好些鲜血，糊了整张脸，这会儿倒在地上，已然是人事不省了。

    那位小姐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惊恐的尖叫起来，面无人色：“小姐！”

    她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下来。

    二楼楼梯口那的娇小姐们，一个个顿时六神无主起来，“出事了！”

    富丽堂皇的碧涛楼里顿时一片慌乱。

    碧涛楼的掌柜更是面无人色，赶忙让伙计把那位滚落楼梯人事不省的小姐给抬到屋子里去。

    他一边高声催着伙计去请大夫，又一边悄悄的给一个伙计使了眼色，低声吩咐：“去同八皇子说一声。”

    毕竟，这碧涛楼，是白家送给八皇子的产业之一。

    那几个涉事的小姐，他几乎都认识，全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至于方才滚落楼梯摔了的那个，更是了不得，乃是京翼左前锋营统领的女儿！

    正二品武官！

    那可是把守京翼大门的主帅之一！

    碧涛楼的掌柜哪里敢隐瞒，恨不得让人快马加鞭去八皇子在皇宫外的住处通报。

    碧涛楼里一片混乱之时，却见得一男子越众而出，声音清越：“诸位莫慌，也不要再聚集在楼梯口，否则说不得会再次发生踩踏拥挤事件。”

    众人朝着那男子看去，有人认出了他，惊喜叫道：“是大理寺少卿封今歌！”

    听得这个名号，众人之间又发出了小小的骚动。

    阮明姿在一旁稍显空荡的柜台前往那边看了一眼，便明白了那些个小姐的反应为什么会这样。

    无他，这位大理寺少卿，生得实在俊俏，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上挑，面如冠玉，神色间漾着一抹令人沉醉的笑意。

    也难怪他这一露面，就引得这碧涛楼里不少小姑娘红了脸，小小骚动过后，倒也很是听话的安静下来。

    阮明姿这个看脸的颜狗，也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了“不错”的声音。

    绮宁倒是多少知道阮明姿这个毛病，特特看了阮明姿一眼，似笑非笑。

    阮明姿又听了会儿，见着那位封今歌游刃有余的在诸位小姐中维持着秩序，她不由得又笑了笑。

    这位封大人有点意思，跟谁讲话都有些熟稔的样子，风流而不下流，轻快而不轻佻，轻松而不轻浮。

    阮明姿跟绮宁在一角听了会儿，发现也没自己什么事，便准备离开碧涛楼。

    “那边的两位姑娘，请留步。”

    倒没想，没走两步，便被封今歌那清越的嗓音唤住了。

    阮明姿跟绮宁下意识的朝声音望去，封今歌大步朝她们走来，言语和煦：“眼下这桩事故还在调查之中，这碧涛楼要暂时关闭一会儿。为了公平公正起见，能否请两位姑娘，屈尊在这碧涛楼中稍待一会儿？”

    人说的诚恳，那双眼尾多情的桃花眼，还温情款款的看着她们。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点头，答应的干脆：“行。”

    封今歌反倒是愣了下，多看了阮明姿一眼。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用很多迂腐老古板的话是“不正经”。

    但他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他拿剑在自个儿脸上划一道。

    后面习惯了也就这样了。

    小姑娘或是娇羞或是厌恶，他都已经习以为常。

    阮明姿这般落落大方的姿态，倒是少见的很。

    不过人家落落大方，他也不是扭捏的，微微朝对方笑了下，便先去忙旁的了。

    阮明姿跟绮宁便留在碧涛楼里等。

    绮宁悄悄的跟阮明姿咬耳朵：“方才到底怎么回事，你看见了吗？”

    阮明姿先是点了点头，又轻轻的摇了下头，嘴唇做出“嘘”的动作来，只含糊说了一句“没怎么看清，也不太好说”。

    绮宁点了点头，又同阮明姿悄悄说起了旁的：“……这位封大人，可真受欢迎啊。”

    这会儿大夫已经到了，拎着药箱匆匆去了屋子给那位跌落楼梯的闺秀诊治。

    封今歌不愧是管着刑狱的大理寺少卿，这会儿已经在挨个询问了。

    被他问到的千金小姐，大多抵不住封今歌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红着脸别开眼，略有磕绊的说着先前案发时的一切。

    大兴虽说还讲究男女大防，但这天子脚下，京城之中，男女大防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最起码女子若是想不带帷帽出来逛一逛，也不会被人侧目。

    眼下封今歌同那些千金小姐们，并非独处一室，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挨着问几句话而已，倒也不会引人诟病。

    碧涛楼的伙计，殷勤的给众多等待的千金小姐们送来了茶水，还端上了点心水果。再加上封今歌同这些千金小姐们说话时，语气温柔，态度也和蔼，看着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而就在此时，那关闭着的碧涛楼大门被人打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走在最前头，右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轻轻敲着自个儿的另一只手。

    阮明姿听得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道：“那不是八皇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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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 蓝大将军

    八皇子进来，诸位小姐自然是纷纷行礼。

    八皇子看着人挺随和，也没有很大架子，摆了摆扇子：“在宫外也不必这么多礼，起来吧起来吧。”

    他眼神落在一旁的封今歌身上，又忍不住“哎”了一声，“封大人也在啊。早知道封大人在，我也就不用跑这一趟了。你是不知道，刚才我正出宫，准备去我丰皇叔那走一遭呢。说不得丰皇叔看在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份上，就允了我进门呢……”

    他身边的侍从，有些忍无可忍的开口，低声提醒道：“殿下。”

    八皇子回过神来，拿扇子轻轻敲了下他的嘴：“哎呦我这嘴，不说我丰皇叔了，让他听见，肯定又不给我好脸色。”他打了个哈哈，大概是对面封今歌的表情实在太过无语，他咳了下，换上一副有些严肃的表情，“我听人说，咱们这出了推人之事，怎么回事啊？”

    封今歌拱了拱手：“方才下官已经问过了，是有人推了这位刘小姐，这位刘小姐又倒到前头的李小姐身上，李小姐倒在了前头的蓝小姐身上……蓝小姐摔下了楼梯。”

    八皇子拿扇子敲了敲手心，他之所以匆匆过来，就是因着听说京翼左前锋营统领家的女儿蓝文佳在他名下的铺子里摔下了楼梯，人事不省。

    需知那京翼左前锋营统领，蓝将军，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八皇子只要一想到往后可能会牵扯到的一堆破事，就满脑壳官司。

    旁人也就罢了，他堂堂一个皇子，再怎么着也不会怕。

    但这位蓝将军，偏偏跟他丰皇叔还有些袍泽关系。

    这弯弯绕绕的，八皇子桓毓鸣实在是头大无比。

    不过在这楼里看到封今歌，他可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封大人查得很清楚了，那这事就全权交给封大人了。”

    桓毓鸣边说边自个儿点着头，好似觉得自己这处置十分英明。

    封今歌那双温柔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看向桓毓鸣。阮明姿没看错的话，他脸上写满了两个字——“杀气”。

    桓毓鸣打了个哈哈，转头看向一旁缩成个鹌鹑的掌柜：“受伤的蓝小姐呢？”

    掌柜一边抹着汗，一边道：“在厢房里，大夫正在为蓝小姐诊治。”

    桓毓鸣拿扇子敲了下手心：“带我去看看。”

    “是是是。”

    掌柜点头哈腰的带着桓毓鸣走了，碧涛楼里的氛围却比先前要凝了几分。

    毕竟，谁也没想到，这样看似一件不起眼的意外，竟然会有皇子介入。

    ——当然，这些同阮明姿都没有关系。

    她同绮宁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里，优哉游哉的喝了一口碧涛楼提供的免费茶水。

    这免费茶水味道竟然也出乎意料的好。

    真要说起来，阮明姿这还是头一遭见到皇子皇孙。

    这就是封建王朝从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啊。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

    说起来，这桓毓鸣的五官，倒是跟阿礁有点儿相似……

    难道阿礁也是皇室中人？

    阮明姿正想着，却听得大堂里渐渐又起了些波澜。

    竟是那位不小心把蓝文佳推下楼的李小姐，拿着锦帕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边哭边哽咽：“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人推的……八殿下，八殿下会不会治我的罪……”

    封今歌柔声安慰道：“李小姐莫慌，当时发生了骚乱，也非你所愿。”

    封今歌生得温柔，说话也温柔，原本有些惊慌失措的李小姐，哭声稍缓。

    推了李小姐一把的刘小姐，脸色煞白，红着眼眶，兀自强忍着泪水，安慰着李小姐：“娟娟莫怕，若真要算起来，你也是被我牵累的。我真不晓得，是谁这么狠毒，竟然在楼梯之上推了我一把……”

    她说着说着，强忍的泪水也有些控制不住了，滚落出来。

    阮明姿眸光一闪，听她这话音，这位刘小姐与这位李小姐应是熟识。

    李小姐拿锦帕擦了擦眼眶的泪：“燕云，你也是被旁人牵累的。那人至今不肯站出来，定然是心虚了！”

    两个闺中小姐妹，抱在了一起，忍不住哭了起来。

    封今歌按了按眉心，正要劝，又听得外头刚关上不久的碧涛楼大门，被人猛地一把推了开来。

    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佳佳？！我的佳佳呢？！”

    大堂里鸦雀无声，就连抱头痛哭的两位小姐都有些惊愕的看着那位披挂着盔甲就闯进来的大汉。

    封今歌更是有些无奈，朝那来人行了一礼：“将军。”

    来人正是京翼左前锋营统领，蓝大将军。

    听到蓝大将军那管子粗犷的声音，刚从厢房里出来的八皇子桓毓鸣，掉头就想开溜。

    蓝大将军却眼尖，匆匆同封今歌抱拳还了个礼，立刻叫住了八皇子：“八殿下！您也在！”

    八皇子桓毓鸣身子僵硬的转了过来，跟蓝大将军打了个哈哈：“……是啊，我也在，我也在呢。”

    蓝大将军青着一张脸，朝八皇子大迈步过去：“听闻碧涛楼是八皇子名下的产业，还请八皇子同下官细细说一说，我家小女怎会在八皇子这碧涛楼里滚落楼梯！”

    说着，这粗犷大汉眼睛都红了。

    八皇子桓毓鸣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他左顾右盼，眼神落在封今歌身上，忙道：“封大人！快，快来跟蓝将军说一说！”

    蓝大将军却又道：“先不急！八皇子先告诉我，我家小女这会儿在哪？可曾苏醒了？！”

    这个问题八皇子会答。

    他赶紧道：“蓝将军尽管放心，方才大夫已经看过了，令嫒没什么大事，只是头部受到了震荡，需要静养些时日。”

    八皇子这般回答时，阮明姿却没有看别处，她有意在那些小姐脸上梭巡着，关注着她们的神色。

    却不想，同封今歌的视线正好对了个正着。

    封今歌颇有些深意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落落大方的朝他笑了笑。

    封今歌一愣，阮明姿已经挪开了视线。

    而这会儿，蓝大将军听闻蓝文佳没什么大事，总算松了一口气，又迫不及待道：“我去看看小女，劳烦八皇子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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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 我请姑娘喝茶

    蓝大将军这一来，碧涛楼里更是人心惶惶了。

    方才情绪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刘小姐跟李小姐，又吓得犹如一只胆小的兔子，惊惶交加，哆哆嗦嗦的，眼眶都红了，眼看着又要哭。

    旁的小姐也有些惴惴不安，她们中先前有跟蓝文佳起了冲突的，早就听说这蓝大将军是个粗人，经常把手下的兵揍的死去活来……

    万一这蒲扇大的巴掌落下来打她们一顿可怎么办？

    封今歌看着这些小姐们个个噤若寒蝉的模样，哪能不知道她们在害怕什么，颇有些啼笑皆非。

    蓝大将军就算再怎样，也不会对她们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们动手。

    平日里蓝大将军那是恨不得有多远就躲这些小姑娘多远，没看见方才哪怕都急坏了，也是直接冲着他跟八皇子去的，哪里跟这些小姑娘问半句话。

    只是这些话却不好直白的说出来，他只能稍稍安慰了几句，嘱咐身边一个百无聊赖正在那掰手指玩的小姑娘，看着点这大堂里的人，便匆匆追着蓝大将军的脚步去了厢房。

    那小姑娘生得俏皮可爱，闻言脸又垮了垮，嘟着嘴抱怨了一句“兄长真烦”，但还是很乖的从椅子里站了出来，站到一侧，似是在看着众人。

    这样一来，那小姑娘倒是同阮明姿跟绮宁坐的地方有些近了。

    有熟稔的千金小姐在另一侧同小姑娘小声聊了起来，阮明姿被迫听了一耳朵，从她们的谈话中，也知道了这小姑娘的身份，原来是这位封大人的妹妹。

    今儿这位封大人是来陪这位封小姐买簪子的，倒不想，遇到了这事。

    没说几句话，那位八皇子倒是神色有些狼狈的从厢房里快步出来了。

    看着像是落荒而逃，应是吃了几句蓝大将军的挂落。

    阮明姿颇有些兴味的挑了挑眉。

    这位八皇子果真没什么架子啊。

    八皇子桓毓鸣面对着诸多千金小姐们有些殷切的注视，他咳了一声，略微挺直了身板，做出一副挺拔可靠的模样来。

    结果诸位小姐开口便是：“封大人怎地没出来？”

    桓毓鸣脸色垮了下，不大高兴道：“他还在蓝大将军面前细说，你们且等着吧！”

    拂袖去了一旁，气呼呼的坐着。

    碧涛楼的掌柜赶忙点头哈腰的给桓毓鸣上了茶。

    不多时，封今歌才出来了，有些抱歉的同大堂里那些个千金小姐们笑了下：“今儿有劳诸位小姐久侯了。蓝大将军说了，这事他暂且相信是件意外……一会儿在下便让碧涛楼的掌柜开了大门，诸位小姐去留随意。”

    温柔的桃花眼里满是歉意，这些闺阁里的千金小姐们哪扛得住这个，不少都红了脸，再加上听得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稍稍舒了口气，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大多选择了离开。

    包括那两位闯祸的李小姐刘小姐，因着害怕蓝大将军，只说了句回头会携礼上门同蓝小姐致歉，也匆匆走了。

    也有个别的，留了下来，羞羞答答的想同封今歌再聊几句什么。

    当然，这个别人中不包括阮明姿跟绮宁。

    出了这么一档事，阮明姿跟绮宁也无意再在此多停留，反正要调查的店铺不止这一家。

    只是阮明姿走到碧涛楼大门口时，那位封大人突然追了上来，清越的声音喊了一句“姑娘留步”。

    阮明姿没觉得这是在喊自个儿，脚步不停。

    结果这位封大人还真是冲着他来的，见阮明姿不停步，直接大步一迈，迈到了她前头，朝阮明姿轻轻笑了下：“姑娘怎么走那么快？”

    “？”阮明姿一头雾水的看向他，“不是有比我走的更急的吗？大人怎么只拦我一个？”

    封今歌嘴角一勾，笑容有些晃眼，说话却极为真诚：“姑娘是聪明人，方才八皇子同蓝大将军说蓝小姐没什么大碍的时候，在下看姑娘神色，定然是看到了什么。还请姑娘解惑。”

    绮宁暗暗有些警惕，他在酒楼弹琵琶卖曲儿的时候，见过太多长着桃花眼的花花公子，基本上都自诩风流多情，想对他动手动脚的。

    以至于这会儿封今歌一拦住阮明姿，绮宁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哪怕封今歌的态度要比那些个同样生了桃花眼的公子哥好得多，绮宁也没有放下半点戒心。

    阮明姿对封今歌的印象倒还不错。

    他说话不拿腔捏调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

    他长得好看啊！

    阮明姿便笑眯眯的，也没否认，只左右看了下，这才稍稍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初来乍到京城，不欲惹事。”

    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封今歌会意，点了点头，笑道：“姑娘这边请。”

    他做了个手势，笑得真挚：“我请姑娘喝茶。”

    绮宁欲言又止，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倒是沉稳得很，点了点头，“请。”

    既然这位大理寺少卿已经怀疑她看到了什么，她倒不如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将看到的事情说出来，也省得被人惦记知情不报什么的。

    他们三人，拐去了碧涛楼附近的一间茶馆。

    也是巧了，碧涛楼附近的茶馆里，一间清雅的茶室里，桓白瑜跟苏一尘正在其间，同一位儒雅长衫男子饮茶。

    阮明姿跟绮宁经过的时候，伙计正好撩帘进来给他们加茶水。

    桓白瑜抬眼就看见，阮明姿跟在大兴朝有名的风流公子封今歌身后，往一间茶室去了。

    桓白瑜：“……”

    苏一尘敏锐的察觉到好像有一股熟悉的杀气。

    苏一尘倏地扭头看向他家主子。

    也不知道他家主子看到了什么，虽说脸上神色依旧冷淡得很，但苏一尘发现，他家主子手上那白玉似的瓷杯杯壁上，被生生捏出来几道碎裂的纹路……

    “……殿下，我给你再倒杯水吧。”到底还有客人在，苏一尘不动声色的帮桓白瑜拿过了那个已然有碎纹的杯子。

    倒是对面的客人还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笑呵呵的又同桓白瑜说起曾经提过的，想要问桓白瑜要一副墨宝，给他家即将出阁的女儿压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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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 这是做什么

    桓白瑜擅长写草书，笔势连绵飞动，龙蛇环绕，与他这个冷淡漠然的人，是半点不相似。

    不过知道桓白瑜擅长写草书的人不多，眼前这位国子监祭酒大人是一个。

    毕竟庞祭酒的父亲，也曾经教导过桓白瑜。庞祭酒家学渊源，自是知道这位打从一出生便是位列皇亲国戚的亲王殿下，看着人内敛又淡漠，但他笔下的字，要比人狂放得多。

    这位丰亲王殿下的草书，哪怕放在文坛上，也是整个大兴数得着的潇洒意兴。

    庞祭酒想着秋闱在即，依着他那未来快婿的才学，二甲应是没问题的，再不济也是个三甲。家里头虽说面上说要等放榜后再谈婚论嫁，但实际上这会儿已经在暗暗给家中女儿筹备起嫁妆来了。

    今儿也是巧了，他正好在外头见着丰亲王跟他的副将，连忙把人请到了这茶室中，并又提起了先前曾经说过的，要一副丰亲王的草书墨宝一事。

    然而这会儿，他问丰亲王讨要了墨宝，却发现向来没什么表情，神色淡漠的丰亲王，这会儿脸色明显要难看许多。

    庞祭酒有些疑惑，连忙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

    苏一尘也有些疑惑，但他不动声色的换了个杯子，给他家殿下倒满了水，微微提高了音量：“殿下，喝口茶吧。”

    桓白瑜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但回过神来，他又隐隐有一丝茫然。

    他不明白，不过阮明姿交了一个朋友而已，为什么他心里这么不舒坦。

    桓白瑜垂下眼，手指微微的摩挲了一下茶杯杯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得庞祭酒心惊胆颤的：“殿下要是不方便……”

    桓白瑜这才抬起眼，“无妨。过几日，孤让人送到府上。”

    庞祭酒擦了擦额上隐隐渗出的汗，笑道：“多谢殿下。”

    雅间中又恢复了寂静。

    庞祭酒总不好问人要了墨宝就走，只能硬着头皮坐在这陪这位亲王殿下喝茶。

    说是喝茶，但桓白瑜神色冷淡，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上摩挲着的茶杯，直到里面的茶凉了，他都没有喝上一口。

    这会儿，却听得外头传来一声惊呼声。

    伴随着一句着急的“明姿，你没事吧？”

    苏一尘听出来了，这是绮宁的声音。

    这么说，阮姑娘也在附近？

    还出事了？

    桓白瑜自然也听出来了，神色立即变了。

    唯有庞祭酒有些茫然无措，怎么看着亲王殿下跟苏大人的脸色都不太对？

    桓白瑜微微攥紧了茶杯，顿了顿，他才出了声：“一尘，去看看。”

    虽然没说什么事，但苏一尘心领神会，无声的起身，抱了抱拳，迅速出了这茶室。

    ……

    封今歌领着阮明姿跟绮宁经过茶楼雅间前的长长走廊，到了一处雅室。

    伙计奉上了茶后，封今歌便挥挥手，让伙计退下了。

    他看向阮明姿，给阮明姿敬了一杯茶，笑道：“尚不知姑娘贵姓？”

    “姓阮。”阮明姿答得落落大方，她含笑看着封今歌。

    “原来是阮姑娘，请喝茶。”

    封今歌倒没有厚此薄彼，他给阮明姿敬过茶后，又给绮宁敬了一杯茶：“这位姑娘，贵姓？”

    绮宁对封今歌倒是冷冷的。

    其实也不是针对封今歌，只是他本身的阅历，对这种桃花眼的男人，都含有一份抵触之心。

    “姓伏。”绮宁虽说态度有些冷，却也没失礼。

    人家现在对她们以礼相待，也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绮宁明白这个道理。

    封今歌点了点头，笑道：“伏姑娘，请喝茶。”

    这样敬了一遍，封今歌这才步入了正题，同阮明姿笑道：“方才就见阮姑娘目光清正，一直在观察着四下，想来应该有不少发现。”

    阮明姿点了点头，在这隐秘的茶室，倒也不怕被旁人听了去：“我观封大人言行，倒像是个君子。封大人若是可以保证，我说得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除我们三人，再无旁人知晓是我所言，我便愿意说一说我所看见的，给封大人做个参考方向——毕竟这也只是我个人的观感，没有任何证据，只能算是给封大人一个参考罢了。封大人是否采纳，也请随心。”

    封今歌笑意越发深了，他那桃花眼微微的弯了起来，像是盛着一弯碧波荡漾的潭水：“阮姑娘这般谨慎，却又这般信任在下，在下十分感动。今日茶室之言，只是我与两位姑娘交个朋友，随便聊聊罢了，不会再有第四人知晓。”

    阮明姿得了封今歌的保证，这才悠悠道：“不知道封大人，对那位刘小姐怎么看？”

    封今歌眸光一闪，“你是说那位倒在李小姐身上，导致李小姐推了蓝小姐一把的那位，刘小姐？”

    阮明姿点了点头，轻声道：“当时混乱中，那位刘小姐疾呼一声谁推我，实则并没有任何人看见是谁推了她——方才封大人查了一遭，是不是也没查出是谁推了刘小姐？”

    封今歌眸含深意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

    阮明姿又道：“这就是了。这是疑点之一。还有一点，方才八皇子同蓝将军说蓝小姐没什么大碍的时候，我特特看了那几位小姐的神色，其余几位小姐，无论是与那位蓝小姐是不是有嫌隙，几乎都松了一口气；在这之间，那位蓝小姐的紧张神色，就更是明显了。”

    听得阮明姿这般说，封今歌唇边笑意越发深了。

    他起身，绕到桌子一侧，对着阮明姿做了一揖。

    阮明姿吓了一跳，忙起身：“这是做什么？”

    封今歌却很是慎重道：“这是我替无辜受难的蓝小姐向阮姑娘道谢。先前我便对刘小姐多有怀疑，听得阮姑娘这般说，无非是又加深了一层我对那位刘小姐的怀疑。接下来的工作，围绕着刘小姐来开展就是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微微一笑：“这也没什么。”

    绮宁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封今歌，似是终于对封今歌有所改观。

    正当这时，一个伙计进来添茶，却手忙脚乱的，撒了阮明姿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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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 出得什么馊主意

    添茶的伙计吓得面无人色，一个劲的跟阮明姿道着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脚底下打了滑，姑娘没事吧？”

    好在那茶水，并不算滚烫，但几乎一盏茶都泼在了阮明姿的衣襟上，那温度也并不算好受。

    绮宁也着急的站了起来，“明姿，你没事吧？”

    封今歌皱着眉头，顾不上责备伙计的粗心，忙道：“姑娘可烫伤了哪里？这沾湿的衣裳黏在皮肤上，烫得越厉害……我回避一下，你让伏姑娘帮着处理下吧。”

    说着，推了推伙计，便要转身离开。

    这当口，茶室的门开了，苏一尘一身劲装站在门口，腰间还悬挂着一把佩剑，“方才在隔壁似是听到阮姑娘跟绮宁小……”他眼神落在一身女装的绮宁身上，好悬打了个哆嗦，把“公子”两个字给咽了回去。

    好在苏一尘作为丰亲王身边的得力干将，这个心理素质还是很强大的，意识到绮宁是在男扮女装后，果断改了口，“……绮宁姑娘的声音。我家主子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阿礁也在？

    阮明姿一愣，随即摆了摆手：“不用，茶水溅身上了而已。”她又同绮宁嘱咐了一声，“绮宁，帮我去外头的成衣店买件衣裳来。”

    绮宁应了一声，一撩裙子，飞快的跑下了楼。

    身姿矫健的，看得封今歌都一愣一愣的。

    不过这会儿，这点小异常并不重要……

    封今歌皱了皱眉，眼神落到苏一尘身上，显然认出了他。

    他似是要说什么，苏一尘隐蔽的朝他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是很清楚他家殿下是不是要暴露身份，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掩着为好。

    封今歌是个聪明人，见苏一尘这般，眼眸微微一深，没有说话。

    苏一尘看了眼阮明姿沾湿的前襟，忍不住道：“阮姑娘，烫到了吗？”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

    封今歌道：“我不喜欢喝滚茶，方才那伙计添得茶便也不是很烫，但还是有些温度。阮姑娘还是尽快褪了衣服为好。我们先出去吧。”

    苏一尘也连连点头，同封今歌，还有那面无人色，一直在擦汗的伙计，一道退了出去。

    封今歌出了房间，又温声朝里道：“阮姑娘，这茶室门扣内侧有个暗扣，你可以将门反锁一下。”

    他声音温柔极了。

    屋子不多时便传来暗扣“吧嗒”一声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阮明姿的声音，似是还带着一分笑意：“谢谢封大人提醒。我要说的事也已经同封大人说得差不多了，封大人若还有事要忙，可以回了。”

    封今歌却道：“倒也不缺这一点时间。阮姑娘尽管放心。”

    阮明姿便笑了一声，没再作答。

    想来是去茶室内间更衣去了。

    封今歌便在茶室外头的走廊处，倚着栏杆。

    苏一尘不由得看了封今歌一眼。

    闯了祸的伙计很快叫来了掌柜。封今歌是这茶楼的熟客，掌柜连连跟封今歌赔罪道歉，封今歌向来带笑的桃花眼，这会儿因着神色严肃，看着倒是正经了些：“这次幸好不是滚烫的茶水，如若是滚茶，可怎么办是好？”

    “是是是。都是小店的过错。”掌柜流着汗，忙不迭的道歉，一边又拍了那伙计一巴掌，骂道，“平日里就说让你小心些小心些！打个碗什么的也就算了，这要是烫伤了人家姑娘，你拿什么赔？！……明儿你不用再过来了！”

    那伙计大概早就料想到了这个结果，喏喏应了，垂眉丧气的，倒也不敢反驳。

    苏一尘冷眼看了会儿，同封今歌又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他们的雅室。

    诚然庞祭酒不是个爱八卦的，这会儿对外面发生的事也好奇的很。但碍于桓白瑜在场，他倒也不太好意思八卦。

    只能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继续保持他儒雅温和的国子监祭酒风度品了一口茶。

    倒是苏一尘也没想避开庞祭酒，见他家殿下打从他进来便直直的盯着他，苏一尘不由得咳了一声，这才抱拳一一回禀。

    桓白瑜听完，沉默半晌，这才道：“既然无事，便不用管了。”

    苏一尘犹豫了下，没有再说什么，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重新坐回了他家殿下身边。

    然而没多时，楼梯那儿又传来蹬蹬蹬的声音，一听就知来人跑得极快。

    苏一尘道：“定然是绮宁小公子把阮姑娘要换的衣服买回来了。”

    “……”桓白瑜把手上的杯子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刚坐下没多久的苏一尘心领神会，重新起了身，“属下再去看看，说不得哪里需要帮忙呢。”

    桓白瑜淡淡的“嗯”了一声。

    庞祭酒继续神色淡定的喝着茶，实则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稀奇了啊。

    大兴朝不少人都晓得，先皇的遗腹子，丰亲王桓白瑜，为人冷漠，不好女色。

    听闻鸾凤宫的太后为此颇为发愁，最近甚至隐隐约约有了流言，说是即将为这位大兴朝尊贵无匹的亲王殿下遴选亲王妃。

    为着这事，不知多少势力明里暗里都动了，四下里搜寻得用的美人，就为着能在这位亲王殿下的后院里塞进一个自己人去。

    眼下庞祭酒看着，这位亲王殿下，倒也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冷漠啊。

    最起码，这不也挺关心外面那位姓阮的姑娘的？

    当然，这念头也只在庞祭酒心里过了一遍。

    不说旁的，单为着方才亲王殿下答应要赠他一副狂草墨宝，他也不会把这种事说给第四个人听。

    ……

    苏一尘出去的时候，绮宁正在敲门：“明姿，是我。”

    阮明姿从里头打开反锁的暗扣，只露出一条门缝来，让绮宁把买好的衣服递进去。

    倒是封今歌，在外面道：“阮姑娘不若让伏姑娘进去，也好帮着看看伤得如何？”

    眼下阮明姿褪了湿透了前襟的衣衫，想也知道，大概只着了一件中衣。绮宁听得封今歌让他进去，顿时一惊，差点想骂封今歌登徒子，出得什么馊主意。

    但回过神来一想，对了，他今儿穿的是女装，大概封今歌把他当成是阮明姿的小姐妹了……

    绮宁没吭声，倒是阮明姿在门里笑着拒绝了，替绮宁解了围：“……我方才看过了，只是有些红，倒也没什么大碍。换一身衣裳便是了。”她沿着打开的那一溜门缝，把绮宁手里的衣服给抽了过去，重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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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 封大人是聪明人

    先前封今歌就看到了苏一尘。这会儿场面寂下来，他眸光微闪，看向苏一尘。

    方才他就觉得奇怪了。

    房间里那位看上去生得普通穿着打扮也普通的阮姑娘，怎么会跟这位苏大人相识？

    甚至听方才那话音，这位阮姑娘还跟这位苏大人背后的丰亲王认识，并很得丰亲王关心。

    苏一尘抢在封今歌开口询问之前，同封今歌道：“封大人，借一步说话？”

    封今歌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绮宁看了两人一眼，倒不奇怪苏一尘跟封今歌认识，他没吭声，打算到时候等回去着，跟阮明姿提一句。

    苏一尘跟封今歌去了离房间不远处的走廊尽头，这两间雅室都挂着无人的牌子。

    封今歌低声道：“不知道苏大人有什么事？”

    苏一尘压低了声音，很是客气：“阮姑娘那边暂时还不知道我家殿下的身份，若是阮姑娘问起来……封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说。”

    封今歌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闪过一抹深意：“这是丰亲王的意思？”

    苏一尘摇了摇头，没回答，却又意味深长的说了一遍：“封大人是聪明人。”

    封今歌轻笑出声，眉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他原本就生得一副俊朗风流的面相，这声“哦”，竟然拖出了一份缱绻的意味。

    苏一尘没搭理他，抱了抱拳，又回了阮明姿的房前。

    封今歌从后头施施然跟了回来。

    恰好阮明姿推门而出，同封今歌正好打了个照面，封今歌愣了下。

    阮明姿脸上方才也溅上了一点茶水，方才擦脸的时候，多多少少擦去了些修饰，显得肤色不太均匀，一看就是脸上动过手脚的。

    封今歌心里对阮明姿越发好奇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苏一尘，见苏一尘神色自若，脸上并无半分异样神色，他心下微微一动。

    封今歌自然知道，苏一尘身为丰亲王最为得力的属下之一，心思缜密，定然不会错过阮明姿脸上的纰漏。

    然而他却神色若常，只能说明他是知晓这位阮姑娘是做了变装的。

    “阮姑娘可有哪里不适？”苏一尘关切的问。

    阮明姿笑着摇了摇头：“真没事，谢谢苏公子关心。”

    绮宁给阮明姿选了一身樱红色的衣裳，衬得小姑娘那清秀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好气色。

    苏一尘细细的看了看，点了点头，笑道：“那我回去了。”他想了想，同阮明姿道，“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阮姑娘同客栈掌柜说一声。”

    封今歌心下微微一动，抬头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神色一派坦然，没有拒绝，却也没有说好，只是浅浅的笑了笑，道了一声“知道了。”

    封今歌明白这一声“知道了”的含义，苏一尘更是知道。

    苏一尘无奈的笑了下，摇了摇头，又道：“那我就不打扰几位了。”

    说完，他朝众人微微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封今歌注意到，苏一尘走后，阮明姿看着好像浅浅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但那一瞬又好像是个错觉，只一错眼，这位阮姑娘依旧是那副落落大方的从容模样。

    封今歌若有所思。

    掌柜领着闯了祸的伙计不住的跟阮明姿赔罪，并提出要赔阮明姿先前那套衣裙。

    阮明姿摆了摆手，举了举手里拎着的包袱，笑道：“这衣服不过是沾了些茶水，回去洗一洗还能再穿，哪里就需要人赔了？……只是这位伙计确实需要再小心些，今儿得亏是温茶，不是滚茶。若是滚开的水，烫到了旁人，可如何是好？”

    说完，她又看向封今歌，“封大人，我所看到的，都同大人说了。若是没旁的事，我就跟朋友走了？”

    封今歌回过神，“我叫辆马车，送两位姑娘回去。”

    “几步路的事，哪里就用得着马车了。”阮明姿笑了笑，朝封今歌微微点头，正要同绮宁一道下楼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在楼梯口站定，回眸朝封今歌笑了笑，“对了，封大人，你认识苏公子？”

    封今歌那双桃花眼笑得弯了起来：“认识是认识，但旁的，不能说呢。”

    阮明姿却也没有很意外，她只愣了下，便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什么也没再问，同绮宁一道下了楼。

    封今歌在二楼栏杆那看着阮明姿同绮宁走出茶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个聪明人。”

    出了这么一档事，阮明姿脸上的修饰也掉了些，她便索性同绮宁回了客栈小院修整。

    结果又见着先前那位被绮宁撞过的少年蒋浩昌，手上拿了本书，负在背后，在月亮门前来回踱步，一副在背书的模样。

    见着女装打扮的绮宁，蒋浩昌眼前一亮，奔了过来，干巴巴的叫了一声“姑娘”。

    绮宁往后退了一步，以为他要找茬，越发觉得莫名其妙，颇有些忍无可忍道：“你有完没完啊？！”

    蒋浩昌见绮宁生气了，忙结结巴巴的辩解，“我，我就是想，想跟姑娘道歉……你别生气。”

    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绮宁越发觉得莫名其妙了，但又一想，这人老拦着他，确实应该给他道歉。

    “好了，我知道了。”绮宁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客客气气道，“那能请你让开了吗？”

    蒋浩昌愣忡了下，连忙避开。

    结果避开的时候，左脚还绊了右脚一下，差点把自己给绊倒，踉踉跄跄了好几下才稳住了身形，臊得脸都红了。

    阮明姿忍住了，没笑。

    绮宁倒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蒋浩昌呆呆的看着绮宁的笑，也忍不住跟着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这一笑，倒是让气氛好了不少。

    阮明姿问那蒋浩昌：“你们备考不忙吗？怎么总是在这看到你？”

    蒋浩昌红了脸，偷偷看了一眼绮宁。

    阮明姿心里喔豁一声。

    这少年表现的也太明显了些。

    别是把绮宁当成了小姑娘吧？

    “……我，我在这儿温书……”蒋浩昌先是愣了下，又怔怔的，“姑娘的声音……怎地，好像那位九天仙女的声音……”

    他有些错愕，看向阮明姿脸上那有些明显的斑驳痕迹，恍然道，“姑娘是易容了？”

    阮明姿还未说话，绮宁已经很警觉的看向蒋浩昌：“关你什么事？”

    蒋浩昌又红了一张脸，语气顿时弱了下去：“是，是不管在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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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 桃花娘娘

    绮宁很多时候，都不是咄咄逼人的人。

    他无语的瞪了一眼那蒋浩昌，轻轻推了推阮明姿的胳膊，准备走人。

    蒋浩昌见绮宁没有追究，终于鼓足了勇气，上前自我介绍道：“……我，我叫蒋浩昌，还不知道姑娘芳名……”

    他见绮宁变了脸色，慌忙解释道：“在下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跟两位姑娘……交个朋友……”

    他后面那“交个朋友”四个字说得极弱。

    绮宁骨子里对读书人其实还是很有好感的，他狐疑的上下打量了那蒋浩昌几眼，这才道：“姑娘的闺名岂是随便就告诉旁人的。”

    正说着，却又听得一个声音，叫道：“浩昌，你在这里做什么？”

    蒋浩昌回过头去，见到来人大喜：“湛明兄，你来的正是时候。你不是等那位九天仙女许久了吗？”

    来人正是见过阮明姿一次便神魂颠倒的周湛明。

    周湛明闻言，大喜过望，但眼神落在绮宁身上转了一圈，又在易容后的阮明姿身上转了几圈，狂喜的神色慢慢变得狐疑：“你说的是……谁？”

    蒋浩昌先前正在窘迫之中，看到周湛明，忙以眼神示意：“是这位……”

    周湛明能走到秋闱这一步，也不是个蠢人。他眼神落在阮明姿脸颊一侧那有些斑驳的痕迹，顿时明白过来，不禁有些激动：“姑娘……”

    阮明姿虽不至于遮遮掩掩，却也没必要在陌生人面前坦承身份，她避开了周湛明的眼神，一副不承认的模样。

    周湛明有些急了：“姑娘……”

    绮宁警觉的挡在了阮明姿身前，怒视：“登徒子！”

    周湛明生得丰神俊朗，又学识过人，还从未有人骂过他登徒子。这还是生平头一次，他人都懵了。

    蒋浩昌忙解释道：“……这位是湛明兄，淮州周氏，不是什么坏人。”

    阮明姿知道蒋浩昌能听声辩人，她垂下眼，没说话。

    绮宁气笑了，“谁认识什么淮州周氏淮州王氏的，很厉害吗？一定没坏人吗？——让开，我们要回去休息了！”

    说着，绮宁有些强硬的挤开二人，拉着阮明姿便往小院里走。

    周湛明急急喊了一声：“姑娘……”

    绮宁跟阮明姿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湛明急了，只能回头看向蒋浩昌：“这……”

    蒋浩昌失魂落魄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接下来几日的市场调研，再没有旁的波澜。阮明姿跟绮宁走街串巷的，买了不少首饰衣裳，却也得了不少详实的数据。

    这日里，阮明姿跟绮宁结束了市场调研后在酒楼用饭，听得旁边那桌的人正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真的是太灵验了，你也赶紧去拜拜”。

    有人就问：“真有这么灵验？”

    那人声音高亢，引得酒楼里不少人都在侧目。

    “是真的很灵验！我那续娶的婆娘，嫁过来三年没怀上孩子，今年去拜了以后没多久，请了一尊菩萨像回来，就供在厢房里，没多久就怀上了！……先前找大夫摸了摸脉，说是个双胎哩！”

    旁人发出了艳羡的声音。

    那人越发得意：“除了我家，还有我隔壁邻家，那家婆娘肚子圆得跟西瓜一样，都说肚子圆圆生闺女。那婆娘还老吃辣的，酸儿辣女，原本那胎铁定是个女娃！……去庙里拜了拜以后，请了一尊菩萨像回来，上个月刚上了个大胖小子！那胖的呀，可喜人了！”

    不少人都听到了这话，都大感兴趣，忙道：“是哪里的庙，请的什么菩萨？”

    先前那人声音越发高亢：“就是离京城二十里的桃花娘娘庙，请的桃花娘娘的菩萨像哩！”

    绮宁同阮明姿小声嘀咕：“什么桃花娘娘，我咋没听说过？”

    阮明姿倒没怎么在意，当人们把情感寄托在某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之上时，总会自己去替人家找补，增加各种可信点。

    像这个生男生女，原本就是个概率问题。

    那些不准的不会被记住，准的却被人大肆宣扬。

    然而绮宁那句嘀咕却正好被附近那人听见了，那中年男人立刻转过身来，不太高兴的同绮宁阮明姿道：“对桃花娘娘要恭谨，没听说过不代表就没有！”

    说着便又是一通长篇大论。

    最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绮宁跟阮明姿，直摇头，“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娘子，真应该好好拜拜桃花娘娘，回头还能给你们找个好夫婿呢。”

    阮明姿跟绮宁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的垂目喝茶。

    那中年男子见阮明姿跟绮宁这般，嘟囔了几句也就算了。

    然而这并非阮明姿跟绮宁她们同桃花娘娘的唯一一次交集。

    在阮明姿跟绮宁做好了前期的调研后，又开始研究京城中的商铺以及位置带来的人流量差距。这一日，她们穿街入巷的时候，就隐隐又听得哪里传来凄厉的哭叫声。

    阮明姿跟绮宁都不欲沾惹麻烦，对视一眼后，便有志一同的默默绕开了那条巷子。

    然而偏生那麻烦好像长了眼硬要黏上来一样，阮明姿跟绮宁明明都绕开了，却又见得一女子满脸泪痕，跌跌撞撞从一条斜巷中冲了出来，跌倒在她们面前。

    后面追了几个模样粗犷的大汉，边追边道：“还跑！”

    那女子泪眼朦胧的从地上支起身子，刚好就看到不远处的阮明姿跟绮宁，她似是突然萌生出了无尽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了一段，伸手扯住阮明姿的衣襟下摆，声音显然是哭得有些哑了：“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

    阮明姿还未说什么，那几个大汉已经追至了眼前，粗声呵斥：“少管闲事！”

    绮宁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却见那女子脖颈处有一处几个顶部透亮的疱疹，顿时神色大变，连忙拉着阮明姿往后一拽：“她这是出花了？”

    那几个大汉中，有人粗声粗气喊：“我们小时候都出过花了，没什么妨碍！倒是你们，不想被传染就赶紧走！”

    但那女子却不肯松开阮明姿的衣摆，她一手捂住脖子，一边用哭得沙哑的声音苦苦哀求道：“这些人要把我送到桃花娘娘庙里去自生自灭！……求求两位救救我，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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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 抓起来

    绮宁急了，脸色都变了。

    这些人口口声声说出花，这女人说不定就真是得了天花！

    这么近的距离，会被传染的！

    可他又不好上手去抓那女子，只得用力的拽着阮明姿往后退，叫道：“松手！你可知你若得的是天花，这样会给过给别人的！”

    那女子死死拽着阮明姿的那一方衣角，犹如听不见绮宁说的话一样，只绝望的哭喊：“救我，求你们救我！”

    绮宁急得声音都变了：“要我们救你，你却在害我们！”

    阮明姿皱着眉。

    眼下绮宁显然也是急了，那女子又拽着她的衣角不松手，阮明姿不想让绮宁太担心，索性从怀里摸出一把防身的匕首来，手一挥，将女子拽着的那片衣角给割了，然后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那女子拽了个空，跌坐在地上，呜呜呜的双手捂着脸，绝望的哭了起来。

    绮宁连忙将阮明姿拽离了好几步，方才急得煞白的脸，这会儿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万一那女子得的是天花……”绮宁心有余悸，“咱们赶紧回去，这衣服换下来烧了算了。”

    几个大汉也追了上来，见状十分粗暴的将那女子双手缚住，压在地上，目露凶光：“……跑什么跑！要是你真得了天花，知道要害多少人吗？！眼下将你送去桃花娘娘庙里，是让桃花娘娘降下福祉给你！是好事！”

    那女子说不出话来，只挣扎着呜呜哭着。

    又一个头上戴着雪青色汗巾的婆子匆匆追了出来，见大汉已经将那女子制服，她这才松了口气，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捶了捶腰：“这死丫头，可算追上了……”

    结果话音刚落，她眼神就落在那疑似得了天花的女子手上——她正抓着一块淡黄色的衣角。

    那婆子眼神又落到穿着淡黄色衣裙的阮明姿身上——她身上的衣裙明显少了一道摆子。

    戴着雪青色头巾的婆子脸色微微一变：“方才这死丫头碰到人了？”

    这婆子在这群大汉中显然处于领导地位。

    其中一个大汉迟疑了下，恭声回答：“只碰到了那边那位姑娘的衣服。”

    那婆子眼神重新落在阮明姿身上，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

    阮明姿拧了拧眉，那种被人掂量的感觉有点明显。

    那婆子突然指着阮明姿跟绮宁道：“把这两人也给抓起来——她们的衣服被人污染了，说不得天花的毒已经在她们身上了！赶紧的，都送去桃花娘娘庙里去！”

    绮宁顿时变了脸色，下意识往阮明姿身前一护：“你们想干什么！？”

    但那几个大汉显然都很听那戴着雪青色头巾的婆子的话，只留下了两个压制着那逃跑女子。

    其中一个大汉见阮明姿默默的又从怀里摸出了先前割断衣襟的匕首，警惕的横在胸前，一副你们敢动手她就敢动匕首的模样，神色稍稍一变，扬声解释道：“你们别怕，桃花娘娘相当灵验，你们去她那，若是你们命不该绝，桃花娘娘自然会保佑你们度过这一劫！”

    阮明姿手里攥紧了那匕首，没理会这什么桃花娘娘的说辞，开门见山直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强抢民女。若是再敢过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几个大汉跟那婆子都齐齐变了脸色。

    那婆子打扮的利落温婉，但这会儿却目露凶光，一挥手：“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娘皮怎么不客气！……是不是也想像这个人一样，得了天花乱跑，害得旁人也染上天花才好？！”

    这婆子这么一说，旁边零星几个想要过来看看情况的路人，都闻之色变，赶忙远远的避开了。

    天花这东西，沾上十之七八都是个死，传染性又极强，他们哪里敢沾染半分！

    见零星几个路人都避的远远的，婆子脸上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来。

    但那笑也没维持太长时间，因着她发现对面这个少女脸上，根本没有半点恐惧害怕的神色。

    多少有点不太对劲……

    那婆子心下想着。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她一挥手：“把她们给带走！”

    几个大汉应声，齐齐朝阮明姿冲了上去。

    阮明姿飞快的挥了下匕首。

    那匕首显然是极好的品质，刀刃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一个大汉躲避不及，胳膊那被轻轻的划了一道。大汉那袖子便瞬间裂了开来，胳膊上也也瞬间多出了一道血口子。

    大汉痛呼一声。

    其余人也没想到会这样。

    本来，天花病人虽说传染性极强，但对于他们这几个都得过天花的人来说，却什么都不是。

    可疑似被传染的人手里还有着匕首，这就不一样了。

    且那匕首看着就像是神兵利器，削铁如泥的，这能是一般人拥有的？

    一时间，因着那大汉胳膊上的一道伤，几个大汉都有些退避。

    那婆子恼了，大声道：“不过是一个拿着匕首的小丫头而已，你们路边捡根树枝，把她那匕首打掉了不久行了吗？”

    然而几个大汉面面相觑，依旧未动。

    那婆子脸色不大好看，咬了咬牙：“捉住那丫头的人，额外多给五十文！”

    五十文！

    那几个大汉都有些心动了，左右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还有些迟疑的神色。

    那婆子咬了咬牙，继续加码：“七十文！不能再多了！”

    几个大汉一听多捉这么一个，就能多得七十文，顿时也顾不上什么了，统统铺了上去。

    绮宁声音又快又急：“一会儿我一推你，你就赶紧跑！”

    “不用！”阮明姿伸手掏入怀中，捏了几包药粉在手。

    她决定了，等那几个大汉冲过来，她就让那几个大汉尝尝席天地特制迷药的感觉！

    然而那几个大汉没给她这个机会。

    还未至她们身前，那几个大汉已经被人一一踹飞。

    阮明姿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正在问她：“阮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没事吧？”

    阮明姿心里咯噔一下，听出来这是苏一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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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 姑娘莫怪我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阮明姿便看到自己身前多了个人。

    不是阿礁又是谁？

    阿礁背对着他，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听得他用极冷的声音吩咐苏一尘：“解决他们。”

    苏一尘应了一声。

    那些大汉虽然人多，然而以苏一尘的身手，这些大汉根本就碰不到他的衣角。

    阮明姿声音蓦然拔高：“苏公子别碰他们！那边那姑娘可能出花了！”

    苏一尘听得这话，原本要推出去的手，改推为踹，一脚将一名大汉给踹了出去。

    很快战局便直接一边倒了，地上倒满了哎呦哎呦叫唤的大汉。

    然后苏一尘往后退了退。

    桓白瑜这才回头看了阮明姿一眼，唇角抿直。

    虽说神色还是很冷漠，但阮明姿莫名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大高兴。

    阮明姿顾不上考虑太多，她见那戴着雪青色包巾的婆子偷偷摸摸想要溜走，指着叫了一声：“那人有问题。”

    苏一尘弯腰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来，弹指间，那石头便砸到了婆子的腿弯处。

    那戴着雪青色包巾的婆子惨叫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而那原本被压制着的疑似得了天花的女子，抓着领口，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阮明姿她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白公子，”阮明姿这才稍稍分出些心神来，诚心实意的道谢，“这次还是要多谢你跟苏公子。”

    桓白瑜照例没什么表情，但这次，却罕见的主动问起了话：“这是怎么了？”

    阮明姿想了想，简单的同对面两人介绍了一下情况。

    苏一尘听得脸色稍稍一变：“天花！？”

    他想到什么，又倏地舒出一口气来，看了桓白瑜一眼：“还好主子小时候得过了。”

    他又抚了抚胸口，“我也得过了。”

    阮明姿闻言，心下也稍稍舒了一口气，由衷道：“你们俩得过就好。”

    桓白瑜眼神落在阮明姿割裂的裙角上，原本就冷淡的脸色越发的冷，“他们扯坏的？”

    阮明姿摇了摇头：“被那姑娘给拽住衣角了，我担心那位姑娘得的是天花，自己割断的。”

    那女子原本勉力翻身坐了起来，听得阮明姿这般说，又落下泪来：“姑娘莫怪我，我方才真的怕得很。”

    “你害怕，就可以不管别人的安危了吗？！”绮宁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脸色有些难看，“只有你的命是命，旁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苏一尘听得直点头。

    那姑娘却坐在地上，脸色发白的落下泪来：“可是我又能怎么办？那婆子说要把我送去桃花娘娘庙，祈求桃花娘娘降福……可我们那几个疑似得了天花，送去桃花娘娘庙祈福的小姐妹，都没了踪影……她们家里人都说她们没挺过去，这是恶疾，人已经烧了……”

    说到这，那姑娘有些绝望的攥紧了自己的领口，“我不想去桃花娘娘庙……”

    “桃花娘娘？”苏一尘神色微微凝重。

    桓白瑜听出苏一尘的言外之意，侧目看他：“你知道？”

    苏一尘点了点头：“回主子，这桃花娘娘是近些日子以来新兴起的信仰，在城外也有了几座不小的庙宇……说是主姻缘子嗣学业的，传得神乎其神。属下听了觉得有些蹊跷，正想细细调查一番后再同主子回禀。”

    说到这，他微微皱眉，“但看这婆子跟这几个大汉的行径，这桃花娘娘果然有问题。”

    桓白瑜眼神落在阮明姿身上，眼眸深深，没有说话。

    倒是阮明姿，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她看向苏一尘，忽略掉来自阿礁那边的异样感，看向苏一尘：“……不如把这婆子跟这几个大汉送官问问，这些人绝对有问题。”

    苏一尘点了点头。

    桓白瑜见阮明姿在最初道谢过后，并不直视自己，还略过了他，专门同苏一尘说话。

    不知怎地，心中就腾起一股躁动的感觉来。

    桓白瑜再一次意识到，他面对阮明姿时，有太多太多的不对劲了。

    四人一时之间又好像没了旁的话，场面又寂静了下来。

    半晌，还是阮明姿打破了这个寂静。

    她见那姑娘呆呆愣愣的坐在原地，攥着领口，好似这样身上那些疱疹便不会被人发现一样。

    那副绝望的模样，让人看着心里很是难受。

    阮明姿复又看向桓白瑜跟苏一尘：“今日之事，改日我请两位吃饭道谢。只是……那边那位姑娘，也不好放着不管。若真是天花，怕是还得采取有效措施才行，不然就由着她这般跑来跑去，只怕会越多人感染……我记得来时路上看到一个医馆，我去请大夫过来看看。”

    苏一尘道：“既然这女子疑似出花，你得找出过花的大夫来看才行。你这样贸贸然去找，也不太好找。我倒是知道一家。”

    说着，他把那家医馆的名字，以及详细地址都告诉了阮明姿。

    阮明姿听得极为认真，不住的点头。

    待苏一尘说完，阮明姿看向苏一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多些苏公子，我晓得了。”

    桓白瑜脸色越发难看。

    苏一尘不知道通过什么联络方式，不多时这儿便出现了一队手持武器的卫兵，那队卫兵将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的大汉跟婆子都给拖了去。

    阮明姿让绮宁在原地候着，看着那疑似得了天花的女子，自己跑去请大夫了。

    好在那疑似得了天花的女子，从阮明姿跟旁人的对话里，知道阮明姿是要请大夫来救治自己，她眼里放出了求生的光，倒是很听话的待在原地，没有再乱跑。绮宁只需远远的看着就好了。

    苏一尘原本想使人帮阮明姿来着，但不知怎地，见着他家殿下脸色十分难看，他便没有说话。

    在侍卫将那婆子与几个大汉带走以后，便悄悄的站到了他家殿下的身后，有着阮明姿一人去了。

    很快，阮明姿便将那得过天花的大夫请来了。

    虽然得了天花，便不会再发。但那大夫也顾忌女子可能得了旁的恶症，口鼻上围了块棉巾，仅仅露出一双眼睛，上前给那女子把了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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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她这是在迁怒

    过了半晌，大夫“咦”了一声，露在布巾外的眉毛都蹙了起来，看着好似有些困惑的模样。

    大夫皱着眉头，又让那疑似得了天花的女子换了一只手。

    又过了半晌，这才拧着眉头收回了自己的手。

    绮宁有些焦急的问：“大夫，她这是天花吗？”

    大夫露在布巾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个表症很像天花，脉象也像。若非老夫当年曾经得过天花，细细研究过天花患者的脉象，也几乎要分不出来。”

    那女子有些懵懵懂懂的，一时还没能反应出来。

    倒是在场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是蠢人，一听这话，立即明白过来。

    这意思就是，这女子得的并非天花。

    绮宁几乎是立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阮明姿的神色，却依旧凝重。

    苏一尘问那大夫：“邓叔，这姑娘得的是什么病？”

    那姓邓的大夫显然是认识苏一尘的，摇了摇头，脸色端凝：“眼下还看不出来，我得再研究一下……但只说这脉象，倒有些像是中了毒。”

    地上跌坐着的女子总算听懂了一句话，有些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我中了毒？”

    那姓邓的大夫点了点头。

    阮明姿反倒没有说什么。

    有人得了天花，然后被送到桃花娘娘庙去自生自灭，便再无了踪影。

    然后现在曝出，一个差点因为天花被送去桃花娘娘庙的姑娘，其实并非得了天花，而是疑似中毒？

    这事细思恐极。

    阮明姿反倒没有说话。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她哪里看不出这里面的水深？

    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人，这事真不是她能管的范畴。

    但是想想那些无故失踪的女孩子，她又觉得，根本无法坐视不理。

    地上跌坐的女子有些狼狈的朝那姓邓的大夫四脚并用爬了过去，她这一天经历了大起大落，虽说暂时还未想太多，却也已经直觉的意识这事背后的恐怖之处。

    “大夫，大夫……求你救我啊。”那女子殷殷哭了起来，“我家中只剩我跟妹妹两人了，若我出了什么事，我妹妹也活不下去了。求大夫给我开点药，解了我的毒……到时候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

    那姓邓的大夫叹了口气，露在布巾外的花白眉毛拧成了个结：“姑娘请起吧，我只能说，我尽力。”

    尽管这并非是个确切的回答，但那跌坐在地上的女子却劫后余生一般脱力的伏在了地上，肩膀微微颤着，好似在哭。

    “白公子。”

    阮明姿突然开口，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没有说话，以目视她。

    阮明姿小声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桓白瑜微微颔首，便再无旁的动作。

    阮明姿知道他性格，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道往巷道一侧去了。

    苏一尘稍稍犹豫了下，没有跟上去。

    只是很警觉的耳听四路眼观八法，注意着四周可能会有的危险。

    到了这露出了几块青砖的破旧白墙下，阮明姿看向桓白瑜，低声道：“白公子，你的人带走了那些行凶的汉子，还有那婆子……若是问出了什么，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阮明姿其实不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但这件事她方才已经飞快的下了决定，若是阿礁的人，没法管这些，她便请阿礁把问出来的口供都给她，她会请些靠谱的镖师，顺着那些口供查下去。

    当然，她深知个人力量渺小，对方到底是有多深浅她也不知道。到时候，她会把证据整理好了，小心翼翼的交到京兆府那边去。

    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在保全自己跟绮宁的安危前提之下，她想替那些被送到桃花娘娘庙自生自灭的女孩子们，求一个真相。

    桓白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她。

    这注视里蕴含着一种阮明姿看不懂的情绪。

    久久等不到桓白瑜的回答，阮明姿有些纳闷的抬眸看他。

    桓白瑜这才垂下眸子，却答非所问，声音低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阮明姿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那股摸不着头脑的劲儿过去之后，阮明姿心底腾起一股难言的愤怒。

    阮明姿冷笑一声，她毫不胆怯，直视桓白瑜，声音也有些冷：“我是什么人，白公子你使人给我送那箱黄金的时候，难道没让人顺便查我一查？”

    桓白瑜沉默。

    阮明姿的怒气却越发高涨。

    这几年，她性子其实沉稳内敛了不少，罕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她也曾觉得自己在面对曾经的阿礁，现在的白公子时，最起码可以维持个心态平和。

    但眼下的事态，好像脱离了她的掌控。

    就在先前，那人挡在她身前之时。

    也在方才，那人眉眼冷漠，问她是什么人之时。

    她控制不了她的愤怒。

    和她的酸楚。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冷笑。

    桓白瑜依旧是沉默。

    阮明姿看着对面冷隽男子那惊世绝艳的俊美眉眼，看着他脸上那一如既往的冷漠神色。

    她方才罕见的，外露了几分怒意。

    两人双双沉默。

    许久，还是桓白瑜先开了口。

    他没有回答先前阮明姿的反问，只是漠然道：“不管从那些人口中问出了什么，既然我管了这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是回答阮明姿最初的那句问话。

    阮明姿久久的看着他，突然泄了一口气。

    身体里积攒的怒意，酸楚，好像一下子倾斜而光。

    她甚至有些苦笑。

    她这是在做什么。

    眼前这位白公子，并非是阿礁。他为了救她，伤到了头，忘了养伤期间发生的一切，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她这是在迁怒。

    阮明姿垂下眼眸，客气疏离的道了声歉：“方才我情绪有些失控了，白公子，对不住。”

    桓白瑜神色淡漠，沉默以对。

    没有人知道，桓白瑜在听到阮明姿那一声道歉时，心里突然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阮明姿既然从桓白瑜那得了这么一句回话，她便彻底放了心。

    对于阿礁的靠谱，阮明姿这一路上京，还是很了解的。

    她想了下，郑重道了声“多谢”，朝桓白瑜福了福身子，这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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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 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疑似中毒的那女子家中孤苦伶仃，仅仅跟妹妹相依为命。阮明姿索性就替她掏了钱，从姓邓的大夫那买了些药。

    那姓邓的大夫还细细跟那女子说了他医馆的地址，让那女子过三天后再去找他复查。

    那女子有些犹豫，手里拎着药，看了邓大夫一眼，又看了阮明姿一眼，最后又看了桓白瑜一眼，这才红着脸嚅嚅道：“……大夫，到时候药费能不能先欠一点……”她又赶忙下了保证，“大夫您放心，这后续的药钱，我就是做牛做马，也会还你的！”

    邓大夫稍稍犹豫了下，毕竟他是开医馆的，不是开善堂的。不过邓大夫也没犹豫很久，点头应了：“行！只不过小娘子到时候得给我写个欠条。”

    那女子愣了下，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她又朝阮明姿跟绮宁拜了拜，朝桓白瑜跟苏一尘的方向也拜了拜，一一谢过了救命之恩。

    最后红着脸，同阮明姿小声道：“姑娘，你能留个地址吗？这买药的钱，日后我一定还你。”

    阮明姿还未说话，绮宁轻轻的拉了拉她衣袖。

    阮明姿稍稍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的神色。

    她又看向桓白瑜跟苏一尘，眼神偷偷的在桓白瑜那俊美不似凡人的脸上略略停顿了下，脸又红了些，却又有些自惭形秽般的低下了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桓白瑜谁也没有理会。

    他自打同阮明姿说完话回来后，神色便越发冷漠，这会儿见事情了结，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一尘匆匆同阮明姿跟绮宁打了声招呼，只说有了结果到时候会去客栈同阮明姿她们说一声，便也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的事倒没阮明姿跟绮宁什么事了，阮明姿跟绮宁便也悄然离开。

    只是到了僻静处，绮宁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像是吁出一口气的模样。

    阮明姿看着便有些想笑：“怎么了，跟做贼似的？还有方才，怎么拉我衣袖？”

    她不喜欢纠结过往，同阿礁之间的种种，已经如过眼云烟了。

    再伤感也没什么用。

    过好眼下才是最要紧的。

    绮宁无奈的看了阮明姿一眼，也没有问阮明姿方才同那位白公子都说了些什么。

    既然阮明姿看上去就像没什么事一样，那他就相信她，会处理好这些。

    眼下他要说的事，是旁的事。

    “方才还好你没有给那姑娘留地址，”绮宁压低了声音，“你晓得么，方才她同那位邓大夫说什么，要欠药费之类的话，我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了。你就当我在市井待久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我总觉得她那意思，是想暗示你，把后面的医药费也替她给出了……你看先前，你替她出了医药费，药都买回来了，也没见她保证过什么一定会还你之类的。这会儿倒是又说要了地址日后还你……”

    绮宁说完，又有些紧张的看向阮明姿，咽了口唾沫，似是有点担心阮明姿会觉得他把人想的太坏。

    然而阮明姿却并没有责怪他，只是点了点头，郑重道：“你说的没错，我们眼下出门在外，小心些是没坏处的。”

    绮宁便有些如释重负，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他朝阮明姿近了些，稍稍拉了下阮明姿的衣袖，小声道：“还有一点，我不太喜欢那个姑娘。虽说她差点被送到诡异的地方去，挺可怜的。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喜欢……像先前，她疑似得了天花，她自己心里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得了天花，但她还是冲上来抱住了你的腿，为了求得自己的一线生机，根本不顾旁人的死活……”

    绮宁显然有些憋屈，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哪怕是生活所迫，但也不值得同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方才咱们帮了她那一把，已经是尽了一个该有的道义了。”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看向绮宁。

    绮宁被阮明姿看得莫名有些紧张，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有些紧张的看向阮明姿，支吾道：“这样看我做什么？”

    阮明姿突然露出个笑来，伸手在绮宁头上揉了一下。

    绮宁先是一愣，继而脸都红了起来。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都贴在了小巷的石墙上，略有些慌张。

    阮明姿见绮宁反应这么大，自个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感慨道：“别怕，我不是想对你动手动脚的。我就是觉得……”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咱们绮宁不再是小孩子了，大了些，日后我可以稍稍放心些了。”

    她颇有些欣慰，目光慈爱，看向绮宁犹如老母鸡看向可以独立找虫吃的小鸡崽。

    绮宁愣了下，眉头慢慢的蹙了起来，却又有些生不起阮明姿的气，只能无奈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好吗？真要算起来，我应该还比你大一些。”

    他比了比自己的身高。

    离开庐阳道来到宜锦县的这近一年时间，在充裕的生活条件下，他的身体好好调养了一番。这大半年，除了身体更硬朗了，身高也蹿了一些。

    所以哪怕这大半年来，阮明姿也蹿了不少个子，这会儿看着，绮宁倒是还要比阮明姿稍稍高一些。

    阮明姿笑着点头：“是是是，你比我大。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目光里充满了包容与慈爱。

    绮宁有些挫败的叹了口气，倒是不再与阮明姿争论这个，岔开了话题：“……方才耽误了些时间，这会儿再去看店铺，还来得及吗？”

    阮明姿抬头看了看天色：“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回来，还是可以的。”

    这次她们要看的几个店铺选址，位置都有些偏。

    倒不是没有银钱，而是阮明姿对于这个店铺的规划，自有自己的考量。

    真要说起来，她们这个店铺，并不怎么倚靠街道的纯客流量。

    客流量，并非是她们这个店铺能不能成功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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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 临街旺铺

    阮明姿跟绮宁先到的这处店铺，是在一处比较偏郊区的长街街尾。

    街道四下里大多是些火烛铺，针线铺，书铺，点心铺，等跟民生息息相关的铺子。

    临街铺子后的巷子，大多是些百姓住宅，鳞次栉比，站在临街铺子二楼往后望，甚至还能见着有些人家院墙的檐下挂着的一些干货。

    像是什么干辣椒啊晒干的苞谷一类。

    一串串的挂在檐下，随风微微荡着，颇有生活气息。

    这样的街区，人流量显然不少。

    阮明姿她们要看的那铺面，便坐落在这样一条街道上，铺子上贴了“吉铺租赁”的条子。

    旁边卖糖人的大婶见阮明姿跟绮宁在这铺面前驻足，来了精神，忙上前道：“两位，可是要看这铺子？”

    “您是……”

    那卖糖人的大婶热情的自我介绍：“哦哦，这铺子啊，是我远方亲戚家里头的，我正好在旁边卖糖人，让我帮着看着点……两位，我跟你们说啊，这铺子好得很，在这位置好，人来人往的，也热闹！买了绝对不会吃亏的！开得很，日进斗金都极有可能！”

    阮明姿笑而不语。

    倒是绮宁，眼珠子转了下，笑眯眯的问那大婶：“婶子既然说买了绝对不会吃亏，那原先这铺面的东家，怎么会舍得把这么赚钱的铺子给卖了？……这说不通啊。”

    那大婶脸色稍稍一僵，眼珠子不太自然的转了下，这才又咳了一声，靠近阮明姿跟绮宁，神秘兮兮的模样：“既然说到这了，我就跟你们两位说实话吧。这铺子啊，确实好，只不过我那远方堂弟家里头有点事……”

    “这是前头原配留下来的嫁妆，这不，前头原配的闺女要嫁人了，舅家那边就吵着要把这嫁妆给前头原配的闺女当嫁妆傍身。不过这后头续娶的那位就不乐意了，说什么前头那位的嫁妆当时只是个小铺子，眼下发展成现在的规模离不开他们后头的经营，怎么能让这原配的闺女一下子把桃子给摘走了呢？”

    “反正我这么一说，两位也能猜得到，当时吵成了什么样。后来也没了法子，就商议了下，把这铺子卖了，折成银钱，两处一分，也好给那前头原配留下来的闺女置办些嫁妆傍身……不然这临街旺铺，哪里就这么容易的挂出来卖了？”那卖糖人的大婶唾沫横飞的说完，又有些殷勤的递过两个糖人来，“来来来，买个糖人尝尝不？我家用传了好些年的老方做的，跟旁处的糖人味道都不大一样呢！”

    阮明姿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来，笑着问了句：“多少钱？”

    人家大婶这般热情的介绍，说了这么好些话，就当听故事了。

    她见阮明姿跟绮宁都是面善的小姑娘，越发热情，除了手上拿着的俩糖人，又额外赠了两颗沾了糖霜的山楂糖球，拿油纸包了，递到了阮明姿跟绮宁手上。

    然而接下来无论这卖糖人的大婶再怎么热情，阮明姿跟绮宁却只在那要看的铺面周围看了看，那铺面里头，却是连进也没进。

    那卖糖人的大婶便知晓这俩人大概是没有购买意愿了，不过看在他们买了两串糖人的份上，对阮明姿跟绮宁的态度倒也还算好。

    只是最后，见阮明姿跟绮宁要走，这卖糖人的大婶终是有些忍不住，开了口：“闺女，你跟婶说说，你看不上这铺子，看上啥铺子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如实相告：“还没看旁的铺子呢。今儿过来只是瞧一瞧，毕竟在京城里置办个铺子，可不是个简单事。”

    那卖糖人的大婶一听阮明姿还未定下来，心情大好，又听得阮明姿后面的话，连连点头，颇有感慨道：“可不是嘛？这京城啊，居大不易。我家里头，卖了几十年的糖人了，也就只够日常嚼用的，别说买铺子了，就是租一个，都有些捉襟见肘的！”她感慨一番后，又话音一转，“不然，这么好的铺子，我肯定是直接就买下来的！”

    阮明姿颇有些忍俊不禁。

    阮明姿跟绮宁离了这市井商街上的铺子，又往更为偏僻的郊区方向走。

    一直快走出了京城，几乎是在最边边角落的地方。

    这街道四下里有些荒芜，没什么人，甚至还有几处临街的楼在推倒重建。

    绮宁一开始还默不作声的跟着阮明姿沿着这条破败的街道走。

    但走了一段时间，绮宁见阮明姿是真的在考察这些看着就很荒凉的商铺，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犹豫的开了口：“明姿，你打算在这里买？”

    自打绮宁跟阮明姿来了京城，阮明姿都在有意无意的培养绮宁的一些思维方式。

    绮宁也不是那种有话闷在心里的人。

    他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了口：“……先前那个铺子，地理位置其实离着主街道不算远，四下里人流量也多，来来往往的，俱是商机。我先前都有些心动……但见你不是很感兴趣，后面我想了想，倒也多多少少能想明白。我们要开的铺子，跟首饰胭脂水粉沾边，且较为高端。那些想来铺子里购买的夫人小姐们，平时也不是逛这种街的人，在那条街上吸引到的人流量，其实是与我们的生意不大相干的。所以，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你对那铺子不是很感兴趣。”

    顿了顿，绮宁又疑惑的四下望了下，“但你为什么会对这条街感兴趣，我就有点摸不准了……”

    “毕竟，这里比先前那条街，更不可能会有夫人小姐们来逛啊……”

    绮宁一脸的疑惑。

    阮明姿笑着遥遥点了点绮宁，“这倒也不怪你。去年你来宜锦县的时候，我们奇趣堂周边那条街，已经很是繁茂了。”

    绮宁不知道阮明姿为什么会说这话，还是有些茫然。

    阮明姿眼中却隐隐流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来：“……其实，那条街，最初不是那个样子的。”

    她当时从蒋可沁手里租下了奇趣堂所在的铺子，她甚至还提醒了蒋可沁一句，这条街，终究会因为奇趣堂，成为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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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 储凤街

    这条街，有些历史年岁了。

    大概是久缺修缮，这条街破砖败瓦的，看着四下颇有些凄风楚雨的感觉。

    不过也不是没人，这条街最中心的位置，竟然是一家棺材铺，铺前头摆着香火纸马兜售，看着阴森的很。

    棺材铺里摆着个藤编的躺椅，躺椅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腿上还卧着一只橘色的大肥猫。

    若非四下里摆着刷了不少桐油木的棺材，这定然是一副极为惬意的田园图。

    阮明姿跟绮宁脚步声不算重，但四下里有些寂静，那老头睁开了眼，从藤椅上坐了起来，有些诧异的看向在棺材铺前驻足的阮明姿跟绮宁：“买棺材呢？”

    棺材可不是什么好意头，绮宁连连摆手：“就随便看看，看看。”

    阮明姿软声道：“老伯，是这样，想跟您打听点事。”她掏出一把铜板，放在铺子门口的木柜子上，笑容淳朴。

    那干瘦的老头看了木柜子上的那一把铜钱一眼，又打量了阮明姿跟绮宁一会儿，像是来了兴致，往后一靠，舒服的躺在藤椅上，乐呵呵道：“行啊，我这好久没来活人了，你们有啥事，问呗。”

    绮宁听着老头强调了一句“好久没来活人”，心下颇生出了些异样之感。

    咋着，好久没来活人，难道一直来的是死人吗……

    这话不能细思，一细想就瘆得慌。

    绮宁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那老头脸上笑意越深了。

    倒是阮明姿，好似没受什么影响，笑容又柔又软：“老伯，这条街怎么这么破败啊？”

    那老头鼻子里带了几分笑音：“两位不是京城本地人吧？”

    阮明姿一听这话就知道，看来这地方属于本地人都心知肚明的那种。

    她笑容愈深：“是啊，打外地来的。我们姐妹俩孤苦伶仃的，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这会儿正在到处看呢。就是见这条街挺宽长的，怎么看着这么破败啊？”

    “啧。”那老头没什么恶意的啧了一声，却是摇了摇头，“小姑娘果然是外地人，不懂这些。这条街先前也不是这样的。这条街后头啊……”老头遥遥指了个方向，“那地方是前头祥王府的地儿，当年也是繁花盛锦的地方。这条储凤街，因着离祥王府不远，近水楼台的，也是个繁华地儿，经常有文人墨客来这的楼上，吟一些酸诗什么的。”

    绮宁听得入神。

    阮明姿先前跟着席天地去琼崖的时候，路上闲着无聊，倒也听了一耳朵的京城逸事，其中倒也有那么一两桩关于祥王的事。

    若说当今的太后，是先帝最为宠爱的继后。那这祥王，便是先帝从前最为宠爱的皇子。

    当年祥王年纪刚刚弱冠，先帝便让祥王出宫建府，整整一大片极为繁华富饶的园林，都划到了祥王的名下；又赐了“祥”为其封号，可见其盛宠。

    然而天家盛宠，并不是一件好事。

    元后膝下无子，去世后，先帝续娶白氏嫡女为继后，继后入宫三年，甚得圣上宠幸，却依旧没有嫡子。当时朝中重臣，都纷纷上书乞求先帝早早立下东宫。

    大兴朝的规矩，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若长子不贤，也可考虑余下的皇子。

    就因为中宫无子，长子贤能并不比其他皇子多多少，天家这些皇子们人心浮动，都动起了夺嫡的心思。

    而，在先帝最为宠爱的祥王府上搜出龙袍，拉开了这场夺嫡大戏的开场序幕。

    当年情景，眼下再惨烈的形容也描绘不出其中一二，阮明姿只听说，祥王府当年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血，外头的百姓害怕，拿水冲了三天，才堪堪冲洗干净。

    这老头一说祥王府，阮明姿便明白了。

    不过她面色不变，依旧言笑晏晏的，问那老头：“……所以这块儿落败，是祥王出事后吗？”

    那老头见阮明姿提起祥王态度依旧不变，多看了阮明姿一眼，这才笑了一下，有些感慨道：“那不然呢？……当年出事后，也牵连了不少人。附近不少人家都有相干的人被拉去了菜市场。我犹记得，那些日子，我这棺材铺的生意，可是好得不得了！……那年死的人太多了，慢慢的，就什么人愿意在这附近住了。”

    老头像是陷在了追忆中，脸上浮现出颇为感慨的神色来。

    他摇了摇头，只道：“老头儿倒是也能理解，这地方血腥味重，有时候一起风，我老觉得风里头吹来了血腥味。我一个开棺材铺的尚且如此，更别说旁人了。这人都走了，街自然也就死了……你们两个小娃娃想来这儿定居，倒也是胆子大。老头儿劝你们一句，这地方地界确实便宜，但也着实有些阴，不适合你们这些小姑娘家家的来这住。”

    阮明姿经历了一遭死后重生，倒是对鬼神一说有了些新的认识。但她依旧不相信世上会有能让凡人看到的鬼。

    不然都说善恶到头终有报，那些冤死的鬼，岂不是早就把他们的仇给报了？

    还需要等到那个“善恶到头”吗？

    这些话自然是不好对人家棺材铺老头说的。

    阮明姿只是笑了笑，道：“我看老伯您身体倒是健壮的很。可见在这住，应该对身体也没什么影响。”

    精瘦的老头笑着直摇头：“我一个开棺材铺的，那些鬼都要从我这送走的，能对我有什么影响呢？倒是你们，听老头儿一句劝，还是算了吧。”

    阮明姿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像是个性子软和的。但只要稍稍了解她的人都会知道，她看着软，其实极有主意。

    这老头这般劝着，阮明姿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又在走之前跟那开棺材铺的老头倒了声谢，这才同绮宁一道出了棺材铺。

    绮宁拉着阮明姿的袖子，轻声问阮明姿：“……听着有些瘆人，明姿，我们当真要在这边买铺子吗？”

    阮明姿没有说话，眼神却已经落在街边一家极好的二层楼店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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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 因为闹鬼

    说它极好，那是因为乍看之下，那两层楼店面，大概是这条街上看上去保存最好的一栋建筑。

    只不过，细看之下，却发现了一点点端倪。

    那二层楼店面正在拐角处，路边的阴影之中，摆着一盆烧过的纸灰。

    青天白日的，突然出现一盆纸灰，莫名多了几分阴冷。

    那开棺材铺的老头又径自说了一会儿话，见无人应答，愣了下，这才看向阮明姿，见阮明姿眼神落在不远处街道拐角处的那栋二层楼店面，脸色当即变了，“哎呦”了一声，声音也压低了几度：“我说小姑娘，你看上这家了？”

    绮宁莫名被老头的音调给瘆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摸了摸胳膊。

    阮明姿倒是一派轻松，甚至还在笑：“老伯，听你这意思，那家有点故事？”

    开棺材铺的老头顿时激动起来，拍着大腿：“何止是有点故事啊！”他这一激动，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什么，慌忙降了下来：“瞧我这……”

    他显然是有些紧张。

    阮明姿看着，对那栋两层楼的临街店铺越发来了兴致。

    绮宁便装作无奈的样子在一旁叹气：“老伯，你就同我妹妹好好说说吧。她是个不听劝的，我们俩一路跋涉来了京城不容易，这可怎么是好？”

    说得那开棺材铺的老头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像是下了一番决心，这才重新压低了声音开了口：“两位若是看看，那栋楼的来历我就略过了。但两位若真想买那栋楼，我却是好好劝一劝的……”

    他顿了顿，声音无端又低了两分：“——那可是栋凶楼啊！”

    绮宁惊疑不定的看向那开棺材铺的老头：“凶楼？”

    倒是阮明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伯真说笑。你自个儿都开棺材铺呢，怎么还说旁的地方是凶楼？”

    那开棺材铺的老头倒也不生气，他从藤椅上一下子起了身，神色微微绷着，眼神落在那栋二层临街小楼上，变得有些怪异。

    似是追忆，又似是恐惧。

    许久，他才低低道：“那栋小楼，是前头祥王宠妾海棠夫人名下的资产……”

    “海棠夫人？”

    绮宁有些不解，阮明姿这个听过不少京城逸事的人，却有些恍然。

    竟然是海棠夫人名下的资产吗？

    那位传说中，美得倾国倾城，只需一眼，祥王便为其神魂颠倒的绝世大美人吗？

    因着海棠夫人太美了，甚至有传言说，祥王之所以缝制龙袍，是因为海棠夫人想要看他穿龙袍的样子，祥王为了博美人一笑，才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当然，这种传言阮明姿向来就当个笑话看。

    史书有时候喜欢把男人的昏聩安在一个女子身上，好似男人做出的那些大逆不道，都是因着女人的引诱。

    然而那开棺材铺的老头神色间隐隐露出的恐惧，却又似乎有些旁的隐情。

    “你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那老头咽了口唾沫，“我年轻那会儿，可是见过海棠夫人的。她生得可真美啊……”

    他眼里露出几分追忆的神色来，干瘦的胳膊抬了起来，指了指那栋二层小楼的某处的窗口，“当时窗户大开着，她就站在那儿，倚着窗台，看着街上的来来往往。我记得，那天她好似发现了我在看她，还朝我这看了一眼，笑了下……”

    精瘦的老头脸上露出几分神魂颠倒的神色来，喃喃道，“她就跟天上的仙女下凡一样……那么美的人……”

    老头回过神来，打了个寒颤，看向那栋二层小楼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恐惧的神色，声音微微打着颤儿，“她是在那栋小楼里自焚的……当时，火光中，我就站在这儿，她好似还朝我笑了下，把那扇窗户给关紧了……”

    明明是个艳阳天，但大概是这开棺材铺的老头描述太过瘆人，绮宁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阮明姿依旧很冷静，甚至还好奇的反问：“……可我看着那栋二层小楼保存的挺好的啊，不像是有人自焚过。”

    那开棺材铺的老头不由得看了一眼阮明姿。

    若是一般人，听到这个故事，基本都会嫌晦气。

    可这个小姑娘，目光清正的很，倒是让人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是个没经历过当年那段，也没怎么听过那段传闻的外地人吧。

    老头幽幽道：“自然，因为眼下这模样，已经是修葺过两次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次修葺，是海棠夫人自焚后，那些文人墨客，感念曾经海棠夫人的惊鸿一瞥，不忍让佳人葬身在此，凑了些银钱，敛了海棠夫人的骸骨，又重新修葺了这栋楼。”

    绮宁听得又是鸡皮疙瘩，又有些欲罢不能，他见老头停下，忙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那开棺材铺的老头幽幽的看了绮宁一眼，慢吞吞的伸着那根手指头补充：“……修葺好了没几天，有几个文人骚客天天来这修葺好的小楼中沽酒喝。结果，没几日，却又有一名女子，在这小楼后院的天井里自焚……”

    他语调有些诡异，又慢又低，听着就像是来自阴间的声音。

    再加上这是一个棺材铺，氛围烘托得足足的，绮宁一边摸着自个儿的胳膊打颤，一边又觉得似是不知道哪里吹起了一股寒风。

    绮宁恨不得扑在阮明姿身上了。

    倒是阮明姿，还是很镇定，听了这开棺材铺的老头的描述，镇定的点了点头，又问：“所以又进行了第二次修葺？”

    “没错。”开棺材铺的老头看了阮明姿一眼，突然笑了一声，慢悠悠说道，“小姑娘，倒也不是我吓你。这第二次修葺后，那栋楼却依旧冷落破败至此，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阮明姿很捧场的问。

    “因为闹鬼。”那开棺材铺的老头幽幽的说出了口。

    “……”绮宁倒吸一口凉气。

    阮明姿却从容不迫的慢慢点了点头：“闹鬼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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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 这楼你要买？

    阮明姿这般不慌不忙的模样，那开棺材铺的精瘦老头不由得为之侧目。

    一般说到鬼啊怪的，小姑娘家家的脸都吓白了。

    这位倒好，倒像是听说了什么笑话一样。

    老头加重了语气：“是真的。经常有人在月圆之夜，听到那栋小楼后院里有人在呜咽——忘了同你们说，先前无论是海棠夫人，还是那在后院天井里自焚的女子，都是在月圆之夜……”

    说到这，老头突然有些神经质的笑了下，幽幽道，“也巧了，今儿好似就是月圆之夜了。”

    “……”绮宁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叫出声来。

    阮明姿却是差点笑出了声。

    她看出来了，这老头就是存心吓唬她们的。

    不然，怎么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渲染有鬼，可怕云云呢？

    阮明姿虽说不是非要买那栋二层小楼不可，但这老头这般，她却反倒被提起了兴致。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来：“……老伯同我们说了这么多，辛苦了。我们也大致有个了解了，我们先四下里看看。”

    那开棺材铺的老头见状，有些悻悻的，重新坐回他的藤编摇椅中去，嘴里还嘟囔着，“行吧，小姑娘年纪轻，没怎么经历过世事……等后面经历了就晓得了……”

    绮宁倒有些不服气了，有心想说两句什么。阮明姿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便抿了抿唇，把那些想要替阮明姿分辩的话都给咽了下去，跟在阮明姿身后，出了棺材铺。

    外头的日头稍稍有些偏了，映在身上不像午时那般灿烂，却也比棺材铺里那等略显阴森的环境要好上许多。

    一出来，绮宁就稍稍吁了一口气，摸了摸自个儿的胳膊，小声同阮明姿道：“不知怎地，总觉得里面有些阴森……”

    这大概就是环境气氛烘托了。

    阮明姿笑了笑，语调轻快的同绮宁说了几句日常闲聊，绮宁顿时觉得周身都有些松快了，先前体表那些不适，都无影无踪了。

    不过，在绮宁发现阮明姿正带着他往那栋二层小楼那去时，脸色顿时有些凝滞了：“……明姿，你真想买那个？”

    大概是想起阮明姿的牛脾气，绮宁有些急了，“明姿，咱们这店，主要是面向那些勋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她们向来最相信那些鬼怪之谈，怎么敢来这家店呢？”

    阮明姿翘着嘴角直笑：“别急啊，我也没说要买。只是咱们过去看看嘛。”

    一听阮明姿不是要买，只是想过去看看，绮宁稍稍放下了心。

    那栋二层小楼离先前的棺材铺并不是很远，正好在拐角处，拐过去一角后，背阴处却有人正背对着她们，蹲在路边，似是在烧着什么。

    一片还未稍完的纸灰顺着风飞起来，阮明姿跟绮宁看得分明，不是黄澄澄的纸钱又是什么？

    绮宁顿时想起了，先前那老头说的，海棠夫人同另外一名自焚的女子，都是在月圆之夜，而今日，恰好是月圆之夜……

    他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却依旧护在了阮明姿身前，牙齿都有些微微打颤了：“……要不，就在这儿看吧？”

    那烧纸灰的人却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

    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

    他见这向来萧瑟的街上竟然出现了两个生面孔，先是有些诧异，又有些警惕，打量了阮明姿跟绮宁几眼。

    见对方只是两个生得人畜无害的小姑娘，脸色这才稍稍正常了些，没再搭理她们，转过头去继续烧纸。

    阮明姿便站在近处，细细打量着这座修葺过两次的临街小楼。

    她也不止只打量这一栋，这小楼的四下，她都一一打量过了。

    直到那中年男子烧完纸钱，一回头，见那两个生面孔的小姑娘还在，甚至好似是在打量眼前这座海棠楼——先前这楼并不叫海棠楼，海棠夫人在这自焚后，文人墨客们便多以海棠楼来形容这栋楼。

    “这楼有什么好看的？”那中年男子率先出声，“你们是外地人？”

    绮宁看了阮明姿一眼，这才点了点头。

    那中年男子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天边余晖已有些西斜，脸色稍稍一变，抬手作挥赶状：“行了行了，这里也没啥好看的。你俩年岁不大，赶紧回去吧，到时候别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

    阮明姿这才将眼神落到这中年男子身上，打量一遭后，冷不丁开了口：“大叔，是在给谁烧纸钱呢？”

    一般都是给自己亲人烧些纸钱，希望对方在阴间能衣食富足。

    可再看他这用语，“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怎么听都觉得有些怪异。

    给海棠夫人？亦或是那个在这小楼后院天井里自焚的女子？

    那中年男子神色倏地就变了，他似是有些想发脾气，却又强行抑制住了，只是语气变得不是多么的好：“……小孩子家家的，别问太多了！赶紧走！”

    他上前两步，一副要赶人的模样。

    绮宁挡在阮明姿前面，瞪着那中年男子：“有话好好说，可别动手动脚的！”

    中年男子微微喘着粗气：“……这小楼是我家的祖产，你们站这块地方，按道理说也算我家的经营范围，赶紧走，别让我赶你们！”

    阮明姿跟绮宁后退几步，离得有些远了，算是退出了所谓的经营范围，这才站定了脚步。

    阮明姿道：“这位大叔，我们无意冒犯。只是听说那楼曾经属于海棠夫人的，怎么又成了你家的祖产？”

    中年男子在听到“海棠夫人”四个字时，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看。

    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含糊不清道：“那谁没了以后，这楼又没被朝廷查封，自然是要归她的娘家人了！”

    原来这是海棠夫人的娘家后人。

    阮明姿没再说什么，只话锋一转，问道：“……既然这栋楼是您家的，那我想问一问，这楼，您卖吗？如果要卖的话，多少银钱？”

    那中年男子狐疑的看着阮明姿，话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意味：“……这楼，你要买？”

    阮明姿浅浅笑了下，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道：“看着这楼地理位置挺好的，想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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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 还真是巧了

    阮明姿跟这烧纸的中年男子没有谈太久。

    因着没过多久，便听得有人在不远处，带着几分诧异的喊她：“阮姑娘？”

    阮明姿听得出这算是认识的人的声音，有些诧异的一回头。

    结果这回头一看，阮明姿就无语了。

    还真是巧了！

    那道声音虽然如她所料，是前些日子有过一面之缘的大理寺少卿封今歌，但阮明姿却没想到，架不住封今歌旁边还跟着几个“熟人”啊。

    其中一个“熟人”，在看到一同回过头来的绮宁之时，已是激动得双颊发红。

    饶是离得不算近，阮明姿都能看得出他眼里快要放出的万丈光芒了。

    阮明姿还未说话，就见着那“熟人”往前迈了一步，有些激动，又有些结结巴巴的，看着绮宁，眼里再容不下旁人，“……姑，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绮宁也是有些懵，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封今歌，更没想到会在这遇到蒋浩昌那几个书生！

    蒋浩昌也就罢了，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晾他也不敢造次。

    可另外一个，先前说是叫什么周湛明的，自打先前知道了阮明姿眼下这副样貌是“易容”之后，看着阮明姿的眼神，就不太对劲！

    绮宁比较头痛这一个。

    “你们认识？”封今歌那桃花眼微微一眯，看着阮明姿跟绮宁的神色，好似并不太开心见到他们一样。

    阮明姿跟绮宁很是默契，齐声道：“不认识！”

    蒋浩昌有些委屈，扁了扁嘴，想了想却也没说什么。

    人家本来就跟他们不算认识。

    倒是那周湛明，眼神落在阮明姿身上之后，像是在阮明姿身上盘旋了几遭，这才挪了开来。

    封今歌虽说家世不错，但坐到大理寺少卿这从四品的官职，却全靠自己实打实走出来的。

    他稍稍一搭眼，便基本能猜了个大概。

    见着场面有些僵，封今歌微微笑了笑，桃花眼温柔极了：“……想不到会在储凤街遇到两位姑娘。我是来储凤街查案的，只是不巧遇到这几位学子正巧想来海棠楼附近走一走，找些灵感，这才碰到了一块。方才过来时，见着姑娘背影，想着试着唤一声，倒没想到果真是姑娘。”说着，封今歌又朝阮明姿作了个揖，“倒是我唐突了。”

    他十分干脆的主动把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妥帖极了。

    同这样的聪明人来往，是件很舒心的事。

    阮明姿脸上露出几分浅浅的笑意来。

    人家封大人并没有什么义务向她们交代行程，说这些话，无非是看出来她们对那几个书生的态度有些微妙，照顾她们的情绪罢了。

    这般平易近人没有架子，行事又妥帖的封大人，阮明姿还是很承这份情的。

    既是承了这份情，阮明姿便也不想让封今歌难堪，她笑容和煦：“我们俩不过是一路闲逛，倒不想会在此处遇到封大人。”她微微福了福身子，“听闻封大人是有查案公务在身，我们便不打扰了。”

    封今歌有心想同阮明姿说一说先前碧涛楼里蓝小姐坠楼那事的处理结果，但这会儿人多眼杂，却也不是说事的好时机。

    他便洒脱的一笑，微微颔首：“姑娘请便。”

    然而那中年男子，这会儿看到阮明姿要走，他咬了咬牙，突得开口：“小姑娘！这楼，方才你问我卖不卖，可是戏言？”

    这中年男子站在海棠楼前，口中的“这楼”，除了海棠楼自然不作他想。

    封今歌眼眸微微一闪。

    倒是原本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蒋浩昌跟周湛明，都有些变了脸色。

    周湛明虽说不是京城人，但来到京城时日不短，又时常跟同窗一道出去辩经论道，海棠楼的事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他见“易容”后的阮明姿虽说没有初见时那般丽色慑人，但也不知道她是有什么魔力，哪怕这会儿的容貌只能称得上是清秀，可他也不由自主的被她的一颦一笑所吸引……

    周湛明喉咙一干，便已是急急说出了口：“姑娘慎重！这海棠楼，不是吉宅！”

    那烧纸的中年男子见周湛明出来阻拦，脸色稍稍有些难看，但见周湛明穿得衣衫皆是上品，头上还带着纶巾，一看就是世族大家出来的子弟。他强行压了压心头火气，“这位公子，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周湛明这会儿一心想在阮明姿面前表现一番，他急急道：“姑娘，我没骗你！这海棠楼，曾经因火死了两位女子……你同这位姑娘若要想买，不太合适！”

    那烧纸的中年男子简直要被气个倒仰，他狠狠瞪了一眼周湛明，青着脸同阮明姿道：“……你若真心想买，这一栋小楼，并后面那大片院子天井，还有临街那一排倒座，都卖给你！一口价，五百两！”

    “五百两！”有学子是寒门出身，听到这个价格倒吸一口凉气，小声的同身边同伴道，“就这凶宅，这地段，也好意思卖五百两啊……”

    其实这价格，若是换个地段，确实不算贵。

    但眼下这条街上，人人都有些避讳，整条长街寂寥无人，要五百两，确实有些贵了。

    阮明姿笑容不变，面对那中年男子有些殷切的眼神，她沉吟了下，摇了摇头：“我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那中年男子脸上便显出几分失望之色，语气也越发硬邦邦的，“就这个价，少一文钱都不卖！”

    他丢下这句话，扭头便要走。

    封今歌却喊住了他。

    封今歌自报了官职，那中年男子的脸色刷得白了，跟着封今歌去别处回话时，样子颇有些失魂落魄的。

    两人走了后，长街只剩下阮明姿，绮宁，还有那几个想来海棠楼附近吟诗作对的学子们。

    周湛明显然有些紧张，他见阮明姿跟绮宁又要走，急急忙忙拦住：“……姑娘，方才我听封大人唤你阮姑娘，姑娘可是姓阮？”

    他已在脑中飞快的想着，好似京城中的名门望族中，并没有什么人家姓阮。

    绮宁有些警惕的看向周湛明。

    比起那个愣头青似的蒋浩昌，这个周湛明，更让绮宁暗生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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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阴魂不散

    绮宁呈保护之态，隐隐站在阮明姿身前，语气难得有些强硬：“亏你们还自诩读书人，莫名其妙的打听女儿家姓氏做什么？”

    周湛明脸一红，有些难堪。

    他向来都是被人捧着的，哪怕是外出踏青吟诗，也有不少千金小姐向他抛来善意，哪里遇到过眼前这油盐不进的两个姑娘？

    他有点沉默，倒是一旁的蒋浩昌红着脸解释：“……姑娘莫、莫要生气，我们真，真不是登徒子……就，就是不知道如何称呼姑娘而已。”他干巴巴的，脸上红晕都快滴下来了，“总不好，总姑娘姑娘的，或者天仙姑娘……这样称呼……”

    绮宁扫了一眼蒋浩昌，见他脸都红了，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倒也还算恳切……神色总算是稍稍和缓下来。

    阮明姿稍稍拉了拉绮宁的衣袖，微笑道：“不过一个姓氏而已。我确实姓阮，我朋友姓伏……我同朋友还要去旁的地方，几位请自便。”

    她不欲跟这几人纠缠，实在还有些旁的地方要去。她嗓音温软的报了姓，免得大庭广众之下，有人真的对着她喊出“天仙姑娘”这样羞耻的代称来。

    况且她现在还为着行走方便，把自己那过于耀眼的外貌，给化成了普通清秀模样呢。

    阮明姿跟绮宁欲走，那周湛明却又急急伸了袖子阻拦：“阮姑娘，伏姑娘，天色不早了，左右我也无事，不如送两位一程？”

    那蒋浩昌刚要说什么，绮宁恼了，大大的杏眼儿睁圆了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送什么送？你们也知道天色不早了呀？懂避嫌吗？”

    秀美灵动的少女貌似凶巴巴的说出这话，蒋浩昌心情一荡，又忍不住有些羞愧的往后退了一步。

    周湛明被骂得也梗了一下，倒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绮宁见状哼了一声，同阮明姿小声道：“咱们走。”

    阮明姿用眼神示意：“去那里。”

    那是一处在街对过的茶楼，站在这儿，尚能看到对面茶楼那破败却又挂在空中飘扬的旗帜。

    也是整条储凤街上，为数不多还在开着的铺面之一。

    阮明姿跟绮宁没再理会那几个读书人，直接往茶楼行去。

    周湛明看着阮明姿跟绮宁离去的背影，有些迟疑，直到看着阮明姿跟绮宁的身影进了那座还打着旗帜的茶楼，他这才回过头来。

    旁边几位同行人还都有些云里雾里的，周湛明也不欲多解释，只咳了一声：“咱们也走了许久，要不去茶楼歇歇脚？”

    顿了顿，他又欲盖弥彰的补充道，“毕竟，从那茶楼也可以看到这海棠楼，有香茗作伴，说不定可以激发更多诗兴。”

    旁人都应了，只蒋浩昌神色犹豫，他道：“阮姑娘跟伏姑娘也去了那边茶楼，若是我们过去，她们会不会以为我们是跟着她们过去的？……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我们还是稍稍避避嫌吧。”

    周湛明脸上却露出一抹不赞同的神色，他大义凛然道：“哎，浩昌这就迂腐了。这街上本就没几家店铺开张，除去这茶楼，也就还有一间棺材铺，一间书铺还开着。与那两位姑娘恰巧在同一家茶楼喝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们行的正坐得直，自然是问心无愧。”

    蒋浩昌嘴唇微微嚅动了下，觉得确实是湛明兄说的这个理，但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旁人却已经准备往那茶楼走了，他也没了办法，只能叹了一声，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

    阮明姿跟绮宁进了这挂着“长云茶馆”旗子的茶楼，只觉得一股子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焉焉的坐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阮明姿试着唤了一声：“掌柜？”

    他这才从书里抬起头来，见来了客人，脸上竟然闪过一抹吃惊的神色。

    只不过那吃惊的神色稍纵即逝，他赶紧正了正衣服，从柜台后绕出来，有些生疏的同阮明姿跟绮宁打着招呼：“两位小娘子，喝点什么茶？”一边说一边招呼着她们往大堂里坐。

    阮明姿抬头看了看茶馆那歪歪扭扭挂在墙上供客人点茶的匾牌，上头写着十数种茶名与点心名。

    上头的字倒是工整，只是这匾牌应是缺了个钉子，明显歪了下来，边缘还缺了一角，更是蒙满了尘土。

    看着就破败不堪。

    就连阮明姿跟绮宁坐的那桌椅，那掌柜模样的人都先擦了好几遍，擦下不少浮土来，才让阮明姿跟绮宁入座。

    阮明姿跟绮宁都是贫苦里挣扎出来的苦孩子，对这个倒不会很嫌弃，毕竟她们是来打探情况的，不是来喝茶享受的。

    阮明姿跟绮宁点了一壶价格中位的红茶，叫什么“眉间砂”。

    那掌柜笑着道了一声“两位稍等”，便匆匆去了后面。

    一看就是自个儿去泡茶了。

    这掌柜倒是身兼数职，除了店里伙计一职，还兼任沏茶的。

    在等掌柜上茶的时候，那几个学子从外头迈了进来。

    周湛明为着显出自个儿不是特意为了阮明姿跟绮宁来的，是看都不看阮明姿跟绮宁一眼，只长声喊着“有人吗”。

    倒是蒋浩昌，有些歉意又有些心虚，偷偷的往阮明姿跟绮宁这看了一眼，被绮宁瞪了回去。

    绮宁小声同阮明姿道：“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阮明姿也小声道：“慎言，总不能不让人家来茶楼。他们不来骚扰我们即可。”

    “好吧。”绮宁有些怏怏的，倒也没再说什么。

    好在大概是先前阮明姿跟绮宁那明显拒绝的态度起了效果，那几个学子都没有再过来同阮明姿跟绮宁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掌柜拎着茶，托着茶杯从后面出来后，见着大堂里多了几个戴着纶巾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年轻人，大大吃了一惊。

    心想这些人是不是疯了，今儿还是月圆之夜呢，怎么一股脑的往这储凤街走？

    不怕那什么吗？

    掌柜心下这般想，但嘴上却不会这样说。

    毕竟来了都是顾客，他这茶楼苟延残喘，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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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 大雨

    这叫“眉间砂”的茶，一上来，阮明姿鼻子灵，就闻出来了，这大概是陈茶。

    至于陈几年，她就闻不出来了。

    好在那茶杯洗涮得倒是极为干净，茶汤泡出来的颜色倒也还好。阮明姿面不改色的端起茶杯来，喝了几口，入口稍苦，继而回甘，甘味甚至还有些绵长，倒是意外的不错。

    绮宁也喝得挺开心。

    掌柜咧开嘴笑了笑，挺开心的模样，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那几个戴着纶巾的年轻人已经在喊他了，他道了声“两位姑娘先用着”，便又快步走向那几个年轻人所坐的桌子。

    因着要避嫌，周湛明特特把桌子选在了离阮明姿她们那一桌几乎是对角线的地方。

    就在周湛明他们点茶的时候，窗户外突然起了风，像是变了天。

    那掌柜脸色变了变，赶紧去把临街的两扇窗户给关了起来。

    但外头的风声在外面吹得簌簌作响，听着动静不小。

    那掌柜犹豫再三，还是同那几个学子道：“外头眼见着要变天了，再加上又是月圆，不好在这多逗留……要不你们别喝茶了，先回吧？”

    周湛明虽说听过储凤街的传说，但文人骨子里遇到什么薄命红颜就有一种浪漫情怀作祟，非但觉得并不可怕，且还跃跃欲试。

    更何况，这会儿那位让他魂牵梦萦的“阮姑娘”还在这，少年意气重，哪里肯在姑娘面前流露出害怕的一面？

    “不用。”周湛明说地铿锵有力，“我们是读圣贤书的人，只要胸中怀有正气，自然有圣贤庇佑，百邪不侵。”

    茶楼掌柜欲言又止，想了想自己方才提出提醒，算是仁至义尽了，他们不领情是他们的事。

    阮明姿在旁边同绮宁抿唇喝茶，自然也听见了这怪中二的话。她老神在在的想，这人定然没读过几本志怪小说，上面遇到各种精怪的人士，就数读书人群体最高，尤其是各种狐仙。

    当然，这也不排除是因为写这书的人就是读书人……

    那掌柜去给周湛明那几人去沏茶前，又转来了阮明姿跟绮宁这，委婉的提出了她们两个小姑娘，这天色不太好，眼看着应是要下雨了，在外面不怎么安全。

    阮明姿只叹道：“可惜这天变脸变得急，也没带伞出来。就怕走到半路上，下起雨来，却是不好躲雨了。只能希望这雨，来得急去的也快。我们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这确实也是个道理，比什么读书人圣贤庇佑百邪不侵更让人信服。

    茶楼掌柜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道：“那两位慢慢喝，需要续茶水只管喊我。”

    阮明姿笑着道了声谢。

    茶楼掌柜便又绕去了后面，去给周湛明他们那桌沏茶了。

    周湛明他们点的是“凤回头”，也是主打回甘的红茶。

    结果茶楼掌柜端上来后，那几人一抿茶水，便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来。

    周湛明出身淮州大姓，乃是耕读世家。虽说家中并不算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清贵人家，品茶这等风雅之事，也是打小教起的。

    他这一入口，就尝出来这茶并非是今年的新茶，脸上难免带出了一分不愉来：“掌柜，你怎么拿往年的陈茶来糊弄人啊？”

    茶楼掌柜面上带了一分窘迫，咳了一声：“这位公子，倒不是我拿陈茶糊弄人，先前我们这买的时候也是新茶，只是年年没有客来，消耗不完，新茶自然变成了陈茶……”

    几人听了脸色都为之一变，几欲想把喝下去的那口茶水给呕出来。

    看这茶楼的破旧程度，都不敢去细想，这茶到底陈了几年了……

    周湛明脸色也不大好看。

    蒋浩昌小声道：“湛明兄，左右这茶楼是咱们选的，选之前就知道他陈败破旧。这里的茶水，就不要多挑剔了吧……”

    周湛明这才勉强压了压。

    蒋浩昌脸上又闪过一抹红晕，悄悄道：“……况且，你看阮姑娘跟伏姑娘，尚还在用着茶……”

    周湛明神色微微顿了顿。

    他也没少偷着瞄人家，自然也知道，那位阮姑娘跟伏姑娘好像喝的挺开心的……

    他暗暗想，看来那位阮姑娘，真的不是大户人家出身。

    想想也是，那般容貌，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谁敢就这样放她孤身一人出来，不带护卫，连丫鬟也不带一个……

    周湛明眸中闪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晦涩。

    这陈茶风波便这样算是过去了。

    外面果真很快下起雨来，哗啦啦的，听着雨势极大，这茶楼里也暗了下来。

    掌柜从柜台下头翻出两盏煤油灯来，给两桌茶客各自点上。

    只是煤油灯盏的亮度有限，也就仅仅够照亮这两桌人的。

    茶楼掌柜缩在柜台后头，给自己披了件衣裳。

    几个读书人这会儿倒是兴奋起来。

    “秋雨夜灯，有茶有友，此景难得啊！”一人吟道。

    蒋浩昌脸红得越发厉害，有灯映着，更不敢看阮明姿跟绮宁那桌，只敢在某些时候，偷偷瞄上一眼。

    只是每看一眼，这脸就越红一分。

    毕竟，灯下看美人，是越看越美。

    几个读书人渐渐来了兴致，却突然又听得外头雨中传来一阵奔跑脚步声，有一人浑身淋着雨，冲进了茶楼。

    再一看，不是那位风流倜傥的封今歌封大人又是谁？

    只能说，这位封大人不愧是多少香闺小姐的梦中人，浑身上下淋得这般，却依旧不见半分狼狈，更显出几分落拓之俊美来。

    封今歌显然跟阮明姿绮宁算是更熟一些，他眼神亮了亮，朝周湛明那桌抱了抱拳，还是走向了阮明姿跟绮宁那桌。

    “刚找人问完话，倒不想突然下起了大雨，”封今歌彬彬有礼的朝阮明姿跟绮宁拱了拱拳，“能否跟两位姑娘讨杯热茶喝？”

    这算是举手小事，阮明姿给封今歌倒了杯热茶，同封今歌说了声“封大人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又转头同那掌柜说道：“掌柜，可有毛巾热水？”

    掌柜听着“大人”两字，心下微微一动，很是殷勤的上前，“我这后厨有呢。客人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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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 这个是可以说的吗

    这里临街的铺子，大多是临街两层做铺面，后面跟着一间宅子，供主人家生活。

    那掌柜从柜台下头摸出一把伞来，举着伞带着封今歌去了后院。

    周湛明那边的学子们倒是因着封今歌的到来，稍稍有些情绪高涨起来。

    封今歌虽出身勋贵人家，但却是正儿八经科考出来的功名，靠着实打实的政绩，再加上家中的一点臂助，成为了大兴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

    这些即将秋闱科考的学子们，算是封今歌的后辈。

    见到功名有成的前辈，自然是满腹憧憬。

    周湛明倒是隐隐又有些不安。

    那位阮姑娘怎么看着同封大人好似很熟稔的模样？

    ——虽说两人都恪守礼仪，没有什么逾矩，但那位阮姑娘眉眼之中的放松，周湛明自认还是能看出来几分的。

    这……

    周湛明心中升起一抹焦虑来。

    阮明姿跟绮宁没有管旁边的人怎么想，她们俩依旧自在的慢慢喝着热茶，听着茶楼外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的声音，偶尔小声交谈句什么。

    这等悠闲放松的姿态，落在周湛明眼中，那就是更直白的证据——这位阮姑娘，是不是看上了那位封大人？

    “湛明兄，”旁边有学子关切的看过来，就着灯盏的光细细的打量周湛明，“怎么看着脸色不大好？”

    周湛明勉强笑了下，有点心烦意乱，还未找出理由搪塞，旁人已经替他找好了理由：“啊，我晓得了，定然是这茶水太难喝了。”

    另外几人纷纷附和：“确实难喝。”

    “许久没喝过陈茶了呢，那股陈腐之涩，确实不太好入口。”

    正说着，封今歌同那茶楼掌柜已然从后院绕回来了。

    封今歌褪了有些湿的外裳，里头穿着的却是一身劲装，越发显得他蜂腰猿背，身姿修长。

    他先前束起来的头发也散了下来，应是拿帕巾擦过了，随意的用发带拢在了脑后。

    诸位学子都愣住了。

    他们竟然从这般随意的穿着中，看出几分潇洒自如的风骨来。

    封今歌倒是先同阮明姿绮宁抱了抱拳，桃花眼一弯：“在下失仪了，还请两位姑娘见谅。”

    周湛明就见着，那位阮姑娘笑盈盈的，油灯的光落在她眼中，仿佛有万丈光芒，声音也蕴着一汪温柔的笑意：“封大人客气了。是老天爷同咱们开玩笑，哪里能怪封大人？”

    周湛明觉得有些气闷。

    然而颜狗阮明姿并没有主意到那边。

    她只是好好的欣赏了一下这个慵懒美人图，然后为了表示对美人的感谢，又用封今歌方才喝茶的杯子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封大人，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阮姑娘客气了。”封今歌笑得温柔又倜傥，“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样起了个头，封今歌顺势坐到了阮明姿这边方桌的另一侧。

    学子们面面相觑，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封今歌这会儿却是自然无比的已经跟阮明姿绮宁随口闲聊了起来：“……两位姑娘是外地人，怎么就转到这储凤街来了？若是要采购些胭脂水粉，青泉街那边倒是店铺更多一些。”

    周湛明心下冷笑腹诽，不愧是风流著称的封今歌，连女子的胭脂水粉在哪里采买都清楚！

    阮姑娘快看透他的真面目！

    可惜了，周湛明内心呼喊的阮姑娘，这会儿正认真的点着头：“先前我们去青泉街逛过，那边的胭脂水粉铺子好似是比别处更多一些。”

    她顿了顿，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不过今儿来这储凤街，却并非为了采购什么胭脂水粉。只是想来看看，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店铺可以租赁……”

    阮明姿没说完，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周湛明却猛地站了起来：“阮姑娘慎重！这里可不是什么租铺子的好地方！”

    他说得飞快，待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过于激动了，同行的学子，包括蒋浩昌，都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周湛明脑子震了下，顿时尴尬极了。

    好在阮明姿也没让他更难堪，她朝周湛明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这话她听进去了。

    当然，听进去了归听进去了，怎么做她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封今歌大概看出了阮明姿的意思，他笑了笑，没有接这事的话茬，反而主动说起了另外一桩事：“……阮姑娘可知道我这次来储凤街查案，是查的什么案子？”

    阮明姿脸上露出些许吃惊的神色来：“哦？这个是可以说的吗？”

    “自然，”封今歌虽说头发还有些湿，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风流倜傥，他那多情的桃花眼朝阮明姿轻轻眨了下，看上去似是跟阮明姿有了什么心照不宣的小秘密一样，“我这趟来，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案子。是我先前翻阅储凤街的案宗，发现了有几处记载颇为含糊。恰好近些日子，有些事跟这储凤街又扯上了关系，便过来找人问问话。”

    阮明姿脸上露出一分果然如此的神色来。

    这位封大人还是很有分寸的，涉及到的关键信息，比如什么事跟储凤街车上了关系，云云，就一笔带过，她这种外人听了，倒也不妨事。

    阮明姿也不是那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只善解人意的接了一句话：“那封大人这算是问完话啦？”

    封今歌“唔”了一声：“勉强算是吧。”

    阮明姿若有所思。

    封今歌先前可是找了那号称是海棠楼主人的烧纸男子谈了话，若说是问过那中年男子便是“勉强算问完了话”，那岂不是说明，封今歌要调查的事，跟海棠楼有关？

    阮明姿心思电转，却没有说什么。

    这会儿掌柜倒是一手端了一盘果子从后头出来，还有些不大好意思：“这下雨天，留客天，看着几位好像都没带雨具，倒不如耐着性子在这等等……这是我用自家院子里那颗李子树做的糖渍李子，甜的很。几位客人若是不嫌弃，倒不妨配茶一吃。”

    说着，他一桌摆了一盘。

    这几个学子虽说嫌弃店里用的是陈茶，却也属于正常顾客对店家货物不好的挑剔。这会儿人家店家送了糖渍果子出来，几个学子又有点不大好意思起来，略有点不大自在的跟掌柜道了谢。

    掌柜乐呵呵的，又端着剩下那一盘糖渍李子，来到阮明姿这一桌前，将其放在正中。

    他往身前围着的围兜上擦了擦手，有些殷切的看向封今歌：“这位大人，你是来这储凤街办事的吧？……咱们这储凤街，啥时候官家才会管一管啊，这样下去，日子没法过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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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 你这茶楼卖吗

    阮明姿不由得看向封今歌。

    有些当官的，面对来自老百姓的请求，多多少少会带着些居高临下之感。

    阮明姿注意到了，封今歌虽说作派一股子风流公子韵味，一看就是出身不凡，但他在面对这茶楼掌柜时，态度却没有半分骄矜或者高高在上的感觉，自然随和的很。

    “唉，我也想储凤街早些恢复。”封今歌叹了口气，看上去是真心实意的在发愁，那多情的桃花眼都有些耷了，“但眼下问题是，成见已经在人们心中很深了。要消除成见，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茶楼掌柜虽说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但他也知道，这位封大人说的话没错。

    “哎，这一天天的，什么人影都见不着，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有个客人进来。这也就得亏是自家铺面，没有什么租金开支。但也不能总这样下去坐吃山空啊……”茶楼掌柜有些焉了吧唧的长叹一声，说话都有些打不起精神了，“……那我就先去旁边了。几位客人要添水，只管喊我。灶上水烧着呢。”

    “等一下，”阮明姿喊住那茶楼掌柜，笑盈盈的，“掌柜你一直守在这，可曾在月圆之夜，听到什么动静吗？”

    阮明姿素手一指门外。

    正是斜对过遥遥相望的海棠楼！

    阮明姿这话一出，茶楼里顿时寂静下来。

    就连远处周湛明那几个学子，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啪”一声响，几个学子被吓得一个激灵，却是那灯盏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茶楼掌柜如梦初醒，擦了擦头上渗出的一抹冷汗，咬了咬牙，这才道：“……是有些不太对劲的动静。我离得远，动静倒是听不见什么，不过……有时候会见着那边的院子里有幽幽的光。”

    凄风冷雨的天，虽说还没入夜，但因着下雨，天气阴沉得很，这大堂里只靠两盏灯盏照明，显得阴森森的。

    再加上这茶楼掌柜的语气，又事涉海棠楼的闹鬼一说，在场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

    不过阮明姿神色倒是如常，这大堂里人少，偏又寂静，外头的风雨交加声就显得越发明显，只听得她声音清甜，像是落入玉盘的糖珠子，“是不是有人住在那儿啊？”

    茶楼掌柜看了阮明姿一眼，摇了摇头：“咱们这条街，除了我跟开棺材铺的老安头，其余的是走得走，搬得搬……看着前头那几家正在扒墙的人家没，是他们从庙里听说，他们家院子那个方位不行，碍了鬼的路，所以家里头的人才频频生病。他们光是搬走还不行，院子还是会挡路，会被鬼纠缠诅咒……所以啊，他们不仅人搬走了，这院子啊，也都拆了。整条街，剩下没几户了，谁家住了人我都晓得，海棠楼那一片，是没有人住的。”

    那茶楼掌柜说了一长串话，有些渴了，自己去柜台那拿了自己惯用的杯子，倒了一杯水，润了润嗓子，这才道：“况且，那一片有幽幽的光，只有月圆之夜才有……今儿，可又是月圆之夜了。”

    几个学子脸都吓白了。

    他们原本是不怕的，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想来这海棠楼前缅怀佳人，追求灵感，吟诗作对什么的，但架不住这会儿大堂里本就阴森，外面又风雨交加的，氛围渲染得太过逼真，他们本能的就先怂了。

    封今歌饶有兴趣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发现这明显藏了秘密的少女，脸上露出的却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蒋浩昌胆子原本就不算大，若非有几个同窗好友一起壮胆，他也不敢来这储凤街。这会儿在这阴森的环境下，听了一耳朵的怪力乱神，魂都快吓飞了，饶是如此，他还是强忍着害怕，看向绮宁，牙齿微微发颤：“伏姑娘……你，你别怕。我会，会保护你的……”

    阮明姿心情复杂的看了蒋浩昌一眼。

    勇气可嘉。就是如果说话的时候，颤音别那么多，再好不过了。

    绮宁倒没成想，会从蒋浩昌口中听到这个。他是害怕没错，但他自认自己是大老爷们，不需要另一个大老爷们这么深情款款的说什么“保护你”。

    他瞪大了眼睛，语气有点不太好：“管好你自己吧！”

    蒋浩昌脸都红透了。

    方才那话，是他鼓起所有勇气，借着对闹鬼一事的恐惧，这才说出口的，倒不想人家姑娘根本不领情，直接给他噎了回来。

    蒋浩昌顿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好在阮明姿又开了口，倒是及时的打断了蒋浩昌这种无地自容的羞惭感觉——

    无他，这次阮明姿说的话，落在旁人耳里，实在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她说：“掌柜，你这茶楼，卖吗？”

    就连封今歌，都很是诧异的看向了阮明姿。

    唯有绮宁，像是料到了阮明姿的所作所为，他没吭声，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茶楼掌柜因着阮明姿这话，呆愕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却有些不大高兴：“小姑娘，别开这种玩笑。”

    阮明姿有点无辜，她眨了眨眼：“我没开玩笑啊。掌柜，我是认真的，你这茶楼，卖吗？我看看价格，价格合适，我就买了。”

    茶楼掌柜这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他缓了缓，依旧有些难以置信，看向阮明姿，很是不解：“你买？你买这个茶楼做什么？”

    阮明姿还未回话，周湛明已经有些激动的大步过来了：“等等！”

    若非封今歌有意无意的拦了一下，这周湛明八成会上前摇着阮明姿肩膀让她清醒一点。

    “先前还劝姑娘，不可在这租铺子，怎么一眨眼，这租都要变成买了？”周湛明看向阮明姿，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个惊鸿一瞥后让他再难忘怀的九天仙女吗？

    怎么蠢笨至此！

    这条储凤街，摆明了已经是条死街了。

    她怎么能在这里买铺子？

    钱多也不是这样烧的啊！

    阮明姿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有些激动的周湛明，微微蹙了蹙眉。

    她跟他不过萍水相逢，她买个铺子而已，这人反应怎么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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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 二百两买茶楼

    周湛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他缓了缓语气，试图说服阮明姿：“……阮姑娘，你若着急置业，我可以托人帮你问一问……”

    “不必了。”阮明姿语气很是客气，却是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我觉得这茶楼就挺好。”

    周湛明被阮明姿当众拒绝，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半晌才勉强挤出个笑来，故作轻松道：“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他悻悻的回了自个儿位子坐了回去，脸上颇有些挂不住。

    那个茶楼掌柜这会儿反应过来，还是难以置信，他有些挣扎，有些纠结，最后还是涨红着脸，艰难道：“小姑娘，我也不是那等不厚道的，不能坑你……这茶楼，真不是个置业的好地方。”

    看来这茶楼掌柜，委实是个厚道人。

    阮明姿笑容愈盛，“没事，掌柜你开个价，合适就买了。”

    茶楼掌柜似是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封今歌，意思是这位大人，你既然跟这位姑娘认识，不劝劝吗？

    封今歌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熠熠生辉，微微一笑：“阮姑娘自己的事，自然是自己拿主意就好。”

    阮明姿笑着颔首。

    所以说，还是跟聪明人相处起来舒服。

    最起码不会被莫名其妙的人，打着莫名其妙为你好的幌子，来干涉你。

    那茶楼老板心脏怦怦怦直跳，他口干舌燥的看向阮明姿：“姑娘，你真想买啊？”

    阮明姿笑得轻快：“自然是真心的。不过，也得看看掌柜你开的价格。咱们这买卖，总得价格合适，才能皆大欢喜，对吧？”

    那掌柜挣扎半晌，最后看着似是下定了决心，同阮明姿开口道：“既然姑娘是诚心实意的，那我也给姑娘一个诚心实意的价格，这街边的店铺，连带着后头的院子——作价二百两，你看如何？”

    京城土地几乎是寸土寸金，这座茶楼铺面极大，又是二层。阮明姿虽说没去后院看过，但单凭这前头的二层楼，放到别处，估摸着没有七八百两拿不下来。

    若是地段特别好，几千两那都是便宜的。

    如今竟然只算了个二百两，简直算得上是跳楼大酬宾了。

    阮明姿略有些惊讶的看向那掌柜，那掌柜露出个苦笑来：“若非勉力难撑，我也不愿卖了这祖产……只是姑娘我也不诳你，这二百两，其实还算是我赚了。毕竟，若非有人想卖，这只是一堆卖不出价格去的破烂木头砖瓦罢了。”

    委实是个实诚人。

    阮明姿没再犹豫，爽快的很，当即拍了板：“行，二百两就说定了。今儿这天色不早了，怕是过户的衙门那早就关了门，明天我们就找个中人作证，去衙门那办理过户，掌柜的大可放心。”

    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一桩二百两的买卖。

    言语中的隐隐透露出的豪气，让周湛明都为之侧目。

    要知道，阮明姿跟绮宁的穿戴，看着都是极为普通百姓家的女儿。

    但若真是出身极为寻常普通，又哪里能这般不眨眼的直接花二百两买下一栋鬼街鬼宅？

    周湛明忍不住又看向封今歌。

    只见那封今歌，那桃花眼依旧笑得弯弯的，并不怎么吃惊的模样。

    周湛明默然。

    茶楼掌柜见阮明姿允了，一阵激动，却也有最后那点良知上的克制跟挣扎，他说话语速都快了起来：

    “……小姑娘，你可真想好了？二百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铺子买来，没有人来，只能说是砸在手里！”

    阮明姿却一派轻松，她没有多做解释，看上去像个不解世事的小姑娘，只笑道：“掌柜放心吧，我就是觉得这儿有点合我眼缘。更何况，我是打算在京中做些生意的，就算把这当库房都十分合算……掌柜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可以把订金先给付了，掌柜只用给我写个条就好。明儿过户的时候，从那二百两里扣去这订金就是了。”

    “不用不用！”茶楼掌柜连声道，他看出来了，眼前这小姑娘是真心想买，也终于释怀，不用再背负莫名其妙的良心谴责。

    这晦气地方，一开始还是有伙计的，后来慢慢的连自己的吃住都成了问题，哪里还请得起伙计？算下来已经是孤身在这住了许多年了。

    这会儿竟是几句话之间便把这茶楼给卖了出去，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人看着都精神了几分，他一挥手，豪气道：“今儿你们这一桌的茶，算我请了。”

    阮明姿笑着道了声谢。

    绮宁虽说也不太明白阮明姿为什么要在这儿买下这茶楼，但他方才细细想过了，其实这并不重要——眼下他需要做的，是跟阮明姿站到一块儿，别拉她的后腿。这买茶楼的事，事后阮明姿自然会跟他好好解释。

    掌柜又想起什么：“……说起来我一直住在这后院，明儿一日可能搬不完，过户之后，小姑娘能否宽宥几日，我也好再去找别处买个小院子。”

    这自然是没什么问题，阮明姿很干脆的应了，掌柜也敞亮，见阮明姿没说期限，他自己就给补上了期限：“不过小姑娘放心，最迟三日，我一定搬走。”

    封今歌暗暗点了点头，这掌柜看来，确实是个老实人。

    这位阮姑娘这么干脆，估计也是个会看人的。

    他发觉自己对这位神秘阮姑娘的兴趣，越发的浓了。

    外头的雨势连绵不绝，茶楼里坐着的人，开始慢慢没了耐性。

    那几个学子明显开始坐不住了，“这都快戌时（晚7点）了，这雨怎么还不停？”

    掌柜犹豫了下：“几位饿吗？……我要不去后厨弄些吃的，几位先填填肚子？”

    茶楼里阴暗的很，在加上那“大名鼎鼎”的海棠楼也就离这不太到半条街的样子，又是月圆之夜……眼下这些学子们早没了吟诗作对的兴致，都一心想着雨快些停，他们好早些回去。

    可这会儿他们肚子也有些饥肠辘辘的，在这种环境中，饥饿感还被放大了不少。

    几位学子想起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茶，有点不太想吃店里的吃食。

    但犹豫了下，实在没抵过腹中饥饿，也就只能将就了。

    倒是阮明姿绮宁跟封今歌这桌，大大方方的谢过了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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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 淋雨

    掌柜去后厨弄了些吃食，说是吃食，其实就是前两日他去后头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买的饼子，配了两碟酱菜。

    这几个住在客栈温书的学子，大多家中都还算宽裕，没怎么吃过苦，眼下见掌柜就端了两盘饼子出来并两碟酱菜出来，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但看着远处那桌，两个姑娘跟一位封大人，都在那安静的用着这饼子，他们也就硬着头皮把这饼子也给吃了。

    勉强裹腹，甚至有些剌嗓子。

    好在，延绵了半个下午的雨，终于慢慢小了下来，乃至雨停。

    几位学子迫不及待的起了身，便要回去。

    周湛明顿了顿，原本想出声邀请阮明姿一道回客栈，但想着今儿已经在那位阮姑娘那碰了几次钉子了，他也很要脸，便生生忍住了。

    反正他知道，浩昌那小子，肯定忍不住。

    果不其然，蒋浩昌期期艾艾的唤了一声“伏姑娘”，在绮宁看过来后，又像是欲盖弥彰一样，又连忙补了一句“阮姑娘”，免得显得自个儿太厚此薄彼。

    他清了清嗓子：“两位姑娘是回客栈吗？这天色晚了，路上也滑，不如一起，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

    蒋浩昌说得极为真诚，那几位学子一想，确实也是，也纷纷附和起来。

    封今歌也点头：“确实，走夜路的话，结伴同行更安全些……我一会儿还有事，倒是不能送两位姑娘回去了。只能有劳几位，一路看顾着些。”

    那些学子忙道：“封大人客气了，我们都住在一处客栈，原本就是顺路的事。”

    封今歌眼眸微微闪了闪。

    盛情拳拳，绮宁跟阮明姿交换了个眼神，便应了下来，道了声谢：“……有劳了。”

    绮宁这话说的，算得上是和颜悦色。

    蒋浩昌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

    阮明姿又同茶楼掌柜约好了明日见面的时辰，这才同那几个学子一道出了这茶楼。

    因着刚下过大雨，外头地势有些凹洼的地方，积了不少水。

    可巧这茶楼门前就有一处，男人步子大，迈过去就好了，但对小姑娘家家来说，却有些过于大了。

    蒋浩昌刚想说我找块石头你们踩着过，但这话还未出口，就见着阮明姿把裙摆在一侧稍稍一撩，助跑了两步，轻轻松松的就跳了过去。

    周湛明站在后面，只觉得这位阮姑娘那优美的身影也从他心湖上跃了过去，他看得有些痴迷。

    绮宁也不含糊，撩了下裙摆，跃了过去。

    蒋浩昌看红了脸。

    封今歌在一旁桃花眼弯了弯。

    然而其中一个学子，这会儿看向某个方向，声音却因惊恐过度而抖了起来：“今儿是月圆……”

    虽说刚下完雨，月亮还没显出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忘记，今儿是月圆之夜。

    他这般说……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望向了距离这茶楼有小半条街的，斜对过的海棠楼。

    那海棠楼一处窗户上，果然映着极为微弱的光。

    众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毛骨悚然，背脊发凉。

    倒是那掌柜，在这住了这么些年，常见这诡异的灯光，倒是习以为常了，他有些担忧的看向阮明姿，把手里拎着照明的灯笼递给阮明姿，压低了声音：“小姑娘，你这可见着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阮明姿笑了笑，手中的灯笼散发着莹润的光，衬得她化妆过后平平无奇的五官，一瞬间竟有些潋滟之感。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阮明姿轻声道，又转向封今歌，同封今歌说了一声，“封大人，有缘再会。”算是告辞。

    阮明姿声音有些低，倒不是怕惊扰了什么鬼怪。她实在是怕她大声说话，惊扰了这些神经都绷得有些紧的学子，还有她身边那拽紧了她衣袖不撒手的绮宁。

    阮明姿挑着灯笼，率先往外行去——是远离海棠楼的方向。

    阮明姿这一走，绮宁自然也跟着走了。

    绮宁跟着一走，原本脸都吓白了的蒋浩昌，也咬了咬牙，低声喊了一声“两位姑娘慢一些”，追了上去。

    周湛明如梦初醒，也赶忙跟了上去。其余几个学子心道留在这显然更恐怖，也连忙追了上去。

    只有封今歌，看了看那亮起了柔柔灯光的海棠楼，神色莫测的轻笑了下，竟是冲着海棠楼信步去了。

    茶楼掌柜看得心惊，咽了口唾沫，心想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当了官的大人物，这胆色，绝了。

    ……

    其实，离储凤街不算很远的地方，便是百姓生活聚居的街区。

    阮明姿她们没走太远，便到了一条街旁不少店铺都挂着灯笼的主街上。虽说因着刚下完雨，街上并没有多少人，但这石板街两旁亮着的灯光，却仍给了他们一种从一个阴暗的世界回到了现世的恍惚感。

    那几个学子都要激动的落泪了，感觉周遭那萦绕的阴冷之感，都在这人间灯火中尽去了。

    只是不曾想，这没走几步，这无常的天气，竟是又落下雨来。

    “得找个地方躲雨！”

    蒋浩昌急急的喊。

    为着躲雨，他们只好又扎进了路边的一家灯火通明的客栈。

    听着外头的雨势，竟是越发的大了。

    客栈大堂里尚还在用饭的不少食客都开始抱怨起来，这老天怎么又下起雨来了。

    阮明姿也挺无奈的。

    先前还未到京城的时候就曾听说过京城天气无常，甚至有时候一半城在下雨，另一半城却在下雪，这种情况都有过。

    宫中负责占卜天象的钦天监，据说是京里头最难混的衙门。

    眼下她算是切身体会了一把。

    只是，旁的也就罢了，可脸上那些易容的东西，因着方才在外头淋得那点雨，她不用揽镜自照都知道，这会儿定然是有些斑驳了。

    一直暗中关注着阮明姿的周湛明自然也发现了这点，他欲言又止。

    他是见过阮明姿真容的，这会儿用脚想也知道，定然是阮明姿脸上的易容出了什么差池。

    “明姿，脸上。”绮宁也发现了，低声提醒。

    阮明姿无奈的应了一声。

    方才他们跑得快，淋的雨不算多，外袍都没有湿透，只脸上这……阮明姿倒也看得开：“算了，大晚上的，先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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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 两位挤一挤

    外头风雨交加，陆陆续续又跑进来不少行人躲雨。

    阮明姿她们来的早，选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又同客栈伙计点了两盘小吃，也算不白占他们一张桌子。

    那些同行的学子们也占了另外一张桌子，周湛明自掏腰包点了些饭菜：“……方才在茶楼那没怎么吃，大家多少吃一些热的，外头凄风冷雨的，免得生病。”

    他顿了顿，又低声同众人道：“……我今儿在两位姑娘面前失了颜面，倒也不好意思喊她们来用。可她们是姑娘家，不用些热的可怎么能行？”

    蒋浩昌便自告奋勇的起了身：“我去请她们过来一道……”

    说着，便攥了拳头给自己鼓劲，主动去了隔了两三桌的阮明姿绮宁那一桌，低声说着什么，想来是在邀请人。

    只是没多久，蒋浩昌便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他面对众人满是询问的眼神，讷讷道：“……阮姑娘跟伏姑娘说，方才在茶楼那已经用过了，不必了。”

    周湛明心有失望，面上却不显，只轻叹了一句：“即使如此，那就算了。”

    一桌人这才用了起来。

    客栈掌柜是个心善的，见不少进来躲雨的行人都多多少少淋湿了，便吩咐后厨熬了一大锅姜汤，只象征性的每碗收一铜板，分发给众人祛寒。

    分到阮明姿这时，那客栈伙计很是好心道：“姑娘，你这脸上好似沾上什么东西了。后厨有热水，要不我带姑娘去洗把脸？”

    阮明姿有些无奈，见众人望过来的眼神越发诡异，知道自己这顶着一脸斑驳确实称得上古怪。

    “谢谢小哥，没事，不用。”阮明姿语气平和的拒绝了，“一会儿回了下榻的地方，再好生洗漱一下就是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外头的雨下得连绵不绝，竟是没了要停的势头。

    不少路人哀声叹气，看着外头的雨势，有些大概是住得也不算远的，咬了咬牙，用手盖在头顶，冲到了雨帘中。

    但阮明姿跟绮宁他们却不好这般。

    他们住的归来客栈，离着尚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再加上天黑路滑的，危险系数太高了。

    阮明姿索性给自己跟绮宁在这客栈开了两间房。

    周湛明见状，心下微动，同众人道：“外面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不如我们也在这休息一晚好了。”

    除去蒋浩昌，这几位同行的学子，也俱是住在归来客栈的，不用担心彻夜不归家中担心，自然是都说好。

    只是周湛明他们再办理入住时，这本就不算大的客栈，剩余的客房却有些不太够了，最后是两人一间挤了挤，把最后那三间房给定下来了。

    然而这会儿，外头雨帘中又跑进来两位白着脸的姑娘，从穿着打扮上来看，像是一对主仆。

    丫鬟手里倒是拿着伞，但那伞被风吹得有些歪斜了，显然也没法全遮住外头的风疾雨斜。

    主子打扮的那位姑娘身上的衣裳倒还好，看着还算干爽；倒是这丫鬟，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也紧紧的都贴在了脸上，形容有些狼狈。

    不过好在是秋冬，穿得都不算少，哪怕衣服湿透，却也没有紧紧的贴在身上。

    饶是如此，这些学子们还是红着脸挪开了视线，不敢去看那对主仆。

    丫鬟打扮的那人，牙齿都打颤了，还未站定就哆哆嗦嗦的喊：“小二，快给我们开间上房，上些热水过来！”

    她说着，一边又帮着她身侧的主子把斗篷给裹了裹。

    那主子打扮的姑娘一看就被这丫鬟护得很好，脸色虽然被风吹得发白，但身上的衣服也不过是被雨点微微浸湿了些，看着倒还好。

    她不大高兴，沉着脸站在一旁。

    伙计却是一脸的为难，指了指阮明姿绮宁以及那几个学子，“姑娘来得着实不巧，最后五间房被这几位订走了。两位姑娘订了两间，这六位公子订了三间。眼下小店是一间多余的客房都没有了。”

    那主子打扮的姑娘，眼神落到阮明姿跟绮宁身上，尤其是在阮明姿那有些斑驳的脸上，微微顿了顿，露出一点儿嫌弃神色来，又挪了开来。

    那丫鬟一听没房间了，有些着急，喃喃道：“这可怎么办？”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喜，忙向阮明姿跟绮宁的方向做了个揖，带着恳求道：“两位姐姐，能不能通融一下，两位挤一挤，腾一间客房给我跟我家小姐，我们会付钱的。”

    绮宁面上闪过一抹纠结的神色，却还是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他可是清楚的很，他是男儿身。

    他们明姿是打算在京中大干一场的，绮宁确信，阮明姿会闯出一番天地，名震京城。

    若有朝一日旁人知晓了阮明姿竟然曾经跟一个男子共处一室过了一夜，那他们明姿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虽说这对主仆，尤其是这小丫鬟，看着很可怜，但这事也是真的爱莫能助。

    所以他很坚决的拒绝了。

    那小丫鬟睁大了眼睛，正想说什么，却打了个喷嚏：“阿湫！”

    那裹着披风的小姐眉头高高的拧了起来，瞪向阮明姿跟绮宁：“你们怎么这么狠的心啊？不就是两个人挤一挤凑合一夜吗？”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的很。

    倒是那丫鬟，红着鼻头露出了些歉意的神色来。

    周湛明面上露出几分不忍来，出了声：“……阮姑娘，伏姑娘，这两位着实可怜，你们就通融一下吧。挤一挤，明儿咱们就回归来客栈了，也不碍什么事。”

    阮明姿看向周湛明，这是今儿第二次，这人乱发言企图干涉她了。

    绮宁虽说也有些不忍，却也依旧坚持，并把锅揽到了自个儿身上：“不行，我有怪癖，不喜欢跟人同睡一室。”

    蒋浩昌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见着绮宁神色坚定，便有些讪讪的，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那主子打扮的姑娘显然不大高兴了，瞪着绮宁：“那我们怎么办？”

    绮宁想说，你们怎么办，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倒是那丫鬟，拉了拉主子的胳膊，小声道：“小姐，要不算了，我们再找下一家吧。”

    那姑娘有些烦躁，甩开丫鬟的手，啪的一声，似是打在了丫鬟的手背上：“下一家下一家，我们先前去的那家，不也是满了，才来的这儿吗！”

    丫鬟抿了抿唇，没再说话，手背都红了，看着很有几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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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 你去外间睡长塌吧

    那主子模样的姑娘越发烦躁，原本称得上清秀的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戾气，扭过头去质问那个丫鬟：“怎么不说话了？问你呢！今晚咱们住哪里？”

    那丫鬟显然有些为难，蹙眉想了半天。

    她显然是已经放弃让旁人挤一挤这个说法了。

    店里的伙计这会儿给主仆二人送来了姜汤，那主子模样的姑娘突然想到什么，眉宇间露出喜色，一派天真道：“好了，你方才不是说去下一家看看吗？那你自己打伞去吧。若有房间，订了以后再回来接我就是。”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下来。

    她丝毫没有顾忌自己身上已经几乎湿透的衣服，飞快的喝完那碗姜汤，跟店里的伙计道了声谢，从湿漉漉的怀里摸出个钱袋，问那店里的伙计：“姜汤多少钱？”

    那店里的伙计看着那湿漉漉的钱袋，面露不忍，倒是很大方的摆了摆手：“一文钱的东西，就算啦。”

    那小丫鬟却不愿意占人便宜，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到那店里的伙计手上：“麻烦店家给我家小姐拿块毛巾，上点热汤，上些好消化的吃食。我先出去另找个客栈，找到了就回来接我家小姐。”

    “好嘞，小姑娘你就放心吧！”店里的伙计朗声应下了，“一定帮你照顾好你家小姐。”

    那丫鬟歪头笑了笑，侧了侧身，将手上还沾着雨点的油纸伞抖了抖，看样子是准备再扎入雨中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阮明姿这会儿开了口：“稍等。”

    那丫鬟手里还拿着伞，疑惑的看向阮明姿。

    却见这脸上奇奇怪怪斑驳的少女，神色和煦的问她：“我先前问过了，房间里有长榻。你们两个，要不跟我挤一下吧？”

    那丫鬟露出惊喜的神色来，甚至还结巴了一下：“真，真的可以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你衣服都湿成这样了，总不好再出去吹风。”她深知在这医学不够发达的古代，一个小小的风寒也可能要了人命。

    倒不是她圣母，力所能及的能帮把手就帮一下吧。

    那丫鬟千恩万谢的，倒是那主子模样的姑娘，眼神落在阮明姿的脸上，似是有些嫌弃。

    但她撅了撅嘴，还是没说什么。

    阮明姿也懒得理她，只跟店里的伙计说了一声，让他带她们去屋子里。

    绮宁犹豫了下，轻轻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袖：“你们三个人会不会太挤了……”

    阮明姿知道绮宁不愿意跟她同住，是一份为着她好的真心。她珍惜旁人对她的善心，反手拍了拍绮宁的手背：“没事的，咱们从前赶路，情况比这差更多，不也过来了吗？”

    这样一想，倒也是。

    绮宁便不说什么了。

    他知道，阮明姿对这些其实看得比较淡，人也不是矫情的，稍微挤一挤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倒是周湛明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小声跟蒋浩昌道：“阮姑娘比伏姑娘大气些。”

    “不能这么说，”蒋浩昌涨红了脸，“两位都极好……极好。”

    周湛明嘿嘿笑了声，拍了拍蒋浩昌的肩膀，没说什么，也跟在伙计后面，跟着上了楼。

    客栈这房间不算大，只是外间放了一张软榻，凑合一下，两人在床上，一人在软榻上，还是能挤一挤的。

    那丫鬟极为勤快，进了屋子就要去铺床铺被子，阮明姿一把拉住她：“先洗个热水澡吧。”

    她家主子也在一旁撅嘴有些嫌弃：“头上的水都快滴下来了。”

    那丫鬟脸都红透了。

    在那丫鬟去洗澡的时候，阮明姿就见着，那主子模样的姑娘，堂而皇之的坐在了床榻边上。

    阮明姿原本就打算把床榻让给这对主仆的，不过看着那主子模样的姑娘，在那小声抱怨着什么，听上去似是在嫌弃那丫鬟，这么着急进京城做什么，不会挑日子云云的……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问那主子模样的姑娘：“你们晚上打算怎么睡？”

    那主子模样的姑娘瞥了一眼阮明姿，理直气壮道：“自然是我睡床，让翠微睡脚踏啊。”

    所谓的脚踏，是床前那块木板，几乎就等于打地铺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却走到床榻前，语气平平：“你的丫鬟，我没有权利管，不过既然你都决定让她打地铺了，反正在哪里打不是打，你去外间睡长榻吧。”

    那主子模样的姑娘顿时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让我睡外间的长榻？”

    阮明姿挑了挑眉：“对，你没听错。”

    那主子模样的姑娘气得涨红了脸，嚯得站了起来，愤怒的指着阮明姿：“你……你……”

    阮明姿神色平淡，冷眼看着那主子模样的姑娘发怒。

    还在屏风后洗澡的丫鬟翠微，声音从屏风后绕出来，听着有些惶恐：“小姐……”

    那主子模样的姑娘狠狠瞪了一眼阮明姿，赌气一样大步往长榻那去了。

    阮明姿眉眼低垂，抖了抖床铺，重新铺了一下。

    那主子模样的姑娘看着要气炸了。

    丫鬟翠微很快洗完了热水澡，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她穿着中衣，那中衣拧干过，看着倒还好，头发也已经都擦干了。

    她的外衫拧得干干的，挂在一旁的衣架子上。

    看着就很利落。

    翠微见她家主子黑着脸坐在长榻上，赶忙过去，低声道：“小姐，我给你铺下床。”

    她家主子反而瞪了她一眼，抱怨道：“都是你，进京都不会挑个日子！”

    翠微脾气极好的应着，手上麻利的把铺盖铺了起来。

    她家主子看了坐在床铺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阮明姿一眼，压低了声音，同翠微抱怨道：“那边那个丑八怪，长得奇奇怪怪的，人也心黑……”

    翠微直起身子，压低了声音，态度很是认真：“小姐，人家帮了我们，不能这样说人家。”

    她家主子瞪了她一眼，看着有点生气：“胳膊肘往外拐！”

    翠微无奈道：“小姐……”

    “行了行了！”她家主子有些不耐的摆了下手，“赶紧收拾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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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 我这样，丑八怪？

    翠微手脚麻利的给她家小姐铺完了床，又出去喊店小二打了热水回来。

    这位富家小姐大概是累了，只嘟囔了几句长榻很是不舒服，见阮明姿没搭理她，翠微也只低眉顺眼的在那帮她把略略有些湿的外衫褪下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没人搭理她的抱怨。

    她自个儿气了一会儿，也就只能这样算了。

    翠微伺候完了她家小姐睡下，又看向一直在思索着什么的阮明姿，犹豫了下，还是上前，小声道：“这位姑娘，该怎么称呼您？”

    阮明姿思绪被打断，倒也没生气，朝翠微点了下头：“我姓阮。”

    阮明姿这笑眯眯的态度，倒是让翠微有些受宠若惊，她反而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极有耐心的看着她。

    翠微回过神来，脸色微红，小声道：“阮姑娘，我去使人给您打些热水来吧。”

    阮明姿态度极为自然大方，从床榻一侧站了起来，“不必，我出门唤店里伙计就好。你早些休息吧。”

    她顿了顿，又问，“你打算在哪里睡？”

    翠微显然很习以为常道：“在小姐睡的地方打个地铺就好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头自己出去喊店小二送热水了。

    翠微看着阮明姿的背影，突然不知道怎么，有些羡慕这样的随心。

    “墨迹什么呢！”

    她家小姐倚坐在长榻上，脸色不大好看，瞪了翠微一眼：“你搞清楚，你是谁的丫鬟！是谁在你双亲皆亡的情况下，不嫌弃你的克父克母，从你那贪得无厌要把你卖入青楼的叔伯手里买了你！——还不是看在你娘曾经在我娘院子里伺候的份上！你要记得这份恩！”

    翠微有些惶恐的跪了下去，垂着眉眼，声音似是有些发抖：“小姐息怒，翠微知错了。”

    恰好这会儿阮明姿也回来了，这位富家小姐立马有些得意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的。

    她看了一眼垂着头跪在地上的翠微，没说什么，也没搭理那位富家小姐，径自绕去了屏风后，准备洗漱了。

    那位富家小姐见阮明姿毫无反应，也觉得有些无趣，瞪了一眼那屏风，躺了下来，盖上被子，翻过身去，直接睡去了。

    翠微又在地上跪了半天，见她家小姐许久都没了声响，这才敢从地上爬了起来，腿都酸麻了。

    翠微这才踮着脚，报了一床铺被，在地上打了个地铺，就睡在了长榻的脚边。

    就在她忙活的时候，洗漱干净的阮明姿早就回到了自个儿的床上。

    翠微只敢往床帏那看了一眼，见阮明姿好似已经躺下了，半晌也不见旁的动静，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屋子里的灯盏个吹灭了大半，只留了阮明姿床头那一盏较为微弱的，以及她这长榻前一盏微弱的灯光。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翠微向来醒得比较早，外头刚蒙蒙亮，她便睁开了眼。

    结果就见着屋子里阮明姿正在洗漱的背影。

    她吓了一跳，她以为自个儿起的够早了，倒不想阮明姿起的比她还要早一些。

    翠微不敢出声，盯着阮明姿的背影看了会儿。

    阮明姿似有所感，一边擦着脸一边回过头来，发现翠微正在看她，询问似得挑了挑眉。

    但不曾想，翠微愣了一下，随即尖叫出声：“你是谁？！怎么在我们房间？！”

    她声音还带着颤，显然吓坏了。

    她家小姐迷迷蒙蒙的被她吵醒，当即脸色就极为难看，正想骂一句什么，却又看到了阮明姿的那张脸，惊得她也忘了骂人，呼吸窒了一下后，也跟翠微一样尖叫出了声：“你是谁？！怎么在我们房间？！”

    阮明姿有些无奈，按了按眉心：“是我，我昨晚就在这个房间了。只是我当时脸上涂了些东西，昨晚就洗去了你们没返现而已。”

    那位富家小姐呼吸稍稍急促了下，倒是很快的反应过来，但声音还是有些尖，满是难以置信：“你是昨晚那个丑八怪？”

    阮明姿挑了挑眉，没说话。

    意思却很明显——我这样，丑八怪？

    那位富家小姐立马回过神来，神色一下有些悻悻的。无论她心里对阮明姿观感如何如何，但也没办法对着阮明姿这张脸，骂出“丑八怪”这三个字来。

    ——她这会儿甚至有些恼羞成怒，颇有些被打了脸的感觉。

    这个女人，故意的吧？！

    故意的吧？！

    翠微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也调整好了心情，只垂着头夸了一句：“阮姑娘真好看。”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也得了她家小姐一个大大的白眼。

    倒是阮明姿解释完了误会就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的把昨晚撑起来晾着的外衫拿下来穿在身上，便要走。

    绮宁倒是跟她心有灵犀的都起了个大早，阮明姿刚推门出去，就见着绮宁从他那房间出来，正好打了个照面。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很有默契悄无声息的往外走。

    但两人都不曾想，她们竟然在门口，遇到了两手提满了早点，正从楼下往二楼走的蒋浩昌。

    蒋浩昌眼神先落在绮宁身上，闪过一抹惊喜，又落在阮明姿身上，稍稍惊了惊，这才像是从见到绮宁的惊喜中彻底回过了神：“伏姑娘，阮姑娘，你们二位这是要，回去？”

    绮宁挑了挑眉：“不然呢，这外衫还没干，难受死了，早些回去，早些换了。”

    这确实没毛病。

    蒋浩昌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客气的侧了身：“蒋公子先过吧。”

    毕竟人家手上还提满了早点。

    蒋浩昌回过神，有些纠结的讷讷道：“可是我也给你们买了早点……要不吃了再走？”

    “谢谢，不必了。”绮宁拒绝的很果断。

    蒋浩昌没了法子，只能拎着早饭先上了楼。

    跟阮明姿绮宁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有些纠结的回头看了阮明姿绮宁一眼。

    阮明姿绮宁没有理他，下楼跟店小二说了一声，便准备走人了。

    谁知道刚走出这客栈没几步，就听得身后有人踩得楼梯咚咚咚震天响，一看就是在飞快的下楼。

    那人一边跑一边焦急的喊：“阮姑娘！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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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 装神弄鬼

    绮宁现在一听这个声音，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拉着阮明姿想快些离开，但身后那人似是铁了心要追上来，竟然一顿急奔，很快追上了阮明姿跟绮宁两人。

    绮宁看着拦在前面，一直喘着粗气的周湛明，气笑了。

    “怎么着啊周公子，这街你开的？不让我们过？”绮宁道。

    周湛明没空理他，双眼怔怔的看着阮明姿，数息过去都只是在那剧烈呼吸着，说不出话来。

    “到底有没有事啊？”绮宁一想就明白过来，这周湛明定然是听了蒋浩昌说她们要离开，这才匆匆追了出来。

    偏生这人追出来却什么都不说，只直勾勾的看着阮明姿，怪腻歪人的。

    阮明姿想着昨晚上虽说因为下雨没能成行，但人家也是打算捎带她们一路，一道回客栈的。为着这份好心，阮明姿倒想着听听他有什么话说也无妨。

    结果过了半晌也没见着周湛明开口，阮明姿这等好耐心的人都有些不耐了。

    "到底什么事？"阮明姿问道。

    周湛明恍惚回过神，眼神之中难掩惊艳，答非所问的喃喃："阮姑娘，这是把脸洗干净了啊。"

    这话说的……

    阮明姿有点无语。

    绮宁都要气笑了。

    他把阮明姿稍稍拉到身后，瞪了那周湛明一眼。

    周湛明这次是真回过神了。

    忆及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蠢话，他脸上不免流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来，忙岔开了话题：“两位姑娘，怎么走这么早？”

    阮明姿带着微微的笑意：“突然想起来有事。”

    “哦哦。”周湛明有些陶醉的看着阮明姿，阮明姿神色不变，只是客套疏离的朝周湛明点了下头：“如此，我们就先走了。”

    周湛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阮明姿却已经拉了拉绮宁的袖子，两人快步离开了。

    这次周湛明倒不好再舔着脸追上来拦住人家。

    人家说的很清楚，是“有事”要先走，也算是给了个交代，这会儿再追上去，那岂不是做实了死缠烂打？

    周湛明站在原地，面露懊恼。

    这会儿蒋浩昌终于追了上来，他有些诧异的看着失魂落魄的周湛明，那于男女之事上不太灵光的脑袋，终于灵光了一次，他大惊失色，又有些讷言，结结巴巴的酝酿了半天，这才说出口：“湛明兄，少年慕艾人皆有之，但要保持好一个度啊。你别忘了……你是有未婚妻的。”

    大概是被戳中了心中所想，周湛明勃然变色，恼羞成怒道：”管好你自己就行！“

    拂袖而去。

    蒋浩昌在原地苦笑了下，看向方才阮明姿跟绮宁消失的街角，幽幽的叹了口气。

    他这样提醒周湛明，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私心。

    阮明姿跟绮宁是好朋友，若是因着周湛明，阮明姿惹上了什么不好的事，那岂不是绮宁也会伤心难过？

    想到这，蒋浩昌长吁短叹起来。

    ……

    回到了归来客栈，阮明姿跟绮宁都好好的换了一身衣裳，洗漱过后，好生休息一番，这也差不多快到了先前同那茶楼掌柜约好的时辰。

    阮明姿飞快的给自个儿化好了妆，带上证明身份的户牒，同绮宁一道租了一辆马车，往储凤街行去。

    她可没忘，昨天跟那茶楼掌柜约好的事。

    只是巧了，刚到了储凤街，从马车上下来，就见着海棠楼前头，站着一个人，正举头遥遥看着那海棠楼。

    看那背影就认出了那人，阮明姿想了想，也有心想问点儿事，出声喊道：“封大人？”

    那人回头，果不其然，不是封今歌又是谁？

    封今歌见着阮明姿，倒也不意外，露出一个笑来：“是了，阮姑娘今儿是要来跟那茶楼掌柜过手续的，是吧？”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又不动声色的问封今歌：“封大人，昨晚的事查的怎么样啦？”

    封今歌笑得意味深长，没说什么，只轻声道了一句：“装神弄鬼。”

    阮明姿眼中一亮，顿时明白过来。

    她深深的朝封今歌作了一揖，也没说旁的，她知道以封今歌的聪明程度，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封今歌笑了下，摆了摆手。

    阮明姿也会意，笑了笑，离开往那茶楼去了。

    谁都不知，这会儿附近的一座高楼上，有人正站在二楼窗前，神色莫辨的往这边看。

    他一身玄衣，神色冷漠，偏又生的俊美非凡，芝兰玉树。

    他身边站着一个劲衣男子，腰间佩着长剑，不是苏一尘是谁？

    苏一尘“咦”了一声，“那不是阮姑娘吗？”他看了半晌，又咦道，“阮姑娘看着跟封大人好像很熟啊。”

    说完这话，苏一尘发现他身边的空气越发凝滞了。

    他家殿下面沉如水，那双手，却下意识的搭在了腰间的佩刃上。

    苏一尘哪里敢再多说什么，垂着头，低声道：“……只是近来这些日子这一片不太太平，要不要提醒阮姑娘一声？”

    苏一尘等了许久，半晌他家殿下都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听到他家殿下冷冷道：“随便。”

    苏一尘掩住眼底的了然，笑着拱了拱手：“属下知道了。”

    ……

    阮明姿到茶楼的时候，那茶楼掌柜已经在那等着了。

    甚至还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只是神色紧张，握着拳，在那踱来踱去的，生怕阮明姿不来。

    阮明姿迈入茶楼的时候，茶楼掌柜脸瞬间就亮了，惊喜的迎了上来：“阮姑娘，你来了！”

    阮明姿笑道：“掌柜，我来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这东西，自然指的是这茶楼的地契。

    掌柜见阮明姿主意没改，笑容越深，拍了拍胸前：“准备好了！咱们现在就能去衙门办理过户！”

    说完，他反而生怕阮明姿变卦，直接转身就要关门去衙门的架势。

    阮明姿想了想，还是再次问了那掌柜一遍：“掌柜，实不相瞒，我觉得这茶楼日后会升值的，你真的不后悔吗？”

    这么一说，那掌柜反而紧张起来，转过头来，紧张的问阮明姿：“……你后悔了？”

    阮明姿失笑：“这倒没有——”

    她刚要解释，掌柜反而迫不及待的打断她：“那就行了！我不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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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 全买了

    既是如此，阮明姿便没再说什么。

    毕竟，世事多变，她也不是百分百肯定自己一定能成功。

    投资都是带着风险的。

    他们一行人来了衙门办理户籍过户的地方，人有些多，阮明姿跟那茶楼掌柜排会儿队才到了他们。

    办理过户的是个稍稍年长的小吏，他在听说是要过户储凤街的产业时，看了一眼那茶楼掌柜，再看一眼阮明姿，眼神都变了。

    看向茶楼掌柜的眼神，好似把他当成了什么坑骗小姑娘的无良奸商。

    茶楼掌柜在这样的眼神下也有些羞愧。

    他一开始确实是有些犹豫，生怕阮明姿不够了解这储凤街的冷清，所以才这么天真的要买这茶楼。

    可后面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却激动起来，他知道储凤街所有还活着的商户，几乎都把储凤街的那些商铺跟地产，挂到了中人那儿，但却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出手。

    这么多年了，他大概是唯一一个成功变卖储凤街的产业，带着银钱离开储凤街的人。

    掌柜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如果阮明姿嫌二百两贵，那他还可以再降些价格。

    总之这个茶楼他不想再坚守了。

    所以这会儿办理过户手续的小吏，用看奸商的眼神看他，他其实还真的有点兴趣，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小吏一见茶楼掌柜这模样，越发认定阮明姿可能受了欺骗，见阮明姿年纪不大，好心提醒道："小姑娘，你家大人呢？二百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实际上，小吏觉得，这茶楼真要算下来二十两也不值。阮明姿知道这小吏是一片好意，她笑了下，同那小吏道：“谢谢大人，我无父无母，这事我就能做主。二百两很便宜了。”

    小吏一听，对面这模样清秀的少女，还是个无父无母的，更是怒火中烧，狠狠瞪了一眼那茶楼掌柜，低声骂了一句：“奸商！”那茶楼掌柜愧疚的低下了头。

    但阮明姿向来是个不会被他人左右想法的，她笑着婉拒了小吏的好意，同小吏道：“我晓得您是存了心要帮我，不过掌柜的茶楼我看过了，储凤街的往事我也都听说过了，是我铁了心要买的。”她顿了顿，又看向那面露羞愧的掌柜，“当然，若是掌柜觉得不合适……”

    掌柜面露羞愧之意：“小姑娘，我也不骗你，这茶楼，我已经亏本了多年，着实不想再开了。你真的要接手吗？”阮明姿点了点头。

    小吏见这两人既然已经说开了，阮明姿依旧还想着接手那茶楼，便暗暗叹了一口气，也不说旁的了，快速给两人过了过户手续。

    掌柜这茶楼手续俱全，阮明姿的身份也没什么存疑，很快这茶楼便过到了阮明姿名下。茶楼掌柜明显松了一口气，朝阮明姿拱了拱拳，道：“小姑娘放心，我一定在三日内搬离那茶楼。往后这茶楼，前后就都是你的了。”阮明姿微微笑了下：“倒是不急，掌柜先找下榻的地方再说。”

    掌柜却是意已决，他觉得自己已经占了阮明姿这么大一个便宜，把一个倒贴都卖不出去的茶楼，二百两卖给了人家小姑娘，这会儿过户手续都办好了，若是还厚着脸皮再呆在那茶楼里，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掌柜拱了拱手，匆匆告别了。倒是阮明姿，想着方才那小吏的态度，倒是没有立时离开，站在一旁，等小吏处理完下一桩过户手续的空隙，上前朝小吏福了福礼：“大人，方才看你模样，似是对储凤街的事了若指掌，那我想问一下，大人知道储凤街别的住户的事吗？我还想再买一些储凤街的地产。”

    那小吏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阮明姿，低声道：“你疯了吗？储凤街那房子，买来做什么？住在里面都嫌阴森。不然为什么单那一条街的住户，哪怕搬出去赁房子住，都不肯继续住在那里？”阮明姿笑道：“闹鬼一事，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我是想做生意的，买来当一个后方仓储，都很合算的。”

    小吏见阮明姿铁了心是不信这个邪，不听劝，他也有些无奈，语气有些硬邦邦的给阮明姿指了个中介，“……就是那儿，你去问问那里的中人吧！很多储凤街的房子都在那挂着！”说完，他就不搭理阮明姿了。阮明姿不管他搭不搭理，还是老老实实的跟人道了一声谢，这才跟绮宁顺着那小吏指路的方向，去了中介那儿找了中人。

    那中人一听阮明姿是有意想买储凤街的房子，顿时激动的两眼放光。他可不想茶楼掌柜那样是个厚道人，当即把储凤街的房子夸的是天上有地下无的，那架势，活像是把储凤街吹成了什么风水宝地。阮明姿自然是不会当真，付之一笑。

    倒是绮宁，眼珠子一转，有些促狭的故意问道：“既然是这么好的风水宝地，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低价把房子给挂了出来？”中人支支吾吾，自然说不出话来。

    绮宁原本就是堵那中人一句，见他不再天花乱坠的乱吹，笑了笑，这事也就放过去了。中人见绮宁不再追问，虚虚的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生怕自己吹得太过，吓跑了这两位难得一见的冤大头，也不敢再说什么，赶忙拿出契书来，就想跟阮明姿画押。阮明姿却没伸手。

    就当中人以为这事砸了的时候，却听得阮明姿问：“只这一栋房子要卖吗？还有旁的吗？一会儿一并带我去看了，合适，我就全买了。”全买了——这三个字炸的中人头晕眼花的，他唇干舌燥，心脏疯狂的砰砰砰直跳，声音都颤了：“有！有！”他忙不迭的从桌下翻出一堆有些泛黄的文书来，全是储凤街那些挂靠在这儿的房子信息！

    阮明姿飞快的过了下目，露出个微微的笑来：“挺好，带我去看看吧。”接下来发生的事，中人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直晕晕乎乎的，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带那两个小姑娘去看了储凤街那临街的一大堆年久失修的破旧房子，其中那个清秀的小姑娘，看到这样的房子，竟然还是很满意的模样，点了点头。

    最终，竟是全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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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 人傻钱多

    负责储凤街房产挂售的中人，直到阮明姿大方的交齐了那大半条街的定金，都犹如身在梦中。

    眼前这个容貌只能称得上清秀的少女，竟然这般壕气，一下子就买下了大半条储凤街的房产！

    这可是荒凉偏僻又因闹鬼荒无人烟的的储凤街啊！

    这怕不是个人傻钱多的！

    但不管怎么说，一大笔中人费是妥妥的入袋了。中人这会儿看向阮明姿的眼神，犹如看行走的财神爷，态度殷勤极了。

    世人多逐利，阮明姿倒也见怪不怪，态度坦然的接受中人的殷勤。

    “还得请您等等，”中人态度好极了，“您买了一共二十八套房产，包括十二套临街商铺，十六套住宅。我得挨个通知那些人，估摸着明天后天的，就能去办手续了。要不您明儿再过来？”

    多等一天也没什么区别，阮明姿应了，想了想，又道：“劳烦你去通知那些百姓的时候，帮我问一下，就说这些房产日后很可能升值，他们若是在过户前临时想要不卖了，我这边也没问题的。”

    那中人暗暗嗤笑，这储凤街破败了这么多年，谁都嫌那里晦气，也就是这个人傻钱多的小姑娘愿意去买，还升值？

    要是升值，他头割下来给她当球踢！

    当然，这话中人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说了这人傻钱多的小姑娘说不定要跑，那他的中人费岂不是要飞？

    中人笑呵呵道：“行，我会把话带到的。不过我觉得他们巴不得卖了，毕竟他们早早都搬走了，这储凤街的房产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用，放在那就是一堆石头瓦片；您买了，那才能换成银子。说句俗的，谁不喜欢银子呢？”

    阮明姿笑了笑，没说旁的，只道了一句：“劳烦了。”

    那中人看阮明姿心意已决，心里嘀咕了一句多此一举，但出钱的就是爹，他还是应了下来。

    这事便算是这么定了。

    全程绮宁没有多说过什么，直到他们离开了，拐到路边一座茶楼里坐着歇脚饮茶，绮宁才有些担心的低声道：“买这么多，没问题吗？”

    阮明姿摇了摇头，没多说。

    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什么叫炒房。

    搁现代，京城郊区的房子卖十八线农村的价钱，哪怕买来搁那儿，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巨额财富啊。

    只是，这种沾染上灵异传闻的房子，在现代都是不太好卖的，更别说在这对鬼神之事看得特别重的古代了。

    这也是储凤街那边的房子，十几年都无人问津的原因之一。

    然而，在阮明姿看来，这储凤街的鬼神之事，却是个双刃剑。

    只是这会儿在外面，她不好同绮宁说的太细。

    阮明姿同绮宁在茶楼里用过了茶，便回了归来客栈，倒不曾想，倒是在归来客栈所在那条小巷子不远处的主街，碰上了周湛明蒋浩昌一伙儿，正被几个老太太拉拉扯扯的，说什么方才他们撞人了，要他们赔钱。

    周湛明跟蒋浩昌他们几个的纶巾都有些歪了，神色都有些狼狈，被几个老太太拽来拽去的，偏偏又要顾忌读书人的风度，不好跟那几个老太太还手什么的。

    甚至期间一个学子挣扎的幅度略有点大，一个老太太顺势往地上一躺，便哭喊起来：“夭寿了，打人了啊，这些读书人打人了啊！”

    那个学子涨红了脸，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简直是百口莫辩，羞愤欲死。

    阮明姿跟绮宁只看了一眼便想路过来着，结果周湛明眼尖看到了她们，眼前一亮，赶忙扔下一锭银子，便想赶紧脱身去找她们。

    结果那几个老太太见他们丢银子丢的豪爽，她们也是人精，反而缠人缠的更紧：“我们老胳膊老腿的，一锭银子怎么够？”

    “就是就是，我们这么多人呢！至少每人一锭银子！”

    竟是狮子大开口起来。

    周湛明目瞪口呆，正脱身无处的时候，却听得一道清冽的声音：“几位老婆婆年纪大了，单赔钱怎么够？”

    周湛明目瞪口呆，看向说话的那人，不是去而复返的阮明姿又是谁？

    学子们都惊呆了。

    这位阮姑娘好歹与他们相识，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替旁人说话呢？

    那几个拽着年轻学子不放的老妇人，听得这话，却是眉开眼笑，纷纷道：“这个小姑娘说的在理。”

    “没错没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们这些读书人，还不如一个小丫头懂事！”

    周湛明跟蒋浩昌的脸都红了。

    蒋浩昌喃喃道：“伏姑娘……”

    绮宁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阮明姿一本正经道：“按理说伤了人，几位又伤的这么重，都要赔每人一锭银子了，这肯定不是小伤了！”

    几个老妇人纷纷点头：“没错没错！”

    几个学子一脸憋屈，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话音一转：“所以——我建议现在就去找巡街的衙役，这事得去京兆府，交由京兆府来处理！”

    说着，她便同身旁的绮宁道：“你去找巡街的差爷吧，请他们速速过来，将这几名学子跟那几位老妇人都送去京兆府。该赔多少钱，让知府大人来判定。”

    几个老妇人脸色顿时变了。

    她们只是想利用学子的薄脸皮，讹点钱而已，哪里敢去京兆府？

    其中一个讪讪道：“都是小事，不用去麻烦知府大人了吧？”

    “怎么叫麻烦呢？”阮明姿一脸肃穆，“您几位都要每人一锭银子的赔偿了，这肯定不是小伤，不用因为他们有功名在身就顾忌太多！……虽说污蔑有功名的人会挨板子，但我相信几位定然是真的受伤了，不是污蔑人，尽管放心的去吧！”

    绮宁也机灵的大声喊了一句：“我这去找差爷！”

    那几个老妇人面面相觑，连那一锭银子都不敢要了，把银子往周湛明怀里一扔，嘟囔着“算了算了”，腿脚麻利的掉头就跑了。

    几个学子都看呆了。

    他们方才被众人围观，又一直被推搡指点，窘迫至极，哪里想得到报官？

    周湛明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阮姑娘……”

    阮明姿客气的点了下头，就当是打了招呼，头也不回的拉着绮宁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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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 很熟吗

    阮明姿跟绮宁回了归来客栈，稍作歇息，晚上准备出去吃饭时，穿过前头的大堂，就见着归来客栈的那位掌柜喊住了她们：“两位稍等！”

    “掌柜，怎么了？”阮明姿顿住脚步，问道。

    掌柜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来，俯身从柜台下头的隔板上拎出一个食盒来：“……住在从文院里的一位周姓公子托我给两位的。”

    “……”阮明姿有些无语。

    从文院的周公子，一想就知道是那个叫周湛明的。

    掌柜也有些无语。

    这位周公子是国子监祭酒庞大人未来的乘龙快婿，他跟庞大人也算是沾亲带故的，不然也不想帮那位周公子的忙。

    只是……

    掌柜的心里直泛嘀咕，看阮姑娘的神色好似也有些无语，他这是不是办错事了？

    掌柜赶忙解释了一下：“……周公子说阮姑娘帮了他一个大忙，不知道如何感谢，为了避嫌，送个食盒，算是聊表谢意。”

    “周公子的谢意我心领了，”阮明姿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不过这食盒，还是麻烦掌柜见了周公子，帮我退还给他吧。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掌柜一听阮明姿拒绝了，他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也没劝阮明姿接受什么的，直接应了下来：“行。”

    绮宁一直到跟阮明姿出了客栈，才忍不住有些无语的同阮明姿吐槽：“这位周公子，这心思，也真是……”

    “不用理他。”阮明姿没把周湛明这点小小的举动放在心上，与之相比，还是今晚吃什么更重要些。

    阮明姿跟绮宁最后选了家没有去过的酒楼，据说那家的金汤是一绝，在这料峭秋风中喝上一碗，浑身都会暖烘烘的。

    这会儿已然夕阳西落，晩霞似血，映红了西边一大片天空。

    阮明姿跟绮宁趁着天还未暗下来，步履匆匆的沿着街道往那酒楼行去，只是经过一条小巷时，一块石头咕噜噜的滚到了阮明姿脚边。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顺着石头滚来的方向，往那巷子里看去，就见着那深巷之中，有个劲衣青年正坐在瓦墙之上，笑眯眯的抬手跟阮明姿绮宁摆了摆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阮明姿一见那人便笑了起来，朝那巷子里走了几步，笑道：“苏公子，这么巧？”

    那墙头上坐着的人，不是苏一尘又是谁？

    绮宁也道了一声“苏公子好”。

    苏一尘从墙头潇洒跳下来，哈哈笑了笑：“不是巧，我是特特来寻你们的。”

    阮明姿有些疑惑的看向苏一尘。

    苏一尘依旧带着笑，解释道：“……先前我同我家主子出去办事，正好见着阮姑娘跟伏公子在储凤街……”

    阮明姿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在那买了点房产。”

    看着阮明姿这风轻云淡不当回事的模样，苏一尘心道，我的个乖乖，若不是他先前查过，知道阮姑娘在那储凤街到底花了多少银钱买了多少套房子商铺，肯定是要被阮姑娘这副模样给诓过去了。

    倒也不是说阮明姿故意骗人，实在是阮明姿这会儿的模样，活活像是在说“买了件衣裳”那样，轻描淡写的。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点，苏一尘早就知道这位阮姑娘是个不差钱的主儿，重点是……

    “阮姑娘跟伏公子，近些日子还是不要去储凤街为好。”苏一尘直白道，“这些日子，那里可能会有点乱。”

    阮明姿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苏一尘这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太大了。

    但阮明姿敏锐的抓住了苏一尘话里的一个要点：“近些日子？”

    她问。

    苏一尘也没跟阮明姿绕圈圈，只是这会儿实在有些事不能说，他尽可能的简单描述道：“对，差不多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到时候我再来跟阮姑娘传消息。”

    阮明姿虽然有时候有些犟，却也不是冥顽不灵的。

    比如这会儿苏一尘同她说这些，她很是感念。

    “好，知道了。”阮明姿干脆利落的点头，“谢谢苏公子。”

    她福了福身子。

    苏一尘笑了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是我家主子让我来同阮姑娘说的。”

    当时他问他家殿下，他家向来冷漠寡言的殿下，竟然还主动说了个“随便”。

    这态度，跟下命令让苏一尘同阮明姿说一声没什么区别了。

    “……”阮明姿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来，她是真没想到。

    她沉默了下，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阿礁那副冷漠的模样。

    阮明姿：“……”

    莫名心底又有些酸涩来。

    她摇了摇头，态度尽量自然的“哦”了一声，“那也劳烦苏公子帮我谢谢你家主子。”

    苏一尘先是应了下来，又试探的看向阮明姿，“阮姑娘，我总觉得，我家主子，先前是不是同你……很熟？”

    他思索了下，还是用了“很熟”来形容。

    虽说这个词也很毛骨悚然了。

    他家殿下那冷清的性子……

    阮明姿垂下眼眸，抿了抿唇微笑：“想多了，就是先前救了他一命而已。”

    语气有些淡。

    她跟阿礁……还能有什么别的关系？

    尤其这会儿，人家早就忘了那些前尘旧事，她再说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阮明姿突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苏一尘跟他家殿下跟久了，自然也很会察言观色。他见阮明姿这般，便知道此时此刻不该再多问些什么了。

    苏一尘果断的抱了抱拳：“那好，我会把阮姑娘的谢谢带给我家主子。我就先告辞了。”

    他几个纵跃，人影便消失在了这些院墙之间。

    “……”绮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阮明姿的神色，“明姿？”

    阮明姿回过神来，“啊？”

    “储凤街那边……”绮宁迟疑道。

    “这几日去衙门先把那些房子过户，暂时不去储凤街那边了。”阮明姿道，“等苏公子那边的消息吧。”

    绮宁显然松了一口气：“好！”

    顿了顿，他又道：“那我们现在……”

    阮明姿露出个笑来：“自然是去吃饭啦。这个时辰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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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 皆大欢喜

    这几日阮明姿果然听了苏一尘的话，没再去储凤街，只去衙门，陆陆续续的同储凤街那边的居民把房产过了户。

    那办理地契过户的那好心小吏，见阮明姿非但冥顽不灵，甚至还变本加厉，他也就懒得再说什么了，把阮明姿当成了一个有钱没地方花，脑子不太对劲的古怪纨绔。

    那些储凤街的居民们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的。

    储凤街原本十分繁华，能在储凤街有一席地契的，绝大多数都是有些资财的人家。

    眼下十几年过去，斗转星移，世事变迁，这曾经十分值钱的地契，变成了他们手上甩脱不掉的烫手山药。

    这会儿眼见着有人愿意接盘，几乎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当然，也有例外——

    今儿来的这中年男子，就绷着个脸，脸色不大好看，通过中人，找上了阮明姿。

    阮明姿一见这人，心下隐隐有些了然。

    这男子，便是阮明姿跟绮宁最初去储凤街，碰到的那个，在海棠楼前烧纸的中年男子。

    果不其然，中年男子脸色不大好看有些发青，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硬邦邦：“就是你最近在买储凤街的房产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好整以暇的看向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显然也认出了阮明姿，他脸上神色变幻数息，咬了咬牙，声音有些低沉：“当时你问我卖不卖海棠楼……五千两银子，你若想买，地契就在我身上，我们立马就过户！”

    阮明姿轻轻笑了下，倒也不是嘲笑，只是有些疑惑的模样：“五千两？”

    那中年男子甚至还带了一丝不耐烦：“对，没错，五千两！少一两都不行！”

    绮宁在一旁“啧”了一声。

    那中年男子忍不住看向绮宁。

    绮宁今儿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罩衫，下身穿了条杏子黄盘锦镶花裙，依旧是女装，依旧是打扮的无懈可击。哪怕绛紫色这样多少有些老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也毫无违和感。

    “这位大叔，你搞清楚，”绮宁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来，“现在是你求着我们买你家的海棠楼，你这是谈价格的态度吗？”

    那中年男子原本就有些急躁，见绮宁这样一个充其量算得上是长得还不错的黄毛丫头竟然也来教训他，当即脸色就更难看了。

    然而这中年男子看上去似乎真的挺急，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那般难看的脸色，显然在濒临失控的境地，竟然还忍了下来。

    “若非……”他脸色极为难看，却没有说完。

    阮明姿心下一动，想起了封今歌对海棠楼的调查，想起了苏一尘前几日的劝告。

    难道，果真是海棠楼出了什么事，所以这中年男子才急于出手？

    阮明姿心态更稳了。

    原本谈判就是此消彼长，阮明姿这边轻松以对，稳健自若，那中年男子那边就越发捉襟见肘冷汗涟涟。

    他看得出，阮明姿才是真正的话事人，那位里里外外挑他毛病的，应该只是在帮衬她。

    中年男子甚至想上前摇一摇阮明姿的肩膀，这可是海棠楼！

    在最鼎盛的时候，有人出五万两，他祖上都没有卖过！

    “四千五百两！”中年男子咬了咬牙，“不能再少了！”

    他甚至有些恼怒起来，“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阮明姿听得有些好笑，面目温柔，语气也轻柔：“这话说得有点意思。我们得寸进尺？从一开始就是你走进来，说要把海棠楼五千两卖给我们。我们可从一开始就没答应过，要买你的海棠楼。”

    “你！”那中年男子气得脸都白了，指着阮明姿，“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人咋还突然狂暴的人身攻击起来呢？

    阮明姿更无语了，语气也越发轻柔：“我这边是建议您摆正自己的位置呢。”

    中年男子见阮明姿软硬不吃，又不肯出价买他家里穿下来的海棠楼，气得他一甩袖，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阮明姿看着那中年男子的背影摇了摇头。

    就连带中年男子过来的中人也忍不住对着中年男子大步离去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过头来同阮明姿道：“阮姑娘，你别跟这种人一般计较。他还以为这会儿是十几年前？还不都是因为他家里那座海棠楼，搞得好好一条街都成了鬼街！这会儿还理直气壮的说要五千两卖给您！——我呸！我要是早知道，他说要跟阮姑娘谈一笔生意，谈的是这样的生意，那我必定不能带他来见您的。”

    三言两语的就把人跟自个儿撇清了。

    阮明姿笑了笑，倒也没跟中人真的计较这个。

    这几日，中人跑前跑后的帮她联络储凤街的原户主，也是很有苦劳的。

    “……说起来，海棠楼，当真是他家的？”阮明姿状似无意的问。

    那中人撇了撇嘴：“勉强算是吧。听说当年海棠夫人有一位义兄，他就是义兄家里的。当年祥王府连诛，一位侧夫人的义兄倒也不会算在连诛之中，便让他们逃了过去……过了没多久，这一家子又拿着海棠楼的地契冒了出来，上头写着海棠夫人曾经把这座精致的小楼送给了她这位义兄一家。”

    顿了顿，那中人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便是衙差忙忙碌碌办理户籍的地方，阳刚之气应该足得很，不会有什么鬼怪作祟，这才压低了声音：“……至于后面那个在海棠楼后院上吊死了的，就是海棠夫人他义兄的女儿！是真作孽啊，那小姑娘上吊那会儿，据说还不到十八岁呢！啧啧，正是花儿一般的好年纪！”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

    不过她也没多问什么，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又跟那中人聊了几句旁的。

    阮明姿又在这办理户籍的地方等了些时候，终于在这日下午，将所有签好了订金契书的地契转让书，都给办理了十分合法妥帖的手续。

    终于将手上无用的资产变现成了银子，储凤街的居民们很高兴；

    拿到了一笔不菲的中人抽成，这几日忙活着来回给阮明姿联系原户主的中人也很高兴；

    买了不少产业的阮明姿，这会儿虽说随身的银钱少了些，但手上厚厚的地契书却多了不少，阮明姿跟绮宁也很高兴。

    好似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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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 烫到我们了

    既然这些日子不好去储凤街，阮明姿跟绮宁一下子又清闲下来。

    不过，说是清闲，其实也不算无所事事，阮明姿跟绮宁每日里还是要打扮起来，出门四下里转一转。

    阮明姿记忆力极好，转了几日，已是将京城泰半的热销商品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自然，她也买了不少，都放在归来客栈的厢房中，以便于琢磨这些商品的核心竞争力。

    这日里，阳光正好，阮明姿收到了琼崖那边发来的回信。

    她打从到了京城落脚头一日，就给琼崖那边去了一封信。

    这通信双方都付了高价，走得是官家的驿站，来回都挺快。

    阮明姿展开信，快速的读完。

    绮宁正在阮明姿屋子里泡金桔茶喝，他见阮明姿神色轻松，知道这信里八成是好事。

    他笑着问阮明姿：“信上说了什么？”

    阮明姿将信纸抚平，递给绮宁。

    绮宁接过来，目瞪口呆，见着上头一行狗爬似的字：“……这什么？我不信你能看得懂。”

    阮明姿撑不住笑了：“是琼崖那边生意的管事。他字向来这样随心。”

    “随心……”绮宁有些无语，“明姿，你真委婉。”

    这字，说是狗爬都有些辱狗了。

    阮明姿边笑，边指着字给绮宁解释，这是什么字，那又是什么字。

    绮宁听了一半头就大了，连连摆手：“还是你直接同我说吧。我真看不懂。”

    “好吧。”阮明姿也没强求，解释道，“琼崖那边的管事给我回信，说已经带着原材料，由镖局护送着来京城了。先走水路，再转官道，路上平稳些，估摸着要近一个月才能到。正好，到时候储凤街的事，应该也差不多了。”

    她看了眼绮宁，又笑，“说起来，琼崖那边的管事，年纪也不算大，也就比咱们大个三四岁，是个很有能力的。这次来京城，有他帮着，咱们也能轻松不少。”

    绮宁对这个倒没什么意见，他只是脸色慎重的强调了一件事：“……可千万不能让他来记账。”

    阮明姿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因着收到了琼崖那边的来信，阮明姿这日里心情都算不错，哪怕后面又在归来客栈的前厅那碰到周湛明跟蒋浩昌一行人，也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只是有些人，看你给点儿阳光，他立马就能灿烂起来。

    “……上次给阮姑娘送的食盒，阮姑娘退回了，可是不喜欢？”周湛明言辞恳切，拦住了阮明姿，“……到底是阮姑娘帮我们解决了那困局，我们表示感谢应该的。”

    蒋浩昌这次倒有些踌躇，没有凑上来。

    他隐约觉得，周湛明对阮姑娘，实在热切的有些过头了。

    人家一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还要这般，这就有些死缠烂打了……

    若说年少慕艾，那也不对劲啊。

    周湛明，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啊。

    除了蒋浩昌，还有其他几人都隐隐觉得不太对劲，面面相觑，没有跟周湛明过来。

    阮明姿原本微微带笑的脸，也淡了几分。

    她正视着周湛明：“周公子，你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表示过感谢了。不用再这么客气了。”

    周湛明着急道：“可是……”

    “可是什么，我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没做什么旁的。你们的感谢已经足够了。”阮明姿慢条斯理的打断了周湛明，“若周公子再以‘感谢’之类的说辞来寻我，那就别怪我要怀疑周公子，别有用心了。”

    “别有用心”四个字一出，周湛明脸都白了。

    他年少就因学识成名，更有座师赏识他，愿意与他家结亲。

    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不知道有多少人艳羡他，奉承他，说他的好话。

    被这般不假说辞的厉色对待，周湛明只觉得十分难堪。

    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阮明姿见状，知道这周湛明好歹还有几分羞耻之心，她客气的朝对方点了下头，便拉着绮宁，绕过了周湛明，离开了这客栈前堂。

    快出门口时，还听到身后蒋浩昌的声音，似是在小声的劝诫着周湛明：

    “……不太合适……”

    “既要替庞小姐着想，也要替阮姑娘着想才是……”

    云云。

    待到出了客栈，绮宁倒有些忿忿的：“这人有病吧，怎么纠缠起来没完没了了。”

    正说着，他的视线被一处地方吸引，倒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是个摆着皮影的手艺人，旁边还有个敲锣的学徒。

    就在离他们归来客栈不远的主街一侧，一边敲锣一边吆喝，看着挺热闹的。

    阮明姿倒也很喜欢这东西，同绮宁一道驻足看了起来。

    谁知，那会皮影戏的手艺人这会儿只是来宣传，并非要在这儿唱戏。

    到了晚上，某处园子，那儿才是正戏。

    阮明姿跟绮宁都来了兴致，左右也无事，索性买了两张票，打算晚上去那戏园子，看一场皮影戏。

    到了晚上，阮明姿跟绮宁提前了小半个时辰，去了那园子。

    这会儿天色还未暗下来，那园子两侧的灯笼已经挂了上来。

    大概还没到正点，这会儿来得人不算多，稀稀落落的，阮明姿跟绮宁在门口张望了会儿，便先进去占了两处比较好的位置。

    这园子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会儿皮影戏还未开场，园子里已经有不少端着托盘叫卖瓜子点心茶水的了。

    阮明姿买了一壶茶水，一份点心，一份瓜子，准备跟绮宁舒舒服服的看戏。

    谁知道，也不知是老天爷跟她们开玩笑还是怎么的，快要开场时，几人推推嚷嚷的进来，其中一人大概是动了火气，没收住力气，一把把人推到了阮明姿跟绮宁他们这边，把他们摆放茶水点心瓜子的小几，给砸倒了。

    绮宁“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有些紧张的看向阮明姿：“没烫着吧？”

    确实，有些茶水洒到了阮明姿的裙摆之上，但这会儿茶水都是温热的了，倒也没什么大碍。

    只是阮明姿还未说话，那几个闹事的却先大呼小叫起来：“哎呦，你们这怎么弄的啊，烫到我们了！”

    竟然还恶人先告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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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 并排观戏

    这会儿看皮影戏的人上座越发多了，不少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阮明姿看了他们一眼，跟绮宁一道把小几扶起来，粗略看了下，茶水洒了还是小事，茶壶茶杯都碎了；再加上她们先前刚买的点心瓜子还没怎么动，这算下来也有几百文的损失了。

    原本看着像是个被牵连的意外，但对方胡搅蛮缠的，显然是别有目的。

    再联想先前这几人推推搡搡又打又闹的，阮明姿便了然，这八成是遇到碰瓷了。

    对方大概是看阮明姿跟绮宁两个小姑娘，面皮薄，又加上皮影戏快开场了，一般人遇到这种人就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了，所以才挑她们下手。

    但阮明姿却偏偏不想让他们如愿，对方在那色厉内荏的喊着让她跟绮宁赔钱，她反而越发冷静镇定，颇有几分冷眼旁观看他们唱戏的意思。

    那些人吵吵嚷嚷了半晌，喊着要阮明姿她们赔钱。见阮明姿不为所动，为首的那个尖嘴猴腮的小青年，竟是要上前跟阮明姿动起手来。

    阮明姿这会儿面上不动声色的，一只手却已经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包痒痒粉，那尖嘴猴腮的小青年但凡敢动手，她就要让对方尝一尝浑身瘙痒的滋味！

    然而那尖嘴猴腮的小青年手还未碰到她，就被旁边斜刺里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抓住了。

    伴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寻衅滋事，还企图非礼人家小姑娘，我看，你这要不衙门里待几天去？”

    阮明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就着皮影戏场子里点起的灯光，认出了那人。

    不是封今歌又是谁？

    封今歌抓住那尖嘴猴腮小青年的手，力道似是很大，饶是天色有些暗，阮明姿仍是能看出，那小青年脸上都有些扭曲了，急急的讨饶着：“哎，这位哥，轻点，轻点！有话好好说！咱们都是良民！”

    方才那几个推推搡搡吵闹不休的人，这会儿见着似是遇上了硬茬子，当即有些迟疑起来。

    看对方的穿着打扮，一身的富贵，似是他们惹不起的……

    封今歌旁边有个娇俏的小姑娘，鼓着腮，正在瞪那个尖嘴猴腮的小青年：“哎，你混叫些什么呢！叫谁哥呢！我哥可是大理寺的，没有你这种兄弟！”

    声音又清又脆。

    一听是大理寺的，那小青年吓得腿都软了，封今歌捏着他胳膊提了一把。

    那尖嘴猴腮的小青年又疼得叫了一声：“啊，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爷，这位爷，再捏我手就要断了！”

    封今歌笑了下，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倒是松开了那小青年的手，声音淡淡的：“赔礼，道歉。”

    “是她们这茶水摆放的位置不对……”那尖嘴猴腮的小青年忍不住狡辩了一句，结果又立马疼得哎呦哎呦叫唤起来，“我错了我错了！这位爷我错了！”

    “跟谁道歉呢？”封今歌声音淡淡的，却是松开了手。

    不过那小青年被收拾了一番，这下子终于老实了，跟阮明姿跟绮宁老老实实道了个歉。

    见他们要脚底抹油走，封今歌又叫住了他们：“……你们打坏的这些东西，不赔偿？”

    那几人面露苦色，最后你推我我推你的，凑了二百文，放在一旁扶起的小几上，“真没钱了……”

    封今歌搭了下眼：“行，走吧。”

    那几人如蒙大赦，忙不迭的溜了。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把手里那包药粉又塞回了袖间，面上笑盈盈的，同绮宁一道，跟封今歌道了一声谢。

    封今歌那双桃花眼有些无奈：“倒不曾想又在这遇到了阮姑娘。”

    封今歌旁边的小姑娘好奇的凑过来，看了看阮明姿，又看了看封今歌，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笑嘻嘻的自我介绍：“我叫封彩月，姐姐看着有些面熟呀。”

    “我叫阮明姿，许是先前曾经跟姑娘在碧涛楼见过一面，所以才会觉得面熟。”阮明姿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了一番，绮宁也跟着自报了家门。

    他的名字原本就像女孩，倒也不怕露馅。

    封彩月热情的很，小嘴叽叽喳喳的：“两位姐姐许是不知，我听说这种小园子里，班主没有过多银钱找些护院看护，便有些混子混进来，经常挑一些面相羞涩老实的小姑娘欺负，讹人家一些银子。我这头一次到这皮影戏园子来，倒不曾想竟然就遇上了。”

    说着，她眼里还放出了兴奋的光。

    封今歌有些无奈，低笑一声，同阮明姿解释道：“……舍妹年幼，生性烂漫，有些自来熟，阮姑娘莫见怪。”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封姑娘很是活泼可爱。”

    封彩月越发得意，朝封今歌抛了个得瑟的眼神。

    其实阮明姿也能大概猜到，方才那些人，估摸着是看她跟绮宁只有两个小姑娘，身上衣服不好不坏的，像是没什么权势的普通百姓家的女孩儿，所以才挑她们俩下手，想讹些银子。

    谁知碰到了铁板。

    阮明姿看了看那小几上放着的铜板，又看了下这会儿才姗姗来迟的戏园子管事，将那些铜板泰半赔了方才被打碎的茶壶茶杯钱。

    这会儿她们坐的地方，一片狼藉，虽说戏园子的小厮正在收拾，但也要稍等一会儿。

    皮影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封今歌见状，开口邀请道：“我们那恰好还有两个位置，阮姑娘伏姑娘不如过去一道看？”

    封彩月听得封今歌这般说，大大的眸子里异彩涟涟，歪着头看了她哥一眼，噗嗤笑了出来，偏又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出口邀请阮明姿跟绮宁：“两位姐姐，咱们一道过去看吗？”

    阮明姿跟绮宁也没矫情，应了下来。

    正如封今歌所说，他们那位置，是一张长长的凳子，除了他俩之外，还真能再坐下俩人。

    四人便并排着，看了这么一场皮影。

    虽说皮影戏的剧情有些平平，但这皮影匠人技艺娴熟，耍得皮影很是精彩，阮明姿看得也很是投入，心情并没有被先前那一场闹剧影响。

    直到出来，已是月上柳梢头，封今歌关切的同阮明姿绮宁道：“天色也不早了，两位住在哪里？我同舍妹先送两位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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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 丰王殿下

    阮明姿是个若非必要，不愿意去麻烦旁人的性子。

    这会儿天色虽不早了，但从这戏园子到她们住的客栈，路都不算偏，外头街道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更何况，且不说阮明姿身上藏着的那些各类药粉，她左袖掩住的小臂上，还缠着一柄经过改造后的劲弩。

    小巧，但杀伤力极大。

    真要遇到什么情况，阮明姿的弩，也不是吃素的。

    阮明姿笑了笑，便要拒绝。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就见得封彩月灵敏的从封今歌那边绕了过来，绕到阮明姿跟绮宁这边，热情的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袖：“我同两位姐姐一见如故，今晚上还没待够呢。就让我送送两位姐姐吧。”

    小姑娘嗓音娇软，哪怕是在月色之下，都能看得出那双眸中的明亮。

    阮明姿也是个有妹妹的，最扛不住这个。

    她顿了顿，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软了不少：“……好吧，那就劳烦封姑娘了。”

    封今歌却察觉到了，似笑非笑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封彩月极为殷切的要去挽阮明姿的手臂，恰好是左臂。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假装撩鬓发避开了，一侧身，换了右臂，挽住了封彩月的胳膊。

    封今歌若有所思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封彩月却没察觉到什么，兴高采烈的挎着阮明姿的胳膊：“我家的马车就在前面。”

    这还不够，封彩月又伸出另一只空闲的胳膊，想去挎绮宁的手：“伏姐姐~”

    绮宁尴尬的头皮都僵了。

    还好月色掩住了他有些发红的脸。

    不过封彩月倒也不勉强，见绮宁愣愣的，她吐了吐舌头：“咱们三人都挎着手是有些夸张。”自己给找了个台阶，让大家都免于尴尬。

    封今歌对这个妹妹显然有些无奈：“行了，上车吧。”

    封彩月带着阮明姿跟绮宁上了马车，车夫驾车驾得又平又稳，封今歌在外头另骑着一匹马，同马车几乎齐行。

    然而，当这马车驶入一条长街时，变故突起！

    周遭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几个黑衣人叫着“封贼拿命来”，冲了过来。

    外面尖叫声四起，四下混乱。

    阮明姿听到封今歌怒喝一声：“什么人！”

    金戈交击之声响起。

    显然，封今歌带封彩月出来玩，暗处还有几个随行护卫的侍卫。

    这阵势越发混乱了。

    有刀劈砍在马车车壁上，封彩月靠在角落，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来，不喊不叫，很是警惕的看着四周。

    阮明姿跟绮宁同样也靠在马车车壁上，以免背后受敌。

    俱是一样的冷静。

    封彩月见状，微微有些惊讶的看了阮明姿跟绮宁一眼。

    阮明姿把袖子卷了起来，左臂上改造过的强韧弩弓，这会儿已经悄然有箭在弦。

    外头兵荒马乱的，马车里又暗，封彩月没有注意到阮明姿手上的动作，她飞快的小声安慰了阮明姿跟绮宁一句：“别怕，我哥哥很靠谱的。”

    但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个毒奶，就在封彩月这话落下没多久，马车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蒙着黑布的脸来，手里还举着刀，看样子是要向她们劈砍过来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阮明姿没有半点犹豫的直接按了弩弓扳机。

    弩弓上的箭脱弦而出，直直的射入那黑衣人的肩头。

    那黑衣人惨叫一声，却又被什么人在外面踹开，倒了下去。

    外头厮杀声又有些不太对劲了，像是有另一方势力掺和了进来。

    在那些喊打喊杀以及百姓仓皇逃窜的声音里，阮明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句杀气极重的“杀”。

    她微微侧了侧头，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疑惑的神色来。

    听着有点像阿礁的……

    但她从来没听过阿礁这般杀气满满，一时之间也不能肯定。

    不过，也没过多久，阮明姿就确定了——

    在外头的骚乱声逐渐平息下去以后，车帘被人猛地拉开，月光从一侧斜照进来，阮明姿看得分明，确实是阿礁。

    阿礁背着月光，有些不太好分明脸上的神色。

    封彩月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疑惑，似是纳闷为什么出现的不是她哥，而是这位——

    “丰王殿下！？”

    伴着封彩月的声音，空气像是在这狭窄的马车车厢中凝滞了。

    阮明姿还算冷静，冷静之中又带着一分了然——

    怪不得啊，原来这位“白公子”，就是大兴那位传说中的丰王殿下桓白瑜。

    绮宁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被封彩月意外叫破了身份，也没有什么旁的反应。

    他只是稍稍顿了顿，便又放下了那车帘。

    似是在确认什么人没事，确认了对方没事，便够了。

    阮明姿没说话，绮宁深深的吸了几口气，也缓了过来。

    封彩月见桓白瑜突得撩起帘子又放下，一言不发的离开，她呆了呆，这才连忙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怎么丰王殿下突然来了……”

    虽说阮明姿现在心情有点复杂，但听得封彩月这个描述，还是稍稍侧了侧目，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怎么听上去，桓白瑜本人，比这这命悬一线的刺杀还要可怕？

    没过多久，车帘再次被掀起，是微微喘息着的封今歌。

    他那双带笑的桃花眼头一次没了什么笑意，同封彩月她们确认着：“你们没受伤吧？”

    封彩月抢先道：“没呢哥哥，我们好得很。”

    阮明姿注意到，封今歌原本那淡色长衫，这会儿胸前满是深色的阴影。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这是封今歌自个儿的，还是对方身上的。

    人家妹妹在这，阮明姿倒也不好出声问，怕显得她这外人，倒比人家嫡亲的妹妹还要关心封今歌。

    好在封彩月很快也注意到了封今歌胸前的异样，她焦虑的“啊”了一声，“哥哥你身上……”

    封今歌安抚道：“没事，都是旁人的血。你们先在马车里待着，我去善个后。”

    封彩月连连点头，极为乖巧：“哥哥你去吧，我会照顾好阮姐姐跟伏姐姐的。”

    封今歌“嗯”了一声，眼神在阮明姿跟绮宁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到阮明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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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不是很熟

    封今歌那双桃花眼里罕见的带了几分凝重：“……倒不想牵累了两位姑娘。两位且先同彩月在马车里等会儿，回头再跟二位赔罪。”

    这会儿倒也不是客套的时候，阮明姿摆摆手：“封公子尽管去忙。”

    封今歌朝阮明姿她们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放下车帘。

    生怕阮明姿她们看到车外的惨状。

    封今歌到了桓白瑜面前，朝桓白瑜拱了拱拳，有些郑重的唤了一声“殿下”。

    顿了顿，这才道：“今晚多谢殿下施加援手。”

    虽说他的人也可以将那些刺客尽数剿灭，但怎么也得付出一定的流血代价。

    桓白瑜手下尽是王府精锐侍卫，一加入战局，几乎是摧枯拉朽。

    桓白瑜神色冷漠，深深的看了封今歌一眼。

    “过来些。”他漠然道。

    封今歌一开始还有些纳闷。

    直到他跟着桓白瑜往旁边又去了几步，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该不会……是要离马车远些的意思吧？

    封今歌的桃花眼，在夜色下微微眯了眯。

    直到离那马车有些距离了，桓白瑜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刺客尸体，再看向封今歌时，眼神有些冷：“这些是什么人？”

    封今歌面上露出一抹苦笑来：“殿下问我这个……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下官也着实猜不到。”

    然而眼前的冷隽青年听了他这话，原本就像是笼了一层寒霜的脸色，越发冷了。

    “这些话糊弄旁人可以，”桓白瑜语气冷淡得仿佛是从冰窖里过了一遭，“糊弄孤，就不必了。孤知道你心中有数。”

    封今歌愣了下，知道这位向来以冷淡著称的丰亲王殿下，竟然是真的对眼前这事上了心。

    “……”封今歌斟酌了一下说辞，“下官确实不能肯定这些是什么人。不过，下官近些日子在查储凤街那边的事……”

    他说到这便住了口，一副十分恭谨的模样，拱了拱手，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丰亲王听得懂。

    桓白瑜确实听懂了。

    他神色冷冷的，半晌，才道：“既然知道危险，以后不要牵扯不相干的人进来。”

    封今歌差点没维持住脸上作出来的那副恭谨表情。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然而桓白瑜却没有多说，只漠然的看了封今歌一眼，转身走了。

    苏一尘作为丰亲王殿下最为可靠的属臣之一，上前来对着封今歌行了个礼，打了声招呼准备带人跟着桓白瑜离开。

    封今歌回了个礼，不管心中怎么想，还是客客气气的跟苏一尘道了谢：“苏大人，今晚还要多谢你们。”

    苏一尘摆手道：“封大人客气了，我们今晚本是为了旁的事，正好遇到，那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苏一尘自然不能说，他家殿下自打先前见着阮姑娘上了封家的马车，脸色就冷得很。

    可巧他们要办事的地方同封家马车行进的方向差不多，听见骚乱后，他家殿下想也没想便往马车这边赶。尤其是他们远远看到有个黑衣蒙面人爬上马车掀开车帘似是要对车里的人动手时，当时他家殿下那个脸色，真是没法形容……

    当时要是他没看错，那马车里好似射出了个什么东西，力道极大，看着闪着寒光直接没入了那刺客的肩膀。

    不过还好旁边有侍卫将那刺客踹了下去，不然他甚至有些怕他家殿下会情绪失控……

    苏一尘暗暗想，看来这位阮姑娘，在他家殿下心中地位，确实很不同凡响。

    苏一尘又同封今歌简单说了几句，这才带队离开了。

    封今歌在原地驻足半晌，若有所思。

    ……

    阮明姿绮宁，还有封彩月，在马车内等了好些时候，久到封彩月已经快把自己喜欢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叫什么都跟阮明姿绮宁叽叽喳喳说完一遍了。

    好在马车最终还是又平缓的行驶起来。

    待到阮明姿下车时，封彩月颇有些不舍。

    到底是一同经历了生死的人，再加上阮明姿谈吐用词都很温和，哪怕对待封彩月这没什么意义的絮叨态度也十分认真，封彩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阮明姿，这会儿拉着阮明姿的手，眼巴巴的看着阮明姿：“阮姐姐，到时候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说到这，她又似是有些懊恼，“出了这档子事，估摸着家里头又不让我出门玩了。那……我能下帖子请你来我家玩吗？”

    她满是期待的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顿了顿。

    绮宁在一旁暗道封彩月这小丫头真是天生就摸准了明姿的命门。

    明姿她向来抵御不了这样的眼神。

    果不其然，阮明姿答应了。

    封彩月极为快乐，摆着小手跟阮明姿道了别。

    一直站在车旁，等妹妹同阮明姿道别的封今歌，这会儿才道：“阮姑娘，有几句话想同你说，能借一步说话吗？”

    原本已经放下车帘的封彩月又猛地掀开车帘，瞪向封今歌：“哥，你不许欺负阮姐姐。”

    封今歌无情的伸手将妹妹探出车窗外的小脑袋又按了回去。

    阮明姿嘴角噙着笑，同封今歌去了一旁。

    巷子胡同阴影下，生着桃花眼的男子这会儿神色认真，看向少女。

    “阮姑娘，”封今歌轻声道，“你同丰王殿下认识？”

    阮明姿抿了抿唇，倒是很坦荡：“我也是今晚才知道，原来他是丰亲王。”

    这跟封今歌预想的差不多。

    封今歌稍稍犹豫了下，声音又低了一分：“阮姑娘，我们一直很有缘。虽说只见了短短几面，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同阮姑娘提醒一句。”

    阮明姿心下一紧，看向封今歌：“你说。”

    “那位亲王殿下……”封今歌又顿了顿，这才道，“背后牵扯的比较多。阮姑娘若是可以，日后同那位殿下相交的时候，小心自身安全。”

    阮明姿了然。

    她第一次见那位丰亲王殿下的时候，他不就是一身的伤，几乎濒死吗？

    阮明姿沉默了下，“我同他，其实也不是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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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 面面相觑

    翌日艳阳高照，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长街上的厮杀与鲜血，便这样好似成了一缕尘，被人轻轻拂去。

    阮明姿罕见的没有睡好，早上却还是按时醒了，眼下隐隐有青紫。

    绮宁一见便有些纳罕，问阮明姿：“可是昨晚吓着了？要不再回去睡会儿？”

    阮明姿摇了摇头。

    她这不是吓着了，她这是把先前跟那位丰亲王从相遇开始的故事，好生回忆了个遍。

    当然，这段记忆，最后以那位丰亲王眼神冷漠无情，手上却用力几近要掐死她的那一幕结束。

    再联想封今歌特特把她喊到一旁，叮嘱她跟丰亲王相交要注意安全。

    阿礁，丰亲王。

    然后阮明姿就睡不着了。

    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帏，思绪繁杂的过了大半夜。

    直到临近破晓时，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大半夜都没睡了，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这就导致，这会儿绮宁见了易容过后的阮明姿，也难掩其眼下的乌青之色。

    多少显得有些憔悴。

    阮明姿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倦倦道：“没事，我们先前吃饭吧。回来我再补个觉。”

    绮宁听她这般说，也就随她去了。

    只是回来时，阮明姿原本想补个觉的愿望却落空了。

    她在客栈掌柜那，收到一张请帖。

    是封彩月使人送来的，邀请阮明姿跟绮宁下午去封府玩耍，她未时二刻会让昨晚送她们回来的车夫等在小院门外接她们。若是阮明姿绮宁不方便来玩，使人同车夫说一声就行。

    阮明姿有些失笑，封彩月还真是个小孩子，这么迫不及待的就下帖子了。

    她想起封彩月昨晚临走时那充满期待的小眼神，微微沉吟了下，把帖子收了起来，对客栈掌柜道了一声谢。

    回到小院，绮宁看出阮明姿是打算去封府的，同阮明姿道：“……明姿，下午你自己过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到底是个男子，去封小姐的院子，不太好。”

    这段日子，绮宁虽说经常以女装示人，但他却谨记自己并非真是个女子，遇到男女大防的事，总还是要避嫌的。

    阮明姿顿了顿：“那我……”

    绮宁却摆了摆手：“不用，你不用留下来陪我。我前些日子买了些杂书，正好在屋子里看一看。”

    阮明姿便也就应了。

    去旁人家做客总不好空手去，但也不好备太隆重的礼，阮明姿琢磨了下，去街上买了几样精致的点心，装进一个漂亮的匣子里。

    路过一家针线铺子时，她想了想，又进去了买了些漂亮的线，回到客栈，纤细的手指上下翻飞，很快打出来一个极为漂亮的络子。

    阮明姿拿着左右看了看，也很满意，拿了块全新的素锦帕子将络子包了起来，放到怀里。

    临出门的时候，阮明姿看了铜镜里的自己一眼。

    是一张只能称得上是清秀的脸。

    阮明姿想了下，她平日里化妆做装束是因着在外行走安全方便，又并非见不得人。人家封姑娘真诚相待，她去人家家里玩，总不好顶着一张假脸。

    这般一想，阮明姿便打了盆热水回来，把脸上的化妆修饰给洗了去，露出一张未经雕琢，明丽绝世的脸来。

    黄铜镜中的少女眼眸流转，犹如万千星辰散落人间皆落于她一人。刚才净面，额发上沾了些水，就像山中清泉边沾了露水的灿放娇花，娇滴滴的，明妍得让人挪不开眼去。

    阮明姿不知道封府在哪里，不过封彩月想的周到妥帖，说要派车夫过来，阮明姿便也省下再去打听地方了。

    她抱着点心匣子出了客栈小院门口，就见着客栈外头的青墙下，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还跟了两侍卫护送。

    那马车前的车夫阮明姿看着眼熟，不是昨晚送她们回来的封家车夫又是谁？

    阮明姿想了下，还是抱着点心匣子上前，问道：“是封家的家丁吗？封姑娘派你来的？”

    那封家车夫守在车边，一直望着客栈门口。

    等了不多时，就见着一个穿着木槿紫锦缎对襟袄衫的小姑娘从客栈小院门口出来。

    饶是他时常跟着少爷小姐出门，见惯了京城中诸多千金小姐，也不禁被眼前这小姑娘的容貌给看得呆了呆。

    尤其是见着那绝色小姑娘抱着个点心匣子朝他走来，还问他是不是封家家丁的时候，这封家车夫更是愣住了。

    “我确是封家家丁，这位小姐，您是……”封家车夫有些犹豫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展颜一笑，腾出一只手来，从袖中摸出个名帖来，往前一递：“你好。我姓阮，跟你家小姐今儿下午有约。”

    封家车夫微微张开了嘴，看了看阮明姿递来的名帖，说不出话来。

    不对吧，他记得昨儿晚上他送回来那两个小姑娘，一个清秀，一个精致些，但也没一个长成眼前这小姑娘这模样的啊？

    难不成是昨晚灯光太暗，他记错人了？

    可是，这小姑娘递过来的名帖，又确实是他家小姐的，这质地，这字迹，旁人都模仿不来啊。

    封家车夫额上沁出了细细的汗，讷讷道：“……可，可我家小姐嘱咐我，要接的人是两位啊……”

    阮明姿笑道：“我朋友临时有些事，去不了，便我一个人去了。”

    封家车夫仍然还有些犹豫。

    主要眼前这小姑娘实在貌美惊人，只要见过一次，绝对不会忘。

    他琢磨着哪怕光线再差，也不至于认不出来吧。

    阮明姿倒也不好在外面跟封家车夫解释，她先前是化过妆的。

    她见车夫犹有疑虑，善解人意道：“要不这样，我自个儿去车马行租个马车过去，只劳烦您在前面带路。到了封府，你家小姐一听我声音，想来便能认出来了。”

    她能理解这车夫的谨慎，毕竟昨儿晚上刚发生过一桩当街刺杀呢。

    封家车夫思虑再三，眼神落在那张名帖上，咬了咬牙，把名帖还给了阮明姿：“……既然有名帖，想来便是我家小姐邀请的客人。阮小姐，请上车。”

    阮明姿颌首：“有劳了。”

    阮明姿以为顶多会生点波澜，倒没想到这封家车夫这么谨慎，因着对她的身份不太确定，竟是直接找人通禀了正在封府前院待客的封今歌。

    于是，这会儿，封府大门前，阮明姿撩着马车车帘，跟车外站着的封今歌，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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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 不大一样

    一丝丝微妙的尴尬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半晌，封今歌清了清嗓子，半是试探半是含笑的喊了一声：“阮姑娘？”

    阮明姿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是我是我，如假包换。”

    她发髻上的流苏坠儿随着她点头小幅度晃动着，划出一道道有些炫目的轨迹。

    封今歌显然认出了阮明姿的声音，他这会儿才细细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眼神在那流苏坠儿上一闪而过，桃花眼笑得弯了弯：“……先前便猜过那不是阮姑娘本貌，倒没想过，阮姑娘本貌这般惊人。”

    顿了顿，他又认真补充道，“阮姑娘生得这般样貌，出门在外，安全起见，确实应该遮掩一二。”

    他说得坦承，不带半点轻浮。

    阮明姿抱着点心匣子从马车里钻出来，笑了笑：“这不是封小姐邀我同绮宁来玩么。封小姐以诚相待，又是在府中，没什么大干系，我总不好还以假脸示人。”

    封今歌眸光微动，自然而然的伸手去扶阮明姿：“说起来，怎么没看到伏姑娘？”

    阮明姿从容回道：“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便我一人来了。”

    说着，她以为封今歌伸手是要接那点心匣子，将点心匣子顺手塞到了封今歌手中，自己微微撩起月华裙的下摆，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封今歌本来要扶人，却接到了点心匣。原本人还有点发愣，结果就见着那个看着千娇百媚的明丽少女一撩裙摆自己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少女身形极稳，鬓间的流苏也不过是微微晃了晃。

    然而，落到旁人眼里，那堪称是动人心魄的妍丽，掺上了一份从容镇定的英气，炫目得简直像是一个要把人吸进去的旋涡。

    封今歌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好在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恢复得极快，等阮明姿看过来时，他脸上已经没了半点异样，一如既往的微微笑着：“阮姑娘，外面冷，进府再叙吧。”

    阮明姿没有多想，笑着朝封今歌点了点头。

    等封今歌送阮明姿到了内院月亮门处，大概是封今歌早就使人快步通禀过，月亮门那已是等了个丫鬟。

    那丫鬟生得杏眼桃腮，面颊飞粉，称得上是个美人儿。

    她眼神先落在封今歌身上，原本就红润的脸颊又红了几分，羞答答的屈膝唤了一声“少爷”。

    待她直起身子，才看到了封今歌身旁大概几尺远的阮明姿。

    那丫鬟呆了呆。

    封今歌偏过头来，对一旁的阮明姿道：“前院那边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我就暂且送你到这了。”

    他把手里替阮明姿一直拿着的点心匣子递给那出来迎接的丫鬟，吩咐道：“雪灵，这位就是你们小姐今儿邀请来府的客人……这是阮姑娘给彩月带的，拿好。”

    被称作“雪灵”的丫鬟心中又惊又疑，但这会儿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温顺的接过封今歌手里那点心匣子，柔柔的应了一声“是”。

    封今歌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朝阮明姿摆手道了声别，目送雪灵同阮明姿进了内院的月亮门，直到阮明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这才淡淡的笑了下，转身离开。

    封府有些大，回廊曲曲绕绕的延伸着。

    尽管是冬日，但回廊四下的景色却没有半点萧瑟之感，尽是舒朗之意，偶尔碰见几个穿着丫鬟服色的小姑娘，一举一动看着也极有规矩。哪怕对阮明姿再好奇，都没有多问半句，只恭敬的唤一声“雪灵姐姐”。

    连院子里的洒扫婆子，在雪灵领着阮明姿路过时，也会手执扫帚站在一旁，面露殷勤的唤一声“雪灵姑娘”。

    雪灵通常都面带微笑的应了。

    阮明姿心下暗道，看来这位叫“雪灵”的丫鬟，在这封府丫鬟地位还挺高的。

    正想着，一直在一旁带路的雪灵却突然飞快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小声的唤了一声“阮小姐”。

    阮明姿有些好奇的看向雪灵：“什么？”

    雪灵垂下眼眸，小声道：“没旁的事，奴婢就是好奇……阮小姐跟我家少爷，很熟吗？”

    “这要看怎么定义‘熟’了，”阮明姿不动声色道，“毕竟我跟你家少爷，统共也没见过几次。”

    雪灵飞快的抬起眼看了阮明姿一眼，似乎要确认阮明姿话中真假。

    但她也知道她这样有些僭越，见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看了过来，忙垂下眼，掩饰道：“奴婢只是有些好奇……毕竟……”

    她声音极小，“满京城的小姐，我家少爷认识不少，关系看上去都挺好。可阮小姐还是头一个，我家少爷送到二门的……”

    若非阮明姿的耳力不错，她几乎听不到对方说的什么。

    阮明姿有些愕然的看向雪灵。

    雪灵这会儿却已经垂着眼，掩饰的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家小姐昨儿晚上回来就很兴奋，说是认识了新朋友。今儿更是打从用过了午膳后就一直迫不及待的，这会儿想来已经等急了……阮小姐咱们继续走吧。”

    阮明姿看了雪灵一眼：“有劳雪灵姑娘继续带路了。”

    “不敢当。”雪灵侧了侧身，脚下步伐飞快的向前行去。

    封彩月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绣楼，外头围了一圈青石围墙，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穿过院门，院子里有一株二人合抱的老树，枝干粗壮。树下还扎了个秋千，那秋千做的极为精细，底下的木板跟扶着的绳子都有些澄亮，想来是经常有人坐在上面玩耍。

    阮明姿还未进这小院的时候，便有人去通报绣楼里的封彩月了。

    待到阮明姿刚走到秋千那，就见着一个人影从绣楼里欢快的跑了出来。

    不是封彩月又是谁？

    然而封彩月刚跑出来几步，就惊悚的刹了车，顿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看向阮明姿，又惊又疑。她环顾左右，看到了阮明姿身边的雪灵，忙道：“这位美人姐姐是谁啊？”

    雪灵也有些懵：“啊？……这不是小姐您邀请来做客的阮小姐吗？”

    这不可能弄错啊，毕竟是她们家少爷亲自送到二门的！

    封彩月惊呆了，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起了她哥，使唤下人过来通知阮明姿到了时，捎带的一句话。

    ——“阮姑娘今儿跟往常比，不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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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不要嫌弃

    封彩月心惊胆颤的，有点难以置信，试着叫了一声“阮姐姐”。

    阮明姿把人家小姑娘给惊吓成这样，多少有点不大好意思，应了一声，又主动解释道：“……确实是我。先前我跟朋友两个女子孤身在外，所以不得不乔装易容打扮一番，封姑娘见谅。”

    封彩月听着阮明姿那熟悉的清甜声音，慢慢定了定神，结结巴巴道：“真，真的是阮姐姐啊……”

    “嗯，真是我。”阮明姿含笑道，“你哥哥也已经认出了我，不信你问雪灵，是你哥哥送我进来的。”

    其实说到这儿，封彩月早就信了。

    她也没有再多去问雪灵什么，直接欢呼一声，朝阮明姿扑了过来，神色激动：“天哪，真是阮姐姐。姐姐，你生得好好看啊！”

    饶是听过诸多夸赞的阮明姿，面对这般热忱的小姑娘，还是多少有些招架不住。

    “阮姐姐你是怎么长的啊？”

    “阮姐姐你未免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天哪，这样的美貌是真实存在的吗！”

    阮明姿：“……”根本插不上话。

    这也就算了，封彩月神色激动的说到后面，已经有些晕头了：“阮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住在外面太不安全了，要不搬到我家来住吧？我家客院多得很……”

    “……”阮明姿多少都有些惊悚了。

    封彩月这小姑娘，该不会跟自己一样都是个颜狗吧？

    可她扪心自问，她颜狗多年，也没这么夸张啊？

    好在雪灵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打断了封彩月的滔滔不绝，“小姐，今儿天冷，哪有让客人一直站在院子里的道理？”

    这话倒是精准的截断了封彩月的话。

    封彩月虽然自来熟了些，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很为他人着想的小姑娘。

    她“啊”了一声，面上显出几分懊恼的神色来，不大好意思的看向阮明姿，绞了绞手指头：“阮姐姐，我一看到好看的人就有些控制不住。你莫要见怪……我们先去屋子里吧。”

    封彩月似是有些怕阮明姿恼了她，一直偷偷的看她，哪怕进屋坐下以后，也不住的偷瞄。

    阮明姿忍俊不禁：“怎么了，可是我脸上多了什么东西？”

    封彩月面红耳赤：“没，没有。阮姐姐太好看了，我一时之间控制不住。又怕阮姐姐烦我……”

    这话倒是勾起了阮明姿那埋藏在心底的颜狗情怀。

    她颇为共情的叹了口气。

    可不是吗？

    遇到自己认为好看的人，那是真的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也就是在这个时代，出门在外她也不好意思总盯着旁人看，压抑的很痛苦啊。

    好在大概是经常看自个儿这张脸，阮明姿认知中的“美貌”标准多少有点高，也不是随随便便看到个人，都想盯着人家不放的。

    最合阮明姿审美标准的，自然是曾经的阿礁，现在的丰亲王桓白瑜。

    但由于诸多复杂原因，阮明姿也不能多看人家。

    别提多憋屈了。

    念及此，阮明姿坦荡道：“没事，你要看便看，我不怕被你看。”这话说完，她见封彩月脸颊几乎是立时涨红，那双圆圆的眼儿微微发亮，似是又有千言万语想说，阮明姿惊得连忙伸出手制止对方，恨不得把对方的樱桃小嘴给堵上，“……只是别再说那些让人害臊的话啦，夸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封彩月无辜的眨了眨杏眼儿，软绵绵的答了一声：“可是那些话，句句都发自我肺腑啊。”

    “……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不好意思。”阮明姿以手半遮面，笑道，“你就同先前那般待我就好。”

    封彩月人小鬼大的叹了口气，一副为爱妥协的模样，“好吧。”

    她眼神落到一旁的雪灵身上，终于对雪灵抱着的点心匣子起了兴致：“这是什么？”

    雪灵道：“是阮小姐带来的。”

    阮明姿也道：“是一些小点心，我看做的还算精致。”

    封彩月又高兴起来，圆圆的杏眼儿闪着光：“是点心呀，雪灵，快拿来我看看。”

    雪灵依言奉上，封彩月打开点心匣子，看着那一下子造型各异的精致糕点，夸道：“阮姐姐生得好看，品位也好！这点心是嘉塘楼的吗？我可喜欢它家的点心啦。”

    她细细的一看，圆圆的杏眼儿都笑弯了：“啊，都是我喜欢的，红豆的，香芋的。阮姐姐你也太会买了！”

    说着，她便拈起一个来，开开心心的放入口中，还不忘招呼阮明姿，“阮姐姐你也一道吃呀，这个配茶吃，特别好吃。”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也没跟封彩月客气，拈了个点心，用帕子垫着，慢慢吃了起来。

    这些点心的口味她自然不是瞎买的，昨晚上皮影戏散场的时候，她不经意往旁边看了一眼，那边小几上摆着封彩月吃剩的点心。

    因着阮明姿也要了一碟同样的，她对于这些点心什么样子是什么馅料，都很是清楚。

    放在封彩月那边的那盘子点心，但凡是红豆馅，香芋馅的，封彩月都吃了个干净。

    剩下一些，像是玫瑰馅，桂花馅的，反而都剩下了。

    因此，阮明姿来之前买点心时，专门挑了这两种馅料的点心，自然都是封彩月爱吃的。

    封彩月原本就爱吃这嘉塘楼的点心，再加上阮明姿买的口味都特别对她的喜好，除去阮明姿慢条斯理用完的那两块，其余的不知不觉竟是都进了她的肚皮。

    封彩月吃得心满意足，往椅子上一摊，端着茶喝了几口，幸福的舒了口气：“好开心，阮姐姐太会买啦。”

    每句都不忘夸阮明姿一下。

    阮明姿也是真无奈了，也就随她去了。

    站在封彩月身边伺候的雪灵，不着痕迹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这人这么费心思的讨好她家小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雪灵脸上神色多多少少有些不大好看。

    阮明姿往封彩月那边看过去的时候，眼神从雪灵身上掠过，倒是也发现了雪灵的脸色不大好看。

    不过她也没多想，她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包得严实的素锦帕子，起身往封彩月那边一递，“这个送你，不要嫌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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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教打络子

    “但凡阮姐姐送的，我都不可能会嫌弃的！”封彩月见还有礼物，惊喜极了，连忙起身接过，好奇的将那块素锦帕子打开，就见着里面是个极为精致新颖的络子。

    “好好看！”封彩月惊呼，“阮姐姐你从哪里买的！也太好看了，这花样我竟是从没见过！”

    她爱不释手，直接将腰边佩戴着的玉解了下来，将络子缀在了那腰佩上，重新佩回了腰间，还美美的在阮明姿面前转了一圈，“我好喜欢这络子啊，谢谢阮姐姐！”

    小姑娘软软的道谢。

    自己做的东西被人这般喜爱，阮明姿自然也开心：“你喜欢就好，这是我自个儿打的。”

    一听说是阮明姿自个儿打的，封彩月眸中异彩涟涟，过来捧着阮明姿的手，喃喃道：“阮姐姐，你真是人间宝藏，生得好看，手又这般巧，日后谁娶了你，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眼里闪过一抹兴奋的光，却又怕自己泄密似的咬住了下唇，只看着阮明姿嘿嘿的傻笑。

    雪灵伺候了封彩月三年，一见封彩月这样，就把封彩月心里想的什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不妙。

    望向阮明姿的眼神，不自然的就带上了一份审视和微微的敌意。

    阮明姿心有所感，抬头望去，正好就看见雪灵那不太对劲的眼神。

    雪灵像是被撞破了什么，脸微微发白，强作自然的露出个笑来，装作方才的眼神是阮明姿的错觉，柔声细语的开了口：“……阮小姐，这络子花样奴婢从未见过，我家小姐又这般喜欢，您可以教教奴婢吗？奴婢回头也给我家小姐多打几个。”

    若是方才没见着雪灵那眼神，阮明姿或许不会多想，顶多就觉得这丫鬟对封彩月很不错。

    但偏偏方才阮明姿看到了雪灵的眼神，阮明姿总觉得味儿不对。

    封彩月倒是什么也没听出来，一听雪灵想学来给她打，反而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阮姐姐了？”

    阮明姿温和的笑了笑：“不麻烦。”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雪灵一眼：“劳烦雪灵姑娘拿些线过来。”

    雪灵愣了下，应该是没想到阮明姿竟然还真敢答应。

    也就是她这一愣——虽说而后掩饰的很好，做出了一副欣喜的模样来转身去拿了，但阮明姿还是看出来了，这雪灵开口想学打络子，确实是别有心思。

    不过，阮明姿还不至于因着这个，就忌惮什么。

    雪灵把屋子里的针线篓子拿了过来，阮明姿看了看粗细，挑出几缕适宜的丝线来。

    “你喜欢哪种颜色？”阮明姿问封彩月。

    封彩月愣了下，明白了阮明姿的意思，是要打出来送给她。她欣喜的很，刚要指那缕樱粉色的丝线，却在半途想到了什么，硬生生转了个弯，指向了那枝绿色的丝线，脆生生道：“喜欢这个！”

    雪灵又是一窒。

    作为封彩月的得力大丫鬟，雪灵自然知道，封彩月喜欢的是那樱粉色，并非枝绿色。

    那枝绿色的丝线，是封彩月前些时候，看着她哥送她的一匣子珍珠，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亲手给她哥做个香囊。

    不过封彩月的针线活不太好，做了许久都没做出一个中意的来，索性也就放在这针线篓子里随它去了。

    阮明姿笑了下，将那缕枝绿色的丝线拿了出来，看向雪灵。

    雪灵早已收拾好了思绪，这会儿面上没有半分异样，正笑盈盈的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心下轻笑，倒也没藏私，慢条斯理的讲解了一番那新花样的络子应该怎么打。

    雪灵的针线活极好，平时在封彩月房中便是管着针线跟私库这一块，一般来说，有什么新花样，她自个儿拆一遍，琢磨琢磨也就会了。

    可这会儿阮明姿放慢了速度，每一处都细细的展现给雪灵看，直到教完了手上那一个，雪灵竟觉得有些头晕脑胀口干舌燥——并非阮明姿藏私，也并非她天资差，实在是，那络子的打法，竟是跟眼下流传的都不尽相同，极为别致繁复！

    阮明姿手上拿着那个打完的枝绿色香囊，看向雪灵：“会了吗？”

    雪灵莫名觉得有些屈辱。

    但却又不能昧着眼说会了，她咬了下下唇，脸颊有些发涨：“还没……”

    她以为阮明姿多多少少可能会说几句什么嘲笑的话，或是不耐烦什么的，然而阮明姿什么都没说，只是略点了下头，很是理解道：“确实，这络子花样看着不是很复杂，其实打起来有些费事，我当初也学了好些遍。”

    明明是很熨帖的话，雪灵却觉得心口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更屈辱了。

    封彩月在一旁托着腮，陶醉道：“阮姐姐的手指，又细又长，编起络子来好好看啊。”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能做到尽量忽视封彩月的彩虹屁了，她把那枝绿色的络子往封彩月那一推，“拿着玩吧。”

    说着，看了一眼针线篓子里枝绿色的丝线，不太够了。

    她把那樱粉色的丝线拿出来，嘱咐雪灵：“你跟着我一道打一遍吧。”

    这一次，雪灵觉得仿佛公开处刑。

    明明是跟着打的，阮明姿的手势极为优美，她就是笨拙不堪，还经常累阮明姿等她，这番对比堪称惨烈。

    雪灵脸都白了。

    不过好在，这样跟着打下来，哪里不会阮明姿也一道教了。

    打完再问雪灵会不会时，雪灵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会了。”

    ——其实还有些步骤实在记不清了，不过她这手上有成品了，到时候回去边拆边研究，多研究个几次也就会了。

    她实在不想再在她擅长的领域，尤其是在阮明姿面前，平白矮一头说不会了这么屈辱了！

    阮明姿看了雪灵一眼，也没说什么，只微笑着把那樱粉色的络子也给了封彩月。

    封彩月开心得恨不得把新得的两个络子给供起来。

    这打俩络子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阮明姿看了看天色，把手上樱粉色的络子放在小几上，起了身，“我得回去了。”

    封彩月有些恋恋不舍的拉住阮明姿的衣袖：“阮姐姐，这就要走了吗？”

    她刚想挽留阮明姿多玩一会儿，却又想到昨儿晚上的刺杀，她神色正了正，“也是，再晚一些，怕不安全。阮姐姐，我让马车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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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 多谢你陪彩月玩

    阮明姿没有推辞封彩月的好意。

    临走时，封彩月又从内屋抱着两个匣子来，笑嘻嘻的往雪灵怀里一塞：“差点忘了这个，给阮姐姐的回礼，我早就备好的。雪灵你送阮姐姐出去，小心些，别摔了匣子。”

    她眨了眨眼，强调道：“都是我最爱吃的。”

    雪灵柔声应了。

    阮明姿忍俊不禁，也没有推辞。

    封彩月把阮明姿一路送到了内院的二门那。

    只是在那月亮门门口时，却正好碰到了要进内院的封今歌。

    封彩月的眼睛亮了亮，高高兴兴的唤了一声“哥”。

    封今歌似是没想到会在这碰到她们，微微笑了笑，同阮明姿道：“彩月缠了你一下午吧？辛苦你了。”

    听得这话，封彩月不干了，抗议道：“哥！”

    怎么能在神仙姐姐面前诋毁她的形象呢？！

    什么叫缠呀！

    说得她好像很缠人似的！

    阮明姿笑着替封彩月正名：“没有，彩月很乖。我们玩的很开心。”

    封彩月欢欣极了，甩给她哥一个得意的眼神。

    封今歌忍不住也笑弯了眼。

    阮明姿这才发现，这对兄妹有些意思，兄妹俩生得都极好，可有一点，哥哥是桃花眼，妹妹却是圆圆的杏眼儿。

    但这两人笑得开心时，却都爱笑弯了眼。

    阮明姿不由得想起了还在宜锦县的阮明妍。

    她们姐妹俩生得其实也不太相像，她长得偏明丽些，妍妍这两年长开了，却是越发的秀美可爱。

    阮明姿忍不住也露出个笑来。

    雪灵抱着两个匣子站在一旁，看着三个无声笑着的人，心里莫名有些不大舒服。

    “对了，哥，你看这个。”封彩月想到什么，扭过身去，拍了拍自己腰间，给封今歌看。

    封今歌对这个唯一的嫡妹很是疼爱，搭眼一看，便发现了不同。

    她妹妹向来不离身的那块玉佩，上头多缀了一条样子很是别致的络子。

    “这络子不错。”封今歌客观的评价道。

    封彩月一听这话，极为得意，听到她哥夸这络子，比夸她还要开心。

    她挺了挺腰，郑重跟她哥宣布：“是阮姐姐送我的！”

    “哦？”封今歌翘了翘嘴角，“阮姑娘的手真巧。”

    阮明姿听了一下午封彩月的彩虹屁，已经有些免疫了。

    她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谢夸奖。”

    封今歌眼中笑意越发深了些。

    封彩月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掏出了那条枝绿色的络子，先去问阮明姿，眼巴巴的看着她：“阮姐姐，这个送我了，我可以转送给别人吗？”

    阮明姿多聪明一人，知道封彩月是要把这络子送给封今歌。

    像络子这种不是多私密的东西，寻常闺中手帕交也经常交换的，倒也没什么忌讳。毕竟，阮明姿先前在宜锦县，闲暇的时候也会顺手打一些络子，放到奇趣堂卖，价格虽定的高，却每次都能卖脱销。

    在阮明姿看来，这并不是什么私密的要紧东西。

    再说了，阮明姿确实是将这枝绿色的络子送给了封彩月，按理说，封彩月要怎么处理，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阮明姿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你高兴就好。”

    封彩月得了阮明姿应允，笑嘻嘻的，将那枝绿色的络子往前一递，递到封今歌面前：“哥，这络子送你啦。阮姐姐先前教雪灵的时候编的！”

    封今歌笑意深了几分：“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封彩月得意极了，嘿嘿笑了下，索性直接将那络子，一并给她哥系到了腰间。

    系完后还退了几步，歪着头欣赏了一番，最后兴奋的宣布她的结论：

    “真好看！”

    封今歌无奈的笑了笑，看向阮明姿：“舍妹孩童心性，又爱胡闹，让阮姑娘见笑了。”

    “哥！”封彩月不满的抗议，“刚给你挂上这么好看的络子，你转头就诋毁我？”

    阮明姿认真道：“封姑娘待人一片赤诚，为人又热忱，我怎么会见笑呢。”

    封今歌嘴角翘了翘，桃花眼都弯了弯。

    阮明姿心里不禁也笑，这人，嘴上虽然说着贬低自个儿妹妹的话，又说什么见笑了，但听到旁人这般夸他妹妹，明显还是很高兴嘛。

    封彩月得了阮明姿这番评价，可把她美得不行了，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她拉着阮明姿的手，恨不得当场跟阮明姿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生姐妹，眼神也缠绵得很：“阮姐姐，咱们都这般好了，你直接唤我彩月吧。我唤你明姿姐姐可好？”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彩月。”

    封彩月都快要高兴疯了，整个人都快黏到阮明姿身上去了，开心的唤：“明姿姐姐！”

    若非封今歌把她拉开，估摸着今晚她就要跟着阮明姿一道走了。

    “雪灵，你送你家小姐回院子，我送阮姑娘出府。”封今歌嘱咐道。

    雪灵手一僵，不敢看封今歌的表情，声音温顺的应了。

    封府从府门到二门这段小道有些窄，容不得马车经过，所以封彩月备下的马车，在府门外候着。封今歌帮阮明姿拿着那两个匣子，把她送出了府，见封彩月想的还算周到，挑了辆没有封府标志的马车，还派了两个侍卫护送。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将阮明姿送上了马车，递匣子的时候，封今歌道：“阮姑娘，今日多谢你陪彩月玩。”

    阮明姿有些无奈：“封大人，你今儿类似的话说了好几遍了。”

    “是吗？”封今歌失笑。

    阮明姿摆了摆手，笑道：“没错，我跟彩月玩的很开心，我要谢谢彩月才是……我回去啦。”说完，她又摆了摆手，放下了马车车帘。

    封今歌没有再多说什么，目送那辆马车离开。

    第二日是大朝会，封今歌换上大理寺少卿的官服，在佩戴玉佩时，他手指微微一顿，又拿起了那条枝绿色的络子，同玉佩缀在了一块。

    今儿朝堂上无非又是那几样，封今歌垂眸听着，只觉得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回去看看案宗来的有趣。

    然而散朝的时候，有个相熟的官员从他身后追上来，热切的喊住他，同他攀谈：“封大人，你腰间的络子倒是别致的很。家中小女向来喜欢各色络子，收集了各样花色，这模样的，我倒是还从未见过。”

    封今歌正要回答，却见着隔了几步远的地方，桓白瑜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站在那儿，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神色漠然。

    只一样有些不同——向来淡漠冷隽的丰亲王桓白瑜，这会儿他的眼神却是落在了封今歌腰间那条枝绿色的络子上，晦涩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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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 络子

    封今歌心下微动，那双看上去温柔多情的桃花眼闪过一抹深意。

    那位过来攀谈的大人热情的询问：“……封大人你这络子，是从哪里得的啊？”

    封今歌薄唇微翘，笑着同那位李大人道：“李大人，这是我朋友自个儿打的。”

    李大人一听，颇有些意动，但贸然开口相求好像又不太好，他踌躇了下，还是试探的问道：“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朋友……”

    毕竟这位封大人，是整个朝堂数一数二生得好，也是整个京城数一数二的少女春闺梦中人。

    说不得，这络子，是人家的相好给打的呢？

    封今歌却是微微一笑，露出个不可说的神秘模样来。

    李大人顿时误会了，心领神会的拖长音“哦”了一声，拱了拱拳，颇有些遗憾，正要再说几句什么，却又猛地看到了一旁冷冷站着的桓白瑜。

    “……”李大人被吓了个够呛，哆哆嗦嗦的行礼，“亲王殿下。”

    桓白瑜神色冷若寒冰，那双漆夜似的眸子，淡淡的在李大人身上一顿，漠然的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李大人的打招呼。

    “下官还有事，就，就先走了。亲王殿下告辞，封大人告辞。”李大人脚底抹油，慌忙溜了。

    封今歌忍住笑意，看了一眼几步外桓白瑜的神色。

    依旧是多年不变的冷淡漠然。

    桓白瑜这会儿不盯着那条络子了，改盯着封今歌。

    这会儿下朝的官员不少，个个都几乎是屏气凝神的绕着这一块地方走。

    顿时，封今歌跟桓白瑜身边几乎是空出了一大块。

    封今歌有些无奈，他向来受欢迎，还从未被人这般退避三舍过。

    而在这会儿，却又听得一道欢欣雀跃的声音：“皇叔！”

    一个天寒地冻手里还拿着扇子的蟒袍青年，往这边奔了过来。

    那青年头戴玉冠，身穿蟒袍，眉目如玉，生得倒是极好，不说话的时候，看着也挺像那么一回事，然而一开口……

    “皇叔，方才在朝堂上我给你使了那么多眼色你怎么不看我啊？昨儿我还使人给你送去了我母妃亲自下厨亲做的花胶鸡汤，你喝了吗？味道还合口味吗？那花胶老好了，是父皇赏赐下来的贡品花胶……”

    封今歌眼睁睁的就见着那位向来冷漠的丰亲王，表情都快裂了。

    封今歌身为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心中暗道，这个眼神，这个表情，估摸着要这位亲王殿下是想杀人了……

    为了避免即将在皇宫发生的血溅五步谋杀皇子事件，封今歌笑着开了口，无情的打断了八皇子桓毓鸣的话：

    “八殿下。”

    桓毓鸣像是现在才看见封今歌一样，刹住话头，看向封今歌：“哦，是封大人啊。”

    他似想起什么，又兴致勃勃的对着桓毓鸣一拱手：“上次碧涛楼的事，多谢你了。最后查明了真相，是那刘姓小姐推了她前面的人，最后才导致蓝大将军的女儿跌落楼梯。”

    “没什么。”封今歌微微一笑，温柔的桃花眼漾出一道弯来，“说起来，还要多谢我的一位朋友，给了我一些启发。”

    说着，他摸了摸腰间那条络子，似是无意的夸道，“……我那朋友，也真是心灵手巧，这络子，就是她打的呢。”

    他口中说着这话，眼神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桓白瑜。

    只见桓白瑜神色好似更冷了几分。

    封今歌这下可以确定了。

    阮明姿同这位丰亲王桓白瑜之间的关系，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深一些。

    桓毓鸣贵为八皇子，金尊玉贵长起来的，哪里耐烦听下头的臣子夸自个儿的一个朋友。

    他“嗯嗯”应付了两声，便算是跟封今歌寒暄完了。

    他期待的看向桓白瑜：“皇叔……”

    然而这话刚出口，他便发现了桓白瑜的脸色不太对劲。

    他有些心惊胆颤的，猛地刹住了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无他，他皇叔平日里虽然不爱搭理他，但顶多是烦了让人把他丢出去，让他看来，这个待遇跟其他人的相比，已经算是很好了。

    可这会儿，他若没看错，他这皇叔脸上，竟然溢着一丝丝的杀气？

    桓毓鸣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贵为皇子，甚至跟他这位丰皇叔也差不了两三岁。

    可他皇叔打从十二岁便上了战场，十五岁回朝的时候，已在战场上挣得了无上威名。

    那会儿他在干什么？

    他还在母妃膝下撒娇呢！

    可贵为母后皇太后嫡子的桓白瑜，却已经提剑披甲上了战场。

    打从那时候起，桓毓鸣就再也没敢把桓白瑜当成同龄人看待过。

    桓毓鸣先前敢在他皇叔面前唠叨那么多，也无非是想着这好歹是刚下朝，他皇叔多少也会顾忌一下，应该不会把他丢出去……吧？

    可这会儿，他的亲皇叔，脸色冷得仿佛刚从寒冰地窖里出来一样，眼里那一抹杀气，他保证没有看错！

    ——这说明，他的皇叔，这会儿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桓毓鸣咽了口唾沫，“丰皇叔……”

    桓白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以后再送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小心你的脑袋。”

    桓毓鸣：“……”

    正当桓毓鸣还在想，他怎么觉得他丰皇叔这似乎话里有话的样子，就见着他的丰皇叔，直接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走了……

    直接走了……

    冷隽的青年背影看上去孤寂又清冷，他沿着宫道，大步离开了。

    桓毓鸣抚着胸口，颇有些终于能顺畅呼吸的感觉。

    “皇叔也真是……”桓毓鸣忍不住小声的抱怨，拿扇子按了按自个儿怦怦乱跳的眉心，“吓死我了，我也没干什么啊……”

    一旁的封今歌笑而不语。

    ……

    桓白瑜只觉得莫名其妙的烦躁。

    打从看到那条络子起——那条被挂在了封今歌腰间，编法独特的枝绿色络子。

    他就觉得自个儿的太阳穴都在乱跳。

    一直到回了王府，满园的空寂，熟悉的冷清氛围中，他才深深的吸了口气。

    苏一尘迎了上来，正要回禀什么，就发现了他家殿下，这个神色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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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 手炉与汤婆子

    “殿下，”苏一尘错愕道，“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桓白瑜神色冷然，却答非所问：“我的令牌呢？”

    苏一尘神色一凛，那令牌用处极大，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心下这般想着，也不敢含糊，立即道：“殿下稍等，属下这就取来。”

    不多时，苏一尘便利落的取了一个锦盒回来。

    锦盒里放着一块令牌。

    那令牌看不出质地来，上面刻着某种古怪花纹，像是上古时期的瑞兽。

    这枚非金非玉的令牌，曾经随桓白瑜失踪过小半年，而后桓白瑜回来时，自然也将这令牌带了回来。

    然而回来后，他家殿下似乎不太待见这令牌，除了必要的时候使用，平日里都交由了苏一尘保管。

    苏一尘谨慎的将那令牌双手递到了桓白瑜面前。

    桓白瑜接过来，摩挲了下上面的花纹，神色有些莫测。

    苏一尘心惊胆颤的在旁边候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桓白瑜神色晦暗难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一尘面对他家殿下的反常，只觉得心惊胆颤。

    满脑子都是“发生什么事了”。

    直到外面寒鸦栖枝，桀桀的叫了几声，才像是打破了这个诡异的寂寥。

    桓白瑜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手里依旧握着那块令牌，声音有些冷，却带着一抹极难察觉的茫然：“……我醒来时，当时这令牌上，缀了一条流苏。那流苏上面的编法，同那条络子，一模一样。”

    “啊？”苏一尘一开始没听懂，有些懵。

    尤其是他家殿下话中那抹不易察觉的茫然，他听得心惊胆颤的。

    然而那抹茫然好似他的错觉一般，桓白瑜说完这话，又陷入了沉默。

    苏一尘这会儿终于也反应过来，这个“醒来时”，大概说的是他家殿下恢复记忆的时候？

    可后面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络子？

    他窥着他家殿下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殿下，你是想找那条流苏吗？”

    苏一尘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说完这句话后，他家殿下的神色更冷了……

    苏一尘忙眼观鼻鼻观心的闭上了嘴，站在一旁就当自己没说话。

    半晌，他家殿下才神色冷漠道：“那条流苏，我醒来后就扔了。”

    “……”

    苏一尘觉得他明白了。

    也就是在他家殿下失忆期间，不知道是谁给他家殿下的令牌上缀了一条流苏，他家殿下恢复记忆后，忘了养伤期间的记忆，直接将那流苏扔了。

    但现在，他家殿下又不知道看到了谁那儿有条络子，突然想起来那条被他扔掉的流苏……

    基于他家殿下这段时间的反常，苏一尘大胆猜测，这条流苏，十有八九跟某位阮姓姑娘有着非一般的关系。

    而那条出现在他家殿下口中的络子，八成也跟某位阮姓姑娘有关……

    所以他家殿下今儿才这般反常。

    ……不得不说，作为丰亲王左膀右臂之一，苏一尘真相了。

    苏一尘看着他家殿下那张越发冷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要不，再让阮姑娘帮着打一条？”

    “……”桓白瑜冷着脸将手里的令牌放回了锦盒，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我有说过是她打的吗？”

    “是，是属下妄自猜测。”苏一尘从善如流的认错，而后看着他家殿下冷冷的将那锦盒关上，心里叹了口气。

    他家殿下，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对人家阮姑娘非同一般啊。

    ……

    这会儿的阮明姿，并不知晓一条络子引发的种种。

    她这会儿正在跟绮宁窝在房间里的贵妃榻上，两人一人一头，分别捧了一本杂书，倚着大迎枕，看得津津有味。

    北方的天向来要冷一些，阮明姿她们住的这归来客栈向来待客妥帖，眼下已经开始烧炭。

    当然这炭火，分为诸多档次，跟着住的房间档次来。

    阮明姿跟绮宁他们住的是最好的上房，烧的炭，自然也是比较好的银霜炭，没有什么烟气，只一小盆，便烧得屋子里暖和的很。

    绮宁看完了一个故事，起来去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炭火，转头问阮明姿：“可要倒杯茶？”

    阮明姿正沉浸在杂书写的故事之中，也没跟绮宁瞎客气，头也不抬：“要。”

    绮宁给阮明姿倒了杯茶，正要问阮明姿吃不吃橘子，便听得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绮宁问道。

    外头有听上去很耳熟的声音回道：“客官，是我，店里头的伙计。”

    归来客栈服务很妥帖周到，有时候会有伙计敲门主动问要不要热水，亦或是送些时令水果上来。

    绮宁倒也没多想，趿着室内的软鞋便去开了门。

    结果一开门，就见着那伙计提了个好大的篮子，满脸堆笑：“伏姑娘也在啊。”

    因着绮宁时常做女子装扮，客栈里的伙计都以为他是女儿身。

    绮宁道：“嗯，过来玩玩。”说着，一边侧开了身子，看着伙计拎着那一大提篮东西进来，好奇的问，“这都是些什么？”

    提篮上盖了一块布，看着神秘的很。

    伙计“嘿”了一声，进了屋子，将提篮放到桌子上，把盖布一掀，让绮宁看里面的东西。

    阮明姿也从书里的世界回过神来，起身趿着室内软鞋过来，“我也看看。”

    提篮里摆着两个精致的手炉，两个汤婆子。

    绮宁没有多想，赞叹道：“你们客栈也太贴心了吧？”

    他没有注意，他说这话时，伙计神色多多少少有些躲闪。

    阮明姿在一旁看着，在绮宁去拿那手炉时，突然按住了绮宁的胳膊，“等等。”

    “啊？”绮宁虽然有些不解，却也依言停下了动作。

    阮明姿微微眯了眯眼，看向那伙计：“这几样，当真是你们客栈送的？”

    “啊……”伙计眼里闪过一抹心虚，颇有些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客栈向来奉行以顾客为天，手炉啊汤婆子啊都是会给客人备好的，您就放心用就行。”

    阮明姿挑了挑眉，这伙计，有点意思，只说是会备好，半句都没承认，眼前这东西，是客栈给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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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 太不懂规矩

    阮明姿见他不肯说实话，轻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那精致的手炉：“这掐丝珐琅的手炉，兽耳这，还有这，细节精致的很，绝非外面能买到的大路货，这当真是你们客栈里给每位客人都有的设备？……还有这汤婆子，若我没看错，外头这罩布，上面的花纹是用的暗绣吧？”

    伙计倒没想到阮明姿这般识货，搭眼一看，竟是全看出了毛病。

    然而他想想那位公子给的丰厚赏钱，咬了咬牙，赔笑道：“两位是我们归来客栈的上房顾客，又是长住的，就如同这银霜炭……”他指了指炭盆里燃烧着的银霜炭，想要含糊过去，“……用品自然与众不同些。”

    然而阮明姿岂是会被人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

    绮宁也起了疑心，狐疑的看向那伙计：“真的？”

    伙计急了：“真的，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

    他说完这话，又挤出一副笑脸来，“两位姑娘你们看，这也都是实用的好东西，要不我就给两位放下了？”

    绮宁皱了皱眉，倒不是很想留。

    阮明姿不急不躁，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道：“先别急着把东西留下，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们也不敢用啊。你把东西拎上，咱们去找你们掌柜，问清楚了再说。”

    伙计哪里想到阮明姿这么较真，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哆嗦了下，又挤出个笑脸来：“……阮姑娘，伏姑娘，这……”

    绮宁一看这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手炉跟汤婆子，里面肯定是有猫腻。

    再联想先前遇到的沿街刺杀，他脑子里闪过一堆什么阴谋谋杀之类。

    别是下毒了！

    绮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厉色问那伙计：“说不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那伙计被绮宁突然的厉声厉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不，不至于吧……”

    绮宁被气得够呛：“怎么不至于？你怎么就知道不至于了？”

    那伙计见一个说是要送他见掌柜，一个还诘问他是不是别人“指使”的，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苦着脸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就直说了……是，是隔壁院子的周公子让我给两位送过来的……”

    一说“隔壁院子的周公子”，绮宁愣了下，先是松了口气，又有些生气。

    这个周湛明怎么回事啊？

    纠缠他们明姿几次了啊？

    阮明姿也觉得这个周湛明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怎么着，他做这些事，别说他是想追她？

    可她的拒绝态度还不够直接吗？

    阮明姿眉头紧拧。

    那伙计见提到周湛明之后，两人没再说要送他去见掌柜什么的，他也稍稍松了口气，试探的问：“……要不，我就把这东西放这了？”

    “不，你把东西拿上。”阮明姿冷声道，“我同你一道去找那位周公子。”

    因着今儿阮明姿本也没想着要出门，便没有在脸上做化妆修饰，她顶着自个儿那张脸，直接跟在那伙计身后，同绮宁出了房门。

    绮宁今儿穿着一身男儿装扮，跟在阮明姿身边，亦步亦趋。

    伙计愁眉苦脸的，拎着那大提篮走在前面，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然后再叹口气。

    在那些书生聚居的院落前，伙计犹豫的停下了脚步，拎着那篮子颇有些踯躅的看向阮明姿跟绮宁：“……要不，就算了？小的把这篮子还给周公子就是了。”

    阮明姿微微笑：“不能算，不然，还要等他下一次再送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吗？”

    伙计不敢多说什么，“唉”了一声叹了口气，拎着篮子进了小院。

    小院里各个房间都传来了朗朗读书声，听上去倒仿佛置身于书院学海。

    伙计拎着那篮子，在某处房间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湛明贴身小厮的声音：“谁啊？”

    伙计看了一眼阮明姿，阮明姿微笑着看着他，眼里却有着“你懂的”的威胁。

    伙计颤了下，这位好看的犹如天仙下凡的阮姑娘，气场也好强啊。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回道：“我是店里的伙计，今儿周公子托我办了桩事……”

    门很快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周湛明的贴身小厮站在门里，正要说什么，却猛地看见了伙计身后的阮明姿跟绮宁。

    尤其还是，没有化妆修饰过后的阮明姿。

    那张脸，猛然带来的冲击，让周湛明的小厮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少，少少少少爷！”

    他结巴着喊着周湛明。

    周湛明正在房里待客，见小厮这般失态，多少有些不悦。

    不过在来客面前，他也不好说什么，只稍稍有些不悦道：“什么事？”

    “……”小厮顾忌着屋子里的客人，不好明说，又有些急，只能喊，“少爷您过来一趟吧！”

    周湛明心下越发不悦，不过他面上没有半分显现，只是同对面那位正在喝茶的小姐道了一声：“庞小姐，您稍等。”

    庞小姐“嗯”了一声，抿了口茶。

    周湛明这才匆匆起身走了。

    倒是庞小姐身旁跟着的丫鬟，小声道：“小姐，这周家公子身边的贴身小厮，怎么有点毛毛躁躁的啊……”

    庞小姐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一眼那丫鬟。

    那丫鬟便知自己失言了，不该瞎议论旁人，吐了吐舌头，重新站好。

    ……

    周湛明住的地方是一个套间，基本上算是这书生聚居的院落里最好的房间。

    他匆匆出了待客的小花厅，就见着他的小厮，站在门口，颇有些手足无措。

    而小厮对面，站着的那位姑娘，不是他日日朝思暮想的阮姑娘，又是谁？

    而且今儿阮姑娘还没有易容，是以原本样貌来见他的！

    一瞬间，周湛明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难道阮姑娘被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感动了？

    可……

    周湛明想到身后小花厅里坐着的那位庞姑娘，当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那可是两家正在商议，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怎么偏偏是今天？！

    周湛明有些着急，不由得咬了咬后槽牙。

    这位庞姑娘，也太不懂规矩了些！

    原本他们未婚夫妻就不能见面，她竟然没有提前告知，直接杀了过来！

    若非如此，他今儿就可以请阮姑娘进屋去坐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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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

    周湛明一面被阮明姿可能被他感动这个猜想给激动得心猿意马，一方面又因着小花厅里坐着他的未婚妻而心急火燎。

    真真是煎熬极了！

    阮明姿可不管现在周湛明那张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会儿紫的脸。

    她开门见山的问道：“周公子，这手炉跟汤婆子，是你让伙计送去我房间的吗？”

    阮明姿一开口，尤其是顶着那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周湛明只觉得骨头都酥了一半。

    他有些迷醉，“啊，是我……”

    阮明姿得了准确的答复，瞬间冷下了脸。

    “周公子，”阮明姿拿下巴点了点伙计手上的篮子，“先前是点心，这会儿又是手炉与汤婆子……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给了周公子错觉，让周公子觉得给我送这些东西我不会感到困扰？”

    周湛明一时之间竟没有明白过来阮明姿话里的意思。

    阮明姿向来就不是个拖泥带水的，她冷冷的看向周湛明，直截了当道：“周公子，我最后再说一遍，请你自重。不要再给我送什么东西了，这不合适。”

    说完，阮明姿再也没看周湛明一眼，直接转身离开了。

    绮宁也在一旁道：“周湛明，你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应该懂得礼义廉耻。总这样骚扰人家小姑娘，合适吗？”

    说完，他也甩袖走了。

    只留下周湛明一个，脸像调色盘一样，白了青，青了白，呆若木鸡。

    那伙计简直不敢看周湛明的脸色。

    他忍痛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往离他最近的周湛明小厮手里一放，飞快道：“这是周公子先前给我的银子，周公子托我办的事没办成，我也不好舔着脸要……只是，周公子以后找小的办旁的事可以，再这种事，小的也不好再帮周公子了。”

    说完，伙计又把那大提篮往小厮手里一塞，人鞠了个躬，飞快跑了。

    周湛明还犹如一个石雕一样，愣在门口。

    他的贴身小厮，一手拿着银子，一手拎着那篮子站在门口，硬着头皮看向他家少爷：“少爷……这……”

    周湛明满脑子都是方才阮明姿冷漠拒绝的模样。

    他失魂落魄了好一会儿，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小厮这会儿也有些急了，“少爷！”他一时之间没控制住音量，微微提高了些声音，这会儿又压低了声音，“庞小姐还在屋子里等着您呢！”

    这个“庞”字，终于让周湛明回过了神。

    想到这，他脸色又微微一白。

    虽说这儿与花厅之间有厚厚门帘相隔，阮姑娘说话又向来不爱大声，应该是不会传过去……

    可万一，里头的庞姑娘听见了怎么办？！

    虽说他自打遇见了阮明姿，对这桩亲事，多少就有些抵触，但这会儿阮明姿明确拒绝了他，他心里正慌乱着，哪里还愿意再生出什么变故？！

    一想到可能会被庞婉贞听到，周湛明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匆匆回了小花厅。

    他不动声色的细细打量着庞婉贞的神色，见庞婉贞神色如常，倒是她身边站着的丫鬟，多少有些不快，嘟着嘴道：“周公子去的时间也太长了些，就把我家小姐丢这啦？”

    一听这话，周湛明顿时放下了心。

    这绝对是没听到什么，不然怎么可能是这个态度？

    周湛明陪着小心道了歉。

    又耐着性子，陪着庞婉贞聊了些诗词文章。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庞婉贞这才起了身，温婉的笑道：“我今儿来周公子这，来的冒昧突然，没有打扰到周公子温书吧？”

    周湛明心下一突，忙道：“怎么会？只是我这陋室，难免让庞姑娘见笑了。”

    庞婉贞抬手撩了下鬓间的散发，温婉的笑了下：“没打扰到周公子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庞婉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一举一动都颇具优雅，落落大方。

    然而眼下周湛明心绪烦乱的很，没什么闲情逸致去欣赏美人儿，他含糊的应了一声，把庞婉贞送出了归来客栈的院门口。

    直到看到庞婉贞坐上了庞家的马车离开，周湛明这才垮下一张脸来，转身回了客栈。

    而在此时，庞家的马车里，庞婉贞的丫鬟墨菊气得在那扯自己的帕子：“什么玩意儿啊！他以为他是谁啊？！淮州周氏，不过是个破落户儿罢了！要不是老爷夫人惦记着先时的情分……”

    “墨菊。”庞婉贞倒还算镇定，不急不缓的看了墨菊一眼。

    墨菊知道她家小姐是不喜欢她这样说旁人，但墨菊这会儿已是气坏了，她双手撑在车厢里的小几上，痛心疾首的喊她家小姐，“小！姐！你就不生气吗？！那姓周的这般无耻，说是要温书，竟然在背地里勾搭旁的小姑娘！若非先前奴婢掀起了一角门帘，隐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谁能想到那姓周的浓眉大眼的，竟然是这种人！”

    在墨菊的声讨中，庞婉贞姿态十分优雅的拈起一块点心来，用帕子接着碎屑，咀嚼的幅度不算大，速度却飞快的用完了一块点心。

    她又拈起第二块，很快，第二块也消失在了唇齿之间，效率非常快。

    墨菊犹还在骂：“……人家姑娘都说了，请他自重！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有婚约在身的人，这么做，就不怕给人家姑娘招来非议吗？！还好人家姑娘是个通透的，拒绝了那个死不要脸的！搁奴婢说，这姓周的就活该孤独终老，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他以为他是谁？！”

    墨菊骂完了抬头一看，她家小姐姿态依旧优雅，若非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一看就是在咀嚼东西，根本没人会觉得，这样一个一举一动犹如教科书典范的千金小姐，这片刻功夫，竟然快把一盘点心都给吃光了！

    “……”墨菊瞪圆了眼睛，看着那光了一大半的点心盘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继续再骂周湛明，还是去摇她家小姐，让她醒醒，都什么时候了还吃！

    “小姐……”墨菊有些泄气的趴在小几上，“你就不着急吗？”

    庞婉贞吃得差不多了，慢条斯理的擦着嘴角的点心屑，“着急？着急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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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 我也不亏

    庞婉贞似乎根本没把先前周湛明那事放心上，她漫不经心的叠着帕子：“先前爹爹不是说，等他高中再说嫁娶的事吗？这不是还没开始谈吗？”

    墨菊虽说知道是这个理，但她家小姐这云淡风轻的模样，也实在是太恼人了些。

    “可他要是考上了呢？”墨菊急得不行，“上次奴婢听老爷跟夫人说了，那姓周的，高中是没什么问题的，若是运气好，说不得还能进一甲！”

    庞婉贞秀气的打了个哈欠：“管他呢，到时候就让我娘说八字不合就行了。”

    诚然这也是个好法子，可墨菊还是被庞婉贞的不当回事给惊掉了下巴。

    “小姐！”墨菊恨铁不成钢的叫道。

    “好啦好啦。”庞婉贞声音温柔，举止优雅，犹如行走的女德规范，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同她的举止大相径庭，“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也多找几个，也不亏……”

    墨菊惊骇的瞪大了眼睛，就差尖叫了：“小！姐！”

    ……

    而此时的阮明姿，跟绮宁回了房间后，这才说道：“绮宁，准备一下，我们近来得换个地方住了。”

    绮宁“啊”了一声，没想到阮明姿怎么突然就要换地方。

    阮明姿轻轻叹了口气：“眼下伙计能替旁人递手炉汤婆子进来，下次说不得就会替旁人递进来什么加了料的东西……”

    绮宁几乎是立时想到了前天晚上那场刺杀，他神色一凛，连连点头：“确实。”

    阮明姿还有些惆怅：“若非储凤街那边事情还没个眉目，咱们搬进那茶楼后院也不错。”

    绮宁略略迟疑了下：“明姿，那你想好我们搬去哪里了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先前我去中人那，签储凤街房产的过户协议文书，无聊等人的时候也翻看了一些登记在册的租赁宅子，有几间倒是看着不错。虽说价钱稍稍贵了些，但他们支持短租，这就够了……我们先租两个月，储凤街那边的事估摸着就差不多处理好了……你先多少有个准备，明儿我们就去找中人，让他带我们去看看那些短租的宅子。”

    绮宁麻利的应了一声：“行！”

    两人都是雷厉风行的，当即就说好了，打算明日去看新租的房子。

    只是也巧了，临近傍晚的时候，来了两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是掌柜亲自来问的阮明姿。

    敲门那会儿，阮明姿还以为又是什么人阴魂不散的托了伙计来塞东西，直到听到了掌柜的声音，她才去开了门。

    “掌柜，什么事？”阮明姿问道。

    掌柜笑道：“阮姑娘，前头有两位生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说是你的朋友，想要见你。我恰好没事，就过来问问你。”

    一听两位生得一模一样的朋友，阮明姿便知道是谁了。

    定然是上京途中，曾经陪伴了她很长一段路的七茗跟八彤。

    先前那俩姑娘还说等闲下来，便来归来客栈找她跟绮宁玩。这些时日她们一直没过来，想来是不得空。

    阮明姿便漾出笑来：“我晓得了，确实是我的朋友。”

    她去同绮宁说了一声，之后两人便同掌柜一道下了楼。

    七茗跟八彤这会儿正在客栈大堂前的小院子里，百无聊赖的数着地面上铺着的鹅卵石。阮明姿她们还未从客栈大堂里出来，七茗跟八彤已经听到了阮明姿的脚步声，两人从院子里进来，正好跟阮明姿他们打了个照面。

    七茗跟八彤迎了上来，笑道：“阮姑娘，伏公子，许久未见了！”

    掌柜见他们果然都是认识的，便识趣的退到了柜台后。

    阮明姿跟绮宁见着七茗八彤也是欢喜的很，正要带她们去自个儿屋子里叙旧，就听得过来挽住了她胳膊的八彤，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彤手臂处的衣衫，渗出了点点血渍。

    七茗跟八彤好似都习以为常的样子，并没有当回事。

    顶多是八彤自个儿遮了遮，很是无所谓的说了句“小伤”，反过来安慰阮明姿：“回头用绷带再缠一缠就是了。”

    可阮明姿看着那血渍洇开的范围，不像是小伤……

    阮明姿拧了眉头，从掌柜那常备下的药箱里，寻了些干净的绷带，小心翼翼的牵着八彤的手，怕她再乱动引得伤口渗出血来。

    八彤有些发愣。

    七茗却是眼神炯炯的看着阮明姿小心翼翼的照顾八彤，似是很开心的模样。

    阮明姿领着七茗八彤回了自个儿房间，她让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先坐下休息。

    绮宁去沏茶了，阮明姿去某处翻找着什么，不多时便拿了一管药过来。

    七茗跟八彤不仅耳力好，目力也极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们常用的那种。

    这次她们出任务回来，才发现屋子里的存货没了，八彤又懒得去府医那再要一些，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简单的包扎过后，她便同姐姐七茗来找阮明姿绮宁玩了。

    只是这会儿七茗看着那管金疮药，倒是想起什么，“咦”了一声，“这不是先前，我家主子让我拿给阮姑娘的那管吗？”

    阮明姿握着金疮药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先前那次，是桓白瑜发现了她腿上不舒服，还让七茗给她送来了金疮药吗？

    阮明姿垂下眼眸，掩住眼眸中的情绪，声音虽软，却不容反驳的轻轻拉过了八彤的手：“……伤口之事可大可小，万一感染了呢？”

    八彤似是想说这根本没什么，但看着阮明姿那般小心翼翼的帮她解着小臂处被血浸透的绷带，神色郑重的好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她脸颊一热，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只是多少还略微有些不太自在，八彤求救似的看向了亲姐姐七茗。

    七茗才不理她，她坐在八彤对侧，正手肘支着桌面，手托着腮，美滋滋的欣赏着阮明姿小心翼翼的帮八彤处理伤口。

    阮明姿先将沾了血的绷带都解了下来，就看到八彤那细细的胳膊上，横亘着一道长长的划伤。

    阮明姿倒吸了一口凉气。

    诚然这刀伤确实不算深，但因着八彤总不把这个当回事，看着那伤口模样，像是已经裂开过好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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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 搬走

    八彤看着阮明姿那神色，有些不大好意思道：“其实，真没什么……”

    阮明姿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只垂着头小心翼翼的把伤口涂了一层金疮药，然后又拿先前在掌柜那拿的干净绷带细细的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最后才将洇了些血迹的袖子盖了下来。

    “好了。”阮明姿迟疑了下，看着手里还剩了大半的金疮药，“……你们那是不是没了这金疮药，要不……”

    八彤尚还没反应过来，七茗已经飞快道：“我们再去找府医拿就是了！阮姑娘你自己留着用就好！”

    八彤便也跟着道：“等我们回去就去找府医。”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将那管金疮药重新收了起来。

    绮宁端了一碟小金桔上来，往七茗八彤面前一推，“尝一尝，挺甜的。”

    七茗嘻嘻笑了声，对绮宁道了声谢，伸出手来开始剥那小金桔，一边剥一边同阮明姿叙旧着，各自说着这分别以来发生的事。

    听得阮明姿说到储凤街的事，七茗小声道：“……苏一尘那厮说的没错，储凤街那边的水有点深，阮姑娘这些日子还是离储凤街稍远些更好。”

    八彤点了点头：“等过了这一阵，应该就没事了。”

    “你们放心，我晓得轻重。”阮明姿笑着摆了摆手。

    几人叙旧一番后，又一道出去用了一餐。

    绮宁一身男装，这一路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艳羡的眼神暗暗注视过。

    待到月上柳梢头，七茗跟八彤把阮明姿绮宁送回了归来客栈门口，这才道别离开。

    两人这会儿精神都不错，回府后，七茗去洗漱了，八彤径直去了府医那。

    她还记着先前在阮明姿面前承诺过的话。

    只是倒不巧，在府医那碰到了苏一尘，府医正在那帮他推拿正骨。

    八彤站在一旁看了半晌苏一尘龇牙咧嘴的被正骨，心情越发好了。

    苏一尘揉着肩膀从长榻上坐起来，瞥了一眼八彤，“嘶”了一声，“八彤啊，给个面子，当着受害人的面，收收你那快落下口水的笑，行吗？”

    八彤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嘴，反驳道：“我没笑啊。我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

    苏一尘今儿舍命陪殿下，陪他家殿下在练武场上练了好几个来回，这整个人都要散了架一样。

    听得八彤这般说，他哼了一声：“什么高兴的事？”

    “真的，我真不是看你受罪才笑的。”八彤一本正经道，“我今儿同七茗去找阮姑娘玩了，玩的可开心了。”

    这会儿苏一尘一听到“阮”这个字，就有点反射性的哆嗦了下。

    偏偏八彤提起阮明姿，嘴角浮起梦幻一样的笑，兴致勃勃的同苏一尘道：“阮姑娘可好了，还替我把伤口重新包扎了。”

    她就连阮明姿替她倒了一杯茶这样的事也拿出来，给苏一尘力证“阮姑娘可好了”这个论点。

    苏一尘听得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苏一尘叹了口气，一边系着外衫的腰带，结果就听得八彤叽叽喳喳的说了句什么，“阮姑娘还说，搬了新地方后，会找人通知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阮姑娘的新家玩去啦。”

    苏一尘耳朵动了动，有些警觉的抬头看向八彤：“你说什么？”

    八彤有些懵懂，“啊？”

    苏一尘耐着性子道：“你先前说，阮姑娘要搬新地方了？”

    八彤点了点头，倒也没瞒着苏一尘：“阮姑娘说，要换个地方住。”

    苏一尘拧了拧眉头，“那阮姑娘有没有跟你说，她为什么突然想换个地方住？”

    “没有哎。”八彤有些不以为然，“阮姑娘愿意搬哪里就搬哪里呀。我跟七茗已经同她说过了，目前只要别去储凤街附近居住，旁的地方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苏一尘瞪了八彤一会儿，见八彤毫无所觉，还在那跟府医嘀嘀咕咕的说，让她多开几管金疮药，她要送朋友什么的。

    苏一尘挫败似的叹了口气。

    这一对姐妹花，他是真的拿她们没办法！

    不过，照目前来看，他还是要替他家殿下搞清阮姑娘要搬去哪里才好！

    ……

    这几日阮明姿跟绮宁都在寻摸院子，看了几个后，阮明姿终于挑了个坐落在热闹小巷中的小院。

    这里虽说吵闹了些，但也算得上是浓厚的生活气息，平日里出门吃喝都方便。

    小院里的生活用品也算得上是一应俱全，大到架子床，小到灶房的一把铲子，都备得十分齐全。

    小院共五间屋子，其中一间是堆积杂货的屋子，一间是烧火的灶房，还有三间，皆是卧房，唯一不同的就是那间最大的正房，带着个会客的正厅，以及喝茶闲聊的偏厅。

    阮明姿跟绮宁对这院子都满意的很，短租价格虽说稍贵了些，但也不是太离谱。

    阮明姿便通过中人，签下了这院子。

    签完院子，便是搬家了。阮明姿绮宁搬走时，只同掌柜说了一声。

    他们住宿的账是早被苏一尘结过的，倒也没有旁的账要结，直接走也无妨。

    只不过阮明姿担心封彩月或是七茗八彤找她玩，不知道她新家地址在哪里，她便在掌柜那留了话，并特特注明了，若是那位姓周的再来找，让掌柜直说不知道就好。

    掌柜由此察出几分味来。

    这两位住的好好的突然搬走，八成是因为那个周湛明的骚扰。

    掌柜直叹气。

    那位周公子，前几日未婚妻庞姑娘还来找过他。那庞姑娘也生得琼鼻樱唇，柳叶弯眉，十分美丽。

    他这竟然还不珍惜，反而去骚扰旁人，骚扰的人家都直接搬家了。

    真真是，掌柜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阮明姿跟绮宁搬了家，又忙活了小半日，把新赁下来的小院按照心意简单的收拾了下，换上了崭新的一套被褥，这才勉强算是入住了。

    她们新家的左邻右舍街坊邻居，倒是都热情的很。阮明姿他们刚收拾完还没一个时辰，街坊们便有的拎着腌制的咸鱼，有的提着一条自家刚晾晒好的辣椒串，还有的拿着自个儿晒得番薯干，纷纷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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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 羊肉炖萝卜

    为了以防意外，阮明姿是化好妆修饰好脸型五官，这才搬家过来的。

    因此邻居们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对丧父丧母，外地来京城投奔亲戚，但亲戚不认他们，只能出来租个小院落独居的可怜兄妹。

    热情的邻居们看着这对可怜又乖巧的孩子，纷纷拍起了胸膛：“放心，以后有啥事，喊咱们街坊邻居就好！”

    阮明姿跟绮宁再三谢过了邻居，把收的东西都分别安置下来。

    腌制的那串咸鱼挂在了灶房的房梁上；辣椒串什么的，则是挂在了房檐下，这样有利于继续储存；番薯干则是放在个密封口袋中，充作零食收了起来。

    邻居再上门时，见阮明姿跟绮宁虽说是一对孤苦无依的兄妹俩，但两人都是干活麻利会过日子的，对阮明姿跟绮宁就更热情了。

    更有甚者，已经在打听阮明姿跟绮宁有婚约了没。

    阮明姿闻到了什么，当机立断，笑着推辞了：“在老家都已经订下了婚约……”

    “过些时日说不得就要回老家成亲去了……”

    热情的街坊邻居们只能遗憾的喟叹一声，没有缘分啊。

    也多亏了阮明姿的这番说辞，她跟绮宁总算避过了街坊邻居的七大姑八大姨花式说亲的天坑。

    不过，这一番安置下来，尤其是看着院子里多了不少街坊邻居们送来的各色农货，只觉得满院都是生活的烟火气。

    阮明姿挺喜欢的，绮宁也开心。

    那间带着正厅跟偏厅的大屋子他们俩都没要，都挑的是小房间，他们索性就把那间屋子拎出来当了平日里看书写字的地方。

    因着并非是就寝的地方，这间宽大的屋子只烧了一盆炭，仅仅够暖手的。阮明姿也不嫌弃，歪在贵妃榻上，手放在炭盆之上烘了烘，发出了满足的一声“啊”。

    绮宁看着阮明姿那副舒舒服服惫懒的模样就忍不住嘴角直翘。

    这眼下住的房间虽说不如客栈看起来更高档，但贵在一个舒坦，全身心的舒坦。

    “街坊们都太热情了……”阮明姿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几串鲜红的干辣椒串的串儿，挂在房檐下飘荡，“我想着，到时候要不做点什么，也给邻居们送些过去？”

    绮宁兴致勃勃的出着主意：“天气冷了，萝卜羊肉汤怎么样？到时候趁着饭点，挨家挨户端过一碗去？”

    “这个好，”阮明姿拍了下巴掌，往外面的天色又瞅了一眼，“眼下这天色，估计肉摊上没什么新鲜的羊肉了。明儿我们起一大早，出去买些羊肉萝卜回来，早早炖上，临近中午那会儿，也正好分发。”

    两人都是雷厉风行的行动派，既然商议好了，第二日都各自起了个大早。

    绮宁本貌偏秀美，倒也不需要多在脸上动些什么，只需要把那微微细挑的眉，涂黑涂粗换成剑眉，整个人的感觉就稍稍硬朗了不少。

    而阮明姿则是比较麻烦。

    她要细细的修饰脸型，五官，看似简单，其实都是极为细致的活儿。

    像今儿外面天气冷，阮明姿索性就没化妆，拿披帛在脸上围绕了一圈，挡住大半个脸，只余一双眼睛在外面。最后又披了个斗篷，将斗篷的兜帽一拉，挡脸效果妥妥的。

    两人便这般上街，买了五斤羊肉，并五根大臂粗的水萝卜回来。

    近些年阮明姿虽说不怎么下厨了，但阮明姿的厨艺却是只要尝过的人都会说好。

    绮宁帮阮明姿添着柴火，阮明姿掌勺，两人配合默契，很快，那口大铁锅里便传来了煮羊肉的香味。

    阮明姿挑的这块羊肉原本就嫩，没什么膻味，她又放了些上好的花雕酒除腥膻，还放了些中草药增加食材的香气。

    待到快出锅时，香气四溢，不少路过阮明姿她家小院门口的，都会深深的吸一口气。

    待到锅中羊肉炖萝卜熟了后，阮明姿一掀锅盖，简直是香飘十里。

    她甚至隐隐听见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子在哭闹着说要吃肉。

    阮明姿赶紧盛出两碗来，分别放在小托盘里，她同绮宁分头去给街坊邻居送羊肉。

    阮明姿今儿捂得严实，邻居们根本认不出来。

    还是她率先笑着表明身份：“叔/姨/婶/大爷/大妈，我是昨儿刚搬来的阮家人。这会儿家里做了些羊肉炖萝卜，我们兄妹俩也吃不完，给您端一碗过来。”

    一般阮明姿自报了身份后，对方便会恍然大悟了。

    在这淳朴的小巷里，谁家多做了什么好吃的，顺手给邻居端个一碗，好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她们见阮明姿这一碗羊肉炖萝卜里，肉放得足足的，心下不仅都念叨着，这刚搬来的兄妹俩，都是实诚人啊。

    这附近的人，对他们好感又多了几分。

    阮明姿的羊肉萝卜外交，明显很是成功，不少人都热情的邀请他们在家里吃饭，当然，两人都回绝了。

    阮明姿跟绮宁分发了大半锅出去后，两人相聚在灶房，四目相视，会心一笑，把剩下的小半锅羊肉炖萝卜一起美美的享用了，绮宁更是喝的汤都不剩。

    “太好吃了，”绮宁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最后是谁有这个福气，能娶到你。”

    “那可不？”阮明姿也没跟绮宁客气，甚至还随口打趣了自个儿一句，“娶到我的人，必定是品味极佳，祖坟冒了十八丈高的青烟！”

    绮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阮明姿跟绮宁便在这烟火小巷中的小院里安顿下来。

    一连几日，日子都过的十分逍遥且自在。

    直到某天，阮明姿依旧是围着披帛挡着脸，带着斗篷兜帽在街上买东西时，听得有人在那议论纷纷，说什么先前谋刺朝廷官员的案子破了。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不动声色的靠近了些，听那几人在那感慨。

    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那几个刺客是前祥王的余孽，因着近些日子封今歌在查储凤街的事，触怒了这些祥王余孽，他们便策划了那场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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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 怀抱

    阮明姿听了半天，也就只能总结出这点有用信息来。

    她忍不住开口相询：“这位大哥，你是从哪听说的啊？”

    阮明姿虽然裹得严实，看不出样貌来，但她声音清甜，属于让人很舒服的那种，基本上一开口就能博得一些好感。

    先前在那议论纷纷的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虽说觉得她裹得太严实了些，倒也没生疑，毕竟眼下天气越发冷了，小姑娘畏寒是常有的事。

    他指了指一处稍远的地方，很贴心道：“……看到那面红墙了没？那是贴榜的地方，有时候一些官文，会贴在上头。你不识字也无妨，官府安排了人守在旁边，会替你读的。”

    阮明姿道了声谢，提着她先前买的一颗白菜，往那贴官府行文的红墙去了。

    只见那红墙前，围了不少人，旁边有个官差打扮的人，正在那大声朗读着什么。

    阮明姿还没细看那红墙贴着的纸上写了什么东西，就差点被这道声音给惊的呛到。

    她还以为自个儿听错了，皱眉凝神站在原地听了半晌，越听越是心惊。

    不对啊，她确实没听错啊！

    这个当真就是先前曾经在碧涛楼里听到过的那个八皇子的声音啊！

    阮明姿脸色古怪的看了那念官文的官差几眼。

    只见那官差的官帽也是压得有些低，阮明姿这个角度，有些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想想就觉得很荒谬，堂堂的八皇子，怎么会屈尊纡贵的过来给不识字的人念官府行文呢？

    阮明姿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理解为这是人家八皇子微服出访的一点独特小爱好。

    阮明姿表示勉强也能理解，并主动自觉的离远了好些距离。

    只不过前头看行文的人太多了，阮明姿刚挤进去，就被众人挤来挤去的，简直快不能呼吸了。

    ……

    八皇子又双叒叕惹怒他亲爱的敬爱的丰皇叔桓白瑜了。

    无他，八皇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桓白瑜近来心情不好。他一下就来了精神，觉得他的丰皇叔，打小就贵为亲王，几乎可以说是富贵窝里长起来的，那肯定不能是物质需求方面的事了。

    那除去物质需求，岂不就是只剩下了精神需求？

    一说精神需求，八皇子就来了精神。

    他兴冲冲的带了五个美女，去敲了亲王府的门……

    然后……

    八皇子差点没有了然后。

    不得不说，后果极其悲惨。

    就连八皇子他亲爹，当今圣上永安帝听说了这事，都有些不忍卒视，甚至不由得反思起来，他跟白贵妃都挺聪明的，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傻儿子？

    还敢给他丰皇叔送美人！

    活该被他丰皇叔拎去惩治一番！

    永安帝感慨了一番傻儿子，然后去了新进宫正得宠的美人那儿喝茶去了。

    至于他的傻儿子小八，他觉得交给桓白瑜收拾一番，也挺好的。

    最起码能长长脑子……

    于是，八皇子桓毓鸣，这会儿悲催的成为了一名读公文的小官差。

    他已经在这读了一早上了，声音都有些哑了，可依旧不敢停。

    无他，他的亲皇叔，这会儿正在红墙对面的二楼茶楼雅座，神色冷漠的监工。

    ……

    桓白瑜确实在监工。

    当然，也有几分想拿桓毓鸣这个傻子当饵，钓鱼的意思。

    他一身劲装，腰间佩着剑，站在二楼窗口，冷冷的看着桓毓鸣周遭的动静。

    然后，他就见着，那个让他心烦不已的姓阮的，虽说把自己遮挡的极为严实，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她手里还拎了一棵白菜，慢吞吞的走到了红墙前那人群外。

    桓白瑜皱了皱眉。

    而那个让他心烦不已的人，似是从桓毓鸣念官府行文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猛地一扭头，看那方向，应该是去看桓毓鸣。

    而后，竟是又默不作声的往旁边迈了几步，离桓毓鸣更远了些。

    显然是认出来了桓毓鸣的身份。

    桓白瑜站在二楼窗前，居高临下的关注着阮明姿的一举一动，手还放在腰侧佩剑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然而，阮明姿站在人群边上不知道在观望些什么，却被人群挤来挤去的卷入了人潮中，桓白瑜那张积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隐隐出现了裂痕。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按在佩剑上的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直到阮明姿差点在人群中被人挤倒，桓白瑜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从二楼窗口跃下。

    ……

    这边阮明姿还在随人群逐流的时候，正被人挤得差点跌倒，突然一双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阮明姿浑身一僵，拳头都握起来了，就听得熟悉的声音低声道了一句“是我”。

    阮明姿顿时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

    是阿礁。

    然而松懈过后，又有一种难言的尴尬。

    不对，他现在是桓白瑜了。

    青年护着她，外遭又有些人挤人的，两人的身体难免会碰撞到一起。

    阮明姿哪怕平日里再怎么潇洒洒脱，这会儿也悄悄红了耳根。

    桓白瑜那张冷漠的脸，也隐隐有了要裂开的趋势。

    好在桓白瑜武功极高，很快护着阮明姿出了人群。

    阮明姿几乎是在出人群的时候，瞬间与桓白瑜分开。

    这副用完了就丢的态度，桓白瑜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

    “方才，多谢了。”阮明姿硬着头皮道。

    桓白瑜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方才搂过她腰间的手，这会儿在袖下无意识的攥了攥，面上依旧一派漠然，冷声道：“以后不要去人那么多的地方。”

    “哦。”阮明姿老老实实的应了，然后才小声分辩道，“其实我本来在周遭观望的，被人群带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桓白瑜方才在二楼看了半晌，自然知道阮明姿说的是真的。

    但他莫名还是有些恼。

    “你想从官文上知道什么？”桓白瑜往阮明姿面前走了一步。

    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阮明姿心理上的安全距离，她往后退了一步。

    桓白瑜只觉得心上被重重的锤了一下。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来自哪里，只觉得非常不舒服。

    桓白瑜面沉如水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微微侧了侧头，这又是一个代表着潜意识抗拒的动作。

    “没什么，就是……先前那些刺客的事。”阮明姿不太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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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 谁要跟狗男人姻缘天注定

    桓白瑜极为强硬的迈近了一步，阮明姿有些恼的微微瞪圆了眼睛，却听得他低声道：“那些刺客绝非善类，背后牵扯很大。眼下也不过是一点迷雾，不必在意官府行文。”

    阮明姿顿时注意力被桓白瑜的话吸引了过去，忘了旁的。她有些错愕，小声道：“这些，是能说给我听的吗？”

    桓白瑜抿了抿唇，“你会说给旁人么？”

    阮明姿摇了摇头：“那肯定不会！”

    桓白瑜神色淡漠，只略略挑了下眉毛，似乎在说，这不就得了？

    阮明姿只多看了桓白瑜一眼，赶紧又撇开了眼。

    不得不说，桓白瑜生得实在是太好看。

    就犹如一朵开在雪山之巅的雪莲，虽说面上总是清清冷冷的，但恰是那样的冷漠清隽，让人心底总觉得痒痒的，压不住那抹想要染指一下的欲望。

    哪怕阮明姿这种看惯了自个儿脸的，多看一眼都有些控制不住想沉溺进去。

    阮明姿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颜狗，还是少看为妙。

    沉溺进去，是没有好结果的。

    阮明姿这番心理活动，桓白瑜自是不知。

    他这会儿，只见眼前这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女，此时此刻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想些什么。

    向来冷漠自持的丰亲王，这会儿突然就忍不住开了口，声音低低的：

    “我醒来时，身上一直带着的令牌上，有条流苏……”

    这话，让阮明姿几乎是瞬间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抽身出来。

    她慢慢抬头看向眼前的青年。

    神色几乎同青年一样的冷淡。

    “那条流苏啊。”她淡淡道，“你不告而别后，我见那条流苏被丢在了一旁，想来也没人要它了，就顺手丢到火盆里烧了。”

    桓白瑜又尝到了心口被重锤一下的滋味。

    然而，却无话可说。

    此刻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几步之外，人流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讨论着红墙上贴着的官文。

    而阮明姿跟桓白瑜相差不过几尺，两人之间却仿佛盘桓着一个冰冷的天堑。

    直到突如其来的厮杀声传来，阮明姿迅速的反应过来，正要去摸左臂上的弩弓，桓白瑜却反应更快，面上笼了一层寒冰，单手将她一搂，一手拔出了佩剑，护着她极快的撤离。

    直到把阮明姿带到先前他监工的茶楼，见着正在待命的七茗与八彤，桓白瑜这才松开手，看了阮明姿一眼，把阮明姿往七茗八彤那轻轻一推，口中却是在吩咐七茗八彤：“保护好她。”

    七茗八彤齐声应是。

    她们一开始还被吓了一跳，没认出这拎着白菜的姑娘是谁，怎么这么大排面，她们殿下亲自搂着护送进来的？

    然后阮明姿随手放下了兜帽，七茗八彤立即认出来了。

    哦，是阮姑娘啊，那没事了。

    桓白瑜看了一眼阮明姿，拎着佩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阮明姿这会儿一只手里还提着她的白菜，被七茗八彤护在这安全的茶室里，一时之间还有些愣忡。

    七茗跟八彤对视一眼，有些忧心忡忡。

    阮姑娘别是被这吓坏了吧？

    “八皇子……是被当饵的？”阮明姿却突然开了口，声音清晰，思路也很清晰。

    哪里有吓坏的样子？

    七茗八彤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

    按理说这是机密，不过鉴于方才刺杀发生之时，他家殿下头一件事是护着阮姑娘先到安全的地方。七茗跟八彤斟酌了一下，还是在这茶室中，同阮明姿说了实话：“……是的，八皇子是殿下抛出去的饵，不过殿下也派了苏一尘带着人在暗中埋伏着，护着八皇子，不会有事的。”

    阮明姿轻轻点了下头。

    七茗跟八彤这会儿要警戒，倒也不好跟阮明姿闲聊。

    但她们又怕阮明姿在这待着无聊，七茗把茶室里放着的茶点往阮明姿面前推了推，“阮姑娘，用些点心吗？”

    “……”

    阮明姿有些无奈，外面在厮杀，她们在这茶室里，吃吃喝喝，不太好吧……

    不过阮明姿也没直白的回绝七茗的好意，她笑了笑，道了一声“好”，拈起了一块茶点，慢慢的吃着。

    直到桓白瑜回来时，阮明姿手上这块吃得极慢的茶点，还剩个角儿。

    阮明姿见着桓白瑜回来，说不上是什么心理，赶紧将那茶点的角儿塞到了嘴里，霍得起身，看向桓白瑜，细细的打量着桓白瑜哪里是不是受了伤。

    然而他今儿穿了一身玄色劲装，根本看不出什么。

    阮明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倒是桓白瑜也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遭，见她好端端的，也略略松了一口气。

    “七茗八彤，你们送阮姑娘回去。”桓白瑜简单的吩咐了一句，又要拎着剑走。

    七茗八彤服从指令服从习惯了，更何况她们跟阮明姿交情也很好，自然是没有意见。

    然而阮明姿倒有意见了。

    这人，怎么对旁人好，也总这么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

    单听他那个冷冷的语气，还以为是在吩咐七茗八彤把她抛尸荒野呢。

    阮明姿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已经转身的桓白瑜听得这话，脚步便是一顿。

    他回身看了阮明姿一眼，“没事。”就回了短短两个字。

    然后就走了。

    走了……

    阮明姿气笑了，得，算她白问。

    她默不作声的把披帛围上，又把兜帽戴上，又恢复成了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状态。

    七茗无意的感慨了一句：“阮姑娘捂的这般严实，真不知道我们殿下是怎么认出来的……”

    阮明姿心头一跳，想起先前桓白瑜犹如天神下凡，将她从人群推搡之中，搂抱着带了出来。

    阮明姿思绪有些发散，不由得又想起来，她的化妆修饰，头一次见的人，几乎都不能认出来是她。

    可当时她跟绮宁在上京途中，跟着那商队遇险时，脸上涂着厚厚的修饰，乍然之间遇到桓白瑜，他好像也是直接就认出了她……

    若一次是巧合，那第二次呢？

    难道真的是什么缘什么天注定的……

    想到这，阮明姿冷笑一声，呵，谁要这个冷漠无情的狗男人姻缘天注定。

    “嗯，咱们走吧……”阮明姿含糊道，“我的白菜，还等着下锅炖粉条呢。”

    七茗跟八彤先前就知道阮明姿要搬家，这会儿正好去认认路。

    两人把阮明姿送到了巷口，阮明姿指着巷子里其中一间小院道：“那个挂着红灯笼，贴着新春联的，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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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 沾了什么味

    七茗跟八彤不愧是心有灵犀的双胞胎，两人一致发出了“哇哦”的一声。

    因为她们都看到了挂在高高房檐下的鲜红干辣椒。

    铺着红瓦的房顶还冒着白色的炊烟，一看就是有人正在做饭。

    隐隐还传来不知道是谁家在做饭的香气，那是炒辣子特有的香味，吸一口，只觉得香得灵魂都要出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踌躇。

    她们殿下让她们送阮姑娘回来，总不好再蹭顿饭吧？

    阮明姿似是看穿了她们俩的犹豫，热情的发出了邀请：“要不，去家里坐坐？”

    “不了吧……”两人嘴上拒绝着，身体却很诚实的跟着跟着阮明姿往巷子里去了。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手拎拎着一颗白菜，在小巷深处的一扇红漆大门前站定了脚步，抬手敲了敲门上的铜环。

    “谁啊？”门里的院子传来绮宁的声音。

    “是我。”阮明姿微微扬了扬声音，声音里蕴着笑意，“还有七茗跟八彤。”

    门里传来了一路小跑的脚步声，不多时，门开了，就见着绮宁还手里还拎着菜刀，身前围了个罩衣，一看就是正在灶房做饭的模样。

    随之而来的，还有院子里散出的油泼辣子的香气。

    “啊……”七茗跟八彤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显出几分陶醉的神色来。

    阮明姿一看七茗八彤这模样，就知道两个小姑娘都是好辣这一口的。

    “回来啦？”绮宁笑道，一边腾出手来去接阮明姿手上拎着的白菜，“这白菜挑的不错啊，看着挺新鲜的。”

    阮明姿一边应着，一边想这白菜确实挺不错，跟着她也算是经过了风浪了。

    绮宁又招呼七茗八彤：“你俩也别在外面傻站着啦，进来啊。”

    “哎。”七茗八彤应着，几乎是飘了进来。

    途径敞开着门的灶房时，两人越发走不动了，猛吸了几口气，使劲嗅了嗅：“好香啊……”

    两人眼巴巴的，有点想进去看的样子，又不大好意思第一次上门做客就往人家灶房里扎。

    两人一手扶着腰间的剑，一边猛咽口水，喃喃道：“太香了……”

    绮宁忍不住笑，跟她们两个详细介绍道：“这个好做的很，还是明姿教我的。用晒制好的辣椒磨成粉，有的磨得粗一点，有的磨的细一点，然后加入些芝麻，加一点盐……然后再去烧油，油烧热了以后，放大葱姜片胡萝卜芹菜段，熬好以后，过滤出油，泼在刚才准备好的辣椒粉中。最后再加几滴香醋提味，油泼辣子就做好啦。”

    七茗八彤听得津津有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说话的功夫，阮明姿已经进屋脱了斗篷，换了件罩衫，挽起袖子出来了。

    “屋子里有橘子，还有先前街坊邻居送来的番薯干，还有一盘昨儿刚炸的油角子，你们先坐着，我把菜一炒，很快的。”

    阮明姿把七茗八彤往正屋那边一推，摆了摆手，倒也不怕她们会觉得这样失礼。

    七茗跟八彤确实很喜欢这种把她们当做自己人的氛围，两人嘻嘻哈哈了一阵，手牵手去了正屋。

    看那欢悦的背影，谁都想不到这俩小姑娘，前不久刚从山匪的胸腔里，抽出了她们沾血的长剑。

    而此刻的灶房中，绮宁给阮明姿打着下手，把阮明姿带回来的那颗历经世事的白菜洗净后，从中横切，把白菜叶跟白菜梆子分开。

    阮明姿要用它做两道菜。

    一道是用白菜梆子斜刀切成了薄片做的醋溜白菜，一道是用白菜叶做的白菜猪肉炖粉条。

    两个灶眼分别起了两口锅，阮明姿掌勺，把锅里倒入热油后，拿辣子爆香，两道菜都特特做成了辣口。

    再加上先前邻居拿来的咸鱼，简单的处理了下，还有绮宁在厨房里早早炖好的竹荪花胶鸡，四道菜往桌子上一端，七茗跟八彤的口水就快要留下来了。

    旁边还放着一罐香喷喷的油泼辣子，阮明姿给七茗八彤各拿了个暄软松嫩的大白馒头，一掰，舀一勺香喷喷的油泼辣子放在馒头里一夹，递给了七茗八彤。

    七茗咽了口口水：“先给我妹吧。”

    八彤也没跟七茗客气，接过来，大口咬下去，那油泼辣子特殊的香气，伴着暄软松嫩的大白馒头，在口腔中冲击着味蕾。

    八彤瞬间瞪大了眼睛，飞快的咽下了嘴里的馒头，又三下五除二将手里的馒头塞到口中，完成了一个“檀香小口三口吃完一个馍”的壮举。

    八彤吃完，才想起她这会儿还在人家阮明姿绮宁家里做客呢，有点不大好意思，红着脸替自己解释：“往常出任务，时间紧急，习惯了……”

    倒不曾想，绮宁看向她的眼神更亲切了。

    八彤哪里想得到，这让绮宁想起了他曾经带的那一大群孩子……

    七茗看着八彤吃得这样欢，也有些心痒难耐，眼巴巴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笑着，也帮七茗夹了一个油泼辣子夹馍。

    顺道把那罐油泼辣子往七茗八彤那般推了推：“……还有好些，慢慢吃。”

    这顿饭，辣椒爱好者七茗八彤都吃得很幸福。

    她们临走时，阮明姿看桌子上摆着的那盘油角子她们吃的差不多了，除了拿了一小罐油泼辣子，又给她们用油纸包了一包自个儿做的油角子，七茗八彤欢天喜地的走了。

    这油角子的馅，是用猪油白糖做的，一口咬下去，甜香味在口中几乎是瞬间爆出，七茗八彤也很喜欢吃这个，几乎是边走边吃，边走边吃。

    回到王府的时候，两人的肚皮已经完完全全的胀了起来。

    两人听说殿下带着苏一尘晋三原在书房中议事，七茗八彤愣了下，倒也不敢怠慢，匆匆擦了擦嘴，就往书房去回禀。

    说是回禀，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护送阮明姿回家这事。

    偏偏桓白瑜听完，沉默了下，似是有什么话想问七茗跟八彤。

    七茗跟八彤便乖巧的站在书桌前，等她们殿下问话。

    结果等了许久，她们殿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是一直没有开口。

    晋三原是负责丰王府内事的大管家，他做事向来仔细，往七茗八彤那边嗅了嗅，奇道：“七茗八彤，你们身上这是沾上了什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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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 让奴婢好等

    七茗八彤有志一同的互相嗅了嗅，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姐妹俩一齐瞥晋三原：“你鼻子是不是出问题了？三原啊，不是我们说，你不要一天天的老窝在府里头，出去走一走，活动活动。”

    晋三原呵呵笑了下：“你们这个月的津贴是不是不想要了？”

    “……”七茗八彤看向苏一尘，齐声道：“好哥哥养我们！”

    苏一尘冷笑：“有事好哥哥，无事死男人。你们姐妹俩变脸挺快的啊。”

    他上前一步，仔细嗅了嗅，“别说，你们俩身上好像真沾了什么味……”

    还挺好闻。

    当然，最后这一句，苏一尘没说出口，不然听上去好像一个变态。

    七茗八彤一头雾水，她们并不觉得这是苏一尘跟晋三原联合起来整她们。这两人还没这么无聊。

    “你们方才去哪了？”对于不明味道，晋三原态度很是严谨，“好好想想，别是沾了什么毒粉回来。”

    “怎么可能？”七茗错愕道，“我们是从阮姑娘家回来的，还在阮姑娘家吃了橘子，油角子，醋溜白菜，白菜猪肉炖粉条，还有最最最好吃的大白馒头夹油泼辣子！”

    七茗报菜名似的说了一圈，八彤在一旁直点头，郑重声明：“还是阮姑娘亲自下厨给我们做的！”

    苏一尘默默的看了他们冷冷淡淡的殿下一眼。

    七茗突然恍然大悟，又凑到八彤身上深深嗅嗅，眉开眼笑道：“我想到了！我知道什么味道了，是油泼辣子的味！那个味好香啊！超级好吃的！”

    她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个小罐子，“就是这个！”

    八彤又窸窸窣窣的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来，原本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被姐妹俩吃得还剩一小半，“还有这个，这也是我们临走时阮姑娘给的。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晋三原虽说从未见过传说中的那位阮姑娘，但也从多处听过那位传说中的阮姑娘的赫赫威名。

    他先看了一眼他家殿下。

    发现他家殿下倚坐在书桌后的椅子里，神色依旧淡漠，看上去似是对这事漠不关心——却没有出声阻止。

    晋三原心下“咦”了一声，总算对苏一尘先前跟他说的那句“老晋啊，咱们王府怕是快有女主人入住了，到时候你就能轻省些了”，有了一点了悟。

    晋三原颇感兴趣的上前，倒也没跟姐妹俩客气，直接拈起一个油角子来，尝下了。

    七茗八彤期待的看着晋三原，等着他的赞美。

    半晌，晋三原咽下口中的油角子，矜持的点了下头：“不错。”

    七茗八彤嘻嘻的笑了起来：“晋三哥，吃了我们的零嘴，还好意思扣我们的津贴吗？”

    晋三原：“……”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苏一尘看着啧了一声，倒是对先前七茗跟八彤说的油泼辣子更感兴趣。

    但看着就那么小小的一罐，他也不好意思跟七茗八彤两个小姑娘抢，只能暗暗叹了口气，想着等忙完了这阵，哪一日休息的时候，也去阮明姿那里蹭个饭。

    书房里因着这一小插曲，氛围倒是松泛了不少。

    唯有桓白瑜，神色一直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阮明姿搬了家后，封彩月也曾下过一次帖子，归来客栈的掌柜亲自把帖子送了过来。

    不过当时阮明姿还在收拾小院，忙得脱不开身，便写了封信，跟封彩月重新约了时间。

    这一日，便到了阮明姿跟封彩月约好的时间。

    绮宁照样是不愿意去人家千金小姐的绣楼，他索性就跟阮明姿道：“你倒不如直接跟封姑娘说我是个男人，以前是不得不男扮女装。也免得以后人家封姑娘总是热情相邀，我也不好意思总是推辞回绝。”

    阮明姿自是应了。

    她这次给封彩月带的，是她亲手配置的一罐蜜渍菊花茶。

    封彩月是个爱吃甜口的，这蜜渍菊花可以调理血气，温中散寒，又甜滋滋的，很适合小姑娘饮用。

    封彩月一如既往的派了辆马车来接阮明姿。

    只是这次到了封府前，阮明姿下了封家的马车，却看到封府府前那条长街上，还另外停了别的几辆马车。

    难道封彩月还有旁的客人？

    阮明姿一边猜测着，一边把兜帽戴上，拎着她给封彩月带的那一罐糖渍菊花茶，下了马车。

    这次门房大概是得了吩咐，一见那帖子，十分恭敬的把人引到了府内二门处。

    封彩月的丫鬟雪灵早就在那等着了。

    今儿天寒，她冻得脸颊耳朵都有些红通通的，见着阮明姿，似是埋怨，又似是打趣，笑道：“阮姑娘可让奴婢好等，今儿的天，可要冻死个人了。”

    有着先前雪灵对阮明姿的种种，这会儿雪灵这话，阮明姿故意装作没听出什么来，微微一笑：“是吗？那雪灵姑娘怎么不穿暖和一些？我同彩月约的是巳时三刻，我这似乎也没晚呢？”

    雪灵整个人微微一僵，她低下头福了福：“阮姑娘说的是，奴婢这不是怕阮姑娘早来么。这不，阮姑娘果然早来了。您是我们家小姐的贵客，冻着奴婢，总比冻着贵客要好。”

    好嘛，真是什么话都让她说尽了。

    一开始先说“让奴婢好等”，这会儿阮明姿清楚明白的把约定时间甩她面前，她又开始说什么，“怕阮姑娘早来，阮姑娘果然早来了”。

    真真是怎么着都不对了。

    阮明姿颇有些感慨的笑了下，倒也没把雪灵这点小心思放心上。

    毕竟她相交的是封彩月，不是她雪灵。

    这儿毕竟是二门，雪灵也不敢太放肆，嘴上说了几句后，便侧了侧身，做出引领的动作来：“阮姑娘请，我家小姐已在绣楼里等您多时了。”

    阮明姿“嗯”了一声，也没跟雪灵客气，一副“你带路”的模样，“有劳。”

    雪灵看了阮明姿一眼，多少有些憋气的转身走在了前头。

    然而这次的路线与上次来时却有些不太一样，阮明姿察觉出路不对，在某处顿住了脚步，挑了挑眉，问雪灵：“这好像跟上次的路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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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 这位是哪家的小姐

    雪灵脸上闪过一抹慌张，似是没想到阮明姿竟然还记着路，随即她便镇定下来，多了分理直气壮：“阮姑娘记性真好，不过有段回廊今儿在修葺，所以奴婢带着阮姑娘绕下路。”

    阮明姿若有所思，“哦”了一声。

    雪灵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想来这事应该是真的。

    不过，她特特带自个儿绕路的心思，就未必全然是为了避开那条修葺的回廊……

    阮明姿正想着，就听得身后不远处有人“呦”了一声，笑道：“这不是妹妹身边的雪灵吗？另一位是谁呢？”

    雪灵那方向，正好能看到阮明姿身后的来人，她脸上闪过一抹喜意，反应很快的微微屈膝行礼：“见过箐小姐。”

    箐小姐？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阮明姿倒是先前听封彩月提过，她上面还有个庶姐，比她哥哥年轻小几岁，又比她大两岁，叫封彩箐。

    不过她似是对那个庶姐没什么好感，粗略的提了一句也就略过去了。

    阮明姿对旁人府上的私事没兴趣，也就没追问。

    想来这道声音，就是那位庶小姐，封彩箐了。

    在路上碰上了封家人，总不好不打个招呼。

    阮明姿想着，便转过了身去。

    双方都愣了下。

    阮明姿发愣，是没想到对方不仅封彩箐一人，封彩箐身边，明显还跟着另外几个珠罗玉翠的千金小姐。

    而对方发愣，却是没想到，封彩月的客人，竟然生得这般……这般天香国色。

    因着今儿天冷，阮明姿外头穿了一件银线绣纹榴花红斗篷，斗篷的兜帽上还滚了一层雪白的皮毛。

    斗篷不是很艳丽的鲜红，却依旧把阮明姿衬得肤色雪白，明眸皓齿，明艳不可方物。

    封彩箐并一干千金小姐们，哪里在京中见过这样的绝色，却偏偏是在封府中见到……当即又惊又疑起来。

    封彩箐是封老爷得宠的妾室所生，容貌糅合了她娘跟封老爷的部分优点，生得犹如弱柳扶风，娇花照水，从前也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儿。

    只是这份娇弱的美貌，在阮明姿的明艳面前，好似被衬得有些黯淡了些。

    封彩箐惊疑交加的打量着阮明姿，见她生得虽好，穿着打扮却不是顶顶富贵那些，衣物料子也就一般，头上戴着的那支发簪，也不算多贵重——尤其是，她身边没有一个丫鬟，只有一个引路的雪灵。

    封彩箐迅速估量了一番，并得出了一个还算准确的结论——封彩月的这个客人，家世应该是极为一般，只有美貌还算拿得出手。

    她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迅速摆好了封府小姐的架子，笑得娇弱，却是问那雪灵：“雪灵，这位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从未见过？”

    雪灵笑吟吟的回复：“这是阮姑娘，是我家小姐的朋友。”

    并没有报家世，只说是阮姑娘。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听就听出来了雪灵这话里的猫腻。

    若眼前这个姑娘稍微有点能说出来的家世，哪怕是京中九品小官家的女儿呢，雪灵都不会只介绍一句“我家小姐的朋友”。

    跟封彩箐这个封府庶女玩在一起的，要不就是各府的庶女，要不就是家世明显弱于封府的人家。

    她们交朋友，都有一杆名为“家世”的称在衡量着彼此。

    封彩箐身后有位小姐便掩唇笑了起来：“好似倒没有听说过，京城有什么数得着的人家姓阮。”

    封彩箐嘴角翘了翘：“或许是咱们听说的太少了。”

    雪灵在这时候，不动声色的突然加了一句：“……几位小姐别这么说，阮姑娘跟我家少爷关系也很不错呢。”

    这句一出，几乎是全场皆静。

    封彩箐身后的几位小姐，包括封彩箐，都惊疑之中带一点怒意的看向了阮明姿。

    阮明姿聪敏灵慧，一见这架势，哪里还不清楚。

    她心底轻哂。

    今儿怕是这位封彩箐小姐在府中待客，估摸着这些客人中有不少都对封公子有点那个意思。

    雪灵吧，估摸着心里也存了点什么，所以这会儿借着修回廊的缘由，引她来了这位封彩箐小姐待客的地方。

    怕是诸多酝酿，就为着这一句呢！

    而对面那诸多打量，阮明姿根本没放在眼里。

    她只当做看不见的，轻笑一声：“方才雪灵姑娘还说你家小姐早早就在等我了，这会儿再耽搁，不太好吧？”

    雪灵浑身微微一僵，倒也不敢做的太明显，免得一会儿阮明姿再在封彩月面前说什么。

    她应了一声“是”。

    阮明姿又带着微笑，同封彩箐那一行人客客气气的道了声再会，扭头就走了。

    雪灵只得脸色稍稍发白的快步跟了上去。

    她本来想看阮明姿的窘迫来着，想让阮明姿知难而退。

    可没想到，阮明姿好似根本就把这当一回事，浑然一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的模样！

    雪灵咬了咬牙，心中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阮明姿似有所感，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雪灵：“雪灵姑娘？”

    雪灵微微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分神，收敛了心思，老老实实的引着阮明姿往她家小姐院子去了。

    这回阮明姿还未走近封彩月那小院，就听得封彩月笑得咯咯的声音，显然是在荡秋千：“推高点，再推高点！”

    阮明姿听得这般活力满满的声音，脸上不自觉的就带上了笑。

    阮明姿跟着雪灵走近了，果然就见着封彩月正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高高的荡着秋千。

    阮明姿含笑看着，封彩月很快也发现了阮明姿。

    她在秋千上雀跃的喊了一声“明姿姐姐”。

    身后推着秋千的丫鬟也很知趣的帮着封彩月把秋千停下，封彩月不等秋千停稳，一下子从秋千上跃了下来，扑到了阮明姿怀里。

    阮明姿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我好像闻到了什么甜滋滋的味儿。”封彩月在拿鼻子嗅了嗅，一眼看到了阮明姿手上拎着的小罐子。

    “这是什么？”封彩月雀跃期待的问了一句。只是不待阮明姿回答，又很快回过神来，有些责备的看了雪灵一眼，软乎乎道，“雪灵，你怎么不帮明姿姐姐拿着啊，冻坏了明姿姐姐的手怎么办？”

    她捧着阮明姿的手，小心翼翼的呵了几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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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 不开窗

    小姑娘好像刚吃了橘子味的糖，呵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橘子甜香。

    这个举动让阮明姿心里又窝心又感动。

    她笑眯眯道：“倒也不怪雪灵，许是她没有看见。”

    雪灵心里忍不住又骂了阮明姿几句，面上却态度极好的认错：“是奴婢大意了，请小姐责罚。”

    封彩月有时候虽然有些古灵精怪的，但更多时候都是个脾气极好的小姑娘。她摆了摆手，倒也没有因为这个真的责怪雪灵，“下次注意就好。若有下次，就要罚你啦。”

    说着，拉着阮明姿的手，兴冲冲的往屋子里走。

    雪灵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大概是因着这几日降了温，天冷，封彩月这屋子里，已是把地龙烧了起来。不仅如此，雪灵一进屋子就嘱咐底下的小丫鬟，把屋子里放置的累丝镶红石的炭炉也给烧了起来。

    封彩月嘟着嘴跟阮明姿抱怨：“我哥非要让人烧起地龙来，热死啦。”

    雪灵在一旁语重心长道：“小姐，少爷也是为了你好。去年也是差不多这时候，你还得了风寒。”

    “哎呀，知道啦。”封彩月扁了扁嘴，有点讪讪的。

    说话的功夫，阮明姿已经褪去了外头的斗篷。

    她今儿穿了一件豆绿色云锦缎扣身袄儿，下身是件金盏花色的马面裙，都是很温柔的色调，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舒舒服服的。

    只是这屋子里实在有些闷热，封彩月见阮明姿头上微微沁着汗，体贴的吩咐雪灵：“看把我明姿姐姐热的。雪灵，去把那边的窗户开道缝儿，通通风。”

    雪灵看了一眼阮明姿，欲言又止。

    封彩月见雪灵没动，倒也没多想，奇怪道：“雪灵，怎么了？去开窗啊？”

    雪灵咬了咬牙，颇有些为难道：“一冷一热，最易风寒，小姐，少爷还嘱咐我看好你呢。”

    她又看向阮明姿，话里藏着一股不高兴劲，“阮姑娘，小姐是为你要开窗的，你倒是也劝劝她啊。出事可怎么办？”

    阮明姿面上显出几分讶然的神色来，似笑非笑的看向雪灵：“雪灵姑娘这话，有点意思。这屋子又烧着地龙，又烧着炭盆，闷热的很，若是一直关着窗户，才容易出事……她不开我才是要劝她呢。”

    雪灵又气又恼，说不出话来，只叫了一声“小姐”！

    封彩月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看了看雪灵：“我也觉得通风会更好些。就比如说先前堂嫂坐双月子，大伯母不许开窗通风，也不许她洗浴。整整两个月，人都有些病怏怏的了……”

    “这怎么能一样……”雪灵有些错愕，忍不住反驳道，“况且坐月子见了风，月子里落下病根，往后就有罪受了。”

    况且，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啊。

    坐月子，谁家不是紧闭门窗，就怕产妇见了风。

    她家小姐，这是被这个姓阮的迷了心窍了！

    雪灵觉得自个儿很苦口婆心了，结果她家小姐非但不听，还很坚持的又嘱咐了一句：“没事，去开吧。”

    雪灵站在原地，只觉得难堪得浑身都微微发抖。

    然而她转念一想，心底冒出个隐秘的想法来。

    她家小姐要是因此受凉了……其实也是个好事，到时候她就可以借此去找少爷，狠狠告这姓阮的一状。

    少爷向来疼爱小姐这唯一的嫡妹，若是知道了这姓阮的对小姐不上心，定然也会不高兴的。

    ……

    雪灵垂下眼，遮住眼中的异彩涟涟，一副“我说什么也不会开”的模样，“小姐，少爷嘱咐过奴婢了，奴婢不敢违背少爷的命令。”

    她心下清楚，她此刻越是坚持，到后面她家小姐得了风寒的时候，就越没有人会怀疑她。

    封彩月只是觉得今儿的雪灵好像格外难交流，错愕的睁大了眼睛：“你……”

    有点想不明白雪灵这怎么突然就犯拗了。

    旁边一个叫“兰霜”的丫鬟，笑着过来打了圆场：“奴婢去开窗吧。”

    封彩月也不是斤斤计较的，她见有丫鬟开了窗户，也就把这事放到了脑后，转头细细的打量起阮明姿带来的那个小罐子，兴致勃勃的：“明姿姐姐，这是什么啊？”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雪灵，听得封彩月问她，她这才收回了视线，笑道：“这是我自个儿做的蜜渍菊花茶，秋冬换季的时候喝最好，可以调理血气，温中散寒。加了蜂蜜，入口也清甜。”

    阮明姿这一番描述下来，惹得封彩月眼中光芒大闪，立即喊来了兰霜，让她用这个蜜渍菊花茶泡了一壶茶。

    金亮的茶汤中，菊花微微舒展着，起起伏伏。清甜伴着菊花的淡香袅袅从杯中升起，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封彩月小心翼翼的捧着那茶杯，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嗅着，然后陶醉的抿了一口。

    “好喝！”封彩月眼睛熠熠发光，“明姿姐姐是什么仙女啊！络子打的好，又这么会做菊花茶！爱了爱了！也不知道谁到时候会有这天大的福分娶了明姿姐姐！”

    已经对封彩月的彩虹屁免疫的阮明姿，淡定的喝茶。

    封彩月突然想起什么，“咦”了一声：“方才光去纠结旁的，我才想起来，怎么这次伏姐姐也没过来？是有事还是身体不舒服啊？”

    阮明姿咳了一声，还是按照先前跟绮宁商量的，跟封彩月摊了牌。

    听完，封彩月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握稳。

    “真，真的假的？”封彩月目瞪口呆的，惊得都结巴了，“可，可，可伏姐姐生得……不，不像男人啊……也，也是易容吗？”

    “他原本就生得好看。”阮明姿笑道，“平日里随我出门，扮成女子比较方便行事。”

    封彩月握紧了茶杯，缓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赶忙抿了一口茶水，让甜滋滋的菊花茶抚慰她受惊的幼小心灵：“……行，行吧。”

    她又看向老神在在的阮明姿，忍不住叹道：“明姿姐姐，你跟伏姐……伏哥哥，可真是让人惊掉下巴。”

    阮明姿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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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 封彩箐来了

    封彩月这小姑娘古灵精怪的，脑子里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她感慨了一番那位伏姐姐竟然是伏哥哥之后，也就抛到了脑后。

    随即又想起什么，赶忙跟阮明姿拍了拍她腰间的络子，嘟着嘴委屈巴巴道：“明姿姐姐，我这络子的线有些松泛了，你帮我调整下可好？”

    这倒是随手的小事。阮明姿随口应了，上前仔细看了下，那络子上头编织的图案似是被人用尖锐的指甲挑开过，看着形状都有些不整了。

    阮明姿也没放心上，以为是小姑娘不小心指甲勾到了。

    这络子编法特殊，那些不会的，确实不太好修复。

    阮明姿垂着头，一边认真的给封彩月调整着那图案有些不整的络子，一边随口道：“上次不是教了雪灵姑娘吗？让雪灵姑娘给你调整也行。”

    雪灵的脸，只觉得轰得一下，就涨红了。

    她满脑子都是，这姓阮的是故意的吧？！

    故意来羞辱她的吧？！

    她却忘了，上次是她自个儿亲口同阮明姿说，她学会了的。

    怎能怪阮明姿当真？

    好在封彩月倒也没多想，只是嘟囔道：“雪灵到底是初学，还不太熟练，我怕修坏了，到时候明姿姐姐更难处理。”

    阮明姿便也没再多问，专心致志的给封彩月调整着络子上的图案。

    不多时，她便调整好了。

    那几条被指甲勾起来的丝线，这会儿已然变得平贴起来。

    看着与新的全然一般。

    封彩月兴高采烈的欢呼一声，捧着那络子爱不释手的：“真好！明姿姐姐好厉害啊！”

    结果话音未落，丫鬟兰霜进来屈膝禀告，说是箐小姐带着朋友过来了。

    封彩月的小拳头立刻攥紧了，方才还兴高采烈的神色，这会儿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不高兴：

    “她来做什么？”

    兰霜垂头回禀：“箐小姐说是听说您这边来了客，她那边也在待客，倒也是缘分，过来打声招呼。”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看着封彩月，又看了雪灵一眼，想了想，还是把先前在回廊上遇到封彩箐的事同封彩月说了。

    封彩月微微睁大了眼睛，“咦，你们在走廊上遇见了？……不对啊，二门到我这院子的走廊，同封彩箐那边还挺远的。”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雪灵。

    雪灵头上渗出微微的冷汗，忙道：“小姐，今儿咱们院子前头那一段回廊，有几处砖瓦剥落了，今儿在修葺呢。所以奴婢就带着阮姑娘稍稍绕了下路。”

    封彩月先前也只是随口一说，倒也没真要追究这事。

    毕竟，以她对封彩箐的不喜欢，还是封彩箐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这事，更来得让人心烦。

    她人小鬼大的叹了口气，同阮明姿道：“明姿姐姐可千万别被封彩箐那张惯会装可怜的脸给骗了。她姨娘打从十几年就说封彩箐身子骨弱什么的，旁人碰她一下都是天大的罪，我小时候经常吃这个亏，被我爹打了好几次屁股。要不是我大哥，我爹有一次都想把我送到寺庙里去面壁思过。”

    封彩月噘着嘴，愤愤不平的说着，又指了指自个儿腰间方才被阮明姿刚修复好的络子，“就连我这络子，先前也是她弄坏的。她看着我的络子好看，嘴上说着什么借去看看，我不给，她就硬上手夺，那长长的指甲划了我好几道呢！”

    封彩月越说越委屈，扁着嘴，“也就我那个爹，至今还觉得封彩箐还是那个风一吹就要倒的弱女子，我该让着她……”

    阮明姿看得心疼，摸了摸封彩月的头：“回头我给你编个十个八个的络子，半个都不给她，你一天一个换着戴！”

    封彩月瞬间又开心起来，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好好好。”

    她想到什么，又捂嘴笑了笑，悄悄同阮明姿道：“不过，明姿姐姐，我那位箐姐姐这次其实也没讨得好去。我哥听说了她想强抢我络子，害我被爹骂了一顿的事，下值以后直接去了她房间，把她屋子里几个络子都扔炭盆里了，说她既然想拿我的络子，定然是对原先她的络子不满意。那留着那些不能让人满意的络子也没什么用了，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免得占地方……明姿姐姐，你当时不在，没看我那位箐姐姐的脸色，真真是精彩极了。”

    阮明姿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

    封彩月幽幽的叹了口气：“明姿姐姐，她说要跟你打招呼，八成又不知道想做什么。你要见她吗？”

    阮明姿倒无所谓的很：“我都行。”

    封彩月嘟囔道：“还是得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不然回头又哭哭啼啼的往我那个糊涂爹那一告状，烦都烦死了……就是劳烦明姿姐姐陪我见见她们了。”

    过来传话的兰霜还在一旁等着，封彩月虽说有些不大情愿，还是同兰霜道：“跟封彩箐说，我在花厅见她。”

    “是。”兰霜领命下去了。

    阮明姿跟封彩月去花厅时，封彩箐已经领着她那边的几位千金小姐，在封彩月的花厅里饮茶了。

    封彩箐见阮明姿跟封彩月从珍珠长帘后绕出来，微微笑着起了身：“妹妹可算来了。让姐姐好等。”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垂眼笑了下。

    这是你们绿茶界新兴的打招呼方式吗？

    封彩月虽说心思单纯，却也不是个傻的，她皱了皱小鼻子：“箐姐姐什么话，先前我也没邀请你们啊。你合该早些同我说，我也好做准备，自然也不用你在外面久等了。”

    封彩箐在封彩月这碰了个小小的钉子，悻悻的笑了下，眼神又落到了阮明姿身上。

    阮明姿这会儿褪去了斗篷，一身豆绿色云锦缎扣身袄儿，搭着件金盏花色的马面裙，这般温柔的配色，衬得阮明姿丽光四射的容貌更是夺目。

    几个跟着封彩箐一道来的小姑娘，自以为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着阮明姿，其实阮明姿看的清清楚楚的。

    “方才在走廊上惊鸿一瞥，倒也没时间多聊。”封彩箐看着阮明姿慢慢道，“我回去想了下，越发觉得可惜。因此特特来彩月妹妹这好生看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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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 你衣服过时了

    阮明姿还未说话，封彩月已经当仁不让的怼了回去：“箐姐姐你现在也看过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封彩箐拿帕子掩住嘴角：“我才刚来坐了没多久，妹妹就赶人。不知道爹爹到时候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妹妹竟然这般对我。”

    封彩月微微扬着脖子，冷笑一声：“这般对你怎么了？爹会不会伤心我不知道，但我哥一定会觉得你很无聊，浪费耽误我的时间，说不定到时候会同你好好聊一聊呢。”

    一听到封今歌，封彩箐拿帕子的手都紧了紧。

    她见封彩月一脸得意，心下越发恼怒。

    封今歌，又不是她封彩月一人的哥哥！

    她封彩箐，纵使是庶出，但也是堂堂正正的封府小姐啊！

    这封今歌封彩月兄妹俩也太过目中无人！整个家里，只有娘跟爹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封彩箐暗暗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却又换上一副笑脸：“彩月妹妹，别这么说嘛。大家都是一家子，妹妹有了客人，我这个当姐姐的过来看一看，有什么不对吗？”

    封彩箐瞪着她，不说话。

    封彩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娇弱的笑：“妹妹也别先着急恼，我今儿过来，其实也是带着我的小姐妹们跟你和你的朋友打声招呼。再怎么说，大家也是我邀请来的客人，虽说在我院子里举办小宴，但妹妹也是封家的一份子，一道喝杯茶的礼节最起码还是要有的吧？”

    这般一来，封彩月倒不好说什么了。

    因为这会儿她再开口打击，牵扯到的人就太多了。

    封彩月有些气闷的闭上了嘴，在扶手椅里往后一倚，一副“你介绍吧我听着”的架势。

    阮明姿不由得看了封彩月一眼。

    封彩月这小姑娘真是淳朴。她这个箐姐姐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在这么多千金小姐面前就这么暗搓搓的踩着她给自个儿立形象……

    封彩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挨个把她的客人给封彩月介绍了一番。

    封彩月客客气气的同她们打了声招呼。

    能被封彩箐邀请过来的，想也知道，自然是封彩箐那一方阵线的。

    介绍完了这，她们也就掩唇一笑，开始你一眼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封二小姐，这介绍完了我们，不该介绍介绍你这边的那位朋友吗？”

    “就是呀。大家正好都是一天来封府做客，也是一场难得的缘分，封小姐不介绍我们认识吗？”

    封彩月气急，这绕了一圈，怎么还绕到阮明姿身上了？

    阮明姿轻轻的拍了拍封彩月的手背，示意她别着急。

    “各位小姐想知道什么？”阮明姿微笑道，“问就是了。”

    封彩箐不动声色的给她旁边几位千金小姐使了个眼色。

    她旁边的一位穿浅紫色烟锻小袄的小姑娘，便掩嘴笑着问了起来：“……姑娘是姓阮吧。我看阮姑娘是个生面孔，是京城人氏吗？”

    阮明姿挑了挑眉：“并非。”

    “是外地人？”

    “对。”

    “家中可有亲眷任官职？”

    “并无。”

    “那可有亲眷考取功名？”

    “并无。”

    几番问题下来，那几个小姐脸上的笑就变得越发意味深长了。

    封彩箐更是差点笑出来。

    原来这就是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哎呀，原来阮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封彩箐一脸的同情，“这京城居大不易，阮姑娘过的很不容易吧？”

    旁边的几个小姑娘发出了阵阵嬉笑声。

    “你！”封彩月气得拍案而起，“说什么呢！”

    封彩箐娇弱道：“彩月妹妹，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啊？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封彩月瞪圆了眼睛：“你自己心里清楚！”

    阮明姿轻轻的拉了拉封彩月的衣袖，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激动。

    封彩月还是很听阮明姿的话的，气呼呼的重新坐了下来。

    封彩箐身边那个浅紫色烟锻小袄的姑娘，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花枝乱颤：“……我就说，阮姑娘，你穿的这一身，颜色确实挺好的，但你这衣服上的绣花，过时了呀，这是去年流行的款式。你别是没衣服穿吧？”

    另外几人都窃窃笑了起来。

    好似这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

    阮明姿倒是一如既往的神色淡淡的，挑了挑眉：“哦？姑娘不愧是京城人，很懂嘛。”

    那个浅紫色烟锻小袄的姑娘微微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毕竟我们在京城土生土长这么多年，可不是那些从外地来的土包子能比的。”

    其她几人笑着纷纷附和。

    封彩箐翘着嘴角，笑的一副矜贵模样。

    阮明姿慢悠悠道：“可是，不对吧？姑娘再细细看看我这小袄上的绣花？京城去年流行的款是喜鹊，可我这不同哦？”

    那浅紫色烟锻小袄的姑娘神色一紧，瞪圆了眼细细一看，神色顿时大变。

    阮明姿那小袄上的绣样虽说有喜鹊，然而却在喜鹊下面，绣了一层浅浅的枝干。

    顿时，这绣样就变成了喜鹊登枝！

    阮明姿脸上带着几分怜悯的神色，看向那浅紫色烟锻小袄的姑娘：“今年是科举之年，过几日举子们便要纷纷下场。因此，虽说喜鹊确实是去年流行的绣样，可今年这象征着好兆头的喜鹊登枝，也是极为流行……姑娘说自个儿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可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呢？”

    浅紫色烟锻小袄的姑娘脸上顿时红成了一片猴屁股。

    她有些恼羞成怒的瞪视着阮明姿，“不知道这个又怎么了？你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难不成还比我这个京城本地人知道的更多？！”

    旁的几个姑娘也纷纷帮着浅紫色烟锻小袄的姑娘说话，好似方才嘲笑阮明姿穿过时绣样的人不是她们。

    封彩箐也轻咳一声：“阮姑娘，方才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点出了你这绣样有些过时，眼下证明是一场误会，也就罢了。毕竟，虽说咱们大兴赞扬勤俭勉励，但按照咱们京城当地的规矩，你出来做客，穿去年的衣裳也不太有礼貌。她不过是怕你从乡下来，不知道这个，好心提醒你一句罢了。何必这般不依不饶？”

    阮明姿挑了挑眉，不依不饶？

    你管这个叫不依不饶？

    那我还真得让你见识什么叫不依不饶。

    阮明姿微微一笑，歪头看了封彩箐一会儿，笑道：“封姑娘，你说穿去年的衣服做客不太有礼貌。那，你用前年的布料做成的衣裳出来待客，就合乎礼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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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 封今歌来了

    阮明姿这话一出，花厅里立刻一片寂静，过了半晌，先是一两声零星的笑声，继而这笑声像是引爆了什么，封彩箐那边的几个小姑娘，都夸张的大笑起来。

    “说她是土包子，还真没冤枉她！”

    “天哪，她竟然说箐儿穿的是前年的布料！”

    “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封彩箐有点不大高兴，不过也没发作，只勉强露出个矜持的笑来：“好啦，你们别笑了，阮姑娘从外地来的，这见识，自然是有限……”

    旁边还有人凑趣：“是啊，到底是外地来的土包子，连天衣阁出的云锦都没有见过，还说什么前年的布料。真是太好笑了。不说旁的，光箐儿身上这一身，估摸着够买这位阮姑娘十套八套衣裳了。”

    封彩箐听旁人吹嘘她身上的布料，心情总算好了些，微微翘了翘嘴角，嘴上偏还一副故作谦虚的模样：“好啦，不过是一件衣裳而已，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封彩月快被气疯了。

    旁人不知道，难道封彩箐心里不清楚她这匹云锦是哪里来的吗？

    分明就是她那姨娘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她爹撒娇卖痴，说什么，彩月小姐年年都有新衣裳，可怜她家箐儿又瘦了，出门见客的衣裳都不合身了，什么云云。

    封夫人原本开了私库打算给封彩月做衣裳来着，就这样，生生的多加了一个封彩箐。

    封彩箐的姨娘也是真不客气，见封夫人手上拿了一匹云锦，似是想给封彩月新做个裙子，封彩箐她那姨娘转身就娇滴滴的跟封老爷说什么，这料子清新淡雅，正好衬彩箐。

    一开始封夫人还有点不大乐意，封彩箐的姨娘见封夫人不乐意，就越发来劲了，非要这匹云锦不可，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跟封老爷撒娇卖痴。

    封老爷只得硬着头皮，找封夫人要了这匹云锦。

    至于后头封老爷私底下补了封夫人多少不提，封彩月这会儿见着封彩箐这装模作样的借衣服料子来数落她的明姿姐姐，封彩月就忍不了！

    封彩月攥着小拳头刚要说话，阮明姿轻轻的拉了下她的胳膊。

    封彩月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阮明姿递给她一个轻笑，轻轻的眨了下眼，意思是看她的。

    封彩月虽说跟阮明姿相处没几次，但阮明姿这人身上有个特质，天然的就很容易让旁人信任她。

    封彩月自然是相信她的明姿姐姐，她磨了磨牙，按捺下了方才要跟封彩箐翻脸的冲动。

    封彩箐那边的奚落还在继续，那几个姑娘都喜气洋洋的，好似可以通过这个，羞辱了阮明姿，她们就能胜过她一样。

    阮明姿冷眼看着她们情绪越发高涨，在高涨的情绪到达顶点的时候，阮明姿慢条斯理的开了口：“正因为这是云锦，所以我才肯定，那是前年的布料呀。”

    封彩箐这下恼了，这姓阮的没脸没皮了是吧？

    “哦？”封彩箐语气有些生硬，“阮姑娘，有些时候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还死不认错。先前我可以当做你见识少，认错了料子。可这会儿大家也都告诉你了，是你认错了，你还这般死不悔改。这就要涉及到人品问题了呀。”

    她语气轻柔，吐出来的话却如毒蛇的信子一般，细细的，缠缠的，给阮明姿定了个“人品有问题”的标签。

    阮明姿微微一笑，她偏了偏头，发髻上的流苏轻轻荡着，好似根本没把封彩箐的话放在心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气定神闲：

    “不听旁人的解释，这么迫不及待就给旁人贴了标签，什么没见识，什么人品有问题，”阮明姿慢悠悠道，“到底人品有问题的人是谁？这还用说吗？”

    封彩箐脸色倏地拉了下来。

    她紧紧抿着唇，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火，实则心底把阮明姿给骂了个翻来倒去。

    她身边同一阵线的小姐们替封彩箐愤愤不平，那个最初穿浅紫色烟锻小袄的小姐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指着阮明姿：“好啊，你口口声声说箐儿的布料是前年的，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没有证据就在那信口雌黄，你这样的人品，真真是连封府的大门都不配进！”

    封彩月那娇俏的眉目冷凌凌的瞥过去，声音也冷得很：“王小姐，这里是我家，我的朋友配不配进我家大门，好像也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对我的朋友这般说，真真是无礼至极。”

    那浅紫色烟锻小袄的王小姐涨红了脸，顿时说不出话来。

    “彩月妹妹，我知道你向来看不上我这个做姐姐的，”封彩箐一脸的伤感，“可也不用对我的朋友放这种狠话吧？”

    一道含笑的男声在此刻插了进来：“这是怎么了？彩箐你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又在说彩月什么呢？”

    封彩箐脸色顿时变了。

    她那一边的几位小姐却顿时兴奋起来，纷纷扭头，看向说话的方向，一个两个的也羞答答起来，起身对着那说话的男子福了福身子：“封大人。”

    那撩着珠帘，桃花眼带笑的男子，不是封今歌又是谁？

    封彩月高高兴兴的唤了一声“哥哥”！

    他弯唇笑道：“我来找彩月，倒不想诸位小姐也在，是我失礼了，诸位小姐莫要怪罪。”

    封今歌一一同诸位小姐回了礼，动作那是相当熟稔，惹得诸位小姐俏脸通红，一个二个都羞涩的犹如是秋日里的海棠花儿。

    阮明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心底发笑。

    这些小姐为什么对她敌意这么重，这不就是罪魁祸首吗？

    先前雪灵在走廊跟这几个小姐特特点出她跟封今歌关系好的时候，她就心有所感了，这会儿见着封今歌，那心底更是有数了。

    封彩箐眼圈都红了，小声抽噎着：“哥哥，你误会我了。是彩月的朋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说我的衣料是前年的，故意让我下不来台，我的朋友替我辩解，彩月还迁怒，我一时激愤，才这般跟彩月妹妹说话……我，我跟彩月妹妹道歉。”

    封彩箐旁边的那几位小姐也纷纷替封彩箐发声：“没错，就是这样。”

    “封大人你可要替箐儿主持公道啊。”

    封彩月活活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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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 烟霞色

    一道清凌凌的脆甜声音插了进来：“若非我今儿亲眼所见，我倒也没想过，封彩箐姑娘这般颠倒黑白，信手拈来，简直让我钦佩啊。”

    封彩箐呼吸一窒，怒目朝那道声音望去。

    ——不是阮明姿又是谁？

    封今歌唇边笑意更深了，在旁的小姐愤愤不平替封彩箐说话前，他朗声道：“阮姑娘此话何解？我封家可不是仗势欺人的，你尽管说，若是箐儿做错了，我定然让她跟你道歉。”

    比起封彩箐那等茶味浓郁的发言，封今歌这话还算顺耳，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那就从头说起吧。最初，是我在彩月这做客，封彩箐姑娘带了一群人过来，说什么打招呼。那位穿浅紫色烟锻小袄的王姑娘，便嘲笑我穿了去年时兴的绣花，说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虽说我确实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不假，但一个名门闺秀，怎么能以这个来奚笑旁人呢？更何况，我这也并非是去年的款式呀。我便指正了她。到这里，并没有问题，对吧？”

    封今歌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阮姑娘说的很是。”

    封彩箐那边的几个小姐，脸涨的越发红了，个个都羞恼的不行。

    “封公子，不是这样的……”

    有人欲辩解，封今歌却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温声道：“让阮姑娘先说完，好吗？”

    他语气虽然温和，却满是不容反驳的气势。

    那原本要出声辩解的姑娘嚅嚅了几下，羞恼的闭上了嘴。

    阮明姿笑得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封彩箐，封彩箐脸都涨红了，差点没控制好脸上的表情，抬眼狠狠的朝阮明姿瞪了回来。

    阮明姿才不理她，她笑道：“……事情若是到这里，也就罢了。我也没再说旁的，偏生封彩箐姑娘咄咄逼人，不依不饶的转过来说我不依不饶，说人家指出我过时的衣裳，也是怕我失礼，我不该责怪人家。按照她的这个论调，我指出她的衣料过时，难道就不行了吗？”

    封彩箐终于控制不住，面红耳赤的大声道：“我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怎么就是前年的了！你这是故意污蔑！根本没有证据！”

    阮明姿无奈的笑了下：“那你们最起码也听我说完啊……可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在奚笑，说什么我土包子，没见过云锦，封彩箐姑娘身上的衣裳一身能抵我十身什么的，哪里给我时间让我说证据了？”

    阮明姿想，不就是装委屈装茶吗？

    谁还不会啊。

    看看封彩箐气得那副马上就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以茶治茶，才是最爽的！

    封今歌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淡淡的瞥了封彩箐一眼：“彩箐，平日里爹的教导你都忘了吗？做人，怎可这般？”

    这话虽然轻描淡写的，但指责不可谓不重。

    封彩箐气得眼圈都红了。

    她紧紧抿着唇，指甲抠着手心，强挤出声音来：“哥哥，那你现在让这位阮姑娘说啊，我这衣料又怎么是前年的了？”

    她咬着后槽牙，“若我这衣料，确实是前年的，那我跟阮姑娘道歉！若阮姑娘污蔑了我……”

    她冷冷的看向阮明姿，“彩月年纪还小，不能跟这种满口谎言，没有品行的人交往，日后，她不得再登我们封府的门！”

    封彩月瞪大了眼睛：“封彩箐，你不要太过分！我看你这些所谓的朋友才不要再登我们家的门了！都是些什么人啊！公然嘲笑旁人土包子，乡下来的什么的，那模样可真难看！我们家往前数几代，难道不是从乡下来的吗？你跟这样的人交朋友，跟数典忘祖有什么区别！”

    封彩箐没想到封彩月竟然也加入了战局，她气得捂住了胸口。

    封今歌却给封彩月一个赞扬的眼神：“说的不错。”

    封彩月得意的挺了挺小胸膛。

    封彩箐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了。

    那个穿浅紫色烟锻小袄的王姑娘眼珠子转了转，察觉出了一丝微妙的地方。

    她其实也是个嫡女，只是家世差了些，这才屈尊纡贵的跟封彩箐这个庶女打起了交道，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能借机来到封府，多看封今歌几眼。

    都说娶媳娶低，说不得还得了什么机会，嫁进封府来了呢？

    可眼下看着，封今歌跟封彩箐的关系，并非像封彩箐平时明里暗里表现出来的那样，说什么全家上下都宠着她云云。

    她怎么看着，封今歌明显更偏向封彩月呢？

    想想也是，封彩月才是人家正儿八经的嫡妹吧！

    王姑娘小声的咳了下，有点想跟封彩箐她们割席了：“……要不，阮姑娘先说说看？”

    众人又都看向了阮明姿。

    阮明姿笑道：“其实也很简单。天衣阁的云锦，向来是秦南那一块的云蚕吐丝得来的。但前年雨水充沛，秦南那一块的桑树生长过于繁茂，导致那一年的云蚕吐丝较为凝实；再加上就地所取的染料原料，也因为雨水充沛的缘由，编织的红色中，带着一股尤为独特的烟霞渲染色。这是前年的云锦所特有的，最起码这两年的云锦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不信，你们细细看封彩箐姑娘的衣衫，红色那一层，是不是带着股烟霞渲染色？”

    阮明姿娓娓道来，听得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她们何曾听说过这些？！

    她们几乎是有志一同的，都扭过脖子去看封彩箐的衣裳。

    就连封彩箐自个儿，都紧着一张脸，低下头打量自个儿的衣裳。

    看着看着，她脸就白了！

    竟然，竟然是真的！

    所有人都哑然了。

    还真的是有一抹烟霞渲染色！

    “定然，定然是你见了我这云锦，满口胡诌的……”封彩箐失色，喃喃道。

    阮明姿笑而不语。

    她前些日子，跟绮宁一直深入京城各处调研，可不是白忙活的。

    这如何分辨各大商铺热门产品的真伪，她也是下过苦功夫的。

    封彩箐觉得云锦是个宝，殊不知，阮明姿那租来的小院放杂货的屋子里，还堆着阮明姿买来的六匹花色各异，年份不同的云锦，供她参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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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 私库册子

    封彩月眼珠子转了转，笑着拍了拍手：“是不是骗人的，我使人去问问我娘就知道了。”

    她唤来兰霜，当着众人的面，大大方方的跟兰霜道：“你去问问我娘，先前冯姨娘从她那非要拿的那匹料子，是哪一年的？”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她们一直吹捧的，封彩箐的云锦，竟然是封彩箐的姨娘从封夫人那非要拿去的？！

    兰霜笑着应了一声，知道这事紧急，她也没耽搁，出了房门，就一路小跑，抄近道去了。

    封彩箐面如白纸！

    封彩月这是直接把她的脸皮，给扔地上踩了啊！

    屋子里一片寂静，封今歌依旧是桃花眼带着笑意，神色温柔。

    封彩箐面无人色，攥紧了手上的茶杯。

    她似是想说什么，但方才跟她同一阵线的千金小姐们，这会儿要不就是看着她一脸迟疑，要不就是讪讪的笑，更有甚者，那个王小姐，还直接转了头过去，避免跟封彩箐对上眼！

    封彩箐气急，恨不得将手上的茶杯掷到那见风使舵的小人脚下！

    兰霜回来的很快，她还带着微喘，显然是跑了一路。

    她手上拿了个册子，微微喘着粗气，稍稍顺了顺气，这才笑道：“回禀小姐，夫人说，她还记着呢，先前那匹云锦料子，她原本打算给小姐做个居家的小袄，在家里穿穿也就罢了。倒不曾想，冯姨娘带着老爷过来，非看中了这一匹，她原本想要跟冯姨娘说，倒不是她不想给，实在是这匹云锦料子是前年的……可当时冯姨娘怎么说的来着，说夫人有好料子藏着掩着舍不得给彩箐小姐，夫人又不好说什么了，只得任冯姨娘把这匹云锦给拿走了。”

    这番话一出，就连封彩箐那阵线的人，都忍不住去瞧封彩箐的脸色。

    封彩箐那张脸，青了白，白了红，简直犹如染缸一般。

    “不，不可能……一定是，一定是你们串通好了的！”封彩箐脸色极差，强定了定心神，喃喃道。

    “奴婢哪有那个胆子说谎。”兰霜直起腰，双手捧着她拿回来的那本册子，“这是夫人身边负责管私库账册的秦嬷嬷给奴婢的，上头明明白白的记载着，那一日，冯姨娘拿了一匹前年的云锦。彩箐小姐若是不信，可以翻一下记录。”

    这下子，可算是铁板钉钉了！

    封彩箐只觉得天晕地旋，她张了张嘴，想说，一个高门主母，竟然拿前年的布料给庶女，也不怕传出去克扣庶女的名声？

    然而她又想到，怕是冯彩月跟兰霜那俩贱蹄子早就想到了，故意说什么是她姨娘抢去的！

    你自己抢去了一匹前年的料子，还怪得了别人苛待？

    想到这，封彩箐只觉得喉头都有些腥甜。

    好一个封夫人！

    她定然是早就故意布好了这局，就等着看她笑话呢！

    封彩箐终于控制不住，捂着脸掉头跑了。

    封彩箐掉头跑了，她带来的那几个千金小姐可不想就这么走。

    一个个含情脉脉的看着封今歌，“封公子……”

    封今歌却一本正经道：“彩箐走了，我怕她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几位小姐是她的朋友，还请开解她一二。”

    人封今歌都这般说了，她们哪里还好再留，一个个也只能含恨告辞，去“开解”封彩箐了。

    这会儿，屋子里总算走了个清净。

    封彩月见状，舒出一口气来，伸了伸小胳膊腿，“可算走了。”

    她想到什么，又有些不大好意思，翻起身来，正儿八经的跟阮明姿道歉：“我跟封彩箐向来不太对付，波及到明姿姐姐了，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阮明姿轻轻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是谁波及谁。

    一直没说话的雪灵，这会儿倒一脸忧愁的开了口：“彩箐小姐向来得老爷偏爱，不会去老爷那告状吧？”

    封彩月小脸立刻垮了下来：“爹爹糊涂，还能怎么办。”

    心情明显不太好了。

    封今歌看了一眼雪灵，微微皱了皱眉，在他印象中，妹妹身边这丫头向来是个机灵的，怎么这会儿说这种扫兴的话？

    他爹偏心眼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吗？

    只不过眼下他入了大理寺，成了大兴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作为出息的嫡子，他爹再怎么偏心，也多少会顾及到他。

    换言之，这事除了扫兴，根本就不能算件事。

    阮明姿对封家的私事不甚了解，听雪灵这般说，还以为封彩月要受委屈了，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反手握住封彩月的手：“要不你带我去见你爹，这事由我而起，我会好好解释的。”

    “不必。”封今歌斩钉截铁道，“事情哪就到了那一步。再说，这事你也是受害者。不是谁哭谁就有理的，应该让彩箐跟你道歉才是。”

    “道歉倒不必了。”阮明姿笑道，“我半点亏也没吃，难堪的是她们。”

    封今歌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阮明姿这向来冷静睿智的小姑娘的另一面。

    巧舌如簧，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风采。

    真是让人……

    封今歌眼眸暗了暗，刹住了念头。

    封彩月一听她哥也觉得应该是封彩箐道歉，顿时又高兴起来，叽叽喳喳的说着：“可不是吗？封彩箐好烦哦，非要过来扫兴，哥你有空跟她说说，她有那闲工夫，在院子里喝喝茶不好吗？过来烦我……”

    说到“喝茶”，封彩月那跳跃的小脑瓜里又想到了阮明姿给他带来的蜜渍菊花茶，精神一振，口中喊着“哥你等一下”，转头嘱咐雪灵：“去把先前明姿姐姐带来的那蜜渍菊花茶给我哥也泡一杯。”

    封今歌一听，来了兴致：“哦？蜜渍菊花茶？听上去很不错。”

    “可不是吗？”封彩月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是明姿姐姐亲手做的呢！明姿姐姐手可巧了！这是什么仙女啊，生得好看，手又那么巧，会做络子，还会做花茶！哥你说是不是？！”

    封今歌含笑道：“是。”

    阮明姿面带微笑的听着封彩月跟她哥吹嘘自己。

    雪灵看着这三人和和睦睦的样子，咬了咬牙，却又不能不听吩咐，只得咬着下唇，去泡那蜜渍菊花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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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 雪灵，你说是吗

    这蜜渍菊花茶获得了封今歌的高度好评。

    他笑道：“平日里在大理寺当值，有时候需要去审讯犯人，这一来二去，嗓子总会不舒服，这蜜渍菊花茶喝起来，嗓子倒是清爽又舒服得很。”

    一听封今歌这话，封彩月忙道：“明姿姐姐给我一罐呢，我一会儿分出一半来，你带走呀。”

    封今歌笑意深深：“我这个当兄长的，总占妹妹的便宜也不好。”

    他微微沉吟一下，“这样，过几天我旬休，带你去天衣阁挑几件新衣裳吧。”

    封彩月欢呼起来：“好呀好呀。”

    她又转头热情的邀请阮明姿，“明姿姐姐，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呀？听说天衣阁冬季的料子最近刚上，有不少新鲜花样呢。”

    阮明姿想着这几日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去天衣阁看看正好也算是市场调研了，她便痛快应了下来。

    她看得出来，封今歌嘴上没说，但封彩箐抢封彩月衣料这事，他好似就不大高兴他爹的偏心。

    想来这买衣服，也是当哥哥的体贴，补贴一下妹妹。

    真是个好哥哥。

    阮明姿心下啧啧称赞。

    封今歌是个很有分寸的，他过来同封彩月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拎着封彩月给他分出来的半罐蜜渍菊花茶，走了。

    免得有他在，两个小姑娘总有些顾忌，玩不痛快。

    封今歌走了之后，封彩月兴致勃勃的拉着阮明姿，一脸期待的问她：“明姿姐姐，我最近刚学了下棋，你会下棋吗？要不要咱们一道下几盘棋？”

    情绪丝毫没被方才封彩箐搞出来的小插曲影响。

    从中也可见，这封彩箐怕是隔三差五就要作妖一次，小姑娘八成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只是封彩月提到下棋，阮明姿想了想，稍显犹豫的应了。

    封彩月还以为阮明姿不会，很体贴道：“明姿姐姐，没事，我也是刚学下棋，我们一起进步呀。”

    封彩月热情洋溢的吩咐丫鬟把她的棋盘摆了出来。

    然后……

    三局后，封彩月唉声叹气的让丫鬟收了棋子。

    “好难啊，赢不了。”封彩月扁了扁嘴，有点委屈，“下的好累啊，明姿姐姐我们再去玩些别的吧？”

    她是新手，还不是很能感觉得到阮明姿的棋力。

    只觉得太累了。

    阮明姿也累得够呛，她已经努力在放水了。

    但对弈嘛，放水也是很费心力的。

    阮明姿一听封彩月这般，眼睛弯了弯，“我教你个新玩法吧。”

    她就着棋盘上的格子，把五子棋的规则教给了封彩月。

    五子棋玩法简单，一局下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也不用太费心力。

    封彩月顿时玩上了瘾。

    到了午饭的时候，封彩月这绣楼的花厅里各种珍馐美食摆了大半桌子，上面不乏是先前阮明姿跟封彩月聊天时提到的爱吃的东西。

    可见封彩月这小姑娘，虽说天真烂漫的像个小孩子，待人却很是上心妥帖。

    还未开饭的时候，封夫人那边的主院来了个丫鬟，拎着个食盒，笑盈盈的给封彩月跟阮明姿行了礼。

    封彩月见着这丫鬟欢喜的很：“蕴娥姐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那被封彩月称为“蕴娥”的大丫鬟，笑着回话：“夫人听说小姐这边来了客人，特特让大厨房那多做了两道菜，吩咐奴婢给小姐和小姐的朋友送过来。”

    封彩月一听就很高兴：“娘真好！”

    蕴娥口中回着话，大大方方的看向了阮明姿的脸。在看到阮明姿的脸之时，眼里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她看得坦然，阮明姿也就大大方方的随她看，还笑着朝她点了点头：“麻烦姑娘回去同夫人道一声谢。”

    蕴娥见阮明姿这般大方从容，脸上笑意越甚，笑着点了点头，又关心了几句封彩月的饮食起居，这才走了。

    一道用罢了饭，原本封彩月还想继续同阮明姿厮杀五子棋，但阮明姿微微笑着，不容拒绝的把封彩月拉出去绕着园子走了几遭，消了消食。

    兰霜几个丫鬟跟在后面直笑：“咱们家小姐这总算有人治得了她了。”

    只有雪灵，神色多少有些隐晦：“小姐身子骨弱，方才喝了那么多热汤，发了一身汗。阮姑娘这样强拉着咱们小姐出来迎风一走，真的没关系吗……”

    兰霜觉得这话哪里有点怪。

    她回头去看雪灵，却见着雪灵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兰霜耐心道：“怎么会呢。外头的风也不是很大，小姐出来的时候也披了斗篷。吃完了坐着不动，对消化不好呀。”

    雪灵轻笑了一声：“兰霜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兰霜没听清，撩了下被风吹乱挡在眼前的散发，这才又问雪灵：“你说什么？”

    雪灵却早已扭过头了：“没说什么。”

    兰霜忍不住多看了雪灵几眼，心下嘀咕了几声。

    她总觉得，雪灵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

    临至黄昏时，陪封彩月下了大半个下午的五子棋，阮明姿这个当事人此刻就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后悔。

    她没想到封彩月这么喜欢玩五子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还乐此不彼的那种。

    总之……阮明姿决定，下次再来的时候，带一副扑克牌好了。

    最起码，扑克牌的玩法多样啊。

    阮明姿走的时候，封彩月却突然点了兰霜的名，让兰霜送阮明姿出去。

    雪灵一怔，脸色多少有些不大自在。

    兰霜倒没觉得什么，屈了屈膝，应了声是，同阮明姿一道出了门。

    半大的少女倚坐在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盅小小的蜜渍菊花茶，稚嫩的脸隐在阴影之中，半晌没说话。

    雪灵站在一旁，随着时间的流逝，莫名有些心惊胆颤的。

    一直到兰霜回来，回禀说看着阮姑娘上了马车，正好少爷有事要出门，好似同阮姑娘一个方向，两人便一道走了。

    封彩月微微坐直了身子，笑靥如花：“是吗？明姿姐姐跟哥哥一道，那我也放心了。”

    兰霜应了声是。

    封彩月抬眼看向束手站在一旁，额上沁出微微冷汗的雪灵，意有所指道：“雪灵，你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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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 风寒

    雪灵不知道封彩月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突然惊得一身冷汗，感觉浑身都紧了起来，她满脑子都是，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看穿了她对少爷的心意……

    雪灵只觉得背后的冷汗把中衣都给浸湿了。

    半晌，她才干巴巴的回道，“……是。”

    封彩月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小脑袋，半大的少女杏眼儿微眯，看着她房间里的几个丫鬟：“我跟哥哥，都很喜欢明姿姐姐。明姿姐姐是我们家的贵客。日后明姿姐姐上门，你们都不许怠慢，知道吗？”

    丫鬟们齐声应是。

    雪灵声音干涩，也同众人一同应诺。

    到了晚间，风大了些，屋子里降了温，兰霜这才把先前敞开的那道窗户给关了起来。

    雪灵在一旁殷勤的伺候封彩月用晚饭，比往常更要温柔小意。

    她见封彩月并没有抗拒她的服侍，心中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一直到封彩月卸了钗环洗漱完准备睡觉，封彩月看着精神头都好得很，没有半点身体不适的症状。

    雪灵等得越发焦躁不安。

    不对啊，她家小姐身子骨这么弱，这阮明姿先是大白天的故意开了一道窗户，又趁她家小姐刚吃完饭发汗的时候拉着她出去走动，她家小姐，怎么精神头还这般好呢？

    这让她可怎么去跟封今歌告状啊！

    这绝对不行！

    雪灵眸子暗了暗。

    ……

    今儿夜里是兰霜值夜，她晚上回房去拿铺盖，却惊叫一声：“是小虎！”

    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她的床铺上跃过，跳出了窗台。

    那是封府里的一只野猫，平日里总喜欢去灶房那骗吃骗喝，吃饱喝足就打着小呼噜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等人撸毛。

    兰霜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赶忙进屋一看，不由得叫了一声。

    她放在窗台上的花瓶被小虎打翻，里头的水都倾洒下来，浇湿了兰霜收拾好的铺盖上。

    兰霜有些着急，可另外一床铺盖还未晾晒过，虽说是干净的，但放在壁橱里久了，还有味道熏着她们家小姐怎么办？

    正着急的当口，雪灵进了屋子，一脸关切道：“方才就听到似是你在叫，怎么了？”

    兰霜同雪灵住同一屋子，她有些懊恼的把事同雪灵一说，叹道：“小虎那小贼猫……”

    雪灵眼眸微闪，“也不算什么大事。要不这样，我同你换一天班，今儿我替你上夜好了。”

    她们这些大丫鬟，平日里偶尔遇上什么事请假，也会互相换个班，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兰霜稍稍犹豫了下，便应了，对雪灵再三感谢：“……过两日你值夜的时候我替你。”

    “都是一屋子的姐妹，说这个做什么？”雪灵笑着进了屋子，拿了自个儿的铺盖，“我去小姐的屋子值夜了，回头再说。”

    兰霜应了一声，压下了心底那一抹隐隐的违和感。

    封彩月也不是会计较谁守夜的苛刻主子，一夜无事。

    只是早上封彩月醒来时，总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她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可一张嘴要“水”的时候，声音哑得像是八十老妪。

    雪灵立马冲了进来，看着似是也没睡好，眼下带了些乌青，有些着急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封彩月吃力的坐了起来，想说雪灵大惊小怪，有时候早上声音就是会哑哑的，给她端杯水就好了。

    然而她一张嘴，刚说了几个字，雪灵就满脸的惊慌失措：“小姐，你是不是得了风寒？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叫大夫！”

    封彩月有些无奈的看着雪灵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心道雪灵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不过她确实头有些不大舒服，让大夫来看看也好。

    封彩月便没有去管，在床上倚着迎枕，由旁的丫鬟伺候着，喝了些温水润喉。

    雪灵盼了好久封彩月得风寒，这会儿总算如愿，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故意跑得惊慌失措，一路招摇。遇到老爷夫人少爷院子里的人，就添油加醋的说小姐身体不舒服云云，等雪灵去外头把大夫请回来时，封家上上下下的主子，都已经知道封彩月身子不舒服了。

    这会儿封今歌还在上朝，封夫人已经急急忙忙赶来了封彩月的绣楼。让人意外的是，几乎是前后脚，昨晚夜宿冯姨娘小院的封老爷，也携着“关心彩月小姐”的冯姨娘，匆匆来了绣楼。

    大夫正在给封彩月把脉，封彩月原本正在跟封夫人撒娇，结果见着封老爷跟冯姨娘双双过来，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不过她多少还识礼，哑着嗓子给封老爷冯姨娘都请了安。

    封夫人往常是懒得管封老爷跟冯姨娘腻歪的，这会儿女儿病了，封老爷还要带冯姨娘过来给女儿添堵，封夫人就不大高兴了，板着脸在那坐着，也不搭理封老爷跟冯姨娘。

    “哎呦呦，听听，听听，彩月这可怜见的，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今儿就病了？”冯姨娘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并不存在的眼泪，扭过头去同封老爷道，“老爷，您也知道，箐儿打小就身子不好。妾身是最清楚，这孩子病了，这当长辈的，心里是多煎熬了。”

    封老爷连连点头。

    封夫人却在心底撇了撇嘴，冷嗤了一声。

    这是干什么都不忘在封老爷面前给封彩箐刷存在感啊。

    封老爷虽说经常在冯姨娘的撺掇下偏心封彩箐，但对封彩月这个唯一的嫡女，还是很疼爱的。

    他等大夫给封彩月把完了脉，一脸关切道：“大夫，小女的病，怎么说？”

    “贵府小姐这脉象，一看就是着了凉，染了风寒，没什么大问题。”大夫笔走龙蛇的开了个药方，“只是眼下初冬，还是需要好生保养着身子，这副药多喝几日，免得落下病根。”

    封老爷一听没什么大问题，就松了口气。

    封彩箐平日里生病，大夫说的比这个要严重多了。

    在他心里，彩月这个，还真不能算大病。

    封老爷就乐呵起来，还有精神打趣闺女了：“彩月啊，是不是夜里踢被子了，多大的人了？”

    冯姨娘也掩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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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 奴婢有罪

    被亲爹当着冯姨娘的面这样打趣，封彩月有些闷闷的，她涨红了脸替自己分辩：“没有，我睡觉时很老实！咳咳咳咳咳。”

    因为过于激动，封彩月咳了起来。

    吓得封夫人连忙拿被子拢住封彩月，一边安抚：“是是是，你爹不清楚，娘是最知道了，咱们彩月睡觉向来安稳。”

    “嗯。”封彩月稍稍止住咳嗽，有些委屈的窝在了她娘怀里，然而想到什么，浑身一僵，赶紧又从她娘的怀里出来，瓮声瓮气道，“娘，我这是染了风寒，你离我远一些吧，过给你就不好了。”

    封夫人摸了摸封彩月的头发，知道女儿孝顺，她虽说不怕这个，却也不愿意拂了女儿的好意，只道：“好，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丫鬟把药端来，喝完药再睡一觉，知道了吗？”

    封彩月乖巧的应了一声。

    封夫人便看了一眼蕴娥，蕴娥会意，看向封彩月屋子里的丫鬟：“昨儿是谁值夜？”

    雪灵站了出来，垂头道：“是奴婢。昨儿夜里奴婢看了好几趟，小姐睡得极好，被子都是盖的好好的。”

    冯姨娘眼珠子转了转，捏着嗓子，娇声娇气的同封老爷道：“老爷，妾身听说，昨儿彩月小姐待客了？是不是客人里有什么人得了，过给了彩月小姐啊？”

    封老爷顿时想起昨儿封彩箐跟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彩月请来的那个姑娘，对她冷嘲热讽的，嫌她穿的衣裳是前年的料子，看不起她是个庶女。

    他当时听了就很生气，原本还想使人去告诫彩月，不要跟这样势力的人相交。

    最后还是他善良的彩箐帮彩月说话，说彩月年纪小，一时分不清好赖是有的，慢慢交就是了。到时候她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也会负起管教的职责来。

    听得封老爷大为感动，当晚就留在了冯姨娘的小院。

    这会儿冯姨娘一提到那客人，封老爷眉头顿时就竖了起来，怒道：“这是什么客人，明明身上不妥，还出来做客，这不是存心要……”

    他话还没说完，封夫人冷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封老爷顿时不敢说话了。

    封彩月更是挣扎着用沙哑的嗓子喊：“明姿姐姐不是那等人！”

    封夫人连忙安抚女儿：“乖乖，别听你爹瞎说。娘昨儿让蕴娥过来看了，那位阮姑娘目光清亮，谈吐大方，是个值得交的。”

    封彩月委屈巴巴的应了一声，心里想，还是她娘最好。

    封老爷有些讪讪的，看向他的夫人：“这不是，这不是咱们彩月好端端的，突然病了吗……”

    封夫人面带微笑：“老爷说的是。只是我听说，昨儿彩箐似是带了她的一群朋友来跟彩月打招呼，也有可能是彩箐的朋友中有人身子不舒服，把病气过给了彩月。老爷，你说是吗？”

    封老爷额上流下细细密密的汗：“是是是，夫人说的是。”

    这说话的功夫，就听得外头有人说，少爷来了。

    冯姨娘小声同封老爷酸溜溜道：“箐儿素来体弱，生过那么多场病，也没见少爷回来看过箐儿……”

    封夫人面带微笑的往冯姨娘跟封老爷这看了一眼。

    封老爷顿时一个激灵，咳了一声，同冯姨娘道：“行了你，就小心眼儿，这个也要比。往日里今歌给箐儿寻的名贵药材还少吗？”

    耳畔已经听到封今歌撩起珠帘进门的声音，冯姨娘不敢再多说什么，撇了撇嘴，身上像是没骨头似的，半倚在了封老爷身边。

    封老爷这会儿没闲心管冯姨娘，见封今歌进了内室，忙道：“我儿，不必太担心你妹妹，方才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着凉得了风寒，没什么大碍。”

    封今歌一见内室里这么多人，向来温柔笑着的桃花眼淡了几分，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封夫人倒是一脸的欣慰：“今歌，你回来了。”

    封今歌给封夫人见了礼，又有些敷衍的给封老爷行了礼。

    “爹，娘，妹妹既然是得了风寒，想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也不利她养病，”封今歌语气随和，“咱们还是出去说吧。”

    封老爷也觉得在理，点了点头，便率先出了门。

    封今歌这才去了封彩月床前，见小小少女的脸上染上了几分病色，看着无精打采的模样，他抬手把少女额上的散发拨到一旁，“你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不然过几日，病还未好，我也不好再带你出门玩了。”

    这算是精准捏住了封彩月的命脉，她苦着小脸，哼哼似的：“知道啦。”

    封今歌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封夫人忍俊不禁。

    她们俩一道出了内室，去了外头相连的一个小偏厅。

    原本这场小事，顶多再多说几句也就散了，偏生这会儿雪灵却突然越众而出，咬着下唇跪在了众人面前，深深的磕了个头：“奴婢有罪，还请老爷夫人责罚。”

    雪灵这一发声，小偏厅里的人都惊了。

    封老爷这下也坐直了身子：“你说说看，你什么罪啊？”

    雪灵咬着下唇，眼眶里蕴满了泪水，看着似是内心遭受了不小的煎熬：“奴婢有罪，奴婢昨儿……昨儿不应该妥协，就应该据理力争，不让小姐开窗的。”

    封夫人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雪灵咬着下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昨儿阮姑娘来玩，流了些汗，小姐就让奴婢去开窗户……奴婢说小姐身子骨弱，少爷也吩咐奴婢多多顾看小姐，不能开窗。结果阮姑娘说，不开窗才有问题，小姐听了以后，非让人把窗户给开了……”

    兰霜倒是一下子想起了这事，脸都白了，陪着雪灵跪到了一处。

    昨儿开窗的是她！

    若是小姐真的因为这个得了风寒……

    冯姨娘故作惊讶的“哎呦”一声，娇滴滴的同封老爷道：“这个阮姑娘是何方神圣啊，说话这般不负责任？昨儿箐儿都被她欺负哭了……哎呀，不过这个暂时先不提。”

    她顿了顿，又看向封夫人，似笑非笑，“夫人，若这是真的，那你可得好好说说彩月小姐了，怎么交的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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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七章 就是个讨嫌的

    封夫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坐在椅子里，老神在在的模样，根本没搭理冯姨娘。

    冯姨娘在封夫人这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浮出一抹悻悻之色，帕子一甩，拿腔捏调道：“哎呀，妾身这也是担心彩月小姐。毕竟，不能小瞧了风寒，每年因着风寒去世的人还少吗？”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了。

    封夫人眼神倏地扫了过来。

    冯姨娘“哎呦”一声，就往封老爷身上靠：“老爷，妾身只是关心彩月小姐，夫人怎么这般看我？”

    封老爷打着“哈哈”打圆场：“哎哎，夫人，别生气别生气。你也知道她，没什么学问，不会说话，是吧……”

    冯姨娘气得剐了一眼封老爷。

    封夫人笑得温和大度：“老爷误会了，我怎么会跟冯姨娘一般见识呢。毕竟彩箐打小就身子不好，冯姨娘时时刻刻都要担心一场小病会不会要了彩箐的命，比我们可操心多了。我能理解。”

    靠在封老爷身上的冯姨娘脸色一僵。

    这老不死的，这是咒她的箐儿死呢？！

    偏生封老爷好似听不出这一妻一妾话里的机锋似的，笑呵呵的依旧打着圆场：“对对对，理解就好，理解就好！”

    冯姨娘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封今歌眼里闪过一抹厌恶的神色，极淡，几乎转瞬即逝。

    他不再看旁人，微微垂眼看向地上依旧跪着的雪灵跟兰霜，慢悠悠的跟雪灵道：“你方才那些话，意思是，因着阮姑娘非要开窗，所以才导致了你家小姐今儿得了风寒病倒吗？”

    雪灵又磕了个头，含泪道：“不，都是奴婢不好。奴婢虽说再三相劝，可没有劝住小姐就是奴婢有罪。若是奴婢劝住了，小姐就不会听从阮姑娘的话，也不会开窗导致受凉患上风寒。归根究底都是奴婢的错，请少爷责罚奴婢吧。”

    封今歌又问兰霜：“雪灵说的，可是真的？”

    兰霜迟疑了下，有些犹豫道：“雪灵确实再三劝过小姐……”

    封今歌视线在雪灵脸上停留许久。

    雪灵却不敢抬头与封今歌视线相对。

    半晌，封今歌才意义不明的轻笑一声，慢悠悠道：“行了，多大点事，都起来吧。”

    兰霜有些犹豫，但封今歌的话她不敢不听，迟疑的看了一下雪灵。

    雪灵则是微微仰起她含着泪的眸子：“少爷……”

    封今歌耐心的看着她：“嗯？”

    明明是一样的温柔多情桃花眼，雪灵却在此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她咬了咬下唇，慢腾腾的从地上起了身。

    兰霜这才跟着一道爬了起来。

    冯姨娘却偏偏在那看热闹不嫌事大：“哎，怎么能就这么轻拿轻放了？这事明显很清楚嘛，就是因着彩月小姐信了那姓阮的胡说八道，这才着凉得了风寒，这样的朋友，怎么能继续相交呢？赶紧断了联系才是首要的。”

    封老爷听着觉得有道理，刚点了下头，就见得他那十分能干的独子，微微蹙了蹙眉，继而淡淡道：“什么时候，一个姨娘都能干涉家中小姐的交友了？”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冯姨娘的脸上。

    冯姨娘涨红了脸，她羞恼难当的冲着封老爷道：“老爷！看来妾身是白担忧彩月小姐了，就是个讨嫌的！”

    封今歌跟封夫人这一对母子，同时面无表情的想，可不就是个讨嫌的。

    封老爷又打了个哈哈，含糊的哄了冯姨娘一句：“好了好了，多大点事。”

    冯姨娘心下暗恨，是，封彩月就算病死也不关她的事，可昨儿那个姓阮的，可是好生欺负过她家箐儿！

    她还在琢磨着怎么找回场子呢，老天爷就把姓阮的把柄送到了她手里。

    她哪怕这次按不死那个姓阮的，也要让她脱层皮！

    冯姨娘顿时换了神色，眼圈红红的，嗔道：“老爷，瞧你说的，彩月小姐也是老爷的掌上明珠，她的事，你若不上心，岂不是让孩子心寒，到时候父女离心……”

    “冯姨娘，慎言！”

    冯姨娘有些惊惶的住了口，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看向封今歌。

    封今歌向来温文，她还是头一次见封今歌这般疾言厉色。

    冯姨娘被震住了，脑子里不期然浮现出先前封彩箐同她忿忿说得一句话：“……那姓阮的生得可好了，我怕大哥是被她迷了心窍！”

    冯姨娘心下一凛。

    她这肚子，这么多年了，都没能生个儿子傍身。

    封府就封今歌一个独子，好在她有个生得极为好看的娘家侄女，到时候只消她推波助澜一下，待她那娘家侄女嫁进封府之后，她后半辈子也算是有了个保障。

    可若是，花名满京城的封今歌，真有了动心的姑娘……

    她的娘家侄女，还能进封府吗？

    冯姨娘不敢多想，白着脸，闭上了嘴。

    封夫人带着微微的笑意起了身，理了理有些宽大的衣袖，慢条斯理道：“行了，彩月有我，有她哥哥看顾着，倒也不劳冯姨娘多费心。倒是你家彩箐身子素来不好，一个月里总有二十天要老爷过去探望，冯姨娘倒不如在彩箐身上多费点心。”她笑得温婉可亲，“……毕竟，彩箐也到了年纪，该相看人家了，总病怏怏的，也不好相看。冯姨娘，你说是吗？”

    说完，她微微一笑，带着丫鬟出了这偏厅离开了。

    封夫人这番话说得冯姨娘额上冷汗都下来了。

    她不放心封夫人，早就在私底下通过外头的哥哥一家子，给封彩箐打听着合适的人家。

    封夫人也一直一副“既然你不放心我，那我就不插手”的态度。

    眼下封夫人突然这般说，分明就是在用封彩箐的亲事来威胁她！

    冯姨娘哪里还敢多说半句旁的！

    ……

    封彩箐听了冯姨娘的转述，向来娇弱的那张娇花面上，闪过一瞬间的狰狞神色。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低声同冯姨娘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大哥的妻子人选，得保证跟咱们是一条心才是。”

    冯姨娘也有些着急，“可你哥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京城里倒是盛传他温柔多情，可这么多年了，他哪里跟任何一个姑娘纠缠不清过？……你说的那个姓阮的，这么多年来，那可是独一个！”

    封彩箐眸中闪过一抹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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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 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封彩箐让身边的丫鬟红芝，去马厩那边，找了负责赶车的车夫，一番威逼利诱后，得到了阮明姿的地址。

    红芝回来后啧啧的给封彩箐描述：“……小姐，那地方就是个普通百姓聚居的地儿，奴婢原先家里头去那边办过事，附近都是走街串巷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封彩箐心情总算好了点，看着自个儿新涂的浅粉色蔻丹，嘴角翘了起来：“我就说，穿得那么寒酸素净，出门也不带个丫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里出来的。看吧，是个外地土包子不说，住那种地方，八成也是个穷鬼……”

    她想到什么，神色又微微扭曲起来，显出一抹与她那娇花照水般的容貌不符的戾气来，咬牙切齿的骂道：“那小贱人，八成是跟那老不死的一起做局来故意给我难堪！”

    封彩箐喊过红芝，吩咐她：“你去找个人……”

    ……

    今儿一大早，阮明姿左右也是闲着，见天色虽冷，日头确实极好，她便拿了个大大的筛笠，在院子里开始把先前采买的一些原材料，加工成花果茶。

    绮宁搬了个小马扎，在阮明姿对面打着下手，一边忙活，一边跟阮明姿嘟囔道：“我今儿眼皮直跳，不会出什么事吧？”

    阮明姿手上动作没听，问绮宁：“你是左眼跳还是右眼跳？”

    绮宁回想了下：“好似是左边的眼睛。”

    阮明姿镇定从容道：“好事啊，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啊不对，”绮宁一脸迟疑，间或带着一丝丝的惊恐，“我好像记错了，应该是右眼皮跳啊。”

    阮明姿依旧镇定从容，宽慰道：“哦，没事，我也记错了，应该是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绮宁：“……”

    他觉得明姿在一本正经的跟他胡说八道。

    可他没有证据。

    阮明姿自然是在胡说八道。她总不能告诉绮宁，你这眼皮跳，学名叫眼睑痉挛，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种生理性的状况，常见于用眼过度或者压力大的时候。

    两人正说说笑笑的，就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阮明姿扬声道：“谁呀？”

    外头传来一个略微局促的声音：“阮家小妹儿，你在家吗？是我，街头的余婶子，找你有点事。”

    因着阮明姿跟绮宁，与街坊邻居相处的都很好，邻里之间偶尔借个盐醋的，都很正常。

    阮明姿也没多想，扬声喊着“婶子稍等”，一边进了屋子，披了个斗篷，拉高了衣领，又把兜帽给戴上。

    绮宁见阮明姿穿戴好了，这才起身，去给余婶子开了院门。

    余婶子进了院门，搓了搓手，很是局促，见着阮明姿戴着兜帽，她忍不住关切了一句：“明姿，总见你裹得这么严实，是不是你体质有些寒凉啊？我知道有一家医馆，治这个还挺厉害的。”

    阮明姿笑道：“谢谢余婶子，从前也看过大夫，大夫说没什么，就是打小身子骨不好，畏寒，得细致点养着。”

    余婶子胡乱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好似不知道如何开口。

    阮明姿心下称奇，余婶子这样，难道是要借钱？

    她也不戳破，笑着软声道：“婶子，要不去屋子里说？”

    余婶子越发局促了，连连摆手：“也，也不是啥大事，就是，就是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她脸上多少有些不大好意思。

    但也没法子，那人给了她一两银子，就是带个话而已。

    她家里也不宽裕，虽说这话的内容，由她口中说出来好像有些尴尬，但尴尬只是一时的，银子却是实实在在的。

    念及此，余婶子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来。

    有人托余婶子给她带话？

    这倒是稀奇的很。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等着余婶子说完。

    余婶子心一横，倒也不好意思去看阮明姿的眼，一股脑的把话说出了口：“……方才有个穿得挺漂亮的小姑娘，托我给你带话。就说，封彩月因着你得了风寒，封家人对此都不大高兴。封彩月年纪小，不辨是非，希望以后你能自觉点，远离封家。”

    余婶子说完，有些讪讪的笑了下，“阮家小妹儿，婶子就是个带话的，跟你说这些不大好听的话你别恼……”

    阮家这对兄妹，待人和气大方，平日里做了些什么小零嘴，也会大大方方的给街坊邻居家的孩子们分一分，最是好相处不过。

    因此，余婶子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大得劲的。

    好在阮明姿听了后也就是微微一愣，倒也没说旁的，送余婶子出门的时候，还顺手抓了一把自家刚炒出来的西瓜籽，让她拿回去给家里头的小儿子吃着玩。

    余婶子讪讪的走了。

    绮宁把院门一关，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封家这什么意思？什么叫因着你得了风寒，你掉水里封姑娘为了救你也跳下去了吗？不然除了这个以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叫因着你得了风寒啊？”

    阮明姿蹙着眉，微微摇了摇头。

    这段传话莫名其妙的，应该也不像是封彩月或者封今歌能做出来的事。

    抛开这些先不谈，封彩月得了风寒，才是阮明姿关注的重点。

    ……

    月上树梢，封今歌还在书房处理着他从官署带回来的陈年案宗。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储凤街的事，一开始只是因着好奇，却没想到，他因着这份心血来潮，竟是一脚迈进了一个深暗的漩涡之中。

    明面上的重重迷雾被层层拂去，背地里的种种纠葛抽丝剥茧，让人几乎忘了时间陷入到其中……

    直到腰背实在有些受不了，他才放下沉重的案宗，倚在椅子里，按了按眉心，喊小厮进来换一壶热茶。

    小厮进来后，却同他道：“……少爷，府上的一个负责驾车的车夫，已经在院子外头徘徊许久了，好似有什么事要见您。这马上就要落钥了，您看看要不要见他？”

    封今歌心下微微一动，车夫？

    他没有责怪小厮为什么不早些通传，府里头都知道他的习惯，在书房里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他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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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九章 以后不用来了

    那车夫进来后，就扑通给封今歌跪下了，犹犹豫豫道：“少爷……奴才好似办了错事。”

    封今歌一见车夫这架势，面上不动声色，桃花眼微微一眯，话尾微微上挑：“哦？说说看。”

    车夫战战兢兢，瑟瑟抖着：“就是……白天的时候，彩箐小姐身边的大丫鬟红芝过来，非要问奴才，阮姑娘的住址……”

    封今歌原本漫不经心的倚在椅子里，一听到这儿，人坐直了身子，眼神凛然了些：“你说了？”

    车夫吓得直哆嗦：“……奴才，奴才没拗过……”

    封今歌这会儿虽然称不上黑脸，但脸色也绝对说不上多好看。

    车夫却吓得差点晕过去，哭丧着脸：“少爷，这，这咋办啊？”

    封今歌半晌没说话。

    车夫屏住了呼吸，也不敢出声打扰封今歌。

    直到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封今歌扶着书桌边缘起了身，脸色有些冷，却是对那车夫道：“行了，你下去吧，去管事那结一下月钱。”

    这话里的意思，听得车夫腿一软，差点没哭出来：“少爷！”

    然而封今歌没有回头，拎起旁边顺着的一件披风，往肩上一披，径直出了门。

    封府接送过阮明姿的车夫，有两名。

    一名是封今歌从身边侍卫里特特拨出来的，这次封彩月邀请阮明姿来封府玩，正好赶上那名训练有素的车夫家中有事，便换了这名车夫去接送了阮明姿。

    倒没想到，封彩箐竟然还知道使人去问车夫了。

    要来阮明姿的地址，她想做什么？

    封今歌那双向来盛着笑意的桃花眼里也没了温度。

    他没有耽搁，去马厩牵了马，直接出了府。

    ……

    而此时，阮明姿正在屋子里，把她调制好的姜茶加了些研磨好的红糖。

    绮宁在一旁捧着一杯泡好的花茶暖着手，借着油灯的光，看向阮明姿在做的红糖姜茶。

    这不是一般的红糖姜茶，里头还添加了一些强身益体的草药，风寒时候喝，对虚弱的身体大有好处。

    这方子还是阮明姿从席天地那学来的。

    里头添加的药草都十分的温补，再加上经过特殊炮制，药性很淡，哪怕是先前小院那些最为孱弱的孩子们，日常一直喝着这个滋补的药茶，也不会出现虚不受补的情况。

    阮明姿忙活了小半个下午，这会儿终于做好了一小罐，正在封口的时候，却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又来？”绮宁有些警惕，“不会又是哪位婶子过来传话吧？”

    “应该不是。”阮明姿笑着把做好的红糖姜茶封好口，往外走了几步，朝院门外喊道，“谁呀？”

    外头的敲门声微微顿了顿，又传来一个有些低的声音：“阮姑娘，是我，封今歌。”

    绮宁对封今歌印象还算不错，但鉴于先前有那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封家人让人给阮明姿传了段很不客气的话，绮宁这会儿多少还有些气，硬邦邦道：“这么晚了，封大人还上门拜访，不大合适。”

    封今歌隔着院门一听绮宁这语气，就知道封彩箐定然是采取过行动了。

    不然绮宁不可能是这个态度。

    封今歌心下暗叹一声。

    在他心里，一直都是只有封彩月才算是他的妹妹。

    但在旁人眼里，可并非如此。

    眼下封彩箐做了错事，他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同封彩箐分割，免得让人觉得他没有担当。

    封今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绮宁，你出来也好，我同你说也是一样的。”

    绮宁忍不住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有些无奈，低声道：“我正好有事要找他，他来这一趟，还省下我多跑了……没事，去开门吧。”

    绮宁见阮明姿都这般说了，口中嘟囔了句什么，去给封今歌开了门。

    绮宁淡淡的跟封今歌打了一声招呼，便没再说什么。

    封今歌越发笃定，封彩箐那丫头肯定是做了什么恶心人的事。

    他心下又是忍不住一叹。

    正屋里阮明姿因着在做红糖姜茶，炭盆是一直点着的。不过窗口那她开了一道口子，屋子里的空气并不沉闷。

    封今歌见着阮明姿，上来就是做了个揖：“阮姑娘。”

    阮明姿侧开身子，避开封今歌的行礼：“封大人这是做什么？”

    封今歌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得跟阮姑娘好生道个歉。方才我才从车夫那知道，我那不省心的庶妹，封彩箐，让身边的丫鬟，去找车夫要了你的住址。”

    阮明姿心下了然，点了点头：“果然是她。”

    她坐在炭火旁，伸手拿着炭钳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炭火，微微歪着头，看向封今歌：“封大人，想来你应该也猜到了，今儿有人借着你封府的名义，来我家企图给我添堵。”

    封今歌眼里似是被灼了下，只是他分不清，是被炭盆中跳跃的火光，还是炭盆旁少女那明艳得过于耀眼的容颜。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回道：“是。我听车夫来回禀时，便猜到了……让阮姑娘受委屈了，不知道我那庶妹，使人说了什么？”

    阮明姿可没有替看不过眼的人园场子的圣母品德，她不添油加醋落井下石已经算是良好操守了。

    “倒也没说什么，”阮明姿轻描淡写道，“就是托我一个街坊邻居，过来同我说，彩月是因我得了风寒，让我以后不要去封府了。”

    封今歌怒火腾得就起来了：“好一个封彩箐！”

    阮明姿又随手拿炭钳拨了拨炭盆中的炭块，好奇的问封今歌：“封彩箐为什么这么做暂且不提，不过我倒比较关心，彩月是真病了？”

    封今歌沉默了下，点了点头。

    “那，封公子能不能给我解惑一下，”阮明姿好奇道，“为何封彩箐会使人说，是因我的缘故，彩月才得了风寒？”

    她干了什么啊？

    封今歌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道：“……是伺候彩月的雪灵说，彩月听了你的建议，把窗户开了一道缝，导致得了风寒。”

    “哈？”

    阮明姿想过种种原因，还真就没想过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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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 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阮明姿这会儿颇有些荒谬，哭笑不得之感。

    她放下拨弄炭火的炭钳，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道：“封大人也是学问人，应该不至于信了雪灵那丫头的话吧。当时屋子里烧了地龙，又有炭盆，若不开窗通风，屋子里那般闷热，才是要把人逼出病来。”

    “还烧了炭盆？”封今歌微微皱了皱眉，“雪灵没有说。”

    屋子里地龙一直烧得很是暖和，好端端的，怎么又要生个炭盆？

    阮明姿倒想起个细节来，当时她们一道进了屋子，是雪灵主动去把炭盆生起来的。

    大概是在外头时冻狠了。

    不过这种琐碎事，阮明姿倒也没提，只道：“其实不管有没有炭盆，屋子里还是要经常保持通风才好……尤其是屋子里还生着炭盆的时候，不通风更会出事。我就想不明白了，下午的时候，彩月还精神很好的跟我下了一下午的五子棋，到了第二日，怎么会突然起了风寒？”

    阮明姿微微沉吟了下，问道：“莫不是夜里着凉了？”

    封今歌刚要说他娘同他说过，夜里守夜的丫鬟看过了，彩月夜里睡得很好，是早上醒来后发现彩月得了风寒的。

    他脑中电光火石的闪过什么，突然想到了雪灵在炭盆问题上的隐瞒，还有雪灵当时跪着哭哭啼啼认错时给他的一抹诡异之感……

    虽然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罪过，但话里话外，好似都在暗示着旁人，是阮明姿非要开了一道窗。

    封今歌沉默了会儿，才摇了摇头：“眼下还不太清楚。不过，”他看向眼前在炭炉旁烤火的明媚少女，“封彩箐做的事，我要替她跟你道歉。”

    他敛着衣袖，郑重的向阮明姿行了个礼。

    阮明姿赶忙侧了侧身子，失笑道：“封彩箐是封彩箐，你是你，我不会迁怒，你也不必替她道歉。当时我也隐隐猜到了，若是你们封家真要同我断了联系，倒也不会这般遮遮掩掩，还让人找上了我的街坊传话……除了想在我街坊面前抹黑我一把的小心思，八成还是不想让我认出传话人的身份。这么一想，就知道这事有鬼了。”

    炭炉旁的少女，笑容犹如炭炉中悦动着的火光，封今歌看得竟是失神了一瞬。

    直到那明媚少女起了身，去一旁的小几上拿了个小罐子回来。

    阮明姿将那小罐子递到封今歌手上：“这是我自个儿做的红糖姜茶，方才刚做好的。里面加了些滋补的草药，彩月眼下正在病中，喝这个对身体好。”

    封今歌只觉得浑身一窒。

    封彩箐假借封家人，做出了这般侮辱人的事，阮明姿还愿意对同为封家人的彩月真心以待……

    半晌，封今歌才慢慢道：“阮姑娘放心，封彩箐那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阮明姿歪头笑了下，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好呀，那我就等封大人的好消息啦。”

    她虽然不是很在意封彩箐那拙劣的小把戏，但总归还是有点影响心情的。

    封今歌这般“大义灭亲”，她还是挺满意的。

    也不枉费她方才动了点小小心机，在封今歌面前没有多说半句封彩箐的不是。

    她知道，她越是这样，以封今歌的严谨，必定越会查个清楚。

    这事她占理，又不心虚，哪里怕旁人去查？

    阮明姿看着封今歌告辞离开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希望这次，能给那位娇弱的封彩箐小姐，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吧。

    ……

    封家的门房这会儿有点心惊胆颤的。

    大半个时辰前，他家大少爷风驰电掣的骑着马冲出了府门，他也不敢多嘴问大少爷去干嘛，只能在灯笼光的映照下，偷偷的瞧一眼，发现他家大少爷的脸色是真的不大好看。

    结果这会儿，他家大少爷又骑着马，顶着一身寒气回来了，直接把马缰往他那一扔，大迈步直接朝二门去了。

    看他家大少爷那脸色，门房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似乎谁要完蛋。

    上次他家大少爷这个脸色，是从府里头揪出来一个假借封府名头，在外头欺男霸女的混账管事。

    这次这个脸色，不知道是谁要遭殃了……

    一阵寒风出来，门房打了个寒颤。

    谁也没想到，封今歌直奔了府中大小姐封彩箐的院子。

    封彩箐的院子地理位置极好，修在了园子里风景最好的地方，傍着荷花池，这会儿虽说已是初冬，但也有几分残荷枯枝傲霜之美。

    封今歌沉着脸过去的时候，守在院门处的婆子，正在那打盹。

    正迷糊着，见黑暗中一个男子身影朝她这走来，差点吓得她惊叫出声。

    定睛一看，发现是府上的大少爷，先是松了口气，又深觉稀奇起来。

    要知道，大少爷跟彩箐小姐虽说是兄妹，但两人似乎感情一直淡淡的，这还是头一遭，大少爷这么晚来彩箐小姐的院子呢！

    婆子一个激灵，瞌睡立刻跑了，赔笑道：“少爷，大晚上的，您怎么过来了？”

    封今歌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视线越过婆子的肩，看向婆子身后灯火通明的院子。

    其中，主屋的灯火最亮，一看就知晓，屋子里的主人尚未就寝。

    “去，跟你家小姐说一下，就说我找她有事。”封今歌语气淡淡的。

    婆子哪里敢怠慢，应了一声连忙赶去了封彩箐的院子。

    封彩箐正在那摆弄着自个儿的首饰，想着过些日子参加小郡主的生日宴，她穿什么好，或者应该再去银楼打一些了……这次的机会得来非常不易，她可得好好把握住了。

    还在出神呢，就听得丫鬟匆匆过来通传，说守门的婆子说她大哥正在门外，说有事找她。

    封彩箐心下浮起一抹荒谬之感。

    她这个好大哥，心里不是向来只有封彩月一个妹妹吗？好端端的，怎么这么晚来寻她？

    封彩月起身，正要嘱咐红芝把她的斗篷拿来，心下却不期然掠过一个念头。

    这念头一出，封彩月浑身一颤。

    别是她先前使红芝去办的事，让她大哥知道了吧？

    可，可她大哥怎么会知道呢？

    难道是，阮明姿那个不要脸的，找了她大哥告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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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 可就不能私了了

    封彩箐小脸一白，手按在梳妆台边沿上，身子微微晃了晃。

    红芝赶忙上前扶住她，紧张道：“小姐，没事吧？”

    封彩箐一把抓住红芝的胳膊，低声道：“你说，我大哥他不会是知道了下午你去做的事吧……”

    红芝这下子脸色也白了，结结巴巴的：“不，不会吧……奴婢按照小姐吩咐，特特找了那条巷子里一个婆子去传的话……”

    说着，她就快哭出来了，“大少爷，大少爷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查出来了吧？定然，定然是旁的事。”

    封彩箐一想也是这个理，但她心下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同红芝道：“你出去跟我大哥说，就说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她想好了，明天她也装病。

    到时候封今歌哪怕真查出什么来了，总不好对一个病中的妹妹说什么重话吧？

    红芝应了，连忙出去。

    但红芝不曾想，封今歌竟是笑了一声，眼里无甚温度道：“也行，正好这会儿晚了，我本来想跟你家小姐好好说说来着。既然她今晚已经睡下了，那明儿开了祠堂，请了族老来一起说，也是一样的。”

    红芝一听，事情竟然严重到了要开祠堂，请族老，她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就要给封今歌跪下。

    她见封今歌毫不犹豫的转身欲走，吓得她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连忙喊住封今歌，脸色煞白的强挤出笑来：“大少爷留步！……奴婢不知，竟是这么要紧的事。那大少爷，大少爷且再等等，奴婢这就回屋把小姐叫起来。”

    封今歌淡淡的应了一声。

    红芝如蒙大赦，一阵小跑往屋子里赶，进屋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给绊倒了。

    她把封今歌的话跟封彩箐一说，封彩箐那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这下彻底全白了。

    她霍得站起来，来回走了几遭，终是下了决心。

    她悄声嘱咐红芝：“一会儿我把大哥请进来，你就溜出去，赶紧去我娘的院子，把我娘喊来！”

    红芝应了。

    封彩箐定了定心，这才唤来旁的丫鬟，让她出去喊了封今歌进来。

    封今歌进来的时候，就见着他那好庶妹，弱柳扶风一般从花厅的椅子里站起来，身上还披着一件厚衣裳，那模样，好似真的从床上刚起来一样。

    封彩箐轻轻咳了几声，白着脸，唤了一声“哥哥”，然后又是一阵咳嗽。

    向来不说话先带三分笑的封今歌，这会儿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封彩箐给他演。

    他心底却在想着，封彩箐这演技，还没有上次他同阮明姿一道看的皮影戏来的好看。

    封彩箐一眨眼，眼里便有些湿润了：“哥哥怎么不说话，可是生气了？……妹妹刚才已是要睡了，所以怠慢了哥哥，在这里给哥哥道歉。”

    说着，她便又是一阵轻咳。

    封今歌淡淡的：“哦？你说你要睡了，怎么脸上还带着妆？难道是为了迎接为兄重新画上去的？”

    封彩箐脸上一白。

    她光记着卸了钗环，倒忘了，她这脸上，可还带着妆呢！

    封彩箐娇弱的苦涩一笑：“若非哥哥提醒，我这还真忘了。今儿晚上也不知怎么了，只觉得身子有些不大爽利，脑子也晕晕沉沉的，差点忘了卸妆。”

    封今歌轻笑一声。

    他抬头细细的打量着封彩箐。

    封彩箐心如擂鼓，只觉得紧张的呼吸都有些颤。

    她这兄长的眼神，实在有些瘆人。

    然而她却不敢直接问封今歌为什么这样看她。

    封彩箐声音有些飘，有些颤：“哥哥还没说，这么晚了，过来找妹妹，可是有什么事？”

    封今歌垂眸，心下一哂。

    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跟牢房里那些老油条可不一样。

    他这不过是营造了下气氛，略微吓了吓，他这好庶妹，吓得胆子都没了，就差把“我犯了事我很心虚”八个字写在脸上不打自招了。

    封今歌也不着急，接过旁边丫鬟给他倒的茶。

    喝了一口，是微微的涩味。

    这是京中近些时日在千金小姐中流行的某种茶饼，入口微微的涩，余味带着一点点甘。

    有文人墨客为此赋了诗，这原本籍籍无名的茶便一下子风靡了整个京城的千金圈子，它原先的名字也被人遗忘了，众人皆称之为“诗茶”。京城中的诸多千金，一下子变得以用这种“诗茶”来待客为荣。

    封今歌不喜欢这种茶。

    他想起袖中阮明姿托他带给彩月的红糖姜茶，灿若朝霞的少女递给他时，眼睛里仿佛缀满了夜幕上的星星，同他认真的叮嘱着这茶对彩月的身子好。

    他虽说还未尝过，但他知道，他袖中这一小罐少女亲手制作的红糖姜茶，定然要比这什么劳什子诗茶要好喝上许多。

    他一下子没了审讯封彩箐的兴致。

    此时此刻，他只想赶紧去妹妹封彩月那，跟她讨一杯红糖姜茶喝。

    “好了，爹不在这儿，彩箐你也没必要做出这副模样来。”封今歌的桃花眼依旧盛着浅浅的笑意，但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冷，“我已经知道了你使人去找了车夫，问到了阮姑娘的地址。”

    果然是这个！

    封彩箐后背冷汗直流，但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也不能承认。

    她似是有些苦恼，微微皱了皱眉：“哥哥已经知道了啊。没错，我是找车夫要了阮姑娘的地址，是因着昨儿我跟阮姑娘之间有点误会，我原本想着，要到了阮姑娘的地址，改日天气好，可以邀阮姑娘出门玩一玩，也好好谈谈心，解一下误会。”

    她说的一派坦荡，好似就是这般想的。

    封今歌冷笑一声，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封彩箐：“彩箐，你这样死不承认，那就没意思了。也罢，明儿还是开了祠堂，请了族老过来，到时候我也把那位传话的阮姑娘的街坊请来，让她指认一下。今日让她给阮姑娘传话的那人，到底是谁！只是到时候，假借着我们封府名义作威作福的事，可就不能私了了！”

    封彩箐一听，吓得呼吸猛地一顿，脸瞬间就惨白了。

    她这大哥，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姓阮的那个告状精，被人那样警告了，还有脸接近她大哥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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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 这次你确实做错了

    眼见着封今歌拂袖欲走，封彩箐再也顾不得装什么娇弱，连忙扑了上去，抓住封今歌的衣摆，眼睛一眨便落下泪来。

    “哥哥，别，别！我承认，都是我的错！”封彩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听说了彩月妹妹因着阮姑娘得了风寒，一时气不过……难道我不是封家人吗？我警告伤害我妹妹的人哪里不对了？哥哥你不能因为咱们不是一个娘生的，就这般针对于我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花容失色，我见犹怜。

    冯姨娘跟封老爷正急急忙忙往屋子里走，进屋的时候恰好就听到了最后一句，冯姨娘心中那把火烧得啊，顿时就扑到自个儿闺女身上，也是演技精湛的直接哭了起来：“我的儿啊，都是为娘没用，若你是投生在太太肚皮里的，今儿你何至于受此羞辱啊！”

    封老爷气得眉毛一抖一抖的，指着封今歌：“孽子，你跟你妹妹说了什么！看把她伤心的！赶紧跟你妹妹道歉！”

    封今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看了他爹一眼，淡淡道：“有什么好道歉的？她说的也没什么错，原本就跟我不是一个娘生的。”

    “你！”封老爷气得啊，心口隐隐作痛。

    “还有，冯姨娘，”封今歌淡淡道，“要我提醒你的身份吗？方才你竟然自称‘为娘’。你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自称为娘？你是打算夺了我娘的位吗？”

    冯姨娘的哭声为之一顿。

    她赶忙略过这一茬，抹了抹眼泪，扶起封彩箐来，满脸的心疼：“箐儿，这到底怎么了啊？你快跟你爹说说，你爹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方才她跟封老爷正在花前月下呢，结果就见着女儿院子里得力的大丫鬟红芝跑得气喘吁吁的过来通传，说是大少爷脸色极差的去了她们小姐院子，不知道要做什么。小姐心中害怕，使她来请冯姨娘过去。

    冯姨娘当即也顾不上跟封老爷卿卿我我了，拉着封老爷就要往这边赶。

    结果封老爷还觉得冯姨娘有点小题大做，封今歌是当人大哥的，关心一下病弱的妹妹怎么了？

    冯姨娘看红芝急得不停给她使眼色那模样，就知道绝非小事，赶忙小意的好生哄了封老爷一顿，哄得封老爷心甘情愿的跟她一起过来看封彩箐。

    结果看了就见着封彩箐哭成了泪水。

    冯姨娘这当娘的心啊，就像是被人拧了一道。

    封彩箐见她爹她娘都来了，心定了一大半，抽抽噎噎避重就轻道：“就是先前，我听说了彩月妹妹因着她那个姓阮的朋友生了病，我心下一着急，就去找车夫问了彩月妹妹那个姓阮的朋友家地址，使人跟那阮姑娘说了妹妹因为她生病的事……大哥，大哥这是怪我自作主张呢……”

    冯姨娘一听，心下一松，这哪算什么事啊。

    她转向封老爷，面上依旧是美人落泪，哭得伤心的模样：“……老爷，您也听到了，就为了这么一桩小事，大少爷就把箐儿逼成了这样……”

    封老爷看到方才还在跟他花前月下的美人儿哭成了这样，这心里头也是有点怪舍不得的。尤其是封彩箐，他也是实实在在疼了这么多年，封老爷心中火气就上来了，继续骂封今歌：“逆子！还不赶紧跟你妹妹道歉？！”

    封今歌轻笑一声：“爹，我知道你疼彩箐。我这个当大哥的，自然也是盼着彩箐能好的。可今儿这事不一样。”

    封老爷听得封今歌说他这个当大哥的盼着彩箐好，不由得点了点头，又听得儿子说今儿这事不一样，他皱起了眉头：“如何不一样？”

    这会儿语气已经好了很多。

    冯姨娘就在一旁看着，封老爷这话里微妙的语气变化，她听得清清楚楚的，心里气得直骂，这封今歌果然是从那个老不死的肚皮里爬出来的，表面看着纯良正派的很，肚子里一肚子的坏水！

    这三句两句的，就把她跟封彩箐好不容易挑起来的火，给浇熄了不少！

    “老爷……”

    冯姨娘有些着急。

    封今歌这会儿却一派正气凛然的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话：

    “爹，是这样。首先，彩月生病这事，另有蹊跷，尚还未下定论，彩箐就急吼吼的去找人家阮姑娘的麻烦。这若是传出去，往后谁还敢跟彩月做朋友？”

    封老爷若有所思：“这确实也是。不过彩箐也是一片爱妹之心，可以理解嘛。你稍作教育也就是了。”

    冯姨娘气得快要冒烟了。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封今歌就蛊惑的封老爷态度大变，从一开始“孽子给你妹妹道歉”，转变成了“你稍作教育也就是了”。

    读书人，可真是狡诈啊！

    然而封今歌还没完。

    他先铺垫了一手，让封老爷接受了“这次是封彩箐有错”的概念后，又转眼变得严肃起来，“彩箐这次使人去人家阮姑娘家，竟然假借您跟娘名义，说不许她以后来封家云云……也就人家阮姑娘是个厚道的，不会把这事给捅出去。不然若是旁人知晓了，岂不是要在外面对您跟娘指指点点，说您两位仗势欺人什么的……”

    封老爷脸色一变。

    他这一把年纪了，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若是出门在外，被女儿给搞得抬不起头来，那还真是太难受了。

    还有他夫人……虽说他疼爱冯姨娘，但对嫡妻该有的尊重还是有的。

    他夫人若是被人这般误解了，日后出去同旁的夫人太太交往应酬，岂不是要被指指点点了？

    封老爷越想越上了火气。

    向来贴心懂事的彩箐，怎么会做出这等鲁莽的事来？！

    封彩箐也是目瞪口呆，她见封老爷脸色越发难看，忙叫冤道：“爹，您不要听哥哥乱说。我哪有借您跟母亲的名义……”

    封今歌慢悠悠道：“你当时是使了丫鬟，找了个街坊以封家人的名义传话是吧？……既然你是想要为彩月出头，为什么不直接让你的丫鬟去同阮姑娘说，反而要让中间人再在其间传一次话？人家传话说的是封家人，那你让旁人怎么想？到时候传出去，不就是爹跟娘的名义受损吗？到时候你让爹跟娘在京中如何交际应酬？这么严重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封老爷连连点头，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心口上。

    女儿这一波，确实很不妥啊！

    封老爷咳了一声，肃声道：“箐儿，这次你确实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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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 把帖子还回来

    封彩箐跟冯姨娘两个，都惨白了脸。

    这事已经被封今歌三言两语给扣实了帽子，她们这是没法翻盘了。

    封彩箐哭得泪如雨下，跪在了地上：“爹爹，是女儿没想妥当，只是一时心急了，您打女儿吧。若是因着女儿，害了您跟母亲的声誉，那女儿真是不如一头撞了柱子去。”

    冯姨娘也陪着封彩箐跪了下去，母女俩哭得同款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老爷，都是妾身不好，妾身只教了女儿要疼爱妹妹，保护妹妹，却没教她遇事多想一想。还好大少爷也说了，那位阮姑娘是个厚道的，不会往外传，损不了您跟夫人的声誉……”

    封今歌在一旁冷眼看着冯姨娘母女俩一唱一和的，一边认错，一边要把这事给淡了去，他心底不仅哂笑一声。

    他今儿要是让这母女俩把这事给轻描淡写了，那他也不用当什么大理寺少卿了！

    不得不说，封今歌的外表相当有欺骗性。

    当他那张自带风流温柔的桃花眼微微染上一份担忧时，看着旁人的心都能替他揪起来。

    封老爷其实已经被冯姨娘跟封彩箐的一唱一和弄得又有些心软了，但他转头一看，见儿子沉吟不语，心里咯噔一下，主动问封今歌：“……我儿在想些什么？你看你彩箐妹妹这个事……”

    封今歌叹了口气：“爹是不是心下隐隐觉得不妥？”

    “……”封老爷被冯姨娘母女俩哭得都气已经消了大半，满脑子就想着地上挺凉，冯姨娘跟箐儿的身子好像都不是很好，到时候再跪出点什么病来怎么办。

    但儿子这么问了，他若不顺着说，好似他这个当爹的思想不够深刻。

    封老爷含糊其辞的“唔”了一声。

    封今歌佩服道：“爹果然高瞻远瞩，儿子佩服。确实，彩箐这事留下了隐患，坏就坏在，她当时是使市井妇人去传话的。爹也知道，这市井妇人，往日里多爱凑在一块说一些家长里短。若是这事传了出去，岂不是那些无知妇人要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咱们封家嚣张跋扈？”

    封老爷被儿子这么一夸，心下飘飘然的时候，听得儿子后半句，又像是被人迎头给了一棒子。

    对啊，他怎么差点忘了，闺女是找了旁人传话。

    哪怕那位姓阮的姑娘顾及着彩月，没有外传，可保不齐那市井妇人跟人闲谈的时候，就把这个事，当成是什么豪门密辛传了出去……

    封老爷只这么一想，就头大如斗。

    封今歌时刻关注着他爹的神色，见他爹神色震动，立马趁热打铁，神色担忧道：“爹可还记得曾经的辛管事，就是外院在门房上负责一些护院安排的那个。”

    封今歌单说“辛管事”，封老爷还没什么印象。

    封今歌后面一说负责护院安排的辛管事，封老爷立刻想了起来，恍然道：“哦，就是那个，打着咱们封府的名义，在外头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那个姓辛的？”

    说到这个，他记忆可太深了，因着这事，他差点被那些闲出屁的言官上奏折弹劾！

    封老爷眉头立即倒数起来：“后头不是把他送官了吗！怎么着，眼下他出来了？”

    关于那辛管事的罪名，封今歌搜罗的很全，全都递给了京兆尹。估摸着这辛管事最起码有十年，是别想从牢里头出来了。

    冯姨娘满脸惊恐，她已经隐隐意识到了，封今歌好端端的提起辛管事，是为着什么。

    她气得喉头腥甜，这封今歌至于吗！

    她家箐儿不过是威胁了那个姓阮的几句，这封今歌至于上纲上线到这一步吗？！

    可她这会儿又不能主动去提，提了岂不是显得她心虚？！

    冯姨娘快怄死了。

    封彩箐也像意识到了什么，紧紧的抓住她娘的胳膊。

    然而，到了这一步，已经于事无补了。

    封今歌慢条斯理的描述了一堆京城众人那会儿是怎么看待他们封府的，什么鄙夷啊憎恶啊蛇鼠一窝啊，怎么难听怎么说，听得封老爷脸都青了。

    封今歌见气氛烘托到了，又轻叹道：“好在当时咱们处理及时，又把辛管事跟他那伙人都送进了牢狱，当时儿子又使人把张贴的那处理官文，在张榜处大声宣告了三日，这才勉强扭转了京城百姓对咱家的看法，知道咱们家也是受害者。”

    封老爷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连连点头：“是是是，当时你处理的极好。”

    封今歌这才话音一转，说起了眼下的事：“爹，所以你看当下，彩箐妹妹行错了这么一步，如果咱们不做出处理来，日后那事若是被人散播出去，咱们到时候可就有话柄在旁人手里了。想来爹这么高瞻远瞩，一定也想到这一步了，是儿子多嘴了。”

    封老爷后背流着冷汗，嘴上却道：“对对对，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狠下心肠，不去看跪在地上哭得嘤嘤嘤的美妾娇女，试探的问封今歌：“儿啊，为父虽然有了点想法，但为父也想听你说一说，这该如何处理啊？”

    封今歌温和道：“按照家规，有辱家族者，应该罚跪祠堂一个月，在列祖列宗前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

    冯姨娘一听，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封彩箐也疯了，跪祠堂一个月，封今歌疯了吗？！

    封老爷大惊失色：“儿啊，你彩箐妹妹身子向来娇弱……”

    封今歌从善如流的接口：“爹说的是，毕竟法外还有人情。彩箐妹妹身子骨向来娇弱，这跪一个月的祠堂，未免太严苛了，倒不如改成禁足。您看如何？”

    从跪祠堂变成了禁足，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封老爷大喜过望，觉得他这个儿子还是很看重兄妹之情的，他连连点头：“我儿说的极是，就该如此，就该如此。”

    冯姨娘一听，女儿不用跪祠堂了，不过是区区禁足，又算的了什么？

    松了一口气后，她几乎是要软顿在地。

    封彩箐虽说也浑身都松了一口气，犹如死里逃生，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还没等她想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就见着她那个笑得一脸温柔的好大哥，朝她微微而笑：

    “既然已经禁足了，那就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在这一个月内出门，不然怎么能称得上惩罚？……所以，你先前从彩月那儿得来的小郡主生日宴的帖子，还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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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 她又做什么妖啦

    此时的绣楼中，地龙烘得屋子里温暖如春。

    封彩月迷迷糊糊睡了一个白日，这会儿倒是走了困，正倚靠在床上的大迎枕上，身上搭着厚厚的被子，精神头不是很高的听着雪灵给她念话本。

    外头有丫鬟通传了一声，说是少爷过来了。

    没多久，封彩月便听到珠帘晃动，想来是她的兄长。

    雪灵读话本的声音倏地停下了，接着便是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还有雪灵娇羞着给她大哥行礼的声音：“少爷。”

    封彩月想，应该是生病的缘故。

    不然，怎么就从雪灵这两个字里，听出来娇羞的呢？

    封彩月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就见她大哥已经走到了她床前，俯下身来，用手背来探她额上的温度：“感觉怎么样了？”

    封彩月屏住呼吸，扭过头去，这才瓮声瓮气道：“哥，你离远点，别让我过了病气。”

    封今歌站直，封彩月这才重新扭回头来，憋不住气似的，喘了几口大的，好奇的瓮声问她哥：“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今儿你生病的时候，发生了点事。”封今歌看着病中分外安生的小小少女，声音不自觉的软了些，“本来想着，跟你说怕是会影响你养病，不过事涉你的朋友，我想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原本还有些没精神的封彩月顿时瞪大了眼睛：“我朋友？什么事？”

    封今歌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雪灵，见她脸上闪过一抹紧张的神色，心下微哂，这才继续道：“雪灵先前跟爹娘说，是因着昨儿你听了阮姑娘的话，开了窗户才导致的风寒……”

    封彩月急了：“雪灵你胡说什么呢？窗户是我自己要开的，跟明姿姐姐什么关系？”她太过着急，猛烈的咳嗽起来。

    雪灵又慌又急，赶忙跪下：“小姐，千万保重身体。奴婢就是听昨儿阮姑娘那般说，不开窗才会导致生病……不然奴婢就是拼死，也不敢让兰霜去开窗的……”

    一旁的兰霜听到这话，心里简直五味陈杂。

    封今歌轻挑眉头，一边拂着封彩月的后背，给激动的小小姑娘顺了顺气，一边劝着封彩月：“我同你说，可不是为了让你更激动，病情加重的。你若这样，那以后我都瞒着你了。”

    封彩月顺了好久的气，还是忍不住嘟着嘴瞪了雪灵一眼，哑着嗓子道：“雪灵以后再这样，我就真生气了。”

    雪灵跪在地上，咬着下唇，应了声是。

    封今歌这才道：“不过，我要同你说的也不是这个……是封彩箐的事。”

    “封彩箐？”封彩月一听就头疼，声音又哑又恹，“她又做什么妖啦？”

    封今歌平静道：“她听了雪灵的话，自以为抓住了阮姑娘的把柄，去使人警告阮姑娘，让她以后远离封府。”

    一听这话，封彩月急得差点从床上翻起来：“封彩箐我跟你拼了！！！”

    她急得眼睛里都是泪，死死的抓着她哥的胳膊，“哥，你快带我出府。我要跟明姿姐姐解释，我不是，我没有……”

    封今歌连忙安抚妹妹，“你这个总是爱激动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我已经跟阮姑娘解释清楚了。阮姑娘聪慧过人，当时听了传话，就知道定然不是你说的。根本没放在心上。你看这个，”他好不容易腾出一条胳膊来，从怀里摸出阮明姿让他捎带的红糖姜茶，“这是阮姑娘听说了你生病，特地为你亲手制作的红糖姜茶，嘱咐你天天喝。”

    封彩月破涕为笑，接过那罐红糖姜茶，紧紧的抱在怀里，哽咽道：“明姿姐姐待我真好。”

    封今歌翘了翘嘴角，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

    封彩月定睛一看，是张烫金的请帖。

    看着还怪眼熟的。

    只不过她病中的小脑瓜有些迷糊，有些迷茫的抬眼看向她哥：“这是……”

    封今歌轻描淡写道：“封彩箐假借封府名义行事，已经被爹禁了足一个月。既然不能出门，那这张她曾经从你这讹去的小郡主生辰宴的帖子，自然也该物归原主了。”

    封彩月这才想起来，这是先前封彩箐从她这坑去的小郡主生辰宴的帖子！

    想到这她又有些来气。

    这帖子是晗潼小郡主同她交好，给了她两张帖子，使她带族中姐妹，或是亲朋好友过去玩。

    封彩箐是封府庶女，晗潼小郡主虽说并非皇族中人，可她父王却是战功赫赫的大兴异姓王，自然不会折腰同一个庶女相交。封彩箐自然是没有帖子的。

    于是封彩箐那日，当着封老爷的面，差点哭断了气，自怨自艾什么的，让人好生心烦。

    她爹便非让她把其中一张帖子给了封彩箐。

    封彩月虽说当时也没想到带谁去合适，但她宁可把帖子压箱底都不愿意给封彩箐。

    当时闹了好大一场，封彩箐终于如愿得了那张帖子。

    封彩月怄了好久。

    眼下这张帖子竟然又这么名正言顺的被她哥要了回来，封彩月美滋滋的拿着帖子，笑开了花：“封彩箐竟然就这么拿出来了？”

    封今歌想了想，还是给妹妹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惨状”。

    “她肯定是不愿意给的，抱着咱们那个爹的大腿哭得快喘不过气了，”封今歌语气轻快，轻描淡写道，“但你哥我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同她们说了。她只有两个选择，若是不选交出名帖，禁足一月，也可以选一直跪祠堂，跪满一个月。当然，她选了跪祠堂，也不会让她出门的。”

    封今歌轻笑一声，“她那识时务的姨娘，自然只能含恨让她交出了帖子。”

    封彩月听得过瘾极了，恨不得身临其境。

    听封彩箐吃瘪，简直比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都舒坦。

    封彩月喜滋滋的，摇了摇手上的帖子：“正好，多了张帖子，我回头问问明姿姐姐，看她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去。”

    封今歌早就想到了这一步，他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眼神又落到一旁的雪灵身上。

    雪灵纵然千般遮掩，但听到封彩月要邀请阮明姿同她一道去小郡主生辰宴时，那眸中一闪而过的嫉恨还是让封今歌看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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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五章 一截小鱼干

    封今歌略作沉吟，突然朝封彩月开了口：“彩月，我听阮姑娘说，她这自制的红糖姜茶里加了好些滋补的中草药，给你养身子最是适宜。要不，你使人去泡一壶？我也正好沾你的光，尝一尝。”

    封彩月今儿喝了两次苦腻腻的药，听得封今歌这般提议，也很是心动，她开开心心的应了一声：“好呀。”

    只是，她刚要唤兰霜，就听得封今歌无比自然的唤了一声“雪灵”。

    雪灵浑身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颤。

    封今歌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雪灵，去给你家小姐泡壶红糖姜茶来。”

    雪灵垂着头应了，从封彩月怀里接过了那罐子。

    封彩月还有些不放心，认真嘱咐道：“雪灵你可拿仔细了，千万不能摔了。”

    雪灵心下一涩，面上却并无异常，应了一声。

    ……

    雪灵抱着那罐子，有些麻木的从屋子里出来。

    一阵寒风吹来，吹得她有些清醒了。

    她做了那么多，可到头来，无论是少爷，还是小姐，提起阮明姿来，都还是那般亲昵。

    阮明姿，阮明姿！

    都是阮明姿！

    少爷竟然还为了她，责罚了彩箐小姐！

    她先前曾经想过，不管少爷娶了哪家的千金小姐，她凭借着跟少爷小姐这么多年的情谊，怎么也能捞个姨娘当当吧？

    看看冯姨娘，多受宠啊！

    可若是少爷眼里有了旁人……依着少爷的性子，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况且，那个姓阮的，除了长得比她好看些，论知情识趣，论对少爷的了解，那个姓阮的，又哪里能比得过她？！

    雪灵咬了咬牙，眼里慢慢的，露出一星半芒的寒光来。

    她捧着那罐红糖姜茶，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静谧无人，唯一看着炉火的婆子，让她使了个理由打发出去了。

    她手微微颤抖，从怀里摸出了一包药粉。

    这是她先前解手不太通畅，找大夫拿的，只需一点，便有润肠通便的效果。

    小姐眼下得了风寒，身子原本就弱，若是饮用了这个，八成会有腹泻的症状。到时候，夫人一定会从她身边的饮食查起。

    到了那会儿，她就装作不经意的提出这一罐由阮明姿亲手制成还添加了中草药的红糖姜茶，可能哪里有问题。

    那么多中草药，药性复杂，那姓阮的又不是大夫，她加了中草药的红糖姜茶出了点差池，导致小姐饮用后腹泻，也是很说得过去的。

    她服侍了封彩月这么久，眼下要给封彩月下药，不是不犹豫的。

    可眼下看着这架势，阮明姿很快就要登堂入室了，她哪里还等得及？

    说到底，这都是阮明姿逼她的。她服侍了封彩月那么久，封彩月为了她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又怎么了！

    等她嫁给了她哥当妾室，她一定会好好替封彩月服侍好封今歌的！

    打定了主意，雪灵手微微颤动着打开了那个药粉包，正要往她泡好的红糖姜茶里倾倒时，旁斜里却突然探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这是在做什么？！”

    封今歌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雪灵脑子一片空白，手一抖，那药粉包跌落下去，落在了桌面上。

    “少，少爷……”

    雪灵颤着声音道。

    封今歌冷笑一声，扬声道：“来人！”

    外头走廊里进来两个侍卫，将雪灵捆了起来。

    封今歌拿了块帕子，仔细的将药粉包放入那帕子里。

    雪灵面无血色，哆哆嗦嗦道：“少爷，奴婢，奴婢可以解释……”

    封今歌微微笑了下：“解释？正好，我也有点事要找你。一会儿等我问你的时候，你再说吧。”

    ……

    封彩月看着跪在床前，双手被缚在身后的雪灵，满脸的不解。

    雪灵哆哆嗦嗦的，面无人色。

    “这是怎么了？”封彩月疑惑道。

    封今歌把先前发生的事情一说，又道：“……那白色粉末我已经找大夫看过了，不是什么毒药，是通畅肠胃的药。但你现在身子弱，若服用了，定然会腹泻。”

    封彩月依旧有些疑惑，“不是，哥，我没弄清楚。雪灵好端端的，给我下泻药做什么啊？”

    封今歌叹了口气：“你不想想，那罐红糖姜茶是谁送你的？”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透。

    但饶是如此，封彩月也明白过来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雪灵：“雪灵，你为什么要陷害阮姐姐？”

    雪灵哭得浑身哆嗦：“奴婢……奴婢就是嫉妒阮姑娘……小姐，少爷，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封彩月简直说不出话来。

    然而此时，兰霜却跪了下去，有些犹豫道：“少爷，小姐，奴婢有话说。”

    封今歌点了点头，示意兰霜说。

    兰霜不去看一旁跪着的雪灵，硬起心肠道：“先前小姐患风寒那一夜，原本是奴婢值夜。但奴婢的床铺被野猫小虎给撞翻了花瓶打湿，所以，雪灵主动替奴婢值了夜。奴婢一开始还很是感激，直到刚才，奴婢在屋子里发现了这个……”

    兰霜放在手心里的，是一截小鱼干。

    雪灵一见那咸鱼干，原本就极为难看的脸色，更是说不出的惨淡。

    封今歌身为大理寺少卿，顿时明白过来：“你怀疑，是有人故意用小鱼干引诱小虎去屋子里，导致你的铺盖被小虎打湿？”

    兰霜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寂起来。

    饶是封彩月，这会儿也慢慢的觉察到了不对。

    她看向雪灵，哑着嗓子问她：“雪灵，你告诉我，你故意使计跟兰霜换了班，是为了什么？”

    顿了顿，她忍无可忍的质问，“是为了，在你值夜的时候，好确保我患上风寒，然后污蔑明姿姐姐吗？”

    这一串事件下来，封彩月又不是个傻子，如何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雪灵白了一张脸，满脑子都是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

    她急急忙忙的磕头，哭道：“冤枉啊小姐，谁都有可能去拿小鱼干逗弄小虎啊！兰霜这是，这是故意污蔑奴婢！这事不是奴婢干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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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 处置

    星夜，外头似是起了风，吹得窗户吱吱呀呀的作响。

    屋子里反倒是没什么人说话，只有雪灵那小声啜泣说自己冤枉的声音。

    病中的封彩月忍无可忍，低声呵了一句：“够了，雪灵，兰霜只怀疑有人用小鱼干引诱小虎，可没说旁的……给彼此都留点最后的颜面吧。”

    显然，封彩月有些难受。

    她没想到，照顾了她数年的雪灵会做这种事。

    明姿姐姐生得那般漂亮，待人又亲切又和蔼，半分架子都没有。不因为自己容貌姝丽便自视甚高，也不因为自己出身而心生自卑，是个坦荡又有趣的人。

    跟她相处，封彩月只觉得如沐春风，每一刻都很自在。

    这么好的明姿姐姐，封彩月搞不懂，雪灵为什么会一直针对她。

    先前，她就隐隐察觉过不对，还曾经暗暗警告过雪灵。

    可，到底为什么呢？

    封彩月又失望，又伤心的看向雪灵。

    雪灵脸白如纸，跪在地上，明明屋子里地龙烧得温暖如春，她却只觉得手脚冰冷，如坠寒窖。

    封今歌弯腰，拿起那一截小鱼干，细看了下，抬头看向封彩月：“灶房上，一般会用当日剩余的新鲜食材，做成咸鱼或者鱼干。兰霜捡到的这截所用的鱼，应是近些时日灶房刚进的货。”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只需要问问灶房上……”

    他没有说下去，看到雪灵整个人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委顿在地。

    她哭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听着比病重的封彩月好不到哪里去：“少爷……奴婢知错了，求少爷看在，看在奴婢这么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伺候小姐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封今歌垂头看着地上的雪灵，蓦地冷笑一声，那双桃花眼也盛满了寒意：“尽心尽力的伺候彩月，那是你应该做的，不是这会儿拿出来邀功避灾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脸上蕴起了一抹怒意，“更何况，你身为丫鬟，竟然一而再的谋害主子，这会儿还有脸说饶了你？呵！痴心妄想！”

    雪灵眼里最后一点风雨飘摇的光，像是刷的一下熄灭了。

    她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跟封今歌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可封今歌已经彻底没了耐心，不再理会她，转头看向封彩月：“彩月，雪灵是你的大丫鬟，你打算如何处理？”

    封彩月咬了咬下唇，愤怒之下，最多的却是茫然。

    她茫然的看向雪灵：“雪灵，我想知道，为什么……”

    雪灵肩膀微微耸动，低声啜泣道：“小姐，你原谅奴婢这一遭吧。是奴婢痴心妄想，见少爷同阮姑娘走得近……奴婢真的不是存心要伤害小姐的，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定然感恩戴德，再也不敢有旁的念头，一定尽心尽力的服侍小姐……”

    封今歌心下早有猜测，听到雪灵这么说，他并不意外。

    倒是封彩月，似是被雪灵这话惊到了，她嘴唇微干，半晌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满是雪灵的哭泣声。

    好一会儿，封彩月才垂下眼睛，声音沙哑道：“这样的丫鬟，不能再留了。哥你帮我同娘说一声，找人伢子来，卖出府吧。”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闷的，“我困乏了，不想再管这事了。”

    封今歌心下一叹，他这妹妹，还是太良善了些。

    按照大兴律法，这种卖了死契却还要谋害主家的下人，就是被主家活活打死，都不会被追责。

    尤其是，这雪灵，对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若是他轻饶了这种丫鬟，那日后下头的人有样学样，搞得封府乌烟瘴气那怎么能行？

    必须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封今歌下了决心，隔着被子摸了摸封彩月的发顶，温声道：“你休息吧。旁的事不要多想，养好了身子，哥带你去天衣阁挑新衣裳。你不是想跟阮姑娘去小郡主的生辰宴吗？总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行。”

    封彩月到底还是个孩子，听得封今歌说起买衣服跟生辰宴的事，虽说心情还很低落，但也仍然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向往来。

    她好歹没有再那么恹恹的了，在被子里点了点头，沙哑的应了一声，“知道啦。”

    封今歌满意了，给左右使了个眼色。侍卫眼疾手快的往正要嚎哭的雪灵嘴里塞了块抹布，拖了出去。

    夜色漆黑如墨，北风寒凉似刀。

    封家所有不在主子面前当值的下人，都被喊到了这间宽阔的院子。

    封家不像旁的名门贵族庶子庶女一大堆，哪怕算上冯姨娘这半个主子，也就才五个半主子而已。

    封家的下人也就不像旁人家那般繁多。

    但饶是如此，各处的下人摩肩接踵的，也站了半个院子。

    院子里灯火通明，各个角上都点上了大灯笼，务必让每个人都能看到院子中心被放倒在凳子上的人。

    雪灵在封府那可是大红人，底下的小丫鬟，哪怕是封夫人院子里的，见了雪灵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雪灵姐姐”的。

    这会儿竟然毫无面子的被两个粗壮婆子按倒在受刑的长凳上……

    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偌大的院子，没有一人敢出声。

    封今歌的长随从一旁走出，没有半句废话，把雪灵做的事一讲。

    若说方才是倒吸凉气，这会儿就是肝胆俱颤了。

    这雪灵姑娘，是浆糊糊脑子了吗？！

    彩月小姐对她多好啊，她竟然一而再的对彩月小姐下手？！

    所有人都震惊了。

    然后看着封今歌的长随，代表封今歌，对众人宣告了对雪灵的处置。

    打三十板子，然后发卖出府。

    众人噤若寒蝉。

    雪灵听了这处置，剧烈的挣扎起来。

    这天寒地冻的，三十板子下去，她哪里还有命！

    什么发卖出府，估计到时候就只能草席一卷丢出府了！

    旁边那两个粗壮婆子早有准备，把雪灵按的死死的。

    一个婆子低声警告雪灵：“雪灵姑娘，知足吧！旁人家里当众打板子，那都是要把裤子脱了的！少爷已经够留手了！你若再乱动，我们两个老货，可要舍出脸去，把你这裤子给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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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 所谓回礼

    雪灵哪里还敢乱动，铺天盖地的后悔与绝望淹没了她。

    三十板子毫不留情的打下来，雪灵的后半身简直是血肉模糊，人也晕死过去。

    有侍卫悄无声息的拿了床旧铺盖，把雪灵一卷，拖走了。

    看样子是扔进柴房，等明日人贩子过来，就把她发卖出府了。

    但……这样血肉模糊的，哪怕被发卖了，哪里会有好人家要买？

    封今歌越众而出，看着大大被震慑了的众人，正色道：“若府中再有人心生歹意，雪灵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是！”

    这大概是府里诸多下人声音最齐的一次。

    封今歌见这场杀鸡儆猴的戏码已经差不多了，满意的扫了一圈，缓声道：“当然，我知道府中绝大多数人，都绝非雪灵这种心生歹意谋害主子的狼心狗肺之徒。大家的辛苦与衷心，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年底的时候，只要你们好好做事，不触发府规，到时候由我做主，多发两个月的月钱。”

    封今歌深谙打一棍子给一甜枣的做法，他这多发两个月月钱的激励一出，方才还被雪灵的三十板子逐出府门给搞得人心惶惶的诸多下人，一下子就犹如打了鸡血一般，精神百倍起来。

    “是！”

    这一声“是”，比先前在那三十板子震慑下喊出来的是，还要更为洪亮高亢些。

    封今歌按了按眉心，知道雪灵搞出来的这事，到此，算是暂时处理完了。

    ……

    封府里昨晚的风云诡谲，阮明姿这会儿一概不知。

    今儿一大早，七茗八彤就开开心心的抱着一堆东西，敲开了阮明姿的院门。

    “阮姑娘~”七茗八彤热情的跟阮明姿打着招呼，把她们抱着的那堆东西往院子里的小石桌上一放，转身就要再出门，看着好似还要再搬一趟的架势。

    阮明姿纵然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也被七茗八彤这个突如其来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做什么？”

    说话的功夫，七茗八彤又从门外的马车上搬了一堆东西进了小院。

    阮明姿眼皮直跳。

    七茗把这新搬进来的东西叠到现在那一层上去，拂了拂手：“啊，阮姑娘别紧张，有部分是跟我跟八彤的，还有一部分我跟八彤的同僚让我们带来给你的。”

    阮明姿越听越迷糊，“给我？好端端的，给我这些做什么啊？”

    七茗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她不出任务的时候，喜欢穿一些颜色娇嫩的衣裳，鬓发上系一条衣服同色的绸带，看着简单清新又可爱。

    若非腰间一直佩着那不会解下的佩剑，看着就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儿。

    七茗拖长了声音：“阮姑娘，上次我们在你家用了饭，还连吃带拿的，这是回礼啊。”

    八彤在一旁点头附和：“没错，回礼。有来有回才是交朋友的正常流程，阮姑娘不要推辞。”

    “……”阮明姿只觉得一阵无力，“行，你们的回礼，我勉强也就接受了。但……你们同僚，又凑什么热闹？”

    这石桌上的盒子匣子，堆成了小山。

    说到这，七茗就有点憋气，跟阮明姿告状：“阮姑娘，你上次给我们打包的油泼辣子，全被他们抢光了！”

    八彤还有点委屈：“就跟我和七茗留下了一点。”

    七茗接着道：“所以，这次他们也要给回礼！不能让他们白赚了便宜去！”

    八彤：“没错！”

    阮明姿：“……行叭。”

    阮明姿叹了口气，知道东西都搬这里来了，依着七茗八彤的性子，那是断断不会再搬回去的。

    阮明姿随手打开了几个盒子，见还好，见里面放的都是一些海货干货什么的，几乎全是吃的。

    阮明姿稍稍放下了心，忍不住漫出几分笑意来。

    且不说桓白瑜那个狗男人如何，他手底下的那群人，倒还是很贴心。说是回礼，没有送什么过于名贵的东西让她有负担，都是一些京城比较少见的海货干货，顶多品质比较稀有。

    七茗跟八彤见阮明姿脸上带出了几分笑意，她们也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她们原本是带了一堆往日里积攒下来的珍宝首饰什么的，只是苏一尘一见，就皱着眉头把她俩骂了一顿。

    最后，她们俩一人送了一盒据说是雪山上挖出来的雪莲，那雪莲保存的极好，听说可以入膳入药，还挺有用的。

    七茗眼巴巴的看着阮明姿：“阮姑娘，今天中午能在你家蹭饭吗？”

    阮明姿看着七茗八彤那两张如出一辙的脸，她只觉得忍不住想笑：“那不然呢，你们送了这么多，我也不好意思把你们赶出去啊。”

    七茗八彤松了一口气。

    七茗想起什么，试探的问：“那……要是苏一尘他们过来蹭饭？”

    阮明姿何其聪慧，一听七茗这话风，立即明白了，这下是真的笑出声了：“苏一尘他们也要来吗？那就来呗，先前一直想着，抽时间请他们吃顿饭呢。眼下倒是正好了。”

    七茗高高兴兴的使唤妹妹：“八彤，你让车夫回府跟他们说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说我说的，让他们自觉点，别早来碍我们阮姑娘的事，掐着饭点来就行。”

    八彤觉得七茗说的很有道理，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出去传话去了。

    阮明姿简直要被这对姐妹花乐死。

    她回房穿了一件罩衣，利落的挽起头发，拿了块干净的素色帕子，将头发完全包了起来，仅仅把一张小脸露在了外头。

    可哪怕如此不施粉黛，不做妆饰，那张昳丽得有些过分的脸，在素净至极的衬托下，反而更带上了一分惊心动魄的感觉。

    七茗都看呆了。

    阮明姿却不甚在意，把那些匣子大多翻开看了看，挑拣了一半放在一旁，然后她指着另一半，毫不见外的支使着七茗：“七茗呀，一会儿帮我把这些放到正屋里去吧。这些今儿暂时用不上。”

    七茗很喜欢阮明姿这种不把她当外人的感觉，就跟她同八彤相处一样，轻松自在。

    她喜滋滋的应了一声，撸起袖子来，就跟回了院子的妹妹八彤，一道把这些回礼，给搬去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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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 幻觉

    绮宁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灶房里多了一堆匣子，阮明姿手上正拿着一个装满了扇贝肉的匣子，往盆里倒扇贝肉。

    绮宁吓了一跳，“这是？”

    阮明姿下巴点了点正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笑意道：“七茗八彤在屋子里玩呢。这是她们带来的，说是上次的回礼。中午可能还会有几个人过来吃饭，我看里面有不少干货，干脆做个杂烩煲好了。”

    “那正好啊。”绮宁见阮明姿心情极好，一点也没受昨天那些破事的影响，他也很高兴，晃了晃手上拎着的那只宰杀好的白条鸡，“街头正好碰见林婶子，她家养的鸡正好出笼，给我挑了只又大又肥的，正好拿来煲汤。”

    阮明姿应了一声，手上不停，干脆利落的处理起了食材。

    绮宁在一旁含笑看了会儿，见炉灶旁的柴火有些不够了，他拎起放在灶房边上的一把斧头：“院子里还有些粗柴，我去劈会儿柴。”

    他很喜欢看阮明姿这般认真的对待生活的模样。

    好像跟这样的人在一块儿，自个儿的生活都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绮宁的劈柴声引起了屋子里七茗八彤的注意，两个姑娘嘴里叼着阮明姿放在正屋里待客的小零嘴出了屋子，匆匆咽下后，表示要帮忙劈柴。

    绮宁争不过这俩小姑娘，也就随她们去了。

    偏生七茗八彤也是个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性子，两人很快就把院子里一角堆着的粗柴全给劈成了细细的柴火。

    绮宁看得有点震撼。

    七茗八彤有些闲不住来了劲一样，帮绮宁把劈好的柴火都堆到灶房一侧后，又跑去灶房，兴致勃勃的要给阮明姿打下手。

    阮明姿倒也没拒绝她们，只是这俩还真的不太擅长厨艺，也很有自知之明，顶多就是给阮明姿递给食材，添个火，捅捅炉灶这样的打下手。

    绮宁彻底没了活计。

    他在灶房外头转了一遭，倒是想起来，听阮明姿的话音，中午还要过来的那几人，应是七茗八彤的同伴。

    这样，是不是得备点酒？

    这么说来也是，他跟阮明姿都不喝酒，这小院里便没有备过酒，但人家上门来做客，没有酒水招待，好像也不太像话。

    绮宁坐不住了，同阮明姿她们说了一声，便匆匆出了门。

    然而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绮宁都没回来。

    阮明姿虽说心思在炉灶上，但也没忘了绮宁。她算了下时辰，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绮宁出去的时间也太长了些……

    是不是临时遇到了什么事？

    阮明姿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

    毕竟，绮宁是跟着她出来的，她对绮宁是有责任的。

    正琢磨的时候，外头院门传来了叩门声，一声一顿，有些不慌不忙。

    这不是绮宁敲门的声音。

    阮明姿瞬间就判断出来了。

    八彤坐不住，往外跑：“我去开门吧！”

    她猜着应该是她们王府上那几个人过来了。

    今儿不是旬休日，好些人都要当值，估摸着也就能来几个。

    八彤想着，这也正好，免得来人太多，跟她抢饭吃。

    阮姑娘做的饭，天下第一！

    结果一开门，八彤差点以为自个儿的开门方式不对，导致出现了幻觉。

    她缓缓的重新把门关上。

    结果门被一只伸进来的手挡住，苏一尘叹气道：“八彤，我知道你素来是个傻的，怎么就傻成了这样？”

    八彤剐了苏一尘一眼。

    然后忍不住又往苏一尘旁边看了下。

    没有消失，不是幻觉，人还在。

    她们丰亲王殿下，这会儿，正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站在苏一尘旁边，同八彤冷冷的对视。

    八彤打了个寒颤，顿时头皮有点飞，试探的喊了一声：“殿下。”

    桓白瑜“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八彤越发确定这不是幻觉。

    她有些目瞪口呆，傻傻的站在门口，瞠目结舌：“殿，殿下，真是您啊？您怎么过来了？”

    桓白瑜淡淡道：“怎么，你们来得，我来不得？”

    “不不不。”八彤连忙摇头，然而总觉得哪里有一种诡异之感。

    她忍不住看向苏一尘。

    苏一尘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指头，抵在八彤的额上，把她戳开：“让让，别挡路，让咱们殿下进去。”

    八彤捂着头上被戳出来的一个红印，依旧满面写着“不能理解”四个字的样子。

    桓白瑜已经迈进了院子。

    灶房门口是对着院子的，从这能看见灶房那有一截身影，似是要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结果……

    阮明姿跟桓白瑜四目相视。

    阮明姿同样也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她晃了一下，又有些神思恍惚的飘回了灶房。

    她一定是被灶房的热气熏的晕了头，怎么感觉好像看到了狗男人？

    桓白瑜垂着眼，神色淡淡的站在院子里，没有出声。

    苏一尘现在满脑子都是一行字——

    别问，问就是尴尬。

    接下来发现桓白瑜过来的，是七茗。

    她也被吓得不轻，还叫了出来：“殿，殿下？”

    在灶房里觉得是自己被热气熏晕了头脑的阮明姿：“……”

    难道狗男人真来了，真不是幻觉？

    阮明姿又探了个脑袋出来，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又把脑袋给缩了回去。

    夭寿了，还真是桓白瑜！

    七茗八彤不是说同僚吗？！

    桓白瑜怎么就成她们的同僚了？！——好吧，如果顶头上司也算同僚的话！

    七茗也有些惊悚，但她不能像阮明姿一样缩回脑袋去，只能带着一分惊悚两分茫然的出了灶房，问出了跟她妹妹八彤同样的问题：“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桓白瑜平静又冷淡的看向七茗。

    不想再回答第二遍。

    七茗没有法子，只能看向一旁的苏一尘。

    有时候他们殿下确实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这时候就得找苏一尘进行翻译了。

    苏一尘在一旁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想知道，他们殿下怎么就突然对他们几个要出门吃饭来了兴致，并表示左右无事，一道过来看看？

    或者，他们殿下是对要做饭的那个人更感兴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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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 遇到一个傻子

    阮明姿在灶房里平复了下心情，从灶房里出来时，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平心而论，桓白瑜也帮了她不少忙，她请人家吃顿饭应该的。

    就是不知道，先前七茗八彤不是说要来几个人吗？怎么就只来了桓白瑜跟苏一尘两个？

    阮明姿脑子里想着这事，面上待桓白瑜像待苏一尘那样，客气有礼，像对待普通客人那样招呼着：“桓公子，苏公子，院子里冷，你们要不进屋坐坐？”

    桓白瑜沉默无言，只觉得阮明姿这副疏离的模样，心下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他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感觉从哪里来，就如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跟着苏一尘来这里一样。

    炉灶上还炖着满满一锅杂烩煲，阮明姿顺势道：“……灶房里离不开人，七茗八彤，你们俩陪桓公子苏公子在屋子里先坐会儿吧。”

    七茗八彤才不愿意，她们殿下冷得像块冰，坐那儿一动不动的都能坐半天，她们才不愿意在屋子里陪着当冰雕呢。

    她们眼珠子一转，一个说“阮姑娘的炉灶得需要添柴呢”，另一个说“看着屋檐下头挂着的辣椒怪好看的，我去欣赏一下”，都不愿意进屋。

    苏一尘呵了一声，懒得理双胞胎，看向桓白瑜：“殿下，咱们先进去坐坐？”

    桓白瑜不置可否，苏一尘直接上前替桓白瑜打着门帘，桓白瑜顿了顿，还是进了屋子。

    阮明姿随即端了一盘坚果，跟着进了屋子。

    桌子上原本也放着一盘，不过猜也知道，八成被七茗八彤吃得差不多了。

    “这屋子宽敞，又有小隔间，便把它单出来做了会客厅，饭厅，还有书房。”

    桓白瑜看了阮明姿手里的坚果一眼，没吭声。

    阮明姿把那盘新端过来的坚果放在桌上，特特靠近了苏一尘那边。

    苏一尘不由笑道：“阮姑娘怎么知道我爱吃坚果？”

    阮明姿似想起什么，眼里笑意都软了些，“我猜你家殿下不吃这个。你多吃一些，我自个儿炒制的，还挺好吃的。”

    她记得，最初她刚救回阿礁的时候，阿礁分明不愿意吃坚果，却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她的好意，接了一把坚果，只吃了一个，便没有再吃。

    后来阮明姿才知道，阿礁不喜欢坚果。

    既然他们是同一个人，想来桓白瑜也是不愿意吃坚果的。

    苏一尘欲言又止，忍不住看了他们殿下一眼。

    桓白瑜神色冷漠，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一尘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

    也不能怪人家阮姑娘现在半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阮明姿这会儿想起了阿礁，越发不待见对她冷冷漠漠的桓白瑜，抿了抿唇，道：“你们俩先自个儿坐会儿，绮宁出门有些时候没回了。我让七茗在灶房里帮着看着点火候，我去巷口看看。”

    “去吧去吧。”苏一尘倒也没跟阮明姿见外，挥了挥手，“忙你的去就行，我跟殿下就是在这蹭饭的。”

    蹭饭这个词……说得桓白瑜稍稍有些不大自在，冷冷看了一眼苏一尘。

    苏一尘就当看不见的。

    他们殿下这会儿还端着架子呢，分明对人家小姑娘有意思，却又不愿意表露在面上。

    他人家小姑娘跟别人跑了，有他们殿下哭的时候！

    阮明姿也没跟桓白瑜苏一尘客气，掀了门帘出去了。

    这种自然的态度，苏一尘也觉得挺舒服，自个儿在软塌上寻了个舒服的位子一倚，顺手剥了个橘子，细细的把橘子上的纹理脉络都扯了去，问他家殿下：“殿下吃吗？”

    丰亲王殿下冷冷的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是眼里写着“拒绝”两个字。

    苏一尘耸了耸肩，懒得管他们殿下，把剥好的橘子塞入口中。

    习武之人听觉敏锐，苏一尘刚把那橘子塞进口中，就听得外头传来嘭嘭嘭的拍门声。

    他甚至能听见，门吱呀一声，很快开了。外头传来一声阮明姿的声音：“绮宁？”

    苏一尘也就没多想，以为是绮宁从外面回来了。

    外面的确是绮宁。

    然而绮宁的脸色却不大好看，进了门之后，又站在门里往两侧左右看了看，这才赶紧关了门。

    直到关了门，绮宁才微微呼出一口气来。

    阮明姿蹙了眉尖，关切的问：“这是怎么了？怎么才回来？”

    看着挺不对劲的。

    绮宁喘了几口气，小声道：“别提了，遇到煞比了。我绕了半天才把人给甩了。”

    阮明姿有些震惊。

    绮宁虽说混迹市井多年，三教九流都接触过，按理说应该也会沾染上一些说话习惯什么的。事实上，大概是因着下面弟弟妹妹几十个，绮宁还挺注意的，几乎很少说这种骂人的脏话。

    可见对方把绮宁给气到了什么地步。

    绮宁手里拎着酒，问阮明姿：“苏公子他们来了吗？”

    阮明姿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来了。”

    绮宁以为阮明姿说的是苏一尘跟旁的侍卫，压根没往别处想。

    所以，当他拎着打来的酒，进了屋子，看见桓白瑜正面无表情的站在他们博古架前，似是在看着博古架里陈列的东西时，手里的酒差点没拿稳。

    “桓公子？”绮宁倒吸一口凉气。

    绮宁虽然也知道了桓白瑜乃是当朝丰亲王，但毕竟绮宁接触的“桓公子”，还算能相处，这会儿倒也没有太过拘谨。

    桓白瑜朝绮宁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倒是苏一尘，从倚着的长榻上起了身，伸手接过了绮宁手里拎着的酒，深深嗅了一下，忍不住笑道：“呦，这是楚幽楼的桂花酿，伏小公子是个懂酒的啊。”

    绮宁有点不大好意思：“我也不太懂，就是听旁人说的，说楚幽楼的桂花酿挺不错，就去打了点回来。”

    他顿了顿，又有些迟疑，“今儿，就桓公子跟苏公子两人能喝酒吗？”说完，他又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解释，“我没旁的意思，就是怕，怕这酒喝不完。”

    苏一尘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伏小公子，你这是小瞧我了啊。且不说我们殿下，我自己一人就能把这坛酒给全喝了。”

    正说笑着，却又听得外头砰砰砰的拍门声，声音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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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章 傻子上门

    这敲门声急促的很。

    在灶房的阮明姿原本正在削山药皮，准备在熬的母鸡汤里加点山药。听得这敲门声，她忍不住拧起眉头。

    七茗又往炉灶里填了根柴火，听得这动静，不由道：“这谁啊，敲的这么狂野。”

    阮明姿拿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准备出去看看，口中猜测着：“许是邻居街坊家里有什么急事吧。”

    结果一开门，就见着外头站了个玉冠锦袍的公子哥，那公子哥身边还有两个凶神恶煞块头极大的护卫，一看就极为不好惹。

    那公子哥脸色虚浮，眼下浮肿乌青，面相上有些纵情声色后留下的内虚，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呦，没想到进去个小美人，还藏了个大美人。”

    那玉冠锦袍的公子哥声音轻佻，手里头还拿了把并拢的折扇，便要去挑阮明姿的下巴。

    举止行为十分轻佻。

    阮明姿一下子就明白了，眼前这人，也许就是方才绮宁话里提到的煞比。

    哪怕他不是绮宁口中的那个煞比，但他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纯种煞比，确定无误。

    阮明姿怎么可能被一个煞比占了便宜去，她往后一退，头一躲，避开了那扇子。

    “有事？”她冷冷道。

    那玉冠锦袍的公子哥轻浮的笑了下：“美人儿别躲啊，带你家那小美人儿一道出来跟哥哥玩玩？……不是哥哥说，那小美人儿也忒能跑！本公子的人追了他三条街，好不容易才查到地址，哥哥亲自上门来接，够给面子了吧？”

    阮明姿这下确定了，这人还真是绮宁说的那个煞比。

    阮明姿冷笑一声，便要关门，把人关到门外去。

    那玉冠锦袍的轻浮男人则是指挥着自己两个身高马大的护卫，上前挡住了门。

    根本没办法关门。

    阮明姿冷冷道：“滚。”

    那玉冠锦袍的轻浮男人吹了个口哨：“够劲！我喜欢！……不过你虽然生得好看，但本公子更喜欢那个男生女相的小美人儿，那样的人玩起来才带劲……不过你生得太漂亮了，一起玩也不是不行……”

    他话音未落，便被人直直的从门口这，一脚踹到了对面巷子那青石壁上。

    那玉冠锦袍的轻浮公子哥吐了口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还是失败了。他脸上显出几分疯狂神色，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阮明姿身边的男人。尽管对方气场明显不是一般人，可这会儿他已经被愤怒充斥了头脑：“哪里来的野男人！你知道我舅舅是什么人吗？！”

    桓白瑜面若寒霜，根本不屑于跟这轻浮的公子哥多讲半个字。他迈步上前，看样子还想再给轻浮公子哥一点教训。

    苏一尘从后面追出来，连忙拦住了。

    倒不是他担心他家殿下杀人，他担心这人脏了他家殿下的手。

    “殿下，这里是阮姑娘家门口……”苏一尘低声劝道。

    这话果然有用，桓白瑜顿住了脚步，只是那张脸，冷得不似人间。

    他居高临下的看向地上半坐半倚，嘴角带着血渍的轻浮公子哥。

    那轻浮公子哥肋骨那疼极了，他连喘口气都觉得带血沫子。

    两个护卫就跟傻了似的，不去把那打人的狂徒给拿下，反而来扶他！

    “去，把他给我打死！算我的！”他没听见苏一尘的低声劝说，口中带着血，恶狠狠的吩咐两个护卫。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然后攻了上来。

    阮明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何必呢。

    果不其然，那两个护卫，桓白瑜都不用亲自动手，苏一尘两下就把他们给撂倒了，躺在地上晕过去了。

    那轻浮公子哥总算意识到了，他今天可能碰上了硬茬子。

    他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的叫嚣：“我劝你们识相点！我舅舅可是当朝驸马爷！你们敢动我一个指头，我今儿下午就让我舅舅抄了你们的家！”

    “……”阮明姿不忍卒视。

    “呦呵，你舅舅是驸马爷啊？好怕啊。”苏一尘不算重的踢了那人胳膊一脚，那人立刻杀猪般的惨叫起来。

    “别装了，”苏一尘冷笑一声，“再叫，我就要割你舌头了。”

    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阮明姿：“……”

    苏公子，你去别人家蹭饭，腰上佩戴趁手的武器也就算了，为什么怀里还带一把匕首？

    简直无语。

    那轻浮公子哥被吓得够呛，扯着嗓子叫道：“我，我舅舅真是驸马爷！他，他可是雯婕长公主的额驸！”

    苏一尘把玩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

    雯婕长公主啊……

    他忍不住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微微蹙了蹙眉。

    阮明姿在旁看着，这一看就是有故事的，她不太想在这听下去了。

    万一牵扯到什么皇室密辛，她听了好似也不太好。

    只不过先前那轻浮公子哥的惨叫声太大，除了还在那顶着灶火的七茗，心有看热闹的余而力不足，八彤跟绮宁都跑了出来。

    绮宁一看地上那鼻涕眼泪横飞的公子哥，顿时气得脸都涨红了：“你有病吧？！我跟你说了我是男的！你让人跟踪我？！”

    这会儿，那公子哥以为自己报了家门把对方给震慑住了，带着鼻涕眼泪，瓮声道：“小美人，劝你现在跟了我还来得及……”

    绮宁上前狠踹了一脚，那轻浮公子哥又开始疼得涕泪横飞。

    八彤也气愤道：“我听懂了！这人骚扰绮宁，还跟来了阮姑娘这，想寻仇！太过分了！”

    绮宁深以为然。

    苏一尘抹了一把汗，八彤姑奶奶，别说了，没看见你一提阮姑娘，你们殿下杀意又起来了吗？！

    倒不是说雯婕长公主有多值得忌讳，只是说来也巧了，眼下他们正在调查的储凤街那事，雯婕的长公主府，有牵扯在内的痕迹。

    实在是……

    怕打草惊蛇啊！

    苏一尘忙给阮明姿使眼色。

    这会儿，大概也就只有阮姑娘能救场了。

    阮明姿被苏一尘那疯狂眨眼，搞得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这事怎么说也是发生在自家门口，她也不好就这么袖手旁观。

    她沉吟一会儿，开口：“……咱们要不报官吧？”

    大概是听到了阮明姿的声音，桓白瑜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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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 能奈孤何

    那一眼深深的，阮明姿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的。

    他放在腰间佩剑的手，缓缓放了回去。

    苏一尘悄悄的松了口气。

    然而，在八彤去喊官差过来的时候，那轻浮公子哥，天晴了雨停了他又觉得自己能行了，靠着墙疼得声音直抖，在那放狠话：“……你们等着，我舅舅不会放过你们的！”

    苏一尘简直想给眼前这个憨憨颁一个自寻死路的荣誉。

    桓白瑜方才从佩剑上放下来的手，又抬了起来。

    咻！

    他腰间的佩剑，被他直直的刺了出去，沿着那轻浮公子哥的耳朵，割断了一缕鬓发，直直的插入墙中，剑身微微颤着，发出了金石交击的震颤声。

    桓白瑜惯用的佩剑乃是绝品，削铁如泥，光是沿线飞过，就给那公子哥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轻浮公子哥整个人都傻了。

    哪里还敢动，僵着身子，就怕不小心动了，碰到那削铁如泥的长剑，把自个儿的小命给交代了。

    桓白瑜神色冷若冰霜，森然道：“你打算让你舅舅，如何不放过？”

    那轻浮公子哥这下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对方的杀意太盛，犹如实质。

    他周身都觉得寒刺入骨。

    他哪里知道，他面前这个人，那可是十一二岁就上战场的杀神！

    “我，我劝你好自为之……”轻浮公子哥浑身微微颤着，嘴上还有些硬挺着。

    桓白瑜冷嗤一声，眉眼冷淡如霜：“凭你舅舅吗？”

    他淡淡道，“就是雯婕长公主见了孤也要老老实实的，你舅舅，又算得什么。”

    轻浮公子哥骤然听到一个“孤”字，这下吓得是抖都不敢抖了。

    按照大兴律法，朝中只有太子跟亲王，可以用“孤”。

    太子他曾经有幸见过一次，并非这个模样。

    那排除掉太子，大兴朝的亲王，只剩那一人……

    轻浮公子哥觉得浑身的血都要结冰了。

    他声音颤得几乎听不出来说的什么：“丰，丰亲王殿下？”

    苏一尘在一旁冷笑：“到时候我们可要好好请教请教邹驸马了。我家殿下好不容易出来散散心，他的外甥跑来我家殿下的朋友家中，污言秽语，企图强抢民女。真真是好家教！”

    方才一直盘算着回头怎么复仇的轻浮公子哥，这下子是半点复仇的心思都不敢有了——别说复仇了，他已经在想该如何负荆请罪，求得传说中最冷酷无情的丰亲王饶了他这一次了！

    他在京中凭着他舅舅的名号浪荡多年，哪里曾想过，偶然遇到个看着挺顺眼的俊美少年，起了玩弄的心思，竟然会在猎艳的过程中碰到了丰亲王！

    这真是……

    那轻浮公子哥脸上的表情，这会儿比哭还难看了。

    他强挤出一个丑出天际的笑来，哆哆嗦嗦道：“丰亲王殿下，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并非存心冒犯。您就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桓白瑜懒的同他再说半个字。

    衙差来得不算慢，在衙差把那轻浮公子哥拷走之前，苏一尘从腰间拿出个令牌来，给那衙差看了眼。

    那俩衙差当即吓得身子都僵了。

    苏一尘意味深长道：“没别的，我家殿下只希望京兆尹可以秉公审理。看这厮的行径，应该不是初犯了，还请京兆尹，把陈年旧案一道了结吧。”

    听了这话，那轻浮公子哥整个人差点晕死过去。

    衙差们哪里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是，拖着人走了。

    这场闹剧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绮宁有些自责，“若是我回来的时候再小心些……他也不至于跟到了我们家。”

    阮明姿不赞同道：“这不是你的错，是对方起了龌龊的心思。”

    苏一尘也道：“可不是嘛，你们看他那娴熟的模样，不知道欺了多少男霸了多少女。说不得这次伏小公子这事就是个契机，可以为京城百姓除去一害呢！”

    绮宁攥紧了拳头，厌恶道：“希望把那种人送到监狱里，坐到死才好！”

    说是这么说，其实绮宁知道八成也不太可能。

    毕竟，他还有个当驸马的舅舅。

    虽说桓公子替他们出了头，但总体来说，桓公子他们才是一家子。

    到时候那位驸马舅舅尚的那位公主，再去桓公子那说几句软话……

    绮宁心下这般想，不过也没有说出来扫兴。

    苏一尘却笑了笑：“且等着吧。”

    看他家殿下这副模样，就知道那小子，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七茗在院子里叫道：“阮姑娘，事情解决完了吗？你来看看这杂烩煲好了没？”

    阮明姿回过神来，眼神不动声色的从桓白瑜身上挪开，嘴上一边应着，心里一边想，不管桓白瑜那狗男人平时有多狗，方才还，还挺帅的。

    颜狗阮明姿忍不住暗暗回味。

    眸子里燃着怒火的冷隽男人，真的是，每一处都戳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只是也不知道，他那般生气，总不会是为了她吧？

    许是因为自己蹭饭被打扰了，或者是那人损害了皇室的颜面？

    阮明姿一边猜测着，一边站在灶前，掀开了锅盖。

    杂烩煲散发出的香气，顿时弥漫出了整个灶房。

    就连路过灶房往正屋走的苏一尘，闻到这味都愣了下：“……怎么这么香？”

    香得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就是可惜了，那群同僚，见他们殿下要过来蹭饭，纷纷都不敢过来了。

    到时候他可要好好炫耀一番，馋死他们！

    苏一尘乐呵呵的想着。

    “炖了好些好东西呢，自然香。”阮明姿笑着在灶房应道。

    这杂烩煲，端上桌后，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冷冷淡淡的桓白瑜，眉头都微微的动了动。

    阮明姿看在心里，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得意。

    “这个可好吃了。”阮明姿倒也不觉得自己是王婆卖瓜，她笑眯眯的盛了几碗，一一端到众人面前。

    众人纷纷道谢。

    最后一碗，她放在了桓白瑜面前。

    桓白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阮明姿能感受得到他的目光，她垂着眼，当没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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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二章 不错

    除了杂烩煲，阮明姿还炖了个母鸡山药汤，炒了点菜，像什么笋干炒腊肉，剁椒鱼头，白菜炒鲜蘑，蒜蓉小青菜，拔丝红薯，并一小罐七茗八彤最爱的油泼辣子，

    琳琅满目的摆在桌子上。

    饶是上次已经来蹭过饭的七茗八彤，这会儿都已经快控制不住嘴里的哈喇子了。

    第一次见这个阵仗的苏一尘，竟然产生了几分恍惚。

    实在是，实在是阮明姿这张明艳得堪称过分的芙蓉面，实在太不像是能做出这么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啊！

    苏一尘深深的嗅了嗅香气，从灵魂深处发出了感慨：“也不知道最后是谁，有幸娶了阮姑娘回家。”

    反正看他家殿下这样，估摸着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七茗八彤正忙着往暄软白嫩的大白馒头里夹油泼辣子，听得这话，抬起头来，双眼放光，殷切的看向阮明姿：“阮姑娘要嫁人吗？……性别方面能不能卡得别那么死？”

    苏一尘正在美美的喝面前的杂烩煲，一听这话，差点喷出来。

    桓白瑜先是冷冷的看了七茗八彤一眼，又嫌弃的看了苏一尘一眼，不动声色的把自个儿面前那一碗杂烩煲往旁边推了推，离苏一尘远一些。

    苏一尘也没太在意他们殿下的动作，他这会儿正满心满怀的感慨后生可畏，要是他们殿下有七茗八彤一半的坦承，怕是明年他们小殿下都要出生了。

    到时候，鸾凤宫的那位太后，应该也不会那么急着往他们丰王府里塞人了。

    苏一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又继续埋头苦吃。

    不得不说，哪怕吃惯了宫中珍馐的他，面对着阮明姿这一桌菜，也得竖个大拇指，夸句好吃，绝了。

    倒是阮明姿，言笑晏晏的半开玩笑半是感叹道：“性别卡的虽然也不是那么死，不过我实在也没什么谈恋爱的心思。趁着年轻，多拼搏一些，挣些傍身立命的资本，哪怕日后一个人孤独终老，也能有充裕的银钱，快快活活的活下去。”

    七茗八彤听得眼都亮了。

    七茗更是狠狠咬了一口大馒头，满是陶醉的咽下去后，似是下定了决心：“阮姑娘，我跟八彤也不是很想嫁人。我俩若是可以活着退休，到时候我俩就带着攒下的银钱来你家旁边买个小院子，跟你做邻居，一道过日子。”

    八彤深以为然，补充道：“到时候咱们还可以花银子请时下最俊俏的戏子来家里头唱个曲儿什么的，难道不快活吗？要什么男人呀？”

    苏一尘刚从杂烩煲里夹了一筷子鲍鱼，吓得差点掉桌子上。

    眼见着七茗八彤这会儿这就讨论上了康乐坊那边哪个戏园子的戏子扮相最俊俏，而阮姑娘也一副兴致勃勃洗耳恭听的模样，苏一尘更是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两位姑奶奶，你们赶紧住口吧……他不用看，都知道他旁边这位殿下，现在是个什么脸色！

    为了避免惨剧发生，苏一尘艰难的开了口：“呵呵，你们再多说几句，别停啊，这一桌子菜就都是我的了。”

    听得目瞪口呆的绮宁也赶忙道：“就是，菜都要凉了。”

    七茗八彤立刻住了话头，有些懊恼：“差点忘啦，先吃，先吃！”

    两人丝毫没有顾忌脸色沉沉的主子。

    反正他们殿下从来都是那副冷冷的模样嘛！

    两个贼能吃的小姑娘加入桌上战局，席卷残云，苏一尘原本只想找个由头让这俩姑奶奶别再说了，一看这俩姑奶奶战斗力上来了，当即也不敢再分心，筷子飞快的夹着喜欢吃的菜。

    问题是……每一道，他都很喜欢吃！

    汇集了诸多美味食材的杂烩煲就不说了，且说另外几道。母鸡汤里泡着的山药带着一股清甜；笋干炒腊肉里的笋干香嫩得能让人吃掉舌头；剁椒鱼头麻辣鲜香；白菜炒鲜蘑里的每一口都是极致的享受；拔丝红薯糖丝连绵不断，入口甘甜；就连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蒜蓉小青菜，也让人恨不得能吃一碗饭。

    还有那罐小小巧巧的油泼辣子，那是什么神仙佐餐，简直了！单夹上一点油泼辣子就能直接干掉一个馒头！

    苏一尘深深的觉得，阮姑娘，果真是个各种意义上的，神仙姑娘。

    就连平日里用饭向来寡淡无趣的桓白瑜，也多用了一碗饭。

    摆在他面前的那碗杂烩煲，更是都用了个干净。

    苏一尘啧啧称奇。

    阮明姿原本以为会来七八个人，菜的份量都很足。

    结果除了七茗八彤，只来了桓白瑜跟苏一尘。

    虽说她提前盛了些杂烩煲出来，只留下了五人份的，但其他的菜品也是实打实的量多，原本她是做好了有剩菜的准备的。

    但真没想到，她们五个人，竟然还真把这一桌子菜给吃了个干净。

    七茗八彤连剁椒鱼头的剁椒都没放过……

    一个厨师，看到自己做出来的菜，被吃成这副模样，心里头的成就感简直别提了。

    她笑眯眯的，问正在喝饭后茶水的桓白瑜：“好吃吗？”

    桓白瑜顿了顿，看上去似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将手中茶杯放在一旁，斟酌半天，薄唇吐出了两个字：“不错。”

    然后就没了。

    苏一尘在心中叹息，我的殿下啊，这会儿你该拿出你侄子八皇子的话痨精神来，洋洋洒洒的夸上个一二百字啊。

    就冷冰冰的两个字，不错。

    就不怕阮姑娘听了不高兴吗？！

    虽说……能从他们殿下口中得到这两个字，已经很厉害了。

    但眼下这不是特殊情况吗！

    好在阮明姿对桓白瑜那德性的了解，比苏一尘想象得更深刻。

    她哼了哼，眉眼间满是笑意，显然对桓白瑜这两个字的回复也还算满意了。

    显然，若桓白瑜真按照苏一尘腹诽的那样，八皇子上身变得话痨了，阮明姿说不得还会吓一大跳。

    阮明姿心情极好，杏眼里蕴着笑，回头同七茗八彤说道：“灶房的小灶上，还温着半锅杂烩煲。我一会儿拿隔水的瓦罐装了，你们帮我带回去给他们吃吧。”

    没指名道姓说“他们”是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指的是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那几位因着桓白瑜过来，就没敢再往这边跑的家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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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三章 求求你做回人

    因着菜太好吃了，绮宁买回来的那坛桂花酿，竟是没有被动过。

    苏一尘也没想到有一天饭会好吃到让他连酒都忘了喝。

    他拍了拍肚子，同绮宁郑重道：“伏小公子你放心，这酒你跟阮姑娘不喝的话，就留着。下次我来的时候再喝。”

    七茗八彤一脸惊恐：“苏一尘你下次还要来跟我们抢饭？别了吧。今年都快过完了，求求你能不能在年末做回人？”

    苏一尘呵呵一笑，并不理会七茗八彤的哀嚎。

    饭后，七茗八彤帮着刷完了碗。走的时候，除了那盛着杂烩煲的隔水保温瓦罐，还又带了八罐阮明姿亲手做的油泼辣子回去。

    她们俩虽说得了油泼辣子的方子，但回去做了几次，总觉得做不出先前那个味来，悻悻极了。

    这下，怀里抱着整整八罐魂牵梦萦的油泼辣子，别提多高兴了。

    哪怕一会儿还得分出去几罐，这会儿只单单拎着，就觉得幸福无比了！

    七茗八彤高高兴兴的上了来接她们的马车，桓白瑜跟苏一尘，自然也有人牵着马在院子外的小巷等他们。

    桓白瑜没有立即翻身上马，他脚步顿了顿，回身看向阮明姿：“若再有人来纠缠你，你使人来丰王府说一声便是。”

    阮明姿听得这话，原本还微微笑着，神色变了。

    她直直的看向他，不躲不避：“为什么？”

    桓白瑜被阮明姿问的一怔，牵着马缰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

    “我问，旁人来骚扰我，桓公子，或者应该称呼您为丰亲王殿下，”阮明姿平静的看着桓白瑜，“为什么要来管我一个区区商女的闲事？”

    她似是轻笑了一下，也似是有些迷惑，“若说报答所谓的救命之恩，先前的那一箱子黄金且不提，我与绮宁上京路上也多得你们照顾，早就两清了。更遑论来京之后，我也受了殿下不少照顾。这一顿饭，也算是谢谢殿下先前的照顾。眼下，麻烦亲王殿下告诉我？”

    阮明姿看着桓白瑜的眼睛，“为什么这般关照于我？”

    为什么？

    桓白瑜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似是被问出了一丝微微的难堪，原本就冷漠如霜的脸上，越发冷了。

    两人僵持不下。

    阮明姿却慢慢的上来了火气。

    这人对她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好脸色。

    但却会在旁人语言放荡之时，替她出头，护她周全。

    眼下又说让她遇到事去找他……

    他到底是想怎样？

    阮明姿有些恼的想。

    她扪心自问，她算一个脾气不错的，也很讲理的人。

    可遇到桓白瑜，她心里的火气，时不时的就会有压不住的迹象……

    这种情绪不可控的感觉，阮明姿也觉得有点头秃。

    阮明姿按了按眉心，似是有些疲惫，也有些心灰意冷：“算了。”

    她恹恹的摆了摆手：“几位一路平安，我就不多送了。”

    转身回了院子。

    绮宁也有些目瞪口呆。

    他这还是头一次见阮明姿这样。

    苏一尘大气都不敢出，就看见他们殿下，面如冰霜，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一言不发的直接走了。

    苏一尘赶忙同绮宁道了声回头见，打马追了上去。

    ……

    丰亲王府。

    桓白瑜一路骑马疾驰入府，无人敢拦，一直到了院中拱门那，他才翻身下马，大步走了。

    一旁的小厮赶紧上前接过马缰，都不太敢看他们家殿下的脸色。

    只敢在心里疑惑，先前他家殿下不是跟苏大人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看着心平气和的，甚至感觉心情不错的样子。

    怎么这会儿，看着比平日冷冰冰的样子还要更冷上几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会儿，苏一尘也打马赶了过来，到了这拱门前，才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了小厮，匆匆追着桓白瑜去了。

    苏一尘几步追上桓白瑜，喊道：“殿下！”

    桓白瑜脚步未停。

    苏一尘硬着头皮道：“殿下，您是在生气吗？”

    桓白瑜脚步微顿，苏一尘也连忙跟着刹住了步子。

    桓白瑜紧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苏一尘在一旁候着，等着他家殿下自个儿想明白。

    为什么对人家阮姑娘总是另眼相待啊？

    当然是喜欢人家啊！

    然而，依着他们家殿下这沉闷又冷漠的性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拐过这个弯来……

    而就在此时，一个侍卫匆匆往这边走，见他们殿下跟苏一尘都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僵持着，脸上一喜，上前躬身道：“殿下，您在这。”

    桓白瑜面无表情的看向他。

    侍卫也很习以为常了，躬身抱拳道：“殿下，雯婕长公主的额驸邹大人，正在府外求见。”

    若是旁的府邸，额驸上门拜访，那自然是要赶紧以礼相迎的。

    但这里是丰亲王府，别说什么长公主的额驸了，就是八皇子殿下，也经常被桓白瑜冷漠无情的使人丢出去。

    接待与否，全凭心情。

    这会儿这邹额驸就过来了，倒是比苏一尘预计的还要早一些。

    说明这邹额驸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苏一尘暗忖道。

    只不过，这邹额驸上门的时机，可能很不太对……苏一尘不由得看向他们殿下。

    就见着桓白瑜神情冷淡的嗤了一声。

    苏一尘暗道，行了，懂了，邹额驸你自求多福吧。

    ……

    邹文泽忧心忡忡的在丰亲王府外头走来走去。

    他这会儿胆颤心惊的，快烦死他那个惹祸不断的外甥潘元了！

    往日里到处不务正业，寻花问柳也就算了，谁让他只有那么一个妹妹，而妹妹又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他这当舅舅的，平日里也只好多做照拂。

    好在那潘元看着四下里欺男霸女，实则是个鬼精的，他欺男霸女前，会从对方的穿着打扮上判断这人能不能惹。

    那些衣着富贵，配饰豪奢的，潘元从来不去碰。

    而那些一看就是家境贫寒，或是出身一般的，潘元看上了眼，就要去想尽办法染指一番。

    若是个穷的，通常用钱打发了就是了。

    打发不了的，这不还有他舅舅的势吗？

    一般人一听，这潘元还有个当长公主额驸的亲舅舅，自知告不赢，也就只能含泪忍了。

    这么多年了，一直相安无事，从未翻车。

    可邹文泽万万没想到，他那外甥自打十四岁开始在京城寻花问柳，这五六年都没出事，有朝一日竟然一下子给他惹了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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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四章 请罪

    丰亲王！

    他那外甥，竟然给他招惹上了丰亲王！

    乖乖，丰亲王那是什么人啊！

    虽然年纪比不少皇子都小，但人家出身高贵，圣眷隆厚，乃是鸾凤宫太后膝下唯一嫡子，年纪轻轻，就获封亲王衔，成了眼下大兴朝唯一的亲王。

    就连太子见了，都要恭恭敬敬的喊一声丰皇叔。

    这样的人，他那蠢外甥，怎么有胆子去招惹的啊？！

    邹文泽只要一想，就觉得遍体生寒。

    好在传话的侍卫进去没多久，便出来回话，说他们殿下有请邹额驸。

    邹文泽心下松了口气。

    还让他进去，许是事情还没太糟糕。

    要知道，他妹妹哭哭啼啼的跑到长公主府，跟他说，元哥儿得罪了丰亲王，被关到了京兆府的大牢里，他当时就跟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没什么区别。

    他还以为是……

    好在，听潘元的那两个护卫说，是潘元在外头看上了个长的跟小姑娘似的少年，又见人家穿着打扮都很普通，一看就是平民家的孩子，起了歹心，跟着去了少年家里，想要成就好事。

    结果没想到，丰亲王竟然也在少年家里！

    潘元叫嚣让舅舅邹额驸给对方好看的时候，对方亮明了身份。

    邹文泽刚放下的心，听到这，差点晕过去。

    他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邹文泽深深的吸了口气，又细细的问了还有没有旁的冒犯丰亲王的地方，这才在妹妹哭哭啼啼的恳求下，硬着头皮来了丰亲王府。

    他这次过来，主要还是跟丰亲王请罪的。

    至于能不能顺道救出潘元，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

    邹文泽跟在侍卫身后进了亲王府。

    这还是邹文泽头一遭来亲王府。

    他尚的雯婕长公主，乃是先帝后宫一贵人所出，并不如何受宠。

    先帝在的时候尚且如此，先帝过世后，永安帝继位，这位雯婕长公主就更不受宠了。

    只不过雯婕长公主识趣懂事，慢慢的跟永安帝修复了关系，眼下待遇倒也还好，最起码邹文泽作为额驸在外行走时，没有什么人敢轻视他。

    饶是如此，雯婕长公主遇到桓白瑜，也从来不敢放肆，摆什么皇姐的款。

    更遑论作为额驸的邹文泽了。

    邹文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个儿心下忐忑，这一路走来，他总觉得亲王府这偌大的府邸，也太空荡寥落了些。

    偌大的园子，别说假山亭子了，就是正常的植观都没几样。

    看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在也没走太久，便到了桓白瑜接见邹文泽的院子。

    这院子同外头没什么两样，都是光秃秃的。

    邹文泽一进屋子，便有些诧异。

    这屋子竟然没烧地龙，还开着窗户，有些冷飕飕的。

    要知道，亲王府不可能没做这个设施。

    邹文泽心里掠过数个念头，但很快，他就没什么空当去多想了。

    桓白瑜正坐于书桌后，冷漠的注视着他。

    虽说算起来，邹文泽还是桓白瑜的姐夫，但面对桓白瑜，邹文泽可从来都不敢拿什么姐夫的乔。

    他长揖行礼：“见过丰亲王。”

    桓白瑜没说话。

    上位者没有出声，这礼自然不能止，尤其这会儿，他还因着那不省心的外甥，得罪了桓白瑜。

    邹文泽只能尴尬的保持那个长揖的姿势。

    屋子里落针可闻。

    半晌，立在一旁的苏一尘轻轻的提了一句：“殿下……”

    桓白瑜这才淡淡道：“平身。”

    邹文泽越发不敢造次，颤颤惊惊的直起身子，“多谢殿下，殿下仁慈。”

    桓白瑜冷冷的看向邹文泽，声音很是淡漠：“邹额驸来孤这里，有事？”

    邹文泽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他一脸羞愧的低下了头：“殿下，我听说我那不长眼的外甥，冲撞了殿下……”

    桓白瑜不接话也不表态，就等邹文泽继续说。

    邹文泽偷偷窥着桓白瑜的神色，然而桓白瑜向来都是一副冷漠神态，他这实在也看不出什么来。

    邹文泽咬了咬牙，跪了下去，“殿下，我那外甥不懂事，您能否高抬贵手，饶他一次？”

    他伏在冰冷的地方，没办法抬头再窥伺桓白瑜的神色。

    又是落针可闻的安静。

    这安静折磨的邹文泽头都快炸了。

    待到邹文泽快熬不住的时候，桓白瑜那冷漠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邹额驸知道你那外甥，做了什么事么？”

    邹文泽冷汗直流，微微哆嗦道：“并不……”

    桓白瑜冷嗤一声，不再说话。

    苏一尘叹气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邹额驸，这事倒也不是我们殿下为难你。实在是你那外甥，太嚣张了，当着我们殿下的面，侮辱我们殿下的朋友，还叫嚣着要让你给我们殿下好看。依着他那张狂的模样，怕是先前做这种事也不少。我们家殿下既然是大兴的亲王，自然不能坐视这样的恶人继续为非作歹下去。”

    邹文泽声音打着颤儿：“误会……应该，都是误会……”

    苏一尘继续叹气：“哎，希望是个误会吧。不过，邹额驸，你与其在这求我们家殿下，倒不如回去想想对策。估计到了明日，就该有言官来参你了。”

    邹文泽瘫坐在地，说不出话来。

    ……

    邹文泽神思不属的出了亲王府，他的小厮正帮着他牵着马，他低声嘱咐了那小厮几句，小厮应了声是。

    邹文泽打马走了，没有想到，从亲王府开始，便有一道犹如影子的暗行者，在暗处无着痕迹的跟上了他。

    邹文泽回了长公主府。

    这会儿雯婕长公主也已经知道了潘元的事，气得浑身直哆嗦，跟邹文泽大吵了一架。

    她倒不是觉得潘元平日里寻花问柳有什么不对，她是怪罪潘元竟然在丰亲王面前惹了事，还把他们长公主府给牵扯了进去！

    邹文泽好生哄了哄雯婕长公主：“我方才已去亲王府请罪了，等明儿我再去一趟，多认认错，想来丰亲王也不至于为难咱们。”

    雯婕长公主冷笑一声，拂开了邹文泽的手，不大高兴道：“我那皇弟确实对这种事不太上心，估摸着也不会记仇。但你那好外甥，已经把咱们长公主府的脸面丢没了！以后不许再让他上门了！”

    邹文泽自是应了。

    到了晚上，邹文泽挑了个空荡，去了书房。

    一个黑影早在书房等候已久，声音又低又阴沉，犹如毒蛇。

    “邹大人，你那边别是暴露了？”

    “我今儿已去亲王府试探过了，桓白瑜显然是为着潘元的冲撞在迁怒，倒也没别的。”

    “最好是没有！不然……哼哼！”

    书房的喁语细语，一直到了夜深，才彻底消寂。

    书房里的人没有发现，房梁之上的隐蔽处，有人一直暗处在监听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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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 封彩月的信

    雯婕长公主没把潘元被抓这事放在心上，只是觉得丢人。

    邹文泽跟神秘人在书房中密聊之后，虽说还有点担心潘元，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虽说丰亲王那边口风紧，但他还是觉得，运作下应该就能把人给捞出来。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事从第二日开始，就脱离了节奏。

    有言官进谏，直接状告雯婕长公主府，纵容亲戚欺男霸女，横行无忌。

    永安帝当朝没有表态，暂时压了下来。

    这消息传入雯婕长公主府的时候，雯婕长公主正翘着指头让丫鬟给她涂丹寇。

    听得这事，她愤然一拍桌子，丫鬟冷不丁的，把凤仙花的花汁涂到了雯婕长公主的手背上。

    吓得丫鬟赶紧跪了下来，一个劲的磕头，却不敢说什么求饶的话。

    雯婕长公主，向来嫌那些求饶的话聒噪。

    雯婕长公主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满脸厌恶道：“拖下去，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她。”

    屋子里立即有人上前，把那丫鬟给拖走了。

    那丫鬟满脸绝望，泪流满面。

    按照雯婕长公主的脾气，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发卖能了事的。

    然而在那丫鬟即将被拖出屋子时，雯婕长公主皱了皱眉，轻描淡写道：“算了，眼下多事之秋，把她方才给我涂指甲那只手打断就是了。”

    丫鬟一听，连忙跪下磕了几个头，只觉得死里逃生了。

    打断手虽说疼，但总归还有小命在。

    方才那犯错的丫鬟，满脸泪，却又带着庆幸，跟人出去受罚了。

    雯婕长公主有些嫌弃的伸出手去，让身边的丫鬟帮她用热水浸过的帕子擦着手。她闭目养神，想着对策。

    平日里她在永安帝还有那两宫太后面前小意奉承，这才换来了今日还算是荣宠的局面。那些言官不过是永安帝养的狗，竟然胆敢状告她，真是反了天了！

    雯婕长公主打定了主意，一会儿就穿上全套长公主礼服，去寿安宫太后那哭上一哭，先把错认了！

    只要她态度良好，到时候看在寿安宫太后的面上，永安帝怎么着都不会重罚她吧？

    正在想着，就听着她的女儿，邹思靖，口中喊着“娘”，从外头一路小跑了进来。

    雯婕长公主原本略显阴沉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和蔼的面容。

    她抱住冲进怀里的女儿，一脸溺爱道：“北漳，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因着雯婕长公主在永安帝那还算有几分薄面，她的女儿邹思靖，在今年十六岁及笄的时候，被永安帝封了个北漳县主。

    虽说没有封地，只有个县主虚衔，但这也是给了雯婕长公主天大的颜面，足够邹思靖在说亲的时候，谈一个好人家了。

    邹思靖不大高兴的撅起了嘴：“娘，你忘啦，今儿你说要陪我去买些新首饰的！月底晗潼生辰，我可不想矮她一头！”

    雯婕长公主膝下有两子一女，这女儿生得最是像她，眉眼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她很是疼爱。

    可这会儿，她即将准备进宫，哪有什么时间陪心爱的女儿去选新首饰？

    雯婕长公主有些头痛道：“北漳，娘要进宫，有点事……”

    邹思靖不依不饶的跺着脚：“娘！”

    雯婕长公主只能按捺下心思来，好生哄着她这小女儿。

    哄了许久，邹思靖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了过几日再去。

    她临走时还再三跟雯婕长公主确认：“娘，可说好了啊，不能再反悔了！”

    雯婕长公主哪怕心中再烦闷，看着女儿这副情态，也忍不住露出个笑来：“知道了！”

    邹思靖走之后，雯婕长公主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她冷着脸起身，转身进了内室，换礼服准备进宫去了。

    ……

    阮明姿收到了封彩月给她写的信。

    信是封今歌亲手送来的，他无奈的笑了笑：“彩月身子刚好一些，就吵着闹着要给你写信。”

    他似是很忙，在小院门口把信交到阮明姿手里，深深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并没有说旁的，便打马离开了。

    阮明姿拿着信回了她屋子，在暖洋洋的炭炉旁边，一边烤火，一边展开了那封厚厚的信。

    这信足有六页纸。信上一开始就是疯狂的道歉，一边解释，一边道歉。阮明姿又无奈又好笑，往后翻了一页，发现还是在道歉。

    她足足看了三页纸的道歉。

    阮明姿：“……”

    看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些坏事都是封彩月干的。

    好在到了第四页，封彩月终于结束了这叨叨不休的道歉，开始说正事。

    显然她的思路很是发散，一会儿说到等她病好了，她哥哥就会带她去天衣阁买衣服，让阮明姿别忘了到时候留出时间来一道去；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她哥哥帮她从封彩箐那要回了一张帖子，是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帖子，问阮明姿能不能陪她一道去？

    接着又洋洋洒洒的夸阮明姿做的红糖姜茶好喝，现在她每天都要喝一碗，感觉身体好得更快了。

    最后，封彩月又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在信的末尾，问阮明姿这红糖姜茶还有吗？她见她娘近些日子有些操劳，身子不大好，她手上剩下的红糖姜茶也不算多了，想找阮明姿再要一些，分给她娘。

    阮明姿看得忍俊不禁的，想了想，提笔给封彩月写了封回信，把信里封彩月提到的事都应了下来。

    写完回信，她又去花了些时辰，做了三罐红糖姜茶。

    她算得倒是准，到了傍晚的时候，封今歌又敲响了她的院门。

    封今歌敲门的时候，绮宁正在屋子里练字，立志不能写得像那个琼崖管事一样的烂字。绮宁一听这有节奏的敲门声，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了。

    他笔尖稳稳的顿在纸上，头也不抬，喊正在长榻上盖了条薄被看话本的阮明姿：“明姿，应该是封大人过来了。”

    阮明姿“哦”了一声，从长榻上坐起来，趿着拖鞋，随手扯过斗篷来披在肩上，出去开了院门。

    门外果然是封今歌，他手里牵着马缰，桃花眼里满是温柔，问阮明姿：“我刚从官署回来……你需要我帮你带回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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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六章 免得乱了嫡庶

    阮明姿侧了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我给彩月写了封回信，原本还想着使人送去封府呢。封大人来的正是时候，进来喝杯热茶吗？”

    封今歌却摇了摇头：“阮姑娘把东西给我就行。改日有空，再来跟阮姑娘讨杯茶水。”

    阮明姿应了一声，又道了一声“封大人且等着”。她踅身，快步穿过院子，掀了门帘，进了正屋。

    封今歌握着马缰，牵着马站在院门前，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几息的功夫，阮明姿便一手拿了一份信，一手拎了个布袋出了屋门。

    封今歌接过阮明姿递来的信，顺手塞入怀中，又好奇的看向阮明姿拎着的那布袋：“阮姑娘，这是？”

    阮明姿道：“这里面放着三罐我自个儿做的红糖姜茶。先前彩月不是喝着觉得不错么，想拿给伯母尝一尝，我便多做了些……一罐给彩月，一罐给伯母，还有一罐，”她坦坦荡荡的笑了下，光风霁月，“封大人要是不嫌弃，就留着尝一尝？……就是可能会有些甜，封大人若是喝不惯，不必勉强。”

    封今歌深深的看了一眼阮明姿，接过那布袋，桃花眼微微弯起：“阮姑娘太客气了。你上次给彩月的红糖姜茶我尝过，很好喝。”

    “封大人喜欢就好。”阮明姿笑眯眯的，看着封今歌将那布袋系在马鞍一侧，利落的翻身上马。

    只是临走时，封今歌手里拽着马缰，犹豫了下，似是有话想问阮明姿。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只笑着同阮明姿道了个别，双腿一夹马腹，打马走了。

    寒风微凛，如刀一般刺在封今歌脸上。

    封今歌紧紧的抿着唇，策马一路疾驰。

    阮姑娘跟桓白瑜，到底什么关系？

    若说没有关系，但为什么待旁人冷漠的丰亲王，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阮姑娘破例？

    若说有关系，可看阮姑娘那模样，似是也不像……

    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脑子里罕见的乱哄哄起来。

    直到到了封府，封今歌拎着那布袋进了封彩月的绣楼，地龙的热气袭来，封今歌那冻得有些麻木的脸，总算稍稍好了些。

    他把阮明姿的信，以及分给封彩月的那一罐红糖姜茶拿了出来。

    封彩月欢喜极了，只管拆信，懒得理会亲哥。

    封今歌道：“我左右也要去娘那里，你先看着信，我帮你把红糖姜茶给娘送过去。”

    封彩月倚在迎枕上，身上还盖着锦被，连连点头：“行行行，哥，快去吧，别耽误我看信。”

    竟是赶起了人。

    封今歌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去了正院。

    说是正院，其实封老爷已经很少回来住了。

    封老爷要不就是睡前院，要不就睡冯姨娘或其他几个姨娘那，除了初一十五，甚少来正院。

    封夫人巴不得封老爷不回来，正好一个人乐得清静。

    今儿晚上封老爷依旧没回正院，封夫人正在暖阁里自得其乐的听府上养着的女大鼓先生唱大鼓。

    暖阁里热热闹闹的，驱散了漏夜寒芒。

    见着儿子过来，封夫人挥挥手让大鼓先生退下，丫鬟也跟着下去了几个，封夫人只留了心腹丫鬟，屋子里顿时空荡起来。

    “今儿晚上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封夫人笑问。

    封今歌拿出那罐红糖姜茶来，放到小几上，往封夫人那轻轻一推：“这是先前彩月跟娘提过的那个红糖姜茶。”

    封夫人恍然：“这就是先前彩月跟我说的，那位姓阮的姑娘亲手给她调制的红糖姜茶？”

    封今歌颌首，轻笑道：“阮姑娘手巧。”

    封夫人微微一顿，试探性的问坐在身旁不远处的儿子：“今歌，你老实跟娘说，你对这阮姑娘……？”

    先前女儿彩月得了风寒一事，查到最后竟然是雪灵因着嫉妒阮明姿，搞出来的。

    封夫人也挺想知道，他儿子对那位阮姑娘，是不是真的上了心？

    封今歌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起来，他垂下眼眸，没说话。

    封夫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她稍稍犹豫了下，还是道：“……倒也不是娘嫌贫爱富，这高门大户，膏粱锦绣堆，多是豺狼虎豹，娘也是知道的。可……”

    她见封今歌脸上越发没了笑意，有些心疼，但还是要把话给说完，“可你是封家唯一的男丁，你年纪轻轻就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日后封家的爵位还要你来继承……到时候你的夫人要替你出门交际，若她出身小门小户，旁人定然会看轻于她。这世道向来如此……这对你们俩，都不是件好事。”

    封今歌许久没有说话，没有表态，却是在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封夫人实在看得心疼，犹豫了下，还是有些迟疑道：“……不过先前蕴娥去看过她，说是个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家教极好的孩子。要不这样，回头那位阮姑娘再上门时，你带来给娘看看。她与彩月处得也好，到时候成了一家子，想来彩月也高兴……”

    封今歌没想到他娘会这么说，心口怦怦怦直跳，有些难以置信的脱口而出：“娘？”

    封夫人嗔道：“怎么，你若真对那位阮姑娘有意思，娘还能棒打鸳鸯不成？……只一点，你得答应娘，她得等你成亲了以后再进门，开怀也不能比你媳妇早。免得到时候乱了嫡庶。”

    只这么一句，封今歌犹如从天上坠落到地狱。

    原来，他娘是打着让阮明姿给他做妾的主意！

    他霍得站起来，薄唇抿得紧紧的，桃花眼染上了几分恼意：“娘，你别说了！我不会委屈阮姑娘给我做妾的！”

    面对一脸难以置信的封夫人，封今歌按了按眉心，缓了缓语气：“……娘，总之，你别瞎操心了。我跟阮姑娘没什么。人家好好一姑娘，你以后也不要再提这个，免得损了人家清誉。行了，娘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说着，他不待封夫人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出了暖阁。

    封夫人看着儿子毅然离开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眼神落到那红糖姜茶上，无声的叹了口气，唤了蕴娥，“把这茶，拿去去泡一壶吧，我也尝尝那位阮姑娘的手艺。”

    她对这位传说中的阮姑娘，是越来越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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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七章 以叠为单位的银票

    封彩月这风寒，在她极为自觉的一天两碗药，并每日一碗红糖姜茶的调养下，痊愈得很快。

    她便兴高采烈的等着她哥旬休，约上了阮明姿，准备去天衣阁买几身新衣裳。

    按理说，封府这样的人家，一般都是天衣阁的掌柜带着布料花样册子上门来量身定做的，倒不是很需要主子出门。

    不过封彩月喜欢出门玩，从来都是趁她哥封今歌旬休的时候，缠着他带她出去逛街玩。

    她哪里肯让天衣阁的人上门，错失掉出门玩的机会。

    尤其是这次，她还约上了目前处于最爱姐姐排行榜榜首的阮明姿。

    要出门的这日一大早，封彩月不用兰霜喊她，早早的起了床，双手托腮，趴在梳妆台前，美滋滋的自问自答：“哎呀，镜子里这个小美女是谁呀？”

    “原来是彩月月呀！”

    “嘻嘻！”

    这种好心情，在她撩着马车车帘，看到戴了兜帽，只露出半张脸的阮明姿，以及男装打扮的绮宁，站在路口等她时，到达了顶峰。

    她快活的隔着马车车窗挥手：“明姿姐姐！伏姐……伏哥哥！”

    车夫将马车停到了一旁，封彩月迫不及待的扶着封今歌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小心点！”封今歌无奈道。

    封彩月吐了吐舌头，奔向阮明姿跟绮宁。

    阮明姿今儿没有往脸上做修饰改动，毕竟是要挑选衣服的，还是要看看适不适合自己原来的脸。

    阮明姿左右端详着封彩月，有点心疼：“瘦了。”

    封彩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惊喜道：“真的吗？”她美滋滋的，“那这次生病还是有好处的嘛！”

    封彩月又看向绮宁，她左右绕了一圈，又惊奇又赞叹：“伏哥哥当真是男的吗？”

    这话若是旁人问，怕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但这话从天真烂漫的封彩月口中问出，绮宁知道，她只是好奇。

    绮宁微微一笑：“封姑娘，你喊我绮宁便是了。”

    封彩月笑嘻嘻的：“绮宁哥哥，那你也喊我彩月吧，不用封姑娘来，封姑娘去的，怪见外的。”

    绮宁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彩月。”

    几人热热闹闹的一道往天衣阁那边走。

    只是……

    阮明姿不由得多看了封今歌几眼，总觉得今天的封今歌，有点古怪，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很微妙的一种感觉……

    不过，阮明姿觉得这跟她也没什么干系。毕竟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嘛。

    天衣阁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封彩月嘴上说着去逛天衣阁，自然也不会只逛天衣阁。实际上，等她同阮明姿沿着朱雀大街逛到天衣阁时，虽说两人还是双手空空十分潇洒，但她们身后的小厮，乃至负责陪逛的绮宁封今歌，手上都拎了不少东西。

    封彩月用她哥的俸禄，买的十分开心。

    一开始她还打算给阮明姿把钱也给出了，阮明姿只能叹了口气，伸手招呼封彩月来到角落，把带的一叠银票悄悄拿出来给封彩月看了看。

    小姑娘打眼一看就吓坏了。

    这银票看着像是一百两一张的，这么一叠……

    少说也有二三十张吧？

    万万没想到她的明姿姐姐还是个富婆。

    封夫人奉行富养女儿，饶是如此，封彩月每个月的月银也不过五十两。

    她又喜欢吃吃喝喝，又是个颜控，看到好看的首饰衣服走不动道的那种，每个月的月银就没有一次能撑到月尾的，时常要去打劫她哥哥的俸禄。

    所以这回看到阮明姿从怀里随意掏出以叠为单位的百两银票时，她捂着心口倒吸一口凉气，人差点过去。

    她回过神来，头一件事就是神色紧张的把阮明姿的手给塞回了怀里，还左右张望了下，确认没有什么旁人在盯着他们这边看，这才吁出一口气来。

    “我的明姿姐姐哎，”封彩月抚着胸口，小声道，“财不露白，财不露白啊！”

    阮明姿撑不住直笑：“我这要不露一手，我怕你偷偷摸摸的帮我把钱给付了。”

    封彩月撅起小嘴巴：“怎么会！明姿姐姐你快别打趣我了，就你方才那一叠，我都想嫁去你家给你当小媳妇了。”

    阮明姿自然知道封彩月是在打趣，她笑着顺着封彩月的话往下接：“行啊，你来吧。方才那种面额的，我那还有这么一叠。”

    她食指拇指伸开，比了个厚度。

    封彩月以为阮明姿在开玩笑，哈哈哈几句，没把这个厚度放心上，抱着阮明姿的胳膊晃了晃，“好呀好呀，到时候姐姐别赶我走就是。”

    但封彩月不知道的是，阮明姿还真没开玩笑，她比划的那个数，已经算是谦虚的往少里算了。

    不过，小小的露了一下财力的后果，就是封彩月完全敞开了给阮明姿疯狂安利推荐，要不就是“明姿姐姐你穿这个好美”，要不就是“这个上面刻着明姿姐姐的名字”，恨不得把整间店漂亮的东西都给阮明姿搬空。

    这直接导致了，人还没进天衣阁，东西已经买了一大堆。

    因着东西实在太多，封今歌有些无奈，又不想太拘着来了兴致的封彩月跟阮明姿，只得让小厮把先买的这一堆东西运去马车上。

    封彩月拉着阮明姿的手，兴致勃勃的进了天衣阁。封今歌跟在后面，正欲迈进天衣阁时，一位腰间佩剑的侍卫匆匆打马而来，见着封今歌，面上便是一喜：“大人！”

    封今歌眼皮跳了跳。

    果不其然，八成是来了公事。

    封彩月尚未走远，听见有人喊“大人”，条件反射般的回头，果然就见着她哥神色凝重，跟那个匆匆赶来的侍卫不知道在说什么。

    “完了，”封彩月心有余悸的小声跟阮明姿说，“我哥八成是要被喊回官署去忙公务了。”

    一副经验很是老道的样子，也不知是被她哥放了多少次鸽子，才培养出来的敏锐。

    事实证明，封彩月是对的。

    不多时，封今歌就一脸歉意的快步上前，同封彩月道：“官署有事，我得先走了。”

    封彩月虽说有点郁闷，却也知道官署那边的事是正事，她撅了撅嘴，有点不情愿，却也很体谅大局：“行吧。总不好耽误你正事，你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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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 堪称模板的行礼

    封今歌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跟在封彩月身后的兰霜，“你家小姐要花的银钱，从里面取。若是不够，就记在封府账上，回头我来还了就是。”

    兰霜应了一声是。

    封今歌又满是歉意的看向阮明姿：“阮姑娘，舍妹劳烦你多加看顾。”

    阮明姿点头：“封大人只管去忙。”

    封今歌借着说话的当口，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在阮明姿察觉到异样之前，挪开了视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封彩月起先还有点小郁闷，等到了天衣阁里头，被里面熏香飘出来的香风一吹，面前垂挂着从雕刻红梁上垂下来的锦缎绸布，那点子小郁闷顿时都飞到了天边去。

    她眼睛直放亮，不忘拉着阮明姿的手：“明姿姐姐，那边那块樱草色的锻布，好好看啊，拿来做月华裙，一定好看！走走走，咱们去那边看看。”

    天衣阁作为京城里最火的成衣店，阮明姿先前也是深入的市场调研过的。

    不然当时也不会一眼就看破了封彩箐身上的云锦，乃是前年的料子。

    像封彩月一眼看中的那匹樱草色的料子，其实布料算不得顶好，但胜在用色鲜嫩好看，确实也很不错。

    阮明姿点了点头，夸了一句，“确实不错。”顺道又给出了一点小建议，让她到时候使绣娘在裙角绣几只穿花蝴蝶。

    得了阮明姿这么一句夸，封彩月高兴极了，兴致勃勃的抚着布料便同伙计说要买这匹布料。

    一旁的伙计直夸封彩月好眼光，这布料卖得极火，除了这悬挂着的样品，仓库就剩最后一匹了。而且，因着染色工艺复杂，这布料年前估计出不了新货了，再想买，就得等到明年了。

    封彩月连连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哦？这布料还挺紧俏，把剩下那匹给我包起来吧。”

    封彩月一听竟然有人想要截胡自己的料子，当即气成河豚，转身一看来人，愣了下，还是个认识的。

    封彩月有点憋屈的屈膝蹲了蹲，“北漳县主。”

    对方正是雯婕长公主的小女儿，北漳县主邹思靖。

    邹思靖她娘雯婕长公主先前答应过她，说过几日要陪她出来买些首饰。但这些日子，长公主府身陷漩涡，雯婕长公主分身乏术，只能让底下的嬷嬷陪邹思靖出来。

    邹思靖一见是封彩月，也有点不大高兴。

    封彩月跟晗潼小郡主关系近，而北漳县主跟晗潼小郡主，还在暗暗较着劲，这邹思靖自然也不大待见封彩月。

    邹思靖眼珠子转了下，正欲说几句什么膈应封彩月一下，突然看见了封彩月身边的阮明姿。

    她先是一愣，只觉得有些荒谬，隐隐有些嫉妒腾起来。

    这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个这样的人物？

    邹思靖无端恼了起来，眼睛往阮明姿身上一扫，语气有些冲：“封彩月，这是你朋友？懂不懂礼数啊，见了本县主怎么不行礼？真的是什么人交什么朋友！”

    封彩月也不大高兴，邹思靖这语气，一看就是准备要为难人。

    平日里总喜欢为难她也就罢了，还过来为难她明姿姐姐，她真是烦死这个邹思靖了。

    阮明姿眼皮子抬都没抬，娴静的站在一旁，平和的回应：“民女方才已经行过礼了，应是县主没注意。不过也没关系。”

    她微微屈膝，对邹思靖行了个礼，语气平淡，“见过县主。”

    这礼行的极为标准，邹思靖就是用最苛刻的态度去挑剔，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明明是在给她行礼，邹思靖却觉得像是被人给一巴掌扇了回来。

    她越想越恼：“你这是在挑衅本县主？！”

    阮明姿微微蹙眉，似是不理解邹思靖的话：“县主在说什么呢？是方才民女行的礼不够标准吗？哪里有问题，县主指出来，民女改就是了。”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犹如潺潺的小溪，悦耳的很。

    邹思靖被她堵的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气得变了脸色。

    倒是邹思靖身边跟着的嬷嬷，低声叫了一声“县主”，制止了邹思靖的进一步发飙。

    她心下清楚，她们家县主八成是看这个姑娘生得貌美如花，说句冠绝京城都不为过，又偏偏是封彩月那边的，就相当于是晗潼郡主那边的人。

    晗潼郡主先前在封号上胜了她家县主一筹，已经让她家县主很不开心了。这会儿再见着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哪里忍得住？

    这嬷嬷心下暗叹了一口气，她家县主身份高贵，平日里欺负个把人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把人给整死了，那也是贱民命薄。

    可偏偏眼下长公主府风雨飘摇，眼前这个长得一看就是狐媚之相的红颜祸水，又明显不是个省油的灯，话里话外都在给她家县主下套，她家县主心思单纯，哪里玩得过对方？

    不说别的，就看刚才那狐媚子做的事，故意当众行礼，偏生动作标准的完全可以拿去宫中当教养模板。这么多眼睛看着，她家县主若是在这上面挑刺，那一看就是在故意刁难人，难以服众。

    这狐媚子，这就是在故意陷害她家县主啊！心思可真坏！

    嬷嬷心下愤愤的骂着阮明姿狐媚子，面上却低声劝阻着邹思靖：“县主，今儿咱们是来买首饰衣裳的，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这嬷嬷是雯婕长公主的亲信，邹思靖总要给她三分薄面。

    闻言，邹思靖深深的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再理会阮明姿。

    她不耐烦的朝天衣阁的伙计呵斥道：“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给本县主把东西包起来！”

    天衣阁的伙计哆嗦了下，喏喏应是。

    “哎等等！”封彩月打从方才邹思靖故意为难她明姿姐姐那会儿，就不大高兴了。要不是看着她明姿姐姐对上邹思靖游刃有余，甚至还把邹思靖给气了个半死，封彩月早就要跳出来骂邹思靖仗着县主的名头胡作非为了。

    所以封彩月这会儿一听邹思靖要抢这块布料，哪怕是向来很大方的她，也攥紧了小拳头，寸步不让的喊了出来：“这布料仓库里就剩一匹，我已经要了！先到先得，你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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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 摔倒

    邹思靖挑着眉去看封彩月，还颇有些得意：“那行啊，你问问天衣阁的伙计，这料子卖给谁啊？”

    天衣阁的伙计抖了抖，眼带恳求的看向封彩月，很是为难道：“这位小姐……”

    封彩月气死了。

    但她也没法怪天衣阁的伙计没有职业道德，竟然屈服于邹思靖的婬威。

    毕竟邹思靖的县主身份亮了出来，天衣阁的伙计不愿意招惹县主之尊，也是能理解的。

    到底是要开门做生意的嘛。

    所以封彩月更气了。

    邹思靖见封彩月这般，方才被阮明姿气个半死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些，她得意的微微扬起了下巴：“人家伙计更愿意卖给本县主，你又能如何？”

    封彩月还未说什么，一双温暖的手从旁伸了过来，覆在她的手上，抚了几下，安慰道：“彩月，莫要生这个闲气。有些人心里自个儿清楚，她不占理，也就只能借着一些身外之物，威逼旁人了。”

    少女笑靥如花，声音脆甜，似有所指，偏生又像什么都没说，滑不溜秋的让人捉不到把柄。

    封彩月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被她仙女下凡一般的明姿姐姐给安慰到了。

    反倒是邹思靖，方才刚消下几分的火气腾地又冒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柔声回道：“民女不过是在跟朋友说几句感悟，安慰一下，难道这样也不行？县主，管得是不是太宽了些？”

    “你！”

    “县主莫气。”嬷嬷赶紧又安抚邹思靖，“这料子咱们买到了，就有人买不到。她们无非是在那跳脚说酸话罢了。”

    邹思靖突地想到了什么，她眼珠子转了转，得意的翘起了指头，指头上装着的甲套慢慢的滑过垂挂着的樱草色布料，慢悠悠的说：“是了，最后买到心仪布料的赢家是本县主，这就够了。不过，封彩月你也别说本县主霸道，这不，本县主好心，这儿还给你留了大半匹吗？”

    她用甲套点了点那从红雕悬梁上垂下来的樱草色布料。

    封彩月瞪大了眼睛。

    这邹思靖故意的吧？

    这可是样品！

    垂挂在店里专门做展示用的！

    这种布料到最后，都是要便宜处理的。毕竟长期挂在店里，保存上自然跟仓库货没法比，在这些富家小姐眼里，都可以算作残次品了！

    邹思靖见封彩月被气到了，心情不禁又好了起来。

    她得意的笑着，扭头同一旁的伙计道：“还不赶紧把这样品布料包起来。没看到人家多喜欢这块布料吗？”

    伙计有些迟疑，看向封彩月，“小姐……您要吗？”

    “不要！”封彩月气鼓鼓的。

    邹思靖越发得意：“干嘛不要啊，你不是很喜欢吗？……哦，我晓得了，难不成是没了银钱？”

    她轻蔑的勾了勾嘴角，“你早说啊，早说你没了银钱在那打肿脸充胖子，本县主送你就是了。过些日子不是晗潼的生辰吗？咱们正好一人一条裙子，你看如何？”

    封彩月瞪了邹思靖一眼。

    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邹思靖，仗着自个儿是皇亲国戚，老是胡搅蛮缠的。

    可烦人了。

    今儿又开始了！

    封彩月嘟着嘴，转身欲走：“明姿姐姐，绮宁哥哥，咱们去别处看去。”

    邹思靖越发来劲，快步往前，伸手去拽封彩月的胳膊：“别走啊！”

    然而邹思靖这突然伸手使劲一拽，又飞快的松了手，封彩月又没有站稳，竟是被惯性晃了下，踉跄往前倒去。

    偏生天衣阁在这儿做了个错层，有个三层台阶，封彩月这要摔下去，铁定会摔伤。

    阮明姿没有多想，几乎是立时从侧边扑了上去，死死的抱住封彩月，将她往一旁撞去，甚至两人还翻了个个——轰的一声，两人摔在了平地上，阮明姿把自己垫到了封彩月身下。

    她是有所准备的，会有意识的护住紧要位置，总比封彩月什么准备都没有来得强。

    封彩月手忙脚乱的从阮明姿身上爬了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明姿姐姐，你，你没事吧？”

    说有事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到底冬日里穿得厚，这又是平地，顶多算摔了一跤，总比封彩月跌落那三层台阶摔下去要好得多。

    须知从高处跌落，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位被人推落楼梯的蓝小姐大难不死的运气。

    阮明姿忍住喉咙里差点溢出的申吟，借着慌忙过来扶人的绮宁手上的力道，从地上坐了起来。

    虽说穿得厚，但这一下实打实的摔下来，也怪疼的。

    不过阮明姿没有表现出来，她甚至朝已经快哭了的封彩月露出个安抚的笑来：“小事，没什么。穿得厚，不疼的。”

    摔得那么重，封彩月才不信会不疼。她飞快的揉了一把沾湿了泪的眼眶，起身朝邹思靖吼了起来：“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就一块破布，至于吗？！”

    邹思靖撇开头，不以为然：“你说得倒好像本县主故意的一样。本县主可没有你那么小气！……我当时是拉了你一把，但谁让你把我甩开的？偏偏你甩开了我，自己又没站稳，差点摔倒，这也要怪我？……哪怕你哥告到我皇帝舅舅那，我也是这个回答！”

    封彩月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都到了这一步了，邹思靖还在满口胡说八道，推卸责任！

    她咬着后槽牙，正要骂人，旁边伸出一只手，软软的牵住了她。

    阮明姿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封彩月愣了一下。

    阮明姿却已是淡淡的开了口：“县主做这么多，不就是想逼人穿这样品做出来的裙子吗？”

    邹思靖哪里能承认：“你想多了！本县主不过是看封彩月特别喜欢这料子，有心成全罢了！”

    阮明姿轻笑一声，眼神却不带半分笑意，她声音轻柔，几乎听不出话中的冷意：“听方才县主的话音，似是也要参加晗潼郡主的生辰宴。我其实也挺喜欢这布料的。这样吧，我把这样品布料买下来，做成裙子，到时候穿着去参加晗潼郡主的生辰宴好了。”

    听得这话，邹思靖骤然兴奋起来，死死的盯着阮明姿：“此话当真？”

    阮明姿看着在笑，眼中却冷意森森：“那是自然。”

    邹思靖差点没忍住大笑出声。

    方才看着好似很有骨气，这不，听到她连金銮殿告状都不怕，还不是屈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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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淤青

    比起看封彩月出丑得来的快感，那肯定是没有看这个可恨的女人出丑来得更爽。

    邹思靖生怕阮明姿反悔，斩钉截铁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若是你没有穿着这布料做成的衣裳，我定然会把今日之事宣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你别怪本县主不客气了！毕竟是你自个儿主动应下的！”

    阮明姿几不可见的翘了翘嘴角：“县主放心，那是自然。”

    邹思靖十分满意，带着嬷嬷跟她那布料，扬长而去。

    倒是封彩月有些着急的握住阮明姿的手：“明姿姐姐，那邹思靖分明存了羞辱人的心，你怎么能应下呢！”

    绮宁在一旁叹了口气。

    他方才也是恼得恨不得冲上去跟那劳什子县主拼了。

    可他一看阮明姿那个眼神不带笑意的笑，他就知道了——这劳什子北漳县主，绝对要倒霉了。

    只不过这话不好跟封彩月说。

    阮明姿倒是一脸的轻松，她拍了拍封彩月的手：“没事，问题不大，不用担心。”

    “这怎么能不担心呢？”封彩月还是有点着急，她咬了咬牙，“明姿姐姐，要不，那裙子我来穿吧。本来就是我跟她之间的矛盾，反倒连累了你。”

    封彩月有些愧疚的垂下为了小脑袋。

    阮明姿轻轻的摇头，“你没有连累我。”

    这事未必是封彩月连累了她，方才那北漳县主，显然对她很有“意见”。

    再说了，这事既然由她应下了，那自然是她来迎战。

    更何况，方才那情形，总不能她替不想跟邹思靖纠缠的封彩月，应下这事吧。

    阮明姿抬手摸了摸因愧疚垂下小脑袋的封彩月：“这事你真的不用担心。”她轻轻的笑了下。

    “毕竟，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嘛！”

    虽说阮明姿表现的很轻松，骗过了封彩月，但绮宁还是总觉得阮明姿似是哪里不太对劲。

    绮宁有些担忧的问：“……明姿，要不去趟医馆看看？”

    封彩月一听绮宁这么说，也担忧起来，拉着阮明姿的手，上下左右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忧心忡忡：“是我疏忽了，还是要去看看最好。”

    阮明姿想了下，虽说她觉得自个儿后背还有膝关节只是有点疼，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为了让绮宁跟封彩月安心，阮明姿还是应了下来，“行，我记得离天衣阁不远的地方，就有医馆，过去看看也行。”

    三人商量着，天衣阁的伙计已经喏喏把先前那匹样品给包好送了过来。

    封彩月虽说方才被阮明姿安抚下了，但这会儿一见那样品还是有些气鼓鼓的。

    她腮鼓了起来，不大高兴的把头扭到了一旁。

    显然很不待见。

    阮明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就有些牵动受伤的后背。

    阮明姿的笑立刻敛起来了，尽量不让旁人发现她的异常。

    天衣阁的伙计赔着笑：“几位客人，这布料其实保存的挺好，跟新的也没什么差别。不过到底是展示用的样品，几位又在我们天衣阁里受了伤，我们掌柜说了，给各位便宜一两银子，这一匹，给二十三两银子就好。”

    封彩月简直怒了：“谁稀罕你们让的那一两银子呀！我们是缺那一两银子买新货吗？是你们枉顾先来后到，把货卖给了邹思靖！”

    天衣阁的伙计苦着个脸，叫起屈来：“这位小姐……可，可那是县主啊，我们店小，哪里敢得罪她……”

    阮明姿在一旁轻笑一声：“行了，这话糊弄糊弄旁人就是了。天衣阁若说店小，旁的店那就岂不是米粒了。”

    天衣阁背后的老板，乃是太子妃的娘家亲戚，也是爵位在身的。

    太子妃年前终于诞下了东宫的嫡子，太子妃的娘家人越发硬气，天衣阁的生意也越发红火。

    说什么不敢得罪县主，那也就糊弄下旁人。

    这天衣阁，不过是因为不想为了看上去无权无势的她们出头主持公道罢了。

    阮明姿懒得说破，只点到为止。

    毕竟，这也不能强求。

    她自己会要一个公道的。

    天衣阁的伙计，脸上神色越发尴尬起来。

    阮明姿也不再多说，笑了笑，付了银钱，拿着布料直接走了。

    封彩月嘟囔道：“以后再也不想来天衣阁了。气。”

    说着，又赶忙去追上阮明姿，“明姿姐姐，我帮你抱着吧。”

    她说话的功夫，绮宁已经从阮明姿手上接过了那匹布料，三人一道出了天衣阁。

    医馆离着天衣阁不远，几人没走多久就到了。

    因着阮明姿是女子，医馆特特找了个医女帮阮明姿检查。

    阮明姿在内室里一褪衣服，封彩月就红了眼睛。

    阮明姿那莹白如玉的后背上，大片大片的淤青。

    一看就是方才摔的。

    医女细细看了看，还伸手按了几处淤青的比较厉害的地方。

    饶是很能忍痛的阮明姿，也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封彩月受不了，直接哽咽的哭了起来。

    医女检查过后，下了定论：“还好没伤到筋骨，都是些皮肉伤。”

    封彩月却已经抽噎了起来：“皮肉伤也很疼的。明姿姐姐都是为了救我。”

    阮明姿扭过头去安慰封彩月：“真没事，我这皮肤就是容易留印子，看着吓人罢了。”

    封彩月哪里肯信，抽抽噎噎的心疼极了。

    医女在旁边问阮明姿：“我一会儿给你开些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药，你是现在涂还是回家涂？”

    阮明姿想起先前七茗给的那极好用的膏药，上次姐妹俩过来时，八彤又给了她好些，说是特特去府里大夫多开的。

    阮明姿摇了摇头：“倒也不用，我家中还有好些，效果挺好的。”

    医女点了点头，也没有强求，只吩咐道：“一定每天都要涂。你这皮肤太容易留疤了，别看只是瘀伤，若是不好好养护，说不得会留疤。”

    封彩月比阮明姿还紧张，这下也忘了哭，红着眼连声叮嘱阮明姿：“明姿姐姐，你可千万得小心。你皮肤又细腻又白，若是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阮明姿一边穿衣裳，一边笑着应了。

    然而阮明姿几人交完诊费从医馆出来时，却正好同街上正买了盒酱豆腐，边走边端着吃的七茗八彤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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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 告状

    七茗八彤也没想到会在路过医馆时碰上阮明姿。

    七茗连忙咽下口中的酱豆腐，先是有些高兴，又有些讶然：“阮姑娘，你们怎么从医馆出来？”

    阮明姿也没想到会这么巧，颇有些惊喜。

    她先给七茗八彤先介绍了一下封彩月，这才笑道：“没什么，摔了一跤，过来看看。”

    七茗八彤一听这话音，倒是紧张起来：“阮姑娘受伤啦？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两个人手里的酱豆腐也顾不上吃了，绕着阮明姿直转悠。

    就差当街脱阮明姿的衣服来检查了。

    提到这个，阮明姿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道：“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真的吗？”七茗八彤表示怀疑。

    “明姿姐姐都是为了救我。”说到这个，封彩月又眼泪汪汪的，跟七茗八彤把事情一说，七茗八彤人都快气疯了。

    “邹思靖是吧？”七茗八彤对视一眼，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旁人不知道，她们却是门儿清。

    雯婕长公主嘛，最近都被她们殿下不动声色围杀的焦头烂额了，她女儿倒是还有闲情逸致出来作妖。

    七茗不动声色道：“阮姑娘现在要回去了吗？”

    封彩月抢着点头：“是要回去了，明姿姐姐这样得好好休息才成。”

    阮明姿虽说并不觉得自己很需要好好休息，不过今天买的东西也不少了，现在回去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点了点头：“也行。”

    “我们今儿左右也无事，”七茗道，“阮姑娘，我们跟你一道回去吧。”

    八彤也直点头：“正好我们也可以帮你上点药。方才听封姑娘说你后背好多淤青，你总不方便自己上药的，也不好让绮宁帮你上啊。”

    绮宁涨红了脸。

    阮明姿笑了笑，倒也没拒绝七茗八彤的一番好意。

    待到了路口要分开的时候，封彩月还有些依依不舍：“要不我也跟你们一道回去？”

    阮明姿却道：“你今儿出来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你娘担心怎么办？”

    封彩月迟疑了下，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又很不放心，抓着马车窗户边框，眼巴巴的直看向阮明姿：“那……明姿姐姐，你下次还跟我出来玩吗？”

    阮明姿一口应了：“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玩，使人过来同我说一声就好。我若是无事，就出来同你一道玩。”

    封彩月总算露出了一点笑颜。她有些羞涩的朝刚认识的七茗八彤挥了挥手：“两位姐姐，明姿姐姐就麻烦你们照顾啦。改天请你们吃饭。”

    七茗八彤一听吃饭，笑着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封姑娘路上小心啊。”

    几人分开后，七茗八彤跟着阮明姿绮宁回了小院。

    绮宁去烧热水煮茶了，七茗八彤便同阮明姿到了内室。待把炭盆生起来，七茗八彤伸手就要去剥阮明姿的衣裳，活脱脱像两个急色的女流氓。

    阮明姿意思意思的伸手捍卫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哪里比得过两个武功高强的女流氓，便被脱了外裳去。

    阮明姿无奈：“我自己来。”

    七茗八彤也怕碰到阮明姿身上的淤青，便住了手，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阮明姿褪去中衣，露出后背大片大片细腻的白瓷肌肤来。

    七茗八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会儿正是淤青看上去最吓人的时候，大片大片乌青色的淤青蔓延在白瓷般的后背上，在极为鲜明的对比之下，触目惊心。

    这俩人，虽说对自个儿身上受得伤不甚在意，可这会儿看到阮明姿后背伤成了这样，一个个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两人帮着阮明姿的后背涂好了金疮药，咬了咬牙，拒绝了阮明姿的留饭邀请，直奔丰亲王府。

    回了府上，七茗八彤就去找苏一尘告状去了，一个个小脸气得通红，巴拉巴拉说了一通，中心思想就一个，尽早搞死雯婕长公主府。

    眼下阶段搞不死也得让她们脱层皮！

    看着告完状的两个小姑娘气呼呼走出去的背影，苏一尘摸了摸下巴，略一思忖，起身去了桓白瑜的书房。

    桓白瑜正在翻看近些日子汇总到他案首的一些列案宗，正在蹙眉思索着什么，就听得外头苏一尘的声音：“殿下，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桓白瑜拿起毛笔，在那案宗上批注了些什么，头也不抬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苏一尘几乎是无声无息的进了书房门。

    桓白瑜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不紧不慢的提笔在案宗上批注着什么。

    苏一尘看着他家殿下这副冷心寡情的模样，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方才七茗八彤来找我。”

    桓白瑜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写着什么，显然是等苏一尘继续往下说。

    “……她们说阮姑娘被人欺负了。”

    这一句出来，苏一尘就见他们那冷心寡情的殿下，手中毛笔微微一顿，终于开口说了话：“谁？”

    “邹思靖。”苏一尘毫无心理负担的告小状，还生怕他们殿下不知道邹思靖是谁，解释道，“就是雯婕长公主的女儿。”

    苏一尘详实的描述着：“听七茗八彤说，豁，阮姑娘后背淤青了好大一片，都发青发黑了，一看就摔得很严重……听说是在天衣阁买衣服时，被那个邹思靖以势压人了，后面又因着邹思靖的缘故，摔在了地上，虽说没伤到筋骨，但全身也摔伤了不少地方。”

    桓白瑜神色冷极了，把手中毛笔直接丢到了笔洗之中。

    苏一尘在一旁直叹气：“真不知道雯婕长公主怎么想的，怎么就可着阮姑娘那边欺负？”

    桓白瑜眼眸冷垂，漠然道：“无非是这些年得势猖狂罢了。”

    苏一尘在一旁瞅着他家殿下的脸色，只觉得暗暗心惊。

    讲道理，他来告小状，其实也是有点替阮姑娘打抱不平的意思。

    这些日子虽说雯婕长公主府看着风雨飘摇，但其实也未伤及到根本，这是他们殿下约束之下的结果。

    毕竟还要留着雯婕长公主府钓鱼，不能太打草惊蛇。

    苏一尘希望他们殿下把阮姑娘这笔账给记下，最后结算的时候，给雯婕长公主府来个大的。

    可，看他家殿下这脸色……倒像是，雯婕长公主府，这会儿就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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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 两位来客

    傍晚，天气微寒，云笼夜色月笼沙。

    阮明姿正在自个儿屋子里画着衣服的草图，听得外头院门有人在敲门。

    她刚放下炭笔，就听得绮宁已经从他屋子里出去，在那扬声朝院外来人问着：“谁啊？”

    偶尔也会有邻居来借个针啊借个线什么的，因着阮明姿也不好时时刻刻把伪装给画脸上，一般这种应对，都是由绮宁出面。

    外头的人应道：“是我，封今歌。”

    阮明姿微微挑了挑眉，她意识到，封今歌这应该是来寻她的。

    她随手拿了个斗篷披在身上，准备出门看看。

    结果撩了门帘出去的时候，就见着绮宁已经开了院门，把封今歌迎进来了。

    夜色映在封今歌脸上，竟是难得的紧绷。

    他那桃花眼没了笑。

    从温暖的屋内出来，只觉得寒风如刺，扑面而来。阮明姿一边拢着斗篷，见着夜色下封今歌这番模样，竟是稍稍愣了下。

    封今歌远远的看着阮明姿，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绮宁看了封今歌一眼，只道：“我去灶房给你们烧点水，院子寒夜露重，你们去正屋把火盆生起来谈吧。”

    阮明姿应了一声，又唤了一声封今歌，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封大人，请。”

    封今歌抿了抿唇，跟着阮明姿进了正屋。

    阮明姿拿着炭钳拨弄着木炭，借着火绒引子，很快把炭盆燃了起来，火光跃动着，映着她莹白如玉的脸颊。

    封今歌没有说话。

    阮明姿先前应对阿礁那种沉默寡言的人，很有心得，两人相处的也向来舒服。

    但眼下沉默的人换成了封今歌，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浑身都有些不大自在。

    “封大人?”阮明姿轻轻唤了一声，提醒道，“星夜来此，是不是有事？”

    她想到一个可能性，脸色也有些紧张，“是彩月……？”

    封今歌这才开了口：“不是彩月，别担心。”

    像是打破了什么一样，那桃花眼里重新带上了笑意，“阮姑娘，我是来谢谢你的。”

    他起身，郑重的对着阮明姿作了一揖，“若非是你，怕是彩月她要跌下台阶。万一摔到头，怕是不好了。”

    先前那被推下台阶的蓝小姐，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但时至如今，身子依旧没好利索，头更是时不时的晕眩。宫里面的太医院判也去看过了，京城里的民间神医也去看过了，都说暂时没办法缓解，只能慢慢养着。

    潜台词就是，后面养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定数……说不定，一辈子，就这样了。

    若彩月这样……封今歌简直无法想象。

    从一个兄长的角度来看，阮明姿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妹妹的救命恩人，为此还受了伤。听彩月描述，虽说没有伤到筋骨，可伤得很是严重。

    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自己深有好感的女子，为了救自己的妹妹，伤得还很严重……

    纵然封今歌是凭自己本事考中了科举，进入大理寺，又一路从底层官员升到了大理寺少卿，在外人看来，这是实打实的少年天才。

    可他依旧无法形容胸膛中涌动着的这种汹涌悸动。

    他凭着本心，给阮明姿做了个揖，“连累你受伤了。”

    阮明姿避了避身子，有些无奈：“不至于，封大人。那种情况下，只要反应过来，谁都会施以援手的。更何况，我本身受的伤也不重，只是一点点皮外伤，连皮都没有擦破，实在担不起你这样的大礼。”

    封今歌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神色都轻松起来：“阮姑娘怎么说都可以，但这份恩情，在下记下了。”

    阮明姿无奈的笑了笑，恰好绮宁拎着泡好的茶进来，给两人一人斟了一杯茶。

    阮明姿顺手用这个转移了话题：“……封大人尝尝这茶，用桂花做的。”

    封今歌也不再说什么关于恩情的话题，一派轻松的同阮明姿聊了会儿，便起了身：“天色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别让自己伤得更重了。”

    阮明姿总觉得今晚封今歌有些怪，不过妹妹差点遭逢意外，一个心疼妹妹的哥哥，有些古怪，也是能理解的。

    她便也没多想，笑着应了一声，也跟着起了身，顺手拿过撘放在一旁的斗篷，披上：“我送你出去。”

    封今歌原本要阻止，但见阮明姿已经披上斗篷在系着兜帽带子了，他只能妥协道：“好吧，送到院门口就好。”

    阮明姿将封今歌送出了院门口，他马上的缰绳，正系在巷道的系马石上。

    封今歌翻身上马，见阮明姿还在门口往这边望着，他唇边笑意又深了几分，桃花眼里的温柔，漫成了一片：“阮姑娘，我能唤你明姿吗？”

    阮明姿对这个倒不是很在意，她跟封彩月都这么熟了，跟封大人也算很熟，唤名字倒也无妨。

    她点了点头：“行啊。”

    封今歌笑意越发深了，他定定的看着阮明姿，唤了一声。

    “明姿。”

    阮明姿笑着应了，“哎。”

    封今歌深深的吸了口气，掉转了马头，他怕他再待下去，会沉溺在阮明姿的笑靥中，再也舍不得离开。

    “走了，明姿你也回去早些休息吧。好好养伤。”

    阮明姿应了，就见着封今歌双腿一夹马腹，打马走了。

    阮明姿便回了小院，将院门的门闩锁好。

    这进了冬日，是一日比一日寒凉了。

    阮明姿抬起头来，看着小院上方，脉脉不得语的月亮，拢着斗篷看了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得院门外又有人在轻轻的叩门。

    阮明姿还以为是封今歌落下了什么，返回来拿东西。

    她心思还在缥缈的月色与故人间，还有些恍惚，并未多想，直接开了院门。

    结果就见着，凉如水的月色映照下，方才她恍惚间想起的那个故人，就站在院门外。

    桓白瑜站在院外，隔着寒凉夜风与如水月色，沉默的看着院门内的少女。

    少女一只手正无意识的拢着斗篷的边边，斗篷边缘一圈白如雪的绒毛，衬得她的莹润脸颊，粉雕玉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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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耍我玩吗

    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寒凉夜风吹来，吹得少女兜帽有些歪斜。

    沉默已久的男人，终于上前一步。

    他伸手，替阮明姿把兜帽拉好。

    阮明姿直直的看向男人，这次她没有退。

    只是同样去拢兜帽的手，越发的攥紧了兜帽的边缘。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几乎桓白瑜一低头，就能碰到阮明姿。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正要问他来做什么，就听得那冷漠寡情的男人，先开了口。

    他声音低低的：“伤得地方还疼么？”

    阮明姿浑身僵了一下。

    想也知道，应该是七茗八彤跟他说的。

    可他为什么要过来，问她这句话？

    怎么可能不疼呢？

    只不过她不喜欢让旁人为她的情况担心，反正担心也于事无补，只是徒增旁人忧虑罢了。

    还不如自己直接说不疼，没事，掩过去算了。

    可是她面对桓白瑜，那句“不疼”，却始终没能说得出口。

    然而让她把自己心中所想直接说出来，她又有些不甘心。

    凭什么呢？

    桓白瑜从来不同她说，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又凭什么告诉他，她心底隐着的真正想法？

    念及此，阮明姿神色微冷，依旧没有后退，只是微微的偏了偏头，不去看桓白瑜。

    “承蒙殿下关心。”她生疏而冷漠的看向一侧，眼神没有落在桓白瑜身上，“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院里，听到动静出来看看情况的绮宁站在檐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姿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她虽说口中说着跟桓白瑜没什么瓜葛，已经将他抛到了脑后。

    可是她待他，同旁人都不一样。

    很不一样。

    桓白瑜原本就是个冷淡寡言的，向来善解人意的阮明姿这会儿也不愿意开口，不想同桓白瑜讲话。

    两人便这般僵持许久。

    直到阮明姿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桓白瑜才像是猛然醒悟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瓶金疮药来，递给阮明姿：“拿着，进去吧。”

    阮明姿瞪着那瓶金疮药，深深的吸了口气，把胸臆中的那股闷气都压了下去。

    她大概因着情绪波动，声音都有些微异，“不用你给，先前八彤给我许多，我有。”

    桓白瑜眸子冷淡，薄唇微微的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他不必来的。

    可不知怎么，他若是不来这一趟，总觉得……坐立难安。

    他一直想着阮明姿的伤。

    这是一种对他来说，十分稀少的情绪。

    桓白瑜在没有点灯的书房静静的坐了许久，还是遵从本心，一人无声的来了阮明姿的小院。

    他在暗处，看见了封今歌打马而来，也看见了封今歌打马而归。

    也看见那莫名扰乱了他心绪的少女，对着另外一个男人，言笑晏晏。

    桓白瑜说不清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情绪。

    他静静的站在暗处许久，等他回过神，他已经在轻轻的扣响少女的院门了。

    眼下少女似是又生气了，语气微微绷着，疏离的同他说着什么承蒙殿下关心，他总觉得自己心上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

    “那我走了。”桓白瑜声音有些低。

    他转身，然而胳膊却突然被身后的少女一把拽住。

    他回头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的眼里，像是燃烧着一把火。

    “你这算什么？”阮明姿也不知道自己难过的情绪为什么来的这么快，或者是今晚的月色太迷人，或者是她不期然想起了曾经在琼崖的许多深夜，看着月亮静静思念故人的日子，但她这会儿，只觉得眼睛慢慢的湿润起来，恍恍惚惚看不清眼前的旧人了。

    “大晚上的跑来，就为了问我一句疼不疼，给我送药，然后就继续像没有感情一样抽身离开？”阮明姿拽着桓白瑜的胳膊，咬着后槽牙，忍着不让自己的泪掉下来，“为什么？凭什么？耍我玩吗？”

    看着少女眼眶里的泪，桓白瑜浑身都僵住了。

    只觉得心上像是被人接连捅了几刀，深深的，涌入血液。

    浑身都疼得微微在颤。

    这是比之先前，都要来得铺天盖地的窒息与疼痛。

    比他年幼时曾在殿中帷幕后听到的那话，还要让他浑身发冷。

    脑海中，又似是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

    好似眼前这即将落泪的少女，曾经也哭着抱着他，喊着他的名字。

    她喊的是……阿礁？

    桓白瑜只觉得脑中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那种疼痛感实在太过真实，像是有人在他脑中千刀万剐。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在阮明姿面前流露出半分弱态。

    “阮姑娘，”他缓缓的倒吸着凉气，不让自己的异常显出分毫来，语气冷淡，声音低沉，“今晚是我唐突了。以后不会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将阮明姿拉扯至这难言的深渊之中。

    阮明姿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咬着牙笑：“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你记好了。”

    阮明姿转身回了小院，猛地关上了院门。

    绮宁站在檐下，有些错愕的看着少女披着斗篷，大步往这边而来。

    “明姿……”少女脸色太过难看了，绮宁有些担忧的唤道。

    尤其是，她眼里竟然还挂着泪。

    这太让绮宁惊悚又心痛了。

    阮明姿这会儿却无心说话，她摇了摇头，只声音沙哑的道了一声“我没事”，掀开门帘，进屋去了。

    绮宁在檐下站了良久，半晌，他咬了咬牙，悄悄的去把阮明姿方才关紧的院门打开了一道缝。

    院门外，只剩一地月华，什么人也没有。

    ……

    绮宁大半夜未睡，他惦念着阮明姿的反常，一大清早就起了床，打算做饭。

    结果起床后，就见着阮明姿脸颊红扑扑的，正从外头拎着菜篮子回来。

    少女气色还算可以，拎着菜篮，在晨曦中朝他微微而笑：“怎么起的这么早？正好，我刚从早市上买了些新鲜的蔬菜跟羊肉回来，咱们今天中午涮锅子吃吧。”

    好似昨晚的哭泣，反常，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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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挣钱了就养面首

    阮明姿言行举止，神态，都太过自然了。

    绮宁哪怕是细细的观察，都发现不了半点异样。

    他见阮明姿拎着菜篮子又要去灶房，惊得他顾不上多想，赶忙扑过去，接过阮明姿手里的菜篮子，“明姿！你还有伤在身，你想做什么呢！放着放着！我来就行！”

    阮明姿有些无奈，又注意到了绮宁眼下的青黑，“绮宁你昨晚没睡好？没睡好你逞什么能呀，行了我伤不要紧，我来做就好。”

    两人僵持不下，相互不让，还是外头的敲门声打破了他们的僵持。

    绮宁一听那敲门声，心下就是一紧。

    他都快对这敲门声有应激反应了！

    他忍不住看向阮明姿，阮明姿神色却是如常，好似没有把敲门声放在心上，口中只好奇的嘀咕着：“谁啊，一大清早的？”

    不过，不等她开门，她便知道来的是谁了。

    主要是来人极为活泼，一边敲门一边欢快的喊着：“阮姑娘，我跟八彤来啦，开门呀。”

    阮明姿跟绮宁同时“哦”了一声。

    原来是七茗八彤。

    “这姐妹俩怎么来的这么早？蹭饭也太专业了吧？”绮宁嘴上这般抱怨着，脸上却是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笑。

    他开了门，七茗“哇”的一声，冲了进来，“绮宁我刚才可听见了，你嘀咕我跟八彤蹭饭专业呢！”

    八彤紧跟着姐姐进了院门，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院子里的阮明姿，眼睛一亮，笑着扑了过去，“阮姑娘！”

    八彤极有分寸，知道阮明姿有伤在身，几乎是到阮明姿身前还有三尺的地方便停下了冲过去的势头，站定了，给自个儿跟七茗正名：“我们来的这么早可不是为了蹭饭的！我们是来给阮姑娘换药的！”

    顿了顿，她又眼睛亮晶晶的补充，“当然，能有饭吃最好不过了！”

    七茗也在一旁直点头。

    阮明姿忍俊不禁。

    绮宁却像旗开得胜一样，得意的看了阮明姿一眼，乐滋滋的从阮明姿手里接过了菜篮子：“行了行了，你跟七茗八彤去上药吧。我去做早饭。”

    阮明姿无奈。

    这要不是知道绮宁这么开心，仅仅是因为抢到了做饭权，她说不得会以为绮宁什么好事将近了呢。

    阮明姿摇着头，跟热情的七茗八彤姐妹俩一道进了屋子。

    照旧是脱衣服，七茗八彤一边心疼，一边小心翼翼的给阮明姿上着药。

    冷不丁的，阮明姿突然问：“我受伤的事，你们跟你们殿下说啦？”

    七茗八彤不由得有点心虚，虽然她们并没有告诉殿下，但告诉苏一尘，苏一尘绝对也会告诉殿下的，这不就等于是她们告诉了殿下吗？

    虽说这会儿看不到阮姑娘的神色，但光听她这没什么语气的话……

    她俩就心虚啊！

    毕竟阮姑娘是个未语笑三分的甜姐儿，这样无甚感情说话的时候，那定然是有问题的啊！

    七茗有点顾左右而言他，慢吞吞道：“……主要是那个邹思靖，她太可恶了啊。”

    八彤也连连附和：“对啊对啊，她不是想以势压人嘛，那我们告状，让她尝尝被以势压人的滋味，这是一报还一报呀。”

    姐妹俩同时放软了声音：“阮姑娘……别生气呀。”

    阮明姿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丰亲王府那边的人，是出现了什么错觉，才会觉得，桓白瑜愿意为了她以势压人？

    桓白瑜都明明说了，他以后不会了。

    心下倏地一痛，阮明姿摇了摇头，把那个薄情寡义的狗男人抛出了脑海。

    是挣钱不香吗？

    她干嘛老惦记着狗男人？

    纵使桓白瑜长得再好看，到时候她手握重金，去悄悄的养几个好看的面首，到时候让他们站成一排，愿意欣赏哪个就欣赏哪个，愿意摸谁的腹肌就摸谁的腹肌。这样不香吗？

    阮明姿脑中畅想了一下未来，一边同七茗八彤道：“我同你们家殿下也没什么交情，犯不着让你们殿下为了我的事去以势压人……以后就不要再扯上旁人啦。咱们的交情自己论自己的。”

    听得阮明姿这话，七茗八彤心下都悚然一惊。

    这……发生了什么？

    什么叫“跟你们家殿下也没什么交情”？

    她家殿下这是被阮姑娘直接断交了吗？

    七茗八彤飞快的对视一眼，眼里都写满了担忧。

    她们殿下对阮姑娘如何，虽说她们殿下可能身在局中看不清，可她们作为旁观者，那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怎么就突然“没什么交情”了啊？

    七茗八彤突然有些焦虑起来。

    但阮明姿又明说了，她们交情自己论自己的，显然不想让她们去掺和。

    好为难啊！

    七茗八彤有点惴惴不安。

    不过，眼下也不是多问的时候，她们自问也算了解阮明姿，阮明姿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

    七茗八彤在阮明姿身后无声的叹了口气。

    好在两人都极快的调整好了心情，给阮明姿涂完药以后，两人已是恢复正常了。

    阮明姿在一旁穿衣服，七茗一歪头看见梨花木圆桌上摆着的一张纸。因着那纸只用一个镇纸压着，并无旁的遮盖物，七茗一眼就看到，那纸上画着什么东西，乍然一看像是衣服的设计图，“阮姑娘，这是什么啊？”

    阮明姿往这边看了一眼，倒也没有瞒着七茗八彤：“过些日子我不是要去参加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吗？我做的设计图。到时候衣服跟饰物都是一套的。”

    七茗马上想到先前邹思靖抢的那块布料。

    她气鼓鼓道：“阮姑娘，我那好些宫里头的贡品料子，我跟八彤也用不完，回头我给你拿几匹过来呀！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好生艳压群芳！”

    八彤也直点头：“我那还有些宫里头的首饰，也一并给阮姑娘拿来。”

    这些都是桓白瑜得了宫里赏赐，偏府里头又没有女眷，桓白瑜索性直接丢给晋三原，让晋三原分下来的。

    阮明姿笑着摇了摇头，谢过了七茗八彤的好意：“……那日是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我穿的太过繁复也不好。”她安抚两人，“到时候我只需要穿着得体，赢过邹思靖就够了。”

    她微微一笑，“邹思靖，她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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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做衣裳

    这些天阮明姿忙碌的很。

    她先是画好了设计图，然后带着图找了个旧胡同巷子里的裁缝铺。

    这裁缝铺没什么名字，因是开在顺旺胡同里的，就叫顺旺裁缝铺。

    是个手艺极好的绣娘，姓罗，带着几个亲戚开的。

    客观的说起来，那罗绣娘手艺大概比梨花她娘还要好一些。

    只不过她手艺太好，平日里要价也不高，邻里街坊的，遇到什么正事儿，都爱找罗绣娘做活儿，罗绣娘实在是活儿多得很。平日里遇到什么事儿，都得提前好些时日去找。

    阮明姿过去的时候，罗绣娘那还堆了好些活计。

    她的几个亲戚女眷，手上都拈着针，正在热腾腾的一张大通炕上，盘着腿坐着活计。

    罗绣娘一听阮明姿是着急要出货的，当即连忙直摆手：“出不了出不了，你前头还有十几件货等着呢。”

    罗绣娘年纪四十来岁，头上包着头巾，露出一星半点的斑白，看着是个很利索的人。

    她生怕阮明姿不信，掰着指头给阮明姿数，“李家要嫁闺女了，那闺女针线不太好，我得先给人家把嫁衣绣出来……还有胡同头卖有油胡旋的老周家，周大娘这一冬，身体越发不好了。怕自个儿哪天就撑不住了，走了没件熨帖衣裳在身上，到时候过奈何桥旁人嘲笑她。这件寿衣也得先给她做出来……”

    数了半天，罗绣娘叹了口气，实诚的给了阮明姿一个建议，“要不，小姑娘，你去找旁的大店去做吧。”

    阮明姿却是摇了摇头，把她设计的那个衣裳图稿拿了出来，“罗绣娘你先看看这个。”

    罗绣娘是个懂行的，一见那衣裳的设计图，就睁大了眼睛：“这……”

    阮明姿诚恳道：“其实我这衣裳，不需要太繁复的绣纹，但有几处要用得光影绣。”

    罗绣娘脸颊兴奋得微微通红：“光影绣？何解？”

    竟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绣法。

    这对于一个技艺精湛又有精近探求之心的匠人来说，简直是挠到了痒处。

    阮明姿笑眯眯的，“其实这个光影绣，它不是一种针法，而是一种……利用光影的技艺。我只要同您一说，您便知道应如何弄。”

    罗绣娘显然很是心动。

    阮明姿又诚恳道：“罗绣娘，这光影绣，若是技艺不够娴熟的人来强行凹它，反而会画虎不成反类犬。旁人我不放心，只有罗绣娘您出马我才安心……这样，我愿意出五倍的价钱，罗绣娘您看可以吗？”

    少女生得明媚无双，一双水眸说话时满满都是诚恳之色，言谈举止也十分诚恳，再加上光影绣的诱惑，罗绣娘越发动摇起来了：“我倒也不是贪你那五倍的价钱……实在是，后面都按照排号排好了……总不好搁下那好些人，先给你加塞。”

    阮明姿看出来了，罗绣娘人品端正，不想为了利益去损害邻里之间的信任。

    “要不这样，”阮明姿想了个法子，“您跟我说说，这十几件货都是谁家的，我去找人家谈一谈，给人家点补偿，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让我先做。”

    这倒也是个法子。

    再加上小姑娘生得又好看，说话又甜又脆又软乎乎的，罗绣娘心里一软，犹豫的喊来自己这的一个学徒，唤作“芙娘”的，让她领着阮明姿去那些下单的人家走一走问一问。

    芙娘领着阮明姿去了几户人家，那几户人家不是特别急，一听只要往后延迟一下，就有银子白拿，虽说也就一钱碎银子，但这可是白得的！她们平日里一钱碎银子节省点，可以充好些时日的家用了呢！

    当即乐开了花，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接连几家都很顺利。

    当然也有不太顺利的，不过阮明姿好生同人家谈一谈，人家也不是太吝啬，加上罗绣娘的徒弟芙娘保证与当时约定的时间耽误不了二三日，那些人家也是顾念着跟罗绣娘的邻里旧情，也就收了一钱银子应下来了。

    唯有一家，那卖油胡旋的老周家，周家老太身子不大好了，寿衣却还未备好，她怕自个儿等不及。

    自然是不同意往后推的。

    不过，这做寿衣不用绣花，是个还算轻省的活计，阮明姿就想着，要不等罗绣娘做完了这寿衣，再来给她做也一样，也还来得及。

    许多人嫌排在寿衣后头晦气，她可没有这个避讳。

    这样打定了主意，阮明姿便道了声打扰，准备跟芙娘从周家里退出来，回裁缝铺子。

    结果就见着一个有些粗壮的妇人风风火火从邻人家里跑出来，认出了芙娘，双眼一亮，拦住了她们：“哎，怎么这就走了？”

    都是街坊邻居，芙娘也认出了来人，她小声同阮明姿介绍道：“这是周老太太的儿媳妇樊氏。”

    樊氏眼神落到阮明姿身上，裂开个笑，露出嘴里的黄牙：“姑娘啊，我在旁人家唠嗑呢，听说你到处使银子，想跟人商量商量，先让罗绣娘做你的货？”

    阮明姿点了点头。

    樊氏又殷切的问：“我婆婆是不是没答应啊？”

    阮明姿又点了点头。

    樊氏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咧开的嘴越发大了，甚至有些得意道：“我婆婆生来顽固，是不大好说服。不过我就不一样了。”

    她伸出一只手来，“你只要给我五两银子，我定能把这事给你办好了！”

    芙娘瞪大了眼睛。

    樊氏是疯了吗？

    五两？

    她师傅罗绣娘做一身寿衣统共都挣不到几钱银子！

    樊氏张口就要五两？！

    怎么不去抢啊！

    芙娘是看出来这位阮姑娘不缺钱了，她有点怕阮明姿真的就答应下来，连忙扯了扯阮明姿的衣袖，低声道：“不合算啊阮姑娘！”

    阮明姿忍不住又是笑了下。

    她有钱归有钱，可也不是冤大头好吗？

    五两？

    “不必了。”阮明姿笑眯眯的，“其实我也不是非常着急，就先让罗绣娘给你婆婆先做吧。”

    她说得轻松，转身便走，那樊氏尴尬的笑了下，自己就赶忙降了价：“二两，二两！”

    阮明姿根本没理她，樊氏慌了，一路降到了五钱。

    阮明姿依旧还是不理，绕开樊氏准备回去，樊氏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二钱！二钱还不行吗？！你怎么这么抠啊！”

    她尖声说着，一边去拉阮明姿的胳膊。

    因着绮宁今儿还有事，要去跑银楼拿着阮明姿画的图样给阮明姿打簪子，并没有一道过来。

    这顺旺胡同年久失修，各家门前堆积了不少杂物，狭窄得很，着实躲不太开，阮明姿竟被那樊氏一下子抓住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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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你们还真是一家子

    芙娘急了，上前去扯樊氏的手：“快松开阮姑娘！”

    在芙娘看来，阮姑娘细皮嫩肉的，这樊氏平日里虽说惯爱偷奸耍滑，可她生得壮硕，手上的劲定然也不小，这不是欺负人家阮姑娘吗？

    樊氏嘴里无赖的说着：“哎，你让你这阮姑娘答应了，我就松啊。”

    然后樊氏就见着，那位看上去柔柔弱弱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朝她浅浅笑了下，另一只手就擒住了她的胳膊，偏生也不知道按上了什么穴位，那般反手一掰——樊氏只觉得自个儿胳膊一阵麻软，不自觉的被迫松开了手。

    阮明姿甩开樊氏的手，依旧是脾气很好的模样：“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不然……”她那双水漾的杏眼儿虽说笑着，却满是威胁，“下次，就直接卸你胳膊了。”

    樊氏被吓得，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芙娘又是惊又是喜的看向阮明姿。

    阮姑娘好厉害啊！

    可这樊氏大概是狗胆包天，阮明姿的态度都这般明显了，她还为着那二钱银子，继续挡着阮明姿的路，只是这次态度明显软了不少，嘴上啰嗦着：“哎哎哎，这位姑娘……别这样啊，你既然给旁人都一钱银子，我婆婆这种情况，问你要二钱银子也不是坑你嘛。”

    阮明姿并不接她关于银子的话茬，看向樊氏：“让开。”

    樊氏满脑子都是二钱银子，她脱口而出：“你给我二钱银子我就让开！”

    芙娘简直惊呆了。

    阮明姿扭头对芙娘道：“芙娘，你方才可听清了她的话，一会儿我去报官，你记得作证……这个妇人，这是拦路抢劫。”

    芙娘咽了口唾沫……可不是嘛，这给钱才肯让开路，不就是先前传闻中的，拦路抢劫的匪贼吗？

    大概是“拦路抢劫”四个字刺激到了樊氏，那樊氏脸色都黑了，神色有些狰狞。

    “我情我愿的做买卖，怎么就抢劫了!”那樊氏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二钱银子也没坑你啊，怎么就抢劫了！你答应了不就成了吗！”

    樊氏一边叫着，一边又忍不住激动的去抓阮明姿的胳膊。

    阮明姿先前已经警告过樊氏了，这下可真没跟樊氏客气，当即手上用了劲，按住了樊氏胳膊上的麻筋，反手往樊氏身后一剪，樊氏就哎呦哎呦的叫唤了起来。

    “你这个小表子，放开我！”樊氏杀猪般叫着，她见阮明姿不为所动，只冷冷的看着她，她只得狂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杀人了！”

    芙娘也着急了：“樊婶子你别乱喊啊，啥杀人！”

    然而樊氏的尖叫，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最起码胡同头那有人听得动静往这边探了探头，一眼就看见了右手被人剪在身后控制住的樊氏，那来人失声的喊了一声：“五堂婶！”

    樊氏一见来人，当即大喜：“好侄儿！快来救救婶子！”

    那人赶忙奔过来，结果走近了才看见樊氏挡住了大半的阮明姿，脸色剧变，脚下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阮，阮姑娘？！”那人惊喜交加，声音微微颤着。

    阮明姿倒有些无语。

    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这人不是先前曾经在归来客栈对她死缠烂打的周湛明，又是谁？

    她自打搬离了归来客栈，就没再见过着这人，她原本都快忘了，何曾想，她来这顺旺胡同找个绣娘，都能碰到这周湛明。

    周湛明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行，他死死的盯着朝思暮想的阮姑娘，就差把眼前人吃拆入肚了。

    樊氏还没察觉出异常了，见周湛明过来，叫嚣道：“快，快，好侄儿，赶紧把小表子给打一顿！”

    周湛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从心底生出几分羞耻之感来。

    “五堂婶，别这么说阮姑娘！”

    竟然让阮姑娘知道了，他有这么一门粗鲁无礼的亲戚……

    周湛明恨不得堵死樊氏的口。

    他结结巴巴的解释：“就是，是远方亲戚……听说，听说四奶奶不太好了，我过来看看……”

    阮明姿根本不在意周湛明说些什么。

    她把樊氏的手一松，顺势又一推，将樊氏推到周湛明那：“看好你婶子。她拦路抢劫，非问我要二钱银子才肯让我走。你若管不好她，我要报官了。”

    周湛明神色微微一变，目光隐含嫌弃的看向樊氏：“五堂婶你……”

    樊氏连忙道：“别听这小蹄子胡说！我们这是合理合法的买卖。”

    阮明姿在一旁冷笑一声，伸手把斗篷后的兜帽给戴了起来，有些冷，“你强买强卖，还说合理合法。又拦着路不让走，我告诉你，眼下有人证，我只要去衙门告你抢劫，一告一个准。你想试试吗？”

    那樊氏先是被阮明姿给收拾了一顿，又被阮明姿给拿话拿捏住了，她知道这次买卖是不成了，恼羞成怒的瞪了一眼阮明姿。

    芙娘敬佩的看向阮明姿。

    这樊婶子，向来是她们顺旺胡同里又贪财又胡搅蛮缠的人，这次竟然被阮姑娘治的服服帖帖的，阮姑娘可真厉害啊！

    阮明姿跟芙娘继续往前走了，周湛明连忙甩开樊氏拉着他的手，匆匆同樊氏说了一句：“五堂婶，我先找我朋友说几句话，回头再去看我四奶奶。”

    说着，就连忙去追阮明姿了。

    樊氏往地上啐了一口，指桑骂槐的说了几句酸话，悻悻的回院子去了。

    周湛明追上了阮明姿，他神色微微激动，边喘边喊着：“阮姑娘，等等……”

    阮明姿脚下步伐不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芙娘很是理解，阮姑娘这等国色天香的样貌，遇上登徒子，登徒子上前纠缠，那确实是得走快点甩掉那登徒子。

    芙娘也加快了脚步。

    周湛明却不死心，提气又跑了一段路，这才拦住了阮明姿。

    “阮姑娘……你，你等等啊。我有话要跟你说。”周湛明喘着粗气。

    阮明姿兜帽下一双水眸冷冷的，说出的话也没好气：“你同方才那妇人还真是一家子的。怎么，都不让人走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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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这不对劲啊

    周湛明只觉得脸上一阵臊，阮姑娘竟然把他跟他那粗鄙的远方亲戚相提并论……

    “那是远方亲戚……挺远了。”周湛明喘着粗气，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了一句，看着阮明姿兜帽下那张美得有些过分的脸，又有些痴迷，喃喃道，“阮姑娘，你怎么突然搬走了啊……我找了你好久……”

    阮明姿冷冷道：“周湛明，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就当真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吗？我为什么搬走，你心里没有个数吗？分明是厌倦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你却依旧跟没事人一样，怎么，觉得我是个小姑娘，面皮薄，不会拆穿你是吧？”

    周湛明像是被阮明姿甩了一个巴掌在脸上。

    他不由得往后倒退了一步，脸色发白，难堪极了。

    可看着阮明姿，他又觉得，阮姑娘是误会他了，他对她的真心一片可昭日月，只要他说出来，阮姑娘一定会理解的！

    “阮姑娘，”周湛明急切道，“我这些天，白天想的是你，晚上想的也是你，日思夜想，夜不能寐，我是真的……”

    这会儿从顺旺胡同出来，便是一条平日里百姓们自己搭摊做买卖的市井街道。

    周湛明这般当着众人面，自以为情深的诉着衷肠，可曾有半分替她想过？

    不，她为什么这般厌烦周湛明，因为周湛明从始至终，都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想过。

    他只是被自己的深情给感动了而已。

    阮明姿垂眸，掩住眸中冷色。

    芙娘听着眼前这个穿戴看上去有些富贵的公子哥，跟阮姑娘当街诉说衷肠，尴尬的抓了抓自个儿的袖口，总觉得这样有些不太妥当。

    ……

    而此时，有辆马车从这市井小街穿过，马车里的千金小姐抱怨连连，“若非为了赶时辰，哪里用得着抄这种近道。”

    她的丫鬟细声细气的安慰着。

    那千金小姐还是有些无聊，索性掀起来车帘，百无聊赖的四下里观望着，突然看到了什么，眼神一凝，“咦”了一声。

    “我好像看见庞婉贞的未婚夫了啊。”

    丫鬟笑道：“不能吧。小姐您是不是看错了，庞小姐的未婚夫前几日刚参加了科考，这几日怕是要好好休息一番，怎会跑到这种胡同小巷里来？”

    千金小姐不大高兴的让出一块地方，让那丫鬟看：“你自己瞧一瞧，是不是庞婉贞的未婚夫？”

    丫鬟一看，又惊又疑：“还真是那位周公子？……他对面那位小姐是谁啊？生得可真好看。”

    千金小姐颇有些幸灾乐祸：“是生得太好看了些……那姓周的，神色不大对啊！”

    她是有心上人的，一看周湛明那神色，心里就哎呦一下。

    这不对劲啊。

    不过，她在疑惑的时候，马车已经驶远了。

    她拧着眉头，又忍不住从车窗探出头去，往马车后看了一眼。就见那周湛明，正朝那姑娘伸出了手，似是想要去拉人家姑娘的手。

    千金小姐幸灾乐祸的时候，又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这男人，还真真是花心！

    庞婉贞虽说才学没她好，长得也没她好看，脾性品味更是万分不及她……不过也勉强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千金小姐了。

    这么一个人物，嫁一个地方上正在走下坡路的世家，这已经是妥妥的下嫁了，就这样，那什么姓周的，竟然还敢勾三搭四的！

    还有那个姑娘，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自重呢？

    跟旁人的未婚夫勾勾搭搭的，啊呸，真不是个好东西！

    下次可别犯到她手上！

    千金小姐忍不住骂了一句狐媚子，放下了车窗帘，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所以，她也就没有看见，当周湛明情不自禁朝阮明姿伸出手，想要把转身离开的佳人禁锢在怀里时，阮明姿也就没跟他客气，直接素手拨弄了藏在左袖的弩弓！

    劲弩带着分金裂石的气势，狠狠的钉在了周湛明皂靴前方。

    几乎是贴着他的鞋子，射进去的。

    周湛明头皮发麻，欲搂抱阮明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芙娘原本要骂周湛明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吓得说不出话来。

    太太太，太厉害了吧！

    容貌昳丽的少女眉眼清冷，冷冷的看向离她不远的登徒子，原本清甜的声音，这会儿像是浸满了冰渣子：“周湛明，我警告你，日后你再接近我周身三尺之内，这弩弓，绝对会在你身上给你开个口子。懂了吗？”

    周湛明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

    这会儿的少女，神色冷冽，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却越发让他觉得迷醉。

    摄人心魄。

    可他也着实不敢再去尝试靠近阮明姿。

    他能看得出，阮明姿这会儿的话，是真的。

    阮明姿见周湛明被威慑住，再也不看周湛明一眼，转身直接走了。

    许久，直到阮明姿的视线消失在视野之中，周湛明捂着胸口，觉得心跳得依旧很快。

    太迷人了……这个姑娘，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令人着迷的气质。

    直到他回到归来客栈，他依旧没有从这种迷醉中抽身而出。

    蒋浩昌这几日考完试，就老老实实在归来客栈里等放榜，没有出去乱跑。

    他见周湛明神思不属，多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他以为是周湛明那个病重的远方亲戚，不好了。

    结果，就听得周湛明带着一脸的迷醉，声音缥缈：“我又见到阮姑娘了……”

    蒋浩昌看周湛明这走不出来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问绮宁如何，忙劝道：“湛明兄，人家阮姑娘明显对你没什么意思……而你眼下就等放榜后，高中进士，好迎娶庞姑娘了。怎么还这般……”

    周湛明脸色一僵，他坐在软榻边沿上，许久才像是下了决心一般：“浩昌，我也不瞒你了。我打算同庞姑娘解除婚约。”

    蒋浩昌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啊？湛明兄，这是为何？”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周湛明，“你别说是因着阮姑娘吧？”

    周湛明避开蒋浩昌的眼神，有些勉强道：“……总之我觉得我跟庞姑娘可能不太合适……不过眼下我也不知怎么开口，算了，还是等放榜之后吧。”

    蒋浩昌越发觉得哪里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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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 良言难劝找死鬼

    蒋浩昌犹豫一晚，还是于次日一早，去寻了周湛明。

    他过去的时候，正巧周湛明穿戴整齐，看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周湛明似是有些着急：“浩昌啊，你有什么事？要是不急，我先出门，等回来再说——”

    蒋浩昌连忙拦住周湛明，有些纠结：“不是，湛明兄，你昨晚说的话，我想了许久都没睡着。你若是想解除婚约去找阮姑娘，这婚约是不是越早解除越好？为何非要等到放榜之后？”

    周湛明脸上闪过一抹不悦之色来：“我若在放榜之前就跟庞家解除婚约，旁人岂不是要揣测我是没考好，心虚，才索性提前解除婚约以全自己面子！”

    蒋浩昌错愕道：“可你放榜后再解除婚约，旁人岂不是要揣测是不是庞家小姐品行有暇？”

    周湛明不大自在的避开蒋浩昌那略有些谴责的眼神，勉强道：“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拨开蒋浩昌，有些着急，“行了啊浩昌，眼下也不是同你说这么多的时候。万一错过了阮姑娘……”

    他一时着急，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蒋浩昌错愕的看向周湛明，还未等说什么，周湛明一把推开蒋浩昌，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蒋浩昌看着周湛明几乎称得上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点不舒服，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来。

    或者，他也是时候，彻底跟这样的周湛明划清关系了……

    ……

    被周湛明心心念念着的阮明姿，今日并没有去顺旺胡同。

    她已经把设计图给了罗绣娘，芙娘昨儿也帮着她量了尺寸，前期基本上是不需要她过去盯着了。

    等过几日算着差不多了，她再过去试试衣裳，做最后的调整就可以了。

    阮明姿今儿去街上买了好些精致的绣线。

    她打算打几样精致的络子。

    七茗八彤无论多忙，这几日都会过来给她换药，风雨不断，阮明姿很是感念。

    她那日看着七茗八彤腰间的香囊挂得都快把线磨秃了，饶是如此，七茗八彤仍舍不得换下腰间的香囊，想来这香囊应是对她们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但那快断了的线总要换一下的，阮明姿琢磨着再顺道打个络子。

    既然是要打络子，阮明姿就想着，干脆多打几个，回头也可以添到送给晗潼小郡主的生辰礼中。

    毕竟她们未出阁的女孩儿来往，多是送一些自个儿做的东西，或是帕子，或是香囊，倒也不必很贵重。

    表达一番心意就好。

    只是倒也巧了，阮明姿戴着兜帽，从绣线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跟隔壁首饰铺子出来的一对主仆打了个照面。

    阮明姿这会儿兜帽还未完全拉好，那半张未带半分修饰的芙蓉面，便显露了出来。

    那对主仆的丫鬟，倒是惊喜的叫了一声：“啊……是阮姑娘！”

    阮明姿也认出了这对擦肩而过的主仆的身份。

    是先前她被大雨困在外面时，偶遇的一对主仆。

    当时客栈没有旁的房间了，她见那丫鬟浑身湿透，起了怜惜之心，答应跟她们两人挤一间房。

    虽说那千金小姐跋扈了些，不过阮明姿想着原本就是萍水相逢，也没放在心上过。

    今日倒不曾想，竟是在这街上偶遇了。

    相比较千金小姐认出阮明姿的不大高兴，那名叫“翠微”的丫鬟的喜悦倒是挺真情实感的。

    那富家小姐不大高兴，斜了一眼阮明姿，口中却是教训起了翠微：“不要见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人都跟人家打招呼，知道吗！丢我们郑家的脸！”

    说完，甩袖走了。

    翠微不大好意思，给了阮明姿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又轻又快的丢下一句，“阮姑娘，上次的事还是谢谢你。”

    她知道，若非人家这位姓阮的姑娘愿意跟她们挤一挤，那晚浑身湿透的她，说不得就要被冻坏得病了。

    说完这句话，翠微赶忙上前去追快步离开的小姐。

    原本这就是个小小插曲，阮明姿朝翠微摇了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阮明姿往前走着，却见前方那耍脾气的郑家小姐越走越快。

    翠微只能快步追了上去。

    偏生不远处那边人群一阵骚乱，阮明姿隐隐觉得不太对劲，立即出声喊住两人：“别往那边去！”

    那郑家小姐明显是听见了阮明姿的提醒，故意要跟阮明姿对着干，阮明姿提醒了这么一句，她反而越往人群骚乱中心钻去。

    翠微也没办法，只能跟了上去。

    阮明姿是真的无语了。

    那边已经有了骚乱，那郑家小姐还要硬凑上去，这跟主动找死有什么区别？

    阮明姿站在原地没有动，听得那边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声音是郑家小姐的。

    阮明姿按了按眉心，只想说，真真是良言难劝找死鬼。

    骚乱的人群四下惊骇着散开，显出人群中心的人来——一个精神状态明显不太对劲的男人，一手抓着郑家小姐，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柴刀，正横亘在那郑家小姐脖颈前。

    郑家小姐吓得花容失色，泪水都飙出来了，站都站不稳，哆哆嗦嗦的朝着丫鬟翠微喊：“翠微，救，救我……”

    那精神看着明显不太对的男子，狠狠用脚踹了一下郑家小姐的腿，“你这婆娘好大声，闭嘴！”

    翠微脸色发白，哆哆嗦嗦道：“你，你放开我家小姐！”

    那精神不太对劲的男子，怪声叫道：“什么你家小姐，这是我婆娘！”

    他眼珠子有些红，转了转，像是四下里在找什么，“咱家娃呢？你把咱家娃带到哪里去了？”

    他状似癫狂，摇着手里快吓瘫了的郑家小姐，“说话啊！咱家娃呢？！”

    郑家小姐这会儿人都快吓得软成了一滩水，哭的满脸都是泪，人都快崩溃了。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未嫁女儿，哪里来的娃？！

    这人，这人就是个疯子！

    可这疯子手上还有柴刀，柴刀还就搁在她脖子上，她是动也不敢动，哭得好不狼狈，“救我……”

    旁边的人不敢靠近，远远的看着，一边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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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你怎么这么狠心

    阮明姿的手指悄然搭在左臂上，不敢贸然上前。

    旁边散开的人里，有认识那个手执柴刀，精神不太正常的男人的，正同身边的人小声议论着：“……那是西街的老何，原本脑子就有点不大正常。前几天他婆娘跟人跑了，还把家里头的独苗给带走了，老何能不疯吗……”

    “哦，看来这也是个可怜人啊。”有人轻声感慨。

    旁边另外一个知情人啐了一口：“可怜个屁！这怪谁，他疯病一犯就打媳妇打孩子，他媳妇要是不带着孩子跟人跑，还能有命吗？”

    众人小声的指指点点着，那疯疯癫癫精神不正常的男子，这会儿却突然又躁狂起来。

    他原本死死的抓着郑家小姐，这会儿变成了往后扯着郑家小姐的头发，逼迫郑家小姐仰起头来；他另一只手握着柴刀，逼近郑家小姐的咽喉，红着眼问她：“娃呢！你到底把娃藏哪里去了！？”

    郑家小姐叫都叫不出来，眼泪糊了满脸，双腿抖若糠筛。

    翠微急得小脸煞白，“你认错人了！快放开我家小姐！快一些！”

    那精神不太好的男子瞪大了猩红的眼：“你说我认错人了？！怎么可能！这分明就是我天天晚上搂着睡的媳妇儿！”

    郑家小姐羞愤欲死，若是平时，她非要打死这个胡说八道的人不可。

    偏偏这会儿小命又全系在那男人手中的柴刀之上，她腿都软了，哪里敢造次，满脸是泪，手脚都有些发颤，看着狼狈极了。

    翠微着急的不行，却又不敢乱动，怕激起那歹徒的凶性，伤了她家小姐。

    她只能含泪看向周围的人，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助她的。

    但几乎所有的人都避得远远的。

    翠微能理解。

    这也不能怪人家，毕竟这歹徒手里有柴刀，谁也不敢拿命去冒险。

    慌乱又无措中，翠微看到了阮明姿。

    对于阮明姿，她其实是有点羞愧的。

    当时她在追她家小姐时，听见了阮明姿在身后大喊，提醒她们不要过去。

    可她家小姐，那娇纵的脾气犯了，非要跟人家阮姑娘对着来，硬往人群骚乱处钻……结果就被那拿着柴刀的歹徒一把给擒住了。

    说句咎由自取都不为过。

    可她总不能不管她家小姐啊……

    她眼底一黯。

    阮明姿站得不算近，她右手轻轻搭在左臂之上，看着那挟持着郑家小姐的男子，眉眼沉静，没有半点慌乱之色，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对策。

    翠微微微颤了下，不知怎地，竟从慌乱中，悄悄萌生出一丝丝希望来。

    然而此刻，变故突起，那手执柴刀的歹徒，突然凶性大发，红着眼，神色激动的大喊着：“你说你不是我媳妇儿，那谁是我媳妇儿！你说啊！”

    锐利的柴刀蹭破了郑家小姐细嫩的脖颈，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线来。

    郑家小姐整个人都吓傻了，脖子上那细细的一道虽说并不怎么疼，可锋利的柴刀带来的死亡压迫感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击垮。

    她再也绷不住，大哭起来：“我，我真不是……翠微，救我呀，快来救我……”

    翠微急得不行，她咬了咬牙，见那歹徒像是失了智，她没了法子，硬着头皮喊道：“你放开我家小姐，我，我才是你，你……”

    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实在说不出口是你媳妇这样的话。

    她又羞又愤。

    大概是求生的本能爆发，郑家小姐一下子就领会到了翠微的意图，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哆哆嗦嗦的喊了起来：“对对对，我不是你媳妇，她才是，她才是！”

    说着，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了翠微。

    翠微愣了下，眼里闪过一抹难过。

    虽说这是她自己的主意，可是她家小姐这般不带犹豫的直接喊出来，翠微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受伤。

    那手持柴刀的歹徒，猩红着眼，转头顺着郑家小姐手指的方向，看向翠微。

    只一眼，他便暴怒着转过头来，对着郑家小姐直吼：“你骗我！我婆娘长得好看得很，才不是那个模样！”

    郑家小姐尖叫一声，眼见着那歹徒柴刀要砍下来，她慌乱之中将手指向一个方向，尖声道：“我没骗你！我方才指错了，是她！她才是你媳妇！”

    那纤纤葱指一样的指头微微颤抖着，却依旧坚定的指向了远远站着的那人。

    众人忍不住都顺着那指头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着被挟持的那个姑娘，指向的地方，站了个头上戴着兜帽的少女。

    那郑家小姐颤着尖声道：“阮姑娘，快，快摘下你的兜帽！”

    这歹徒嫌翠微不够漂亮，她就找个最漂亮的给他！

    阮明姿冷冷的站在那儿，没有动。

    兜帽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饶是如此，旁人依旧能从那露出的半张脸中，隐隐窥见这少女的绝色姿容来。

    那手持着柴刀的歹徒，看都看呆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真是我婆娘？”

    郑家小姐眼见着那歹徒口风有松动，她只觉得好似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忙不迭的尖声道：“对对对，没错，你看她生得那般好看！她才是你婆娘！”

    翠微只觉得头皮发麻：“小姐……这样不好……”

    郑家小姐生怕翠微坏她的好事，害她丢了性命，她尖声道：“翠微你给我闭嘴！”

    她见那歹徒手里拿着柴刀还在迟疑，好似在打量，对面的阮明姿到底是不是他媳妇。

    她心里越发着急，尖声道：“阮姑娘！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快点摘了你兜帽啊！”

    阮明姿冷笑一声。

    那持刀的歹徒突然抓紧了郑家小姐，红着眼，另一只手举起了柴刀，朝阮明姿喊道：“你个死婆娘，赶紧给我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郑家小姐腿都软了，她朝阮明姿哭喊道：“阮姑娘，阮姑娘！算我求你不行吗？求你了！快点过来！我会被杀的啊！……你还在犹豫什么啊！你怎么还不过来？是不是要害死我？！你怎么这么狠心！”

    阮明姿微微抬了抬莹白如玉的下巴，旁人看不见她半隐在兜帽下的神色，只能听到少女那清甜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冷笑一声：“对啊，我就是这么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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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章 推人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静。

    众人似是没想到，这个看着漂漂亮亮的少女，说话竟然这般无情。

    但转念一想，那被挟持的姑娘纵然可怜，可她却是来了个祸水东引，想让那漂亮少女来顶替自己被挟持，人家不乐意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好好的，谁想去死啊！

    郑家小姐没想到会被阮明姿拒绝的这么明显，冷酷，无情。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刚要叱骂，就听到耳边呼吸声越发粗重了。

    那举着柴刀的男子，眼睛猩红，直勾勾的盯着阮明姿，显然已经认定了阮明姿才是他的媳妇：“你不过来是吧？那老子就杀了这人——”

    看着眼前柴刀高高的举起，郑家小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这会儿吓得已然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最恨的，却并非这会儿要置她于死地的歹徒，而是拒绝了救她的阮明姿。

    凭什么！

    她为什么不愿意救救她！

    然而那柴刀劈下来之前，她却倏地听到那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是在喝问那歹徒：“你还想不想见到你娃了！”

    那把柴刀，堪堪在郑家小姐面前停了下来。

    翠微那颗心，差点跳出胸膛！

    那歹徒停下柴刀时，她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不仅仅是翠微，就连其他围观的人，也被方才歹徒的动作吓得够呛。

    这会儿现场最镇定的，怕是只有冷冷出声的阮明姿了。

    那歹徒这会儿的思维似是有些迟钝，他缓缓转头，看向阮明姿，“娃在哪里？”

    阮明姿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尽可能的拖延着，一边慢条斯理的反问那歹徒：“你还有脸问娃？前些日子为什么把娃给打了一顿？”

    四周俱静，就连阮明姿的声音都显得有些缥缈。

    歹徒一听阮明姿这般说，顿时激动起来，脸红脖子粗的反驳：“我，我那不是喝多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朝阮明姿挥舞着柴刀，“我不是跟你们娘俩道歉了吗！还要我咋样！……你说，你把娃藏哪里去了！”

    阮明姿轻笑一声：“告诉你娃在哪里也行，但你要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他了。”

    那精神明显不对劲的男子一听阮明姿这话，顿时激动起来，他再三保证：“不打了不打了！绝对不打了！”保证完了又急切道，“你到底把娃娃藏哪里去了！”

    对于这种家暴份子的保证，阮明姿那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不过这会儿，她要做出相信的模样来。

    她眼神在歹徒身后微微一凝，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你说的是真的吗？以后真的不再打人了？”阮明姿慢慢的说着，语速极慢，吐字清晰的很。

    看上去似是被歹徒的保证说得意动了。

    那手持柴刀的歹徒忙不迭的直点头：“不打了！只要你们娘俩回来安安生生的跟我过日子，我真的再也不打了！”

    阮明姿轻笑一声，抬手将兜帽褪了下来，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芙蓉面来。

    四下俱静，不少人都轻轻的倒吸着一口凉气。

    心里都转着一个念头，那个被挟持的姑娘，竟是要推这样的美人儿去替她顶灾？

    那手持柴刀的歹徒，更是呆呆愣愣的看直了眼。

    阮明姿朝那歹徒招了招手，声音清甜：“你来这边，我带你去找娃娃呀。”

    那手持柴刀的歹徒，似是被蛊惑一般，神色有些迷醉，慢慢的放下了举着柴刀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而就在此时，一个穿着衙役服色的衙差从歹徒身后冲出，一脚将歹徒往前踹开！

    那歹徒猝不及防之下，被踹了个狗吃屎，扑倒在地！

    翠微被这突变吓得说不出话来，但她还记得她家小姐的安危，咬牙冲上前，把她家手脚都软了的小姐死命往一边拖去。

    那歹徒被这突变也激得凶性大法，他嘶吼一声，竟是挣脱了来人，就地一滚，拿着柴刀要去追赶准备逃脱的郑家主仆二人。

    郑家小姐一回头，就见着那歹徒红着眼似是想举着柴刀向她们砍来，她尖叫一声，随手将翠微往歹徒追来的方向一推，自己仓皇往前跑去。

    翠微带着一张难以置信的脸，倒向歹徒劈砍来的方向。

    而过来缉凶的那衙差，一看这情况，心道一声完了！

    他方才接到了一个乞儿的报案，说是这边的街上有人持刀发疯，让他快些过去。

    他抓着那乞儿想多问几句什么情况，那乞儿却道，是一个带着兜帽的姐姐，趁混乱的时候，给了他几个铜板，让他过来赶紧报案的，旁的他也没看见。

    衙差只能跟着乞儿匆匆忙忙来了这街上，果真看着一个戴着兜帽的少女正在跟那持刀凶徒僵持。

    他绕到歹徒后头，还给那戴着兜帽的少女悄悄打了个手势。

    那少女果然如他所料的那般机灵，诱使那持刀凶徒慢慢放开了被挟持的人。

    而他也趁机将持刀凶徒一脚踹飞。

    就是他着实低估了这持刀歹徒的凶性，都这样了，竟然还想着劈砍别人！

    眼见着那被人推过去的丫鬟，即将命丧凶徒柴刀之下，他不忍再看，微微侧了侧头。

    而就在此时，只听得一道凌厉破空之声传来，紧接着，发出凄厉尖叫的，竟然不是那命苦的丫鬟，而是那歹徒！

    衙差定睛一看，差点被自己眼前看到的情景吓了一大跳。

    那歹徒右手肩膀上插着一支短小的利箭，看那力道，应是深入骨髓。

    这般鲜血淋漓的重伤之下，歹徒自然是无法再手握柴刀，疼得半跪在地上惨叫。

    衙差顾不得多想这一小支利箭是谁射出的，他赶忙上前用绳索将受伤惨叫的歹徒制住！

    翠微白着脸，瘫坐在地上，死里逃生，她冷汗把衣服都打湿了。

    然而她忍不住看向阮明姿。

    大概是生死之际，人的感官分外灵敏，她方才，分明看见了阮姑娘挽起了袖口，露着左臂上绑着的一个小巧弩弓，往那歹徒那，射了一箭！

    不过这会儿，阮明姿已经把袖口放了下来，这会儿正朝瘫坐在地上的她走来，并朝她伸出了手，语带关切：“没事吧？还能起得来吗？”

    翠微突然心下酸涩难忍，泪盈满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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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 烂白菜

    翠微恍恍惚惚想起了一开始，她并非是郑蕙的丫鬟。

    翠微从前一直跟她娘在乡下相依为命，虽说她娘对她态度一直不大好，冷冷淡淡的，但她在乡下过得很是自在，甚至还偷偷跑到学堂的后墙那，跟着村子里老秀才开的私塾学了不少东西。

    翠微很是知足。

    但有一日她娘在河边浣衣，失足跌入了河中，被好心的村民救上来时，人就已经不行了。

    紧接着便是流窜到这儿的山匪，屠了整个村子，翠微仓皇逃跑的时候，遇到了郑家小姐，郑蕙。

    郑蕙是京里头一户姓郑的人家，养在青州的外室所出女儿。

    郑蕙刚出生那几年，那郑老爷每年还会来青州待个把月，但后来，慢慢的郑老爷就不怎么来了。外室宅子里的下人，都说是因着她们女主子，年老色衰，郑老爷不喜了。

    但好歹还有郑蕙这么个骨血，郑老爷后面哪怕不再来这外宅，这银钱也会按时托人捎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郑蕙她娘病逝，郑蕙按照她娘的吩咐，变卖了为数不多的家产，拿着信物，带上最后两个丫鬟，准备上京寻亲。

    然而，后来遇到了山匪，那两个丫鬟都死了，只剩下郑蕙，郑蕙对差点饿死的翠微搭了把手，翠微便自卖为奴，一路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是平安护着郑蕙上了京。

    ……

    可经历了眼下这么一遭生死，翠微恍恍惚惚的想，郑蕙口中那两个，因不幸遇到山匪而殒命的丫鬟，到底是真的不幸，还是如她一般，被郑蕙无情的推到了歹徒的利刃之下？

    她恍惚着，一边伸手借着阮明姿的力，起了身。

    而这会儿那郑蕙见凶徒已经被衙差制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掉头跑了回来。

    她见阮明姿在拉翠微起来，顿时变了脸，上前忿忿的推了阮明姿一把，骂道：“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我差点被你害死！”

    阮明姿这人，从来不愿意惯着煞笔，她直接就着郑蕙推搡她的力道反手一剪，将郑蕙的胳膊一扭，随手一推，直接将郑蕙推到了地上。

    郑蕙难以置信，尖声叫道：“你，你推我？”

    阮明姿冷冷的睨了她一眼，懒得理她。

    郑蕙却是被阮明姿那轻蔑的眼神给激到了，涨红了脸，深觉受辱。

    而此时，将凶徒绑的五花大绑的衙差，朝阮明姿走了过来，朝阮明姿抱了抱拳，一脸的赞叹：“这次多亏了姑娘。”

    阮明姿摇了摇头，她客气的推辞了几句。

    就听得郑蕙红着眼，从地上爬起来，对衙差指认阮明姿：“你不是衙差吗？这人刚才差点害死我，你们不抓她吗？”

    衙差只觉得莫名其妙，他甚至想问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被刚才的事吓傻了？

    然而郑蕙不依不饶道：“你们快把她抓走！方才大家都看见了，她见死不救，对着歹徒亲口承认她就是那么狠心，想要害死我！”

    衙差皱了皱眉，这下是真的不大高兴了。

    纵然你是受到了惊吓的受害者，但也不能救这么凭空颠倒黑白，污蔑好人吧？

    但郑蕙偏偏就不依不饶，非要衙差把阮明姿给一道捆了押去京兆府那才行。

    面对郑蕙的胡搅蛮缠，衙差也怒了，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看热闹，他不耐烦道：“你这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回事？人家这位姑娘，可是凭借机智救了你跟你丫鬟两条命，你不领情就罢了，怎么还反咬一口？白眼狼也没有你这样的！”

    郑蕙没想到衙差会当街指责她，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瞪向那衙差。

    翠微一瘸一拐的上前，她方才被郑蕙推了那一下，崴到了腿。

    “小姐，你别这样，大家都看见了，方才是阮姑娘救了我们……”

    翠微轻声劝道。

    郑蕙恼羞成怒，反手就抽了翠微一巴掌：“你到底是谁的丫鬟！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围观的人总算是看不下去了，指指点点。

    “这是谁家的女儿啊，这是什么教养？”

    “也太过分了！方才咱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她想让人家这位姑娘替她抵命，人家姑娘不愿意，她就各种骂人家姑娘狠心。怎么着，就她的命金贵，旁人的命不是命吗？”

    “嘿你可别说，一看这千金小姐身上穿的衣裳，就知道肯定是有钱人家。她们有钱人家，惯不把旁人当人看的。咱们百姓的贱命，哪里比得上人家金贵啊！”

    周围围观的人越说越激动，郑蕙听得旁人的指指点点，还有眼里那不加掩饰的鄙夷，都快崩溃了。

    而就在此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块烂菜叶子，砸到了郑蕙头上，还伴着一声骂：“赶紧滚吧，你们这些不把我们百姓当人看的家伙！”

    郑蕙浑身都僵住了，头上还顶着那一团烂菜叶子，腐臭从头上幽幽的散发出来，脏水沿着头发，流到了脸上。

    郑蕙尖叫一声：“啊！”崩溃的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跑走了。

    “小姐！”翠微心又提了起来，顾不得自己的脚伤，一瘸一拐的追了出去。

    方才就是郑蕙乱跑，才引得这一遭事。

    这郑蕙，怎么完全不懂吸取教训啊？

    翠微追到一半，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阮明姿，神色多少有些暗淡：“阮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一条命，我家小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阮明姿摇了摇头：“我不会放心上的。倒是你，脚受伤了，还是慢些走吧，别落了病根。”

    翠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郑重的朝阮明姿深深的拜了拜，这才扭头去追她家小姐去了。

    这会儿，衙差那边的增援也到了。

    衙差押着那还在惨叫的凶徒，过来找阮明姿。

    他也是有些无奈，按理说应该让受害者去录个笔录的，但方才那刁蛮小姐已经跑远了……

    他只能拜托阮明姿：“这位小姐，若是无事，能否跟我们去京兆府做个笔录？”

    他指了指惨叫不已的凶徒肩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还有这……”

    虽说是为了制服歹徒，这位小姐才出手伤人的，官府不会定她的罪，但总也要做个记录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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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以后出门带上脑子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百姓，阮明姿自然是欣然应允，跟着衙差去了京兆府。

    只是去的时候，却在京兆府门口见着了翠微。

    翠微的脸颊一侧又红又肿，这是先前她劝郑蕙的时候，被郑蕙甩了一巴掌。

    翠微也看见了阮明姿，她脸上先是一喜，继而想起什么，闪过一片黯淡来。

    她对着阮明姿屈膝行了个礼，似是并不太在意脸上的红肿，她低声道：“……阮姑娘，我家小姐……人不坏，只是性子跋扈了些，你别怪她。我替她跟你道歉。”

    阮明姿蹙了蹙眉。

    且不说什么怪不怪的，这丫鬟，是忘了她家小姐先前把她推向歹徒柴刀的那件事？

    阮明姿微微侧了下目，没说话。

    翠微知道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劝阮明姿原谅郑蕙，先前郑蕙可是想拿阮姑娘的命来换她自个儿的！若非阮姑娘机灵，也有自保的能力，怕是已经遭遇什么不测了……

    纵使这样，人家阮姑娘依旧不计前嫌的救了她的命。

    她哪里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阮姑娘原谅郑蕙呢！

    翠微暗暗的叹了口气，又打起精神，道：“阮姑娘可是要去做笔录？我家小姐受了刺激，眼下不好过来，我便过来替她，我们一道进去吧？”

    阮明姿不置可否，跟着衙差进了京兆府。

    翠微连忙也跟着迈过了那高高的长石门槛。

    因着这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那最早过去的衙差也目睹了泰半，倒也没有太多旁的问题。

    只不过阮明姿这样一个娇美得惊人的小姑娘，竟然能这般准确的射出利箭，制服歹徒，别说没在场的其他人了，就连当时目睹了一切的衙差，也有些不大相信自个儿的眼睛。

    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大，毕竟那凶徒行凶在前，拘捕在后，阮明姿这击伤凶徒属于协助官府抓捕，非但无过，而且有功。

    做笔录的小吏正跟同僚悄声议论着，就听得外头过道里传来一声疑问：“明姿？”

    阮明姿认出了这声音，顺着声音来源偏头看去，果然，是一身大理寺官袍的封今歌。

    阮明姿不禁眼前一亮。

    说起来，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封今歌穿官袍的模样，肃穆的官服并没有中和掉封今歌那桃花眼的风流温柔之意，反而这鲜明的对比更使得封今歌多了几分难言的割裂魅力。

    阮明姿甚至有点想点赞。

    ……嗯，这是一种想让人把他官袍脱了的魅力。

    当然，阮明姿自认是正经人，她只是在欣赏不一样的美景罢了，并不会真这么干。

    正在给阮明姿做笔录的小吏认出了封今歌，连忙行礼，唤道：“少卿大人。”

    封今歌抬了抬手，示意那小吏不必多礼。他问道：“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眼下这是？”

    小吏一听，忙解释道：“少卿大人不必担忧，这位姑娘并非是我们京兆府的犯人。只是这位姑娘，牵扯到了一桩当街行凶案中，过来做做笔录罢了。”

    封今歌一听“当街行凶”，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几下。

    他忍住想上前拉着阮明姿好生检查有没有受伤的冲动，手在官袍衣袖下慢慢攥了起来，面上却要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哦？竟有此事？”

    他这才转向阮明姿，“明姿，你没受伤吧？”

    阮明姿摇了摇头：“并没有。”

    封今歌却依旧不怎么放心。

    他是知道阮明姿的，惯来不爱示弱，有什么事，能自己抗的，几乎都会自己一肩扛起来，尽量不去麻烦他人。

    按理说这是个很让人省心的性子，但封今歌却焦虑的觉得，这样的性子一点都不好。

    小吏忍不住笑道：“少卿大人也不用太担心这位姑娘，我听说，最后那位凶徒，还是托了这位姑娘的福，我们才能把他给制服的。”

    说着，他简单的说了下先前发生的事。

    封今歌眉头越发皱紧了。

    但这会儿还在衙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明姿没事就好。”顿了顿，他笑道，“你先去做笔录吧，正好先前彩月还让我替她捎话给你，我便在外面等你好了。”

    阮明姿倒没有怀疑封今歌这话，点了点头，欣然应道：“好啊。”

    那给阮明姿做笔录的小吏一听，忙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好记了，这位阮姑娘见义勇为，协助我们官府抓捕住了一名穷凶极恶的歹徒，我们官府要嘉奖她才是……阮姑娘你把你的住址留一下，回头我们官府要给你发一笔嘉奖金的。”

    阮明姿笑得眉眼弯弯，把住址留了下来，这才准备转身，出去找封今歌。

    一旁跟另外一人做着笔录的翠微，见阮明姿欲走，她忍不住又叫住了阮明姿：“阮姑娘……”

    阮明姿挑了挑眉，看向翠微。

    翠微垂着眼，咬着下唇，轻声道：“……阮姑娘，我是真心想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阮明姿想了想，挑了挑眉：“别说，还真有一件事。”

    翠微眼里放出了光芒。

    阮明姿轻笑一声：“跟你家那傻子小姐说一声，以后出门，带上脑子，自己找死倒也没什么，也别去害旁人啊。”

    顿了顿，阮明姿又摇了摇头，“算了，这话你也别替我传了。你家小姐但凡是个能反省能听劝的，也不至于干出那等坏了心肝肺的事来。依着你家小姐的人品，你替我传话，说不得还要再挨一巴掌。”

    翠微神色黯淡，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这位阮姑娘说的没错。

    阮明姿摆了摆手：“所以，与其劝你家小姐长脑子，倒不如劝劝你。日后啊，你家小姐再惹事的时候，你也好好想一想，值得替她出头吗？哪怕替她出了头，又被她反手再推去挡刀怎么办？”

    翠微脸上写满了错愕：“阮姑娘……”

    “除此之外，你也不用再说什么了，我救你，原本也不是为着什么让你感激我，报答我。”阮明姿无所谓道，“我想救，于是就救了。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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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三章 络子引发的误会

    阮明姿出了做笔录的偏厅。

    一身官袍的封今歌正站在过道里等她。

    他身边还另有两个同样穿着官袍的男子，依着补服看来，应是他的下属。

    见阮明姿出来，封今歌同那两名下属交代了几句什么，那两名下手拱了拱拳，先离开了。

    “我是不是耽误你正事了？”阮明姿问。

    “是我找你，怎么就成了你耽误我事？”封今歌忍俊不禁，却又敛了笑，细细的打量起阮明姿来，看得阮明姿莫名其妙的。

    “怎么了？”

    封今歌是在看阮明姿是不是真的没受伤。

    听说那凶徒拿了柴刀，眼下看外表，确实没受伤。

    封今歌总算是略略放下了心，只是仍忍不住叹气，但却又不能指责阮明姿什么，只能肃然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歹徒持利器当街行凶。这京城的治安，是要好好加强一番才是。”

    阮明姿跟着点头，又想起什么，同封今歌道：“你先前不是说，彩月有话让你捎给我吗？”

    封今歌面不改色道：“哦，是这样，彩月让我问问你，没过几日就要到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了，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这话还真不是封今歌杜撰的。

    封彩月原本就在家里一直念叨，让她哥下值后去阮明姿家里看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一把的，也好赶紧搭把手，免得折腾到后面时间紧急。

    封今歌原本打算今儿下值后，拿这事为由，去阮明姿家里走一遭的。

    结果他没有想到，他同阮明姿还挺有缘，竟然在京兆府碰上了。

    阮明姿听了封今歌传达的彩月的话，眉间笑意越发深了。

    她轻快道：“我这边就剩一些收尾的事啦，封大人帮我转告彩月，让她不必替我担心。”

    封今歌点了点头，又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阮明姿，还惦记着袖里的绣线经了这么一遭，怕是会有些缠了，回家要好好理一理。

    她问封今歌：“封大人，还有旁的事吗？”

    封今歌抿了抿唇，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话来：“……到时候我也会去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我们男宾虽说是在前院，但到时候看样子还会去内院附近的梅园走一走，赏一赏梅。若是……到时候有什么事，你可使人去找我。”

    阮明姿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到此，封今歌再也寻不到旁的话题，只能道：“要我找人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自个儿走回去就是了。”阮明姿很是洒脱的摆了摆手，“既然没旁的事了，封大人，我这便回去了。”

    封今歌应了一声，他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一直定定的看着少女离开。

    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他嘴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才完全隐了去。

    尽管桃花眼看着温温柔柔的，可他脸上没了笑，看着竟让人生出了几分战栗之感。

    他迈进了方才阮明姿做笔录的那个偏厅，找到了方才给阮明姿做笔录的小吏，淡声道：“方才的笔录，我看一下。”

    小吏哪里敢违背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的要求，忙把阮明姿方才做的笔录翻了出来。

    他看着封今歌低头认真翻阅的模样，心里直嘀咕，乖乖，不是说朋友吗？

    看这要紧的模样，也不像啊……

    难道他们京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封大人，终于要栽到那位阮姑娘身上了？

    ……

    阮明姿打络子的手速极快，饶是如此，也费了好些功夫，才给七茗八彤各自打出了一个络子。

    七茗八彤来给阮明姿换药的时候，阮明姿将这两个络子拿了出来：“我见你们的香囊线都快磨断了，便自作主张给你们打了个络子，你们看看喜欢吗？”

    七茗八彤无条件的喜欢阮明姿做的一切，就是阮明姿给绳子随手打个结，然后告诉她们这是络子，她们都会喜欢的不得了。更别说眼下她们俩手里的络子，是阮明姿精心编制的。

    七茗跟八彤简直爱不释手，就差抱着阮明姿喊爱她了。

    七茗八彤当场就把腰间香囊解了下来，阮明姿帮着把络子缀到了香囊上，取代了那条快要磨断的线。

    七茗八彤美得不行，按照先前的惯例，她们从阮明姿家里蹭完饭回来，就要去找苏一尘显摆炫耀。

    可惜这次她们落空了，苏一尘跟她们殿下，都不在府里。

    七茗八彤都是极有耐心的，见状也不恼，只同门房那边说了一声，等苏一尘回来了，让苏一尘去找她们。

    只是七茗八彤等啊等，一直等到了日暮，都没有等到苏一尘。

    问了下门房才知道，早上苏一尘跟着殿下出了门，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她们俩索性就直接去了府门口蹲人。

    结果蹲了差不多一刻钟，才终于看到了她们骑马而归的殿下，身后那匹马上跟着的，不是苏一尘还能有谁？

    七茗八彤兴高采烈的迎了上去。

    当然，为了显得郑重些，七茗八彤将兴高采烈的情绪压到了心底，一脸的严肃认真，喊了一声“殿下”，朝二人跑了过去。

    然而，七茗八彤却忘了一件事，这几日她们一直往阮明姿那儿跑，帮她上药，苏一尘也暗里嘱咐过，若是阮姑娘那有什么事，让她们一定记得上报。

    苏一尘一见双胞胎姐妹俩那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严肃认真，朝他跟他们殿下一路跑来，脑中几乎是立时掠过了一个念头。

    骑在马上的苏一尘悚然一惊，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难道，是阮姑娘出事了？

    他忍不住看向他们殿下。

    这几日，他们殿下情绪一直很不好，原本就沉默冷淡的人，这几日越发的冷漠了。

    鸾凤宫的母后皇太后，原也是个冷淡的性子，但这些年，宫里头为着给桓白瑜后院添人，多打着鸾凤宫皇太后的幌子，母后皇太后白氏只冷眼看着。往日桓白瑜也懒得理会那一堆破事。

    可这几日不太一样，当后宫的那些人，再次借着鸾凤宫太后的幌子，要给桓白瑜后院添人时，桓白瑜依旧没说什么，但他拔了剑，砍断了那宫殿的一根柱子。

    那小小偏殿的轰然倒塌声中，桓白瑜眉眼冷漠，站在废墟前，手里拎着剑，犹如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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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四章 我的东西，不给桓白瑜

    苏一尘那会儿就无比清楚的知道，他家殿下心情，糟糕透了。

    而此时，七茗八彤又疑似带来了阮姑娘出事的消息……

    苏一尘只觉得心都揪了起来，见七茗八彤已经行至马前，他眼一闭，咬了咬牙，就问了出来：“阮姑娘出了什么事？”

    只这一句话，他甚至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不远处的殿下依旧沉默不语，浑身却散发着极为冷冽的寒意。

    七茗八彤被苏一尘问得愣住了。

    七茗不大高兴的瞪了苏一尘一眼：“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话呢？！”

    八彤也啐了苏一尘一口：“你才出事了呢！”

    苏一尘错愕道：“那你们俩这是……”

    七茗拍了拍自己的腰间：“给你看这个啊？”

    苏一尘：“……”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往七茗腰间望去。

    他观察得极为仔细，一眼就看出来，七茗身上从不离身的那个香囊，换了条很别致的络子。

    “这是……”苏一尘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七茗八彤这般急匆匆的过来寻他，难道是为了这个络子？

    他还没多细想，八彤已经高高兴兴的揭晓了答案：“没错！我跟七茗换了络子！”

    苏一尘：“……”

    他这会儿不知道是该先松一口气，还是先把七茗八彤这俩姑奶奶给骂一顿。

    见苏一尘不说话，七茗嘿嘿笑了下，手指挑起她腰间的香囊，更近的向苏一尘展示那络子，“羡慕吗？阮姑娘亲手打的，送给我跟八彤的！”

    苏一尘：“……”

    他不想说话。

    他身边的殿下，好似也不太想说话。

    桓白瑜眼神落在七茗八彤腰间的络子上，顿了顿，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理正在跟苏一尘激情炫耀的七茗八彤，也没有同苏一尘说什么，只是眉眼冷漠的夹了下马腹，打马进了府。

    苏一尘有些头疼的止住七茗八彤：“你们俩别闹了，没看见殿下心情不好吗？”

    七茗道：“有吗？殿下不是每一天都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吗？”

    “……”苏一尘不想说话。

    八彤想了想，问苏一尘：“近来只有你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殿下为什么心情不好？你说说看？”

    “……”苏一尘依旧不想说话。

    他倒是有几分揣测，可这揣测，不能说。

    七茗八彤见苏一尘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不说话，开始发散思维，大胆发言：“……别是因为我跟七茗八彤都有阮姑娘送的络子，殿下没有，所以他不高兴了？”

    七茗八彤是故意胡说八道缓和气氛的。

    但见着苏一尘没吭声，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二人，慢慢的止住了笑，张大了嘴巴：“……难道是真的？”

    “……”苏一尘还是不想说话。

    七茗脸上的笑尽数退了去，她苦恼的皱了皱眉，突然以拳击手：“我看阮姑娘那绣筐里好似还有正在打的络子，要不我去问问阮姑娘，有没有多余的，顺手送咱们殿下一个？”

    苏一尘终于屈尊纡贵的说了话：“你可以试试。”

    他觉得他们殿下应该不是为着络子生气，毕竟这几日一直都是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可他觉得，虽说不是因着络子生气，但没准，会因着络子开心也说不定。

    七茗八彤是个实干派，当即就趁着暮色还在，把苏一尘从马上赶了下来，两人共乘一骑，直接去了阮明姿的小院。

    这当口，阮明姿正在跟绮宁在灶房里准备晚饭。

    七茗八彤过来，差点还想在阮明姿家里蹭个饭再走。

    但她们想了下她们殿下的脸，好似是比平日里都要冷漠无情了些。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

    可贸然问人家阮姑娘讨东西，纵使是七茗八彤，两人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到底怎么了啊？”阮明姿看着对面扭扭捏捏的两个小姑娘，大感惊奇。

    两人都不是这种扭捏的性子，这是怎么了？

    七茗犹豫了半天，这才犹犹豫豫的开了口：“阮姑娘，你那还有多余的络子吗？”

    阮明姿一听是这问题，松了一口气。

    今儿她在家里多打了好几个，自然是有的。

    她以为七茗八彤是想讨个备用的络子，倒也没多想，热情的道了一声：“你们等一下啊。”

    转身去把绣筐拿了出来。

    绣筐里躺着三根已经打好的络子。

    其中一根是藏青色的底色配色，颜色十分的持重。

    七茗八彤姐妹俩都一眼相中了这根，互相对视一眼，七茗伸手从绣筐里拿出了那根藏青色的络子：“这根能给我吗？”

    一根络子而已，阮明姿还没有这么小气。

    她点了点头：“行啊，给你啦。”

    七茗手里握着络子，小心翼翼的看向阮明姿：“那……我能把它送人吗？”

    这问题封彩月也问过，她是想把络子送给封今歌。

    阮明姿觉得，送出去的东西，人家愿意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

    一根络子而已。

    “行啊。”阮明姿爽快应了。

    七茗八彤便一同露出有些雀跃的神色来：“好呀，那我们就把这络子给我们殿下啦！”

    “……”阮明姿的笑僵在了脸上，半晌，她搓了搓有些发麻的脸，面无表情的问：“给桓白瑜啊？”

    七茗八彤并不觉得阮姑娘直呼她们殿下的名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七茗欢快的点着头：“是啊是啊。今儿看着殿下好似不大高兴……”

    还没等七茗说完，阮明姿已经从七茗手中将络子抽了回来。

    七茗跟八彤惊呆了。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虽然是一根络子而已，但面对桓白瑜，她就是这么小气。

    “给旁人可以，”阮明姿面无表情，“给桓白瑜，不行。”

    七茗八彤：“……”

    两人眼巴巴的瞅着阮明姿，软声道：“阮姑娘……”

    阮明姿依旧面无表情的冷漠拒绝：“真不行。我做的东西，不给桓白瑜。你俩撒娇也没用。”

    “……”七茗八彤这会儿也瞧出来了，阮姑娘跟她们殿下之间，这是真的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只得悻悻的放弃了这个念头，并在阮明姿家里大吃了一顿，月上柳梢的时候，才拍着滚圆的肚子，骑马回了亲王府。

    然后直奔苏一尘的屋子。

    还未进屋子，七茗八彤便叽叽喳喳了起来：“苏一尘，真出事了！”

    “那么和蔼可亲的阮姑娘，竟然冷冰冰的说，她做的东西，不给桓白瑜！”

    “阮姑娘跟咱们殿下怎么了？！”

    两人边说边奔进了屋子，然后，愣住了。

    屋子里，除了一脸“完了完了”表情的苏一尘，还有一个人。

    他们殿下，桓白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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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 胆敢跟本宫作对

    屋子里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桓白瑜冷着一张脸出去的时候，七茗八彤，还有苏一尘，只敢作揖行礼恭送，不敢多说半个字。

    待桓白瑜走后，三人面面相觑。

    苏一尘痛心疾首：“你们两个……让我说什么好。”

    这两个姑娘，平日里出任务那是一等一的好手，但一到了日常生活中，不定期总会抽一抽风，让人怪心惊胆颤的。

    知道自个儿办错事的七茗八彤，都有些讪讪的。

    “那怎么办啊……”七茗瘪了瘪嘴，看着快哭了的模样，“刚才殿下那表情，我是真的没敢多看。”

    “你还说！”苏一尘有些头疼的按了按眉心，“你们俩……冒冒失失的……”

    他也是无语，他们殿下难得来他这，结果就撞上这么一桩事。

    这怎是一个“巧”字了得。

    七茗八彤对视一眼。

    主要她们殿下这功夫也太好了，她们先前在走廊时，可以听到苏一尘放置茶杯时那茶盖与茶盅的轻微碰撞声，还真没察觉到苏一尘屋子里有第二个人的动静。

    就先入为主的认为苏一尘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结果，翻车了。

    三人互相对视，发愁的叹了口气。

    ……

    眼下发愁的，并非只有苏一尘屋子里的三个倒霉下属。

    雯婕长公主府里，愁云惨淡。

    雯婕长公主在富丽堂皇的正厅中，已经接连摔了好些个杯盏。

    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屋，噤若寒蝉。

    雯婕长公主那长长的甲套，几乎要嵌入到椅子扶手中。

    她强行抑住了怒气，喝问跪在地上的颤巍巍回话的管事：“到底怎么回事！先前说好的皮毛生意，我们前期铺货都已经投入了大量的银钱，怎么对方突然会变卦？！”

    那管事若非是跪在地上，腿肚子这会儿一定哆嗦得站不稳了。

    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雯婕长公主，声音发着颤：“……是那商人，突然，突然毁约，说什么都不肯再卖给我们……”

    “啪！”

    雯婕长公主怒不可遏的又摔了一个杯盏！

    “那人不知道他是在跟长公主府的产业做生意吗！”雯婕长公主怒不可遏，“把他给我想个由头抓起来，直接投牢里去！”

    那管事声音听上去快要哭出来了，他给雯婕长公主磕了个头，哭丧着脸：“那人……那人带着商队跑了！”

    雯婕长公主猛地深吸了几口气。

    好，很好！

    竟然直接跑了！

    直接跑了，都不肯再跟长公主府做生意，说背后没人搞鬼，雯婕长公主根本不信！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雯婕长公主眸中闪着怒火，但她也知道，既然是有人搞鬼，她这会儿生气，于事无补。她压了压性子，挥手让那管事下去了。

    跪了许久的嬷嬷，这会儿从地上爬了起来，给雯婕长公主轻轻垂着肩，低声道：“殿下别气了，那等眼皮子浅的，昏了头，早晚要把自个儿作死。殿下为了那起子卑贱小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雯婕长公主深深的吸了口气，示意那嬷嬷给她揉一揉太阳穴。

    罕少人知道，雯婕长公主府看着明面上风光无比，实际上，因着没有封地，雯婕长公主府日常开销，全靠雯婕长公主的长公主俸禄。

    虽说朝廷每年发的俸禄也不少，但雯婕长公主府开销甚大，那一点俸禄几乎可以看做是杯水车薪。

    雯婕长公主只能派了管事，去做她认为“劣等”的经商。

    因着背靠长公主府，几个管事的生意做的还算有声有色，盈余不少，这才算是撑起了这一大家子奢靡的开支。

    但眼下这年关的时候，走亲访友，通常是皮毛生意的旺季，却偏偏被人坑了一把，可想而知损失会有多大。

    雯婕长公主怎能不气？

    都气到头昏脑涨了！

    她身边亲近的嬷嬷给雯婕长公主揉着发涨的太阳穴，窥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要不殿下再听听别的管事的汇报？往年咱们除了皮毛生意，在康乐坊那边的香料生意，也是很赚钱的。”

    嬷嬷按摩太阳穴的手法相当老道，雯婕长公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行，让他进来吧。”

    丫鬟们这才敢起身，飞快的收拾好了地上的狼藉，半点多余的动静都不敢发出。

    饶是如此，还是有个丫鬟，在收拾碎瓷片的时候，不小心扎破了手指，一滴血滴在了地板上。受伤的丫鬟虽然忍着没出声，但雯婕长公主恰好看到了那滴落的血迹，嫌恶的皱了皱眉：“弄脏了我的地板，拖出去，让她去外头跪到碎瓷片上去。”

    那丫鬟脸色煞白，却不敢有半句求饶之语，任由人把她给拖出去了。

    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屋子里其他的丫鬟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很快，做香料生意的管事进来了。

    只是，他的脸色不大好看。

    站在雯婕长公主身边揉着太阳穴的嬷嬷，一见管着香料生意的管事这神色，心里立即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好。

    果不其然，做香料生意的管事，进了正厅，白着一张脸，直接就给雯婕长公主跪了下去。

    雯婕长公主看这架势，只觉得这会儿太阳穴突突的跳：“怎么着？你别告诉本宫，香料生意出了什么差池？”

    那管事打了个颤，声音在发抖：“……有一家，有一家香料铺子，突然花了大价钱，抢走了咱们预定的货……”

    雯婕长公主顿时脸就青了：“什么铺子？！谁家的？！胆敢跟本宫作对？！”

    那管事头也不敢抬，身子微微颤着：“他们说……他们是，他们是……”

    雯婕长公主又砸了一个杯盏，怒道：“说！”

    那管事眼一闭心一横，颤声道：“是丰亲王府的产业！”

    雯婕长公主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发青：“你说什么？……丰亲王府？！”

    她心神大乱。

    怎么会？

    难道是先前额驸邹文泽家人惹出来那事？

    不对啊，那事过去有些时日了，他也将邹文泽妹妹家的那混混儿子投入了大牢，甚至她们雯婕长公主府也焦头烂额的应对了好些时日言官的口诛笔伐，受到了足够的惩罚。

    这事，依着桓白瑜那冷漠的性子，按理说这样已经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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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 你不要再跟姓阮的姑娘作对了

    桓白瑜，怎么会突然对她的长公主府发难？！

    雯婕长公主彻底乱了心神。

    若说先前，受了邹文泽家人连累那会儿，雯婕长公主虽说有些心烦意乱，但也不至于像眼下这般，在心慌意乱的同时，心底还蔓延出大片大片的寒意来！

    眼下，无论是皮毛生意的大问题，还是香料生意的亏损，都已经无法再让雯婕长公主分心了，她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

    她们长公主府，到底哪里得罪了桓白瑜？！

    雯婕长公主青着脸，在正厅里踱来踱去。

    雯婕长公主下了决心，青着脸一挥手，让下头所有等着过来进行年关汇报的管事，都一道进来汇报。

    不出她所料，她手上所有的生意，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最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除了明面上挂靠在雯婕长公主府上的生意受损之外，有些她假借旁人名义，使人做的生意，也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失！

    桓白瑜竟然还能查到这个！

    雯婕长公主后槽牙都忍不住咬得作响。

    相比起怒意，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这是桓白瑜给她的一个无声警告！

    她那好皇弟！

    果然是鸾凤宫皇太后膝下唯一嫡出的嫡子有的底气！

    雯婕长公主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在冒着寒气。

    她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问题，她到底哪里得罪了她那好皇弟？！

    “丰亲王……”雯婕长公主按着眉心，心寒的同时，又是无比的疲惫，“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脑子乱哄哄的，不禁看向跪得离她最近的亲信嬷嬷。

    “许嬷嬷，你说，”雯婕长公主牙齿都在微微颤着，“本宫近些日子循规蹈矩，不敢有半点差池。可是哪里有不妥？”

    别说雯婕长公主没有了，就是有，许嬷嬷哪里敢说？

    可雯婕长公主都这般发问了，若是不说点什么，依着雯婕长公主的脾气，哪怕是亲信的嬷嬷，怕是也逃脱不了责难。

    许嬷嬷脸色发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老奴倒是想起一事。”

    雯婕长公主原本只是随便问的，见许嬷嬷竟然真的有话说，不禁注视了过去：“……你说。”

    许嬷嬷小心翼翼道：“老奴先前同殿下回禀过……前些日子，老奴陪着县主出去逛街，在天衣阁，县主曾经同封府的小姐，发生了冲突……”

    “封府？”雯婕长公主蹙了蹙眉，倒是想起了那事，语气有些淡，“我看嬷嬷是老糊涂了。封家眼下值得忌惮的，也就只有那封今歌一人。不过他仅是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哪里来得颜面，能说得动我那好皇弟？……况且，依着丰亲王的性子，他哪怕同封今歌关系再好，也不会这般替他出头。”

    其实许嬷嬷也是这样觉得的。只不过方才雯婕长公主特特点她出来问，她若不说什么，也不太好收场。

    屋子里的气氛又沉寂了下去。

    正在这时候，少女脆生生的声音从厅外走廊传了进来。

    “娘！”

    一身华贵衣袍的少女蹬蹬蹬跑了进来。

    她见正厅里气氛凝重无比，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半点动静也不敢发出，便知这会儿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少女被宠惯了，倒也不把这放在心上。

    她娘心情再不好，也是疼爱她的。

    邹思靖跑到雯婕长公主身边，摇着雯婕长公主的胳膊，好奇的问了一句：“娘，这是怎么啦？是不是下头人蠢笨，惹到你了？”

    雯婕长公主勉强笑了下，摸了摸邹思靖的头：“北漳，别乱猜，没有的事。”

    邹思靖倚在雯婕长公主的肩头，娇声道：“那就好。若是这些蠢笨的，惹了娘生气，女儿就替娘把这些蠢笨的都给打杀了，给娘消气。”

    雯婕长公主听得心肝宝贝这般偏着她，她心里一阵熨帖，并不觉得女儿这般喊打喊杀有什么不对。

    在她心里，她们是高高在上的皇族，这些下人们低贱如草，被贵为县主的女儿打杀，那是她们的荣幸。

    “还是北漳心疼娘。”雯婕长公主脸色虽说还有些发白，但她不想让女儿烦心，勉强露出个笑，“北漳过来，有什么事？”

    邹思靖嘟起嘴来，摇着雯婕长公主的胳膊：“娘忘啦？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我上次在天衣阁，遇到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非要跟我打赌！我可不想输给那等低劣的乡下人。不过先前碧涛楼送来的首饰，我都不是很满意。”她跟雯婕长公主撒着娇，“我记得娘的妆奁里有个鸾凤衔珠的步摇，娘把那个拿来给我戴戴呗。”

    雯婕长公主有些无奈：“那鸾凤衔珠步摇是有制式的，最起码要公主之尊才能戴。你眼下还只是县主，戴不得。”

    邹思靖哪里肯依，歪缠起来：“娘，娘就给我嘛，我只是去晗潼那边戴着玩会儿，哪里会有什么人不长眼扯到制式。娘~只要我赢过那姓阮的小贱人不就行了嘛！”

    雯婕长公主听到“阮”字，突然想到什么，心下悚然一惊。

    “阮”这个姓，并不算多常见的姓。

    好似先前，邹文泽他妹妹生得那个混混，就是在一个姓阮的人家，上门调戏对方时，被桓白瑜给碰了个正着……

    哪有这么巧？

    她神色立即变得有些难看。

    细细想一下，这些日子他们长公主府，确实没有得罪丰亲王府的地方。

    若要硬算什么冲突的话，也只有天衣阁那一桩事。

    若桓白瑜并非为了封家的小姐出气，那就是……为着那个姓阮的姑娘出气？

    雯婕长公主脸色顿时变了。

    这，这也太惊悚了些吧？

    桓白瑜那个性子，是为了一点点女孩儿家的纠葛，这么大动干戈的人吗？！

    可若他真是为了那姓阮的姑娘出头，出手搅黄了长公主府的所有生意……

    雯婕长公主脸色极为难看，她猛地抓住女儿的双肩，一下子把邹思靖给吓到了。

    虽说不至于为了损失的银钱，就要女儿屈尊纡贵去跟一个平民道歉，但为着女儿自身的安危着想……哪怕是只有一点可能，她都不想让女儿惹到桓白瑜。

    “北漳，听娘的，”雯婕长公主脸色难看极了，“回头在晗潼那遇到了那姓阮的姑娘，你……不要再跟那个姓阮的姑娘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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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 我跟他没有好过

    邹思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惊又疑，但怒气比惊疑不对的情绪还要汹涌，她激动无比：“娘，你说什么呢！”

    雯婕长公主有些头疼，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同邹思靖提起这事。

    毕竟，这也只是她的一个猜想，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去表明。

    甚至，这个猜想还有些耸人惊闻。

    可按理说，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看着再荒谬，也是正确答案了。

    雯婕长公主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道：“北漳，娘是为了你好。娘难道还会害你？”

    邹思靖怒气腾腾：“娘根本不知道，那个姓阮的小贱人有多气人！我乃县主之尊，她不过一介平民，有什么值得我忌惮的？！娘为什么说要我别同她作对？！”

    邹思靖越说越气，最后竟红着眼，丢下一句“不想再理娘了”，扭头跑了。

    “北漳！”雯婕长公主看着女儿头也不回，跑出去的背影，颇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她先前不是没想过，使人去调查那姓阮的一家。

    可她不过刚露了几分那个意图，便收到了丰亲王手下大管事之一的苏一尘笑吟吟的“提醒”。

    她便也就作罢了。

    眼下看来，最起码那姓“阮”的一家，是当真不能碰的……

    雯婕长公主越发恼了起来，方才邹思靖在时，脸上挤出的勉强微笑，这会儿全然不见，只剩下烦怒躁意。

    要她说，最安全的就是晗潼生辰那日，把北漳圈在家里，不让她出去了，彻底避开再同那姓阮的接触的机会。

    但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北漳摩拳擦掌准备了好久，就等着在晗潼生辰宴上扬眉吐气，怎会放弃这个机会？

    许嬷嬷见雯婕长公主脸上神色变幻，显然越发着恼了。

    为了避免雯婕长公主一会儿拿她这个同行者撒气，许嬷嬷连忙道：“……殿下其实也不必太担忧。可能也只是巧合，毕竟老奴上次见过那位阮姑娘，她虽然生得极美，但她身边却只跟了一名少年，连半个丫鬟也没有。若当真是丰亲王极为紧要的人，怎会这般慢待？……老奴斗胆猜测，可能是桩巧合。”

    雯婕长公主一听，细想之下，还真是这个理。

    她慢慢道：“……不过话说回来，依着我那位皇弟素日里冷冷淡淡的性子，本宫倒也当真想象不出，他紧着一个人，是个什么光景。”

    许嬷嬷哪里敢妄议桓白瑜，低头喏喏应是。

    雯婕长公主以手支着头，慢慢的想了许久，半晌，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本宫总不至于为了一个低贱的平民，委屈了我的北漳……许嬷嬷，你是个明白人，到时候你便跟着北漳一道去晗潼郡主那边。记得到时候随机应变，有什么急事，只管使人回报。”

    许嬷嬷垂首应是。

    雯婕长公主回首，又看到跪了一地的各管事，顿时又想起了那受损的各路生意。

    不禁人又恼火起来。

    她那好皇弟，到底是想干什么？

    雯婕长公主按着太阳穴，同底下的人不耐烦道：“你们下去统合一下，给本宫报上来，本宫到底损失了多少！”

    各管事喏喏退下，不多时，派了个人过来回话。

    那回话的人双腿抖若糠筛，根本不敢直视雯婕长公主，声音颤巍巍的报了一个总数。

    一听那数，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雯婕长公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晕厥过去。

    竟有这般之多！

    雯婕长公主怒不可遏的几乎把厅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

    而在此时，并不知晓什么的阮明姿，正在做出席晗潼郡主生辰宴最后的准备。

    她把打好的五条络子，放到了一个锦盒之中。

    想了想，那锦盒好似还有些空荡荡的，她顺手又拿了些加工后的麦秆，编了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一道摆在了那锦盒之中。

    整个锦盒，麦色的小兔子，颜色清丽，样式别致的络子，统合在一起，一下就显得既唯美又生机勃勃。

    是份别出心裁的好礼物。

    绮宁这般夸赞道。

    阮明姿毫不客气的点头附和绮宁对自己的夸奖。

    就在收拾盒子的时候，七茗八彤又来了。

    她背后的淤青，这几日早就散去了，因着使用的膏药极好，后背是半点瑕疵都没留下，细腻白嫩的很。

    七茗八彤这次过来，是来同阮明姿辞行的。

    她们即将外出执行一个任务，有段时间回不了京了。

    阮明姿怪舍不得这姐妹俩的。

    七茗八彤乐呵呵的，找阮明姿又要了两罐油泼辣子。

    “出任务的时候，吃饭基本上都是凑合的。”七茗八彤跟阮明姿唠叨，“这次有了油泼辣子，我俩的饭总算有救了。只要有大白馒头就足够了。”

    阮明姿忍俊不禁，又给两人包了一份她先前自个儿做出来当零嘴的肉干，在灶房里翻了翻，又给两人包了一份先前用干辣椒并各种香料做的辣椒粉。

    七茗八彤恨不得抱着阮明姿的大腿不走了。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临走的时候，七茗八彤想起什么，对视一眼，颇有些扭捏。

    阮明姿看出两人的异常来，也有些惊奇：“到底是什么事？这可不像你俩的性子，有话就说嘛。”

    七茗扭捏的把先前不小心当着她们殿下的面，说出了“不给桓白瑜”那话的事，跟阮明姿说了。

    阮明姿神色未变，甚至还微笑了下：“我当什么事呢，你俩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她笑得云淡风轻，“本来就是嘛。我的东西就是不给桓白瑜，你们俩也没说错。”

    七茗八彤对视一眼，心道，完了，阮姑娘向来是个不记仇的，这会儿竟然还这么坚定的这般说，看来阮姑娘跟她们殿下之间，是真的出问题了……

    七茗咽了口唾沫：“阮姑娘，你跟我们殿下……还能和好吗？”

    阮明姿眉头也不抬，平淡道：“什么和好，我跟他就没有好过，哪来的和好一说。”

    七茗八彤头皮都要炸了，再也不敢多问，怕听到更多扎心的话，赶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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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 落雪

    晗潼小郡主生辰的前一天晚上，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大半夜。

    好在，临近黎明时，这鹅毛大雪终于停了。静谧一片的京城，裹了这厚厚的一层雪，显得银装素裹，分外安详。

    阮明姿这一日起得稍稍早了些，炭盆里的炭火，过了一夜有些冷了。她披着衣裳，拿炭钳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木炭，稍稍操作一番，炭炉里的木炭很快便又燃了起来，烘得屋子里又暖和了不少。

    阮明姿看着黄铜镜里披着衣裳的自个儿，旁边的衣柜上挂出来的，正是昨儿她从罗绣娘那拿回来的衣裳。

    不得不说，她使了好些银钱，让罗绣娘先紧着自个儿这件做，当真是十分明智。

    这衣裳，她去罗绣娘那拿的时候，先在那试了试，当她从屋子屏风后走出来时，半屋子的绣娘都失了言语。

    用罗绣娘一直喃喃的话来说，这裙子就像是写上了阮姑娘的名字一样，那般妥帖衬她。

    ……

    炭火烘得暖洋洋的屋子里，阮明姿洗漱过后，把新衣裳换上，又很是麻利的挽好了头发。

    她从妆奁里，摸出一个崭新的锦盒来。

    那崭新的锦盒里，摆放着阮明姿画了图样，让绮宁拿着图样去碧涛楼订制的首饰。

    妆扮好了，阮明姿看向摆在妆奁一侧的胭脂盒子，想了想，她还是拿起了胭脂，稍稍的给自己轻扫粉黛。

    毕竟，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自己还是要添一分颜色才好。

    ……

    晗潼小郡主，乃是大兴唯一一个异姓王，景康王卓显铭膝下唯一的嫡女。

    当年景康王还只是将军的时候，景康王妃当年跟着景康王征战在外，身怀六甲，原本快要临盆之际，却突遭敌军突袭。

    最后景康王妃于乱军之中，拼命生下了晗潼小郡主之后，不到一日便披挂上阵，战至力竭而亡，没有让半个贼子过了大兴的防线。

    永安帝得此战报，大为震动，再加上景康王原本就战功累累，足以封王拜相。永安帝当即便封卓显铭为景康王，追封卓显铭发妻岑氏为景康王妃。

    而卓显铭与发妻岑氏的唯一嫡女，卓灵睿，也在十四岁那年，被永安帝赐下了晗潼郡主之名。

    堪称圣眷隆渥的景康王府，晗潼小郡主过十五岁生辰，那自然是无比的隆重盛大。

    景康王自打发妻岑氏去世后，十五年来，并未再娶。

    只是家中老母病情危重之时都不忘念叨，他无奈之下，便纳了一名侧妃童氏，最后侧妃生下一儿一女一对龙凤胎，景康王的母亲，总算是了了心愿，含笑而逝。

    所以，这偌大的景康王府，满打满算，也就只有景康王，童氏，晗潼郡主，与她的一对龙凤胎弟妹这五个人主子。

    饶是如此，今日宾客盈门的景康王府，依旧是处处都妥帖，无一处不精致。

    北漳县主邹思靖，带着雯婕长公主特特拨给她的许嬷嬷，以及她平日里还算交好的两三千金，一道在暖阁里坐着喝茶。

    茶是先前曾在京中大放异彩的诗茶，入口有些苦，回味还有些涩，实在说不上多好喝。但因着那份赏雪景品诗茶的意境，众人皆在交口称赞。

    夸完了茶，又去夸在场的千金小姐里，除了主家之外，身份最高的北漳县主邹思靖。

    这话头是邹思靖的小跟班，平淮侯府的嫡女施朱芸挑起来的。

    她笑嘻嘻的带着几分惊叹，问邹思靖：“县主，你这樱草色的月华裙，未免也太好看了些……还有这绣花，绝了，看着色彩鲜艳又栩栩如生，简直美极了！县主，你这裙子是在哪家买的呀？我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花样。”

    施朱芸说这话时，因着暖阁里这会儿人到得还少，众人不由得就顺着她的话头，眼神落到了北漳县主邹思靖的月华裙上。

    平心而论，确实好看得紧。

    旁人也忍不住纷纷夸了起来。

    有夸颜色鲜嫩的，有夸绣花繁复栩栩如生的，还有夸邹思靖穿上这衣裳，就犹如误入人间的花仙一样，美不胜收的。

    邹思靖听着面上不显，只挑着眉头，神色淡淡的：“这裙子，市面上是买不到的……这是我娘寻了宫中的针工局退下来的五个绣娘，帮我量身赶出来的。”

    她看着风轻云淡的，心里却很是有些得意的冷哼了一声。

    她倒要看看，那个姓阮的贱民，用那不入流的样品布料，如何跟宫中内造的手艺比！

    施朱芸很是捧场的“哇”了一声，眼带羡慕道：“怪不得这衣裙这般好看，原来是内造的手艺……县主，长公主殿下真的是好疼你呀，真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邹思靖翘了翘嘴角。

    虽说近些日子，雯婕长公主府颇有些风雨飘摇，不少人都在猜测，雯婕长公主府是不是要倒了。

    但眼下看来，雯婕长公主到底是皇族出身，底蕴摆在那儿。不说旁的，看看邹思靖这裙子就知道了。若是当真要倒了，雯婕长公主哪里来的闲心，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还替女儿寻什么绣娘？

    几个千金小姐心里盘算着，热情的围了上来，同邹思靖攀谈起来。

    邹思靖在众人的吹捧中，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有人笑道：“你们都夸北漳的裙子，我怎么觉得，今儿北漳这步摇，也是分外别出心裁，好看得紧？”

    旁边也有人附和：“哎呀，只怪北漳她的裙子实在太好看了，我眼神就没能从她裙子上移开过，倒还真没注意到北漳这鸾凤衔珠的步摇……”

    邹思靖一听有人提及她头上这支步摇，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露出个含蓄的笑来，故作不在意道：“哦，你说这个啊。”

    她刚要说这是她娘拿她的公主制式步摇给改的，旁边的许嬷嬷轻轻咳了一声，邹思靖回过神来，刹住了话头。

    虽说她娘已经使匠人把这鸾凤衔珠的步摇给改过了，后面的凤尾由七尾变成了三尾，没有什么限制了，但总归这事说出来，不大好。

    “没什么，不过一支步摇罢了。”邹思靖带着一分傲气，故作平淡道，“这样的步摇，我府上多得是。我不过是出门前随手拿了一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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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九章 平淮侯府与平阳侯府

    众人越发艳羡起来。

    暖阁里聊得一片热闹。

    陆陆续续有旁的小姐到来，众人聊得越发火热了。

    晗潼小郡主这生辰宴排场盛大，一时之间，暖阁里处处莺声。

    好在这暖阁占地极广，旁边还有走廊直通亭台楼阁，可供众位小姐游玩。不少千金小姐在暖阁里待得无聊了，便顺着抄手游廊，在这银装素裹的景康王府中赏玩起来。

    邹思靖越发不耐了。

    她今儿特特来了个大早，就是为着早点看见那姓阮的贱民穿着下等的样品布料的样子。

    到时候她可要好生羞辱一番才解气！

    邹思靖眼珠子转了转，一手抚着自己身上的月华裙，一边对身边的跟班施朱芸道：“芸儿，你可知，我这裙子，其实还有一段故事。”

    施朱芸向来跟邹思靖一唱一和惯了，见邹思靖这样子，哪里不明白邹思靖需要她如何应答？

    她掩唇笑了笑，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来：“哦？县主说说看？”

    旁边几位围着邹思靖说话的千金小姐，也俱做出一副好奇想听的模样。

    邹思靖拿着架子，哼笑了一声：“方才我说，我这月华裙的绣花，乃是宫中针工局退下来的绣娘所绣。不过，我这布料，却是从天衣阁里买的。”

    施朱芸“哎呀”一声，带着一分无伤大雅的嗔意：“县主应该私下告诉我才是，我好到时候去天衣阁把剩下的布料包圆，这般好看的衣料，我也想要呢。”

    旁人也跟着凑趣：“那晚了。既然我们也知道了是天衣阁的料子，那定然不会让你独吞，等下午出了景康王府，我们就往天衣阁去。”

    邹思靖慢悠悠道：“晚了，我当时去的时候，已是最后一匹。那伙计说了，这布料晕染独特，今年是不会再有了。”

    “啊？竟是没了。”施朱芸满脸的可惜之色，随即又道，“不过都说这好看的衣裳，是挑人的。县主你穿上这樱草色的月华裙好看得紧，我们穿上，未必有县主一半惊艳。”

    这话说到了邹思靖的心坎上，她翘着唇角，心里头想，可不是嘛。

    她就等着看，那姓阮的穿着劣等样品布料做的裙子，如何能比得过她了！

    “其实，当时也还剩下了大半匹这布料。”邹思靖慢悠悠道。

    施朱芸惊喜道：“还有么？大半匹，做条裙子也足够了。”

    邹思靖笑吟吟道：“芸儿，你当真要？那可是样品啊。”

    一听说样品，施朱芸脸上神色多了几分尴尬：“样品啊……”

    她们这些千金大小姐，是不屑于穿样品做的衣料的。

    别看她这会儿在捧邹思靖，可但凡能来这晗潼小郡主生辰宴的，谁还不是个千金大小姐来着。

    就连施朱芸，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小姐。

    当然，这侯府跟侯府，也有挺大差距……

    毕竟，她们平淮侯府，已经落魄好些年了。

    施朱芸眼里闪过一抹黯淡的神色，不过也只是一瞬，一瞬过后，她依旧是那个跟在邹思靖身后，捧着邹思靖的小跟班。

    邹思靖对施朱芸跟她的唱和还是很满意的，她翘了翘嘴角：“我知道大家俱是都看不上那样品，殊不知，有人还眼巴巴的非要买那样品呢！”

    旁边不少千金小姐听邹思靖说得热闹，听到这儿，忍不住好奇道：“谁啊？……能去天衣阁消费的，应该也不差这一兴半点的银钱呀？怎会买样品？”

    邹思靖吁了一口气：“是吧？我猜呀，她可能是没有银钱，打肿脸充胖子才进了天衣阁，所以才要买样品吧？”

    众人啧啧称奇，竟然还有这等贪慕虚荣之人。

    “不过……”邹思靖待众人说得热闹时，她拖长了声音，“今儿那人也会过来，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众人越发好奇起来。

    一道轻灵的笑声传来，有丫鬟在前撩开暖帘，一个秀美的身影迈进了暖阁，她穿戴的首饰并不繁复，却件件皆是价值连城的精品，衬得她原本秀美的面庞，越发莹润夺目。

    这新来的千金小姐轻笑道：“诸位在说什么呢，说得这般热闹？”

    原先不少围在邹思靖身边说话的，便热热闹闹的又围上了这位新来的小姐：

    “雅婵，你来啦。”

    若是阮明姿在这，定然能认出，这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千金小姐，赫然就是去年曾在他们宜锦县出现过的平阳侯府的嫡小姐，舒雅婵。

    邹思靖见舒雅婵一来，便抢走她大半的风头，心中难免有些不快。

    施朱芸更是眉眼黯淡。

    侯府跟侯府果真是不一样的。

    就正如她们景况日下的平淮侯府，以及……简在帝心，蒸蒸日上的平阳侯府。

    不说旁的，单看众人的态度就知道了。

    旁人对她，虽说不至于轻视，但也就那样了。

    可旁人对舒雅婵，却俱是捧着的。

    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舒雅婵的祖父，当今的平阳侯，乃是永安帝的莫逆之交。

    打从永安帝还未登基前，平阳侯就坚定不移的站在了永安帝这一边，成为他坚不可摧的后盾。

    而永安帝登基后，平阳侯更是披挂上阵，在外征战十年，同异姓王卓显铭一南一北，守卫了大兴的疆土。

    在永安帝心中，平阳侯虽说只是侯爷，但份量说不定比异姓王卓显铭还要更重几分。

    有消息称，当年永安帝也要给平阳侯封王，平阳侯却大兴不能有太多的异姓王为由，拒绝了封王的赏赐。

    也由此，这么多年来，平阳侯府一直圣恩隆渥，长盛不衰。

    而平阳侯府唯一的嫡小姐舒雅婵，在京城千金小姐圈子里，也是很独一份的存在。

    依着邹思靖的性子，自然是看不惯舒雅婵这种会抢走她风头的。

    但舒雅婵惯会做人，说话滴水不漏，从来不与邹思靖硬杠，两人倒也没怎么发生过冲突。

    舒雅婵与周遭围上来的诸位千金一一打了声招呼，又把方才的问题给问了一遍：“……诸位方才在说什么，说得那般热闹？”

    便有热情的千金小姐，把方才她们说的，有人在天衣阁买了一匹样品布料的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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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章 不愧是平阳侯府的大小姐

    暖阁里温度怡人，舒雅婵由着丫鬟给她解去身上的披风，一边笑道：“说不得那位姑娘是着实有什么难处的。大家也莫要笑话她了。”

    邹思靖冷哼一声：“你倒惯会做好人。”

    舒雅婵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就当没听见邹思靖那语带讽刺的话。

    倒是旁边有千金小姐轻笑一声：“雅婵自然是好人。先前她身边那伴读，遭遇了那等事……等闲人家早就把那伴读给辞了，雅婵心善，还不是留她在府上休养，从未嫌弃过？”

    暖阁里顿时寂静了一二。

    这千金小姐说的这事，众人自然是知晓的。

    听说，舒雅婵跟她那伴读韦佳潼，在外出游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惹到了山贼。

    她们哪怕在外避祸多日，都没能躲得过。

    最后在回京的路上，还是被山贼给追上了。

    虽说侯府的侍卫，以及他们雇佣的镖师奋力抵抗，击退了山贼，但那韦佳潼，却是不幸被山贼在脸上划了一道。

    虽说后面使了上好的药物，却依旧在脸上留下了犹如蜈蚣似的一道。

    打那以后，那伴读韦佳潼就有些不大好了，原本看着还算机灵的人，慢慢的枯槁了下去，精神也有些古怪。

    这样的伴读，显然是不能再胜任伴读这一位置了。

    但舒雅婵却依旧宅心仁厚的将韦佳潼留在了平阳侯府中，并各处搜寻灵丹妙药，隐世神医，为着韦佳潼的伤，付出了不小的努力。

    但凡知道这事的，都要夸舒雅婵一句心地善良。

    偏偏这会儿，经由这位千金小姐的口说出来，莫名多了一分讽刺之意。

    舒雅婵心底有点不大痛快。

    不过她面上自是不显，只抿唇笑道：“佳潼同我姐妹多年，我不过是做了我该的……好了，也莫要再说这事了。”她往左右看了下，“人来得还是不多，你们可看到灵睿了？”

    灵睿是晗潼小郡主的闺名。

    舒雅婵直呼晗潼小郡主的闺名，彰显了她同晗潼小郡主关系的不一般。

    旁边便有千金小姐掩唇笑着回道：“应是还没到时候。这会儿离帖子上写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呢，是咱们来得太早了。”

    舒雅婵抿唇笑了笑，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了下去。

    舒雅婵落座后，几乎就能看出暖阁里的派系了。

    一派是环绕着舒雅婵落座的，另一派，是围着北漳县主邹思靖落座的，剩下那些，则是散着坐，两边都不挨。

    当然，还有些觉得暖阁无聊烦闷，跑出去散心了，这自也不算。

    小姑娘们在一块，说的无非是脂粉首饰，料子绣花的，顶多再夹杂一些无伤大雅的传闻与八卦。

    有个小姑娘，眼睛晶晶亮的，半掩着嘴，小声道：“你们可知道，今儿听说前院那边，也要来好些外男，给晗潼小郡主贺生。”

    “这些自然知道。”另一个小姑娘眼带鄙夷，“晗潼小郡主的十五岁生辰，景康王府隆重大办，难不成只有我们女宾？”

    起先说八卦的那小姑娘涨红了脸，觉得自己被质疑了，原本只想含糊透露一些的话，也忍不住全说出了口：“哼！那你肯定不知道，这次丰亲王也会来！”

    这事一说，确实让众人悚然一惊。

    什么？丰亲王也要来？！

    暖阁这一处，小范围的静了静。

    京城里的闺秀们，若是评选心中最想嫁的夫君，那定然是封府的那位大理寺少卿封今歌。

    可若是让她们评选谁是京城最俊俏的郎君，那只要见过丰亲王的，都会羞答答的投丰亲王一票。

    不过丰亲王向来罕少出席这种宴席，一直深居简出。

    哪怕是皇家家宴，也经常不参加，罕少有人见过丰亲王的真容。

    但……哪怕这些闺秀们，没有见过丰亲王，也听说过丰亲王的种种传闻。

    传说他生得极好，但性格却十分阴沉，手段毒辣，十一二岁便披挂上了战场，一路杀出了累累军功。

    闺秀们只要闭眼一想，面目不详的丰亲王挥刀杀了一个又一个人的模样，就害怕的双腿打怵。

    这样的丰亲王，要来参加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

    开什么玩笑！

    先前反驳的那小姑娘缓了缓心神，对这一条听上去有些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发出了不屑的笑声：“……一听就是假的。丰亲王殿下性格冷傲，怎么会来给一个小姑娘贺生？”

    那不小心说漏嘴的小姑娘急红了眼：“怎么不可能！我哥哥昨儿来景康王府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丰亲王府的人，是他们说的！”

    那反驳的小姑娘并不死心，继续反驳：“许是你哥哥听错了。”

    两边差点吵起来。

    舒雅婵稍稍坐了会儿，听得不远处的几个小姑娘在那斗嘴，说什么丰亲王要来，她心下微微一动。

    她出身深受帝王宠爱的平阳侯府，自然是见过丰亲王的。

    听得这话，她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轻轻的咳了一下，矜持道：“你们莫要在背后议论丰亲王殿下了。宴会上人多口杂，若是让殿下知晓了你们这般无礼……”

    这话，吓得那两个斗嘴的小姑娘都不敢再争什么了。

    倒是离着舒雅婵有些近的一位千金小姐，心下微动，轻笑道：“雅婵你定然是见过丰亲王殿下的吧？”

    她小声道，“丰亲王殿下生得是不是如传闻中一般俊美无俦，又高不可攀？”

    舒雅婵手指轻轻点在红唇之上：“……殿下他，虽说为人冷淡了些，倒也没有你们说得那般可怕。”

    话里话外流露出的意思，好似她同丰亲王很熟一样。

    那发问的千金小姐便满眼艳羡道：“雅婵不愧是平阳侯府的大小姐……”

    舒雅婵含蓄的笑了笑。

    不多时，她身边便有人在暖阁里待得有些倦了，拉着她出去赏雪。舒雅婵向来也吝于展现自己体贴的一面，她应了一声，从丫鬟手里接过斗篷披上，一道出去了。

    看着舒雅婵出去的背影，邹思靖不由得撇了撇嘴，满是不屑。

    不过是一个臣子的女儿，摆什么架子？

    她这样的皇室血脉还没说话呢，舒雅婵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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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 来人惊艳

    邹思靖身边的一位千金小姐，同样也望着舒雅婵出去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自打舒小姐身边那位伴读出事以后，舒小姐的性子，看着好了不少。”

    邹思靖瞥了一眼：“是吗？”

    那位千金小姐笃定的点了点头：“从前那位舒小姐，时不时的还会做一些跋扈的事，县主你想，自打那伴读出事后，舒小姐是不是平和了不少？”

    旁边也有人点头附和这个观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先前那个叫韦佳潼的伴读，是个惯会狐假虎威的。舒小姐心地纯善，让那韦佳潼瞒了好久。待那韦佳潼出了事，没有人再那般把舒小姐当刀使了，舒小姐这不就看上去越发和善了吗？”

    众人皆在那点头。

    她们是同邹思靖交好的，这会儿总不好明目张胆的改弦易辙，去讨好舒雅婵。

    可眼下邹思靖这边，雯婕长公主府，还有些风云飘摇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她们希望邹思靖能跟舒雅婵搞好关系，最起码别那么僵。

    免得以后雯婕长公主府倒了，邹思靖的后盾垮了，到时候她们没有第二条路选。

    邹思靖有些气闷，猛地站了起来：“她那是伪善，你们也信！”

    施朱芸忙跟着起来，拉了拉邹思靖那绣满了云纹的华丽衣袖，软声道：“县主，莫要生气。在大家心里，舒小姐再好，自然也比不过县主。”

    众人见邹思靖发了火，都有些讪讪的，眼下又见施朱芸在那打圆场，忙点头：“没错没错。”

    “县主人美心善，旁人自然比不过县主。”

    “是啊是啊，别看方才舒雅婵头上那一圈珍珠首饰看着唬人，可哪有县主的鸾凤衔珠来的贵气。”

    邹思靖这才顺了顺气，重新落了座，摸着椅子扶手，神色多少还是有些不大好看。

    施朱芸暗暗的松了口气，继续哄着邹思靖。

    “对了，县主，先前你说的，那穿样品布料的人，已经来了吗？”施朱芸看出邹思靖对这个事很是在意，特特引到了这个方向。

    提到这，果然邹思靖把先前她们夸舒雅婵的事抛到了脑后，一心琢磨起这事来，不大高兴道：“……还没来，那人长得一脸狐媚相，来了你们一眼就能认出来。”

    狐媚相？

    众人面面相觑。

    她们这些贵族名门千金，那是务必以端庄稳重为礼仪要素的。

    狐媚相的姑娘……是怎么拿到晗潼郡主的帖子的？

    正当众人疑惑的时候，有丫鬟过来传话：“诸位小姐，久等了，我们家郡主过来了。”

    在两个丫鬟走在前面引路中，打扮得精致明丽的少女，从帷幕后缓步而来。

    她未语先笑，笑不露齿，看着十分端庄：“劳诸位久侯了。”

    诸位千金小姐哪里会说什么扫兴的话，纷纷笑道：“是我们来早了才是。”

    晗潼小郡主一一同众人打了招呼。

    在看到邹思靖的时候，她先是一怔，继而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北漳，今儿你这衣裙，倒是好看得紧。”

    邹思靖扬了扬下巴，淡淡的语气难掩得意：“用你说？”

    晗潼小郡主早就习惯邹思靖这模样了，并没有放在心上，笑笑也就过去了。

    她身边的丫鬟过来问她，宴会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正点，外头走廊上依旧有不少小姐还在赏雪景，可否使人把诸位小姐请回暖阁？

    晗潼小郡主笑得浅淡：“不必，既然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正点，便让大家先在外面玩着，如何自在便如何来。”

    坐在她对面的诸多千金小姐纷纷赞道：“郡主真是太好相处了。”

    晗潼小郡主有些无奈，抬手交叉在自己腿前，端庄的坐着：“你们也莫要夸我了。若非童侧妃非要给我举办这生辰宴，我也不想这样劳师动众。”

    众人一听晗潼小郡主提到童侧妃，顿时都竖起了耳朵。

    谁都知道，眼下这景康王府，能当家做主的女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晗潼小郡主，另一个就是那位为景康王诞下了一儿一女龙凤胎的侧妃童氏了。

    但晗潼小郡主是景康王原配发妻所出，而童氏，却又只是后娶的一个侧妃，这么多年了，哪怕她替景康王生下了一儿一女，又替景康王把这王府操持的井井有条，景康王依旧不肯将其扶正。

    听说，景康王是顾及发妻，以及发妻留下来的晗潼小郡主。

    这两人的立场，天然就是对立的。

    只不过，晗潼小郡主似是抱怨了这么一句，隐隐流露出对童氏的几分亲昵来，却又不肯再说了。

    她四下里看了看，有些奇怪，问身边的丫鬟：“我怎么没看到彩月？”

    一听“彩月”二字，邹思靖的脸颊就抽了抽。

    晗潼小郡主眼角余光看到了邹思靖的模样。

    她微微笑着，看向邹思靖：“北漳，似是有话说？”

    邹思靖对封彩月哪有什么话说，她是惦记着上次跟封彩月一起的阮明姿！

    邹思靖硬邦邦道：“没有。”

    晗潼小郡主笑得依旧浅淡：“没有就好。只是我听说，上次你推了彩月一把，险些把彩月推下台阶。北漳，你这性子，以后要改一改才好。”

    邹思靖没想到卓灵睿这会儿会突然提这件事，顿时脸都青了：“晗潼，你胡说些什么呢！上次分明是封彩月自个儿站不稳，还要硬赖到我头上，哪有这样的理！”

    晗潼小郡主却懒得与她分辩，只淡淡道：“你心下有数就好。别忘了蓝大将军家的那位妹妹，被人推落了楼梯，眼下还在床上躺着呢。”

    邹思靖脸上一沉，起了身，语气不善道：“你在威胁我？”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而就在这时，暖阁外头却传来了封彩月清脆的声音：“哎呀，路上遇到点事，我们来晚啦！……晗潼呢？晗潼过来没？可别怪我呀？”

    晗潼小郡主听得这声音，脸上的笑意不禁真切了几分。

    她起了身，打算相迎，这会儿却见着，暖帘的门帘，已经被迫不及待的封彩月给掀开了。

    暖帘落下，众人看着那走进来的两名少女，顿时鸦雀无声起来。

    封彩月她们是都认识的，今儿她打扮得虽然也好看，但大家都司空见惯了，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让众人愣忡在当场，忘了言语，目瞪口呆的，却是封彩月身边的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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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 艳冠群芳

    暖阁里静悄悄的，里头的人儿都失了声。

    并非她们见识少，实在是眼前这从未见过的少女，着实太过打眼。

    说什么冰雪为肌玉为骨，那都是虚的。

    眼前这少女没有穿什么繁复的衣服，上身穿着雅淡的月白底子折枝梅花刺绣缎面小袄，下身却是一袭樱草色月华流转百蝶穿花缎裙。

    她进来时，每迈的一步，裙间月华流转，犹如月色活了起来。

    而她裙角处绣着的那些蝴蝶，伴着她行走的步子，影影绰绰的起舞蹁跹，好似当真在月下的花间穿梭。

    她头上没有戴太多的饰物，鸦色的发髻中，只戴了一根发簪，几个发梳。

    然而这发簪发梳，皆做成了振翅蝴蝶的模样。惟妙惟肖，阮明姿行走间，犹如蝴蝶在误入凡尘的九天仙女发间蹁跹围绕。

    再配上她上身穿着的月白底子折枝梅花刺绣缎面小袄，众人只觉得好似在看一副雪中寒梅绽放，百蝶蹁跹穿花而过的绝世美景。

    而这副绝世美景，换个人，未必能压得住。

    可眼前这少女，眉目明丽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朱，肤色细腻犹如最好的羊脂玉，端得是一副丽色倾城，生生的将这百蝶蹁跹穿花而过的美景，化作了她的陪衬。

    让人观之只觉得，蝴蝶为何在寒冬之际一反常态，绕梅花蹁跹？

    自然是因着，这梅间，有误入凡尘的九天仙女啊！

    因着眼前美景着实是太过震撼，有个小丫鬟竟是一直屏气忘记了呼吸，直到她力有不逮，腿一软，下意识的扶住了一旁的小几，发出了一点声响。

    这才将被少女美貌震撼得说不出话的众人，拉回了现实。

    先反应过来的是晗潼小郡主，她抚掌而笑：“彩月，这便是你在信中提过的，为人很好的阮姑娘？你在信中说她有沉鱼落雁之貌，我原本还以为是你夸张，今日一见，方知你还是含蓄了呢。”

    封彩月身边那将众人震得说不出话的少女，自然就是阮明姿。

    她落落大方的朝晗潼小郡主福了福身子，行礼道：“见过郡主，愿郡主芳龄永继，隽华不离。”

    晗潼小郡主显然很喜欢阮明姿，她上前拉住阮明姿的手，笑容真切，眼里带着盈盈的光：“来了就是姐妹，不必客气。”

    这是其他的千金从没有过的待遇，她们心下又酸又羡，可看到阮明姿那张脸，还不得不服气。

    不服气？不服气的话，有本事你也长人家那样啊？

    问题是眼下，别说脸了，就连衣服，跟人家比，都输了一大截！

    只是……不少千金小姐都在暗暗用眼神交流，眼神相问。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绝色大美人儿，怎么从未见过？你们认识吗？

    封彩月这会儿站在阮明姿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心下也分外得意。

    她的明姿姐姐一出场就这般惊艳四座，大家都看得呆呆愣愣的，显得她早上时被明姿姐姐美得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的傻样，也不是那么的傻了！

    封彩月跟晗潼小郡主抱怨着：“……晗潼，你可别怪我们来这么晚呀。真不是我们拖沓，路上遇到个傻子，外面积雪那般滑，还敢在街上纵马，最后还生生撞我们马车上了！……我们只能先将他送去医馆，耽误时间了。”

    封彩月声音又轻又脆，哪怕是这般语带抱怨，也是天真又可爱的模样。

    晗潼小郡主含笑听着，一边点头：“无妨。况且你们也没有来晚，原本这会儿就还未到宴贴上写的时间……好了，咱们也别在这站着了，先去坐会儿吧。”

    封彩月却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一抹奇奇怪怪的笑来：“晗潼你先回去坐着，我同明姿姐姐，还有点事。”

    晗潼小郡主也不勉强，朝两人笑了笑，便自己回去落了座。

    暖阁里明面上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但实际上，众人的眼神都在悄悄的看着阮明姿。

    封彩月方才说她们还有点事？

    还有什么事？

    ——不多时，封彩月便直接揭开了谜底。

    她同阮明姿挽着手，往暖阁一侧行去。

    那边坐着的人，赫然就是打从方才起，脸色就一直不大好看的邹思靖！

    阮明姿拍了拍封彩月的手，示意无妨，让她来便可。

    封彩月一直觉得这事是由她而起，她自然有义务替她的明姿姐姐保驾护航。可她的明姿姐姐，却总是要护着她，对她实在太好了呜呜。

    阮明姿打量着坐在椅子里，脸色难看的邹思靖，倏地笑了起来：“县主，几日未见，怎地今日脸色这般难看？”

    少女声音向来是又清又甜的，很多人都很喜欢阮明姿这一管好嗓子。

    然而这会儿，这声音落到邹思靖耳中，却是犹如渗着毒汁的蛇蝎之语。

    邹思靖脸色极为难看，狠狠的瞪了一眼阮明姿，语气硬邦邦道：“本县主不跟穿样品布料的人说话。”

    邹思靖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愣住了。

    样品布料？

    她们眼神先是落在邹思靖那繁复无比，绣花蔓延了绝大部分裙摆的樱草色月华裙上微微一顿，继而又忍不住看向阮明姿身上那樱草色月华流转百蝶穿花缎裙，突得发现，看裙子的底色，这，好像是同一款布料？

    众人都被这个发现给震住了。

    说实话，邹思靖那裙子美则美矣，但却显得太过繁复隆重，没有半点灵气，看多了，甚至还觉得有些暮气沉沉；可这位姓阮的姑娘，身上这条樱草色的月华裙，犹如仙霞披在了身上，月华流转，蝴蝶蹁跹，端得是个美不胜收。

    若非邹思靖不提，她们竟完全意识不到，两人的裙子，竟然是同一块樱草色的缎子！

    也就是说，这位姓阮的姑娘身上这款仙得冒泡的裙子，就是方才邹思靖得意洋洋贬低了许久的，样品布料？

    这……样品布料能穿出这等效果来？！

    那她们一会儿就去把各大布庄的样品布料都给包圆了！

    阮明姿毫不意外，邹思靖又拿什么“样品布料”说事了。

    她微微一笑，看着邹思靖，语气平和：“县主，样品布料又如何？难道样品布料，就不能做衣服了吗？”

    邹思靖被阮明姿这淡淡中又暗含嘲讽的模样气得拍了下桌子，冷笑一声：“本县主同你这个丫鬟都买不起的低贱之人有什么好说的？你只需知道，我们这等人家，从来不穿样品布料就是了！”

    方才热闹起来的暖阁，这会儿顿时又鸦雀无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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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三章 谁吠就说谁

    暖阁里，暖香氤氲，犹如春日。

    但此刻却鸦雀无声，嗑瓜子的千金们悄悄的把手上瓜子攥了起来，吃点心的千金们悄不做声的拿帕子把点心暂时包了起来，免得点心渣碎一地……几乎所有人，都在默默的看向阮明姿跟邹思靖这边。

    无论是对阮明姿抱着恶意，还是善意，亦或是无感的，这会儿都很是好奇，这个突然横空出世的绝世美人儿，遇到邹思靖这般不客气的刁难，会如何应对。

    她们只见着，那行走间犹如百蝶绕身的绝色美人儿，并没有被邹思靖那不客气的言语激怒，反而微微一笑，犹如艳阳破云而来，洒遍大地。

    “县主，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同你说话。”阮明姿态度依旧平和，甚至嘴角还微微上翘，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只不过，县主前些日子在天衣阁以势压人，非要我们买下这样品布料，我如约买下并穿在了身上……眼下过来，不过是依照约定，让县主好好看看这样品衣料做成的衣裙罢了。怎么样？还不错吧？”

    邹思靖脸色铁青，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姓阮的贱民，竟然敢当着她面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旁人则是面面相觑，这北漳县主……竟是这么过分的吗？

    强逼着人家买样品料子，还非要人穿着来参加宴会……这也就罢了，她偏偏洋洋得意的当着众人面讥讽人家穿样品。

    若非人家阮姑娘生得好，那样品料子做的衣裙也犹如仙衫，说不得就会被邹思靖那边的人，带头给嘲讽挤兑到尘埃里去！

    眼下人家阮姑娘把样品料子做成的衣裙穿得美不胜收，远胜邹思靖身上穿着的同款料子所做衣裙。

    这都不消说旁的，但凡有眼睛的人，搭眼一看，就知道，人家阮姑娘把这北漳县主给压得死死的！

    简直是完胜啊！

    方才邹思靖有多得意，这会儿对比之下，就有多狼狈可笑。

    封彩月站在阮明姿身边，看着邹思靖那一会儿青一会儿黑的脸，心里别提多爽了。

    她笑嘻嘻的看向邹思靖：“有些人呢，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其实呢，她根本比不过人家，只会乱吠罢了！”

    邹思靖原本还在黑着脸顺气，听得封彩月这般，她气得猛然站了起来：“说谁呢！”

    封彩月一脸无辜道：“谁吠就说谁！”

    “你！”

    “好了好了，”晗潼小郡主端庄的笑了笑，打起了圆场，“女儿家天生不易，出阁前难得有自在的时候，都是一块玩的姐妹，倒也不必这么剑拔弩张。”

    邹思靖气得脸都要歪了。

    方才那个姓阮的阴阳怪气的时候，这卓灵睿怎么不这么说？

    方才封彩月指桑骂槐说她是狗的时候，这卓灵睿怎么不这么说？

    偏偏她要发作了，这个卓灵睿摆着一副好人脸出来说合了！

    怄死个人了！

    邹思靖气得瞪了晗潼小郡主一眼，怒气冲冲的出去了。

    晗潼小郡主不以为忤，依旧笑盈盈的，伸手朝着封彩月招了招。

    封彩月见她们联手把邹思靖给气泡了，心底爽得无以复加，高高兴兴的挽着阮明姿的手坐到了晗潼小郡主身边的位置。

    旁的千金又嫉又羡。

    不多时，便有人上来跟封彩月她们寒暄，先是夸了一下封彩月她们今儿的穿着打扮，又瘦了，又好看了云云。一通话下来，这才奔向了主题，明里暗里的打探阮明姿的来历。

    来这生辰宴前，封彩月就同阮明姿商量过这个问题。

    阮明姿是无所谓的，毕竟后面她还要在京中开铺子，到时候铺子的定位摆在那儿，肯定避免不了同这些千金小姐们打交道。

    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一开始就开诚布公。

    眼下听得这些名门闺秀对她的出身很感兴趣，阮明姿倒也没遮掩，落落大方的说自个儿并非京城人士。

    这么一来，有一部分千金小姐觉得阮明姿这个外地乡巴佬不足为惧，另也有一部分千金小姐，觉得阮明姿为人诚挚，值得一交。

    这会儿，刑部尚书家的千金，正满眼赞叹的站在阮明姿身边，小声的问阮明姿：“阮姑娘，你人好看，裙子也好看得紧。方才我就想问问你，我能否摸一摸？……”她微微涨红着脸，小声强调了一遍，“我方才特特净过手了。”

    “姑娘请。”阮明姿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刑部尚书家的千金便红着脸，又从丫鬟拿了块干净的帕子，仔细把手给擦了一遍，这才像朝圣一样，小心翼翼的摸上了阮明姿那月华裙。

    尤其是绣蝴蝶的地方。

    刑部尚书家的千金眼神迷醉，赞叹道：“这针脚一看便是大师的手笔……只是这绣法看上去有些独特……苏绣，不不不，不太像。淮绣？也不像……”

    显然已经沉醉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封彩月小声跟阮明姿道：“这位蔡小姐，醉心刺绣，乃是京中女红数一数二的闺秀。”

    阮明姿点了点头。

    能看出来，这位蔡小姐确实挺醉心的。

    晗潼小郡主显然也对阮明姿这月华裙上的针法颇感兴趣，她见刑部尚书家的千金摸着那蝴蝶刺绣有些走不出来，笑着唤了一声：“萋萋，你与其在那自个儿冥思苦想，怎地不问问这裙子的主人？”

    晗潼小郡主这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刑部尚书家的千金，蔡萋萋，猛的回过神来，有些热切的看向阮明姿：“阮姑娘，你可知这绣法？”

    阮明姿心道，如何不知？

    这绣法，其实是她根据现代的光影虚实技法，联系这古代的绣技，琢磨出来的。

    她取名为光影绣。

    绣法并不复杂，主要是运用了光与影的透视虚影折射效果。

    这才形成了行走间犹如蝴蝶蹁跹的效果。

    阮明姿大致把这绣法给蔡萋萋讲了一遍，听得蔡萋萋那双眼放出了璀璨的光，心喜之下，竟是直接握住了阮明姿的手，看她那模样，恨不得当场跟阮明姿结拜为异父异母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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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 我们见过的

    封彩月便在一旁直乐，打趣蔡萋萋道：“我怎么觉得，这若非是晗潼的生辰宴，你这会儿就要飞回你家中去尝试一下了？”

    蔡萋萋红了脸，却也没否认，很是直白的坦承：“是呀，阮姑娘讲的东西，让我脑中霍然开朗，我是真的恨不得早些去按照阮姑娘教的法子，尝试一二。”

    晗潼小郡主双手放在膝上，坐姿十分端庄，微笑道：“那可不行。萋萋最起码要陪我用完这顿生辰宴。”

    蔡萋萋红着脸：“我晓得的，我就想想，我不走的……”

    大家忍俊不禁起来。

    暖帘微微响动，有人撩起门帘，笑道：“我不过出去了一会儿，大家聊得这般欢快？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你们的笑声。”

    阮明姿微微一顿。

    这声音……

    她不动声色的往暖帘那望去，瞳孔微微一扩。

    果不其然，是她！

    ……

    舒雅婵从丫鬟打起的暖帘后，进了暖阁，正想再说几句什么，却猝不及防的看到了坐在主位一侧的阮明姿。

    舒雅婵一时间，只觉得手脚冰凉。

    是她！她怎么来京城了！

    饶是惯会做戏的舒雅婵，这会儿脸也一点点变白了。

    跟着舒雅婵一道出去的某千金小姐，也注意到了阮明姿，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同舒雅婵道：“那是哪家的千金？雅婵你知道吗？我竟是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说完这话，她自知失言，忙补救道，“当然，还是雅婵你的气质更胜她几分……”却颇有几分越描越黑的效果。

    舒雅婵浑然不觉，自己手指甲都快将手心抠破了。

    晗潼小郡主见舒雅婵这般，眸中闪过一抹深意，她笑了笑，出声同舒雅婵道：“……雅婵赏雪回来了？快过来暖和暖和。”

    舒雅婵如梦初醒，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她勉强的露出个笑来，朝晗潼小郡主这边走来。

    “……这位没见过的妹妹是？”舒雅婵脸色微微发白，试探的问。

    阮明姿却不愿意跟舒雅婵配合，她直视着舒雅婵，露出个浅浅淡淡的微笑来。

    这笑，落在封彩月她们眼里，只会觉得美不胜收。

    然而，落在舒雅婵眼中，却是狰狞的可怕。

    阮明姿浅笑道：“舒小姐忘了？我们见过的。”

    别说好奇心旺盛的封彩月了，就连坐得端庄笔直的晗潼小郡主，这会儿也忍不住耳朵微微动了动。

    众人一副等着听八卦的模样。

    舒雅婵掩住脸上的僵硬，这几步路缓缓走来的功夫，已是尽可能的调整好了神色。

    只是脸上多少还有些发白。

    舒雅婵勉强笑道：“哦？是这样吗？”

    竟是还不承认。

    阮明姿倒也不揭穿，她微微笑了下：“许是舒小姐忘了，也无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封彩月有些懵懂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舒雅婵被阮明姿这话刺的，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神色。

    她盯着阮明姿，脸上露出一分有些恍然的神色来：“这么说来……我好似见过阮姑娘。不过，那可是一个偏远地方……”

    她顿了顿，故意没把话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只觉得好笑。

    这舒雅婵，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商女身份把柄？

    还故意这般意味深长的看她。

    可笑，真真是太可笑了。

    阮明姿想起先前舒雅婵跟韦佳潼做的事，眼神冷了冷。

    把她绑去，当成是她们的替身，丢给贼匪，企图让她承担那些贼人的怒火。

    若非她机智跑了出来，怕是再过些日子，都可以给她过一周年的忌日了！

    最好笑的是，开在她奇趣堂旁边的珍宝阁，掌柜是从京城来的，又一直不计成本的针对于奇趣堂，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背后的主使简直不言而喻！

    阮明姿真是服了。

    不过阮明姿可从来不是什么软弱的性子，她也不怕什么县主，什么侯府千金。

    阮明姿垂下眼眸，笑着接上了舒雅婵的话：“那舒小姐许是没记错，我确实是从一个偏远地方来的。”

    “……”舒雅婵哪里想得到，阮明姿竟然这般……这般不要脸面，竟然当着这么一群千金小姐的面，自曝其短。

    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你一个偏远地方来的乡巴佬，也有脸站在这儿？

    就不怕被排挤？！

    舒雅婵咬了咬后槽牙。

    她决定把这事给揭过去。

    毕竟，她不希望阮明姿把先前那贼匪的事捅出来，纵然她可以编七八个借口去蒙混过去，可是人言可畏，到时候传出去什么不好的流言可怎么办？

    眼下她正在议亲，在这要紧的关头，千万不能节外生枝！

    舒雅婵勉强笑了笑：“……我也记不清了，算了，不提那个了……晗潼，我倒想问问你，你们府上中庭那边的园子，是谁打理的。回头能不能把人借我一下，我还挺喜欢这个风格的，也想让人家打理一下我的院子。”

    她略有些生硬的岔开了话题。

    除去邹思靖那等飞扬跋扈的，晗潼小郡主这个当主家的，对待客人还是十分的妥帖周到。

    晗潼小郡主微微笑道：“我记得好像是童侧妃请来的园艺大师。”她唤来一个小丫鬟，“去问问童侧妃，咱们中庭这边的园子，是谁打理的？”

    丫鬟领命去了。

    这事便这么过去了。

    暖阁里热热闹闹的又开始说起了新近流行的胭脂水粉，阮明姿意味深长的看了舒雅婵一眼，没有死缠烂打。

    她们之间的账，早晚都要算的。

    邹思靖虽说方才被阮明姿她们气得跑了出去，但临到开宴的时辰，她还是青着一张脸回来了。

    晗潼小郡主虽说对客人温柔妥帖的很，却也不愿意惯着邹思靖的臭毛病。她淡淡的开导了邹思靖几句，见邹思靖依旧黑着一张脸，不大理会人的模样，也懒得再管她了。

    真要论起来，她是郡主，邹思靖纵然身上有皇室血脉，也不过是个县主而已。

    邹思靖自个儿觉得她是县主，旁人都该捧着她，哄着她。

    那她还是郡主呢，也没见着邹思靖对她多恭敬啊。

    不过是双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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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章 投壶

    晗潼小郡主大概是大兴朝风头最劲的郡主了。

    这生辰宴的规格，自然也是按照郡主能享受的规格中，最顶格的来。

    各色珍馐流水般摆上了宴席，丫鬟们在一旁殷切的服侍着，不远处的偏厅里，那里有几位童侧妃请来的乐姬正在那素手拨弄着琵琶。

    宴罢，晗潼小郡主还为诸多宾客准备了各色休息游玩的活动。

    有聚在一起投壶的，有聚在一起吟诗作对的，还有对着雪景泼墨作画的。

    封彩月对吃喝玩乐都很感兴趣，她拉着阮明姿同她一道去玩了会儿投壶。

    这千金小姐们的投壶，是每人拿出几样小玩意来，作为彩头。

    而这些千金小姐们，手持木箭，往壶中投掷，最后投中最多的人，可以先从彩头里选出数样自己喜欢的。

    剩下的依次递减。

    封彩月兴致勃勃的拿了个小银猪出来，她托在手心里给阮明姿看了看：“我哥哥特特给我去订做的彩头。”

    那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猪，确实是个不错又别致的彩头。

    封彩月把小银猪放到统计彩头的千金小姐那儿去。

    旁边有位小姐，便微微拖长了声音：“阮姑娘不玩吗？”

    阮明姿微微一笑：“我先看看吧。”

    那问话的小姐便噗嗤笑出了声，口中笑着说着道歉的话：“倒是我唐突了。这投壶多是千金小姐之间的玩乐，阮姑娘是偏远地方来的，许是没有玩过。却是我没想周到。”

    眉宇间带了几分轻蔑的神色。

    封彩月气得不行：“说什么呢！”

    那位千金小姐便含笑道：“封小姐，这几句话，我哪里说得不对吗？若是有不对的地方，我向阮姑娘道歉就是了。”

    说是要道歉，但她眉头轻挑，显然笃定封彩月从她这话里，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封彩月气得不行，刚想说我不玩了，阮明姿在一旁轻轻的拉住了她。

    她认得这位挑刺的千金小姐，方才是同邹思靖站在一处的，想来应该是邹思靖那个阵营的人。

    会对她看不惯，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位小姐倒是没说错，”阮明姿没有生气，反而笑得脸颊显出了两个小梨涡，显得分外纯良可爱，“我就是从偏院地方来的，没有玩过投壶呀。不过既然这位小姐方才也邀请我玩了，我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我便勉强试一试吧。”

    那挑刺的千金小姐面上一喜。

    若是她能让阮明姿在她这出了几分丑，想来邹思靖也会高看她几眼。

    她越发兴奋，热情道：“确实，阮姑娘虽说不会，但这投壶很是简单，一道来玩玩吧。”

    “好。”阮明姿笑着应了，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柄蝴蝶发梳，放入彩头中。

    封彩月有点心疼，她明姿姐姐头上的几支蝴蝶发梳都极为漂亮，作为彩头有些可惜了。

    那挑刺的千金小姐许是看穿了封彩月的心疼，她笑着拿话激封彩月：“封小姐这般不舍，可是心疼阮姑娘这蝴蝶发梳？……别说，阮姑娘这蝴蝶发梳栩栩如生，我也很喜欢得紧。一会儿我可要努力投壶了，争取多中几支。”

    封彩月瞪大了眼睛，气呼呼的瞪了那千金小姐一眼。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阮明姿，攥紧了小手，跟阮明姿保证道：“明姿姐姐你别担心，我会努力给你保下这蝴蝶发梳的。”

    阮明姿但笑不语。

    因着有了阮明姿这蝴蝶发梳当彩头，不少千金小姐都跃跃欲试，参加投壶的人空前得多，竟有近十位小姐报名参加了这投壶游戏。

    投壶用的木箭都差点不够。

    不过还好有备用的，丫鬟又去取了一筒木箭过来。

    这木箭上每把标着的颜色都不一样，代表不同的玩家。封彩月挑了个蓝色的，阮明姿便拿了个红色的。

    都是比较醒目的颜色。

    这会儿准备开局了，那挑刺的千金小姐眼珠子一转，笑道：“阮姑娘方才也说了，她是新手，可能不熟悉。咱们也多照顾照顾阮姑娘，让阮姑娘先看我们投，熟悉一下规则，她最后一个再投吧。”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封彩月不是傻的，一琢磨就琢磨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她又气成了河豚，朝那挑刺的千金小姐横眉道：“我说孙萍萍，你怎么一直针对我明姿姐姐啊？若是想要照顾新手，那还不如多给几支箭呢？放到最后那叫照顾，当我们傻么？”

    确实，这投壶游戏，跟旁的不一样。

    它是最后一并结算的。

    投壶过后，壶里会有木箭插在里面的，这也是投壶游戏默认的增加难度。

    一般来说，最厉害的人，才会默认放到最后去。

    这孙萍萍从一开始就挑她明姿姐姐的刺，眼下更是直接把她明姿姐姐这个新手放到了最后，目的是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偏偏这会儿孙萍萍还一脸无辜：“我只是想让阮姑娘多观摩一下呀，再说了，我们几个准头都不算很好，投不进几支的，也不会给阮姑娘增加多少难度啊。”

    封彩月要不是顾忌着社交礼仪，这会儿都想呸她一下。

    还不会增加多少难度！

    壶里头有一支箭都增加不少难度了，但凡多落几支……

    正当她气得要去跟那孙萍萍好生理论一番之时，阮明姿轻轻的拉住了她的肩膀：“没事。”

    “可……”封彩月有些迟疑。

    阮明姿轻轻的摇了摇头：“你相信我。”

    既然阮明姿这般说了，封彩月咬了咬牙，心道自己一定要相信明姿姐姐，实在不行，她就拼了，好好发挥，替明姿姐姐把那蝴蝶发梳给赢回来就是了！

    这般一想，封彩月也就放平了心态，甚至还反过来劝起来阮明姿：“明姿姐姐，你不必担心，就把这个当成是放松的游戏，放松的玩一玩就是啦。”

    阮明姿忍俊不禁，这会儿也不便跟封彩月多说，只笑着点了点头。

    投壶游戏开始了，那叫孙萍萍的，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十个细口长壶排成一排，她选的黑柄木箭，投进了六支。

    别看只有六支，这在千金小姐中，已经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其余人多是投三四支的，更是有一位身体看着比较孱弱的小姐，只投进了一支，臊得她满脸通红，十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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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 全中

    方才那出言讥讽过阮明姿的孙萍萍，眼眸闪了闪，笑着安慰这只投进了一支木箭的孱弱小姐：“阿瑶你身子弱，大家都知道的，不会笑话你的……指不定有人，身子比你健壮，一支未进呢？”

    孙萍萍这个说法，让在场的小姐眼神都略略闪了闪。

    什么指不定啊，眼下就只剩下阮明姿一个没有投掷木箭的了，这不就是在说暗讽人家吗？

    那被称作“阿瑶”的孱弱小姐没有顺着孙萍萍的话说下去，只是面带赧然的摇了摇头。

    孙萍萍却不肯放过这嘲讽阮明姿的机会，眼珠子一转，见阮明姿在那掂量着木箭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样子，就又掩唇笑了起来：“阮姑娘，怎地还不投？是不是紧张了？放心，都是玩玩罢了。若是阮姑娘一支未中，大家也都能理解。毕竟，阮姑娘是从偏远乡下来的嘛。”

    封彩月快气死了，这孙萍萍眼见着自个儿要夺冠了，说话越发嚣张。

    简直不愧是邹思靖那圈子里的人！

    如出一辙的小人张狂！

    偏偏她只投进了五支，与那孙萍萍只差一支箭。若是自个儿准头再好一些，多投进一支去，眼下也不至于让这孙萍萍这般嚣张！

    封彩月简直气得心肝肺都疼。

    若是真让孙萍萍把明姿姐姐那发梳给拿去了，那可太怄人了！

    阮明姿原本不打算搭理孙萍萍来着，不过见封彩月气鼓鼓的模样，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一手掂着木箭，找准木箭的重心，又腾出左手来，摸了摸封彩月的手，“别气啦，没事，看我的。”

    封彩月正感动的想说明姿姐姐不用特特安慰我，结果就见着阮明姿原本掂着木箭的右手，突然轻描淡写的一抬，那木箭便径直飞了出去，直直的落入其中一柄细口长壶中，发出了清脆的“叮”的一声。

    在游廊下围着玩投壶这一块的千金小姐们，像是集体噤声一样，顿时安静下来。

    那叫孙萍萍的，觉得自己好似被阮明姿打了脸。

    她勉强笑了一声，声音多少有点不自在：“阮姑娘，运气不错啊。”

    意思就是阮明姿方才那下，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了。

    旁人没有附和的。

    但凡有眼的，都能看出方才阮明姿那一下投壶，有多么的干脆利落。你说人家运气不错？

    这就有点睁眼说瞎话了吧。

    阮明姿笑了笑，没说什么，又从一旁丫鬟捧着的箭袋中，拿了一支木箭，在手里掂了掂，抬手便掷了出去。

    动作一气呵成，轻描淡写，带着行云流水般的写意。

    木箭直直的落入另外一柄细口长壶中，发出的清脆“叮”声，简直像是甩在孙萍萍脸上的巴掌。

    嗯？运气好？

    孙萍萍涨红了脸，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封彩月像是看出了什么苗头，她有些惊喜，却又有些不敢相信，屏住了呼吸，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阮明姿。

    明姿姐姐这投壶的准头，也太好了吧？

    还有明姿姐姐，投壶的姿势也好好看呀。

    封彩月就差双手捧腮，当场开始吹嘘阮明姿天下第一了。

    不过她知道，在外人面前要收敛，不能给明姿姐姐招来什么祸患。

    孙萍萍见周围众人不说话，好似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掩在袖下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咬牙道：“不就两支……别说两支，投中四五支的人，也有几个呢！”

    阮明姿挑了挑细细的纤长柳叶眉，脸上神色似笑非笑的瞥了孙萍萍一眼。

    那眼神激的孙萍萍差点一口气没咽下。

    孙萍萍死死的抠着手心，脱口而出：“你得意什么！有本事你全中啊！”

    “这投壶，好像也不是全中了才能赢的游戏吧？”阮明姿慢条斯理道，“孙小姐，还真是对我这个没玩过投壶的人，给予厚望呢。”

    孙萍萍喘着粗气，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她调息了许久，这才勉强笑了出来：“做不到就算了！”

    好似从这苛刻的要求上面，才能找回一丝丝颜面来。

    围观的千金小姐们，都觉得这孙萍萍有些过分了。

    别说旁人了，就连孙萍萍她自个儿也没能全都投中呢！

    更何况，眼下这十个细口长壶里，平均每个瓶都插了差不多两三支木箭。原本壶口就细，这插在细口长壶里的木箭本身又占据了部分空间。这比普普通通全投中的难度，更是翻了倍不止。

    孙萍萍先是把阮明姿以“新手观摩”的名义放到了最后，这会儿又出言挑衅说让阮明姿全中，原本有些持中立态度的千金小姐，都实在看不下去了。

    看向孙萍萍的眼神里，已经隐晦的带上了几分不满。

    阮明姿瞥了孙萍萍一眼，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从丫鬟手里捧着的箭袋中，取出了木箭，拿在手上稍稍掂了掂，便轻松写意的投掷了出去，待到木箭入壶的脆响传来，她又从箭袋里再取出第二支木箭。

    不带停歇的。

    木箭入壶的脆响一直就没停下过。

    一直到阮明姿将十支木箭，分别投入了十个细口长壶中。

    此时，这边的抄手游廊，已是再无旁的动静。

    众人维持目瞪口呆的状态，已经许久了。

    她们根本说不出什么旁的话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犹如百蝶绕身的少女，举手投足间，轻松写意的将数支木箭，一一投入那细口长壶中！

    少女乌发间的蝴蝶，仿佛也活了起来，在墨色的发间振翅。

    越发衬得少女如玉如瓷的侧颜，明丽得好似仕女投壶画中走出的仙子。

    打破寂静的，是终于反应过来的封彩月激动的拍手声音。

    她一边拍手，一边控制不住的激动喊着：“明姿姐姐，你好厉害啊，十支，十支全中啦！”

    封彩月这话，将众人从呆愣中拉回了现实，也像是一个巴掌，狠狠的甩向了孙萍萍的脸。

    孙萍萍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她眼睛通红的看着那十支分别插在十个细口长壶里的木箭。

    这哪是十支木箭，这分明是十个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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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七章 你品行有问题

    封彩月正乐疯了，拉着阮明姿的衣袖撒娇，旁人也都眼神复杂的看向阮明姿。

    虽说投壶只是闺阁女儿家的玩乐，但能做到十支全中，还这般轻松写意，姿态优雅，怕是全京城的千金小姐中，都找不出几个。

    阮明姿倒是宠辱不惊的很，微微笑着，并不因为十箭全中就洋洋得意，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这让其他原本心情都有些复杂的千金小姐们，更是高看了阮明姿一眼。

    样貌好，姿态好，眼下看来，心性也好，这样的女子，当真是偏远地方出来的？

    不少小姐都起了结交的心思。

    突然，一道略有些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平静：“……阮明姿，你骗人！你品行有问题！”

    只见那孙萍萍，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的看向阮明姿，显然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阮明姿微微侧目：“孙小姐这是什么话？”

    旁边那几位被阮明姿折服的小姐也跟着帮腔：“就是，孙萍萍你不要太无理取闹了。先前你各样针对阮姑娘也就罢了。阮姑娘并没有跟你计较，你现在竟然还口出恶语伤人，说旁人品行有问题。这也太过分了吧！”

    孙萍萍被众人这话一激，简直气得快要发疯。

    她指甲抠着掌心，一字一顿道：“她说她从未玩过……可她十支全中了！”

    阮明姿轻笑一声：“我确实从未玩过。先前孙小姐也说了，我来自偏远地方，应是没有玩过。事实就是那样，我确实来自偏远地方，也确实没有玩过。十支全中，不过是我准头好，加上侥幸罢了……难道不可以？”

    孙萍萍哪里肯相信阮明姿的说辞！

    可先前也是她口口声声说过那样的话，她这会儿是如何都反驳不了！

    她只能抓着阮明姿的技术太好这一点不放：“初学者怎么可能上来直接就十支全中！而且还是那么窄的壶口！”

    旁边几位小姐也帮腔起来：

    “哎呀，你也知道壶口窄，不好中呀？那你还把阮姑娘安排到最后，还讥讽于她？”

    “还好阮姑娘十支全中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准头好，难道你没见过？”

    “就是就是。孙萍萍你也太烦了，一直就是你自个儿在那折腾，一会儿又笑话人家一支都不中，又说什么有本事全中。这会儿人家全中了，你又在那说什么人家说谎，品行不行。怎么好话一句没有，坏话都让你一个人全说了啊？”

    封彩月也忍不住凑上小脑袋来，义愤填膺的瞪了孙萍萍一眼，瘪着小嘴，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最后总结道，“……你可真行，往后玩游戏，谁跟你一方，准输不了，想赢的，认准孙萍萍就行。”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噗嗤声，就像是传染一样，不少人都掩着嘴，轻笑起来。

    孙萍萍浑身都在气得发抖。

    这一切羞辱，都是阮明姿带给她的！

    阮明姿见孙萍萍都这样了，还在瞪她，阮明姿有些无奈，这姑娘怎么这样啊？

    她轻叹一声，问了孙萍萍一个问题：“孙小姐是不是心疼自己的彩头？若是这样，我不要你的彩头就是了。”

    就差把“输不起”三个字明晃晃的骂出来了。

    孙萍萍终于受不住了，哭着掩面跑了。

    阮明姿：“……”

    封彩月拉着阮明姿的手，小声道：“明姿姐姐，不用管她。这个孙萍萍，平时看起来说话就喜欢笑里带着刀子，跟她玩怪不自在的。方才又一个劲的针对你，邹思靖都不在这里，她表忠心给谁看呀？”

    显然封彩月对那孙萍萍很是不喜了，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愤愤的。

    “看她哭着走了，我还怪开心的。”封彩月哼了哼，又拉着阮明姿去放彩头的地方，欢快道，“明姿姐姐，快挑几样吧。全挑了也行，反正你全中了嘛。”

    旁的千金小姐们也道：“阮姑娘将彩头全都拿走，也是应该的。”

    阮明姿有些无奈，搭眼看了看，便从那堆彩头里，拿回了自个儿的蝴蝶发梳，还有封彩月的小银猪，并其他几样银制的小玩意。

    像比较贵重的首饰一类，反倒是剩了下去。

    她笑道：“这些就足够啦。”

    很快，这些千金小姐们便又张罗起第二轮投壶来，凭借阮明姿的准头，她自是不会再参加第二轮去欺负人的。

    她歪过头来问封彩月：“还要玩吗？”

    封彩月抱着阮明姿的胳膊，美滋滋的仿佛自个儿十支全中：“不玩啦，明姿姐姐咱们去旁的地方玩去。”

    阮明姿笑了笑，也就随封彩月去了。

    除开投壶，还有好些人在园子里对着雪景吟诗作对，泼墨作画什么的。封彩月对吃喝玩乐感兴趣，对这些文绉绉的拽文作画，那就只有一个态度，就是离得越远越好。

    她就拉着阮明姿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众人是在那吟诗，立马拉着阮明姿避得远远的。

    一副生怕走得慢就会被拉过去凑数的模样。

    直到走到园子里，封彩月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抚着胸口：“……我老怕这个了，有次我哥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给我布置了五篇诗的功课，写不出来就不许我吃饭。我娘也不管他，由着他来虐待我。我差点被饿死！”

    小姑娘说得义愤填膺的，阮明姿听了却只想笑。

    两人说说笑笑的，绕着这景康王府的园林慢慢走着。

    许是因为天冷，在这没有火炉的园子里走动的女客不是很多。

    不过隔上一段路，也总能见到几个在园子里赏景的小姐们。

    阮明姿就放心的跟封彩月一道走着。

    只是走着走着，封彩月突然一脸疑惑道：“……去梅林的路，是这条吗？我怎么觉得都长得一样呀？”

    头一次来景康王府的阮明姿：“……”

    头一次跟着封彩月来景康王府的兰霜：“……”

    还有一脸懵懵的封彩月：“……”

    阮明姿不由得想起一个词——三脸懵逼。

    封彩月大概也意识到了自个儿的不靠谱，她不大好意思的揉了揉冻得有些发僵的脸：“……许是落了雪，白茫茫的一片，我真的记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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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章 白玉团子

    偏偏这会儿她们为着去梅园赏梅花，已经走得有些深入了，这附近也看不到什么旁人，也不好问路。

    封彩月就有些犹豫，是选择原路折返，还是继续带明姿姐姐往里走走，说不定就能想起路来了？

    毕竟，景康王府的梅林，还挺有名的。

    “要不，咱们再往里走走？”封彩月有些犹豫。

    阮明姿很是由着封彩月，她没什么意见的点了点头：“找不到也无妨，就当是散步了。”

    封彩月又被阮明姿感动到了，她的明姿姐姐，总是这么的善解人意呜呜。

    于是，三人便决定再往里走一走。

    只是没走多远，阮明姿就见着一个白玉团子似的小家伙，粉雕玉琢的，从一旁的小道里跌跌撞撞的滑了出来，扑倒在阮明姿她们面前的雪地上，只露出了一个后脑勺。

    封彩月吓了一跳：“这是谁家的孩子？地上这么凉，冻坏了可怎么办？”

    边嘟囔边同阮明姿一道，把那白玉团子似的小家伙从雪地里拔了出来。

    封彩月一见这白玉团子的真面容，更是吓了一跳：“小世子？”

    阮明姿一听这称呼，几乎是立时明白了这白玉团子的身份。

    这大概就是景康王府里童侧妃所出的那一对龙凤胎中的弟弟，卓灵钧。

    虽说眼下景康王还未向永安帝请封世子，但景康王自打在老母去世前，纳了童侧妃，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给偌大的景康王府后院再添什么女眷。

    童侧妃膝下又只有卓灵钧这一个儿子，世子之位大概除了卓灵钧，也不会落到旁人头上，大家便一直称呼卓灵钧为小世子。

    景康王虽说没有反对，但童侧妃反而因此整治过后院，责令下人们不要乱喊。只是有次景康王见了童侧妃因为这个责罚下人，便淡淡的说了一句“不过是一个称呼，左右等钧儿成年后也会是。提前喊一喊，倒也未必不可。”

    这事这才作罢。

    大家也就一直称呼卓灵钧为小世子了。

    平日里晗潼小郡主待童侧妃所出的弟弟妹妹极好，但因着龙凤胎中的姐姐卓灵韵前两日贪凉染了风寒，童侧妃便拘她在屋子里，不让她出来，而龙凤胎中的弟弟卓灵钧，自然是要跟着他父王在前院待客……

    所以，景康王府的小世子卓灵钧，怎么会没有丫鬟婆子跟着，一个人跑到这儿来？！

    封彩月简直吓到了，一边给卓灵钧拍着身上的雪，一边问：“小世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身边的丫鬟婆子呢？”

    封彩月先前经常来景康王府玩，有时也会在晗潼小郡主那遇到卓灵钧。卓灵钧显然是认识封彩月的，乖巧的唤了一声“封姐姐”，任由她给他拍雪，奶声奶气的答道：“钧儿是从前院溜出来的，封姐姐不要告诉别人。”

    封彩月：“……”

    她还真没看出，这卓灵钧还是个用最乖巧的语气说调皮事的小捣蛋鬼。

    她蹲下来，抬手捏了捏白玉团子的脸颊：“小世子，你还真是胆大，虽说这是你自己家，但若是真的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怎么办？你才五岁，你是想让你父王母妃，你的两个姐姐，还有你那一大堆丫鬟婆子，担心死你吗？”

    卓灵钧年纪虽小，但显然脾气极好。

    他任由封彩月捏着脸颊，也不挣扎，好声好气的奶声道：“是钧儿错了。”

    封彩月忍不住又被逗笑了。

    这奶团子飞快认怂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她又忍不住手痒的揉了揉奶团子的头发，仔细替他把掉落的兜帽给戴了起来：“那你既然知道这是错的，为什么还要跑出来呀？”

    卓灵钧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封彩月：“我想大姐姐了。听说今儿是大姐姐的生辰，父王却一大早就拘着我在前院待客。我想去找大姐姐，跟他说生辰快乐。”

    封彩月捂住了心口。

    这是什么人间至宝弟弟啊。

    她甚至觉得，要是府里那个讨人厌的冯姨娘给她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庶弟，她说不得会因着这庶弟，对冯姨娘多优待几分。

    想到这，封彩月突然想起平日里待童侧妃还算不错的晗潼小郡主，感觉好似更能理解了几分。

    不过……

    看着眼前粉雕玉琢，正满是信赖的看着自己的卓灵钧，封彩月还是有点不太放心：“……我不能直接带你去你大姐姐那儿。我先送你去王爷那儿，你得了王爷同意，我再送你去你大姐姐那里可好？”

    卓灵钧极为乖巧，闻言虽说有些失落，但他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钧儿不给封姐姐惹麻烦。封姐姐送钧儿去父王那吧。”

    封彩月再次感慨，冯姨娘是真不行，为什么不能给她生出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

    封彩月跟卓灵钧沟通完，起身看向阮明姿：“明姿姐姐，咱们先去前院那边走一趟？今儿宾客多，我不太放心让小世子在外面乱跑……”

    阮明姿点了点头：“应该的。”

    卓灵钧这会儿才注意到阮明姿。

    他愣了下，这个姐姐好漂亮啊。

    阮明姿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了拉。

    原是那小世子卓灵钧，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身边，用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姐姐，你是也是我大姐姐的朋友吗？”

    阮明姿想了想，虽说晗潼小郡主为人很好，待她也很是亲切，但她们毕竟只有一面之缘，这会儿说是朋友，还有些为时尚早。

    她便换了个说辞：“我是你封姐姐的朋友。”

    白玉团子尚有些懵懂，在他的意识里，封姐姐是大姐姐的朋友，这位漂亮姐姐又是封姐姐的朋友，这就等于是这位姐姐也是大姐姐的朋友了。

    是大姐姐的朋友，那就也是他的姐姐。

    白玉团子十分乖巧，奶声奶气的唤了阮明姿一声“姐姐”。

    方才听卓灵钧奶声奶气的喊封彩月“封姐姐”，阮明姿就在一旁被萌得头昏脑涨，母爱泛滥，恨不得立刻当场无痛当妈。这会儿听得白玉团子奶声奶气的喊了自己一声“姐姐”，当即就被萌的心肝肺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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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 钧儿不放心

    于是，从前院宴席上私溜出来的小世子卓灵钧，这会儿一只小手被封彩月牵着，一只小手被阮明姿牵着，走在了园子的小道上，准备被两位姐姐送去他父王那。

    然而，向来冷静妥帖的阮明姿，这会儿因着被白玉团子萌得不行，倒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就是……

    她跟封彩月还在迷路。

    根本不知道哪里是通往前院的路啊！

    而年仅五岁的白玉团子，虽说这里是他家，但平时他出门都是丫鬟婆子一大堆的护着，自然也不知道这路怎么走。

    阮明姿想到这点时，她们已经又迷失在一处假山附近了。

    阮明姿扶了扶额：“算了，要不原路返回吧。这儿都没看到什么丫鬟，原路返回的话，说不得还能遇到什么人。”

    封彩月有些迟疑：“可我们都绕了这么久了，明姿姐姐你还记得路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原路返回的话，我都记得的。”

    封彩月眼下已经对阮明姿到了一个盲从的程度，她见阮明姿说记得，当即就点头道：“好，听明姿姐姐的。”

    于是一行人便又打算原路返回。

    只是大概是时来运转，没走几步，她们便听得旁边小径那儿传来了一道问话声：“什么人！”

    阮明姿跟封彩月都有些错愕，回身一看，就见着几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从一旁的小径中走出。

    封彩月倒是认得其中一个，她惊喜笑道：“宋世兄！”

    那几个锦袍公子哥中，被封彩月称为“宋世兄”的青年，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方才看到的背影竟然是封彩月。

    他微微蹙了蹙眉：“彩月，你们怎么在这？”

    说着，他眼神先是自然的落到了封彩月牵着的卓灵钧身上，终于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了出来，“小世子原来在这，你父王找你找得好辛苦。”

    白玉团子的脸都红了，有些忐忑不安，小小脑袋垂了下去，没有说话。

    那宋公子眼神又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一旁的阮明姿身上。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女子……

    雪肤鸦发，薄唇微微而朱，身形婀娜，柳腰盈盈一握，明艳得直逼人眼。

    生得也太好看了些！

    不仅仅是宋公子，其他几位，看着阮明姿，眼中都闪过惊艳神色。

    宋公子忍不住问：“这位是……”

    因着这会儿也不是私下相处，算不上什么男女大防。

    封彩月看了一眼阮明姿，见她神色平静，没有抗拒，便放心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姓阮。”

    没多说旁的。

    宋公子忍不住道：“阮姑娘，你好。”

    阮明姿微微垂着眼，还了礼：“宋公子好。”

    封彩月倒是看出了宋公子跟那几位锦袍公子哥眼里对她明姿姐姐的惊艳之色，她心下一梗，想说她还想撮合明姿姐姐跟她哥呢，他们几个，得往后排了！

    不过，封彩月懂得分寸，这种话在心底吐槽吐槽就是了，说出来那是会坏了她明姿姐姐的名声的。

    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了！

    封彩月在心底感慨一声，只能道：“见到宋世兄就好了，能不能麻烦宋世兄，帮我把小世子送去景康王那？”

    宋公子应了下来：“小事一桩。”

    他忍不住又去看阮明姿。

    越看越觉得惊艳。

    他从前在京中，怎么从未见过这等绝色姿容的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不过既然是彩月妹子的朋友，到时候跟封今歌打听也是一样的。

    宋公子心下想着，难免就有些走神。

    卓灵钧转身抱住了阮明姿的胳膊，同封彩月道：“封姐姐，钧儿不认识他们。你不要把钧儿交给陌生人。”

    封彩月忍俊不禁，她蹲了下来，想跟卓灵钧讲道理：“这几位都是你父王的客人，都不是什么坏人。这位……”

    她指了指宋公子，“是我打小就认识的世兄。”

    卓灵钧天真懵懂，奶声奶气道：“可是他一直在盯着阮姐姐看，钧儿不放心。”

    宋公子猝不及防之下被景康王府的小世子点破了心思，瞬间涨红了脸。

    他觉得自个儿不能在阮姑娘面前留下这等登徒子的印象，结结巴巴道：“这……这是误会……”

    卓灵钧这般一说，封彩月倒也觉得有些棘手。

    她犹豫道：“那，我跟明姿姐姐送小世子去前院？”

    阮明姿倒是对这个没什么意见，她点了点头：“都行。”

    毕竟，对面这几人，她确实也不认识，也不知道对方的品性。

    万一其中隐藏着心怀不轨的人呢？

    把这么可爱的白玉团子，交给这些不认识的人，阮明姿觉得也挺不放心的。

    至于盯着她看这一点……

    只要不是眼神过分的那种，阮明姿自个儿早就习惯旁人的注视了。

    她能看出来，那宋公子看她的眼神，还算清正，再加上又是封彩月的世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阮明姿便没有放在心上。

    那位宋公子显然想跟阮明姿再多待一会儿，他犹豫了一下，同封彩月道：“彩月，前院今儿人多，大部分男宾都还没走。既然小世子不放心，要你们送过去，便听他的吧。我左右也无事，送你们过去好了。免得你们被人唐突了。”

    封彩月点了点头，也没跟宋公子见外：“那就麻烦宋世兄了。”

    几位跟宋公子同行的锦袍公子也忙道：“我们也无事，一道，一道。”

    就在此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在做什么？”

    阮明姿一听这声音，身子就微微僵了僵。

    这声音实在太特殊了，她根本忘不掉。

    果不其然，就见着旁边另一条小径里，漫步走来一名男子，那冷隽的模样，不是桓白瑜，还能有谁？

    阮明姿垂下眼，不说话。

    倒是宋公子跟其他几位公子，先前在宴席上见过桓白瑜，顿时悚然一惊，忙行礼道：“见过丰亲王。”

    桓白瑜并不如何理会他们，只漠然点了下头，便算是应了。

    他眼神在阮明姿身上微微一顿，这才落到了阮明姿牵着的卓灵钧身上。

    他蹙着眉，看向卓灵钧：“你怎么在这？你父王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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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章 白瑜叔叔

    卓灵钧显然有些怕桓白瑜。

    他小身子往阮明姿身后藏了藏，小手紧紧抓住了阮明姿的手，一副生怕阮明姿把他交出去的模样。

    卓灵钧奶里奶气的声音轻轻打着颤，唤了一声“白瑜叔叔”。

    阮明姿：“……”

    她在卓灵钧这儿是“阮姐姐”，桓白瑜那狗男人是“白瑜叔叔”，这怎么还平白矮了他一辈？

    桓白瑜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见卓灵钧躲他，没有半点触动，神色也不曾变一下，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莫要任性。”

    白玉团子似的卓灵钧，便垂头丧气的自己松开了阮明姿的手，从阮明姿身后，默默的走到了桓白瑜身边。

    桓白瑜身形本就颀长，今儿穿了一身薄青色的长衫，长身而立，越发显得冷隽淡漠。卓灵钧小小的一个白玉团子，孤零零的站在桓白瑜身边，看着还有些怪……可怜的。

    不过自打桓白瑜出现后，阮明姿原本还带了几分笑意的神色就淡了下来。

    她也没说什么。

    封彩月倒没多想，见卓灵钧主动去了桓白瑜身边，便放下了心，吁了一口气，笑着行了一礼：“那就有劳殿下将小世子送至景康王那儿了。我与明姿姐姐就先回去了。”

    桓白瑜神色淡漠。

    眼神却落到了一旁没有说话的阮明姿身上。

    阮明姿平静的跟他视线对上，然后便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桓白瑜只觉得心口一窒。

    不过他向来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低头看了一眼卓灵钧：“走了。”

    卓灵钧显然对阮明姿跟封彩月有些不舍，但他很是乖巧，又有些怕桓白瑜，没有拒绝，抬起肉乎乎的小手跟阮明姿她们挥了挥：“封姐姐再见，阮姐姐再见。下次你们来找大姐姐玩，钧儿再来找你们……钧儿这就跟白瑜叔叔回前院了。”

    桓白瑜：“……”

    突然也意识到了，他在卓灵钧这儿是“白瑜叔叔”，阮明姿却是“阮姐姐”，怎么突然就高了阮明姿一辈？

    他在皇室中辈分一直算高的，他一直没放在心上过，这还是头一次，他莫名有些闷。

    桓白瑜不欲多在这停留，带着卓灵钧直接走了。只是没走多远，却听到那个姓宋的开了口，应是在对着阮明姿她们说的：“……这儿离后院园林有些远，你们认识路吗？”

    桓白瑜脚步一顿。

    封彩月倒是兴高采烈的：“哎呀，宋世兄，你怎么知道的？方才我还正想找你问路呢。你能帮我找个王府丫鬟领路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用，”宋公子按捺住心口激动，有些腼腆的笑了下，“我送你们过去吧。”

    封彩月略有些迟疑，正想说，也不用这么麻烦宋世兄的时候，就听得身边的阮明姿轻声开了口：“不必了，多谢宋公子的好意。路我都记着的。”

    宋公子：“……”

    封彩月也忙道：“哦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这茬，明姿姐姐记路可厉害啦。就不用劳烦宋世兄了。”

    ……

    卓灵钧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向突然停了下来的桓白瑜，他原本想问为什么不走了，但他还是有些怕这位明明生得很是好看，却总冷冰冰的白瑜叔叔，不敢开口询问。

    他便乖巧的等了会儿。

    只是不多时，似是他的那位新认识的阮姐姐声音刚落下，他的这位冷冰冰的白瑜叔叔便又迈开长腿，大步往前走了。

    可怜的白玉团子只能赶紧迈着他的小短腿，哼哧哼哧的追了上去。

    这位白瑜叔叔，真的好奇怪啊！

    ……

    阮明姿分毫不差的带封彩月和兰霜原路返回了举行宴会的暖阁附近，封彩月觉得自个儿又发现了她明姿姐姐远胜常人的一面，又激动又开心，连连抱着阮明姿的胳膊，夸她：“明姿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阮明姿虽说因着见了桓白瑜一面，情绪不太高，不过听到封彩月这般真挚热情的夸着她，倒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了点封彩月的小鼻子：“这种话以后莫要在外面说，旁人听见了，说不得以为咱们多轻狂呢。”

    “你倒有自知之明。”身后传来一道有些讥讽的声音。

    阮明姿认出了这声音，有些不耐，偏头一看，果然是邹思靖。

    她这会儿却是已经换了一身衣裙，没有再穿那条樱草色的裙子。

    几个千金小姐带着各自的丫鬟围绕在邹思靖周围，看着就像是群星拱月，衬得邹思靖气势都不一样了。

    微微靠后的那个，便是先前曾在投壶游戏上笑话阮明姿，却被阮明姿十支全中的木箭直接打脸的孙萍萍。

    阮明姿在心底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全都是手下败将，这会儿还敢聚在一块上门送菜。

    菜就是菜，并不会因为数量多了，就变成了王者。

    邹思靖见阮明姿跟封彩月都没说话，有些不耐，伸手拨弄了下手上戴着的甲套：“本县主同你们说话，没有听见吗？”

    封彩月下意识的护在了阮明姿身前，瞪了邹思靖一眼：“北漳县主，我们听见了，但没什么话要同你说的。”

    说着，她便要拉着阮明姿往暖阁里去。

    阮明姿倒是无所谓，便由着封彩月拉着她走。

    邹思靖被阮明姿跟封彩月这种态度激怒了，但她想到什么，又强行压下怒火，在她们身后冷笑道：“这是要跑么……我可听说了，原来阮明姿你就是个卑贱的商女，下九流的行当，不知道你哪里来的生辰宴帖子，但你若还要脸，就该赶紧滚出这个宴会！”

    封彩月勃然大怒，气得转身就要骂人。

    阮明姿轻轻的拉住她，一点儿都不生气，反倒笑盈盈的回身看向邹思靖。

    邹思靖果然被阮明姿这个态度给激得怒火更炙。

    阮明姿不紧不慢道：“县主，我大兴律法规定，商女就比常人要低一等吗？”

    邹思靖正要骂人，她身边的嬷嬷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有些急促的低声劝道：“县主，别上她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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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一章 县主有问题

    大兴先前确实是重农轻商的，若是出身清白的耕读世家，比什么家财万贯都来得清贵。

    但永安帝是个锐意进取，眼光长远的皇帝，他登基后便提出了农商并重的政策，曾有官员在朝会上奏时，在奏章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了轻蔑商人的态度，被永安帝当庭斥责。

    那官员颜面荡然无存，回去就病倒了。

    永安帝直接下谕，让他卸职归家好好养病。

    这跟直接薅夺官职没什么区别了。

    朝堂上下，大惊失色。

    从那以后，虽说世人轻蔑商贾偏见已久，但却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拿出来说，商贾比旁人低人一等了。

    眼下晗潼小郡主生辰宴，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这边，邹思靖可以用自己的县主身份以势压人，顶多被人指点几句跋扈。但邹思靖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底是长公主的女儿，又有县主头衔在身，这也算不得什么。

    可若邹思靖掉到了这姓阮的言语陷阱中，在晗潼小郡主生辰宴这种正式的社交场合宣称商女比旁人低一等……

    邹思靖回过神来，这个阮明姿果然阴险狡诈，先是故意激她生气，让她失去理智，再引导她说出这等失仪之语……

    果然是个阴险毒辣的卑鄙小人！

    邹思靖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怒道：“本县主没说过商贾低人一等的这种话！”

    阮明姿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她笑道：“既然县主觉得商贾并不低人一等，那为什么作为商女的我，不能参加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呢？”

    邹思靖万万没想到，她指出阮明姿是商女，原本想借此羞辱阮明姿，谁知阮明姿根本就没因为这个自卑过，反而光明正大的承认了，并反攻了上去！

    邹思靖气得心肝肺都颤。

    阮明姿看着脸都快绿了的邹思靖，心下直叹气。

    看吧，她说过了，人多有什么用，菜鸡还是菜鸡。

    阮明姿原本欲走，那先前被她打脸过的孙萍萍突然开了口：“……诚然我们不会因为阮姑娘的商贾身份，就轻视阮姑娘。但遍观在场的各位千金小姐，无不是出身高贵之人，阮姑娘不过是偏远地方来的乡下人，同我们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眼下阮姑娘强行来参加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不觉得自个儿格格不入么？”

    这话听上去虽说是奚落，这孙萍萍偏又把话说得十分诚恳，好似在为阮明姿着想一样。

    她们那边不少人都附和起来。

    邹思靖赞赏的看了孙萍萍一眼，复而轻蔑的看向阮明姿：“不错。本县主是有朝廷封号在身的县主，身份高贵，你又算什么？”

    阮明姿挑了挑眉，正欲说什么，就见着对面嚣张跋扈的邹思靖像看到了什么，神色大变，忙垂下头来，竟是朝阮明姿这方向行了个礼，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嚣张，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微抖：“……小舅舅……”

    阮明姿心道，不会吧？

    邹思靖是长公主的女儿，她口中的小舅舅，那不就是……

    她回头一看，果然就在众女一片慌乱的“见过丰亲王殿下”行礼声中，又见到了桓白瑜。

    桓白瑜身边，还跟着那白玉团子似的卓灵钧。

    只是这会儿阮明姿无暇去想这俩人怎么在这儿，她这会儿都被桓白瑜脸上的冷意给震住了。

    虽说往日这人脸上就总是一副淡淡的冷漠神色，但此时此刻，那股从骨子里往外散发的寒意，也太过明显了些！

    桓白瑜……在生气？

    “北漳。”桓白瑜声音极冷的唤出了邹思靖的封号。

    邹思靖浑身一颤，腿都软了。

    她小舅舅平日里待人冷漠，往日里见了她，也就是淡淡的，什么时候这般冰冷的唤过她的名字？

    浑似要把人给冻住了一般！

    方才还在嚣张跋扈的邹思靖，这会儿慌极了。偏偏她又不敢不应，只能应着头皮应声：“小舅舅，北漳在。”

    她不敢去看桓白瑜的脸色，却能感受到，桓白瑜那冷得快要出冰渣的眼神，在她头顶落着。

    邹思靖心里慌极了。

    她想着，自己近日也没得罪过小舅舅啊，小舅舅怎么这般看她？！

    无言的寂静。

    封彩月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攥紧了阮明姿的手。

    阮明姿大概是在场的人里，唯一一个不怕桓白瑜的。

    她静静的在一侧看着桓白瑜神色冷的如同千年寒窖。

    “看来近些日子，长公主府的情况还是太好。”桓白瑜声音冷冷的，“好到你还有精力在这逞县主的威风。”

    邹思靖有些不明所以，跟在邹思靖身后的嬷嬷，一听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都凉了半截。

    桓白瑜身后的一人，突然轻声道：“殿下，县主这，有点不太对劲。”

    阮明姿顺着声音看去，这人她从来没见过。

    那人似是感觉到了阮明姿的视线，他对着阮明姿微微抱了抱拳：“阮姑娘好，在下晋三原。”

    一说晋三原，阮明姿瞬间就知道是谁了。

    七茗八彤念叨过很多次，丰亲王府的大管事，经常以克扣俸禄来恐吓七茗八彤姐妹俩，七茗八彤悄悄的在阮明姿这吐槽过多次。

    倒是个眉目很清正的俊美帅哥，丝毫不像七茗八彤口中剥削人民群众微薄俸禄的晋扒皮形象。

    桓白瑜自然也察觉到了阮明姿打量晋三原的视线，他眼神在阮明姿身上一顿，又冷冷的挪开，冷声问晋三原：“哪里不对？”

    晋三原恭声道：“县主头上这鸾凤衔珠步摇，应是先前雯婕长公主从宫中下降时的嫁妆，乃是公主之尊才有资格佩戴的首饰……虽说这鸾凤衔珠的凤尾改造过，改成了县主也可以戴的制式，但……四下改造公主制式的首饰，原本就是不敬。”

    随着晋三原的话，邹思靖的脸越发一点点变白了。

    她没有想到，这晋三原，眼睛竟然这么刁钻，她都把这鸾凤衔珠步摇给改成这样了，竟然还能认得出？！

    这也太过分了些！

    可……眼下被认出了，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那也不算小！

    邹思靖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今天有点难受，只有两更。不好意思，明天继续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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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二章 寿桃

    暖阁旁的鹅卵石小径上，一片寂静无声。

    不远处的抄手游廊那，几个在那边游玩赏景的千金小姐似是发现了这边的不对劲，正想过来看看究竟，却被眼神好的同伴白着脸赶紧一把拉住了。

    “别，别过去。”她低低的急声劝阻，“那是丰亲王。”

    一提丰亲王，在场的几个千金小姐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颤，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对丰亲王的畏惧。

    她们别开眼，挽起手，往相反方向去了。

    而这会儿的邹思靖，自打晋三原挑破她戴了不该戴的公主品阶制式首饰后，就越发慌张了。

    而且，她身后还跟着不少平日里以她为首的千金小姐。

    在这些千金小姐面前，尤其是她方才还在嚣张刁难的阮明姿面前，出了这么大一个丑，邹思靖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来回打了十几个巴掌，火辣辣的，周身更是好似针扎一样。

    偏偏那晋三原，还在那一丝不苟的问：“县主可知，逾制佩戴高品阶制式首饰，私下改造高品阶制式首饰，这若是让言官知道了，可都是要上朝弹劾的？”

    邹思靖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只觉得这个可恶的晋三原，好似专门在刁难她，心里恨得要死。

    她垂着头，死死的咬着下唇不说话。

    邹思靖身后的许嬷嬷脸色煞白，怎么偏偏是她跟着县主出来时，遇上了这种事？

    这么大的纰漏，纵然不是她的错，但在长公主那，她也没法交代啊！

    许嬷嬷咬了咬牙，突然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个头：“王爷，晋大人，两位贵人莫要责怪我们县主，我们县主年幼，并不晓得这些，都是老奴……是老奴拿混了……”

    邹思靖刚要喊“嬷嬷你这是做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既然许嬷嬷都自愿认了……

    虽说在场的人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但好歹还有块遮羞布，总比没有强吧？

    至于许嬷嬷……忠心护主，到时候她一定会跟娘说，让娘奖赏她的！

    邹思靖神色变幻莫测，最后什么也没说，垂着眼，站在那儿，默认了许嬷嬷的说法。

    晋三原倒也没有非得跟一个小姑娘太计较的意思，只不过方才看她盛气凌人的欺负阮姑娘，他家殿下神色冷得都有些瘆人了……他总得站出来，不然他家殿下发起怒来，可就不止眼前这点小场面了。

    更何况，他平日里吃了那么多阮姑娘做的小零嘴，尤其是那油泼辣子。他怎么能看着阮姑娘被这个嚣张的小县主欺负呢？

    那必然不能够啊！

    眼下见邹思靖身边的嬷嬷出来顶了缸，他皱了皱眉，正想看看他家殿下是个什么意思，就见着暖阁的帘子被丫鬟撩开，晗潼小郡主带着人出来，见状微微一惊。

    “见过丰亲王。”晗潼小郡主带着人给桓白瑜行了礼。

    卓灵钧眼神亮了亮，迈着小碎步往晗潼小郡主那跑，奶声奶气的叫着“大姐姐”。

    晗潼小郡主一把搂住扑到怀里的白玉团子，倒没先问卓灵钧为什么会在这，她看向邹思靖，还有那跪在地上的许嬷嬷，眼神绕了一圈，最后落在阮明姿跟封彩月身上顿了顿，这才收回了视线。

    出人意料的，晗潼小郡主什么也没问，只是笑道：“外面冷，殿下要不去暖阁里坐坐？”

    桓白瑜神色淡淡道：“孤不过是顺路替你父王将卓灵钧送过来。既然已经送到，那便走了。”

    他语气平淡，神色也有些冷漠，在场没有一位千金小姐敢抬头多看一眼的。

    尤其是邹思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想着她这小舅舅赶紧走，赶紧走。

    唯有晗潼小郡主，还一丝不苟的行礼恭送了桓白瑜：“殿下慢走。”

    其他人出梦初醒，忙屈膝恭送：“殿下慢走。”

    桓白瑜头也不回的走了，这附近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淌起来，轻快了数分。

    邹思靖再也没了心情找阮明姿的茬，黑着脸直接走了。

    她的那些拥趸们，面面相觑，也不敢追上去，只能各自散了。

    许嬷嬷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多说什么，追着邹思靖去了。

    晗潼小郡主这会儿才有闲心问卓灵钧：“你怎么来了？”

    卓灵钧有点羞涩的抬头看了看晗潼小郡主：“大姐姐，钧儿来祝你生辰快乐。”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摸出一块帕子包着的东西来。

    结果打开，里面的东西早已经碎成了一团渣渣。

    卓灵钧愣了愣，继而小嘴扁了扁，看着要哭出来的样子：“……坏了。”

    这是他偷偷跑去大厨房，缠着厨房里的管事，让他自己捏了块面，做了个寿桃，还偷着跟厨房里的蒸馒头的面笼一起上了锅。

    大概是先前跌得那一跤，把怀里的东西压了个扁。

    “这是什么？”晗潼小郡主并没有嫌弃，仔细看了看帕子上那一团扁得看不出形状的面点，满是疑惑。

    卓灵钧小脸通红，有些不大好意思，声音有些低：“是……是寿桃。钧儿上次见东平伯老夫人生辰时，桌上有摆寿桃。问了他们，说是过生日送祝福用的，祝过生日的人幸福健康吉祥如意……”

    旁边的人听了，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来。

    寿桃这东西，基本上都是给老寿星贺寿用的，哪有给小姑娘过生辰用的呀？

    然而晗潼小郡主却全然不在乎寿桃背后的寓意，她笑吟吟的从卓灵钧帕子里捧着的那一团压扁的面团里，捻起一小块来，放在嘴里尝了尝，咽了下去，最后给出了评价：“不太熟。”

    卓灵钧却看呆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大姐姐快吐掉，不是说，不熟吗……”

    “总是钧儿的一份心意。”晗潼小郡主笑道，“虽说全吃了不太现实，但尝一口，总还是能做到的。”

    卓灵钧涨红了脸。

    封彩月在一旁看着这姐友弟恭的，又是感动，又是羡慕。再一次的萌生出了，要是冯姨娘能给她生个弟弟玩，哪怕让她跟封彩箐和解，她都愿意试一试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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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章 你尽管开口

    “对了，”卓灵钧将那包失败的寿桃包好，交给身边的丫鬟，又去拉了拉晗潼小郡主的手，奶声奶气道，“刚才钧儿乱跑，迷路了，是封姐姐跟阮姐姐送钧儿去了前院。”

    晗潼小郡主赶忙跟封彩月阮明姿道了一声谢。

    封彩月连连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就是先前我也没去过前院，跟明姿姐姐在小路上迷路了，幸好遇到了丰亲王殿下。我们把小世子交给丰亲王殿下，便又顺着原路回来了。”

    晗潼小郡主有些讶然。

    既然拜托了丰亲王把她弟弟送到前院，她父王就这么不客气，又让丰亲王把她弟弟送到她这里来？

    丰亲王殿下平日里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晗潼小郡主忍不住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察觉到晗潼小郡主的视线，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晗潼小郡主笑着掩了过去。

    她总觉得……那位为人冷漠不苟言笑的丰亲王殿下，是为着这位阮姑娘来的。

    晗潼小郡主眼眸微闪，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边却带上了一抹满含深意的笑。

    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总归还算没什么大波澜的过去了。

    阮明姿同封彩月要走时，卓灵钧已是很舍不得这位新认识的漂亮姐姐，挥着肉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的嘱咐阮明姿，下次来大姐姐这玩时，一定要记得喊上他。

    阮明姿忍俊不禁的应了。

    晗潼小郡主显然也很喜欢阮明姿，她拉着阮明姿的手，轻轻摇了摇：“阮姑娘，下次我再下帖子，请你跟彩月来府上玩，你若有空就过来，可好？”

    “好呀。”阮明姿笑着也应了。

    晗潼小郡主心满意足的让身边的大丫鬟把阮明姿封彩月送到了二门那。

    这会儿千金小姐们已是陆陆续续走了不少，谁知真就那么巧，阮明姿跟封彩月又在景康王府门口，碰上了舒雅婵。

    舒雅婵先前也在阮明姿那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原本封彩月以为舒雅婵会像邹思靖那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瞎挑衅，结果舒雅婵看上去毫无芥蒂的模样，一脸良善的同阮明姿打着招呼：“又碰到了，阮姑娘，我们真是有缘。”

    她这样子，封彩月反而生起了更重的警戒心，警惕的看向她。

    阮明姿微微一笑：“有缘确实是有缘。只是不知道是善缘，还是恶缘了。”

    舒雅婵回以灿然一笑，一脸关切的模样：“说起来，还忘了问阮姑娘来京中是怎么个章法？毕竟京中居大不易，阮姑娘是不是打算重新开铺子做生意？”她翘着唇角，眼带怜悯，“只是京中能人颇多，阮姑娘能在那偏院小县城把铺子开的风生水起，可未必能在京城站住脚呀，到时候别赔得血本无归了。”

    阮明姿不紧不慢的，语气很是平缓：“这就不劳舒姑娘费心了。我先前的铺子有多挣钱，舒姑娘不应该知道吗？”

    她盯着舒雅婵，慢条斯理补了一句，“不然，舒姑娘做什么要千里迢迢派人出京城，去我那奇趣堂旁边，开一家珍宝阁？”

    舒雅婵悚然一惊。

    她没想到，阮明姿连这都猜到了！

    她就是厌恶这阮明姿！

    当初她那诡计甚多的伴读韦佳潼，故意设计了阮明姿，让她成了替身，“送”给了山匪让他们出气。可不知道这阮明姿使了什么法子，那山贼后头竟又追了上来，砍了韦佳潼一刀不说，她也差点没了命！

    这让她焉能不恨阮明姿！

    但舒雅婵神色不过是变了一瞬，便立马否认道：“阮姑娘说什么呢，我竟是听不懂。我自打从你们那偏院小县城出来，便跟那没了旁的瓜葛。”

    阮明姿只笑，并不接话。

    是不是的，大家心里明白就好。

    封彩月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有些迷茫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不过她也知道，这会儿不是问事情的时候，她乖乖的什么都没说，只等着阮明姿同舒雅婵说完话。

    只不过阮明姿却懒得再跟舒雅婵在这虚与委蛇，她笑了笑：“舒小姐还有旁的事吗？我跟彩月要回去了。”明摆着一副不耐与舒雅婵来往的模样。

    舒雅婵皮笑肉不笑的瞥了阮明姿一眼，心底哼了一声，扭头上了马车。

    阮明姿跟封彩月也进了马车。

    封彩月憋着，一直到马车车轮动了起来，压着那青石板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确定已是离开了景康王府门前的那条小巷，她这才扑到了阮明姿身上，满眼都写满了好奇：“明姿姐姐，你刚才同舒雅婵，说得是什么事啊？你们以前怎么认识的？讲给我听听吗？”

    阮明姿有些无奈，偏生这会儿马车小小颠簸了一下，她将手垫了垫，免得封彩月头撞向马车的窗柩。

    “坐好，别撒娇，我讲给你就是啦。”阮明姿无奈道。

    封彩月嘿嘿笑了两声，从阮明姿身上下来，坐直了身子，听阮明姿娓娓讲起了先前发生过的事。

    阮明姿讲得很是精炼，也尽量客观的描述了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饶是如此，还是把封彩月气得够呛，差点蹦起来撞到头。

    “卑鄙！无耻！”封彩月忍不住骂道，“先前我听说那韦佳潼，被土匪在脸上划了一道，我还很同情她，觉得她先前虽然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但这会儿毁了容貌，一辈子落下了一道疤，也是个可怜人……倒不知道，这可怜人背后，还有这么多事！照我说，就是活该！”

    竟然企图让她的明姿姐姐去当替身承受匪贼的怒火与报复！

    若非她的明姿姐姐聪慧机灵，说不得已经埋在土里了！

    做完这些不要脸的事也就罢了，还有脸派人去针对她明姿姐姐的生意！

    真真是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封彩月只要一想到，她明姿姐姐差点被舒雅婵跟韦佳潼给害了，就气成了河豚。

    阮明姿反倒安慰她：“别气啦，我也不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的主儿。只是这会儿条件不还是不允许么？你等着，后面我总是要把这笔账，跟她们好生算一算的。”

    封彩月重重点头，拍着胸膛道：“明姿姐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阮明姿抿唇笑了，没有拒绝封彩月的好意，一口应了：“好呀，若是有要麻烦你的地方，我一定会同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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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 陪老哥哥喝几盅

    而这时的晗潼小郡主，正在偏厅里，搂着卓灵钧倚在软塌上，看着丫鬟把今日收到的礼物统一进行整理。

    整理到一半时，就听得外头丫鬟来报，说是景康王同丰亲王一道过来了。

    卓灵钧一听“丰亲王”三个字，就有些犯怵。

    白玉团子连忙从软塌上出溜下来，自个儿飞快的理了理衣衫，还僵着一张小包子脸，紧张的问一旁的丫鬟：“钧儿衣衫没有不整吧？”

    丫鬟忙道：“小世子放心，您这一身看上去极妥帖。”

    卓灵钧还是有点紧张。

    晗潼小郡主瞥了一眼弟弟，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团子大概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丰亲王上阵杀敌时，一刀一个人头的事，总害怕自己这颗小脑袋，被丰亲王拿去串了糖葫芦。

    她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卓灵钧的额心，起身相迎。

    珠帘晃动中，景康王已同丰亲王一道进来了。

    姐弟俩礼数周全的见了礼。

    景康王是个很威严的中年男子，大概是早先十几年都在戍守边疆，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岁月的痕迹，看着有些沧桑。

    景康王看着在那乖乖站着的小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般威严的景康王，反倒同晗潼小郡主告起状来：“睿儿，你也说说你弟弟。你是不知道，这小子一个人偷偷从前院溜了，差点把为父给吓死。”

    卓灵钧有些忐忑的看了看晗潼小郡主。

    晗潼小郡主点了点卓灵钧的小脑袋：“以后不可这般任性妄为，知道吗？回去后把罚你练十张大字。因着你是为了我的生辰，才这般任性行事，我也会自罚三十张大字。”

    卓灵钧焉了吧唧的，小脑袋深深的垂了下去，闷声道：“大姐姐，钧儿以后不敢了。”

    他大姐姐每次罚他跟二姐姐，总会自己也一道跟着受罚。

    长此以往，他跟二姐姐每次做不靠谱的事前，都会反思一下，这样是对还是错；若是错事，我做了，大姐姐又要跟我一起受罚吗？

    景康王见大女儿做出了处罚，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上卓灵钧时，又成了那威严的老父亲：“虽然你大姐姐已经罚你了，但为父这的惩罚也不会减少。回去让你娘使人打你十下屁股。你可服？”

    卓灵钧红着眼眶，却极乖的点着头：“钧儿服。”

    景康王总算露出个笑，转头同一旁的桓白瑜道：“阿瑜啊，倒不是我这个老哥哥倚老卖老，咱们先前也是战场上一并杀出来的袍泽。你看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孤零零的一个人，你那丰亲王府，就跟个空场子也没什么区别。真的不考虑娶个媳妇吗？哪怕先纳个侧妃或是侍妾呢？……你看我这几个孩子，都多可爱啊？你不想生一个玩玩吗？”

    晗潼小郡主：“……”

    父王有点不着调，她的笑维持得都有点僵了。

    桓白瑜脸色淡淡的，没说旁的，只道：“我一个人就够了。”

    “每次都是这句！”景康王直摇头，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想了想，却也没再劝说。

    他换了个话题，却是问一旁的晗潼小郡主：“睿儿，你在拆礼物呢？”

    晗潼小郡主应了一声“是”。

    景康王背着手，踱到那堆满了各色锦盒的八仙桌上，随意一看，却是“咦”了一声。

    那是个半开的锦盒，显然方才丫鬟刚要打开，他同桓白瑜便进来了。

    饶是如此，那锦盒里的东西却已是露出了些许样貌来——

    一只桔梗编织的小兔子，旁边放着几条样式十分独特的络子。

    景康王随手拿起一根络子来：“这络子倒是漂亮……嗯，兔子编得也很不错。”

    桓白瑜一听“络子”二字，心下一动，看了过去。

    他眼神顿在景康王手里的络子上几息，这才移开，落到了锦盒里的那只桔梗编织的小兔子上。

    晗潼小郡主也“咦”了一声，颇感兴趣的过来看了看，评价道：“这络子确实漂亮……小兔子也可爱的很。”

    卓灵钧在一旁扒着桌沿踮起脚，正好勉强能看到那锦盒里的小兔子：“哇，小兔子！”

    晗潼小郡主也很喜欢这小兔子，但见卓灵钧这么喜欢，便顺手将那小兔子从锦盒之中拿了出来，递给了卓灵钧。

    卓灵钧爱不释手的捧着。

    晗潼小郡主来了兴致，问一旁负责记录的丫鬟：“这是谁送的礼呀？”

    桓白瑜垂着眼，他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对那络子的手法，他太熟悉了。

    丫鬟翻了翻礼簿，恭声回道：“回郡主的话，是同封小姐一道来的那位阮小姐的礼。”

    晗潼小郡主先是一愣，继而又笑了出来：“啊，是阮姑娘的啊……怪不得这般新奇有趣。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景康王颇感兴趣道：“阮姑娘？……你新结识的朋友吗？先前倒没听过你提起。”

    因着还有桓白瑜在，晗潼小郡主倒也不好意思多说，只含糊的应了一声。

    景康王却也很高兴，女儿生辰收到了可心的礼物，认识了新的朋友，挺好，挺好。

    他转身同桓白瑜道：“行了，阿瑜，今儿也没旁的事吧？陪老哥哥去好好喝几盅。”

    桓白瑜原本要拒绝，景康王却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没有让他的女儿跟小儿子听到，“我昨儿，又梦到同阿柳在沙场上并肩杀敌的日子了……”

    桓白瑜沉默几息，终还是点了点头。

    景康王惆怅中又带上了几分兴奋，大手一挥：“走走走，咱们先去书房看看我新做的沙盘去！”

    ……

    而此时的雯婕长公主府里，一片风声鹤唳。

    许嬷嬷又跪在了厅堂之中。

    她今儿跪了许久，膝盖早已红肿不堪，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嬷嬷来说，是件苦不堪言的事。

    但这会儿，她脸上不敢露出半分痛楚或是不满之色。

    她正在同雯婕长公主请罪。

    雯婕长公主又摔了一个杯盏。

    只不过这次杯盏却不是冲着许嬷嬷去的，雯婕长公主咬了咬牙：“我那好皇弟揪着我不放也就罢了，那个姓晋的，算什么玩意，也敢挑北漳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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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 我没有

    许嬷嬷连连叩首：“……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雯婕长公主深深的吸了口气，按了按眉心：“嬷嬷，起来吧。我不是在怪你。”

    许嬷嬷却不敢起身：“殿下让老奴陪伴县主出席宴会，原本就是让老奴要替县主多多掌眼，老奴却忘了县主头上那步摇……”

    许嬷嬷这话说得，相当到位。

    那鸾凤衔珠的步摇，是雯婕长公主耐不住邹思靖磨来磨去的，最后应允的。这真算下来，其实是雯婕长公主不察。

    但许嬷嬷却一力将这事又揽在了自己身上。

    正如先前她在桓白瑜面前，也将这事揽在了自个儿身上一样。

    雯婕长公主捏了捏眉心，虽说许嬷嬷把这事揽在了自个儿身上，但这事其实只是代表了桓白瑜的一个态度。

    那就是，他已经对雯婕长公主府不满了。

    这个不满，雯婕长公主那是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难道真如先前所猜测的，是那个姓阮的？

    雯婕长公主心下悚然。

    若是这样……她真得好生嘱咐北漳一番，让她先远离那姓阮的！

    她下了决心，唤了身边的大丫鬟，低语几句，让她去邹思靖的院子传话。

    许嬷嬷跪在地上，垂下头没吭声。

    嘱咐完了那边，雯婕长公主的视线又落到了许嬷嬷身上。

    “许嬷嬷。”雯婕长公主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缓缓道，“你既然替北漳认了这个错，那这个错，就必须是你犯的，北漳全然不知情。我这边若是不对你施以惩戒，怕是还会落人把柄……你懂我的意思吗？”

    许嬷嬷咬了咬牙：“老奴甘愿受罚。”

    受罚总比送命强！

    雯婕长公主点了点头，显然对许嬷嬷的忠心很是满意：“好，许嬷嬷你放心，这惩戒是给外人看的。到时候你就挪到后头的偏院去好生养伤，养完了伤，还回本宫这伺候。”

    许嬷嬷连声应是。

    “来人，许嬷嬷大意不察，竟给县主戴了逾制的首饰。念在许嬷嬷是长公主府老人的份上，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吧。”

    许嬷嬷脸都白了，二十板子？！

    她这年纪了，原以为顶多就是十板子了，那还能撑一撑。可眼下竟然是二十板子！

    她是晓得长公主的性子的，为了做实这事，在打板子的时候，她一定不会使人留手……

    那……

    这二十板子下去，她哪还有命在啊！

    可是都到这一步了，她总不能再反悔吧？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许嬷嬷惨白着一张脸，颤着腿跟人出去，领罚去了。

    ……

    今儿的生辰宴，虽说都是珍馐，但阮明姿其实并没有吃多少。

    毕竟那种场合，还是不太自在的。

    绮宁倒是很有经验的样子，在柴火灶上放了口大铁锅，慢慢炖着一只老母鸡。阮明姿一回来，他便用那老母鸡汤，给阮明姿做了一碗鸡汤面。

    往那筋道可口的面条上撒上一把葱花，配上香醇金黄的鸡汤，阮明姿不带停顿的，直接把这鸡汤面给吃完了。

    终于浑身都舒坦起来。

    绮宁这才去忙自己的事了，他今儿给自己订的目标，还没有写完。

    阮明姿想着先前设计那月华裙的事，又顺手拿过纸笔来，在软塌上的小几上写写画画的，开始画起了旁的衣裳画稿。

    直到月上柳梢，两人这才从充作书房的正厅里离开，各自回了屋子，准备安歇。

    只是阮明姿洗漱完了，衣服都褪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先前腌在院子里的咸菜，今儿该开坛加另一味佐料了。

    阮明姿纠结了会儿，还是重新又穿上了衣服，又披上了件斗篷，这才去了院子，准备把坛子搬去灶房加佐料。

    谁知，她做完这些，刚走出灶房，就见着院子围墙上，跃下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阮明姿心都提了起来，这会儿她都要就寝了，左臂上缠着的弩弓早已解下，怀里的种种药也都分门别类的归置好了，这下可怎么办？

    她正要掉头往灶房跑，突然就被人拽着胳膊，拉进了怀抱。

    阮明姿浑身都僵了，胳膊下意识都抡起来了，正要打人的时候，她就着月光，发现了这个月夜闯入她家院子，还搂抱她的人，竟然是桓白瑜！

    阮明姿心跳飙升起来，耳朵都有些轰鸣。

    “你……”

    阮明姿正要说什么，却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阮明姿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她推了推桓白瑜，咬牙切齿的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是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冷漠得不会多说一个字的桓白瑜，这会儿喝了酒竟然还敢直接跑来她家院子搂她了！

    出息了啊！

    这要不是喝醉了就怪了！

    桓白瑜搂着阮明姿的腰，眼神没了往日的清冷，只带着一层隐在云翳中的迷茫。

    果然是喝醉了。

    他定定的看了她许久。

    兴师问罪的阮明姿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作为一个颜狗……

    不，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被美色迷惑！不能屈服！

    阮明姿咬了咬后槽牙，低声问道：“你来这，到底想做什么？！”

    她原本不指望一个喝醉的酒鬼能听懂她的问话。

    可桓白瑜像是听懂一般，低声喃喃道：“他们都有，只有我没有。”

    这话，阮明姿倒是听不懂了，她压了压快要拧起来的眉毛：“你说什么？什么东西？”

    说话的同时，她又觉得她桓白瑜挨得太近了，浑身都有些发烫，太难受了。阮明姿推了推桓白瑜的胸膛。

    桓白瑜那双手，却紧紧的箍住阮明姿的腰，任由阮明姿推着他，半点都不肯松开。

    “络子。”桓白瑜低低道，原本冷漠的声音，也染上了一分茫然，“他们都有，为什么我没有？”

    “……”阮明姿哪里想得到，桓白瑜这醉酒了还要过来质问她，竟然只是为了个络子？

    阮明姿绷起脸：“旁人有，那是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你为什么没有，你心里没数吗？”

    “朋友？”桓白瑜素日里冷淡得犹如高山之雪的脸，这会儿却带上了几分迷离之色，他俯下身，在阮明姿肩头蹭了蹭，声音低低的，却让阮明姿的耳朵都红炸了。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谢谢大家的理解包容，超感动，这是今天的四更。明天继续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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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 登徒子

    满是积雪的月下小院中，向来冷漠寡言的男人，在耳畔低语。

    这个距离，阮明姿甚至能感觉得到他呼出的些微热气。

    阮明姿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飞了。

    然而她一边心如擂鼓，一边还是维持一个对狗男人绝不姑息纵容的冷漠态度，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对，谁要跟你做朋友啊！有这么……”她咬牙，低低的骂了句什么，伸手又去推桓白瑜的胸膛，“平日里对我摆冷脸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放开我，登徒子！”

    向来冷漠寡言的桓白瑜，这大概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人骂登徒子。

    不过这会儿醉酒后的桓白瑜，对这个“登徒子”的称谓，没有半点波动。阮明姿越推他，他越是搂得紧，在阮明姿耳畔喃喃道：“我们不做朋友……我想和你……”

    他蹙起眉，那张生得过分好看的俊脸，在月光映衬下，有些发白，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不行。”他低低的说道，“我不能把你卷入进来。”

    桓白瑜声音极低，落在阮明姿耳里，却有如惊雷。

    她想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却又没能问出来，就见得肩头微微一沉，桓白瑜竟是闭着眼睛，头抵在阮明姿的肩上，直接睡了过去。

    “……”阮明姿大概懵了那么两三息，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吧？

    睡过去了？

    可这人，双手还牢牢的拘着她的腰……

    阮明姿有些无奈，轻声唤了唤：“桓白瑜？”

    无人应答。

    “桓白瑜？”

    阮明姿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却又不敢太高。

    若是把绮宁给惊醒了，出门看到这个，阮明姿还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

    桓白瑜睡得很熟，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有些无奈的任由桓白瑜睡在自己肩头，她抬头看向高高悬在中庭的月亮，近乎叹息的说了一声：“这都叫什么事啊……”

    而此时，一墙之隔，一名侍卫躲在外墙根的幽静处，无声的张了张嘴，是在问一旁的晋三原：“……晋大人，咱们是不是该进去把殿下带回府了？”

    他们殿下同景康王喝酒，一开始也不过是小酌一二，结果景康王却一碗一碗的喝上了头，开始抓着他们殿下回忆过去的戎马沙场，又开始哭他的阿柳走了，世上再无能同他一起保家卫国的姑娘……

    生生把他家殿下给哭出了几分烦闷，手上拿着酒盅也喝得多了些。

    等他们回过神来，他们殿下却已是喝了不少，人看着还算清醒的坐在那儿，身姿挺拔得像是雪地里的孤松，但眼神却是不复平时的深邃。

    晋三原当时就知道，完了，要遭，他们殿下喝醉了。

    他们殿下平日里自制力极高，不怎么喝醉，大概是今日的事情实在让他心情烦闷，他才多喝了几杯。

    等景康王喝得睡了过去，就见着他们殿下，倏地站了起来，直接施展轻功，从景康王府翻墙出去了。

    晋三原跟另外一个名唤林十三的侍卫，差点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追着他们殿下出来了。

    结果就见着，他们殿下轻车熟路的，往某个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的路，他家殿下像是已经走过无数次一样，熟悉无比。

    晋三原原本还有些纳闷，他家殿下这是去哪里。

    直到发现他家殿下踏上了某条街的房顶，晋三原猛地反应过来，这路，不是先是苏一尘曾经跟他提过一嘴的，阮姑娘家的所在？

    晋三原就有点无语了，他们殿下平日里看着那么平淡冷漠的一个人，喝醉了最忠实的反应，竟然是往人家小姑娘院子里跑去了。

    哎，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后面的事，证明他所思所想果然没错。

    他们殿下，从院墙那儿一跃而下，竟是将人家阮姑娘直接搂在了怀里。

    他当时就跟林十三差点从院墙上掉下去。

    他们殿下，出息了啊！

    晋三原跟林十三躲在外墙根，两人对视一眼，心情复杂。

    这会儿眼见着他们殿下好像睡着了，林十三就想，总不能任由他们殿下就那么压着人家阮姑娘，在院子里睡过去。

    万一着凉怎么办？

    自然是要带走他们殿下啊！

    林十三还觉得自己是个很体贴周到的下属，结果问完要不要把他们殿下带回去这话，就见着顶头上司晋三原，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林十三：“……”

    不是，晋大人？您这是什么眼神？

    晋三原压低了声音问他：“是不是没相好的姑娘？”

    林十三：“……”

    不是，晋大人？您这是什么问题？

    晋三原大概是从林十三的反应上得知了答案，他理解的点了点头：“怪不得。”

    林十三：“……”

    不是，晋大人？您这怪不得，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林十三的表情太丰富了，晋三原拍了拍林十三的肩膀：“没事，没有相好的姑娘也不可耻。我就说一点，今天夜里说什么也不能把我们殿下带回去，知道吗？懂我意思吗？”

    林十三：“……其实，不是很懂。”

    晋三原点了点头，对此表示理解：“所以，你没有相好的姑娘。”

    “……”林十三差点要哭出来，为什么晋大人一个劲的在提他没有相好的姑娘这事？

    晋三原倚着外墙根，悠悠的看着头顶的月亮：“你不用纠结，等在外面就是了。”

    ……

    桓白瑜宿醉醒来，虽说身体底子好，宿醉对他的影响不大，但多少还是有些难受。

    他慢慢坐了起来，揉着眉心，缓解着这份不适。

    突然，桓白瑜揉眉心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他面前不远处，曾经多次到了他梦中的姑娘，正背对着他，似是在手里拿着炭钳，拨弄着炭盆。

    “……”桓白瑜还不至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但……现实中，他怎么可能醒来依旧可以看到她出现在自己房间？

    桓白瑜宿醉后的大脑似是停止了运转，僵着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阮明姿似有所感，她转身，就见着五六步外的床上，桓白瑜浑身僵硬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连神色也是僵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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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七章 醒了？

    身后，阮明姿方才填好的炭盆，发出了轻轻的一声火花舔过炭块的“啪”声。

    原本燃了一夜快要熄灭的炭盆，这会儿重新燃了起来。

    阮明姿手里还拿着炭钳，面上一副很是冷淡自然的模样，挑了挑眉：“醒了？”

    桓白瑜听得阮明姿这声音，昨夜酒醉后发生的一些零丁记忆，涌入了脑中。

    他放在身侧的手都忍不住攥了起来，脸上那没什么表情的神色差点发出了龟裂声。

    ……他昨晚都干了什么？！

    他竟然……抱了阮明姿？

    还跟她说了那些……放在平日，打死他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他……

    桓白瑜掀开被子，倏地站了起来。

    阮明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的把炭钳横在身前：“你干嘛？”

    看到阮明姿这下意识的动作，桓白瑜只觉得身体越发僵硬。

    他昨晚轻薄了阮明姿，看看阮明姿这会儿对他都防备成什么样了……

    “对不住……”桓白瑜声音沙哑的低低开了口，还是有些僵硬，“我昨晚孟浪了。”

    阮明姿猛得张大了眼睛。

    有点气笑了。

    这人什么意思？

    她费了千辛万苦把人给拖回正屋的床上，还起了一大早过来给他添炭火什么的，可不是为了听这么一句的！

    阮明姿心下生了气，面上却没什么表现，她慢吞吞的“哦”了一声，放下原本横亘在身前的炭钳，往前迈了一步。

    桓白瑜却如临大敌般，往后退了一步。

    他生怕再碰到阮明姿。

    阮明姿真是被桓白瑜这狗男人的操作活活气笑了。

    喝醉了跑来抱着她，吃个络子的醋，问她为什么别人都有，就他没有；又说什么不想跟她做朋友，什么不想把她卷进来。

    但醒了以后，仍是一副不打算对以上言论负责人的样子……

    这不是狗男人，还能是什么？！

    真真是太狗了！

    阮明姿这会儿不想再看到桓白瑜，她自个儿心里也乱糟糟的，她指了指门，没好气道：“行，既然殿下醒了，想来殿下也避我如蛇蝎，赶紧走赶紧走。”

    桓白瑜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

    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的攥了起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阮明姿，阮明姿显然正在生气，不愿意看他，正垂着眼，看向一旁的博古架。

    最终，桓白瑜还是什么都没说，撩起门帘，走了。

    就真的那么走了。

    阮明姿站在屋子里，真的是要气笑了。

    狗男人说什么“不想把她卷入进去”这种话，好似自己背负了什么东西不想连累她一样，可他问过她了吗？

    阮明姿气得转头拿起先前桓白瑜睡过的枕头，狠狠的往床上一摔，无声的骂了一句——狗男人！

    而在此时，狗男人桓白瑜僵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了阮明姿家的正门，就见着院子里的另一间屋子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绮宁揉着眼端着盆从里面走出来，显然是要去打热水洗脸。

    绮宁同桓白瑜打了个照面，愣了下，手里的盆差点摔到地上。

    他没看错吧？大清早的，这位亲王殿下怎么跑到了他们的小院里？

    绮宁有些疑惑，又有些警觉，还没等他问什么，就见着桓白瑜朝他点了下头，大步走了。

    绮宁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位殿下，在天还未完全亮起的小院中，轻身一跃，直接翻墙走了。

    翻墙……走了……

    绮宁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

    此时，在外墙守了大半夜的晋三原跟林十三，就见着他们殿下衣衫还算整齐的从人家姑娘院子里翻墙跃了出来。

    “……”晋三原神色有点崩。

    在外面冻了一夜等着自家殿下，就等来一个翻墙吗？

    殿下，不是我说，你连人家姑娘家正门都不敢走吗？

    也太弱了吧……

    当然最后这话，晋三原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他上前，无声的抱了抱拳。

    桓白瑜看到自家手下在外墙那显然是守了一夜，那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僵了。

    晋三原见他们殿下这表情，连忙小声道：“……昨夜，殿下在阮姑娘肩头睡着了，属下怕贸然进去惊到阮姑娘……”

    这好歹也算个解释。

    但桓白瑜听到自己在阮明姿肩头睡着，整个人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晋三原垂眼默默的想，他们殿下此刻的神色，用个词形容，倒像是……被雷劈了。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这小巷随时可能有人经过，晋三原觉得他们再在这儿站着也不像个事。

    他轻咳一声，问桓白瑜：“殿下，咱们是不是得回府了？”

    桓白瑜缓缓的点了下头，“走吧。”

    他是真的不想，把阮明姿给牵扯到那些事中。

    既然都已经做了决定，眼下再动摇，又算什么？

    ……

    待到桓白瑜回了府，就听得府上的侍卫小心的禀报说，鸾凤宫昨晚就下了懿旨，让他进宫。

    桓白瑜听到这懿旨，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有听到这来自他母后的传话。

    他远离了阮明姿的小院，便很快又恢复成了平日那番冷淡漠然的模样。

    只是这会儿，眉宇间神色更冷了几番。

    晋三原知道，他们殿下会进宫的。

    他低声道：“殿下，往日都是苏一尘陪您进宫。这几日苏一尘不在，便由属下陪您进宫吧？”

    桓白瑜看了晋三原一眼，淡淡道：“不必，我自己去便可。”

    晋三原知道他们殿下这是体恤他在外等了一夜，他拱了拱拳，没有说旁的，应了一声“是”。

    “退下吧。”桓白瑜淡淡道。

    “是。”屋子里的人都退了下去。

    只是晋三原退出房间时，忍不住看了一眼他们殿下站在屋子里一动不动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说不出的孤寂。

    桓白瑜沐浴过后，随意挑了一身长袍。平日他也没有让旁人伺候他的习惯，自己把头发一束，便直接佩剑进宫。

    他的佩剑，是由永安帝特许过，可以佩戴着直接进宫的。

    宫道上。

    虽说昨日刚下了一场大雪，但这会儿来往宫道，早被宫女太监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桓白瑜心下轻嗤。

    这样便能掩去这深深宫闱中的肮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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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八章 你来了

    桓白瑜走过长长的宫道，在最繁复华丽的鸾凤宫前，停下了脚步。

    守在宫门前的御前侍卫向桓白瑜行礼：“见过丰亲王。”

    桓白瑜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侍卫们知道桓白瑜的习惯，忙退到两旁，让出了那巍峨的宫门。

    桓白瑜抬腿从高高的宫门门槛上迈了过去。

    宫里头，一队丫鬟正排队捧着一些衣物鱼贯而过，见到桓白瑜，个个都屏气凝神的退到两侧，捧着衣服跪了下去，给桓白瑜行礼。

    桓白瑜快步走过。

    待到桓白瑜走了很久，那些噤若寒蝉的丫鬟们才敢慢慢捧着衣服站了起来。

    在宫中，无论是旁的宫殿，还是她们鸾凤宫，都不敢对这位大兴唯一的亲王，丰亲王殿下，有半分慢待。

    桓白瑜迈进鸾凤宫的偏殿时，那头上一片素净，衣衫也没什么繁复颜色的中年女子，正站在轩窗下，悬臂练字。

    若是无人告知，谁也不会想到，看上去这般素净的一个女子，竟然就是大兴朝最尊贵的两位太后之一——鸾凤宫的母后皇太后白氏。

    桓白瑜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的看了会儿白太后习字。

    直到白太后写完一张，她将笔倒悬在笔山之上，桓白瑜这才神色冷漠的唤了一声“母后”。

    白太后看了一眼桓白瑜。

    白太后穿得虽然素净，但依旧挡不住她的清丽出尘。

    母子俩的神色冷淡，如出一辙。

    白太后淡淡道：“你来了。”

    桓白瑜：“是。”

    白太后从一旁的嬷嬷手里接过一方帕子，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偏殿的暖阁行去，“你过来。”

    桓白瑜眉宇间依旧没什么波动，跟着白太后进了暖阁。

    一直跟着白太后的宫女嬷嬷们，知趣的留在了暖阁外。

    暖阁之中，眼下就只有白太后跟桓白瑜这一对母子。

    然而白太后的眉眼依旧冷淡，她径直坐进一把扶手椅里，没有看桓白瑜一眼，语气冷淡：“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么？”

    桓白瑜淡淡的：“不知。”

    白太后垂着眉眼，眉宇间并不因着看到了唯一的儿子而有半分喜悦，她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不知最好，说明你还没有伸手太长。”

    桓白瑜没有说话，神色冷淡的站在那儿。

    母子两人，陷入了深深的安静之中。

    无人开口。

    许久，白太后才垂着眼，冷冷淡淡的开了口：“一会儿去寿安宫那边，给甘氏请个安。”

    一直冷漠无声的桓白瑜抬眼看向白太后：“母后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去给甘太后请安么。”

    白太后神色不变，她眉眼清丽无双，哪怕这会儿没什么表情，也犹如一朵最为名贵出尘的花朵，静静的坐在那儿。

    她语气平淡道：“自然不是。但你来了宫中，不去给寿安宫那边请安，总有人会说闲话。”

    桓白瑜神色冷冷的，“他们有什么闲话，只管去说。我不在乎。”

    白太后眼里这才飞快的闪过一抹怒意，但她抬眼看向桓白瑜时，怒意却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冷淡：“生活在这宫中，就不能不在乎那些。哪怕你眼下出了宫，你依旧是被这座宫殿锁着的。”

    桓白瑜漠然无语。

    母子俩又陷入了无言的况境中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白太后像是妥协一般，在寂静得犹如坟墓一般的暖阁中，轻轻的叹出了一口气。

    桓白瑜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该成亲了。”白太后抬头看了桓白瑜一眼，好似已经忘了方才的叹息，她平淡道，“大兴皇子十六岁便开始选妃，你……拖得太久了。”

    提到成亲，桓白瑜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才显出几分不一样的神色来。

    ——他眉宇间越发冷了，甚至那双向来冷漠的眼里，还闪过一抹厉色。

    “我不成亲。”他声音冷得像是雪山上多年未化的积雪，听得白太后心间一片寒凉。

    白太后直视着眼前这个身形颀长的青年，这是她唯一的孩子。

    “为什么？”白太后似是有些疲倦，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这几年，你总说不成亲，你总要给个理由。为什么？”

    桓白瑜没有说话，心中却冷冷的想，为什么不成亲，母后您心里应该清楚的很。

    白太后见桓白瑜又这般摆出了不愿意沟通的模样，她没有生气，只觉得疲惫无比，她往后倚靠在椅背之中，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可想好了。若是哀家给你选，总还能照看到你的些许意愿……若你拒绝了，回头旁人塞了你不能拒绝的人过去，你又待如何？”

    桓白瑜冷冷道：“他们塞，我便一定得收下么？他们总不会逼我同死人成亲。”

    白太后手慢慢的抓着椅子扶手，手背都浮出了些许青筋，她看着桓白瑜：“你知道哀家已经给你挡了多少人了么？”

    “母后也给我塞了不少人。”桓白瑜冷漠道，“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白太后一瞬间抓紧了椅子扶手。

    许久，她才慢慢松开，任由自己倚在椅背上。

    半晌，她才淡淡道：“年前，西疆那边的使团便会过来。到时候，他们会带来他们的西疆明珠，来与我大兴结为百年之好。你向来聪慧，你说，谁是最有可能娶了那位西疆明珠的人？”

    桓白瑜许久没有说话。

    “没有人可以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桓白瑜冷冷道，“我不会娶任何人。”

    顿了顿，桓白瑜声音又冷了数分，“母后，只是，这等军情，你是从何得知？”

    白太后却是不想理会桓白瑜，她垂着眼，神色冷淡。

    桓白瑜也并非是想从白太后口中问出什么来。

    她不说，他也知道。

    桓白瑜在原地顿了顿，转身便走。

    暖阁外传来嬷嬷有些惊慌的声音：“……殿下，便这么走了？”

    接着便是桓白瑜那有些冷漠的声音：“走了。”

    嬷嬷似是还想说什么，但听外头的脚步声，桓白瑜显然已是走远了。

    过了一会儿，暖阁门帘响动，方才在外头拦了下桓白瑜的嬷嬷，满脸愁绪的走进了暖阁，看着倚坐在椅子里一直没有说话的白太后，无声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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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九章 我为了你退了亲

    眼睁睁的看到桓白瑜翻墙走了后，绮宁的神色堪称精彩纷呈。

    他甚至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没睡醒，才出现了这种无稽的幻觉。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看着阮明姿掀开正屋那厚重的门帘，面无表情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绮宁神色有些恍惚，“明姿，我刚才好像看到了方才桓公子……”

    阮明姿神色不变，“哦”了一声，镇定回道：“你没看错。他昨晚醉酒，我好心收留他一夜罢了……不用管那个狗男人。”

    “原来是这样……”绮宁点了点头，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

    但他一时还没想过来，注意力就被阮明姿话里的“狗男人”三个字给引了去，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明姿，你怎么叫桓公子……”

    那三个字，他可说不出口。

    阮明姿冷笑一声，掷地有声：“因为他就是个狗男人啊！”

    绮宁：“……”

    “不用管这个，”阮明姿随手把头发给挽了起来，“我估摸着没几日青轶要过来了。眼下储凤街还封着，那些货物，总要寻个地方放才好。”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那边都是咱们的产业，尤其是茶楼那后院，看着很适宜当仓库来用。可惜了。”

    青轶便是琼崖那边管事的名字。

    提到青轶，绮宁立刻想到上次看这位琼崖的管事，发来的信上，那一笔堪称鬼哭狼嚎的破字。

    这样的字，这位青轶管事是这么有脸把它们写到纸上的？

    真是千古未解之谜。

    “嗯……”绮宁沉思道，“那只能先把放置杂物的那间屋子再收拾一下了。”

    阮明姿也是这么想的，她抬头看了看天边即将破晓的霞云：“今儿应该是个艳阳天，左右也没什么事了，不如今儿就把那屋子给收拾出来吧。”

    两人都是爽利的实干派，说干就干。

    他们用过早饭之后，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杂物房。

    因着他们入住也没有太长时间，杂物并不算很多，倒也好收整。

    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外头小院传来了敲门声。

    绮宁一边拿巾帕擦了擦手，一边扬声问道：“谁啊？”

    外头的声音回道：“伏公子，是我。归来客栈的掌柜。”

    绮宁跟阮明姿对视一眼。

    这声音没错，确实是归来客栈的掌柜。

    但好端端的，掌柜来做什么？

    阮明姿做了个口型：“我去看看。”

    她也拿过巾帕擦了擦手，便往院门那行去。

    绮宁不大放心，跟在阮明姿身后，一道去了院门那。

    阮明姿先谨慎的将院门开了一道小缝，确认院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归来客栈的掌柜，且也没有旁人，她这才放心的开了半扇门，侧身邀请归来客栈的掌柜进来：“掌柜过来可是有事？先进来喝杯热茶吧？”

    归来客栈的掌柜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今儿过来，是替人传个话，说完就回去了。”

    “掌柜请讲。”

    “是储凤街海棠楼的主人家，”归来客栈的掌柜压低了声音，“估摸着是使了银子，在中人那查到了地契交易落款的地址。寻了过来，同我说要找阮姑娘，他想把那海棠楼，便宜些卖给您。”

    阮明姿先前在储凤街，陆陆续续的几乎把那一整条街的产业都买了下来。

    只有那海棠楼，开价比正常铺子还要再虚高几分，好似把阮明姿当成了冤大头。阮明姿虽说有心用这买下来的地产，打造一个商业王朝，但她也不是说人傻钱多，给人平白送钱去的。她当时就回绝了那个号称是海棠楼主人家的中年男子。

    眼下竟然又辗转找到归来客栈那，说要把海棠楼便宜些卖掉？

    阮明姿眼眸微动，想起了先前桓白瑜隐晦告诉她的，过些日子储凤街的事便可以结束了。

    她也在等储凤街的事告一段落。

    所以，在这个微妙的节点上，海棠楼的主人家迫切想要卖掉海棠楼的举动，有些微妙啊。

    阮明姿想了想，倒也没一口回绝：“行，我去看看吧。不一定买，但聊一聊总可以的。”

    片刻后，易容后的阮明姿，绮宁，跟归来客栈的掌柜一起，回了归来客栈。

    谁知，在归来客栈那小院门口先遇上的，倒不是海棠楼的主人，而是被蒋浩昌搀扶着往客栈里走的周湛明。

    周湛明喝得烂醉如泥，还不停的去推开蒋浩昌搀扶他的手，跌跌撞撞的声称：“我没醉！我没醉！”

    喊着喊着，就差点撞到了阮明姿身上。

    绮宁有些嫌恶的皱了皱眉毛，挡住了那大白日就撒酒疯的人。

    蒋浩昌一看是绮宁跟阮明姿，羞臊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他结结巴巴道：“……伏，伏姑娘，阮姑娘……”

    周湛明虽然醉了，但一听“阮”字，立时抬起了头，努力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着，醉醺醺的叫着：“阮姑娘？阮姑娘在哪里？！”

    阮明姿在绮宁身后冷眼看着，只觉得若是昨晚桓白瑜这样发酒疯，她一定把狗男人打出去。

    归来客栈的掌柜也有些尴尬，忙叫来那护院：“送周公子回房休息。”

    护院上前去拉周湛明，周湛明却开始撒泼，叫道：“阮姑娘！阮姑娘你在哪儿！我好想你，我想死你了啊！你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

    醉鬼的威力着实有些大，再加上周湛明又是归来客栈的贵客，护院一时之间也不敢下重手。

    蒋浩昌简直羞臊得恨不得直接把头埋土里了，他赶忙帮着护院一起去拉周湛明，周湛明却猛地看见了被绮宁挡在身后的阮明姿，他痴痴的笑道：“啊，阮姑娘，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跟你说，你这样，不好看！露出脸来，好看！”

    说着，跌跌撞撞的就要上前去扑阮明姿。

    绮宁气得半死，护院不敢下重手，他敢！

    他直接飞起一脚将那周湛明踹到路旁的积雪中，怒道：“你再敢过来试试？！”

    积雪的寒凉让周湛明打了个寒颤，酒意总算退了些，神智也稍稍清醒一些，他挣扎着从地上爬坐起来，蒋浩昌涨红着脸去扶他：“湛明兄，我知道你没考好心里难受，喝多了些……我扶你回去好生休息休息吧。”

    “不！”周湛明就着蒋浩昌的力道，从地上站起来，身子还有些歪，但多少不像先前那般烂醉如泥了，他一双醉醺醺的红眼锁着阮明姿，热切道：“阮姑娘，你终于来了……我为了你，已经退了亲……你就跟我在一起吧！”

    蒋浩昌瞪着周湛明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因为周湛明他只考上了个同进士，庞家不愿意把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同进士，按照从前说好的，跟他客客气气的说了先前口头上的婚约作废的事。

    这会儿，周湛明怎么就对外说成了为了阮姑娘退了亲？！

    这对阮姑娘的名声来说，是多大的伤害？这不是逼着阮姑娘跟他周湛明在一块吗？

    他们读圣贤书的君子，怎可这般卑鄙？！

    （补昨天第四更。还有最后一天四更，下周就恢复每天三章更新的节奏啦。等身体好一些，会继续给大家加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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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 海棠楼你还买不买

    绮宁虽说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见周湛明这醉鬼，在归来客栈小院门口醉醺醺的说着这些有损阮明姿清誉的话，他越发火冒三丈，上前揪住周湛明的衣领：“喝醉了就把嘴巴给闭上！再胡说八道，别怪我揍人了！”

    蒋浩昌又涨红了脸，伏姑娘可真厉害啊……

    不过，这般厉害的伏姑娘，他也觉得有一种别样的好看。

    总之哪看，哪好。

    归来客栈的掌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厉声道：“不用管周公子如何反抗，先把周公子给弄到他房间去！……这是为了他好！”

    归来客栈的掌柜强调道。

    护院一听掌柜都这般说了，当即也顾不上旁的了，上前就把周湛明的胳膊一扭，周湛明鬼哭狼嚎的挣扎起来，依旧满嘴叫着：“阮姑娘，同我在一起……阮姑娘！我为你退了亲！同我在一起！”

    归来客栈的掌柜声疾色厉道：“还不赶紧把周公子送回去！”

    护院不敢耽搁，一手捂住周湛明的嘴，一边携裹着周湛明，推推搡搡的去了。

    蒋浩昌虽然特别想同许久未见的绮宁多说几句话，可周湛明眼下的状态，纵使他已经决定要同对方慢慢淡了来往，他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蒋浩昌犹豫了下，同绮宁红着脸道了一声：“伏……伏公子，”他见绮宁今儿穿着男装，飞快的把称呼改成了伏公子，又道，“我，我考中了二甲第十，有空能请你吃个饭吗？”

    绮宁觉得周湛明不是个东西，对周湛明身边的蒋浩昌也没什么好脸色。结果突然听他说什么高中第十，还要请他吃饭？

    绮宁心道，莫不是近墨者黑，这人总跟那个周湛明厮混在一起，怕不是也有病吧？

    蒋浩昌见绮宁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他不禁面红耳赤，知道自己这样是唐突了，被人家姑娘当成登徒子也是应该的。

    他为了掩饰尴尬，咳咳咳了几声，面红耳赤道：“……是我唐突了，伏公子就当没听过吧。我先走了。”

    说完，飞快的跑进了院子里，追着被护院携裹走的周湛明去了。

    “莫名其妙的。”绮宁无语的回头看向阮明姿，“那个周湛明也是，脑子有坑……明姿，你没事吧？”

    归来客栈的掌柜也一脸的歉意：“阮姑娘，真是对不住，把你喊过来，却又让你遇到这种事。”

    阮明姿笑道：“这不关掌柜的事，大白天就遇到酒疯子，也是咱们不走运。至于他那满嘴胡言乱语……不过是个酒疯子发酒疯罢了，若他清醒后还这般说，”阮明姿眼里寒光一闪，“我却是要拽他去京兆府辩一辩的。这光天化日平白污人名节，真当旁人都没脾气的？……到时候掌柜也可为我作证，当时我住客栈，他三番两次骚扰于我，我不胜其烦，这才搬了家。”

    “那是自然。”归来客栈的掌柜轻叹一口气，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阮明姿往院里走，一边低声道，“倒不是我为他辩解，实在是这位周公子，其实也是个时运不济的……本来以他的学识，都说考个二甲没什么问题，运气好了冲一冲，还能冲到一甲去。谁知，”掌柜轻轻摇了摇头，“竟只考了个三甲榜尾！考了个同进士出身！”

    阮明姿跟绮宁方才就听蒋浩昌提到一句同进士，眼下一听归来客栈的掌柜也这般说，绮宁当即就冷笑出声：“也是他活该。”

    毕竟，同进士出身，在官场上，实在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出身。

    有一句话，叫“代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

    这如夫人，指的自然是小妾。

    如夫人不是夫人，同进士，自然也不是进士。

    毕竟，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那叫进士及第。二甲榜中之人，是进士出身。而三甲，则是“赐同进士出身”，算是入了殿试的一个安慰奖。

    别看只多了一个“同”字，但却几乎是那些自尊自爱的读书人一辈子都难以洗去的难言之隐。

    在官场上，进士跟同进士，那也是区别甚大。

    但凡官场中的文官高职要职，几乎都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一步一步往上升上去的。同进士出身的人再勤勉再有能力，这辈子的上升空间也就那样了。

    同进士，算哪根葱？

    这周湛明平日里以文人名士自诩，结果最后只考了个同进士出来。庞家作为京中名门，如何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同进士出身的人？

    当然，最后这句话，归来客栈的掌柜没有直白的说出口。

    他只是叹了口气，隐晦的提醒了阮明姿一句：“……周公子的亲事是因着他只考了个同进士出身丢了的，阮姑娘也莫要当回事。”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说着话，几人已穿过小院中庭，到了客栈的大堂。

    客栈大堂里一角，先前在储凤街见过的，曾经在海棠楼前烧纸的中年男子，正一脸焦急的站在那儿候着，不住的往门口张望着。

    待看到阮明姿跟绮宁他们进来时，中年男子猛地站了起来，挫了搓手，快步迎了过去。

    阮明姿则是稍稍吃了一惊。

    比起先时初见，这中年男子，实在是瘦了不少，甚至能称得上是形销骨立了。

    他甚至没跟阮明姿玩什么话术，上来就直奔主题，问阮明姿：“海棠楼，你还买不买！”

    阮明姿见他这样，倒是不慌不忙的挑了条长凳坐了下去，笑道：“我先前已经买了不少储凤街的地产，资金有些吃紧。买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像你上次上来直接报价五千两，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那中年男子咬了咬牙：“行，五千两你觉得贵，上次我让到四千五百两你也不愿意。这样，四千两，四千两总可以了吧！”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起来：“四千两？”

    当她冤大头呢。

    房地产这东西，实在是一个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的东西。

    海棠楼眼下天时地利人和都处于极大的劣势，换句话说，堪称赔本生意。

    这中年男子还敢开口要四千两，阮明姿真不知道该说这中年男子看不清形势，还是该丢他一句“痴心妄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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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一章 恩人

    那中年男子见阮明姿只是在那儿笑，不说买，也不说讨价还价。他越发急了，急赤白脸问阮明姿：“你到底要不要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你开价四千两，我看着倒也不想诚心卖呢？”

    那中年男子咬了咬牙，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他按着桌边，压低了声音：“三千两！”

    阮明姿依旧只挑着眉笑。

    这次降价幅度倒是大了些。

    可惜，三千两，依旧离她的心理预期远得很。

    况且，眼下依照她的规划，储凤街那一片的房产，有没有海棠楼都行。

    阮明姿见那中年男子神色越发难看了，似是紧绷的弦要断了，她这才慢条斯理的轻笑一声：“你也知道，我在储凤街那边买了不少房产，几乎把整条街都给占了。不过呢，因着房产太多了，你那海棠楼，是不是我的，我也不是很在意。有也行，勉强算是锦上添花；没有呢，问题也不大。”

    她顿了顿，看向那中年男子慢慢变青的脸，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所以说，我为什么要花三千两，去买一栋可有可无的海棠楼？”

    那中年男子紧紧的按着桌边，胸膛不住的起伏着。

    他似是没想到会被阮明姿压价那么狠，三千两已经是他的心理底限了。

    他咬着牙：“那可是海棠楼！”

    阮明姿唇角微微上扬：“海棠楼怎么了？因着她闹鬼的传言，搞得那一片街区都几乎成了废墟，我买了后，不知道要费多少心思去把这经营起来。还有很大可能会失败，到时候那满街的房产，都会砸我手里……这么一个地方，三千两你觉得合适吗？”

    中年男子额上青筋都崩了出来，他受不住的质问阮明姿：“那你给开个价！你想多少买！”

    阮明姿伸手比出一根手指来，笑眯眯的说：“按照我的想法，海棠楼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实在是一处明摆着要亏本的生意，我原是五百两也不想出的。不过我记得，前些时候路过那儿，看着海棠楼的后院还挺大的，买下来当仓库也不错。所以，一千两，算是个公道价，再多也没有了。”

    因着阮明姿她们人是归来客栈掌柜叫来的，为了确保她们的安全，归来客栈的掌柜一直就在一旁听着，万一那中年男子太过激动，动了手，他也好及时帮下阮明姿。

    眼下听到阮明姿报价一千两，不由得心下暗暗点头。

    这位阮姑娘，着实是个公道人。

    依着眼下海棠楼的行情，能卖出去就不错了。不想想，当时海棠夫人死在里面，后头过了几年修葺好了，却又有小姑娘在海棠楼后院上吊自尽，都说她是被海棠夫人的冤魂蛊惑了心智。

    想想，这样的凶楼，有人不信这个，愿意买就不错了。

    这人还敢开三千两的价格，真真是看不清形势。

    然而，眼下身为海棠楼主人家的中年男子，确实有些看不清形势。

    他愤怒的拍了下桌子，怒气冲冲的：“一千两？！打发叫花子呢！”

    阮明姿耸了耸肩，起了身：“没事，买卖双方讲究个你情我愿嘛。既然一千两你嫌低，那就算了。我本来就不是非要买这个海棠楼。”

    那中年男子神色剧变，不由得伸手去拉阮明姿的胳膊：“等下！”

    绮宁一把打开，眼神不善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那中年男子神色有些狰狞：“不行，今儿你们不能走！……我们各退一步，两千两！两千两总行了吧！”

    阮明姿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我就只出一千两。”

    她并非作态，径直出了这归来客栈的小院，头也没回。

    那中年男子站在原地，神色莫测。

    归来客栈的掌柜忧心忡忡的把阮明姿送了出去，压低了声音提醒：“方才那人……神色不太对劲。阮姑娘最好近些日子小心些。”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待到同绮宁出了归来客栈的小院，阮明姿这才微微的吐出一口气来。

    也不知道储凤街那边的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落下帷幕。

    她可是等着大干一场的。

    今儿是个大晴天，阮明姿虽说没买到海棠楼，但总归是出了一趟门，也不能白出。来都来了，她同绮宁索性又在街上逛了逛，买了好些东西。

    毕竟算着日子，青轶快过来了，总要给他准备一些东西。

    绮宁不肯让阮明姿多拿，他大包小包的抱了不少，饶是如此，阮明姿自个儿也拎了不少。

    正好，这条长街上是有车马行做公共马车的生意，阮明姿跟绮宁抱着大包小包东西上了公共马车，为此还多买了一人的座位费。

    这样，加上马车里原有的一人，这马车便算是满了。

    阮明姿一开始也没太注意旁人，直到感受到那人一直往这边打量的眼神，阮明姿这才抬起头，望了过去，突得发现，这包着头巾的年轻女子有些面熟。

    阮明姿记忆力极佳，她稍加思索便想了起来，这是先时她曾经在路上遇到的一个疑似得了天花，即将要被送到桃花娘娘庙里去自生自灭的女子。

    最后她在桓白瑜跟苏一尘的帮助下，给这女子请来了一位老大夫，那老大夫说她是中毒，她最后留了看诊的银钱，也就走了。

    后来苏一尘曾私下告诉她，这桃花娘娘庙背后牵扯的水有些深，他们还在深入调查，甚至查出与储凤街有千丝万缕的干系。

    那时候她就知道，她个人力量极为渺小，桓白瑜跟苏一尘有权有势，既然他们说已在深入调查，她掺和其中，说不得还会给人家徒增麻烦。

    阮明姿便把这事放到了心底。

    她偶尔也会想想，不知那些平白遭受了劫难，疑似出了天花，被送去桃花娘娘庙自生自灭的女孩子，眼下如何了。

    只是阮明姿不曾想，在这狭小又廉价的公共马车中，会与那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再次相见。

    那女子大概也是认出了阮明姿，毕竟先时阮明姿帮她的时候，便是眼下这副易容后的样子。

    只不过，那女子显然还有些不太确定，试探的叫了一声：“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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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二章 你知道丰亲王府在哪里吗

    阮明姿一边把手上的东西往一旁堆了堆，一边回道：“你那毒，都好了？”

    一听阮明姿这般说，那女子便立时确定了，这就是先前曾经救过她的少女。她神色有些激动，喃喃道：“恩人，果然是你……您帮我找的那邓大夫是老神医，已经帮我把毒给解了……”

    她有些不大自在的揉了揉衣角，“只是我欠了邓大夫一些银钱，眼下在几家客栈找了洗衣裳的活计挣钱还债。上一家主家衣服有些多，我这耽误了些时候，怕赶去下一家主家那边会迟到，便只好坐了个马车赶路，倒不想竟然在马车上遇到恩人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只接了句：“毒解了就好。”没再说旁的。

    绮宁因着眼前这女子，当时在知道自己可能得了天花的情况下，还扑出来抱住阮明姿的大腿，为了自己得救，根本不在意旁人是否会被自己传染，他对这女子印象不是太好，因此也没说话。

    马车里一时之间陷入了安静之中。

    那女子似是也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尴尬，她主动介绍道：“恩人，我叫穆春雨，你叫我春雨就行。恩人这是买了好些东西啊？”

    阮明姿不是那种平白会让人尴尬的人，她点了点头，尽管这会儿有点累，不是很想聊天，却也尽量回答着穆春雨的问题：“对。”

    穆春雨有些艳羡道：“我家中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活，若是能像恩人一样，随随便便就能买得起好些东西，就好了。”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叹了口气。

    那是一双因着长期洗衣服，泡得指头都白了的手。

    在寒冷冬日里洗衣服，绝对不是一件多轻省的活计。

    可惜她今年都快十八了，去那些招丫鬟的府上应征，人家嫌她年纪太大，怕干不了几年就要嫁人，都不肯要她。

    她只好辗转几个大户人家，给人在后宅里洗衣服。

    若是能有机会改变就好了……

    穆春雨还在走神，绮宁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对这个穆春雨有偏见，他总觉得方才穆春雨那自怨自艾的话，怎么听怎么这么不顺耳呢？

    明姿这么聪明，应该也能听出来吧？

    绮宁不由得看向一旁的阮明姿，却见阮明姿一脸沉思的神色，继而开了口：“你曾经说过，你们那不少得了天花的人，都被送到了桃花娘娘庙，那眼下如何了？”

    穆春雨回过神来，垂着头搓了搓自个儿衣袖：“都没回来呢……邓大夫当时说我这毒来得蹊跷，不让我说出去。不过，当时那位公子不是抓了追我的歹人们走么，再往后，我们那一片就很少有人得天花了，也不知道她们是中毒，还是真得了天花……不过，我们那一片的大家伙儿，都说是桃花娘娘在庇佑我们。”

    又是桃花娘娘。

    阮明姿若有所思，却又听得穆春雨有些紧张的开口问道：“……说到那位公子，恩人，你，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我，我想向他当面道谢。”

    阮明姿看了穆春雨一眼。

    这姑娘穿着浑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头发包在一块旧色花布中，打扮得有些老土，但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倒是十分利索。

    尤其是，眼下这姑娘脸上，霞飞两颊，顾盼生辉，看着竟有了几分少女含春的意思。

    再加上她突然提起了想向桓白瑜道谢……

    阮明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这个倒不是她说谎，阮明姿是真的不知晓丰亲王府在哪里。

    穆春雨眼里闪过一抹失落，她勉强笑道：“是这样吗？……那恩人下次见了那位公子，请替我道一声谢吧。”

    阮明姿更是直接拒绝了：“……或许以后你们有缘再见呢，还是由你亲口道谢吧。”她顿了顿，想起那晚上桓白瑜的登徒子行为，尤其是醒酒后直接翻墙走人的狗男人行为，她冷笑一声，“我跟他不是很熟。”

    穆春雨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她垂下头，挡住眼神，慢吞吞道：“哦，这样啊。”

    许久无话。

    不多时，穆春雨先到了地方，她下车前，犹豫的看了一眼阮明姿，轻声道：“恩人，近些日子，好似城西桃花娘娘庙那不是很太平……你要是有家人信这个，还是不要出去为好。”

    阮明姿眼眸微动，看向穆春雨：“为什么这般说？”

    穆春雨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先前进山，想找些药草挣钱，曾见不少人运了好些东西进桃花娘娘庙。车上货物有一角破了，看着寒光凛冽的，怪吓人的……”

    阮明姿神色微凛，穆春雨这会儿却已然闭上了嘴，不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就下了车。

    待到马车重新启动起来，绮宁以微弱的气音同阮明姿小声交谈：“……你说，那个穆春雨，说得是真的吗？”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也压得极低：“我跟她萍水相逢，也没什么瓜葛，她没道理编这种话来骗我。”

    绮宁小声嘟囔道：“不过我每次想起她知道自己可能得了天花，还冲出来抱着你不放时，我就感觉不大舒服……”

    虽说绮宁也知道，这个叫穆春雨的姑娘，那时正处于危急之中。可他依旧觉得，再怎么危急，在自己可能得了天花的情况下，这般不顾旁人生死，这也不太好吧？

    不过绮宁也就跟阮明姿抱怨了这么一句，没有多说旁的。

    倒是阮明姿一直在想穆春雨说的，不少人运了好些疑似武器的东西进了桃花娘娘庙。

    自古以来，这些民间信仰的场所，最容易掩盖一些非法活动的踪迹。

    阮明姿总觉得心头有点不大舒服。

    这事，桓白瑜他们知道吗？

    一直到马车在她们家附近的小巷停下，阮明姿都还在想着这事出神。

    待到跟绮宁把马车上的大包小包都搬进了家里，阮明姿这才下了决心，问那公共马车的车夫：“你知道丰亲王府在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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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章 府外有个姓阮的姑娘在等人

    丰亲王府，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小巷子里。

    整条巷子，泰半都是丰亲王府的府邸。

    只有斜对过丞相府一家勉强算是邻居。

    因着这条巷子住了这两户谁也不敢惹的人家，素日里除了上门拜访的，也没什么人敢从这条巷子打马经过。

    然而这一日，一辆朴素到堪称简陋的马车，却在这条巷子口停了下来。

    卸了妆的阮明姿，从这公共马车上披了个斗篷下来了。

    车夫还在小声絮叨：“若非客人你给价高，这地儿我是说什么也不会来的。”

    阮明姿笑了笑，给了车资，伸手裹了裹斗篷，往巷子深处行去。

    那公共马车的车夫，赶忙把马车调走走了，哪里敢在这多待。

    阮明姿徒步往丰亲王府行去。

    丰亲王府门口是有侍卫把守的，自然是在阮明姿往丰亲王府大门方向迈来的时候，便拦住了她：“姑娘，这里是丰亲王府，你别是走错了？”

    阮明姿抬起脸来，冲着那侍卫粲然一笑：“没走错啊，我找人呢。”

    四个轮值的侍卫被阮明姿这笑晃得有些呆，他们几乎是立时，把阮明姿当成了某些人给他们殿下塞来的女人。

    只是这次也不知道是谁找来的这样的绝色？

    心里虽然泛着嘀咕，但侍卫们都很尽忠职守的拦住了阮明姿，甚至还苦口婆心的劝：“姑娘，来我们殿下后院是没前途的。我们殿下不收女人，谁送的都不收！你回去吧！”

    阮明姿：“……”

    就，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听出来了，应该有不少人给桓白瑜送女人。另一方面，她又在想，狗男人不愧是狗男人，看他底下这侍卫熟练的样子，就知道已经回绝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阮明姿想了想，为了避免误会，她换了个说法：“我不找你们殿下，我找苏一尘。苏一尘在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这个被送来的姑娘，是个有脑子的啊，竟然还知道围魏救赵。

    其中一个侍卫板起脸：“这位姑娘，请速速离开，找我们苏大人也是没用的。”

    阮明姿有些无奈道：“我真不是找你们殿下的。劳烦你们帮我跟苏一尘说一声，就说有个姓阮的姑娘在大门外等他，他要不要见我，由他决定，行吗？”

    侍卫们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是他们苏大人惹出来的情债吗？

    苏大人，不像话啊！这么漂亮的姑娘都渣！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侍卫咽了口唾沫：“可是苏大人不在府里。”

    阮明姿愣了下，想起从前一直是苏一尘跟在桓白瑜身边，可昨日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上，跟着桓白瑜的，却是晋三原。

    苏一尘是出门去了？

    眼下七茗八彤也去出任务了，阮明姿略略迟疑了下，问那侍卫：“要不，这位大哥帮我跟晋三原传个话？就说阮明姿在府外找他有事，详谈？”

    她唯一拿不准的就是，她跟晋三原不是很熟，只有昨儿那一面，也不知人家愿不愿意见她。

    几个侍卫都愣住了，这姑娘……许是真的有事？

    那侍卫不敢再怠慢，跟阮明姿说了句“姑娘稍等”，便转身进了丰亲王府。

    阮明姿便安静的在门外等着。

    ……

    晋三原夜里跟林十三蹲了大半夜的墙根，寒冬深夜的，这多少就有点抗不太住，回屋子补了一觉。

    结果醒了刚给自己沏了壶茶，准备看府里年关的一些账本，就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他道了一声“进来”。

    就见着那侍卫面带尴尬，同他道：“府外头有个漂亮姑娘说要找您……”

    “嗯？”晋三原有些纳闷，随手翻了一页账本，“找我？找咱们殿下还说得过去，找我做什么？”

    侍卫斟酌了一下：“那位姑娘原本说要找苏大人的。苏大人这不是出门办公去了么？……她又说要找您。”

    那侍卫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她说她姓阮……”

    晋三原原本在翻账本子的手僵住了：“嗯？她姓什么？”

    “她说她姓阮。”

    晋三原猛地站了起来，神色有些微妙：“阮姑娘？……是不是生得一等一的漂亮，比你见过的所有漂亮姑娘都要漂亮的那种漂亮？”

    这话听着有些拗口，不过侍卫还是听懂了，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

    是真的很漂亮！

    “还真是！”晋三原心下叫了一声，这莫不是阮姑娘来找他们殿下算账了吧？

    大晚上的跑到人家姑娘家又抱又睡的，结果第二天人直接翻墙走了！

    这换谁谁能受得了！

    晋三原前所未有的紧张了，“咱们殿下呢？在府里吗？”

    侍卫有点迷糊，不懂晋三原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实答道：“殿下大半个时辰前刚回府。”

    晋三原当机立断：“你去找殿下，就跟殿下说，府外有个姓阮的姑娘在等人。”

    侍卫有些迟疑，人家那位姓阮的姑娘，找的是晋大人啊，晋大人怎么又推到了殿下那里？

    晋三原见侍卫站着不动，他屈指叩了叩桌面：“愣着干嘛啊？赶紧去啊。冻坏了阮姑娘，你小子可担不起！”

    侍卫一听这话，心里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多问，赶紧往桓白瑜独居的小院跑去了。

    侍卫通报过后，进了书房，桓白瑜正在书房里悬臂写着狂草。

    那笔下墨字，犹如飞沙卷石，摧枯拉朽，在铺开的纸上席卷着空白。

    那字，同他冷隽淡漠的模样，相差甚远。

    “殿下，晋大人让属下转告，”那侍卫抱拳道，“府外有个姓阮的姑娘在等人……”

    原本正在字走龙蛇的笔，顿在了纸上。

    墨凝聚成点，在纸上氤开。

    一副绝好的狂草，便这么毁了。

    桓白瑜却毫不在意般，抬起头，看向那侍卫：“姓阮的姑娘？”

    那侍卫应了一声，描述道：“生得分外漂亮。一开始说找苏大人，属下同她说苏大人不在，她便说找晋大人……属下方才去通报了晋大人，结果晋大人又让属下来寻殿下。”

    桓白瑜明白过来。

    他站在书桌后，许久不言。

    日光透过窗柩映进来，桓白瑜的脸却正好隐在阴影浮尘之中，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才道：“你去告诉晋三原，就说我的指令，让他去。”

    说完，他将笔往笔洗里一丢，转身进了书房内室。

    侍卫不敢怠慢，垂首抱拳应是，转身走了。

    （四更结束，明天开始三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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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四章 跟当事人说更好

    晋三原听了侍卫的传话，拧了拧眉。

    他们殿下搞啥呢？

    他再也看不进去手上的账本子，猛地一合，拧着眉头便往外走。

    只是侍卫看着晋三原的方向不太对，愣了下，忙追了过去，小声提醒道：“大人，您方向走错啦。府门在另一个方向啊？”

    晋三原沉稳道：“我没走错。我不去大门那。”

    他要去书房，好生问问他们殿下，脑子是否有恙？

    侍卫愣了下，不去大门那？

    可他们殿下不是都下命了吗？

    侍卫有些为难：“那我同那位阮姑娘说一声吗？……让她先回去？”

    他嘀咕道，“毕竟大冷的天，人家那么娇俏一小姑娘，等在外面，还挺不容易的。”

    晋三原停下了脚步。

    他方才是被他们殿下那个命令给误导了，倒是一时钻牛角尖了。

    晋三原轻笑一声：“你提醒的是。走，我同你一道出府，去接阮姑娘。”

    他们殿下不是不出去见人家阮姑娘吗？

    那他把阮姑娘请进府，总没问题了吧？

    晋三原风风火火的跟侍卫出了府，阮明姿正百无聊赖的同府门口的侍卫瞎聊天。

    这会儿正聊到外头某某酒楼的鲜鱼脍，晋三原过来了，阮明姿一眼看见了晋三原，心情倒也很好，挥了挥手：“晋大人。”

    晋三原不动声色的打量了阮明姿一遭。

    咦，阮姑娘这小脸红润，笑盈盈的模样，看着不像是上门来找负心汉要说法的啊？

    “阮姑娘。”晋三原作揖，“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了？”

    阮明姿指了指一旁的小巷：“晋大人，冒昧前来，打扰了。咱们借一步说话？”

    晋三原却一本正经的拒绝了：“阮姑娘难得登门，想来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在外面聊起来怕是不方便。再来，上门便是客，阮姑娘还是同在下去府里谈吧。”

    几个侍卫眼神有些复杂。

    他们晋大人可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上门便是客，先前让他们把那些旁人塞进来的女孩子丢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说“上门便是客”了？

    阮明姿却不知这些。她想了想，也对，还是进府谈更妥帖些。毕竟这些习武之人个个耳聪目明的，在外面交谈，万一被心怀歹意的人听去了可怎么办？

    她也不是个扭捏的，点了点头，大大方方的跟着晋三原进了亲王府。

    几个守门的侍卫在背后直咋舌。

    乖乖，看他们晋大人这模样，这位美貌过人的阮姑娘，绝对来头不小啊……

    ……

    阮明姿跟在晋三原身后，穿过丰亲王府的游廊。

    她越看越是蹙眉。

    这庭院光秃秃寸草不生的模样……怎么看着这么荒凉呢？

    若非各色建筑看着还很大气巍峨，阮明姿怕是会觉得，这就是个荒废多日无人居住的宅院。

    不过这是别人府邸，阮明姿没有对人家府邸指手画脚的习惯，她便无声的跟在晋三原身侧。

    不动声色打量着阮明姿的晋三原却突然边走边开了口：“阮姑娘，是否也觉得这偌大的丰亲王府，太过荒芜？”

    阮明姿顿了顿，倒也没直白的说人家庭院不好，委婉道：“还行。”

    显然，这个“还行”，已经是一个勉强给点面子的说法了。

    晋三原笑了下：“阮姑娘不必拘谨，这庭院打从圣上赐下来时便是这样。我们殿下从十一岁便去边疆征战沙场，十五岁回朝，圣上赐下这亲王府，至今已经好几年了……我们殿下，对这些东西都没什么兴趣。”

    阮明姿确实也看出来了。

    她沉默的点了点头，却是在想，桓白瑜十一岁上沙场的事。

    晋三原介绍了这么一句后，便没有多说什么，只继续给阮明姿带路。

    路上遇到了从训练场归来的几名侍卫，浑身是汗，手里正拎着刀提着剑的，边走边交流着训练中暴露的纰漏。

    他们正好跟晋三原阮明姿打了个照面。

    也是巧了，这几个侍卫中，有曾经同阮明姿一道上京的。

    乍然见到阮明姿，惊得他手里的刀差点砸脚上。

    “阮姑娘？”那侍卫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阮明姿笑着打了声招呼，“……来跟晋大人商量点事。”

    那侍卫便憨厚的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诚心诚意的夸奖道：“前些日子从七茗八彤那得了些油泼辣子，可真好吃。听说就是阮姑娘做的……”

    晋三原轻咳一声：“回头再叙旧。”

    侍卫忙站直了，应道：“是！”

    晋三原便同阮明姿一道继续往前走了。

    待到游廊拐角那，还隐隐听得后头几个侍卫的交谈声：“这就是七茗八彤经常挂在嘴边的阮姑娘啊，生得当真是好漂亮！”

    “那是！往后咱们娶媳妇，能娶到阮姑娘一半漂亮的，那就好啦……”

    侍卫们的声音渐远了。

    晋三原有点无奈，偏过头来同阮明姿道：“阮姑娘别放在心上。”

    阮明姿摇了摇头，笑道：“不会的。”

    两人便又没了话。

    到了前头一间小院时，晋三原才停了下来，一本正经的问阮明姿：“阮姑娘，我们便在这说吧。阮姑娘找我什么事？”

    阮明姿没搞清懂晋三原这波操作，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讲事情。

    结果她刚起了个头，说了句“先前我同你们殿下，还有苏一尘，救过一个疑似得了天花的姑娘……”

    话还没说完，晋三原便一本正经的做了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的手势。

    阮明姿微微有些迷茫的看向他。

    晋三原一本正经道：“这事当时我没在场，我觉得你还是同当事人说一下更好，对吧？”

    “……”阮明姿隐隐意识到了晋三原要干什么，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苏一尘又不在府上，所以你这是……”

    身姿挺拔的晋三原露出一个赞许的神色来：“阮姑娘请跟我来。”

    说着，他转身往小院去了。

    显然，苏一尘不在，晋三原又说同当事人说一下更好，只能是去找另外一个当事人了。

    另一个当事人，除了那个昨晚上翻她墙的狗男人，还有谁？

    阮明姿在原地稍稍思忖了几息，便跟上了晋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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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五章 不必送

    晋三原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殿下。”

    里面传来桓白瑜那冷漠低沉的声音：“进。”

    晋三原回身给阮明姿打了个手势，阮明姿微微蹙眉，还是站在门外，没有跟着晋三原一道进书房。

    偏生桓白瑜似有所感，冷淡开口：“谁在外面？”

    晋三原面不改色道：“哦，方才传话的小侍卫。”

    也不知桓白瑜信了没，反正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书房的门半敞着，阮明姿屏气凝神的站在门外，就听得里面隐隐是桓白瑜问晋三原的声音：“她找你……做什么？”

    晋三原便笑：“殿下若是这么想知道，何不直接问阮姑娘？”

    书房里便又沉默下来。

    晋三原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让阮明姿进来时机最佳，这会儿却听得他们殿下，声音微沉，淡淡道：“我不能再靠近她了。”

    晋三原有些无奈的想，我的好殿下哎，这不是昨晚上您抱着人家姑娘的腰，说什么也不撒手的时候了？

    然而心底这般吐槽过后，晋三原作为一个多少知道些内情的亲信，却又忍不住替他们殿下难过起来。

    他们殿下，不该背负这些的。

    晋三原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对桓白瑜道：“……殿下，阮姑娘要同属下说的事，属下不是当事人，听不太懂……属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让阮姑娘跟殿下亲口说更好一些。”

    桓白瑜眉毛微微蹙起。

    晋三原却已经转了头，大声道：“阮姑娘，进来吧！”

    桓白瑜有些惊愕的看着自书房门口处走进来的少女。

    少女披着斗篷，面无表情，眼神有些冷，淡淡的看了一眼桓白瑜。

    桓白瑜却突得想起，昨晚月光下，他双手掐着少女的腰，不让她从怀里离开时的场景……

    桓白瑜虽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眼神却极为罕见的有些僵硬。

    一副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的样子。

    晋三原见状，倒是十分淡定，眼睛扫了一眼炭盆，道：“屋子里没烧地龙，也没燃炭盆，阮姑娘冷不冷？……阮姑娘莫要见怪，实在是我们家殿下，向来一个人孤寂惯了，屋子里一直就这么冷冷清清的……”

    他深知他们家殿下的脾性，是万万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的。但姑娘家家，大多都会心疼，所以他索性替他家殿下好生卖了一波惨。

    果然，晋三原不动声色的看着，发现这自打进了书房就神色冷淡的阮姑娘，这会儿多少有些微微动容。

    晋三原觉得自个儿是时候功成身退了，他笑道：“阮姑娘毕竟是个姑娘家，我去使人给阮姑娘加个炭盆。”

    桓白瑜没吭声，显然是默认了。

    阮明姿倒是有心说不用了，但还未等她开口，晋三原已经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阮明姿跟桓白瑜二人。

    桓白瑜人生中，罕见的出现了不太自在的情绪。

    他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合适，也不知道看哪里合适，更不知道应不应该说话，或是要说些什么。

    阮明姿没看他，自个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去。

    她闷声道：“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

    桓白瑜愣了下，声音微微有些绷：“我知道。”

    阮明姿又道：“我是有正事的。”她像是强调一样，又重复了一遍，“有正事。”

    桓白瑜垂着眼，也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阮明姿莫名就又来了气，她再不看桓白瑜。

    她同桓白瑜分明是坐在不远地方的，这两人却一人垂着眼，一人别开眼。

    气氛有点古怪。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两个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阮明姿知道，以桓白瑜的为人，怕是能跟她僵持到天荒地老。

    她也算是被桓白瑜这狗男人磨没了脾气，绷着脸开了口，却是在问他：“桃花娘娘那边的事，你们调查的如何了？”

    桓白瑜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淡，“只等一网打尽。”

    原来已经到了准备收网的阶段，那就问题不大了。阮明姿点了点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朗读机器，把她先前准备同苏一尘或是晋三原说的情报，毫无起伏的全都说了出来：“……就是那个疑似得了天花的姑娘，同我说的，让我近些日子避开桃花娘娘庙，她亲眼看见了有不少人往桃花娘娘庙里运了好些疑似兵刃的东西。你们小心一些。”

    桓白瑜若有所思，缓声应道：“谢谢，我知道了。”

    说完了正事，阮明姿直接起身便走，没有半点多待的意思。

    桓白瑜似是没想到她这就要走，神色微僵，下意识的跟着一道起了身。

    阮明姿回头瞪他：“不必送！”

    桓白瑜被瞪了一眼，沉默了几息，这才道：“……好，我让晋三原送你。外面天色不早了，怕是不安全。”

    阮明姿冷笑一声：“倒也不必。只要殿下别再大半夜翻我家院子，举止放浪，就没什么不安全的。”

    桓白瑜神色僵硬，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举止放浪了……

    虽说醉酒后的记忆总跟隔了一层似的，但他当时做了些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阮明姿瞥他一眼，见素来冷漠的人这会儿僵在那儿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模样，又见他耳朵尖都红了，心中郁气总算出了一分。

    然而剩下的八九分，却也没那么容易消去。

    阮明姿又强调了一遍“不必相送，我记得路，也不会乱走”，这才头也不回的出了书房。

    眼下天色已晚，桓白瑜又怎么真的放心让阮明姿一人回去。

    等阮明姿出府的时候，就见着有侍卫驾着一辆没有挂丰王府标志的马车，停在丰王府正门一侧，冲阮明姿咧着嘴笑着：“阮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阮明姿顿了顿，终是没拒绝这番好意，抿了抿唇，道了声谢，上了马车。

    那侍卫一甩鞭，将马车向外驶离去了。

    而此时此刻，晋三原正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看着书房里处理公务的桓白瑜：“殿下，你就真的任由阮姑娘走了？”

    桓白瑜头也不抬，翻着案卷，书房里的灯火摇曳，灯下的阴影掩住了桓白瑜的大半张脸，他淡淡道：“不然？……把她留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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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六章 被劫走了

    晋三原叹了口气，径直戳破了那层纱窗纸：“殿下，您分明对阮姑娘有情，阮姑娘也并非对您无意……殿下，您为大兴已经付出得够多了，为何，不能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呢？”

    灯火跳跃明暗间，桓白瑜的神色也明明暗暗。

    他没有说话。

    许久，晋三原才有些急了，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桓白瑜却神色漠然，淡淡道：“不必再说。”

    晋三原有些气馁的吐出一口气来。

    他抱了抱拳，低声应道：“是。”

    ……

    丰亲王府的侍卫，安全的将阮明姿送回了小院门口。

    阮明姿从马车上下来，又认真道了谢，那侍卫挠了挠头，有点不大好意思的红了脸：“平白吃了阮姑娘不少油泼辣子呢……夜风寒凉，阮姑娘快进去吧。”

    “哎，你等等。”阮明姿转身回了小院，不多时又抱了一个小坛子出来，“这是前几日我做的油泼辣子，多做了些在灶房存着，你若不嫌弃，便带回去吃吧。”

    那侍卫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后，他连声道：“怎么会嫌弃？阮姑娘这一手辣子好吃极了，是我占了大便宜才是。”

    阮明姿把坛子递给那侍卫，这才回了小院，摆了摆手，关上了院门。

    侍卫这才兴高采烈地驾车走了。

    只是，没多久，小院的门又悄悄开了。

    阮明姿有些懊恼，她昨晚上给酱菜添那味调料的时候，最后调料有些不够用了，她原本打算今儿去买的。

    结果先是晚上发生了那事，紧接着白日里又没一刻清闲过，就连给青轶买日常用品时，她也把买调料这事放到了脑后。

    方才给侍卫拿油泼辣子时，她看到那特特被拿出来的酱菜坛子，才想起这茬事来。

    她又翻了翻家中，确实没有多余的调料了。

    绮宁这会儿还在习字，天色虽晚，却也不是太晚，阮明姿同绮宁说了一声，便裹上了斗篷，准备去巷口的香料铺子那买些调料回来腌酱菜。

    原本绮宁还想说他去买，不过阮明姿见他在习字，再加上那调料铺子离着小巷也没多远，阮明姿摆摆手，径直走进了尚还有些薄的夜色之中。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香料铺子临近年关，货不太全，少了几味料。这几味料中，就有阮明姿要买的调料中的一味。

    来都来了，阮明姿有些无奈，又去另外一间香料铺子问了一番，仍是缺货。

    好在，问到第三家的时候，总算是买到了。

    阮明姿心满意足的拎着香料包，准备往回走。

    她晚上出门，是不会走小巷子的。一直都是走宽广的正街，毕竟这样也安全些。

    一般来说，不管是蟊贼还是登徒子，都不会在这明晃晃的挂着灯笼的大街上当街行凶。

    然而阮明姿这次遇上的，却并非一般的蟊贼，而是高手。

    那人几乎是迅捷无声的跃出，一手紧紧的用一方帕子捂住了阮明姿的嘴，一手箍住她，将她往一旁的幽深巷子里拖去。

    阮明姿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但帕子里那上的药，却是可以通过皮肤直接作用到人体，由口鼻处，作用的更快。

    这原是皇宫禁药。

    阮明姿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她发了狠，咬破了自己舌尖，用剧痛勉力维持着一点神智上的清醒。

    她浑身无力，自是无法从怀里拿出防身的种种药粉，或是用左臂上紧紧缚着的弩弓对付敌人，眼下只能暂时先装睡，迷惑对方。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候在幽深的小巷子里，见那高手把阮明姿给成功掳了来，高兴得不行。

    “没错，就是她！大人让我找了她好几个月！”那小厮打扮的人，说话却带着一股阴柔劲儿。

    阮明姿眯着眼，勉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神智清醒。

    她眼前迷迷蒙蒙的，看不清楚，只能隐隐听到耳边的对话。

    那将她掳来的高手，声音又低又沙哑，带着诡异的奇怪腔调：“我替公公把这事给办好了，公公先前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阮明姿心下一凛，这口音是……西疆人！

    还有，他话中的公公是怎么回事？

    这事怎么还跟宫里头的扯上了关系？

    那小厮一口应承下来：“你放心，我们大人向来是最遵守承诺的。你帮了他这么个大忙，你所求之事，他自然也会替你办的妥妥的！”

    “那就好！”那说话腔调诡异的西疆人便桀桀的笑了两声，又拿脚点了点地上“昏迷”过去的阮明姿，“要我帮你们把这货物，送过去吗？”

    药效越发入脑，舌尖的疼痛也在药效之下慢慢麻木起来，阮明姿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可以，把她送到……”

    阮明姿醒来时，是在一座四下漆黑的牢笼中。

    她浑身依旧没有力气，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有些头痛欲裂。

    阮明姿微微的喘着气，积蓄着体力，没有太过慌乱。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衣服还在，也没有受伤的痛感。除了因着那帕子上的药，浑身无力之外，大概也没受到旁的侵害。

    阮明姿稳了稳情绪，眼下最要紧的，是冷静下来，寻找脱身的法子。

    绮宁见她久久不归，应该会去寻她吧？若是寻不到，应该会报官。

    她在昏迷前，竭尽全力用手中香料包做的一点痕迹，希望绮宁能早点发现，早些意识到，她是被人劫走了。

    ……

    而此时的绮宁，已经急翻了天。

    他在小院中等了小半个时辰，都没等到阮明姿时，他就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他在家坐立难安，索性直接穿上衣服，提上灯笼，将院门紧锁，准备去那香料铺子看一看。

    然而到了后，绮宁却听香料铺子的掌柜说，因着没货，那位戴着兜帽，指名要某几种香料的女顾客，已经去了别处。

    绮宁便顺着这条主街，去了第二间香料铺子，还是缺货。

    他又去了第三间香料铺子，总算是问出来了。可掌柜却说，那戴着兜帽，买了几种香料的女顾客，已经离开好些时候了。

    绮宁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提着灯笼，从香料铺子出来，只觉得浑身都寒凉刺骨。

    若阮明姿正常回去，哪怕旁的事耽搁了些，也一定能跟他在这主街上相遇。

    眼下他却没有看到阮明姿！

    绮宁前所未有的慌乱起来。

    他拎着灯笼，顺着主街，大声喊着：

    “明姿！”

    “明姿！”

    然而，走到某处时，他脚下似是踩到了什么，被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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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七章 宫中禁药

    绮宁举着灯笼看去，却见着那大块大块的青石板地面上，撒着一地的香料。

    绮宁洗洗一辨，脑子轰得一下。

    这正是阮明姿要买的那几种香料！

    他提着灯笼的手都在遏制不住的发抖。

    不行，不能慌——绮宁深吸一口带着冬夜寒凉的空气，颤着手，提着灯笼，细细的看着地上的香料。

    好似不远处，也有几粒香料遗留……

    绮宁心砰砰直跳，他一手摸向怀里，把怀中一直揣着防身的匕首给摸了出来，紧紧的握在了手中；另一只手提着灯笼，往那几粒香料遗留的地方行去。

    这遗落的香料，似是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时有时无的，引着绮宁往一旁深幽的巷子里去。

    绮宁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扎进了深幽的小巷中。

    然后，他便看到有一包破了一角的香料包，遗落在了一旁小巷墙根的积雪之中，看那样子，似是被人随便踢过去的。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绮宁颤着手上前撕开那包香料包，果真，里面是阮明姿先前念叨着要买的那几样香料！

    绮宁浑身都在发抖，这种种迹象只能说明一件事，阮明姿果真是出事了！

    她被人从大街上劫持到了这小巷中，继而那歹人应是发现了她手里拎的香料，将其随便踢到了一旁的积雪之中。

    而后，不知所踪。

    绮宁只觉得满口都是铁锈味，他吹灭灯笼，将灯笼丢到一旁的积雪之中，整个人开始撒腿往附近租马车的地方跑去！

    ……

    不知怎地，桓白瑜总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他索性去院中练了一套剑，剑招收势之时，侍卫匆匆来报，说是府外一男子求见，说是阮姑娘出事了！

    桓白瑜倒拎着剑的手，倏地一紧。

    一旁看着他们殿下练剑的晋三原也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

    先时那送阮姑娘回家的侍卫回来禀报的时候说的好好的，说是亲眼看着阮姑娘进了小院，关了门，他才驾车走的！

    晋三原刚想说什么，就见着他家殿下，不顾穿着单薄的衣裳，冷着一张俊脸，直接拎着剑便冲了出去。

    晋三原就有点头疼，往常跟着他们殿下出去办事的都是苏一尘那厮。他只是一个爱好看账本的大管家而已啊！

    心里这般吐槽着，但他也确实是担心阮明姿，暗中思忖一番，让那传话的侍卫传令王府众人。

    丰亲王府的大门，在寒冷冬夜，轰然大开。

    桓白瑜脸色极为难看，拎着剑，从大门后迈了出来，就见着绮宁一脸惊喜过望的样子冲了上来。

    他唇齿都有些哆嗦：“……殿下！求你救救明姿！她被人掳走了！”

    桓白瑜浑身都像是冒着将人千刀万剐的寒气，他声音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满是冰渣：“怎么回事？”

    绮宁飞快的把事情说了一遍，这会儿晋三原已让人赶紧把桓白瑜的坐骑牵了过来。

    桓白瑜翻身上马，向来漠然的人，这会儿语气都往外冒着冰渣子：“晋三原，叫上侦查好手，跟孤过来！”

    晋三原一凛，应了声是。

    ……

    阮明姿慢慢的习惯了这四下漆黑的地方。

    随着慢慢积攒了一些力气，身上的酸痛也越发明显了。

    也不知是先前帕子上那药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阮明姿只觉得这会儿骨头里似是被蚂蚁在啃咬一样，难受得紧。

    她小口小口吸着气缓解着那股被蚂蚁啃咬的难受，手指微微蜷了蜷，吃力的抬起了手，慢慢的往自己怀里摸去。

    她怀里放着席天地给她防身的珍贵药丸，可解百毒。

    然而还未等阮明姿的手碰到身体，就听得吱呀一声，似是门开了。

    阮明姿强忍着浑身的难受，把手放回了身侧，闭上眼睛装晕。

    听脚步声，来人有两个。听那动静，似是在下楼梯。

    有个阴柔声音谄媚道：“大人，您让奴一直找的那女人，奴不负众望，终于使人将她给掳回来了。”

    大概是阮明姿这会儿神智还算清醒，靠着极佳的记忆力，竟是将这阴柔的声音给认了出来——先前在小巷中，同那个掳她的西疆人，做交易的人，是同一个人！

    且，不仅仅是这样，她先前同绮宁刚来京城的第一日，在名荟楼用饭时，曾经遇到过这人！

    这人当时跟在一个瘦瘦高高，戴着圆帽，面白无须的男人身边，作小厮打扮。

    当时这小厮打扮的人，统共也没说几句话，也就是同帮那戴着圆帽的中年男人布菜时，才简短的说了几句。

    是以先前阮明姿被掳时意识昏昏沉沉的，竟是没有认出来！

    那么，先时这阴柔声音同那西疆人交谈，提到的公公……

    阮明姿身上难受得紧，也没什么力气，但并不影响她脑子在飞快的运转。

    而此时，另一个脚步，在离阮明姿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似是在举着什么灯打量着阮明姿，继而满意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尖细，带着一股狠辣劲儿：“不错，你做的极好。那药，给她吃了吗？”

    这人一开口，阮明姿就立马认出来了！

    这人，果然就是当时在名荟楼，突然带了个小厮，过来说要同她拼桌的那个戴着圆帽的中年男人！

    不，或者不应该称他为男人——初到京城时，阮明姿跟他们在名荟楼接触那会儿，心下就有隐隐的异样感。这会儿阮明姿可以断定了，这应该就是西疆人口中的“公公”！

    当时她就觉得那人打量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评估，让人十分不适。

    后来她跟绮宁借口吃完了脚底抹油溜了，她还能感觉到有人跟在她们身后，跟了许久。她跟绮宁当时费了好些功夫才把人给甩掉了。

    那会儿这太监就对她心生歹意了吗？

    宫里的太监，好端端掳她做什么！

    听话音，还给她吃了什么药！

    死太监这是想做什么？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躺在地上，扮作昏迷不醒的模样。

    就听得那阴柔的声音殷勤道：“那药，已经给她吃啦。大人放心，那药乃是宫中禁药，论折磨人，宫里流传下来的这些方子称第二，就没有敢称第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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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八章 做个交易

    “嗯，不错。”那尖细的声音带着满意，“这花儿一样的姑娘，可真是娇嫩啊。她若是识趣些，咱家倒也不是那般狠心的人，要为难一个小姑娘；可若她不识趣……呵呵，这药，有得她受呢！”

    阮明姿闭着眼，心下一片冰凉。

    骨头里那种被啃噬的感觉越发强烈，阮明姿正好也想从这两人口中问出更多的情报，她假装刚清醒一般，口中溢出一声破碎的申吟，顺势醒来。

    阮明姿演技十分到位，她似是对眼下她的处境很是茫然，却又被骨头里那等啃噬的感觉弄得十分难受，身子微微蜷缩着，声音沙哑：“这……这是在哪儿……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借着这流畅自然逼真的演技，看向身前的两人。

    那小厮打扮的人手里举着一盏灯，灯光映在他同旁边那人的脸上，看着便有些瘆人。

    阮明姿只扫了一眼，便确定了，果然是当时在名荟楼那戴着圆帽，面白无须的古怪中年男子跟他身边的小厮。

    大概是阮明姿这半真半假的演技太过逼真，那戴着圆帽的太监并未察觉到这会儿“痛苦挣扎”的少女，心里正在冷静的分析着他们的动机。

    他笑了一声：“姑娘别来无恙啊？不过姑娘怕是已经忘了咱家了。咱家数月前，曾在名荟楼跟姑娘见了一面，打那后，就对姑娘念念不忘啊……”

    话里带着一股愉悦劲儿。

    阮明姿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来。

    恶心。

    阮明姿冷冷的想。

    “你们到底是谁……”阮明姿顺着身体骨头里那股难受劲儿，申吟了几句，声音都在微微发抖，“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那戴着圆帽的太监又是极为愉悦的笑了一声。

    那小厮打扮的人，似是搬来了一张椅子，那圆帽太监舒舒服服的往椅子里一倚，似是欣赏起阮明姿的煎熬挣扎来。

    “小姑娘，咱家是谁不重要，”圆帽太监心情极好，声音尖细道，“重要的是，你要不要跟咱家合作啊？”

    他似是魔鬼一般，谆谆引诱着阮明姿，“咱家实话告诉你，你眼下可是中了奇毒……现在你是不是周身的骨头那儿，像是有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痛，恨不得把自己骨头给抽出来？你若是答应合作，咱家可以勉强给你一点儿解药，让你暂时先舒服一会儿。”

    阮明姿知道，她这会儿若是答应的太轻易，对方反而不会相信。

    露出一丝松动，却又对他们保持怀疑，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她深深的喘着气，间或带着几声难耐的申吟，“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什么，什么合作……”

    那圆帽太监见阮明姿这般，笑容越深，他给那小厮打扮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来，直接捏着阮明姿的嘴，给她倒了下去。

    阮明姿自然是挣扎的，可她周身根本没有一点力气，仅仅抬了抬手，便无力的垂了下去。

    看着阮明姿这副十分无力的模样，那圆帽太监似是得了什么意趣一般，笑得越发愉悦。

    阮明姿看着慌张无比，饶是虚弱的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崩溃和慌张：“你，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她心底却十分冷静的分析，这八成是一丁点解药，是死太监让人给她一点甜头，好更深的控制她。

    果然如她猜测一般，那解药发挥得极快，虽说眼下手脚还很无力，但骨子里那股啃噬一般的难受，确实缓解了不少。

    圆帽太监见阮明姿申吟声渐止，便知道药效起效了，他笑了一声，带着诱惑的声音，如毒蛇伸出了毒信一样：“你看，小姑娘，咱家没骗你吧？……咱家手上是有你这毒的解药的。只要你答应同咱家合作，咱家就定时定量的把解药给你，你看如何？”

    阮明姿心下冷冷嗤笑，果然，是打着用这药来控制她的算盘。

    她面上依旧是一副慌张的模样：“……到底，到底什么合作？”

    她似是忍无可忍近乎崩溃的小声啜泣了起来，“为什么是我？”

    那圆帽太监对阮明姿的反应满意的很，悠悠道：“这合作吧，对你可是一本万利的事……你只要听我们的安排，乖乖进丰亲王府就好了。至于为什么是你，那自然是，你这张脸啊……”

    自认演技精湛的阮明姿，在听到“丰亲王府”四个字时，神色差点没绷住。

    别告诉她，这是针对桓白瑜设的一个局？！

    阮明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这俩死太监，绑人之前，都不好好查查她的吗？

    不过也是，听那话音，那小厮模样的人似是找了她许久，才终于在今晚碰到了，迫不及待的寻了人把她给绑了回来。

    然而正在心底疯狂吐槽的时候，阮明姿感觉骨子里头那股啃噬感又从周身蔓延开来，她忍不住申吟出声。

    那圆帽太监一见阮明姿的毒又犯了，他面带愉悦道：“看来是药效过了。所以，你想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同我们合作？”

    阮明姿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道：“你……你们就不怕……我家里人不放过你们！”

    那圆帽太监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姑娘，真是傻得厉害。你同你那同伴，一看就是外地刚进京的。你生成这样，别说侍卫了，身边连半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可……可你们这是违反律法的！”阮明姿看似崩溃，用尽全身的力气呐喊道。

    那圆帽太监冷笑一声，十分猖狂，“违法？咱家是宫里人，你同咱家说律法？……实话告诉你，这毒是宫里头传下来的禁药，最后一副解药就在咱家手上，除了这副解药，没有人能解你的毒。且这毒，若是没有解药压制，你最后只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他阴鹫的看着阮明姿，眼神似毒蛇。

    “眼下你跟咱家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懂吗？”

    阮明姿看似是被这个事实给打击到了，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有难忍的几声申吟微微从唇齿间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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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九章 他来了

    半晌，阮明姿才似是绝望一般，哑着嗓子哭喊道：“……可，可那是丰亲王，我，我若是算计他，也会死的！左右都是个死！”

    那圆帽太监一听阮明姿这话风，便知道有戏了，他桀桀笑了声：“小姑娘，怎么会呢？你是不知道你这张脸对男人的吸引力，等把丰亲王勾到手，他怎么舍得杀你呢？”

    阮明姿心底冷冷的想，凭这张脸就能把桓白瑜那狗男人勾到手？

    做梦呢。

    但她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崩溃之下又发现了一丝救命稻草的模样：“……真，真的吗？你，你没骗我？”

    那圆帽太监自是听出了阮明姿那话中隐含的妥协，喜不自禁：“咱家一言九鼎，怎会骗人？！”

    阮明姿似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在地上微微蜷着，带着哭腔道：“我，我答应你……你快，快点把解药给我……”

    那圆帽太监哈哈大笑出声：“好，好，你答应就好。不过这解药嘛，咱家出来的急，也没带太多。这会儿宫门也落钥了，咱家不好进宫，等明日吧！”

    说着，他哈哈大笑着往外出去了，那提着灯的小厮也忙追了上去。

    两人便不打算管阮明姿了。

    显然是打算再熬阮明姿一夜。

    像熬鹰一样，将阮明姿的意志给活生生的熬灭，熬成一个因着恐惧这难忍的痛痒，而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傀儡。

    随着外头的门被重重关上，阮明姿原本那难忍的疼痛之色，与那不时溢出唇齿的申吟声，悉数都像是按下了停止键，消失不见了。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捱着体内那蚀骨的痛痒，微微蜷着身子，保存着体力。

    只是骨子里那股越发严重越发难捱的痛痒，着实太难受了，凭借人的意志力，真的很难忍耐下去。

    那死太监，怪不得这般自信，觉得可以凭借这宫中禁药，来控制她。

    真的是太难捱了……

    最难受的时候，阮明姿甚至苦中作乐的想，到时候这死太监把她送到丰亲王府，桓白瑜看到她，会不会吓一大跳？

    寒冷的冬夜，冰冷牢狱中，阮明姿疼出来的汗，竟生生的把厚厚的衣服都给打湿了。

    她也想把手伸进怀中，将怀里的解毒丹拿出来。

    可她浑身竟没有半点力气，这次甚至连抬手都做不到。

    阮明姿认真的想，等明天她得了解药，身体可以自由活动了，到时候就去试验一番解毒丹对这宫中禁药有没有用。

    若是有用，她头一件事就是把那俩死太监给弄死。

    等难受到神智都有些迷糊的时候，阮明姿突然听到重重的一声，嘭！

    惊得她被疼痛啃噬的神智都稍稍清醒了些。

    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

    桓白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当他踹开那地窖门时，黑暗中也可视物的视力，让他第一时间看到了地窖正中心那冰冷的地上，微微蜷缩着的少女。

    少女这会儿似是疼得极为厉害，她无意识的微微申吟着，头上的散发早就沾湿到了额上。

    这是自打桓白瑜年幼时在帷幕后听到那动摇了他此生信念的话之后，头一次这般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他喉咙发不出声，手脚都是冰凉的。

    向来冷漠淡然的眸子，这会儿无人看见，倏地腾起的暴戾之气。

    他要将那两人！千刀万剐！

    然而少女唇间无意识溢出的一声轻微申吟声，将他从被杀戮暴戾之气支配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桓白瑜双手微微颤着，将周身狼狈的少女，从地上慢慢的抱了起来。

    ……

    阮明姿能感觉到，自己好似被人轻轻的抱了起来。

    她虽说难受到了极致，但这会儿也算还留有最后一丝神智清明。

    她费劲的睁开眼，看向来人。

    但地窖里实在太黑了，她又没有什么功夫在身上，自然是看不清。

    “是……阿礁吗？”阮明姿声音极为微弱道。

    “阿礁”两个字，像重锤一样，击在了桓白瑜的心口。

    他头痛欲裂，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似是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层层阻隔，悄悄的冒了头。

    但这会儿他感受着怀中少女的轻颤，怒火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席卷，却是来不及分辨记忆的裂缝之下，有着什么东西。

    他只言简意赅道：“你好好休息。”

    他的姑娘，只需要好好休息，接下来所有的事，都由他来。

    “不，我怀里……有个……小瓷瓶。”阮明姿虚弱无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几个字说清。

    桓白瑜浑身微微一僵。

    怀里……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了一声“冒犯了”，手伸入到阮明姿怀中。

    像是烫手一般，从阮明姿怀里飞快摸出个小瓷瓶来。

    阮明姿时常携带不少药粉，但装着解毒丹的小瓷瓶，却仅此一瓶。

    桓白瑜大概明白阮明姿的意思，他单手拔掉瓷瓶的封口，低声问阮明姿：“几粒？”

    “一。”这声是从阮明姿齿间挤出来的。

    桓白瑜不敢耽误，一手像是抱小孩般抱着阮明姿，让她靠在他的肩头，另一手将小瓷瓶里的一粒药丸倒出，放入了阮明姿口中。

    半晌，阮明姿才声音虚弱的道了声谢：“……谢谢，好多了。”

    然而还是没什么力气，全身都倚在了桓白瑜身上。

    桓白瑜深深的吸了口气，将那小瓷瓶放回阮明姿怀中，这才将阮明姿抱离了那地窖。

    地窖外，却是一间小宅院的空置后院。

    这会儿已是深夜，银月如沟，高悬夜空之上。

    后院的小小空地上，晋三原正等在那儿。

    他见他们殿下脸上神色犹如要立马杀人一般，抱着阮明姿从地窖中走出，他不禁深深的吁出一口气来。

    找到人就好。

    然而他几乎是立马发现了阮明姿的不对劲，悚然一惊：“阮姑娘这是……”

    桓白瑜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中了毒。”

    桓白瑜出来得急，眼下还穿着那一身练剑的劲装，他看了一眼晋三原：“披风。”

    晋三原立马将外衫解下，帮着披在了阮明姿身上。

    “殿下放心，人一个没跑得了，都抓住了。”晋三原低声禀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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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 冒犯了

    解毒丹，名字虽说平平无奇，但药效奇佳。哪怕是这个号称是“宫中禁药”的奇毒，带来的那种骨头里的啃噬痛痒，也在解毒丹的化用下，减轻了不少。

    然而阮明姿意志力跟奇毒对抗了几乎大半夜，这会儿体力早就消耗一空。

    在桓白瑜将她抱出地窖后，寒凉的月光映在面上，她能听到桓白瑜似是在跟人说着什么，可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而桓白瑜的怀抱，又让她太有安全感。

    阮明姿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低低的说了一声：“我睡会儿。”

    随即便睡了过去。

    ……

    再醒来时，阮明姿一眼看到的，是头顶的帷顶。

    她身下是绮罗软绣，鼻畔闻到的，是极为浓烈的药味，闻起来就苦得很。

    然而她还未回过神，耳畔便响起男人有些紧绷的声音，却又特特放低，好似生怕惊到她的声音：“醒了？”

    阮明姿眼神顺着话音挪去，她的床侧，桓白瑜正站在那儿，不太像平日里冷漠无情狗男人的那副模样，眉宇间竟然还带上了一丝紧张。

    阮明姿心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下，不过她这会儿没有什么精力去想多余的，浑身都酸疼得厉害。

    桓白瑜见她神色不对，他声音紧绷：“哪里还难受？”

    阮明姿没什么力气，她轻轻道：“就是累，酸疼……”

    桓白瑜紧紧抿着唇角，站在阮明姿的塌前，身体绷得直直的，转头就嘱咐晋三原：“去把太医叫来。”

    晋三原在一旁候着，应了一声，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天道轮回感。

    前天他们殿下还对人家阮姑娘冷着一张脸，人家阮姑娘上门，还打发他这个属下去接待；跟人家阮姑娘哪怕视线对上，也会率先挪开，一副对人家阮姑娘并不关心的模样。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他可记得清楚。

    再看看现在，先前得知阮姑娘出事时他们殿下那副失控模样就不提了，自打把阮姑娘从那地窖里救出来，他们殿下已经守在阮姑娘的塌前，整整一天一夜了。

    他这已经休息了一整夜，过来发现他们殿下好似不知疲倦一样，依旧站在人家阮姑娘的塌前……

    这可真是……

    晋三原心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脚下却是不停，撩起珠帘出去。

    太医院的太医正在外间轮值，听得晋三原出来唤他，说病人醒了，当即一凛，步履匆匆的跟着晋三原进了内室。

    桓白瑜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阮明姿塌前的位置。

    太医摸上阮明姿的手腕脉象，过了半晌，才神色肃然的收回了手。

    桓白瑜沉声道：“不是已经服过解药了吗？怎么还会有浑身酸痛的症状？”

    太医不太敢看这位脸上写满肃杀的丰亲王殿下，他讷讷道：“殿下，这位姑娘此时的浑身酸痛，疲累症状，应是后遗症……得好好将养。先前虽说这位姑娘服用了可解百毒的药丸压制毒性，后殿下又从凶人那得了解药熬药使这位姑娘服下，但还是耽搁得有些久，那毒终是伤了底子……”

    太医有点说不太下去了。

    因为这会儿眼前这位丰亲王殿下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怕了。

    太医心惊胆颤，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往后一段日子，这位姑娘可能很是畏寒，身体虚弱，殿下总归要多注意些。臣一会儿给这位姑娘开些滋补的药方，这药不能断，三日后臣再来给这位姑娘复诊。”

    桓白瑜声音冷硬：“孤知晓了。”

    太医擦着冷汗下去开药方了。

    屋子里又陷入难言的沉寂，只有晋三原送太医出去时，珠帘微微晃动碰撞的声音。

    阮明姿浑身疲累，还有些酸痛，她本不想说什么。

    可桓白瑜的脸色太难看了，像是这会儿就要提剑去把谁砍个四分五裂一样。

    阮明姿想了想，喃喃的念了声“水”。

    桓白瑜浑身紧绷，他立马转身去一旁给阮明姿倒了一杯水。

    然而阮明姿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此刻浑身无力，怕是没办法接住这杯水。

    桓白瑜自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薄唇微抿，低声道了一句：“冒犯了。”

    他单手手臂穿过阮明姿的后背处，动作有些僵硬的将阮明姿轻轻扶了起来，另一只手，端着那杯水，凑近了阮明姿的唇边。

    饶是阮明姿这会儿累得都不想多说半句话，也忍不住红了脸颊。

    她微微低头，就着桓白瑜的手，轻轻喝了几口水。

    晋三原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惊悚的差点眼珠子掉地上。

    然后他作为亲王府大总管，开始严肃的思考一个问题。

    嗯，看来得让宗人府那边送一批丫鬟过来了。

    先前给人家阮姑娘换下湿透的衣裳，是他临时寻了个干净的婆子来换的，但总不好长此以往吧……

    虽说他们殿下这样衣不解带的伺候阮姑娘，他这个当人属下的并没有什么意见，甚至还乐见其成……但人家阮姑娘这会儿是个病号啊，就不要让他们殿下这个不熟练工去折腾人家阮姑娘了吧？

    念及此，晋三原忍不住看了他们殿下一眼。

    他们殿下大概是今生头一次伺候人，感觉浑身都快僵硬成木头了。

    然而晋三原就看着，他们殿下喂完水后，又僵硬着把人家阮姑娘给轻轻的放了回去，就没别的了，沉默的像个石雕，继续站在人家阮姑娘的塌前。

    晋三原：“……”

    今天也是为我们殿下操碎了心的一天。

    他轻咳一声，有意给那俩人打开僵局，请示道：“殿下，眼下阮姑娘怕是还迷糊着，要不属下给阮姑娘讲一讲？”

    桓白瑜看了晋三原一眼，微微颔首。

    晋三原微微松了口气。

    这事其实让他们殿下自己同阮姑娘说，效果最好。但他们殿下，这不是，向来只是默默做实事，从不替自己辩解一二，没什么口才么。

    还能咋地，只能他这个做人下属的，挽起袖子上了。

    晋三原沉痛的想。

    晋三原把先前他们如何找到阮明姿被缚地点的调查简单的同阮明姿讲了讲，不着痕迹的突出了在得知阮明姿出事后，他们家殿下有多着急失控。

    他相信，阮姑娘是个聪明人，一定能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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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一章 随她处置

    “……给阮姑娘下毒那两人，这会儿已经关进了水牢之中。”晋三原又说起了眼下阮明姿最关注的事，“阮姑娘的解药也已经从他们身上寻到……就等着阮姑娘身子养好后，看如何发落了。”

    阮明姿沉默了会儿，看了眼沉默着站在她塌前的桓白瑜，再开口时，却是声音虚弱的问起了晋三原：“他们想用那宫中禁药控制我，让我混进你们府上。这么费劲，所图必定不小……你们问过了么，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另外指使的人？”

    阮明姿积攒了半天的力气，说完这两句话，便觉得累得够呛。

    晋三原下意识看了一眼桓白瑜。

    桓白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了起来，他沉默了半晌，才有些僵硬的开口：“这事你不必管。好好养病。”

    他们殿下这话一出，晋三原就心底叫了一声要完。

    虽说他知道他们殿下是关心阮姑娘的身体，不想让她思虑太重，况且有些事牵扯挺深，这会儿也不好掰扯细细的给阮姑娘说……

    可这些，他知道，阮姑娘不知道啊！

    这乍然一听上去，他们殿下这话，就像是个渣男在隐瞒当事人！

    果不其然，原本阮姑娘的脸色就有些苍白，在他们殿下说着那话之后，阮姑娘的神色更不好看了……

    晋三原心底直叹气。

    晋三原原本想说些什么，但见阮明姿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似是已经没了什么力气想要休息，他只好闭上了嘴。

    屋子里又沉寂下来。

    半晌后，桓白瑜声音微沉的开了口：“……你好好养身子，外间有人，有什么事你直接喊便好。”

    阮明姿从喉咙间发出了一声“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很客气。

    但这种客气，本身代表着一种疏离，某种意义上的泾渭分明。

    “……”晋三原都不敢去看他家殿下的脸色。

    只能在心里叹气，他们殿下跟阮姑娘这俩人，真真是互相往彼此心里捅刀啊。

    桓白瑜在阮明姿塌前深深的看了几眼虚弱的少女，这才无声转身离开。

    晋三原叹了口气，跟着他们殿下一道往外走。

    只是还未出去，晋三原便听得身后的小姑娘声音虚弱的开了口：“……绮宁呢？”

    晋三原能感觉到他们殿下身体微微有些紧绷，稍稍一顿，同晋三原低声吩咐了一句“你来办”，便撩开珠帘，大步出去了。

    晋三原叹了口气，也只能他来办了。

    他回过头去，朝阮明姿道：“阮姑娘不用着急，先时伏公子为了寻阮姑娘，也是累了许久。昨夜找到阮姑娘后，殿下便使人跟伏公子传了话。只是当时王府戒严，阮姑娘身上毒性未解，伏公子过来也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忧……既然眼下阮姑娘醒了，那我这便使人去请伏公子过来。”

    阮明姿轻声道：“有劳，谢谢。”

    晋三原苦笑：“阮姑娘不必这么客气。说起来，阮姑娘也是受了无妄之灾……还请阮姑娘不必顾虑太多，尽管在我们这安心休养便是。”

    阮明姿轻声道：“知道了。”

    没有说旁的。

    晋三原嘴唇微动，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无声的叹了口气，掀了帘子出去了。

    阮明姿有些累的闭上了眼睛。

    听先前太医的话音，她身体里那宫中禁药的毒性已经解了。眼下身体的不适都是那毒的后遗症。

    这样想来，这会儿的浑身酸痛虽说有些不大舒服，但比之先前中毒时的啃噬感来说，还是要好太多太多了。

    至于桓白瑜……

    阮明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不由得想起当时她神志几近崩溃时，桓白瑜冲入地窖，将她抱起来时的情景……

    那会儿大概是身上的疼痛疼得有些神志模糊了，她竟隐隐约约觉得是阿礁来救她了。

    阮明姿无声的叹了口气，又觉得一阵阵疲乏袭来，有些困乏的睡了过去。

    ……

    外间，桓白瑜神色极冷的出了门。

    晋三原这才低声禀告：“方才陛下那边来了人问，殿下身体如何，怎地宣了太医？……属下该如何回复？”

    桓白瑜神色冷淡，眉宇间是一片化不开的严寒，他淡淡道：“不必，等太医回去，他自去问问便知道了。”

    晋三原声音更低了：“殿下，这样是不是……”

    是不是对永安帝太过冷漠了。

    但他转念一想，他家殿下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也说不上特别冷漠什么的。

    只不过，永安帝那边特特使人来问他们殿下的健康，这也是皇恩浩荡的一种。他们家殿下作为永安帝的皇弟，对皇兄这般，实在有些不妥。

    桓白瑜瞥了一眼晋三原：“还有旁的事么？”

    晋三原便知道，他们殿下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

    毕竟，这次阮姑娘被掳走一事，不管怎么说，都跟宫中脱不了干系……

    晋三原神色微凛，又回禀起另外一桩事来：“……先时那两个太监，是请了一名西疆那边的杀手帮忙掳人的。眼下那西疆杀手也已经被抓了回来，殿下如何处置？”

    晋三原问出口后，能感觉得到，他们殿下浑身的杀气，一瞬间犹如实质。

    半晌，他听得他们家殿下那素来冷漠的声音，寒冷至极：“将他同那两人关在一处，等阮姑娘身子好些了，随她处置。”

    晋三原微微一怔，连忙应是。

    “随她处置”，这四个字，不可谓不重。

    毕竟，那两人跟宫闱之中的牵扯千丝万缕，可他们殿下为了给阮姑娘出气，就真的“随她处置”了。

    都到这份景了，他们殿下还在那固执的认为，只要不同阮姑娘有过界的发展，就可以让她远离宫中那深淖吗？

    经此一役，怕是那些人，会更快的意识到，这位阮姑娘，会是他们殿下最深的逆鳞。

    晋三原无声的叹了口气，只希望他们殿下早点抛开那些无谓的观点。

    当然，看眼下这趋势，他们殿下哪怕想明白了，人家阮姑娘愿不愿意接受他们殿下，还是个未知数呢。

    有时候他们殿下说的话，他这个当属下的都在想——他们殿下真的是凭实力单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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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二章 对你好似很不一般

    阮明姿再次醒来时，是被手侧的温暖热度唤醒的。

    见她有些迷蒙的睁眼，守在阮明姿塌侧的少年红着眼圈，差点落下泪来。

    “你醒了？”绮宁声音也有些沙哑，他把方才放在阮明姿手心的暖炉又往里推了推，“晋大人同我说了太医的话，说你可能畏寒，我来时便把你最喜欢的手炉给带过来了。”

    手炉这种东西，丰亲王府里那自然是没有的。

    那些常年练武的侍卫们，包括七茗八彤，甚至包括桓白瑜，个个都有精纯内力在身，根本不畏严寒。

    像什么汤婆子，什么手炉，那都是没有的。

    就连阮明姿这屋子里的四个炭盆，也是阮明姿被桓白瑜抱进来休息后，晋三原急急让侍卫们生起来的。

    绮宁虽说没进过丰亲王府，但他这带手炉的操作，也算是误打误撞的补上了丰亲王府的空漏。

    阮明姿摸着暖烘烘的手炉，心里头倒也暖暖的，她偏头看向红了眼眶的绮宁，声音比之上次醒来时，总算是多了一分力气：“嗯，手炉很暖和……你也别担心，我没事的，毒都解了。”

    先时刚醒来时，阮明姿但凡说一句长句子，都有些疲乏，眼下说完这句长长的话，阮明姿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再说几句。

    然而绮宁却伸手制止了她：“……你有没有事，我还是听太医的。你要多休息，不用安慰我。”

    阮明姿眼里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来，嘟囔道：“我都睡了两觉了……”

    她肚子也适时的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阮明姿：“……”

    还好跟绮宁很熟了，在他面前也不用顾及什么面子问题。

    绮宁脸上露出几分笑来，起了身，声音终于轻快了一分：“饿是好事。外头的小厨房，晋大人请来的婆子正在那熬粥呢。你毒刚解，吃点清粥，最是适宜……你等着，我去同那婆子说一声。”

    阮明姿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轻轻点了点头。

    婆子端着粥进来，手脚麻利的帮着阮明姿背后放了个大迎枕，这又小心的扶起了阮明姿，让阮明姿倚靠在迎枕之上。

    待那婆子要喂阮明姿时，阮明姿有点无奈，也有点不太自在，她轻轻的咳了一声：“你帮我端着碗，我自己来吃吧。”

    阮明姿脑海中闪过先前桓白瑜僵着手臂扶着她，喂她喝水的情景，脸上不由的微微一热。

    她告诉自己，那会儿是逼不得已的。毕竟她那会儿刚醒，身上半点力气都没有。

    绮宁有些奇怪：“明姿，你脸怎么红了？”

    阮明姿扯了扯嘴角，勉强正色道：“……屋子里太热了。”

    单纯的绮宁便信了，他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是呢，屋子里点了四个炭盆，可能是有点热……不过你畏寒，多些炭盆是好的。且先这般吧。”

    “嗯……”阮明姿赶紧岔开话题，同那婆子道，“把粥端过来吧。”

    那婆子是知道，能进这丰王府的人，那都是通天的贵客，需自己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侍奉的。

    她自然也不会去忤逆阮明姿的话，小心翼翼的端着碗，侍奉着阮明姿用饭。

    阮明姿不是娇气的人，尽管白粥没什么味道，但她也知道，她这会儿的情况，确实用白粥最好。

    阮明姿慢吞吞的自己拿着勺子，用完了那碗粥。

    婆子帮着阮明姿擦了擦嘴角，这才端着碗下去了。

    绮宁复又坐在阮明姿床榻前放着的一个小杌子上，仔细端详着阮明姿，眼圈越发红了：“……看着憔悴不少。”

    他又有些忿忿，“到时候你可千万别放过那几个人！”

    阮明姿有些愣忡：“什么？”

    她还不知道桓白瑜把那几人的处置权交到了她手上。

    但晋三原很有心机的，在接绮宁入府时，特特把这事说给了绮宁听。

    他知道，绮宁肯定会同阮明姿说的。

    果不其然，这会儿绮宁已是同阮明姿说了这事：“……晋大人同我说的，他说殿下很看重这事，等你身体好了，再由你处置那几人。”

    阮明姿微微蹙起了眉，半晌没说话。

    绮宁终于觉出哪里不对来，他愣了下：“怎么了？……明姿，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

    在想桓白瑜那个狗男人，先前冷言冷语的说不用她操心。这会儿又说什么那几个人由她处置？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阮明姿觉得桓白瑜这个狗男人的心，也怪难懂的。

    阮明姿不知道该如何同绮宁说她心底这些复杂的想法，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繁杂的念头都丢出脑海之外。

    “不如你同我说说，你当时是怎么发现我不见的？”阮明姿索性岔开了话题。

    提到这个，绮宁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到了别处。他好生同阮明姿说了一番当时是如何找她的，说得口干舌燥，自己起身去倒了杯茶。

    等倒茶回来，绮宁捧着茶杯，突然同阮明姿道：“……明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若是旁人，这般说话，阮明姿一般会回一句“不当讲就不要讲了”，但眼下说这话的人是绮宁，是同她经历了诸多险况的朋友。

    “你说。”阮明姿轻声道。

    绮宁犹豫了下，又回身看了眼珠帘外。

    见珠帘平平静静的，外间也没什么动静传来，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他这才小声道：“我觉得……丰亲王，对你好似很不一般。”

    阮明姿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他确实对她不一般。

    但这也不能抹去，桓白瑜是个狗男人的事实。

    绮宁却固执的把话说了下去：“……知道你出事的时候，我看丰亲王那模样，真的是骇人极了。我从未见过有人那般骇人，杀气也冷得像刀一样。我觉得，你要是真出了事，他八成会将那些人，千刀万剐……”

    说到这，绮宁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大吉利，连忙呸呸呸三下，急急声明，“明姿不会出事的，方才是我假设，算不得数。”

    像是在跟各路神灵表态一般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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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三章 你怎么想

    阮明姿不由得倚着大迎枕笑了出来。

    绮宁倒也有点不大好意思，轻咳一声，算是把这事给掀过。

    只是他还惦记着先前同阮明姿说的，丰亲王对她很不一般的事。

    “你怎么想？”绮宁轻声问。

    阮明姿无意识的揉了揉盖在身上的锦被。

    那是上好的蚕丝软缎做成，盖在身上，十分舒服。

    只是，这是宫中贡品，外面是买不到的。

    阮明姿轻轻叹了口气，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怎么想？

    她还能怎么想？

    狗男人连跟她对上视线都会别开眼。

    她知道他对她不一般，可是有些东西，不一般并不代表着什么。

    偏偏绮宁还似等着阮明姿回答这个问题。阮明姿想了想桓白瑜的日常操作，原本有点气，可不知道怎么了，细细想想还有点心软。

    阮明姿瞬间有点警觉，对狗男人心软，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她得硬起心肠来才行啊。

    阮明姿垂眼看着身上盖着的蚕丝锦被，声音很是平静：“我没什么好想的，桓白瑜救我，我很感激，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原本正要去内室的人，听得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桓白瑜定定的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转身离去。

    内室里的两人，毫无所觉。

    ……

    阮明姿在丰亲王府已经休养了三日，除了最开始醒来时在塌前见过一次桓白瑜，后面几天再没见过。

    倒是晋三原来了几次，偶尔会同她说几句外头的事情。

    在阮明姿养身子的时候，外头发生了大事——在太子带着家眷去城外朝拜礼佛的时候，一直隐在桃花娘娘庙的祥王余孽，冲出来袭击了太子一行人。

    结果那群余孽却没想到，太子与其家眷却根本没在这车队中。

    车队中的，是桓白瑜与他的精锐侍卫。

    一时间，城外那河畔，不知死了多少人。

    祥王余孽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桃花娘娘庙的真实面目也被人揭了开来——原来那些人假借桃花娘娘之名，来给祥王余孽敛财。最开始桃花娘娘灵验的消息，也是他们传出去的。

    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过来祷告求桃花娘娘保佑的人多了，总有那么几桩成了的，这些成了的人便以为是桃花娘娘显灵，从此更加虔诚，更是狂热的宣扬桃花娘娘庙。

    而那些没成的，却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虔诚，哪里会怀疑，这桃花娘娘一开始就始于一场骗局？

    而那些得了天花被送进桃花娘娘庙的女子，也被人秘密解救了出来。世人方知，原来那些贼子是给这些可怜的女子下了毒，她们身上便会出现疑似天花的症状，偏生脉象也会很像，是以蒙蔽了不少大夫。这些被送进桃花娘娘庙的女子，说是治病，实则是将其变成货物，卖到偏远地方去。

    有些更可怜，则是拘禁起来，供一些追求刺激的达官贵人淫乐。

    此事被揭发后，世人恨透了祥王余孽。

    与此同时，封今歌带人，将储凤街彻底围了起来。

    原来，海棠楼的后院之中，埋藏着不少先前祥王余孽准备起事用的东西，里头甚至包括了三十斤的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就埋在后院下头。

    据说这些东西，已经有些年月了。

    阮明姿听到这，才明白过来，一是为什么海棠楼会传出闹鬼的传闻来，怕是那些祥王余孽装神弄鬼，找人做的掩饰，为着就是掩饰这海棠楼后院里埋藏着的东西。

    二来，那号称是海棠楼主人家的中年男子，为什么急急出售海棠楼。

    原本海棠楼就是祥王赏赐给海棠夫人的，他们那一脉是海唐夫人义兄的后人，不知如何得了地契，便以海棠楼主人自居。

    怕那中年男子也察觉到了海棠楼的蹊跷，不想同祥王余孽掺和惹祸上身，才想找个冤大头，急急出手。

    但偏生阮明姿喊的价格太过便宜，他心有不甘，大概想再另寻买家，以为时间还够。

    结果，这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就直接把人抓了起来。

    不得不说，凭借晋三原的寥寥数语，推断出绝大部分真相的阮明姿，也是极为厉害了。

    在床上躺了三日，自觉快要长毛的阮明姿，听得这消息还是有点高兴的。

    毕竟，储凤街的事情解决完了，她这边才好展开她的下一步计划啊。

    为了确认，阮明姿还又特特问过了晋三原：“储凤街那边当真可以进了？”

    晋三原点了点头：“不过得再等三四日，这几日京兆府那边拨了人过去，要将海棠楼后院刮地三尺。为了避免瓜田李下，还是过了这三四日再去更好一些。”

    阮明姿点了点头，对此倒是毫不介意：“那没什么，这些日子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多三四日。”

    然而晋三原又有些欲言又止：“……阮姑娘，听闻你买了好些储凤街的地产，是打算在那边做生意？”

    以晋三原的能耐，知道这个也不稀奇。这几日晋三原总过来监督她喝药，他们也算熟悉了不少。阮明姿便也没瞒着他，坐在床上微微屈着胳膊，做些热身运动，一边点头：“是啊，”

    晋三原稍作迟疑，还是劝道：“……从前因着祥王的事，京城百姓便视储凤街为大不祥。眼下又出了祥王余孽搅动京城，甚至还在海棠楼后院埋了诸多药的事，怕是大家会更觉得那地方就是个不祥之地。阮姑娘在那等地方做买卖，大家都顾着避讳，岂不是要赔个精光？”

    阮明姿却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笑道：“山人自有妙计。晋大人不必替我担忧。”

    她笑得神秘兮兮的，眼眸顾盼生辉，里面满是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晋三原见状，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阮姑娘主意已决，那便这样吧。若是有需要晋某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阮明姿闻言，轻轻笑了笑：“晋大人是丰亲王府的大管事，若我在生意场上有事相求，有大人的帮忙，自然会事半功倍。但这样下去，也太麻烦大人了，总不能往后事实都请大人来出面吧？我还是想尽量自己先试试。”

    这便是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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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四章 挺好的啊

    晋三原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几日他们殿下虽说没过来，但几乎每日都把他招到书房去。虽说没有明着问阮明姿的状况，可他又不是个傻的，哪里看不出来？

    若阮姑娘愿意对他们殿下多说几句软话，晋三原觉得，怕是丰亲王府的产业都可以被他们殿下拱手送到阮姑娘面前。

    哪里还用阮姑娘买下那个百姓避之不及的储凤街，费尽心思做生意？

    晋三原也就只好叹了口气，朝阮明姿抱了抱拳，说起了旁的事：“……先前太医说过，阮姑娘这药，先吃三日，他再来给阮姑娘把脉看诊。估摸着一会儿太医就要过来了……阮姑娘感觉身子如何？”

    “挺好的啊。”阮明姿笑道，“除了没大有力气，那种痛痒感倒是都没有了。想来明儿就有力气下床了。”

    晋三原又嘱咐了阮明姿几句，这才离开。

    晋三原猜的时间还算准，小半个时辰后，只不过，太医不是一人来的。

    还跟了个寿安宫甘太后身边的嬷嬷，带了好些补药过来。

    那嬷嬷身姿板直，穿戴极为体面，一看就是甘太后身边得力的嬷嬷。

    所以，阮明姿搞不清楚，贵为一朝太后的甘太后，她们先前也从未有过任何牵扯。她突然派嬷嬷过来给她送补药，这是个什么操作？

    这方面的纠葛牵扯，无论是桓白瑜还是晋三原，都没有跟阮明姿提起过，阮明姿便依着礼仪，不动声色的在病榻上同那嬷嬷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见过嬷嬷，只是民女这会儿力有不逮，不能下床迎接嬷嬷，嬷嬷海涵。”

    那嬷嬷也不动声色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眼里有显而易见的震惊。

    她没想到，这个被不近女色的丰亲王，亲自抱回府，又请了太医出宫诊治的姑娘，竟然生得这般倾国倾城。

    莫名的，还有些眼熟。

    只是这嬷嬷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打量过后，那嬷嬷笑得和蔼：“姑娘哪里的话，太后慈爱，听闻姑娘受伤，特特让老奴带了些补品过来，希望姑娘能早日养好身子。”

    这话……阮明姿更是一头雾水了。

    一旁的晋三原却是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先时他接太医进府的时候，看到甄嬷嬷，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

    眼下见甄嬷嬷这般冠冕堂皇的，脸色更是不大好看。

    他轻咳一声：“甄嬷嬷，太医时间宝贵，还是让太医先给阮姑娘看看吧。”

    甄嬷嬷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晋大人说得是，却是老奴见这位阮姑娘生得钟灵毓秀的，一时之间忘怀了。”

    说着，她退至了一旁。

    太医帮阮明姿重新把了脉，点了点头：“看来姑娘这三日有按照医嘱好好将养着……我再给姑娘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姑娘再服用一个周期，应该就没有大碍了。不过那毒到底是损了底子，姑娘一定要好好将养。在彻底养好身子之前，姑娘怕是会有些畏寒，一定要留心，这不是小事。”

    明明这话是同阮明姿一人嘱咐的，但内室里站着的几人，绮宁，甚至晋三原，都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太医出去写药方去了，那甄嬷嬷在一旁笑道：“阮姑娘既然无事，太后娘娘想来就放心了。”

    阮明姿听得越发云里雾里。

    甘太后，放心个什么劲？

    若说是因着桓白瑜那边，可桓白瑜的母后是鸾凤宫的母后皇太后白氏啊。

    寿安宫的圣母皇太后甘氏，生育了当今永安帝，地位尊贵无比，堪称是大兴朝最尊贵的两个女人之一。

    好端端的，这是什么个情况？

    阮明姿虽说有些云里雾里的，但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除了不能下床，礼数很是周到应付着那甄嬷嬷。

    甄嬷嬷似是还想试探些什么，珠帘响动，一人冷脸大步迈进，淡淡道：“阮姑娘大病初愈，嬷嬷若有什么事，来问孤便是。”

    甄嬷嬷脸色倏变，她垂下头，掩住神色，极为端正的来人行了礼。

    “见过丰亲王。”

    来人正是桓白瑜，他脸色冷淡的扫了一眼甄嬷嬷，没说什么，又看向了倚在床上的阮明姿。

    毕竟有外人在，阮明姿觉得自己得给丰亲王一个面子。

    她欠了欠身：“丰亲王吉祥。”

    桓白瑜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知道聪慧如她，在外人面前不会授人以柄。

    他漠然道：“你身子还弱，不必行礼。”

    阮明姿顺势就起来了：“谢谢殿下。”

    甄嬷嬷垂着的眼里闪过一抹难堪。

    丰亲王还没让她起来。

    她虽说只是宫中的一个嬷嬷，但她出来可是代表着甘太后的脸面，这丰亲王真是狂妄至极！

    阮明姿抬眼看向桓白瑜。

    她在府中养病这几日，除了醒来那天，还是头一次见到桓白瑜。

    结果她同桓白瑜的视线刚碰上没多久，桓白瑜立即挪开了视线。

    阮明姿：“……”

    亏她方才还在担心，剿灭祥王余孽是件凶险事，桓白瑜会不会受伤什么的。

    眼下看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应该是蛮好的哦。

    阮明姿面无表情。

    桓白瑜确认阮明姿没事后，这才转身，坐入椅中，依旧没有让甄嬷嬷起来的意思。

    甄嬷嬷额角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桓白瑜淡淡道：“甄嬷嬷，是太后娘娘派你来的？”

    甄嬷嬷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来：“殿下明鉴，太后娘娘让老奴来给阮姑娘送些补身的药物来。”

    桓白瑜声音带了几分寒意：“只是为着此事？”

    甄嬷嬷额角那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自然，自然。殿下明鉴，再无旁的事。”

    桓白瑜冷冷的看向甄嬷嬷，丝毫不顾忌她是代表着甘太后的颜面：“……既是如此，那甄嬷嬷把补品留下，可以走了。”

    甄嬷嬷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起身前又给桓白瑜行了一礼：“那老奴就回宫给太后娘娘复命去了。”

    甄嬷嬷不敢多待，急匆匆的带着几个宫女离开了，浑似身后有什么饿狼在追一般。

    待甄嬷嬷出了屋子，桓白瑜语气带着几分厌恶，支使晋三原：“把这些东西都给扔出去。”

    说得是先前甄嬷嬷留下来的那些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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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五章 甘太后

    晋三原肃着脸，应了一声，直接把那些补品统统拎起，往院子里丢了出去。

    自然会有人去收拾院子。

    阮明姿饶是不太关系这些宫廷内帷的事，她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跟甘太后？”

    她觉得这并非是在关心桓白瑜，而是眼下她在桓白瑜府里养病，怕甘太后已经把她划到了桓白瑜那边去，她总得小心一些，对吧？

    桓白瑜沉默了下，没有去看阮明姿的眼睛，这才道：“……先前指使旁人把你掳走并下毒的那人，姓黄，是个内监……在寿安宫当差。”

    阮明姿向来聪慧，明白了桓白瑜话里的未尽之意。

    她慢慢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寿安宫便是甘太后的宫殿，意思是，她中毒这事，还同甘太后脱不开干系？

    这会儿的功夫，晋三原也已经扔完那堆补品回来了。阮明姿想起先前甄嬷嬷那些话，有点无语。

    这甘太后什么意思啊？

    桓白瑜沉默了半晌，这才道：“不过你不必担心。甘氏尚且不会明着同我作对。”

    阮明姿看了一眼桓白瑜，没说话。

    晋三原见他们殿下同阮姑娘提到了甘太后的事，赶紧给他家殿下找补：“……阮姑娘莫要误会。那几个害了阮姑娘的，眼下还在水牢泡着，等着阮姑娘身子好些了发落他们。”

    阮明姿这才慢吞吞道：“我没有误会。是不是甘太后想往丰亲王府这塞眼线，结果送来的女人你们殿下都不满意，所以那几个死太监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你们这般关着他们，就不怕甘太后，找你们麻烦吗？”

    她并没有觉得，桓白瑜会因为对方是甘太后的人，就放他们一马。

    桓白瑜眉宇间的神色越发冷了：“她若是想找麻烦，尽管冲着我来便是。”

    晋三原也在旁边道：“阮姑娘莫要忧虑，我们丰亲王府，也不是旁人想动就能动的。”

    阮明姿想起去年救起阿礁时，阿礁身上的伤。

    她后面知道了桓白瑜乃是大兴唯一亲王的身份后，时常在想，这般煊赫的身份，怎还会有那般仇敌？

    眼下看来，或许正是这般煊赫的身份——

    阮明姿停下发散的思维，垂下眼，没有说话。

    桓白瑜在阮明姿内室里待得总不自在，他沉默的起了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晋三原忙也跟着起来，又转过头去嘱咐阮明姿：“阮姑娘好好休息。莫要多想。”

    阮明姿微笑着应了一声。

    珠帘响动，屋子里一时间又只剩下了阮明姿跟绮宁。

    绮宁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来，显然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原来这事，还跟太后娘娘有干系啊……”

    “是啊，我这张脸，可是让我受够了无妄之灾。”阮明姿也忍不住轻轻一叹。

    不过作为一个颜狗，有这么一张脸，阮明姿叹气归叹气，自然还是很喜欢的。

    她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转头倒是问起了今儿刚出去过一趟的绮宁：“青轶那边有消息了吗？”

    绮宁摇了摇头：“没呢。”

    算着日子，琼崖那边的管事青轶，应是这几日就到了。

    偏生阮明姿眼下在丰亲王府养身子，前两日她刚醒来时，就跟晋三原提议过，想要回她那小院休养。

    晋三原当时满脸愁绪，“阮姑娘，眼下你身子这样，回去哪有我们王府的条件好？不说旁的，最起码要是有什么变故，找太医也方便啊……你这次算是被旁人针对我们丰亲王府的诡计波及到了，算起来也是我们欠你的。你只管安心在府里养伤……除非阮姑娘生我们王府的气。”

    这话说得，阮明姿哪里还能再说什么回去的话。

    这一住就是三日。

    阮明姿生怕跟青轶错过，倒是时常让绮宁出府去看看。

    又从绮宁口中听到还没有青轶的消息，阮明姿也没了法子，只能安心在丰亲王府养病。

    只是，在丰亲王府养病的第四日，绮宁有些尴尬的带回了两个小姑娘。

    是封彩月跟兰霜。

    封彩月还不知道阮明姿中毒的事，她只是心血来潮，带着兰霜去找阮明姿玩，结果在小院门口敲了好久的门，也没见有人来开门。

    反倒是左邻右舍，有人出来同她说，这几日这一对兄妹有事，妹妹好似是出去走亲戚了，哥哥倒是偶尔会回来看一眼。若这会儿还没人敲门，应是无人在家。

    一听阮明姿出去走亲戚了，虽说封彩月觉得有些扯，阮明姿在京里头哪来的亲戚，应该是去忙什么事了寻的幌子。

    不管怎么说，不在家是铁定的了。

    封彩月正要悻悻回府时，也是巧了，就见着绮宁从巷口往这边走。

    堪称是峰回路转，封彩月连忙把绮宁给按住盘问起来。

    绮宁倒觉得，阮明姿在丰亲王府养身子，平日里他还要出来看看青轶那边的动静，阮明姿一人也怪无聊的。

    再加上封彩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有些缠人，绮宁便索性把封彩月跟兰霜带到了丰亲王府。

    封彩月在看到丰亲王府的匾额时，也有些傻。

    “你说，明姿姐姐在丰亲王府里？”封彩月咽了口唾沫。

    绮宁点了点头，“先前你明姿姐姐不慎被小人暗算，中了毒，幸得丰亲王高义，救了她，眼下她正在丰亲王府里面养身子，彩月你还要去看吗？”

    都到这门前了，封彩月虽说有些怵桓白瑜，但一想，她的明姿姐姐孤零零的在丰亲王府养身子，她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想到这儿，封彩月泪眼朦胧的点了点头，坚定道：“我要去看明姿姐姐。”

    绮宁忍不住露出个笑来：“那好，你且在这等着，我先去问问晋大人。”

    封彩月无比乖巧的应了一声，同兰霜坐在马车里，等着绮宁的回话。

    绮宁神色微微一正，进了丰亲王府。

    对，他其实是有意带封彩月过来的。

    虽说阮明姿跟桓白瑜，看着很不一般，但阮明姿到底是个名声清白的姑娘家，眼下在丰亲王府养身子的事，既然能被甘太后知道，想来还会被更多人知道。

    眼下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带封彩月进去，也算是从侧面证明，阮明姿在丰亲王府只是养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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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 心软？

    绮宁过去的时候，晋三原正巧拿着本账本子，准备去库房对下账。

    两人在走廊拐角处打了个照面，晋三原举起账本子跟绮宁打了声招呼：“伏小公子，好巧啊。”

    绮宁有些汗颜：“晋大人唤我绮宁便好。”顿了顿，绮宁把先前打好了腹稿的说辞娓娓道来，“……是这样，今儿我回了趟家，正好碰到封府的小姐找明姿玩耍。我想着明姿整日里养身子也怪无聊的，便把封府小姐带过来了。眼下封府小姐正在王府外，不知道方不方便……”

    晋三原深深的看了一眼绮宁，脸上带着笑意道：“自然是可以的。先前我便同侍卫说过了，不会拦你的。”

    绮宁笑道：“总归问过才放心。毕竟明姿借住你们府上养身子，已经算是给你们添麻烦了……那我这便去带封小姐进府了。”

    晋三原微微笑了下，没说旁的。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晋三原突然又唤住了绮宁：“……有桩事，其实我好奇很久了。”

    绮宁顿住脚步，侧过身来看向晋三原。

    “我家殿下先前在宜锦县那边养伤的时候，算算时间，你们是否也认识？”晋三原目光灼灼的看向绮宁。

    绮宁略一颔首：“殿下当时同明姿一道，救过我的命。”

    晋三原略微压低了声音：“我们殿下他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我想问下，那段时间我们殿下，同阮姑娘之间感情如何？”

    绮宁神色不变，只笑道：“……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不过，我只能说，明姿跟当时的殿下，两人并未谈情说爱。”

    然后，他在心底轻轻补充了一句，“却是生死相依。”

    当然，眼下，阿礁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尊贵无比的丰亲王，他同阮明姿之间，已经今非昔比。

    绮宁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他并不想让人误会阮明姿。

    晋三原眼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绮宁没多说旁的，他只笑了笑：“晋大人，封小姐还在府外候着，我先失陪了。”

    晋三原笑眯眯的点了点：“去吧去吧，回头我嘱咐小厨房那送些糕点过去。”

    绮宁：“……”

    讲真其实他觉得倒也不用了……

    这丰亲王府的厨子，手艺平平也就罢了，反正做的东西能裹腹，味道虽说不差，却也没什么亮点——这也就算了，主要是，他们这厨子，做糕点着实是有些鬼斧神工的创意。

    偏生封彩月是个喜爱各色点心的，见到与众不同的点心，那是一定得尝一尝的。

    万一在丰亲王府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

    绮宁一想这画面，就觉得……到时候若真上了点心，他还是在一旁看着点吧。

    ……

    绮宁把封彩月领到了阮明姿的塌前，阮明姿正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拿了几缕丝线，在那缠线锻炼手上的力道。

    见着封彩月，阮明姿尤为开心，只是一声“彩月”还未唤出口，就见着封彩月已经双眼通红的扑到了她床榻一侧，眼泪将掉未掉：“明姿姐姐，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憔悴成了这副模样？……瘦了好多……”她拿手小心翼翼的去碰阮明姿的脸，长长的眼睫毛一眨，那挂在眼睫上的泪珠便滚了下来，滴落在了床榻一侧。

    阮明姿这几日在丰亲王府躺着养身子，吃了不知道多少苦苦的汤药，补药什么的，又没法下床活动，自觉自己得长胖了一圈。

    结果一听封彩月说她憔悴了还瘦了，心里顿时有点百味陈杂，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苦恼。

    只是还没等她纠结完，就见着了封彩月这泪水，吓得阮明姿忙哄这小姑娘：“……不过病了几日而已，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我感觉我小肚子上长了一层肉了，要不你伸进手来摸一摸？”

    纵使都是女子，也没有说这般摸一摸的。这下子封彩月泪都止住了，霞飞两颊，别别扭扭的嗔道：“明姿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

    阮明姿见这小姑娘总算是停了哭，也是舒了一口气，笑道：“是你自己不摸的啊……反正我是真的胖了，估摸着明后日就能下床了，到时候还得好生活动活动，把这腰间赘肉给消下去呢。”阮明姿有些发愁的叹了口气。

    在阮明姿这很日常的抱怨身材氛围里，封彩月觉得自己刚进来时那股伤心难过，已经不翼而飞了……

    当然，心疼还是有的。

    兰霜给封彩月把小杌子搬到了阮明姿的塌边，封彩月有点不大好意思的拿帕子擦了擦眼，“明姿姐姐，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先前我问绮宁，绮宁只说你被小人暗算下了毒，到底怎么回事啊？”

    阮明姿语调轻松的很：“说起来也是倒霉。那天晚上我不是去买香料么，结果就遇上一个对我美貌垂涎已久的犯罪团伙，那伙人想把训练成他们的内应，打入丰亲王府，就给我下了毒，妄图控制我。不过好在后面绮宁及时发现，找了丰亲王帮忙，丰亲王把我救了出来……我这么，虽说服用了解药，不过还要将养几日，丰亲王心地善良，就留我在丰亲王府养身子了。”

    封彩月听得目瞪口呆的，她坐在小杌子上，呆呆愣愣了许久，突然跳了起来，义愤填膺道：“那些坏人呢？抓住了吗？送官了吗？……怎么能……怎么能……”

    虽说平时有些跳脱，但到底也是个教养良好的千金小姐，封彩月这会儿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恶毒辱骂那几个犯罪份子的词，涨得脸通红。

    最后只能愤愤的握紧了小拳头，“太过分了！”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附和点头：“是的，太过分了！”

    封彩月愤愤道：“明姿姐姐你可千万别心软放过他们！”

    她生怕阮明姿心软，再三叮嘱阮明姿不要心软。

    阮明姿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嘴上应了。

    心里却在想，若是彩月这等单纯善良的小姑娘，若是知道了她是打算后面如何“不放过”那些人的……

    说不得，还会以为她很可怕呢。

    心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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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七章 水牢之中

    阮明姿能下地的第一日，便去了水牢。

    水牢这种阴寒的地方，绮宁原本不想让阮明姿去的，但阮明姿很是坚持的要去。

    桓白瑜也在场，沉默半晌后，让晋三原拿了一件大氅来，把阮明姿包裹得几乎只剩下一个小脑袋；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木头轮椅，让阮明姿坐在了上头，还在阮明姿腿上盖了一张小毯子。

    阮明姿看着桓白瑜冷着一张脸，微微皱着眉头挑剔着晋三原，让他又是搬轮椅，又是拿大氅，又是拿来小毯子，她心情也有点复杂。

    其实她穿得够多了，只是桓白瑜好像牢牢的记住了太医说的，她眼下身子弱会畏寒这些……生怕她着凉一般，恨不得把棉被都拿出来给人裹上才甘心。

    最后要出发的时候，桓白瑜又冷着脸支使晋三原把阮明姿素日里用的小手炉给换上了新的木炭，暖暖的塞到了阮明姿手里，这才得以出发。

    阮明姿瞥了一眼那冷着脸的狗男人，心底甚至还腹诽了几句，但她却没注意，自己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到了水牢前，阮明姿反而又不想让绮宁进去了。

    毕竟，先时绮宁曾经被囚禁在庐阳道那边的水牢中受过酷刑。

    她怕他触景伤情。

    绮宁脸色虽说略有苍白，但他推着阮明姿的轮椅，轻轻的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下：“没事，这都过去了。更何况，我也想看看那些折磨你的坏人，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神色很是坚定。

    阮明姿想了想，也就随他去了。

    桓白瑜站在后面，眸色深深。

    他谁也没有告诉，自打他那日从地窖中救出阮明姿之后，他染上了一个偶尔头痛的毛病。

    头痛的时候，影影绰绰的，会看到一些场景。

    景色各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里面总会有阮明姿的身影。

    可他每每想细看的时候，头痛都会更为激烈的袭来，那些犹如井中月水中花的场景，碎裂成了阵阵涟漪。

    等那些镜花水月都彻底碎了之后，脑海中阮明姿的身影反而越发清晰。

    桓白瑜深深的看着阮明姿的背影，眉眼冷漠，谁也看不透，此时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

    丰亲王府的水牢是在地下的。水牢阴暗潮湿，但却又巧妙的利用了地热，让水牢中的水，保持一个并不会把人冻死的温度。

    从地上的暗门进入水牢，有一段说长不算长说短也不算短的楼梯。

    阮明姿这轮椅想下去，有些困难。

    绮宁有点犹豫要不要把阮明姿抱起来，可他又怕自个儿一招不慎摔着阮明姿，正犹豫的功夫，却听得一声极轻的惊呼。

    却是桓白瑜弯腰将阮明姿从轮椅里抱了起来。

    低声惊呼过后，阮明姿下意识的伸手勾住了桓白瑜的脖子。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稍稍红了下。

    好在地牢里虽说被侍卫点亮了壁灯，也不算太过亮堂，倒也没人发现阮明姿的脸悄然红过。

    桓白瑜抱着阮明姿一步一步迈下了水牢的阶梯，晋三原跟在后面单手提起了木轮椅，他见绮宁还有些发愣，拿眼神示意绮宁赶紧跟上。

    绮宁赶忙跟在后面，一道下了水牢。

    这水牢很大，分成了数个隔间。

    其中一个的牢壁上，挂着三个人。

    他们的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水牢中的污水中，身上看着没什么外伤，却偏偏三人都形销骨立，眼窝都深深的陷了下去，活脱脱像三个活死人。

    晋三原把木轮椅放到一处干净的平台上。他原本还有些担心阮明姿会害怕，结果就见阮明姿似是瞪了他们殿下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放我下去。”

    若非他有武功在身，怕是都听不到。

    晋三原心下不禁感慨，阮姑娘，真是强，使唤起他们殿下，不带丝毫弱气的。

    强！

    此刻的晋三原尚不知晓，阮明姿真正的强，还在后头。

    桓白瑜不置一词，将阮明姿放回了木轮椅中，还顺道又替阮明姿把盖腿的小毯子给盖得严严实实的。

    阮明姿一直没再吭声。

    晋三原：“……”明明是阴森潮湿的可怖地牢，眼前这一幕，是该发生在地牢中的事吗？

    一行人都诡异的安静了下去。

    水牢的侍卫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迟疑了下，还是上前禀告：“……殿下，晋大人，要把那三名牢犯给提出来吗？”

    桓白瑜淡声道：“可。”

    水牢负责看管的侍卫，便将那水牢中分外狼狈的三人给提了出来，关到了另外一处铺着稻草的牢房中。

    阮明姿示意绮宁推着她上前。

    绮宁把阮明姿推到了那铁栏外。

    那三人见着阮明姿，犹如见鬼一般。

    其中那个声音阴柔的，崩溃的叫道：“是杀是剐你给个痛快，别再这么折腾人了！”

    这几日，他们每时每刻都活在即将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恐惧之中，这种恐惧，阮明姿病了几日，便折磨了他们几日。

    然而，除了用水牢关押他们，他们预想中惨无人道的折磨，并没有到来。

    他们却个个惶惶不可终日，眼窝都陷了下去。

    阮明姿轻笑一声：“别啊，你们折磨我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我怎么可能会给你个痛快呢？”

    少女声音清甜，因着身子尚未好彻底，尾音还带着一点倦。

    然而落在那三人耳中，却犹如魔音催魂。

    先时那个诱拐阮明姿同他合作的中年太监，却是挣扎着给桓白瑜的方向跪下，浑身湿漉漉的，不要命一般给桓白瑜磕起了头：“丰亲王，丰亲王！都是奴利欲熏心，都是奴想着一时想岔了！丰亲王看在奴在宫中任劳任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奴一条命吧！”

    他磕得又急又重，头上很快就磕出血来。

    桓白瑜却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道：“你在威胁孤？”

    那中年太监像是被噎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样貌明显是西疆人轮廓的，他语调怪异道：“……你是中原的王，我们西疆的明珠即将来到你们中原，在这个关头，你杀了我这个西疆人，就是破坏大兴同西疆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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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 坚持两天

    阮明姿没说话，抬眼看向桓白瑜。

    她其实也不是非得任性给让她来处置这几人，但她还是想看看桓白瑜的态度。

    毕竟，他曾说过，随她处置。

    桓白瑜神色不变，恍若未闻，视线落到阮明姿身上：“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竟是没有半点动摇过。

    阮明姿瞅着桓白瑜：“玩死玩残都无所谓？”

    桓白瑜平静道：“你解气就好——反正，我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这个水牢。”

    那三人听到这，不管是宫里头的老太监，还是西疆的武功高手，都只觉得眼前写满了绝望。

    窝在轮椅里的阮明姿不由得翘了翘嘴角。

    她看向桓白瑜，极为难得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是蕴着笑意的：“我知道了。”

    桓白瑜原本在见到那三人心底涌起的暴虐，在这句短短的话中，奇异的被抚平了。

    在这阴暗的地牢中，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阮明姿。

    绮宁能看得出来，阮明姿心情挺好的。

    确实，阮明姿心情很好。

    她含笑问晋三原：“晋大人，我记得曾经听你提过，是你带队将那地方给抄了的。我想问问，之前他们想用来控制我的那宫中禁药，还有吗？”

    晋三原微微一惊：“是还有……”

    阮明姿悠悠笑道：“劳烦晋大人分我一些。”顿了顿，她微微偏了偏头，“最好是三人的份量。”

    少女声音清甜，说出来的话，却让牢里那三人都有些悚然一惊。

    晋三原沉默了下，从怀里摸出来一瓶药：“巧了不是，我带着呢。”

    牢里那三人绝望之下，竟开始大声辱骂起来。

    阮明姿眉眼不变，笑盈盈的，好像方才她嘱咐晋三原是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桓白瑜听不得旁人说阮明姿半句是非，他周身的凌厉杀气，顿时爆发，刺向那三人。

    那三人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再骂半句，浑身微微抖着。

    阮明姿语气轻松，轻描淡写的嘱咐晋三原：“劳烦晋大人，帮我一人给他们喂一粒，就这么关着就行。”

    “毒妇！要杀要剐痛快点！何必这么折磨人！”那阴柔的声音大骂道。

    阮明姿嘴角微翘，眼中却不带半分笑意：“怎么，只许你们给旁人下毒，不许旁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她语气带了几分轻描淡写，在阴暗潮湿的水牢里，几乎是格格不入的存在，“我当时怎么也坚持了大半夜吧？你们几个人高马大的，我觉得，要不就按照两天来吧。”

    两天？！

    熟知药性的那两个太监，顿时吓瘫了。

    两天下来，在那药性之下，哪里还会有命在！

    怕是成了一滩烂肉也说不定！

    其中一个，咬了咬牙，便要去撞墙自尽。

    然而水牢的侍卫哪里是吃素的，桓白瑜早吩咐过，看好他们，不能让他们死了。

    因此，那个要撞墙的，头还未碰到墙壁，便被水牢里的侍卫拿剑柄将人撞到了一旁。

    晋三原也没有再折腾，进了水牢，眼明手快的把那宫中禁药，给喂到了挣扎不断的三人口中。

    那宫中禁药不愧是禁药，见血便起效，三人几乎是立时痛苦的蜷缩在地上，疼得脸都活活扭曲了。

    这毒最狠辣的地方，是服用过后，浑身无力，只能清醒的感受身体里被啃咬的每一分痛痒。

    但你没有任何力气自裁，结束这场痛苦。

    阮明姿坐在轮椅里，看了会那三人的痛苦申吟，便有些意兴阑珊的，也不知道是同绮宁，还是同旁的什么人说：“我想出去了。”

    绮宁脸色有些发白，还未反应过来，桓白瑜却已是弯下腰去，将阮明姿抱到了臂弯之中，大迈步往阶梯那行去。

    晋三原嘱咐水牢的侍卫：“……看好他们。”

    水牢的侍卫齐声应是。

    他便拎着木轮椅，准备跟着他们殿下一道出去。

    结果就见着绮宁大概是被那三人的痛苦申吟给惊到了，愣愣的站在那儿没有动。

    晋三原过去轻轻的撞了下绮宁的肩膀。

    绮宁这才回过神来，惊道：“啊？”

    “走了。”晋三原小声提点。

    绮宁如梦初醒，赶紧跟在了晋三原身边，一道去追桓白瑜跟阮明姿去了。

    出了水牢，冬日午后温暖的光洒在身上，阮明姿这才感觉像是回到了人间。

    只是这会儿晋三原还没有跟上，桓白瑜便抱着阮明姿，一直站在那阴暗的水牢门外。

    阳光映在桓白瑜的侧脸上，阮明姿很难别开眼。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大概说得就是这狗男人了。

    阮明姿心底叹了口气，狗是真的狗，但长得也是真的好……

    况且，有时候，他好似也没有那么狗了……

    阮明姿心底腾起这个有些让她惊悚的念头来。

    她意识到她在想什么之后，赶忙摇了摇头。

    怎么能想这种事呢？

    等了会儿，晋三原才将木轮椅提了出来。

    阮明姿垂着眼，任由桓白瑜将她放在了轮椅之上。

    绮宁也赶紧跟上，无声的推着阮明姿的轮椅。

    阮明姿看了一眼桓白瑜，桓白瑜正好在看她，两人视线对上，不出意外，桓白瑜又把视线给挪开了。

    阮明姿在心底气得直冷笑。

    她方才是怎么会鬼迷心窍的，觉得这个狗男人不狗呢了？

    真真是，她魔障了。

    阮明姿垂着眼，对桓白瑜道：“多谢殿下今日让我出气。我这身子养的也差不多了……”

    她还未说完，晋三原急急截住了阮明姿的话：“阮姑娘哪里的话！这才哪到哪，阮姑娘还不能下床呢。倒不如再在府上待几日，正好，先前阮姑娘不也说，让那三人尝够两人折磨么？……”

    阮明姿愣了愣，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倒也是。”

    便没有再提要离开的事。

    晋三原心底舒了一口气。

    他为了他们家殿下，真真是殚精竭虑啊！

    阮明姿看了一眼绮宁，轻声道：“绮宁，推我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绮宁大概是刚从水牢出来，嘴唇还有些发白，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推着阮明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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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九章 我只是在担心

    阮明姿在丰亲王府住的院子，是间朝阳的小院子。

    院子跟整个丰亲王府的风格保持的很是一致，光秃秃一片，没有半点装饰。

    真要说起来，大概那院中小路两旁的积雪，就算是唯一的点缀了。

    绮宁推着木轮椅，在穿过院中小道时，木轮椅上被裹成了粽子的阮明姿突然开了口：“绮宁，停一下。”

    绮宁原本还有些走神，阮明姿的话像是远处的晨钟，他怔忪了下，这才停了下来。

    “怎么了?”绮宁收拾了下情绪，绕过木轮椅，轻声问阮明姿。

    阮明姿看了一眼绮宁，她隐隐有些担忧。

    打从水牢出来，绮宁就有些不大对劲。

    她不知道是水牢唤醒了绮宁意识深处的恐惧，还是自己对那三人的狠辣吓到了绮宁。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阮明姿轻轻问道。

    绮宁有些愣忡，略微迟疑，还是道：“……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在担心。”

    他声音低了些，喃喃道：“那几个人，不是在甘太后那边当差的吗？”

    原来是担心这个。

    阮明姿有些无奈道：“……是啊，不过他们在甘太后宫里当差，也不能断定，他们是甘太后授意这般做的。不过，不管怎么说，眼下梁子已经结下了，放他们活着出去，那才是后患无穷。与其这样，我又何必搞什么以德报怨，放他们一条生路？……再说，我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绮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阮明姿知道，绮宁大概是被方才那些人的凄厉给吓到了。

    或者，也被她的狠辣给吓到了。

    可那又能怎么样？

    世道如此，她不想做一朵与世无争的小白花。

    她宁可做一朵食人花。

    ……

    两日后，阮明姿已能下地行走了。

    这宫中禁药的奇毒，极伤元气，饶是阮明姿这算是不错的身体底子，生抗了一夜，也险些受不住。

    至于那三人，生生抗了两天两夜后，几乎就差一口气了。

    晋三原来同阮明姿商量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理的时候，阮明姿那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下，语气平缓道：“我已经出过气了，接下来，就随丰亲王殿下处置吧。”

    晋三原便明白了阮明姿的意思。

    丰亲王府的手段，干净又利落。

    悄无声息的，世上再无了那三人的半点踪迹。

    在晋三原来看她的时候，阮明姿再次提起了要回家的事。

    阮明姿这次的态度十分坚定，哪怕桓白瑜过来，她也依旧面带微笑：“……眼下我身子已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小心保暖，好好将养便是——如此，再在贵府叨扰也不像样子。况且，眼下储凤街已然解禁，我买了好些地产，总该规划起来了。”

    她的理由十分正当，晋三原着实找不到挽留的理由，只能苦兮兮的去找了桓白瑜。

    桓白瑜听完晋三原的话，沉默再三。

    他眼下头疼发作的越发频繁了，先前一日里大概也就是发作那么一两次，熬过也就是了。

    可这两日，竟是每日里要发作个四五次了。

    他看到的景象越发多了，甚至有次，在头痛欲裂的幻象中，他竟然看到了阮明姿咬牙将他从一处滩涂乱礁中救起，咬牙搀着下山的情境。

    只是那情境，依旧影影绰绰的。

    他甚至看不清身边少女的脸，但他却很清晰的认知，搀着他的那个少女，就是阮明姿。

    阮明姿……

    单单念着这三个字，桓白瑜就觉得，胸腔里都漫出一股酸涩来。

    “她要走，便让她走吧。”桓白瑜声音有些低，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

    “可……”晋三原欲言又止。

    桓白瑜抬手按了按眉心：“总没有强留的道理。”

    晋三原敏锐的听出，他们殿下似是也不想让阮姑娘走。

    没有地龙，也没有炭盆的冷僻书房中，桓白瑜站在窗前，透过窗户，遥遥的看向一个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晋三原知道，那是紫禁城的方向。

    他们殿下的心结，尽管没同他明确说过，他作为跟了殿下快十年的下属，其实也能猜个一二。

    晋三原无声的叹了口气。

    ……

    阮明姿离开丰亲王府这天，天气倒是很好。

    封彩月前一日来玩时得了这么个消息，今日一大早就跑了过来，美其名曰接阮明姿回家。

    只是阮明姿没想到，封彩月身后，还跟了另外一人。

    封今歌那双温柔的桃花眼，蕴着淡淡的关切。

    封今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桓白瑜，见对方神色冷冷淡淡的，先同桓白瑜抱拳打了声招呼：“下官见过丰亲王殿下。”

    桓白瑜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压住了心底那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阮明姿同封今歌打了声招呼，笑容里带了几分不大好意思：“封大人也来了。”

    封今歌倒是叹了口气：“明姿，先时我忙得厉害，后面从彩月那听说你中了毒，好悬没吓一大跳，偏又忙得脱不了身，只能今日抽时间过来接你回去……你身子如何了？”

    阮明姿今儿裹了件灰色的狼皮氅衣，这颜色会衬得她唇色有些淡。阮明姿不太喜欢让旁人担心，她今日特特涂了些胭脂，唇上也涂了些唇脂，显得气色顿时好了不少。

    在胭脂的提色之下，阮明姿微微笑了笑：“多谢封大人关心。我没事了，身子好得很。”

    桓白瑜不近不远的看着，阮明姿对另外一个男人笑靥如花，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锤了一下，沉闷得很，又酸又痛。

    偏生阮明姿这会儿还回过头来，同他与晋三原客客气气的道别：“这些日子叨扰殿下与晋大人了，改日待殿下与晋大人不忙的时候，我再登门道谢。”

    桓白瑜定定的看着阮明姿，缓缓道了一声“好”。

    阮明姿不由得多看了桓白瑜一眼。

    虽说在旁人眼里，桓白瑜神色一直都是这样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阮明姿无端的觉得，桓白瑜刚才的脸色不大好看，好像不太好受的模样。

    阮明姿欲言又止。

    主要这么多人，她突然问桓白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好像也不太好吧？

    再说了，这狗男人，眼下不一直在致力于跟她划清界限吗？

    方才她朝他看过去，他又！一如既往的！挪开了视线！

    阮明姿觉得自己真的服了。

    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回家了。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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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章 小廿

    封彩月跟兰霜小心翼翼的把阮明姿扶到了马车上。

    晋三原突然道：“阮姑娘，眼下你身体还待休养，又有储凤街那边的杂事操心，没有考虑到买个丫鬟吗？”

    阮明姿愣了下。

    其实倒也不是觉得什么做丫鬟没有人权可怜什么的，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活着总归是好的。

    只是阮明姿向来习惯什么事都自己做了，倒也没想过买丫鬟什么的。

    眼下晋三原一提，她坐在马车里，倒是真心实意的考虑起买丫鬟这事来。

    晋三原见阮明姿似有意动，忍不住笑了下，同阮明姿道：“也是巧了，先时我们府上刚采买了一个丫鬟，原本就是打算照顾阮姑娘的。只是阮姑娘决意回家养身子，这丫鬟倒是无用了……阮姑娘也知道，我们府上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就连七茗八彤也是时常出任务，姐妹俩根本不需要丫鬟照顾的……阮姑娘倒不如做做好事，直接将这丫鬟买了去？”

    说着，他抬手做了个什么手势，便有一个样貌清秀的丫鬟，穿着一身青衣小袄，手里拎着个包袱，从亲王府一角出来了。

    那丫鬟走到马车前，隔着窗户，对着阮明姿屈膝行礼，声音很是利落，看着便是爽利：“奴婢小廿，见过姑娘。”

    阮明姿撑不住笑了。

    晋三原真不愧是亲王府大管事，这话说得真是周到。

    明明是要送她丫鬟，怕她不接受，便说什么“做做好事，直接将这丫鬟买了去”。

    尤其是这会儿她都坐在马车上，晋三原这才提出什么“买丫鬟”的事来，又把丫鬟给她送到了眼前，打定了就一定要让她“买”了的主意。

    且，晋三原知道阮明姿心里门儿清，把这“阳谋”明明白白的摆在了台面上。

    也算是坦坦荡荡了。

    阮明姿不是好赖不分的人，能经过丰亲王府筛选的，最起码不用怀疑是有坏心的。

    她微微笑道：“晋大人都这般妥帖周到了，我怎能拂了大人的好意？”

    她像是轻叹一声：“小廿，上来吧。”

    “是，姑娘。”小廿落落大方的拎着自个儿包袱上了马车，规规矩矩的坐到了阮明姿身侧。

    阮明姿隔着车窗问晋三原：“晋大人，不知道我该给你多少银子买下小廿？”

    晋三原笑眯眯的，伸出两根手指来。

    一旁的封彩月猜测：“二十两？”

    晋三原摇了摇头：“封小姐猜错了，是二百两，三年活契。”

    “二百两！”封彩月直咂舌，她娘虽然很是宠爱她，但近来也开始教她学掌家了，甚至手把手的带她采买了一拨下人，教她初初甄别好坏什么的。

    她清楚的很，小廿生得只能叫清秀，算不上多美。看行止倒是个麻利通透的，再加上又是活契，三年二十两的活契已经是个很高的价格了，需知每月还要按时发放月银呢。

    可她没想到，这小廿，三年活契竟然要二百两！

    真真是令人咂舌。

    二百两，够买上好几个死契的小丫鬟了！

    阮明姿对这个价格倒是也有些吃惊，不过吃惊过后，她只是挑了挑眉毛，便一口应了下来。

    “好，二百两是么？回头我便使人送过来。”阮明姿微笑着应了下来，顺便还开了个玩笑，“不会赖账的。”

    晋三原笑着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倒希望阮姑娘能赖赖账呢。”

    阮明姿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放下车帘前，又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丰亲王府大门那儿。

    桓白瑜站在那儿，正神色冷漠的往这边看。

    这一次，阮明姿率先挪开了视线，甚至还放下了车帘。

    封今歌的声音从外头传了出来：“明姿，坐好了吗？咱们准备出发了。”

    他同绮宁都是骑马。

    阮明姿还未答，封彩月那活泼的声音已从车厢里传了出来：“我们都好啦。”

    封今歌笑了笑，坐在马上又朝桓白瑜那拱了拱拳：“殿下，下官便先送明姿回去了。”

    桓白瑜淡淡的应了一声。

    袖下的手，却慢慢的攥了起来。

    封今歌一声淡笑，嘱咐车夫“稳一些”，一行人离开了这丰亲王府门前的小巷。

    桓白瑜在门前站了许久，直至那车队拐出了小巷，他依旧站在那儿，没有动过。

    晋三原在心底叹了口气，同桓白瑜道：“殿下，今儿西疆边境几处小范围动乱的军报，还在您案头上……”提醒他该回府了。

    桓白瑜神色冷淡的应了一声，却又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晋三原也不敢再催。

    半晌，桓白瑜这才转过身去，迈进了丰亲王府的大门。

    好似迈进了一座什么都没有的囚笼。

    ……

    绮宁提前回了小院，将正屋里升了两个炭盆起来，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待阮明姿从封彩月的马车上下来时，小廿已经下了马车，她一手拎着包袱，一手稳稳的将阮明姿搀下了马车，脸上没有半点勉强的神色。

    封彩月在后面见了，啧啧称奇，心里多少平衡了些。

    这小廿看着力气大的很，也算是有一技之长，三年两百两银子的活契，也不算亏太多。

    阮明姿迈进院子，在院子里环视一遭，突然“啊”了一声，面露几分懊恼之色。

    这下，小廿脸上也写满了几分紧张之色：“姑娘，怎么了？”

    阮明姿长长的叹了口气，眼神有点放空：“我腌的几罐酱菜……有几味调料还未放，已是错过最佳时候了。”

    封彩月：“……”

    她知道阮明姿是那天晚上出门买调料时被掳走的。

    小廿却认真道：“姑娘做的东西都好吃，少几味调料，不怕什么的。”

    阮明姿不由得多看了小廿一眼，心下微微一动。

    不过，她这会儿当着封彩月的面，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暖洋洋的屋子里，小廿将自己的包袱放在一旁，便过来细心的帮阮明姿解着狼皮氅衣的衣结，神色认真，手法麻利，纤细的手指纷飞一般，几下就把衣结给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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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一章 祥王孙女

    封彩月在一旁看着，又不禁暗暗点了点头。

    嗯，最起码是个眼里有活手脚麻利的，倒也省得她明姿姐姐多费心，勉勉强强也算个优点，稍稍显得二百两不是那么亏。

    给阮明姿解完了狼皮氅衣，小廿将阮明姿扶到一旁的软塌上，又道：“奴婢去给姑娘烧水泡茶。姑娘且休息着。”

    待小廿转身出去了，封彩月忍不住小声同阮明姿道：“明姿姐姐，这个小廿……哎，名字也太拗口了些，是丰亲王府那边找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阮明姿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晋大人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把有问题的人放到我这的。”

    封彩月欲言又止，瞅着阮明姿，颇有些挠心挠肺的样子。

    封今歌坐在她们对面，漫不经心的笑：“看你那猴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想提醒你明姿姐姐，丰亲王府那边的人，都怪可怕的？”

    封今歌说得坦荡，封彩月反倒红了脸，瞪了封今歌一眼，嗔道：“哥，明姿姐姐在丰亲王府那边养伤，也，也不一定就觉得他们可怕。”

    阮明姿忍俊不禁，却又忍不住替晋三原尤其是某人正名道：“其实他们也不算可怕。只是他们不爱同旁人多交流来往，显得凶了些。”

    封彩月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太好意思，扭捏道：“明姿姐姐，我不是想说他们的坏话……只是，在你之前，京城里大家都挺害怕丰亲王的。连带着他们府上的人，也……总之，我就是想提醒明姿姐姐，小廿那里，还是要先观察一番才好。”

    阮明姿知道封彩月这也是一片好意，她点了点头。

    绮宁端了些瓜果上来，又去灶房忙活了。

    封彩月同阮明姿聊了会儿家常，突然想到什么，同阮明姿道：“对了，明姿姐姐，近来京城中出了一件大事，你可知道？”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别是甘太后那边的事？

    结果封彩月却压低了声音，有些激动道：“……就是祥王余孽那事啊。”

    阮明姿略略有些好奇：“我记得你先前同我提过？”

    封彩月看了一眼她哥，见她哥正捏了一把瓜子在那磕，并不阻止她，她这才放心的继续同阮明姿说起了八卦：“不是那些……是，你知道，祥王有个流落民间的孙女吗？”

    “孙女？”阮明姿很是错愕，她记得，先时祥王的儿子女儿，不都被抄家株连了吗？“我以为祥王那一脉，已经绝后了呢。”

    封彩月语气微微带上了几分激动，犹如看到了什么精彩的民间话本子：“是啊，大家原本都这样以为。结果，谁知道，祥王在外头竟然还有个私生子呢？”

    私生子？

    稍微一想，以皇室的尿性，其实这也不是很奇怪的事，处处留情嘛，有个把私生子，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想到这，阮明姿的思维不禁又有些发散。

    要是桓白瑜有私生子的话……

    她心底涌起一阵恶寒。

    摇了摇头，将那念头赶紧驱逐出脑海。

    只听得这会儿封彩月又神秘兮兮道：“……以下这事属于绝密啊，明姿姐姐，咱们听听就好，外头的人都不知道的。”

    阮明姿点了点头：“你说。”

    风彩月这才小声道：“……先前，海棠夫人楼后不是吊死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吗？原那姑娘是海棠夫人义兄的女儿，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跟祥王那边的私生子给牵扯到一处了，还怀了那私生子的孩子。后来生下孩子后，海棠夫人义兄那一家子，生怕受到牵扯，就把那孩子给丢河里了！那个姑娘恨急，就在后院投缳自尽了！……至于那孩子，后来撵转到了她养母手里，就一直养着，养到了现在。”

    阮明姿像听戏本子一样，听得津津有味：“那后来是怎么找着那孩子的？”

    阮明姿问。

    封彩月一拍大腿，兴致勃勃道：“所以才说，这不巧了吗？海棠夫人义兄那一家子，丢了这孩子当时心里头也是觉得造孽，在丢这孩子的时候，悄悄在那孩子胳膊上刺了东西，就想着往后若是孩子能活下来，好歹也算个凭证……结果，前几日那海棠夫人的义兄那一脉的后人，在街上逛的时候，发现一个丫鬟正被她家小姐打了那么几巴掌，打得她跌到一旁的雪里，沾湿了衣袖。那丫鬟爬起来一挽袖子抖雪来着，巧了不是，正好，胳膊上就露出了那个凭证来！”

    阮明姿听到这，心口已是砰砰直跳，她突然想起什么来。

    胳膊上有凭证……

    她先前曾经在一个人的胳膊上，看到过那弯弯扭扭的痕迹。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想说的过去，她从来也没问过。

    结果眼下封彩月一说，她记忆里那女孩儿胳膊上的痕迹，倒是越发清晰起来。

    封彩月说得上瘾，稍稍顿了顿，胡乱剥了个橘子，塞到嘴里当润了润喉，就继续道：“……不过要我说，海棠夫人她那义兄一脉，也都是歹竹。前些日子街上逮祥王余孽逮的轰轰烈烈的，他们还以为抓住会有赏，当即就把那丫鬟扭送到了应天府，说她是祥王余孽。应天府那边哪里敢怠慢啊？当即就上报了朝廷……”

    封彩月说得眉飞色舞的，看上去颇为激动，倒好似身受那些坎坷的人是她一样。

    封今歌在对面看着，眉眼带笑，没有半点阻止妹妹的意思。

    “……然而圣上的意思岂是他们那些人能料到的？眼下抓了那么多祥王余孽，但他们有些人藏得极深，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旁人藏在人群之中。”封彩月说得眉飞色舞，“我听我哥说，圣上的意思是，倒不如直接把祥王这后代孙女，给立出来，做个靶子！”

    阮明姿这会儿才微微的“啊”了一声。

    丫鬟，手腕有痕迹，祥王孙女的身份几乎是呼之欲出。

    封彩月这会儿也说得激动：“没错，最后咱们陛下非但没有将那祥王的孙女一并抓起来，反而还封了她一个县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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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二章 你就是明姿的人

    闲话过后，没过多久，绮宁便同小廿一道把午饭摆了出来。

    封今歌跟封彩月也没跟阮明姿绮宁客气，在这小院正屋里同阮明姿一道用了个午饭，嘱咐阮明姿好好休息，便准备走了。

    封彩月走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拉着阮明姿的手，说过两日再来看她。

    封今歌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同她说，若是遇到什么事，可让人去封府找他。

    阮明姿只笑道：“好。”

    封今歌似是想说什么，但他看着阮明姿，微微动了动唇，依旧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只若有似无的轻叹了一口气，没再说旁的。

    阮明姿原本要起身相送，被封彩月看见了。封彩月一把把阮明姿按到软塌上，只道：“明姿姐姐，咱们都这么熟了，哪里用得着你送。你若再这般客套，下次我也不敢来寻你玩啦。”

    阮明姿只得作罢，坐在软塌上有些无奈道：“好吧，那小廿帮我送送彩月跟封大人。”

    小廿应了一声，同绮宁一道，把封彩月跟封今歌送了出去。

    封家兄妹俩这才一道离开了。

    待到送人回来，绮宁把院门顺手闩了门闩。

    小廿手脚麻利的很，进了屋子便问软塌上的阮明姿：“姑娘，还有要奴婢做的活计吗？”

    阮明姿摇了摇头，随手拿起软塌上的一本书，同小廿道：“我看会儿书，你去歇息吧。”

    小廿应了一声，却也没歇下来。她出去端了盆水回来，细致的擦拭着门窗。

    阮明姿有些无奈，她视线从手里的话本子上越过，观察着在屋子里忙忙碌碌打扫卫生的小廿。

    过了半晌，见小廿还是在聚精会神的擦拭着窗柩上的雕花，阮明姿不由得叹了口气，唤了一声：“小廿。”

    小廿偏过身来，神色恭敬：“姑娘，什么事？”

    阮明姿拍了拍自个儿身旁软塌上的位置：“你来，坐下，咱们聊聊。”

    小廿应了一声，走到阮明姿身边，轻轻的坐下。

    阮明姿端详着小廿，没有说话。

    小廿很是沉得住气，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阮明姿仔仔细细的打量她。

    “廿，意为二十。”阮明姿轻叹道，“丰亲王府那边的侍卫，好些都用数字作名字排行。小廿，你这名字，是巧合，还是？”

    小廿大大方方道：“倒也不是排行，是先前叫这名字的前辈在任务中没了。奴婢便接上了这个数字。不过是代号罢了。”

    竟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阮明姿不由得按了按眉心。

    果然，这小廿是跟七茗八彤她们一样的出身，晋三原把小廿弄到她身边来当丫鬟，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小廿见阮明姿按着眉心似有苦恼之意，她关切道：“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帮姑娘按一按？”

    语气依旧自然的很，没有半点被看破身份的尴尬。

    阮明姿越发无奈了：“小廿，你在我身边当个丫鬟，合适吗？”

    小廿带了一丝奇怪的神色，看了阮明姿一眼，从善如流的答道：“合适啊。奴婢在姑娘身边伺候，保护姑娘，原本就是要完成的任务。再说了……”

    小廿微微一笑，“姑娘也是给了钱的。二百两银子呢，姑娘忘了？”

    “……”阮明姿看着小廿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得有点无力，“你开心就好。”

    小廿想了想，轻声同阮明姿道：“姑娘是在担心，奴婢是丰亲王府培养出来的，会在姑娘这当卧底吗？……姑娘尽管放心，奴婢既然接下了在姑娘身边服侍并保护姑娘的任务，那就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去完成。在这期间，奴婢只有姑娘一个主子，绝不会背叛的。”

    说着，她麻利的从软塌上起身，跪了下去。

    小廿举起手来，看似要发誓的样子，却是在询问阮明姿，“……姑娘，用奴婢发誓吗？”

    阮明姿啼笑皆非，起身将小廿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虽说能下地行走了，但身上终究是没什么力气。是小廿善解人意，顺着她的动作起了身。

    “不用发誓。我相信你。”阮明姿有点头疼，无奈道，“小廿，平日里不要跪我。”

    “喔。”小廿应了一声，对这个倒是无所谓的很，答应的很是干脆，“我听姑娘的。”

    阮明姿对小廿也算是没了法子。

    况且她也知道，小廿怕是有功夫在身，在危急时刻，是能保护她的。

    那就……先这么着吧。

    阮明姿又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小廿立刻道：“姑娘，要不我扶你去休息会儿？先前太医也说，要有足够的睡眠。”

    阮明姿确实也有些累了，她想了想：“我去睡会儿，你也别忙了，同我一道歇会儿……我屋子里有软塌，你收拾出来，先委屈你睡几日。等过些日子，我们大概就会搬家了。”

    小廿对这个倒是无所谓的很，只不过这事是阮明姿嘱咐的，她还是郑重其事的应了一声：“好。”

    阮明姿去午歇了，小廿轻手轻脚的在软塌上铺好了被褥，合衣躺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到了下午，阮明姿醒了，没什么要小廿忙的，小廿便又自己去了灶房准备多烧些热水。

    绮宁正巧也要去灶房倒杯热茶来喝，小廿见了他，主动唤了一声“少爷”。

    绮宁有点不大习惯，忍不住低声道：“小廿，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但你被明姿买下了，你就是明姿的人。你知道我意思吗？”

    小廿点了点头：“少爷，奴婢明白。奴婢不会背叛姑娘的，少爷放心。”

    绮宁这才垂着眉眼把热水倒入了茶壶中，拎着茶壶走了。

    小廿待绮宁走了，烧了一大壶热水，先是麻利的把阮明姿昨儿换洗下来还未来得及洗的衣裳仔仔细细洗了一遍，完事又开始洗她从窗上卸下来的窗纱。

    阮明姿看着那晾了半个院子的窗纱有点发愣。

    小廿认真道：“姑娘眼下身子弱，这窗纱挂的时间有些长了，也应当清洗一下了。”

    “……”阮明姿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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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三章 果然是翠微

    不得不说，有了小廿以后，阮明姿需要操心的琐事一下子少了很多。

    就只有一点，小廿不愿意离开阮明姿太远。像是出门去药铺拿药的活计，或是买菜什么的，但凡需要离开阮明姿独自出门的事，小廿基本上能避则避。

    绮宁对此也没什么意见，他隐隐明白小廿是丰亲王府那边派来阮明姿身边保护她的，不能离开太远也是为了阮明姿的安危。

    毕竟，先前就发生了阮明姿被掳走被下毒的事，前车之鉴尚还在目，绮宁甚至觉得，巴不得阮明姿跟小廿一直在家才好。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眼下储凤街已经重新开放，尽管它在百姓眼里，还是那个不祥之地。但在阮明姿眼里，这是她发展商业的第一步。

    阮明姿从丰亲王府回来第二日，便让绮宁出去租了一辆马车，准备去储凤街看看。

    结果车夫一听要去储凤街，当即头摇得像个棒槌，阮明姿把价钱加到了两倍，他虽然眼中有些犹豫，但依旧还是没有松开。

    阮明姿像个无情的氪金机器，继续加钱。

    加到三倍的时候，那车夫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阮明姿道：“最高便是三倍了，你若不同意，那也没有办法，我们走着去便是了。”

    那车夫这才咬了咬牙：“我只送到你们街头，不进储凤街的啊！”

    阮明姿微微一笑：“可以。”

    倒是不巧，这一日正好是个阴天。原本百姓们就绕着储凤街走，这天一阴森下来，储凤街周围那更是寂静无声，半个人影都没有。

    车夫一如他先前声明的那样，将马车离着储凤街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便停下了，不住的催促阮明姿她们下车。

    阮明姿倒也没生气，小廿率先跳下了马车，继而回身扶着阮明姿下了车。

    车钱是早就付过的，车夫待阮明姿她们一下车，就避之不及的赶紧挥鞭走了。

    好似后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一样。

    绮宁叹了口气：“明姿，怎么办，看着百姓们是越发的惧怕储凤街了。”

    阮明姿却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模样，甚至还微微笑了下：“这是好事啊，说明储凤街的影响力，越发大了。”

    绮宁无言以对。

    小廿突然出声：“姑娘，前面有人。”

    阮明姿好奇的顺着小廿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绮宁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凉意：“……那，那是海棠楼。”

    虽说他已知晓，海棠楼闹鬼背后是一桩悲剧，一场阴谋。但他听到小廿说海棠楼有人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

    阮明姿细细的辨了下，倒是“咦”了一声：“确实有人。”

    绮宁打了个寒颤：“不是吧？”

    阮明姿有些好笑：“你怕什么呀？都说了是人。”

    有两个女子的身影，推开了海棠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在那凭栏遥望。

    “我总觉得好似有些眼熟……”阮明姿微微沉吟，“不过有些远，看不太真切。”

    不过片刻后，她又笑了，“算了，不在这瞎猜了。反正都要往那边去的。要去咱们最先买下的那个茶楼嘛。”

    绮宁：“……”

    说不出话来。

    随着越走越近，阮明姿倒是认出了那海棠楼二楼窗里的人，不禁愣了愣，想起昨儿封彩月同她说的“祥王余孽”那事。

    凭窗的那姑娘，其中一个她确实是认识的。

    是先前她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丫鬟翠微。

    眼下的翠微，穿着打扮，头上的发饰，皆是来了个大变样，一看便知，这绝非是一个丫鬟能穿的。

    至于另一个，倒是正常的婆子打扮，很是干练，面带恭谨的站在翠微身边，像是服侍翠微的人。

    阮明姿不由得心下暗叹。

    看样子，果然她先前所猜想的没错。

    这会儿的功夫，二楼的翠微倒也看见了阮明姿，她先是一怔，继而脸上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喜笑意来：“阮姑娘！这么巧！”

    她朝阮明姿摆了摆手。

    旁边那婆子，声音不高不低的提醒道：“县主，注意仪态。”

    翠微闻言，有些尴尬的把手放了下来，乍然见到阮明姿的惊喜也淡了几分。

    阮明姿听到了那婆子对翠微的称呼，听得很清楚。

    是“县主”。

    果然，先前永安帝为了吸引祥王余孽立的那个靶子，就是翠微。

    那个被郑家小姐随意对待甚至打骂的翠微，竟然还有这样曲折的身世。

    不得不说一声，造化弄人。

    而翠微出现在这海棠楼，想来应该是来凭吊先人的。

    虽说阮明姿觉得祥王余孽有些烦人，能不沾就尽量不沾，但既然在这遇到了翠微，她倒也不好掉头就走。

    尤其这会儿，翠微还轻声道了一声“阮姑娘留步”，看样子是要从海棠楼上下来，阮明姿就更不好直接走人了。

    阮明姿索性便站在海棠楼下不远的地方，等着翠微下来。

    小廿顺道帮阮明姿理了理披风，免得披风哪里漏风，再冻坏了阮明姿。

    翠微从海棠楼出来的时间，比阮明姿想象的，多花了些许时候。

    先传出来的，倒是翠微身边婆子的声音：“……县主，老奴说过多少次，步子要小，要缓，要从容。您急什么？您是高贵的县主，旁人等您，是应该的。”

    接着便是翠微那有些羞赧，甚至带上了几分央求的声音：“嬷嬷，暂且别说了……”

    阮明姿什么也没说，只耐心等着。

    等翠微莲步微移，从海棠楼里款款出来的时候，翠微眼里已经噙了泪。

    显然她也不愿意这般。

    但她别无选择。

    翠微一出来，见到阮明姿，嘴唇微微翕动，眼泪差点落下来：“阮姑娘……”

    阮明姿却端端正正的向她屈膝行了礼：“见过县主。”

    跟在翠微身边的婆子，以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阮明姿，见她虽说穿戴一般，但周身的气度，从容不迫的行止，以及那周正的礼仪，好似也算是勉强她们县主一交。

    那婆子便没说什么。

    翠微却是尴尬的不行，她上前扶了阮明姿一把，急急道：“阮姑娘，你先前曾救我于危难之中，不必这般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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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四章 桓芸昭

    阮明姿跟翠微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翠微却像是有一腔的话，想与阮明姿说的样子。

    想想也是，翠微先前在郑家小姐身边，日子过得便不是很痛快，眼下成了县主，身边却又跟着这样一个时时刻刻提醒她礼仪姿态的嬷嬷，想来应该也是有些不太痛快。

    偏偏她身边也没有旁的认识的人，想去倾诉，也不知该同谁倾诉得好。

    阮明姿就像是她紧紧抓住的一根稻草。

    可是要如何开口起这个话头，翠微也不知道。

    她只能紧紧握着阮明姿的手，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那婆子却突得想起什么，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既然是我们县主先前就认识的人，眼下既然知道我们县主成了县主，怎地丝毫不意外？”

    ——她这是怀疑上了，阮明姿同祥王余孽有关。

    阮明姿不动声色道：“我曾听说圣上新封了个县主，又听得你方才呵斥翠微，让她注意仪态，自然能猜到一二。”

    那婆子皱了皱眉，隐约觉得阮明姿的话哪里不太对。

    又听得阮明姿慢悠悠道，“不过说到意外，我方才确实有些意外。嬷嬷自称是老奴，口称县主，却对翠微又不假辞色……我方才也是好生疑惑了一番，究竟谁才是主子？”

    那婆子脸色骤变：“……老奴是县主的教养嬷嬷，县主流落在外十几年，眼下自然是需要好生教导一番规矩礼仪，难免严厉了些。”

    这小蹄子竟然暗指她奴大欺主！

    阮明姿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点了点头，甜甜的外头一笑：“原是这般，那我晓得了。”

    小廿不由得看了阮明姿一眼。

    她们姑娘可真厉害。

    轻描淡写的就把先前那婆子的质疑给化解了。

    那婆子这会儿也像是回过味来，脸色不大好看，只能从方才阮明姿的话里挑刺：“……我们县主眼下已经有了新的名字，还请这位姑娘，莫要唤什么翠微不翠微了。”

    阮明姿也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好的。”

    翠微拉着阮明姿的手，低声道：“阮姑娘，我现在名为桓芸昭。”

    阮明姿看着翠微，不，应该称呼她为桓芸昭了，她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县主。”

    大概是有那婆子在场，桓芸昭欲言又止，颇有些局促，不知道同阮明姿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喃喃道：“明姿，过两日，我家那边会举办一场宴会，我能请你来参加吗？”

    她紧紧抓着阮明姿的手，显然很是无措。

    阮明姿微微沉吟，桓芸昭眼眶却红了，她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往阮明姿手里塞，低声道：“阮姑娘，我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在京中没有旁的朋友，只认识你一个……你来好不好？那宴会没别的，陛下说是因着我没有旁的长辈了，会由皇族的人，向旁的世家小姐来介绍我。我，我害怕。”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

    桓芸昭身边的婆子又带上了一副不赞同的语气：“……县主，您这般向旁人落泪，有失皇家气度，快点把眼泪擦了。圣上对县主恩同再造，县主却还这般哭哭啼啼的，若圣上知道了，岂不是要心寒？”

    桓芸昭咬了咬下唇，从怀里拿出块帕子，飞快的擦了擦眼角的泪，强笑道：“荣嬷嬷说得是。是芸昭方才见了朋友，一时感怀罢了。”

    竟是连哭都不能哭了……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看了那拧着眉头挑桓芸昭毛病的婆子一眼。

    她从桓芸昭手里接过了那帖子：“好，我知道了。”

    桓芸昭先是一愣，倒没想到阮明姿竟答应的这般干脆，她有些感动，望着阮明姿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她微微嚅动了下嘴唇，轻声道：“那过两日，我在府上等你。我出来的时间也久了，该回府了。”

    阮明姿点头应了。

    那荣婆子最后皱着眉瞥了阮明姿一眼，跟着桓芸昭一道走了。

    储凤街上，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模样。

    阮明姿低头看着手里的帖子，若有所思。

    倒是绮宁，面带担忧：“明姿，你的身子，能去参加宴会吗？”

    阮明姿抬起头，微微一笑：“怎么不能，去宴会又不是去比武。再说有小廿在身边，你担心什么？”

    “可……”绮宁犹是有些不大放心。

    阮明姿无奈道：“……况且我去，也是有正事的。你忘了咱们的生意，面向的主流人群是什么了？”

    绮宁愣了一下，隐隐似是明白过来。

    “想明白了吧？咱们的生意对象，不就是那些闺秀千金，大族夫人吗？”阮明姿嘴角噙着一抹笑，手上把玩着那张帖子，慢条斯理道，“我去参加宴会，也正好可以从那些夫人小姐身上，多取得一些研究数据呀。”

    绮宁有些纠结，但他看阮明姿的模样，知道她心意已定，暗暗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再三叮嘱小廿：“……到时候你一定要跟紧你们姑娘。”

    小廿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少爷放心，奴婢一定不会离开姑娘半步的。”

    绮宁这才略微放心的点了点头。

    倒是阮明姿，又想起一件头疼的事来。

    “啊……”她按着眉心，“去宴会，首饰倒好办些，倒是衣裳，总不好穿先前穿的那身。”

    她先前穿的那身，纵然惊艳了四方，但按照京城的规矩，同一件衣裳，在这种正式的宴会场合，不好穿第二遍。

    不然，就会被默认为穷酸什么的。

    虽说阮明姿觉得这属实有些浪费，可那圈子的风俗向来如此，她也懒得一己之力跟圈子风俗对抗。

    想了想，阮明姿只能叹了口气：“看来，一会儿从储凤街回去，只能麻烦你们再陪我去逛逛布庄跟银楼了。”

    小廿回答的很是响亮：“姑娘，没问题。”

    绮宁看到阮明姿为了衣裳首饰苦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才有几分普通小姑娘的样子呀。

    阮明姿匆匆领着小廿绮宁在储凤街最先买下的茶楼那转了转，再次心中有数后，便同小廿绮宁他们去了离储凤街最近的一个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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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五章 偏执的恨上了

    这是一家不算大的布庄，不过看着布匹的质量还算不错。

    过两日就是宴会，买来布匹做衣裳，显然有些赶。倒不如直接买件成衣，哪里不合适再改改就是了。

    布庄里没什么人，掌柜拿长长的衣杆帮阮明姿她们挑下来要试的衣裳。

    阮明姿选了身衣裳，在身上比了比：“这件？”

    小廿点头：“好看。”

    绮宁又帮着选了身，递过来，阮明姿继续拿在手上比了比：“这件呢？”

    小廿又直点头，真诚无比：“好看。”

    绮宁兴致勃勃的又递过来一件：“再试试这个呢？”

    小廿也兴致勃勃的满怀期待：“试试，试试。”

    “……”

    阮明姿看了看手上这件浅凤仙紫的衣服：“这颜色有点挑人。”

    小廿认真道：“没问题的。姑娘生得好看，就是穿个麻袋都楚楚动人，娇妍无比……姑娘试试。”

    绮宁深觉阮明姿说得有理：“就是，明姿你也该多置办几身衣裳了。我要是有个妹妹长成你这样，就是每天给她买衣裳，我都心甘情愿。”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是啊姑娘你朋友说得很在理啊！”

    “……”阮明姿觉得这布庄得给小廿跟绮宁开工资。

    她叹了口气，把这件浅凤仙紫的衣服在身上比了比，看起来也还算合身。

    这几件衣服，阮明姿都放到了一旁的锦凳上。

    绮宁“咦”了一声，“明姿，不买吗？”

    阮明姿的杏眼儿带着潋滟的光，微笑道：“买啊，不过有个前提，现在你跟小廿也去给自个儿挑衣裳，一会儿我一道付钱。我这儿是四身衣裳，你们每人也挑四身吧。”

    小廿愣了下，摇头道：“姑娘，我用不着那么多衣裳。”

    绮宁知道阮明姿的性子，他也没太抗议，只是在数量上提出了反对意见：“买也行，但四身太多了，我是男子，用不着那般讲究，买个一身就够了。小廿可以多买一些。”

    小廿直摇头：“小廿是奴婢，有衣裳，姑娘不必给奴婢买。”

    小廿跟阮明姿来的时候，就带了那么一个小包袱，里头估摸着也就一身换洗衣裳，阮明姿哪里信她“有衣裳”的话。

    她索性板起脸来，语气冷飕飕的：“不买是吗？那好，你们买几身，我就买几身。不买的话，咱们就空着手回去呀。”

    小廿呆了呆。

    绮宁叹了口气，投降了，“好好好，买买买，都听明姿的。”

    小廿还是有些挣扎：“可是……”

    阮明姿谆谆善诱：“别可是了，小廿你想，到时候你要跟着我出去吧？跟着我出去参加宴会的话，总得穿新衣裳吧？”

    阮明姿这么一说，小廿终于不再纠结，应了声，“是，听姑娘的。”

    阮明姿粲然一笑：“这就对啦。”

    她兴致勃勃的开始给小廿绮宁挑衣裳，这一挑就有点上瘾，险些刹不住，还是绮宁一见到了四身，赶忙叫停。

    小廿更是如临大敌一般：“姑娘，不能再买了！”

    阮明姿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行吧，那就这样吧。”

    看着还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一下子，足足是个十二件衣裳的大买卖。

    阮明姿很是爽快的付了钱。

    布庄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又殷勤道：“贵客们买了这老些衣裳，也不好带走。要不各位贵客留个地址，一会儿我给各位贵客把衣裳送到府上。”

    这倒也方便，阮明姿便留下了小院的地址。

    布庄掌柜十分殷勤的给把阮明姿他们往门外送。

    结果好巧不巧，在布庄门外，就碰到了先前翠微的主子，郑家小姐郑蕙。

    郑蕙已和初见时，大不相同，眉眼之间的戾气更显，看着原本还算得上一句美的容貌，因着她眉眼间的戾气，倒显得整个人都阴郁了不少，容貌自然也大为减色。

    这会儿郑蕙也看到了阮明姿，顿时新仇旧恨涌上了心头，恨得眼睛都红了。

    阮明姿一见郑蕙那模样，心下微微吃了一惊。

    不是，这小姑娘至于么？

    怎么跟她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

    阮明姿却是不知，郑蕙这会儿已经钻了牛角尖，整个人都有些偏执的恨上了她。

    在郑蕙的观念里，若非先前阮明姿不肯跟她交换，成为那歹徒的人质，她何至于出了那么大一个丑！

    原本她就是外室女，母亲亡故找上京来，很不受嫡母待见。

    虽说平日里嫡母顾忌着名声，不怎么克扣她，但却是惯来没有好脸色的。

    眼下出了被挟持那么一桩事，被人添油加醋的告诉了她那嫡母。她那嫡母好似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一样，说她丢了郑家的脸云云。

    原本说要给她在京城找一户殷实人家来着，这下倒有了理由，天天阴阳怪气的说，外室女出身卑贱，又被当众挟持过，显然是个扫把星。人家殷实的人家谁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为正室？

    郑蕙气疯了，她没有恨那个劫持她的人，反而深深的恨上了阮明姿，连带着，看翠微也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那日里，更是因着一桩小事，郑蕙狠狠打了翠微一顿出气。谁曾想，竟然被人发现了翠微竟然大有来历！

    翠微是郑蕙的奴婢，那宫里来人从郑蕙这取走翠微的卖身契时，郑蕙才隐隐得知，翠微竟然得了一场天大的造化，一跃成了圣上亲封的县主！

    郑家也听到了这个风声，想起郑蕙平日里对翠微并不如何好，动辄打骂，当即恨不得跟郑蕙断绝关系。

    不过，郑家又怕翠微念旧情，还要再来找郑蕙，也不敢对郑蕙太绝，再三踌躇之下，给郑蕙拨了一栋小院子，还在小院子里修了个小佛堂，说郑蕙要为县主祈福。

    把郑蕙打发了过去。

    这叫郑蕙如何不嫉恨！

    凭什么她的奴婢，成了高高在上的县主，而她，却要像臭水沟里的老鼠，被郑家弃之如敝履？

    这样的情绪折磨下，郑蕙已然是一天天的更偏激起来。

    眼下她见到阮明姿，那双因着消瘦，而显得越发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看向阮明姿，眼里盛满了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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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六章 打脸郑蕙

    小廿直接一步挡在了阮明姿身前，将阮明姿护住，警觉的看向郑蕙。

    因着翠微已经成了桓芸昭，郑蕙身边也有了个新的小丫鬟，是郑家主母捏着鼻子拨过来的。

    那小丫鬟显然不够机灵，不太知事。跟懂得护主，人又利落的小廿比起来，差距就大了。

    郑蕙见阮明姿这会儿身边有了机灵的丫鬟，而她却今非昔比，心中恨意又深了一层。

    她在阮明姿跟小廿都打量了一遭，掩住眼中的阴戾，要笑不笑的呵呵一声，“阮姑娘几日不见，派头倒是大了不少，想来过得不错？”

    阮明姿微微眯起眼：“是啊，我是过得确实不错。就是郑姑娘看着，过得不太好。”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虽然阮明姿没有多说什么，但郑蕙这会儿越发偏执，什么都疑神疑鬼，听得阮明姿这话，只觉得阮明姿在嘲讽她，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她脸微微涨红，眼里的阴鹜一闪而过，冷笑一声：“我不过跟阮姑娘客气一下，阮姑娘倒也真敢说。看你这一如既往的穷酸模样，买个丫鬟就以为自个儿了不得了？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她看了眼阮明姿身后的布庄，又扫了下阮明姿他们三人手里空无一物，眼中嘲讽之意更甚，“逛个这么小的布庄，都空手而归，也真是穷酸极了！”

    旁边的布庄掌柜忍不住替贵客辩解，对郑蕙温声道：“这位姑娘误会了，其实是这几位贵客买的太多，小店一会儿亲送至府上罢了。”

    布庄掌柜这话一出，郑蕙原本脸上写满的嘲讽之色戛然而止，继而像是打翻了染坊大缸一样，脸上什么颜色都有，精彩极了：

    “你说什么！”

    布庄掌柜温和道：“这几位贵客，买了十二身衣裳呢。”

    十二身！

    郑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慢悠悠的看了一眼郑蕙：“郑小姐的眼睛，莫要一直长在头顶，不累吗？”

    她带着小廿绮宁，扬长而去。

    布庄掌柜站在门口，还在殷勤的送客：“几位贵客，下次再来啊！”

    郑蕙带着小丫鬟立在寒风之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似周遭都是嘲笑声一般。

    布庄掌柜见阮明姿走远了，郑蕙还僵立在门口，好意的多问了句：“姑娘，要进来暖一暖吗？”

    郑蕙如梦初醒，恨恨的瞪了布庄掌柜一样，青着一张脸转了身，带着小丫鬟大步离去。

    ……

    离开布庄后，阮明姿她们走了一会儿，绮宁见阮明姿额上沁出了微微的汗，他有些担忧道：“明姿，你大病初愈，我们还是叫辆马车吧。”

    阮明姿对这个倒是无所谓，一口应了，“好啊。”

    绮宁左右看了看，找了家茶铺，让阮明姿跟小廿进去歇脚：“你们先在这等着，我去找辆马车，一会儿回来接你们。”

    他又对小廿道：“小廿，照顾好你们姑娘。”

    小廿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少爷放心。”

    先前，绮宁亲眼目睹了小廿轻轻松松的拎起了石磨，打那以后，绮宁就对小廿的武力十分信服。

    绮宁安顿好了阮明姿跟小廿，这才放心的去车马行租车了。

    “等回头搬了家，还是要买辆马车才行。”阮明姿若有所思的跟小廿道。

    小廿认真的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是。这冬日里天气寒冷无比，姑娘又耐不得冷，还是马车更好一些。”

    阮明姿还未说什么，旁边凑过来一个虬髯大汉，眼里直勾勾的盯着阮明姿，笑嘻嘻道：“小姑娘，要坐马车吗？哥哥有宽敞的大马车啊，到时候你坐在哥哥腿上都行。”

    一边说着，一边还要往阮明姿身边凑。

    小廿脸一沉，腿一蹬，直接把面前的凳子给踢了出去，狠狠的撞在了那虬髯大汉的侧腿弯那。

    虬髯大汉始料不及，被那凳子给撞得腿一弯，直接往前跪了下去。

    茶铺里先是一静，继而哄堂大笑。

    有认识那虬髯大汉的，笑嘻嘻道：“吕三，你怎么上来就要给人家小姑娘行这般大礼啊？”

    茶铺里的人越发嘲笑起来。

    虬髯大汉变了脸色，凶狠的看向小廿，从地上囫囵爬起来，便怒气冲冲的扑向小廿：“是你这个小娘皮搞鬼！”

    小廿眼皮都没眨一下，抬手把那虬髯大汉的胳膊一拽一掰，直接把虬髯大汉的胳膊给死死按到了桌面上。

    那虬髯大汉吕三，看着五大三粗的，竟然在清秀的小廿跟前，过不了一招！

    茶铺里的茶客，看着这突发的变故，个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唯有那虬髯大汉，被小廿单手扭着胳膊压在那桌子上，疼得杀猪般大叫。

    小廿怕他吵到阮明姿，另一只手从筷笼里拿出一双筷子，狠狠的往虬髯大汉吕三手上一插！

    那筷子，竟是正好擦着虬髯大汉吕三的指缝，直直的没入了桌面！

    “莫吵到我家姑娘。”小廿认真道。

    虬髯大汉吕三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来，嗓子里像是被人堵住了什么，叫不出来了，抖如糠筛，看着这个单手就能按住他胳膊，让他起不来的小姑娘，倒吸着凉气，“女，女侠……是，是小的，有眼不识，不识泰山……不敢了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小廿见他服了软，倒也没跟他纠缠，直接松开对那大汉胳膊的桎梏，顺手又是一推，将那虬髯大汉推倒在地。

    那虬髯大汉吕三知道这次碰上了硬茬子，自己这会儿又形单影只的，哪里敢造次。他灰溜溜的从地上爬起来，跑了。

    茶铺里的人神色各异，但大多被小廿方才那一手给惊住了，倒是没有再敢来阮明姿面前胡说八道的了。

    茶铺负责倒茶的茶博士，却过来趁着倒茶的时候小声道：“两位姑娘赶紧走吧，那吕三是附近的地痞无赖，他在姑娘手上出了个亏，定然不肯善罢甘休的。”

    他说得声音极小，显然是怕旁人听见。

    说完，那茶也就添完了。

    茶博士神色正常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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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 咋一出手这么狠

    阮明姿跟小廿却听得清楚，小廿叹了口气：“姑娘，是奴婢不好。奴婢方才就应该直接把他给打服了。这种小人，畏威不畏德。只不过方才大庭广之下，不好打得太过……”

    阮明姿倒是没放在心上，她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小廿：“这怎么能怪你呢，真要说起来，还不如怪我这张脸惹事？”

    她语气轻快，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小廿又一次被阮明姿感动了。

    她短暂的笑了下，又小声问道：“姑娘，那我们现在走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走吧，去别处等去。”

    这附近能等人的地方，又不止这一间茶铺。

    小廿却注意到阮明姿嗓子有些微哑，她端起茶来，奉到阮明姿面前：“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走。”

    阮明姿也没拂了小廿的好意，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走之前，阮明姿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充作茶资，放到桌上，这才跟小廿出了茶铺。

    只是虬髯大汉带来的同伴，比阮明姿她们想象中来得要快不少。阮明姿她们出了茶铺门，尚还在街道中心时，便被那伙人给拦住了。

    虬髯大汉吕三跟他身旁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刀疤脸男人道：“海哥，就是她们！……我没说错，那小妞是个极品吧？”

    刀疤脸男人有些银邪的眼神在阮明姿脸上转了转，露出个微妙的笑来：“不错，不错。”

    小廿默不作声的挡在了阮明姿身前。

    虬髯大汉吕三看到小廿，脸色顿时就变了：“海哥，当心这小妞！这小妞力气大得很！邪门！”

    刀疤脸男人忍不住嘎嘎一笑：“吕三，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么个瘦巴巴的小妞，力气能大到哪里去？”

    虬髯大汉涨红了脸争辩道：“海哥，你信我的，那小妞刚才把筷子都直接给插到桌子上去了！”

    这会儿他的胳膊还在疼着呢！

    “行，别说了。”刀疤脸男人一挥手，看向阮明姿，露出个自以为很有魅力的邪笑来：“我说，美人儿，今儿天这么冷，哥带你去个好地方暖和暖和？那池子里的水是从地下来的，热乎乎的，到时候咱俩来个鸳鸯戏水啊？”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摸上了左臂的弩弓。

    小廿警觉的摸向了腰间。

    她的武器是软鞭，眼下那软鞭，正缠在腰间。

    刀疤脸见阮明姿垂着眼不搭理他，一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他冷笑一声：“等会儿就让你知道男人的好处！”

    说着，一挥手，让手底下的地痞无赖们，给围了上去。

    阮明姿他们在的这街区接近储凤街，人不算多，巡街的衙役这条线路也来得少，几乎是个没什么人监管的地带。

    是以，以刀疤脸为首的这些地痞无赖们，才这般猖狂。

    竟敢当街强抢民女起来。

    小廿眼神一凛，从腰间抽出了她的软鞭，直接跃到那些地痞无赖中心，鞭子横扫过去。

    她原本就天生神力，这股神力加持在这鞭子上，直接抽得那群地痞无赖哭爹喊娘。

    那虬髯大汉吕三当即傻了眼，他没想到，这小妞身上还藏了武器！

    他原本以为，哪怕那小妞力气再大，他们人多一些，难道还对付得了他们？

    结果就见着那小妞从腰间抽出了鞭子，开始干架。

    抽得他们一群人哭爹喊娘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廿特地关照的，虬髯大汉脸上被她抽了一道，抽得很是有些皮开肉绽，虬髯大汉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刀疤脸男人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美人儿身边的丫鬟竟然这般难缠。

    虽说美人儿打扮得素净，也没有侍卫，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可有这么一个无比神勇的丫鬟在身边，看着也不像是普通人啊……

    然而到了这一步，后悔也晚了。

    刀疤脸男人心一横，趁着小廿与他众手下缠斗之际，准备绕开去擒住阮明姿。

    结果他刚露出一抹狞笑，还未太靠近阮明姿，只见那绝世美人儿抬了抬胳膊，便有个什么东西射了出来。

    他大惊失色，已然来不及躲避了！

    那东西便直勾勾的射进了他的大腿之中！

    入骨三分！

    刀疤脸男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小廿分出一抹心神来一看，就见着她家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姑娘，慢条斯理的理着胳膊上的弩弓。

    而那个企图偷袭的刀疤脸男人，已然躺在地上，抱着大腿，鬼哭狼嚎中。

    小廿心中赞叹一句好准头，加快了进程，将那群地痞无赖统统给抽倒在地。

    很快，地上便横七竖八躺了一堆申吟的地痞无赖。

    其中尤其以刀疤脸男人最惨，虽说阮明姿避开了大腿动脉，但大腿那地方吧，中了一箭，血流得那叫一个欢快。

    刀疤脸男子白着脸，赶紧撕下了衣裳，将自个儿的腿给狠狠箍了起来，以免流血过多。

    阮明姿披着氅衣，安安静静的站在不远处，根本看不出半点方才出手时的狠辣。

    街两旁在店铺里头悄悄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这小姑娘生得娇花一般，咋一出手这么狠？

    小廿一点都不觉得她家姑娘出手狠，她甚至觉得她家姑娘还是脾气太好，应该多在这些登徒子身上射几个窟窿才好。

    “姑娘，没事吧？”小廿一边把鞭子缠回腰间，一边关切的问。

    阮明姿摇了摇头，又问小廿：“你呢？”

    小廿见阮明姿没什么事，露出细细的小贝齿，笑道：“这些渣渣，哪里伤得了我半根毫毛。”

    阮明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靥如花。

    然而这主仆二人的笑，落在那群被得皮开肉绽的地痞无赖眼里，犹如恶鬼在笑。

    那群地痞无赖这会儿是吓得肝胆欲裂，哪里还敢再招惹这俩女煞神，那些尚还有些神智的，赶紧扶着同伴一瘸一拐的跑了。

    至于那刀疤脸男人，更是被人赶紧搀着去了医馆。

    哪里还敢有半句话说。

    等绮宁租好了马车回来的时候，就见着阮明姿跟小廿站在街道一侧，且附近的人看向阮明姿跟小廿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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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八章 取东西

    “怎么不去茶铺里等？”绮宁从马车上跳下来，随口问道。

    小廿顾念着阮明姿的嗓子，她简短的把方才的事给总结了一下：“刚才有几个登徒子，想对姑娘不轨，奴婢跟姑娘把他们都给打跑了，索性就在这儿等少爷了。”

    小廿已经尽量把其中的危险省略了——虽然她觉得其中根本没什么危险。

    饶是如此，绮宁吓得脸也有些白了，拉着阮明姿上下止不住的打量：“明姿，你没事吧？”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阮明姿知道绮宁的心结，倒也没有敷衍他，认真道：“真没事。刚才你不在，没有看到，小廿可厉害了，一条鞭子挥得虎虎生风，抽得那群人，连我三步之内都没有靠近。”

    小廿被阮明姿夸得脸上微红，认真道：“姑娘也很厉害，方才那一箭，漂亮极了。”

    两人真诚的来了一拨非商业互吹。

    不过这轻松的氛围也正好解了绮宁的心结，绮宁方才那吓得有些发白的脸，总算是稍稍恢复了些。

    他吁了一口气：“你们俩没事就好。”

    阮明姿在小廿搀扶下上了马车，小廿坐在车厢里，突然有些迟疑：“姑娘，奴婢想回一趟丰亲王府。不过奴婢又不想离姑娘太远……所以，姑娘能陪奴婢一起去吗？”她不大好意思，脸都微微红了。

    阮明姿刚得了小廿这么一番帮忙，虽说她不是很想去丰亲王府，但若是陪着小廿去，却也不是不可以。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显出半点迟疑来：“好呀。”

    倒是绮宁，有些好奇道：“小廿回丰亲王府做什么？”

    小廿有点不大好意思：“想去拿些东西。”

    绮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拿什么东西，这是人家小姑娘的隐私，他若打破砂锅问到底，显得对人家小廿也太戒备了些。

    他相信阮明姿看人的眼力，阮明姿认为小廿可信，那他就会如同阮明姿信任小廿那般信任小廿。

    马车停在了丰亲王府，小廿从马车上跳下来，转过头去搀扶阮明姿。

    “姑娘小心些。”小廿轻声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丰亲王府可以算是最安全的地方。绮宁决定留下来在外面等两个小姑娘。

    免得他一道过去，小廿取东西的时候不自在。

    小廿同阮明姿到了丰亲王府那巍峨的大门前。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阮明姿，有些惊喜的热情同她打招呼：“阮姑娘。”

    开玩笑，这可是让他们殿下铁树开花的珍稀存在，一定要搞好关系。几个守门的侍卫心里暗搓搓道。

    “几位好，麻烦帮我通传一下？”阮明姿十分客气的同侍卫打着招呼。

    那几个侍卫便笑了：“阮姑娘只管进，先前我们晋大人便嘱咐过了，只要是阮姑娘，那是一律放行的……阮姑娘请，我去帮你开门。”

    阮明姿顿了顿，笑了下：“有劳了。”

    小廿小声道：“姑娘，要去跟殿下他们打声招呼吗？”

    阮明姿略有些踌躇：“……要不算了。反正我就是来陪你取个东西，拿完咱们就走？晋大人平时那么忙，我们去打招呼，说不得还会耽误事。”

    小廿正如她所说的，眼下她的主子是阮明姿，她就一心一意向阮明姿尽忠，只听阮明姿一人的话。

    她听得阮明姿这般说，便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好，听姑娘的。”

    两人一道迈进了丰亲王府。

    小廿的住所，在丰亲王府较为偏僻的一个院子。

    那院子看着不少房间，院子里还晾晒着几件衣裳，一看就是女子制式的。

    小廿见阮明姿的眼神在那几件衣裳上落了落，她介绍道：“这间院子住的都是女孩子。人不多，寥寥几个。有些还在接受训练，有些出去出任务了。”

    有句话她没说——还有的，永远回不来了。

    好在阮明姿倒也没多问，只是听到小廿说“有些出去出任务了”，颇为好奇道：“小廿，七茗八彤也是住在这里吗？”

    小廿点了点头，指了指靠近拐角的那个地方：“七茗八彤住在那儿。她们跟苏大哥出任务去了。不过算着应该也快回来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正好也到了小廿的房间，小廿伸手一推，进了屋子。

    小廿的屋子收拾得十分整洁，倒是有点像丰亲王府整个的风格，看着灰扑扑的，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小廿弯腰从壁橱里拖出一个箱子来，打开，里头竟是放着好些精致的布匹。

    小廿又拖出另外一个箱子，打开，里头是放着好些精致的首饰。

    她指着这俩箱子，同阮明姿道：“姑娘，这是先时宫里赏给我们殿下的东西。有时候太女气了，殿下也懒得让晋三哥入库，就顺道给我们赏下来了。不过……”

    她露出个为难的神色来，“奴婢平时也用不到这些东西，就顺道放在这了……”

    小廿将阮明姿往这两个箱子这牵了牵，“姑娘，你先前给奴婢买了四身衣裳，太浪费了……你挑几匹料子与首饰吧。”

    阮明姿明白过来，小廿说要过来拿东西，哪里是给她自己拿什么——这分明就是要带她来挑东西的。

    看着小廿那认真真诚的脸，阮明姿有些啼笑皆非。

    这些都是宫中贡品，华美精致，怕是这一块布，就要抵过外头一件衣裳的价格。

    更遑论这些看着就价值不凡的首饰了。

    阮明姿有些头疼，不忍拂了小廿的好意，却又真的不能拿这些东西，她只能尽量委婉道：“……小廿，这些是宫中贡品，太贵重了，怕是不妥。”

    小廿脸上闪过一抹落寞。

    阮明姿蹲下身子来，从那放首饰的盒子里挑了一对珍珠耳饰，她笑道：“不过这个我很是喜欢，能送给我吗？”

    小廿眼里顿时迸出光彩来：“真的吗？姑娘喜欢这个吗？……姑娘尽管拿！”

    阮明姿拿手帕珍而重之的将那对珍珠耳饰给包了起来。

    小廿像是得偿所愿一样，没有再强求阮明姿。

    （本周四更，陪大家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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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九章 万一被美色所迷

    走的时候，小廿看着那两个箱子犹豫了下，最后又从别处拖出来个空箱子，将她那一箱子贡锦，一箱子首饰，随手搬了一半，塞到了空箱子里。

    然后轻轻松松的单臂拎着那箱子上的铜把手，这才同阮明姿道：“姑娘，奴婢好了。我们走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跟着小廿一道往外走。

    出去的时候，在院子里正好遇到个还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在那收衣裳。她听到动静，顺着往这边看了一眼。

    结果就见着小廿跟阮明姿站在一块儿。那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睛立时瞪圆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来，抱着收好的衣裳头也不回的埋头跑开了。

    阮明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小廿见阮明姿好似感兴趣，主动道：“姑娘别介意，她不是针对你。她是针对奴婢。”

    小廿摇了摇头，有些理所当然道，“先前切磋，她在奴婢手下没走过三十招。太弱了。”

    阮明姿忍俊不禁，不知道方才那梳着双丫髻长得可可爱爱的小姑娘，听到这个评价，会不会被气哭。

    小廿手里拎着个少说几十斤的箱子，犹如无物，脚步依旧轻快。她同阮明姿从小院出来，便准备往府外行去。

    只不过在经过中庭的抄手游廊时，也是巧了，就见着八皇子桓毓鸣正挥着手一副激动的神色，从拐角那拐过来，嘴里还嚷嚷着什么：“……我说晋三原，你是不是在敷衍本皇子？我每日勤劳恭谨的侍奉我父皇我母妃，简直快成孝悌榜样了，是再乖巧不过！……我什么惹人嫌的事都没干啊，我皇叔怎么可能不见我！？”

    随后拐过来的晋三原一脸的无奈：“……八殿下，要不这话，您留着明儿朝会上问问您皇叔本人？”

    晋三原这么一说，八皇子立即萎了，嘟嘟囔囔道：“……算了算了，许是皇叔心情不好。不见就不见吧。”

    这八皇子叽里咕噜说话的功夫，晋三原也看见了小廿跟阮明姿。

    晋三原微微愣了下，先前有侍卫来回禀，说是阮姑娘跟小廿姑娘一道回府了。

    偏生八皇子这会儿又跑来纠缠……倒是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晋三原愣忡的功夫，八皇子桓毓鸣也看到了阮明姿跟小廿。

    他愣了下，忍不住“卧槽”一声，直勾勾的看着阮明姿，结结巴巴道：“……好家伙，怪不得，怪不得皇叔看不上白家送来的美人，这，这这有此美玉在前，岂能看得上瓦砾？皇叔厉害了啊，金屋藏娇啊？”

    晋三原没好气道：“八皇子，莫要胡说八道。这位阮姑娘，是我们殿下的朋友。”

    他说这朋友的时候，莫名有点气短。

    “哦，就是朋友啊？”桓毓鸣眼神亮了亮，蹭了过来，笑嘻嘻的跟阮明姿打招呼，“美人儿你好啊。”

    阮明姿跟小廿一道行了礼：“见过八皇子。”

    “哎哎哎，本皇子最是平易近人，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桓毓鸣眼里都快放出光来了，“你是哪家的美人儿啊？本皇子怎么从未见过？”

    阮明姿道：“民女一介平民，殿下没有见怪也不奇怪。”

    “平民？”桓毓鸣笑呵呵的，啧啧感慨，“平民之家竟然能养出这般绝色。厉害了，厉害了。”

    阮明姿听出这桓毓鸣的言外之意，不动声色的微微挑了下眉，没说话。

    晋三原拧起眉头，不大客气的又往外赶桓毓鸣，“八皇子，我送您出府。”

    “不急不急。”桓毓鸣把晋三原拉到一旁，挤眉弄眼小声道，“原啊，不是我说啊，你真的信她那周身的气派，容貌，是平民之家能养出来的？不说旁的，这姑娘见着我，眉头都不带跳一下的，也太镇定从容了吧？……别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安排在我皇叔身边的吧？”

    晋三原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嫌弃的避开桓毓鸣凑过来的脸，然后咳了一声，“八皇子，您都能看明白的事，您觉得您皇叔看不明白吗？”

    “……”桓毓鸣道，“不是，原啊，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说不定我皇叔被美色所迷呢？”

    他兴致勃勃的给出了建议，“本皇子觉得吧，为了皇叔的安危着想，本皇子非常愿意替皇叔承担风险……要不今儿，让这美人儿跟我回宫吧？”

    晋三原神色复杂的看向桓毓鸣：“您确定？”

    “……”桓毓鸣虽说被阮明姿的美色迷得有点晕头，但他也不是个傻子，这会儿总觉得晋三原看他的复杂眼神里，左边写着大大的“同情”，右边写着大大的“怜悯”。

    桓毓鸣有点纳闷，怎么着，这位美人儿难道还是朵食人花？果真是有问题的？

    他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干笑一声：“……我，不太确定。”

    晋三原呵呵笑了下，压低了声音：“八皇子，我个人给您一点忠告。如果您还想安然无恙的出入丰亲王府，就不要对这位阮姑娘打任何主意。听好，是任何主意……”

    最后，他声音压得极低，“不然，我们殿下一定会生气的。”

    桓毓鸣的瞳孔慢慢睁大。

    晋三原留下被震惊到瞳孔地震的桓毓鸣，踅身对阮明姿道：“阮姑娘，这是跟小廿要回去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笑道：“陪小廿回来拿了些东西。原本想着你跟丰亲王殿下可能在忙，就没去叨扰。”

    晋三原细细打量了阮明姿一番，见她精气神还不错，这才露出个笑来，含蓄道：“……其实殿下也不算太忙。”

    一旁的桓毓鸣：“？？？”

    原，你刚才可不是这样对本皇子说的。

    不过这会儿阮明姿倒也不是很想见桓白瑜，八皇子还在呢，八皇子见不到的人，她轻而易举见到了，这算什么了？

    阮明姿客气道：“那晋大人跟亲王殿下有时间多休息休息。”

    晋三原闻弦歌知雅意，他笑了笑：“好，那我送你们出去吧。也没几步路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她又同小廿一道向懵逼的桓毓鸣屈膝行了礼：“八皇子殿下，民女就先行告退了。”

    桓毓鸣还没回过神来，晋三原已经带着阮明姿跟小廿沿着走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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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章 就是这么巧

    被丢下的桓毓鸣站在光秃秃的抄手游廊中，吹着冬日的冷风，开始怀疑人生。

    但若要他这会儿掉头去他皇叔的书房，他也是不敢的。

    他只得叹了口气，快走几步，追上晋三原他们，跟他们一道出府。

    苦逼皇子，在线卑微。

    这会儿晋三原正在跟阮明姿闲聊：“……小廿照顾的可还好？”

    阮明姿含笑点头，毫不吝啬的夸道：“小廿特别好，我很喜欢她。”

    小廿脸微微一红，有点不大好意思道：“姑娘莫要这么夸奴婢。今儿你还给奴婢买了四身新衣裳呢……明明是姑娘要去宴会，倒是让奴婢沾光了。”

    晋三原心下微动：“哦？宴会？什么宴会？”

    阮明姿倒也没藏着掖着，她大大方方道：“就是圣上新封的那位县主，说是皇室给她举办的宴会。”

    晋三原倒没想到，“咦”了一声，“祥王那一脉的？”

    阮明姿点了点头。

    一直想加入话题，偏偏插不进嘴的桓毓鸣这会儿来了精神：“哦？你们是说桓芸昭？说起来，她还得叫我一声叔叔呢！”

    这倒是真的。

    祥王跟永安帝是兄弟，祥王的孙女，可不就得喊永安帝的儿子为叔叔？

    桓毓鸣原先还在得意洋洋，想到什么，突然又变了脸色，怀疑的看向阮明姿：“美人儿，不对啊，你先前不是说你是平民吗？……那怎么会收到桓芸昭的宴会请帖？”

    晋三原有些无语，知道桓毓鸣这又是怀疑上阮明姿了。

    阮明姿“哦”了一声，很是淡定从容道：“那是因为，芸昭县主流落在外时，我们曾偶然有过几面之缘。芸昭县主心胸宽广，便给了民女一张请帖。”

    桓毓鸣还是有些怀疑：“这么巧？”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点头：“是啊，就是这么巧。”

    她落落大方的很，随便桓毓鸣那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

    反倒是晋三原有些忍无可忍了，叫了一声桓毓鸣，隐含提醒：“八殿下。”

    桓毓鸣悻悻的收回视线，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这也太巧了……我这不是小心一些么……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我小皇叔……”

    晋三原有些无语，没再理会桓毓鸣。

    好在这说话的功夫，差不多丰亲王府的大门也到了。

    桓毓鸣饶是有些挠心挠肺的不甘心，他看向晋三原，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偏生晋三原根本不搭理他，把那甚是可疑的美人儿送上了马车后，这才转身回来。

    桓毓鸣在丰亲王府门口看得啧啧称奇：“原啊，你可是小皇叔身边最得脸的人之一啊。”

    晋三原叹了口气，问桓毓鸣：“八殿下要不等一等再走？”

    桓毓鸣眼前一亮，以为晋三原把自个儿的话听进去了，刚要话痨一番，就听得晋三原意味深长道：“……我猜，眼下我们殿下，应该愿意见你了。八殿下且等和，我去里面替您问一问。”

    ……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很快便到了桓芸昭府上宴会召开的日子。

    阮明姿起来后，好生的将自个儿收拾了一番，同小廿穿戴妥当，便租了辆马车，按照帖子上的地址，去了桓芸昭府上。

    这座县主府，是当今圣上新赏赐下来的宅子，从外面远远看着，便是富丽堂皇的很。

    比桓白瑜的丰亲王府，看着要好看多了。

    县主府大门未开，只开了角门。角门那站着几个接待的婆子，看行为举止，像是从内务府里拨过来的，规矩礼仪是一等一的好。

    看上去这位永安帝，待祥王遗孤非常好的样子。

    只是，到底好不好，谁又说得准呢。

    阮明姿跟小廿拿着帖子，畅通无阻的进了府门。

    这府邸看着很是不小，亭台楼阁也繁复无比，景色精巧，若是头一次来，怕是分不清东西南北。

    好在有丫鬟引路，阮明姿跟小廿没费多少工夫，便到了举办宴会的地方。

    冬日里的宴会，大多开在暖阁之中。

    但皇家开宴会，大多要排场。再加上，这场宴会又是永安帝授意内务府那边帮着桓芸昭开的，排场更是了不得。

    阮明姿掀了帘子进去，那暖阁竟是宽敞得很，边上摆着好些鲜花，一看就是从花房里刚搬过来的，花枝招展的娇妍无比，看着便让人心旷神怡。

    桓芸昭这会儿虽说还没露面，但她眼下的身份到底是个县主，皇家下帖子邀请的大多都是有身份的权贵之家，不仅是各位小姐，像是那些豪门里的各路夫人，也来了几位。

    阮明姿掀了帘子一露面，有人恰好往这边看过来，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位侯夫人，纵然家道中落，但到底是个侯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也收到了内务府那边代发的请帖，没敢怠慢，今儿好生打扮一番，带着家里的两个姑娘便过来了。

    这会儿见着阮明姿，她有些吃惊，暗忖自己是不是近些年来参加的宴会太少了，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生得这般好颜色，好仪态，她竟从未见过？

    其实，对阮明姿来历摸不准的，不仅仅是这位侯夫人。

    暖阁里头好些人都没去参加上次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自然是没有见过阮明姿。

    当然，这会儿暖阁里也有寥寥几人是参加过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的。这会儿便偏过头去，跟身边那些茫然不认识阮明姿的人，小声的解说着阮明姿的来历。

    各形各色的眼神都落到了阮明姿身上，包含了各种打量。

    阮明姿倒是气定神闲的很，对那些眼神恍若未觉。进了暖阁后，她随便找了个偏一些的座位，便坐了下去。

    小廿站在阮明姿身后，见暖阁里负责伺候诸位宾客的丫鬟过来要替阮明姿斟茶倒水，她不动声色的挡了挡：“谢谢这位姐姐，我来伺候我家小姐就好。姐姐忙去吧。”

    那丫鬟见状，便退了下去。

    小廿借着倒茶的机会，细细看了下那茶水，还有放在桌上的瓜果点心。

    她把茶奉到阮明姿面前，小声道：“姑娘，我都看过了，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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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一章 商业互吹

    阮明姿接过了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

    有先前在晗潼小郡主生辰宴上认识的千金小姐过来，半生不熟的同阮明姿叙旧：“呀，阮姑娘，你也来啦？”

    阮明姿察觉到对方无甚恶意，只是过来同自个儿打个招呼。她露出个微笑来：“是啊。几日不见，王小姐可好？”

    那是大理寺卿家的姑娘。

    因着大理寺卿是封今歌的上司，封彩月跟这位王姑娘也算认识。先前同阮明姿一块去参加晗潼小郡主生辰宴时，跟对方打过一次招呼。

    阮明姿跟这位王姑娘也算是认识了。

    王姑娘对阮明姿很感兴趣，她坐在阮明姿一旁的椅子上，小声道：“阮姑娘，这次怎么没见你穿上次那百蝶穿花的月华裙？”

    阮明姿忍不住笑：“总不好再穿第二次。”

    “也是。”王姑娘点了点头，手上抓了把炒南瓜子，往阮明姿面前一递，问她，“吃吗？”

    阮明姿没有拂王姑娘的好意，笑着道了声“好啊”便接了过来。

    一点也没有架子，直接磕了起来。

    贝齿轻轻一咬，那瓜子便到了嫣红的舌尖。

    利落的很。

    王姑娘看着越发喜欢，也一边磕起了瓜子，一边同阮明姿道：“先前在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上，没能跟你多聊几句。也是怪可惜……你那条裙子可好看了，我回去跟府上的绣娘比划了半天，她们都没听懂，也是气。”

    阮明姿听出了王姑娘的话意，笑了笑：“小事儿。回头你给我个地址，有空我把我那条裙子借你，再写几个注意要点，你让府上的绣娘看看。”

    王姑娘睁大了眼睛，她原本的意思是想让阮明姿穿着去她府上做客的。

    她哪里想到阮明姿这般大方？

    竟是直接把裙子借给了她！

    喜得王姑娘越看阮明姿越喜欢，笑眯眯道：“那我岂不是占了你大便宜？……先前刑部尚书家的蔡萋萋，打从晗潼小郡主家的生辰宴回去，就一直在研究你那裙子的绣法，着了魔一般。据说有几处她始终做不到那般灵巧……我这倒是取巧了，直接把范本给借回家了。”

    阮明姿笑了笑，又同王姑娘聊了几句旁的。

    期间王姑娘认识的几位千金小姐也坐了过来，有心同阮明姿多交谈几句。

    阮明姿生得好看，为人又好说话，总是笑盈盈的，有些不太看重门第的千金小姐，就很是喜欢她。

    这一来二去的，阮明姿身边倒也还算热闹。

    这边一个小姑娘夸她：“阮姑娘虽说没穿那百蝶穿花裙，但今儿这身浅凤仙紫的衣裙也很是别致好看。”

    阮明姿便笑着回夸：“周姑娘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也一定很好看的。”

    方才说话的周姑娘便美滋滋的：“真的吗？那我回去找找这个颜色的衣裳试试。”

    还有人夸阮明姿：“阮姑娘耳朵上这对珍珠耳饰可真是莹润光洁，这等品质的珍珠，怕不是贡品？”

    阮明姿笑道：“朋友送的，我其实也不太了解。赵姑娘你头上这对玛瑙棱花双合长簪也好看得紧呀，一看就不是凡品。”

    赵姑娘眉飞色舞道：“哎呀，阮姑娘真有眼光，这是我娘上个月特特给我买的……”

    大家好一波和谐友爱的商业互吹。

    但其中自然也夹杂着些许不和谐的声音。

    “跟一个商女有说有笑的，她们也不怕掉价。”

    “就是，生得好看又有什么用？没有家世，到时候指不定是进什么世家做妾的份。”

    说这话的，大多是先前同舒雅婵或是邹思靖要好的姑娘。

    眼下舒雅婵邹思靖都没出现，阮明姿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来，但显然她们哪怕不来，跟她们同一阵线的姑娘，也依旧孜孜不倦的仇视着阮明姿。

    倒不消阮明姿说什么，几个同阮明姿熟了的小姑娘便主动道：“阮姑娘，莫要搭理她们，她们就是嫉妒你生得好看罢了。”

    阮明姿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说得有理。”

    大家笑得更欢了。

    封彩月进来暖阁的时候，看见阮明姿先是有些懵，继而又十分惊喜。

    只不过暖阁里坐着不少她家世代交好的长辈，她只能先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先去同诸位长辈见了一圈礼，这才喜滋滋的朝阮明姿飞奔过来，小声道：“明姿姐姐，你也来啦！”

    阮明姿笑道：“也是巧，先前我机缘巧合见过芸昭县主几面，她前两日送了我一张帖子，我便过来了。”

    封彩月高兴的在阮明姿身边绕了个圈，王姑娘忍俊不禁的给她让出了个座位，“有了阮姑娘，我这王姑娘就得靠边站了是吧？得得，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去。”

    封彩月吐了吐舌头：“谢谢王姐姐。王姐姐最好了。”

    王姑娘遥遥点了点封彩月的额头，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封彩月亲热的挨着阮明姿坐下，想到什么，又有些嗔道：“明姿姐姐，你既然要来，怎么不提前同我说一声。我也好去接你一起呀？”

    阮明姿知道封彩月爱吃这小金桔，顺手拿了一个递给封彩月，笑道：“眼下冬日寒冷，你家马车从你府上过来接我，我们再一道来芸昭县主这，等于是绕了京城半遭了……何必这么折腾，我住的那儿离这统共也没多少路，租个马车便过来了。”

    封彩月接过阮明姿递来的小金桔，嘀嘀咕咕道：“明姿姐姐身子不好还这么惦记着我……”

    她忍不住又去摸阮明姿放在膝盖上的手炉，摸着有些温了，不分由说的拿了过来，自己带的手炉放到了阮明姿的膝盖上：“明姿姐姐，你先用着我的，我的还暖着呢。”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下，接受了封彩月的关心，温柔的应了一声：“好。谢谢彩月。”

    封彩月得了阮明姿这么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开心的不得了，傻乎乎的笑着。

    然而她正欲跟阮明姿说些什么，就听得暖帘响动，又有人进来了。

    阮明姿随意的抬眼一看，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巧了，来得这一行人，她都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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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二章 克我的妖女

    先时阮明姿同绮宁在路上跟桓白瑜一道上京时，桓白瑜他们曾在路上捎带过一位郑姓官员的家眷。

    当时山贼把那位郑姓官员的家眷侍卫杀了个干净，马车也洗劫一空，把当时的郑夫人，郑小姐，郑小公子，并三个丫鬟，扔在了荒郊野外。

    桓白瑜他们的车队路过，便捎上了他们。

    不过后面因着那位郑姓官员的家眷实在太能作妖，大概是惹到了桓白瑜，桓白瑜直接在小镇上给她们请了一队镖师护送她们上京，从而摆脱了他们。

    阮明姿便彻底把那几个人抛到了脑后。

    这会儿倒没想到，竟然又在这遇上了。

    问题是，这还没完。

    前两日阮明姿刚在街上碰到的，翠微的前主子，郑蕙，也跟在这郑夫人郑小姐身后。

    这竟然是一家子的。

    眼下翠微成了皇室县主桓芸昭，这郑蕙这会儿过来，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阮明姿心道，大概是想试探一番吧。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

    阮明姿今儿的打扮，其实并不如何显眼。但无奈的是，阮明姿那张脸生的太显眼了，用小廿的话就是，哪怕套个麻袋，在人群中也是熠熠生辉的存在。

    郑夫人带着郑小姐，郑蕙进来后，同几位相熟的夫人打过了招呼，一扫暖阁，哪怕阮明姿坐在边角，她也一眼看到了阮明姿。

    郑夫人跟郑小姐对阮明姿这张脸可谓是记忆深刻，当即就变了脸色。

    郑蕙自然也看到了阮明姿，她的反应比郑夫人郑小姐更大一些，当场就惊呼出声：“她怎么也在！”

    在这等公共场合，这般大声，是件很失礼的事。

    不少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郑夫人跟郑小姐当即就涨红了脸，暗暗责备的看了郑蕙一眼。

    郑蕙咬了咬牙，忍了下来。

    郑夫人跟郑小姐脸色不大好看的寻了个没什么人的僻静角落坐下。

    郑小姐当即迫不及待的瞪了郑蕙一眼，压低了声音，十分不客气道：“郑蕙，你要看清你自己的身份！我跟娘带你过来，是看你可怜，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失礼，丢了我跟娘的脸……你就在那小院里关禁闭到死吧！”

    郑蕙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怨恨，都是阮明姿害她失态。

    那个姓阮的，果然就是克她的。

    她心里暗暗骂着阮明姿，嘴上却乖顺的应着：“大伯母，堂妹，我晓得了，我会注意的。”

    郑小姐眼里闪过一抹嫌恶的神色来。

    这个郑蕙不过是三房那边的外室女儿，竟然还有脸叫她堂妹！若非看在这郑蕙跟这位新出来的芸昭小县主有一场主仆缘分，她才不会带这么一个外室女，来参加宴会呢！

    郑小姐心中嫌弃的时候，郑夫人却皱着眉头，低声问道：“你方才说，‘她怎么也在’，你说得是谁？”

    她记得当时郑蕙看得方向，同她们是一个方向，难道郑蕙说的是那个姓阮的狐狸精？

    郑蕙是依仗着这隔房的大伯母才能来的宴会，她一听郑夫人问起方才的事，当即几分咬牙切齿，抬手指向某个方向：“……就是那个一脸狐媚相的小贱人！伯母，你不知道，那个姓阮的，那就是个克我的妖女！”

    郑夫人一听姓“阮”，再加上郑蕙指的方向也是阮明姿在的那个方向，当即就确定，郑蕙果然是认识那个姓阮的狐狸精。

    她当即皱紧了眉头，接二连三问了出来：“你认识她？那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家里人任什么官职？”她问了一通。

    郑小姐郑菲也忍不住半是心急半是娇羞的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那你认识一个姓白的公子吗？”

    她回京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那位姓白的俊俏公子。

    哪怕那位姓白的俊俏公子，从未给她半点好脸色看，还为着那个狐狸精，把她给抛下，她也从未怪过那位白公子。

    她知道，白公子是被那个姓阮的狐狸精给魅惑了。只要她在白公子面前，揭开那个狐媚子的真面目，白公子一定看不上那等粗暴心狠的恶女人！

    可是，无论她如何寻找，那位姓白的公子，就好像消失在了人海中一般，半点踪迹也无。

    正当她黯然失色，准备接受她娘要给她相看人家的时候，偏生在这个宴会上，她又遇到了那个姓阮的狐媚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在告诉她，她同那位白公子之间是有缘分的！

    若非有缘分，为何当时荒郊野岭，是白公子遇到了她们，救了她们？

    若非有缘分，为什么会在她即将放弃时，又遇到了一线机会？

    郑小姐郑菲心中激动难以言喻。

    郑蕙这会儿回过味来了，这郑夫人跟郑菲，看着也像是跟那个阮明姿不大对付的样子啊！

    郑蕙心里砰砰砰直跳，她攥了攥手心，把自己知道的，关于阮明姿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了郑夫人跟郑菲。

    只一点，至于那什么姓白的公子，郑蕙是想破了脑子，都没有什么印象。

    郑菲倒也不气馁，反而有些振奋。

    郑蕙认识那姓阮的狐狸精，却不认识白公子，说明什么？说明白公子已经不在那狐狸精身边了！

    郑菲此刻简直踌躇满志！

    ……

    郑家人那边的视线实在犹如实质，别说阮明姿了，就连封彩月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妥。

    她皱了皱眉，侧过身去，问阮明姿：“明姿姐姐，你认识那边的郑家人吗？”

    阮明姿略一摇头，简单道：“只是见过，不算认识。”

    封彩月撅了撅嘴，小声同阮明姿咬耳朵：“那郑家人，今年年初的时候攀上了东宫那边，一家子身价激长一样。那个郑菲，你要小心些，她惯爱做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喜欢说一些看着没什么问题的道理，实则都是满满的小心思。”

    说到这，封彩月又有些不好意思，“明姿姐姐，你别嫌我说旁人坏话，实在那一家子看过来的眼神太讨厌了……我原本就不喜欢她们。”

    （今日四更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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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三章 我也只好勉强接受

    封彩月跟阮明姿说悄悄话的功夫，郑家那边又有了新的动静。

    郑菲带着郑蕙，往阮明姿她们这边过来了。

    因着郑家是这大半年以来，东宫势力那边炽手可热的人家。郑家人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不少人的视线。

    眼下暖阁里的众人虽说看似没有什么异样反应，但其实都在暗搓搓的往看了过来。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来润了润喉。

    郑菲带着郑蕙，在阮明姿身前站定。

    封彩月眼含警惕的看向郑菲，颇有哪里不对就立刻扑上去挡在阮明姿身前的架势。

    郑菲嗓音细细的，娴雅的唤了一声：“阮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阮明姿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她点了下头，并不怎么在意的应了一声：“郑小姐好。”

    郑蕙磨了磨牙就想骂阮明姿装模作样，郑菲伸手拦住，给了郑蕙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郑菲其实看不太上郑蕙这种行为举止都带着小家子气的作派。

    到底是外室女养出来的玩意！

    到时候正好适合拿来当对付这个狐媚子的刀！

    郑菲心下鄙夷着，面上对着阮明姿依旧笑意盈盈：“倒没想到跟阮姑娘这么有缘……先前舍弟年纪小，多有得罪，一直想给姑娘赔礼，就是不知姑娘家在何处，回京这些日子无法带舍弟上门赔礼，实在失礼了。”

    她声音细细的，说话也有礼的很，看上去很有名门闺秀的风范。

    不少夫人见了都暗暗动了心思，这郑家大小姐看着很是不错啊，生得好，礼数也周到，人也是个谦和的。再加上郑家眼下越发炙手可热……倒是个联姻的好选择。

    阮明姿掀了掀眼皮，这位郑小姐，旁人可能听不出来她话中的意思，她却是听得明白。

    这是隐晦的打听她住在哪儿呢！

    说什么赔礼赔罪，当时她全家的态度，可不是那样的。

    阮明姿掀了掀眼皮，不就是演吗，谁不会啊。

    “郑小姐客气了，”阮明姿微微一笑，“不过是些许小事，我早就忘了。郑小姐却记了这么久，一腔诚挚，真是令人动容。不过既然郑小姐执意要道歉，我怕再推辞下去，怕是郑小姐又要记上好些时日，那我岂不是作孽了？”

    她有些为难的点了点自己下巴，“要不这样，郑小姐在这儿，道个歉就把这事给了了吧。”

    阮明姿一副“你非要如此，我也只好勉强接受”的善解人意模样

    郑菲脸上那副温柔谦和的神色，差点僵裂。

    郑菲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小贱人，竟然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道歉？！

    她也配！

    甚至还摆出这么一副好心好意勉强接受她的道歉的施舍模样？！

    郑菲险些没维持住，她勉强笑了笑：“这也太委屈阮姑娘了，况且，舍弟犯下的错，一定要由他亲自道歉，这样才有意义，也是显出我们一片诚意来。”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如果郑菲脸上的笑，不是那么勉强，就更完美了。

    阮明姿如何能让郑菲就这么轻易过关？

    她笑得风轻云淡，轻声细语：“郑小姐这般说也确实在理。只是郑小姐身为长姐，也要反思一下平时是否做到了教导的责任呀。毕竟，郑小姐也说过，令弟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道理，不能犯了错，一昧的指责小孩子，咱们身负教导之责的大人，也是有责任的。”

    郑菲辛苦勉强维持的笑脸，差点没维持下去。

    这阮明姿，分明就是在讽刺她们郑家家教有问题！

    阮明姿这般一说，在座的夫人们不少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郑夫人急了，倏地站了起来。

    这姓阮的太过奸诈了，三言两语就把她女儿给绕到了圈里！

    郑菲脸色微白，知道这会儿若是不道歉，就成了阮明姿口中的“一昧指责小孩子”“不负责任”。

    那她先前苦心经营的形象，不就毁于一旦了？！

    这个阴险狡诈的狐媚子！

    郑菲给她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这姓阮的，不是好对付的！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在众人形色各异的眼神中，露出个有些勉强的笑来：“阮姑娘说的是，我身为欢哥儿的姐姐，他犯了错，确实也是有责任的。”

    她有些屈辱的屈了屈膝，朝阮明姿行了礼，“在这，我替欢哥儿向阮姑娘道歉，还望阮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小孩子一般计较。”

    阮明姿心底冷笑一声，都这样了，还不赶紧老实躺平认输，非要不死心的暗搓搓内涵她“没有大量”，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阮明姿向来不惯着这种欠收拾的。

    她径直起了身，在众人略有些愣忡的眼神中往旁边避了避，没有受郑菲的礼。

    阮明姿那张容颜绝世的脸上，写满了无奈，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淡淡的不解与纳闷：“郑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呀？……我先前就说了，这事我都忘了，是郑小姐非说要让令弟道歉，才有教育意义云云。怎么这会儿在郑小姐口中，又成了让我大人有大量，不要同你弟弟一般计较？……要不郑小姐教我，我该如何做才好？”

    阮明姿话里不带半点责备，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无奈。

    但正是如此，才突显了对方的前后言辞不一，虚情假意。

    在场的夫人们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是啊，这郑菲，初初看是个好的，非说什么要带弟弟上门赔礼道歉，她们还都觉得这是个谦和的。

    要知道，她们郑家这会儿乃是东宫势力中炙手可热的人家。在这样的大前提下，这位郑小姐还能保持谦和有礼，显得品质特别高尚，如何不让人高看她一眼？

    结果人家阮姑娘在她的主动要求下，提出了在这道歉就算了结的事，郑菲先是推辞，推辞不过又说什么“不要一般见识”这样的话……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先前郑菲口口声声说的要上门赔礼道歉，那就根本是在作秀啊！

    在场的夫人们稍微一想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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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四章 菜鸡抱团也是菜鸡

    这位郑小姐，是想踩着阮姑娘来突显自个儿的温柔谦和，结果人家阮姑娘不配合，把郑小姐的戏台子直接给掀了。

    几位相熟的夫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们就说嘛，这郑家眼下炙手可热的很，身为郑家的嫡长女，这郑小姐怎地还这般谦和？

    原来这就是在做戏啊！

    真真是心思深沉。

    原本那几个起了联姻心思的夫人，都顿时犹豫起来。

    联姻嘛，还是要结两姓之好的。

    这些当婆婆的，还是希望能找个好驾驭的儿媳妇，而不是找个心思深沉，惯会做戏的儿媳妇。

    这样的儿媳妇，可不好掌控！

    郑菲见阮明姿避开了她的礼，甚至还不依不饶的出言反问为难她，顿时脸色就难看起来。

    若非她还记得，现下是在芸昭县主的宴会上，这暖阁里还有不少人都在看着她们这边，这会儿她就拂袖而走了！

    郑菲感受到四下越发奇怪的眼神，站立难安，她咬了咬牙，让自个儿红了眼圈，显得特别楚楚可怜：“阮姑娘怎地这般想我？……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让阮姑娘原谅舍弟罢了。阮姑娘总往坏处想我，想来是不喜欢我的，那我便不在这儿讨嫌了。”

    她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场子，拿帕子擦拭着眼角，好似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一眼，回了郑夫人那儿，一头扎进了郑夫人怀里。

    好似被阮明姿给欺负了一般。

    郑夫人无比心疼的搂着郑菲。

    郑蕙犹豫了下，但她也不是个傻的，这会儿郑菲都在阮明姿那吃了瘪，她再上去，有什么用？

    她便一声不吭的也回了先前坐的地方，心里多了一分对阮明姿的忌惮，没有再生事。

    郑菲越发这样，阮明姿便越发落落大方，她摇了摇头，颇为无奈，似有轻叹：“郑小姐这是干什么呀，我这也不对，那也不行……最后反倒是我不对了。”

    众人一想，也是啊，一开始人家阮姑娘在那儿坐着好好的。是这个郑小姐主动找上门的。

    这会儿她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给谁看啊？

    众人心道，穷人乍富，小官乍权，看着好似令人羡慕的很，但实际上，暴露出的问题还是挺多的啊。

    最起码，这家眷的素养，还是有点不太过关。

    这段小插曲过去之后，暖阁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因着郑菲跟阮明姿的不对付，她倒是得了邹思靖舒雅婵那边人的青睐，频频上去同她小声的说着什么。

    时不时的还一道往阮明姿这投来忿忿的眼神。

    看着倒像是在替郑菲打抱不平。

    封彩月看不过眼，同阮明姿咬着耳朵：“……那些人好讨厌啊。”

    阮明姿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把那些人放在心上，轻描淡写道：“菜鸡抱团，也还是菜鸡。”

    封彩月颇为赞同的重重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同阮明姿小声说起了悄悄话：“……这个时候邹思靖还不来，怕是今儿她不会来了。”

    “哦？”阮明姿其实对邹思靖不是很感兴趣，不过看着封彩月很有八卦的激情，她便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配合道，“怎么说？”

    封彩月眉飞色舞，凑近阮明姿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自打上次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她戴了逾越制式的首饰，皇室宗亲那边都不大乐意。虽说雯婕长公主把当时那个顶罪的嬷嬷给打了板子，但这事显然也不能就那么了了……听说陛下听闻这事之后，不大高兴的说了一句，北漳既然这么看不上县主，那便不如不当了。”

    阮明姿听到这，倒是真情实感的来了几分兴趣，小声道：“……咦，圣上的意思是？”

    封彩月左右看了看，见大家寒暄的寒暄，聊天的聊天，倒没什么人太靠近她们这边。

    她便给兰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着些人。

    兰霜领会了精神，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封彩月这才放心的继续同阮明姿咬耳朵：“我悄悄的告诉你，你可别同旁人说。这事也是朝廷机密，我哥晓得我同那邹思靖不对付，她又为难过咱们，特特说给我听的。”

    阮明姿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嗯。”

    封彩月声音压得极低，极小声道：“……圣上后头还有一句，那就去当个乡君好了。”

    乡君！

    阮明姿露出两个小梨涡，笑了。

    需知，乡君跟县主，听着似是只差了一级，但所差的待遇，却是千差万别。

    对于身为长公主嫡女的邹思靖来说，这简直等于是把邹思靖的脸来回的打。

    “还有一事……”封彩月见阮明姿笑出了两个小梨涡，被阮明姿的美貌迷得晕晕乎乎的，忍不住同阮明姿小声道，“前些日子，不是抓住了不少祥王余孽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

    不说旁的，就眼下他们参加的这芸昭县主的宴会，她们两个是心知肚明的，圣上多多少少是有些把桓芸昭当饵来钓鱼的意思。

    不就是因着还有些隐藏得极深的祥王余孽吗？

    封彩月在阮明姿耳边，嘴唇微微动了动：“……雯婕长公主府，也有些迹象。”

    这意思是，雯婕长公主府里，有人跟祥王余孽有勾结？

    阮明姿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

    应该不会是雯婕长公主。

    雯婕长公主抱住了永安帝的大腿，才有眼下的尊荣。她若是帮祥王起事，哪怕祥王事成，她充其量也就是个长公主了，跟眼下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动机去冒着这等天大危险，去同祥王勾结。

    可……若是雯婕长公主的夫婿，邹思靖的父亲，邹文泽呢？

    他可就大大不一样了！

    一般来说，大兴朝虽说并没有历法严格限制公主的夫婿入朝为官，但因着旧例避嫌，还是会有些约定俗成，哪怕入朝为官，也大多进不了朝廷核心。

    若是祥王余孽那边许以重权，这邹文泽会心动，也不是那么让人意外。

    只是这样一来，作为邹文泽亲女的邹思靖，等邹文泽落马的时候，她也会受到牵连！

    好戏还在后头呢！

    阮明姿跟封彩月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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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五章 不如就由你来做个示范

    暖阁帘子再次响动之时，进来的人，却是此次宴会的主角，桓芸昭。

    她今儿穿了县主的全套礼服，从头面到衣裙，无一不符合制式，隆重的很。

    掀帘的丫鬟唱喏道：“芸昭县主到。”

    桓芸昭只是被封了县主的名号，眼下还未被赐下封号，旁人便以她现下的宗室名称呼她为芸昭县主。

    暖阁里的众人都起了身，屈膝行礼：“见过芸昭县主。”

    荣嬷嬷跟在芸昭县主身后几步的地方，以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桓芸昭的一举一动。

    好在桓芸昭一丝不苟的完成了她所教导的礼仪，正在那儿臻首轻点示意众人起身：“诸位有礼了，请起吧。”

    “谢过县主。”暖阁里便传来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众人起了身，重新坐了回去。

    桓芸昭仪态端庄的从暖阁中间缓步而过，坐到了暖阁最中心的两把椅子上。

    但却是坐了下首。

    看来眼下还有旁的地位尊崇的人要来。

    阮明姿跟封彩月坐在偏角落的一处，桓芸昭不动声色的往四下里扫了眼，在看到阮明姿之时，眼神忍不住亮了下。

    只是，也不过只有一瞬。

    桓芸昭便如同什么也没看见一般，挪开了眼神。

    荣嬷嬷侧立在桓芸昭身边，对此还算满意。

    不少坐得离桓芸昭近的夫人，便开始小心翼翼的同这位新鲜出炉的县主寒暄起来，大多是什么“县主看着光彩照人，真真是令我等相形见绌”，又或是什么“县主仪态优雅落落大方，不愧是皇室血脉”等等。

    桓芸昭脸上带上了一两分尴尬，同那几位夫人寒暄着。

    不少夫人都带着自家的女孩儿，来上前给桓芸昭请安，算是混个眼熟。

    也是全了礼节。

    桓芸昭其实也不太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合，但荣嬷嬷告诫过她，但凡你不知道如何应对，便只管点头微笑即可，万万不能漏了怯，坠了皇家的名声。

    于是来得人多了，桓芸昭便开始尴尬的点头微笑。

    不多时，郑夫人领着郑家的两个女孩儿郑菲郑蕙，也上前来寒暄了。

    桓芸昭原本在僵笑，倒不曾想一抬头看到了郑蕙，差点咬到了自个儿舌头。

    郑夫人自认是东宫的人，她夫婿正得太子重用，太子更是在朝堂之上，多次大加赞赏，郑夫人深知他们郑家已经打上了东宫的烙印。

    眼下这芸昭县主，算是祥王那边的人。

    她们郑家煌煌如日中天，而祥王，不过是早就被处死的乱臣贼子。

    郑夫人对芸昭县主面上礼仪挑不出什么差错来，但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看不上的。

    不然，也不会带郑蕙过来试探芸昭县主了。

    果然，这桓芸昭张了张口，差点唤出一声“小姐”来。

    不过，大概是荣嬷嬷的监督给了些效果，桓芸昭这会儿也不是那个小可怜翠微了。

    她定了定神，还是有些尴尬，只能尽量让自个儿不去看眼里写满怨恨的郑蕙，只去同那郑夫人寒暄。

    偏生那郑夫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笑着把郑蕙推了出来：“听闻县主同我家蕙儿是旧识。蕙儿，还不赶紧过来见过县主？”

    郑蕙咬得后槽牙都要出血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她心底屈辱无比，到底是涵养功夫差了些，面上神色就不大好看，敷衍的行了个礼：“见过县主。”

    桓芸昭深深的吸了口气，她正要点头示意郑蕙起来，就听得身边的荣嬷嬷冷漠道：“这位郑家小姐，行礼有些不太妥当。”

    暖阁里静了静。

    郑蕙只觉得脑子轰得一声，脸都涨红了。

    荣嬷嬷却犹如没看见一般，兀自走到郑蕙身边，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标准礼：“见过县主。”

    然后起身，看向郑蕙，“郑小姐，看到老奴方才的示范了吗？”

    郑蕙屈辱的浑身都在打颤。

    郑夫人当机立断，露出个满是歉意的笑来：“嬷嬷莫要生气，这孩子，从前是我家二弟那一房流落在外的，刚进京不久，有些规矩还不太会。”

    立刻表明了郑蕙外室女的身份，撇清了跟自己的关系。

    众人不由得发出“哦”的声音，纷纷露出“原来是个外室女”的各色眼神。

    郑蕙只觉得这会儿，站都要站不住了。

    偏偏这会儿郑夫人还一脸慈眉善目的同郑蕙道：“蕙儿，这位嬷嬷是宫里来的，对礼仪娴熟的很。嬷嬷肯屈身教你，是你的福分，还不赶紧谢谢嬷嬷。”

    郑蕙浑身都在微微抖着，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谢过嬷嬷。”

    荣嬷嬷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淡淡道：“小姐若是能学会，倒也不枉老奴这一番功夫。”

    这就是在催郑蕙再给桓芸昭行礼了。

    桓芸昭多少有些慌乱，尴尬的想说，要不算了。

    然而荣嬷嬷却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吓得桓芸昭说不出话来。

    郑蕙手脚都有些僵，正当她想咬牙行礼时，那荣嬷嬷突然又出了声：“想来是因着老奴年迈，行礼怕是同你们这些小姑娘不大一样。这般，老奴便请一位小姐来给郑小姐做个示范。”

    阮明姿听到这荣嬷嬷这般说时，就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果不其然，荣嬷嬷那眼神就跟鹰隼一样直直的往她这看了过来。

    然后点了她的名字，“阮姑娘。”

    暖阁里又是一静。

    郑蕙望过来的那眼神，几乎怨恨的要把阮明姿给吃了。

    封彩月顿时有些紧张的拉住了阮明姿的手，阮明姿反手握了握，示意她别紧张，继而便落落大方的起了身：“嬷嬷找我？”

    那荣嬷嬷意味深长道：“阮姑娘，上次老奴见你行礼十分标准，见之难忘。不如就由你来替这位郑小姐，做个示范？”

    封彩月几乎想指着那荣嬷嬷的鼻子骂老虔婆了。

    这是想让她明姿姐姐成为那个出头鸟！

    不然在场的这么多小姐，怎么偏偏指了她的明姿姐姐过去示范？

    这让旁人怎么想？

    遇到那些心眼小的，岂不就要嫉妒上了？

    封彩月心里着急的很，却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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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六章 八皇子来了

    阮明姿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落大方的笑了笑：“明姿才疏学浅，在众多小姐中算不得什么。不知为何得了嬷嬷青眼，特特指出明姿，明姿也只好咬牙厚颜了。若是明姿哪里做的不对，还请诸位指正。”

    封彩月稍稍放下了心。

    她的明姿姐姐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这点小场面根本不在话下，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又推回了那荣嬷嬷身上。

    不过，封彩月刚放心没多久，又揪起了心。

    原本那郑蕙望向她明姿姐姐的眼神就阴鹜的很，这样一来，眼下望过来的眼神更是怨恨无比。

    显然是那郑蕙彻底恨上了她家明姿姐姐。

    若是可以，封彩月真想骂一骂那郑蕙，你脑子清楚点好不好，当众为难你的人是那荣嬷嬷，不是她家明姿姐姐！

    你要怨恨，也应该找对人啊！

    真真是不知道那郑蕙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封彩月不知道，阮明姿却是知道的。

    打从头一次遇到她，阮明姿就清楚，郑蕙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会把所有的不幸，都推到旁人身上。

    所以，她眼下这番难堪，那妥妥就是怪阮明姿了。

    阮明姿却是不甚在意的。

    郑蕙对她的仇恨值已经够高了，不差这一件事。

    荣嬷嬷原本就是打算为难一下阮明姿，结果见阮明姿这般落落大方，从容不迫的样子上了前，她脸色黑了黑。

    只是这会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冷着一张脸看阮明姿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桓芸昭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

    这一屋子人，桓芸昭唯有面对阮明姿是最自然的，她这会儿见了阮明姿，也是稍稍松了一些那口紧绷着的气，待阮明姿一行完礼，她便迫不及待道：“阮姑娘请起。”

    阮明姿笑吟吟的回了一句“谢过县主”，直起了身，风姿犹如朗月清风。

    偏生她生得明艳无比，只俏生生的站在这儿，就直接夺去了众人眼神的焦点。

    方才几个心底暗暗生了嫉妒的小姐，原先便被阮明姿那谦逊的言辞消了几分敌意，眼下再看到阮明姿这等风姿，心底隐隐浮出了四个大字。

    ——心服口服。

    当然，原本不喜阮明姿的，这会儿见阮明姿大出风头，那是更加不喜，恨不得当场让阮明姿出个大丑。

    然而，世上许多事，并不以她们的意志为转移。

    就连存了刁难之心的荣嬷嬷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姓阮的姑娘，哪怕今儿穿得并不如何华丽，打扮也是素净的很，却依旧那般光彩照人。

    好似无论是谁，都无法夺去她的光芒。

    荣嬷嬷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看向郑蕙之时，语气便越发严厉：“郑小姐这次看清了吗？这位阮姑娘身为郑小姐的同龄人，行礼仪态这般标准优雅，几乎无一错处，郑小姐总应该从阮姑娘身上，学到一二吧？”

    在郑蕙此刻心里，她这一生遭受的最大的羞辱，莫过于旁人在她面前用她最憎恨的人来贬低她了。

    郑蕙浑身都在打颤，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偏生这会儿，暖帘再次响了起来，门口候着负责通传的丫鬟也是吃了一惊，甚至磕绊了一下，“八，八皇子殿下到。”

    一名寒冬腊月手里还拿着折扇，头戴玉冠，身穿蟒袍，端得是贵气无比的男子，笑嘻嘻的迈进了暖阁。

    暖阁里先是一静，继而又慌乱起来。

    就连荣嬷嬷，这会儿也愣住了，脸色顿时就变了，震惊无比。

    八皇子，怎么会是八皇子？！

    今儿原先定的宗室中人，不是宗室里的一位郡王妃吗？！

    怎么来的人，会是八皇子？！

    荣嬷嬷满腹惊疑，但这会儿也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她同众人一道跪了下去，对着八皇子桓毓鸣行礼：

    “见过八皇子殿下。”

    桓毓鸣笑嘻嘻的拿着扇子一展，扇了扇，“哎哎，都起来吧，别客气。本皇子呢，先前听说新多了个侄女，这会儿顺道来看看。大家不必多礼。”

    众人嘴上应喏，但哪里真敢跟桓毓鸣不多礼。

    还是等桓毓鸣穿过暖阁中间，直接落座在最上首椅子里时，众人才敢纷纷落座。

    桓毓鸣拿扇子支着下巴，兴致勃勃的看了站在附近的阮明姿一眼，这才撇头看向一旁的桓芸昭：“这就是我那芸昭侄女吧？”

    桓芸昭心里慌得砰砰砰直跳，她嘴唇都有些发干，声音打着颤：“见，见过八殿下。”

    “嗨，算起来，你我也是亲戚，不必客气。”桓毓鸣从怀里随手掏出个玉佩来，直接扔给了桓芸昭，随意道，“喏，送你的见面礼。”

    桓芸昭魂都差点飞了，手忙脚乱的接住。

    她心惊胆颤道：“谢过八殿下。”

    虽说这位八皇子口口声声说她是侄女什么的，可桓芸昭对自己的身份定位也很清晰，哪里敢跟八皇子攀亲戚，只能哆哆嗦嗦的叫一声“八殿下”。

    不过好在桓毓鸣原本就意不在桓芸昭，他逗弄了一下桓芸昭之后，也就抛开了，兴致勃勃的重新看向了眼前的阮明姿，摇着扇子，乐呵呵道：

    “先前我还没进来的时候，听你们说得正热闹，什么跟阮姑娘学个一二？说来听听？”

    郑夫人也有些唇干舌燥，领着郑菲郑蕙给桓毓鸣行礼：“臣妇郑方氏，见过八皇子殿下……方才是嬷嬷正在教臣妇流落在外刚找回来的侄女行礼。”

    仍不忘撇清跟郑蕙之间的关系。

    桓毓鸣立刻笑了起来，把扇子一合，敲了敲手心：“巧了不是，本皇子也刚找回来一个侄女，你们郑家也找回来一个侄女，真是有缘啊。”

    他眼神落到阮明姿身上，里面的探究一闪而过，笑道，“只是，这又跟这位阮姑娘有什么关系？怎么她也站在这儿？”

    说着，他扫了一眼荣嬷嬷。

    荣嬷嬷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位阮姑娘，行礼仪态十分标准，是老奴请她来教导郑小姐的。”

    桓毓鸣“喔”了一声，点了点头，笑吟吟道：“看来，是郑大人家的津贴不太够啊。不然，怎么请不起教养嬷嬷，反而在宴会上请别家小姐来教导家中女儿的礼仪？”

    他含笑的一句话，让郑夫人跟郑菲立即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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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七章 你离她远点

    桓毓鸣这话，一细想就满是嘲讽。

    郑夫人神色变了变，涨红着脸，却还得勉强露出个笑来：“八殿下说笑了……这孩子刚回家，我们还未来得及多加管教。”

    桓毓鸣轻笑一声，拿扇子点了点下巴：“既然还未来得及多加管教，那带出来做什么？需知本皇子虽然平易近人，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本皇子这么好说话的。”

    郑夫人额上冷汗都流了下来，喏喏称是，哪里再敢拿着郑蕙是外室女来当借口。

    “行了，退下吧。”桓毓鸣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里的扇子，“杵在这里，旁人还以为本皇子对你们这些妇孺斤斤计较。”

    郑夫人羞愤欲绝，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涨红着一张脸，带着郑菲郑蕙下去了。

    虽说桓毓鸣也没提到阮明姿，但阮明姿还是趁机屈膝行礼，一声不吭的跟着郑家人退了下去。

    桓毓鸣原本还想打发了郑家人，再跟阮明姿唠唠嗑，结果一错眼没看住的功夫，就见着阮明姿滑不溜秋的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搞得他一愣一愣的，差点气笑了。

    偏生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直接把人喊到跟前来问话。

    这样显得他好像对阮明姿很有企图似的——最关键的是，若是他真这么干了，他小皇叔知道了，肯定会扒了他的皮！

    桓毓鸣还没忘呢，前两天他小皇叔终于大发慈悲愿意见他了，他正感动的想诉一诉衷肠来着，结果他小皇叔上来直接就来了一句：“你离她远点。”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桓毓鸣心下叹了口气，只能打起精神来，来给这便宜侄女桓芸昭的宴会好好撑一撑场面，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这才起了身，道了句：“芸昭侄女啊，你们先坐着，下午本皇子再来同你说话。”便摇着扇子，一副潇洒的姿态走了。

    这一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插曲过去，差不多就到了开宴的时候。

    侍女们捧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把菜一一奉上。

    封彩月这会儿才小小的吁了口气，跟阮明姿小声道：“……看样子舒雅婵是不来了。不然，她再没头没脑的找你麻烦，你今儿就太引人注目了。”

    阮明姿深以为然。

    她虽然并不怕舒雅婵，但她先前同各位夫人小姐们交谈，看着是闲聊一样的在那拉家常，实际上都是市场调研啊。舒雅婵来了再纠缠一番，这不是浪费时间么？

    还是舒雅婵不来最好，省事。

    阮明姿在这边跟封彩月小声说着话，旁边圆桌上有两个小姑娘倒是脆生生的直接聊起了舒雅婵：“今儿怎么没见着雅婵？”

    以舒雅婵在京城中诸位小姐间的地位，像这等级别的宴会，那是不可能没有帖子的。

    另外一位小姑娘便小声道：“哦，听说是平阳侯老夫人病了，雅婵向来是个至孝的，定然不肯丢下祖母，自己跑出来玩耍的。”

    话说到了这里，众人自然是一派和气的夸赞起了舒雅婵。

    隔壁圆桌上一派祥和。

    封彩月撇了撇嘴，她其实先前跟舒雅婵也没什么过节。

    但舒雅婵为难她明姿姐姐，还对她明姿姐姐做了诸多不好的事，她自然也就看不上舒雅婵。

    封彩月用公筷给阮明姿夹了一道菜，趁着这时候，她歪过头去，小声同阮明姿道：“说什么至孝啊。真真是好笑，平阳侯老夫人又不是舒雅婵亲祖母。”

    阮明姿“咦”了一声，小声道：“舒雅婵不是平阳侯府的大小姐吗？”

    需知，这平阳侯府大小姐的身份，乃是舒雅婵最大的依仗。

    乍然听到封彩月说，平阳侯老夫人不是舒雅婵的亲祖母，她还挺惊奇的。

    封彩月使了个眼色，小声道：“等会儿咱们吃完再说。”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来这是一个很长的八卦。

    不管宴席上的美食再如何丰盛美味，其实诸位小姐们顾忌着仪态，如厕等等问题，是不好大快朵颐的。

    没过多久，这宴席便算是用完了，夫人小姐们纷纷离席，或是在这新庭院里散步消食，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聊上那么几句。

    桓芸昭倒是想找阮明姿好好聊一聊，但她身边的荣嬷嬷看她看得极紧，一副怕她飞了的模样，桓芸昭只得作罢，眼巴巴的看着阮明姿跟封彩月手拉手出了暖阁。

    荣嬷嬷也注意到了桓芸昭的视线，她语带警示道：“县主，您要时刻牢记，眼下您是皇家的人，一举一动都代表了皇家的体统。莫要给皇室丢脸才是。”

    桓芸昭垂下眼，细细的应了一声“知道了，嬷嬷”。

    而此时的阮明姿跟封彩月，手拉手到了一处垂着三面暖帘的亭子，只露出朝着湖水的一面，看来是冬日赏湖景用的。

    眼下阮明姿跟封彩月来的早，亭子里空无一人。

    不过亭子里倒是备着暖炉，装泉水的坛子，茗茶，以及茶具，一应俱全。应是给过来赏景的宾客们备下的。

    封彩月轻轻的咳了一声：“兰霜，你去亭子前头看着些。”

    兰霜会意，应了一声是。

    小廿则是留了下来，帮着把暖炉里的炭火添了些，让其烧得更旺。

    封彩月美滋滋的拉着阮明姿的手，同她说起了平阳侯府的八卦。

    原来这舒雅婵一脉，确实不是平阳侯府的嫡支，而是过继到平阳侯老夫人膝下的族亲。

    当年，老平阳侯跟夫人夫妻恩爱，伉俪情深，哪怕平阳侯老夫人当时一直没能开怀，老平阳侯也一直坚持不纳妾，哪怕是通房都没有。

    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十五年过去了，老平阳侯夫妻俩，膝下依旧空空。

    舒氏一族也是京中的老牌世家，见老平阳侯没有子嗣还不肯纳妾，心思就开始活泛起来了，纷纷劝老平阳侯从族里过继一个幼子，继承平阳侯的爵位。

    谁都想这份馅饼砸到自家头上。

    然而，大概是老天被老平阳侯与夫人的真情感动了，在老平阳侯跟夫人成亲第十五个年头上，平阳侯老夫人竟然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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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八章 命途多舛

    当时不少人都暗暗讥讽平阳侯老夫人“老蚌怀珠”，但平阳侯老夫人却十分感激上苍，能给她一个骨肉，一个与老平阳侯的骨肉。

    老平阳侯更是宣布，若他夫人这一胎是男，那就是平阳侯世子；若他夫人这一胎是女，那么，他就替女儿招婿，让女婿继承平阳侯的基业。

    老平阳侯这话一出，当即一石激起千层浪。

    然而老平阳侯夫妻俩手段了得，把平阳侯府经营得犹如铁板一块，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根本就没办法渗透进平阳侯府一步。

    也正是因着如此，老平阳侯才敢如此放话。

    十月瓜熟蒂落，当时的平阳侯老夫人辛辛苦苦诞下了一名健康漂亮的男婴，母子平安，喜得老平阳侯当即就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为舒康安，唯愿他安康喜乐，并上了折子请封当时出生一日的舒康安为世子。

    当时的圣上还不是眼下的永安帝，他同老平阳侯也是一道上过战场出过征的，朝上是君臣，私下是好友。

    圣上直接就顶着朝中压力，给这年仅一天的舒康安批复了请封世子的折子。

    小康安一天天健健康康的长大，越发活泼机灵，但凡见了他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的。

    然而好景不长，那一年京郊起了动乱，竟有贼子引了鞑子入关，与其里应外合，企图逼宫。

    在那血与火交织的夜晚，京城的石板街上，到处都是凄厉的痛哭声。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老平阳侯与夫人当仁不让的一道披挂上阵，以镇京城。

    但却没想到，一伙流窜的残兵冲进了当时的平阳侯府，烧杀抢夺，留下了一地的焦尸。

    而当时年仅几个月的小康安，也失去了踪影。

    后来有人曾在城外乱坟岗上，发现了一具被豺狼野狗咬得面目全非，看不出模样的婴孩尸体。

    老平阳侯跟夫人中年丧子，尤其是他们倾注了所有爱意与希望，艰难得来的独子，两个人都迅速的垮了下去。

    老平阳侯早年征战不断，在这一刻，他也不得不想问问苍天，是不是他杀戮太过，所以老天爷才给了他这样一个报应。

    可这报应，加诸在他身上也就是了，为什么，要让他的妻子也来蒙受这中年丧子的痛苦？

    老平阳侯像是被独子的早逝彻底磨没了心气，他终于答应了从族中抱养一个孩子过来。

    当时的平阳侯老夫人面对小康安留下的拨浪鼓，哭了一夜，第二日早上，红肿着眼睛，也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因着怕太小的孩子再养夭折了，徒增伤悲，老平阳侯索性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八岁的男孩儿。

    这个岁数，夭折的概率会小一些。但相对的，这个岁数已经知事了，跟他父母之间已经有了感情，是无法同原家庭彻底割裂的。

    但老平阳侯也不在乎这个了。

    无法同原家庭割裂又如何？本就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等开祠堂过继搬家等一系列事情忙完，有一日，当时的平阳侯老夫人晕了过去。

    竟是又怀了孕。

    算算日子，差不多是小康安失踪前几日怀上的。

    但这会儿既然已经开了宗祠过继了旁的男孩儿，哪怕有了亲生骨肉，老平阳侯是个厚道的，也不会想着把过继来的孩子抛开。

    他同平阳侯老夫人的想法是一样的，让眼下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当个无忧无虑健健康康的老幺就好。

    谁知，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满打满算怀胎不过七月，平阳侯老夫人便提前发动了，产下了一名瘦弱如小猫，几乎没有哭声的女婴。

    宫里头几乎所有的太医都来看过了，都说这小女孩怕是活不过十岁。

    这还是在她不能见光，不能见风，精心保养的前提下。

    ……

    说完这个长长的故事，封彩月也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摩挲着手中小廿倒的热茶，喟叹道：“……老平阳侯为了大兴一生戎马，子嗣上竟然这般艰难。想想也是怪让人难过的。”

    阮明姿胳膊肘支在石桌上，也觉得有一点既定命运的味道。

    她轻声问冯彩月：“……后来平阳侯老夫人生下的那女婴如何了？”

    说到这个，封彩月轻声道：“老平阳侯搜罗遍了全天下的珍稀补品，才将那个胎里不足的孩子，生生的跟阎王争命养到了现在。平阳侯府有一处寻常人都进不去的院子，老平阳侯的小女儿眼下就住在那儿。听说，打从出生，那位真正的平阳侯府嫡小姐，还没有出过那院子一步……”

    不知怎地，阮明姿听得心里有些难受。

    封彩月说到这也有些唏嘘，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重。

    封彩月为了缓和气氛，朝阮明姿笑了笑，眨了下眼：“明姿姐姐知道我为什么晓得这般多吗？”

    阮明姿配合道：“为什么啊？”

    封彩月嘻嘻笑了笑，自豪道：“因着我哥哥书房里有好些卷宗。这些陈年卷宗其实都不是什么秘密，但堆放在那儿没人看。我小时候除了吃，再一个就是喜欢去我哥哥那儿看这些卷宗了。”

    封彩月眼神亮亮的，犹如天上繁星一闪一闪，她看着阮明姿，忍不住夸起了她哥哥，“我哥哥打小就对一些尘封的旧事感兴趣，到处搜罗案宗。我看他，大概就是天生适合进大理寺的。”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我哥哥好厉害”的意味。

    若封彩月这会儿身后有尾巴，早就摇起来了。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起来：“对，封大人很厉害。”

    两人说得总算开心了些，却又听得外头兰霜匆匆进来，同阮明姿封彩月道：“好似有几位小姐往这边来了。”

    阮明姿封彩月点了点头，打住了话头。

    等那几位小姐嘻嘻哈哈进了亭子的时候，阮明姿跟封彩月正一副喝茶赏景怡然自得的模样。

    她们互相打过招呼，因着亭子里有些坐不下太多人，阮明姿跟封彩月便起了身，笑道：“几位先聊着，我们再出去走一走。”

    几位小姐心里清楚这是人家给她们让位置，虽说是件小事，但对阮明姿的观感又上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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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九章 起了疹子

    阮明姿同封彩月便打算在园子里逛一逛，只是没走太远，突然见着一个丫鬟匆匆的从斜道那跑了过来，差点撞到封彩月身上。

    封彩月定睛一看，见是竟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周青荇身边的丫鬟，顿时有些吃惊，忍不住问道：“慌慌张张的，这是怎么了？”

    封彩月的娘亲封夫人，跟周青荇的娘亲是亲姐妹。只是封彩月跟周青荇性格不太合得来，两人甚少在一块玩耍，但总归是姨表姐妹，两人还是很熟稔的。

    那丫鬟见着封彩月便激动得不行，犹如见了救命恩人，她匆匆忙忙朝封彩月行了一礼，快要哭出来一般：“封小姐！快救命，我家小姐脸上起了许许多多的疹子！她就在前头假山那，求您帮奴婢去看着点小姐，奴婢这就去找县主府的人，找大夫过来！”

    封彩月虽说跟周青荇不太对付，但一听眼下周青荇遇上了问题，她也没推辞，直接应了下来：“行，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那丫鬟感激的朝封彩月行了礼，便赶忙一路小跑去了。

    封彩月有些歉意的跟阮明姿道：“明姿姐姐，我得先走一步。我去看看周青荇，到底也是我表妹……她素日里很是难搞，又爱惜她那张脸，怕是不愿意旁人看见她那副模样。”

    所以才会在假山那躲着。

    阮明姿了然的点了点头，也没纠结：“你快去吧，脸上起了疹子，别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过敏了，这可不是小事。我自个儿在附近转转就好。”

    封彩月感激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匆匆带着兰霜离开了。

    阮明姿便百无聊赖的在园子里逛。

    走了没几步，一直跟在阮明姿身后的小廿，往前迈了一步，贴近阮明姿耳朵，小声道：“姑娘，有人一直远远的跟着我们。”

    阮明姿不动声色道：“我知道了。”

    小廿小声道：“需要奴婢把她给抓出来吗？”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必，到时候说不定对方反咬一口，说是咱们多想了什么的。毕竟这园子，宾客都来得。”

    小廿往某个方向望了一眼，眯了眯眼，小声应了声“是”，跟阮明姿保证道：“姑娘放心，不管她打得是什么主意，奴婢都不会让她伤到姑娘的。”

    阮明姿笑眯眯道：“是，我知道。就是因为我们小廿这般可靠，我才这么放心。”

    小廿脸微微一红，却又很是认真的纠正道：“姑娘别打趣奴婢了，奴婢知道，姑娘也厉害得紧。”

    “怎么，咱们要来一波商业互吹吗？”阮明姿笑盈盈的，同小廿一道往一侧行去。

    她没把跟踪的那人放在心上，她知道，若是那人有所企图，总会跳出来的。

    眼下要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果不其然，待阮明姿优哉游哉在梅林里赏傲雪临霜梅的时候，有个瘦弱的小丫鬟，犹犹豫豫的从一侧小道出来，同阮明姿屈膝道：“阮姑娘……”

    阮明姿扫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县主府上丫鬟服色的衣裳，知道这是县主府的丫鬟，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

    “什么事？”

    那瘦弱的小丫鬟小声道：“方才，方才有位姐姐，喊住奴婢，说是封姑娘有事找阮姑娘，让奴婢过来给阮姑娘传话……”

    阮明姿不动声色：“哦？传什么话？”

    那瘦弱的小丫鬟声音依旧小小的：“说是封姑娘，在那边等您，让您过去找她。”

    小丫鬟指了指某处的小径，“您沿着这条路直走，就能看到封姑娘了。”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位姐姐说，封姑娘让您一个人去，有要紧事同您说。若是等不到您，她不会走的。”

    说完，她朝阮明姿屈了屈膝行礼，转身跑开了。

    阮明姿站在梅树下，手上抚着一朵梅花，冷冷的笑了下。

    这话就不像是封彩月的风格。

    但她同封彩月一直黏在一处，对方若是想用封彩月的名义让她过去，只能先支开封彩月。

    所以，假设那周青荇的病症是真的话，也就是有人故意让周青荇过了敏，为的就是支开封彩月？

    过敏，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若是不慎，说不得会丢命的！

    阮明姿眉宇间染上了一分怒意。

    这抹怒意，使得她原本就明艳无双的容颜，更像是染上了火一般艳丽。

    站在梅树之下，犹如灿火。

    阮明姿厌恶旁人为了算计她，故意牵扯上无关人士的人命。

    小廿低声问阮明姿：“姑娘，这显然是个坑，咱们怎么说？”

    阮明姿冷笑一声，眉眼间冷意清寒：“旁人都这般煞费苦心了，我们若是不去看看，她葫芦里唱得什么戏，岂不是白费了旁人一片苦心？”

    小廿应了一声“是”。

    阮明姿神色一沉：“咱们走。小廿你一切小心。”

    小廿肃声应道：“姑娘放心！”

    阮明姿同小廿一道沿着方才那瘦弱的小丫鬟指的小道。

    那小道是延伸到园子里灌木去的。

    三绕五绕的，最后竟是到了湖边一处背阴处。

    这里是湖景的背阴面，石堆较多，却没有旁的景，罕少有人过来。

    阮明姿手里捏着一包会使人昏迷的药粉，眉眼冷冷的绕过了眼前挡住视线的石头。

    就见着果真有熟人站在那儿。

    还不是一个。

    郑菲跟郑蕙，一个浅笑盈盈，一个眼带阴戾。

    小廿下意识的摸向了腰间。

    腰间缠着她的软鞭，看着就像是一条普通的腰带饰物。

    郑菲笑盈盈道：“阮姑娘，你来了。”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微微挑眉，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周青荇的过敏，是你们搞得鬼？”

    郑菲讶然的捂住嘴，声音细细的，带着浅浅的笑意：“阮姑娘说什么呢？什么周青荇的过敏，我怎么听不懂阮姑娘的意思？”

    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微微的眯了眯，荡出一抹更深的笑意来，“况且，不是阮姑娘你喊我跟蕙儿过来的吗？”

    阮明姿知道郑菲的德性，她径直看向郑蕙，故意露出几分不耐来：“你找我有事？”

    她知道郑蕙是个受不得激的。

    果不其然，郑蕙狠狠的瞪向阮明姿，眼中阴鹜越甚：“阮明姿，眼下我这般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你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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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章 跳湖

    果不其然，这个脑子缺了点什么的郑蕙，又是直接把她受辱的原因，推到了阮明姿的头上。

    小廿简直觉得这个叫郑蕙的疯子莫名其妙的。

    她们家姑娘分明什么也没做针对郑蕙的事！

    她们姑娘行的那个标准礼仪，那也是那个姓荣的嬷嬷，硬要她们姑娘示范的啊！

    而且，真要算下来，也应该怪郑蕙自个儿的礼仪不过关吧？！

    既然是出门，最起码的礼仪都不过关，也还有脸怪旁人！

    小廿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鞭子，就待对方哪里不对劲，她好重鞭出击。

    阮明姿听得郑蕙的话，倒也没太多意外，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平平淡淡的“哦”了一声，然后问：“没了？你们废了这么多功夫，把我喊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事吧？”

    郑菲眼里闪过一抹莫测的光芒，就连郑蕙的眼里，也满是疯狂。

    郑蕙阴狠的盯着阮明姿：“你会付出代价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

    郑菲给郑蕙使了个眼色。

    郑蕙深深的吸了口气，突然就提着嗓子惨叫了一声：“啊！”

    紧接着，她便毅然决然的直接转身，要从那岸边直接往湖里跳！

    需知，大概是破冰捉鱼，这会儿湖边都是些浮动的冰水混合物。

    郑蕙这一下子，那是肯定要坠湖了！

    小廿一惊，便要抬手去甩鞭子，想勾住郑蕙。

    阮明姿却眼明手快的按住了小廿的手，低声飞快道：“她想跳就让她跳！”

    小廿迟疑了下，她想说，这郑蕙跟郑菲，两个郑家的站在一块，摆明了是想陷害她们姑娘啊。

    真就任由这郑蕙跳了，到时候郑菲再一作证，她们姑娘那是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

    然而小廿出于对阮明姿的信任，她定了定心神，艰难的忍住了。

    郑菲给了阮明姿一个得意的眼神，继而柔弱惊慌的扯着嗓子叫了起来：“阮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再生气也不能把蕙儿推水里啊！——救命啊！快救命啊！”

    她声音又快又急，两人的丫鬟也跟着喊了起来，一副焦急的模样。

    阮明姿就冷冷的站在那儿，看着郑蕙在冰凉的湖水里扑棱，看着郑菲跟郑蕙为了陷害她，枉顾别人的性命不说，这会儿竟是连自个儿的性命都能拿出来摆在天平之上！

    阮明姿对此很是不想发表意见。

    她就只冷眼看着。

    并没有让小廿去救冰凉湖水中沉浮挣扎的郑蕙的意思。

    郑蕙自个儿选的路，只管自个儿受着。

    况且，她知道，郑菲跟郑蕙既然策划了这么一场拙劣的戏码，那么，肯定是有一定的保障措施的。

    果不其然，在郑菲“惊慌失措”的呼救过后，两个看守湖边的婆子从一侧的林子里匆匆跑了出来。

    见竟然有人落水，一个两个顿时都变了脸色，赶紧慌忙把身上的衣服一脱，把救援用的绳子往腰间一捆，赶紧下水救人。

    郑蕙被救上来时，浑身都湿漉漉的，嘴唇跟脸色都是惨白惨白的，双眼紧紧闭着，若非还有些许微弱的呼吸，看着就像是个死人一样，简直凄惨极了。

    郑菲扑在郑蕙身上，哭得姐妹情深极了：“蕙儿，你没事吧蕙儿，你别吓唬我啊，你醒醒啊蕙儿！……都怪我，当时阮明姿说什么要找咱们谈话，我就不该答应，更不该带你过来。不然，你何至于被她推到了水里！……蕙儿，都是我的错，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哭得无比深情。

    这架势，哪像是先前郑夫人口中说的隔房的外室女，这简直就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啊！

    阮明姿只冷眼看着，嘴角甚至还带了一抹看戏的浅淡笑意。

    ……

    这场闹剧，闹得不小。

    原本就来找乐子的八皇子桓毓鸣都被惊动了。

    里间，先前请来给周青荇看诊的大夫正在给郑蕙把脉。

    外间，上到桓毓鸣桓芸昭，下到郑夫人，荣嬷嬷，外加在场的几个当事人，竟是差点把外间给占满了。

    大夫出来的时候，郑夫人就赶忙迎了上去，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很是急切的问道：“大夫，我那苦命的侄女，眼下如何了？”

    桓毓鸣忍不住笑了一声。

    在这样一个悲戚的气氛里，这一声莫名的笑，实在有些让人莫名其妙。

    郑夫人头皮发麻的看向桓毓鸣。

    桓毓鸣拿并拢的扇柄敲了敲下巴，笑道：“郑夫人，不好意思，别介意。实在是先前，你总是同里头那位小姐撇清关系，这会儿却又一口一个苦命的侄女，真真是让本皇子有些忍不住发笑罢了。”

    郑夫人白着脸，心里不知道骂了桓毓鸣多少句，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哀戚的模样：“八殿下说笑了，不管平时如何，蕙儿她始终是我们郑家的骨肉。眼下她被奸人所害，我这个做伯娘的，如何不挂心？”

    桓毓鸣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说旁的，反倒顺着郑夫人的话：“嗯嗯，郑夫人所言极是。”

    桓芸昭却是攥紧了双手，忍不住颤声道：“……还是先让大夫说，小姐……我是说郑小姐，如何了吧。”

    桓毓鸣忍不住看了一眼桓芸昭。

    他这个便宜侄女，倒是个有良心的，对这个郑蕙的关心，倒是比郑夫人那假模假样的掉眼泪，要来的真情实感极了。

    看，明明怕他怕的要死，可这会儿关心郑蕙的身子，都敢在他面前主动截话了。

    桓毓鸣决定给侄女一个面子。

    他没有再说什么，抬手示意大夫汇报病情。

    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些都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因此他回话的时候甚是小心翼翼：“……这位姑娘，因着府上抢救及时，倒是与性命无碍。只是呛了不少凉水进去，身子骨受损了……得好生养着。”

    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句“可能不利于生育”给咽了下去。

    毕竟他其实于妇科一道不是很精通，把脉把的也不是很准。

    万一到时候虚惊一场，岂不是他在这些大人物面前犯了大错？

    （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祝大家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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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一章 该如何处置

    屋子里响起了细弱的啜泣声。

    比之先前郑夫人那拙劣的表演，这细弱的啜泣声要显得更真情实感不少。

    是郑菲。

    郑菲眼眶红红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自责，细嫩的手紧紧攥着，小声啜泣着，喃喃说着：“眼下我能进去看看蕙儿吗？……若非我没用，没有及时拉住她，没有及时拉住她，她也不会受此劫难……”

    她哽咽着，一副极为后怕的模样。

    郑夫人立刻接口道：“蕙儿她刚从乡下地方过来，先前来时我就同你说，让你照顾好她，却让她在这般冰寒的湖中落了水。你这让我如何跟你二叔二婶交代？”

    郑菲欲言又止，捂着脸小声哭了起来。

    一副明显有内情却很为难的模样。

    荣嬷嬷眼神凌厉，从一侧而出：“八殿下，县主，方才老奴就听得什么推人下水什么的。眼下虽然郑蕙小姐已经无碍，但这事蹊跷，却是要查个清楚。”

    八皇子桓毓鸣一收扇子，在手心敲了敲：“查，自然是要查。”

    他笑嘻嘻道，“方才本皇子过来的时候，就听得抄手游廊那里一堆人在那风言风语的，颇带了指向。确实得查个清楚，咱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你们说，是吧？”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郑菲一眼。

    郑菲被桓毓鸣的眼神给激得心里咯噔一下，脸一下子白了。

    她攥紧了手心，稳了稳心神。

    那地方是她特特挑选的，四下里要不就是林子，要不就是礁石假山，旁人从别处很难看到这儿。

    不可能被旁人看见。

    这样一来，在场的除了阮明姿跟她那丫鬟，都是她们这边的人。

    而阮明姿跟她那丫鬟的证词，作为嫌犯，是不会被采信的。

    郑菲咬了咬牙，垂下头，小声哭道：“殿下说得是，先前是臣女想岔了。总觉得可能对方是一时失控，才行出这般错事，推了蕙儿下湖……”

    桓毓鸣眸色微闪，嘴角微微翘起，问那郑菲：“所以，你口中所说的‘对方’，指的是谁？”

    郑菲浑身微微颤抖，却依旧抬起手，指向了一直在那当摆设没出过声的阮明姿：“是她！”

    这外间里静了静，众人都不由得看向了阮明姿，神色各异。

    就连桓毓鸣，也颇感兴趣的望向了阮明姿。

    这会儿屋子里神色没变的，大概也就只剩下阮明姿了。

    阮明姿慢条斯理的往前迈了一步，神色看上去像是在似笑非笑：“郑小姐的意思，是我将郑蕙推下了湖吗？”

    郑菲脸都涨红了，看着十分不忿，她愤怒道：“阮姑娘，事到如今，你还想逃避责任吗！……这么冷的天，你将蕙儿推下水，又立刻躲得远远的！若非县主府中的嬷嬷们训练有素，听到呼救，下水救了人，怕是这会儿蕙儿……蕙儿……”

    她说得动情，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看着可怜极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阮明姿，单听郑菲的描述，当真是可恨至极！

    偏生这会儿阮明姿神态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好似在看戏，并不着急替自己辩解一般。

    桓毓鸣差点笑出声。

    他心里想，他小皇叔的这个“朋友”，可当真是有意思的紧。

    再加上那张脸，若真是居心叵测的人打造出来的“美人计”，换作是他，说不定早就心甘情愿的上钩了。

    哎，就是可惜了。这“美人计”，不是给他的啊。

    荣嬷嬷这会儿却是已经面带嫌恶的出了声：“如此这般，实在是心术歹毒！八殿下，您看，该如何处置？”

    桓毓鸣拿着扇子翘了翘手心，“唔”了一声，顺着郑菲的话：“这么一听，当真是可恶可恨……不过嘛，”他微微笑了笑，“这到底是我侄女的县主府，不是我家。我这个当叔叔的，也不好太越俎代庖。作主什么的，还是由我侄女儿来处置比较好。你说呢？芸昭侄女？”

    桓毓鸣把球又踢给了桓芸昭。

    桓芸昭原本还在发愣，听到桓毓鸣问她，她微微一抖，差点腿软了。

    “既然八殿下这般说，”荣嬷嬷目光灼灼的看向桓芸昭，“县主，你怎么看？”

    桓芸昭……桓芸昭手心额头都在冒汗。

    所有人都在看向她，包括阮明姿。

    桓芸昭稳了稳心神，她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下，尽量不让自己去看荣嬷嬷那越发犀利催她下决断的眼神，慢吞吞道：“……我觉得，八殿下说得对。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她有些艰难道：“虽说，小姐……我是说，蕙小姐曾于我有恩，但我也会尽量做到公平公正的。”

    桓毓鸣似是很满意桓芸昭这个表态，他“嗯”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椅背中。

    这便宜侄女他是知道的，据说从前没认回祥王这脉时，好似是叫翠微的，就是在那郑蕙手底下当丫鬟的样子。

    眼下看着，大概真是他们皇室血脉的问题，他这便宜侄女哪怕当了那么多年的丫鬟，也比所谓的主子郑蕙，更像个主子嘛！

    而在此时，桓芸昭开了口，问道：“是谁把蕙小姐救上来的？当时的情景，又是如何？”

    两个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婆子，越众而出，跪了下去，大概是冷的，回话的那人声音还有点发颤：“是我们。老奴当时正在附近，突然听到有人喊什么‘救命’，还喊了什么‘阮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再生气也不能把蕙儿推水里啊’之类的话……老奴就赶紧过去了。”

    荣嬷嬷点头，眼神如同鹰隼：“看来果真如郑小姐所说。”

    桓芸昭有些为难的看向阮明姿：“……阮姑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确实有话说。”明姿点了点头，问那两个婆子，“……所以，你们当时是听见了，并没有亲眼目睹现场对么？”

    两个婆子自是应是。

    郑夫人怒道：“不是亲眼目睹又如何，她们听到了动静，难道还不足以成为证据吗？阮姑娘，你莫要到了现在都还在逃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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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二章 再生气也不能杀人呀

    阮明姿轻飘飘的眼神扫过郑夫人。

    她面对这般指控，依旧是从容镇定的很。

    落到郑夫人跟郑菲眼里，却越发让她们恼怒。

    阮明姿微微一笑，薄唇微启，没有回答郑夫人的诘责，却是对着桓芸昭那边道：“县主也别觉得是我在负隅反抗，实在是这样的指控跟证据都太莫名其妙……若是我这会儿大喊一声‘郑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再生气也不能杀人呀’。被外头的人听见了，能不能说郑小姐是杀人凶手呢？”

    桓芸昭愣了下，认真想了想，却是点了点头：“阮姑娘所言有理。”

    郑菲心下有些发慌，她是没想到，这个阮明姿，在面对这样的局势，尤其还在八皇子殿下这等皇室中人面前，竟然还能这般不慌不忙，言语反击！

    不，她不能输！

    郑菲掐了掐自己手心，红红的眼眶中泪就漫了上来，一副难以置信阮明姿竟然这般无耻的模样：“……阮姑娘，你，你的意思是，我污蔑你？”

    她泪盈于睫，声音都在发颤，看上去气急了，“蕙儿还在里面躺着，受了大罪，都这般了，你还振振有词，狡辩推脱？……我原本以为你是无心的，说不得是一时失手……哪里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小廿气得捏紧了拳头。

    她恨不得这会儿就抽出腰间的鞭子，把眼前这个颠倒黑白胡说八道污蔑她家姑娘的女人，给抽成个陀螺！

    阮明姿倒是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她甚至还翘了翘嘴角，慢悠悠的吐槽了郑菲一句：“郑小姐倒也不必这般大声。不是谁声大，谁就有理的。若是这样，岂不是那些锣鼓才是世上最有道理的东西。”

    阮明姿声音本就清甜，她这般娓娓说来，明明是平平静静没什么波澜的话，落到郑菲耳里，却是充满了嘲讽。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郑菲气得浑身都在颤。

    郑夫人抓住女儿的胳膊，怒道：“阮姑娘也不必这般扯开话题！”

    阮明姿挑了挑眉，轻笑道：“你说我扯开话题，好，那我问你，若是我推郑蕙，总要有动机吧？我推郑蕙的动机是什么？”

    桓芸昭认真的点了点头。

    她觉得阮姑娘说得很有道理。

    虽说她与阮姑娘不过见了几次，但阮姑娘却是几次三番的救了她，可见阮姑娘是个心肠极好的人。

    而当时还是她家小姐的郑蕙，就对阮姑娘态度极差。

    饶是如此，阮姑娘也一副没把郑蕙放在眼里的样子。

    对于一个都没有放在眼里的人，阮姑娘这等好心肠的人，怎么会下手将郑蕙推下水？

    这个季节推人下水，跟置人于死地也没什么区别了……桓芸昭不相信阮明姿做得出来这种事。

    郑夫人见桓芸昭听了阮明姿的话脸上若有所思，她急了，忙道：“阮姑娘心里如何想的，我怎么知道？！说不得是蕙儿哪句话冒犯了你，惹到了你，你一时生气，就下手了呢？！……阮姑娘难道忘了，先时我们曾经在上京路上同行过一阵，我家欢哥儿还是个几岁的孩子，阮姑娘都能一杯茶泼在他脸上！对稚龄孩童都做得出此事，一时激愤推蕙儿下水，又有什么不可能！”

    “还有这事！”桓毓鸣十分感兴趣的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的问郑夫人，“夫人不妨多说一些？”

    郑夫人见桓毓鸣这般，还以为他支持她的观点，心下一喜，正要说什么，却听得一道冷冷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当时孤也在，你感兴趣，倒不如来问孤。”

    然后屋子里的人就见着，一直以来都笑嘻嘻的八皇子桓毓鸣，听得这声音后，几乎是从椅子里弹了起来，脸色也变了，一副老鼠碰上猫的样子。

    郑夫人一开始还有些不明就里，但荣嬷嬷这等宫里头出来的老人，虽说也不认识这声音，但一听这自称，惊得浑身就是一哆嗦。

    在大兴，能自称孤的，只有太子与亲王。

    太子声音，荣嬷嬷是认识的。这并非太子。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毕竟眼下的大兴，也就只有一位亲王。

    丰亲王，桓白瑜。

    门帘响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起，有人从外头迈了进来。

    那张清隽冷漠的俊颜，周身萦绕的清贵之气，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桓毓鸣苦着脸，深躬行礼：“见过小皇叔。”

    荣嬷嬷也跪了下去，颤声道：“见过丰亲王。”

    屋子里的人大多没见过桓白瑜，一听得桓毓鸣跟荣嬷嬷这话，当即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呼啦啦跪了一圈。

    尤其是郑夫人跟郑菲，她俩怕是这会儿心情最激荡的。

    她们是万万没想到，她们苦寻许久的人，竟然是当朝尊贵无比的丰亲王！

    郑菲这下子心中的激动，简直难以言喻。

    她见她娘还在发愣，赶忙拉了一把，同屋子里的旁人一道跪了下去。

    阮明姿自打听到桓白瑜的声音时，心下就是一突，不知道他怎么来了。

    但这会儿大家都慌里慌张的跪了，就连桓芸昭都跪了，屋子里能站着的人，估计也就只剩一个桓毓鸣。

    阮明姿也跟着跪了下去。

    结果她膝盖还未沾到地，就被桓白瑜直接扶了一把，强行拉了起来。

    这是搞什么？

    阮明姿有点莫名其妙。

    好在这会儿该跪的跪，该躬身的躬身，没人在桓白瑜发话前直视他。

    也就只剩下阮明姿，跟桓白瑜在那大眼瞪小眼。

    桓白瑜很快收回了扶着阮明姿的手。

    他从阮明姿身上挪开视线，走到上首椅子那，径自坐了下去，这才沉声道：“都起来吧。”

    众人都无比恭敬的从地上起了身。

    郑菲激动的都快昏迷过去了，她有些痴迷的看向桓白瑜。

    回京这么久了，她时常想起他，她还从未见过比那位“白公子”生得还要好看的人。

    只是从未想过，“白公子”的真实身份竟然这般高贵！

    丰亲王！

    竟然是丰亲王！

    若她有幸嫁给丰亲王，那她就是超品的亲王妃，谁也不能再轻视于她！

    郑菲越想，越是激动，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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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三章 加两个炭盆

    桓毓鸣这会儿正慌得一笔。

    他没想到，他搞事的时候，竟然被他小皇叔抓了个正着。

    怕是逃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桓毓鸣苦着脸想。

    饶是如此，这会儿桓毓鸣还是硬着头皮朝桓白瑜拱了拱拳：“小皇叔，你怎么来了？”

    桓白瑜那有些寒凉的眼神从桓毓鸣身上一掠，声音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怎么，你来得，孤来不得？”

    “不不不不不，侄子不是这个意思！”桓毓鸣吓得都结巴了。

    好在桓白瑜这会儿主要目的不是来跟桓毓鸣算账的，他看了一眼桓毓鸣，淡淡道：“坐。”

    桓毓鸣不坐，其他人都得陪站着。

    桓毓鸣咽了口唾沫。

    他先前是坐在上首椅子里的，这会儿桓白瑜来了，坐在了上首椅子里，桓毓鸣自然要往后坐。

    不过这会儿他最想做的不是坐下，而是溜啊！

    可他最可怕的小皇叔都开口了，他还能怎地？

    桓毓鸣干笑一声，坐了下去。

    其他人瞅着气氛，到底也都干巴巴的坐了下去。

    桓白瑜看了一眼跟在身侧的晋三原。

    晋三原便知机的从怀里拿出个锦盒来，上前递给了桓芸昭：“县主，这是我们殿下的一份心意。”

    桓芸昭头皮发麻，颤巍巍的接过了那锦盒，声若蚊蚋：“谢，谢谢殿下。”

    她只在脑子里飞快算着，按照皇室那边的辈分，八皇子桓毓鸣是她叔叔的话，那叔叔的叔叔，她得叫什么啊。

    得叫叔公……

    桓芸昭的理智告诉她。

    但桓芸昭真的难以想象，这个看上去比她大不得几岁的冷漠年轻人，她竟然得喊叔公？

    当然，桓芸昭连桓毓鸣都不敢喊八叔，更别说喊桓白瑜为叔公了。

    简直……简直一想就觉得可怕。

    桓芸昭瑟瑟发抖。

    桓白瑜本就不是为了桓芸昭来的，桓芸昭这般害怕，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手搭在椅背上，语气有些淡：“方才你们这边，在吵些什么？”

    郑夫人见这是个大好机会，赶忙起身，挤出一抹笑来：“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臣妇……臣妇与儿女当时回京途中遇到匪贼，幸得殿下相救，一直铭感五内。只是遍寻京城白姓人家，却不得殿下踪影，原本说上门道谢，也就只能作罢。眼下见到殿下，也算是终于得偿所愿。”

    桓白瑜没什么表情的淡淡道：“郑夫人客气。”

    郑夫人见桓白瑜竟然还记得她姓什么，当即激动的脸都有些微微涨红了：“殿下是臣妇与儿女的救命恩人，如何感激都是轻的。”

    她给了郑菲一个眼色：“菲儿，同娘一道谢过殿下。”

    郑菲娉娉婷婷的起身，不胜娇羞的款款下拜：“多谢殿下。”

    桓白瑜淡淡道：“郑夫人，郑小姐，眼下孤并不想听你们的感谢之词。”

    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脸上也无甚表情。

    饶是如此，郑夫人跟郑菲却依旧从桓白瑜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寒意。

    郑夫人哪里敢再在这扯着什么感谢不感谢的，当即喏喏的同郑菲赶紧坐了回去。

    桓白瑜眼神不着痕迹的落在阮明姿身上，见她一直垂着眼，不想说话的模样。

    他抿了抿薄唇，扭头淡淡吩咐道：“给屋子加两个炭盆。”

    桓白瑜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屋子里的人都懵了下。

    然而没人敢不把丰亲王的话放在心上，荣嬷嬷立即屈膝道：“老奴这就去加。”

    屋子里又是静了静。

    桓白瑜索性直接点了桓毓鸣：“桓毓鸣，你说。”

    “……”桓毓鸣又被桓白瑜吓得给咽了口唾沫。

    无他，他这小皇叔一般喊他名字的时候，通常不会有好事。

    桓毓鸣这会儿后悔死了。

    早知道他小皇叔也放心不下他的“朋友”，他就不跑来凑这个热闹了！

    这下被逮了个正着！

    他真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他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的，并不是对他小皇叔的“朋友”有什么不良企图啊。

    然而这会儿都被点名了，桓毓鸣又不好不回，老老实实的把手上扇子一收，把事尽量客观公正的描述了一遍。

    在桓毓鸣说事的过程中，荣嬷嬷手脚极轻的给屋子里添上了两个炭盆，可饶是如此，众人仍觉得屋子里，越来越冷了……

    等桓毓鸣说完一抬头，看到桓白瑜那冷冷的脸色，心里就是一咯噔。

    差点想给桓白瑜跪下。

    ……叔，他亲叔，这事又不是他干的，他是无辜的啊！

    桓白瑜的神色冷，声音更冷：“也就是说，你们觉得，是……”他声音微微一顿，“阮姑娘，推人落水？”

    桓毓鸣立即道：“侄子没有这般觉得！”

    桓芸昭也颤声道：“……殿，殿下，眼下证据不足，还不能这般说。我，我觉得，依着阮姑娘的为人……肯，肯定有误会。”

    桓芸昭这话，倒是让桓白瑜多看了她一眼。

    晋三原心下也感慨，这位新封的芸昭县主自个儿都快吓成鹌鹑了，却依旧敢这般主动为阮姑娘说话，倒是个不错的。

    郑菲有心在桓白瑜面前表现自己的善良，她柔弱的咬着唇出了声，故意把声线放得柔柔软软的：“臣女也觉得，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等蕙儿醒了再说。她是受害者，还是听她的吧。”

    郑夫人也道：“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而恰在此时，里间负责伺候的丫鬟惊喜的叫了一声：“郑姑娘醒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这郑蕙，倒是挺会挑时间醒的。

    郑夫人跟郑菲眉间的喜色差点没压住，假模假样的拿帕子沾了沾眼角：“上天保佑，蕙儿没事了。正好，就由荣嬷嬷去问问蕙儿吧，她到底是如何落水的。”

    荣嬷嬷犹豫了下，看向桓白瑜：“殿下，那老奴去问了？”

    桓白瑜无可无不可，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冷淡的很。

    晋三原知道他家殿下这会儿心情不大好，他替他家殿下摆摆手：“快去快去！”

    荣嬷嬷虽说没怎么见过桓白瑜的，但见晋三原在桓白瑜身边这般说，桓白瑜脸上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露出什么不悦之色来，她便一咬牙：“那老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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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四章 胆子都大得很

    不多时，荣嬷嬷神色复杂的从里间出来。

    她朝桓白瑜屈了屈膝，低眉顺目的回道：“殿下，方才老奴问过了那落水的郑蕙姑娘，她亲口所说，是阮姑娘同她说话的时候，突然将她推入了水中。”

    桓白瑜没有说话，神色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

    桓毓鸣却在心里喔豁一声。

    这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这种拙劣的把戏，他在皇宫里见得多了。

    皇宫的井中，不知道埋了多少这等枯骨。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合起伙来陷害阮明姿。

    但他确实是来看戏的，想看看这些人的表演，更想看看阮明姿是如何面对这种局面。

    结果戏还没看够瘾呢，他小皇叔来了……

    这些人当着他小皇叔的面，陷害他小皇叔的“朋友”，依着他小皇叔的性子……

    绝了，他想都不敢想。

    桓毓鸣这会儿决定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再缩小。

    这些人惹怒他小皇叔，跟他没有关系啊。

    他桓毓鸣，只是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看戏人罢了。

    然而有些人不知道危机临近。

    郑夫人听得荣嬷嬷这般说，还差点按捺不住眉宇间的喜色，忙道：“殿下，你听，蕙儿亲口说是阮姑娘推她落水的，这总假不了。”

    郑菲则是一心把心地善良的柔弱小白花演到底，她微微皱了皱眉，声音柔弱：“……是不是还有什么误会呀。”

    郑夫人跟她一唱一和：“傻孩子，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善良吗？蕙儿这个苦主都这般说了，你也是亲眼所见，阮姑娘将蕙儿推入湖中，哪里还有什么误会？”

    郑菲则是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柔弱模样的同阮明姿道：“阮姑娘，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你……要不就去给蕙儿道个歉吧？”

    郑夫人又板着脸道：“傻孩子，你这也太妇人之仁了。眼下在县主府中，她都敢动手行凶推人入湖，可见其心性之歹毒！依我说，这样的女子，还是送官为好！”

    桓毓鸣神色麻木的看着这一对母女俩演来演去。

    心道，你俩这会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往你们坟上垒的砖头啊！

    敢，真是太敢了！

    没看到他小皇叔这会儿看向她们的眼神，都快冷出冰渣子了吗！

    他要是被他小皇叔这般看着，早就老老实实跪下认错了啊好吧！

    桓毓鸣心下啧啧叹道，只想一件事。

    那就是，他小皇叔什么时候发飙。

    想想还挺刺激的……

    他好些年没见过他小皇叔发飙了。

    “……不管送不送官，阮姑娘总要先给蕙儿道歉才是。”郑菲细声细气的说着，脸上露出痛楚的神色来，看向没什么表情的阮明姿，“阮姑娘，都到眼下了，你还不认吗？……你不能这般跋扈啊，蕙儿可是差点被你害丢了性命！你怎么这般……这般歹毒……”看着伤心极了。

    “够了。”桓白瑜突然冷冷的出声。

    还在表演悲愤的郑菲，那悲愤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

    丰亲王这话什么意思……

    屋子里的气氛突然犹如陷入了零下。

    桓白瑜不欲同妇孺一般见识，但听得郑夫人跟郑菲这般说阮明姿，却又很是不高兴。

    他压着眉宇间的怒意，声音极冷：“去，让郑之昌来同孤说。”

    郑夫人跟郑菲都惊呆了，前所未有的慌张涌上心头。

    郑之昌，便是郑大人的名讳。

    而在此时，阮明姿轻轻的叹了口气，起了身：“算了，这事显然是冲着我来的，还是我说吧。”

    阮明姿一开口，桓白瑜眉宇间的冷凝便消散几分。

    郑菲跟郑夫人等着桓白瑜呵斥阮明姿无礼，然而她们等啊等，却没等到桓白瑜的冷言冷语，只等到了这位素来最是冷漠的丰亲王，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好。”

    好？……好……这有什么好的啊！

    郑菲心底有些挠心挠肺的，难受得紧。

    尤其是看到阮明姿淡淡的往这边睨了一眼过来的时候，她更是差点暴走。

    阮明姿那一眼中，含着太多兴味了。

    但郑菲偏生从里面看出了一股“看你表演看累了，我来掀你戏台子”的味道！

    这怎能不让郑菲抓狂！

    然而郑菲这会儿还记得自己要像柔弱小白花一样，她掐了掐手心，声音楚楚可怜：“阮姑娘这般看我做什么？好似要把我吃了一样。”

    她又扭头看向郑夫人，神情楚楚，“娘，我好怕。先前阮姑娘便是这般瞪了蕙儿一眼，推她下湖的！”

    郑夫人怒道：“阮姑娘，你真敢这般猖狂！敢当着亲王殿下的面，对朝廷命官之女动手吗？！”

    阮明姿似笑非笑：“看看，我这别说没做什么了，甚至还没说什么呢，就一顶顶大帽子压下来了。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桓芸昭小声道：“郑夫人，郑小姐，我觉得你们才是真正误会了……阮姑娘不是那等人。”

    郑菲有些气闷。

    这个翠微，先前不是郑蕙的丫鬟吗？！

    怎么就胳膊肘一直往外拐？！

    阮明姿微微一笑：“不过，接下来我确实有几句话要对郑小姐问，问完了，郑小姐再给我扣帽子也不迟呀。”

    郑菲强忍着气，细声细气道：“阮姑娘尽管问，只求别再像方才那样看我了。我胆子小，害怕。”

    “胆子小？”阮明姿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我倒觉得两位郑小姐，胆子都大的很。”

    不然怎么敢编织这么一个拙劣的谎言就来污蔑她？

    这简直是看不起她。

    阮明姿轻声道：“我只是想跟郑小姐确认一下，你确实是看到了我，亲手推了郑蕙么？”

    “这还有假？！”郑菲愤愤不平道，“我是亲眼所见。蕙儿这个受害人更是也指控于你，你眼下还想狡辩？”

    阮明姿笑着摇了摇头：“我并非是狡辩，我只是想跟两位小姐确认一下，你们是铁了心指控我推了郑蕙下湖，对吧？”

    她不等郑菲反应，又转过头去看向荣嬷嬷：“还劳烦荣嬷嬷再去其内，同郑蕙再做一下确定，我要听到郑蕙明明白白的说，是我推她下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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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五章 粉末

    荣嬷嬷脸上闪过一抹不悦，但在桓白瑜面前，她显然不敢发作。

    旁边的郑菲似是很生气，细细的声音带上了一份怒意：“阮姑娘到现在还不肯承认错误，我真是错看阮姑娘了！……便劳烦嬷嬷再去其间问一问蕙儿，看蕙儿怎么说！到时候，我希望阮姑娘能大大方方的承认错误，向蕙儿道歉！”

    阮明姿似笑非笑。

    荣嬷嬷下意识看向桓白瑜：“殿下……”

    桓白瑜神色不辨喜怒，只淡淡的看了荣嬷嬷一眼。

    荣嬷嬷打了个激灵，立即反应过来，是了，若是丰亲王不乐意，在阮明姿出声的时候，他就该出声制止了。

    可丰亲王一直就没表态——这样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荣嬷嬷打了个寒颤，赶忙摆正了态度，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老奴晓得了，这便去。”

    郑菲还以为荣嬷嬷是听了自个儿的话才去的，心下稍稍有了几分快意。

    不多时，也不知道荣嬷嬷跟里头的郑蕙说了什么，荣嬷嬷出来后，神色复杂的把里间的暖帘给打了一半起来，郑蕙那落水后喑哑的声音便从里间尚还算清晰的传了出来：

    “推我的人便是阮明姿，千真万确，还望各位大人替小女讨一个公道。”

    郑夫人面上掠过一抹喜意，她朝里间扬声道：“蕙儿，你只管好好休息，大伯娘一定会替你讨个公道的！”

    郑菲抬眼看向阮明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阮明姿微微一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淡淡的小梨涡来。

    她生得明艳无双，偏偏梨涡这等可爱的东西落在她身上，也没有半点违和感，只让人觉得，她天生就该如此，值得世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

    桓白瑜的眼神在阮明姿身上顿了顿，眸中满满蕴着无人能探看的情绪。

    阮明姿却没看他，她笑盈盈的，声音清清甜甜，犹如三伏天吃的那一碗冰酥酪一般令人浑身舒爽：“我要说的话可太多了。还请诸位耐心一点，听我慢慢说。”

    “方才郑夫人，郑菲郑蕙，一共三人，指控我居心叵测在县主府中行凶，推郑蕙入水，对吧？”阮明姿那张明艳昳丽的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甚至，郑菲郑蕙更是三番两次的说，是我亲手推了郑蕙入水。这些话在场的诸位都可以作证，都是出自她们自己之口，我总结的没错吧？”

    阮明姿这般再三强调，郑菲隐隐有了一抹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面上却一副替阮明姿担忧的神色，细声细气道：“阮姑娘，事到如今你还想再狡辩什么？死撑着不认错，无非是浪费大家的时间罢了。”

    “别急呀，”阮明姿也没生气，脾气很好的模样，眼睛弯了弯，“郑菲小姐听我说完，再说什么狡辩不狡辩也不迟。”

    郑菲涨红着脸，攥着手，不再发一语。

    阮明姿的声音便又慢悠悠的响了起来：“其实这事，要从我同小廿还在园子里等人的时候说起。当时有个小丫鬟过来传话，说是彩月在某处等我。当时我就很纳闷了。尤其是等我发现，沿着那小丫鬟指的方向，走出灌木丛后，前面不远处就是湖的时候，我便起了戒心……果不其然，绕过一片礁石后，便看到了郑菲跟郑蕙两位小姐在那等着我。”

    郑菲很是生气的模样，胸膛一起一伏的，“你说谎！分明是你约了我跟蕙儿过去的！”

    “别急呀，郑小姐，”阮明姿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重头戏还在后面嗯。你总这般打断我，是不是心虚？”

    “你！”郑菲怒极涨红了脸，却也是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抚掌笑道：“先前我便说了，看到湖就起了戒心。需知湖边这地方，碰到一两桩坠湖事故，说都说不清。所以，我便提前做了个防范。”

    阮明姿举起自个儿的两只手。

    那两只手乍然一看白嫩嫩的，但是细细看来，手上还是有一些陈年的茧子。

    郑夫人忍不住道：“故弄玄虚！你的手有什么好看的！”

    阮明姿笑道：“眼下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还请几位稍等。”

    她走到一个炭盆前，炭火这会儿加得很旺，烧得她很是舒服。阮明姿伸出双手，离得炭火稍稍近了些，好生炙烤了一番。

    郑夫人看着阮明姿这般简直头皮发麻，她想呵斥阮明姿在两位殿下一位县主面前也敢这般失仪，然而她在开口责备前，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桓白瑜。

    桓白瑜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可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却很是专注。

    郑夫人心里咯噔一声。

    突然想起一件被她们遗忘的事来。

    阮明姿……好似是这位殿下的救命恩人？！

    那这次！？

    郑夫人顿时如坠冰窖，骨头缝里都在往外丝丝渗着寒气。

    不，不慌！郑夫人心里拼命的自我安慰，这次她们证据稳得很，只要郑蕙跟郑菲咬死了是阮明姿推的人，殿下再怎么也不能罔顾事实吧？

    正在这时，阮明姿笑盈盈的，把放在炭盆之上烤火的手收了回来，翻给了众人看。

    屋子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桓毓鸣，也忍不住在心里“喔豁”一声。

    唯一保持镇定冷静的，只有一直以来神色没什么变化的桓白瑜。

    不过他这会儿也正定定的看向阮明姿的手心——先前看似白嫩的手心，这会儿上面星星点点的，闪着亮光，好看极了。

    “这是……”桓毓鸣大感兴趣的问出了声。

    阮明姿虽说没看自个儿手心，但也知道自个儿手心发生了什么变化，她笑盈盈道：“是不是觉得很神奇？其实这是朋友教我的一种秘药，适合留作标记用的。这些粉末，无色无味，但遇到高温，便会显形。”

    桓毓鸣眼前一亮，想到什么，扇子重重的一敲手心：“还有这等好玩的玩意儿？那……”

    阮明姿笑道：“所以呀，我早就在手上涂满了这些粉末以作标记。郑菲跟郑蕙不是一口咬定我推了她们吗？让她们把先前郑蕙落水的衣服拿出来烤一烤便知道我有没有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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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六章 我借一下您的人

    郑菲脱口而出：“不行！”

    屋子里静了静，就连一直看阮明姿不太顺眼的荣嬷嬷，这会儿都忍不住向郑菲投来疑惑的眼神。

    郑菲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她强笑道：“……蕙儿落了水，谁知那粉末会不会被水冲走……”

    这确实也是个理由，桓毓鸣挑了挑眉，正想说什么，便又听得阮明姿脆生生道：“不会啊。”

    她顺手端起旁边的一杯茶水，往手心一倒，然后很随性的双手一搓，再反手给众人看。

    她手上的亮色粉末不少半点。

    阮明姿薄唇微启，语笑嫣然：“这药粉，防水的。”

    “噗。”桓毓鸣忍不住笑了出来，差点呛到自个儿。

    桓白瑜冷冷的眼神便落到了他身上。

    “……”桓毓鸣连连摆手，尽量缩小自个儿的存在感。

    这不能怪他啊！方才阮明姿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再配上郑菲当时那如丧考妣的神色，简直太喜感了！

    郑菲脸色煞白。

    偏生阮明姿这会儿还在催：“你们谁去拿一下郑蕙落水时的衣服呀？……没人去？那我去了？”

    郑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旁人不清楚，难道她还不清楚吗？

    阮明姿根本没碰到郑蕙，郑蕙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个粉末？！

    那这样一来，阮明姿推郑蕙下水的事，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郑菲心如擂鼓，脸色也越发惨白。

    而在此时，大概是绝地求生，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抹什么，她喜上眉梢，竟是直接大声说了出来：“这法子不公平！万一阮明姿是推人后，为了躲避责任才把药粉涂到手上的呢？这样蕙儿的衣服上，根本没有粉末！”

    郑菲越说越流畅，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竟是脸色都红润了几分，眼神灼灼的看向阮明姿，“你休想拿这个逃脱！”

    就连桓毓鸣也多看了郑菲一眼。

    脑子转的蛮快的嘛。

    阮明姿对郑菲提出的质疑，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所以……郑菲你还没发现么，从方才的水，到现在说我是推人以后才涂的药粉，所有这些，你都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那就是，郑蕙的衣服上根本没有粉末！”

    “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郑蕙衣服上没有粉末呢？”

    “那是因为你清楚的很，我根本没有碰到郑蕙！”

    阮明姿这一连串的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静了静。

    她站在屋子中央，声音并不高，但所有人，都很难从她身上挪开眼神。

    桓白瑜不错眼的看着眼前熠熠生辉的少女。

    郑菲方才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这会儿又开始难看得紧。

    她顶着微微发麻的头皮，勉强道：“我只是，只是想的比较周到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阮明姿耸耸肩，漫不经心道：“行，当然行……不过，你以为我只有这一个法子么？”

    阮明姿慢条斯理的说着：“我先前说了，我是半途发现了不对劲，以防万一才把药粉涂到了手上。既是如此，在行走的时候，指尖自然会流落出不少粉末来。”

    她看着郑菲又迅速惨白下去的脸，微微一笑道：“而那条去往湖边的路，我这里还记得，”她指了指自个儿的头，“只需荣嬷嬷派个可靠的人同我一道拿个火把，沿着那条路走一走，烤一烤地上的粉末，便可以看出，我到底是在哪里便停了脚步……我可是头一次来县主府，你总不能说，我是为了污蔑你，提前布好的局吧？”

    郑菲浑身都微微颤了起来。

    阮明姿，阮明姿竟然还留了一手！

    她竟然来的时候就算到，她们打算对付她了吗！

    郑夫人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或者……”郑菲有些艰难的开口，“你没走到湖边，那粉末便已经没再往地上落了呢？”

    其实到了眼下这一步，任谁都看得出，跟坦坦荡荡说话有条不紊证据一条一条摆出的阮明姿相比，郑菲那边那副心虚的模样，明显是有鬼了。

    眼下她这，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阮明姿轻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什么？死撑着不认错，无非是浪费大家的时间罢了。”

    她把先前郑菲的话，原封不动的丢回了郑菲脸上。

    郑菲只觉得耳朵都有些嗡鸣。

    但她显然没有阮明姿的本事。

    她想让阮明姿百口莫辩，偏偏眼下百口莫辩的，却成了她。

    “但你也不能否认，有这么一个可能……”郑菲强咬着后槽牙，脸色煞白，额上渗着虚汗。

    先前那细声细气好似很替人着想的模样，此时已然全番消失无影。

    阮明姿漫不经心的瞥了郑菲一眼：“行，那我就让你输个干净。”

    “晋大人。”阮明姿突然点了晋三原的名。

    晋三原从善如流道：“阮姑娘，什么事？”

    一副有事您尽管开口的模样。

    荣嬷嬷脸上差点没绷住，险些露出几分惊慌失措来。

    这是个什么情况？！

    为什么丰亲王府的大管事，一副对这阮明姿言听计从的模样？！

    阮明姿原本是笑眯眯的，这会儿又敛了几分笑意，看向桓白瑜：“殿下，我借一下您的人？”

    桓白瑜定定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声音依旧是冷冷的：“随意。”

    阮明姿便立刻毫不见外的朝晋三原招了招手。

    晋三原神色如常的朝阮明姿走去。

    荣嬷嬷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这是为什么啊？！

    别说荣嬷嬷了，就连桓毓鸣在一旁都看得心惊胆颤的。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种种复杂心态，汇在一起便形成了一句十分复杂的叹语——阮姑娘，真牛。

    阮明姿小声跟晋三原说了几句话，晋三原点了点头，对众人道：“失陪一下。”

    小廿同他一道出去了。

    “阮明姿这是不是出去毁灭什么证据了！”郑夫人脸色发白，恳求似的看向荣嬷嬷，“嬷嬷不派人跟着吗？”

    “大胆！”荣嬷嬷直接疾言厉色的呵斥道，“郑夫人，晋大人身上有三品官衔，更别说这是在丰亲王殿下授意下的行为……你这是在质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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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七章 他好嫉妒啊

    郑夫人脸上血色尽失，她忙不迭的对着桓白瑜行礼：“殿下恕罪！”

    桓白瑜冷冷的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郑夫人后背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来。

    显然是把她晾在了一旁。

    阮明姿也没管郑夫人的小话，她笑道：“郑夫人别急啊。你想知道，我同你说就是了，何故胡乱猜测？……方才我是让晋大人，帮我去湖边采集证据去了。”

    郑菲早就神思不宁，听得阮明姿这般说，脸色便又是一变：“什么证据！”

    阮明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该不会只以为，我只有这粉末一项证据吧？”

    眼下郑菲看到阮明姿这似笑非笑的表情，郑菲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冷。

    她声音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颤意：“你，你说什么？”

    阮明姿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湖边的礁石啊。难道你不知道，礁石上生着不少青苔什么的，当时郑蕙到底是如何落水的，那可清清楚楚的印在了青苔上呢！”

    郑菲只觉得脑子里轰一声，脚一软，差点跪下去。

    偏生这会儿阮明姿也没打算放过她，她那似笑非笑的声音，还犹如魔音一样往郑菲脑子里钻：“……人若是被推下湖的，那石头上的痕迹，是会有一道脚滑的拖痕的；可若是跳湖，往下跳时，人的脚发力，总会不自觉的往后一顿，那青苔上可清清楚楚的留下了脚印。”

    阮明姿这话一出，郑菲腿一软，彻底跌倒在了地上。

    阮明姿冷笑一声：“所以，你是现在招，还是一会儿证据来了招？我可说好了，提前招，算自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郑菲浑身微颤，脸色惨白，颤声道：“我招……都是郑蕙，是郑蕙她一手策划的，也是她自己跳了湖。我，我根本劝不住！”

    如今，郑菲这模样，谁还不知道事情真相到底是如何？

    郑菲把所有的错都推到郑蕙身上，当旁人看不出来，这分明就是她俩联手演的一出栽赃戏码吗！

    荣嬷嬷脸色一变，怒极：“你们竟敢在县主府装神弄鬼！”

    方才一直僵持着给桓白瑜行礼不敢起来的郑夫人，这会儿更是汗流浃背的直接跪了下去，吓得给桓白瑜行了大礼，颤声道：“殿下，殿下，这一切，都是误会，是误会啊……”

    阮明姿以为桓白瑜依旧会如同往日那般，懒得理这些琐事。

    然而桓白瑜却声音寒凉的开了口：“误会？郑夫人，你告诉孤，什么误会？”

    桓白瑜眼神冷冷的扫过地上跪着打颤的郑夫人与郑菲，脸上明明没有什么神色，却让人观之胆寒，说出口的话，其中寒意，更是让郑夫人与郑蕙，抖个不停。

    “先前郑蕙郑菲口口声声说，是阮姑娘将郑蕙推下湖水，借此来攻讦阮姑娘。眼下阮姑娘自证了清白，根本就是郑蕙自己跳湖，你又开始来说是误会了。郑夫人，莫非你当孤是个傻子？天底下，只有你跟郑蕙郑菲是聪明人不成？”

    在一旁看着的桓毓鸣都震惊了。

    他小皇叔，竟然还能一口气说出这么长的话？！

    他……他好嫉妒啊！

    他小皇叔都没有跟他说过这么长的话过！呜呜呜！

    阮明姿有些吃惊的看向桓白瑜。

    郑夫人跟郑菲这会儿都吓得抖若糠筛，这下子彻底是没了方才那虚情假意的哭相，哭得涕泪四纵起来：“殿下，殿下，都是郑蕙那孩子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臣妇，臣妇这就让那孩子给殿下道歉……”

    桓白瑜冷冷道：“你们是污蔑孤了么？”

    郑夫人一下子明白过来，桓白瑜的意思是让她们去给阮明姿道歉！

    然而，她们先前对着阮明姿放了那么多厥词，这会儿却要卑微的去给一个商女道歉……

    郑夫人脸色发白，根本说不出话来。

    相较之下，郑菲倒是能屈能伸的很，她咬着牙，膝行到阮明姿身前，给阮明姿苦苦哀求道：“阮姑娘，求你原谅我。先前郑蕙非说看阮姑娘一个低贱商女也能在县主府登堂入室，很是不爽，想要给阮姑娘一个教训……我，我执拗不过她，只能违心应了……阮姑娘，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女儿都这般了，郑夫人再清高也没用了。

    她屈辱的嚅嚅了半天，还是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对不起”。

    阮明姿轻嗤一声，起了身：“对不起？你们的对不起值几个钱呀？”

    郑菲猛地抬头看向阮明姿，她没有想到，阮明姿竟这般猖狂，在丰亲王面前都敢这般说？！

    她就不怕……丰亲王厌弃了她吗！

    阮明姿面对郑菲那有怨毒，有屈辱，有嫉恨……重重复杂的眼神，她忍不住又轻笑一声。

    眼下郑菲就是千般不甘万种不愿，她也是输了，要匍匐在旁人面前的那个！

    阮明姿没说什么，郑夫人却按捺不住了。

    实在是，实在是丰亲王的眼神太过可怕了。

    郑夫人声音微颤着，急迫道：“阮姑娘，我们都同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阮明姿歪了歪头，笑靥如花，颊边两个小梨涡十分可爱：“我没想怎么样啊。只是方才郑夫人跟郑小姐说过，要送我去见官。这倒是提醒了我。郑夫人跟两位郑小姐所作所为，也够得上诽谤了吧？尤其是，当着一位亲王，一位皇子，一位县主的面，这般污蔑我，我觉得，要不咱们还是上公堂，好好说道说道？”

    “不！”郑夫人要脸，一听阮明姿竟然说要上公堂，一时气急攻心，尖叫一声竟然晕厥了过去。

    “娘！”郑菲尖叫一声，扑到郑夫人身前。

    阮明姿看得兴致勃勃的。

    她其实就是吓唬吓唬她们，什么诽谤罪，她眼下是平民之身，去了公堂，遇到狗官的话，狗官才不会管她的名誉受不受到侵犯。

    阮明姿只是恶趣味上来了，想给自己别样的出口气罢了。

    眼下看着郑菲跟郑夫人这狼狈模样，果然有点舒坦。

    阮明姿又想起一事，她笑眯眯的往外扬声道：“晋大人，小廿，你们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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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八章 不语

    郑菲看到晋三原跟小廿从门外进来时，一时之间甚至忘了哭，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从这儿去湖边虽说不远，但也有些距离，怎么可能这么快？！

    除非……

    想到这个可能，郑菲眼睛瞪大，青筋血丝都突了出来。

    阮明姿坏心眼的笑了笑，颊边两朵小梨涡又显了出来：“是啊，你是不是猜到了？他们根本没去湖边。我就是诈诈你，县主这湖畔都用的是洗刷干净的太湖石，更有专人养护，这会儿还是寒冬，哪里来的能留下脚印的青苔？”

    “你……”郑菲眼球布满了红血丝，她抓紧了自己胸膛，手指着阮明姿，颤的幅度越来越大。

    阮明姿笑靥如花，明媚昳丽的脸上写满了淡淡的嘲讽：“要怪，就怪先前你被我打乱了阵脚，已经慌了。脑子不过关，心理素质也不过关，还敢跟人出来陷害别人，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

    郑菲尖叫一声，步了她娘的后尘，也晕了过去。

    活活气晕了两个人，阮明姿心情很是舒畅。

    “……”围观了全程的桓毓鸣这会儿只想给阮明姿递茶。

    “阮姑娘……”却是桓芸昭支起胆子来，唤了她一声。

    她脸上写满了歉意，甚至想给阮明姿躬身行礼道歉。但碍于荣嬷嬷还在一旁看着，她只能同阮明姿低声说着：“……都是我，若非我强行给阮姑娘塞了帖子……”

    她有些难过，也有些惆怅。

    毕竟，曾经郑蕙也是跟她相处过好长一段时间的主子。

    眼下却变得这般陌生……

    阮明姿拍了拍桓芸昭的手：“这哪里能怪你。只能怪那些起了坏心的。”

    安慰过桓芸昭后，阮明姿对里头那个躺着的去了半条命的郑蕙也没什么兴趣，毕竟，可想而知，郑夫人跟郑菲醒来后，势必会把能往郑蕙身上推的全推过去。

    到时候郑蕙决计不会落了好也就是了。

    这场戏，阮明姿已经收回成本了。

    她看了一场好戏，还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心情也还算愉悦。

    够了。

    阮明姿便同桓芸昭道了别。

    而几乎是同时，阮明姿告退以后，桓白瑜一声不吭的也起了身，沉着一张脸往外走。

    “小皇叔……”桓毓鸣赶忙殷勤的叫了一声。

    “滚。”

    桓白瑜毫不留情，头也不回。

    “……哎！”苦逼侄子桓毓鸣麻利利的滚了。

    阮明姿跟小廿走出了那小院子。

    因着出了那么一桩事，这小院子附近的园林已是没了什么人，只有封彩月还焦急的等在外面。

    见阮明姿跟小廿出来，封彩月喉咙里呜咽一声便扑了上来，她焦急的上下看着阮明姿：“明姿姐姐，没事吧？我担心死你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我没事。你那个表姐周青荇如何了？”

    “大夫说她是过敏，开了些药，已经拿了帷帽遮住脸，回去了。”封彩月依旧紧张的很，她很是担忧的看向阮明姿，“外头风言风语传的厉害，说是你把郑小姐推湖里了……我不信！一定是她们胡说的是不是！”

    阮明姿看着小姑娘着急到眼眶都有些发红的双眼，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嗯，郑蕙自己跳湖里，然后污蔑我推她的，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你放心，这事可比我推人入湖劲爆，一定很快会传开的，到时候她们自然知道，人不是我推的了。”

    封彩月对阮明姿还是很信任的，她见阮明姿这般说，重重的点了点头，有些愤愤道：“我回去就给相熟的小姐妹们都写信说明这事。气死我了！”

    她说着，突然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一般，震惊的看着阮明姿身后某处，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有些奇怪，顺着封彩月的视线回身一看，就见着不远处的梅树下，桓白瑜正神色清冷的站在那儿，静静的往她们这边看着。

    封彩月有些害怕，拉了拉阮明姿的胳膊，又有些苦恼，小声道：“那不是丰亲王殿下吗？……他在那儿干什么？”

    阮明姿想了想，拍了拍封彩月的手：“你今儿也受惊了，跟兰霜回去吧。我去跟丰亲王说几句话。”

    封彩月咽了口唾沫，想起阮明姿前些时日在丰亲王府养身子的事，隐隐觉得阮明姿去找丰亲王，应该是安全无虞的。

    她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没问题吗？”

    阮明姿笃定的点了点头：“没问题的，回去吧。”

    “好吧，明姿姐姐，那我先回去了。”封彩月依依不舍的拉了拉阮明姿的手。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有些迟疑的看了看阮明姿，阮明姿还站在原地，含笑朝她摆了摆手。

    封彩月这才定下了心，带着兰霜离开了。

    待到封彩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阮明姿这才带着小廿朝桓白瑜行去。

    “帮我看着点人。”阮明姿低声嘱咐小廿。

    小廿干脆利落的应了。

    见晋三原在一处路口那守着，她便去了相对的另外一处路口。

    阮明姿迎着桓白瑜的视线，朝他走了过去。

    梅树下的男子眉眼冷隽，神色无波，容貌昳丽不似凡人。

    然而他的眼神却一直定定的落在朝他走来的少女身上。

    阮明姿在桓白瑜面前站定，她道：“方才谢谢你啊。”

    阮明姿知道，桓白瑜不在，她也能漂亮的把这事给解决了，只是肯定没这般利索快捷罢了。

    承了人家的情，最起码也要道一声谢吧。

    桓白瑜没有说话，一直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素来是个沉得住气的，然而桓白瑜站在那儿，一直不做声的朝她看，一直一直，时间长了，哪怕是阮明姿，都有些恼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反正我也只是过来同你道谢的。你不说话就算了，我走了。”

    阮明姿转身就走。

    然而在转身的那一瞬，桓白瑜却又紧紧的拉住了她的胳膊。

    终于低低出声：“别走。”

    阮明姿鼓了鼓腮。

    这人，站那儿只盯着人看，不说话，又不让人走，到底想做什么啊？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脸颊也悄悄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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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九章 呵，男人

    冬日的微风吹过，那粗遒的梅枝上落了几瓣梅花，晃晃悠悠的飘了下来。

    桓白瑜的手还紧紧的握着阮明姿的胳膊。

    阮明姿低头看了看桓白瑜那骨节分明，紧紧握住她胳膊的手。

    阮明姿心里有点乱，脸上也有点烧。

    除了那次醉酒，桓白瑜向来都很有分寸感，这次竟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若是旁的男人这般碰她，她或许巴掌早就甩过去了。

    可能这就是长得好的人有优待吧……阮明姿无声的说服着自己。

    “我……”

    向来冷淡寡言的桓白瑜，这会儿终于有些艰难的开了口。

    “……想起来一些事。”

    桓白瑜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

    然而落到阮明姿耳里，却仍旧犹如轰鸣，甚至出现了心悸恍惚。

    “你想起什么了？”阮明姿盯着桓白瑜，声音有些干涩。

    桓白瑜抿了抿唇，定定的看着阮明姿。

    然而谁都不知，梅花下的两人，这会儿看着一个比一个的镇定，实际心里都慌成了一团。

    半晌，桓白瑜的声音才有些低的响了起来：“……想起了你当初在礁石滩边救了我。想起了……我跟你去庐阳道……”

    阮明姿脑子有点发空，看着桓白瑜，竟是一时无言。

    她没想到桓白瑜有一日还会想起来……

    想起那些曾经作为阿礁的种种。

    先时就连席天地不也说了么，基本上没什么可能了。

    她喃喃道：“怎么想起来了？”

    桓白瑜垂下眼，慢慢松开了握着阮明姿胳膊的手，慢慢道：“自从先前你被掳走，我就有了个莫名头疼的毛病。这几日越演越烈……”

    他顿了顿，没有说在头痛欲裂中经常会看到阮明姿的身影，且越发清晰。

    阮明姿一听就急了：“……怎么会莫名头疼呢？是不是也中毒了？有没有请太医看看？”

    少女的双眸亮得像是一团火，熏熏的炙烤着桓白瑜。

    桓白瑜他一直以来心头压着的那难以言喻的石头，在这一刻，静默的悄然消弭。

    他定定的看着阮明姿，“我没有关系。我是想同你说，在头痛之后，就慢慢的便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你和我，过去的事。”

    阮明姿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两人之间，安静的只有梅枝被风吹过，微微摇摆的声音。

    半晌，阮明姿声音有些轻：“啊，那很好。”

    她先前同阿礁，两人互相有意，然而当时阿礁失忆，阮明姿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家室，是否有爱人，从来没有跟阿礁捅破那层窗户。

    后来阿礁为了救她，受了伤，醒来后，记起了他是谁，却失去了那段身为阿礁的记忆。

    对她不假辞色，然后不告而别。

    阮明姿是真真切切伤过了一次心。

    可她又无法去责怪任何谁。

    两个人的路，眼下只剩下她自己了。她也只能自己悄悄的把受伤的心藏起来，默默的在无人角落，舔舐伤口。

    眼下，桓白瑜突然告诉她，他想起来了。

    这本来应该是一桩再好不过的事，可阮明姿却又不知道，眼下应该如何面对桓白瑜了。

    两人又再次陷入了缄默之中。

    而在这时，小廿突然匆匆从那边小路上走了过来，小声道：“姑娘，那边有人来了。看着像是还未离开宴席的哪家小姐。”

    阮明姿咬了咬唇，同桓白瑜道：“那我走了。”

    桓白瑜却又一把拉住了阮明姿的胳膊。

    这人，说好的克己淡漠呢！

    怎么还不让人走了！

    阮明姿的脸色立即变了，薄薄的红晕从颊上蔓延开去。

    小廿还在呢！

    小廿犹豫了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道：“……殿下恕罪。眼下奴婢是姑娘的人，殿下这样……不太好吧。还请放开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小廿这么一说，阮明姿的脸红的更厉害了。

    她只轻轻的挣了一下，便从桓白瑜的手里挣脱开来。

    桓白瑜低声道：“我只是，还想同你说会儿话。”

    阮明姿脸都红爆了。

    小廿意识到什么，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

    哦，她家姑娘脸上那些红晕，不是难受，是害羞啊……

    ……

    阮明姿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就跟桓白瑜一道钻了附近的假山洞。

    或者是桓白瑜的那句“想同你说会儿话”，又或者是那旁人越来越近的谈笑声。

    阮明姿脑子一热，就拉着桓白瑜往一旁的假山跑去。

    小廿都惊呆了。

    晋三原也看傻了。

    他家犹如高岭之花的殿下，竟然……就那么老老实实的被阮姑娘直接拉着胳膊跑了！

    跑了！

    阮明姿跟桓白瑜挤在不算太大的假山洞中，四下里有些暗，虽说不至于紧紧挨着，但这狭小的空间，也使得两人之间，隔得比先前在梅花树下时，要近了不少。

    阮明姿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对方虽说想起了作为阿礁时的种种没错，但眼下人家也是货真价实的丰亲王啊！

    她就直接拉着人家钻了假山山洞！

    阮明姿满头满脑的凌乱。

    然而还未等她稍有些紊乱的呼吸平稳下来，她就隐隐看到了桓白瑜似是抬起了手。

    ……然后，替她把方才奔跑时微微有些散开的斗篷系带，重新系了下。

    “……”阮明姿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根本说不出话来。

    桓白瑜低声道：“这里有些冷，你身子骨弱。”

    阮明姿耳边听到自己心如擂鼓的声音。

    半晌，阮明姿缓了缓，小声道：“……你说想同我说会儿话，你说吧，我听着。”

    桓白瑜反而又沉默起来。

    “……”要不是眼下这假山洞里的地方实在太过狭窄，气氛又因此有些暧昧，阮明姿真的要气笑了。

    “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阮明姿闷闷道。

    “别走。”桓白瑜又轻轻的拉住了阮明姿的胳膊。

    这是第三次，桓白瑜阻止阮明姿离开了。

    阮明姿简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那你倒是说话呀。”阮明姿轻声道，“不然就松开我，让我走。”

    她顿了顿，想起先前，桓白瑜曾经做过的种种避开她的事，她又忍不住低低冷笑起来，轻哼一声，“先前对我避之不及，眼下……”

    眼下却拉着她的胳膊，说什么都不让她走！

    呵，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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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章 我能抱抱你吗

    假山洞中光线昏暗，阮明姿看不见，对面那素来冷漠的桓白瑜，脸上也有些隐隐的发红。

    他沉默了下，有些艰难道：“我从前，是怕把你连累到一些事情中。”

    可他想起了他曾经身为阿礁时，同阮明姿的种种，只稍那么一想，便心悸不已。

    那时的阮明姿，对他总是言笑晏晏，全身心的信赖着他，好似眼里都是他。

    再对比眼下，他一直不肯正视自己的心意，执意要同阮明姿保持距离，阮明姿再看他时，眼里便没有了半点笑意，客客气气，冷淡疏离。

    桓白瑜只待稍稍一想，便觉得心痛的难以自抑。

    晋三原先前也同他说过，眼下他已经无可避免的同阮明姿扯上了关系，他不想将阮明姿拉入这漩涡之中，可旁人也会替他把阮明姿推下来。

    甚至，推入更深的深渊。

    像这次，因着绮宁警觉，及时来示警。

    那么下次呢，若是下次再有个什么差池……

    桓白瑜想都不敢想。

    阮明姿正欲说什么，假山外却又传来了几个小姑娘的说笑声，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阮明姿顿时闭上了嘴。

    待到那几个小姑娘的说笑声渐渐远了，听不见动静了，阮明姿浑身才稍稍松懈下来。

    可她还是不太敢放松警惕，她小声的问桓白瑜：“外面还有人吗？”

    桓白瑜侧耳听了会儿，低声道：“没了。”

    阮明姿这才吁出一口气，想起先前桓白瑜说的什么“怕把她连累到一些事情中”，又气得鼓起了腮。

    她低声道：“你怕连累我，所以就一直对我爱答不理的。眼下又这样……你以为我会高兴吗？”

    桓白瑜低低道：“是我错了。”

    阮明姿满腔的话都被桓白瑜这一声“是我错了”，给搞的烟消云散。

    假山这小小的山洞里，又安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从山洞中灌入，反而风势越大。

    桓白瑜侧了侧身子，挡在了风口处。

    风声猎猎作响，然而严寒却被桓白瑜都挡在了身后。

    阮明姿看着缄默不语，只默不作声护住她的桓白瑜，只觉得一颗心都软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那张脸。

    “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阮明姿低低的问。

    桓白瑜其实也不知道，他想如何。

    像眼下，他本能的想同阮明姿多说一会儿话，想看看阮明姿，待他像以前一样，对着他笑得梨涡浅浅，眉眼弯弯。

    可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同阮明姿说出口。

    他……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要求阮明姿再待他像从前那样。

    他犹记得，他当时醒来，忘记了自己是阿礁的记忆，只记得自己被人暗算，受伤跌落在奔腾的河水之中……因此，还把阮明姿误认为是敌人，差点掐死了她。

    “……我不知道。”桓白瑜低声喃喃。他的手慢慢的抬起来，看着像是想去摸阮明姿的脖子。

    然而还未碰到，他便又将手放了下去。

    “我当时，掐的你疼么？”桓白瑜声音有些低，没了平时一贯的冷意，阮明姿甚至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一分忐忑与难过。

    阮明姿知道桓白瑜问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当时是挺疼的，主要是伤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掐死我。”

    桓白瑜声音竟然极为罕见的带上了一分颤：“对不起，我……”

    “没事，”阮明姿很是坦然的回道，“后来我知道了你是忘了身为阿礁的那些，我就能理解你为什么要掐死我了。”

    她又小声道，“不过当时我可难过了，我听席天地说，你很可能不会想起那一段记忆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一样。尤其是后面你又不说一声就离开了……”

    阮明姿声音很小，甚至能听得出，她尽量在用平和的语调去描述了，可桓白瑜听得还是心疼得不得了，像是有人拿刀子在他心上剜了一块。

    “是我不好。”他声音发紧。

    “也没有，你只是忘了而已。”阮明姿小声道。

    两人之间又再一次陷入了安静之中。

    “我……”

    “我……”

    两人再开口时，却是同时开了口。

    桓白瑜一怔，阮明姿却是忍不住轻轻的笑了出来。

    她觉得有朝一日，桓白瑜能恢复阿礁的记忆，已经是上天给她的恩赐了。她同桓白瑜说的那些，其实也并非抱怨。

    硬要说，可能更像是在撒娇。

    毕竟，在阮明姿心里，对面站着的，不仅仅是狗男人桓白瑜，也是曾经跟她同生共死的阿礁。

    “你说吧。”阮明姿小声道，“说完我就要走了。”

    桓白瑜突然又沉默了下来。

    阮明姿耐心的等着他开口。

    “姿姿。”

    桓白瑜轻轻唤她。

    阮明姿像是被人拨动了一下心弦，心湖微微起了颤栗的波纹。

    她耳朵莫名的开始发热，且越来越热。

    阮明姿强作镇定：“什么？”

    “我……”桓白瑜声音有些紧绷，听得出，他紧张得很。

    阮明姿在昏暗的假山洞中安静的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闭了闭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道：“我……能抱抱你吗？”

    阮明姿的脸瞬间犹如煮熟的虾子，红了起来。

    这人……

    这人！

    这种话问出来要别人怎么回他！

    然而心底各种吐槽狗男人竟然打直球，她的身体却很是诚实，阮明姿咬着唇，一狠心一咬牙，上前抱了一下桓白瑜。

    也没有人规定，一定得男人主动是吧！

    这狗男人，想疏远的时候疏远，想抱的时候又用这种她根本抗拒不了的语气小心翼翼的问她能不能抱一下，根本就是犯规！

    阮明姿绝不姑息这种人！

    所以——她干脆自己抱了上去！

    桓白瑜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都僵住的那种。

    阮明姿甚至能听到桓白瑜胸膛里极为猛烈的心跳声。

    阮明姿有点不满，抱在桓白瑜背后的手，甚至戳了戳桓白瑜的背，小声道：“干嘛呀？不喜欢啊？那我松手了？”

    大概是这句话刺激到了桓白瑜，桓白瑜死死的将阮明姿搂到了怀中。

    这下，阮明姿的耳边，心如擂鼓的，除了桓白瑜的心跳声，还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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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一章 平阳侯府

    平阳侯府，琳琅院。

    厚重的暖帘低垂着，屋子里檀香味微飘，虽是如此，那厚重的药香却也是遮掩不住。

    屋子里的几个丫鬟行走都静悄悄的，很是鸦雀无声。

    琳琅院外，传来少女有些担忧的声音：“祖母身子好些了吗？”

    回答她的，是琳琅院平阳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之一，白露。

    “回婵小姐的话，老夫人先前午时用了药，眼下已经睡了大半个时辰了，还未起来。”白露声音细细的，轻声曼语，似是怕惊扰了屋子里正在休息的老夫人。

    而问话的少女，正是平阳侯府唯一的嫡出千金，舒雅婵。

    舒雅婵今儿穿得很是素净，只穿了一身水蓝色的掐腰小袄，底下穿着一条很是家常的马面裙，头上也不过斜斜的挽着一支玉簪，看着很是家常打扮。

    她这会儿满脸愁绪：“祖母都病了五日了，我这心里，总是挂念着。我去侧厅坐会儿吧，等祖母醒了，我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白露恭敬的应了一声，侧了身，让舒雅婵先走。

    舒雅婵到了侧厅坐着，自有小丫鬟来奉茶奉瓜果。

    她端起茶杯，用茶盖轻轻的抿了抿上头飘着的淡淡桂花，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闻棋。

    闻棋会意，很是知机的上前一步，亲亲热热的把白露拉到一旁，小声道：“白露姐姐，这几日我娘那边的亲戚从昌洛那边过来看她的，带了那边的吊霜柿饼，流心的，好吃极了……不是我说，咱们京城好虽好，可还是少了点家乡味。我那还有一匣子，回头收拾一下，给白露姐姐拿过来。”

    白露眼里露出几分意动来，却又笑着推辞：“不太好吧，无功不受禄的。”

    闻棋嗔道：“瞧白露姐姐说的，咱们都是昌洛人，那吊霜柿饼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不过是家乡的一点小吃食，算什么功啊禄的……白露姐姐也别同我见外啦。”

    白露离家多年，确实有些想念了。

    她想了想，小声笑道：“说起来，我那新做了几个香囊，回头给你拿一个。”

    闻棋嘻嘻笑道：“府里谁不知道白露姐姐一手好针线，这样算我占便宜了呢。”

    舒雅婵笑眯眯的，放下手中的桂花八宝茶：“闻棋，你又从你白露姐姐手里挖什么好东西了？什么占不占便宜的，这样可不好。”

    闻棋朝舒雅婵屈了屈膝，笑道：“小姐一听奴婢要占白露姐姐的便宜，赶忙护着，可真是偏心白露姐姐呀！”

    白露秀气的抿唇笑了笑：“婵小姐惯来疼奴婢。闻棋你羡慕不来的。”

    闻棋便笑嘻嘻道：“小姐疼白露姐姐，白露姐姐疼奴婢，说起来奴婢也不亏呢。”

    侧厅里说说笑笑的，很是融洽的模样。

    又过了会儿，里间那边有了动静，几个丫鬟捧着净面洗漱的东西鱼贯而入去了里间，白露便知道，应是平阳侯老夫人醒了。

    舒雅婵有些欢喜道：“看样子祖母醒了。”

    白露点了点头：“婵小姐先在这儿休息会儿，奴婢去看看老夫人。”

    舒雅婵点了点头，落落大方道：“行，白露你快去看吧，我在这儿等等便是。”

    白露朝舒雅婵微微屈身行礼下拜，便匆匆去了里间。

    这会儿的内室，平阳侯老夫人果然是醒了。

    她正由丫鬟立夏扶着倚靠在了背后的大迎枕上，由丫鬟拿着湿热的帕子帮忙净面净了手。

    白露匆匆进来，细细的打量着平阳侯老夫人，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来，轻声曼语道：“老夫人看着精神头好了不少，想来病这就要好了。”

    平阳侯老夫人接过一旁立夏递来的一杯温热茶水，漱了漱口，然后吐到一旁丫鬟捧着的痰盂之中，这才笑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这都躺了几日了，药也吃了好些副，怎么说也该好了。”

    她生得慈眉善目，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半点都不像年轻时曾经同当时的平阳侯一道披挂上阵，斩杀敌人的模样。

    白露便忍不住笑，上前帮平阳侯老夫人掖了掖被角：“老夫人福厚康怡，子孙又孝顺的很，自然身体很快康健起来。这不，婵小姐这会儿还在侧厅等着您醒了，来陪您说话解闷呢。”

    提到子孙，平阳侯老夫人想到什么，有些沟壑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来：“雅婵那孩子有心了，每日都来照顾我。”

    白露笑道：“那奴婢帮老夫人去同婵小姐说一声吗？”

    平阳侯老夫人稍稍犹豫了下，还是道：“算了，让那孩子回去好好歇歇吧。这几日一直在我这儿，听说昨儿陛下新封了个县主，举行宴会，她都没去……我这老太婆有什么好陪的啊。”

    “婵小姐孝顺，心疼您呢。您老人家也慈爱，心疼婵小姐。”白露轻声曼语，“那奴婢这就同婵小姐说一声去。”

    平阳侯老夫人“嗯”了一声，没说旁的。

    白露往外走，还未走到暖帘那，就见着有小丫鬟打开了暖帘，原是外头有丫鬟进来通传。

    那通传的丫鬟匆匆忙忙的给平阳侯老夫人屈膝行礼：“老夫人，顺国公老夫人来府上看您了。”

    一般这些勋贵人家上门拜访，都是要有帖子的。

    但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在闺中时便是手帕交，等嫁了人，平阳侯跟顺国公关系也很好，她们这更是经常走动起来。

    像这样，没有帖子直接过来探病，或者在旁人家会被人诟病，但在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之间，却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我这个老姐妹啊，都同她说过了，我这病没什么。”平阳侯老夫人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却又嘱咐丫鬟，去请顺国公老夫人去暖阁。

    那急着通传的丫鬟走了，白露这才要准备离开。

    平阳侯老夫人突然喊住了白露：“白露，你让婵儿准备一下，一会儿随我去见见顺国公老夫人。”

    白露顿了顿，没在脸上表现出诧异来，恭顺的轻声曼语道：“奴婢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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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二章 生得像

    地龙烧得热乎乎的暖阁之中，顺国公老夫人执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精神头还好，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我就知道，你身子骨硬朗的很，说是生病了，八成是驴我，不想见我是不是？”

    平阳侯老夫人嗔道：“就你促狭，都满头银霜的老太太了，还这么爱胡说八道。”

    顺国公老夫人乐呵呵的，眼神落在了平阳侯老夫人身侧站着的舒雅婵身上，她笑着朝舒雅婵招了招手，笑道：“来，婵儿走近些，我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舒雅婵大大方方的上前，朝顺国公老夫人屈身行了个小辈礼，笑道：“言祖母好。前几次您来，多有不巧，不是我跟娘去了城外礼佛，便是我去了外祖家。算下来我也有近半年没见您了。”

    她声音轻柔，听得顺国公老夫人不住笑着直点头。

    顺国公府与平阳侯府，因着两位老夫人的缘故，算是世交。

    小辈自然也跟着叫得亲昵。

    顺国公老夫人拉着舒雅婵的手，仔细的打量着她：“还真是。半年没见咱们婵儿，婵儿是出落得越发标志了，是大姑娘了。”

    平阳侯老夫人在一旁直笑：“我们婵儿啊，真是个孝顺孩子，这几日一直在我这伺疾，昨儿连圣上新封的那位芸昭县主的宴会都没去。”

    舒雅婵抿唇笑了笑：“祖母夸的婵儿怪不好意思的，我们当小辈的，侍奉长辈膝下，是应当的呀，哪里还用祖母特特点出来夸。”

    顺国公老夫人一听，“哎呦”一声，笑道：“果真是个孝顺孩子，好孩子。”

    她从手腕上撸下一个祖母绿的镯子来，往舒雅婵手里一放：“好孩子，这镯子，别嫌颜色老气，拿去玩吧。”

    这祖母绿水头极佳，像是蕴着一汪水，是极为难得的佳品。

    舒雅婵不由得看向平阳侯老夫人，平阳侯老夫人不由得笑道：“你言祖母给了你就是你的，没事，拿着吧。”

    顺国公老夫人也跟着笑：“对，拿着，跟你言祖母客气什么啊。”

    舒雅婵抿唇笑了笑，落落大方的行了个礼：“那婵儿就谢过言祖母了。”

    顺国公老夫人见平阳侯老夫人身体没什么大碍，便同她聊起了家常，说起她家新近娶进门的那个次孙媳妇武氏。

    顺国公老夫人一说起武氏，就笑得眉眼都到了一处去，显然很是喜欢：“那皮猴，天天的窜上窜下的，看着就是个活泼的。我家小二就是性子太沉闷了些，有个活泼的带着，也挺好。”

    她突得想起什么，又含笑道：“说起来，今儿早上，我让那皮猴去库房里挑一套首饰，算我送她的。结果她翻出来咱们闺中时，请的那个鬼手吴桂给咱们画的画……那画，你还记得吗？”

    平阳侯老夫人陷入回忆之中，有些怅惘。

    她自然是记得的。

    然而她若是回忆从前，总是忍不住想起她那早夭的长子，后来，她便不怎么回想过去的事了。

    “那画里，你拿着扇子俏生生的立在小轩窗之下。如今我看了那画，犹是感慨，这真不愧是当年京城第一美人啊。”顺国公老夫人感慨道。

    平阳侯老夫人平和的笑了笑：“当着小辈的面，说这些做什么。”

    顺国公老夫人对着舒雅婵笑笑：“看看，你祖母都不好意思了。”

    舒雅婵乖顺的坐在平阳侯老夫人下首的椅子里，抿唇笑道：“婵儿也曾听说过，祖母当年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大美人。只可惜不能得见祖母年轻时的美颜盛世，一直引以为憾……下次再去言祖母那，婵儿厚颜向言祖母借下那画卷，不知可否？”

    顺国公老夫人豪爽的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可？”

    她又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笑，同平阳侯老夫人道：“说起来，我那二孙媳妇，她竟同我说，她昨儿在芸昭县主的宴会上，遇到个大美人，同画中美人好生相似……你说好不好笑，若是现下京中有能得你一半姿色的千金小姐，那定然也是艳冠群芳了。”

    舒雅婵一听大美人，心中猛地一紧。

    她尽量维持着如常的神色，笑道：“言祖母说的，婵儿好好奇啊。不知道二嫂嫂有没有提那位大美人姓甚名谁？”

    顺国公老夫人微微回忆了下：“好似提了那么一句……让我想想……”

    而就在此时，外头的丫鬟突然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老夫人，康平院那边，那边……”

    平阳侯老夫人顿时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只是微颤的声音泄露了几分真实的情绪：“请大夫了吗？”

    丫鬟忙道：“请了！大夫已经赶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犹是有些焦急。

    顺国公老夫人同平阳侯老夫人姐妹多年，自是清楚。她起了身，安慰道：“你快去康平那边看看吧。我来本也没事，不过是看看你罢了，这就回了。”

    平阳侯老夫人也没跟顺国公老夫人客套，她点了点头，道：“婵儿，替我送你言祖母出去。我去你姑姑那看看。”

    康平院中，住的便是平阳侯老夫人那体弱多病，用了无数名贵药材，才硬生生的从阎王里抢人至今的小女儿。

    平阳侯老夫人步履匆匆，扶着白露的手去了琳琅院后门小径便可直达的康平院。

    舒雅婵送顺国公老夫人往府外行去。

    她强忍着心中那抹不太舒服的预感，同顺国公老夫人聊了几句旁的，这才随意闲聊一般，问顺国公老夫人：“言祖母，先前二嫂嫂说的那生得有些像我祖母的大美人，您想起来叫什么了吗？婵儿好奇的很。”

    顺国公老夫人方才就已经想起来了，只是突发了康平院的事，她一时没说出口。

    顺国公老夫人倒没把这个放心上，随口道：“好像是姓阮来着……”

    舒雅婵浑身一僵。

    姓阮！又是什么大美人！

    十有八成就是那个阮明姿不假！

    她怎么就这般阴魂不散啊？！

    （为期一周的跨年加更结束啦，从今天起恢复三更，让花花也缓缓，颈椎病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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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三章 那就让他绝食好了

    绮宁发现，阮明姿自打参加了芸昭县主的宴会回来，整个人都有点不大一样了。

    比如唇角经常噙着一抹笑，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着实有些诡异。

    这看着倒也不像是什么受了刺激的模样啊。

    问小廿，小廿却也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二和三来。

    绮宁忧心忡忡的过了一晚，打算若是第二日还这样，说不得要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好在，第二日阮明姿状态显然好了不少，虽说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但总没有再时不时的放空了。

    绮宁稍稍松了口气，抱着泡菜罐子出来，见阳光正好，阮明姿跟小廿在院子里踢毽子，五彩的鸡毛毽子在空中灵巧的飞来飞去，他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来。

    绮宁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见那毽子终于落了地，这才挑了这个捡毽子的空档，赶忙唤道：“明姿。”

    阮明姿手里还拎着毽子，朝绮宁望了过来：“啊？”

    绮宁稍稍举了举怀里的泡菜罐子：“这泡菜，腌得差不多了……丰亲王府那边，七茗八彤回来了吗？”

    绮宁就见着，阳光下的少女脸突然红了红，却还拎着毽子强作镇定的模样：“哦……这个啊，这个我也不知道。”她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含糊，“下次见了问下吧。”

    绮宁没太在意阮明姿后面的话，只是有些莫名，好端端的，他就提了个丰亲王府，七茗八彤，阮明姿的脸怎么就红了？

    难道是……方才踢毽子活动的太厉害了？

    正想着，外头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小廿扬声问道：“谁呀？”

    外头的人愣了愣，应是对小廿的声音有些陌生，他迟疑道：“阮姑娘在家吗？”

    阮明姿认了出来，这是归来客栈掌柜的声音。

    她也略微提高了声音：“在呢，掌柜的稍等。”

    阮明姿把毽子随手扔给小廿，让她去放好，她自去开了院门。

    就见着院子外头，站着的果然是归来客栈的掌柜。

    他有些愁眉苦脸的，见着阮明姿便忍不住苦笑一声：“阮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

    这会儿小廿早已放置好了毽子，跟在阮明姿身后两步的地方，以免阮明姿发生意外。

    阮明姿见掌柜这般为难，便知道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没开口，静待掌柜说下去。

    掌柜脸色微微有些涨红，为难的朝阮明姿作了个揖：“阮姑娘，就是……就是先前纠缠于你的那位周公子，他非要问我要阮姑娘的住址。我不肯给，他便扬言要在小院绝食而亡……”

    掌柜说完，涨红了脸，显然也觉得周湛明那是在胡搅蛮缠了。

    阮明姿眼皮抬也没抬，只冷笑道：“那就让他绝食好了。他死不死，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这个周湛明，越来越疯癫，竟然还学会绝食威胁了？

    哪里跑来的巨婴，觉得这种威胁，旁人会在意？

    掌柜苦笑一声，硬着头皮道：“我知道我这也是厚颜了。只是我祖上跟他家颇有渊源，先时又因着他座师叮嘱的关系，要照顾好他。我这也实在是……”

    阮明姿越发反感起周湛明来。

    归来客栈的掌柜窥着阮明姿的脸色，小心翼翼的提着建议：“阮姑娘，要不这样，我知道你家地址是万万不能让周公子知晓的，不然他纠缠起来没完没了的。不过老这样也不像回事……”

    他有些为难道，“我已经隐隐听到学子那边有了流言，说他是因着你，才拒了庞家的亲事。对你一片真心什么的……这样对姑娘的名声也是个损害啊。”

    小廿在阮明姿身后听得直皱眉，就连院子里听了一耳朵的绮宁也愤怒起来：“那个混球！”

    阮明姿冷笑一声：“那我就越不能如了他的愿，若他这般传几句流言我就要见他，日后他只会变本加厉。”

    阮明姿很是坚决，只说让那姓周的尽管去绝食。

    归来客栈的掌柜见阮明姿这般坚决，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虽说有些失望，却也能理解，他点了点头：“既然阮姑娘这般说了，那我就把阮姑娘的原话带到。”

    归来客栈的掌柜叹了口气，拱了拱拳走了。

    院里的绮宁饶是有些生气：“那个姓周的，真心是太可恶了。”

    阮明姿平静道：“嘴长在他身上，他要说什么我们管不了。不过……”

    她露齿一笑，“手长在我们身上，我们要干什么，他也管不了呢。”

    阮明姿让小廿过来些，她小声嘱咐了几句，小廿越听眼睛越来越亮。

    绮宁满是好奇：“你们在说什么？”

    阮明姿笑嘻嘻的：“一点小事，一会儿去屋子里同你说。”

    绮宁心领神会。

    小廿看了看日头，这会儿天气正好，阳光灿烂的，是个罕见的寒冬晴日。

    离开一会儿，应该问题不大……小廿下了决心，同阮明姿道：“那奴婢这就去了，姑娘一定在家，别出门。”

    阮明姿拉住了她：“你先等等，跟我来。”

    小廿一头雾水，由着阮明姿将她拉到了屋子里。

    不多时，推门出来的小廿，差点把院子里的绮宁给吓到。

    “小……廿？”绮宁试探着问。

    原本小廿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而眼前这个，却是一个陌生的轮廓有点儿深邃，有些像异邦人的姑娘。

    然后绮宁就听见，眼前这个轮廓深邃，有些像异邦人的陌生姑娘，发出了小廿的声音：“少爷，是奴婢。奴婢这就出去了。”

    绮宁反应过来，定然是阮明姿那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搞出来的。

    他还有些恍惚，“哦哦”两声，就见着小廿消失在了院子里。

    “……”绮宁神色恍惚的飘进了屋子。

    阮明姿正在屋子里收拾着她那一套瓶瓶罐罐，绮宁回过神来，问阮明姿：“小廿那边没事吗？”

    阮明姿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她嘻嘻笑了笑，“这不是又给她画了个妆，更保险嘛？”

    绮宁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让小廿干嘛去了啊？”

    阮明姿眨了眨眼：“干一件很爽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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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四章 套了麻袋

    没过太久，小廿便回来了。

    她似是有点不太习惯脸上的东西，跟阮明姿绮宁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又去灶房的水瓮中打了些热水，将脸上的东西洗了去，这才去精神头极好的去同阮明姿汇报。

    “按照姑娘给的地址，奴婢偷偷去了归来客栈，比那掌柜回去还要早一些。然后奴婢就跟着掌柜，找到了那个叫周湛明的……”小廿露出个秀气的笑来，“然后挑了个机会，把他给引到了小巷中，套上个麻袋，狠狠的打了一顿！”

    阮明姿听得连连点头，又问小廿：“没伤到你的手吧？”

    小廿羞涩一笑：“谢谢姑娘关心，奴婢没事。”

    绮宁迟疑道：“这管事吗？”

    小廿秀气的笑了笑：“奴婢同他说了，他再胡说八道一次，奴婢就打掉他的一颗牙，胡说八道两次，奴婢就打掉他两颗牙……看看是他先坏了姑娘的名声，还是牙先掉光。”

    绮宁不由得伸出个大拇指：“小廿，强。”

    小廿谦虚道：“少爷谬赞了。这都是姑娘的法子。”说完，小廿又露出个有些秀气的笑来，“那个姓周的，一开始还在那叫嚣他是什么周家的人，奴婢又轻轻的打了他几拳，他就老实了。若是有下次，奴婢再去揍他。”

    阮明姿满意的朝小廿点了点头：“好小廿，你辛苦啦。”

    绮宁也忍不住狠狠骂了句“活该”，然后跟着阮明姿小廿一道笑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被打得鼻青脸肿成了猪头的周湛明，踉踉跄跄的从小巷子里爬了起来，浑身是又痛，又觉得丢脸至极。

    他拿宽袖遮住脸，步履蹒跚的进了客栈。

    蒋浩昌前些日子中了二甲，这几日颇多应酬交际，这一日刚刚闲下来，正好碰到周湛明鼻青脸肿，还拿袖子尽量遮掩着，从外头跌跌撞撞进来。

    惊得蒋浩昌书都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忙迎了出去，结结巴巴道：“湛明兄，这是怎么搞得？”

    周湛明的书童这会儿也听到动静赶忙从屋子里出来，一见他家少爷成了这样，顿时哭天抢地的：“少爷，我就说让我同你一道出去！这好端端的，怎么出去一趟就变成了这样啊！到底谁这么猖狂！”

    到了这一步，周湛明遮掩也无用了，他有些尴尬的把袖子放下，动作间却又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处，疼得直倒吸凉气。

    他神色郁卒：“……那人警告我，以后在外面不能说阮姑娘的是非……我，我也没说啊。我跟人表达一下我对阮姑娘的赤诚爱慕之心，又怎么了！”

    他说到最后太过激动，又扯到了伤处，疼得“哎呦哎呦”叫了起来。

    蒋浩昌愣了下，倒没想到是跟那位早就搬出去的阮姑娘有关。

    他肃然：“湛明兄，我早就同你说过了，阮姑娘是姑娘家，时下对女儿家多有苛刻，你在外面说那些话，于你，不过是风流韵名，于阮姑娘，却未必是什么好名声了！”

    周湛明有些心虚，又有些着恼，他别过脸去，不吭声。

    倒是周湛明的书童很是愤怒：“少爷！这也太猖狂了！定然是那个姓阮的姑娘找人打的！我们这就去衙门告她们！”

    蒋浩昌急了，拔高了声音：“你们还想去告人家？你们有什么证据吗？再说了，你们说了那等话，人家姑娘家就算打了你们，也是应该的！”

    周湛明这下是纯恼了：“蒋浩昌，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他说着又冷笑起来，“哦，我忘了，眼下浩昌贤弟中了二甲进士，早就看不起我这同进士了！”

    蒋浩昌有些错愕的看向周湛明，见周湛明依旧一副阴郁愤然的模样，他气得甩袖而去。

    依他看，若是这周湛明再不改，早晚会摔个大跟头！

    ……

    今儿顺国公老夫人惦念着平阳侯老夫人，带了一支二百年的人参来了平阳侯府。

    平阳侯老夫人显然比之昨日要憔悴了些。

    顺国公老夫人把那盛着人参的匣子递给平阳侯老夫人，关切道：“我说你啊，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得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这支人参，是我那次孙媳妇武氏孝敬我的。我也用不太上。你拿去给平儿用吧。”

    平儿，便是住在康平院的，老平阳侯与平阳侯老夫人的独女，舒康平。

    平阳侯老夫人苦笑一下，知道跟顺国公老夫人太过客气反而伤了情分。

    她接过这支人参，手在锦盒上摩挲了下：“我替平儿谢谢你。”

    顺国公老夫人摆了摆手：“嗨，咱俩谁跟谁啊。”

    顿了顿，她又道：“今日婵儿没在你这？”

    平阳侯老夫人摇了摇头，平静的笑了下：“她今儿跟她娘，回她外祖家去了。”

    顺国公老夫人“哦”了一声。

    她没有问舒康平的身体状况，左不过就是用药吊着，贸然提起，反倒引得平阳侯老夫人伤心。

    左右舒雅婵不在，她便拿舒雅婵做了切入点，同平阳侯老夫人道：“……说起来，我看你昨儿那意思，是不是想让我给婵儿说个人家啊？”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一闪即逝：“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带着几分淡淡的惆怅之意，“婵儿也到年纪了。原本今年年初就该说亲，可去年又遇到了那等事，便拖到了眼下……”

    顺国公老夫人知道，这说得是舒雅婵从外地回来时，被山贼袭击，虽说她福运深厚逃过一劫，但她的伴读，却被山贼从脸上劈了一刀，毁了容。

    “你也别太过担忧了，”顺国公老夫人开导着平阳侯老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说你家婵儿一看就是个聪明的，这日后的姻缘啊，定然差不了。”

    平阳侯老夫人轻轻的叹了口气，声音轻的像是要在风中散了去，“我是想……若有一日平儿走了，我这把老骨头估摸着也要随她去了。婵儿虽说有点自个儿的小心思，但对我这个做祖母的，却也一直孝顺的很。我总得替她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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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五章 说婿

    顺国公老夫人“呸呸呸”了三声，不悦道：“说什么呢。平儿今年也不过才三十来岁，虽说平日里孱弱了些，但这般好生将养着，总会慢慢好起来的。眼下不就比小时候好了不少吗？”

    平阳侯老夫人有些惆怅的笑了笑，顺着顺国公老夫人的话：“是啊，你说的对。”她打起精神，“不说这些了……咱们不是说要给婵儿说人家么？眼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后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不过，对方只要人好，家里简单，家世低一些，倒也没什么。左不过到时候我多给婵儿陪嫁一下，风风光光的把她给发嫁了，不让她受委屈，也就是了。”

    顺国公老夫人不禁感慨道：“你这祖母当的，真的是太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平静的抿了抿唇角，她白发苍苍，脸上哪怕有些褶皱，却也能从她的眼角眉梢看出几分她当年的风华绝代来。

    她淡声道：“康安没了，我膝下只剩平儿。除了留给平儿傍身的，剩下的也不过都是些死物，给谁都是给，倒不如给个孝顺的。”

    平阳侯老夫人说的平静，顺国公老夫人听得心里却隐隐难受。

    为了转移下注意力，她勉强笑道：“……不过，眼下你说起值得注意的后生来，我倒还真想起一个人来。”

    平阳侯老夫人抬眸看向顺国公老夫人：“哦？”

    顺国公老夫人合掌笑道：“你还记得榴花胡同的简家吗？”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微微一动：“是前几年，因着与圣上政见不合，被贬为庶人，后简家男人又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的那个简家？”

    顺国公老夫人笑道：“就是他家！他家幺儿，可了不得！今年尚不足弱冠，竟然得了新科状元！你说厉不厉害？今年的新科状元，竟然是从武将世家中出来的！”

    因着平阳侯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同老平阳侯一道征战沙场的，本就对武将世家颇多好感，眼下又听得简家幺儿年纪轻轻又得了新科状元，更是好感倍增。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坐直了身子，丝毫不掩饰她对那简家后生的兴趣：“这么厉害的一个后生？没有订亲吗？”

    “没呢。”顺国公老夫人笑道，“那位简夫人跟我那次孙媳妇武氏，是有些亲戚关系的。我这也是听我那次孙媳妇说的，说简家那位新科状元是个有韧性的，这几年一直在潜心读书，不想考虑旁的事，所以也没有订亲。”

    她朝平阳侯老夫人挤眉弄眼道，“我那次孙媳妇可是见过那位新科状元的，说是个很俊俏的后生呢！”

    这下平阳侯老夫人是真的动了心，拉着顺国公老夫人不放：“……那你多同我说一说简家的事吧。”

    顺国公老夫人见平阳侯老夫人总算是从那种寂寥无趣的状态中勉强打起了精神，心下也高兴，兴致勃勃的同平阳侯老夫人细细说起了她所知道的简家的事。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高兴。眼下平阳侯老夫人对那简家后生来了兴致，也是越听越中意。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人到底怎么样，平阳侯老夫人还是要见上一面才放心。

    若是她也觉得人不错，到时候再让婵儿看看。

    毕竟这过日子，除了看家世，也要看两人能不能合得来。

    两位大兴朝地位数一数二的老封君，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定了下来。

    ……

    阮明姿虽说同桓白瑜互明了心意，但她也没有沉湎于情爱之中。

    待她让小廿给了周湛明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之后，下午那会儿，琼崖那边的管事青轶终于带着运送物资的车队，到了京城。

    眼前白皙高瘦的青年，拍了拍马车上的物资，朝阮明姿笑出一口白牙：“东家，幸不辱命，终于把这些货物，安然无虞的送进京了。”

    阮明姿也忍不住笑道：“辛苦了。”

    绮宁倒是有些吃惊。

    单看那笔丑出天际的字，可真不敢相信，是眼前这个看着人模人样的青轶写出来的。

    阮明姿给青轶绮宁小廿都彼此介绍了一下。

    互相认识过之后，阮明姿笑盈盈道：“好了，前些日子我在不少作坊那订了些极为雅致的瓶瓶罐罐和旁的一些杂物。算着时间，正好也快到提货的日子了，眼下正好青轶带着东西来了，那我们便可以紧赶慢赶的准备起来了。”

    首先第一步，便是趁着年前大家都在赶工的时间，通过中人，找了几支建筑工队，开始准备修葺储凤街了。

    只是有一点，因着海棠楼的特殊性，它的地契归了朝廷所有，眼下海棠楼窗户上门上都贴了封条。

    除此之外，储凤街这一整条宽广的长街，几乎都在阮明姿的名下。

    因着建筑着实太多，所以阮明姿也没有全街进行修葺，仅仅是重点挑了几座建筑。

    重中之重，是那与海棠楼隔街相望的茶楼。

    阮明姿直接出了示意图给那些领队的，让他们按照图纸来修葺。

    青轶被她直接扔去做了监工，绮宁看得眼热，跟阮明姿申请了个采买的活。

    毕竟这些日子他跟阮明姿在京城做的市场调研可不是白做的。

    对于哪里的材料又好又便宜，他是清清楚楚。

    大家都忙的热火朝天的，阮明姿也没闲着。

    因着这几支负责修葺的队伍都是同时开工的，她要统筹协调的地方也不少。

    这一日，阮明姿同青轶绮宁他们在外头用过饭，回到小院时，已是月上柳梢了。

    青轶跟绮宁彼此有些不大对付，倒也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就是彼此都有些憋着气，想把对方给比下去的那种。

    两人大概只有刚见面那半日不太熟的时候，才算是和平共处了那么一会会。

    这俩人在前面斗着嘴，阮明姿跟小廿慢悠悠在后面跟着，往小巷里行去。

    突然，青轶跟绮宁顿住了脚步，也不斗嘴了，有些惊疑不定道：“前面好像有人……”

    他们话音未落，就见着从黑暗中步出一名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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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六章 来看你

    “谁？”

    青轶有些警惕。

    毕竟这地方，离他们住的小院也有些近。

    绮宁倒是稍稍迟疑了些，那人身影看着有点眼熟……

    他抬起手里的灯笼，往前映了映，这才看清来人。

    “啊？……丰亲王？”绮宁惊诧道，“您有事？”

    果不其然，那从小巷里缓步而出，身材颀长的清隽男子，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绮宁有点纳闷，这大晚上的，桓白瑜这尊大佛亲自跑了一趟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桓白瑜被绮宁问的微微顿了顿，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青轶不认识桓白瑜，但他饶是在琼崖，也听过丰亲王的赫赫威名。

    高瘦白皙的青年倒吸一口凉气：“丰亲王？”

    桓白瑜的眼神落在青轶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阮明姿打从桓白瑜出现的时候，哪怕夜风寒凉，她脸上依旧觉得有些发热。

    她轻咳一声，跟小廿说：“廿啊，你先跟青轶，绮宁他们回去休息休息。”

    以往小廿跟着阮明姿就如同连体婴一样，那是几乎寸步不离的。

    眼下小廿答应得极为干脆：“好！”然后伸手去推青轶跟绮宁，催他们往院子里。

    青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绮宁倒是若有所思。

    不过，在小廿的催促下，两人还是进了小院。

    小廿贴心的给阮明姿留了个灯笼，甚至还转过头来把院门给掩上了。

    阮明姿提着灯笼，虽说脸上有些发热，却还是大大方方的看向桓白瑜的脸。

    她抿唇笑道：“你先前还没说，来做什么？”

    桓白瑜定定的看着阮明姿，突然上前一步，接过阮明姿手上的灯笼，又顺手把阮明姿身后的兜帽给拉了上来。

    “来看你。”他低声道。

    阮明姿脸上又是一热，心里甜滋滋的，她也没跟桓白瑜客气，上前搂住了桓白瑜的腰，摩挲了几下，又顺便掐了一把。

    大概是因为习武之人的关系，桓白瑜穿得不算厚，阮明姿这轻轻一掐，甚至能感受到手指下桓白瑜腰部肌肉的张力。

    手感太好了，阮明姿陶醉的又轻轻掐了一把。

    桓白瑜那张亘古不变的冰山脸，这会儿带了丝丝的崩裂与无措。

    阮明姿从桓白瑜怀里抬起脸来，看向已经僵了的桓白瑜，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好似有些孟浪了，忍住脸热，轻轻的咳了一声，软声道：“……手感太好，没忍住嘛。”

    “……”

    桓白瑜这哪能拿忍得住，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一手拎着灯笼，一手却是单臂紧紧的环住了阮明姿的腰肢。

    饶是阮明姿穿着厚厚的斗篷，但她的腰肢纤细，桓白瑜环住刚好。

    “这几日在忙什么？”桓白瑜声音有些哑，低低的问阮明姿。

    阮明姿靠着桓白瑜身上，抿唇笑道：“在忙储凤街那边的事啊。”

    少女身上似有似无的馨香弥漫在鼻间，明明是寒凉的冬夜，桓白瑜只觉得浑身都有些燥热起来。

    桓白瑜强行抑住某种渴求的念头，他低声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阮明姿在桓白瑜怀里眨了眨眼：“目前暂时还没有。我知道你厉害得紧，但这种事我自己应付得来，暂时还不需要你插手。”

    桓白瑜低低的应了一声，好似有些低落。

    阮明姿抬起脸来，笑着看向桓白瑜那张她看一辈子都不会腻的脸，轻声道：“怎么啦？不高兴啦？”

    “没。”桓白瑜抿了抿唇，心上的小姑娘近在咫尺，他的心跳快极了。

    桓白瑜定定的看着阮明姿，眼神越发深邃。

    阮明姿自个儿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这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眼下同桓白瑜互相确认了心意，情投意合，这才觉出恋爱的美妙来——整个人都像踩在云朵上，踏脚之处松软无所依，飘飘乎不知所以然，简直是无法言喻的快乐。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倒是越离越近了。

    偏生这会儿，不知道谁家院子养的只猫，喵喵叫着从屋顶踩着瓦片跑过。

    那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冬夜小巷中，却如雷贯耳。

    阮明姿跟桓白瑜都像是从美梦中惊醒一样，顺着声音望去，那只橘猫蹲坐在院墙之上，舔着爪子，一点都不知道它刚才吓到了两个情难自禁的年轻人。

    不管是向来冷着一张脸的桓白瑜，还是一直都镇定从容的阮明姿，这会儿都颇有些想把那猫咪从院墙上抓下来打一顿屁股的想法。

    可小猫咪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寒风拂面，总算把阮明姿烧得发烫的脸吹得稍稍散了散热。

    她这会儿反倒有些不大好意思起来，轻轻的推了推桓白瑜：“你先松开我，这会儿来的是猫，一会儿来的是人怎么办？”

    倒是忘了，方才明明是她自个儿先搂上人家桓白瑜的腰的。

    桓白瑜薄唇微抿，素来冷漠的眉眼，这会儿却带上了几分固执，他低声道：“有人来，我会知道的。”

    却是说什么也不松开环住阮明姿腰间的手。

    阮明姿红着脸，也就随他去了。

    “方才那人是谁？穿灰衣的那个。”桓白瑜低声问道。

    阮明姿知道桓白瑜问的是青轶，她小声道：“是我在琼崖那边产业的管事，叫青轶，人很可靠。”

    阮明姿瞅了一眼桓白瑜，手又不自觉的掐了一下桓白瑜的腰，“就你先前恢复了记忆，不告而别之后，我偶然从一个商人拿得了一盒锆石原石，哦，就是俗称的风信子石。然后翻过年来，我就去琼崖找锆石原石去了……当时在那边偶然救下了青轶，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我干了。”

    桓白瑜原本被阮明姿轻轻掐那一下，只觉得那一处有些发热，但听得阮明姿轻描淡写的提起她在琼崖的事，只觉得心下微疼。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的抚了抚阮明姿的背。

    阮明姿又想起一事，鼓起腮来，抬头瞪了桓白瑜一眼：“哦，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还使人送了我一箱子黄金是吧？是不是想用那箱子黄金跟我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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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七章 一坛泡菜

    桓白瑜轻轻道：“是我不对。”

    阮明姿心下突然微微的酸软，她咬了咬下唇，头又抵在了桓白瑜的胸上，嘟囔道：“好啦，你别说了。你没什么不对的，当时你又不记得我。而且黄金嘛，确实是最适合我的东西，没什么印记，也好变现……我就是想跟你撒撒娇而已。”

    桓白瑜没说话，搂着阮明姿的手更紧了。

    两人静静的相拥了会儿，夜风越发寒凉了起来。

    “你进去吧。”桓白瑜低头看了眼乖巧伏在怀里的少女，低声道，“别让风吹坏了。”

    阮明姿叹了口气：“遥想当年我也是身强力壮的一条好汉，眼下倒是见不得寒风了……”

    桓白瑜想起什么，眼眸微微一冷，抱着阮明姿的手更紧了紧。

    “我看，风没吹死我，你倒是要先勒死我。”阮明姿小声道。

    桓白瑜赶忙松开，有些无措：“我，弄痛你了吗？”

    阮明姿现在倒也很舍不得桓白瑜为她难过，她抓住桓白瑜的手，往手心吹了吹：“刚才只是有些紧，不痛的。我吹你一下，我们扯平了。”

    湿热的呼吸像是轻轻的挠了他手心一下。

    桓白瑜呼吸一下紧了起来。

    他好想将阮明姿抱在怀里，肆意疼爱。

    可他尤还记得夜风寒凉，声音也有点儿绷得紧紧的，有些艰难道：“你……赶紧进去吧。”

    阮明姿乖乖应了一声“哦”，从桓白瑜手上接过灯笼，又有些依依不舍，眼巴巴的问桓白瑜：“要不要去屋子里坐一会儿？”

    桓白瑜强忍住将阮明姿搂在怀里的冲动，低声道：“不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出来有些时间了，也得回去了。”

    近些日子，关于祥王的事，尚还在收尾之中。桓白瑜要做的事也不少。

    阮明姿一听，便知道这男人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她多久。

    她越发心疼，忙朝桓白瑜摆了摆手：“那你赶紧回去吧。我这就回院子了。”

    桓白瑜却依旧站着，没动：“我等你进去。”

    阮明姿只得提着灯笼进了小院，又从门里朝桓白瑜伸出手来，摆了摆手：“对了，我差点忘了问你，七茗八彤她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桓白瑜怔了一下，想了想：“先前苏一尘来了信，算算日子应该也没几天了。怎么了？”

    阮明姿笑道：“先前答应给七茗八彤的泡菜已经泡好啦。她们若是回来，你记得让她们来我这拿呀。”

    桓白瑜应了一声，“好。”

    阮明姿歪着头想了想：“晋大人也帮了我几次忙，先前记得他好像也说过想吃……要不你帮我给他捎一坛回去？”

    桓白瑜无条件的应着：“好。”

    “你等着。”阮明姿便笑盈盈的回了院子，从灶房那搬了一坛泡菜出来，递给了桓白瑜。

    向来冷漠自持的清隽男子，一身锦衣，然而这会儿他怀里却抱着一坛泡菜。

    偏生他本人好似浑不在意，依旧是眉眼平静冷淡的模样，哪怕抱着一坛泡菜，也是浑身的清贵。

    这个诡异的搭配，阮明姿看得愣了一下，笑容忍不住更大了些：“那你也早些回去吧。”

    说着，还朝桓白瑜摆了摆手。

    桓白瑜点了点头：“知道了。”

    阮明姿这才依依不舍的关上了院门。

    桓白瑜听着阮明姿穿过小院的石子小道，掀开门帘，进了屋子的动静，这才微微的吁出一口气来，转身离开，消失在小巷的黑暗之中。

    而与此同时，进了屋子的阮明姿，被绮宁跟青轶给盯上了。

    阮明姿坐在椅子里，喝了一口小廿端上来的热茶。

    她对面是满脸写着好奇的绮宁跟青轶，两人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写满了他们要问的问题。

    阮明姿有点无奈，把手里的茶给放下：“你们想问什么，说吧。”

    青轶抢先一步，问了出来：“那个真是丰亲王啊？传说中战场上犹如恶鬼，杀人如麻，杀死的敌军头颅堆成了一座小山，他还站在那些头颅堆成的血山上笑的丰亲王？”

    阮明姿：“……”

    不是，她虽然也听过一些关于丰亲王凶残的版本，但显然琼崖人民这个版本，依旧还是挺让她无语的。

    别说阮明姿了，就连绮宁都忍不住想翻白眼。

    还站在头颅堆成的血山上笑。

    他跟桓白瑜也算接触过几次了，他就从来没见过桓白瑜笑过。

    至于小廿，这会儿已经快叹气了。

    她们殿下在外头的风评，可真是不怎么好啊。

    面对青轶求知若渴的眼神，阮明姿想了想，委婉道：“他确实是丰亲王。不过你说的那些传言，估计是被经过艺术加工的。”

    饶是如此，青轶依旧忍不住给了阮明姿一个崇拜的眼神：“东家，你竟然还认识丰亲王！你太厉害了！”

    阮明姿含蓄的咳了一下。

    她何止认识丰亲王，她刚才还搂着丰亲王掐了人家腰好几下呢！

    别说，那手感，真的好……

    接下来便是绮宁发问。绮宁的问题显然比青轶要深刻几分。

    绮宁问阮明姿：“明姿，你跟丰亲王这是？……”

    阮明姿多少有些不大好意思，不过她也没想糊弄绮宁他们，她大大方方道：“对啊，我跟他在一起了。”

    屋子里除了早就知道的小廿，绮宁跟青轶的脸色是一模一样的震惊。

    青轶更是神色恍惚的扶着桌子边站了起来，喃喃自语：“我得缓一缓，缓一缓……我东家认识丰亲王就够让人震惊的了。我是万万没想到，我东家竟然还跟丰亲王搞在一起了……”

    绮宁震惊过后，倒是很快的反应过来。他神色有些复杂，问阮明姿：“明姿，你想好了？”

    阮明姿绽颜一笑：“嗯，想好了。”

    顿了顿，她抿唇补充了一句，“他恢复了先前阿礁的记忆了。”

    绮宁有些恍然。

    怪不得。

    先前桓白瑜还是阿礁时，他同阮明姿站在一处，便一副天造地设的模样。

    哪怕桓白瑜忘了身为阿礁的记忆，为人变得冷硬漠然，可当他同阮明姿站在一处时，依旧让人觉得，他俩合该就这样站在一起，好似上天钦点一般。

    “倒是要恭喜你了。”绮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俩原本就不该断了缘分。”

    阮明姿美滋滋的点了点头。

    是啊，她跟桓白瑜多有缘分啊。

    这真是一个极为美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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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八章 我的脸是不是看着细嫩了些

    桓白瑜抱着那坛泡菜回亲王府时，神色如常。

    恰逢八皇子桓毓鸣又带着白家送的一些奇珍异草，过来献宝，被晋三原再次拦在了亲王府大门外。

    桓毓鸣很是委屈：“我说原啊，你们亲王府光秃秃的跟个和尚庙一样。不说别的，就先前我那个便宜侄女桓芸昭，她的府邸都比这亲王府亮堂不少！不就是因为花花草草多吗？”

    他反身一指身后马车上被锦布盖着的奇珍异草：“这些，我小皇叔也不用跟我见外，都是白家那边的……自家的东西！”

    饶是如此，晋三原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朝桓毓鸣抱拳道：“有劳八殿下费心，还请八殿下带回去吧。”

    桓毓鸣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算了，我不同你说。我小皇叔呢？”

    桓毓鸣拿着扇子，想去拨开晋三原，“……让我进府，我同我小皇叔说去。”

    晋三原心道，上次一时心软让桓毓鸣进了府，结果桓毓鸣就在府上碰见了阮姑娘，还不听劝总想搞事。这次他说什么都不会让桓毓鸣进府了。

    毕竟，阮姑娘，不出什么意外，八成会是他们的亲王妃啊。

    到时候桓毓鸣是得叫小婶婶的！

    晋三原被桓毓鸣的扇子拨拉了一下，纹丝不动，他甚至看向桓毓鸣的身后，叫了一声：“殿下，您回来了。”

    桓毓鸣哼哼一声：“这点小伎俩，本皇子八岁的时候就会用这个来忽悠几个哥哥了。”

    紧接着，桓毓鸣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是么？”

    桓毓鸣浑身一僵，不能够吧？这是他小皇叔的声音？！

    这个时辰了，他小皇叔怎么才从外头回来？

    然而身后的人很快便迈上了台阶，桓毓鸣僵硬的转身，换上个灿烂的笑来：“给小皇叔请安！您辛苦了……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桓毓鸣的话僵硬在了喉咙里。

    因为桓毓鸣瞧见他小皇叔怀里抱了个坛子。

    他小皇叔出去喝酒了？

    桓毓鸣满心的疑问。

    就见着他小皇叔没搭理他，眉眼冷隽的唤了一声“晋三原”。

    桓毓鸣简直如临大敌。

    他小皇叔是不是生气了啊！？

    是不是要让晋三原把他给打出去啊？！

    然而比之桓毓鸣，晋三原还是挺了解桓白瑜的，桓白瑜这样子，一看就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晋三原也笑盈盈的：“殿下，这是？”

    桓白瑜淡淡道：“泡菜，她给的，说这些日子麻烦了你不少。”

    晋三原心领神会，知道这是阮明姿给的，露出欢喜的神色来，把那泡菜坛子抱在了怀里，却又因着桓毓鸣在这，不好把话说的太直白。

    他笑道：“也谢谢殿下帮我带回来，回头等见了她，我会好生谢谢她的。”

    桓白瑜略微满意的“嗯”了一声，这才把眼神落到了桓毓鸣身上。

    桓毓鸣……桓毓鸣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了。

    泡菜……啊，什么泡菜啊？

    桓白瑜微微皱了皱眉，声音冷漠：“你来做什么？”

    就差把嫌弃明晃晃的写在脸上了。

    桓毓鸣简直要哭出来：“小皇叔……我，我给你送东西来的。”

    他那一马车的奇珍异草，哪样不比这什么泡菜好啊？

    一坛泡菜都能被他小皇叔泡在怀里，他的奇珍异草，凭什么不能入驻丰亲王府啊？

    “不要，拿走。”桓白瑜冷漠道。

    桓毓鸣努力推销：“可是，这些都是很名贵的……”

    “不要，拿走。”

    桓毓鸣绞尽脑汁：“可是，小皇叔你的王府里光秃秃的，你属下就没有几个姑娘么？她们就不觉得王府光秃秃的很难看吗？”

    “……”桓白瑜的眸子缓缓的移到桓毓鸣身上，他微微拧了拧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桓毓鸣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他胆颤心惊的看向正在沉思的桓白瑜，有点担心他小皇叔接下来就是要打断他的狗腿。

    他相信，哪怕他小皇叔打断了他的狗腿，他父皇依旧会称赞一句，打得好。

    想想真是让人伤心啊。

    而在此时，桓白瑜终于缓缓开了口：“女孩子，会比较喜欢花花草草？”

    “……”桓毓鸣打起精神来，试探的看了一眼桓白瑜，见他好似没有要打断他狗腿的意思，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那股皮劲儿又上来了，眉飞色舞道，“那还用问，女孩子肯定喜欢啊！小皇叔你想，女孩子鬓间不经常戴着各色珠花吗？还有她们裙子上，不都是绣着各色花吗？”

    桓白瑜微微凝眉：“是这样吗？没注意过。”

    他想了下平日里阮明姿的衣着，好像她平日里都是以简单为主，但晗潼小郡主那次生辰宴，她好似穿了一件百蝶穿花的裙子……美极了。

    桓白瑜做了决定，他看了一眼桓毓鸣，淡淡道：“把东西送进来吧。”

    桓毓鸣这简直算是喜出望外了。

    他接连应了两声：“哎，哎。”

    他正再想说两句的时候，桓白瑜那双犹如深渊的黑眸却又冷漠的看了过来，淡淡道：“东西孤收下了。你，去晋三原那领钱。”

    桓毓鸣苦着一张脸：“小皇叔，这是送您的啊……”

    桓白瑜却没再看桓毓鸣一眼，径直迈进了丰亲王府。

    桓毓鸣安慰自己，最起码这东西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让他直接拿走了。

    哎，好歹也有进步嘛！

    ……

    储凤街那边的修葺，如火如荼的开展着。

    而玉颜粉，这几日阮明姿也一直没有停歇，配出了好些，她小心翼翼的将起放入专门定制的各色雅致瓷罐中。

    她从中拿了两罐，放入订做的礼盒之中。

    在礼盒之中，有详细的使用前在耳后测试一下过敏的法子，也有平日的具体用法，可谓相当贴心。

    阮明姿让绮宁去采买的时候，拿了她的名帖，将东西送到了封府。

    礼盒里的两罐，一罐是给封彩月的，另一罐，却是给封夫人的。

    毕竟，这种养颜的好东西，阮明姿觉得封夫人应该也会喜欢的。

    阮明姿送完之后，便又去整理她先前做的一些锆石首饰的图样，有时候还得多跑几趟储凤街。

    结果没过两日，封彩月一大早便极为兴奋的冲到了阮明姿家，敲门的时候小廿还以为封彩月有十万火急的事。

    结果封彩月冲进阮明姿屋子，兴奋的捧着脸问阮明姿：“明姿，你送我的那个玉颜粉，好好用啊！你看我的脸，是不是看着细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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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九章 试用

    阮明姿将手上正在画设计图的毛笔搁置在笔山上，仔细端详了封彩月的脸，不由得笑道：“是看着细腻了些，肤色也均匀了。”

    封彩月欢呼一声，兴奋的在屋子里直转圈：“我也觉得，哇，这才用了两天呀！”

    封彩月高兴的往阮明姿怀里扑：“明姿姐姐，你这是哪里得来的神仙玉颜粉！”

    她“啊”了一声，笑嘻嘻道：“差点忘了！我娘也用了，效果比我明显多了！……她本来今儿也想过来的，不过她怕贸然上门再吓着你，今儿就没过来，特特让我给你带了一份谢礼。”

    封彩月身后的兰霜，适时的送上了一个锦盒。

    封彩月不停的催促：“明姿姐姐，快打开看看呀，看看喜不喜欢。”

    阮明姿大大方方的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支缠丝烧蓝金簪，样式别致大方，又不会太贵重，很适合小姑娘戴。

    封彩月期待的看向阮明姿：“明姿姐姐，喜欢吗？”

    真要论起来，阮明姿那两盒玉颜粉的价值，不会比这支金簪少。

    阮明姿便也没有纠结，大大方方的露出个笑：“很喜欢，彩月回去帮我谢谢封夫人。”

    但凡交好，总要有来有往才合适，她单方面送封彩月东西，却又不肯收对方礼物的话，封夫人说不得还要怀疑她跟封彩月交好的动机了。

    封彩月见阮明姿没有推脱，直接收了下来，欢喜极了。

    她没说的是，她娘头一次用的时候，还将信将疑的，后来看到效果后，更是找了相熟的大夫来看这玉颜粉的成分有没有什么问题。

    大夫很明确的告诉她，这玉颜粉里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她娘才放了心。

    封彩月为此还跟她娘大吵了一架。

    所以封夫人今儿这礼品，在封彩月看来，其实也有赔礼的意思。

    阮明姿把这金簪一收，她心里那块不太自在的石头也就放了下来。

    封彩月笑嘻嘻的凑到阮明姿跟前，好奇的问：“明姿姐姐，你还没说，这玉颜粉你是从哪里得的啊。我还想再多买一些呢。”

    阮明姿抬手摸了摸封彩月的头发：“买倒不必了，这玉颜粉是我从一位神医那得的方子，自个儿配置的，我再送你几罐好了。”

    封彩月哪里想到这玉颜粉竟然是阮明姿做出来的东西，她忍不住瞪圆了杏眼儿，倒吸一口凉气：“天啊，明姿姐姐，你是什么神仙姐姐啊！怎么什么都会？！”

    “也不是，算起来，我不会的东西还蛮多的，只不过恰巧给你看了几样我会的东西罢了。”阮明姿笑道，“过几天，姐姐再送你点好东西。”

    封彩月反倒有点不大好意思了，她扭捏道：“明姿姐姐你送我这么多好东西，我无以为报，要不以身相许吧……”

    她说完，自个儿就哈哈哈的倒在了阮明姿的身上。

    小廿在一旁道：“封小姐这话，让奴婢想起一个笑话来。”

    阮明姿感兴趣的看向小廿：“什么笑话？”

    小廿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说是狐妖一族，有时候在外面被人帮了，那是要报恩的。遇到好看的，就跟人说，这辈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封彩月眨了眨眼：“那要遇到不好看的呢？”

    小廿“哦”了一声，镇定道：“那就说，下辈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阮明姿：“噗。”

    封彩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过之后，封彩月拿帕子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一边同阮明姿道：“明姿姐姐，可是，这玉颜粉，我听说里面放了好些珍珠粉和名贵药材，都是好东西呀……我不能白拿，不然怪不好意思的呀。”

    阮明姿捏了捏封彩月的脸颊：“这个玉颜粉啊，我同你说实话，这是我准备开店卖的产品之一。你拿了这些东西，也不算白拿，我也是有事要让你帮忙的。”

    封彩月一下子来了兴致，就差给阮明姿拍着胸膛保证了，兴奋道：“明姿姐姐你尽管说，我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阮明姿笑道：“那你这么说了，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一会儿你走的时候，除了给你跟封夫人的那几罐。我再给你多几个礼品袋装的玉颜粉，你帮我送给你的朋友试用可好？”

    封彩月睁大了眼睛，喃喃道：“这……这不还是我占便宜吗？这算哪门子帮忙呀？”

    阮明姿摇了摇头，细细的分析给封彩月听：“你想，那些银楼啊布庄啊脂粉铺子的掌柜，每每出了新东西，是不是还要给各府送去册子供人挑选的？……我这玉颜粉，我知道是好东西，你与封夫人也知道，那是因为你们试用过了……可旁人不知道呀，所以，这要打开市场，自然是要先给旁人试用呀。旁人用了好，自然就会上门来购买。你帮我送你的朋友们这玉颜粉，就是帮我拉顾客啦。”

    封彩月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这玉颜粉超好用的！她们用了以后，一定会喜欢上的！”

    至于阮明姿要用这个玉颜粉来赚钱这事，封彩月倒是觉得理所当然的很。

    这么好的东西，用料又是一等一的好，谁家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卖钱有什么不对吗？

    她们这些权贵人家的小姐，根本不担心东西卖的贵。

    她们只担心，有钱也买不到好东西罢了。

    封彩月又兴奋起来。

    毕竟，若是老问阮明姿要这玉颜粉，她也会不好意思的。

    可这玉颜粉效果又太好，她又舍不得不用。

    若她的明姿姐姐拿这个来出售，她就可以直接买这玉颜粉来用了，也不用老去占她明姿姐姐的便宜！

    “那……明姿姐姐，你卖玉颜粉的店铺在哪里啊？”封彩月眼巴巴的问。

    阮明姿笑道：“眼下还在修葺，等修好了，过几日就可以开张了。”

    她相信，只要用过这玉颜粉的人，不会因为卖玉颜粉的店铺在储凤街，就放弃了这玉颜粉——

    是的，阮明姿的策略便是，用最硬的拳头产品对这些千金小姐名门贵妇的吸引力，来破除人们对储凤街的恐惧！

    甚至，因着那海棠楼就在卖玉颜粉的店铺对面，海棠夫人的传说与氛围，还会为这玉颜粉，增加一抹神秘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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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契机

    “等明姿姐姐开店的时候，可一定要通知我啊！”封彩月千叮咛万嘱咐，“我到时候一定会带小姐妹来给明姿姐姐捧场的！”

    阮明姿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你同你的小姐妹说，开业那日，但凡进店购买商品的，都有神秘礼物相送。”

    “好！”封彩月喜滋滋的应了。

    她又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啊呀，我想起件事来！……过几日便是南安侯家老封君的寿辰，到时候，我让我娘带着咱俩一道去啊！……到时候你带一些玉颜粉，还可以现场演示给一些人看呢！”

    封彩月越想越激动，语气飞扬：“到时候我就是明姿姐姐的活招牌，再加上她们用一次就能感受出来这玉颜粉的妙处……定然还能再给明姿姐姐拉一波客人的！”

    相比起封彩月的眉飞色舞，阮明姿反倒有些迟疑了：“这……不会给封夫人带来什么麻烦吗？”

    毕竟，阮明姿虽然觉得经商没有什么贵贱之分，但架不住那些豪门权贵就是这样想的啊。

    封彩月倒是不以为意的很：“这算什么麻烦呀？我们这些闺中女孩儿，经常分享自个儿觉得好用的胭脂水粉……明姿姐姐是我的朋友，又曾经救过我，我娘带你去参加宴会，这也没什么啊。”

    别说，阮明姿还真有些心动。

    但她觉得封彩月这个小姑娘家家的，在这个问题上肯定是偏向她的，自然是一厢情愿觉得带她去参加宴会没什么。

    阮明姿斟酌了下，还是没有直接答应封彩月的提议，而是委婉的建议道：“彩月，我觉得要不你还是回去问问你娘。”

    “我娘肯定也不会说什么的！”封彩月倒是很自信。

    阮明姿不置可否，只是封彩月要走的时候，阮明姿还是把先前跟她说好的玉颜粉让兰霜带上了。

    封彩月反倒扭捏起来：“……明姿姐姐，你上次给我跟娘的玉颜粉还有好些呢，我等你店铺开业了再去买就好。”

    阮明姿却道：“这是两码事呀。”她又指了指那几袋装在礼品锦袋中的玉颜粉，“还有这几样，也麻烦彩月帮我送给你的朋友们试用。”

    封彩月见阮明姿神色坚持，她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她可不想因为这几样东西，明姿姐姐觉得她不肯收就是拿她当外人。

    封彩月暗暗下了决心，她一定要帮上明姿姐姐的忙才好！

    封彩月回了封府，封夫人惦记着先前误会玉颜粉的事，一直派了嬷嬷等在封彩月的绣楼中。

    待封彩月一回来，嬷嬷问了封彩月几句，这才含笑回了封夫人那。

    封夫人听得嬷嬷回禀，慢慢点了点头：“这么说来，那阮姑娘倒也是个聪慧的。”

    她看了看自个儿因着涂了两日玉颜粉，显得细腻了不少的手，颊边露出一抹笑来，“不说别的，这玉颜粉，可真是个好东西。”

    话音未落，封彩月便喊着“娘”，掀了暖帘，进了屋子。

    算算时间，估计从阮明姿那回来自个儿院子，没待多久，便又跑来了。

    “这个皮猴儿。”封夫人嗔了一句，脸上笑意却深了几分，看着封彩月带着兰霜风风火火的朝她走来。

    外头天寒地冻的，封彩月却小跑出一头微微的汗来，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嗔怪的，掏出了帕子，一边帮封彩月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嗔道：“都多大的姑娘了，还这般风风火火的，就不能稳重一些？……怎地刚回了自己院子，就跑我这里来了？”

    封彩月笑嘻嘻的：“我回院子嘱咐几个管事，拿我的帖子出去送了些东西，就来娘这里了，实在是有件事想跟娘商量。”

    她撒着娇，拉着封夫人的手，坐到一旁的软塌上去，便是一招手：“兰霜，来！”

    兰霜端了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罐造型各异的瓷罐。

    那瓷罐设计相当雅致，很有自个儿的风格，封夫人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玉颜粉？”

    封彩月笑嘻嘻的：“是呀，玉颜粉。娘，明姿姐姐又送了我四罐，我给娘两罐，我自个儿用两罐。”

    封夫人眉眼却是沉了下来：“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这玉颜粉的成分都是些好东西，造价定然不菲。不管阮家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玉颜粉，这都是很贵重的东西……”

    说到这，封夫人有些扶额，“你一下子收了人家四罐……”

    封彩月也有点不大好意思：“娘，这玉颜粉是明姿姐姐按照神医那得来的方子，自个儿做的。她打算卖呢。我原本也说到时候等她店铺开了业，我自去买。可这几罐，我不收明姿姐姐也不乐意呢……明姿姐姐说了，让我帮忙，帮她送几罐给我的那些手帕交……”

    封彩月这么一说，封夫人先是惊诧，又松了一口气。

    封夫人执掌中馈多年，不像封彩月那样，涉世未深。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玉颜粉背后那堪称是可怕的商机。

    但眼下，阮明姿无权无势，显然需要一个契机来打开玉颜粉的销路。

    她家彩月，便是帮阮明姿来打开销路的一个契机。

    这样说来，那位阮姑娘确实坦荡的可以啊。

    “这样啊……”封夫人眉眼平和下来，看着天真可爱的小女儿，忍不住又叹道，“你倒是该多同你那位明姿姐姐学一学。”

    若平时封夫人这般拿她跟旁人比较，封彩月定是要撒娇卖痴。然而这会儿封夫人提起让她学阮明姿，封彩月却是连连点头，一副对她娘的说法深以为然的模样。

    封彩月笑嘻嘻的凑近封夫人，倚靠在封夫人的肩膀上：“娘说的对极了，明姿姐姐就像个宝藏，每每都会让我眼前一惊。她真是厉害极了……”

    她夸着夸着，突然话锋一转，软声道，“娘，没几日就是南安侯老夫人的寿辰了，那一日，你也把明姿姐姐带去玩一玩好不好？”

    封夫人蹙了蹙眉：“这是你自个儿想的，还是阮姑娘让你说的？”

    封彩月嘟起唇来抱怨道：“我自个儿想的啊。明姿姐姐还顾虑重重的劝我，说这事要听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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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带你去也可以

    封夫人听得女儿这般说，神色稍稍和缓几分。

    她没有一口同意，也没有出声拒绝。

    封彩月瞅着封夫人的神色，还在那撒娇卖痴软声相求：“娘，你就带明姿姐姐一起嘛。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嘛，晗潼小郡主的生辰宴，还有上次芸昭县主的宴会，明姿姐姐都去了，礼数甚至还得了宫里头的荣嬷嬷夸赞呢。”

    封彩月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想劝她娘赶紧答应。

    封夫人似笑非笑的看了封彩月一眼。

    她这女儿虽说天真娇憨，却也是不是个笨的。

    那阮家姑娘定然是真心相交，所以才得了女儿这般真心以对。

    可……

    封夫人想起先前同儿子的谈话，又有些忍不住的直叹气。

    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若是她儿子真心喜欢，最多也就只能以良妾的身份进门。

    这样对谁都好。

    偏生她先前一说做妾，儿子的脸色都变了，险些母子感情生隙。

    封夫人忍不住直想叹气。

    可这会儿到底是在女儿面前，她忍住了想要叹气的冲动，缓缓道：“你是想着在南安侯老夫人的寿宴上帮阮家姑娘一把么？其实倒也不是不行，毕竟先前阮家姑娘也曾经在那北漳县主手下救过你。当时娘虽说送了些礼物去，但总归还是欠着人家一份人情……还有这玉颜粉也是，日后若是需要，就去人家店里买去，平白无故要人家挣钱的东西，这样不好。”

    封彩月听得封夫人似是松了口，哪里还来得及深思封夫人话后的意思，只连连点头附和，欢喜道：“娘说得是呢，我欠明姿姐姐好些了。”

    封夫人看了一眼欢喜连连的女儿，心下暗暗叹了口气，手撑着头，露出几分疲态来：“行了，我乏了。你回去吧。”

    封彩月乖巧的应了一声。

    她要出去的时候，就见得外头丫鬟进来通传，说是彩箐小姐特特下厨给封夫人做了些美容养颜补气的桂圆红枣银耳汤来。

    封彩月嘀咕一声：“好端端的，她来做什么？”

    她原本要走，这会儿也不想走了，折身回了封夫人身边直接坐了下来。

    嘴里还咕哝着：“我也来讨一碗桂圆红枣银耳汤来喝。”

    封夫人无奈的笑着点了点封彩月的额心：“什么时候少了你一口吃的，你非要吃她端来的？”

    封彩月气呼呼道：“娘也不许吃。”

    封夫人又点了点封彩月的额心，偏过头去同丫鬟蕴娥说：“让她进来吧。”

    蕴娥应了一声“是”，出去了。

    不多时，蕴娥便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封彩箐。

    封彩箐虽说也带了丫鬟，但这汤羹，却是她亲手端来的，显得一片赤诚。

    “母亲，箐儿给您做了些补气养眼的汤品，您尝尝。”封彩箐将手里的汤羹递给蕴娥，款款下拜，给封夫人行礼。起身后又笑道，“妹妹也在啊。”

    封彩月扯了扯嘴角。

    自打上次，封彩箐借着她生病给她的明姿姐姐使了些绊子，她就彻底跟封彩箐撕破了脸皮。

    反正这会儿是在封夫人这里，封彩月量封彩箐也不敢阴阳怪气的说她不知礼数。

    果不其然，封彩箐就好似没看到封彩月对她撇嘴一样，同封彩月打过一声招呼后，便笑盈盈的看向了封夫人，殷切道：“母亲，这桂圆红枣银耳汤是箐儿亲自下厨特特给您熬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封夫人拿帕子点了点嘴角，淡笑道：“彩箐，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先前我刚喝过一盅汤，现在喝不下。你这汤先放在这，我一会儿再用。”

    封彩箐脸上笑意不变，只笑道：“那母亲记得喝之前再热一热，莫要喝凉的伤了身子。”

    端得是一副好生担忧封夫人身体的模样。

    封夫人不耐烦同封彩箐腻歪，索性同她道：“彩箐，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封彩箐突然眼圈红了，向着封夫人款款下拜，小声道：“先前的事，彩箐知错了，也被父亲与大哥罚了在家禁足一月……眼下一月之期已过，彩箐特特来请示母亲能否出门了。”

    封夫人无可无不可，淡淡的应了一声。

    封彩箐的眼神便亮了起来，期期艾艾道：“母亲，过几日便是南安侯老夫人的寿宴了吧？女儿有几个手帕交都会去参加寿宴，您过几日去南安侯老夫人寿宴的时候，能否带上女儿？”

    封彩月立即道：“不能！你说晚了！娘已经答应带上旁人了！”

    一般来说，去参加宴会都是带两三个家中女孩儿就足够了。

    封彩箐显出几分震惊的神色来：“娘，彩月妹妹说的是真的吗？可咱们家，除了我跟彩月妹妹，哪里还有旁的女孩儿？”

    封彩月又要说什么，封夫人不动声色的截住封彩月的话：“……带你去也可以，你的衣裳首饰都备好了？”

    封彩箐想起来之前冯姨娘教的，她一脸为难道：“母亲，彩箐的首饰，都有些旧了……”

    封夫人眼皮抬也不抬：“哦，是吗？彩箐，你平时没有好生保养你的首饰吗？这会儿再去银楼重新炸一炸首饰，让它们亮一些，是不是也有些来不及了？……那倒不如不去了，免得不知情的外人说我这个做嫡母的，苛待下头的庶女。”

    封彩箐神色一变，勉强的露出一分笑来：“母亲，虽说首饰有几样旧的，但挑挑拣拣还是能戴的。母亲放心，那一日，彩箐必不会堕了家里的颜面。”

    封夫人不置可否。

    最后封彩箐什么也没捞到，悻悻的回去了。

    封彩月撇了撇嘴：“娘你干嘛答应带她啊。”

    封夫人看了一眼封彩月：“我若是连阮家姑娘这个外人都带了，却不带家中庶女，回头又该起些风言风语了。无妨，她要想去，也就带着吧。她是个聪明的，知道若是在外头丢了脸，到时候指不定落得一门什么亲事呢。”封夫人意义不明的轻笑一声。

    封彩月见她娘胸有成竹，也就把封彩箐的事抛开了，高高兴兴的回去了写信给阮明姿，约她到时候一道前去了。

    到了南安侯老夫人寿宴这一日，封彩月起了个大早，她知道南安侯老夫人喜欢看到鲜艳漂亮的小女孩儿，特特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把阮明姿给她打的络子垂到了腰侧，兴冲冲的跟封夫人汇合，往府外候着的马车行去。

    而号称首饰旧了的封彩箐今儿打扮的也很是靓丽，半点看不出首饰都旧了的模样。

    当她在封府门外看见阮明姿带了个丫鬟，从一辆马车中钻出朝她们笑着打招呼的时候，封彩箐脸色瞬间变了。

    先前封彩月说的，带的旁的女孩儿，指的就是这个阮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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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婵儿出去玩吧

    这一路上，阮明姿跟封彩月带着丫鬟在一辆马车，封夫人看了封彩箐一眼，把封彩箐喊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免得封彩箐再在那车厢里，给女儿和她的朋友找不自在。

    封彩箐低眉顺眼的应了，一路上都很是乖巧的跟封夫人同乘一辆马车，没弄出半点幺蛾子来。

    封夫人对封彩箐这个识趣的状态基本满意，她看了一眼封彩箐，淡淡道：“彩箐，一会儿到了南安侯府，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封彩箐低眉顺眼的应道：“母亲放心，箐儿知道的。箐儿一定照顾好彩月妹妹……还有阮家姑娘。”

    封夫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

    封彩箐这会儿掩在袖下的手，已经紧紧的攥了起来。

    眼下随着封今歌协同丰亲王漂亮的办好了祥王余孽的案子，封今歌在朝中是水涨船高，封老爷很多时候都要更顾忌这个出息的儿子。

    再加上先前冯姨娘跟封彩箐犯到了封今歌手里，封夫人也不再一昧的姑息纵容。

    封彩箐跟冯姨娘最近的日子，堪称不太好过。

    封彩箐跟冯姨娘最后的希望，就是封彩箐嫁个高门大户，到时候也能让封夫人有所忌惮，不敢对冯姨娘暗里做些什么，以保下半辈子她们娘俩都衣食无忧。

    可问题又回来了，高门大户那些嫡出子弟，哪有愿意娶一个庶女的？可若是庶出，到时候分家，还不是得看嫡母心情，万一随随便便打发一些，他们也没地方哭去。

    封彩箐想起她临行前，冯姨娘偷偷跟她说的话，说她眼下年纪也到了相看的时候，若是遇到合适的高门子弟，哪怕是做妾呢……

    而在此时，马车晃了一下，便停了下来，却是已经到了南安侯府。

    封夫人下马车时，封彩月已经挽着阮明姿的胳膊，候在马车前了。

    旁边正巧也有一位夫人，带着尚在稚龄的女儿从马车上下来，一看封夫人这边，忍不住诧异的“呀”了一声。

    “封夫人好福气，带的三个女孩儿花团锦簇的，我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眼睛往哪里看了。”她笑着恭维，眼神落到阮明姿身上，忍不住问道，“这是？……这般美貌，怎地看着有些面生？”

    阮明姿今儿穿了件梅色撒花软绸圆领小袄，下身搭了身玉色盘锦袄裙，领边袖口裙摆，都滚了白色毛边，美得像是覆了雪的怒放红梅。

    好看极了。

    那位年轻的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封夫人笑了笑：“这孩子倒不是我家的，不过与我家颇有渊源，我便带过来，给南安侯老封君祝祝寿。”

    那位年轻的夫人见封夫人不肯多说，只说“颇有渊源”，她便笑了笑：“南安侯老夫人向来喜欢娇妍的女孩儿，封夫人带了这位姑娘去，老封君定然喜欢得紧。”

    封彩箐跟在后头，听着封夫人跟旁的夫人夸着阮明姿，迈进了南安侯府，眼里闪过一抹嫉恨。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看了一眼一旁的阮明姿跟封彩月，什么也没说，只带着笑，跟着迈进了南安侯府。

    ……

    此时的南安侯府暖阁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以今儿的寿星为首，正在那笑吟吟的聊着天。

    南安侯府的老夫人笑嗔道：“不过是一个生辰，也算不上什么大日子。怎么今儿你们都来的这般齐整？”

    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也笑起来：“认识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你？今儿要是不过来看看你这老骨头，到时候铁定被你念叨。”

    几位老封君都呵呵笑了起来。

    这几位老封君或多或少都带着家中的小辈，方才已经莺声燕语的给南安侯老夫人祝过一波寿，喜得南安侯老夫人眉开眼笑的，心情畅快极了。

    她呵呵笑道：“好孩子，我们这几个老婆子聊会儿天，你们都出去玩吧。园子里我那孙子今年修了个什么……什么流水曲觞，还怪好看的。只可惜这会儿都冻上了……回头等开了春，我再下帖子，把你们从你们祖母那要来，好好的来陪我这老婆子玩一玩，到时候可不许嫌我这个老婆子无趣，不过来啊。”

    南安侯老夫人甚是慈爱，几个小姑娘都嘻嘻哈哈的应了，依言行礼散去玩了。

    这会儿老封君身边坐着的就只剩一人。

    她行止落落大方，还亲手替她身旁的祖母斟了一杯茶。

    不是舒雅婵又是谁？

    平阳侯老夫人安坐在椅子里，悠悠然接过舒雅婵斟的茶，雅致的抿了一口。

    南安侯老夫人忍不住道：“好婵儿，你怎地不出去玩？”

    舒雅婵柔柔的笑道：“婵儿觉得陪在祖母左右，也很好。再说了，几位祖母都是有大智慧的，哪怕闲聊，婵儿也听得甚是得趣，便厚颜留下了。几位祖母莫要嫌弃婵儿才是。”

    南安侯老夫人哈哈笑道：“我们婵儿可真是会说话。你祖母真是有福气。”

    平阳侯老夫人端着茶笑而不语。

    然而没过一会儿，便有一个素日同舒雅婵相好的小姑娘跑来喊舒雅婵出去赏花作诗，舒雅婵还未拒绝，平阳侯老夫人便慈爱的开了口：“婵儿同她们去玩吧，我们几个老婆子要说点你们小姑娘不方便听的话。你在这，我们几个老婆子可怎么说？”

    “祖母。”舒雅婵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红了红，嗔了一声。

    几位老封君都笑呵呵的让舒雅婵出去玩，舒雅婵这才起了身，对着几位老封君屈膝行礼，“那婵儿出去玩了。”

    舒雅婵跟那小姑娘出去后，几位老封君不由得感慨：“下一代中，最有模有样的，就当属婵儿了吧？”

    顺国公老夫人笑道：“婵儿这么好的姑娘，也就是我家最小那孙子年龄差了点，不然我就直接娶回家了，真是可惜了。”

    平阳侯老夫人笑眯眯的，没有说什么。

    另外几位老封君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平阳侯老夫人八成是动了给舒雅婵说亲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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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像，真是太像了

    几位老封君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其中一位老封君忍不住试探的笑着问平阳侯老夫人：“哎呦，你终于舍得给婵儿说人家了？……我家二房最小的那个孙子倒是很不错，你也知道，倒也不是我自夸，他生得好，学问也算不错，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秀才了。等来年再下场考一考，考个进士应是没有问题。”

    顿了顿，她又道，“只一点，我也不瞒着你们。他那一支是二房，原本就没有爵位，他又是二房的幺儿……”

    言下之意，就是你要是不嫌弃我家孙子以后没法继承爵位，那咱们就可以谈一谈了。

    平阳侯老夫人笑道：“还是得看两个孩子之间的缘分。”

    态度虽说不是很热烈，却也没一口回绝。

    先前说话的那位老夫人精神便是一震。

    顺国公老夫人心道，人家简家那小子，生得又好，年纪轻轻又是状元，哪个不比你家二房的小孙子强？

    甚至她们今儿过来，其实也是为了相看那简家小子一眼。

    不过顺国公老夫人也没说什么，到底是平阳侯老夫人做决定。

    这会儿的当口，暖帘门帘掀了起来，又进来一家子来给南安侯老夫人祝寿。

    几位老封君便停下了这说亲的话头。

    南安侯老夫人笑呵呵的看着那位年轻的夫人，让她稚龄的女儿抱着拳像个福娃娃一样，口中说着吉祥话，给南安侯老夫人拜寿。

    南安侯老夫人喜欢的不得了，让一旁的嬷嬷给了那个像福娃娃一样的女孩儿，一个大红封。

    那年轻的夫人便笑了起来：“这是老夫人偏疼韵儿，韵儿来跟老夫人说谢谢。”

    福娃娃一样的女孩儿口齿不太清楚的说着“谢谢老夫人”，那可可爱爱的模样，别说是南安侯老夫人了，另外几位老封君都稀罕的不得了，满口夸了起来。

    那位年轻的夫人便掩唇直笑：“几位老封君话夸的太早啦。一会儿封家姐姐应该过来了，她带的那三位女孩儿，才是个顶个的钟灵毓秀。”

    南安侯老夫人愣了下，“封家？”

    封夫人跟她是有亲戚关系的，她对封家人也是熟悉的很，封夫人膝下就一个嫡女封彩月，还有一个庶女封彩箐。

    哪里来的第三个女孩儿？

    那位年轻的夫人却是没再多说，拜完寿后，便带着女儿退出去去外间了。

    没过多久，暖帘又响了起来，南安侯老夫人一看，进来的是封夫人，立即来了精神，仰着脖子往封夫人身后看。

    “笑笑，方才韦家的那小媳妇儿说，你带了三个女孩儿来给我这老婆子拜寿，快让我看看。”南安侯老夫人迫不及待道。

    笑笑是封夫人的小名，她一听南安侯老夫人这般唤她，就有些无奈，转过身去同身后的几个女孩儿点了点头。

    封彩月这个嫡女走在最前头，封彩箐这个庶女虽说是长姐，但这时候也要落在封彩月这个嫡女身后的。

    走在最后的，便是一袭梅色撒花软绸圆领小袄的阮明姿。

    然而三人还未走到前头，便听到“啪”一声。

    众人错愕看去，竟是顺国公老夫人手里的茶杯掉到了地上，她整个人有些呆愣，竟是站了起来，神色略有些激动：“像，怎么这么像！”

    顺国公老夫人回过神来，赶忙同身旁正在发愣的平阳侯老夫人道：“你看看像不像！……像不像你年轻的时候！”

    她这般一说，简直是满室皆惊。

    几位老封君忍不住都仔细端详起阮明姿来。

    当年的平阳侯老夫人乃是赫赫有名的京城第一美人儿，偏生这美人儿不爱红装爱武装，经常舞刀弄枪，最后被武将世家的老平阳侯给求娶了回去，当年不知惹得多少人断了肠。

    可那到底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若非顺国公老夫人这般说出来，几位见过当年平阳侯老夫人少女时模样的老封君，八成也只会觉得有些眼熟罢了。

    至于顺国公老夫人……若非她前几日刚看过了那张她们年轻时的图画，怕是这会儿见到阮明姿也不一定能想的起来。

    而顺国公老夫人这话，就像是打开了几位老封君记忆的闸门，几位老封君边端详着阮明姿的脸，边仔细回忆着：“好似是有些像啊……”

    顺国公老夫人顿时激动起来：“哪里是有些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顺国公老夫人又扭头问平阳侯老夫人，激动道：“……你自己说，像不像？”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看着还算镇定，但其实她的内心远不像脸上表现的这般。

    她不错眼的看着阮明姿，手却紧紧的握住了椅子扶手。

    她缓缓道：“像，确实像。”

    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就惊奇满满的笑了起来：“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相像的两人……”

    南安侯老夫人忍不住伸手招呼阮明姿：“好孩子，你再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阮明姿忍住心里的惊讶，依言上了前。

    南安侯老夫人竟是从椅子里起了身，拉着阮明姿的手，细细的端详起来：“……哎呦，这一近看，还真是像。看这鼻子，简直一模一样的挺翘……我小时候可嫉妒了好些年啊。”

    而这会儿，带阮明姿过来的封夫人已经有些懵了。

    封彩月虽说也有些懵，但更多的却是欢喜，明姿姐姐好像很得人喜欢呢！

    封彩箐却是嫉妒的牙都咬的有些酸。

    凭什么，凭什么阮明姿一出来，便得了这么多人的注意与喜欢！

    凭什么！

    就凭她那一张脸吗？！

    阮明姿这会儿却是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她这会儿说什么也不太合适。

    她只需要静静的等着别人发问就是了。

    这会儿，南安侯老夫人已经忍不住问了起来：“好孩子，你是哪家的孩子？我在京中怎么从未见过你？”

    阮明姿声音清甜，回答南安侯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回老夫人的话，我是外地来的，不是京城本地人，所以老夫人没有见过我。”

    南安侯老夫人听着连连点头，很是喜欢阮明姿这股从容镇定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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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是明姿冒昧了

    顺国公老夫人同平阳侯老夫人自打没出阁的时候就是手帕交，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一道走下来，感情自然不必说。

    这会儿顺国公老夫人看着如同平阳侯老夫人翻版少女时一样的阮明姿，只觉得喜欢得不行，见南安侯老夫人拉着阮明姿的手不放，不由得就有了意见，不满道：“差不多行了啊，赶紧放人过来给我们瞧瞧？”

    南安侯老夫人也不生气，她瞥了顺国公老夫人一眼，转过头来却是对阮明姿和蔼笑道：“好孩子，别怪我鲁莽，我一见你就喜欢极了。”她左右端详了下阮明姿，见她今儿就只戴了一对简单的珠花并上次封夫人送的那支缠丝烧蓝金簪，耳畔是一对莹润至极的珍珠。虽说一看都是好东西，但还是显得太简洁了些。

    南安侯老夫人忍不住嗔道：“这般年轻貌美，怎地不好好打扮打扮？老婆子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你这个长相，说不得要把整个妆奁都戴头上。”说着，她松开了阮明姿的手，直接转头招呼身边的丫鬟，“快去我内室，取我梳妆台上那支翡翠镂空雕花簪子来。”

    丫鬟应声，一路小跑去了。

    阮明姿有些愕然：“老夫人厚爱，我实不敢当……”

    “给你你就收着。”南安侯老夫人佯装不悦，“我都说出口了，再收回去，岂不是要让这几个促狭的，”她随手点了点周围这几个坐着的老封君，“……笑话我？”

    阮明姿想了想，也没扭捏，大大方方的行了礼：“那……明姿便谢过老夫人了。”

    “你叫明姿？”平阳侯老夫人突然开口道，“昭昭日月谓之明，仙姿佚貌谓之姿，好名字。”

    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听你夸人家小姑娘，怎么听着像是你自己夸自己一样？”

    平阳侯老夫人摇了摇头，倒是没说什么。

    这会儿的功夫，丫鬟已经将那翡翠镂空雕花簪子拿了过来。

    南安侯老夫人亲手将那簪子替阮明姿戴到了发间，左右端详了下，苍老的脸上露出个和蔼的笑来：“不错，不错。”

    阮明姿又行礼谢过了南安侯老夫人，南安侯老夫人笑眯眯的摆了下手：“好孩子，快去顺国公老夫人那儿去吧。你看她一直瞪我，我再霸着你，她说不得一会儿要在我这南安侯府拆家了。”

    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笑骂起来：“你别逼我当着小辈们的面揭你的短！”

    话是这么说着，但阮明姿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把南安侯老夫人丢到了脑后，心潮澎湃的拉着阮明姿的手，上上下下的端详。

    然后越看越是心惊。

    世上当真有毫无血缘关系却又这般相像的两个人吗？

    “佩玖……不是我说，真的太像了。”顺国公老夫人喃喃道，“简直像是年轻时候的你，站我面前一样。”

    平阳侯老夫人没有说话，看着阮明姿，眼神有些深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明姿任由顺国公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只抿唇笑着，也没有说话。

    顺国公老夫人却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好孩子，你方才说你叫明姿？姓什么？眼下住在哪里？”

    顺国公老夫人想着，能教出这般行止适宜，处事不惊的好姑娘，这孩子的家世应该也不错的。

    她说她是外地人，说不得是哪个刚回京述职的官员家的女儿。

    阮明姿斟酌了下，回道：“回老夫人的话，我姓阮，眼下住在城东那边的一条胡同里。”

    “阮……”顺国公老夫人喃喃道，“好似我也不认识什么姓阮的人家。”

    阮明姿便抿唇笑了笑：“老夫人不认识是自然，我家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家。今儿是托了封夫人的福，带我来南安侯老封君的寿宴上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沾一沾大家的福气。”

    她屈了屈膝，“说起来，是明姿冒昧了。”

    南安侯老夫人这会儿原本正要让丫鬟给拜寿的封彩箐红封，一听得阮明姿说这话，忙道：“哪里的话。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娇艳鲜活的小姑娘，看了一整天心情都好的不得了。笑笑若是不带你来，那我才要跟她生气呢。”

    又被唤了儿时小名的封夫人有些无奈。

    这么一打岔，南安侯老夫人便忘了给封彩箐红封的事。

    封彩箐脸涨红得不行，却又不好说什么，难堪的回到了封夫人身边。

    毕竟，南安侯老夫人愿意给哪个看得过眼的小辈红封，那是她的自由。封彩箐若是直白的跟南安侯老夫人说，您忘了给我红封，那才是要贻笑大方呢。

    封彩箐含嫉带恨的看向阮明姿，却目眦欲裂的见着顺国公老夫人直接从自个儿手上撸了个扳指，非要塞到了阮明姿手心里，让她拿着玩。

    而京城里向来传言不怎么好接近的平阳侯老夫人，更是一言不发的直接从自个儿手腕上褪下来一个镯子放在了阮明姿手心里。

    阮明姿一手捧着扳指，一手捧着镯子，只觉得微微有些头皮发麻。

    这两位，有这么喜欢她吗？

    直接从自个儿身上褪东西……这不是对亲近的小辈才这般吗？

    “这……”饶是向来镇定从容如阮明姿，都有些无奈了。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给你你就拿着，不喜欢你就磕了。”

    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嗔了平阳侯老夫人一眼：“你这么跟小明姿说话，会吓到她的。”

    她又转过头来安抚阮明姿，“你别听她的，她就是喜欢你，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这般的。”

    阮明姿只得叹了口气：“长者赐不敢辞，明姿就在这儿谢过顺国公老夫人，还有这位……”

    她看向平阳侯老夫人，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毕竟，方才南安侯老夫人点了一声顺国公老夫人，她才认识了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却是不知的。

    顺国公老夫人笑眯眯道：“这位是平阳侯老夫人。”

    阮明姿这下是实实在在错愕了。

    这就是先前……封彩月跟她八卦过的，并非舒雅婵亲祖母的平阳侯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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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 同我平姑姑不怎么像

    阮明姿脑海里突然飞快的闪过一个有些惊悚的念头。

    这念头有些荒诞，荒诞到阮明姿稍稍一想，便觉得也太过异想天开。

    可……旁人都说她同这位老夫人生得很像？

    偏生这位老夫人，当年还丢过一个男婴。虽说后面也传说在乱葬岗发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男婴尸体，但……

    都说是面目全非了，就说明，也有可能不是平阳侯老夫人丢的那个男婴？

    阮明姿心下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

    她定定的望向平阳侯老夫人，轻声道：“老夫人，我同您年轻时真的长得很像吗？”

    平阳侯老夫人望进阮明姿澄澈的眸子，她突然笑了，摇了摇头：“好孩子，是像。不过，你比我当时还要更好看一些。”

    她语气淡淡的，但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却很是专注，“……你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我却是没有的。”

    平阳侯老夫人声音也淡淡的，却莫名给阮明姿一种慈爱的感觉。

    阮明姿无端对这位慈爱的老人起了几分好感。

    阮明姿抿了抿唇，笑了笑，露出了两个小梨涡。

    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在一旁惊奇的笑道：“还真是！”

    南安侯老夫人忙不迭道：“让我也看看！”

    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封夫人则是有些欣慰，她这次带阮明姿来这儿，果然是送了她一场机缘。

    这样，先前阮明姿救过她家彩月的事，也算是抹平了。

    若是日后，真要因着封今歌，她同这位阮姑娘起了什么矛盾……她只希望自己无愧于心，到时候不会因为欠了这位阮姑娘什么，就两相为难。

    她儿子的前途，不应该因着旁的东西被牺牲。

    封彩月原本也乐滋滋的看着她明姿姐姐被诸位老封君们喜爱关怀，但一会儿，耳边竟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是封彩箐极小声的用气音在问她：

    “你难道就不羡慕吗？不嫉妒吗？”

    封彩月鄙夷的回头看了一眼封彩箐，小声回道：“你以为我是你？”

    她说完这话，也懒得再与封彩箐说什么，扭过头去不再搭理她。

    屋子里正热闹的时候，外头掀了暖帘，舒雅婵笑吟吟的声音传了过来：“祖母，你们好热闹啊……”

    她最后那个“啊”还未发出来，声音便僵在了喉咙里——她看到了正站在顺国公老夫人身前，被顺国公老夫人拉着手，正在亲亲热热说些什么的阮明姿。

    舒雅婵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就想尖叫出声——怎么又有阮明姿！

    还好屋子里的热气没有熏晕她的脑子，舒雅婵很快镇定下来，就像看到了正常熟面孔一样，快步向平阳侯老夫人与顺国公老夫人这边行来。

    “咦，这不是阮姑娘吗？”她笑语中带了几分诧异，“你也来给南安侯老夫人拜寿呀？”

    这下，就连平阳侯老夫人也投来了淡淡的诧异眼神：“你们认识？”

    舒雅婵笑靥如花，看上去纯真极了：“是呀，先前曾经在某个小县城遇到过，那会儿阮姑娘比眼下年轻还轻一些，年纪轻轻就成了商铺的掌柜，真真是厉害极了。”

    她仿佛浑不知晓什么的，不动声色的点出了阮明姿是商女的身份。

    顺国公老夫人一愣，她原本以为能教养出阮明姿这等优异女孩儿的，最少爷要是个耕读世家，倒没想到，竟然是商户之家？

    她倒不是说对商户之家有什么偏见，而实在是……气质上有些不搭啊。

    在场的几个老夫人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封君，不管心里怎么想，一时之间，面上倒也并没有什么异样。

    舒雅婵忍不住暗暗咬了咬牙。

    尤其是，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面上竟流露出几分赞赏的神色来，淡淡道：“这么说，小阮姑娘确实很厉害……我像小阮姑娘这般大时，只会舞刀弄枪的，对外头的民生一概不知晓。后来嫁了人，披挂上阵，有一回后方物资紧缺，是附近驻地的商户，联合起来捐钱买了粮食与辎重，才保证了那一次的胜利……”

    她眼里流露出几分淡淡的笑意来，问阮明姿，“经商可累？”

    阮明姿对这样平易近人的平阳侯老夫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她笑道：“倒也不累。家里就只有我与幼妹两人，不去赚钱，总不能活活饿死。”

    平阳侯老夫人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听得眼前这小小的姑娘，乖巧懂事的说出这番话，她心里却猛地抽痛了一下。

    这般年纪，还是个孩子呢，就没了父母……

    顺国公老夫人是个感性的，听得这话，“哎呦”一声，心疼的把阮明姿搂了过来：“好姑娘，真是个懂事的好姑娘。”

    舒雅婵快把一口银牙给咬碎了。

    顺国公老夫人怀里稀罕着阮明姿，想起什么，却又同舒雅婵道：“说起来，婵儿你先前不是还问过我那幅画的事么？就是画了你祖母年轻时模样的那幅画，我记得当时还同你说过，说我那次孙媳妇说的，一位姓阮的姑娘同你祖母年轻时生得很像……你看，就是她了。”

    南安侯老夫人也忍不住道：“哎呦，是真的像，刚才我差点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祖母变年轻了站在我们面前呢！”

    舒雅婵勉强笑道：“是这样吗？……我倒没有想过，言祖母说得竟然是阮姑娘。毕竟，阮姑娘同我平姑姑，生得也不怎么像呢。”

    舒雅婵说完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方才真真是晕了头了，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提到她那个体弱多病，靠无数珍贵药材养起来的小姑姑了？

    舒雅婵不由得有些忐忑的看向平阳侯老夫人。

    只见平阳侯老夫人神色倒是淡淡的，带了几分追忆的神色，好似并不怎么介意舒雅婵这样：“傻婵儿，因为你平姑姑，生得不像我，更像你祖父年轻的时候多一些。”

    顺国公老夫人打岔道：“哎，你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闻名京城的美男子，不然，你祖母那样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怎么就被一个莽夫给骗走了呢？还不是他长得好看！”

    屋子里几位老封君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舒雅婵这会儿却是不敢多说什么了，她勉强笑了笑，道了一声“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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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 更像康安

    屋子里暖香氤氲，封夫人带着几个姑娘出去了，剩下进来祝寿的人也基本上都走了个遍。

    南安侯老夫人见了那么多人，多少有些乏了。与她同坐的几位老封君，也因上了年纪，多多少少都显出几分疲态来。

    南安侯老夫人便贴心的安排了几间厢房，留待诸位老夫人歇息。

    舒雅婵要搀着平阳侯老夫人去屋子，平阳侯老夫人摆了摆手，淡淡笑道：“婵儿，你祖母还没老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我自己走就行。”

    舒雅婵因着先前说错了话，这会儿特别的赔着小心：“祖母说笑了，这不是祖母前几日刚身体好一些，孙女担心祖母嘛。”

    顺国公老夫人在一旁笑道：“哎呦，婵儿你祖母病好了这身子一个能打我三个，你就尽管放心吧……好姑娘，快去玩吧，老跟我们这些老婆子在一块，平白磨没了活力。去玩吧。”

    舒雅婵却依旧把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都送到了屋子里，小声道：“婵儿就在外头不远的花厅里，祖母与言祖母要是有什么需要婵儿做的事，尽管吩咐。”

    说着，她行了一礼，这才聘聘婷婷的出去了。

    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道：“婵儿可真是孝顺极了。其实说白了，这边不缺丫鬟，有什么事需要她这个千金大小姐做的？可她还是事必躬亲，可见是个孝顺孩子。”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附和的道了一句：“是啊，是个孝顺孩子。”

    顺国公老夫人“哎”了一声，起了身，她休息的屋子就在平阳侯老夫人屋子的隔壁，“我去我那歇着去了。下午不是还有几个男宾要过来吗？”

    顺国公老夫人挤眉弄眼，“那简家的小子就在里头呢，到时候咱们可得好生给婵儿相看相看。”

    若是以往，平阳侯老夫人说不得要多问几句简家那边的消息。

    然而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却略微带着一丝迷茫，轻轻喊了一声顺国公老夫人的闺名，“纯熙……”

    顺国公老夫人神色一软，忍不住回身执住平阳侯老夫人的手，轻声问道：“佩玖，怎么了？”

    平阳侯老夫人面色迷茫，眼神有些空洞，又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痛楚：“纯熙，我又想起康安了……”

    顺国公老夫人只觉得胸中一痛。

    康安，便是平阳侯老夫人三十多年前，被人掳走的长子。

    那面目全非的婴孩尸体在乱葬岗被发现时，平阳侯老夫人当即便晕死了过去。

    后来，更是为那婴孩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

    因着是婴孩时期便夭折，这样是不能葬到祖坟中的。平阳侯老夫人同老平阳侯强忍悲痛，将婴孩尸体葬到了一处风光秀丽的庄子里，他们几乎每年，都去看那个孩子。

    顺国公老夫人同平阳侯老夫人这么多年的好友，自是也知。

    她轻声道：“要不过几天，我陪你去康安那，烧些纸？”

    平阳侯老夫人却缓缓的摇了摇头：“不是……是今儿那孩子，那个叫明姿的孩子。”

    她眼里突然慢慢的泛出泪来，“我也不知怎地，你们都说她像我，可我看着她，总觉得她像康安……”

    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舒康安去世的时候不过才几个月大小，模样都没长开，如何就能看得出来。

    平阳侯老夫人这样，其实还是想小康安了吧。

    顺国公老夫人轻声道：“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许久，平阳侯老夫人拿帕子将严厉泛出的泪花拭去，她低低道：“我方才失态了，让你看笑话了。”

    顺国公老夫人佯怒道：“佩玖，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姐妹了，你同我说这个？”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看小明姿那孩子，目光清正，举止都十分得体，应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你……若是想康安了，不妨让那孩子进府来多陪陪你？”

    平阳侯老夫人半晌没说话。

    许久，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算了……我其实心里清楚的很，她不是康安，又何必找一个替代品呢。她同康安生得像，也不代表她要替康安来安抚我这情绪，也太委屈人家了。”

    顺国公老夫人无声的叹了口气。

    丧子之痛，实在是太痛了。

    可，更痛的是，面对这锥心之痛时，她的理智还是清晰无比的，丝毫不肯沉溺在假象之中……

    半晌，平阳侯老夫人突又轻轻的开了口：“不过，我算着，若是康安还活着，他的孩子，说不得就跟明姿一般大了。”

    她眼神有些放空，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毕竟，这是不可能的。

    当时那孩子尸身虽说被野狗豺狼给弄的面目全非，可他身上残留的襁褓碎片，明明白白的告诉她，那就是她丢失的康安。

    平阳侯老夫人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了。

    ……

    封夫人带着几个姑娘出了暖阁，便到了外间。

    其间有几个相熟的夫人过来同封夫人打招呼，几乎无一例外，都要问一问阮明姿是谁。

    毕竟，因着南安侯老夫人喜欢热闹，喜欢看娇艳的小姑娘，今儿这寿宴，人难免多而来些，各色打量审视的眼神也不少。

    后来阮明姿有点不胜其扰，干脆就同封夫人说了一声，带着小廿溜了。

    封彩月原本想跟着阮明姿一道溜的，但封夫人有些严厉的瞪了封彩月一眼，封彩月便把手脚都缩了回来，不情不愿的陪着她娘应付那些夫人小姐们。

    比之封彩月，封彩箐更想溜出去。

    然而相对的，封夫人看管封彩箐看的更严。

    封彩箐心下暗恨，看来只能等宴散众人在庭院里走动交际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与了。

    ……

    阮明姿出了外间，迎面的寒风将她从被各色香粉熏得头都有些晕的境况中给吹醒了过来。

    她看着天边，不由得叹了口气。

    小廿轻声问：“姑娘为何叹气？”

    阮明姿不知道该不该跟小廿说她心中怀疑的事。

    可这事，在她心底，慢慢的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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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也太巧了

    毕竟，不管怎么看，这也太巧了些。

    她这具身体的生父，是三十多年前被赵婆子从悬崖下头的河里捡到。

    恰好也是三十多年前，平阳侯老夫人丢失了长子。

    而她，偏偏同平阳侯老夫人年轻时生得很像。

    这一切也太过巧合了些？

    暖热的阳光映在脸上，阮明姿懒洋洋的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会儿，也就想开了。

    算了，毕竟都过去三十多年了，眼下也没有什么亲子鉴定的技术，滴血认亲本就是不靠谱的。

    也没什么证据能证明她是或不是。

    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把这事抛到脑后。

    反正她对于眼下的境况很是满足了。

    “呀，阮姑娘？”

    阮明姿正慢吞吞沿着抄手游廊走着，斜刺里一位带着丫鬟的千金小姐，却是极为惊喜的唤了阮明姿一声。

    阮明姿偏头一看，就见着那位千金小姐欢喜的带着丫鬟几步小跑跑了过来。

    很是迫不及待的模样。

    阮明姿先前在芸昭县主的宴会上见过这位千金小姐，是封彩月的朋友，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她记得，这位千金小姐应是姓于，便浅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于小姐好。”

    于小姐难掩神色激动，她一迭声的同阮明姿说着：“阮姑娘，先前彩月给了我一小罐名为玉颜粉的脂粉，让我试涂。我不过才涂了几日，你看脸上这气色……”

    她微微左右侧了侧脸，给阮明姿全方位展示她的脸。

    “是不是莹润了几分？”她忍不住笑道，“我那日就给彩月写了信，问她这么好的东西是哪里得的，结果她说是你从神医那得的方子，自个儿配的。听闻过几日就要开业了？开业那天我一定到。只是，这么好的东西，到时候可千万给我多留几罐呀。”

    于小姐热情的跟阮明姿说着。

    阮明姿笑意深了几分：“好呀，到时候定下了开业的日子，我让人给于小姐送帖子过去。只是，那店开在储凤街，于小姐……方便过来吗？”

    “储凤街……”于小姐愣了一下，确实有些犹豫。

    然而她又一想，到时候光天化日的，她怕什么呀？

    这么好的玉颜粉，封彩月已经跟她说了，准备当天买上十罐，正好过年的时候，送一送亲戚里交好的夫人小姐们。

    想到这，于小姐下定了决心，露出灿烂的笑颜来：“没事，到时候我同彩月一道过去！”

    这玉颜粉，她势在必得！

    她甚至暗搓搓的想，怪不得阮姑娘看上去皮肤吹弹可破，定是用了这玉颜粉的缘故。

    如果她坚持用下去，倒不奢求同阮姑娘一样这般艳压群芳，只求脸上肤色一直这般莹润细腻，光彩照人，就非常满足了！

    于小姐说着，又亲热的挽上了阮明姿的胳膊，同她笑道：“前头有个暖亭，咱们去暖亭里坐会儿说说话？”

    这可是拉拢顾客的好时候，阮明姿笑盈盈的应了，同于小姐一道往前头的暖亭行去。

    暖亭里已经坐了四五位千金小姐，正在那莺声燕语的聊着当下京城的八卦。她们见于小姐挽着阮明姿的胳膊进来，那几位千金小姐俱是错愕起来。

    于小姐是个言语爽利的，她笑道：“怎么愣着呀？不欢迎我们呀？”

    一位千金小姐便掩唇笑了起来：“莺莺哪里的话。只是我们诧异，莺莺何时认识了阮姑娘？”

    这位于小姐，闺名便唤作莺莺。

    说话的功夫，这几位同于莺莺还算相熟的小姐，也同阮明姿一一打了招呼。

    于莺莺笑眯眯道：“先前你不是还问我最近偷偷做了什么，脸上皮肤好了这么多么？”

    那名千金小姐神色微微一动：“是啊，你当时便一副想炫耀的样子。只可惜那会儿你被你娘的人给喊走了。”

    于莺莺亲亲热热的靠在了阮明姿的身上，微微扬着下巴：“不知道了吧？这可是用了阮姑娘送我的好东西。”话中颇带了几分神气。

    暖亭里听了这话的诸人，不管是同于莺莺熟不熟的，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笑着一道起哄，让她别卖关子，快说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性格更开朗的，直接笑着去问坐在一旁的阮明姿了：“阮姑娘，你给了莺莺什么好东西啊，看把她得意的。”

    她主动跟阮明姿说话，其实心底也是有些忐忑。

    毕竟，阮姑娘生得这般艳压群芳，虽说脸上一直带着笑，但据说这种绝世大美人儿都不怎么好相处。

    她也没跟阮明姿说过话，只知道她的名字。

    今儿这样主动同阮明姿说话，也是因着看于莺莺那副神气的模样，实在有些欠欠的，话赶话了。

    万一人家阮姑娘给个冷脸，那她多下不来台啊。

    不过她显然是多虑了，阮明姿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那等绝色的模样，饶是她同为女性，都觉得有些心旌摇曳的，脸都有些红了。

    “是一种叫玉颜粉的脂粉。”阮明姿朝小廿招了招手，小廿从袖中拿出一个造型极为雅致的小瓷罐来，引得众千金都忍不住抛却了矜持，围上来看。

    “哇，这个瓷罐的造型好生精致啊。我好喜欢。”

    “是的呀，好似从未见过这样形状的。看着好想买一个呢！”

    几个千金小姐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于莺莺便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你们这些买椟还珠的，这是还不知道里头那玉颜粉的妙处！

    可她知道呀！

    一想到这，于莺莺就隐隐觉得有一种很微妙的快感。

    阮明姿笑道：“这玉颜粉，是我从一位神医那得来的方子，美容养眼甚有奇效。我在这儿也不打算太多介绍它的功效……这样吧，有哪位小姐愿意来试一试的？”

    于莺莺忍不住道：“我可以呀！”

    几位千金小姐瞅了瞅于莺莺那几日不见越发变好的皮肤，哪里还敢慢于旁人，这个说“我可以”，那个说“我来”，竟是个个都踊跃的报了名。

    然后她们有志一同的瞪了于莺莺一眼，笑骂道：“你都有了还同我们抢，羞不羞！”

    于莺莺笑嘻嘻的，斩钉截铁道：“这等好东西，再多也不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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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这是做什么啊

    最后自然是阮明姿依次用玉颜粉在众人耳后先做了测敏。

    几位小姐看了心里都有些打突：“这是做什么啊？”

    阮明姿笑道：“几位小姐别怕，玉颜粉里头的材质是珍珠粉为主，并添加了几味极好的养颜药材，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引发湿疹一类的皮肤异常状况。只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每个人的体质不大一样，这玉颜粉终究是上脸的，哪怕只有一点点极小的可能性，落到某位小姐身上，都不太好……所以，为了谨慎起见，大家在用玉颜粉之前，先在耳后的皮肤那测试一下。没有问题再上脸，这样你我都放心。”

    阮明姿声音温温柔柔的，娓娓道来，听得几位小姐连连点头。

    这般谨慎，她们对这玉颜粉更放心也更期待了呢！

    过了会儿，阮明姿见几人耳后皮肤都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准备给她们依次试用一下这玉颜粉。

    不过这时候，几位小姐因着要来参加宴会，脸上都涂了旁的脂粉，自然不好把这玉颜粉直接上脸。

    阮明姿测敏之后，便让她们依次取了适量的玉颜粉，涂在了手上。

    涂抹均匀后，几位小姐便立时感受出区别来了。

    “啊，我这只手好滑好细腻啊。你来摸摸看？”一位千金小姐热情的发出了邀约。

    “谁要摸你的呀？我自己的手也涂了呀，嘻嘻，是真的，摸起来手感真好。”另外一位千金小姐无情的拒绝了她，不住的摩挲着自个儿的手，痴痴的笑了出来。

    “呀，我看着，我涂了玉颜粉的这只手，比另外一只手，看着稍稍白了些？”还有一位千金小姐，特特到了暖亭避风口那一侧，对着外头的天光，细细的对比着自个儿的两只手。

    几位小姐满是惊喜。

    于莺莺在一旁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淡然道：“是不是很惊奇，很惊讶？等你们把玉颜粉上脸之后，会更加离不开这小东西的。”

    反应最快的那位小姐，几乎是立时问阮明姿：“阮姑娘，这玉颜粉我们能从你那买一些吗？”

    阮明姿笑吟吟道：“好说呀，只是眼下我专卖玉颜粉的店铺，还要过几日才开业。到时候我给几位小姐下帖子，几位小姐可以开业那天过来购买。只是玉颜粉产量有限，开业那日，应该也只有几百罐可以售卖。”

    几位小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道：“那日我一定过去！”

    于莺莺突然有了一丝危机感……

    她也打算买十罐来着，可看眼下这样子，到时候别是抢不到吧？

    不行不行，听闻彩月跟阮姑娘关系极好，到时候她实在不行，就从彩月那走走关系，一定要搞多一些！

    于莺莺暗暗下了决心。

    阮明姿眼眸中波光粼粼，笑意盈盈：“几位小姐放心，若是后续这玉颜粉买的人多了，我肯定也会尽量增加产量的。而且，后续若是店铺效应好，也会有旁的好东西陆陆续续出来……毕竟我从神医那得来的方子，也不止玉颜粉这一个。”

    几位小姐便又开始纠结起来，这么好的东西，她们巴不得只有自己知道，这样就能确保自个儿能买到了；可阮姑娘也说了，只有买的人多了，店铺效应好，她才会上更多好东西……

    若那些好东西，都是同玉颜粉这般的效果……

    几位小姐心动极了，可耻的咽了口唾沫。

    她们决定，为着以后的福祉着想，她们要含泪把这么好用的玉颜粉，推荐给更多的人！

    这暖亭里，因着玉颜粉一事，是变得相当的热闹。

    外头也有千金小姐被吸引过来，想看看为何这般热闹，结果却被人三言两语好生安利了一番玉颜粉。

    这种不少人在你耳边夸着同样东西的氛围，是很可怕的。

    几位千金小姐被说得心动极了，去阮明姿那先用玉颜粉在耳后做了个测敏。后面等玉颜粉再上了手，顿时就信了，迫不及待的跟相熟的千金小姐约好了，到时候等阮明姿的铺子开业，她们要去捧场。

    当然也有不信的，嗤之以鼻，觉得她们是被蒙蔽了。

    结果便有人问她，那你敢试一试这玉颜粉的效果吗？

    那不信的自然是觉得，试试就试试，正好揭露你们上当受骗的事实。

    结果，这一试之下，她的脸色就十分精彩了。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不多时的功夫，这暖亭里便热热闹闹的，犹如过年相约去花灯会一样，众人纷纷相约到时候一起去阮明姿的店里买玉颜粉。

    阮明姿似是才想起什么一样，“啊”了一声，同众人道：“忘了说，那店铺是开在储凤街的。”

    众人静了静，反应过来之后，都有些愕然。

    虽说她们是足不出户的娇小姐，但这并不代表她们不知道储凤街是个什么地方。

    那地方可不太吉利……

    有位千金小姐甚至犹豫的问阮明姿：“要不，我名下还有几个旺铺，都是京城主街上的……阮姑娘要是没租到可信的铺子，我先便宜些租给你？……那储凤街，实在是……”

    阮明姿笑着谢过了她的好意，慢条斯理道：“我觉得储凤街挺好的啊。你们想，先前朝廷为了祥王的事，几乎将那个地方翻了个遍，这最起码说明，那地方现下是没有任何安全隐患的呀。”

    最起初同阮明姿一道进来的于莺莺也满不在乎道：“可不是？先前我听我家采买的管事说了，那海棠楼闹鬼，本就是祥王余孽为了掩饰海棠楼后院的东西布的疑阵，是他们在装神弄鬼……再说了，咱们到时候一堆人过去，热热闹闹的，又是大白日，什么鬼敢跑出来呀？”

    阮明姿同于莺莺这般一说，立时有不少人心动了。其中一位千金小姐笑嘻嘻的：“阮姑娘跟于小姐说的都对。不过你们害怕也没事，最好是都别去，然后那天我自个儿去了，也不用抢，玉颜粉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多好的事啊！”

    这位千金小姐一说，旁的人不干了，纷纷道：“不就是储凤街吗？谁还不敢去呀？谁不去谁小狗！”

    这等氛围之下，最后竟是没有一人因着储凤街的缘故，而说出“不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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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你过来

    不多时，寿宴便要开席了。

    暖亭里的千金小姐们纷纷结伴往举办寿宴的暖阁行去。

    因着各有座位，那些同阮明姿一道回来的千金小姐们，便同阮明姿打了一声招呼，回了自个儿的位置。

    舒雅婵见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分外不舒坦。

    她因着一直在外头守着平阳侯老夫人歇息，没有出去，这会儿自然也不知这是因着什么。

    怎么突然之间，阮明姿这么受欢迎了？！

    她指甲攥在手心，都快把手心戳破了。

    但这会儿，她还在平阳侯老夫人身侧不远的地方坐着，也不好让丫鬟去查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舒雅婵只能忍着。

    然而，让她感到崩溃的是，她能感觉到，平阳侯老夫人的眼神，总是时不时的会落到阮明姿那边去。

    这就是她小意奉承，讨好了多年的祖母！

    舒雅婵只觉得心里不通畅极了！

    只有她知道，平阳侯老夫人，还有那经常奔波在外，给康平院那个病秧子搜寻奇珍药材的老平阳侯，名义上是他们的祖父祖母，实际上一直对她们这一脉，都淡淡的。

    也就只有她，经常跑去平阳侯老夫人面前小意奉承，当一个孝顺的孙女儿，才得了平阳侯老夫人几分青眼！

    可饶是如此，她有时候也经常觉得她这个祖母，对她也似是淡淡的，并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疼爱。

    可阮明姿她凭什么？就凭她那张长得像平阳侯老夫人年轻时的那张脸吗？

    这也太荒谬了些！

    舒雅婵觉得自己不能接受！不能！

    然而她却不能发作，只能深深的吁出一口气，继续当一个柔顺乖巧的孙女儿，时不时的替平阳侯老夫人剥个橘子什么的。

    一直到开宴，乃至这宴席结束，撤了下去，舒雅婵心里头这口气都没能咽下来。

    她眼神落在阮明姿的身影上——有几位千金小姐，一等散了宴，便来找阮明姿说话了，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她眯了眯眼，然而冷不丁的，却听到平阳侯老夫人淡淡唤她的声音：

    “婵儿。”

    舒雅婵几乎是立时从那阴暗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甚至惊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被平阳侯老夫人发现了？

    舒雅婵强行抑住心中慌乱，勉强露出个笑来：“祖母，您叫我？”

    然而平阳侯老夫人面上却没有什么异常，依旧是如同平时一样的平静，带着淡淡的笑：“婵儿，一会儿你跟我去内室。”

    舒雅婵那颗提起来的心，顿时放了下去。

    她祖母若是发现了什么，定然不会是这样的。

    也怪她不谨慎了。

    舒雅婵收敛心神，决定暂时先不理会阮明姿。

    舒雅婵这次陪着平阳侯老夫人来参加宴席，她娘因事不能过来，却悄悄的在她临行前找了她，同她说，她听到了风声，这次平阳侯老夫人说不得是要替舒雅婵相看夫婿的，让舒雅婵好生看着些。若是家世不好的，不管平阳侯老夫人再满意，她都不能答应。

    舒雅婵想到这，又忍不住心下讥笑一声，那阮明姿生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依着她那商女的出身，顶多同样嫁给一个商户，算是顶天了。说不得还因着她那张脸，最后被人一顶小轿抬府里去当了小妾呢。

    舒雅婵总算是舒服了些，准备跟着平阳侯老夫人去内室。

    却又听得一旁的顺国公老夫人出声喊道：“哎，小明姿，你若是无事，过来陪老婆子去内室说说话？”

    先前顺国公老夫人给了她一个水头极好的扳指，阮明姿拿人家的手短，倒也没有推辞，同几位千金小姐说了一声，便起身朝顺国公老夫人走来。

    平阳侯老夫人不由得看了顺国公老夫人一眼。

    顺国公老夫人却朝她眨了眨眼，趁阮明姿还没过来的时候，悄悄同平阳侯老夫人飞快道：“明姿这孩子生得极美，到时候正好可以看看，那几个年轻后生，若是见了美色把持不住，尽早从婵儿的待嫁名单上划去得了。”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蹙了蹙眉。

    顺国公老夫人这确实是为着婵儿着想，可……

    她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顺国公老夫人身边的阮明姿，那孩子眉眼带笑的唤了一声“老夫人好”，又朝她也唤了一声“老夫人好”。

    平阳侯老夫人终是什么也没说。

    舒雅婵这会儿却是要把一口银牙给咬碎了。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阮明姿！

    阮明姿目不斜视，没有看舒雅婵一眼，跟在顺国公老夫人身后，进了内室。

    南安侯老夫人一见阮明姿便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是明姿呀。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这一见到明姿，心情就好。”

    顺国公老夫人笑她：“能不好么？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谁不稀罕啊。”

    平阳侯老夫人唇边也溢出淡淡的一抹笑来。

    舒雅婵尽力保持着微笑，在平阳侯老夫人身后不远的地方坐着。

    阮明姿则是在顺国公老夫人身后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们俩一左一右，隔得不算近。

    几位老夫人又闲聊了几句方才宴席上的席面，外头的婆子便来通禀，说是男宾那边，南安侯世子为首，有不少人过来给南安侯老夫人祝寿。

    顺国公老夫人精神一震，她递给了平阳侯老夫人一个眼神。

    平阳侯老夫人缓缓点了点头。

    不多时，暖量响动，进来一位浓眉大眼的青年，他进来规规矩矩的也没有往旁边多看，给诸位老夫人请了一圈安，然后规规矩矩的跪在了南安侯老夫人身前的垫子上，唤了声祖母，给她祝寿。

    南安侯老夫人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儿，嘴上还要嗔道：“你这孩子，偏要搞的这般隆重。”

    南安侯世子笑着起了身：“我先前在国子监认识的几位同窗好友，今儿也来了，想给祖母祝寿，沾沾祖母的福气，祖母能不能赏脸，见见他们？”

    南安侯老夫人忍不住笑得更甚，开玩笑道：“好啊，只是有一点，生得不好看的，可别往我前面带。你素来知道的，我喜欢生得好看些的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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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章 这是简秀平？

    几位老封君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身后也各坐了几个适龄的小辈，一个个看着都羞答答，应也有趁机相看一番的意思。

    其中大概唯一一个属于状况外的，就是被顺国公老夫人拉过来的阮明姿了。

    阮明姿捏着茶杯的柄，垂着眼慢悠悠的喝茶。

    听着暖阁门帘响动的声音，她连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她很清楚，这是个与她无关的场合。

    好似这次南安侯世子那边带来给南安侯老夫人请安的，都是些极为不错的后生，几乎都是一片夸赞声。

    南安侯老夫人大概也是心中有数的，遇到好看又优秀的后生，总会多问几句。

    有几个甚至被南安侯老夫人问的结结巴巴的，惹得几位小姐发出善意的轻笑声，引得那几位被多问的后生，几乎是越发结巴，最后落荒而逃。

    不过这一个接着一个的，后生倒也不少。

    阮明姿这一杯茶端的都凉了，小廿低声道：“姑娘，奴婢替您换一杯？”

    阮明姿“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倒是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多看了阮明姿一眼，心里不由得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姑娘，一直端茶避嫌，没有半点攀附的意思。

    顺国公老夫人又不由得看向平阳侯老夫人。

    她其实把阮明姿喊来，不仅仅是她同平阳侯老夫人说的那样，想用阮明姿的美貌测试那些后生。

    她心底隐隐还有个想法。

    既然平阳侯老夫人觉得阮明姿生得像康安，又不愿意让阮明姿当这么个替身委屈了人家姑娘……那倒不如，结个干亲好了。

    不过，顺国公老夫人之前心里还是有点顾忌的。毕竟阮明姿也直白的说了，她是商户出身。虽说本朝没有重农抑商，而是均衡发展，甚至有段时间的政策其实更倾向于提高商人地位……

    但不管怎么说，商女，与她们这种钟鸣鼎食之家，差距犹如天堑。

    她有些担心，这其间无数的诱惑，会毁了阮明姿。

    毕竟，她还生得那样一副容貌……

    所以顺国公老夫人特特把阮明姿喊了过来，通过用阮明姿测试那些后生的同时，其实也是她在暗中审视阮明姿。

    眼下看来，她的眼光确实没有问题。

    阮明姿，真真切切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这样看来，若是真让平阳侯老夫人认了这个干孙女，应该也不至于太过影响阮明姿的本心，反倒毁了这个她很喜欢的小姑娘。

    到时候，她们也可以帮忙给阮明姿说一个殷实的人家。到时候她再好好的给这个小姑娘添一份厚厚的妆奁……

    顺国公老夫人正想着出神，就听得暖帘又是响动，进来一名身形瘦削却不单薄，芝兰玉树，眉清目秀的，顺国公老夫人顿时把旁的念头都抛到了脑后，心道这后生，生得是真的好啊。

    这暖阁里显然不止顺国公老夫人一人这么想。

    包括平阳侯老夫人在内的几位老封君，都对这位后生起了几分兴趣。

    尤其是当那后生礼数周全的敛袖行礼，向南安侯老夫人祝寿的时候，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几位老封君几乎恨不得立即上前，同那后生多聊几句。

    “简家秀平，给老封君贺寿，祝老封君松柏长青，福寿绵绵。”

    南安侯世子在一旁笑着介绍：“祖母，我这秀平小兄弟可了不得的很，他今年不过十八，便成了新科状元，我真是拍马都不及。”

    简秀平似是有些不大好意思：“镇兄太过客气了，小子不过是运道好了些。”

    顺国公老夫人一下激动了，原来这就是她们打算相看的那个简家后生？

    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原本这简秀平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这长相就很招老夫人们喜欢，再一听，这年纪轻轻还是新科状元。

    嚯，别说简家是朝中新进风头很胜的新贵人家了，就光这长相，这新科状元的身份，就足够让人恨不得揽回家去做孙婿了。

    就连一直淡淡的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很感兴趣的打量着站在那儿给南安侯老夫人拜寿的简秀平。

    南安侯老夫人更是感兴趣的很，她家中虽说倒也有适龄孙女儿，但可惜的是，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都已经说了人家。

    不过这也没关系，她家里没有合适的，她这几个老姐妹家里可都有含苞待放的小孙女儿等着说亲呢。

    没看就连一直架子足足的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也恨不得把这新科状元拽到面前多问几句了吗？

    南安侯老夫人心中得意，招手让简秀平上前，和颜悦色的问道：“是简家的小子？……我听说过你父亲在战场上的威名，真真是虎父无犬子。”

    “老夫人谬赞了，比之父亲，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不过我会努力不会给父亲抹黑的。”简秀平回答得很是诚恳。

    南安侯老夫人便大笑起来：“你这已经很是了不得了，新科状元，尤其是你这般年轻的新科状元，几十年都未必出一个！”

    四下里老夫人们也纷纷夸赞起来，简秀平那张俊脸也慢慢的红了起来，颇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模样。

    这会儿的阮明姿，虽说依旧神色平静，借着喝茶掩着神色，但她这会儿心底却是颇有几分震惊的。

    这是简秀平？

    曾经在他们村子里待过，后面一家子都搬走的简秀平？

    真是世事无常。

    她犹记得，当时那个腼腆俊秀的少年人，为了接济她们，偷偷送了她们一袋白面。

    当时她把那袋白面给简家送回去时，犹记得简母当时明里暗里的警告她，不要妄图跟她儿子扯上什么关系。

    后来简家走了，她也是听蕊儿说，说是简家男人在战场上出息了，把一家子都给接走了。

    眼下倒是不曾想，竟然在这样一个场合又遇上了。

    不过，阮明姿倒没有相认的意思。

    说不定人家早就忘了，况且，也没那个必要。

    阮明姿老神在在的想着，神色依旧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再多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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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一章 丰亲王来给您贺寿了

    顺国公老夫人不忘又看了阮明姿一眼，见阮明姿好似对简秀平这样的都没什么感兴趣的神色，她心里终是彻底放下了心。

    这果真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小姑娘。

    然而，当南安侯老夫人终于快把简秀平祖宗十八代都给问了一遍以后，她终于愿意放简秀平离开了。

    南安侯世子给了简秀平一个无奈的眼神。

    简秀平依足了礼数，朝几位老夫人一一行礼拜别。

    然而拜到顺国公老夫人这时，简秀平表情龟裂了一下，似是很震惊的僵在了当场。

    顺国公老夫人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身边便坐着阮明姿，难道这简秀平，是个容易被美色所迷的？

    怎么一下子就显得这么不稳重了？

    平阳侯老夫人却是想得很豁达。

    她觉得阮明姿生得这般明艳，旁人不经意看见她，被她容貌所摄，也不是什么很让人吃惊的事。

    毕竟，她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这种事。

    只是……

    平阳侯老夫人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舒雅婵。

    舒雅婵正死死的看着简秀平跟阮明姿那边，脸上可算不上多好。

    平阳侯老夫人几不可见的轻轻一叹。

    顺国公老夫人不大高兴了，但这会儿她倒也不想给人难堪，便笑着提醒道：“简家小子，你杵我这里做什么？今儿可不是我寿辰，我可没带什么赏你们小辈的东西。”

    简秀平顿时红了脸，犹豫了下，还是道：“老夫人见谅，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惊见了故人，一时有些欢喜太过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众人倒是惊了一惊。

    他站在顺国公老夫人这不动，故人总不能是顺国公老夫人。

    也就是说？

    众人忍不住看向坐在顺国公老夫人身后，虽说极力减少了自己存在感，但这会儿还是被众人齐齐注视的阮明姿。

    阮明姿是真的没想到简秀平会认出自己，还直接把自己给点了出来。

    若不是这会儿被这么多人看着，她是真的想扶额。

    这个书呆子。

    顺国公老夫人也想到这一茬，忍不住有些诧异的回身，看向阮明姿：“小明姿……你认识简公子？”

    阮明姿有些心累，也有些无奈。

    她只得起了身，轻声回道：“简公子数年前曾经在我们那里读过书，我们算是曾经是同村。不过，三四年前，简公子一家便已经搬走了。我也是没有想到，会在这儿再碰上。”

    她说得清清楚楚坦坦荡荡，她跟简秀平不过是同村的关系。

    也特特点明了，三四年前简家就已经搬走了。

    三四年前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呢！

    然而，简秀平见阮明姿也认出了自己，愣了一下之后，脸上笑容却是越发灿烂了：“对，我们曾是同村。”

    众人看着简秀平笑的欢喜，忍不住又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则是顶着众人灼灼的眼神，越发心累了。

    好在简秀平虽说乍然见到阮明姿，有些失态，不过他还记得恪守礼数，也就同阮明姿相认一番，便同南安侯世子一道出去了。

    众人总算是多少收回了眼神。

    顺国公老夫人则是心里直嘀咕，这算不算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

    平阳侯老夫人却像是对阮明姿说的幼时，有了几分兴趣，微微侧了侧身，平淡的问阮明姿：“小阮姑娘，你小时候一直住在村子里？”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不得就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但这话出自平阳侯老夫人之口，便让人感觉到，小时候生活在村子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而她，只是对这样一件普通的事，感兴趣罢了。

    这是一种很让人舒服的交流方式。

    阮明姿方才对简秀平的无语，也都在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话中，减轻了几分。

    她点头笑道：“是啊，我小时候一直住在村子里，后来才搬到了县城那边，再后面，便是今年来了京城。”

    平阳侯老夫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很随意闲聊一般，说了起来：“我年幼时，家里有个庄子，离京城有些偏院，里头也住了好些农人，养了鸡鸭鱼。我父亲有时候会带我去那庄子上玩耍，颇有几分农家意趣……”

    她又挑了件她儿时的农家趣事说了起来。

    顺国公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的，听完了还有些吃味：“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听你提起过。”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顺国公老夫人一眼，嘴角竟还带着一份笑意：“有次我也请你到庄子上玩了，你只一听，那庄子上的猪竟然是散养着的，吓得哪里敢来。”

    顺国公老夫人便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隐隐有些印象了。当时还觉得你这人真怪。旁的千金小姐请我出去玩，都是些山清水秀的地方，摘个果子钓个鱼什么的。你倒好，请我去猪鸭鹅遍地跑的地方！”

    她们也没压着声音，屋子里的老封君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下子，方才那事，便直接被掀了过去。

    阮明姿向来聪慧，尽管平阳侯老夫人做的这些都很是自然，可她依旧能感觉得到平阳侯老夫人的善意。

    心里有点暖洋洋的。

    阮明姿心里舒服了，舒雅婵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恨得不行。

    她向来是天之骄女，世上这一切不都应该围绕着她而来吗？！

    可为什么，每每都有这个姓阮的小贱人来搅局？！

    她一出现，就夺去了属于她的众人瞩目！

    眼下，就连祖母似乎也对她好感倍增！

    可凭什么啊！

    那是她小意奉承了多年，才会对她与对家里其他人都不大一样的祖母啊！

    就连方才那个新科状元简秀平，都对阮明姿很不一般！

    这阮明姿仅仅凭着一张脸，就想夺走属于她的一切吗？！

    舒雅婵恨得不行。

    可眼下是在众人眼前，她依旧要做那个名冠京城的侯府千金。

    她只能端庄得体的随众人一道笑着。

    正在此时，外头匆匆进来一个通传的。

    “老夫人……”那人惊慌失措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似是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丰亲王来给您贺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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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二章 又是假山

    屋子里顿时静了静。

    就连要被贺寿的南安侯老夫人本人，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你说谁？”

    南安侯老夫人一脸迷惑的发问。

    那通传的人匆匆抹了一把冷汗，急急道：“是丰亲王，丰亲王殿下啊！……丰亲王殿下来给老夫人贺寿，眼下马上就到了！”

    南安侯老夫人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悚然一惊。

    丰亲王来给她贺寿？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让人觉得虚无缥缈呢？

    旁的老封君也面面相觑，没听说南安侯府与丰亲王有什么交情啊？

    那位向来独来独往，从不拉帮结伙的丰亲王，竟然会来给南安侯老夫人贺寿？

    虽说乍然一听有些惊悚，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还挺让人嫉妒的……

    这整个屋子里，大概也就只有阮明姿一人不是震惊的状态了。

    阮明姿是在纳闷。

    她是写信的时候跟桓白瑜随口提过一句，这两天打算在南安侯老夫人寿宴上，给自己的商品来一波推广。

    可她没想到，桓白瑜竟然也会来了。

    然而不管屋子里众人如何猜测，不多时的功夫，暖帘被外头的人撩了起来，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外头迈了进来。

    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就连这几位大兴朝最顶级世家的老封君，都要在皇权面前拜倒。

    那些老夫人俱是从椅子里起了身，缓缓下拜：“老身见过丰亲王。”

    桓白瑜却出声制止住了众人，他声音低沉：“诸位老封君不必客气。今日孤是来给南安侯老夫人贺寿，不是来受诸位的礼的……老封君们请起。”

    桓白瑜这话，更是让这几位老封君都有些恍惚了。

    ……她们参加宫宴，偶尔也会见到这位传闻中可怖肃杀的丰亲王殿下。

    但这次，虽说对方说话时一直是淡淡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饶是如此，这也简直堪称是和蔼可亲啊？

    不过，既然丰亲王都这样发言了，几位老封君也就都颤巍巍的坐了回去。

    阮明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太起眼，夹杂在众人之间坐了回去。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她的这位心上人。

    桓白瑜那眼神，就像锁定了阮明姿一眼，直接落在了她身上，面无表情却又意味深长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的心就怦怦怦飞快的跳了起来。

    贺寿，大多都是那几句客套话。桓白瑜同南安侯老夫人说了几句后，南安侯老夫人显然还有些心思不宁，勉强笑着谢过了桓白瑜。

    桓白瑜没有多待，只是露了个面，便离开了。

    南安侯老夫人还颇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样子，旁的老封君倒是艳羡起来：“想来应是南安侯在朝中越发得力，就连丰亲王那样的殿下，都愿意给南安侯几分面子，来给你贺寿呢。真真是十足的涨了面子。”

    南安侯老夫人听了这等话，倒是稍稍放下几分心来：“是……这样吗？倒也不怕各位笑话，方才可真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几位老封君也是颇有感触，只不过碍于这会儿还算是个公共场合，不太好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就议论丰亲王，几位老夫人也就这么带着孙女儿各自散了。

    顺国公老夫人领着阮明姿，平阳侯老夫人领着舒雅婵，一道往外走。

    顺国公老夫人低声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倒是真没到那位殿下会来。不过，那位殿下虽说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看着，身上那种肃杀感倒是少了几分……”

    平阳侯老夫人颌首。

    一直到抄手游廊上，顺国公老夫人这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又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来塞到阮明姿手里，和蔼的对阮明姿道：“好姑娘，难为你陪我坐了那么久。”

    阮明姿有些无奈：“老夫人，您方才都给了我一方扳指了，不用再给了。陪您坐在那儿喝喝茶，听您跟平阳侯老夫人说说话，两位都是和蔼可亲的老人家，我获益颇多。真要说来，还是我沾了两位老夫人的光。”

    顺国公老夫人听阮明姿这话，越发喜欢她，直接把那方玉佩给挂在了阮明姿腰间。

    她已经决定了，一会儿就同平阳侯老夫人商量收阮明姿为干孙女的事。这玉佩，就当是提前送给老友干孙女的见面礼了。

    阮明姿有些无奈，还想再推辞，顺国公老夫人却已经亲手给她系好了，轻轻推了推她：“好孩子，玩去吧。说不定以后咱们要常见面的。”她轻轻的眨了下眼。

    阮明姿只得屈膝行礼，领着小廿离开了。

    待阮明姿离开后，平阳侯老夫人的眼神才从阮明姿身上收了回来，看向了一旁的舒雅婵。

    舒雅婵脸颊微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会儿还兀自一副出神的模样。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同顺国公老夫人对视了一眼。

    ……

    阮明姿带着小廿从抄手游廊那离开，她原想去园子里那些游园的姑娘们找一找封彩月，倒不曾想，途径假山的时候，直接被人攥住手腕，拉到了假山之中。

    阮明姿根本没慌。

    因为她身后跟着的小廿没有半点异样，甚至还微微的叹了口气，有些为难的模样。

    显然是认出了对方。

    果不其然，阮明姿被人拉到假山中后，便落入了一个怀抱。

    她抬眸看向那人，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阮明姿伏在桓白瑜的身上闷笑：“你这个登徒子，又是假山……你怎么来了？先前没听你说啊。”

    桓白瑜眼神紧紧的盯着阮明姿，低声道：“我在附近有公事。办完想起你说要来给南安侯老夫人祝寿的事，便过来了……本想让晋三原去寻小廿，到时候找机会见你一面。倒没想到……”

    桓白瑜没有说下去。

    阮明姿也知道，桓白瑜的意思是，倒没想到会在暖阁里见到她。

    桓白瑜其实心底有点不大舒坦。

    因着他想起，他曾听晋三原说过，大抵是女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给人做媒。别是旁人想给他的姿姿做媒吧？

    阮明姿倒没想到桓白瑜会把事情想的那么远，不过她原本也要同桓白瑜说这事，便大概的把事情从头到尾概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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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三章 这样喜欢我？

    至于在简秀平的事，阮明姿也没有瞒着桓白瑜。只不过她觉得也就是一个在京城遇到曾经的同村的小事，一两句便带过了。

    阮明姿伏在桓白瑜怀里，手绕着桓白瑜垂在肩上的一缕发尾，笑盈盈的，哪怕两人在阴暗的假山中，桓白瑜也能看见她眸中星光璀璨。

    桓白瑜心下微动，他将阮明姿环得更紧，低声道：“那些老夫人，没说要给你介绍么？”

    阮明姿笑吟吟的抬眼瞥了桓白瑜一下：“你真当旁人都是你，这样喜欢我？”

    桓白瑜只觉得心弦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眼神落在阮明姿那如花瓣般娇嫩的唇上，忍不住慢慢的低头覆了上去。

    阮明姿哪里想得到，冷淡如桓白瑜，竟然会这么主动？

    阮明姿脸顿时红了个透，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她只觉得好似有什么电流，从两人相处的唇间蔓延到了四肢，绵软的很，几欲让人沉迷其中。

    好在桓白瑜脑中最后一抹理智提醒了他这里还是在假山之中，他勉强按捺下来，找回了理智，与阮明姿分了开来。

    一时之间，假山之中根本听不到旁的什么声音，只剩下两人稍稍有些急的喘息声。

    阮明姿忍不住又抬眼瞪了桓白瑜一眼：“登徒子……”

    桓白瑜伸手覆住阮明姿的眼睛，他的手心微凉，声音有些紧：“你别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

    阮明姿只觉得自己脸的温度又一下升了上去。

    她眨了下眼，没说话。

    桓白瑜只觉得自己手心被什么小刷子轻轻搔过一样。

    不算痒，可好像又很痒。

    这痒，好似一直痒到了心里。

    桓白瑜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将手慢慢收了回来。

    两人相顾无言，假山外又传来小廿轻轻的提醒声：“姑娘，小道上来人了。”

    “知道了。”阮明姿伸手轻轻拍了拍还在发热的脸，轻声应道。

    她看向桓白瑜，眼神缱绻，声音轻柔：“阿礁，我走啦。”

    桓白瑜点了点，眼眸深深：“我一会儿也要去继续忙了。”

    阮明姿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她的阿礁好忙啊。

    她倒是也想帮帮忙。

    一般帮忙都是出钱出力，出力就算了，至于出钱嘛……

    阮明姿暗暗下了决心，她一定要多挣些银钱，到时候能帮上阿礁一点忙就好了。

    这么一想，阮明姿赚钱的积极性又足了几分。

    她斗志昂扬的飞快抱了下桓白瑜，趁桓白瑜愣忡的时候，直接钻出了假山。

    阮明姿声音轻快：“小廿，走，我们去找彩月。”

    “是，姑娘。”小廿沉稳的应着。

    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桓白瑜还站在假山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晋三原脚步近乎无声的进了假山，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们殿下。

    好在桓白瑜也没走太久的神，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轻飘飘的看了晋三原一眼：“走吧。”

    “是，殿下。”

    晋三原应着，忍不住多看了桓白瑜一眼。

    嗯，不知怎么了，虽然他们殿下还是一副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可他就是能感觉到，他们殿下眼下心情，好得不得了。

    ……

    这中午的宴席散了之后，大多数宾客都不会立时告辞，多会在园子里散散步，消消食，再一道喝个花茶，聊聊天什么的。

    而南安侯老夫人喜欢小姑娘们鲜活的模样，她甚至还在花厅或是暖阁之中，放了琴棋书画一类的，供诸位千金小姐们用来消遣。

    自然，这也是很好的展示自己的一个方式。

    阮明姿跟小廿去花厅寻封彩月的时候，就见着封彩月正被封夫人拘着，跟她在花厅里坐着品茶。

    封彩箐却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封夫人脸色都不大好看了。

    阮明姿过来的时候，封彩月眼睛一亮便迎了上去，看得原本心情就不大畅快的封夫人心下又是忍不住一叹。

    然而她却是知道，阮明姿这个姑娘，除了家世，那是没有半点可以指摘的地方。

    是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好姑娘。

    是以封夫人虽说心里有些堵，却也没有拦着封彩月跟阮明姿来往；再加上这会儿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当封彩月可怜巴巴的看向封夫人时，封夫人无奈的点了点头：“玩去吧，只别像个皮猴，到处乱跑。”

    封彩月如蒙大赦，眼睛立即笑得弯弯的，甜甜的道了一声“谢谢娘”。

    这谁还能生得起气啊，况且原本封夫人也不是因为封彩月跟阮明姿生气的。

    封夫人神色稍霁，她忍不住又嘱咐了兰霜一句：“跟紧你家小姐，这儿离前院不算太远，先前又有不少男客来给南安侯老夫人贺寿，别让人冲撞了。”

    兰霜郑重的应了下来。

    封彩月同阮明姿挽着手离开了花厅后，她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阮明姿看得稀奇，封夫人待封彩月如视珍宝，不至于去强逼封彩月做她很抗拒的事吧？

    彩月怎么看着一副压力很大的模样？

    封彩月见左右人影疏淡，来往的人离她们都有些距离，她看了一眼兰霜，兰霜会意，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会替她们看好来人。

    封彩月这才放心的同阮明姿吐槽起来：“……明姿姐姐，我娘方才那模样你别介意，她倒也不是针对咱俩的，是封彩箐气到她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有多想，却也有些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封彩箐怎么把封夫人给气到了？”

    封彩月遏止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她悄声道：“明姿姐姐你是不知道封彩箐的操作有多厉害。她骗我娘说，肚子疼，要去如厕。然后我娘就让丫鬟陪她去了嘛，结果她也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法子甩开了那丫鬟……真的绝了。”

    封彩月一通吐槽，“我头一次见人这样逃了的。丫鬟找不着她的时候都快急哭了，回来给我娘复命的时候，眼都红了……”

    阮明姿也很是佩服：“封彩箐这是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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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四章 封小姐真是坚强

    “谁知道呢。”封彩月一想起封彩箐就觉得脑壳疼，她索性把这个糟心的庶姐给抛到脑后，拉着阮明姿的手，关切的问起了玉颜粉的事，“……那个玉颜粉怎么样啦？”

    阮明姿想了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忍不住又笑，“倒是那位姓于的小姐，帮了我良多。”

    起到了一个天然宣传的作用。

    封彩月一听双眸便亮晶晶的：“是莺莺吧？她性子直爽的很，是个很好的姑娘！”

    阮明姿笑着点头。

    两人说说笑笑的往前走，园子里时不时碰到听说了玉颜粉神奇功效的千金小姐，感兴趣的拉着阮明姿不放。

    阮明姿倒也很有耐心，细细的给这些千金小姐说起了这玉颜粉功效的事。

    封彩月兴致昂扬的看着阮明姿在那推销玉颜粉，时不时的再现身说法，指着自己的脸，给阮明姿作证：“是真的，你们看我这脸，是不是比先前白了很多？我才用了几日呢，我娘也在用，今儿好些个夫人都夸我娘看着年轻了些。”

    封彩月系出名门，在场的这些小姐也没几个家底薄弱的，哪怕不熟，大家也都或多或少在一些宴席上见过。

    这会儿封彩月指着自己的脸，还凑近了给旁人看，旁的小姐虽说有些吃惊，却也细细的端详了起来了：“别说，好像真的白了些。”

    “那是。”封彩月颇有些小小的得意，她笑嘻嘻的挽上阮明姿的胳膊，“我都不拿我明姿姐姐的脸来作证，免得你们说她是天生丽质——不过她这脸确实皮肤好得不得了，就跟那个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让人又羡慕又嫉妒。”

    她这话一说，其他人又忍不住细细的看起了阮明姿的脸。

    以往她们看阮明姿，只觉得这是个绝色大美人儿，眼下封彩月这么一说，她们又细细的看过去，观察起阮明姿脸上的皮肤状态来。

    这么一番细细端详，这些千金小姐们心下只生出一句感慨来——这阮明姿，果然是个脸上半点瑕疵都没有的绝色大美人儿。

    同时，她们心底也隐隐生出了一点想法，若是她们也用这玉颜粉，不说像阮明姿一样倾国倾城吧，那最起码是不是也能皮肤好上不少？

    这几个千金小姐都忍不住目光灼灼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不由得失笑，还是做了个说明：“诸位小姐原本就年轻漂亮，皮肤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问题，这个玉颜粉更多的还是起了个调理的作用，会让诸位小姐从内到外散发着光彩……大家若是感兴趣，到时候我的店铺开了业，大家可以买一些回去，也可以给家中的长辈试一试，相信到时候，大家会被这玉颜粉的效果所震惊。”

    几位千金小姐被阮明姿说得心动，哪怕后面阮明姿说那店铺开在储凤街上，几位千金小姐依旧是兴致满满的样子，当场就同阮明姿约好了，到时候开业了会给她捧场。

    阮明姿笑着点头，送走了这一拨。

    而后又是这么一拨，两拨……

    看着大家都很感兴趣的模样。

    封彩月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这么多人！明姿姐姐，到时候你开业，一定会很热闹的！”

    阮明姿却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也未必，这会儿是碍于这么一个情绪渲染的环境，这些小姐们正在兴奋之中，自然会觉得储凤街没什么，应下来。不过后面回过神来她们想一想，可能忌惮的也是有一些的……不过这也没什么。”

    她粲然一笑，“广撒网，重点捕捞嘛！”

    封彩月琢磨了一下阮明姿这话，忍不住露出个笑来：“也是！”

    小姑娘脑子总是天马行空的，思维跳脱的很，先前还在开心，过了会儿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面露担忧的神色，忧虑的问阮明姿：“可是……明姿姐姐，那么多人，你到时候怎么通知啊？”

    阮明姿微微一笑，浑不在意道：“我都记下来了啊。”

    封彩月一时还没明白过来：“记下来什么？”

    阮明姿对封彩月这样的可爱小姑娘，总会有无限的耐心，她笑吟吟道：“就是每个约好说要我开业时下帖子通知她们的小姐，我都记下来是哪家的小姐。到时候雇佣个人，去挨着送帖子就是啦。”

    封彩月目瞪口呆：“那么多人呢，明姿姐姐，你，你都记下来啦？”

    阮明姿很谦虚道：“记忆稍微好一些罢了。”

    封彩月丝毫不怀疑阮明姿这话的真实性，她又忍不住露出了对阮明姿的星星眼，陶醉道：“明姿姐姐，你好厉害呀！”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突然见前头拱门拐角那有些嘈杂，几个千金小姐带着丫鬟不知道在那儿看些什么。

    封彩月来了兴致：“咦，她们在干嘛呀？明姿姐姐，我们去看看？”

    左右眼下无事，阮明姿应了一声，随封彩月过去了。

    结果一过去，封彩月的脸就青了。

    不远处，一位俊俏潇洒的锦衣公子哥，这会儿正抱着封彩箐，从对面的小道上，往这边拱门行来。

    围观的那几个千金小姐，见了这一幕，都先是有些讶然，继而脸上带上了几分若有似无意味深长的笑来。

    她们倒也没指指点点的，但那神情，比之指指点点还让人羞愤欲绝。

    封彩月头皮都要炸了。

    阮明姿只感觉到封彩月的手是在颤抖着的。

    封彩箐似是见了众人，嘤咛一声，便羞怯的稍稍挣扎了下：“屈公子，放我下来吧。我，我可以自己走的。”

    那屈公子倒很是善解人意的模样，将封彩箐放了下来，关切的问道：“封小姐，你的脚还好吗？”

    封彩箐不胜娇羞的抬眼看了那屈公子一眼，声音娇软的像是水一样：“还有些疼，不过，我可以忍。”

    那位屈公子脸上便露出了赞赏与心疼的神色来：“封小姐真是坚强。”

    封彩月看到这一幕，都快看吐了。

    她强忍着快要炸开的头皮，青着脸上前，冷声问封彩箐，直接问道：“你这是想干什么？！想把封家的脸都丢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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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五章 真是不懂礼数

    封彩箐眼眸含泪，神情怯怯，她红着眼眶看了那屈公子一眼，然后声音娇弱，同封彩月道：“彩月妹妹，你别误会，我同屈公子清清白白。只不过是我崴到了脚，他将我送回来罢了。”

    封彩月整个人都要炸了。

    还清清白白？！

    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到这姓屈的将封彩箐抱了进来，还能有个屁的清白！

    封彩箐见封彩月脸色极为难看，她眼眸中闪过一抹快意，面上却依旧含羞带怯：“彩月妹妹，你不要误会屈公子，他真的只是好心罢了。”

    “够了！”封彩月气得浑身发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装，你……”

    那姓屈的公子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审视的看了封彩月一眼，挑剔道：“你是封小姐的妹妹吧？对着长姐竟然这般大呼小叫，真是不懂礼数。”

    封彩月这下可真要炸了。

    在封彩月炸之前，她身后伸出一只略有些冰凉的手来，拉住了她的手——她几乎瞬间便知道，是她的明姿姐姐。

    她的明姿姐姐被人下毒之后，再怎么捂，手都有些微微的冰凉。

    封彩月的理智一下回了笼，她侧脸看去，果然，是阮明姿拉住了她。

    阮明姿轻轻的对她摇了摇头。

    这封彩箐是故意的，想逼封彩月在众人面前发飙生气，这样不明就里的人，不知道要把这话传的多难听。

    阮明姿淡淡道：“这位公子所言，甚是偏颇。彩月不过是担心她的这位庶姐，言语上急了些，又有何错？”

    那屈公子却是愣了愣，呆呆的看向阮明姿，竟是看傻了。

    封彩箐眼里闪过一抹暗恨，她垂眼掩住神色，柔弱无骨的手指抵住了头，“啊，我好晕啊……”

    说着，便晃了晃身子，往屈公子那边倒去。

    她先前趁那些男宾来给南安侯夫人拜寿的时候，便一直躲在暗处。通过他们的交谈，她知道了眼前这个屈公子的身份。

    这是今年刚调回京中述职的镇边大将军的独子！

    她想起曾经听她爹边老爷醉醺醺的同她娘冯姨娘说的话，说圣上对镇边大将军可真好，眼下虽说还是个一品武将，可等过了年，就马上要封为镇边侯了！

    说不得往后依照军功，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这消息，还是他同曾经的同窗出去喝酒时，礼部的同窗喝醉了后没把住嘴，透露给他的！

    也就是说，眼下这个看上去是一品镇边大将军独子的屈公子，等翻过年去，就即将是镇边侯世子！

    往后说不定还会是镇边王世子！

    封彩箐回想着当时边老爷说的一切，浑身都激动的微微发颤。

    她当时就决定了，要把这个屈公子给搞到手！

    还好，这个屈公子是个温柔多情的。她生得娇弱，又自认颇具风情，就不信拿不下至今还未娶妻的屈公子！

    封彩箐咬了咬牙，为了演得更逼真，她是放任了自己全身都松懈下来，倒向了那屈公子。

    屈公子回过神来，连忙扶住了她：“封小姐，没事吧？”

    虽说态度还是很关切，但眼神却忍不住开始往阮明姿这飘忽了。

    封彩箐柔柔道：“多谢屈公子，大概是方才摔的那一跤，我头有些晕晕的。”

    封彩月快被封彩箐这番不要脸的操作给气得魂魄出窍了！

    阮明姿心底叹了口气，这姓屈的抱着封彩箐招摇过市，被不少人看到了，已经坏了事，封彩月又被气得不行，忘了控制事态。

    她眼下能做的，就是帮封彩月把这事的影响尽量降低一些。

    阮明姿声音微冷：“兰霜，你去扶着你家彩箐小姐。”

    她又回身看向小廿，悄声道：“小廿，去同南安侯老夫人那边的管事说一声，这宴席上应该备了大夫……然后尽量别让旁人听到，通知封夫人一声。”

    小廿犹豫了下，但阮明姿说得坚持，小廿抿了抿唇，便应了声“是”，快步离开了。

    兰霜上前搀扶，封彩箐总不好还赖在那姓屈的身上。

    不过这会儿也没什么了，她已经被屈公子抱着走了这么一段路，这亲，屈公子是不结也得结了。

    虽说她这身份低了些，有些配不上身为一品大将军独子的屈公子。

    可本来就低头娶媳，抬头嫁女嘛，她身份稍低一些也没什么，她有信心把屈公子给迷的死死的。

    想来过不了几日，她便能成为一品大将军独子的媳妇，翻了年便是镇边侯的世子夫人了！

    封彩箐这般想着，倒也没挣扎，温顺的倚到了兰霜身上。

    阮明姿拉了拉封彩月的手，封彩月的理智稍稍回笼，她瞪了封彩箐一眼，只觉得胸口那团火气还是压不住。

    她憋气的转身：“走！”

    倒是不曾想，她们走了几步，身后也传来脚步声。

    封彩月猛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去，就见那屈公子竟然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们。

    封彩月那火气又腾得上来了。

    她不是个爱生气的小姑娘，但今儿封彩箐做的事，简直是超出她的理解了，她的火气，根本就压不住了！

    好在这会儿封彩月身边还有个阮明姿。

    阮明姿知道封彩月这会儿气成了河豚，若是开口，定然会被封彩箐拿捏着说些什么，旁边还有不少千金小姐在那等着看封家的笑话呢！

    阮明姿沉了沉心思，虽说也对那屈公子有所不齿，还是尽量让自己没什么表情的开口道：“这位姓屈的公子……”

    那屈公子立即抱拳，立马自报家门：“这位姑娘，在下屈远南，家父乃是镇边大将军，最近几日刚回京述职。不知姑娘是？”

    封彩箐听着屈远南的话，只觉得自个儿眼睛都要红了，她长长的指甲掐入了兰霜的胳膊上。

    兰霜强忍着，不敢开口吭声，怕这位庶小姐又做什么妖。

    阮明姿冷冷的看了屈远南一眼：“屈公子，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面没几步便到女苑了，屈公子这，不太方便吧？”

    那屈远南立即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去给南安侯老夫人拜寿！”

    阮明姿冷冷道：“眼下给南安侯老夫人请安的时辰也已经过了，南安侯老夫人业已去休息了。屈公子还是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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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六章 都是箐儿的错

    南安侯府后院一处暖阁之中。

    外头热热闹闹的咿咿呀呀唱戏声还隐隐能听见，这暖阁里却安静的犹如落针可闻。

    气氛沉闷极了。

    封夫人紧紧攥着手，面若冰霜的坐在那儿。

    南安侯夫人是个面容和蔼的妇人，只是这会儿面色也不大好看，坐在那儿抿着唇，显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封彩月小脸通红，气鼓鼓的坐在那儿，拉着阮明姿的手不放。

    阮明姿便也就静静的陪她在一旁坐着。

    这间暖阁不算大，用一座四扇松柏梅兰水墨屏风分割出外室内室来。这会儿，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大夫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同屋子里几位脸色都不太好看的夫人道：“这位小姐，脚扭的很是严重。老朽看那脚腕整个都肿起来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最好年前都不要下地了，好生将养着。这里是一罐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早晚各一次涂抹，切记切记。”

    封夫人听得封彩箐扭的很是严重，脸色并没有好上半分，沉着脸吩咐：“蕴娥，送送大夫。”

    丫鬟蕴娥上前接过那罐药膏，将大夫送了出去。

    南安侯夫人有些头疼，毕竟是在她们府上出的这码破事……但看向封夫人的眼神又隐隐带上了几分同情。

    她们这些正室，可真真是被家里头那起子不安分的庶女姨娘给烦透了。

    封夫人也是个可怜的，前些年封老爷跟家里头那个什么青梅竹马的冯姨娘也是京里面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快差宠妾灭妻了。

    好在封夫人是个把得住的，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没有给冯姨娘留下半点话柄，牢牢的把着中馈。随着这几年，长子封今歌年纪轻轻便成了大理寺少卿，堪称官途亨通，而小女儿也娇憨可爱，没有长歪。

    两个孩子都很好。

    封夫人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可谁能料到，这看着还算老实的庶女封彩箐，平日里待妹妹也极好的模样，大家都以为是个好的，竟然也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果然是姨娘教出来的，哪里就能是个好的了！

    南安侯夫人心中忍不住感叹。

    说起来毕竟南安侯老夫人算是封夫人的表姨，这都是沾着亲戚关系的。南安侯夫人想了想，也就压着声音劝了封夫人一句：“……好在是真的受了伤，这大夫的话，也算个佐证。回头我让人压一压外头的流言。若压不住了，就说是受了伤，那屈公子好心帮忙。”

    封夫人脸色依旧发青，她摇了摇头，还是勉强谢过了南安侯夫人的好意：“当时抱着走了那么一段路，怕是这会儿该传起来的话，已经到处飞了。”

    说到这，她眼里闪过一抹狠意。

    南安侯夫人无声的叹了口气。

    觉得有点可惜。

    说起来，她娘家那边有个侄子，年轻有为的很，有意求娶封彩月。

    眼下看来，这封彩月怕是要被封彩箐连累了名声……

    想到这，她忍不住看向封彩月。

    小姑娘气得眼都红了。

    倒是小姑娘身边的那个……

    南安侯夫人忍不住多看了阮明姿几眼。

    听说当时就是这位阮姑娘，制止了那姓屈的，免得事态进一步失控的。

    也是可惜了……生得这么美，又是个知进退的，竟然只是商户出身……

    南安侯夫人无声的叹了口气。

    然后就听得屏风里头传来了封彩箐的声音，她似是挣扎着要起来，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别拦着我，我做错了事，我要向母亲请罪……”

    “彩箐小姐……”里头的丫鬟似是要阻拦，封夫人却冷硬的开了口：“不必拦她！”

    里头静了静，紧接着便是一些杂乱的声音。

    封彩箐满脸泪痕，由丫鬟扶着，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封夫人神色冷硬，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半点宽和的模样。

    封彩箐咬着牙红着眼流着泪，步履蹒跚的由丫鬟搀扶着走到暖阁的外室，接着便给封夫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哽咽道：“母亲，都是箐儿的错。箐儿不该……不该由着屈公子将箐儿送回来……”

    封夫人没有说话，坐在椅子里，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她。

    封彩箐心里咯噔一下。

    往常在旁人面前，封夫人总要装一下慈母的，眼下竟是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暖阁外间陷入一阵诡异的平静。

    封彩月倒是恨不得点着封彩箐的鼻子骂。

    封彩月倒不是怕封彩箐连累了她的名声，她是替她娘生气！

    封彩箐这是把整个封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封彩月只要一想，就觉得这个封彩箐真是寡廉鲜耻，自私自利极了！

    她真真是越想越气。

    然而阮明姿却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将她从情绪失控的边缘一点一点拉了回来。

    封彩月便没有说话，只死死的盯着封彩箐。

    暖阁里一时间竟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最后还是外头丫鬟撩起帘子的进门声，打破了这寂静。

    那丫鬟同南安侯夫人通禀，说是镇边大将军夫人，携镇边侯公子来了。

    封彩箐猛地眼里迸发出光彩来。

    原本一直冷冷盯着封彩箐的封夫人猛地抬起头。

    南安侯夫人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这镇边大将军夫人这会儿过来是来做什么？嫌还不够乱？！

    然而她作为主家，不好拒绝客人。可这会儿又情况特殊，南安侯夫人犹豫的看向封夫人：“这……”

    封夫人唇角露出一抹冷冷的笑来：“侯夫人不必顾忌我，既然人家大将军夫人求见，便让他们进来吧。”

    南安侯夫人知道这事也是避免不了，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让丫鬟把镇边大将军夫人跟她家的公子，都请了进来。

    “阮姑娘，劳烦你带彩月去里面。”封夫人看向女儿，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向来很听封夫人话的封彩月，这会儿却极为难得的反抗起来：“娘，我不要！我倒要看看，那什么镇边大将军的公子，能说出多么无耻的话来！”

    封夫人抿了抿唇，心道，让女儿多见识一些也好，有些男人是有多无耻的，以后免得被人骗了！……反正镇边大将军这一户人家，等这事了了，她打算永不来往了！

    出于此，封夫人便没有说什么，默认封彩月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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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七章 醉翁之意

    阮明姿倒是有心想回避，然而这会儿封彩月不愿意走，她自个儿倒也不好直接走了。

    想了想，阮明姿便也没说什么，依旧默默的握住封彩月的手。

    门帘响动，进来一位稍显富态，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之美貌的贵夫人。

    紧跟在她身后的，便是先前一路将封彩箐抱回来的屈远南。

    封彩箐还跪在地上，她偏过身来，含泪看着进来的屈远南，眼睛一眨便落下泪来，当真是我见犹怜。

    那贵夫人自然便是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

    廉氏先笑着同南安侯夫人与封夫人打了声招呼。

    虽说南安侯夫人神色有些不大自在，封夫人神色更是冷冰冰的，连最基本的客套都没有，但这位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甚是了得，竟是连嘴角含笑的弧度都没变过。

    廉氏的眼神这才轻飘飘的落在跪在地上的封彩箐身上。

    她那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分看上去不似作伪的诧异来：“这……就是封大小姐？”

    她倒是真的诧异。

    方才她儿子火急火燎的去使人寻她，跟她大概说了下原委，非要她带他来“负荆请罪”。

    廉氏给儿子擦屁股的事干得多了，倒也不太在意多这么一件。

    但见着儿子那股上心的模样，她还以为着封家大小姐生得多美呢？

    就这？

    许是这封家大小姐手段了得吧。

    廉氏倒也没放在心上，左不过一个庶女。她家夫君眼下在朝中炙手可热，多的是人家恨不得捧着庶女送过来呢。

    不过，到底是儿子眼下着急的人。

    廉氏脸上那抹一分的诧异，便很快化作了有些夸张的怜惜，她“哎呦”一声，满脸心疼道：“这便是那位受了伤的封大小姐吧？……好孩子，怎地你受了伤，你嫡母还让你跪在地上呢？”

    廉氏抬起头，看向封夫人，不赞同道：“封夫人，倒不是我多管闲事，实在是我们屈家一家子都心善，看不得这些。虽说你这女儿，不过是个庶女，但她身上还有伤呢，怎么就让她跪在这冷冰冰的地上呢？”

    这话说得，就差指着鼻子骂封夫人这个做嫡母的苛待庶女了。

    封彩月气得眼都红了。

    阮明姿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冲动。

    封夫人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神有些冷，她看向廉氏，慢慢道：“屈夫人是么？真真是你教的好儿子。”

    廉氏笑意不变：“是呀，我家远南，确实教养极好。遇到崴了脚往他身上跌的纤弱千金，那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封夫人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却又听得封彩箐含羞带怯的哽咽道：“母亲莫要怪罪屈公子，都是箐儿走得太急，崴到了脚。屈公子也是为了把箐儿送回来……”

    廉氏笑意更浓，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封夫人。

    封夫人双目充血，被气得不轻，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了。

    她是没想到，她在这儿替这个封彩箐做最后的争取，这个蠢货，竟是看不懂形式，竟然还替对方说话！

    这个蠢货就不想想，若是对方真有意娶她，眼下如何会这般轻慢，早就赔罪道歉了！

    这会儿对方的态度，摆明了就是玩玩！

    人家根本就没把她放正眼里！

    这个蠢货被她那个蠢货姨娘给养的，以为这廉氏怜惜的说两句，就是一心为了她好了？！

    真是笑话！

    封彩箐真当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宝贝？她真是呸了！若非是为着她的彩月，她才懒得管封彩箐是妻是妾，是死是活！

    封夫人脸色极为难看。

    封彩月再也忍不住，唤了一声：“娘！”

    阮明姿松开了封彩月的手，她立刻心急的奔了过去，扶住封夫人，急急道：“娘，你没事吧？别被气坏了身子！”

    她的彩月这般好，封夫人眼眶含泪。

    她怎么舍得让她的心肝宝贝，被封彩箐这个小贱人拖累！

    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封家，绝对不能出一个做妾的女孩儿！

    “娘没事……”封夫人拍了拍封彩月的手，声音软了几分。

    南安侯夫人趁机道：“来人，快上茶。屈夫人来了这么久，怎地没有给她上茶的？”

    她上前，同封彩月一道把封夫人给扶着坐回了椅子中，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悄声劝了一句：“别气了，一个庶女罢了。”

    南安侯夫人这是跟封夫人想到一块去了。

    封夫人垂下眼，掩住眼里的杀机，没有说话。

    廉氏笑吟吟的，问封夫人：“我斗胆跟封夫人讨个面子？就别让封大小姐跪着了吧？毕竟她也受了伤。”

    封夫人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抬起头，虽说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冷硬，好似怒意已经平息了。

    她淡淡道：“蕴娥，把她扶进去，让她好生休息。”

    蕴娥应了一声，便上了前。

    封彩箐心下一喜，以为封夫人终于被她未来的婆母给怼没了脾气，没脸再从中作梗她的亲事了。

    她柔顺的道了一声：“多谢母亲。”

    然后她想看屈远南一眼，但蕴娥却已经上前，不动声色的挡住了那边，略微强硬的道了一声：“彩箐小姐，请。”

    不容拒绝的扶着封彩箐进了内室。

    廉氏对封夫人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反倒微微皱了皱眉。

    这态度，不对劲。封夫人，是要准备放弃这个庶女了？

    呵，倒是个果决的。

    她倒是无所谓，但她的儿子对这个封家庶女还挺上心的，她不太想让儿子失望……

    想到这，廉氏忍不住看了一眼打从进门就没再吭声的儿子，却又是一怔。

    屈远南这会儿，目露痴迷的看着某一处。

    廉氏顺着屈远南的眼神看过去，却也是吃了一惊。

    旁边的椅子里，竟坐了个容貌堪称绝世的少女！

    再看看儿子屈远南痴迷的眼神，廉氏恍然大悟。

    原来，她儿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廉氏挑剔的打量了一下阮明姿。

    见她身上穿戴佩饰虽说都还不错，但穿得太素净了。

    可再看她那周身的气度，也不像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啊。

    廉氏一时间都有些猜不准阮明姿的路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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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八章 就当他是条狗

    廉氏眼珠子转了转，话题便落到了挨着封夫人的封彩月身上：“这便是封府的二小姐吧？看上去真是娇憨可爱，一见了就喜欢的紧。”

    封彩月虽说有些厌恶廉氏，但她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不识礼数，让旁人觉得她娘没有教好她。

    封彩月绷着腮帮子，朝廉氏打了声招呼：“屈夫人好。”

    廉氏一笑。

    她原本就意不在此，倒也没太在意一个小妮子不情不愿的招呼声。她眼神光明正大的落在了阮明姿身上，理所当然的问出了那句话：“这位姑娘是？生得可真美啊。”

    廉氏这话是问南安侯夫人的。

    南安侯夫人倒也不好直接的不给廉氏面子。

    毕竟镇边大将军眼下在朝中也是炙手可热的很，她虽说瞧不上廉氏这作派，但总归面子还要给一点的。

    南安侯夫人勉强的笑了笑：“这位是阮明姿阮姑娘，是封夫人带来的……先前屈夫人可能没太注意。”

    还真是。廉氏来得早，给南安侯老夫人拜完寿，才不耐烦待在暖阁里，就约着三三两两贵夫人们逛园子去了。这南安侯府的园子又大得很，也没在园子里碰上，是以廉氏没有注意到阮明姿。

    廉氏一听南安侯夫人这话，笑容意味深长了几分：“哦，现在注意到了，说明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

    她听出来了，这个叫阮明姿的，没有什么家世。

    不然南安侯夫人就不会用“封夫人带来的”，这样简单介绍了。

    以南安侯夫人的为人，应当是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才是。

    廉氏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会儿屈远南却已经迫不及待的同阮明姿开了口：“阮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先前多亏了阮姑娘提醒我，我才没有情急之下过多冒犯……”

    阮明姿抬眸，冷冷的看了屈远南一眼。

    屈远南却是浑身一颤，眼神更痴迷了。

    廉氏一见儿子这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她笑吟吟道：“阮姑娘，我一直遗憾，膝下没个乖巧的女儿。也巧了，我一见阮姑娘就觉得一见如故，要不这样，我给阮姑娘下个帖子，阮姑娘明儿来我府上玩吧？”

    封夫人听得这话，眯了眯眼。

    这廉氏，是打上阮明姿的主意了？

    阮明姿淡淡道：“多谢屈夫人厚爱。只不过，我最近忙的很，就不去了。”

    她被廉氏跟屈远南那眼神给恶心到了，连面上情都不愿意敷衍了。

    她径直起了身，向着封夫人跟南安侯夫人的方向微微屈了屈膝，轻声道：“侯夫人，封夫人，眼下既是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便先出去了。”

    封彩月犹豫了下，有心想跟着阮明姿一道走，又怕她走了，她娘被廉氏给气个半死。

    封夫人看出了女儿的犹豫，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跟你明姿姐姐出去玩玩吧。放心，娘没事。”

    封彩月想了下封夫人方才被气得不行的模样，终究还是不放心。

    她摇了摇头，乖巧道：“我还是陪着娘吧。”

    封夫人似有些无奈，却也没再说什么。

    阮明姿便带着小廿出去了。

    在离开这暖阁前，屈远南的眼神就没从阮明姿身上下来。

    等出了暖阁，厚实的暖帘隔绝了屋内的种种，阮明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般，大步朝外去了。

    左右无人，小廿小声同阮明姿喃喃道：“姑娘，奴婢刚才真想把那屈远南的眼睛给挖出来。”

    阮明姿对屈远南也很厌恶，前面还一副对封彩箐温柔多情的模样，这会儿又盯着她不挪眼。

    “不用管他。”阮明姿下意识摩挲了下腰间悬着的香囊，那香囊里装了好几样各色药粉，其中有一种痒痒粉，只要沾上皮肤，便会使对方浑身瘙痒，难受至极。

    阮明姿摸着那香囊，心情便好了起来，她低声嘱咐小廿道：“他若想看就看，就当被条狗看了，随他去……你莫要动手。封彩箐那人心高气傲的，她不惜忤逆封夫人也要把宝押在那屈远南身上，说不得封彩箐从哪里听来了，那屈远南，或是他背后的屈家，还有旁的造化。”

    “可……”小廿犹豫了下，还是带着几分迷惑道：“再有旁的造化，难道能越过我们殿下去？”

    小廿相信，她们殿下方才若是在场，说不定已经当场把屈远南的眼珠子给抠下来了。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扶额：“就是因为你们殿下身份太高了。”

    她不欲同小廿细说，只再三嘱咐，在那屈远南有明确的行动前，就当他是条狗。

    小廿犹豫了下，还是应了下来。

    ……

    而此时此刻的暖阁里，封夫人这会儿手上端着一碗茶，用杯盖轻轻的捋了下茶水表面，慢条斯理的直接问廉氏：“封彩箐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廉氏一脸诧异的模样：“瞧封夫人这话说的。这事我家远南不过是热心出手帮了个人，怎么还问我们怎么办？”

    封夫人见廉氏故意在那装蒜，她冷笑一声。

    她这会儿已经下定了决心，打算让封彩箐来个“意外”或者“失足”，倒也不是很在意廉氏的答案。

    但做戏做全套，她不想让里头屏风后坐着的封彩箐起了疑心。

    她故意拔高了声音，好让屏风后的封彩箐听个真切：“你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跟封彩箐有了肌肤之亲！你们若是就此不认，也好，到时候我们也只好在朝堂上辩一辩了！”

    廉氏微微皱了皱眉。

    屈远南倒是浑不在意：“封夫人也不必为此动了肝火。我负责就是了。”

    屏风后传来封彩箐难掩激动的声音：“屈公子！”

    她方才听着阮明姿那小贱人勾搭屈远南，气得她差点冲出来跟那小贱人拼了！

    还好屈公子是个有眼光的，没有被阮明姿那小贱人的外表迷惑！

    他还是愿意对她负责的！

    封彩箐激动极了，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成为世子夫人的美好前景。

    封夫人冷冷笑了下，没有戳破，任由封彩箐误会。

    要知道，纳妾，也算对她负责了！

    廉氏见儿子这般说了，再加上她心里惦记着旁的事，也就没说什么，这事就是算这么定了。

    廉氏丢下一句“明日我便使人上门细细商议”，带着屈远南离开了。

    南安侯夫人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若是正儿八经的嫁娶，哪是简单一句“使人上门细细商议”就能盖过去的。

    封夫人垂下眼，眼中寒光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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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九章 回头等着好消息就是

    而廉氏领着屈远南出去后，寻了个角落，见左右无人，悄声问屈远南：“我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看你似是对那阮明姿更感兴趣？”

    屈远南有些难耐，眼球微微泛红：“娘，你帮我把那阮明姿给搞回来呗。”

    廉氏横了他一眼：“那这个封彩箐呢？”

    屈远南一脸的无所谓：“反正后院妾侍那么多，多她一个也不多，随便找个地方安置了就行。”他这会儿显然对封彩箐没了兴趣，又把话题给挪到阮明姿身上来，“娘，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啊！那个阮明姿，我一定得弄回府里头去！”

    廉氏沉吟不语。

    屈远南急了，忙道：“娘，算儿子求你了！”他咬了咬牙，许诺道：“只要娘帮我把阮明姿给弄回府里去，我答应娘，立马正儿八经娶个妻子回来！”

    廉氏一听大喜：“真的？”

    屈远南信誓旦旦：“比真金还真。娘你看那阮明姿那脸，只要得了她一个，我就愿意收心不再浪迹花丛了！……娘你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廉氏见儿子终于松口说愿意娶亲，顿时喜不自胜。她下了决心，拉着屈远南的手：“行，儿子，娘就帮你这一次……不过你也得提前答应娘，那阮明姿就是个玩物，等她进了府，娘就给她灌一碗绝嗣汤，让她好好在房里服侍你就行了。生子这种事，还得要我正儿八经的儿媳妇来！”

    屈远南见廉氏愿意帮他，顿时喜不自胜，至于绝嗣汤什么的，他倒是不在意，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知道娘向来厌恶那些庶出的低贱坯子……都听娘的！”

    廉氏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屈远南的胳膊：“行了，你去前院那边吧……回头等着好消息就是！”

    ……

    因着出了封彩箐这事，封家人走的时候，受到了不少侧目。

    南安侯夫人虽说看不上封彩箐，但到底来者是客，南安侯夫人依旧用良好的涵养面带笑容，妥帖的帮封彩箐叫了一个肩上软轿。

    封彩箐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即将成为世子夫人的兴奋，倒也不是很在意南安侯夫人那并不如何真诚的虚假笑容，她朝南安侯夫人点了下下巴，含笑道了一声：“谢谢南安侯夫人。”

    便由丫鬟扶着坐上了那软轿。

    封夫人瞥了封彩箐一眼，没说什么，只客客气气的同南安侯夫人告了声别，便跟封彩月径直往前行去。

    封彩箐的软轿在其后稳稳的跟着。

    南安侯夫人在封彩箐走了之后，忍不住轻蔑的哼了一声。

    她身边的婆子也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夫人，倒不是老奴说，看那小蹄子那轻狂的模样！”

    南安侯夫人嘴角翘了翘，扶着那婆子的手往回走，慢悠悠道：“跟个要死的人计较什么呀……”

    出了南安侯府，封彩月看到外头等着她们的马车，不禁犹豫了下。

    她们来的时候，是封夫人同封彩箐共坐一辆马车的。

    但眼下这个情况，封彩月怕她娘被封彩箐气着，就想着由她陪着。

    可要是让封彩箐同阮明姿共乘一辆马车，封彩月也不乐意。她明姿姐姐好好的，做什么要同封彩箐那种人坐一辆马车？

    封彩月犹豫了一下，问封夫人：“娘，要不我跟明姿姐姐，同你挤一挤？”

    女儿这番心意，封夫人倒是很满足，她笑了笑，摸了摸封彩月的小脑瓜：“无妨，你同你明姿姐姐坐一起便是。娘已经想开了。”

    封彩月见封夫人神色如常，嘴角含笑，还以为她娘真的想开了。

    她虽说也有些恼封彩箐，但她娘不生气就好。

    封彩月便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又不放心的嘱咐一句：“娘，要是你不高兴了，就来我同明姿姐姐的马车里坐。”

    封夫人见封彩月这般贴心，心里更是熨帖。

    同时也越发坚定了心里那个想法。

    封彩箐那样的，也配污了她女儿的名声？

    她这些年来，懒得对付冯姨娘跟封彩箐，不代表她就没有那个手段。

    她眼下便要给她们好好上一课，高门大户的主母，想要庶子庶女无声无息的“没了”，那是有太多太多的法子了。

    封夫人勾了勾嘴角，由蕴娥扶着，上了马车。

    ……

    这边阮明姿正要上马车，突然被一个丫鬟恭声喊住了：

    “阮姑娘。”

    阮明姿回头一看，认出是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好似是叫立夏的。

    只是她不知，这会儿这丫鬟过来，能有什么事？

    她带着几分诧异，笑道：“立夏姑娘找我？”

    立夏没想到阮明姿竟然能叫出她的名字，态度还这般和蔼。

    立夏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屈身向阮明姿行礼：“奴婢是奉了老夫人的话，来给阮姑娘递帖子的。”

    她双手捧着一份名帖，递给阮明姿：“过几日，便是我们老夫人的寿辰。因着不是整寿，我们老夫人没准备大办，就请了几个相熟的人家，过来小聚一番。”

    阮明姿心下越发吃惊，这种类似于家宴的场合，平阳侯老夫人怎么会请她？

    大概是看出了阮明姿脸上的讶然，立夏恭敬道：“是因着我们老夫人觉得阮姑娘可亲，很喜欢姑娘。”

    阮明姿无声的笑了下，她确实也对平阳侯老夫人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眼下阮明姿不愿意去多猜测这亲切感从何而来，但平心而论，她确实挺喜欢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对她也很和蔼。

    阮明姿想了想，便从立夏手上接过了那名帖，翻开看了看具体时间，点了点头：“我晓得了。我会去的。”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若是临时有什么事导致无法过去，我也会使人去通知贵府一声的。”

    立夏见阮明姿接了帖子，笑意越深。

    她点了点头，屈膝同阮明姿告别：“好的，那奴婢就告辞了。”

    阮明姿看着立夏离开，朝拐角处一辆马车行去，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封彩月一直在马车上等着，有些奇怪阮明姿在做什么，探出头来，见阮明姿在发呆，轻轻唤了一声：

    “明姿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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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章 老是连累你

    阮明姿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来：“等久了么？我这便上车。”

    封彩月忙道：“倒也没有等太久，只是看姐姐在发呆，我唤一声罢了。”

    阮明姿将手里那名帖妥帖的收好，便带着小廿上了车。

    封家的两辆马车，便行驶起来。

    小廿其间掀了两次帘子，往外看了看。

    阮明姿知道小廿不是这等好奇外头景色的人，她微微蹙眉，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察觉到阮明姿询问的眼神，小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姑娘，后头有人在跟着我们。”

    封彩月吓了一跳：“跟着我们？为什么啊？”

    小廿道：“奴婢也不知道。在上马车前，奴婢就注意到了有鬼祟的视线。上了马车后，奴婢两次掀了车帘，都见到那人的身影。”

    封彩月瞪大了眼睛，她哥哥是大理寺少卿，先前也曾跟阮明姿在街上遇到刺杀的事。她愕然道：“不会又是我哥哥的仇家吧？”

    她一脸歉意的看向阮明姿：“明姿姐姐，实在对不住，老是连累你。”

    小廿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这次的人，应该是冲着她家姑娘来的。

    阮明姿安慰封彩月：“眼下还不能断定，未必就是你连累我。说不得还是我连累你们呢。”

    封彩月咬了咬下唇，忍不住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小廿主动道：“可能是对方察觉到了，藏起来了。”

    封彩月忧心忡忡的应了一声。

    在封彩月跟阮明姿警惕着跟踪她们的人的时候，封夫人这边的马车里，也不是很太平。

    封彩箐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的看向封夫人：“你打我？！”

    封夫人其实也懒得再教育一个快要死的人，但她这会儿若是不做戏，回头封彩箐回过味来，觉得封夫人反常，起了防范之心，那就不好办了。

    封夫人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来，骂道：“果然是跟你姨娘一样的下贱蹄子！……那等浅薄的勾引男人手段，也就你们使得出来！”

    封彩箐见封夫人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她缓过劲来，捂着脸吃吃的笑了起来，慢慢道：“手段浅薄又怎么了，只要管用就行！母亲这是恼恨我找了个好男人吧？也是，嫡女又如何，到时候说不得没我嫁的好呢。”

    封夫人怒极，扬起手似是又要打封彩箐一巴掌。

    封彩箐反倒把另外一边脸凑了过去：“母亲，您打呀！……不是我说，母亲，您这会儿打了我一巴掌，明儿媒人就要过来议亲了，到时候让人看见，不好吧？”

    封夫人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最后却依旧浑身颤着，胳膊无力的垂了下来。

    一副已经无可奈何的模样。

    封彩箐徒然生出一股铺天盖地的快感来。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肩头都抖了起来，颇为解恨的看向封夫人。

    封夫人咬着牙，一副被气狠了，却又拿封彩箐没办法的模样，咬牙切齿道：“你别得意！不过是一个镇边大将军府！……再说了，你以为那个屈远南是个好的？我可听说了，他后院里莺莺燕燕可不少！”

    封彩箐见封夫人这副无能狂怒的模样，越发得意，她毫不在意的挑眉轻笑：“我说母亲，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女儿既然有法子让屈公子娶了我，他后院的莺莺燕燕，又何足为惧？”

    最后，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女儿，可不像母亲那样，拢不住父亲的心。”

    封夫人闭上眼，浑身都在颤抖，一副被气的狠了，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

    封彩箐心下越发畅快，脸上笑意甚至扭曲了几分，她笑里带着几分轻蔑：“好母亲，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吧。你想想，谁家养女儿，不拘于是庶女嫡女，不都是要嫁出去与旁的大族联姻么？女儿嫁给镇边大将军家的独子，日后说不得还要有旁的造化……到时候，提携大哥，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母亲放心，毕竟我姨娘还在府上，为着这个，我也不会故意为难大哥的。”

    她说得轻慢极了，好似封今歌就是一介无能的公子哥，就等着她提携了。

    封夫人心下冷笑，眼里杀意越发浓烈。

    她只得抬手捂住了眼，看上去似是不愿意让封彩箐看到她流泪的模样。

    看上去像是屈服了。

    封彩箐再也忍不住，畅快的笑出了声！

    ……

    从南安侯府回来，要先经过封府，再到阮明姿住的院子。

    马车在封府门前停下。

    直到这会儿，封彩月见一路都没有问题，总算稍稍松了口气，终于露出个稍微轻松些的笑容来：“想来是那人顺路，被小廿误会成跟踪我们了？”

    小廿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跟封彩月解释这个。

    封彩月因着这种事遇到也不止一次了，也没太放在心上。她见小廿没说话，便把这事给放在了脑后，同阮明姿道：“明姿姐姐，你稍等一下，我同娘说句话，就送你回去。”

    阮明姿想了想，同封彩月道：“我跟小廿便在这儿下车吧。”

    封彩月皱了皱小眉头：“可是……”

    阮明姿轻轻摇了摇头：“怕是你家一会儿还有得吵，你得陪着你娘，别让她气坏了身子。”

    封彩月神色一凛。

    是了，封彩箐跟冯姨娘，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封彩月犹豫了下，阮明姿却朝她笑笑，撩起车帘来，同小廿下了马车。

    正巧封夫人也由蕴娥扶着，正踩着马凳下车。

    封彩箐娇柔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劳烦母亲帮女儿叫软轿过来。大夫也说了，女儿的脚，不能下地。”

    封夫人没搭理封彩箐，眼神落在阮明姿身上。

    阮明姿跟封夫人打了声招呼：“今日多谢夫人，我这便家去了。”

    封夫人神色有些复杂，她似是想同阮明姿说什么，但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点了下头，示意她知道了。

    封彩月方才追着阮明姿出来，也听到了封彩箐那嚣张的话。

    她咬了咬牙，觉得明姿姐姐说得对，这封彩箐这么猖狂，她必定得陪在她娘身边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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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一章 跟踪

    封彩月原本还想让家中马车送阮明姿跟小廿回去，但阮明姿以还有些旁的事，想在附近逛一逛为由，婉拒了。

    封彩月便没有强求，同阮明姿挥了挥手，挽着封夫人的胳膊进了门。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跟小廿对视一眼，小廿朝阮明姿微微点了下头。

    主仆二人很有默契的从封府那儿出来，径直往前行去。

    过了会儿，小廿道：“姑娘，奴婢替您理理斗篷。”

    阮明姿“嗯”了一声，任由小廿替她慢慢的解开斗篷系带，重新系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小廿在阮明姿耳边飞快道：“……一直跟着我们，看样子，应该只是想跟踪，搞清楚我们住在哪里。”

    阮明姿手拂向腰间放了不少药粉包的香囊，纤细的手指从里面夹出一包粉末来。

    她原本想扔痒痒粉，但这会儿逆风，实在不太好办。

    万一反倒被风吹了自己一脸，就不好了。

    阮明姿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摸了包叠成三角模样的药粉包，夹在手指间。

    她给小廿使了个眼色，小廿意会，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安静的跟在了阮明姿身后。

    主仆二人不带半分异色，继续往前走着，期间阮明姿还去买了两串糖丝拉得特别漂亮的冰糖葫芦，跟小廿一人一串，边吃边往前走着。

    只是走着走着，两人便拐入了一条小巷子里。

    后头一直远远缀着的灰衣人，想着方才主仆二人还买了冰糖葫芦，便也没起什么防范心，装作只是路过的样子，也迈进了那条小巷。

    然而那条小巷里却空无一人，只剩下一些堆积的杂物。

    灰衣人顿时变了脸色，快走几步，想赶紧追出这小巷。

    然而他未走几步，就突然感觉脖子后头一阵剧痛，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两个字“坏了”，便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摔到在了地上。

    阮明姿从那一堆杂物掩住的地方钻了出来，一只手上还拿着方才买的两根冰糖葫芦。

    看到这昏倒在地的灰衣人，阮明姿忍不住夸起了小廿的干脆利落：“小廿真厉害，我药粉都准备好啦，看来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小廿有点不大好意思：“姑娘，就是一记手刀打晕了他而已。”

    阮明姿便在一旁看着小廿从怀里摸出一条麻绳来，麻利的将那晕倒的灰衣人给绑得结结实实的。

    “厉害了。”阮明姿又忍不住在那儿夸，“小廿你这捆人手法相当娴熟老道啊。”

    小廿依旧是有点不大好意思，细声细气的跟阮明姿解释：“捆绑，还有解绑，我们都是练过的。”

    “专业的！”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一边把小廿的糖葫芦给递了过去。

    “先吃先吃，这冰糖葫芦做的怪好吃的。”阮明姿咬了一口手上的冰糖葫芦，满足的咔嚓咔嚓咬着冰糖葫芦外头那层糖稀。

    “……”小廿犹豫了下，也试着咬了一口冰糖葫芦。

    于是，两个小姑娘，在灰暗的巷子里，守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灰衣人，咔嚓咔嚓的像仓鼠一样，快乐的吃起了冰糖葫芦。

    待这一根冰糖葫芦吃完，那灰衣人还没醒。

    阮明姿拿帕子擦了擦手，看向小廿：“把他弄醒，问一问吧。是谁让他跟踪我们的。”

    小廿吃的比阮明姿快一些，早就擦完了手，闻言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姑娘放心，若是奴婢问不出来，一会儿奴婢就把这人送到亲王府那边管着刑讯的人那儿，保证在不弄死人的情况下，一定能撬开他的嘴巴。”

    小廿无比坚定。

    阮明姿不由得就想起了亲王府地下的那个水牢……

    嗯……

    她觉得，这人要是识趣，最好就在小廿“和善”问他的时候，把事情都说个清楚。

    小廿便蹲在了那灰衣人身前，在他身上点了几处地方，那人便痛楚的惨叫一声，已然转醒。

    然而他那声惨叫还未完全喊完，小廿手上冰冷的匕首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冷冷道：“闭嘴。”

    那灰衣人犹如被掐住了脖子一般，闭上了嘴。

    阮明姿很欣慰，很好，看来这是个识时务的。

    小廿完全不似平日在阮明姿面前的温柔模样，只冷冷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们？我劝你最好识相点，不然……”

    她手上的匕首刃稍稍贴着灰衣人的脖子往里一松，一条血痕便出来了。

    那灰衣人吓得面如白纸，忙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说，我都说！”

    小廿平静的“哦”了一声，等那灰衣人把话说完。

    灰衣人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道：“我，我就是镇边大将军府里头一个小小的侍卫，本本分分领钱的……今儿就是夫人让我跟着你们，看看你们住在哪里……我也没别的歹意啊！”

    阮明姿一听，忍不住挑了挑眉。

    小廿看向阮明姿：“姑娘，奴婢觉得他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阮明姿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就是不知道，这镇边大将军夫人，要她的地址做什么？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小廿拧了拧眉，犹豫了下，收回了匕首，从怀里掏出一个筒状的东西来，朝天上一扯，便从筒口放出一个信号弹来。

    放完信号弹，小廿这才解释道：“这是先前晋三哥留给我的，让我紧急的时候联络他们用。”

    阮明姿“额”了一声：“这样，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小廿严肃道：“事关姑娘的安危，怎么能算小题大做呢？”

    “好吧。”阮明姿点了点头，领了小廿这份重视她安危的好意。

    不多时，便有一队侍卫策马而来。

    带队的是晋三原。

    晋三原一脸的如临大敌，在看到阮明姿安然无恙的时候，这才松了口气：“阮姑娘没事就好。我们殿下入宫去了，我便先带了人过来。”

    阮明姿见这般劳师动众，有点不大好意思：“有劳晋大人。”

    小廿拿脚尖点了点地上被五花大捆的灰衣人，同晋三原告状：“晋三哥，这人说奉了镇边大将军的命，来跟踪我家姑娘，你带回去好好审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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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二章 快把他带走

    晋三原使人把那灰衣人给带走了，他尤是不放心，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了身后的侍卫，同阮明姿道：“阮姑娘，我送你们回去。”

    都已经麻烦人家过来一趟了，倒也不差这一点半点的路。

    阮明姿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晋三原同阮明姿边走边随口聊着天，晋三原同阮明姿建议道：“阮姑娘，不考虑买个马车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就有这么个想法，只是一直分身乏术，再加上储凤街那边的房子还在整修，想着等修好了再买，便拖到了今日。”

    晋三原想了下，问阮明姿：“阮姑娘对马车有什么需求吗？”

    “也没什么太大的需求，运些货物，”阮明姿开了个玩笑，“或者运人？”

    晋三原便明白了，阮明姿怕是对马车真没有特别的需求。他便笑了笑：“阮姑娘要是放心，要不把这事交给我？”

    阮明姿有些无奈：“晋大人你是亲王府的大管家，这点小事……”

    晋三原一脸肃然：“阮姑娘却是不知，我们殿下哪怕在外办事，都一直挂念着阮姑娘。阮姑娘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马车作为重要的出行工具，其实并非是一件小事。”

    阮明姿被晋三原这般郑重其事搞得有点不大好意思。

    还有，这晋三原这么一本正经的说着什么桓白瑜在外办事都惦记着她什么的……

    阮明姿不由的脸热了一下，含糊“唔”了一声，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心里头甜滋滋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此时此刻，不远处的酒楼大堂里坐着一人，正在那浇酒消愁，见到这一幕，倏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哆嗦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发泄似的把桌上堆着的酒瓶胡乱一推！

    那等颓唐废败的模样，哪里看得出，这人两个来月之前，是那意气风发被寄予了厚望的周湛明？

    周湛明这会儿双目充血，只觉得胸膛里充斥的全是怒气。

    凭什么，凭什么他百般讨好，那阮明姿对他却是避之不及，甚至连一个正眼都吝啬！

    而她这会儿，却在大街上，公然同另一男子说说笑笑！

    他为了阮明姿做了那么多！他甚至因着太过魂牵梦萦，只得了个同进士！他甚至连那桩人人艳羡的亲事都丢了！

    可最后换来了什么？！

    周湛明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做响。

    店小二大惊失色的过来：“客官，你这……”

    周湛明胡乱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来，往地上重重一掷，那银子便落入一堆酒瓶碎片之中。

    他歪歪扭扭的起身，跌跌撞撞的往酒楼外冲了出去。

    ……

    打从周湛明一直死死的盯着阮明姿这边开始，晋三原跟小廿就已经敏锐的注意到了这异常，虽说面上不动声色，但其实都暗中警惕着。

    当周湛明从酒楼里冲出来，又跌跌撞撞的直冲向阮明姿之时，小廿瞬时往前迈了一步，拦在了阮明姿身前。

    而晋三原，则是往前一步，在周湛明冲过来之前，直接一掌将其拍飞了出去。

    有些人对晋三原一直有些误解，觉得他作为亲王府的总管，武力值一定不高。晋三原平时也不爱为此多辩解，他甚至觉得还挺好，别人都觉得他很弱，就不会太防备他，到时候他正好可以出其不意的偷袭。

    事半功倍啊。

    只不过眼下晋三原这一掌，却是留了手的。

    他看这人眉宇之间尽是阴颓迷蒙，一看就是酗酒的那种酒鬼。

    晋三原是担心他若不留手的话，他这一巴掌拍出去，这酒鬼可能会死。

    那酒鬼便被拍飞到街道一角，浑身抖了抖。

    一个拎着一只烤鸭的书童从街角那拐过来，正好看到晋三原把人拍飞这一幕。

    书童尖声叫了起来：“少爷！”

    他丢下烤鸭，忙不迭的冲了过去。

    “少爷！”书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那周湛明给扶了起来，他带着哭腔道：“少爷，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去给您买烤鸭回来的太慢了，也不至于让您这般被人打！”

    说着，小书童又怒气冲冲的看向晋三原，在看到阮明姿的时候愣了下，怒意更甚，甚至往怒气冲冲的地上还啐了一口。

    晋三原的脸立刻阴下来了。

    恰好这会儿两个衙差巡街过来，见这边似是发生了纷争的样子，过来问询：“这边发生什么事了？”

    那书童扶着这会儿还太回神的周湛明，看到衙差过来，眼神立即一亮，叫屈道：“两位差大哥！我家少爷是有功名在身的！这人！”他扶着周湛明，腾不出手来，拿脚往那边点了点，“他殴打我家少爷！”

    按照大兴律例，有功名在身的人，除非铁板钉钉他有罪，不然，在衙门的时候，甚至不用跪拜上头的父母官。

    当然，无故殴打有功名在身的人，罪名也不小。

    那两个衙差先是看了下确实一副被殴打得神志不清模样的周湛明，又顺着书童指的方向，看向晋三原。

    只晋三原这穿戴虽说不显，但却平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两个衙差一时有些踌躇，不好直接捆了人走。

    他们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询问一下，问那晋三原：“是你打了人？”

    晋三原作为亲王府大管事，自个儿也是有官阶在身的。不过这会儿他不欲太张扬，只道：“是我。”

    那小书童觉得这人真是嚣张至极！

    他难掩愤怒，怒声道：“两位差爷！他都自己承认了！当街殴打有功名人士，影响极差，罪加一等，快把他带走！”

    两个衙差犹豫了下，手已经摸上了腰间放着的镣铐。

    确实影响很差，这会儿已经有不少行人三三两两驻足，往这边指指点点了。

    可对面的人……

    晋三原跟在桓白瑜身边时，他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亲王府大管事，所有人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的被桓白瑜吸引。

    然而当晋三原独当一面时，他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场，就绝不会被任何人所忽视。

    两个衙差那摸上腰间镣铐的手，越发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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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三章 匕首入体

    那书童急了，催道：“两位差爷还在犹豫什么？”

    阮明姿却突然出了声：“大兴律例，确实规定了无故殴打有功名在身之人该当重罚。可若是对方先行挑衅呢？……方才那醉汉，直冲冲就朝我奔来，我的朋友为了保护我不被醉汉冒犯，将其击飞，难道有错？”

    阮明姿说得诚恳，旁边几个路人倒是连连点头，很愿意替阮明姿作证：“没错，正是如此。那醉汉方才从酒楼里冲出来，都快冲到人家姑娘身上了。”

    两个衙差眼神落到阮明姿身上，呆了呆。

    这姑娘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被醉汉骚扰好像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他们私心更相信阮明姿说的话，手也慢慢从腰间镣铐上放了下来，神色缓和几分：“既是如此……”

    那书童越发急了，有些怨恨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口不择言道：“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的话你们也信！”

    这话一出，晋三原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冷冷的警告了那书童一眼。

    而小廿已经动了杀机。

    偏生这会儿书童急了，根本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眼里满是对阮明姿的怨恨，飞快道：“……我家少爷都是因为她，科举没有考好，甚至连婚事都退了！可这无情的女人根本不愿多看我家少爷一眼，眼下还替打了我家少爷的人开脱！……阮明姿，你真是个歹毒的女人！”

    而这会儿他扶着的人终于听到“阮明姿”三个字有了反应。

    周湛明胡乱挥舞着双手，喃喃的叫了起来：“阮姑娘……阮姑娘……”

    一副其心不二的模样。

    围着看的人越发多了，阮明姿不欲多跟他们纠缠，冷冷道：“行了，在这给我表演什么痴心不悔呢。”

    她声音原本便是清甜那种，她又说得冷，众人只觉得好似看到了一口微微上了冰的甜井儿。

    “我不说旁的，”阮明姿眼神漆黑，凉凉的扫过那周湛明跟他的书童，语气有些冷，“打从一开始，我态度就很是坚决的拒绝。你也说了，我不愿多看你家少爷一眼。怎么着，都这样了，你家少爷没考好，乃至没了亲事，还都要怪我呢？”

    周围的人一想是啊，这书童，一边喋喋不休他家少爷如何如何，一边怨恨人家姑娘不搭理你家少爷。

    不搭理才是对的啊！说明人家姑娘洁身自好，没有跟人私相授受啊！怎么水性杨花都骂上了？

    既然人家就没搭理过他家少爷，这书童为什么又开始把他家少爷没考好的原因怪在人家小姑娘身上？

    凭什么啊？

    就凭他觉得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他却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家小姑娘背上污名是吗！

    真真是其心可诛！

    众人指指点点。

    书童脸皮越发臊了，他一时没拽好，竟让周湛明挣脱了他的手，神色癫狂的朝阮明姿的方向扑去。

    众人发出了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晋三原跟小廿怎会容忍这醉汉碰到阮明姿的一根头发丝儿。

    只是他们甚至还未出手，那周湛明却已是脚下一踉跄，自己扑倒在了地上，狼狈至极。

    书童急了，连忙过去搀扶：“少爷！”

    周湛明从地上仰起头，有些痴迷的看向阮明姿的方向，他伸出手，似是要遥遥隔着这些距离触碰阮明姿：“阮姑娘……”

    阮明姿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周湛明嗓子里发出一声咕哝的声音，神色越发癫狂愣忡：“阮姑娘……啊……”

    他甚至带上了泪，伏在地上，只仰着头，痛心疾首的追问阮明姿：“我对你一片真心可昭日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接受我？！……我甚至为了你退了亲，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看上去凄惨极了，不少围观的百姓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忍卒目的恻隐。

    阮明姿厌烦极了周湛明这每一次见到都要胡搅蛮缠一番的样子，她冷冷道：“姓周的，到了这时候，还在搞什么道德绑架，强行自我感动，逼迫别人接受你所谓的付出……分明是你自己科举没有考好，不过只考了个同进士，先前你同旁人的亲事才退了。到你口中，却一次又一次的成了为了我退了亲，怎么着，还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她有些冷酷的轻笑一声：“你这样的卑劣小人，但凡我有一丝理智，都不会对你有半分好感。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阮明姿说得极为无情，那周湛明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身体先是慢慢颤抖，继而抖得越发厉害，越发剧烈。

    周围的人也听了个明白，原来是他自个儿没考好，亲事被退，然后就又一直来纠缠人家姑娘，到处说什么为了人家姑娘退了亲。

    真真是卑劣极了！

    怪不得人家姑娘对他态度这么不待见呢！

    谁家还没个女眷了。

    想想若是自己家人遇到这种臭不要脸的纠缠，那肯定是被黏上屎一样恶心了！

    ……

    阮明姿说完这话，便转了身，懒得再看周湛明一眼，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污了眼睛。

    “我们走吧。”她淡淡道。

    晋三原满含深意的看了一眼地上那似是在崩溃不已的周湛明，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不过他这会儿什么也没说，只看似如往常无二的，准备同阮明姿小廿一道离开。

    周湛明看向阮明姿跟高大男子并排站在一起准备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怨恨，他手慢慢的伸向了怀中——

    “啊！！！死吧！！！”

    他沙哑的嘶吼着，好似迸发出了无穷的力量，从地上腾得起来，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径直冲向了阮明姿。

    围观众人发出了惊呼声。

    而晋三原同小廿仿佛背后有眼一样，一人护住了阮明姿，另一人则是看似阻拦的时候，直接将对方手臂一折，那匕首毫不留情的刺入了周湛明的身体。

    匕首入体，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周湛明整个人愣住了。

    他似是有些迷茫，低头看了看反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以及那汩汩冒出的鲜血，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几天颈椎病犯了，更新的比较晚，但每日三章是足量的。一会儿还有一章。给大家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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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四章 有事的是封彩箐

    “少爷！”书童这才反应过来，凄厉的惨叫一声。

    周湛明也慢慢反应过来，他脸上闪过一抹惊恐无比的神色，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直挺挺的往后倒去了。

    街上尖叫声一片，出了见血的事故，众人也不敢再围观的太近，纷纷逃远了。

    阮明姿倒是回身看了一眼胸口中央插着匕首，直勾勾倒地的周湛明。

    她对这么一个结果并不意外。

    周湛明这人，口口声声说着他为了她付出了什么什么，实际上他最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他是不可能会伤害自己的，情绪若是到了那个度，多半是会选择去伤害别人。

    果不其然。

    晋三原好整以暇的站在那儿，背景音是书童慌乱又无措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少爷！……谁来帮帮我们！少爷……！”

    两个在现场的衙差都惊呆了。

    倒是晋三原主动上前，同他们从容不迫道：“方才二位也看到了，是对方手执凶器，企图行凶在前，我们也不过是被迫自卫反击罢了。”

    两个衙差不禁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他们，这么多路人，几乎都可以作证，确实是那姓周的先手持利刃企图行凶。

    对方也只是阻挡了那么一下。

    只不过……

    “眼下还是得先叫个大夫。”一个衙差当机立断，“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另一个衙差点了点头，他记得附近就有医馆，连忙跑着去了。

    方才说话的那个衙差这会儿又有些为难的看向晋三原：“这位公子，虽说我们都看到了，你这确实是自保，但……怕是一会儿您还是得跟我先去一趟公堂做个口供。”

    晋三原对这个倒是不是很抗拒。

    他点了点头：“可以。只不过，我得先把这位受了惊的阮姑娘送回去。”

    衙差有些无语的看向一旁平平静静站在那儿的阮明姿。

    虽说按理说确实小姑娘遇到这事会被惊吓住，可……你管这叫受了惊？

    晋三原见那衙差面露犹豫，倒也没有太为难对方。

    他给那衙差看了块腰牌：“……这样该放心了？我不会跑的。”

    那衙差一看那腰牌，眼都直了，态度几乎是立马变了：“大人放心的先送这位姑娘回去，回头去衙门补个口供就行。”

    对方手持利器当街行凶企图刺杀别人，按照大兴律法，人家反击的时候，把这个行凶之人打死打伤都是无罪的。

    晋三原点了点头，再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同阮明姿小廿一道离开了。

    ……

    这两日，阮明姿接二连三的收到了封家那边的来信。

    头一日的时候，封彩月还在信里嘀咕，说是封彩箐不知道搞什么幺蛾子，明明昨晚鼓动了她爹封老爷，准备出一笔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的将其嫁出去。结果今儿就在那哼哼唧唧的说头不舒服，娇气十足的把人支使的人仰马翻，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她是染了点风寒。

    信纸上封彩月那字都快把纸面戳破了，在那骂封彩箐小人得志。

    最后，封彩月在这封信的最后随口抱怨了一句，说今儿也不知怎地，镇边大将军那边说好的派媒人过来，也没见着过来。可见镇边大将军府就是个不靠谱的。

    阮明姿合上信，不由得想起昨儿她跟小廿从南安侯府回来时，被一个灰衣人跟踪的事。

    她回头看向正坐在软塌那叠着衣裳的小廿，问道：“昨儿跟踪我们的那人，你估摸着几天能查出结果来？”

    小廿停下叠衣裳的动作，思考了下：“顶多两天吧？刑讯那边的人估摸着就能把那人查的底朝天。”

    顿了顿，小廿又十分认真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会保护好姑娘的。”

    阮明姿忍不住笑起来。

    小廿真的太可爱了。

    又过了一日，阮明姿又收到了封彩月那边的书信。

    这次信上，封彩月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通篇都有一种欲盖弥彰，不知道怎么跟阮明姿说的感觉。

    从这一日后，封彩月的书信便断了。

    阮明姿不太放心，写了一封询问封彩月如何的信过去。

    她也没法太惦记这事，毕竟，储凤街那边，茶楼那一块已经修葺的差不多了，这两日青轶跟绮宁盯着，新店开张准备的一些家具器物已经开始入场了。

    阮明姿除了在家画设计图，便是去储凤街盯着，忙得很，一时之间倒也顾不上什么。

    下午的时候，封今歌过来了。

    他大概是听封彩月提过，直接来的储凤街。

    阮明姿正盯着人把焕然一新的茶楼旧牌匾取下来，换上她使人订制的新牌匾。

    牌匾上盖着一层红布，是等着开业那天掀开的。

    封今歌过来的时候，阮明姿正在“左一点，再偏下一点”这样，指挥着旁人悬挂。

    封今歌便一声不吭的站在那儿，等着阮明姿忙完。

    最后还是小廿见阮明姿忙得差不多了，轻声提醒：“姑娘，封大人过来了。”

    阮明姿回身一看，果然就见着空荡荡的街上，不远处站了个封今歌。

    封今歌便看着容貌倾城的少女，眉眼含笑的朝自己走了过来，还轻轻的唤了他一声：“封大人？”

    封今歌迅速的回过神来，面上没有半点异样，桃花眼一弯，带上几分温柔的笑意：“明姿。”

    阮明姿想起什么，微微敛了笑：“彩月还好吗？”

    “便是彩月托我来同你说一声的。”封今歌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她挺好的，就是可能情绪有些乱，不知道该如何跟你通信。”

    阮明姿饶是有些担心：“彩月没事吧？”

    这储凤街上此时此刻，除了阮明姿她们几个，跟那些修葺的工人，再无旁的行人，空荡的很。

    封今歌倒也没有特意去寻什么方便说话的地方，只是压低了声音，桃花眼里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彩月没事。有事的……是封彩箐。”

    顿了顿，他又低低补充了一句：“大概也就这几天了。”

    封今歌说得很含蓄，他知道阮明姿听得懂。

    阮明姿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半点意外，只是隐约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能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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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五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接下去，阮明姿就不知道要同封今歌说什么好了。

    好在封今歌向来是个性格妥帖的，他并不是非要阮明姿同他说什么。

    见阮明姿不知道说什么，封今歌便笑了一声，道：“彩月的话我已经传到了。你有什么口信，我帮你传一下？”

    阮明姿想了想：“就同她说，过几日铺子开业她也不必一定过来。让她只管放心，到时候我给她和封夫人多留些玉颜粉。”

    封今歌略一颔首：“好。还有旁的吗？”

    阮明姿看着封今歌，突然想起什么，稍微犹豫了下，还是问封今歌：“你眼下忙吗？”

    封今歌几乎是不假思索道：“不忙。”

    阮明姿斟酌道：“要不……你同我回去一趟？我今儿早上做了几个干花香囊，若是封大人不忙，帮我给彩月捎两个？”

    她想着，封彩箐估计这几天就要“没了”，封彩月哪怕跟封彩箐关系再不好，应该也不会多好受。

    她早上的时候就有所预感，把她先前攒下来准备做花茶的干花，从罐子里挖出了不少，做了几个安神静气的干花香囊。

    原本是打算今儿要是再没收到封彩月的回信，她就带着干花香囊去封府看看。

    封今歌原本道了一声“好”，顿了顿，却又不知道想起什么，略有些踟蹰的开了口：“……要不，明姿，你到时候亲手给彩月吧。过几日说不定得劳烦你开导一下那孩子。”

    阮明姿一愣，细细想了想，也郑重应了一声。

    虽说先前封夫人带她去南安侯老夫人寿宴，说是要还她先前救了封彩月的恩。但阮明姿看来，这却不是一码事。

    她同封彩月是朋友。

    没两日，封今歌一身素白锦衣，神色间带了几分凝重，来了储凤街，要接阮明姿去封府。

    阮明姿立即明白过来。

    她同封今歌道了一声“稍等”，同青轶绮宁交代了几句，便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让小廿把停在茶楼后院的马车给喊了过来。

    这马车是昨儿晋三原送过来的。

    桓白瑜这几日因着祥王残党的事，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没法过来，便只有晋三原把这马车送了过来。

    这马车从外头看，同那些高门大户里常用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然而马车内饰，却是极尽舒适，比阮明姿坐过的任何一辆马车都要舒服。

    除此之外，晋三原还带了个车夫过来。

    他也没瞒着，直接同阮明姿道：“这是殿下特特交代的，他功夫不错，人也很可靠。”

    那车夫咧着嘴朝阮明姿笑着行了个礼：“见过主子。”

    阮明姿对晋三原还是挺放心的。

    然而她刚把手抬起来似是要从怀里掏什么东西出来，晋三原就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紧张道：“阮姑娘，这次就不要给银钱了吧？”

    先前小廿那边，他收了小廿的“活契费”，那是因为那会儿阮明姿跟他们殿下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而且他跟他们殿下都知道，若是不让阮明姿付钱，阮明姿怕是会把小廿给拒绝了。

    可眼下窗户纸都捅破了。

    虽说阮明姿还没进门，但在他们心里已经等于他们亲王府半个女主子。

    所以这钱，是万万不能收的。

    阮明姿反而被晋三原的反应给弄的愣了下，不禁失笑，依旧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是个小巧的干花香囊。

    她递给晋三原：“这几日没见你们殿下，想来他应该很忙。还劳烦晋大人帮我把这个给他吧。”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安神静气的，让你们殿下把它悬在床铺上头，有益于睡眠。”

    晋三原哪里敢怠慢，双手接过，郑重的收了起来。

    阮明姿最后问道：“先前那个跟踪我的人……你们有定论了吗？”

    晋三原点了点头：“眼下确实没有查出他旁的疑点，把他放回去了，让他收拾东西连夜去了外地……镇边大将军府那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这几日都安生的很。我们的人正在盯梢，阮姑娘放心。”

    阮明姿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她只是纳闷，她跟镇边大将军夫人无冤无仇的，那位大将军夫人使人跟踪她做什么？

    阮明姿摇了摇头，把这事暂时给放下了，把晋三原送来的车夫跟马车，都安排在了储凤街茶楼收拾出来的后院中。

    ……

    不多时的功夫，车夫冯宪便赶着马车过来了。

    封今歌视线略微顿了顿，但没有说什么。

    到了封府，封府已经有人在准备悬挂白灯笼了。

    阮明姿眼神微微一凝，没有说什么，在封府外下了车，便由封今歌带着直奔封彩月住的绣楼去了。

    封府今儿静的很。

    封今歌同阮明姿一路走来，只觉得府里安静的有些诡异了。

    除了偶尔在路上遇到的丫鬟的请安声，竟然没有旁的声音。

    而封彩月的绣楼，更是沉闷的很。

    以往阮明姿过来，封彩月这绣楼里总是欢声笑语的。但这会儿，整个小院竟是听不到一点旁余的声音。

    阮明姿看了封今歌一眼，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封彩月的丫鬟见着阮明姿，眼里倒是亮了亮，匆匆道：“奴婢替阮姑娘去通传……”

    急急进了门。

    不多时屋子里便传来了动静，阮明姿原本跟封今歌在外头待客的花厅里刚坐下，就听得里间传来有人趿着鞋跑过来的声音。

    阮明姿微微有些愕然，一抬头，就见着封彩月头发散着，穿着中衣，直接扑到了她的怀里。

    丫鬟拿着外衫跟在后头跑了出来。

    好在屋子里气氛虽不对，但这暖炉却是足足的，封彩月仅着中衣，倒也不会太冷。

    封今歌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向来带笑的桃花眼这会儿也没了半分笑意，声音微微紧绷：“都退下吧。”

    屋子里丫鬟们柔顺的应了声是，低着头都退下了。

    封今歌又朝那拿着外衫的丫鬟一伸手：“外衫给我。”

    封今歌起身，给封彩月披上外衫。

    封彩月却抬手一下子把那外衫给掀掉了。

    阮明姿愣了下。

    封彩月从阮明姿怀里抬起头，那双杏眼儿已然红肿，她浑身都在微微颤着，质问封今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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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六章 种因得果

    封今歌没说话。

    封彩月声音倏地拔高，嗓音微哑：“我问你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半晌，封今歌轻轻的吐出一口浊气来。

    他那双向来温柔的桃花眼儿，这会儿眸色微冷：“这又有什么关系？”

    封彩月浑身都微微颤了起来，她有些崩溃，又难以置信：“那是……那是一条命啊！”

    眼泪从她眼里大滴大滴漫了出来。

    她虽然很讨厌封彩箐，可从来没想过让她去死。

    封彩月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封彩箐要“病逝”了，估计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她爹这几日像是老了十几岁，冯姨娘更是疯了一样，昨晚拿着刀差点闯了她的绣楼，嘴里疯癫的喊着：“你杀我女儿，我也要杀你女儿！”

    好在封彩月的绣楼，外松内紧。再加上封夫人早已经料到可能会不太平，在封彩月的绣楼外多拨了一队侍卫。

    那些侍卫没让冯姨娘迈进绣楼一步，直接拿东西塞了冯姨娘的嘴，捆成了粽子，把人给带走了。

    然而出了这么大的事，封夫人却没有过来。

    封彩月终于不愿意再自欺欺人，哭了一整夜。

    她这会儿看向封今歌，对方依旧沉默不语。

    封彩月杏眼儿肿得高高的，哭喊道：“你们是不是为了我，是不是？！”

    “镇边大将军府那边，一直没了要结亲的讯息，是不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封彩箐，而是想要纳妾？！所以才这么随便？！”

    “你们为了我，不想让我有个做妾的姐妹，所以，所以就……”

    她带着哭腔，声音里满是绝望，浑身抖的厉害。

    阮明姿只能搂紧了封彩月，一下一下的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慢慢的，封彩月情绪稍稍缓了些，身子抖得也不是那么厉害了，却还在低低啜泣着。

    封今歌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件先前被封彩月掀掉的外衫，拿在手里。

    他叹了口气：“你想想，这些日子家里的大夫，御医，可曾断了？……为什么他们都没能查出来？”

    封彩月的哭声一顿。

    是了，这家里头的大夫都没有断过，御医也托关系找了不少。

    可……若是说封彩箐的病逝，不是她娘做的手脚，她不信！

    封今歌冷冷道：“……打从三年前，封彩箐就已经在娘的膳食里下手了。”

    封彩月如遭雷击，浑身一颤：“不，不可能！”

    封今歌那双向来温柔的桃花眼儿，这会儿竟显出几分薄凉的神色来：“为什么不可能？她知道娘睡醒有吃一盅桂圆枸杞莲子汤的习惯，便在枸杞里动了手脚。”

    封彩月喃喃道：“三年前，封彩箐才多大？那会儿就有这般歹毒的心思了？”

    “你以为呢？”封今歌反问，冷声道，“封彩箐自视甚高，她以为她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那有毒的枸杞使人都送回了她平日惯用来泡茶的枸杞中。她若心存一丝善念，便不会自食其果。这也是娘给她的最后一个机会。”

    封彩月这次浑身颤的，比先前都要厉害些。

    阮明姿只能又搂得更紧了。

    封今歌冷冷道：“眼下，她自作聪明，以为跟那屈远南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就能逼迫屈远南娶她……她以为堂堂的镇边大将军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算计的地方吗？娶她？呵，他们不过是把她当猴耍，准备纳妾罢了。”

    封彩月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才声音沙哑的问道：“娘她……”

    封今歌闭了闭眼。

    他其实不愿意在阮明姿面前说这些，但封彩月的反应实在太激烈了。

    再加上，他其实也有一点私心。

    他并不想瞒着阮明姿，高门大户鲜明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就是这般陈腐腌臜的东西。

    若是阮明姿不能接受……他，也不想勉强阮明姿。

    “娘，没有下毒。”封今歌声音也带上了一分哑意，“她不过是让人在封彩箐的膳食里悄悄加了一份滋补之物的粉末……而那滋补之物，恰恰能引发这三年来，封彩箐所下之毒的药效，让人体神不知鬼不觉的加速衰败，却又没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这是她自己种下的因。那恶果，自然也要自己承受。”

    说到这，封今歌冷笑一声，目光有些沉：“不然，你以为冯姨娘为什么一口咬定是娘害了封彩箐？……她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可惜啊，已经晚了。

    封彩箐的身子，已经衰败的回天乏术了。

    封今歌没有告诉封彩月，封彩箐跟冯姨娘密谋，等封彩箐嫁到镇边大将军府，她们就准备催动那药引要他们娘的命了……

    屋子里短暂的静了静。

    封彩月这会儿显然已经混乱到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阮明姿其实不太想听旁人家的这些事，她只是想来陪一陪封彩月。

    但没想到听了一堆大宅院里的阴暗。

    阮明姿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这会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旧轻柔的安抚着封彩月的后背。

    正当这时候，外头有丫鬟敲了敲门，就站在外头回禀，说道：“少爷，小姐……彩箐小姐，去了。”

    封彩月明明先前心里头很难过，可这会儿真切的听到封彩箐死了，却觉得有些没有实感。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应该对一个想害她娘，反而害了自身的人，抱有什么样的情绪。

    封今歌见封彩月听得这消息后，有些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样子。

    他吁出一口气来，淡淡道：“知道了。”

    门外的丫鬟没有再说什么，应该是安静的退下了。

    封今歌眼神在封彩月身上一顿，却又落在了阮明姿身上。

    他有些歉意道：“明姿，彩月就暂时麻烦你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好。”

    封今歌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谢谢。”

    他把手上的外衫，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这才离开了。

    待封今歌离开之后，封彩月犹自一副离魂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

    阮明姿想了想，拍了拍封彩月的背：“彩月，跟我过来。”

    封彩月混混沌沌的被阮明姿牵到了窗户这。

    阮明姿把窗户开了一道小缝。

    窗外的寒风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子里的闷热，也带来了一丝清凉。

    （不好意思临时有事要出门，下午回来再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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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七章 冲撞

    封彩月似是被寒风刺激的，稍稍回了回神。

    她这会儿仅着中衣，阮明姿不敢让她吹太久，便把她又拉到了一旁，避开了风口。

    “好些了吗？”阮明姿问。

    封彩月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她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会儿应该怎么样……”

    阮明姿轻声道：“你只需要宣泄你的情绪就好了。不管是什么样的情绪，发泄出来，然后睡一觉。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乖，明天生活总要继续的。”

    封彩月泪眼朦胧，抱着阮明姿，痛快的哭出了声。

    不是为封彩箐，只是为了她想哭而已。

    ……

    阮明姿离开封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府门上已经挂上了白灯笼。

    封府里没有什么哭声，压抑的很。

    有几个路人从封府门前路过，在那嘀嘀咕咕：“封家主子本来就不多，这是谁没了？”

    “不知道了吧？我有亲戚在封府当差……听说是封家一个庶女没了。”

    “啧，庶女啊。那正常。高门大户里，谁家还不死几个庶子庶女的？”

    “倒也不是……那庶女跟她姨娘都厉害的很，得宠了十几年呢。听说是突发的急症，府里头这些日子大夫啊御医啊都没断过，就是那庶女福薄啊……看这架势，应该还是没撑住。可惜了。”

    “这样啊。那确实还怪可惜的……”

    几个人小声议论着走远。

    阮明姿脸上没什么表情，去了巷边停着的马车那，车夫冯宪已在那等着了。

    阮明姿回头看了看不远处封府那挂着的两个惨白灯笼，看着越发像是潜伏在夜色中的鬼怪双瞳。

    “姑娘，走吗？”冯宪等了会儿，见阮明姿似是在发呆，轻轻的出声提醒。

    阮明姿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扶着小廿上了马车。

    车夫冯宪扬了扬鞭，阮家的马车慢慢的离开了小巷。

    徒留封府静静的矗立在暗下来的天色中，两个惨白灯笼随风微摆。

    ……

    翌日便到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寿辰。

    阮明姿一大早便起来了，衣服是早就准备好的，熨熨贴贴的叠在床前的小几上。

    那是一件珊瑚朱缎面底子银色蔷薇刺绣纹样的交领小袄，衬得阮明姿肤白胜雪，唇似丹朱，原本就明妍无双的容貌，更是显得娇妍动人。

    饶是见惯了阮明姿美色逼人的小廿，这会儿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发自内心的喃喃道：“姑娘，你可真是太好看了……”

    阮明姿抿唇一笑：“今儿到底是平阳侯老夫人的寿辰，我想穿得精神点，又不想穿得太过艳丽，这珊瑚朱色刚刚好。”

    她想了想，还是把上回平阳侯老夫人给她的镯子给放在了锦盒之中，带上了。

    先前平阳侯老夫人给她的时候，她没有细细打量，回来后仔细一看，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她，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水头极好的白玉镯子，难得的是中间竟然有一条蜿蜒的碧色。在日光下，看着就像是一条小溪流淌在云雾之中，美极了。

    这东西太珍贵了，她觉得还是找个机会，退给平阳侯老夫人比较好。

    不过，虽说东西不能收，但平阳侯老夫人这份厚爱，阮明姿却依旧很是感动。

    她前几日从南安侯老夫人寿宴回来，便特特为平阳侯老夫人画了一对耳铛，送去了银楼，多付了一倍的价格，使人加班加点的赶工，早早的将这对耳铛给做了出来。

    这耳铛是用素金做的底托，看着便很是大气优雅。

    当然，若单是这样，只能称得上是件平平无奇的首饰。

    于是，阮明姿便使人在底托之上，犹如拱月一般，嵌上了一颗锆石。

    顿时，这耳铛便成了一件，再耀眼不过的首饰。

    阮明姿很是满意，将这对耳铛小心翼翼的也收了起来，准备挑个时候，把这耳铛跟手镯一道给平阳侯老夫人。

    因着今儿阮明姿是去给平阳侯老夫人贺寿的，她虽然也多打了几件锆石首饰，却没有佩戴。只挑了套先前买的珍珠头面，又戴了先前小廿送她的那对珍珠耳饰。

    一切收拾妥当后，阮明姿便带着小廿准备出发。

    储凤街那边，她打算是后日开张，所以昨晚上写了不少帖子，今日得使人往各府那送帖子去。

    这听着简单，其实不是件轻省的活计。

    绮宁主动揽了。

    阮明姿在出发前，又嘱咐了几句绮宁，这才走了。

    冯宪早就赶着马车在巷口那等着，接上了阮明姿跟小廿之后，便往平阳侯府那边赶。

    马车平稳的行驶在青石板路上，不带半分颠簸。

    不得不说，晋三原不愧是亲王府大管事，办事是真的靠谱。他送来的这马车是真的很舒服啊，冯宪这赶车技术也怪好的……

    阮明姿倚在马车里，舒服的昏昏欲睡，心里刚起了这个念头，结果耳边就传来冯宪紧急勒马的声音，她整个人刚便往前一扑。

    还好小廿反应极快，急急的稳住身形，牢牢的扶住了阮明姿，才免了阮明姿额头撞在车厢上之险。

    冯宪有些焦急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姑娘，没事吧？”

    阮明姿道：“我没事，外头怎么了？”

    她坐了几天马车，知晓冯宪是个赶车技术跟性子都很是稳妥，平白无故的，他不可能突然勒马。

    冯宪还未答，外头便传来一个盛气凌人，但口音略有些奇怪的声音。

    “你们太过分了，差点撞到我们公主！”

    冯宪沉声道：“分明是你们的软轿从一侧小道急急冲出。”

    “你们中原人就是爱狡辩！”那道盛气凌人的声音气急败坏道，“眼下是你们差点冲撞到我们公主！还不赶紧下来谢罪！”

    小廿低声道：“姑娘别担心，这口音一听就是西疆那边的人，应该不是咱们大兴的公主。”

    阮明姿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她掀了车帘，探出半边身子来，打量着对面那些人。

    所谓的公主，应是坐在那顶富丽堂皇的软轿里。说话的是立在软轿旁，一名穿着西域特色服饰的女子，想来应是公主的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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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八章 西域公主楼兰娜

    阮明姿在打量对方的时候，那个穿着西域服饰的婢女，也在打量着她们。

    她看着阮明姿这一身，反倒是谨慎了些，但还是有些生硬道：“你是？”

    冯宪不大高兴了，他同阮明姿道：“姑娘，莫要搭理这没有礼数的。路边这么多人，她们又是从小路冲出，谁都知道她们不占理，却还这般咄咄逼人。”

    那穿着西域服饰的婢女立即大怒，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就往马车上抽来！

    冯宪神色不变，直接伸臂一挡。

    那鞭子将他衣裳抽烂，露出胳膊上的护臂来。

    冯宪反手便将那长鞭一拽。

    那婢女狼狈不堪，被拽的一踉跄，差点跪倒在地上。

    软轿旁的侍卫齐刷刷抽出了长剑。

    那婢女恼得恨不得眼里射出飞刀来，她胸膛剧烈起伏着，骂道：“大胆！你们知道轿子里坐的是谁吗！竟敢如此放肆！”

    阮明姿冷声道：“也不知是谁大胆，谁放肆！你们异邦人在我大兴天子脚下，当街肆意用鞭子伤人。我们不过是反抗了一下，没有任你们鞭笞，就成了大胆，放肆？我大兴子民就该比你们低一等？”

    阮明姿原本生得就极为明艳，她说这话时，神色冷冷的，晨曦落在她耳畔莹润的珍珠上，光晕流转，更显得美人如花在云端，冷艳不可方物。

    街上原本那些看热闹的行人，听得这话，纷纷附和起来：

    “这话说的在理！”

    “我方才也瞧的清楚，人家马车在大道上走的好好的，那轿子从斜刺里突然冲出来，本就是她们不对，怎地还赖上旁人了？”

    “没错！她们这些异邦人平日里眼睛长到了天上，这会儿还蛮不讲理想欺辱咱们大兴子民，也不看看，这是哪里的土地！”

    看热闹的行人们都义愤填膺起来。

    那婢女神色大变，哪里想到失态竟然会往这种她完全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那婢女想说些什么，然而围观的路人们早就被阮明姿挑起了情绪，个个都怒视着她，哪里听得进去。

    原本就是对方不占理，偏偏还这般嚣张跋扈。

    这就等于是白给。

    阮明姿微微一笑。

    而这时候，那软轿里的人终于出了声：“月琅，你辩不过人家，倒不如道歉。”

    那婢女浑身颤了起来，竟完全没了半点方才的嚣张跋扈。她白着脸，向着阮明姿冯宪他们这边道了一声“抱歉”。

    虽说根本不诚恳，但好歹也是道歉了。

    冯宪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却直接将方才夺来的鞭子直接丢回了地上，代表着这事就算了。

    倒是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这软轿里的公主，有点意思啊。

    明明一句话就可以让那婢女老老实实的，她却一直到她们处于劣势才出声劝阻。

    看着好似很善解人意的模样，但若真是善解人意，从一开始就不会任由婢女来跟她们兴师问罪。

    阮明姿正想着，那月琅却回身伏在了软轿前，颤声道：“公主，月琅护驾不力，请公主责罚。”

    围观的行人，不知道是谁，开始津津有味的在那跟人科普起这位公主来：“哦？软轿里坐的是西疆那边的公主吗？听闻西疆明珠楼兰娜公主倾国倾城，犹如月神下凡啊，好似是前几日刚跟着西域那边的使团过来给咱们大兴进岁贡的。听说就连向来不近女色的丰亲王，都被楼兰娜公主大大的惊艳了一番。”

    原本阮明姿还在看戏，听得这一句，当即就耳朵竖起来了。

    桓白瑜被惊艳？

    我看他是想被家暴。

    阮明姿面无表情。

    “真的有这般美？”又有人忍不住问。

    “反正是这么传的……”

    不少人眼神都忍不住往阮明姿这边看来。

    在他们看来，这马车上的少女已经是他们难以想象的绝色丽颜，再来一个倾国倾城的西疆公主……不知道谁更美一些？

    别说旁人了，就连阮明姿这会儿也对软轿里的这位楼兰娜公主很是好奇。

    这楼兰娜到底多美，才能美得惊动了桓白瑜？

    软轿里的人似是也听到了外头的议论纷纷，她轻笑一声，在软轿中款款道：“大兴幅员广阔，能人辈出。用你们大兴的话，楼兰娜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这等盛赞。”

    那跪在地上的月琅忙道：“公主自谦了。公主是我们的月亮神女，是圣容湖滋养了千年才诞生的璀璨明珠，任何人都比不过公主的半分光芒。”

    她这话说得感情充沛，行云般流畅，只是几不可见的发颤话尾，隐隐带着一丝丝不易被察觉的恐惧。

    软轿里的人又是轻笑一声，一只纤纤细手从轿中伸出，缓缓撩起了一角轿帘。

    月琅赶紧起身，帮着掀开了轿帘。

    软轿里一名穿着西域那边特色礼服的少女，款款从软轿中迈了出来。

    众人屏住了呼吸。

    然而在看到少女真面目的那一刻，却不由得生出了一份略有些荒谬的感觉。

    就这？

    倒也不是不美。平心而论，确实是带着一股异域风情的美。

    可……

    众人又忍不住看向马车上那穿着珊瑚朱小袄的少女。

    已有珠玉在前，珠玉实在太过耀目，便衬得旁的光芒，都有些黯淡了。

    楼兰娜等着众人向自己投来惊艳的眼神。

    然而她等了会儿，发觉众人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楼兰娜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往四下里一看，见众人好似都在暗搓搓的看某个方向。

    她也顺着看去，结果就见着斜对面的马车上，站着一名容色倾城的少女，这会儿也正在打量着她。

    看到那少女脸的时候，楼兰娜只觉得一窒。

    这大兴，竟然还有美成这样的少女？

    她先前入宫觐见的时候，也见了几位大兴的公主。

    一般来说，皇室公主的容貌，几乎都是最顶尖的。

    当时楼兰娜便觉得，哪怕贵为大兴的公主又怎样，生得也不过就那样嘛。

    所以今日，她任由月琅帮她造势，想着给这些没有见识的大兴人涨点见识，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倾国倾城。

    结果……

    楼兰娜只觉得脸上有点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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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九章 微酸

    阮明姿这会儿也在打量楼兰娜。

    她觉得抛除掉旁的观感因素，平心而论，楼兰娜生得确实不错，高鼻深目，睫毛又长又密又卷，是个很有异域风情的美人儿。

    不过……

    桓白瑜被她惊艳？

    怎么想都觉得不太爽。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淡淡道：“公主看样子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既然你们歉也道过了，眼下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奉陪了。”

    她便重新钻回了马车里。

    顿时觉得暖和了不少。

    楼兰娜没有说话，保持得体的微笑，远远看着阮明姿她们的马车离开，同身边一个侍卫低声道：“去查查，那是什么人。”

    温暖的马车车厢里，小廿把阮明姿的手炉递了过来：“姑娘，暖暖手。”

    暖和的触感从手心蔓延开来，阮明姿笑得眯了眯眼，摩挲着手上的暖炉，怎么想还是被那句流言搞的有些意难平。

    “我觉得桓白瑜应该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惊艳吧……”阮明姿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自己稍稍有点酸。

    不过这话她也不好说出口，自己在那发呆。

    小廿见阮明姿脸上罕见的带了几分迷茫的神色，在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手里的手炉，一副明显在放空的模样。她便没有说话，安静的坐在车厢里陪着阮明姿。

    阮明姿突然开口：“这个楼兰娜公主，是同西域使节团一起来的？”

    小廿知无不言：“对。听说西域那边可汗的意思，是这位楼兰娜公主自小仰慕大兴文化，想在大兴找一德才兼备的男子成亲……当然，凭着楼兰娜公主的身份，估摸着这男子身份怎么也不会低。”

    小廿不知道怎么了，说完这话，她家姑娘好像明显愣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的抿起了唇。

    小廿有些无措，问阮明姿：“姑娘，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阮明姿轻轻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慰小廿：“没有的事，我只是想到了旁的。”

    小廿很是信服阮明姿，见阮明姿这般说，便继续安静的待在旁边，没有再说什么。

    好在马车不久后便到了平阳侯府，到平阳侯府的时候，阮明姿看上去已经与平时那等从容淡定的模样并无二致了。

    虽说今儿是平阳侯老夫人的寿宴，但因着她只请了相近的几家，这平阳侯府门前的马车并不算太多。

    阮明姿从马车上下来，小廿帮她理了理身上的披风。

    理披风的功夫，小廿手顿了顿，突然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的侧目往一旁看去。

    就见着一名长相艳如牡丹的千金小姐，正扶着丫鬟的手，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阮明姿这边。

    她看上去好像难以置信中又夹杂了几分怒气。

    阮明姿心有所感，也往这边看了过来。

    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小廿低声道：“姑娘，你认识她？”

    阮明姿微微摇了下头：“正是因为不认识，所以才觉得奇怪……她看上去好像对我很生气不屑的样子。”

    顿了顿，她道：“算了，不理她。”

    小廿也点了点头，手上麻利的帮阮明姿系好了披风的系带。

    那千金小姐还在那瞪她们，阮明姿却已经带着小廿交了平阳侯老夫人给的名帖，进了平阳侯府。

    不得不说，平阳侯府比之先前去的南安侯府要精致一些。

    就连这二门的月亮拱门上，都细细的雕了石刻画。

    阮明姿驻足打量了一番，那千金小姐便已经带着丫鬟赶了上来，声音不大友善：“借过！”

    其实这条路地方还挺宽敞，不过阮明姿也没跟那千金小姐争，神色淡然的往一旁让了让路。

    那千金小姐似是没想到阮明姿这么好说话，先是微微的有些错愕，继而又忍不住瞪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想，真的绝了，这位怎么一副深深的被她伤害过的样子啊？

    而这时候，接引那千金小姐的丫鬟眼神微微一闪，同那千金小姐细声细气道：“……贺小姐，奴婢带您去花厅那边。”

    那姓贺的千金小姐依旧是瞪了阮明姿一眼，这才昂首挺胸的带着丫鬟，跟那领路的丫鬟走了。

    阮明姿在舒雅婵身边见过那领路的丫鬟，她便以为，这位姓贺的千金小姐对她的敌视，应是从舒雅婵那边来的。

    阮明姿没有放在心上，又仔细看完了月亮拱门上的石雕刻画，这才跟着给她引路的丫鬟，进了平阳侯府的二门。

    ……

    舒雅婵的丫鬟把贺小姐送到了花厅后，便匆匆找机会去见了舒雅婵一面。

    这会儿舒雅婵正在罩房中补妆，先是听丫鬟说，阮明姿竟然也来了，当即怒不可遏，攥着手，生生把手都攥红了。

    继而她听那丫鬟说，好似阮明姿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位贺小姐，她稍稍一愣，便又笑了出来。

    “贺芸熹向来是个暴脾气，”舒雅婵慢条斯理的笑了笑，“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她朝那丫鬟略微点头，“这事我会记你一功的。继续去帮祖母院里接引客人去吧。”

    那丫鬟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舒雅婵又补了补口脂，这才起身，嘱咐丫鬟闻棋：“一会儿帮我盯着贺芸熹。”

    闻棋应是。

    这寿宴是在老夫人自个儿琳琅院花厅举办的。

    丫鬟引着阮明姿过去的时候，花厅里已经略微坐了两三位夫人，应该都是熟人，在那热络的聊天。

    她们见阮明姿进来，都是惊了惊。

    有一位没有见过阮明姿，当即便惊呼出声：“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般钟灵毓秀的？……我竟是没有见过。”

    另外两位则是先前在南安侯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阮明姿，饶是如此，眼里也闪过几分惊艳的神色来。

    只是再一想阮明姿的出身，都觉得有些惋惜。

    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祸水脸，却又是那么个商女身份，最后八成是要落得深宅大院当妾的命运了……

    不过她们涵养也好，面上没显出来，笑道：“眼下不就见过了？……阮姑娘今儿这身，可真好看。”

    阮明姿上去同几位夫人寒暄了几句。

    没说几句话的功夫，就见着舒雅婵从外头也进来了。

    几位夫人顿时笑着跟舒雅婵打招呼，看着都很熟稔的模样：“婵儿，怎么没陪着你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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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章 管好你们自己就行

    舒雅婵方才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儿见到阮明姿俏生生的坐在花厅里，倒也面上不显半分不妥。

    她笑着回几位夫人的话：“……方才口脂掉了，去补了补口脂。”

    几位夫人便笑道：“那你快进去吧。你祖母向来疼爱你，少了你陪可不行。”

    舒雅婵得体的笑了笑，同诸位夫人告别。

    她仿佛这会儿才看到阮明姿似的，微笑着同阮明姿打起了招呼：“阮姑娘也来了？”

    好似同阮明姿关系很好一样寒暄着。

    阮明姿微微笑着，应付的很是从容。

    舒雅婵眼神微微阴沉了下，这才去了里间。

    这几位夫人都带了自家的女孩儿过来，有嫡女自然也有庶女。

    嫡女有嫡女的圈子，庶女也有她们的小圈子。

    虽说看似都坐在一起聊着衣裳首饰，但仔细瞧一瞧，还是能看出些泾渭分明来。

    阮明姿同几位夫人寒暄过之后，便坐得稍稍远了些，离着几个在那儿聊天的女孩儿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近了吧，那位姓贺的千金小姐就一直瞪她。

    远了吧，好似又显得不太合群。

    她们算同龄人，显得太不合群了也不好。

    毕竟阮明姿是来给平阳侯老夫人祝寿的，不是来给人家添堵的，自然也不想太显出来。

    因此坐得稍微离那几位正在说话聊天的女孩儿们近了些，大概隔了那么四五个位子。

    这会儿在说话的是两三个小姑娘。

    说起了新近没了的封彩箐。

    “箐儿也是红颜薄命，我昨儿知道那消息，哭了一下午，今儿眼睛都有些红肿了。”

    “谁说不是呢……哎。”

    阮明姿边喝茶边听着，这几位都有些物伤其类的意思，应当也是庶女。

    像另外几位没说话的小姑娘，表情对此就很是有些不以为然。

    其中一位见她们说起封彩箐没完没了了，忍不住轻嗤道：“她也够本了。这么多年来，吃的穿的用的，哪一项不比她那个嫡妹好？搁我说，封夫人已经算是大善人了……可这又有什么用，那封彩箐依旧是个不自爱的。虽说先前确实是崴了脚受了伤，但这也不是她就能因此跟外男勾勾扯扯不清不楚的理由吧？”

    这位说话的小姐底气十足，一看便是个嫡女。

    她一说话，先前感怀封彩箐的那几个庶女，便立时住了口。

    改说起了新近的新奇玩意儿。

    其中一位小姐倒是有些不耐烦了，起身坐到了阮明姿旁边，朝阮明姿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尽量不打扰旁人，问阮明姿，语气中带了几分亲昵：“阮姑娘，你那个卖玉颜粉的铺子，什么时候开业啊？”她半开玩笑道，“我都等得望眼欲穿了。”

    这显然是位上次在南安侯府被阮明姿成功卖出去玉颜粉安利的小姐。

    阮明姿笑了笑，轻声道：“后日就开业了……今儿我出门前，已经给刘小姐写好了帖子，使人送过去了。等刘小姐回去，帖子估摸着就在门房放着了。刘小姐记得去拿啊。”

    刘小姐很是高兴，不过碍于形象，她矜持的露出个笑来，点头道：“好的呀。我知道了，到时候一定准时过去。”

    那位姓贺的小姐，又瞪了阮明姿一眼，对刘小姐则是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好似刘小姐现在是在跟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来往一样。

    正说着话，门帘响动，进来一位夫人，她身后跟着一位肤色很是白净的少女，看着便是温婉大气，很是美丽。

    那位贺小姐猛地从椅子里起了身。

    然而她很快反应过来，有些悻悻的，赶紧坐了回去。

    阮明姿听得旁边几个女孩在那窃窃私语：“她怎么来了？”

    “先前退了亲这还没两个月吧？”

    “要是我退了亲，少说半年不好意思出门了……”

    “管好你们自己就行！”那位贺小姐，虽说压低了声音，可犹自能听出声音里的怒火，“庞婉贞就算是退亲十次，她身上的气质你们也学不来！”

    说完，竟然又是剐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

    不是，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了？

    剐她做什么？

    这位贺小姐真是莫名其妙。

    大概是贺小姐身上的气势太盛，那些庶女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而那位庞婉贞，跟着母亲进来后，陪着母亲同诸位夫人寒暄几句，打过了招呼之后，便看了看花厅里的人，然后往她们这些小姑娘坐的地方走来了。

    庞婉贞的眼神，落在了阮明姿身上。

    只是一瞬，庞婉贞便挪开了眼神，依旧是那副温婉大气知书识礼的模样，笑着同几位相识的姑娘打了招呼。

    “芸熹，怎么气鼓鼓的。”庞婉贞温柔的笑着，“不高兴看到我吗？”

    “高兴，可高兴了。”贺芸熹没好气道。

    庞婉贞也不生气，温温柔柔的笑着，坐到了贺芸熹旁边。

    阮明姿就见着贺芸熹一脸嫌弃的样子，瞥了庞婉贞一眼，手上却顺道给庞婉贞拿了个小金桔递了过去。

    阮明姿不过看了这么一眼，那贺芸熹就像被踩到炸了毛的猫，瞬间凶巴巴的抬起眼，往阮明姿这边瞪过来。

    同嫌弃庞婉贞的时候不一样，这贺芸熹眼里满满充斥着对她的憎恶。

    不过阮明姿也不是很在意她人观感的人，她只是有点奇怪，但并没有太过在意贺芸熹对她的情绪。

    她老神在在的端着茶抿了一口，心里头却在想，这茶倒是挺清爽的，不像前几次她赴宴的时候，喝得都是那个略苦涩的被吹捧起来的诗茶。

    她觉得那诗茶一点都不好喝，却还被京城里这些权贵人家们把价格炒上了天。

    还是平阳侯老夫人这儿的茶清爽，后味回甘也正。

    正出着神，就听得旁边相连的甬道那儿珠帘响动，平阳侯老夫人并顺国公老夫人，精神矍铄的从内室走了出来。

    众人连忙起身，笑盈盈的同两位老夫人问好。

    阮明姿能感觉得到，平阳侯老夫人望过来的眼神很快落到了她身上，并朝她笑了笑。

    笑容和蔼又亲和。

    阮明姿忍不住也回了个灿烂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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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一章 百寿图

    平阳侯老夫人同顺国公老夫人一道坐在了上首的两把太师椅中。

    那太师椅上垫了雪白的狐狸皮，看着暖和的很。

    几位相熟的夫人便带着自家女儿上前，给平阳侯老夫人笑着祝寿。

    几位千金小姐更是捧出了自个儿为平阳侯老夫人准备的寿礼，有的是亲手绣的抹额，有的是一双厚实的家居袜子，有的是一方帕子。林林总总的，都是些小姑娘体现心意的小玩意。

    平阳侯老夫人却看着很是喜欢的样子，嘱咐丫鬟白露把这些都仔细收拢了起来。

    阮明姿这会儿怀里还揣着两个锦盒，一个放着上次平阳侯老夫人给她的白玉镯子，另一个则是她给平阳侯老夫人的贺礼。

    她想着一会儿抽个不招眼的时候，悄悄的把东西给平阳侯老夫人。

    这般想着，她就安心的坐在角落里。

    几位陪着说话的夫人有些好奇的笑着问舒雅婵：“婵姐儿向来孝顺，不知道这次给你祖母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犹记得去年，婵姐儿是准备了一套春夏秋冬四季的桌屏，那绣工，真真是绝了。”

    舒雅婵落落大方的笑了笑：“几位婶婶谬赞了，也就是祖母不嫌弃罢了。”

    大家便又纷纷笑着说她太谦虚。

    旁边一位夫人，看着与舒雅婵有几分相像，应是舒雅婵她娘。

    她娘手里还拈着一串佛珠，笑盈盈道：“婵儿，把你的生辰礼拿上来吧。看看你祖母喜不喜欢。”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笑了一下：“婵儿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舒雅婵抿着唇角笑，拍了下手，外头便有个丫鬟捧了一个通体漆红的托盘上来。

    托盘上放着一卷锦布，看着很是厚实。

    舒雅婵亲手抱起那卷锦布，走到平阳侯老夫人身前，微微屈膝，贺道：“祝祖母泰山不老年年茂，福海无穷岁岁坚。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仙。”

    说着，她在丫鬟的帮忙下，将那副锦布画卷打开，上头竟是一百个形色各异字体不一的寿字，被人绣在了锦布之上。

    竟是一副百寿图。

    屋子里不少人都惊叹出声。

    这可是个实实在在偷不得懒的贺礼，可见舒雅婵是真的用心了。

    听着众人的夸赞，舒雅婵的娘手里拈着的佛珠手串转了转，眼里笑意越深。

    舒雅婵则是矜持的翘了翘嘴角，眼神期待的看向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依旧是淡淡的模样，抿唇笑了笑，夸了一句：“好孩子，有心了，我很是喜欢。”

    说着，她让舒雅婵上前，抬手摸了摸那一百个绣上去的寿字，叹道：“这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费了大工夫的。”

    舒雅婵的娘在一旁微微笑着搭腔：“这孩子，就是个死心眼的。白日里平时要上课，隔三差五还要跟我学管家。只能晚上得些空闲，挑着灯绣。我常劝她晚上莫要太用灯，免得伤眼。这孩子也不听，说是要潜心为娘祈福……娘，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太倔了些。”

    舒雅婵轻轻嗔了一声：“娘，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又转身朝平阳侯老夫人笑了笑：“只要祖母能健康长寿，一切都是值得的。”

    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舒雅婵收获了一大堆的赞誉。

    舒雅婵矜持的笑了笑，嘴角微微一翘，眼神却落到了阮明姿身上。

    阮明姿抬眼与之对视，不躲不避，神色淡淡的。

    舒雅婵似是被这样的眼神激怒了一般，脸上神色虽没有什么变化，但嘴角笑意稍稍一平。

    “阮姑娘，”舒雅婵笑盈盈的直接点了阮明姿的名字，“坐在那儿有些远了，过来说话呀。”

    舒雅婵的娘早就听舒雅婵提起过阮明姿，这会儿她手里拈着佛珠，眼神不动声色的落在了阮明姿的身上审视着。

    其余人倒是也往阮明姿这看来。

    阮明姿便落落大方的起了身，笑道：“方才看诸位夫人说得开心，小女无趣，怕扰了诸位夫人的兴致，便没有过来。”

    几位夫人便笑了起来：“阮姑娘只管过来。”

    顺国公老夫人也笑道：“你这孩子，就你那张脸，你哪怕不说话坐在那儿一天，也不会有人嫌你无趣的……快过来。”

    众人善意的笑了起来。

    舒雅婵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阮明姿微微一笑，带着小廿上前。

    平阳侯老夫人的眼神顺理成章的落在了阮明姿身上，朝她笑了笑。

    其中有位夫人自然而然的打趣：“阮姑娘可给老夫人备下寿礼了？也让我们开开眼？”

    舒雅婵嘴角露出一抹等着看好戏的笑来。

    先前她的百寿图珠玉在前，阮明姿哪怕拿出一整套她亲手做的衣裳，也只会被她比得体无完肤。

    但看着她与她身后的婢女都两手空空，倒也不像是一套衣服这等大件。

    舒雅婵猜着应是手帕抹额一类。

    那就更是比不过了。

    也不枉费她，在这么多人面前点了她的名字，把她推到众人面前。

    舒雅婵想着，眼神里露出几分讥讽的笑意。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看阮明姿出丑了！

    然而，阮明姿注定要让舒雅婵失望了。

    阮明姿落落大方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来。

    盒子精巧的有些过于小，众人忍不住道：“这是什么？”

    有夫人猜测：“是帕子吗？”

    舒雅婵的娘翘了翘嘴角，看似解围道：“不拘什么，阮姑娘哪怕不送呢，只要来了就是她的一番心意。”

    这话看似是为阮明姿解围，但舒雅婵她娘提到了“心意”，众人不禁看向一旁丫鬟还在捧着的百寿图。

    对比这副舒雅婵挑灯夜绣几个月的“心意”，阮明姿这“只要来了就是一番心意”，这样的心意，也未免太寒碜了些。

    这么一来，诸位夫人的眼神便稍稍变了变。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确实，明姿只要能来，我就很开心了，不拘她送什么。”

    舒雅婵的娘脸上笑意几不可见的一僵。

    平阳侯老夫人这可不是在顺着她说，而是单方面强调了她对阮明姿的喜爱。

    就连舒雅婵，这会儿呼吸也忍不住急了一分。

    她祖母，未免也太偏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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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二章 锆石耳铛

    “老夫人说笑了。老夫人慈爱，若是不准备贺礼，我却是没脸上门的。”阮明姿微微一笑，算是把这事给揭了过去，落落大方的很。

    她捧着那小小的锦盒上前，其实心里也略微有一两分没底……她怕平阳侯老夫人会不喜欢这份礼物。

    也不知道怎么了，平阳侯老夫人给她的感觉慈爱的很，总让她忍不住想去亲近。

    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的白露准备去接那锦盒，平阳侯老夫人却摆了摆手：“明姿，你再上前些。”

    阮明姿便捧着那小小的锦盒又靠前了些。

    平阳侯老夫人亲手从阮明姿的手里接过了那锦盒。

    别说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的舒雅婵了，就连旁的几位夫人，心里都忍不住浮上一抹诧异来。

    平阳侯老夫人，这也太喜欢这位阮姑娘了吧？

    顺国公老夫人兴致勃勃的凑了上来：“我来看看……哦豁，这是什么？”

    顺国公老夫人忍不住惊叹一声。

    只见这会儿锦盒被平阳侯老夫人打开，那对镶嵌着锆石的耳铛，静静的躺在锦盒中的红色软绸之上。

    这会儿日头正好，阳光散射进这采光极好的花厅里，那锆石耳铛在红色软绸的映衬之下，更显得光晕流彩，美不胜收。

    平阳侯老夫人显然很是喜欢，她拿起其中一个耳铛来，对着光细细的瞧着。

    离得稍远一些的夫人们，看不清平阳侯老夫人手上的东西，只能见着平阳侯老夫人手中好似拿着一方璀璨耀目的光晕，惊得她们瞪大了眼睛。

    舒雅婵一下子抠住了手心。

    这东西！

    她曾经派人去了宜锦县，企图在那开一家店铺，想把阮明姿那家铺子给挤兑的开不下去。

    结果那掌柜，信中却是曾提及了这么一种东西。

    “非金非石非玉，光彩四射，璀璨至极。”

    她先前曾以为这是说笑，不过又想起曾经在京城里流传的西域人那边的把戏，便觉得差不多应该也是那种的。

    结果眼下见了实物才晓得，西域人那淬了毒的劣质珠宝，跟这东西，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她是万万没想到，阮明姿竟拿了一对这个做成的耳铛，献给了她祖母当寿礼！

    舒雅婵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强力忍着不让自己的异样流露出来。

    “哎呦，这个可真好看。”顺国公老夫人没忍住，拿起了锦盒中的另外一个，举着细细看着，艳羡无比的样子，“小明姿，这是什么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等宝石？”

    阮明姿细细解释道：“这种宝石名为锆石，在阳光下光晕流彩，璀璨无比，是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宝石。我手上有一些，便做了这对耳铛，也不知道老夫人喜不喜欢……”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都蕴上了几分笑意：“很喜欢。好孩子，过来帮我戴上？”

    竟是喜欢到了要当场戴上的地步。

    舒雅婵的娘，这会儿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阮明姿依言上前，小心翼翼的先帮着平阳侯老夫人解下了她戴的耳坠，再将那锆石耳铛替平阳侯老夫人戴了上去。

    “好了，老夫人。”阮明姿轻声道。

    平阳侯老夫人左右侧了侧脸，脸上向来平淡的笑容多了几分：“好看么？”

    “很好看。”阮明姿郑重其事道。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已是一头银发，这锆石银白色的璀璨光芒，在白发衬托下，自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在场的诸位夫人小姐无不屏住了呼吸。

    真的，太美了。

    这璀璨的光芒，仿佛流转在了她们心上。

    就连一直看阮明姿不顺眼的贺芸熹，这会儿都看呆了。

    顺国公老夫人先是呆了呆，继而反应过来，有些酸：“也太好看了些。这么一比，我妆奁里的那些，都成了俗物了。”

    这自然是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阮明姿却很认真道：“老夫人若是喜欢，改天我也给老夫人订做一对。”

    “真的？”顺国公老夫人眼睛都亮起来了，继而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那我可就当真了啊。就等你的……这个叫什么来着，锆石，锆石对吧？”

    她询问着一旁的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嘴角噙笑，一看就心情极好，她笑着点了下头。

    耳畔的璀璨光芒便轻轻晃了下。

    晃的下头诸位夫人小姐的眼都红了。

    她们也好想拥有啊！

    花厅里一片赞誉声，众人的热情好像一下子被阮明姿送出的这对锆石耳铛给点燃了。

    贺芸熹厌恶的撇了撇嘴，愤愤的起身出了门。

    庞婉贞见了，蹙了蹙眉，同身旁的庞夫人说了句，悄悄的也跟了出去。

    舒雅婵正烦躁着，突然眼角余光瞥到贺芸熹一脸厌恶的往外走，她心下微微一动，同身边的闻棋低声嘱咐了一句。

    闻棋悄悄的离开了花厅。

    ……

    “芸熹，你在这里做什么？”庞婉贞追上了在某处灌木丛前发呆的贺芸熹，柔声问道。

    贺芸熹猛地抬起头，怒道：“你就不生气？”

    庞婉贞拧了拧眉：“你在说什么？”

    贺芸熹忍不住踢了一脚灌木丛，微微提高了音量：“那个阮明姿！”

    她似是意识到这样不太妥，又压低了声音，急急道：“你看到她，就不觉得生气？！先前我就同你说了，看到你那个前未婚夫婿周湛明，在街上同那个女的纠缠……我后来才知道她叫阮明姿，也同你说过了！……你怎么就是不当一回事？”

    庞婉贞有些无奈，严肃道：“芸熹，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我跟周湛明退婚，跟阮姑娘无关。”

    贺芸熹倒吸一口凉气：“还无关？！我有次上街，偶遇周湛明跟旁人在那说，他全是为了阮明姿才放弃了跟你的亲事！……你知不知道这对你的名声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在旁人眼里，你庞婉贞就是个弃妇！”

    贺芸熹越说越生气，越说越生气。

    庞婉贞按了按眉心，倒没有因为贺芸熹说她是弃妇而生气，反而试图跟贺芸熹讲道理：“……这只能说明那个周湛明确实不是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并不能代表此事就跟阮姑娘有关。”

    “你还替她说话？！”贺芸熹忍不住又拔高了音调，她怒气冲冲，低低咒骂了一句什么，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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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三章 哪里来的未婚夫

    庞婉贞站在原地，深深的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下情绪来。

    庞婉贞的丫鬟有些担忧的问：“小姐，贺小姐是个火爆性子，她不会把这事说出去吧？这事确实跟那位阮姑娘没什么关系啊……”

    庞婉贞沉着脸摇了摇头：“芸熹虽说性子火爆了些，却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些话她就是同我抱怨几句罢了，不会同旁人说的。”

    主仆两人在原地齐齐叹了口气。

    然而她们此时此刻却没想过，贺芸熹确实不会把这事到处乱说。但，此时此刻，却有人躲在暗处，偷听了她们所有的对话。

    灌木丛后的某处，一片衣角轻轻的掠过。

    ……

    平国公老夫人性子有些淡，但顺国公老夫人却是喜欢说说笑笑的性子。她拉着阮明姿的手不放，非让阮明姿挨着她坐，同阮明姿开玩笑道：“我可得看紧了些，不然一会儿你跑了，回头不给我做首饰怎么办？”

    阮明姿还有些犹豫。

    毕竟这寿宴，她一个小辈，跟在场两位辈分最高的老夫人坐在一处，好像也不太合适。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无妨，本来便是家宴，不必拘礼。”

    阮明姿有些无奈，便挨着顺国公老夫人坐下了。

    顺国公老夫人笑得皱纹都深了几分。

    顺国公老夫人这次带了自个儿最喜欢的次孙媳妇武氏，武氏笑吟吟的打趣：“阮姑娘一来，我在祖母那就排不上号了。以前我还是她心爱的次孙媳妇，现在，估摸着阮姑娘才是她最心爱的晚辈了。祖母真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说着，佯装做了一副掩面哭泣的模样。

    “你这皮猴儿！”顺国公老夫人被逗得直笑，“嘴里胡嚷嚷着些什么，也不知羞！”

    武氏理直气壮：“人家大孝子都是彩衣娱亲的，我这个当孙媳妇的，装乖扮丑逗祖母开心，有何不可嘛！”

    顺国公老夫人笑得颇为开怀，手遥遥点着武氏：“就你能说会道的。”

    祖孙间温馨的很。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这边，一直淡淡的笑着。

    舒雅婵脸上的笑容越发勉强。

    直到闻棋匆匆从外头回来，舒雅婵眼中一亮，匆匆找了个理由暂时离了席。

    “你说的可是真的？”舒雅婵难抑心中激动，失声问道。

    闻棋斩钉截铁的点头：“奴婢所说，俱是亲耳所闻。”

    她们俩这会儿在后罩房里，虽说也不怕旁人偷听，但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音。

    “应该是真的没错。庞婉贞那门亲事，前些日子确实退掉了。”舒雅婵喃喃道，脸上越发激动，在屋子里兴奋的走了一圈，“没想到这事竟然还跟阮明姿有关！”

    舒雅婵这会儿恨不得仰天大笑。

    不过她是个擅长掩饰情绪的，这会儿抑住兴奋，慢声细语同闻棋道：“闻棋，这次你立了功，等回去了，给你多发三个月的月银。”

    闻棋攒着月银想给老家的弟弟娶个媳妇这事，舒雅婵是知道的。

    果然，闻棋一听多得了三个月的月银，高高兴兴的跪下给舒雅婵磕头，谢过了舒雅婵的恩典。

    舒雅婵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不过，还有一桩事，你得去办好……”

    舒雅婵朝闻棋招了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

    舒雅婵带着闻棋回花厅的时候，正好赶上花厅里的人挪步正厅，在那儿已经摆好了宴席。

    这会儿庞婉贞跟贺芸熹都已经回来了，贺芸熹明显还在生庞婉贞的气，并不理会庞婉贞。

    庞婉贞有些无奈，也就随她去了。

    舒雅婵嘴角笑意越发深了。

    等到了正厅，顺国公老夫人依旧要阮明姿挨着她坐，大概这种事是一回生二回熟，阮明姿从善如流的坐到了顺国公老夫人身边。

    舒雅婵的娘，苗氏，拈着佛珠，倒是主动往旁边让了让，含笑道：“婵儿，你也来陪着你祖母。你们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的，看着也鲜艳。”

    舒雅婵笑着看向平阳侯老夫人：“就是不知道，祖母嫌不嫌婵儿聒噪。”

    其他人便善意的笑了起来。

    平阳侯老夫人自然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下舒雅婵的面子，她淡淡笑了笑：“来坐吧。”

    舒雅婵嘴角忍不住翘得更高了些，高高兴兴的坐在了平阳侯老夫人身侧。

    这寿宴很快就开始了。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精神头很好的样子，没有提前离席，一直到了宴散，这才起了身，淡淡笑道：“我去里头换件衣裳。”

    舒雅婵笑道：“那婵儿领着诸位姐妹们出去逛一逛，一会儿再回来陪祖母聊天。”

    平阳侯老夫人眼神在阮明姿身上轻轻一落，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只不过，虽说今儿平阳侯府请的人不多，女孩儿们却是三三两两各成阵营。以往舒雅婵还会从中调节，不过这会儿她心里装着事，懒得去管这事。只笑着，看似浑不在意，实则一直注意着某人。

    那是一位素来心高气傲，以自己容貌为荣的千金小姐。

    今儿已经因为众人都在那夸阮明姿，黑脸了好几次，被她娘明里暗里瞪了好几次。

    这全都落在了舒雅婵眼里。

    不多时，她看着那位千金小姐带着丫鬟往别处逛去了，便给闻棋使了个眼神。

    闻棋示意，悄悄跟了上去。

    舒雅婵则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去找了贺芸熹。

    贺芸熹这会儿虽说气消了些，却依旧不愿意搭理庞婉贞，自顾自的在一旁站着赏着梅花。

    舒雅婵挑了个附近没人的空档，同贺芸熹轻声道：“贺小姐。”

    贺芸熹扭头一见是舒雅婵，扯了扯嘴角：“舒小姐，有事？”

    舒雅婵做出一副有些担忧的模样，轻声道：“……是近来听了些闲话。想到贺小姐同婉贞关系好，这些闲话我倒不好拿去问婉贞，只能来问问你了。”

    一听说这事涉及到了庞婉贞，贺芸熹立刻警觉起来，皱着眉看向舒雅婵，警惕道：“什么闲话？”

    舒雅婵轻叹，一副很是苦恼为难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就是婉贞退亲那事……先前我院里的管事上街采买，听得有人在街上说，婉贞那未婚夫，是为着一位女子，才同婉贞退亲的。”

    贺芸熹差点跳起来，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生硬起来：“舒小姐，这话我不知道你是听说的，什么未婚夫，简直是子虚乌有的事！……先前两家不过是口头上有了约定，婚书都没有换过，哪里来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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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四章 等着看好戏吧

    贺芸熹一副“你道听途说你就胡乱造谣”的架势，下一秒好像要冲上来跟人拼命一样。

    舒雅婵完全没想到，会在贺芸熹这里碰壁。

    贺芸熹这么一副誓死守卫庞婉贞名誉的架势，让舒雅婵不大舒服的皱了皱眉。

    “我知道这是以讹传讹，”舒雅婵换了个策略，脸上写着轻愁，好似真心实意的在替庞婉贞着想，“但是旁人不知道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贺芸熹气得直咬牙，脸色也难看得紧，恨恨道：“都是一群乱嚼舌根的长舌妇。”

    “……”这话把舒雅婵也给骂进去了。

    舒雅婵缓了半天，这才又做出一副担忧不已的模样来，担忧道：“你是不知道，外头都传开了，还说什么……”

    她顿了顿，贺芸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说什么？！”

    舒雅婵有些为难，贺芸熹反而脸色难看的逼问起来：“说啊，舒雅婵你别说话说一半。”

    舒雅婵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好似很小心一样。

    见左右无人，她这才小声道：“就是，说，阮明姿啊，那个周湛明是为了阮明姿才跟婉贞退亲的。”

    贺芸熹脸色顿时剧变。

    舒雅婵心中得意，她脸上依旧是一副担忧不已的模样，小声道：“这不会是真的吧？……我看着那位阮姑娘，不像是这种人。”

    贺芸熹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当然是假的。婉贞清清白白一姑娘，这些流言都是假的！”

    舒雅婵没想到，她话都说到这个份景上了，贺芸熹明明那么厌恶阮明姿，可为着维护庞婉贞的清白，宁可否认这事。

    这可真是个没用的……舒雅婵心里啐了一口，依旧有些不大死心，最后试探了一句：“真的吗？……可是这话都传到我那管事耳朵里去了，可见外头应该都传开了。”

    贺芸熹有些着急上火，脸色难看得紧，她硬邦邦的反倒教训起舒雅婵来：“舒小姐，你也是名门闺秀，不要听风就是雨！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要乱说！”

    舒雅婵也来了火气，这个贺芸熹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

    “贺小姐，我这分明是一片好心……”舒雅婵硬邦邦道。

    “不必了！”贺芸熹不大高兴的看了舒雅婵一眼，哼了一声，“这事跟舒小姐无关，舒小姐若真是一片好心，就当没听过这些谣言就是了！”

    说完，她青着脸，生硬的说了一句，“我去旁边看看”，带着丫鬟扭头走了。

    好悬没把留在原地的舒雅婵给气死。

    舒雅婵手指紧紧的攥了起来，指骨都因为攥的太过用力一片发白。

    她身边的丫鬟拓书，见舒雅婵脸色难看，一直不敢开口。

    待好一会儿，见舒雅婵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她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我们还去找贺小姐吗？”

    舒雅婵冷笑一声，眉宇间一片阴鹜：“找什么找，她就是个只敢对庞婉贞嚷嚷的。你看她那怂样，待会儿能指望她站出来指认阮明姿？”

    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来，“算了，闻棋已经去魏祈萱那里布局了，到时候就看看魏祈萱上不上钩了！”

    魏祈萱向来以自己的容貌为傲，素来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

    往日里哪家夫人见了她都要夸她几句生得好，仙女似的人物。

    然而这次因着有阮明姿在，魏祈萱的光芒直接被阮明姿的美貌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次宴席上魏祈萱那张脸，一直是黑的。

    甚至舒雅婵都看见魏祈萱她娘，魏夫人，已经明里暗里说了魏祈萱好几次了。

    但魏祈萱脸色反倒是愈加难看，看向阮明姿的眼神一直充满了嫉恨。

    若是魏祈萱知道阮明姿跟男人牵扯不清，还坏了庞婉贞亲事这桩惊天丑闻，舒雅婵就不信了，魏祈萱能忍得住！

    贺芸熹不愿意给她当刀，自还有旁人给她当刀！

    舒雅婵心下冷笑。

    舒雅婵在抄手游廊里站了会儿，便见闻棋匆匆的从某处小路一路小跑过来。

    闻棋在舒雅婵面前轻轻一拜，低声道：“小姐，事情都办妥了。奴婢跟另外一个小丫鬟故意在魏小姐附近说阮明姿的那些事，魏小姐应该是都听见了。奴婢后面看着她满面放光的匆匆离开了。”

    舒雅婵很是满意的略一点头，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来：“好，那咱们可回花厅去，就等着看好戏吧。”

    舒雅婵带着闻棋拓书两个丫鬟，施施然回了花厅。

    平阳侯老夫人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在那跟顺国公老夫人轻声说着事儿。

    “我方才去看了看平儿，大概是新换了个调养的方子，她精神头好了不少。”平阳侯老夫人向来淡淡的脸上，这会儿不加掩饰的显出一分喜色来。

    顺国公老夫人很是欣慰：“是吧？我就说，平儿是个有福气的。上次我去城外日月寺还去给平儿烧了平安香。主持说了，我所求平安之人，是个后福绵延之人。”

    平阳侯老夫人神情动容：“可是那位上善大师？”

    顺国公老夫人点头肯定：“就是上善大师。我也不瞒着你，当时除了给平儿求平安，我还给我那个次孙媳妇求了子嗣，但上善大师直接点破我所求平安之人，没提卿卿的子嗣半个字。你说神不神奇？”

    “那……若是平儿能平平安安的，到时候我一定为佛祖塑个金身！”平阳侯老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偈，向来平淡的脸上也带上了几分激动。

    大概是因着独女的身体有了起色，平阳侯老夫人的脸上比之先前多了分笑意，见到舒雅婵带着丫鬟进了屋子，也极为难得的笑容深了几分：“婵儿，怎地不在外头多玩会儿？难得今日阳光好。”

    舒雅婵眨了眨眼：“婵儿在外头转了一圈了，外头天光是好，但婵儿想着今日祖母生辰，来陪祖母多说说话也是好的。”

    平阳侯老夫人笑了笑，心下突得一动，想起件什么事来。

    左右这会儿花厅里人不多，她朝舒雅婵招了招手，“婵儿你来。”

    舒雅婵有些惊喜，忙不迭的往前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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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五章 你也是命苦，遇到个渣男

    平阳侯老夫人素日里其实是个很克己的，很少有主动亲近她们这些小辈的时候，每每都是她主动上前，温柔小意的奉承讨好。

    说平阳侯老夫人对她不好吧，也不对。平阳侯老夫人对她分外大方，她的两个哥哥，都没有她在平阳侯老夫人面前得脸；可若是说平阳侯老夫人对她好吧，舒雅婵又总觉得，平阳侯老夫人对她有所保留，总是隔了一层。

    眼下平阳侯老夫人突然让她过去，她虽说有些不明所以，却也觉得有些心潮澎湃。

    平阳侯老夫人慈爱的拉起舒雅婵的手，目光关切：“婵儿，一直没有问你，前些日子，你在南安侯老夫人那寿宴上，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后生来给南安侯老夫人贺寿，你……有没有中意的？”

    “祖母~”舒雅婵嗔道，“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个？”

    她一副小女儿娇羞情态，还跺了跺脚。

    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对视一眼，这看着像是有戏的样子啊！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盛着几分笑意，淳淳道：“这里就我跟你言祖母在，你也别羞，说一说，看上哪家的啦？”

    舒雅婵红着脸，拧着身子不肯说，被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问急了，就说什么要多在家留几年陪祖母。

    平阳侯老夫人笑了笑：“傻孩子，你嫁出去了，又不是不能回来了，平日里想我了，回府来看看就是了……再说了，眼下只是让你相看相看，还不一定就定下来。哪怕定下来呢，走完三书六礼，最少也得后年年初了，算算还有一年多呢。”

    舒雅婵咬了咬下唇，脑海里闪过一张冷隽的脸来。

    那人平日里不怎么参加宴席，哪怕宫里的家宴，他也没参加过几次。

    她对他的印象，只是众人口耳相传的“残暴冷酷”“暴虐无情”。

    可她上次见他，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虽说冷漠了些，但也没有传闻中的半点暴虐什么的。

    更何况，哪怕尊贵如她的祖母，都要向他行礼——这样的位高权重之人，冷酷无情一些，不是很正常的吗？

    舒雅婵越想越是心动。

    这副情态落在平阳侯老夫人眼里，却是误会了。

    她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她这个孙女的。

    她这个孙女，是个心气高，眼神也高的。

    普通人，她可看不上。

    先前那些后生里，顶数新科状元简秀平最为优秀。

    平阳侯老夫人理所当然的认为舒雅婵对简秀平有意。

    顺国公老夫人也是这么想的。

    两位老封君对视一眼，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来。

    这会儿，外头赏玩的小姐夫人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或是歇息，或是喝喝茶，准备再陪平阳侯老夫人说说话。

    平阳侯老夫人笑了笑，把这个话题暂时搁置了，没有再说什么。

    阮明姿同几位小姐一道说说笑笑的进来了。

    因着那个锆石首饰的事，她差点被几位小姐围起来给薅了。

    阮明姿只得又应承下来，等锆石首饰正式上市了，她到时候也一定给她们下帖子。

    喜得几位小姐恨不得当场让阮明姿签字画押。

    这会儿哪怕进了花厅，几位小姐都压低了声音，也难掩兴奋之情，挨着阮明姿坐着小声聊着锆石首饰。

    魏祈萱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阮明姿被众星拱月的画面。

    她当即妒忌的眼都红了，扯了扯手上的帕子，眼神往花厅里梭巡了下，就见着角落里坐着的庞婉贞，她正娴静的跟另外一个姑娘，在那似是讨论诗词韵脚。

    魏祈萱嘴角扯了扯，当即大步上前，站在庞婉贞身前。

    舒雅婵打从魏祈萱进门，眼神便不动声色的黏在了魏祈萱身上。

    这会儿见着魏祈萱大步朝庞婉贞走去，她嘴角的笑意差点没压住，连忙端起茶来遮掩住了。

    她忍不住朝阮明姿看去，心下冷笑，等着身败名裂吧！

    ……

    “婉贞，你还好吧？”魏祈萱假惺惺道。

    但她没有舒雅婵段位高，舒雅婵关心旁人时，仿佛眼眸深处都写着关切，丝毫不似作伪。

    而魏祈萱这等向来心浮气躁又心高气傲的娇惯大小姐，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这不，同庞婉贞说话的那位小姐，眉头都皱起来了。

    不过庞婉贞素来涵养极好，她也没生气，只是心平气和的朝魏祈萱笑了笑：“我很好啊。祈萱何出此言？”

    魏祈萱一脸不赞同道：“我都听说了。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可怜，也是命苦，遇到个渣男。”

    庞婉贞眼皮跳了跳。

    庞婉贞的丫鬟已经按捺不住了，拿眼神暗戳戳的在那瞪着魏祈萱。

    方才同庞婉贞说话的那位千金小姐，只觉得尴尬的很。

    这魏祈萱，一副替庞婉贞打抱不平的口吻，其实是过来奚落人的吧！

    她试图把这话题岔开：“……假的吧。祈萱，先不要说这个了，到底是平阳侯老夫人的寿宴……”

    谁知魏祈萱一下子提高了音量：“怎么就是假的了？外头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庞婉贞跟人议亲这事，你敢说你没听过？！”

    她这一提高音量，就有些控制不住。

    魏夫人原本正在那跟人热情的聊天，魏祈萱的大哥也到了说人家的时候，能来参加平阳侯老夫人生辰宴的，大抵都是非富即贵的，正是谈儿女亲事的好场合。

    结果她正跟人说得彼此都有点意向呢，就听得她那空长了一张脸的蠢包女儿，提高了音量，说起了庞婉贞跟人议亲的事。

    她一听就觉得糟了。

    果不其然，方才还同她说得热火朝天彼此很有意向结为儿女亲家的夫人，这会儿眼神就有些闪烁了。

    魏夫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人家这肯定是嫌弃家里头有个咋咋呼呼惹事的小姑子，不愿意了！

    魏夫人那个恼啊，恨不得起来把女儿暴打一顿！

    花厅里静了静，就连平阳侯老夫人也愣忡了下。

    她对庞婉贞那孩子还挺喜欢的，但也没听说过议亲的事啊。

    庞婉贞她娘则是气得浑身发抖，眼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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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六章 把流言蜚语当了真

    魏夫人顶着一花厅人异样的眼神，有些气急败坏的上前，拉了拉魏祈萱的衣袖，声音不高，态度却很是强硬：“你给我闭嘴！”

    魏祈萱很不服气：“这事有什么说不得吗？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了吗！……旁人抢了婉贞的未婚夫，都能脸不红心不慌的坐在这儿。我不过关心了婉贞几句，就不行了？”

    豁，这下子，屋子里像是滚油里落入了水滴，顿时炸了开来。

    贺芸熹刚从外头进来，就听到魏祈萱这句话。

    她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

    第一个念头就是，舒雅婵说的竟然是真的，这事在外头真的传得沸沸扬扬了，连魏祈萱这个煞笔都知道了！

    第二个念头就是，魏祈萱，你这个煞笔！老娘跟你拼了！

    她这是想彻底毁了庞婉贞！

    贺芸熹红了眼，不顾丫鬟拽着她衣袖防止她冲动，直接大力的拂开丫鬟的手，就红着眼冲了上来：“魏祈萱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还说你也被人退亲了呢！”

    贺芸熹今儿是自个儿来的，可没有长辈辖制。

    魏祈萱一听这话，当即就炸了：“贺芸熹，这事又跟你什么关系！”

    偏生魏夫人知道这会儿两个向来娇惯的主儿，这是上来劲了，头痛无比的喝了一声：“祈萱！闭嘴！”

    这事一会儿她自然会跟贺芸熹好好掰扯掰扯，可魏祈萱一个还没出门子的小姑娘，张口大呼小叫，闭口别人退亲，像个什么样子！

    魏祈萱见她娘还在这呵斥她，顿时委屈上来了，红着眼，直接一指阮明姿那个方向：“害庞婉贞退亲的又不是我！是她！你骂我做什么！”

    阮明姿那可坐了不少千金小姐，魏祈萱这往那方向一指，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一样，那边的小姐夫人们俱都炸了。

    魏夫人也要炸了。

    “不是，魏家的姐儿，你把这话说清楚，你指谁呢？”几位夫人原本不想掺和这事呢，奈何屎盆子都往她们闺女身上扣了，自然是要澄清。

    魏祈萱眼睛一瞪：“还能有谁！”

    她手指直直的点向阮明姿，眼睛红着，掷地有声，“就是那个叫阮明姿的！”

    屋子里静了静。

    顿时，众人都惊疑不定的看向了阮明姿。

    阮明姿是没想到，这事最后还能再落到她头上。

    也是绝了。

    魏祈萱她娘也被这个转折给惊呆了，一时也顾不上怪什么。

    就连庞婉贞她娘，也惊疑不定的看向阮明姿，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迷茫。

    不是，这事退亲，不是因着周湛明只考了个丢人的同进士吗？

    庞家自然舍不得把家里栽培好的嫡女，嫁给一个官途已经黯淡无望的同进士。

    这事虽说她们庞家说出去也不算理亏，但退亲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她们庞家也就一直没往外说。

    但今儿骤然被人掀了老底，她难堪之外，更多的是惊怒。

    不过这会儿，又成了茫然。

    “怎么会？”舒雅婵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带着一脸的诧异，“祈萱的意思，是说阮姑娘插足了婉贞的亲事？……不可能吧，阮姑娘看着不像那种人。”

    她看着像是在替阮明姿说话，但却是把这事又拎出来了强调了一遍。

    就连庞夫人，都低声问庞婉贞：“这到底怎么回事？”

    庞婉贞有些歉意的看了阮明姿那一眼，刚要起身说些什么，贺芸熹已经涨红着脸，语气有些生硬的同庞婉贞道：“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也就别护着她了，跟大家把事情说清楚吧！”

    “芸熹。”庞婉贞郑重其事道，话中又有些无奈，“我同你说过好些次了，这事同阮姑娘没关系。”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脸上的笑意早就散去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苗氏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下的情势，明显对阮明姿不利，她拈着佛珠，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知好色，则慕少艾。阮姑娘生得这般漂亮，有那么几个男人为她倾倒，也是自然的事，不能怪阮姑娘。”

    这话听着是像替阮明姿说话，但仔细一琢磨，就隐约有了几分阮明姿仗着自个儿生得好看勾引男人的意思。

    嘴里说着不能怪阮姑娘，但其实话里的意思，就是怪阮明姿生得太好看。

    众人一时间神色各异，小声议论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出声唤道：“婉贞，明姿，你们两个来我这里。”

    平阳侯老夫人一开口，屋子里顿时静了静。

    庞婉贞安静娴雅的起了身，没有看贺芸熹一眼，朝平阳侯老夫人那行去。

    阮明姿自然也是落落大方的上前。

    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

    顺国公老夫人先前见魏祈萱说的斩钉截铁，心下也是有些惊疑不定的，但这会儿她见阮明姿镇定从容，神色不慌不忙，则是慢慢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嗯，这孩子目光向来清正，不像是会抢旁人未婚夫的事。

    可若是真像平阳侯世子夫人苗氏说的那样，有人“慕少艾”，喜欢上了阮明姿，为此不惜退亲……如今世道对女子苛刻，哪怕跟阮明姿没有关系，这事也一定会像洗不脱的污水一样，紧紧的沾在阮明姿身上了……

    顺国公老夫人又有些忧心。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安安静静的朝她走来，不吵不闹，镇定从容，她眉宇间神色不由得软了几分。

    她是相信阮明姿的。

    但庞婉贞也是个好姑娘，所以这事，一定要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

    不然，日后传的什么消息都有。

    她慈声问庞婉贞：“婉贞，方才魏家的小姑娘，说的那话，是怎么一回事啊？”

    庞婉贞有些无奈的朝平阳侯老夫人屈了屈膝，礼仪十分周到：“老夫人，这事我也有些发懵。也不知道祈萱是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竟当了真。”

    魏祈萱还有些不服气：“什么流言蜚语！你难道说这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庞婉贞堪称平心静气，甚至带上了一分无奈，“你口口声声说我定亲，那好，我要问了，定亲的时候是要有婚书的，婚书在哪里，媒人又是哪位？”

    魏祈萱哪里知道这些！

    顿时被反问的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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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七章 我确实认识周湛明

    屋子里不少人小声议论起来：“说的也是啊……”

    “京城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确实没听说过庞家过了礼啊……”

    “所以这订亲说不得就是子虚乌有之事呢？”

    魏祈萱听着耳边这议论纷纷，有些慌了，她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道：“可是大家都这么说！说你订了亲！难道大家说的都是假的？”

    庞婉贞温柔的笑了笑，没有半点生气，反问道：“大家是谁？谁这么说的？你可以问问那些说这话的人，有一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吗？”

    魏祈萱下意识的望向屋子里的其他人。

    屋子的众人都下意识的回避了她的视线。

    她们可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甚至她们心里都觉得，像魏祈萱这种一冲动就嘴上没把门胡说八道的，日后还是得远离些才好。

    魏祈萱在众人这等沉默即是表态的氛围里，越发慌乱。她有些焦躁不安，大声反问：“照你这么说，你跟那个叫什么，周湛明的亲事，是空穴来风咯？！”

    庞夫人跟魏夫人都恨不得把魏祈萱的嘴给缝起来。

    虽说魏家是武将世家，庞家是清贵的文官世家，官位上没什么交集，可毕竟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魏祈萱这都把事情给闹成这样了，日后还要怎么相处？！

    魏夫人真是又羞又臊，偏生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当众询问，众目睽睽，她也不好直接把女儿拉走。

    只能祈求女儿少说几句。

    庞婉贞听得魏祈萱这般反问，依旧是没有生气，只露出个无奈的笑来：“啊，你说周湛明啊。确实，我们议过亲。”

    还未等魏祈萱露出“你看，我就说有这回事吧”的得意神色，庞婉贞又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可是议亲又不代表什么，大家都是家中的娇娇女，谁家在正式订亲前，不会多相看几户人家？……若是每次议亲都被人说成是订亲，那不就乱套了？……怎么到了我这，不过是议个亲没谈拢，回头就被人说成是退亲呢？”庞婉贞脸上露出一分无奈的神色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这也是啊。

    庞夫人原本攥紧的手倒是慢慢松了下来。

    趁着这个场合，把这事说开了也好。虽说她们跟周家那边，不止是议亲，可话又说回来，她们又没过礼，没必要为着这事把她们家婉贞的名声都给搭进去。

    庞夫人对着女儿露出一分满意的笑来。

    这会儿看魏祈萱倒也不觉得心烦意乱面目可憎了。

    最起码，魏祈萱给了她家女儿一个公开解释说明的机会嘛。

    平阳侯老夫人显然对庞婉贞很是喜欢，她点了点头，淡声道：“婉贞说的在理。”

    顺国公老夫人也趁势帮腔：“没错，这不过是议亲呢。想来魏家的姐儿是误会了。日后可不要再这样，听得几句谣言就信以为真啦。”

    魏夫人也知道顺国公老夫人这是在给魏祈萱一个台阶下，魏夫人忙道：“两位老夫人说的是，是萱儿她太过草率鲁莽，回去后我一定好好教她。”

    魏祈萱有些屈辱的涨红了脸，站在那儿没说话。

    舒雅婵轻叹一声，劝道：“祈萱，这些话对女子名节伤害极大，你这样一连伤害到了两个人，或许还有那位周公子……幸好我们把话说开了，不然日后你让婉贞跟阮姑娘如何自处？”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毛病，甚至不少夫人还听得直点头，心中暗道这平阳侯府原本就简在帝心，比魏家门楣不知道要高多少，饶是如此，人家舒小姐依旧被教养的端庄识礼，心地善良。比魏家这个女儿，要好太多啦。

    哪怕就连魏祈萱的亲娘，也觉得舒雅婵这话是来劝慰魏祈萱的。

    倒不曾想，魏祈萱听得舒雅婵这话，眼中一亮，突得扬声道：“好！就算庞婉贞跟周湛明只是议亲，没有定亲。但阮明姿呢？旁人可是亲眼看见阮明姿跟那个周湛明在街上拉拉扯扯的！”

    魏祈萱终于想起来了，她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庞婉贞去的！

    她是为着让大家看清楚阮明姿的真面目！

    众人的视线又一下子聚焦在了阮明姿身上。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舒雅婵。

    舒雅婵的脸上这会儿跟旁人一样，都是一脸的诧异错愕，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平阳侯老夫人什么话也没说，把视线收了回来。

    顺国公老夫人则是有些生气了。

    这个魏祈萱，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她台阶都给出去了，还在那硬杵着脖子不肯下了这台阶。

    真心是……非要在旁人的寿宴上闹事不成？

    阮明姿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了这么久，看庞婉贞把控节奏，牵着魏祈萱的鼻子走，她当时就知道了，这个魏祈萱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眼下魏祈萱这把火终于烧到了自己头上，阮明姿倒也没多惊讶，毕竟对方脑子不好使，被人稍稍撩拨一两句，就迫不及待的给人当枪冲了出来。

    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的下她面子了。

    魏祈萱这会儿还在激动的指着阮明姿，问庞婉贞：“好！哪怕你跟那个周湛明没正式定下亲事，那好端端的议着亲，怎么就突然退了？再加上旁人也在外头看到了阮明姿跟人拉拉扯扯的，这事定然跟她脱不了干系！不然你们问问她，是不是认识那个叫周湛明的！”

    庞婉贞叹了口气。

    原本这事都快淡下去了，舒雅婵偏生跳出来，看似在劝慰魏祈萱，实际上是特特点出了阮明姿，让魏祈萱冲着阮明姿开火。

    这事，看来一开始就是冲着那位阮姑娘去的。

    不过阮姑娘这事，她就无能为力了。

    她总不能说，是她们庞家嫌弃周湛明只考了个同进士，才退了这门口头上已经说好的亲事吧？

    庞婉贞隐含歉意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稍稍一愣，反倒朝庞婉贞微笑一下，显然没放在心上。

    这事，庞婉贞也是受害者。

    阮明姿见众人的眼神都随着魏祈萱的问话，往她这看了过来，她倒也没慌，神色平静的答道：“我确实认识那个叫周湛明的。”

    满堂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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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八章 莫不是感情上的分歧吧

    魏祈萱的脸上不由得浮出一分堪称扭曲快意的笑意来。

    然而那笑意还未放大，阮明姿又不紧不慢的补上了一句：“但是，认识周湛明，又能说明什么？这位一直咬着我不放的魏小姐，不也知道周湛明这个名字吗？就连舒小姐，不也直接点出了周湛明这个名字吗？”

    舒雅婵没想到这会儿阮明姿还敢拉她下水，但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露出对阮明姿的憎恶来，只是带着轻愁蹙了蹙眉：“阮姑娘，我不过是听旁人说过周湛明周公子的名字而已，这样也要被你拿出来说嘴吗？”

    魏祈萱更是声音尖锐：“就是，牵扯无关的人，可见你的人品之卑劣！”

    魏夫人这会儿倒是没有再说些什么。

    她咬了咬牙，心道既然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倒不如让女儿把那个姓阮的姑娘的罪名给按实了，这样日后旁人说起魏祈萱时，总不会说她鲁莽急躁污蔑别人。

    阮明姿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微翘：“所以啊，我不过是认识周湛明，这又说明什么？你不也是在牵扯无关的我吗？”

    庞婉贞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来，神色终于放松了些。

    看出来了，魏祈萱这人根本就不是这位阮姑娘的对手。

    阮姑娘不需要旁人担心，轻轻松松就可以碾压她。

    她倒也不用心怀太多歉意了。

    阮明姿这副游刃有余的态度，落到众人眼里，那自然就是心怀坦荡，不怕旁人指摘。

    诸位夫人小姐都忍不住有些嘀咕，这魏祈萱，方才已经污蔑了一个庞婉贞，八成这会儿也是在污蔑人家阮明姿。

    平阳侯老夫人更是不悦的微微皱眉：“祈萱，这种话事关女子名节，不可乱说。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

    魏祈萱有些错愕：“可是……可是很多人都看见了啊……”

    她听那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说的言之凿凿的，这种事空穴怎么来风，定然是有这个迹象啊！

    她咬了咬牙：“要不把那周湛明找来一问即可知晓！”

    平阳侯老夫人沉吟一番，她自然是不愿意让她喜欢的小姑娘背上这等污名，难道真要把那叫周湛明的找来，询问对峙？

    可万一那周湛明对小明姿本来就是图谋不轨，到时候趁机当众乱说，企图毁了小明姿的名节呢？

    平阳侯老夫人眼眸微沉。

    然而还不等她说什么，阮明姿已经轻描淡写的开了口：“找周湛明过来？怕是不能了。”

    魏祈萱还没细品这话背后的意思，她只一听，便有些尖锐的笑了起来：“你对他这般了解，还说没有奸情！”

    阮明姿看傻子一眼，淡淡的看了魏祈萱一眼，“魏小姐，能让我把话说完吗？不然，等会儿听完了我的话，会显得您……”

    她薄唇微启，毫不客气的吐出一个词来，“很蠢。”

    魏祈萱勃然大怒：“你竟然骂我？！”

    “这话有意思了，”阮明姿翘了翘嘴角，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来，“你都把脏水兜头往我身上泼了，我不过劝你一两句，莫要这样显得很蠢，你就受不得了？”

    “因为我没有你这般歹毒！”魏祈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哦……”阮明姿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你方才污蔑庞小姐，你不觉得自己歹毒。这会儿没凭没据的，又污蔑我，也不觉得自己歹毒。魏小姐，你可真是善良啊。”

    魏祈萱哪里是阮明姿的对手，被阮明姿这番阴阳怪气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庞婉贞却觉得很是爽快。

    她在众人面前一直得是温婉大度的模样，虽然她早就觉得魏祈萱是个十足的蠢货，但她却不能把话这样如阮明姿一般直白的说出来。

    至于阮明姿……大家都知道她并非出自名门，她说这等话，大家反倒是觉得没什么。

    有些羡慕呢……庞婉贞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哪怕一直憎恶阮明姿的贺芸熹，这会儿都觉得心里头爽爆了！

    “阮姑娘既然这般说，那就把话说完，为什么你这么清楚，不能找那周湛明过来？”魏夫人握了握魏祈萱的手，沉下心来问阮明姿。

    阮明姿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那自然是因为，眼下周湛明，在应天府的大牢里呢。”

    “什么！”庞夫人忍不住惊叫出了声。

    虽说她们跟周家结不成亲家，那也不会是仇家。两家既然走到口头上订了亲这一步，也足可以看出，两家最起码是有些情分在的。

    眼下骤然听到周湛明竟然进了大牢，她只觉得荒唐无比，不由得惊呼出了声。

    魏祈萱却满脸的不信，眼中写满了怀疑：“你怎么知道的？！”

    阮明姿淡淡道：“因为他当街行凶，拿了把匕首想杀我，被我的朋友帮忙制住。自然是要进大牢了。”

    阮明姿这话犹如滚油中滴落了水，顿时惊得花厅里的众人连连惊呼。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攥住了椅子扶手，有些紧张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可伤到你了？伤到哪里了？”

    阮明姿见平阳侯老夫人这般关切，心中一股暖流涌起，她朝平阳侯老夫人轻轻的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我朋友身手好，拦的很及时。”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吁出一口气来：“那就好。”

    舒雅婵见平阳侯老夫人这般关切阮明姿，眼中阴沉一闪而过。

    舒雅婵她娘苗氏，拈着佛珠开了口，悲天悯人的开了口：“阮姑娘没事，那可真是上天保佑，阿弥陀佛。不过……那周湛明，说来也是年轻一辈里出了名的翩翩才子，怎么好端端的，会对你行凶？莫不是有什么纠葛？”

    众人心下一顿。

    是啊，好端端的，一个出了名的才子怎么会去行凶杀人呢？

    男子与女子的纠葛……还能有什么？

    莫不是感情上的分歧吧？

    众人的眼神又复杂起来。

    阮明姿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背后说人坏话，但眼下是被人逼得自证清白，倒也顾不上太多了。”

    诸位夫人连连点头：“确实如此。女儿家清白可不是一件小事。”

    眼里都透着一股八卦的光，恨不得让阮明姿立时把她跟周湛明的纠葛说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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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九章 胡搅蛮缠

    “立夏，给阮姑娘倒杯茶，润润喉。”平阳侯老夫人突然出声。

    立夏应了声“是”，恭恭敬敬的端了一杯茶过去。

    阮明姿接过来，朝立夏甜甜一笑：“谢谢立夏姑娘。”

    她端着茶又看向平阳侯老夫人，小梨涡甜甜的：“也谢谢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不禁看着阮明姿那两个小梨涡走了神。

    她的康安，当时还在襁褓之中，一笑，也会露出两个这般甜的小梨涡来……

    阮明姿喝了几口茶，便将茶杯又交还给了立夏。

    这么个小插曲进来，众人的情绪也都稳了稳，理智的想着，看阮姑娘这么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确实不太像有什么私情的样子啊。

    方才被人挑动起来的情绪，倒是平复了些。

    苗氏拈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没有说什么。

    阮明姿润过了嗓子，这才道：“诸位夫人大概也都知道，我是从外地来的。我刚到京城之时，是住在一家客栈之中，名为归来客栈。当时，周湛明也在归来客栈的另一小院中读书，我们曾在归来客栈里碰到过一两次。”

    魏祈萱冷言讥讽：“所以就是那时候勾搭上的？”

    阮明姿神色淡淡的：“魏小姐，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这样显得……”

    她善意的没有把“很蠢”两个字说出来。

    但谁都知道，阮明姿是什么意思。

    “你！”魏祈萱怒目而视。

    “祈萱。”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开了口，“你听完再说话。”

    魏祈萱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是。

    魏夫人神色变了变，脸色有些发白，心道不好。

    她可能走错棋了，平阳侯老夫人对这个阮明姿，是明晃晃的偏爱啊。

    然而这魏夫人却也不想想，魏祈萱在平阳侯老夫人的寿宴上胡言乱语，把好端端的气氛都给搞没了，难道还要求平阳侯老夫人对魏祈萱有多喜欢吗？

    阮明姿这才淡淡道：“……大家也知道，女子孤身在外，容易受到非议。所以我一直很注意跟陌生人之间的距离。这位周湛明公子，有一次，在客栈掌柜那留了些点心，指名要送给我……但我们女子原本就要珍惜自身清誉，也免得给对方什么错觉，我自然不会收。当时便让归来客栈的掌柜把东西退了回去。”

    顺国公老夫人原本就很是喜欢阮明姿，也很怜惜女子在这世道的不易，听阮明姿这般说，连连点头：“小明姿果真是个清正的。这般处理极为妥当。”

    阮明姿又继续道：“但那周湛明公子依旧不死心，后来又一次，竟买通伙计，假借客栈的名义，送来一些汤婆子手炉等较为私密的东西。我当时便恼了，让伙计把东西给退了回去。这人能买通伙计给我送东西一次，下一次说不定能买通伙计做些旁的。我觉得很是危险，便匆匆找了间民居，搬了出去——以上这些，归来客栈的掌柜都可以替我作证。”

    阮明姿说得很是详实，且又有证人，诸位夫人倒也没起怀疑，大都有些唏嘘。

    这女子孤身在外，确实不大容易。

    况且，这位阮姑娘还生得那般花容月貌……

    平阳侯老夫人则是对阮明姿越发心疼：“好孩子，你受苦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倒也称不上什么受苦。就是遇到了一个纠缠不休的人，搬走就是了。”

    魏祈萱见众人都流露出几分同情阮明姿的意思来，忍不住质疑道：“就这？我不信。因为这些，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阮明姿这次没有嘲讽她，淡淡道：“自然是我搬家之后，他多次纠缠不得。甚至还以绝食相逼，逼归来客栈的掌柜把我新家地址告诉于他。掌柜是个好人，没有把我的地址告之于他，他便越来越疯狂了。”

    “这难道是我的错？”阮明姿反问，“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拒绝他，甚至搬家，还要我如何呢？……当日他喝了许许多多的酒，也是因着纠缠我不得，被我拒绝，这才恼羞成怒，拿匕首行刺于我。若非当时我身边有朋友在，帮着拦下了，怕是这会儿我都没法站在大家面前，申辩清白了呢。”

    顺国公老夫人气得重重一拍椅子扶手：“那个周湛明，也着实太过禽兽了些！还好小明姿没有被他蒙蔽！”

    庞夫人这会儿心中也是无比的后怕。

    也还好她没把女儿给嫁给这等人！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沉沉的，她看向魏祈萱，沉声道：“祈萱，现在你还觉得，这些事都是明姿的错吗？”

    魏祈萱有些难堪，脸上烧得慌，却又不肯就此向阮明姿低头，勉强道：“这都是她的一家之辞，也未必是真的……”

    阮明姿道：“我说了，这些事，你若不信，可以去寻归来客栈的掌柜问清楚。哦，对了，还有……”

    她想了想，“或者，应天府的两位衙差大哥应该也能作证。当时他们就在现场，亲眼看到周湛明纠缠不得，拿匕首行凶的。”

    魏祈萱梗着脖子道：“他们也可能是被你买通了！”

    到了这一步，魏祈萱还说这等话，越发像是胡搅蛮缠。

    诸位夫人这会儿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向了阮明姿，竟无一人再相信魏祈萱。

    就连火爆脾气的贺芸熹，这会儿也心里直打鼓，一直在那犯嘀咕。

    难道，她真的误会阮明姿了？……不会吧。

    怪不得，怪不得婉贞一直说，她跟周湛明退亲的事，跟旁人无关……

    这事，这事确实也怪不得阮姑娘啊！

    阮明姿依旧是带着淡淡的笑，她声音微冷：“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魏小姐依旧在那这不信，那不信的。那我倒要问问魏小姐了，你这般笃定的污蔑我，又有什么证据了？”

    魏祈萱一时语结。

    她能说她是在灌木后头，听了两个小丫鬟说闲话吗？

    这样也显得太不可信了些！

    魏祈萱有些恨恨的：“反正你这话，也有作假的可能。”

    平阳侯老夫人是个很少流露出厌恶神色的人。

    这会儿，她眼神中却闪过一抹淡淡的厌恶。

    犯错并不可恶，可恶的是，明知道自己错了，却依旧胡搅蛮缠死不认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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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章 一个耳光

    魏夫人这会儿已经回过味来了。

    她涨红着脸，又尴尬又有些羞恼，微微提高了音量：“萱儿！住口！跟阮姑娘道歉！”

    魏祈萱虽说心里慌的不行，可见她娘在这么多人面前对她这般疾言厉色，她只觉得脑子里的血往上涌，冲动道：“我又没说错！她既然能做出与外男勾勾搭搭的事来，买通他人这种事又怎会做不出？！”

    魏夫人气得脸由红转青。

    阮明姿依旧没有生气，她似笑非笑，唇角微挑：“魏小姐要这么胡搅蛮缠，我也只能说，若是其中一位证人，根本不可能被我买通呢？”

    顺国公老夫人好奇道：“小明姿，你的意思是……”

    阮明姿平静道：“因为先前在现场，并帮我拦下周湛明刺杀的那位朋友，是丰亲王府的大管事，晋三原晋大人。这个，我总不能买通了吧？”

    阮明姿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舒雅婵脸色顿时就变了，怎么可能！

    阮明姿把晋三原的名号搬出来，众人心里的天平顿时就完全向阮明姿倾斜了。

    开玩笑，那可是丰亲王府的大管事，是丰亲王的左膀右臂。

    多少人捧着奇珍异宝想要见一面都见不到，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买通？

    花厅里的诸位夫人小姐，再无一人怀疑阮明姿。

    舒雅婵恨得不行，尤其一想，她还没能同那位殿下说过话，阮明姿已经同亲王府的大管事都扯上关系了！

    然而舒雅婵却怎么也没想到，阮明姿何止是跟亲王府的大管事扯上关系，她连亲王府的亲王本人，都已经拿下了。

    眼下，整个花厅里，怕是只剩下一个魏祈萱，还在不肯罢休。

    她见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落在她眼里，那就成了嘲笑讥讽怜悯。魏祈萱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顿时口不择言起来：“就她这个狐狸精的模样，说不定是勾引了晋大人……”

    “啪！”

    响亮的巴掌声，让花厅里又是静了静。

    魏祈萱捂着自己的左脸，难以置信的看向她娘，眼里迅速的浮出了水花：“你打我？”

    魏夫人那一巴掌显然没留情，她微微喘着气，疾言厉色道：“你给我闭嘴！……人家阮姑娘，有人证有事实，你有什么？就道听途说了几句，就当着众人的面大放厥词？！”

    这个蠢女儿！

    那位晋大人也是她能编排的？！

    祸从口出不知道吗！

    魏祈萱还没见过她娘这么凶过，先是一愣，继而便是无边的委屈漫上了心头。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别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魏祈萱捂着脸，无比的委屈，带着哭腔道，“还有阮明姿，她若是立身正，怎么会传出这种话来！”

    “好了！”平阳侯老夫人突然出了声，她脸上一直淡淡的和蔼神色，这会儿显得有些凌然，“魏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如果外头有人传你的谣言，把你说的无比不堪。你欲辩解，旁人说你空穴如何来风，立身若是正，怎会传出这等闲话来……你待如何？”

    魏祈萱捂着脸，咬着唇，眼泪汪汪的不说话。

    她能如何，她反正又没做过，任旁人传去呗！

    她想这般说，可她终究没说出口。她也知道外头的流言如刀，一不留神就能把人给割得千疮百孔。

    这让魏祈萱如何能不在意？

    平阳侯老夫人叹了口气。

    魏夫人真是臊的不行了，她连连作揖行礼：“老夫人见笑了，是我没教好萱儿，让她在这胡言乱语，扰了老夫人的寿宴。改日我再同我家老爷一道，携这个不孝女来给老夫人道歉。”

    说着，她便给丫鬟使了个眼色，要带魏祈萱走。

    平阳侯老夫人却淡淡的开口叫住了魏夫人：“魏夫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魏夫人一愣。

    平阳侯老夫人声音淡淡的，眼神却无比威严：“你们是不是忘了，跟无辜被魏姑娘拿出来污蔑的两位道歉？”

    魏夫人脸上只觉得炸开来一样，难堪极了。

    可再怎么难堪，魏夫人也只能咬牙同魏祈萱道：“萱儿，道歉！”

    魏祈萱捂着半边脸，带着哭腔道：“挨打的是我，受人讥笑的也是我，凭什么我要道歉！”

    说着，竟是直接捂着脸冲了出去。

    魏夫人傻了眼，咬了咬牙，让丫鬟出去追。她则是留下来，豁出去一张诰命夫人的老脸，屈身跟庞婉贞阮明姿都道了歉。

    庞婉贞侧了半边身子，温婉淑雅道：“魏夫人客气了，想来是祈萱误会了什么，话已经说开，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魏夫人脸上稍微好看了些。

    然而到阮明姿这时，阮明姿却认真道：“魏夫人，我理解你作为一个母亲，想替女儿担责的心情。但这事是魏姑娘惹出来的，还劳烦魏夫人让魏姑娘亲自来同我道歉……她不过是听了几句流言蜚语，就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诋毁于我，若我不是侥幸识得晋三原晋大人，换成是另外一个什么人也不认识的小姑娘，她说的那些话，足够让我身败名裂了。还望魏夫人回去后，同魏姑娘将这事的利害说清了。”

    说完，她微微的笑了下，“希望我能等到下次魏姑娘的亲口道歉。”

    魏夫人被阮明姿说得简直是抬不起头来，她咬了咬牙，勉强道：“你说的是。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说完，魏夫人再也无颜在寿宴待下去，掩面匆匆走了。

    平阳侯老夫人看向阮明姿的眼神越发喜爱。

    不卑不亢，进退合宜，也有为自己抗争的勇气，坚持原则。

    真是个让她喜欢到不行的女孩子。

    先前顺国公老夫人的提议，又在她脑子里浮了出来。

    平阳侯老夫人再也按捺不住，起了身，同阮明姿道：“好孩子，跟我来。”

    舒雅婵跟她娘苗氏都悚然一惊。

    方才平阳侯老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为阮明姿说话，替她主持公道，阮明姿心里对平阳侯老夫人也很是儒慕。

    在她心里，平阳侯老夫人是一个非常温柔慈祥的长辈。

    阮明姿没有拒绝，起身跟着平阳侯老夫人去了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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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一章 上山礼佛

    穿过花厅与内间相连的甬道，阮明姿便到了另外一间屋子。

    这屋子里也烧着银霜炭，暖烘烘的，没有半点烟气。

    但平阳侯老夫人还是让立夏给阮明姿手里一直拿着的手炉换了些炭。

    她有些关切的问：“我见你一直拿着这手炉，可是畏寒？……眼下可觉得冷？”

    阮明姿被一位满头银霜的老夫人这般关心着，心里暖洋洋的，她甜甜一笑：“不冷。只是我先前生过一场病，手的温度偏低些，所以便一直拿着这手炉。”

    平阳侯老夫人拧了拧眉，又怕阮明姿不懂，她淳淳道：“可是留下了什么病根？……我让大夫来给你看看？好孩子，你年纪还小，这手脚发凉不能小觑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笑道：“您放心，先前我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内里有些虚了，好好将养着就是了。”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这般说，倒也没有勉强，只是琢磨着一会儿开了她的私库，里头有些补气养血的东西，让这孩子走的时候拿回去。

    她把这事盘算好了，这才和蔼的开口：“好孩子，你也知道，你同我年轻时长得很像……我很喜欢你，明儿我打算去城外日月寺去上香，你要不要陪我一道过去玩一玩？那边的梅林与素斋，都很是有名。”

    阮明姿的遗珠阁打算后天开业，该准备的东西早已经就绪，算下来明日确实也没什么大事。

    她便朝平阳侯老夫人笑了笑，应了下来：“老夫人慈爱，我愿意的。”

    平阳侯老夫人眉眼间越发开心了。

    待从平阳侯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阮明姿要上马车的时候，便听见有人匆匆在后头喊她名字：

    “阮明姿！”

    这声音……阮明姿微微一怔，回头看去，果然就见着先前对她一直看不顺眼的贺芸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涨红着一张脸，朝阮明姿这儿跑来。

    看得出很急切了。

    阮明姿便放下了准备踏上马凳的脚，在原地等着贺芸熹过来。

    贺芸熹在阮明姿身前站定，她微微弯着背，双手撑在腿上，喘着粗气，显然跑得很是有些着急。

    “有事？”阮明姿问。

    贺芸熹涨红着脸，不知道是跑得太急了，还是羞恼的：“我，我就是，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阮明姿有些讶然。

    贺芸熹涨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解释：“先前……先前我也听信了谣言，以为你，你跟那个周湛明……”

    阮明姿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哦，你是说这事。没事。”

    贺芸熹差点忘了喘气，她错愕的看向阮明姿：“你，你不生气？”

    阮明姿倒觉得有些好笑：“你确实是听信了谣言，不过你也跟我道歉了。我没必要抓着这个不放。”

    贺芸熹先前那般厌恶她，都没想过在众人面前把这事给闹出来。

    至于误会……这不是也跟她道歉了么。

    阮明姿这般轻易的就说了没事，贺芸熹反倒扭捏不好意思起来。

    她先前都做好了被阮明姿辱骂刁难的准备！

    她想好了，哪怕是被阮明姿辱骂刁难，她都要忍着，因为这是她活该！

    谁知……

    贺芸熹脸突然红的更厉害了，她结结巴巴的丢下一句：“那，那我走了。”

    匆匆跑开了。

    小廿在阮明姿身边嘀咕：“这位贺小姐可真奇怪。”

    阮明姿笑了笑，一边扶着小廿的手，踩着马凳上了马车，一边心平气和道：“总比那些死不认错的好。”

    “也是。”小廿喃喃，她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一直到了马车里，外头的冯宪挥着马鞭赶着马车，马车慢慢驶离了平阳侯府门口的这条巷道，小廿这才小声的问阮明姿：“姑娘，为什么你不把跟殿下的关系告诉那些人？”

    以她家殿下的威名，那些乱传流言的长舌妇，定然不会敢再说些什么了。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小廿似懂非懂。

    不过，她盲目的相信着阮明姿。

    既然她家姑娘说还不到时候，那就一定还不到时候。

    ……

    翌日，阮明姿换了轻便的衣裳，早早的带着小廿出了门。

    她同平阳侯老夫人约好了时辰地点，到时候平阳侯老夫人的马车，出城的时候会从这条街上把她顺道接上。

    毕竟每天去日月寺礼佛的人很多，平阳侯老夫人不喜欢张扬，尽量轻车简从。

    毕竟马车太多了，也太过扎眼。

    阮明姿带着小廿上了马车，平阳侯老夫人坐在车厢里便忍不住朝她直笑：“今儿怎地这副打扮？”

    阮明姿穿了一身男装，然后把五官稍稍调整了些，看起来更英气男子化。

    刚上车时，平阳侯老夫人好悬没被吓一跳。

    其实阮明姿是担心日月寺那边人太多，她这样貌再引来什么麻烦，也怪破坏兴致的。

    不过她自然不会同平阳侯老夫人直说，她嘻嘻笑了下：“这装扮爬山方便。”

    平阳侯老夫人又笑道：“傻孩子，马车虽说上不了山，但山道上是有肩舆的，哪里就用你爬山了。”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笑道：“既然出来嘛，走一走也是好的。”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阮明姿这般说，倒也来了兴致。

    马车停在半山腰之后，剩下的那些石阶，平阳侯老夫人硬是要自个儿走上去。

    这可为难坏了跟她来的两个大丫鬟白露跟立夏。

    她们是清楚的，老夫人的身子虽然硬朗，可打这到山顶，还有半座山呢，老夫人怎么可能靠自己走上去？

    偏生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来了兴致，她们也不好多劝。

    阮明姿想了想，倒也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让抬肩舆的人跟在她们后头，若是平阳侯老夫人累了，可以直接坐肩舆上去休息休息。

    大概这法子是阮明姿提出的，平阳侯老夫人笑吟吟的应了声好，没有半点固执的样子。

    果不其然，平阳侯老夫人同阮明姿一道爬了一百来个台阶后，便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坐上了肩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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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二章 心想事成

    阮明姿身子虽说比之先前弱了很多，但爬半座山，还是勉强可以的。

    至于其他的丫鬟侍从，额上也都累出了星星点点的汗。

    除了坐肩舆的平阳侯老夫人，一路上半滴汗都没流的，也就只有阮明姿身后的小廿了。

    这些台阶对小廿来说，简直是如履平地。

    流了一头汗的白露跟立夏看了，羡慕的不行。

    同样都是做丫鬟的，这位叫小廿的姑娘，体力也太好了吧？

    一行人到了山顶，没走几步，便到了高耸在山顶处的山门。

    门口有知客僧相迎，因着平阳侯老夫人素来不喜欢张扬，这会儿她看上去就像个寻常出来拜佛的富家老太太。

    知客僧就像接待素日里的普通信众一样，将平阳侯老夫人一行人迎到了寺内，简单介绍了几句，便走了。

    平阳侯老夫人倒也不介意，慢慢的由阮明姿陪着，进了离他们最近的大雄宝殿。

    平阳侯老夫人的习惯是进了殿堂都要捐香油钱。

    立夏拿出个锦囊来，竟然是金灿灿的金子。

    阮明姿目测那一小袋子金子，可能有个几十两，全都放进了放香油钱的木箱子里。

    平阳侯老夫人由阮明姿扶着，虔诚的跪在一处蒲团上，手里拿着签筒，摇了摇，摇出来一支签。

    白露原本想接过签，替平阳侯老夫人找解签的僧人解签。

    谁知这次平阳侯老夫人却拒绝了她，笑道：“明姿陪我过去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扶着老夫人往大雄宝殿外头走。

    谁知刚走到门那，外头有个妇人抱了个襁褓冲了进来，很是着急的模样。

    结果就同阮明姿她们给撞了。

    那妇人摔倒在地，饶是如此，她紧紧的抱着怀里头的襁褓，丝毫不顾忌自己有没有摔着，爬起来就赶紧检查怀里的孩子。

    她红肿着眼，反倒同阮明姿她们道歉：“对不住，老太太，没撞痛您吧？”

    其实那妇人撞过来时，阮明姿下意识的护住了平阳侯老夫人，小廿则是护住了阮明姿，倒也没什么大碍。

    平阳侯老夫人摇了摇头，看向下意识就护在她身前的阮明姿，只觉得心里头满满都是熨帖又暖洋洋的滋味。

    她道：“我孙女儿护着我了，倒也没事。倒不先说我，你跟孩子没事吧？”

    阮明姿听得“孙女”二字，抿了抿唇，忍不住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妇人听得这话，眼泪却是差点流出来。她强忍住泪，带着哽咽道：“我没事。既然您也没什么事，那我带妞妞去拜佛了。”

    妇人怀里的襁褓这会儿露出了一小角，里头的婴儿皮肤有些青紫。

    平阳侯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忙道：“孩子都这样了，你有没有带她去看大夫？”

    谁知这一句话问下来，妇人绝望的哭出了声：“村子里的大夫说没救了……我想去城里头看，婆婆不给银钱……我也没办法，只能带妞妞来拜佛，求佛祖保佑她。”

    平阳侯老夫人叹了一口气，看向立夏。

    立夏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碎银子来，她往那妇人手里放去：“婶子，拿着银子，带您的孩子去看大夫吧。拖不得的。”

    那妇人一愣，随即便泪流满面的要给平阳侯老夫人跪下：“莫不是佛祖显灵让我跟妞妞遇上了您？我跟妞妞给您磕头了……”

    说着，那妇人便飞快的给平阳侯老夫人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立夏都没拦住。

    平阳侯老夫人叹了口气：“好了，快些带着孩子去看病吧。”

    “哎，哎。”那妇人连声应着，连忙起了身，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又往外冲了去。

    平阳侯老夫人却站在大雄宝殿的门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

    白露跟立夏都不敢打扰。

    阮明姿待平阳侯老夫人稍稍回神的时候，这才问：“老夫人方才在想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摇了摇头，笑道：“我在想，方才那妇人说佛祖显灵。可不是么，若非我为着拜佛，来到这日月寺，怕是也遇不上她。遇不上她，她怀里那孩子的药钱，说不得就没有着落了……”

    白露在一旁柔声道：“所以说，老夫人，日月寺的菩萨灵的很。您又在菩萨面前做了好事，定然能心想事成呢。”

    这话平阳侯老夫人爱听，她脸上笑意深了几分，眼神落到阮明姿脸上，神色又柔和了些：“走，咱们解签去。”

    解签的地方在靠近山门处的一处大香炉旁，香炉上插着不少粗壮的香，那俱是信徒们上的香。

    平阳侯老夫人见了，先让立夏捐了些香油钱，又让她买了两把粗香拿了回来。

    这粗香，平阳侯老夫人递给阮明姿一把，自己拿了一把，虔诚的在那香炉前拜了拜，默念了些什么，这才起了身。

    却见着阮明姿早已经拜完插好了香，正站在一旁等她。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失笑：“你这孩子，怎么不多许些愿？”

    阮明姿笑道：“多许一些，万一佛祖很忙，顾不上我这些愿望怎么办？我怕到时候佛祖只挑几个愿望实现，所以干脆就许了几个简单的。”

    平阳侯老夫人失笑：“你这孩子，倒是个不贪的。”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把方才抽的那支签，交给了门口解签的那个僧人。

    那个僧人搭眼一看，便道：“上上签。心想事成。”

    然后便没了。

    立夏跟白露都有些稀奇，平时解个签，那些僧人们恨不得说得玄之又玄。

    这次倒是干脆。

    这还是个上上签呢！

    白露一脸惊喜的笑着恭喜平阳侯老夫人：“老夫人，这可是个上上签！大吉啊！”

    平阳侯老夫人也是有些愣忡，这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看向阮明姿，忍不住露出几分激动的神色来。

    阮明姿一见，便知道，平阳侯老夫人方才在求签的时候，心里所念的事，八成跟她有关。

    “老夫人？”阮明姿试探着叫了一声。

    平阳侯老夫人眼角都渗出了星星点点的泪光。

    她回过神来，握住阮明姿的手，忍不住道：“好孩子，你……愿意做我的干孙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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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三章 贵不可言

    阮明姿是真真切切的愣了一下。

    然而阮明姿在愣过之后，却有些迟疑，同平阳侯老夫人慎重道：“老夫人，这不是一桩小事，您容我仔细想想。”

    白露跟立夏都愣了下。

    若旁人，被这么大一个馅饼砸中，早就欢天喜地的应了。

    这位阮姑娘却说要想想？

    白露跟立夏神色都有些复杂。

    平阳侯老夫人却不以为杵，反而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急，你慢慢想。”

    阮明姿倒也没跟平阳侯老夫人客气，抿了抿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这多少年了，都没这般紧张过，看着阮明姿在那斟酌，竟然紧张得有些唇齿发干。

    她拉着阮明姿的手紧了紧：“要不，咱们先去旁边亭子里坐坐？你慢慢想？”

    阮明姿默默的点了点头。

    平阳侯老夫人不忘让立夏给方才替她解签的僧人香油钱。

    那僧人老神在在的收下香油钱，瞥了一眼阮明姿，突然吐出几个字来：“日后，贵不可言。”

    僧人说的又快又轻，偏生这会儿又起了一阵风，阮明姿只听到了前头两个字“日后”。

    立夏问那僧人：“大师，您方才说什么？”

    那僧人却哈哈一笑，洒脱的挥袖离开了。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阮明姿任由什么也没听到的平阳侯老夫人拉着，去了不远处的一个歇脚小亭子。

    立夏跟白露忙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拿出两个软垫来，铺在亭子的长凳上，供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坐下歇息。

    平阳侯老夫人坐下后又不忘嘱咐立夏：“给阮姑娘换一换手炉里的炭。”

    阮明姿心下又是一暖。

    平阳侯老夫人还记着呢。

    阮明姿把手炉交了出去，立夏立在一旁，拿出一个装着银霜炭的精致小匣子来，用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的往手炉里换上新的银霜炭。

    阮明轻声问平阳侯老夫人：“老夫人，为什么想让我当您的干孙女？莫不是因着我与您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平阳侯老夫人却摇了摇头：“那只是一方面。”她两手握着阮明姿的手，慈爱的看着阮明姿，“你或许不相信，但我从第一面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我与你这孩子，是有缘分的。”

    在后来的接触中，她越发喜欢阮明姿，越发觉得好似冥冥之中，同阮明姿有一根隐隐相连的线，牵动着彼此。

    她方才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握着那签筒摇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求佛祖赐她与这孩子一场祖孙缘分。

    大概是佛祖显了灵。

    她摇到一个上上签，解签的师父说她心想事成。

    平阳侯老夫人一时激动，这才同阮明姿说起了认干孙女的事。

    “我信。”阮明姿低低道，“我打从见了您第一面，也觉得您亲切的很。”

    她打小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院的阿姨虽说慈祥，但孤儿院的孩子太多，那等慈祥也不是对着她一人的。

    她没有感受过来自家庭长辈的温暖。

    后来穿到这个大兴朝，遇到的奶奶婶婶，都是心狠手辣的。

    好在姥姥跟姥爷待她极好。

    眼下她离开了家乡，倒没想到，在京城遇到了这般和蔼的平阳侯老夫人。

    先前平阳侯老夫人三番几次对她言语回护，对她身子的关切，甚至连手炉这些小事都惦记着……

    阮明姿低声道：“我怕您想收我为干孙女，后面发现我没那般好，会失望。”

    “怎么会。”平阳侯老夫人有些急切道，“在我眼里，你就是样样都好。”

    “可是，我是要抛头露面去开店铺的。”阮明姿很是冷静，低声道，“您若是认了我为干孙女，我怕……”

    “傻孩子，”平阳侯老夫人摸了摸阮明姿软软的头发，眼神又慈爱又包容，“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一切，只要不是违反了大兴律例的，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阮明姿眼神微微一亮，半晌，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轻轻唤了一声：“那，我叫您奶奶可以吗？”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的褶子都要笑开了花，她忍不住连声应了三声好。

    “好，好，好。”

    她似是有些激动，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坐立难安了会儿，又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来。

    里头赫然放着先前她给了阮明姿，却又被阮明姿在昨日悄悄归还给她的白玉手镯。

    “这是我年轻时便一直戴着的东西，”平阳侯老夫人将那白玉手镯拿出来，重新戴在了阮明姿的手腕上，“它跟着我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先前给你，你推辞了将它送了回来，我没让你为难，便收下了……今儿我再把它给你可好？可不能再推辞了。”

    “晓得了，奶奶。”阮明姿甜甜的笑了笑，任由平阳侯老夫人将那白玉镯子戴到了她手上。

    祖孙两个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说话的功夫，外头却慢慢阴了下来，飘起了雪。

    白露跟立夏都有些担忧，白露轻声道：“老夫人，我们要不先回客房去？奴婢怕这雪越下越大，冻着老夫人跟阮姑娘就不好饿了。”

    平阳侯老夫人倒是并不觉得多冷，不过她一听白露提到阮明姿，便立刻想到了阮明姿那孱弱的身子，立马应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雪，把不少香客都给困在了日月寺中。好在平阳侯府昨儿就过来提前订好了房间跟斋饭，倒也不怕没有房间。

    白露跟立夏扶着平阳侯老夫人去了寺庙后院的厢房歇息。

    “厢房订了两间，一会儿老夫人跟阮姑娘都可以好好歇个午觉。”白露一边扶着平阳侯老夫人，一边小声的说着。

    然而这话，却在擦肩而过时，落到了旁边一个扎着靛青色头巾的婆子耳中。

    那个扎着靛青色头巾的婆子斜眼飞快的打量了平阳侯老夫人一番，见她穿戴打扮俱是一个富家老太太的模样，倒也没把她放在心上，立刻出声喊道：“嗳，这位老夫人留步。”

    平阳侯老夫人停下了脚步。

    白露虽然有些恼这婆子说话态度无礼，但平阳侯老夫人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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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四章 我与公子可真是有缘

    阮明姿自然不会让平阳侯老夫人跟这么一个无礼之人交涉什么。她上前一步，半遮住平阳侯老夫人，心平气和的问那扎着靛青色头巾的婆子：“您有什么事吗？”

    那扎着靛青色头巾的婆子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阮明姿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子哥儿”，她神色中带了分傲慢：“哦，是这样。我们家小姐临时来这日月寺赏梅，不巧碰上了下雪。这日月寺的僧人说没有空厢房了，我们家小姐自来体弱，总不好冻着。方才听几位有两间空房，不知可否割爱啊？我们愿出双倍价格。”

    阮明姿轻笑一声：“巧了不是，我这身子也有些体弱呢。总不好让我这体弱之人，同我家祖母挤一间房间，是吧？”

    那扎着靛青色头巾的婆子有些狐疑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这小哥俊的不行，不过看着确实有些瘦弱了。

    但，这又关她什么事呢？

    “我再多出一倍价格。”那靛青色头巾的婆子忍不住道，“别不知好歹了。”

    白露跟立夏听了都有些气，阮明姿却不恼：“我们不缺钱，留着你那三倍银钱去买别人的房间吧。”

    她自觉这个建议给的很中肯，然而那靛青色头巾的婆子却瞪了她一眼，面露不快的走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没把这插曲放在心上，转身陪着平阳侯老夫人去了提前订好的厢房。

    平阳侯老夫人的厢房是在小院尽头，很是幽静。阮明姿的厢房紧紧挨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房间，也是极为安静的位置。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是看阮明姿看哪里都好，乐呵呵的，心情极好。

    先前预定的素斋很快送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平阳侯老夫人恨不得把她觉得好吃的一切东西都夹给阮明姿，什么烧冬笋，素三鲜，一筷子一筷子的帮阮明姿夹。

    很快阮明姿面前的碗上就堆得小山一样高。

    阮明姿有些无奈：“奶奶，你给我夹这么多，我也吃不了啊。”

    平阳侯老夫人用慈爱的眼神看着阮明姿：“好孩子，你多吃点，看看瘦的。”

    “……”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有一种瘦，叫奶奶觉得你瘦吧。

    阮明姿叹了口气。

    她又不愿意拂了长辈的好意，只能埋头苦吃。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阮明姿实实在在吃下肚的模样，别提心里多熨帖了。

    陪着平阳侯老夫人用完膳，又陪着平阳侯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老夫人这才困了，准备午歇了。

    阮明姿便准备溜溜哒哒回自己厢房午歇了。

    结果一出门，就见着同一排厢房前院子里，一男一女顶着漫天飞舞的小雪，正在那纠缠不休。

    眼看着那男子都快把女子给压到树干上了，这厢房里的人一推开窗户，就可以欣赏这场恋爱戏码。

    阮明姿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目不斜视的准备去自个儿的厢房。

    结果她却被那对院子里的男女给看见了。

    那倚在树干上的女子推了推男子，示意有人在。

    男子不悦的瞥了阮明姿一眼，怏怏的甩袖离开了。

    女子便理了理衣裳，在阮明姿推门准备回自个儿屋歇息的时候，急急唤了一声“公子”。

    阮明姿今儿是一身男装打扮，许久没有扮男装了，旁人唤她一声公子，她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在喊她。

    “有事?”阮明姿回身问道。

    那女子娉娉婷婷的朝阮明姿走来，嫣然一笑：“我与公子可真是有缘，我便住在公子隔壁房间。”

    阮明姿往旁边一看，差点笑出来。

    巧了不是，方才说要用三倍价格买阮明姿他们一间房间的那个靛青色头巾的婆子，正好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恭恭敬敬的同那女子说：“小姐，房间理好了，您可要休息？”

    看来这婆子最后还是从旁人手里买了一间厢房过来。

    就是没想到，怎么这么巧，竟然就在她住的厢房旁边。

    那头扎靛青色头巾的婆子这会儿也认出了阮明姿，神色一变。

    不过到底是在她家小姐面前，她没敢放肆，只咬了咬牙，瞪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

    看得那女子都有些直了眼。

    那女子娇声道：“公子，我叫方金桃，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阮明姿微微一笑：“萍水相逢，就不必互通姓名了。小姐告辞，我还要去休息了。”

    说着，她径直进了房间。

    小廿跟在阮明姿身后，默不作声的直接关上了厢房的门。

    那名叫方金桃的女子顿时就变了脸色。

    她不由得使劲揉了揉手中的帕子，但想起阮明姿那俊俏的脸来，又不由得有些脸红心跳，喃喃的同那扎着靛青色头巾的婆子道：“看着是瘦弱了些，不过那脸生得太好了，本小姐也不是不可以将就……”

    那扎着靛青色头巾的婆子脸色又是一变，苦着脸差点叫出来。

    我的小姐啊，这可是佛门净地啊，您那好色的毛病，就不能消停消停吗？

    然而这话她是不敢说的。

    她家小姐眼下之所以带她出来，不就是因为小姐身边四个伺候的丫鬟，都被她家小姐抽的下不了床，有个更是没熬住，直接去了的。

    靛青色头巾的婆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

    小廿手脚麻利的帮阮明姿铺好了铺盖，阮明姿合衣躺在榻上，突然想起一事，问小廿：“小廿，方才那僧人在离开前，好似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你听清了吗？”

    小廿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那僧人说，‘日后，贵不可言’。”

    阮明姿顿时变了脸色，猛地从榻上起了身。

    “贵不可言”，这种批语，岂是能落在她身上的？

    小廿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她犹犹豫豫道：“许是那僧人胡说。”

    但她却觉得奇怪的很，她们姑娘也没找那僧人求签什么的，那僧人却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还好没几个人听见的！

    不然，怕是又会惹出一堆风波来！

    阮明姿也缓缓点了点头：“应该是那僧人乱讲的。”

    她是想嫁给桓白瑜不假。

    可哪怕嫁给桓白瑜，亲王妃的身份，似乎也没到什么“贵不可言”？

    只能当那个僧人是在胡说八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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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五章 欺负我这一品诰命的孙女儿

    阮明姿想通之后，便把这事给抛到了脑后。

    今儿爬了半座山，着实有些累了。

    阮明姿重新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对小廿道：“我眯一会儿，若是奶奶那边有人来找，你记得叫我起来。”

    小廿应了一声，又帮阮明姿把这厢房里的铺盖拉起来，盖在身上。

    这铺盖应是晒过的，松松软软，又沉甸甸的，好盖的很。

    像是带着一股松柏清冽的香味。

    阮明姿很快就陷入了黑甜梦乡。

    然而没过多久，外头却传来了敲门声。

    小廿皱了皱眉，这敲门声没有半分韵律感，一听就知道不是平阳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立夏或者白露。

    但，这日月寺里，还会有谁来找她们小姐呢？

    小廿走到门前，隔了门，低声问：“门外是谁？”

    门外的人愣了下，随即声音便娇娇软软道：“小丫鬟，跟你家公子说，是我方金桃来给他松送好吃的。”

    小廿一听是方才那个方金桃，直接拒绝了：“方小姐，我家公子已经休息了。”

    方金桃却不懂旁人的拒绝为何物一样，依旧娇滴滴道：“小丫鬟，那你让我进去，把东西给你家公子放下我就走。”

    小廿皱了皱眉，依旧没有半分退让：“方小姐，我说了，我家公子休息了。你过会儿再来找吧。”

    说完，她便转身走开了。

    一般人，听到旁人拒绝的话都这般直白了，也就走了。但这方金桃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回路哪里跟常人不一样，就跟没听见这话一样，又娇滴滴隔着门唤了几声“公子”。

    小廿攥着拳头，强忍住出去把那叫方金桃的给丢出去的冲动。

    然而方金桃却又不死心，走到那厢房旁边临着走廊的窗户那，竟是要直接上手戳窗户纸，准备偷看了。

    只是方金桃那手指刚戳进来，便被小廿给紧紧攥住了。

    小廿的声音冷冷的：“方姑娘自重。”

    方金桃声音顿时拔了一个调：“公子！公子救我！有人非礼我！”

    小廿是真的没想到还有这等人，她立马松开方金桃的手指，改握为拍，将力从方金桃那两根手指上传了过去。

    方金桃一时站不稳，踉跄几步，往后一跌，只听得什么东西，瓶瓶罐罐的摔碎了一地，动静不小。

    阮明姿一下子就惊醒了。

    她醒来就见到小廿有些歉意的脸，讶然道：“这是怎么了？”

    小廿飞快的把方金桃过来骚扰的事说了一遍。

    阮明姿有些头疼的按了按眉心：“我出去看看。”

    平阳侯老夫人就在隔壁厢房午歇呢，别让这个方金桃把平阳侯老夫人给吵到了。

    然而阮明姿推开门出去的时候，立夏也推门出来看。

    “奶奶醒了？”阮明姿压低了声音问立夏。

    立夏轻轻摇头：“奴婢出来看看什么情况，老夫人被吵得睡得不安生。”

    阮明姿脸色微微一沉，看向走廊里那还跌坐在地上的方金桃：“方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金桃一脸的委屈，裙摆上也沾上了不少摔在地上碎了的茶水，娇柔的声音里故意带上了几分哭腔：“人家，人家只是想来给你送些茶点罢了。公子，你那丫鬟也太善妒了些，说什么都不让人家进门。”

    这会儿就先告上状了。

    阮明姿皱了皱眉，她道：“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方金桃伸出一只手：“人家因公子摔了，要求公子扶一下，不过分吧？”

    若是男子，其实这还是有些不太合礼仪。

    不过阮明姿本身就不是男的，她只盯着看了下方金桃的手，便慢吞吞的伸出手去，将方金桃从地上拉了起来。

    方金桃趁势抱了一把阮明姿的腰。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男声吼道。

    方金桃那得意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她浑身都颤了颤，干巴巴的唤了一声“余郎。”

    阮明姿顺着声音看去，却发现小院拱门那站了个身材极为粗壮的汉子，正怒目而视。

    阮明姿发现，这男子还并非先前方金桃在院子里与之纠缠的那个。

    “好啊！我就听说，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又跑来这日月寺跟你的情郎厮混！”那粗壮汉子愤怒的吼道，“就是这个小白脸？！他到底哪里比我好了！？”

    方金桃赶紧松开阮明姿：“余郎，你听人家解释……”

    粗壮汉子大步上前，愤怒的他双眼都已经红了，“什么解释？！我亲眼所见，你这贱人大庭广众之下跟这个小白脸搂搂抱抱的！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说着，他便要去推搡阮明姿。

    小廿哪里能让那汉子得逞，她挡在阮明姿前面，一掌就把那汉子直接给击退了，很不高兴道：“有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那汉子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瘦弱的小丫鬟给一巴掌推了回来，脸都涨红了，他吼道：“让开！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家姑母可是镇边大将军夫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哦？镇边大将军夫人的侄子？可真是威风。”平阳侯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戴好了，正站在门外，眼神凛然，看向那粗壮的汉子。

    那粗壮的汉子见一个寻常富家老太太打扮的老妇人站了出来，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冷哼道：“知道就好！我的未婚妻同这个小白脸勾勾搭搭的，难道我还不能揍他一顿吗！”

    说着，又扬起了拳头。

    小廿直接胳膊格挡住那拳头，另一只手，以掌为拳，击在那粗壮汉子的腰间，直接将那汉子给击退了数米！

    若非那粗壮汉子后背碰到了栏杆止住了那股倒退的势头，这会儿指不定要如何狼狈了！

    那粗壮汉子这次是真的红了眼：“我看你们是非要同我姑姑作对不成？！”

    平阳侯老妇人这下是真的恼了，脸上满是怒意：“好啊！你让你姑姑来同我说。我倒要看看，镇边大将军夫人是如何威风，来欺负我这一品诰命的孙女儿！”

    那粗壮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方金桃。

    他还以为老夫人说的是方金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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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六章 唬谁呢

    那粗壮汉子不过愣了一下，旋即又回过神来，有些恼，方金桃不过是一个小官之女，哪里来的什么一品诰命的孙女儿！

    再说了，眼前这老太太，虽说气度不凡，但那身穿戴，明显也就只是个寻常的富家老太太罢了！

    他姑姑那样的镇边大将军夫人，都不过才二品诰命呢！

    还一品诰命，唬谁呢！

    粗壮汉子脸色不大好，恶声恶气道：“老太太，我没空跟你瞎扯。这事您也别瞎掺和，万一一会儿碰到您哪里了，您也一把年纪了，老胳膊老腿的。这年底了，到处张灯结彩的，回头喜事变白事，就不好了您说是吧？”

    白露跟立夏两个大丫鬟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这人竟敢这般说她们老夫人！

    阮明姿也怒了，眼神凛冽，右手拂在左臂上，往那粗壮汉子那一抬，一支带着杀气的利箭便从袖中射出，直直的钉在粗壮男子身后不远的木头里。

    那粗壮男子倒吸一口凉气。

    阮明姿冷冷道：“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不然我马上可以让你姑姑给你办白事了。”

    那粗壮男子脸都涨红了，想骂阮明姿这个小白脸还挺猖狂，然而他想起方才那利箭擦脸而过的那种恐惧感，到底还是把这话给咽了下去。

    他怒瞪阮明姿：“在寺院里竟然还带了武器，打打杀杀的！你给我等着！”

    说着，转身跑了。

    方金桃惊疑不定的看向阮明姿，她带来的那个扎着靛青色头巾的婆子，也有些后怕。

    两人终于倒老实了，一句话不敢多说，臊着脸匆匆回了屋子。

    阮明姿这会儿反而有些忐忑，她把袖口理好，回过身，生怕在平阳侯老夫人眼里看到谴责与不赞同：“奶奶……”

    平阳侯老夫人却拉起她的左臂：“给奶奶看看。”

    阮明姿只得又把理好的袖口给拉了上去，露出了捆在左胳膊上的改良小弩弓。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露出惊艳的神色来，她左右打量着，喃喃道：“这弩弓可真是精巧啊……”

    阮明姿想起来，平阳侯老夫人年轻时也是披挂上阵，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她想了想，低声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奶奶，方才那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阮明姿是担心，平阳侯老夫人信佛，怕听了那男人的话再多想。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愣了下，继而开怀的笑了起来：“傻丫头，那等话我怎么会放在心上？”

    阮明姿维护她的这番心意，让平阳侯老夫人心里暖极了。

    她慈爱的摸了摸阮明姿梳成男士发髻的头发：“不过，眼下看你有这么个防身的东西，我倒是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不然总要担心，旁人欺负你怎么办？”

    平阳侯老夫人郑重其事道：“明姿，你记住，若是谁欺负你，你只管用你手上的弩反击，有什么事，都有奶奶给你兜着。”

    阮明姿见平阳侯老夫人这般说，只觉得眼眶微酸，她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奶奶就不怕我……胡作非为吗？”

    平阳侯老夫人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好孩子。再说了，哪怕你胡作非为，也一定是对方有问题。”平阳侯老夫人无比笃定道。

    阮明姿露出个甜甜的笑来：“知道啦，奶奶。”

    祖孙俩四目相对，温情融融。

    正在这种温情的时候，小院门口又传来那男子的声音：“姑姑，她们就在那边，竟然还敢冒充一品诰命夫人。”

    “哦？”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的声音传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一品诰命。”

    几个仆妇，簇拥着一个穿戴十分华贵的妇人，从小院门口那过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了下来，朝那边看去。

    廉氏原本还想再同侄子说几句什么，结果眼神随便往这边一扫，不期然就同平阳侯老夫人的眼神直接对上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的打了个结巴：“平，平阳侯老夫人？您怎么在这儿？”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喜怒不辨：“怎么，这日月寺我来不得？”

    廉氏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偏生她那侄子还在一旁没眼色问她：“姑姑，你说什么？这老太太是平阳侯老夫人？”

    廉氏真想把侄子那脑袋给劈开。

    她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她这傻侄子说的什么有个假冒一品诰命的老太太，说的八成就是平阳侯老夫人！

    真真是……

    她赔着笑，向平阳侯老夫人欠了欠身：“老夫人莫怪，是我这侄子眼拙，没认出您来。”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眼不眼拙的倒也无所谓，主要是你这侄子，也太嚣张了些，差点伤到了我孙女。这我就不能不管了。”

    孙女？

    难道平阳侯府的大小姐舒雅婵也来了？

    廉氏有些心烦意乱，眼神不由得又落到平阳侯老夫人身边那人。

    乍一看，那就是个俊俏的后生。

    廉氏眼神一顿，便要略过去。

    可廉氏心里本来就存了事，她猛地又看向那“俊俏的后生”，突然发现，这不就是，扰了她这几日心绪的阮明姿吗！

    廉氏倒吸一口凉气。

    “阮明姿？！”廉氏失声道。

    阮明姿自然知道廉氏为什么这般失态。

    前几日，廉氏可是派了个侍卫跟踪她们，想要拿到阮明姿她家地址的。

    至于后来嘛。

    阮明姿意味深长的朝廉氏笑了笑：“见过夫人。”

    廉氏只觉得心口狂跳。

    她先前让人去跟踪阮明姿，谁知道那人从此就没了踪影。

    她意识到不妙，可偏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廉氏反倒是越发坐立难安，侄子又说城外的日月寺很是灵验，她索性就带了侄子来日月寺拜拜。

    哪里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

    而且，平阳侯老夫人还说什么，孙女儿？

    廉氏只觉得眼下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廉氏沉了沉心思，脸上露出一抹有些惊奇的笑来：“竟然是阮姑娘，我差点没认出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竟不知，阮姑娘什么时候成了老夫人的孙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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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七章 可以换个策略了

    那粗壮汉子目瞪口呆：“什么，是，是个姑娘？”

    他还想同他姑母告状，说这人一言不合就动手呢！

    结果竟然是个姑娘……

    那岂不就是他误会了方金桃，方金桃总不会跟个姑娘勾勾搭搭的吧？！

    粗壮汉子的心情一时复杂的很，不知道是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这会儿，显然粗壮汉子的事已经不是什么重点了。

    廉氏面上带着笑，脸上却盯着阮明姿的脸，等着她的回答。

    阮明姿却只笑了笑：“这说明，屈夫人不知道的事，还多的很。”

    竟是避而不答。

    廉氏面上不显，心底却把阮明姿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这等没有规矩没有出身的商女，若是平时，也就只够在她儿子的后院当个玩物！

    就连方才她还在盘算着，今儿她上山来礼佛，带了不少侍卫，不然干脆就直接掳了这个小蹄子，往她儿子后院一扔，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这事也就定了。

    可，偏生方才，平阳侯老夫人说到了“孙女儿”。

    廉氏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总要把事情问妥当了才好。

    平阳侯老夫人似是看透了廉氏的所思所想，她淡淡道：“我已经认了明姿当干孙女，过几日便在家中设宴，宣告众人。”

    廉氏攥在手心里的指甲差点掐断。

    干孙女……

    若是这没什么后台的商家女，一下子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侯府干孙女，那她可就不好再像以前打算的那般，直接把人掳走了！

    廉氏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露出一抹惊喜的笑来：“哦？还有这种事？这可是喜事啊。我在这就先恭喜老夫人，得了这么一个钟灵毓秀的孙女儿。”

    这话说得感情真挚极了。

    平阳侯老夫人也不知道信了没，但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了笑。

    三言两语间，看样子就是要把事情给掀过去了。

    那粗壮汉子这会儿也不敢造次，廉氏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悻悻的退下了。

    反倒是廉氏，没有离开，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老夫人也是信佛的？先前我陪着我家将军在边关，那边地处荒芜，却在深山中隐着一座佛寺。”

    不得不说，廉氏是个聪明人。

    平阳侯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过军的，对这些武将向来都很有好感。若非廉氏今儿被她那侄子拖累，平阳侯老夫人也不至于这般给廉氏没脸。

    不过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听到廉氏先是提起从军，又提起边境处的神秘佛寺，她心下微微一动，起了几分兴致。

    廉氏见平阳侯老夫人意动，心下暗暗得意一笑，又轻声曼语的说起了她先前在边关的趣事，还有那佛寺灵验的地方。

    阮明姿虽说对这廉氏有几分不喜之心，但她见平阳侯老夫人听的得趣，便也没说什么。

    就当是个说评书逗趣的呗。

    等廉氏说完，平阳侯老夫人的神色已然缓和了几分。

    廉氏心知这事算是这么过去了。

    她这会儿才笑道：“方才说的太多，有些口渴，不知能不能向老夫人讨杯茶水？”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廉氏一眼：“屈夫人太客气了。”

    几人便这般回了老夫人住下来的厢房，立夏给廉氏倒了杯茶水。

    寺院里准备的茶叶，自然不是什么上好的茶，俱是一些茶沫子或者茶梗一类的。

    平阳侯老夫人过来烧香拜佛，不愿意铺张招摇，便也是喝的这寺院里统一提供的茶叶。

    平阳侯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吃过不少苦，这些年虽说养尊处优，但也是过得了苦日子的人。

    饶是如此，她喝这茶水时，仍是免不了微微皱一皱眉。

    但廉氏端起这茶杯，姿态优雅的抿了几口，脸上却毫无异色。

    平阳侯老夫人不由得多看了廉氏几眼。

    廉氏喝了小半杯的茶，便把那茶杯给放下了，脸上依旧是带着和煦的笑，她同平阳侯老夫人感慨道：“这茶水，倒让我想起了先前在边关时，那边物资紧张，在军营里能喝几口茶都是奢侈的事。这日月寺的茶，可比军营里那些大渣子茶，要好太多了。”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越发柔和。

    她点了点头：“军中确实辛苦。”

    廉氏见状，知道平阳侯老夫人对她算是已经有了几分略略的好感，这才笑道：“说起来，先前我也曾经在南安侯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阮姑娘一面。当时便很喜欢阮姑娘。阮姑娘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当时我还想着，若是我有这么个冰肌雪肤的女儿就好了……您是不知道，我膝下仅有一个混世魔王，真真是愁死我了。”

    这等闲聊的家常话，又是在夸阮明姿，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看廉氏又顺眼了几分。

    阮明姿只在一旁冷眼看着，端着茶，慢慢的小口小口抿着。

    她倒要看看，这廉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结果廉氏东拉西扯说了一通，最后总算同平阳侯老夫人露了个底儿，她笑道：“……方才听老夫人说要设宴，收阮姑娘为干女儿。我想舔着脸问老夫人要张帖子，到时候也去观礼，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荣幸？”

    廉氏先前陪平阳侯老夫人说了那么多家常，气氛烘托的很是到位了，在这种环境下，平阳侯老夫人还真不好拒绝她。

    不过，饶是如此，平阳侯老夫人还是看向了阮明姿。

    她发现了，阮明姿对这位镇边大将军夫人，好似很是冷淡。

    “明姿？”平阳侯老夫人轻声问。

    阮明姿知道平阳侯老夫人的意思，她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笑着叫了一声“奶奶”。

    阮明姿觉得为了一个廉氏，不值当的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心情。

    果不其然，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应了下来，也露出个笑来。

    廉氏见状，心里闪过一道念头。

    看来这平阳侯老夫人，是真的很喜欢阮明姿这小蹄子。

    而已不知道着小蹄子是哪里来的手段，哄得平阳侯老夫人这般掏心掏肺的对她。

    但既然如此，她倒是可以换个策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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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八章 不愿意撮合我跟丰亲王

    平阳侯老夫人回到平阳侯府的时候，已是夕阳西斜。

    舒雅婵早早就候在了琳琅院，见平阳侯老夫人回来，殷勤的上前，帮着平阳侯老夫人解着外头的披风，笑道：“祖母今儿出去可有大半日了，累吗？”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一笑，任由舒雅婵帮她解下身上的披风，淡淡道：“还好，不累。”

    舒雅婵把披风搭在臂弯中，看着平阳侯老夫人这副精神奕奕的模样，知道平阳侯老夫人这句“不累”并非虚言。

    她心里有些惊疑不定，但面上依旧是笑吟吟的：“可见祖母是有佛祖保佑的，福泽深厚。”顿了顿，她又笑道，“祖母，我嘱咐人在小厨房那给您温着了银耳莲子羹，祖母要不要喝一碗润润喉？”

    平阳侯老夫人以往都不会拒绝舒雅婵这种殷勤小意的行为。然而今天，她想起那个在寺院厢房中，捧着茶碗小口小口抿着的少女，突然道：“……婵儿，我去康平院一趟。”

    舒雅婵那温柔殷勤的笑差点僵在了脸上。

    然而她调整心态调整的极快，很快便露出一个好似毫无芥蒂的笑来：“那好，婵儿就先回去了。祖母去平儿姑姑那，替我问声好。”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舒雅婵端淑有礼的向平阳侯老夫人屈了屈身，离开了琳琅院。

    舒雅婵径直去找了她娘。

    她娘苗氏这会儿正跪在小佛堂的蒲团上念着经，檀香袅袅浮动着，人的脸在飘渺烟气中，都显得有些模糊了。

    舒雅婵这会儿脸上全无方才在平阳侯老夫人面前的淑雅端庄，她带着几分委屈，唤了一声“娘”。

    苗氏睁开眼，将口中最后几句经书念完，这才从蒲团上起了身，看向舒雅婵：“我儿，你祖母回来了？”

    舒雅婵有些憋屈的咬着下唇：“回来了！”

    “看你这模样，你祖母是没答应？”苗氏拈着手里的佛珠，慢悠悠的问着舒雅婵。

    舒雅婵的嘴便不大高兴的撅了起来：“没！我还没来得及说，祖母就说她要去康平院那边。我也就只能回来了。”

    苗氏若有所思，拈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半晌才道：“那你气个什么劲？今儿没说，明儿再说不就行了？”

    舒雅婵有些憋屈道：“不管怎么说，女儿在那等了祖母小半个下午了。结果她礼佛回来，没说两句话就说要去看我那个病秧子姑姑……我在祖母心里，是半点都比不过那个姑姑。”

    苗氏哼了一声，指上稍稍用力的拈着佛珠，那面如菩萨的圆脸上，露出一分十分违和的讥讽之色：“你那好祖母，最是个凉薄的。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想好好侍奉过她。可不管我如何尽孝，你那祖母呀，总是用那种淡淡的眼神看着我……她心里，怕是只有那个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的病秧子。”

    舒雅婵虽然没吭声，但她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不过你也别想太多。”苗氏话音一转，“那病秧子指不定明儿就死了。你祖母膝下又没有旁的女儿孙女，只你一个。到时候她那些富可敌国的嫁妆，不都是你的？”

    舒雅婵撅了撅嘴，有些心烦意乱：“再说吧……我就是担心，祖母不愿意撮合我跟丰亲王……”

    提到丰亲王，舒雅婵眼中波光流转，双颊飞起红晕，一副小女儿情窦初开的模样。

    苗氏怜惜的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好婵儿，丰亲王比咱们平阳侯府还简在帝心，又是大兴朝唯一一个亲王，地位崇高的很……这桩亲事对平阳侯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祖母断断没有拒绝的理由。你就等着吧。”

    舒雅婵听得这话，心里甜滋滋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到丰亲王府的场面。

    母女俩窃窃私聊了许久，舒雅婵紧锁的眉头这才全都舒开了。

    临走的时候，她又想起一桩事，那方舒开不久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对了，娘，我听说，那个阮明姿的店铺，明儿就要开张了。”

    苗氏冷笑一声：“我让下头的丫鬟打听了，是开在储凤街是么？……所以说，这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储凤街那种地方，她都敢开店。就等着血本无归吧。”

    舒雅婵一听苗氏这般说，想想也是，便把阮明姿的事给抛到了脑后，一心只筹谋起等平阳侯老夫人答应了给她介绍丰亲王，到时候该如何在丰亲王面前表现自己来。

    ……

    康平院。

    这是个极为精致的小院子。

    然而就是过于安静沉闷了。

    安静到立夏替平阳侯老夫人轻轻打起入门的帘子，那声音都惊的人吓了一跳。

    这会儿的床榻上，半倚着一个唇色极淡，气色十分苍白的女子。

    她的头发散垂在肩上，皮肤白得像雪一样，越发衬得她的头发黑如夜色。

    女子微微抬起头，看向内室与外室连接的那处。

    果不其然，便看到了平阳侯老夫人从外屋过来的身影。

    女子瞳色极浅，看着犹如琉璃一般。她脸上露出个有些虚弱的笑来，轻声唤了一声：“娘。”

    平阳侯老夫人是在外屋待了一段时间，让屋子里的热气把身上寒气都熏跑了，这才敢进的内屋。

    听到女子唤她娘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心底一片柔软，快走几步，坐到了女子塌边，握住了女子冰冰凉凉的手：“平儿。”

    她轻轻唤了一声，忍不住又心疼的喃喃了一句：“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舒康平露出个浅淡却虚弱的笑来：“娘，三十多年，我一直如此。您也莫要太挂心了。”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酸涩无比。

    但她不想在舒康平面前表现出来，她竭力露出个欢喜的笑来：“平儿，我同你说一桩好事。”

    舒康平虽说病痛缠身，但她心性却也豁达。她见母亲这般，便也竭力配合她，露出好奇的神色来：“什么好事？”

    平阳侯老夫人摩挲着舒康平那冰凉得有些过分的手，轻声道：“平儿，你还记不记得，我先前同你说过，我见到一个生得同我年轻时特别相像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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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九章 太招摇了吗

    舒康平这会儿那瞳色极浅的眼神蓦的微微一亮：“我记得呢。”

    她其实是想见见的。

    她身体不好，一直囿于这四角小院中。甚至一年到头来，她被推出这屋门得以晒到太阳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这种日子，其实对她来说，有些乏味无趣的。

    可她要为着她娘，坚强的活下去。

    突然有一日，她那一直郁郁寡欢却又在她面前强颜欢色的老母亲，告诉她，她遇到一个同她年轻时生得十分相像的女孩子。

    这让舒康平如何不好奇，丫鬟偷偷给她讲故事时，说过她娘平阳侯老夫人，年轻时是冠绝京城的第一大美人儿。

    她真的很想见见那个生得同她娘年轻时很是相像的女孩子。

    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二分她娘年轻时的风采也说不定。

    舒康平那双瞳色极淡的眸子熠熠生辉。

    平阳侯老夫人见到女儿这般，心下只觉得十分酸软，她一下一下轻轻的摩挲着女儿的手：“平儿，我打算过几日，收那个小姑娘为孙女儿……你又有一个侄女儿了。”

    舒康平先是一怔，继而弯了弯那双虚弱的眼睛：“娘，这是好事呀。”

    她娘大概是把大部分感情都投注到了她身上，所以，对大部分小辈都淡淡的。

    舒康平一度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她娘的感情没了着落，会接受不了，随她而去。

    眼下，她娘愿意认那个女孩儿当孙女，可见，应是很喜欢她才是。

    这样，她也就能放心了……

    舒康平露出一个浅浅淡淡的笑来：“真好。”

    平阳侯老夫人见女儿恬淡的笑着，她那一颗心，都像是融化在了女儿的笑容里。

    “说来也奇怪，”平阳侯老夫人只有在面对女儿时，才会这般敞开心胸，她笑了一声，喃喃道，“我头一次见那个小姑娘，就觉得好似跟她很有缘分……看见她笑，好似一颗心都泡在蜜里一般。看到她受委屈，比我自个儿受委屈更生气。”

    舒康平反手虚虚的握住母亲那因为苍老而满是褶皱的手，她低声道：“娘，这说明你们确实很有缘分。”

    她顿了顿，虚弱的笑了下，“娘，那一日我能见见她吗？”

    平阳侯老夫人心疼的不行：“明姿是个好孩子，那一日我同她说，让她来见见你这个姑姑。”

    舒康平浅浅一笑：“好呀。那我这个姑姑，要给她备份什么礼吗？”

    平阳侯老夫人想了想：“回头我拿我私库册子来，你选一份送吧。”

    舒康平含笑的点了点头，眼神里露出几分疲态来。

    平阳侯老夫人便心疼的将舒康平的手放入锦被下，起了身：“平儿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舒康平虚弱的点了点头，看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身影拐过内室的那面屏风，离开了。

    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临睡前，却是久违的想起了她那个早逝的哥哥。

    若是哥哥还在，生下来的女儿，应当也会很像平阳侯老夫人吧？

    ……

    翌日，是阮明姿在储凤街上的店铺开张的日子。

    这一日，他们都起了个大早，去了储凤街。

    阮明姿罕见的穿上了正红色的衫裙，那明艳艳的红，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灼痛。

    这身正红色的衫裙，是她托罗绣娘给她用了光影绣做出来的。

    行走间红色逶迤，艳杀人间。

    别说小廿了，就连早早就认识了阮明姿的绮宁，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更别说认识阮明姿还不足一年的青轶了。

    这会儿他嘴巴都微微张开，脸慢慢的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东，东家，这一身也，也太……”

    阮明姿扬了扬眉：“太什么？招摇？”

    青轶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他觉得“招摇”两个字概括不出眼前的绝景来。

    可，面对此情此景，他又觉得他的匮乏的言语，好似也形容不出来？

    高高瘦瘦的青轶，脸越发红了。

    倒不是对东家起了什么别的心思，实在是……

    这样的东家也太美了！

    阮明姿见状笑得越发开心：“今儿开业嘛，自然要穿得喜庆一些。”

    她一挥手：“走，我们先过去。”

    今儿开业，说忙，应该也不算很忙。

    毕竟，抛除那些通过关系，提前预定好的，她就只打算卖二百瓶。

    结果阮明姿她们正要出门，就听得小院外头有人在敲门。

    小廿似是听出来什么，挑了挑眉，没有问什么，快步上前，直接开了院门。

    院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七茗八彤，她们身后还带了些身着便服的侍卫。

    七茗八彤一见小廿，原本的笑脸顿时变成了怒目而视。

    阮明姿探头一看，先是有些惊喜：“七茗八彤，你们怎么来了？任务完成了？什么时候回的京？”

    见她们这般好似对小廿很有怨念的样子，又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了？”

    七茗八彤一左一右的直接挤了进来，搂住阮明姿的胳膊，犹如受了惊天委屈一般：“阮姑娘！你怎么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让小廿当了你丫鬟？我跟八彤不好吗？”

    八彤也委屈道：“我看小廿人都胖了一圈了，定然是这些日子吃得太好了！”

    阮明姿：“……”

    小廿：“……”

    阮明姿是万万没想到，这事都能引发出一场“争风吃醋”来。

    七茗跟八彤甚至蠢蠢欲动跃跃欲试，跟阮明姿打商量：“……阮姑娘，反正多一个也是多，多两个也是多，要不，你把我俩也收了吧？我俩力气不比小廿小！”

    阮明姿有些无力的扶额。

    怎么着，她一时之间都有种错觉，在她这当丫鬟是什么值得挣钱先后的好职业吗？

    阮明姿费了好大功夫，才劝说七茗八彤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家是真的住不下了！

    七茗八彤还甚是遗憾的匝巴了下嘴。

    小廿默默无语，跟在阮明姿身后，什么也不说。

    七茗八彤比她出来的早，算她的大前辈，她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啊……

    “……不过，你们这是做什么？”阮明姿指了指七茗八彤身后带的那些穿便装的侍卫，有些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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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章 即将开业

    七茗眨了眨眼：“我们殿下说的，今儿他要入宫，可能会误了你开店的时辰。就让我们先带人过来。”

    八彤补充道：“殿下知道，阮姑娘不喜欢太张扬，所以……让侍卫们都换了便装，到时候散在人群中，也好维持秩序。”

    别说，阮明姿觉得这还挺贴心的。

    想起已有几日未见的桓白瑜，阮明姿随口问道：“你们殿下这几日忙什么呢？”

    七茗脸色微微一僵，好在阮明姿这会儿正好去拿绮宁递过来的手炉，没有注意到七茗这微妙的神色变化。

    七茗“额”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神态语气都正常：“我们也不知道啊。毕竟刚回来没多久。”

    阮明姿想想也是，便也没再纠缠，笑眯眯的问七茗八彤：“你们是同我一道坐车，还是怎么着？”

    七茗八彤却摇头：“我们都是骑马过来的。”

    阮明姿也就随她们去了。

    等到了储凤街，这里昨儿就被绮宁跟青轶彻底布置了一通。

    原先茶楼旧址那儿，这会儿完全看不出曾经的破败萧条。

    经过阮明姿巧手设计改装过，这会儿矗立在海棠楼斜对过的破旧茶楼，已经变成了一座带有巧思雅致的古朴建筑。

    这建筑大门上头挂了块盖着红绸的牌匾，就等着一会儿开业的时候揭牌了。

    因着在年前，这开业顶多算个试营业；再加上阮明姿是打算控制产量，走一波营销路线，所以这会儿他们也没打算招人。

    萧条的储凤街上，这会儿空无一人。

    阮明姿一行人的到来，倒是给空无一人的储凤街增加了几分活气。

    七茗八彤往四下看了一圈，一招手，跟着她们来的那一对便衣侍卫便四下里散了开来。

    有的隐在暗处，有的假装行人，看着毫不违和。

    阮明姿看的都想给他们鼓掌了。

    七茗八彤陪着阮明姿坐在这店铺外的一方长石板凳上。

    这是阮明姿特特嘱咐人修建在这儿的，供一些在店外头等着主子们逛街的下人们歇脚用。

    这会儿小廿给铺了一个团垫，阮明姿便坐在了上头。

    七茗八彤则是习武之人，不像阮明姿伤了身子骨，根本不怕这些。

    见小廿也要给她们铺团垫，两人摆了摆手拒绝了。

    “阮姑娘，你真把这店开在这储凤街啊……”七茗带着佩服的语气，问阮明姿，“你就不怕大家顾忌着什么，不敢过来吗？”

    阮明姿微微一笑：“怕呀。不过，你跟八彤不也过来了吗？”

    七茗愣了一下：“那不一样。我虽然觉得那海棠楼也有些瘆人，但阮姑娘在这嘛。”

    八彤也认真的点了点头：“这样就不怕了。”

    阮明姿笑道：“是啊，你看，你们两个虽说也觉得储凤街海棠楼这不太吉利，但为着我，还是过来了，对吧？……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的恐惧，其实并不是绝对的。当对另外一件事情的渴望，压过了这个恐惧，这个恐惧就根本不算什么。”

    阮明姿眨了眨眼：“就连诗茶那种难喝的东西，那些文人墨客们不过做了几句诗，京里头就能把它捧到天上去，就连它那难以入口的苦涩，都成了它的独特之处。那么，只要我运作得当，说不定这海棠楼，还能给我的诸多店铺，添上一抹神秘的色彩呢？”

    七茗跟八彤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虽说不太明白，但听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阮明姿神神秘秘的微微一笑：“没事，过段时间你们就懂了。”

    七茗跟八彤对阮明姿也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她们见阮明姿这般说，便信了，认真的点了点头：“好。”

    阮明姿看着这两个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对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信任的眼神，她只觉得心里软软的，柔声道：“你们就放心吧。赔不了本的。”

    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我还要挣大钱，娶你们殿下呢。

    几人正小声说着话，那边陆陆续续有马车往这边行驶过来了。

    这储凤街上除了这即将开业的旧茶楼，旁的再无一处店家，自然是冲着她们这来的。

    果不其然，那马车车帘一下，便下来个阮明姿认识的千金小姐。

    那千金小姐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左右看了看萧条的储凤街，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结果下了马车就见着一袭红色袄裙的阮明姿，笑靥如花的迎了上来。

    那千金小姐顿时眼前一亮，被阮明姿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回过神，展颜一笑：“今儿来这一趟不亏，单看阮姑娘这张脸，就够啦。”

    阮明姿笑着把人迎了进去。

    这古朴建筑里头，除了陈列着诸多雅致器物的大堂之外，还有几间喝茶的小隔间。

    只是眼下这些小隔间的帐幔都掀了开来，竟隐隐成了一个相连的空间。

    那千金小姐只扫眼一看，便在心中啧啧称奇。

    这布局，这陈列，跟她说是宫里头的大师来帮忙搞的她都信。

    未免也太雅致了些！

    青轶很快端了一壶花茶，并一盘精致可口的点心拼盘上来。

    这茶是清冽可口，花香扑鼻，那千金小姐是个识货的，只搭眼一看，双眼便直放光。

    一看就不是凡品！

    阮明姿挽了袖口，亲自给这位千金小姐斟了一杯茶。

    “王小姐先用着茶，吃些茶点。”阮明姿微微一笑，“离着吉时还有一会儿，等吉时一到，玉颜粉便会摆出来售卖。”

    王小姐这会儿充满了对这间店的兴致，她连连点头，倒也很是豁达：“好，你自去忙你的，倒也不用来特特招呼我。你这儿好看得紧，我先自个儿看着。”

    阮明姿笑道：“那我就先行谢过王小姐了。因为王小姐是小店的头一位客人，一会儿王小姐不管买不买玉颜粉，小店都有一份小礼相送。”

    这位王小姐，是大理寺卿家的嫡女，家世不凡，自然也不是太在意什么赠送的小礼品。但眼下阮明姿这般郑重其事的一说，她就油然而生一种自己很是特殊的感觉，顿时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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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一章 遗珠阁

    说话的功夫，外头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千金小姐，阮明姿一道迎了进来。

    她们俱是对这个新店满是兴趣，坐下来的时候还在那言笑晏晏的：“看起来环境好棒啊。”

    待到阮明姿使人奉上茶与茶点，一行人俱是对这茶跟茶点给了高度的评价。

    甚至有人灵机一动，给阮明姿打起了商量：“阮姑娘，你这茶跟茶点都很合我胃口，哪里买的啊？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也想买一些放家里。”

    阮明姿微微一笑：“都是我自个儿按照书里的方子自个儿做的，不是从外头买的。”

    那千金小姐便诧异的坐直了身子看了过来：“阮姑娘，你这手也太巧了吧？”

    阮明姿抿唇笑道：“都是些雕虫小技，只不过原料用的好一些罢了。”

    另外一位千金小姐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平日里在家也爱捣鼓这个，什么名贵上什么，可做出来的，断断没有阮姑娘这茶一半散着果香与清甜。”

    她陶醉的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欢愉的神色来：“我好喜欢这味道。”

    另外一名千金小姐则是拈起了那茶点，笑盈盈的同阮明姿夸道：“这茶点也是，酥脆可口，甜而不腻，配上这茶，正正好。我是吃了东西才从家里头过来的，但我感觉这会儿我能自个儿吃一盘。”

    旁边一道来的千金小姐便笑她：“我看你就是贪阮姑娘的东西。”

    前头那位把茶点盛赞一番的千金小姐理直气壮道：“是啊，这么好吃，我为什么不贪。我不信你不贪……”她笑眯眯道，“你不贪你把你的那份给我嘛。”

    先前还在笑她的千金小姐，默默的把自己面前那一小碟子差点往自己这方向给拉了拉，还拿手挡了挡。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后面陆陆续续来的千金小姐更多了，有位千金小姐更是一进门就摸了摸胳膊，瑟瑟发抖道：“怎么这地方就在海棠楼对过啊？……你们，你们有没有觉得凉飕飕的啊？”

    “没有的事啊。”于莺莺从外头迈了进来，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很，皮肤像是从里到外都透着莹润的光，“外头阳光明媚的很，我方才还特特在街上看了会儿那海棠楼，也没觉得哪里凉飕飕的啊。”

    于莺莺是封彩月的闺中好友，先前曾从封彩月那得了一盒玉颜粉，这几日坚持用下来，整个人几乎就成了活招牌。

    几位千金小姐一看到于莺莺就眼里放光，也顾不上什么凉飕飕不凉飕飕的了，赶忙朝于莺莺招手，让她往她们那儿去。

    几位千金小姐拉着于莺莺这个活招牌不住的打量，眼里满是艳羡：“哎呀，莺莺眼下这皮肤可是好的很。”她忍不住拿手戳了戳于莺莺的脸，“摸起来手感也细腻得紧！”

    就连方才那个说凉飕飕的千金小姐这会儿也把凉飕飕给抛到了脑后，带了一份嫉妒，也不遮掩，撅了撅嘴，一手摸着于莺莺的脸，一手摸着自个的脸，喃喃道：“我记得以前于莺莺皮肤都不如我的。怎么眼下甩我一大截了？”

    于莺莺得意洋洋，大大方方的任由她们戳戳摸摸的，嘴里还得意的说道：“那是，我最近这皮肤好的，我嫂子都惊呆了，连连问我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我忍痛把我那玉颜粉拿出来给她一用，她当即给了我一张银票，让我今儿帮她也捎带几罐呢。”

    说到玉颜粉，众人都来了精神，看了看彼此，眼里都带上了几分杀气。

    什么储凤街什么海棠楼，今儿就是阎王老子来了，也得给她们的脸让道！

    众人热火朝天的讨论起了玉颜粉。

    于莺莺挑了个空档，跟阮明姿招了招手，两人去角落里嘀嘀咕咕的：“今儿彩月没过来呀？”

    “她家里的事，你也知道。”阮明姿轻声道，“她昨儿晚上使人给我送了信，说今日不过来了。”

    于莺莺也有些唏嘘。

    她同封彩月交好，自然也知道封彩箐素日里在家中是如何嚣张张狂的。先前得了封彩箐病逝的消息，她惊得甚至打翻了一个茶碗。

    虽说封彩箐讨厌了些，但到底也是一条鲜活的命。

    那般鲜活的命就那么消逝了，于莺莺也是好生唏嘘了一番。

    两人说了几句封彩月的事，也没多提到封彩箐，便又散开了。

    说话的功夫，绮宁往这边走来，神色带了几分肃然的意味，小声同阮明姿道：“明姿，吉时差不多要到了。”

    于莺莺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由得上下打量着绮宁。

    阮明姿点了点头：“我这就出去。”

    绮宁应了一声，还有旁的事要张罗，先走了。

    于莺莺一把拉住阮明姿，双眼放光，小声的问阮明姿：“方才那个同你说话的，是女扮男装的妹妹吗？”

    这倒也不怪于莺莺，实在是绮宁生得太秀气了些。

    阮明姿抿唇一笑：“不是啊，他确实是个男子。”

    于莺莺一听方才那真的是个男子，心湖微动，反倒有些期期艾艾起来：“那，那他叫什么啊？”

    “叫绮宁。”阮明姿看了一眼于莺莺，见于莺莺好似只是被绮宁是个男子的事给惊到了，倒也没说旁的。

    恰好这会儿帮着指引客人的七茗八彤在外头扬声喊了一句阮姑娘，阮明姿遥遥应了一声，笑盈盈的同于莺莺道了一句“失陪”。

    于莺莺忙道：“你自去忙你的。你这店好看得紧，我自个儿转一转就行了。”

    阮明姿朝于莺莺点了点头，笑着出了门。

    外头的墙边，这会儿已经竖着两个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挑着两串长长的红色炮竹。七茗八彤跃跃欲试，问阮明姿：“阮姑娘，一会儿开业的时候，我们帮你挑这个，可以吗？”

    阮明姿自然不会拒绝，笑着应了。

    一会儿到了吉时，铺子里的姑娘们或站或坐，往外张望着。

    阮明姿拿了根点燃的香，把炮竹的引线一点，七茗八彤高高的挑起那竹竿来，挂在竹竿上的炮竹，便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而在这震耳欲聋代表着好运来的鞭炮声中，阮明姿把匾额上的红绸一扯，露出匾额上的三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字来。

    ——遗珠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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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二章 外头就是闹鬼的海棠楼

    几个不怕炮竹，出来看热闹的千金小姐，一见这字，便惊呆了。

    “遗珠阁……好字，好字啊！”其中一位千金小姐喃喃赞道，“阮姑娘，你别告诉我，这字也是你自个儿写的？”

    阮明姿抿唇一笑：“您也太看得起我，这字笔锋凌厉，风骨卓然，自然不是我能写出来的。是……我的一个朋友帮我写的。”

    七茗跟八彤互相对视一眼。

    说出来不怕吓死你们！

    这字，一看就是她们殿下写的！

    “荆山有抱玉，沧海有遗珠。字好，意头也好。”一道温软的声音响了起来，阮明姿看过去，竟是先前曾同周湛明定亲的那位庞婉贞庞小姐。

    她这会儿正由丫鬟扶着从马车上下来，朝阮明姿温温柔柔的笑了下：“阮姑娘，我来迟了，还望你莫要怪罪。”

    阮明姿先是有些愕然，她并没有给这位庞小姐送请帖，没有告知她准确的时间，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不过开业大吉，来者就是客，这都是即将要消费的金主啊。

    更遑论阮明姿对庞婉贞观感还挺不错。

    阮明姿露出个笑来：“庞姑娘哪里的话，来的正是时候。”

    庞婉贞露出个浅笑来。

    然而，两人寒暄了这么一句，一转身，就见着贺芸熹正从马车上下来。

    三人六目相对，阮明姿虽说有些愕然，怎么又来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客人，但总体面上还算很冷静：“贺姑娘。”

    贺芸熹倒没想到，自个儿偷偷跑来想着给阮明姿的店铺开业增加点人气，也算是给阮明姿小小的赔罪了……可她是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庞婉贞！

    贺芸熹脸都有些僵了。

    甚至有点想掉头走。

    然而在庞婉贞那带着几分欣慰的眼神里，贺芸熹还是忍住了掉头就走的冲动，硬着头皮跟阮明姿干巴巴的说：“……阮姑娘，我，我来贺你开业大吉，祝你财源广进。”

    阮明姿笑盈盈的，没有半点芥蒂：“谢谢贺小姐了。庞小姐，贺小姐，两位先去里头坐会儿歇一歇？”

    阮明姿将两人请进了遗珠阁里。

    贺芸熹虽说这会儿只觉得头皮都尴尬的很，但进了遗珠阁，见遗珠阁里坐了不少正在喝茶吃茶点，说说笑笑的千金小姐，在压力顿减了不少的同时，还有些惊愕。

    阮明姿这人缘，这么好的吗？

    她还以为这储凤街上的店铺，旁人不敢过来呢。

    这么一看，来的人也不少嘛。

    再加上诸位小姐带丫鬟都是两个起，这会儿遗珠阁里可谓是莺莺燕燕，衣香鬓影，大家吃吃喝喝的，热热闹闹的很。

    贺芸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什么感觉的感觉来，还好这会儿也有旁的小姐看到了她们，同她跟庞婉贞热情的招手：“来来来，这儿还有位置呢。”

    贺芸熹有些别扭的看了庞婉贞一眼，庞婉贞朝她微微笑了笑，主动过来挽上了贺芸熹的胳膊：“芸熹，一道过去？”

    贺芸熹整个身子都僵了，脸上飞快的红了起来。

    她干巴巴道：“哦……”

    这儿不像是平日里参加什么宴席，没有长辈，诸位千金小姐各都放松的很。再加上这遗珠阁里布置极为雅致，暗藏玄机，哪怕坐在里头什么也不做，只喝喝茶，看看这四下里的布置，也觉得心情好的很。

    四下里一片和谐。

    而在这和谐的声音里，很快冒出了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

    那位千金小姐撇着嘴，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我是来买玉颜粉的，怎么还没见玉颜粉的踪迹？”

    旁边便有人劝她：“别急啊，这不刚开业么？……阮姑娘也已经去后面拿了呀。”

    那位千金小姐却不依不饶的，她声音原本就略微尖细：“就不能快一些？外头就是那闹鬼的海棠楼，我就不信你们不怕！”

    原本说说笑笑的声音为之一顿。

    众人目目相觑。

    这显然是来砸场子了。

    好端端的，突然提什么海棠楼闹鬼啊！

    贺芸熹不屑的撇了撇嘴，悄悄同庞婉贞道：“……那人近些日子跟舒雅婵走的很近。先前我还见过她跟人说阮明姿的坏话呢。说不得这就是来故意捣乱的。”

    庞婉贞似笑非笑的看了贺芸熹一眼。

    贺芸熹被庞婉贞看得有些羞恼：“做什么？！我，我就是同你八卦几句罢了！”

    庞婉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贺芸熹什么，反倒微微扬声，像是闲聊一样开了口：“……说起来，今儿阮姑娘这遗珠阁，茶好，茶点也好。你们注意到了这些摆设吗？我看了几样，颇想买回去放在我的博物架上，也不知道阮姑娘能不能割爱。”

    诸位千金小姐一下子来了兴致，纷纷道：“是啊，这些摆设可真是从未见过的雅致有趣。若是阮姑娘肯割爱，我也想买几件回去呢。”

    这下没人再提海棠楼闹鬼的事了。

    庞婉贞挑起了这个话题，等于是把海棠楼闹鬼的话题直接给盖了过去。

    方才那故意提到海棠楼闹鬼的那位千金小姐，顿时脸色一黑。

    她犹自不死心，眼珠子微微一转，又想出了旁的点子。

    “啊，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好像摸了一下我的脖子，你有没有感觉到？”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同她临近的那位千金小姐道。

    挨着她很近的那位千金小姐，她原本胆子就小，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白了，左右看了看，有些慌张道：“你，你别吓我……”

    她幽幽道：“这玉颜粉效果这般好，说不得那海棠夫人的鬼魂也喜欢得紧，想过来看看呢……”

    “啊！”那位胆子很小的千金小姐简直要吓哭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我，我要走了！”

    众人都错愕不已的看向她，好端端的，这又怎么了？

    只有于莺莺笑盈盈的，浑似不在意的很：“嗯嗯嗯，快走快走，赶紧走。我先前就听阮姑娘说，今儿只有二百罐，还担心自个儿抢不到。你这走了，我岂不是抢到的几率更大了？嘻嘻，你真是个好人。”

    众人一听，可不就是这个理？

    顿时她们也不想再劝什么了，个个笑眯眯的，等着那位胆子小的千金小姐离开。

    那位千金小姐脸色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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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三章 无比尊贵的贵宾卡

    好在这当口，阮明姿带着小廿，后头还有七茗八彤，四人手上各自端了托盘，从后院那道小门那掀了帘子进来。

    除了阮明姿只端了一个，小廿跟七茗八彤力气大，左手一个托盘，右手一个托盘，端的那叫一个稳稳当当的。

    上头摆着诸多样式的瓷罐，形状雅致，各有不同，单单看外表，都是值得收藏的级别。

    众人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阮明姿笑道：“劳大家久等了。”

    “没事没事。”众人有志一同的回答，眼神直直的盯着几人手上的托盘。

    再也没人去管那个方才说要走的千金小姐。

    而反倒是那个要走的千金小姐，愣忡过后，便犹犹豫豫的坐了回去。

    把那个出言挑拨的人，气得是直接歪了鼻子。

    阮明姿微微一笑：“今儿我们遗珠阁开业，但凡进店的客人，俱有小礼相赠。不过，因着王小姐是第一位来遗珠阁的客人，我这儿特特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送给王小姐。”

    被点名的王小姐，在旁人艳羡的眼神里，稍稍挺了挺胸膛，颇带了几分春风得意的意思。

    阮明姿把托盘放在一旁的柜台上，拿了三个看着平平无奇的普通锦囊过来，径直走到了王小姐面前，笑盈盈道：“王小姐，抽个奖吧？”

    王小姐原本就很有兴致，这会儿兴致更高了：“这个有意思。”

    阮明姿盈盈一笑：“里头藏着一份超级大奖，就看王小姐的手气了。”

    这可极大的调动了诸位千金小姐的积极性，她们对王小姐能抽到什么东西，都生出了极大的期待，个个翘首以待，甚至催促起了王小姐：“快快快，抽呀。”

    王小姐这下可犯了犹豫，看着阮明姿手上捧着的三个锦囊，犹豫了半天，终于在众人催促里，挑了最下面的那个锦囊。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王小姐打开了那个锦囊，上头写着“喜获贵宾卡一张”。

    众人倒是愣了下，贵宾卡，是个什么东西？

    阮明姿则是满脸的惊叹之意：“天哪，王小姐，你这手气也太好了，抽到了大奖。这贵宾卡，可是极难得的东西。持有这贵宾卡的人，便是我们遗珠阁最尊贵的顾客之一。在店中每消费一两银子，便会积一分，等积分到了一定程度，我们遗珠阁便会有精美礼品相送。”

    阮明姿的贵宾卡制度，先前在宜锦县试验过，效果那叫一个相当好。

    在这更注重身份地位的京城，那只能是更无往不利。

    她关于贵宾卡的这番话，极大的挑动了诸位小姐的神经。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对这个贵宾卡的渴望。

    这个贵宾卡，简直就是身份的象征啊！

    旁边有个小姐忍不住问：“那……这个贵宾卡，就仅此一张吗？”

    阮明姿笑道：“那自然不是。只不过贵宾卡的获得，需要诸位小姐在我们遗珠阁消费满两千两银子，才会免费送您一张贵宾卡。”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两！

    这岂不是就说，人家王小姐这下子是白省了两千两银子？

    众人虽说家世都好的很，但也没有到两千两银子眉头都不眨的份景。

    她们无比艳羡的看向了王小姐。

    王小姐这会儿更是喜不自禁，眼神直放光的看向阮明姿，笑意盈盈：“那我的贵宾卡，现在就能取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极为精致，一看便是订做的锦盒来。

    上头篆刻着同外头匾额上一样的字体雕花——遗珠阁。

    众人单看那锦盒，就已经喜欢的不得了。

    阮明姿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那锦盒，锦盒上却是一枚极为精致的印鉴，下头刻着众人看不懂的奇形怪状符号——当然，在阮明姿眼里，那便是代表着贵宾卡编号的阿拉伯数字000001而已。

    王小姐看到这方印鉴，简直是屏住了呼吸。

    那印鉴是用看不出什么材质的石头雕刻而成，彰显着遗珠阁贵宾顾客的无上尊贵。

    这，这也太有面子了！

    阮明姿笑道：“且，日后但凡王小姐携带这枚印鉴前来遗珠阁消费，除了平日里就有的积分，更有小礼相送。”

    众人简直要羡慕死了。

    王小姐笑得合不拢嘴，在众人无比羡慕嫉妒的眼神里，接过了那枚印鉴，珍视的摸了摸那盒子，收了起来。

    此时，遗珠阁里的气氛，已然被炒到了最热！

    这会儿，就算先前那个故意出言挑拨的千金小姐再怎么嘀咕坏话，也难以打消诸位小姐的积极性！

    诸位小姐几乎是眼里放光，等着阮明姿继续往下说。

    阮明姿将手里那两个锦囊收了起来。

    没人知道，另外两个锦囊里藏着的也是同样字条。

    她笑着指了指身后放在柜台上的玉颜粉，笑盈盈道：“我知道大家都在等我售卖这玉颜粉。那我也不说旁的了，直接同大家讲一讲这玉颜粉吧。”

    阮明姿声音原本就是清甜挂的，这会儿她娓娓讲来玉颜粉的诸多名贵材料与功效，听得诸位小姐简直如坠梦中。

    就连原先是报着给阮明姿捧场心态巨多的贺芸熹，这会儿也心动的不行，盘算了一下自己带的银钱，打算多买几罐。

    然而，阮明姿介绍完玉颜粉的功效后，话音一转，笑道：“……大家也看见了，因着我们玉颜粉的材质十分名贵难得，这产量自然也是有限的。因此，今儿是只有这两百罐售卖了。所以，为了大家都能买到，我对每人可以购买的数量做了限制，最多，不能超过五罐。”

    诸位小姐心都被提了起来，才五罐啊……

    先前那藏在人群里一直在挑拨却没人搭理的千金小姐，眼珠子转了转，又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价格呢。一直藏着掖着，是不是打算卖个天价？”

    这么一说，众人忍不住又担心起来。

    是啊，这玉颜粉功效这般好，方才听着那些原材料，都是十分名贵的，不说旁的，就是那珍珠粉，光原料算下来，都不是一笔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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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四章 五十两一罐

    那躲在人群中挑拨的千金小姐，见她一句话，众人脸上便又露出种种担心的神态来，她不禁心中得意。

    结果还没得意多久，就见着阮明姿那清凌凌的眼神若有似无的在自个儿身上落了一下。

    那出言挑拨的千金小姐神色一变，不由得有些心悸害怕。然而她又想到她这次来，舒雅婵交给她的任务就是不能让阮明姿太舒心，最好把这开业给搅浑了。

    她又咬了咬牙，笑盈盈的出声道：“阮姑娘可别怪我多嘴，这实在也是大家都关心的事情。”

    其她的千金小姐面面相觑。

    说关心嘛，其实也并非太关心。

    不过大家都担心这玉颜粉定价太高，自个儿的月银供应起来有些吃力……那就不美了。

    阮明姿却笑盈盈道：“问价嘛，是正常的。我怎么会怪朱小姐你多嘴？”

    阮明姿准确的点出了那挑拨的千金小姐的姓名，让那朱小姐心下又是一紧。

    不过好在阮明姿并没有抓着不放，她只是笑盈盈的从身旁的托盘中举起一个造型独特的小罐子，对众人道：“我知道素日里诸位小姐都是不差钱的，胭脂水粉几两几十两都是常见。大家也知道我这玉颜粉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所以这功效，才这般强劲……”

    众人的心都被提了起来。

    阮明姿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这玉颜粉很贵啊……

    想想也是，平日里普普通通一盒珍珠粉都要几十两呢，更遑论这珍珠粉了。

    难道要……几百两？

    众人心下一沉。

    要是几百两的话，家里头恐怕不会答应她们长期使用这个……

    可这么好的产品，自个儿不用，总归有那些堆金积玉人家的女儿能用得起啊……到时候她们还不得把自个儿甩出一大截去？

    这么一想，众人忧心忡忡的神色简直浮于言表。

    阮明姿瞥见众人神色，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所以，诸位小姐还请放心。这玉颜粉，我只定价五十两一盒。”

    五十两？！

    这价格虽说不算便宜，但跟前面她们推测的几百两，简直差了将近十倍，这堪称是天降的惊喜了！

    就连那躲在人群中出言挑拨的朱小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她也没想到，阮明姿费这么大功夫，原材料又是那般珍贵，竟然只作价五十两？！

    诸位小姐简直要沸腾起来，她们脸上俱是喜气洋洋的。

    这个说：“阮姑娘真真是实在生意人，这价格，真不算贵。”

    那个说：“是啊，平日里一盒上好的胭脂水粉都要十几两几十两了。可那胭脂水粉洗了之后，皮肤反而会更糟糕。这玉颜粉洗过之后，皮肤依旧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说这话，正是于莺莺。

    众人一听，说的对啊，恨不得这会儿就买个十罐八罐回去！

    然而她们转念一想，哦，怪不得阮姑娘要限购呢。这么物美价廉的价格，自然是要限购的，不然回头什么人一下子买了十罐，她们可怎么买？

    那位朱小姐见大堂里的气氛又火热起来，她心下一横，反正今儿已经出言得罪过阮明姿了，也不在乎多得罪几分。

    一个商女，有什么了不起的？

    还是抱紧舒雅婵的大腿更重要！

    朱小姐心下做了决定，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有些疑惑的神色来：“……可是，阮姑娘你先前说这玉颜粉里掺了诸多名贵材料，可卖五十两这个价格，不会亏吗？”

    阮明姿心下直冷笑。

    这个朱小姐，她是知道的，父亲是京兆府的通判，算是正六品官员。

    正六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才六七十两，她这倒好，张口就是“五十两这个价格太便宜”的意思。

    这要不是故意来捣乱的，就有鬼了！

    不过阮明姿面上依旧不显，只笑盈盈的问那朱小姐：“朱小姐的意思是，嫌我卖太便宜了吗？那……我是不是该涨一点？”

    诸位小姐顿时对朱小姐怒目相视。

    这些大多都是家中嫡女，月银从十两到三十两不等。不过，家中宽裕些的，母亲大多都会补贴女儿一二。

    可饶是如此，也断断没有觉得五十两很便宜的人家。

    毕竟，这玉颜粉，五十两只得小小的一罐，又是整日里都要用到的。其实这么一罐，真用不了多长时间。

    算下来，每天花在脸上的银子，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她们这会儿欣然接受五十两的定价，那是因为先前觉得这玉颜粉可能要定个几百两的价格。

    骤然一听阮明姿说只卖五十两，虽说这也是个不菲的价格，可她们却依旧觉得自个儿赚到了！

    可这并不代表，她们想让阮明姿再涨价啊！

    一时间，诸位小姐都对那朱小姐怒目而视。

    贺芸熹更是不客气的开口：“朱立兰，你这是什么心思啊？你要是觉得五十两便宜，你可以六十两七十两一罐去买。不过我们可不像你家那般有钱，别来霍霍我们成不？”

    这朱立兰家里哪是什么有钱的，贺芸熹这话，明显是反讽。

    朱立兰顿时涨红了脸，倏地站了起来，颤声道：“你，你不识好人心！我是怕，阮，阮明姿她往这玉颜粉里掺了什么东西！……你们想，软红阁先前那么一小盒珍珠粉都要卖个几十两，这玉颜粉怎么也还卖几十两呢？”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惊疑不定起来。

    然而她们却忘了，软红阁那一小盒几十两的珍珠粉，可是打着什么玉珍珠的噱头，故意抬高价格的。

    正常一盒珍珠粉，一二十两足够了——当然，就算是一二十两，也并非所有珍珠粉都能卖得出去。

    但朱立兰这话，还是在众人心中引发了一些猜疑。

    阮明姿却微微一笑，她预想过种种可能会遇到的突发状况，对此自然也是早有准备。

    “诸位小姐眼下是否觉得我这玉颜粉成分有问题？”阮明姿说得很是直白，她语气轻缓，并没有因此生气，“虽说大家买了之后，回家各种请大夫一测便知道，我们这玉颜粉成分都俱是安全的很……不过为了让大家买的安心，放心，我这儿，特特准备了一位大夫，可以当场替大家检验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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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五章 田太医

    阮明姿准备的大夫，是京城中有名的圣手，口碑是有保障的。

    她正要让绮宁去后院把那喝茶的大夫请出来，结果就听得外头脚步响动，有人笑呵呵的朗声道：“这里是阮姑娘的铺子吗？”

    阮明姿听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回头一看，还真算个“熟人”。

    竟然是宫中的太医。

    她先前被人掳走，中了毒，在丰亲王府养身子的时候，就是这位田太医负责她的诊治。

    只是，田太医这会儿怎么会过来？

    阮明姿心里浮起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来。

    这满屋子的千金小姐，自然也有认识田太医的，见了他便是一惊，失声叫道：“田太医？”

    田太医笑呵呵的，作了个揖：“给诸位小姐见礼。”

    那位认出田太医身份的千金小姐倒吸着凉气，回了半礼：“田太医，你来这里做什么？”

    田太医笑呵呵道：“受人之托，来替阮姑娘铺子里的产品做个检验。”

    其他不认识田太医的千金小姐一听，这竟是宫中的太医，顿时都有些面面相觑。

    这好端端的，宫里头的太医来这小小的铺子做什么检验？

    难道，这就是先前阮明姿口中所说的——准备的那位大夫？！

    众人想起这点，看向阮明姿的眼神顿时写满了震惊。

    她们一直以为阮明姿就是个普通的商女，眼下看来，她竟然有门路能请到宫里头的太医？！

    而且，这可是院判田太医啊！

    她们平日里哪怕是生了什么要命的重疾，家里没点门路的，都根本请不来太医！

    更遑论太医院的院判田太医了！

    这如何不让她们心惊胆颤的？

    这……阮明姿，到底是何人？

    一时间，大堂里安静的很。

    就连那朱立兰，也都白着一张脸，有些惊惶失措的看向阮明姿。

    她之前夭折过一个弟弟，太医有多难请，她是知道的！

    反正她家，是根本没办法把太医从宫里请出来！

    这阮明姿……竟然能请到太医？！

    ……

    阮明姿清晰的感受到，众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其实也是有些无奈，这田太医，可真不是她请来的。

    至于谁请来的……那还用问吗？

    除了桓白瑜，根本不作他想。

    阮明姿虽说觉得桓白瑜搞出来的这阵仗有点大，但心里还是挺美滋滋的。她咳了一声，也不拆台，只笑道：“田太医来的正是时候，有劳田太医了。”

    田太医笑呵呵的朝阮明姿点了点头。

    阮明姿却又在这时，将朱立兰点了出来：“朱小姐。”

    朱立兰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浆糊一样，骤然听得阮明姿叫她名字，竟是浑身颤了下。

    “什，什么事！”朱立兰回过神，掩饰着自己的失态，问道。

    阮明姿笑道：“我们遗珠阁有幸请到田太医来给这玉颜粉做检验，不过为了保证公平公正，还请朱小姐，从这些玉颜粉里，随即挑出三罐来，来给田太医做检验吧？”

    朱立兰这会儿还有些神思不定，但她不愿被人瞧出来，遮掩着心下的惊惶不安，尴尬的笑了下：“不至于吧，田太医的人品，我们都是信得过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这跟人品不人品的没什么关系呀，就是一个流程罢了。”

    朱立兰这才硬着头皮，从那二百罐玉颜粉中，随便指了三罐。

    田太医也是个爽快的，他直接将那三罐摆在众人面前的一张桌子上，小心翼翼的用银勺从中各自取了一勺出来，分别作着检验。

    诸位小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田太医的动作。

    于莺莺之前听封彩月提过，封夫人找人检验过玉颜粉成分的事，再加上她用了这些日子，没有半点不适，皮肤更是好的不得了。是以于莺莺没有半点担忧。

    她轻轻的走到一旁，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袖，小声的问：“你怎么把田太医给请到啦？”

    阮明姿小声道：“大概是我一个朋友帮我请的。”

    她没有详说。

    于莺莺也不是那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她小声感慨道：“你那位朋友可真是仗义。田太医的医术高超，名声极好，有他作证，这下稳了。”

    阮明姿微微一笑，确实。

    她请的那位大夫再有名，也只能是民间的。

    田太医这可是太医院的院判，与民间名医的影响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过了好一会儿，田太医便起了身子，神色慎重，却是问阮明姿：“敢问阮姑娘，这玉颜粉的方子，阮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阮明姿心下一动，笑道：“是先前偶遇的一位神医。他说与我有缘，便将这方子告诉了我。”

    这话嘛，自然也不能说是假的。

    毕竟这方子是席天地给的，席天地也算是偶遇的神医——只不过偶遇之后，他们便成了朋友。

    那田太医眼神炯炯，神色间略带了几分激动：“这方子……这方子很可能就是失传已久的花容玉颜粉！”

    诸位小姐一听，顿时又有些激动，这玉颜粉，听上去好像很是厉害的样子？

    其中一位便按按不住的开口问道：“田太医，什么是花容玉颜粉？”

    田太医依旧难抑心中激动，缓了缓情绪，这才道：“这花容玉颜粉，乃是曾经流传在几本医书残篇中养肤美颜的神药。只不过，这花容玉颜粉的配比，早就泯灭在过往之中数百年了，那些古书残篇，也只是略微提到过一句有这么一种东西，我们一直以为这是杜撰，没想到，竟很有可能是真的！”

    田太医说的激动，诸位小姐听得更是心潮澎湃。

    原来，这玉颜粉来头这么大的吗！

    众人忍不住又看向阮明姿。

    再一次想起了那个问题。

    这位阮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阮明姿却也露出一副同样惊讶的神色来：“原来这么厉害的。当时那位神医也没说别的啊。”

    田太医依旧难耐心中激动，他朝阮明姿拱了拱拳：“不知，我可否向阮姑娘买几罐这个玉颜粉，拿回去研究？……还请阮姑娘放心，我只为研究，并不会将配方告知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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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六章 争相购买

    阮明姿笑道：“田太医拨冗来替我们遗珠阁这玉颜粉做检验，已是呈了您的情，怎能让您出钱买？”

    她指了指方才田太医检验的那三罐：“这三罐，便赠予田太医，还请田太医莫要推辞。”

    田太医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然而阮明姿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田太医便闭上了嘴，没说旁的，斟酌再三之后，朝着阮明姿拱了拱拳：“那我就谢过阮姑娘了。”

    绮宁麻利的将那三罐玉颜粉放到了一个订制的锦盒之中。

    那锦盒做的极为精致好看，饶是田太医也看得爱不释手，忍不住摸了几下，叹道：“阮姑娘真是心思精巧。”

    阮明姿笑道：“田太医过誉了。”

    “那田某，就告退了。”田太医对着诸位小姐作了作揖，正要离开，那朱立兰却脸色发白的出了声：“田太医稍等！”

    众人都有些错愕的看向朱立兰，怎么又是她？

    这会儿众人多少也回过味来——这朱立兰今儿好像也太能出头了。

    她以往也不是这个性子啊。

    田太医也有些错愕，不过他涵养极好，和蔼的问朱立兰：“这位小姐还有什么事么？”

    朱立兰咬了咬下唇，心道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

    只要田太医话里有半分对这玉颜粉的不确定，那她就算完成舒雅婵交给她的任务了……

    “田太医，您还没说……”朱立兰咬了咬牙，“还没说这玉颜粉有没有什么禁忌之处……”

    田太医也是浸淫后宫多年，如何听不出这朱立兰的言外之意？

    田太医心道，这个小姑娘，还是太稚嫩了，根本不会隐藏自个儿的别有心思。

    他正色道：“这位小姐请放心，先前田某就说过了，这很可能是古书上失传已久的花容玉颜粉。虽说眼下还不能确定，但应该也是大同小异——这玉颜粉中所含之物，俱是些美容养颜的好东西，合在一起，更是产生了奇妙的配合。诸位小姐若是不放心，可在使用前先看看自己是否过敏，若是对这玉颜粉不过敏，那就大可放心使用。”

    阮明姿叹为观止，这位田太医说的，简直就是在替她家的玉颜粉进行官方背书啊。

    果不其然，田太医这般说过之后，那些个小姐的眼神又更为炽烈了些。

    朱立兰脸色一白。

    她想听的可不是这些！

    然而这会儿，田太医话都说了，她再怎么后悔也是为时已晚。

    只能看着田太医拎着那装有玉颜粉的锦盒离开。

    结果田太医还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阮姑娘……”

    朱立兰眼底涌起一抹希望的火焰来。

    然而，田太医却是满脸歉意的对阮明姿笑了笑：“方才见着这玉颜粉太过激动，竟差点忘了。”

    阮明姿一头雾水，还有什么事吗？

    他对阮明姿道：“还请阮姑娘伸手，我替阮姑娘把把脉。”

    阮明姿：“……”

    她知道了，这肯定也是桓白瑜要求的。

    阮明姿依言伸出手去，田太医便替阮明姿把起了脉。

    看得好些千金小姐心情都还蛮复杂的。

    她们中绝大多数，都没有能得太医给诊过脉，更别说太医院的院判了！

    不多时，田太医便收回了手，对阮明姿和蔼的笑了笑：“阮姑娘这些日子看来有好好的遵医嘱，身子比先前好了些。还是要注意防寒，好生养护着。”

    阮明姿笑着谢过了田太医，并亲自将田太医送出了门。

    待到阮明姿回来，这大堂里诸多小姐看她的眼神已经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方才大家也听田太医说了，现下应该也放心了吧？”阮明姿笑道。

    “其实原本也没怎么担心过啊。”一位千金小姐笑道，“只不过听了田太医的话，更觉得这玉颜粉是好东西了。”

    这大概是眼下大堂里诸多小姐共同的心声。

    阮明姿笑道：“既是如此，咱们也就不再说旁的了。这玉颜粉，就按照来店的顺序，依次购买好了。”

    几位来得不算晚的小姐眼神俱是亮了亮：“真的？可这顺序……如何证明自己来得早还是来得晚啊？”

    阮明姿微微一笑：“几位不必担心，我都记住了。刘小姐是第八个来的，您身边的龚小姐，是第九个。”

    说着，她薄唇轻启，有条不紊的把众人来店的顺序都给说了个遍。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跟记忆一相印证，发现还真是如此！

    众人望向阮明姿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

    因着玉颜粉的价格并不算昂贵到离谱，再加上还有田太医的官方认证，第一个进店的王小姐豪爽的一挥手：“给我来五罐。”

    阮明姿笑道：“那这样，王小姐的贵宾卡上便有了二百五十个积分。另外，今日开业，每位购买的顾客，都有一份小礼相送。”

    阮明姿送了王小姐一个纯白的小瓷罐，笑着介绍道：“这是我自个儿做的一点花茶，便是今儿咱们喝的这种。”

    这花茶清爽甘甜，好些位小姐都喜欢上了这味道。一听买玉颜粉还有花茶相送，顿时脸上笑意深了几分。

    王小姐更是一脸惊喜，美的不行：“哎呀，我先前还说，喜欢喝阮姑娘这的花茶呢。阮姑娘这礼可真是妥帖。”

    这还没完，阮明姿又郑重其事的拿出一本装潢十分精致的账簿，用毛笔记录了今日王小姐的所购之物，写好之后，抬头对王小姐道：“劳烦王小姐把您的贵宾印鉴给一下。”

    王小姐虽说有些疑惑，却还是依言从丫鬟那拿来了那贵宾印鉴。

    阮明姿把账簿掀开，掀到头一页，用那印鉴按了印泥，在那行记录后，按下了印鉴。

    一个极为清晰的红色000001，便印在了那精美无比的账簿之上。

    阮明姿笑道：“这便是手持贵宾卡顾客的专用账簿。”

    诸位小姐看着只觉得很是艳羡。

    王小姐纵然不是怎么爱出风头的人，这会儿也在众人艳羡的眼神里，颇觉得飘飘欲仙。

    王小姐开了这个头，而后几位小姐也是不甘示弱，纷纷五罐走起。

    急得来得有些晚的几位小姐看得揪心的很：“你们倒是给我们留几罐啊。”

    前面几位小姐乐呵呵道：“那你们下次可得赶早啦。早来的人儿有玉颜粉买。”

    众人都笑了起来。

    朱立兰看着大堂里众人争相抢购的模样，指甲都快攥断了。

    五罐就是二百五十两！

    怎么她们买起来，好似二十五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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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七章 哪里沾的香粉味

    按序购买的众人买到了自己心仪的玉颜粉，都开开心心的带着玉颜粉跟阮明姿送的小礼物离开了。

    于莺莺来得也早，早早的买完了她份额内的五罐，就在一旁托着腮看阮明姿忙活。

    很快轮到了朱立兰这。

    然而朱立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于莺莺环顾一圈，没看到朱立兰或是她身边丫鬟的身影，便知道这朱立兰确确实实是走了。

    好悬没把于莺莺给气坏。

    “都说嫌货才是买货人，她又是说这又是说那的，”于莺莺嘀嘀咕咕的，跟阮明姿小声抱怨，“到头来却直接跑了，也是有意思。”

    阮明姿微微一笑，没有把朱立兰放在心上。

    忙活了大半日，这玉颜粉竟是全都卖完了，最后有几个管事是替他们家小姐排的队，见二百瓶竟然轻轻松松就卖完了，顿时都有些愣。

    几个管事婆子神色不大好看，赶忙拉住阮明姿，忙陪笑道：“阮姑娘，阮姑娘……你看这……行行好，我们都来了大半日了。”

    阮明姿脸上显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来：“可是真的没有了。”

    其中一个管事向来横行霸道惯了，脸色一变：“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家小姐愿意买你家的东西，那是看得起你！”

    他根本不信，库房里难道就真的一罐都没了？

    其实他还真没想错，库房里还真有。

    但今日遗珠阁限量售卖两百罐玉颜粉，是阮明姿自己订下的规矩。若是开业头一日就破了例，那日后可如何了得？

    阮明姿只笑，不说旁的：“明日有一百罐售卖，要买还请早。”

    气得那管事脸色顿时极为难看，阴戾道：“你可知我们家小姐的身份？我看你这店是不想开下去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七茗八彤已经抱着剑围了上来：“挺横的啊？你家小姐哪位？说说看？”

    那管事见七茗八彤这两名少女生得一模一样，一左一右，如出一辙的语气轻蔑，被侮辱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怒目而视：“我家小姐可是宣文侯家的女儿！若是你们懂事，赶紧把那什么粉拿上来！又不是不给钱！不要给脸不要脸！”

    “好大的威风。”那管事身后传来极为冷淡的一句话。

    阮明姿往那管事身后一看，脸上原本还有些似笑非笑的神色，这会儿尽数化作了开心：“呀，你来啦。”

    那管事身后，正迈进遗珠阁的冷隽青年，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宣文侯府的管事下意识转身，惊疑交加的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冷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他竟有周身都被寒冰围绕之感。

    旁边几个候着的其他人家的管事，原本都打着等这宣文侯府的管事做出头鸟闹一闹的主意，结果一见这来人，虽说他们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却依旧觉得那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看就是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势。

    这些个管事哪里还敢再闹什么。

    再说了，今儿是他们大意了，没想到这玉颜粉竟然那么多千金小姐来买。哪怕是一些碍于储凤街的“威名”过不来的，也大多都让府里头的管事过来买了。

    他们来的实在是有些迟了。

    看来也只能等明儿赶早来买了。

    几个管事心里打定了主意，不愿再和那宣文侯府的管事瞎掺和，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只剩那宣文侯府的管事，还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来人。

    他方才放了狠话，这会儿若是刚打个照面就被人吓跑了，也太过没面子了。

    然而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就见着那冷峻男子身边的另一人，突得对他笑了笑，问了他一句话：“你们宣文侯府庶女谋害嫡女的案子查完了吗？宣文侯一把年纪了，内帷不修，家宅不严，还纵容府上管事来商户铺子里闹事。怎么着，宣文侯是嫌弹劾他的奏章，太少了吗？”

    这话一出，那管事额头上立刻沁出了冷汗。

    这人，这人怎么知道？！

    事已至此，他只敢嘴硬几句：“……我来买东西，你们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我不买了就是了！”

    说着，急急往店外头去了。

    苏一尘看着那管事的背影，啧了一下。

    阮明姿笑盈盈的，先跟苏一尘打了声招呼：“苏大人也回来啦？好久不见。”

    苏一尘有段时日没见阮明姿了，是万万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他们殿下已经跟阮姑娘在一起了！

    当时他听晋三原说这事时，简直震惊他全家。

    一想到这很大可能就是日后的主母，苏一尘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阮姑娘，好久不见。”

    看着苏一尘那意味深长的笑，阮明姿也有点不大好意思。她扭头支使绮宁：“绮宁，再去泡些茶来。”

    绮宁应了一声，麻利的去了。

    这会儿的功夫，桓白瑜已经走到了她身边，问她：“我来迟了，今日如何？”

    阮明姿正想回一句好得很，突然皱了皱鼻子，“唔”了一声，脸色有些怪。

    桓白瑜多少有些懵。

    阮明姿绕着桓白瑜转了一圈，又嗅了嗅，脸色有点怪，拿手指戳了戳桓白瑜：“你这是去了哪里？身上这个香粉味……”

    桓白瑜整个人都顿时僵住了。

    七茗八彤，小廿，甚至连柜台后头忙着整理账本的青轶，都呆住了。

    苏一尘心道糟糕，忙跟阮明姿解释：“阮姑娘别误会，我们殿下这是刚从宫里回来。有个从西域来的姑娘，在园子里蒙着眼睛跟侍女玩耍的时候，差点扑到了我们殿下怀里，我当时就给拦住了。许是那时候沾的香粉。”

    说着，他仔细抬起袖子，嗅了嗅：“阮姑娘不提我都没发现，我身上这香粉味，仔细闻闻，也有一些。”

    阮明姿一听“西域来的姑娘”，眉头就挑了挑。

    别是先前她在街上遇到的那位“西域明珠”楼兰娜吧？

    想到这，阮明姿翘了翘嘴角，笑了一下，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楼兰娜？”

    苏一尘愣了下：“阮姑娘听说过？”

    阮明姿淡淡道：“是啊，我先前在街上听人说过，跟着西疆使团来的西域明珠楼兰娜公主，倾国倾城，就连多年来不近女色的丰亲王，都被她大大惊艳了呢。”

    说完这话，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看向桓白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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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八章 突然变爷爷辈

    桓白瑜几乎是立马道：“我没有。”

    苏一尘他们几个亲王府出身的人，暗暗的交换了一个有些惊恐的眼神。

    这是他们那个凡事都不爱为自己辩解半个字随便旁人怎么想，他都不会在意的殿下吗？

    阮姑娘，好强啊！

    虽说心里这么想，但几个人脸上俱是表现出一副“我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

    阮明姿看了一眼桓白瑜，又瞥一眼众人，干脆伸手拉住了桓白瑜的袖子：“走，我们去里面说。”

    桓白瑜自然不会有意见，任由阮明姿拉着衣袖，去了遗珠阁的后院。

    后院也是重新整修过，宽敞的很。

    阮明姿站定脚步，转过身来，眼神灼灼的问桓白瑜：“你真没有？”

    桓白瑜神色很是严肃，他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没有。”

    阮明姿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逗你玩的。”

    桓白瑜神色一瞬间有些茫然。

    阮明姿笑吟吟的，抬手拢了拢耳畔的散发，只是眼神还多少有些游移：“就，就随口问问嘛。我还是相信你的眼光的。”

    女人就是这么矛盾，虽说心里觉得不可能，但总归还是要问出口，听到对方的亲口保证，这才放心。

    桓白瑜醒过神来，他有些沉默的看向阮明姿，半天才极为认真的同阮明姿道：“只有你，能惊艳到我。”

    清隽冷漠的青年，站在院中的树下，满脸认真郑重的同她说着犹如誓言一般的话。

    阮明姿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她虽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但……桓白瑜这等冷冰冰的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情话来，还是挺让人招架不住的。

    阮明姿忍不住就上前环住了桓白瑜的腰。

    尽管拥抱过不止一次了，但每次阮明姿一主动，桓白瑜身体总会僵上那么一僵，要顿一会儿，才会反应过来。

    阮明姿忍不住偷笑。

    桓白瑜的声音有些闷：“我刚才以为你生气了。”

    阮明姿笑嘻嘻的：“之前是有一点。天天见不到你，外头还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对那位楼兰娜公主如何如何。我不生气就有鬼了。”

    桓白瑜又紧张起来：“我没有——”

    阮明姿捏了捏桓白瑜腰间的肉，依旧是笑眯眯的：“我知道啦。”

    桓白瑜一下子没了声音，只把手慢慢的抬了起来，搂住了阮明姿。

    “对了，”阮明姿想起什么，从桓白瑜怀里抬起头来，说道，“平阳侯老夫人要收我当干孙女儿。”

    桓白瑜微微沉吟：“平阳侯老夫人？”

    阮明姿眨了眨眼：“怎么了？”

    “无事。”桓白瑜微微垂首，看向阮明姿，“你喜欢平阳侯老夫人？”

    阮明姿点了点头：“看见平阳侯老夫人就觉得亲切的很……老夫人对我也很好。”

    “那就好。”桓白瑜低声道，“你觉得高兴就好。”

    阮明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方才她可是可见了，桓白瑜脸上闪过一抹迟疑。

    “你方才想说什么？”阮明姿忍不住问，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模样，“老实交代。”

    桓白瑜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的同阮明姿轻声道：“平阳侯老夫人，同皇兄是一辈的。”

    阮明姿愣了一下。

    这话信息量有些大，她有些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平阳侯老夫人跟你也是一辈的？那我要是认了老夫人当干奶奶，你岂不是要占了我大便宜！”

    惊！男友突然要变成爷爷辈了！这该如何是好！

    阮明姿那双清凌凌的杏眼儿，这会儿瞪的圆圆的。

    原本就是极明艳的美，这会儿看上去，那份极具攻击性的美，平白多了一分呆呆的感觉。

    桓白瑜今儿原本就被阮明姿一袭红衣给惊艳的心潮澎湃，眼下又见阮明姿这般，他有些按捺不住，俯身轻轻亲了亲阮明姿的额头。

    阮明姿被他这一下给亲的有些涨红了脸。

    她忍不住推了推桓白瑜：“自重啊，你即将成为我奶奶辈的人了！”

    阮明姿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桓白瑜却有些急了，那张冷隽的脸上带了一分无措：“皇家向来不讲这个辈分的……从前姑侄都入宫共嫁一夫的事也有很多。”

    阮明姿终是忍不住啊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我就是开个玩笑。”

    哪怕平阳侯府再煊赫，只要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断然没有跟皇室叙辈分的道理。

    阮明姿又蹭了蹭桓白瑜：“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要有个干奶奶啦。”

    桓白瑜只觉得自己那颗冷硬的心，都被阮明姿这绕指柔给蹭化了，他低低的应了一声：“嗯。平阳侯老夫人人不错。”

    而此时此刻的平阳侯府，平阳侯老夫人住的琳琅院中，平阳侯老夫人的心情也是极为不错。

    “当真这么火爆？”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问站在前头回话的小满。

    小满也是琳琅院的丫鬟，同白露，立夏等人同为平阳侯老夫人身边最信重的大丫鬟之一。

    她们起名俱是按照二十四节气来取的。

    小满认真的点了点头：“是啊，老夫人您是没见到当时的场面。好多千金小姐都争相抢购玉颜粉。”她小心翼翼的递上一个锦盒，并几张银票，“您当时嘱咐奴婢去多买一些玉颜粉，给阮姑娘撑场面，奴婢都差点没抢到……只不过阮姑娘的玉颜粉是限购的，最多只能买五罐，奴婢便只买了五罐。剩下的银票也在这儿。请老夫人查收。”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很是舒心，她倒不是很在意那些银票，只点了点头，便让向来管着她屋子里私库钥匙的立夏把银票收了起来。

    只是那锦盒里装着的玉颜粉，她却亲手接了过来，爱不释手的摸了摸：“倒是同先前那孩子送我的一罐形状不一样。”

    平阳侯老夫人摩挲了几下，便又唤来白露：“把这个拿两罐去给婵儿，再拿两罐给修儿媳妇。”

    剩下一罐，她便自个儿留下了。

    白露领命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又兴致勃勃的拉着小满，让她细细的再把阮明姿那遗珠阁开业时的情形给她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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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九章 老侯爷回来了

    小满便又极为细致的，从头到尾给平阳侯老夫人说了一遍。

    平阳侯老夫人笑意愈深：“贵宾卡这个法子真是好，这孩子，还挺有经商头脑的。”

    小满是个机灵活泼的性子，闻言也是直点头，笑道：“可不是嘛。奴婢当时在角落里看着，阮姑娘一说贵宾卡的事，奴婢见着满大堂的小姐们，眼睛都要放光了。”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很是开心，连连点头，又夸小满：“你这差事办的不错。”

    小满便咯咯笑了起来：“奴婢先前生病，蒙老夫人恩德，让奴婢在家休息了几个月。刚回来，老夫人便对奴婢许以重任，奴婢自然是要好好表现一番，免得让老夫人觉得，奴婢休息了这么久，骨头都散啦。”

    小满是个圆脸的娇俏小姑娘，平阳侯老夫人素日喜欢她活泼逗趣的样子，听得这话，又忍不住笑着遥遥点了点小满：“你呀。”

    正说着话，去各院送玉颜粉的白露回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道：“可送过去了？”

    白露有些迟疑，送是送过去了……

    但她不敢跟平阳侯老夫人说，当时婵小姐一听这是玉颜粉，脸色瞬间就变了。而且，她从婵小姐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听到背后的屋子里似是摔了什么瓷器的动静……

    这倒不是因着她先前收了舒雅婵身边丫鬟送的一些家乡礼的缘故。

    只是她不想让平阳侯老夫人难过。

    白露便含糊道：“送过去了。婵小姐正好在院子里，奴婢倒是亲手送到了她手上，只是雯大奶奶那儿……”

    白露顿了顿。

    雯大奶奶全名茅若雯，是平阳侯府世子的嫡长子舒诣修的夫人。

    前些日子舒诣修要纳妾，气得茅若雯直接回了娘家。

    平阳侯老夫人不怎么管小辈房里的事，整个平阳侯府，除了她心尖尖上的舒康平，大概也就只管一管舒雅婵的事。

    不过，舒诣修不出意外便是下一任平阳侯世子，下下一任的平阳侯，平阳侯老夫人不由得还是分出了一抹心神，微微皱了皱眉，问白露：“怎么着？修儿媳妇还没回来？”

    白露有些尴尬道：“雯大奶奶院子里的婆子是这么说的。奴婢就将玉颜粉给了雯大奶奶院子里的管事婆子。”

    这都许久了，这事怎么还在闹着？平阳侯老夫人蹙了蹙眉。

    立夏在一旁突然插了嘴：“先前老夫人寿宴时，雯大奶奶也送了寿礼过来，是根品相很好的人参，奴婢收在库房里了。”

    平阳侯老夫人一听，忍不住又是一叹：“修儿媳妇有心了。倒是修儿，也着实过分，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去茅家把人接过来？”

    这话，屋子里的一众丫鬟们可不敢接。

    小满看着气氛凝滞下来，有心想逗平阳侯老夫人开心，她想了想，又道：“是了，老夫人，那锦盒里除了玉颜粉，还有个小瓷罐……里头装着阮姑娘自个儿做的花茶。奴婢有幸在大堂里喝过一杯，是真的好喝。”

    果不其然，平阳侯老夫人顿时把侯府里的烦心事抛到了一旁，饶有兴趣的催促着小满，“那你这小妮子，光说这个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去给我泡一杯？”

    小满见平阳侯老夫人眉眼间的郁色总算舒缓了几分，高高兴兴的应了声“是”，捧着那小瓷罐，去茶水间给平阳侯老夫人沏茶去了。

    屋子里弥漫着花茶清香的时候，外头有个丫鬟高高兴兴的跑了进来通报：“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立即从椅子里起了身，原本舒缓开的眉眼，也带上了几分喜色：“侯爷回来了？”

    丫鬟高高兴兴的点着头，声音清脆的回禀：“方才奴婢跑回来通传的时候，侯爷就进了二门。侯爷脚程快，应该这就要到了！”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攥住了手，喃喃道：“这马上到年关了，可算回来了……也不知道他这次给平儿找来了什么药……”

    说着话的功夫，外间候着的丫鬟婆子已经你一句我一句的喊起了侯爷。

    显然，老平阳侯回来了！

    饶是淡定如平阳侯老夫人，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期待的往门帘那看去。

    门帘响动，一名精神矍铄，气势带着征伐之风的老人从外头迈了进来。

    他满头银霜，看着精神头却极好，脸上虽有皱纹，却并不怎么见老态，只觉得迎面而来一股金戈铁马的铮然之气。

    平阳侯老夫人激动的喊了一声：“侯爷！”

    老平阳侯也有些激动：“夫人！”他大步上前，握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手，也没卖关子，开口便道：“我给平儿找来了救命的药！这药，最少可保平儿两年！”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激动：“真，真找到了？”

    老平阳侯这些年，在朝廷无战事的时候，大多在外奔波，为得就是给病弱的独女舒康平在各地找寻药材。

    先时舒康平被宫中太医断言活不下来，但这么多年了，虽说身子不好，却也仍然活到了三十来岁，就是靠着平阳侯老侯爷与平阳侯老夫人一直不曾放弃的四下给舒康平搜寻药材。

    眼下对平阳侯老夫人来说，这药竟然能保她的平儿两年，简直如同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一般。

    这对头发都花白的夫妻俩，执手泪眼相望，多少艰苦尽数化在了这无言之中。

    平阳侯老侯爷没有耽搁，他对平阳侯老夫人道：“我先去洗漱一番，便去看平儿。等看完平儿回来，我有话想跟你商量。”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去吧。一会儿看完平儿回来，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平阳侯老侯爷是个雷厉风行的，闻言便朝老夫人点了点头，大步迈了出去，一边高声叫着让小厮上水。

    待平阳侯老侯爷洗漱过之后，换了一身家常的锦袍，这才同平阳侯老夫人一道去了琳琅院后头的小院子。

    只是这会儿他们的平儿，正在睡着。

    夫妻俩舍不得叫醒，两人在塌边坐了会儿，看了会儿舒康平的睡颜，便又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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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章 侯府阴私

    “侯爷，要同我说什么事？”夫妻俩回了琳琅院后，平阳侯老夫人便开口问道。

    平阳侯老侯爷摩挲了下手上戴的一枚扳指。

    那扳指对他来说并非是什么装饰物，里头藏着极韧的丝线，是他中年时遇到异人偶然得到的。这么多年来，他在各地给爱女搜寻药材，其中不乏危险，这扳指救了他许多次。

    “我在想，也是时候，把平阳侯这个位子，传给楠儿了。”平阳侯老侯爷沉声道，“前些年是因着朝廷边关的战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需要我披挂上阵……不过这几年，朝中用兵如神的将领越来越多了，倒也不需要我这个老头子为之卖命了。我想卸了肩上这个职责，日后就专心替平儿找药了。”

    平阳侯老夫人闻言沉默了几分。

    平阳侯老侯爷话里的楠儿，指的自然是他们过继的那个继子，舒安楠。

    平心而论，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夫妻俩自然也知道这舒安楠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这些年，舒安楠拿着侯府的钱财，一直暗暗在外头养着他的亲生爹娘这事，老平阳侯夫妻俩心里也有数。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过继了这个孩子。

    让这个孩子成为平阳侯，这是迟早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轻轻的点了点头：“行，就这么着吧。”

    反正他们的小康安已经没了，平儿也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他们的血脉注定传不下去了，那这样来看，平阳侯的百年荣辱，跟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两人沉默了会儿。

    最终还是平阳侯老侯爷清了清嗓子，开了话头：“你先前不是也有话要同我说吗？”

    平阳侯老夫人想起来她要说的事，方才还有几分淡淡辛酸的眉眼，这会儿终于缓了几分。

    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是，我差点忘了跟侯爷说。我打算认个干孙女。”

    平阳侯老侯爷闻言倒是很错愕：“干孙女？家里不是有婵儿了吗？”

    他常年在外，其实对名义上的孙女舒雅婵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就隐隐记得，这个孙女儿很是孝顺平阳侯老夫人。

    若说这个偌大的侯府，除了平儿谁还能让平阳侯老夫人牵挂一二，那也只有舒雅婵了。

    眼下他这夫人却说，要认个干孙女？

    这倒是稀奇事。

    平阳侯老夫人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含笑道：“有婵儿，跟我认干孙女不冲突。”她意味深长的冲着平阳侯老侯爷笑了下，“等到时候你见了那孩子，定然也会喜欢的。”

    平阳侯老侯爷被他夫人这一套给搞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不过，看着夫人脸上的笑意，平阳侯老侯爷觉得，能让他夫人这般舒心，别说认个小姑娘当干孙女了，就是认个小姑娘当亲孙女，他也没有意见。

    ……

    舒安楠兴冲冲的回了院子，就见着苗氏又在佛堂里跪着念佛。

    饶是如此，也没能浇灭他的兴致，他大声笑道：“夫人！有一桩天大的好事！”

    苗氏眼皮不动的在佛前念完了经书，这才起了身，手里依旧拈着她的佛珠，脸上带着盈盈笑意：“世子，这么开心？”

    以往“世子”两个字，或多或少都会刺激到舒安楠。但这会儿，舒安楠却满是兴奋，搂着苗氏的肩膀便把她往屋子里带。

    苗氏眼里闪过一抹厌恶的神色来，但她掩饰的极好，很快便遮掩下来，顺着舒安楠的力道往屋子里走去。

    进了屋子，舒安楠随手关了房门，无比兴奋的同苗氏道：“父亲回来了，你知道吗？”

    这个苗氏是真的不知道，她嘴角翘了翘，露出一分讥讽的笑来：“哦？这是给那个病秧子又找到药了？”

    “管他呢！”舒安楠兴奋道，“父亲刚才把我叫到书房，跟我说，准备年后给我上折子请封我继任侯爷了！”

    说到这，舒安楠就恨不得扬眉吐气的大笑几声。

    苗氏一听，眉眼上总算染了几分惊喜：“哦？那老不死的终于愿意放权了？……这确实是桩天大的喜事。”

    舒安楠并不在意苗氏把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叫做“老不死”，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兴奋的神色，忍不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的直笑：“这下，那起子长舌的，总算不能再说我是万年世子了！”

    苗氏心下轻嗤。

    算下来，舒安楠过继到平阳侯府也有三十来年了，这三十来年，老平阳侯老当益壮的，没有半点把位子让给舒安楠这个世子的迹象。

    很多时候，苗氏都忍不住想要出手了。

    但平阳侯老夫人那个人，看着平日里对谁都淡淡的，其实手段极为了得，把控的琳琅院跟个铁桶一样。

    哪怕苗氏管着中馈，苗氏也是真的无计可施。

    眼下倒好了，终于等来了舒安楠即将成为平阳侯的那天。

    “这么一来，咱们的修儿，就是平阳侯世子了……”苗氏喃喃道。

    舒安楠正在兴头上，哈哈大笑道：“没错，修儿日后就是世子了！”

    他忍不住又搂住了苗氏，重重的往苗氏脸上亲了一下，兴冲冲道：“对了，我得出府一趟，把这天大的好事跟爹娘说一声。”

    舒安楠口中的爹娘，指的是他养在外头的亲生爹娘。

    苗氏见舒安楠兴冲冲的出了院子，她眼神转冷，有些嫌弃的擦了擦方才舒安楠亲过的地方，然后把她的心腹婆子廖嬷嬷给喊了进来。

    “昨晚侯爷是在哪儿过夜的？”苗氏慢条斯理的问廖嬷嬷。

    廖嬷嬷垂首回道：“是在秋姨娘那边。”

    “避子汤可送过去了？”

    廖嬷嬷垂首回道：“送过去了。还是按以前一样，藏在了秋姨娘的午膳之中，保证她察觉不到。秋姨娘身边的丫鬟玉儿说了，她看着秋姨娘吃下去的。”

    苗氏缓缓点了点头：“好了，下去吧。记得，各院姨娘，半月一次的平安脉断不可少。若是诊出谁有身孕……”

    她眸光一寒。

    廖嬷嬷神色一凛，应道：“老奴晓得，夫人尽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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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一章 毁容的韦佳潼

    平阳侯老夫人要收阮明姿当干孙女这事，并没有大肆宣扬，只是在府里头说了一声，嘱咐厨房那边开始采买认亲宴的材料。

    只是舒雅婵知道这事之后，把屋子里的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

    而后，舒雅婵阴沉着脸，去了平阳侯府一处偏僻的小院子。

    那偏僻的小院子，门是半阖着的，仅有一个婆子两个丫鬟在其中伺候着。

    进去后便能看到有一名纤瘦的女子，背对着院门口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旁。

    那石桌上摆着一盘蚕豆，这般大冷的天，这纤瘦的女子竟然是在院子里吃蚕豆。

    舒雅婵打从一进这院子门，便换了一副神态，露出有些悲楚却要强颜欢笑的模样来。

    她低声的唤那人：“佳潼。”

    那人拿蚕豆的手猛地一顿，继而回过头来，露出一张顶多也就算清秀的脸来——这也就罢了，但她的脸上，这会儿却横亘着一道长长的刀疤，自下巴起，延伸至额上，犹如多了一条丑陋的蜈蚣盘亘在脸上。

    若是阮明姿在这儿，定能认得出，这就是从前同舒雅婵一起合谋害过她，企图让山匪把阮明姿当成是舒雅婵替身的韦佳潼。

    只是，从前韦佳潼风风光光，跟在舒雅婵身边当伴读，舒雅婵有的，她也都有。

    不知道多少人艳羡她一个落魄伯府出身的，竟然能这般风光。

    可再看看眼下呢，她被山匪毁了容，其间甚至还有另外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她只能躲在侯府偏僻的一隅，当一只落魄的丧家之犬。

    若不是舒雅婵偶尔还会来看看她，韦佳潼怕是自个儿早就成了个疯子！

    这会儿舒雅婵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好似心里很不好受一般，她声音微微发着颤：“佳潼，我来看你了。”

    舒雅婵身边的闻棋，拎了个大大的食盒，跟在舒雅婵身旁。

    韦佳潼心情虽说不好，但舒雅婵时不时会来看她，给她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她倒也不至于把邪火往舒雅婵身上发。

    然而她长期的郁郁，已经使她那面相发声了改变，她的颧骨高高耸起，再配上脸上那条骇人的刀疤，看着便可怖阴沉的很。

    哪怕韦佳潼已经注意面部神色了，但这会儿依旧显得有些阴戾。

    韦佳潼转了身，却是把石桌上那盘蚕豆一推。

    那盘蚕豆便悉数落到了地上。装着蚕豆的瓷盘更是摔了个碎。

    韦佳潼身边伺候的丫鬟燕燕脸色一白，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白着一张脸蹲在地上捡起了那散落一地同碎瓷片混在一起的蚕豆。

    看丫鬟燕燕那不敢做声却又很娴熟的模样，显然韦佳潼经常这样取乐。

    碎瓷片锋利，很快那丫鬟手上便被割出了口子，滴滴鲜血落在那洁白的碎瓷片上。

    闻棋别过脸去，没有再看。

    舒雅婵更不会把一个丫鬟的安危放在心上。

    韦佳潼欣赏了一会儿，便看腻了。

    她率先进了屋子：“进来说。”

    带着舒雅婵同闻棋进了屋子。

    别说，虽说韦佳潼只能偏居平阳侯府一隅，但舒雅婵向来会做表面功夫，这小院子虽说偏僻了些，但屋子里的摆设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其中不乏珍品。

    任是谁来了，见了这布置，都会感慨舒雅婵对韦佳潼已经很不错了。

    韦佳潼随意的落了座。

    舒雅婵坐在韦佳潼身边不远的地方，颇为关切的打量着韦佳潼的脸，好似一点都不在意韦佳潼脸上的狰狞。

    韦佳潼脸色稍稍好了些。

    然后她就听着舒雅婵小心翼翼的问：“佳潼，我看着你脸上的疤颜色好像淡了些。我送你的膏药，你有坚持在抹吗？”

    韦佳潼一下子又被戳到了伤心事，她语气生硬起来：“真的淡了？我一直在抹，怎么看不出区别来。”

    舒雅婵道：“定然是你天天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模样，所以才分辨不出变化来。不信你问闻棋。”

    闻棋正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的从食盒里端出来，摆在桌面上，听得这话，她也抬起头来，细细的端详了会儿韦佳潼的脸，继而肯定道：“是真的，韦小姐，真的比先前淡了些。这药膏果真神奇，不枉我家小姐让人在外头找寻了大半年才寻到。”

    韦佳潼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下意识的摸了摸自个儿的脸：“真的？”

    她再一看桌面上摆着的菜肴，大多是些颜色清淡的，这种最不易增加伤疤的着色。

    可见舒雅婵也是上心了。

    闻棋还在那郑重其事的点头：“自然是真的。”

    韦佳潼脸色更缓了几分。

    却又在这时，听得舒雅婵轻轻的叹了口气。

    韦佳潼刚缓和几分的神色，顿时又冷了下来。

    她冷冷的问舒雅婵：“你叹气做什么？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舒雅婵忙道：“怎么会呢？佳潼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在府里头虽说没有姐妹，但你就跟我的亲姐妹一样。你当时被那可恶的山匪伤了脸，我也是伤痛欲绝……”

    说着，她有些难受的拿帕子蘸了蘸眼角。

    韦佳潼声音干硬道：“那你叹什么气？”

    舒雅婵放下帕子，神色凄楚，问韦佳潼：“佳潼，你可还记得，当时在那个小县城，我们遇到的那个叫阮明姿的？”

    一提到阮明姿，韦佳潼脸上那犹如蜈蚣的刀疤便是一跳。

    舒雅婵不动声色的瞅了一眼韦佳潼那极为难看的脸色，心底得意，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愤愤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说起来，当时你受了这罪，跟她也脱不了干系。谁知道她同那些山匪说了什么……可我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不知道施了什么手段，竟然来了京城，还哄得我祖母，要认她做干孙女！”

    韦佳潼霍得起身，牙齿止不住的咯吱作响：“你说什么？！”

    舒雅婵假心假意的劝着：“佳潼你别生气。我也是刚得了这消息，只觉得替你委屈不过……可我祖母要认阮明姿当干孙女这事却是做不得假，宴席后日就要办了。”

    韦佳潼怒不可遏，猛地将桌面上闻棋摆好的一桌子菜全都推了下去。

    她站在一地狼藉中，神色状若恶鬼：“阮，明，姿！”

    舒雅婵心下畅快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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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二章 其乐融融的祖孙俩

    阮明姿的遗珠阁，已经开了第三天。

    这三天里，第一日用过玉颜粉的不少千金小姐，甚至隔日便来囤第二批了，生怕哪一日阮明姿这边断了供应。

    至于什么储凤街不吉利，早就被这些千金小姐抛到了脑后。

    甚至她们还觉得，人家阮姑娘这么一个大美人，天天在储凤街上卖货，都不曾有过半点什么异样。

    她们不过是偶尔过去买买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想来，诸人买东西的积极性更高了。

    尤其是这玉颜粉是限量供应的，每日仅有二百罐。除开开业第一日，阮明姿甚至又还加了一条新规定，这遗珠阁，若是本人亲至，排队优先权在那些代买的管事之前。

    于是，诸位小姐便喜欢上了闲来无事去遗珠阁逛一逛，同好友坐下来喝喝花茶吃吃茶点，惬意的很。

    遗珠阁的生意，红火的有些可怕。

    这玉颜粉的名声，在名门权贵圈子里，以极为可怕的速度扩散着。

    阮明姿带着绮宁跟青轶，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饶是如此，阮明姿还是特特留出一日来，没有去遗珠阁。

    今儿是平阳侯老夫人收她做干女儿的日子。

    阮明姿跟平阳侯老夫人都是不喜欢大张旗鼓的人，但平阳侯老夫人觉得认干亲是一件大事，断断不能委屈了阮明姿，最后定下来是在平阳侯府了摆个家宴。

    正好也把阮明姿介绍给平阳侯府的其他人。

    于是，阮明姿今儿选了一身看着活泼又喜庆的衣裳，稍作打扮，便让车夫冯宪载着她跟小廿，去了平阳侯府。

    门房那大概是早就得了琳琅院那边的吩咐，见了阮明姿之后，态度比之先前要恭敬了不少。

    阮明姿下了马车后，更是有软轿相迎，一路将阮明姿抬到了琳琅院院门前。

    认识阮明姿的丫鬟便欢欣愉悦的去正屋报喜，口里喊着“阮姑娘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正在屋子里梳妆，听得外头的丫鬟这般通报，眉宇间不自然的便带出了几分笑意：“这孩子，来的倒是早。”

    立夏笑着提点那个通报的丫鬟：“打今儿起，就不能叫阮姑娘了，那是咱们侯府里的孙小姐。”

    平阳侯老夫人显然很喜欢听这话，连连点头。

    那通报的丫鬟便笑道：“立夏姐姐提点的是，奴婢以后便叫阮姑娘姿小姐了。”

    平阳侯老夫人笑呵呵的，点了点头：“是该有这么个章程。”

    于是，那丫鬟出门请阮明姿进来时，称呼便从“阮姑娘”变成了“姿小姐”。

    阮明姿也注意到了这称呼上的变化，她笑了笑，迈进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屋子。

    “好孩子，怎么来得这般早？”平阳侯老夫人嗔道，“早上深寒露重的，冻着了可怎么办？”

    阮明姿冲着平阳侯老夫人甜甜一笑：“今儿是大日子，我想早一点过来看到奶奶。”

    阮明姿甜甜的一声奶奶，差点把平阳侯老夫人的心都给叫化了。

    平阳侯老夫人起了身，拉着阮明姿的手就不松了。

    “用过饭了吗？”平阳侯老夫人关切的问阮明姿。

    阮明姿点了点头：“吃过了。”她乖巧的把自个儿今天早上吃的什么都给平阳侯老夫人报了一遍，“吃了一笼小笼包，又喝了一碗豆浆，路上还遇到个卖糖果子的，顺道买了包糖果子，我同小廿分着吃了。”

    平阳侯老夫人却又怜惜的摸了摸阮明姿的头发：“好孩子，你太瘦了，多少再陪奶奶吃一点。我上次见你多喝了一碗冰糖百合马蹄羹，昨儿就让厨房备下了材料。这个不占肚子，又对嗓子好，一会儿让厨房给你多做些，你多喝一些。”

    这是平阳侯老夫人的一腔慈爱，阮明姿没有推辞，笑吟吟的应了下来。

    平阳侯老夫人越发觉得阮明姿贴心。

    祖孙两人去了偏厅，阮明姿虽说已经用过了早饭，却也陪着平阳侯老夫人又用了一碗小小的虾肉馄饨并几个小小的烧麦。

    最后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个儿肚子：“奶奶，我真吃不下了。”

    平阳侯老夫人甚是喜欢阮明姿这样不拿乔的样子，说吃就吃，吃不下了就大大方方说出来。

    以往舒雅婵也曾来陪过平阳侯老夫人用餐。因着舒雅婵要顾及着体形，自然不能多吃，但有时候平阳侯老夫人来了兴致，想给舒雅婵夹些菜什么的，舒雅婵不好拂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兴致，总是要勉强自己吃下去。

    吃得是脸色都不大好看了。

    那副勉强又委屈的模样，平阳侯老夫人嘴上不说什么，但渐渐却也不再给舒雅婵夹菜什么的了。

    她是宁愿这孩子别来她跟前迁就她，还不如一个人吃得自在。

    久而久之，舒雅婵便也不过来陪平阳侯老夫人用膳了。

    但这并不代表，平阳侯老夫人不喜欢旁人陪着她。

    平阳侯老夫人吃饭是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跟小辈边聊边吃，多惬意的一件事啊。

    平阳侯老夫人这次有阮明姿相陪，破天荒的多吃了一小碗龙须面，喜得立夏喜不自禁。

    用过饭后，阮明姿又陪着平阳侯老夫人去院子里消食。

    祖孙俩和和美美的挽着手一道在院子里遛弯，说着近几日发生的趣事，平阳侯老夫人终于明白了一个词。

    什么叫天伦之乐。

    平阳侯老夫人想到什么，乐呵呵道：“对了，你那玉颜粉，还有没有多的啊？”

    阮明姿眨了眨眼：“我今儿给奶奶带了十罐过来呢，奶奶敷身子效果也好得很。”

    平阳侯老夫人对于干孙女这般孝顺，十分欢喜：“好孩子，我这老婆子哪里用得了那么多……是我那手帕交，顺国公老夫人。她那个次孙媳妇卿卿，总是买不到你那玉颜粉。她便托我问问，你这儿还有没有多的？她按照市价买。”

    阮明姿笑眯眯道：“旁人问，那自然是没有。但奶奶问嘛，就是没有也得有。回头我就让人把玉颜粉送去顺国公老夫人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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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三章 平阳侯老侯爷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这话，只觉得整个人都熨帖的很。

    她又笑道：“那你可得记着收银钱。你既然是我干孙女，那唤顺国公老夫人一声言奶奶也不为过。你那言奶奶是个有钱的，别不好意思管她要钱。”

    阮明姿哈哈大笑：“奶奶，言奶奶知道你给我支招，管她要银子吗？”

    祖孙俩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平阳侯老夫人不由得感慨：“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我们有祖孙缘，我一见着你，就觉得开心。”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她轻轻的摇了摇平阳侯老夫人的手：“是啊，许是我们有祖孙缘。我也一样，一见着奶奶，就觉得亲切的很。”

    平阳侯老夫人定定的看着阮明姿，眼神逐渐有些恍惚。

    她隐隐约约的想，这孩子的眉眼，生得真像她的小康安。

    就连那两个小梨涡，都跟小康安的梨涡生得一模一样。

    这要是……这要是她的亲孙女，那该有多好。

    “奶奶？”阮明姿见平阳侯老夫人眼神有些恍惚。她等了会儿，平阳侯老夫人似是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外头又起了风，带来了几分寒意。阮明姿只得轻轻出声相唤。

    平阳侯老夫人被阮明姿唤了一声，便回过神来。她心中不由得对阮明姿有些愧意，说好不把阮明姿这孩子当成是康安的替身，可她看着阮明姿这孩子，有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她的小康安。

    “明姿……”平阳侯老夫人轻轻唤了一声。

    阮明姿挽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无比的亲近：“奶奶，我在呢。”

    平阳侯老夫人一颗心犹如化了一样，她犹豫了下，还是同阮明姿说出了口：“……我先前说过，你生得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快：“是呀，要不怎么说我同奶奶有缘呢？”

    平阳侯老夫人却是轻叹一口气：“我先前有过一个孩子……他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他生得很是玉雪可爱，脸颊这……”

    她有些痴痴的看向阮明姿，“跟你一样，笑起来也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明姿，我有时候着实忍不住，总将你跟康安的影子混在一处。”

    阮明姿见平阳侯老夫人伤感起来，她腾出另外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奶奶，没事的。你把我看做谁都没事，我知道，奶奶很疼我就是了……不管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别人。”

    平阳侯老夫人鼻子一酸，差点哽咽出声。

    她想说不是的，她对阮明姿这般亲近，并非是将其当作了小康安。

    然而平阳侯老夫人一抬手，便摸到了阮明姿那略显冰凉的手，平阳侯老夫人神色立即变了，自责道：“我差点忘了，明姿身体不好。竟还让你陪我在这风口站了这么久……走走走，咱们去屋子里说话去。”

    她不分由说的握住了阮明姿的手，给她暖着。

    阮明姿微微笑着，由着平阳侯老夫人将其拉到了温暖的屋子里。

    这么一来，平阳侯老夫人先前那突如其来的伤感，早就化成风飞走了。

    平阳侯老夫人其实不是个健谈的人，但她同阮明姿聊起天来，总觉得说多少都不够。

    聊着聊着，平阳侯老夫人突然想起什么来，试探的同阮明姿道：“明姿，你可有心上人了？……若是没有，奶奶现在给你相看几个？”

    话说到这儿，她又有些发愁。

    依她看来，她的明姿，无论是样貌还是品行，哪怕是配皇子都配得起。

    可偏偏就弱在一个出身上。

    她是不介意明姿的出身，可并不代表京城里那些旁的高门大户也一样不在意啊。

    阮明姿不由得有些失笑，她只能道：“奶奶，我有喜欢的人了。”

    平阳侯老夫人原本还在发愁，一听阮明姿这话，惊得手上端着的茶碗都有些没端稳，晃了几滴茶水出来。

    平阳侯老夫人赶忙把手上的茶碗放到一旁的兰花朱漆小几上，颇有些心惊的问阮明姿：“当真？”

    阮明姿想起桓白瑜昨晚还翻了她的墙，把她抱在怀里亲，那向来冷静自持的青年，眼底一片炽热的模样，忍不住脸上就是一红，讷讷道：“是真的。”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阮明姿那副不经意间露出的小女儿情态，便知道这事定然是真的了，她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是哪里人？多大了？可在朝中任职？家中什么个状况？”

    一副心忧孙女被什么不明人士给骗走的模样。

    阮明姿忍不住又笑了：“奶奶，你相信我的眼光，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们之前也认识很久了。”

    平阳侯老夫人想起阮明姿的聪慧，稍稍有些放了心。

    只是，理智虽然告诉她，她的明姿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但心里还是不由得要担心一二。

    “我是怕，明姿你生得这般漂亮，会有些不靠谱的见色起意……”平阳侯老夫人喃喃道。

    阮明姿想了想，跟平阳侯老夫人郑重道：“他近些日子忙的很，等过了年，我挑个时间，让他跟奶奶见一见？”

    平阳侯老夫人忙不迭的点头：“是该见一见。到时候把你爷爷也喊上……”

    她说到这，便稍稍卡了下壳。

    突然想起，她还没跟明姿说老侯爷也回来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不由得暗道，自己真是高兴晕了头，好在这会儿平阳侯老侯爷还没下朝回来，她还来得及跟阮明姿介绍。

    谁知道，还没开口，就听得外头丫鬟通报，说是侯爷到了。

    平阳侯老夫人顿时有些无奈。

    阮明姿倒是有了心理准备。

    既然认了干奶奶，这个干爷爷定然是逃不掉的。

    她只是有些好奇，这个干爷爷据说是常年在外，很少回家。

    所以，这位干爷爷，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门帘响动，只听到有人进了外间的动静。

    平阳侯老夫人立时出声道：“明姿身子弱，你先在外头去了寒气再进来。”

    阮明姿顿时有些不大好意思。

    平阳侯老夫人对她也太体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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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四章 生得也太像了

    平阳侯老侯爷在外间哈哈大笑起来：“夫人也太过小心，我什么时候带着外头的寒气进过内屋？”

    说话的功夫，平阳侯老侯爷似是解了外衫，正在换衣裳。

    阮明姿听得平阳侯老侯爷用威严的声音跟丫鬟说：“不要那件黑色的，显老气。见我新孙女呢，给我拿那件青色的。”

    原本还有些担心平阳侯老侯爷会不喜欢自己的阮明姿，眼下倒是稍稍放了一点点心。

    平阳侯老夫人低声同阮明姿道：“你别怕，你干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京城数得着的美男子，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

    阮明姿一听这话，便知道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的感情定然是极好。

    也是，若是不好，平阳侯老侯爷也不会哪怕是过继都不肯纳妾了。

    这在纳妾成风的权贵名门中简直是一股清流。

    平阳侯老侯爷这会儿已经换好了衣裳，身上的寒气也去得差不多了，他撩起与外室相隔的珠帘，大步进了内室，口中还笑道：“方才我仿佛听到夫人在说我坏话……”

    他的话戛然而止。

    平阳侯老侯爷目瞪口呆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也不由得在那一瞬间抓紧了椅子扶手，罕见的失了礼，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像，真的太像了。

    两个人的脑子里几乎同时浮现出了这句话。

    平阳侯老夫人有些错愕的看向阮明姿。

    老平阳侯见了阮明姿愣住，她是早有预料的。

    毕竟阮明姿同她年轻时生得不说一模一样吧，也是很相似了。

    老平阳侯乍然见了阮明姿，那定然是会大吃一惊的。

    但平阳侯老夫人却没想到，阮明姿见了平阳侯，却也是一副愣忡的模样。

    就好像是……她曾见过平阳侯一样？

    不知为何，平阳侯老夫人心跳突然加快，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隐隐有了一种期待。

    她有些按捺不住的问阮明姿：“明姿，你见过……你爷爷？”

    阮明姿回过神，知道自己是失礼了。

    但她眼下也不知道该如何同平阳侯老夫人说起，只摇了摇头：“我觉得爷爷有些面熟。”

    她起了身，垂下头跟平阳侯老侯爷行了礼：“明姿见过爷爷。”

    平阳侯老侯爷也回过了神，声音中隐隐带上了几分激动：“好孩子，怪不得你奶奶神神秘秘的跟我说，我见了你就知道了……”

    明明是战场上金戈铁马厮杀出来的威猛将军，这会儿在娇软的孙女面前，平阳侯老侯爷却有些局促：“哎，哎，好孩子，别站着了，快坐下，坐下。”

    阮明姿依言退回了平阳侯老夫人身边下首的一处座椅中。

    平阳侯老侯爷赶忙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方玉佩来：“差点忘了，好孩子……是叫明姿是吧？这是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那方玉佩通体碧绿，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可见，平阳侯老侯爷虽说先前没见过阮明姿，但也对这个孙女很是重视。

    阮明姿又起了身，双手接过那玉佩，姿态落落大方，声音清甜，对平阳侯老侯爷说了句“谢谢爷爷”。

    顿时喜得平阳侯老侯爷不知道说什么好，站在原地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最后只能咳了一声，坐在平阳侯老夫人的另一边。

    他低声对平阳侯老夫人道：“夫人，你差点吓坏我。怎么不同我早一些说？”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笑了笑：“说了，不就没有惊喜了吗？”

    平阳侯老侯爷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

    这惊喜确实有，但差点吓到他好吧？

    不说别的，也……太像了。

    若非老盯着新认的干孙女不太好，平阳侯老侯爷真想拉着新认的这个孙女，细细的端详一番。

    “我想起了从前第一次见你时候的样子……”平阳侯老侯爷压低了声音，同平阳侯老夫人道，“那时候你手里拿着一袋烤栗子，一脚就把想要轻薄你的登徒子踹的远远的……当时我就想，不管这是谁家的女郎，我娶定了。”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浮起一片红晕，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平阳侯老侯爷：“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做什么？老不修。”

    平阳侯老侯爷也想起来自己要在新孙女面前保持一点形象，他咳了一声，同阮明姿威严道：“明姿，方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

    纵使阮明姿心底这会儿不太平静，但听得平阳侯老侯爷这话，依旧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好，爷爷，我听你的。”

    她这个爷爷，还真是怪可爱的……

    但一想到，这可能是她的亲爷爷，阮明姿心情顿时又复杂起来。

    平阳侯老侯爷，生得跟她记忆中爹的模样，着实有些太像了……

    若说她跟平阳侯老夫人相像是巧合。那原主的爹，早已去世的阮家老大，生得却与平阳侯老侯爷也有几分相像，这又是什么道理？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爹在临去世那几年，身体很不好，缠绵病榻，衰老的特别快。

    跟眼下这个岁数的平阳侯老侯爷，竟是更相似了……

    那么，难道说，平阳侯老侯爷与老夫人，真的是她的亲爷爷，亲奶奶？

    阮明姿心情很是复杂。

    先前阮明姿就知道，她爹是赵婆子从悬崖下的河里捡回来冒充意外死亡的亲儿子。所以，当她知道自己跟平阳侯老夫人很是相似时，其实心里也有过怀疑的。

    但，当时阮明姿对这事其实并不是很在意。

    所以，她便把那个怀疑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可眼下她见到了生得与她那早逝的爹有几分相似的老平阳侯，那个早就被她抛到脑后的想法，突然又倔强的冒了出来。

    让阮明姿忍不住去想，万一，她爹真的就是当年平阳侯老夫人被人掳走的那个孩子呢？

    当时的传言不也说了吗？那个在乱葬岗被发现的，疑似是平阳侯老夫人儿子的婴儿，被野兽啃噬的面目全非……

    既然是面目全非，那也就不能下定论，那个乱葬岗的婴儿，就是平阳侯老夫人的儿子。

    ……阮明姿脑子里乱哄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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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五章 婵姐姐真是贴心

    平阳侯老侯爷忍不住借喝茶的空隙，去偷偷的瞅阮明姿。

    然后……越看越是心惊。

    世上当真有毫无关系却又生得如此两个人？

    实在是，这也太像了些。

    他年轻的时候日日对着他的佩玖，比任何人对佩玖的容貌记忆都要更深刻。

    再加上平阳侯老侯爷，在外头给爱女搜寻珍稀药物，是见多了各种诡异难以解释之事。他脑子里掠过无数猜测，最后依旧是面上不显，笑着问阮明姿：“明姿，你是哪里人？听你的官话，倒是很标准。”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也不显出分毫来，只当是一个疼爱她的长辈在同她聊天而已。

    她笑道：“是青桑那处一个叫宜锦县的小县城下头的小山村。我官话是因着要经商，断断续续跟人学的。”

    平阳侯老侯爷满脸唏嘘：“青桑啊，我前年还路过那边。离着京城可远。”

    阮明姿点了点头，接话：“是挺远的，当时来京城，走了好些天。当时听说路上流匪不少，我就女扮男装，跟朋友一道混在一个商队里来的。结果路上还真遇到了劫匪。”

    平阳侯老夫人还是头一次听阮明姿提到这个，下意识惊呼一声，虽说知道眼下阮明姿好端端的，当时必然没有出事，但她还是有些胆颤心惊的。

    “这般惊险？”平阳侯老夫人急急道，“当时你没受伤吧？”

    阮明姿笑着朝平阳侯老夫人摇了摇头：“幸好当时有一队人马路过，把流匪击杀，救了我们。后来才知道人家也是去京城的，便捎带上了我们，一路安然过来了。”

    她是有意在平阳侯老侯爷跟平阳侯老夫人面前提起这茬事的，好歹先做个铺垫。

    平阳侯老夫人念了句佛，有些后怕的抚了抚胸口，舒了一口气的样子，问阮明姿：“倒是要好好谢谢人家一番。”

    阮明姿抿唇点头笑了笑。

    怎么没谢啊，她这都准备以身相许了。

    平阳侯老侯爷正要再详细问一些时，却又听得外头丫鬟通报，说是婵小姐跟雯大奶奶过来了。

    平阳侯老侯爷便住了口，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来。

    外头舒雅婵跟她嫂子茅若雯一道进了门。

    舒雅婵的声音柔柔的：“嫂嫂，我们先在这儿去去寒气再进去。”

    茅若雯的声音倒是有些不辨喜怒：“你倒是个孝顺的。”

    平阳侯老夫人看了身边的立夏一眼。

    立夏微微扬了扬声音：“婵小姐，雯大奶奶，进来吧。老夫人老侯爷，还有姿小姐，都在了。”

    外头小声说话的声音顿了顿，继而便是珠帘响动，舒雅婵跟一位满头珠翠的年轻妇人一道走了进来。

    舒雅婵眼睛只在阮明姿身上一扫，便差点恨得要命。

    阮明姿这会儿手正搭在桌子上，露着手腕上那一方极为水沁的白玉镯子，腰间更是挂着一方水头极佳的玉佩，她记得她小时候撒娇卖痴找平阳侯要了好久都没要到！

    但舒雅婵也知道，自己面上不能表现出什么来。

    她微微屈膝，以无懈可击的礼仪向平阳侯老侯爷老夫人行了礼，笑道：“祖父祖母，婵儿给你们请安了。”

    她身侧的嫂子茅若雯，也跟着一道行了礼。

    待直起身，茅若雯便看向了阮明姿，有些惊讶道：“这便是家里的新妹妹吗？我还是头一次见，生得当真是绝色啊。”

    阮明姿起身同茅若雯见过了礼。

    平阳侯老夫人喜欢听旁人夸阮明姿，笑呵呵的跟阮明姿介绍：“这是雅婵的嫂嫂，你也跟着叫一声嫂嫂吧。”

    又对茅若雯道：“这便是我要认的干孙女，她姓阮，闺名明姿，你唤她妹妹就是。”

    阮明姿便轻声唤了一声：“雯嫂嫂。”

    “姿妹妹。”茅若雯笑吟吟的，从袖子上撸下来一个珊瑚玉的手镯，便要往阮明姿手上套，“嫂嫂昨儿刚回府，也没来得及提前准备什么好东西。这镯子我向来喜欢，意头也好，妹妹别嫌弃。”

    她这才发现阮明姿手上套了个白玉镯子一样，顿时满目惊诧。

    这镯子，不是老夫人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个吗？

    不过她倒也没说什么，只笑吟吟的把手上那珊瑚玉的镯子直接给放到了阮明姿的手心。

    阮明姿再次屈膝行礼：“谢过嫂嫂。”

    茅若雯轻笑一声，没说什么，退到了一旁，挑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倒是舒雅婵，笑着也送上了一个锦盒：“姿妹妹，送你的一点薄礼。”

    阮明姿神色淡淡的接了过来，道了一声谢。

    舒雅婵脸上露出一分略显委屈的神色来：“妹妹不喜欢？不打开看看是什么吗？”

    阮明姿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婵姐姐何出此言，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平阳侯老侯爷不由得多看了两个孙女一眼。

    至于平阳侯老夫人，则是好像没有听到一般，慈眉善目的问起了茅若雯：“昨儿刚回来？你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茅若雯跟舒诣修吵架回了娘家，自然不能说是因着吵架赌气回府，对外还是说娘家长辈身子不爽利这等用惯了的理由。

    这倒也不是假的，茅若雯她娘，常年缠绵病榻，身体确实不太好。

    茅若雯闻言露出个浅浅的笑来：“蒙祖母关心，我娘的身子比之先前好些了。”

    却也没说旁的。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阮明姿跟舒雅婵方才那等言语机锋就算是过去了。

    阮明姿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那锦盒。

    只见锦盒中，放着一匣子品相不错的珍珠，滚圆的很。

    舒雅婵很是体贴的模样：“姿妹妹，听闻你眼下正在卖玉颜粉，里面用到了不少珍珠。这匣子珍珠若是得用，正好可以用得上。”

    茅若雯眼角不动声色的跳了下。

    这不是拐着提醒别人，阮明姿就是个商女吗？

    不过她也懒得管，茅若雯拿帕子沾了沾嘴角，端起一碗茶来，装作喝茶的样子。

    阮明姿笑吟吟道：“婵姐姐真是贴心。”

    没有半分动怒的样子。

    舒雅婵只觉得自己好像发力打在了棉花上，眼里闪过一抹阴戾。

    平阳侯老侯爷轻咳一声，沉声问道：“婵儿，你娘她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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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六章 家中只剩一个妹妹

    舒雅婵朝平阳侯老侯爷露出个乖巧可人的笑来：“祖父，娘还在前厅，今儿几个庄子上的管事都来回话了，娘说让我先过来，她那边忙完了就来。”

    平阳侯老侯爷威严的点了点头：“嗯。”

    却又不知道跟舒雅婵这个孙女说什么好了。

    其实平阳侯老侯爷心里也纳闷，同样都是孙女，为什么对着阮明姿，跟对着舒雅婵感觉还不太一样。

    对着阮明姿，好似有很多话，很自然的就能说出口。

    但对着婵儿……大概是从小就一直很疏离，再加上他平日里也不怎么在平阳侯府，就觉得，反而有些束手束脚的。

    平阳侯老侯爷在心里对自个儿道，这样不行。

    他努力的撑出一个笑来，想对舒雅婵说几句软和的话，然而他看过去的时候，舒雅婵却已经垂下了眼。

    平阳侯老侯爷愣了下，有点郁闷。

    外表威武的老侯爷不肯堕了自己的气场，他轻咳一声，又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个稍微长一些的锦盒来，递给身边伺候的侍女，示意她交给舒雅婵。

    舒雅婵愣了下，抑住心中的激动，连忙起身接过那锦盒，柔声道：“祖父，我也有吗？”

    说着，还不动声色的瞥了阮明姿那边一眼。

    平阳侯老侯爷又是愣了下，他不是每次回来都会给这孙女带礼物吗？

    不过平阳侯老侯爷也没多想，只威严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一声舒雅婵的话。

    然后又转头同茅若雯道：“修儿媳妇，我带了些上好的皮毛回来。回头给你那院子送一些过去，你自个儿看着用。”

    这是给府里小辈雨露均沾的意思。

    茅若雯笑道：“谢谢祖父。”

    平阳侯老侯爷又是威严的“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舒雅婵却已经轻笑着打开了那锦盒。

    她看那锦盒的长度，猜过里面可能放着的是根簪子。

    结果打开一看，确实是根通体无暇的玉簪子，玉质极好，也堪称极品了。

    舒雅婵脸上的笑意还在，眼中温度却瞬间冷了下来。

    她拿着锦盒的手甚至在微颤，只觉得满心的愤懑。

    凭什么，凭什么阮明姿得了块那等品级的玉佩，那几乎活起来的水头，就知道那玉佩绝非凡物！

    怎么到了她这，就是普普通通一根玉簪子？哪怕是极品，也挡不住它只是一根普通玉簪子而已！

    偏心，当真是偏心！

    舒雅婵这会儿却是忘了，平阳侯老侯爷乃是第一次见阮明姿这个“新孙女”，出手送的见面礼自然要厚一些。

    往日里，平阳侯老侯爷每次回来，都不忘给家中小辈带礼物。

    他甚至觉得世家大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再加上老夫人很久之前就把中馈给了舒雅婵她娘苗氏，舒雅婵手里的好东西只多不少罢了。他送这些，也不过是对小辈的一番心意。

    平阳侯老侯爷倒没想过，竟然因为一根玉簪子，就让舒雅婵心中嫉恨上了。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往那边瞥了一眼。

    舒雅婵心有所感，脸上几乎要僵掉的笑瞬间又灿烂起来，她笑吟吟的同平阳侯老侯爷道：“祖父，这簪子可真好看，婵儿很喜欢。”

    平阳侯老侯爷很是威严的点了点头：“喜欢就好。”

    ……然后他又不知道该跟这个孙女说什么了。

    好在这会儿外头丫鬟通传，顺国公老夫人来了。

    这通传话音还未落，又有另一丫鬟通传，说是镇边大将军夫人来了。

    这次虽说是家宴，但平阳侯老夫人还是给极为亲近的几户人家下了帖子，统共也没几人，至于镇边大将军夫人廖氏，则是个意外，是先前去日月寺礼佛的时候，廖氏亲口管平阳侯老夫人要的。

    不过，来了就是客人，平阳侯老夫人也就随她去了。

    倒是平阳侯老侯爷起了身，背着手：“我去前院了，一会儿客人散了，我再领着楠儿他们父子过来给明姿认认亲。”

    平阳侯老夫人应了一声。

    阮明姿则是起了身：“我送您出去吧。”

    平阳侯老侯爷先是一愣，继而眉毛高兴的都有些翘。但他还是要维持一个威严的样子，以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一声：“行吧，那走吧。”

    平阳侯老夫人目光柔软，看着阮明姿纤瘦的身影，跟在平阳侯老侯爷身边陪他一道往外走了。

    至于舒雅婵，这会儿面上仍是笑盈盈的，心里却把阮明姿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真会谄媚！

    茅若雯若有所感的看了一眼平阳侯老夫人脸上那含笑的神色，又看了一眼舒雅婵那脸上有些僵硬的笑，她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垂下头品茶，依旧不打算做些什么。

    外院，阮明姿已经同平阳侯老侯爷出了院门。

    平阳侯老侯爷站在院门口，侧身看了阮明姿一眼：“好了，明姿，送到这就行了。”

    语气里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几分柔意。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爷爷，我再往外送送您。”

    平阳侯老侯爷面上眉毛忍不住又跳了两下。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走走吧。”平阳侯老侯爷语气是掩都掩不住的高兴。

    祖孙俩一边走一边闲聊着，平阳侯老侯爷忍不住又把问题给扯到了阮明姿的家庭上去：“明姿啊，还没问你，你家里有几口人？”

    阮明姿淡淡笑道：“家里就只剩我跟一个不太到十岁的妹妹了。妹妹还在老家，等翻过年稳定了，我就把妹妹接来京城。”

    平阳侯老侯爷向来觉得自己是个粗人，但这会儿，他心却像是什么被扎了一下。

    平阳侯老侯爷嘴唇微微动了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过了会儿，这才闷声道：“明姿，好了，就送到这儿吧。先前你奶奶也说过，你身子弱，受不得寒。莫要冻坏了。”

    阮明姿应了一声，在原地顿住，朝平阳侯老侯爷屈了屈膝：“爷爷，那我回去了。”

    平阳侯老侯爷闷闷的应了一声，看着少女抬手朝他摆了摆手这才转身离开。

    端得是再乖巧不过。

    然而这样乖巧的好孩子，家里头竟然就只剩下她跟一个不到十岁的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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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七章 送财神像

    等平阳侯老侯爷到了外院，他依旧觉得有些不大舒服。他大刀阔斧的坐在椅子里，只琢磨着，他名下私产还有不少，看看哪些适合小姑娘的，挑一些出来给明姿傍身吧……

    原本他是打算留给平儿防身一部分，再分出一部分去给府里头的小辈成家立业用。

    可这会儿平阳侯老侯爷心里头却觉得，侯府的公中产业不少，他早早的就不沾手了，都给了那个过继来的孩子舒安楠。府里头的小辈，有公中的那些丰厚产业兜底，可小明姿又有什么呢？

    府里头的小辈，还是由舒安楠自己操心吧。

    平阳侯老侯爷下了决心，他是个雷厉风行的，叫来自己的长随，让他去自个儿书房把私产簿子拿来。

    ……

    而此时的琳琅院，顺国公老夫人跟廖氏也一前一后的到了。

    顺国公老夫人一进了门，便拉着阮明姿的手不放，喜欢的不得了的样子，亲昵的嘱咐着：“好孩子，我打从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你奶奶有缘分。这下好了，等认了干亲，也是正经亲戚了，一定要多走动些。还有我那顺国公府，回头我给你张帖子，你但凡有空了，只管拿着帖子去府上玩。”

    茅若雯有些吃惊的看过去。

    这个叫阮明姿的，还真有些本事啊。

    看着顺国公老夫人平时乐呵呵一副老菩萨样，好像很好相处的模样。茅若雯却是知道，顺国公老夫人是对谁都亲切不假，可若是想再进一步，那就犹如登天了。

    不说旁的，她嫁进来这平阳侯府也有很些日子了，平日里顺国公老夫人见了她也总是亲亲热热的“修儿媳妇”叫着，但这样又如何，茅若雯可从没听见顺国公老夫人跟她说什么“随时去顺国公府玩”这种话。

    茅若雯忍不住看向舒雅婵。

    她这个小姑子，也是有点意思的。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怎地在阮明姿面前，这虽然看着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双眸中的那股眼神，总觉得像淬了毒汁一样。

    果不其然，这会儿舒雅婵一听顺国公老夫人同阮明姿说这些亲近的话，顿时脸色又有些难看了。

    好在这会儿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阮明姿那边，几乎没人注意到舒雅婵。

    廖氏拿出一个千足金的缠丝镯子来，看着就财大气粗的很，她笑盈盈的把那镯子放到阮明姿手心：“小玩意儿，拿去玩吧。”

    其实廖氏隐隐约约有些后悔了。

    她以为平阳侯老夫人收阮明姿当干孙女，也就是像对待玩物那样，随便找个貌美的小东西解闷罢了。

    然而今儿看见顺国公老夫人这态度，她才意识到，许是这阮明姿真的本事了得，哄得平阳侯老夫人对她非同一般呢？

    那她今儿想要同平阳侯老夫人商议让阮明姿给她儿子做妾一事……

    廖氏有些踌躇，总觉得平阳侯老夫人不会答应。

    但廖氏又觉得，依着她们镇边大将军府的门第，说句不好听的，阮明姿若非是被平阳侯老夫人认作了干孙女，都没资格进她们将军府的门！

    一个卑贱的商女罢了！

    然而廖氏一想，又有些头疼。

    儿子还在家里头闹腾呢，每日都在催她，催她赶紧把阮明姿给他弄去，他从此就收心，再也不浪迹花丛了。

    她有心想借她夫君镇边大将军的亲卫一用，但近来也不知道怎么了，镇边大将军带着亲卫忙的是团团转。

    今儿不是去城西大营练兵，明儿就是去京城附近一带剿匪。

    关键是她们进京也有段时日了，从前也没这么忙过啊？

    好似就是近些日子，才开始忙起来的。

    这些繁杂的念头在廖氏脑海中也就一闪而过。

    只见着阮明姿笑盈盈接过了她送的那缠丝金镯子，笑着道了声谢，转身交给小廿，让她帮着收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戴上……

    阮明姿手腕上那只堪称绝世佳品的白玉镯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廖氏突然觉得脸有点僵。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夫人，人也差不多齐了。

    舒雅婵她娘苗氏这会儿才姗姗来迟，手里依旧拈着她那佛珠，对着阮明姿是笑得再和蔼不过：“明姿莫要见怪，是伯娘来迟了。”

    她拍了拍手，身后的丫鬟便送上了一尊极为小巧的鎏金财神像。

    苗氏笑吟吟道：“明姿，我听说你开了店，这财神像是我特特去找人开过光的，定能保你财源广进。”

    那座财神像金灿灿的，在座的夫人们都是交口称赞。

    茅若雯心底却是冷笑一声。

    她这个好婆母，跟她那小姑子真不愧是母女，都是一个德性。

    一个送珍珠，一个送财神像，看着都好似送了十分妥帖的礼，但却是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众人，这个阮明姿，就是个卑贱的商女。

    在她们这个圈子里，身上打上商女的标签，难道还是什么好事不成？

    这对母女怀的什么心思，真就把人当傻子了？

    可面上，却是挑不出半点错来。

    人家一个是送了一匣子珍珠，另一个是送了一座鎏金的财神像，都是名贵的东西！

    茅若雯心里嘀咕一声，面上却依旧垂目喝茶。

    阮明姿盈盈笑着，示意身后的小廿接过苗氏送来的鎏金财神像，一副十分感动的模样：“我看伯娘总是手里拿着佛珠，以为伯娘是一心向佛的。倒不曾想，伯娘为了我，还特特去找了道教高人。我真是太感动了。”

    这财神，可是道教的正神。

    苗氏面上却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傻孩子，不管是佛，还是道，都是教人一心向善的。佛教没有送财菩萨一说，为着你生意能好，我便也只能去求尊财神爷回来了。”

    阮明姿恍若听不出苗氏话里的机锋，她笑得犹如溪边的泉水，干净又澄澈：“是呢，想来定然是伯娘爱护我的这份心，才使我家生意越发好了。我看伯娘好似比上次见面憔悴了些，我那儿还有些玉颜粉，回头使人给伯娘送去。”

    苗氏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茅若雯含在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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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八章 阮明姿你在不在

    太损了，太损了！

    茅若雯一边掩饰的拿帕子擦着嘴，一边心里直道。

    她那好婆母暗里提醒众人阮明姿就是个商女，谁知人家阮明姿根本不在乎，反手就是一句嘲讽。

    舒雅婵脸上的笑意有些难看，她道：“明姿，先前祖母给了我两罐玉颜粉，我给娘拿去用过。结果娘脸上却出了红疹子，好在这几天保养得宜，才褪了下去……你这玉颜粉中，是不是有什么让我娘过了敏呀？”

    苗氏也一唱一和的，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叹了口气：“是啊，所以这几日才看着有些憔悴了。”

    周边几位夫人原本听到玉颜粉还有些蠢蠢欲动的，结果一听舒雅婵这话，有两三个还未用过的，脸上就显出了几分迟疑的神色来。

    用了会起红疹子吗？

    阮明姿一副惊讶的模样：“伯娘过敏了吗？……按理说不应该啊，玉颜粉里的成分都很温和，对绝大多数人的肌肤都没有刺激作用。更何况，我不是每瓶玉颜粉都附了一个使用说明吗？在使用前先在耳后测敏……伯娘是没测敏就直接上脸了吗？”

    苗氏紧紧的捏住手里的佛珠，面上却是柔柔的笑意，带着几分遗憾的意味：“许是我体质有些特殊吧。”

    这算是一个给双方楼梯的话。

    阮明姿却没有趁机接下这话，而是皱着眉：“那我劝伯娘有空的时候还是让太医来府里请请平安脉吧，别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就好。我开业那日，太医院院判田太医也说过，这玉颜粉是美容养颜的佳品呢……”

    几位夫人一听，又激动起来。

    “这玉颜粉，真就同传闻中的那般好用？”

    “是真的好用！我女儿先前抢了几罐，送了我两罐，我拿来用了用，你们看看我这脸，看着是不是光滑了不少？”

    “哎呀你女儿好生孝顺呀！真是羡慕你！”

    几位夫人絮絮叨叨的说起了玉颜粉，越说越是心动，竟生生的把苗氏挑起来的话头给说歪了。

    苗氏手上的佛珠飞快的转动着，她有心还想说几句什么，然而一抬头却见着平阳侯老夫人正在淡淡的看着她。

    苗氏心下一凛，连忙垂下了眼。

    这话题便算是揭过去了。

    后面阮明姿顺势应了下来，说大家都是亲戚，到时候使人去府上送几罐过去。

    顺国公老夫人很是捧场的拍手笑道：“也好，先前我还托你奶奶跟你说呢，想让你帮我留几罐，我拿去哄家里的孙媳妇。我可先说好了，咱们亲戚也要明算账，这玉颜粉我按照市价给，你可不许少算我银钱。”

    顺国公老夫人都这般说了，其余几位夫人哪里好意思让阮明姿给自己看在亲戚情分上少要一些什么的，纷纷也笑道她们也要按照市价给钱。

    阮明姿落落大方道：“这是长辈对我这小辈的关爱，我就却之不恭了。到时候我给几位长辈在锦盒里多放一罐玉颜粉，却是我这当小辈的，给诸位长辈的一点小小心意。”

    几位夫人倒也不是真缺那五十两银子，可听得阮明姿这般给面子，还是觉得心里很是受用，纷纷笑了起来。

    气氛终于又变好了些。

    苗氏有心想说什么，但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往她这边一瞥，她顿时就住了口，不敢再说什么了。

    倒是舒雅婵，仗着自个儿是平日里在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面前都很得脸的小辈，软言道：“祖母，婵儿也还想要一些玉颜粉……我想给佳潼送过去。”

    提到韦佳潼，平阳侯老夫人面色稍缓，点了点头：“……也好。不过你也不用问你明姿妹妹去买了。你明姿妹妹是个孝顺的，又给我送了一些过来。等会儿我让白露给你送些过去。”

    舒雅婵甜甜的应了一声。

    旁人知道韦佳潼那事的，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夸起舒雅婵来：“……雅婵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佳潼那孩子出事，快一年了吧？雅婵依旧不离不弃的愿意把她养在侯府中……这番情谊，也怪不得佳潼愿意跟雅婵共患难。”

    舒雅婵有些忧愁的抿了抿嘴唇：“婶婶也别夸我了，若非……”

    舒雅婵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来，她摇了摇头，不愿意再说下去。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身边的立夏一眼。

    立夏知机，上前跟平阳侯老夫人请示道：“老夫人，差不多也该到了开宴的时候了。”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让丫鬟摆宴吧。”

    因着今儿是家宴，来人不多，统共就分了两桌。

    丫鬟们很快便把两桌宴席的菜肴给摆好了。

    诸位夫人一看那席面，都有些咂舌，对平阳侯老夫人疼爱这个干孙女的程度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要知道，先前平阳侯老夫人生辰宴，规格也不过是这宴席上菜品的二分之一罢了！

    看看这宴席，什么山珍海味都有，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竟是凑了个全乎。

    堪称豪华。

    舒雅婵想起自己先前的生辰宴，根本与面前这无法相比，心里更是怨毒。

    众人入了席，虽说是家宴，但平阳侯老夫人也没有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频频亲自给阮明姿用公筷夹菜，不住的嘱咐：“你太瘦了，吃点这个。”

    很快，阮明姿面前的小碗便堆了高高的一摞。

    平阳侯老夫人却还有继续再夹菜的趋势。

    舒雅婵看了一眼，含笑道：“明姿妹妹，祖母在兴头上，你也得劝着才行啊。”

    阮明姿却也不拦着平阳侯老夫人，露齿一笑：“我不劝。奶奶给我夹多少，我就吃多少。”

    平阳侯老夫人只觉得心里无比的熨帖。

    舒雅婵却差点咬断一口银牙。

    她心中暗暗道，她倒要看看，这个小蹄子还能得意多久！

    不过，经过这么一来，平阳侯老夫人总算是停了不断给阮明姿夹菜这事，满是慈爱的看向阮明姿：“明姿，你太瘦了，合该多吃一些。”

    阮明姿还没来得及应，就听得外头一声吼：“阮明姿，你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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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九章 我愿意出家当姑子去

    这声音犹如平地一声雷，惊得众人都忍不住往门外看去。

    舒雅婵脸色发白的撑着桌子边沿站了起来，神色惊疑不定：“这声音，像是……佳潼？”

    阮明姿意味深长的看了舒雅婵一眼。

    听说韦佳潼一直住在平阳侯府偏僻的一个小院子里，若说这事跟舒雅婵没关系，那就有鬼了。

    舒雅婵一说话，众人都忍不住看向舒雅婵。

    舒雅婵喃喃道：“我得去看看……”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应了一声：“白露，陪婵儿去看看。”

    白露应了声“是”。

    舒雅婵起了身，面带忧色，匆匆的朝众人屈了屈膝，便向外行去。

    但韦佳潼这会儿却已是进了屋子，被几个小丫鬟拦在珠帘外头。

    舒雅婵匆匆过去了，似是想劝韦佳潼，却被韦佳潼推了一把，好在被白露眼明手快的扶住了。

    虽说隔着珠帘，但众人看得也算清楚，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来。

    平阳侯老夫人更是忍不住蹙起了眉。

    她记得这个叫韦佳潼的小姑娘，跟舒雅婵感情一直挺不错的。

    怎地今儿突然动手？

    只听得珠帘外舒雅婵的声音似是在低低的劝着什么，韦佳潼却很是生气，声音猛地拔高：“你忘了她害我们到什么地步了吗？！还替她说话？！”

    舒雅婵也不由得拔高了音量：“这都是没证据的事呀……也不能说就是跟明姿妹妹有关吧？”

    “明姿妹妹，明姿妹妹！”韦佳潼声音里满是怒意，“那我受的这些罪，你是不当一回事了吗？！”

    舒雅婵直叹道：“佳潼，你先别闹，等会儿我再同你解释……”

    结果韦佳潼好似根本听不进舒雅婵的话一般，一把推开了舒雅婵，径直撩起珠帘进了这举办宴席的花厅。

    几位世家夫人，包括平阳侯老夫人，见到这脸上带着面纱的韦佳潼直直的闯了进来，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来。

    苗氏也起了身，手里一如既往拈着她的佛珠：“佳潼，这是怎么了？”

    韦佳潼脸上虽说带了面纱，但那眼神却是遮挡不住。眼里像是淬满了毒汁一般，直勾勾的盯着阮明姿。

    “阮！明！姿！”她怨恨的叫着阮明姿的名字。

    苗氏皱了皱眉，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娘，你看佳潼这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以往她从来没这样过……”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吩咐白露：“去请大夫过来，给佳潼看看。”

    韦佳潼尖叫一声：“我没病！”

    她突然眼里落下泪来，哽咽着朝平阳侯老夫人跪了下去。

    屋子里众人都是一惊。

    就连平阳侯老夫人都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主要这事，也太异常了些。

    苗氏低声惊呼：“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舒雅婵也急急从外头进来，便要去拉韦佳潼的胳膊：“佳潼，有话好好说。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直说便是。不要去打扰祖母呀。”

    几位夫人见了，心底也满是疑虑的同时，却也觉得舒雅婵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韦佳潼甩开舒雅婵的手，朝平阳侯老夫人膝行几步，哽咽道：“老夫人，您向来慈爱，我遭受大难，也是老夫人与雅婵愿意在府中收留我。这份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平阳侯老夫人脸色不见舒缓，她缓缓道：“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可是下头的人给了你什么委屈？起来好好说吧，不必跪着。”

    偏生韦佳潼好似没听见平阳侯老夫人的话一般，依旧牢牢的跪在地上，甚至给平阳侯老夫人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老夫人，我求您替我做主。”

    平阳侯老夫人想起先前韦佳潼那等对阮明姿大呼小叫满是仇恨的样子，她又蹙了蹙眉，没有接韦佳潼的话茬，只是淡淡道：“你先起来。你是雅婵的伴读，也算是我平阳侯府的人。等客人们走了，咱们关上门再细细说。在客人面前，这像是什么样子？”

    舒雅婵也接腔，一副很是伤心的模样：“是啊佳潼，你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等大家走了再同祖母说也是一样的。眼下你闹成这样……”

    韦佳潼却一副执拗不死心的模样，咬着下唇，说什么都不肯起来。

    廖氏“哎呦”一声，一脸关切的同平阳侯老夫人道：“我说老夫人，看看这孩子这模样，就让她说说看吧，到底是什么事啊？说不得我们也能帮着出出主意呢？”

    顺国公老夫人看廖氏不太顺眼，觉得她好歹也是镇边大将军的夫人，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怎地这般不知羞要去插手旁人家里的私事？

    顺国公老夫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皱着眉同韦佳潼道：“你是韦家那个孩子吧？这一年你受了伤，平阳侯府一直将养着你，给你的月例，一直是跟婵儿的份例走的。按理说对你够仁至义尽了，你眼下当着众人这副样子，岂不是想让大家猜测平阳侯府是如何苛待了你？”

    韦佳潼眼里流出两行泪来，她哽咽道：“这位老夫人说的是，我是不该这样没脸没皮的受了平阳侯府的恩，还要这般让平阳侯老夫人下不来台。但我……这一腔的委屈不知道该跟谁说，也只能出此下策。等我这一腔的冤屈得以昭彰，我愿意出家当姑子去，日日在佛前替老夫人诵经，偿还这份恩德。”

    几位夫人又不由得惊呼出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地这小娘子宁可出家都要过来闹上这一闹？

    舒雅婵急了：“佳潼你说什么呢！怎么就到出家这份景了……”

    “好了。”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出了声，眉宇间似是没什么表情，但熟悉她的几个大丫鬟却都看得出，平阳侯老夫人已经彻底不耐烦了。

    她淡淡道：“佳潼，你说吧。我倒要听听看，你这到底是有什么泼天的冤屈。”

    她不是看不出来，这韦佳潼是冲着她的明姿来的。

    与其让韦佳潼这般做作之后，留给几位客人一场谈资，说不准传出去还要说她的明姿怎么着怎么着，倒不如眼下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

    她倒要看看，这韦佳潼到底是想如何污蔑她的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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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章 只有傻子才会信

    立夏白露几个贴身大丫鬟，看出来了，平阳侯老夫人这是动了怒。

    平阳侯老夫人这些年养身，情绪越发淡淡的，除了老侯爷与康平院的平小姐尚且能牵动平阳侯老夫人的几分喜怒哀乐之外，对于其他人，平阳侯老夫人大多都是淡淡的。

    自从老夫人认识了明姿小姐，这情绪倒是越发鲜活起来。

    几个大丫鬟心下对阮明姿的态度，那是越发慎重起来。

    而此时，韦佳潼得了平阳侯老夫人这么一句话，倒也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她哽咽一声：“我知道老夫人定然怨我坏了这宴席，但我除了想要为自己讨回一份公道，也是想让老夫人知道您要认的干孙女是个什么人，以免被蒙骗。”

    韦佳潼咬了咬牙，抬手揭下自己脸上的面纱。

    顿时，那张横亘着一条丑陋疤痕的脸，完整的展现在众人眼前。

    屋子里传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韦佳潼凄苦的笑了笑：“老夫人，我这脸，是不是很可怕？但若您要是知道，这张脸上的伤，全是拜您那干孙女所赐呢？”

    屋子里又是一声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不辨喜怒，她淡淡的打量着韦佳潼。

    顺国公老夫人却是带上了几分怒意，她不轻不重的拍了下桌边：“胡闹，简直是胡闹。当我们是老糊涂了吗？你脸上这伤，乃是当年被山匪所伤，怎地这也能怪到明姿头上去？”

    韦佳潼凄惨的笑了下：“可若是……那些山匪，同阮明姿有些勾结呢？！”

    屋子里这些来做客的夫人们都惊呆了，忍不住往阮明姿那看去。

    只见阮明姿依旧不动如山，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好似韦佳潼说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几位夫人忍不住怀疑，是她们的耳朵坏了，还是韦佳潼这小姑娘疯了？

    跟山匪勾结，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顺国公老夫人也惊呆了，她抚着胸口：“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事，你可有证据？”

    韦佳潼恨声道：“证据……证据就是，她好端端的站在这，甚至即将成为平阳侯老夫人的干孙女！”

    这话让众人云里雾里，都有些听不明白了。

    平阳侯老夫人脸色依旧淡淡的，她淡声道：“你说清楚一些。若你真有冤屈，那我自然会替你做主……但若你没有切实证据。”平阳侯老夫人轻笑一声。

    笑容极冷，“那就不要怪我追究你了！”

    平阳侯老夫人没有再说半句让韦佳潼起来的话。

    愿意跪着卖惨，那就跪着吧！

    韦佳潼心里更是恨得不行，她跪在地上，垂着头，掩住自己的伤疤，只让人看到自个儿的发顶。她垂泪道：“老夫人这会儿定然是不信的。那我就同老夫人细细说来。当时，我同雅婵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山匪对我们起了歹意，我们被迫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县城躲避，叫宜锦县的。那山匪也不知怎地，竟不依不饶的混进了那小县城中，企图将我们抓走。我同雅婵当时心里害怕的紧……”

    舒雅婵似是想起了那段时光，也面露难过的叹了口气：“祖母，那段时间，我们是真的很艰难……”

    平阳侯老夫人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然后呢？”

    韦佳潼垂着眼，声音凄楚：“当时我跟雅婵两个弱女子，心里也没底，便盘算着赶紧离开那小县城，说不得回到官道上就好了……然而我们万万没想到，当我们走的时候，我们竟然发现，那山匪把阮明姿给带走了！当时我们惊呆了，不知道这山匪是跟阮明姿有了私下的勾结，还是怎么着……但我跟雅婵两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事？只能慌忙离开。可我们万万没想到……”

    韦佳潼似是想起了什么，浑身发抖，颤声道：“我们万万没想到，那山匪竟是很快的追上了我们！我的脸……”

    她痛苦的叫了一声。

    舒雅婵含泪的哽咽一声：“佳潼……”

    几位夫人心底也泛出一抹怜惜来。

    方才她们也见了，那道刀疤确实很是骇人，算是彻底把人给毁容了。

    好好一个小姑娘，蒙此大难，也是真真的不容易……

    韦佳潼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她满是仇恨的看了阮明姿一眼：“老夫人你当怎么着，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这回事。那些山匪怎么就那么快追上了我们？阮明姿这个被山匪给带走的，又生得那般美貌，怎么就能好好的从山匪手底下脱身？”

    她眼里闪过一抹阴沉狠毒的光来。

    平阳侯老夫人却是听得勃然大怒。

    这韦佳潼也太歹毒了些！

    她这是暗示别人，阮明姿若不是跟山匪有了勾结，那就是在山匪手底下失了身！

    这两样，无论哪一个，这都是想当着众人的面彻底毁了阮明姿！

    这让平阳侯老夫人如何不怒极攻心。

    她脸都气白了。

    正当这时，一双冰凉的小手，在一侧握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手。

    却是阮明姿。

    阮明姿柔声安抚道：“奶奶莫气，她这等胡言乱语，只有傻子才会信。”

    廖氏忍不住出声：“可不能这么说啊。阮姑娘，你这美貌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那些山匪见了雅婵的美貌都忍不住追了那么许久……那见着你这等的美貌，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手？……不然，你倒说说看，你当时是如何从山匪手底下脱身的？”

    顺国公老夫人不悦的看了廖氏一眼：“屈夫人，你这已经是信了韦佳潼说的话，拿她的话当成是证据来反问明姿了。这对明姿岂不是很不公平？”

    廖氏笑了笑，“老夫人莫急嘛，这不是还有个雅婵吗？雅婵也算当事人，让她说，这位韦小姐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不就成了？”

    几位夫人一想，这廖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于是都纷纷看向舒雅婵。

    舒雅婵脸色发白，她攥着手，一副极为为难的模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廖氏又笑了起来：“是了，雅婵这反应，不就说明了这位韦小姐说的是真的了吗？你们想，这等要命的指控若是假的，她早就替干妹妹分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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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一章 是苏大人救了我

    屋子里的几位夫人一想，也是啊。

    舒雅婵脸色一白，结结巴巴道：“屈，屈夫人，我，我没有……”

    眼神却有些纠结躲闪。

    这反应，更是侧面印证了方才廖氏的话，是真的。

    几位夫人看向阮明姿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顺国公老夫人却依旧不相信，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阮明姿轻轻的拍了拍尤在生气的平阳侯老夫人的手，从平阳侯老夫人身边起了身：“大家听了这位韦小姐说了这么多，倒也该我来说了。”

    韦佳潼尖声道：“你还要说什么？你敢说你被山匪带走是假的？！还是说，山匪追上了我们，砍我这一刀是假的？！”

    阮明姿似笑非笑：“韦小姐，能让我把话说完吗？你这么急急的驳斥我，可是心虚？”

    几位夫人听了这话都有些神色古怪。

    是啊，方才韦佳潼对阮明姿的指证那么严重，别管是真是假了，最起码人家阮明姿都让韦佳潼把话说完了。

    眼下到阮明姿这准备开口发言了，韦佳潼却是这等反应……

    不说旁的，最起码这气场上，就是高下立辨。

    韦佳潼眼神阴冷：“我自然不是心虚，我只是看不过你颠倒黑白，企图逃罪！我忘不了，我脸上这道疤，是拜你所赐！”

    阮明姿点了点头：“韦小姐若说你脸上这道疤是拜我所赐，其实也有点道理。”

    阮明姿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苗氏拈着佛珠，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面露慈悲：“这就算认罪了吧？”

    阮明姿微微一笑：“我还没有说完呢，世子夫人倒也不必这么早下定论。”

    平阳侯老夫人开了口：“好孩子，你直管往下说，谁要是再拦着你，时候就是心里有鬼！”

    平阳侯老夫人这般开了口，其余人自然是不敢再说什么。

    阮明姿心里暖暖的，这韦佳潼跟舒雅婵一唱一和的，企图把那脏水当着众人面，硬泼在她身上。没看见旁边几位夫人都已经将信将疑了吗？

    但平阳侯老夫人在不知道当年的事实前提下，却依旧这般相信她。

    她心里不是不感动。

    阮明姿微微一笑，道：“当时我确实被山匪掳走了，这话没假。但韦小姐却没告诉大家，当年我是为什么被山匪掳走的。”

    韦佳潼脸色变幻，正想说什么，却看见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往她这瞥了一眼。

    她想起先前平阳侯老夫人的话，死死的咬了咬下唇，把话给咽了下来。

    没人打断阮明姿的话，她得以流畅的继续道：“……当年是因着那日，韦小姐的丫鬟把我约了出去，同我说了几句话。让那躲在暗处的山匪，把我当成了是婵姐姐掳走了。”

    韦佳潼忍不住叫了起来：“你撒谎！我没有！”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

    阮明姿微微一笑，并没有理会韦佳潼的叫喊，继续道：“至于为什么没发现我这张脸下另有玄机，那是因着我略懂易容，及时用黄泥把脸给藏了起来。想来当时韦小姐打的主意是让我替你们受罪，那些山匪哪怕后面发现我不是原主，看在我这张脸的份上，说不得也能拖延他们的脚步一二。我说的对吗？”

    至于怎么拖延……

    阮明姿冷笑一声。

    韦佳潼狠狠道：“这些都是你的猜想，并没有证据！”

    阮明姿摊了摊手：“那先前的那些，不也是你的猜想吗？你又有什么证据？”

    韦佳潼被反问的说不出话来。

    廖氏忍不住道：“倒也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只是你也承认了，你确实被山匪掳走了。那么，那些人高马大的山匪，你是如何从他们手里逃脱的？难道你……”

    平阳侯老夫人冷冷的扫了一眼廖氏。

    她当时就不该，在日月寺被廖氏几句话说得心软，把帖子给了廖氏！

    这一看就是个惯会搬弄是非的，从今儿起，她是说什么也不会再同廖氏有来往了。

    阮明姿却神神秘秘的笑了一声：“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便说的就是我了。当时我自然是被高人相救了，才免于一难。”

    这话自然是阮明姿半真半假说来填众人嘴的。

    她被山匪掳走这事，虽说没什么人知道，但若是舒雅婵或是韦佳潼真较了真，让人去宜锦县查，多少还是能查出一些端倪的。

    想遮掩是遮不住的。

    倒不如大大方方的说出来，然后再用她们无法驳斥的人，当个“人证”就好了。

    至于这人证……

    阮明姿微微一笑，虽说可以拿桓白瑜来当人证，但这样也太高调了。

    她觉得苏一尘就很不错。

    舒雅婵掩着小口道：“明姿妹妹竟然是这般幸运？……那可太好了！就是不知，救明姿妹妹的人是谁？可曾谢过人家了？到时候咱们家可要备一份大礼。”

    阮明姿便做出一副遥遥感谢的模样，朝丰亲王府的方向拜了拜：“说来也巧了，救我的人，便是丰亲王府的苏一尘，苏大人。谢倒是不必了，我已经谢过了……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苏大人。”

    众人一听苏一尘的名字，面面相觑，明显就信了阮明姿的话。

    无他，实在是丰亲王那一系的人，因着丰亲王的无上权威，在这些世家夫人里，也很有威信。

    顺国公老夫人则是高高兴兴的“嗳”了一声：“没错，算算时间，那段时候丰亲王府那满府的侍卫，差不多都散在各地，找丰亲王的下落呢。想来小明姿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正好碰上了！”

    几位夫人连连点头，没错，既然有那位苏大人作证，想来这事做不得假。

    平阳侯老夫人一直紧紧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这会儿也慢慢的松开了。

    她倒不是不相信阮明姿，但就是怕阮明姿吃了众口悠悠的亏。

    这个聪明孩子，还知道搬出一个别人都不会怀疑的人物来替自个儿证明……

    韦佳潼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你撒谎！这不可能！若是苏大人救了你，怎么会不救我们？！”

    阮明姿微微一笑：“如何就不可能了？当时苏大人走得急，且我也不知道山匪会继续追着你们不放……那苏大人如何去救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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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二章 当初得罪山匪的人是谁

    屋里几位夫人在吃惊过后，都小声议论起来。

    “说得也是……当时那等情况，阮姑娘一个小女孩，肯定吓坏了。”

    “还好有苏大人及时出现，不然……”

    几位夫人都没说下去，互相对视一眼，默契的住了口。

    人家平阳侯老夫人认干孙女这等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晦气的啊。

    要不怎么说人家阮姑娘是个有福之人呢，遇险有贵人出手相助，这完事在京城开的铺子也是风生水起，听闻是遇到了神医给的古方。

    这还不算完，连京城中身份数一数二尊贵的老封君平阳侯老夫人，都很是中意她，认她当干孙女。

    几位夫人这般想着，心下都微微一动。

    所以说，这个阮姑娘，还真就是个福气绵绵的？

    到了她们几位这种层次，家族兴旺，门第富贵，夫君儿子能不能往上进一步大都得看天命。所以这些高位的诰命夫人们，大多喜欢跟那等有福气的人来往，不说别的，最起码心里也舒畅。

    没人喜欢跟那种丧里丧气的人来往，看着就是个福薄的，免得沾了晦气。

    眼下，在这几位夫人眼里，那韦佳潼，显然就是个福薄的。

    正当几位夫人心里盘算着什么的时候，就听得扑通一声，众人心下一惊，就见着舒雅婵直勾勾的跪到了韦佳潼身边。

    方才那一声，是她膝盖着地的声音。

    单听声音就知道疼得厉害。

    但舒雅婵却是半声都不呼痛，眼眶泛红，脸色微白，身板跪得直直的，语带哽咽，朝平阳侯老夫人唤了一声“祖母”。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蹙起了眉，似是想说什么。但看着舒雅婵这般，大概是想起了平日里她的小意奉承，神色还是缓了缓，只缓声同身边的白露道：“去把你们婵小姐给扶起来。”

    白露应了一声，便要上前相扶，舒雅婵急急道：“祖母，婵儿是真心替佳潼向您请罪的。佳潼她……”舒雅婵垂泪，“自打去年遭了那等大难，又一直避着人修养，性子自然是变了些。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钻了牛角尖……还望祖母原谅她这回。”

    韦佳潼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跪在那儿闷不做声。

    平阳侯老夫人半阖着眼，半晌才淡淡的开了口：“婵儿，你替佳潼道这个歉，有没有想过，若非明姿在诸位夫人面前把话说开了。就凭佳潼说的那些，明姿下半辈子就彻底被毁了……这些，你有想过吗？你心疼佳潼，那谁来心疼明姿？”

    阮明姿虽说也不太在意韦佳潼往她身上泼脏水，毕竟她反手就能破了韦佳潼的鬼话连篇。

    但，平阳侯老夫人这般维护心疼她，她心里还是腾起了一股酸楚感来。

    平阳侯老夫人缓缓道：“你不该替佳潼道歉。而且，要道歉的对象，也不应该是我。”

    舒雅婵浑身都在颤着，她张了张嘴：“祖母……”

    她转过头去，拉了拉韦佳潼的衣摆，哀求道：“佳潼……”

    韦佳潼死死的咬着下唇，硬是不吭声。

    平阳侯老夫人却是摇了摇头，以不容辩驳的语气同身边的大丫鬟道：“把韦姑娘送回去吧。让大夫过去看一看。”

    韦佳潼平日里见到的平阳侯老夫人都是慈眉善目的，哪里见过平阳侯老夫人这般冷冰冰的模样？

    她今日敢来闹，一是因为舒雅婵给她的底气，二则是因着她觉得平阳侯老夫人素日里对她也算颇给颜面，应当也会顾及几分她的颜面。

    但韦佳潼哪里想到，平阳侯老夫人的解决法子竟然是这般的简单粗暴？

    她还未等说话，就见白露立夏两个大丫鬟口中说着“韦姑娘得罪了”，手上却使着劲儿，直接把韦佳潼给“拎”了起来。

    韦佳潼脸色发白，却也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局是已经输了。

    她心有不甘，怨恨的瞪了阮明姿一眼，然后被白露立夏直接往外“搀”了出去。

    阮明姿却道：“等一下。”

    白露立夏不知道阮明姿是不是在喊她们，在门槛那顿住了脚步。

    阮明姿给了平阳侯老夫人一个歉意的眼神，飞快道：“祖母，我跟韦佳潼说句话。”

    平阳侯老夫人颔首。

    舒雅婵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阮明姿没有理会舒雅婵，径直走向韦佳潼。

    韦佳潼无比仇恨的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阮明姿轻轻一笑，却是在韦佳潼身侧附耳轻声道：“你就没有想过，当初得罪那些山匪的人到底是谁？是舒雅婵。受罪的又是谁？却是你跟我。”

    她说完这句话，便起了身。

    韦佳潼却如同遭了雷劈。

    这近一年来，舒雅婵回回去看她，都要在她眼前把这事给引到阮明姿那儿去。

    尤其是她刚受伤那会儿，舒雅婵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她，跟她说什么若非阮明姿如何如何……

    韦佳潼几乎都要忘了，这事情最初，是因为舒雅婵得罪了那些山匪！

    她偶尔也曾想过，但她却天然的将舒雅婵的嫌疑摒弃！

    毕竟，当时舒雅婵也差点被那些山匪给一刀杀了！

    韦佳潼后槽牙都打起颤来。

    ……

    阮明姿说完这话，便对一旁的立夏白露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可以把人“送”走了。

    舒雅婵心底莫名有些不安，也不知道阮明姿跟韦佳潼说了些什么。韦佳潼最后被带走时，看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但她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去追着韦佳潼问，这样岂不是显得她很心虚？

    舒雅婵不动声色的给了闻棋一个眼神，闻棋会意，寻了个空档，飞快出去，同外头的小丫鬟说了几句什么，这才又回了花厅。

    这认亲宴不像是平日里的宴席那般，用完席面还有一些娱乐活动什么的。几位夫人吃完了这席面，便算是见证过阮明姿成为平阳侯老夫人干孙女这事，这就依次告辞了。

    廖氏走之前，倒是想去拉阮明姿的手，说些什么，但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往她们这边瞥了一眼，廖氏就觉得头皮有些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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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三章 想跪，那就跪着吧

    廖氏最后只能挤出个笑来，也不敢去拉阮明姿的手了，只站在那儿同阮明姿笑道：“明姿啊，那玉颜粉，回头你拿五罐送我府上来吧。到时候你再教教我，怎么用这个玉颜粉。”

    阮明姿笑吟吟的应了。

    廖氏这才有些讪讪的走了。

    顺国公老夫人也起了身，同阮明姿道：“明姿，今儿这些事你别放在心上。大喜的日子，有些人存心想让你不开心，咱们啊，就非要开开心心的，气死她们。”

    阮明姿笑着应了一声。

    顺国公老夫人显然很喜欢阮明姿，又拍了拍阮明姿的手：“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们祖孙天伦了。有空来顺国公府玩。”

    “好呀，”阮明姿笑道，“只要言奶奶不嫌我烦。”

    顺国公老夫人对于阮明姿的亲近很是喜欢，哈哈笑了笑，又摸了阮明姿一把，这才走了。

    苗氏跟茅若雯作为侯府的女眷，都出去送人了。一时间，这花厅里就只剩下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舒雅婵两个小辈。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席面撤了去。平阳侯老夫人起了身，似是有些疲累。

    舒雅婵体贴的上前去搀扶：“祖母，我扶您进去休息。”

    平阳侯老夫人却从她手里将胳膊抽了出来。

    舒雅婵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出来了：“祖母，您这是……怪我了吗？”

    她抽抽噎噎的，“您是不是怪我没拦住佳潼？是我的错，我跟明姿妹妹道歉……”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失望来。

    她以前觉得她这个孙女儿，还算个聪明人。

    眼下看来，是她往日对她要求太低了。

    舒雅婵见平阳侯老夫人没说话，她有些慌了，转向阮明姿，声音带着哭腔：“明姿妹妹，你原谅我好不好？佳潼……我一定好好跟佳潼说，让她来给你道歉。”

    她哭得桃腮泛红，看着可怜极了。

    阮明姿垂着眼，只是淡笑道：“好啊，那我就等韦姑娘来道歉了。”

    平阳侯老夫人看向阮明姿，眼里闪过一抹欣慰，她拍了拍阮明姿的手，没对阮明姿说什么，却是偏过头去，看向舒雅婵，淡淡道：“婵儿，我跟你祖父都老了，但并不代表我们眼盲心瞎。有些事，我们只是懒得管而已。你懂吗？”

    舒雅婵如遭雷击，她不知道平阳侯老夫人这番似是而非的话，是不是代表着她知道了什么。

    她哭得哽咽，又给平阳侯老夫人跪了下去：“祖母，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是怀疑婵儿跟佳潼这事有关吗？……婵儿也没想到佳潼会闹这么一场，婵儿之前拦过她，没拦住，所以对这事心怀愧疚，并不代表婵儿跟这事有关啊……”

    平阳侯老夫人定定的看了舒雅婵许久，这才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话中疲意更显：“行了，你起来吧。我也没说你什么。”

    舒雅婵却是不肯起，跪在那儿，哭得伤心：“祖母，婵儿愿意现在就去找佳潼过来，以证清白……”

    平阳侯老夫人捏了捏鼻梁，有些累。

    但更多的还是有些恼怒。

    她今日认明姿为干孙女，这么大喜的日子，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跑出来给她添堵，存的是什么心思，真当她不知道？

    平阳侯老夫人生平头一次对舒雅婵说了重话：“既然想跪，那就跪着吧。”

    平阳侯老夫人转头又对阮明姿道：“明姿，跟我去里间休息休息。”

    阮明姿乖顺的应了一声，扶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

    舒雅婵浑身都晃了一下，差点没撑住。

    她眼神怨恨的瞪向跟在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的阮明姿。

    自打阮明姿出现在平阳侯老夫人面前，她能感受得到，平阳侯老夫人对她是越来越疏远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阮明姿引起的……

    舒雅婵指甲狠狠的掐进了掌心。

    待平阳侯老侯爷领着平阳侯世子舒安楠，以及长孙舒诣修来这琳琅院的时候，舒雅婵依旧还跪在花厅那儿。

    花厅里寂静一片，丫鬟们都不敢在这里待着，纷纷避了出去。

    舒诣修对他这个妹妹很是不错，见状便是一怔，便冲了上去，满脸心疼的便要将舒雅婵扶起来：“婵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舒雅婵身子微微晃了晃，却还是别开舒诣修的手，只虚弱的惨笑一下：“是婵儿做错了事，甘愿受罚……”

    舒诣修惊呆了。

    舒安楠也不大高兴。

    平阳侯老侯爷皱了皱眉。

    苗氏疼爱舒雅婵入骨，断断不会做出让舒雅婵大庭广众之下罚跪的事来。

    这不仅是惩罚了，更多的是把舒雅婵这个嫡小姐的脸面放在脚底下踩。

    那除了苗氏，整个平阳侯府，够罚舒雅婵的还有谁？

    自然就只剩下他的佩玖了……

    奇怪了，他这孙女，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让佩玖这般动了肝火？

    平阳侯老侯爷心里纳闷的很。

    舒安楠显然也想到了这里，他有些为难道：“父亲，婵儿都有些坚持不住了，要不，先让她起来？”

    平阳侯老侯爷威严的瞥了舒安楠一眼：“使个人去问问你母亲，就说婵儿在外头跪得久了，问她能不能起来。”

    舒安楠忍了忍，应了声是，使人进去问了。

    舒诣修则是年纪轻一些，脸上满脸写着不服，嘀咕道：“祖母这是怎么了，往日里疼婵儿疼的跟眼珠子似的，怎地今日竟然罚婵儿跪着……”

    平阳侯老侯爷不悦道：“怎么着，你是在埋怨你祖母吗？”

    舒诣修一惊，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话的功夫，送客的苗氏跟茅若雯也回来了。

    苗氏一见舒雅婵跪在那儿，她整个人差点炸了。

    但一见花厅里还有平阳侯老侯爷跟舒安楠舒诣修几个，她忍了忍，手中的佛珠差点掐出印来。

    苗氏快步上前，先是给平阳侯老侯爷行了礼，这才起身面带焦急道：“婵儿这孩子，是不是哪里惹得娘生气了？可千万别让娘气坏了身子。”

    这话还算中听，平阳侯老侯爷脸色稍缓。

    舒雅婵垂泪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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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四章 定然有内情

    苗氏作势打了舒雅婵肩膀一下：“你这孩子，是不是因着佳潼那事？……佳潼虽说是你的朋友，但她贸贸然跑出来，扰了宴席，你祖母生气是应该的。你就跪着吧。”

    平阳侯老侯爷皱了皱眉。

    先前内宅发生的事，这会儿还没传到他们耳中，平阳侯老侯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他常年不在府中，对苗氏口中说的“佳潼”，也没什么印象。

    只是隐约记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舒安楠听得一头雾水：“佳潼，佳潼是谁啊？”

    苗氏看了舒安楠一眼：“世子你忘了？就是先前跟雅婵一道被山匪袭击，脸上被砍了一刀的那个姑娘……从前是韦家送来给雅婵当伴读的。”

    舒安楠一拍脑袋：“是她啊！我记起来了……”他更显得纳闷，“也不应该啊。若是那姓韦的姑娘犯了错，怎么是咱们婵儿罚跪？”

    舒雅婵抽噎道：“爹，别说了。佳潼是我的好朋友，她先前钻了牛角尖，以为是明姿妹妹跟山匪勾结才使得我们被山匪很快追上。所以她方才过来闹了一场……女儿，女儿没能劝住佳潼，害得明姿妹妹在宴席上丢了面子。女儿甘愿罚跪，到明姿妹妹原谅我为止。”

    茅若雯在苗氏后面站着，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她这小姑子倒是很会避重就轻。

    就先前韦佳潼那些指控，若非阮明姿破了局，那哪是让阮明姿丢了面子啊？那简直是冲着毁了阮明姿一辈子去了好吧？

    不过，平阳侯老夫人竟然为了阮明姿，舍得让她这小姑子罚跪，她也是很吃惊就是了。

    当然，这些话，茅若雯是断断不会说出口的。

    她只是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站在苗氏身后不吭声罢了。

    倒是舒诣修，昨晚上没回府，有些时日没见茅若雯了。这会儿见茅若雯俏生生的站在那儿，心下一动，往茅若雯那边踱了几步，便要去悄悄的牵茅若雯的手。

    茅若雯面无表情的把手抽了出来。

    她故意把动作弄得有些大，引得平阳侯老侯爷都看了过来。

    舒诣修这下子是老实了，不敢再动手动脚。

    不多时，阮明姿陪着平阳侯老夫人从内室出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换了一身衣裳，看着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

    她一露面，舒安楠就迫不及待道：“母亲，婵儿已经知错了，您看，要不就让她起来？”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瞥了舒安楠一眼。

    大概是心情很好，平阳侯老夫人没有直接驳了舒安楠的话，只是淡淡道：“那就起来吧。”

    舒雅婵抽噎道：“祖母，婵儿跟明姿妹妹道歉，明姿妹妹不生气了，婵儿才敢起来。”

    茅若雯听得在心里直咋舌。

    听听，听听这话，她这小姑子说的多么的委曲求全。

    好像她罚跪全然是因为阮明姿生气而已。

    不然就“不敢起来”。

    果不其然，因为舒雅婵这一句话，舒诣修原本还有些惊艳的眼神，这会儿变成了厌恶。

    舒安楠更是皱起了眉头，带着一股极为挑剔的眼神打量起了阮明姿。

    平阳侯老侯爷也听出几分味道来。

    他却是诧异的看了一眼舒雅婵。

    他跟阮明姿相处过，虽说只聊了一段时间，但他也能看得出，阮明姿并非这种嚣张跋扈，敢让舒雅婵下跪的。

    平阳侯老夫人原本很是不错的脸色，听得这话，又难看起来。

    阮明姿却是不愿意再让平阳侯老夫人被舒雅婵这些茶里茶气的话给气到，她抢先道：“婵姐姐误会了，你先前也说了，是韦小姐对我有误会。这跟你没有关系……奶奶方才也只是觉得婵姐姐动不动就跪下，有失侯府嫡女的风范，有些气到了。奶奶，你说是不是？”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带上了几分笑意：“明姿说的是。婵儿你起来吧，也该好好向明姿学一学，不要动不动就跪下。有话好好说，有理好好讲。”

    舒雅婵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像是被人左右开弓给扇了几巴掌，毫无颜面可言。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苗氏却已经挽上了她的胳膊：“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些。你祖母说的是。你不该只想着为了好朋友说话，却忘了顾及一下你自己的身份……”

    苗氏看似只是挽上舒雅婵的胳膊，实则却是用了力气，将舒雅婵使劲往上拎了拎。

    舒雅婵咬了咬下唇，就势起了身。

    但她跪得久了，这一起来便是晃了晃身子，若非苗氏扶着她，她差点摔了。

    苗氏心疼极了，趁人不备的时候，阴森森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这会儿众人总算是坐了下来。

    只不过平阳侯老夫人的好心情又被糟心的继子一家子给搞没了。

    她淡淡的给阮明姿介绍了一下几人的身份，阮明姿顺着叫了一圈，也没说旁的。

    除了早就送上认亲礼的平阳侯老侯爷，舒安楠跟舒诣修也都送上了见面礼。

    俱是首饰，没什么稀奇的。

    阮明姿让小廿收了起来。

    舒诣修眼神闪了闪，笑道：“……这样咱们便算是结了干亲。只是不知道明姿妹妹家里还有什么人？家中的祖父祖母可知道你在京城认了干亲？”

    阮明姿淡淡道：“我还未写信告诉他们。”

    舒安楠皱了皱眉，以长辈的姿态教育着阮明姿：“结干亲这种大事，怎么能不跟家里人说呢？还是要跟家里说一声才好。不然你祖父祖母养你这么多年，你这都不告知一声，难免会伤心。”

    这俩人，就差明着说阮明姿认平阳侯老夫人为干奶奶，叫平阳侯老侯爷一声干爷爷，是大不孝了。

    平阳侯老侯爷微微蹙眉，不对啊，他记得明姿跟他说过，家中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妹妹了。

    他自然是倾向于相信干孙女的话，下意识就觉得里面肯定有内情。

    阮明姿垂眉道：“按理说，认干亲这等大事，是要跟家中说一声才好。但我家情况有些特殊……”

    她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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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五章 怎么个特殊法

    “特殊？是怎么个特殊法？”苗氏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声音里似是还带着长辈对小辈的关切。

    顿了顿，苗氏又殷切道：“再怎么特殊，做人也不能忘本啊。有道是养儿方知父母恩，明姿你也不能因着有了个好出路，就忘了你在老家的长辈啊。”

    屋子里静了静。

    苗氏这话，就差明着说阮明姿是个嫌贫爱富的白眼狼了。

    倒是舒安楠，因着苗氏这话，目光闪了闪，想起被他养在府外的亲爹亲娘一家子，颇有感触，觉得苗氏这话，真是说到他心上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眼神在舒安楠，舒诣修，苗氏身上转了一圈，不大好看。

    这一家子，是联起手来欺负她的明姿了？

    平阳侯老夫人冷笑一声。

    惯会装菩萨心肠的苗氏，这是见着舒雅婵罚跪，也忍不住了？

    平阳侯老侯爷被苗氏这说辞给搞得也不大高兴，但他作为公爹，倒也不好摆谱说苗氏什么。

    可就让他这般听着舒安楠跟苗氏摆谱装长辈，数落阮明姿，他心里也不得劲得很。

    平阳侯老侯爷阴了个脸，重重的冷哼一声。

    阮明姿从平阳侯老夫人身边起了身，往小厅中间行去，端端正正的给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行了个礼，道：“爷爷奶奶莫要为了一些不中听的话生气。先前是我没说清楚……因着我家的情况，着实有些复杂。”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瘦瘦的一个小人儿，站在厅堂中给她们行礼的模样，只觉得心里酸楚极了：“明姿我的儿，莫要管别人怎么说，奶奶跟爷爷是信你的。”

    平阳侯老侯爷也连声道：“没错没错，爷爷也信你呢。”

    舒雅婵眼里的怨恨几乎掩不住了。

    凭什么！

    阮明姿站在原地，朝平阳侯老夫人露出个甜甜的笑来：“不过，我也觉得，我家里的情况，还是跟爷爷奶奶说清楚更好一些。”

    舒诣修看着默不作声一直在揉着膝盖的妹妹，再看看被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一脸心疼看着的阮明姿，突然扯了扯嘴角，出声道：“是要说清楚才好，免得日后出了什么纠葛，给我们平阳侯府抹黑。”

    “住口！”平阳侯老侯爷可不是什么好性子，他先前碍于苗氏是儿媳妇不好骂，对于孙子，可没什么不好骂的。

    “明姿是我跟你奶奶做主收下的干孙女，你这般阴阳怪气的说给谁听呢？”平阳侯老侯爷重重的拍了下椅子背，“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奶奶还不如你？”

    吓得舒诣修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他难堪的张了张嘴，有些慌：“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舒安楠忍不住瞪了一眼舒诣修，又赔着笑跟平阳侯老侯爷道：“父亲，诣修他……他也没有坏心眼，也是替府上担心，一时失言。”

    舒诣修想起他的世子位还没到手，咬了咬牙，同平阳侯老侯爷深深的作了一揖：“祖父，是孙子方才失言了，还请祖父饶了诣修这一次。”

    平阳侯老侯爷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舒安楠跟舒诣修都这般，怒色稍缓，哼了一声，不轻不重道：“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眼下这平阳侯府容不下我们两个老的了！连认个干孙女，都要被指指点点的！这平阳侯府，眼下还不是你们的！”

    这话还是有些重，一时间，无论是舒安楠舒诣修，还是苗氏，舒雅婵，茅若雯这三个女眷，都面带惶恐的起了身，垂首认错。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才淡淡的开了口：“行了，坐下吧。”

    几人落了座，这下是再也不敢开口对阮明姿说些什么了。

    “好孩子，来奶奶这。”平阳侯老夫人朝阮明姿招了招手，一脸心疼的很，让阮明姿坐到她身边去。

    阮明姿抿了抿唇，对于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的维护也很是动容，她越发觉得自己决定把这事讲出来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奶奶，倒也不怨别人多想，实在是我家中的情况……”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跟我妹妹，几年前爹娘相继去世，便成了孤儿。因着我跟我妹妹当时年纪尚小，便回了奶奶家。但……我亲奶奶跟亲爷爷，也不知道为什么，打我有记忆起，就一直很不待见我们这一房。所以，在奶奶家待了半年后，我跟妹妹又搬了出去单住。虽说房子漏雨，篱笆破败，但好歹再也不用过非打即骂的日子了。”

    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都是头一次听阮明姿说起她家里的事，算了下当时阮明姿跟她妹妹的年纪，顿时揪心无比。

    这什么长辈啊？当时两个孩子不过十岁上下，怎么能让她们搬出去单独过活呢？！

    这不是逼人去死吗？

    “……但我那亲奶奶跟亲爷爷好似不想让我跟妹妹好好活下去一样，隔三差五就要去我家里闹一次事。”阮明姿似是想起什么事来，整个人的感觉都阴森了下来，浑身微微颤着，“后来，她们更是要把我妹妹拿去活埋嫁给一个尸体，我实在忍不了，跟她们闹崩了。”

    平阳侯老夫人紧紧的攥着椅子扶手，手背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哪有这样当长辈的？！

    平阳侯老侯爷更是气得重重的拍了一下椅子扶手，骂道：“愚昧，无知！”

    两人更是心疼阮明姿了。

    明姿这孩子，还有她那妹妹，年纪小小的，都经受了什么啊……

    而这显然还没完，阮明姿简单的又说了几句往后的境况，听得平阳侯老侯爷恨不得这会儿就直接冲去那个小村子，把阮明姿的爷爷奶奶给拉出来臭骂一顿。

    平阳侯老夫人也是听得眼眶泛泪。

    她竟不知，明姿从前过的竟是那等日子！

    直听得她心如刀绞。

    苗氏拿帕子沾了沾眼角，跟着道了一声：“真是个可怜孩子。虽然说无不是之长辈，但你的亲爷爷亲奶奶这等作派，也着实显得过分了些。”

    她这会儿显然已经从舒雅婵被罚跪的愤怒中冷静下来，大概也是被先前平阳侯老侯爷那句“平阳侯府，眼下还不是你们的”给彻底的骇到了。

    在年后舒安楠成为新一任平阳侯之前，苗氏是不敢再出纰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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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六章 我爹并非我奶奶亲生

    阮明姿没有看苗氏一眼。

    她垂下眼，淡淡道：“……我也是到了后来才知道，怪不得爷爷奶奶那般不待见我跟我妹妹。原来，我爹并非我奶奶亲生的。”

    “什么！”平阳侯老夫人都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她心下闪过一抹什么，极快，没有抓住。

    “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舒雅婵声音略显沙哑，不忘在平阳侯老夫人面前挽回自己的形象，语气有些温柔，好似方才跟阮明姿起了冲突的人不是她，“明姿妹妹，那可是把你养大的亲人啊……”

    阮明姿这才往舒雅婵那瞧了一眼，淡淡道：“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奶奶当时长子不慎夭折，她怕婆家人责备，又正好在崖下的河里捡到了我爹，便把我爹充作长子养大……这也怪不得，为什么平日里她总是把我跟我妹妹往死里糟践，动辄小贱人小蹄子，原来，她心里清楚的很，我们根本就不是她的亲孙女……”

    “我的儿！”平阳侯老夫人再也受不住，起了身，往前几步将阮明姿搂到了怀里，“这些年你受苦了！”

    阮明姿靠在平阳侯老夫人怀里，没有再说话。

    倒是平阳侯老侯爷，却按了按胸膛，有些惊疑不定。

    这一场风波，便这般落下了帷幕。

    即便是想挑刺的舒安楠跟苗氏，这会儿对着阮明姿也说不出来什么别的酸话。

    更别说先前平阳侯老侯爷那态度要把让他们吓坏了。

    与即将到手的平阳侯爵位相比，不就是一个干孙女吗？

    简直无足轻重。

    于是，舒安楠跟苗氏假模假样的安慰了阮明姿一番，带着儿子儿媳女儿一家子退了场。

    大厅里一时之间就剩下了还搂着阮明姿不放手的平阳侯老夫人。

    还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平阳侯老侯爷。

    阮明姿从平阳侯老夫人怀里抬起头来，有些不太好意思，跟平阳侯老侯爷道：“爷爷，先前是我有些失态了，累您为了我跟几位长辈生了气。”

    平阳侯老侯爷胡子都要翘起来了：“那是他们该骂！”

    平阳侯老夫人也点了点头，言语里带上了几分厌恶：“手长的都想管到我这院里来了！”

    她顿了顿，又拉着阮明姿的手，试探着问道：“明姿，我还有个女儿，算下来，你应该叫她一声姑姑。但她身子弱，常年不能见客……你，愿意随我去看看她吗？她也很想见见你。”

    阮明姿先前隐隐约约也听说过舒康平的事，她没有半点犹豫，只重重的点了点头：“好啊。”

    ……

    满是药香的屋子里，阮明姿刚掀帘进去，便听得几声压抑到极点的咳嗽声。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一突，忙快走几步，声音有些紧，颤着缓了一声“平儿”。

    舒康平原本那压抑的咳嗽声，更是压在了胸腔之中，好似不愿意被人听见一般。

    半晌，她才有些虚弱的唤了一声：“娘，爹。”

    大概是因着刚咳嗽过，舒康平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倒是平阳侯老夫人，见女儿这般难受，还要顾忌着他们，不想让他们难过，心下更是酸楚难忍。

    但她也知道，女儿也不希望看到愁云惨淡的父母，她脸上努力露出一抹笑来，缓声道：“平儿，你还记得先前我同你说的，我认了个干孙女吗？”

    舒康平脸上气色多了几分活力：“我记着呢。”

    平阳侯老夫人侧身让出空间来，招手唤阮明姿上前：“明姿，让你姑姑看看你。”

    阮明姿依言上前。

    舒康平瞪大了眼睛，这个女孩儿好美。

    她整日躺在床上，除了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一个医女，见过的女性就只剩下平阳侯老夫人。

    别说，这女孩儿，与她记忆中的娘年轻时的模样，确实有几分相似……

    正当舒康平打量着阮明姿的时候，阮明姿却低低的“咦”了一声。

    平阳侯老夫人不由得关切的问：“怎么了？”

    阮明姿似是有些迟疑，她犹豫了会儿，又去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平阳侯老侯爷。

    平阳侯老侯爷也觉得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了？

    平阳侯老夫人不禁有些紧张：“好孩子，到底怎么了？”

    舒康平也有些好奇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这才低低的出了声：“姑姑……生得同我爹好像……”

    她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惊呆了屋子里所有的人。

    就连舒康平，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平阳侯老夫人只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孩子，你方才说什么？”

    阮明姿咬了咬下唇：“奶奶，我同您说实话，您别生气。先前见爷爷头一回，我就觉得爷爷有些像我几年前去世的爹。但我那会儿不敢说，我已经同您生得很像了，再说这个，岂不是显得有些不太对劲了？所以我就没说。”

    平阳侯老夫人的手都是颤的。

    阮明姿犹豫了下，还是继续道：“况且，我想着，可能是我记错了……可今儿见了姑姑，我才发现，爹同姑姑生得才是真正的像……”

    她没有再说下去。

    而这会儿，在战场上尸山血海都没发过颤的平阳侯老侯爷，声音也颤了起来：“好孩子，我记得你先前说，你爹，是你奶奶捡回去的？……你知不知道你爹什么时候被捡回去的？”

    阮明姿想了想，说了个年份。

    平阳侯老侯爷跟平阳侯老夫人都浑身僵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散发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正是他们家康安当年被人掳走的那一年！

    两人呼吸越发急促。

    难道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

    舒康平虽说身体被囿于这个狭小的院中，但心思却是无比的透彻灵慧。

    她先前就听平阳侯老夫人说过，这位阮姑娘同她年轻时生得很是相像。

    而阮姑娘的爹，却又生得跟平阳侯老侯爷以及肖父的她有些相似……

    方才，平阳侯老侯爷又特特问了阮姑娘的爹被捡到的年份。

    难不成，阮姑娘的爹，就是在她前头那个早夭的哥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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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七章 很不可思议吧

    阮明姿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有些疲惫。

    只是在阮明姿下了马车后，小廿突然低声道：“院子里有人。”

    继而小廿又有些迟疑，“好像是殿下……”

    她正犹豫着，院子里的门却是已经从里头开了。

    桓白瑜站在门后，见阮明姿神色有些倦，不由得皱了皱眉：“可是平阳侯府的人为难你了？”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进去说。”

    院子里还有苏一尘在灶房那盯着绮宁烧饭，见阮明姿跟桓白瑜一道进来，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阮明姿想起先前韦佳潼那事，打起精神来，同苏一尘说了一声。

    毕竟也是借了他的声名。

    苏一尘听得倒是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看了桓白瑜一眼。

    果不其然，站在阮明姿一侧的桓白瑜，这会儿脸色有些难看得紧。

    桓白瑜低声道：“他们果真为难你了。”

    声音有些冷。

    阮明姿却又是摇了摇头：“回屋我慢慢跟你说。”

    桓白瑜薄唇绷得紧紧的，没有说什么，跟着阮明姿进了她的屋子。

    阮明姿这屋子里，炭盆是一直留着一点火的。小廿拨了拨那炭盆里的一点余烬，又加了些炭，吹了吹风，炭盆里的炭块很快从底下复燃上来。

    待到这时候，阮明姿这才解了外裳，有些疲乏的往软塌上一躺，胡乱的把脚上的鞋子踢了开去，咕哝了一句：“头疼。”

    桓白瑜脸色顿时变了：“我去找人把太医叫来。”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拉住他的袖子：“不用，就是有些心累，缓一缓就好了。”

    小廿出去泡茶了，桓白瑜上前，竟是手法有些生疏的替阮明姿按了按头。

    桓白瑜那修长的手指碰到阮明姿的头皮时，阮明姿差点从软塌上弹起来。

    桓白瑜声音紧张的都有些绷，问道：“弄痛你了？”

    “……”阮明姿道，“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会做这个，吓了我一跳。”

    桓白瑜淡淡道：“我可以学。”

    阮明姿无声的抿唇笑了笑。

    想也是，堂堂的丰亲王，自打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哪里做过这等伺候人的活计？

    手法别提多生疏了。

    但这份心意，阮明姿还是很受用，心情都慢慢的缓了些。

    哪怕偶尔扯到了阮明姿几根头发，阮明姿也不叫痛。但桓白瑜却会从阮明姿身子的微僵中，判断出哪里把阮明姿给弄痛了。

    几番下来，桓白瑜的手法越发娴熟。

    自打桓白瑜恢复了阿礁的记忆后，阮明姿在桓白瑜面前也是随意了很多。她在软塌里缩了缩，干脆把桓白瑜也拉到了软塌上，然后直接倚到了桓白瑜怀里，舒服的都快睡着了。

    小廿进来给他们倒了杯茶，都不好意思抬头多看。倒完茶把茶壶往外头一放，就飞快的退了出去。

    桓白瑜腾出一只手来，试了试茶杯的温度，端过来递给阮明姿：“来，喝杯热茶。”

    阮明姿从桓白瑜怀里爬坐起来，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

    桓白瑜便又提起茶壶给阮明姿倒了一杯。

    阮明姿接过来，吨吨吨喝完。

    见桓白瑜又要给她倒，她忙道：“我够了，你喝！”

    桓白瑜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方才那么一缓，阮明姿无论是心情还是身体，都舒服了不少。她轻轻的唤了一声阿礁。

    桓白瑜放下茶杯：“我在。”

    阮明姿抿了抿唇，反倒不知道怎么说起了。

    桓白瑜是个极有耐性的，他也不催，只静静的陪着阮明姿。

    阮明姿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今儿不是去了平阳侯府么？”

    桓白瑜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杀气，问出了今天的第三次“他们为难你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有个小姑娘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不对，跑出来说我跟山匪勾结，想坏了我名声，我就借用了下苏一尘的名头。方才不是在外面说过这事了吗？……除了这事，倒也没旁的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桓白瑜沉默了会儿，突然出声：“你也可以直接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

    这句突如其来的情话，阮明姿脸一下子就红了。

    但今儿这相处的氛围实在有些轻松，阮明姿也不太想就这个问题跟桓白瑜说太多，只道：“我是怕你的名头太响，影响我生意……等年后我生意再稳一些吧。”

    这话，阮明姿都觉得有些心虚，觉得自己活像一个不肯给对象名分的渣女。

    其实主要是，桓白瑜身份非同寻常，阮明姿年前事情不少，这会儿她怕自个儿腾不出手来去面对那些变故。

    倒不如求稳一些。

    桓白瑜闷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强求阮明姿。

    他垂下头，把玩起了阮明姿的手指。

    阮明姿抿了抿唇，又道：“其实，我是因着另一件事……”

    桓白瑜抬起头，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轻声道：“你知道平阳侯府三十多年前，丢了一个孩子吗？”

    桓白瑜缓缓点了点头。

    阮明姿叹了口气：“我现在怀疑，那孩子……很可能是我那几年前去世的爹。”

    桓白瑜倒没想到这个，有些愣。

    阮明姿看了桓白瑜的反应也想叹气：“是吧？很不可思议吧？”

    “平阳侯老夫人同我生得像，可以说是巧合。但我爹也同平阳侯老侯爷生得像，这也太巧了？”阮明姿也去掰桓白瑜的手指头玩，一边玩一边道：“我其实一开始也没打算说的。但平阳侯府里有几个人挺烦的，再加上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是真心维护我。我就没忍住……”

    桓白瑜思忖了会儿：“我派人去查一查这事。”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平阳侯老侯爷说他年后就去查这事。但这事牵扯其实有些大，所以，他们让我不要声张。”

    桓白瑜点了点头。

    他明白平阳侯老侯爷的顾虑。

    朝中早有风声，说平阳侯老侯爷这次回来，是要打算卸任了，将平阳侯的爵位交给平阳侯府的那个继子。

    说实话，平阳侯府的那个继子，天资平平，根本撑不起平阳侯府的偌大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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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八章 怎么还没把人带来

    阮明姿同桓白瑜说了大概也就一刻钟的话，等绮宁那边喊吃饭的时候，她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等年后，估摸着老侯爷那边的调查就出来了。到时候不管是不是，我都把妍妍给接到京城里来。”阮明姿慢吞吞的坐在软塌边上，一边穿着鞋子，一边同桓白瑜说着她的打算，“……储凤街那边我先前买来的地产中，我挑了处宅子，已经在修葺了，估摸着也是得到年后完工。”

    阮明姿穿好鞋子，起了身，笑盈盈的看向桓白瑜，眼神晶晶亮。

    桓白瑜安静的看着她。

    一瞬间，阮明姿把到嘴边的“多挣钱好娶你”，给咽了下去。

    万一桓白瑜身价很贵呢？

    她摇了摇头，还是多攒些银子吧。

    这般想着，她笑嘻嘻的朝桓白瑜靠了过去，挽上了桓白瑜的胳膊：“……走，咱们吃饭去。”

    桓白瑜没有拒绝。

    这一顿是绮宁做的，因着桓白瑜跟苏一尘他们过来了，他特特加了几道菜，最后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子。

    用过了饭，阮明姿将桓白瑜跟苏一尘送了出去。

    她伫立在小院门口，小院前还挂着两盏灯笼，朝桓白瑜挥了挥手。

    桓白瑜收回视线，翻身上马，又回身看了阮明姿一眼，这才跟苏一尘打马离开。

    远离了那个让他无比心安的小院。

    苏一尘注意到他家殿下现在这个方向，并非是回府，苏一尘一怔，在月色下，声音有些低：“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

    “宫里。”桓白瑜低声道。

    苏一尘应了一声。

    没有多问什么。

    只是觉得，他们殿下这趟去宫里，八成也是为着阮姑娘去的。

    他这段日子不在京里，京中内外事务大多都在晋三原手上。虽说平日里也有书信往来，但一些事，到底还是要细细看过卷宗记录后，才更清晰明显。

    所以，苏一尘那卷宗上，他们殿下默默替阮姑娘做的一些事，都有些心惊。

    比如……

    雯婕长公主，现在已经凄惨的只剩个长公主府的壳子了。

    而向来在京城中飞扬跋扈的北漳县主，县主的名头也已经被捋了去，原本还有个宗室女的虚名，结果后头桓白瑜直接把长公主驸马跟先前祥王逆党勾结的证据往永安帝面前一递——

    是最后这点遮羞布也没了。

    雯婕长公主府彻底败落下去。

    虽说这其中是雯婕长公主识人不清咎由自取的原因更重些，但看了卷宗的苏一尘却清晰的认识到，在这其中，他们殿下搅动了多少风云。

    ……

    阮明姿先前在平阳侯老夫人那应了好几位夫人，要给她们送玉颜粉过去。

    这从平阳侯府回来的第二日，阮明姿就特特多备了些玉颜粉，按照先前说好的，准备依次给几位夫人府上送了过去。

    眼下遗珠阁的生意已经走上了正轨，阮明姿也有心磨砺青轶跟绮宁，这遗珠阁的生意大都是交到了他们手上。

    阮明姿左右也无事，便直接带上小廿，乘了马车，去给各位夫人分送。

    前头几位夫人都还好，阮明姿都声称自己还要给别的府上送玉颜粉，夫人们大都也没强留阮明姿在府上玩，只到了最后一处——镇边大将军府，阮明姿原本还想着，把玉颜粉直接给了那管事婆子，跟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走人，结果镇边大将军夫人廖氏，却非要让那管事婆子，将阮明姿请进府里做客。

    阮明姿有点不耐烦，只是到底这是买她玉颜粉的顾客，阮明姿多少还有些职业操守，半垂着眼，推说自个儿出来大半日了，还要回店里。

    结果那管事婆子立刻道：“不过是请姑娘进府喝几杯茶，耽误不了姑娘多少时间。”

    甚至那管事婆子还说，她出来得急，还没来得及从主子那取了对牌领银钱，左右她还是得回去领一趟银钱，阮姑娘在外头等，还不如进屋暖和和的喝杯热茶再走。

    阮明姿眯了眯眼，她抬手裹了裹自个儿的披风，声音带上了几分淡淡的笑意：“无妨，等回头贵府把银钱送到储凤街的遗珠阁即可。”说着，她似笑非笑，好似在同那管事婆子说笑，“总归偌大的大将军府，不会昧我的银钱。”

    说着，她便扶着小廿，转身迈上了马车。

    那管事婆子还想去拉扯阮明姿，车夫冯宪却也是个机灵的，坐在马车鞭上一甩鞭，生生的制止了管事婆子想要往前去拉扯阮明姿的势头。

    他笑嘻嘻道：“姑娘，坐稳啦。咱们这就走了。”

    阮明姿的声音从马车车厢里传出：“好，去遗珠阁。”

    “得嘞！”冯宪响亮的应了一声，又是一甩马鞭，无视了管家婆子那黑如锅底的脸，驾着马车又快又稳的离开了。

    管事婆子见没能把阮明姿留下，跺了跺脚，往那马车离开的方向剐了一眼，恨恨的回了府，去找镇边大将军夫人廖氏复命。

    廖氏正坐在花厅里，旁边竖了一道屏风，她儿子屈远南正心焦的坐在屏风后头，不时的催丫鬟出去看看：“怎么还没把人带来！”

    廖氏也只能劝他：“儿啊，耐心点，这人总归会给你带过来的。”

    屈远南不大高兴：“娘，你先前也是这么答应儿子的。可这都过去几日了？”

    说到这，廖氏就想起那个下落不明的侍卫，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廖氏总觉得那个是阮明姿搞得鬼，可细细想来，却又觉得阮明姿一介商女，最大的靠山也不过是刚认的那门干亲。

    能有什么能耐，悄无声息的变没了一个人？

    廖氏安慰着自个儿。

    正想说什么，却见着先前她派去同阮明姿周旋的管事婆子匆匆进了屋子，直接就跪下了。

    廖氏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就连屈远南也按捺不住的从屏风后头直接绕出来，难忍怒气的喝问：“人呢？”

    那管事婆子苦着一张脸：“夫人，少爷，那阮明姿说什么都不肯进府，各种推脱……奴婢甚至都说了没带银钱，让她跟奴婢进府来取，她都不肯，只说让咱们回头把银钱送到遗珠阁那边去。”

    “没用的东西！”屈远南忍不住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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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九章 要不给他说个人家

    屈远南怒气冲冲的就想去遗珠阁直接逮人：“我去给她送银钱过去！”

    “南儿！”廖氏出声叫道，“眼下那遗珠阁，不许男子进入，你过去又能如何？……更何况指不定哪家的闺秀千金就在遗珠阁里坐着喝茶，娘还指望从那些家世好的千金小姐里给你挑一个当夫人呢，你到时候一闹，岂不是要泡汤？”

    屈远南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去了他娘身边坐下。

    “娘，儿子实在是想的很。”屈远南烦躁道，“这几日我看后院那些庸脂俗粉，没有一个可与阮明姿相比，搞得儿子都没兴趣了！……娘，你到底行不行啊？能不能帮儿子把阮明姿弄到手啊！”

    廖氏眼里闪过一道冷光：“那个小蹄子也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不敢过来。我本来想着眼下她成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干孙女，身份勉强也够给你当个良妾了。还想着让你们好好发展下感情，到时候给她个体面的良妾位纳进府里来……可既然她好赖不识，就不要怪我出手了！”

    说着，她悄声同屈远南说起了她的计划。

    屈远南越听越是兴奋，最后叫了一声好，舔了舔下唇：“娘，那儿子就等着了！”

    廖氏胸有成竹，怜爱的看向屈远南：“我儿放心，到时候铁定让你心想事成！”

    ……

    因着遗珠阁那儿，眼下立了个规矩，谢绝男客。整个遗珠阁大堂里，除了柜台后的青轶，以及生得比女儿家还要秀美的绮宁，再没了旁的男子，厅堂里头那些千金小姐们得已很放松的在小隔间里同手帕交喝喝茶聊聊天。

    阮明姿这几日上了好几款花果茶，有些买不到玉颜粉的千金小姐，过来喝喝茶放放松，也成了她们的一个消遣地。

    阮明姿回遗珠阁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封彩月正有些犹豫的站在遗珠阁前头，一副不知道要不要进去的模样。

    “彩月？”阮明姿从马车上下来，唤了一声封彩月的名字，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怎地不进去？在外头站多久了？手这边冰？”

    前些日子因着封彩箐“突染疾病去世”，封彩月在家里头闷了好些日子没有出门，哪怕是阮明姿的遗珠阁那日里开业，她也没有过来，只是让人捎来了庆贺阮明姿开业的贺礼。

    封夫人看得忧心忡忡的，趁着今儿天气好，让人直接强硬的把封彩月给“赶”出了府。

    封彩月也没地方去，兜兜转转的，还是犹豫着让车夫把她送来了遗珠阁这。

    眼下封彩月见阮明姿待她一如往昔，她心下有些酸涩，更多的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好怕她的明姿姐姐知道了封彩箐去世的内幕消息，从此就疏远了她。

    眼下看来，却是她多虑了。

    “明姿姐姐……”封彩月声音有些酸涩，把头抵在阮明姿肩膀上，闷闷道，“我好想你。”

    阮明姿抬手拍了拍封彩月的肩膀，却是没说旁的，只道：“好啦，咱们进去说。”

    储凤街上虽说依旧没什么人，但她同封彩月的私房话，万一被进出的千金小姐们听了去，也不太好。

    阮明姿挑了个无人的雅间，亲手给封彩月倒了杯茶：“查一查，我新配好的花茶。”

    封彩月捧着热乎乎的茶杯，眼眶湿了，却努力朝阮明姿露出个笑来。

    只是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要同阮明姿说些什么。她犹豫了下，捧着那杯热茶，挑了个话头：“明姿姐姐，你知道吗？我娘要给我哥说亲了……”

    ……

    与此同时，镇边大将军夫人廖氏，去了楚襄侯府。

    楚襄侯府这些年也是京中在走下坡路的权贵人家之一，他们家子孙接连两代都没什么出息，眼看着衰落是不能避免的事了，所以这楚襄侯府也没了办法，只能努力去结交一些炙手可热的权臣。

    镇边大将军身上军功无数，打他一回京，这楚襄侯府便热切的攀了上来。

    而楚襄侯夫人，自然也主动同廖氏交好。

    只是廖氏也知道楚襄侯府就是个走下坡路的，平日里待楚襄侯夫人都是淡淡的。

    廖氏这次来了楚襄侯府，楚襄侯夫人虽说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略有些受宠若惊，很是郑重其事的将廖氏请到了正院。

    楚襄侯夫人满脸笑意，示意丫鬟给廖氏斟茶：“……廖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廖氏做出一副烦恼的模样来，按了按眉心：“可别说了，都是被家里头那个逆子气的。”

    楚襄侯夫人脸上的笑意略微闪了闪，换上一副吃惊的神色来：“怎么会？我看你家远南仪表堂堂，文武双全，又对廖姐姐很是孝顺，比京里头这些只会斗鸡走狗的公子哥儿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廖姐姐怎地还会烦恼？”

    这话廖氏还挺爱听的，只不过这会儿她为了达到自个儿的目的，还是要演，只在脸上露出几分着恼的神色来：“哎，你可别夸他了。先前，南安侯老夫人寿宴上他不是顺手帮了个封家的庶女吗？……原本我想着，虽说是我家远南出手相帮，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跟那位封家庶女有了肌肤之亲，还是给人家一个交代更妥帖些。结果……这还没几日呢，那个庶女就病逝了。我家远南总觉得是自个儿的错，天天在家里郁郁寡欢，真真是要气死我这个当娘的了。”

    楚襄侯夫人一听是这事，眼神更是闪了闪。

    南安侯老夫人同她家祖上也有几分亲戚关系，那日里她也去了，确实也知道这事。

    “这说明远南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楚襄侯夫人干巴巴的劝了一句，突然想起什么，又有些殷勤道，“是了，廖姐姐，我记得远南还未说亲呢。你要不这年前年后趁着各府走动的时候，给他说个人家，说不得就能转移远南的注意力了。也不至于让他太难受。”

    廖氏听了，眉头不动声色的微微一扬。

    她原本还想着一步步诱使着楚襄侯夫人说出这话呢，倒没想到楚襄侯夫人这么上道，直接就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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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章 绿梅宴帖子

    虽说心里是这般想的，但廖氏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的模样来：“这……妹妹，我也不瞒你。我们府上的情况你也是知晓的，刚来京城，认识的人家也不算多，哪里就能这么容易给远南说到可心的人家？”

    她拉着楚襄侯夫人的手，又叹了口气，“我也是羡慕妹妹，京城中人脉广，认识的人也多，到时候不行妹妹费费心，帮我们家远南看一看？”

    楚襄侯夫人被廖氏这么一捧，也是有些飘，当即笑道：“好姐姐，这有什么难的。正是巧了，我家里头的绿萼梅开了，倒也不是我自夸，这绿梅本就不常见，像我们府上这般成了一片梅林的，那更是少之又少……正好，我不若借着这赏绿梅的名头，遍请些闺秀千金来府上玩耍，到时候你也可趁机相看一番？”

    廖氏装作惊喜不已的模样，拉着楚襄侯夫人的手不放：“这，这可怎么是好？岂不是太麻烦妹妹了？……哎，其实我也不瞒妹妹，”廖氏压低了声音，以眼示意皇宫的方向，“我家将军，年后可能还要再进一步。这些日子我也是忙的很，不太顾得上打理后院。若非有妹妹帮忙，我这怕是要两眼一摸瞎了。”

    说完，她又殷殷嘱咐楚襄侯夫人，这消息不可外传，免得让旁人说她们镇边大将军府情况。

    楚襄侯夫人一听镇边大将军还要再进一步，那最少也是要封爵了，顿时兴奋的满脸通红，知道自己这步棋没走错。

    她当即保证：“廖姐姐放心，妹妹的嘴还是严实的。那就这样，我这就喊丫鬟来伺候笔墨，拟一下邀请的名单。”

    她又殷切的看向廖氏：“姐姐可有属意的人选？”

    廖氏似是有些迟疑，悄悄同楚襄侯夫人报出几户闺秀的名字来。

    楚襄侯夫人一一记下。

    到后头，廖氏似是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同楚襄侯夫人道：“……平阳侯府的大小姐舒雅婵妹妹应该见过吧？在其中我最是属意她。”

    楚襄侯夫人恍然道：“原来是舒大小姐。那确实是极好的人选。”

    她有些艳羡：“哎，若非我家里那几个不争气，我倒也想给儿子求娶舒大小姐。可惜了，我儿配不上人家，怕是只有姐姐家远南那等好男儿，才配得上吧。”

    这话听得廖氏浑身舒泰。

    不过，她心里其实也有数，若是要替儿子想办法纳了阮明姿，估摸着舒雅婵那边是没戏了。

    不过也无妨，整个京城，也并非只有舒雅婵一个顶好的名门闺秀。

    到时候等她家封了爵，那还不是大把大把的闺秀任她挑选？

    这会儿也就是借楚襄侯夫人这绿梅宴，给阮明姿布个局罢了。

    念及此，廖氏装作随意刚想起来的模样，同楚襄侯夫人道：“哎呀，我差点忘了，你可知，平阳侯府那边的老封君，昨儿新认了一门干亲？就是眼下京城里风头正劲的那个遗珠阁的掌柜，姓阮，叫明姿的那个？”

    平阳侯老夫人认阮明姿当干孙女这事，这会儿还没有传开，楚襄侯夫人听得便是一愣：“这我还真没听说过。”

    廖氏便作出迟疑的模样来：“按理说让她来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到底还是要给那位舒大小姐几分面子……”

    楚襄侯夫人会意：“哦哦，我晓得了，到时候也给那个姓阮的姑娘下一份帖子好了。”

    廖氏眼里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来。

    她又跟楚襄侯夫人商量了好些绿梅宴的具体细节，这才起身告了辞。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满脑子都兴奋的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喜气洋洋的唤了丫鬟过来，让她去前院请侯爷过来。

    镇边大将军府马上要封爵的消息，得告诉他们侯爷才行！

    楚襄侯一听这消息，果然大喜过望：“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还有假，是镇边大将军夫人亲口告诉我的！”

    夫妻俩兴奋的不行，觉得他们日渐衰败的侯府可能要有救了。

    “夫人，这次的绿梅宴，你可一定要操持好了。”楚襄侯郑重其事的嘱咐道。

    楚襄侯夫人就差拍着胸膛担保了：“那是自然！一定让镇边大将军夫人那边承了咱们这份人情！”

    ……

    阮明姿在遗珠阁后院里到捣弄着玉颜粉的配比，就见着小廿一脸莫名的拿了张帖子进来：“……方才有人自称楚襄侯府的管事，送过来的。”

    阮明姿愣了下，楚襄侯府？

    她倒是听说过，但也没跟那边打过什么交道啊？

    甚至她每日都会翻看遗珠阁账本，楚襄侯府的人也没来遗珠阁消费过啊？

    好端端的，怎么给她送帖子了？

    阮明姿想了会儿，不得其所，索性让小廿给她读一下帖子上写着什么。

    小廿读了一遍。

    阮明姿听得直皱眉：“什么情况？怎么好端端的请我去赏绿萼梅？”

    小廿沉吟道：“那管事的应该还没走远，要不奴婢把人给姑娘逮回来？”

    阮明姿一听小廿这“逮”字，就有些啼笑皆非。

    她摇了摇头：“算了。回头你帮我打听一下，旁的小姐收到这赏梅帖子的多吗？”

    小廿领命去了。

    不多时又折返，细细的给阮明姿汇报了一下，厅堂里这些小姐，都有哪些收到了帖子。

    确实是有几位收到了。

    且她们还说，楚襄侯府的绿萼梅确实别有风姿，都打算到时候去赴宴。

    阮明姿想了想：“那行吧，我也去，就当去拓展业务。”

    既然是绿梅宴，估摸着宴席上千金小姐也不少。到时候她正好带上些玉颜粉，说不定还能再给她们遗珠阁添点新顾客呢。

    阮明姿觉得自个真是辛勤极了。

    嗯，今日也是努力挣钱攒钱要娶阿礁的一天呢！

    ……

    这几日平阳侯老夫人那边，没少往阮明姿这送东西。什么各色锦缎，首饰，每日都有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送过来。

    美其名曰什么老夫人年前整理私库，看到这些适合女孩儿家，就送过来了。

    阮明姿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暖。

    那日里平阳侯老夫人就说了，无论阮明姿是不是她的亲孙女，她都会把阮明姿当成亲孙女一般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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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一章 原谅她这一次

    阮明姿这准备去绿梅宴，便戴了平阳侯老夫人送的一套首饰。

    银白色的流苏坠垂在鬓侧，随着少女行走间微微摇摆，看得人心旌为之摇曳。

    小廿认真道：“姑娘真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

    阮明姿噗嗤一声便笑了，她刮了下小廿的鼻子，问小廿：“我给楚襄侯夫人备下的礼物，收拾好了吗？”

    小廿道：“已经放到马车上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

    这次她给楚襄侯夫人备下的礼物有些不同寻常，是她先前便在捣弄的一些润手霜。

    今年的冬日很是寒冷，阮明姿注意到，不少人的手都出现了皲裂，当时她就在琢磨，要不要搞一些润手霜一类的东西。

    只是，像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女眷们，大多都会有自个儿的护手方子，对于润手霜的需求，怕是并没有玉颜粉那般非它不可。

    所以阮明姿待到玉颜粉彻底火了，才小范围的试做了些，打算搭配着玉颜粉卖一些。

    至于这价格，自然定的要比玉颜粉低不少。

    当然，价格也不能太低。不然，说不得还会被那些高门大户的女眷们怀疑是什么廉价的东西。

    毕竟这方子，也是席天地先前给她的众多方子之中的一张，她又在此之上个，试着研究了下如何用花入味这润手霜，使之味道轻盈。

    新方子她也使桓白瑜拿去给田院判那边看过了，说是没有问题，她这才敢试做了些。

    像是今儿打算送楚襄侯夫人的这一小罐，便是她先前试做的一小批梅花香型的润手霜。

    另外，她还额外多备了一小罐，打算到时候给宴席上的千金小姐们也试一试，拉一波顾客。

    ……

    阮明姿去楚襄侯府的时辰刚刚好，不早，也不晚。

    只是碰巧了，阮明姿下车的时候，正好一抬头就前头舒雅婵跟一名脸上覆着垂帘的姑娘从马车里下来。

    阮明姿简直都不用想，那脸上覆着垂帘的姑娘除了韦佳潼，不做其他人选。

    舒雅婵跟那带着垂帘的姑娘没有发现阮明姿，在阮明姿前头进了楚襄侯府。

    看模样还挺亲密。

    小廿小声的提醒阮明姿：“姑娘，前头那个，是韦佳潼。”

    阮明姿点了点头，果然是。

    倒是不知，韦佳潼明显在平阳侯府混不下去了，舒雅婵这会儿把韦佳潼带来这绿梅宴上，想做什么？

    只是，最好她们别来惹她，影响她赚钱。

    不然，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阮明姿心下冷笑一声，也进了楚襄侯府。

    进了楚襄侯府二门，婆子引着她们去了一处花厅，花厅里这会儿稀稀疏疏的坐着几位姑娘，大多都在叙旧。

    而她们跟舒雅婵大多都熟悉，不少人正围着舒雅婵还有那脸上覆着垂帘的姑娘说着什么。

    阮明姿一进花厅，便有认识的千金小姐唤了一声：“阮姑娘！”

    这一声引得舒雅婵跟那脸上覆着垂帘的姑娘齐齐往门口处看过来。

    那脸上覆着垂帘的姑娘一见阮明姿，明显浑身都绷紧了，哪怕隔着垂帘，阮明姿都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好似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碎阮明姿一样。

    阮明姿更确定了，这是如假包换的韦佳潼。

    小廿顿时就将阮明姿护在了身后。

    舒雅婵见着阮明姿，先是一愣，继而好似很是为难的模样，拉住了韦佳潼的胳膊。

    韦佳潼这才作罢。

    阮明姿挑了挑眉。

    她上次跟韦佳潼说的那话，韦佳潼明显是听进去了。

    可这会儿却好似跟舒雅婵心无芥蒂的模样？

    有点意思。

    舒雅婵安抚的拍了拍韦佳潼的胳膊，不知道低声说了句什么，舒雅婵朝阮明姿款款走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唤了一声“明姿妹妹”。

    花厅里众人便是一惊。

    阮明姿成了平阳侯老夫人干孙女这事还没传出去，虽说也有几个知情的，但更多的还是不知情的，一听舒雅婵这亲热的叫法，还有些懵。

    几个听说了这事的千金小姐，便小声的跟身边的人讲了起来。

    众人一听，脸上大多露出了复杂的神态。

    这位阮姑娘，运道也太好了些。眼下平阳侯虽已老迈，可他备受永安帝信任，军功赫赫，堪称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豪门。

    阮姑娘认了这等豪门的干亲，简直堪称是一飞冲天了。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只见这会儿舒雅婵已是笑盈盈的来到了阮明姿面前，声音温柔：“先时楚襄侯府给我下了帖子，我想着明姿妹妹是我的干妹妹，便问楚襄侯府有没有给明姿妹妹下帖子。一问，那边的管事婆子便道，她们侯夫人听说了你是我干妹妹，已给你下了帖子……只是眼下一见你过来，我这心才算是落到了肚子里。”

    这话意思明显的很，是在告诉众人，阮明姿全靠了她这个侯府嫡女的“干姐姐”，才得了这么一张帖子。

    阮明姿才不会在意这个，她落落大方的笑了笑：“是吗？倒是我没想到，婵姐姐会带韦姑娘过来。”

    她意味深长的轻笑一声，直接把这事给摆到了明面上。

    舒雅婵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似是有些犹豫，好一会儿才道：“明姿妹妹，佳潼她……很可怜的，马上就要被送回她府里头去了。诚然她上次得罪了你，却也是无心之失，你能不能大人有大量，原谅她这一次？”

    韦佳潼的脸隐在垂帘之下，众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身子微微在颤，好似隐忍着什么。

    倒也确实显出了几分可怜之态。

    再加上舒雅婵那无比“恳切”的话语，又是什么无心之失，又是什么得罪的。好似阮明姿这会儿不“原谅”了韦佳潼，便会显得她多么的嚣张跋扈得理不饶人了。

    这道德制高点站的，阮明姿都想笑了。

    她微微一笑，声音也温柔无比：“婵姐姐叫我一声妹妹，想来是真心把我当姐妹的吧？”

    舒雅婵神色无比自然诚恳：“那是自然，所以我这个当姐姐的，才希望你能跟佳潼握手言和……”

    阮明姿轻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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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二章 道德制高点谁不会占啊

    这会儿花厅里众人几乎都在伸着耳朵听阮明姿跟舒雅婵这边的来往动静，静的很，阮明姿这声轻笑，落在众人耳中，极为明显。

    阮明姿轻轻摇了摇头，她鬓间的步摇随之微微摇晃，荡出一道道银波。

    舒雅婵这才注意到了阮明姿发髻间的首饰，眼神顿时僵了下。

    这套首饰，她几年前曾经在平阳侯老夫人那见过！

    当时她撒娇卖痴想让平阳侯老夫人把这套首饰给她，结果平阳侯老夫人只笑着告诉她，她还小，与这套首饰并不相称。

    虽说当时平阳侯老夫人又给了舒雅婵一套莹润剔透的玉质头面作为补偿，但大概得不到的头面才是最香的，舒雅婵暗中惦记了这套头面许久。

    但舒雅婵万万没想到，这会儿竟然在阮明姿的头上见到了这套头面！

    舒雅婵不动声色的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缓了过来。

    舒雅婵的指甲差点都要攥到手心里去了！

    然而这会儿她心神被这首饰分去了一瞬，阮明姿已经声音清甜温柔的开了口：“婵姐姐才没有把我当姐妹呢。”

    舒雅婵心神一敛，露出一副隐隐委屈的神态来：“明姿妹妹为何这般讲？若是妹妹觉得我不该带佳潼出来，那我同佳潼回去便是。”

    说着，她便作势要朝韦佳潼走去。

    这更显得阮明姿好似多跋扈了。

    小廿甚至已经听得有几位千金小姐在那悄悄的咬耳朵，说阮明姿这猖狂的，竟然逼得舒雅婵这正经的侯府大小姐都要避之锋芒……

    阮明姿那清甜的声音，却又在此时响了起来，似是在叹息：“我不过只说了一句，婵姐姐便掉头就走，都不听妹妹解释一二……这还不够证明婵姐姐没把我当姐妹吗？姐妹间哪有这般的？”

    舒雅婵浑身一僵。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啊，这更像是一言不合舒雅婵掉头就走啊。

    所以说嘛，这明面上姐姐妹妹叫的亲热，指不定暗地里是怎么想的呢。

    阮明姿不待舒雅婵想好说辞，又有些轻愁的叹了口气：“婵姐姐，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先时奶奶认我做干孙女的时候，这位韦姑娘是如何当着众位夫人面污蔑我的，婵姐姐不记得了？……当时奶奶被气得够呛，结果婵姐姐转头就带了韦姑娘来，这已经不是我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了。”

    阮明姿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婵姐姐，这分明是你没把奶奶放在心上。”

    你不是爱占道德制高点吗？

    她也会占啊，直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把舒雅婵给钉死在“不孝”的耻辱柱上！

    说完这句，阮明姿便不再搭理舒雅婵，转身随便寻了个边角的座位，坐了下去。

    小廿机敏的上前帮阮明姿倒茶，挡住了众人探寻的视线。

    众人便把视线都落到了舒雅婵跟韦佳潼身上。

    舒雅婵这会儿整个人身子都在微微的颤，她没想到阮明姿不跟她掰扯韦佳潼的那些山匪之类的话，直接绕过那些可能让她名誉受损的争议，骂她不孝！

    竟然骂她不孝！

    舒雅婵快要气疯了。

    要知道，大兴极重孝道，“不孝”这个名头，哪怕是天子，那都是不敢沾的。

    阮明姿，阮明姿这是想害死她！

    舒雅婵甚至能感受到众人看向她的视线，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屑了。

    舒雅婵脸色迅速的涨红起来，她呜咽一声，拿帕子捂住脸，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明姿妹妹，你怎说得出如此诛心之语！”

    她似是悲愤异常，声音都哽咽起来。

    众人原本心下还有些嘀咕，这会儿则是被舒雅婵这一哭，给搞得又有些拿不住。

    好似，京里头一直传闻舒雅婵是个极为孝顺的。没听说过什么不孝的传言啊？

    而恰在这会儿，楚襄侯夫人跟几位夫人说说笑笑的撩了帘子进了花厅。

    一见花厅这奇奇怪怪的氛围，楚襄侯夫人愣了一下。

    她眼神下意识的落到了阮明姿身上。

    无他，实在是阮明姿哪怕坐到角落，都太过耀眼了。

    但阮明姿这会儿正起了身，落落大方的跟她们行礼打招呼，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啊……

    楚襄侯夫人不动声色的在花厅里扫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异样。

    花厅里竟来了个垂帘覆面的姑娘，还有那她最为看好的舒雅婵，怎么眼睛红通通的，好似哭过一样？

    楚襄侯夫人不动声色的蹙了蹙眉。

    今儿这绿梅宴，可是她攒的局，为着在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面前刷好感的，可不能出什么差池。

    她放柔了声音，做出一个和善主家的模样来：“你们小姑娘也不必都拘在这花厅里，外头园子沿着这条小路直走，便是绿萼梅林。”

    主家都这般发话了，几位千金小姐虽说也想留下来看戏，但看着舒雅婵好似只垂泪不吭声的模样，又隐约觉得有些腻歪，帕子一甩，便约着出去看绿萼梅了。

    这样一来，花厅里的人去了大半。

    廉氏这会儿也在，她落了座之后，倒不好对阮明姿太过关注，只关切的把舒雅婵招了过来，拉着舒雅婵的手：“好姑娘，怎地眼睛都红了？”

    舒雅婵有些慌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然后又垂下眼，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没什么，是方才不小心迷了眼。”

    廉氏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她才不管舒雅婵如何，听得舒雅婵这般说，便笑着点了点头，关怀备至的说了一句：“这冬日里风沙是大了些。”

    再无旁的话。

    倒是楚襄侯夫人唤了丫鬟打了热水端去了里间，让舒雅婵去净面。

    舒雅婵又有些犹豫的回身看了韦佳潼一眼，同楚襄侯夫人道：“夫人，这位是我的闺中好友，贵云伯家的姑娘，姓韦，闺名唤作佳潼……佳潼她脸上受了一点点伤，不太方便见人，但又仰慕侯府绿梅已久，今儿我便带她过来赏玩一番，还请夫人莫要怪罪佳潼垂帘遮面。”

    舒雅婵这话说得很是妥帖，又小小的捧了楚襄侯府的绿萼梅一把，楚襄侯夫人便笑吟吟点了点头，这事便算是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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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三章 推销润手霜

    舒雅婵去花厅里间净面，重新上妆去了。

    韦佳潼自然也跟着进去，全程都沉默的很。

    阮明姿刚想出去推销她的润手霜，就听得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带着笑意唤了她一声“明姿”。

    别说，廉氏这一声“明姿”唤的，乍一听上去还满是长辈的慈爱，但落在阮明姿耳中，那就是毒蛇的私语。

    不过花厅里还有几位夫人在，阮明姿眼下挂着平阳侯老夫人干孙女的名号，她也不想让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名声受辱，到时候让旁人指指点点说什么两位老人家识人不清，认了这么个干孙女。

    阮明姿便停下了她要出去的步伐，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转身朝廉氏道：“屈夫人，何事？”

    楚襄侯夫人也有些纳闷，怎么好端端的廉氏把这个平阳侯老夫人的干孙女给喊住了？

    廉氏露出个笑来，朝阮明姿招了招手：“明姿，你近些来说。”

    阮明姿便暗中警惕着，垂着眼走近了几步。

    廉氏一脸的和颜悦色：“先前我正巧，见到了你给楚襄侯夫人带的礼物，很是精巧，却又没在京里头见过……是你自个儿做的？”

    楚襄侯夫人一听，恍然。

    哦，原来是镇边大将军夫人看上了那罐奇奇怪怪据说是润手霜的东西。

    闻着倒是香的很。

    不过她那会儿不敢贸然上手，便随手放在一旁，让丫鬟登记入了库。

    阮明姿微微一笑，声音虽说依旧清甜，但带了几分客套的疏离：“是我自个儿按照神医给的方子，做出来的一种润手霜，涂在手上，有保湿滋润的功效。是个小玩意，几位夫人见笑了。”

    这几位夫人或多或少都用过或是听说过阮明姿的玉颜粉，眼下一听阮明姿又按照神医的方子折腾出来一个什么润手霜的东西，顿时都大感兴趣。

    除了廉氏不过是借这个话头留一留阮明姿之外，其他人倒是真心实意的问起了阮明姿关于那润手霜的事。

    阮明姿索性便从怀里掏出她准备拿来当成推销品的那罐润手霜：“几位夫人请看。”

    她打开那罐润手霜，离她最近的那位夫人顿时便闻到了一股清香的梅花香气，她“啊”了一声，忍不住道：“好香啊。这味道真好闻。”

    阮明姿笑道：“这是添加了新鲜梅花花瓣做成的润手霜，涂在手上，除了能使手柔润如玉，还有梅花之清香，行走之间，清香浮动，犹如暗香盈袖。”

    阮明姿这推销的话一说，几位夫人顿时眼都亮了。

    尤其是一位用过玉颜粉，整个人看着年轻了两三岁的夫人，大感兴趣道：“这……润手霜，真就那么好用？”

    阮明姿笑着将那润手霜往那位夫人面前一递：“夫人不若试一试？”

    那位夫人用过玉颜粉，亲身感受过玉颜粉的妙处，对着润手霜自然也多了一份期待，她也没推辞，从那小小的罐体之中，挖了一坨膏体，在手背上涂抹开来。

    随后，她将两只手伸出来对比，只见她今早出门时也在手上涂过手膏的两只手，这会儿其中一只，比另一只看着细腻了不少，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明显的吗？”

    离她最近的那位夫人有些按捺不住的问：“感觉如何？”

    那位涂了润手霜的夫人抬起手来闻了闻，只觉得手上梅花香气氤氲在鼻尖，好闻极了，忍不住露出个欢喜的笑来：“涂着甚是滋润舒服，这香味也好闻的紧——”

    另外几位夫人都有些按捺不住了，看向阮明姿手上那罐润手霜：“要不……我们也试一下？”

    阮明姿大大方方的让几位夫人都试涂了一下。

    就连廉氏，虽说对这种东西不甚感兴趣，但为了让自己不在几位夫人中太过异常，她还是作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来，也试涂了一下这润手霜。

    这一下子，手里这罐小小的护手霜便去了近四分之一。

    不过，效果却是极好的。

    几位夫人都有些爱上了这既滋润，又暗香盈袖的润手霜。

    性子最为急切的那位夫人，不由得问阮明姿：“这润手霜，你那遗珠阁里可有？”

    阮明姿笑着摇了摇头：“这是新品，我这几日刚备好了一批货，明儿这批润手霜才上遗珠阁呢。”

    几位夫人眼神更为热切了：“那感情好呀，要不，阮姑娘给我们留几罐，明儿我们让管事去取？”

    阮明姿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来：“倒不是我不答应几位夫人，实在是这批润手霜数量不多，明儿的货怕是不一定能够给几位夫人留的。”

    阮明姿这言外之意，几位夫人都听懂了。

    这是说，她们想要这润手霜，得让管事早早去排队。

    不然，不一定够留的。

    几位夫人倒也不生气，好东西嘛，难买一些是正常的。

    她们笑着点了点头：“那好，我明儿让管事早早去排队好了。”

    其中一位夫人对遗珠阁的规矩更懂些，掩唇笑道：“遗珠阁那边，管事去买，要往后排的。依我看，明儿打发家里头的姑娘去替咱们买回来吧。”

    几位夫人愣了下。

    那位夫人又笑道：“我家那位，去了一次遗珠阁，一直惦记着那儿的花茶跟点心，现在隔个一两日就要约上小姐妹去喝喝茶，吃吃点心。据说昨儿还有评书女先生，在那说书呢。说的评书新颖有趣的很，我家那姑娘，回来给我复述一番，竟是我从没听过的故事。”顿了顿，她又眼神火热的问阮明姿，“阮姑娘，你那女先生，是哪里请的啊？怎么满肚子那般新颖有趣的故事？我家姑娘问了，那女先生，说是你给她的评书底稿？”

    这评书女先生说的故事，自然是阮明姿按照后世一些广为流传的故事写出来改编成评书，特特雇了女先生来说的。

    阮明姿只笑道：“那些故事，是我曾在某些古籍上看到过的，但也忘了具体出处，想来是从前厉害的人撰写的。我不过是将其复述了一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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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四章 你这手好凉

    廉氏在一旁见阮明姿被几位夫人热情的问东问西，听得是满心不是滋味。

    不过是一个商女罢了……

    但偏偏她又不能做出太不一样的表现来，也装作很感兴趣的模样，偶尔问几句。

    好在没过多久，阮明姿便寻了个理由离开，说是去园子里赏绿萼梅了。

    廉氏给身边的丫鬟白杏使了个眼色。

    白杏便在楚襄侯府丫鬟添茶水的时候，“不小心”碰了那丫鬟一下，一杯茶水便倾倒在白杏的裙摆上。

    那丫鬟愣了下，忙不迭的道歉。

    楚襄侯夫人的脸色不大好看，赶忙赔着笑：“我这丫鬟笨手笨脚的……”

    廉氏很是宽宏大量的笑了笑：“无妨，你府上丫鬟也不是故意的。”

    说着，她便大大方方的让白杏去马车里换件衣裳再过来。

    白杏屈了屈膝，退下了。

    ……

    而此时的阮明姿，刚出了园子没多久，本着找那些千金小姐推销一波润手霜的心思，她便按照楚襄侯夫人的话，沿着园子里那蜿蜒的小路，往绿萼梅林那去了。

    只是还没走近，阮明姿便闻到了一股清新又浓郁的梅香。

    拐过一道石头拱门，便见着一树树一枝枝的绿萼梅，灿然又清雅的绽放着。

    阮明姿心下暗道，怪不得这楚襄侯夫人要开个绿梅宴。

    这绿萼梅大片成林，给人的震撼确实比单株要来的更猛烈些。

    阮明姿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几位小姐聚在一处，似是在赏梅。

    她走近了一听，却见那几位小姐是在对着这绿萼梅吟诗。

    阮明姿静静的听了会儿，几位小姐注意到她，语气亲热的喊她来一道吟诗。

    阮明姿却只摆手笑：“几位小姐莫要让我班门弄斧了。方才听了几位小姐的吟诗，只觉得婉约清丽，文采斐然，真真让我自惭形秽。”

    几位小姐一听阮明姿这般盛赞她们，个个脸上都露出一抹笑来。

    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的漂亮妹妹，谁不喜欢呢！

    她们便拉着阮明姿往梅林中的一处小亭子走，亲热的很：“走走走，咱们诗也作的差不多了，一道去看看那群作画的。”

    阮明姿应了，跟几位小姐说说笑笑的一道去了梅林中的一处观景的亭子。

    这会儿亭子里放着两张长桌，长桌上各自放了两张画纸，统共四位小姐，正在那对着亭子外的绿萼梅，挥笔作画。

    这亭子虽说四角都点着炭盆，但怎么说也是有一面没有用暖帘遮住，稍稍还是有些冷。

    小廿便拿了阮明姿的那个手炉，又添了些炭。

    其中一位小姐忍不住去摸阮明姿的手，讶然道：“阮姑娘，你这手，怎地这般凉？”

    她起了身，让阮明姿往里坐，“这儿离炭盆近一些，你坐过来点。”

    阮明姿跟这位好心的小姐道了谢，也没有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顺势坐了过去，笑着解释：“冬日里生了一场病，所以这身子骨弱了些，手脚有些凉，耐不得寒。”

    那位好心的千金小姐便感慨道：“那可得好好保养一二……不过，阮姑娘，方才我摸你的手，虽说触手冰凉，但摸起来却又如冰肌玉骨一般嫩滑，你平日里手上保养也用着玉颜粉吗？”

    这问题一出，亭子里的几位千金小姐，除了那几个潜心作画的，几乎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来听阮明姿如何回答。

    阮明姿原本还打算后面寻个机会引出润手霜呢，倒不想这位好心的千金小姐真真是神助攻。

    阮明姿顺势从怀里拿出了那精致的小瓷罐来，笑道：“玉颜粉美容养颜，但平日里用在手上，我也觉得怪浪费的。我一般都用自个儿做的这个。”

    她打开那小瓷罐的盖子。

    因着这会儿正在绿萼梅梅林中，她手上这梅花润手霜的香气反而没有那么明显，她便拿着那小瓷罐，在那位千金小姐的鼻下轻轻晃了晃。

    那位千金小姐一愣，继而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有些惊喜道：“这个香味，闻着也像梅香，跟绿萼梅的幽香还不太一样呢？”

    阮明姿笑道：“是，罗小姐好厉害，这确实是梅香，这里面加了红梅。”

    罗姓千金被阮明姿这么一夸，倒是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笑：“是阮姑娘手上这小罐的香味太过独特……倒是不知，这是什么？”

    阮明姿鼓励的把那润手霜往罗姓千金面前一递，鼓励道：“这个是往手上涂抹的，罗小姐试一试？”

    罗姓千金犹豫了下，然而她想起那玉颜粉的功效，还是拿指甲挑了些膏体，涂在了手上。

    旁的几位千金小姐也看得眼热，甚至都不等罗姓千金说她的感受，个个跃跃欲试：“阮姑娘也给我试试呗？”

    阮明姿也不藏着掖着，笑的落落大方的，把润手霜递到几位小姐面前：“好啊，你们试试。”

    人都是有从众性的，看她们这边抹的这么热闹，一时间，甚至连原本围绕在那四位作画的千金小姐周围，看她们作画的人，也忍不住凑了过来，找阮明姿讨要了些。

    很快，阮明姿手上那罐润手霜几乎就见了底。

    一堆小姑娘，都在兴致勃勃的聚众抹润手霜。

    抹完之后还要相互交流一下感想。

    “啊，方才我还觉得手被风吹得有些干，眼下倒是觉得舒服好多。”

    “天哪，方姐姐，我的手抹完之后好软好嫩哦。我摸摸你的，是不是也这么软这么嫩。”

    “哎呀哎呀，你们闻到没？手上这味道好好闻啊。”

    “还真是！”

    众人都兴致高昂的交流着使用感。

    这下子，就连那几位作画的千金小姐都有些扛不住了，忍着心下的好奇，把这绿萼梅画完之后，赶忙过来，也找阮明姿讨要：“阮姑娘，你那软膏，还有吗？”

    阮明姿笑着把差不多见底的小瓷罐拿了出来，让那四位因着作画，落到最后过来的千金小姐分了剩下的一点润手霜。

    她们方才一直在亭中作画，这手是要露在外头的，被风吹得早就有些不适了。

    这下子，这润手霜一上手，顿时就察觉出不一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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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五章 太神奇了

    “神奇！真是太神奇了！”那四位作画的小姐纷纷惊喜的看向自个儿的手。

    她们大都只涂了一只手，方便同另外一只手做对比。

    “我家里头也有这种涂手保养的方子，平日里涂着倒也还好。但有一说一，阮姑娘这润手霜我一涂，就试出差距来了。”一位千金小姐兴致勃勃，举着自个儿的手，给众人看，“你们看看，这润的呀，感觉我的手像是水做的一样。”

    另外一位千金小姐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吗？方才那风，吹得我手都快皲了，只觉得绷得紧紧的。这润手霜一涂，立马感觉自个儿的手舒服好多呀。”

    “是啊，我也是这般感觉。”

    又有一位小姐惊奇的叫了出来：“哇，你们闻一闻自个儿的手背，是不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果然跟这绿萼梅的香味不大一样。”

    “是真的哎！我方才就觉得不大对劲，原是这润手霜的香气！”

    这亭子里的诸多千金小姐，一下子都被这梅花香的润手霜给征服了。

    味道好闻，使用感巨好，这可真是神仙用品啊！

    诸位小姐都颇为激动。

    当然，也夹杂着个别不大喜欢这梅花香的，在那嘟囔：“我还是更喜欢甜一点的香味。”

    阮明姿恰好听到了这话，笑道：“等后头旁的花开了就有旁的香味了。”

    众人从阮明姿这话里听出几分端倪来，忍不住问阮明姿：“阮姑娘，你是打算把这润手霜也拿到遗珠阁去卖吗？”

    她们眼里都显出几分急切的期待来。

    阮明姿也没跟她们卖关子，笑道：“是呀。这润手霜明儿我就准备在遗珠阁上架了。快过年了，我怕大家觉得玉颜粉送人会太贵了些，但这润手霜价格便宜些，送人又上档次又实惠还很有面子。”

    几位小姐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阮姑娘，瞧你这话说的，大家哪会觉得你玉颜粉卖的贵，分明是你每日只卖二百罐，我们好多人有银钱也没处使呢。”

    说起这话头来，众人纷纷应和。

    玉颜粉的功效，那是实打实的。

    已经有几位一直在使用玉颜粉的小姑娘，有了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谁看了不眼热？

    然而有些人是买不到。有些人，却也实在是觉得囊中羞涩，偶尔买一两罐玉颜粉可以，坚持使用，却是有些太过奢华了。

    只能含恨看旁人一直用那玉颜粉，从里到外容光焕发。

    但哪怕是这样，她们也没觉得，是阮明姿卖的太贵的缘故。

    毕竟这京城里头，好些胭脂水粉，一盒子下来都要上百两银子。

    人家阮姑娘这玉颜粉里，可是经由太医验证，里头放了好些真材实料的好东西！

    卖这个价格，玉颜粉值得！

    买不起玉颜粉，不是玉颜粉的错！

    眼下她们又听得阮明姿似是要卖这润手霜，听得像是很便宜的样子，倒是又忍不住怦然心动。

    买不起玉颜粉，难道还买不起这润手霜吗？

    谁不想有一双肤若凝脂指若削葱的纤纤柔荑啊！

    她们再也按捺不住，径直问阮明姿：“阮姑娘，你这润手霜，打算卖多少银钱？”

    阮明姿被一群满含着迫切渴求的眸子望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润手霜，这一小罐，”她举了举手上那早已被用得干干净净的小瓷罐，“我打算卖十两银子。”

    “十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觉得太贵——虽说这个价格，也不算很便宜吧，但跟售价五十两银子一罐的玉颜粉相比，这十两银子一小罐的润手霜，简直等于白给。

    “当真只卖十两？”几位千金小姐忍不住又跟阮明姿确认了一遍。

    阮明姿认真的点了点头：“确实只卖十两。只不过这润手霜的存货量也有限，每天也是只能限量售卖二百罐，照旧，是每人限购五罐。”

    诸位千金小姐懂了！

    明天她们就去继续去遗珠阁报道，抢这润手霜！

    等过年的时候，无论是给堂姐妹，还是表姐妹们分一分这，只要一提，这润手霜是遗珠阁里出产的，那岂不是倍有面子的一件事？

    再说，这会儿离着过年还有些时日，她们先用这润手霜养护一段时日，到时候一伸手，嚯，冰肌玉骨指若削葱，保证谁看了谁眼都直！

    过年的时候，能否成为小姐妹们艳羡的焦点，就在此一举了！

    由此，诸位千金小姐，待阮明姿的态度，又热情了很多。

    俱是恨不得跟阮明姿当场结拜姐妹的样子，个个亲热的挨着阮明姿说话：“阮姑娘，你老实说，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

    阮明姿摸着下巴想了想：“应该……还有不少。”

    阮明姿这般一说，诸位小姐的眼神顿时就亮了起来。

    这个道：“到时候出了好东西阮姑娘千万记得我！”

    那个道：“阮姑娘，我都快在你家买出贵宾卡的额度了，等出了好东西，你只管往我府上递帖子！我定然来捧场！”

    旁人也不甘示弱：“还有我！”

    “还有我！”

    这会儿，在众人的心里，阮明姿的遗珠阁出品，已经跟“神仙好物”画上了等号。

    至于价格，有五十两的玉颜粉，也有十两银子一小罐的润手霜，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阮姑娘没有乱定价啊，不然，她就是把那润手霜再卖的贵一些，相信也有不少人买账呢！

    可人家阮姑娘偏偏没有啊。

    既然是这样，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遗珠阁的东西，买爆啊！

    阮明姿得了满意的推销结果，又同众人说了几句旁的，便准备要再去别的地方逛一逛。

    结果刚起身还没等迈步呢，就见着舒雅婵带着韦佳潼过来了。

    舒雅婵先前在花厅里哭了那么一场，这会儿显然在里间重新上过了妆。

    从妆容上来看，已经看不出先前哭过一场的模样了。

    舒雅婵见阮明姿一副打算要走的模样，忙低声唤了一声“明姿妹妹”，声音带了几分哀婉：“妹妹怎么一见我来便要走？……先前是我想错了，我给妹妹道歉。只是妹妹看在佳潼很快就要回府的份上，让她开开心心的看完这场绿萼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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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六章 跳假山

    舒雅婵一直是京城中诸多闺秀中的标杆人物。

    她生得虽说不是顶好的那种，但她身上那种宜室宜家的气质，却是京城中绝大多数豪门主母们都喜欢的那种气质。

    再加上舒雅婵出身平阳侯府，平阳侯府的老侯爷身上战功煊赫，圣宠隆渥，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再进一步。

    这种种叠加下来，自然使得舒雅婵是京城闺秀中的风云人物。

    旁的千金小姐们不是不羡慕她。

    但，近些日子以来，诸位小姐突然发现，这舒雅婵好似，跟她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对舒雅婵的观感都有些复杂起来。

    这会儿听得舒雅婵跟阮明姿说这些，虽说听着舒雅婵好似很委屈的样子，但她们还是本能的站到了阮明姿这边。

    毕竟，阮明姿这会儿在她们心中，约等于神人了。

    舒雅婵原本也是有些拥趸的，但这次绿梅宴，也是巧了，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跟楚襄侯夫人拟定名单时，并没怎么请舒雅婵那些拥趸。

    是以这会儿舒雅婵哀哀切切的说了那么一通话，除了似笑非笑的阮明姿“哦？”了一声作为回应，旁人都是默不作声，作壁上观。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不过这会儿楚襄侯府的小姐黎溪莺也在。

    黎溪莺虽是庶女，但楚襄侯夫人膝下没有女儿，她这个记在嫡母名下的庶女，也算是半个嫡女，身份足够出来待客。

    她见场面尴尬，便站出来打了圆场，笑道：“舒姐姐，韦姐姐，外头冷，快进来坐坐吧。你们来得迟，先前阮姑娘拿了些润手霜让我们试用，一股子清幽的梅花香味，效果也好，大家都喜欢得紧。”

    黎溪莺说这话原本是为了缓一缓这有些尴尬的场面，倒不曾想，她这般一说，舒雅婵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狰狞。

    但好似也就是那么一瞬间，黎溪莺再看去时，舒雅婵依旧是那副淑雅柔蕙的模样。

    好像方才那一瞬间，就是黎溪莺眼花了。

    舒雅婵柔柔的笑了笑，似是有些奇怪：“明姿妹妹，什么润手霜啊？我跟祖母都没有见你提过啊？”

    意思却是在暗指阮明姿有了好东西，不同她们分享。

    阮明姿淡淡的笑了一声：“婵姐姐忘了？祖母不太喜欢梅花的味道，所以我便没有往平阳侯府送。”

    舒雅婵脸色又是一僵。

    平阳侯老夫人的喜好她自然都是记着的。

    但记着这事，跟对此上心，是两回事。

    阮明姿这会儿不就是在暗暗指她，对平阳侯老夫人不上心么。

    “明姿妹妹放心，祖母疼爱你入骨，只要你送的东西，祖母都很喜欢。”舒雅婵柔声道，“你有时间，还是给祖母也送去一些吧。好歹也是你的一份孝心。”

    “婵姐姐放心，”阮明姿似笑非笑，“过些日子我便做出旁的香型了，都是一家子，不差这一日两日的。”

    阮明姿跟舒雅婵你来我往的打了一阵子机锋，亭子里的诸位千金小姐们看的津津有味的。

    阮姑娘，真强啊。

    看她那轻描淡写的模样，再看看舒雅婵那副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就知道谁更胜一筹了。

    等阮明姿风轻云淡的走了，舒雅婵这才红着眼睛，似是受了什么大委屈，也带着韦佳潼走了。

    亭子里的诸位小姐都不由得小声议论起来。

    而此时此刻的阮明姿，已经走到了园子的一处假山山脚。

    小廿悄声道：“姑娘，那个叫韦佳潼的，一直跟着我们。”

    阮明姿眼眸微动，低声道：“只有她一人？舒雅婵不在？”

    小廿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开始原是两人都跟着我们的，不过方才在那个拱门那儿，那个叫舒雅婵的，就悄悄带着丫鬟离开了。只剩这个叫韦佳潼的跟着我们。”

    阮明姿若有所思。

    两人顿住脚步低声私语的这会儿，那韦佳潼却是快步朝她们走来。

    小廿警觉的挡在了阮明姿身前，却见着那韦佳潼直接往假山上爬。

    小廿有些懵：“这……她是要做什么？”

    阮明姿倒是好整以暇：“我猜她要作死。”

    这假山不算高，韦佳潼奋力爬着，很快便到了这假山山巅。

    小廿突然低声道：“姑娘，舒雅婵带了几位夫人，往这边过来了。她嘴里同那几位夫人说着，说韦佳潼有意同姑娘道歉，被姑娘带到这边来了。她没跟上，又担心，只能找几位夫人来帮着找。”

    阮明姿顿时明白了舒雅婵跟韦佳潼的用意。

    顿时都有些啼笑皆非了，这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真就这么恨她？

    阮明姿眯着眼睛，看向假山之巅站着的韦佳潼。

    韦佳潼这会儿声音哽咽，大声道：“阮姑娘，先前闹事是我不对。惹的你跟平阳侯老夫人都伤心了。我想跟老夫人道歉，老夫人却不愿意见我。我别无所求，只求阮姑娘帮我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佳潼知错了，行吗？”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韦佳潼心里有些慌，但她想起先前舒雅婵承诺过她的话，又想起她曾经在深夜里哭过的刻骨仇怨，她咬了咬后槽牙，又高声道：“阮姑娘，都这样了，为何你还不愿意原谅我？什么，你说我若是敢从这儿跳下去，你便相信我的诚意？”

    小廿大怒，刚要说什么，阮明姿朝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的晃了晃。

    她就静静的看着韦佳潼表演。

    韦佳潼见阮明姿这副模样，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便凄声喊道：“阮姑娘，那我就随了你的愿！”

    说着，她便直接往假山之下跳了下来。

    几位夫人面带惊疑，这会儿正好拐过那拱门，就见着韦佳潼站在假山之巅上要往下跳，顿时惊的尖叫起来。

    阮明姿道：“小廿！”

    小廿会意，轻身飘上，直接将韦佳潼轻飘飘的带到了地上。

    韦佳潼原本等着自己摔落在地，大不了摔断一条腿，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被人接住了！

    韦佳潼白着脸，睁开眼，就见着阮明姿身后那个清秀的丫鬟，拎着她的衣服，正冷冷的看着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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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七章 哪有用人命来玩闹的

    小廿见韦佳潼已经站稳，冷冷的收回了手。

    舒雅婵没给韦佳潼太多愣忡的时间，她哭着叫了一声“佳潼”，然后急急跑了过来，一把将韦佳潼抱在了怀里，哭道：“你怎么就那么傻！旁人让你跳，你就傻乎乎的真跳了？”

    她趁人不备，在宽大袖口的遮掩下，掐了韦佳潼一把。

    韦佳潼从惊疑不定中回过神来，眼神一闪，便已是哽咽出声：“……左右我活在这世上，也没了什么意义。阮姑娘若觉得我这样就可以相信我的诚意，那我跳了便是……”

    她话说得哀婉，再配上略微沙哑的声音，看着可怜极了。

    舒雅婵抱着韦佳潼哭了起来。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很难相信她们方才听到的看到的一幕。

    可事实摆在眼前，这个叫韦佳潼的姑娘，方才是真的差点跳了假山！

    她们忍不住都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打从方才韦佳潼要跳假山起，好似就在一旁静静的站着看着。

    这样一个静雅淑丽的人儿，很难让人相信她私底下竟然那般恶毒！

    舒雅婵抱着韦佳潼哭了会儿，见那几位夫人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向阮明姿的眼神都有些古怪，她眼里闪过一抹得意，口中却凄凄的说着：“明姿妹妹，我知道你不喜欢佳潼。但先前的事明明是个误会，她也真心实意的同你道歉，为什么你要逼死她？！”

    阮明姿淡淡道：“我若要逼死她，又怎么会让丫鬟救她？这逻辑根本不顺。”

    几位夫人一想，也是啊。

    她们方才看的清楚，韦佳潼确实从假山上跳了下来，之所以没摔着，全是阮明姿身后那丫鬟把那韦佳潼救了下来。

    若阮明姿真想逼韦佳潼跳假山，又何必在最后救她？

    舒雅婵脸色微微一僵。

    她原本跟韦佳潼的计划是，让韦佳潼找个机会，陷害阮明姿一把，她会适时的把几位夫人带过去当见证。

    可万万没想到，韦佳潼倒是心一横玩了把大的，可阮明姿身边那丫鬟竟然直接把人给救了下来！

    但舒雅婵脑子转得极快，她只僵了一瞬，便顺势又改了口风：“明姿妹妹，所以你这是想吓唬吓唬佳潼？……可这样也是不对的啊。这么危险，万一，万一你身边的丫鬟，没接住佳潼怎么办？这不是把人命当儿戏吗？”

    舒雅婵熟练的给阮明姿换了个“罪名”。

    几位夫人顿时觉得应该就是舒雅婵说的这样，其中一位心肠软的夫人忍不住出声道：“阮姑娘，按理说我也不是你的长辈，说这种话未免倚老卖老。但我觉得……姑娘家，还是要善良谨慎些，哪有这般用人命来玩闹的？”

    几位夫人纷纷点头。

    这是最起码的人品问题。

    舒雅婵见几位夫人已经对阮明姿有了恶感，眼里闪过一抹快意。

    正要再煽风点火说几句什么，却又听得阮明姿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薛夫人您说得对，哪有用人命来玩闹的？”

    那位姓薛的夫人愣了愣，眉宇间露出几分迷茫的神色来。

    这话不是她教育阮明姿的吗？

    怎么从阮明姿嘴里说出来，听着这么怪怪的？

    薛夫人有些疑惑的“啊”了一声。

    舒雅婵立刻道：“看来明姿妹妹也是知错了……”

    她急急要把阮明姿钉死在这把人命当儿戏的耻辱柱上。

    虽说不能给阮明姿安一个枉顾人命逼死韦佳潼的罪名有些可惜，但……舒雅婵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还是想把阮明姿的名声给搞坏一些。

    阮明姿怎么可能让舒雅婵如愿？她立刻截住舒雅婵的话，微微提高了音调：“婵姐姐说什么呢？要知错，也应该是韦佳潼知错啊。你怎地什么都不清楚，就怪上我了？”

    最后这句，阮明姿脸上一副有些委屈的表情。

    但她看向舒雅婵跟韦佳潼的时候，眼里的光却是满含嘲讽的。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舒雅婵急急道，“明姿妹妹，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我跟几位夫人过来的时候都听得分明，是你想要让佳潼跳假山来表示诚意……”

    阮明姿又再一次截住了舒雅婵的话：“是啊，我还觉得奇怪呢。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韦佳潼自言自语的，然后就跳了假山……再转头来，婵姐姐你倒是一句话都不问，直接就给我定了罪？”

    阮明姿说得依旧满是委屈。

    旁边几位夫人听了，都愣了愣。

    好似，也对啊。

    这位平阳侯府的大小姐口口声声明姿妹妹的喊着，怎地出了事，都不问问另外一个当事人，直接就给她嘴里的“明姿妹妹”定了罪？

    这般说起来，她们方才好似真的没听见阮姑娘的声音。

    舒雅婵却显得比阮明姿更委屈：“明姿妹妹怎地还怪上我了？……难不成佳潼豁出去一条命，就是为了跟你开个玩笑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阮明姿声音柔柔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谁知道韦佳潼怎么想的？她先前在奶奶那儿，还说我跟山匪勾结，想致你们于死地呢。”

    几位夫人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阮明姿这会儿还好端端的是平阳侯老夫人的干孙女，没有被平阳侯府厌弃，那就说明这事定然是假的。

    所以，这都是有先例的啊。

    舒雅婵神色一僵，但面上流露出来的神态，却像是有几分无奈，她轻叹一声：“明姿妹妹，话不是这么说的，一码归一码……”

    阮明姿点了点头：“话确实不是这么说的。那我们就好好掰扯掰扯。”

    她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来，却没再跟舒雅婵说什么，转头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几位夫人，“……几位夫人想想就是了，方才的风向，是往西北方向吹的，也就是几位夫人来的那个方向吹的，对吧？”

    几位夫人略一做想，还真是，便纷纷点了头。

    阮明姿又指了指头上的假山，那假山高度本就不低，再加上还有树木掩映，在视觉上看着倒显得高得很：“诸位夫人再看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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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八章 照脸扇回去

    舒雅婵有些忍不住，本能的觉得不妙：“你在说什么呢？”

    阮明姿微微一笑，并不理会舒雅婵，对着几位夫人娓娓道来：“从我站的这儿，到假山上韦佳潼站的距离——与我站的这儿，到诸位夫人方才在园外的距离，其实是差不了太多的。再加上，方才的风向是顺风，诸位夫人想，若我真的同韦佳潼说了什么，能让假山上处在并不顺风地势的韦佳潼清楚的听到我的话，那几位夫人在园外，又怎会半点动静都听不到？”

    诸位夫人恍然大悟。

    是了！她们方才就觉得怪怪的，但也没多想，毕竟她们离着假山这儿还有段距离，也可能是阮明姿故意压低了声音。

    可这会儿她们听了阮明姿的话，顿时反应过来，若阮明姿真的说了什么，以方才那顺风的风向，她们断断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啊！

    舒雅婵的脸顿时一点点白了起来。

    她竟然忘了这点！

    难道，难道是老天爷都在偏帮阮明姿？！

    这会儿再看看几位夫人那有些气愤的神色——显然，不是在气阮明姿，而是在气韦佳潼耍弄她们，她心下一咯噔，几乎立时做出了决定。

    “佳潼！明姿妹妹说的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舒雅婵一副痛心疾首难以置信的模样，质问着韦佳潼。

    几位夫人一听，便也没多想，只当舒雅婵跟她们一样，都是被韦佳潼蒙蔽的。

    阮明姿却也没说什么，她只要挑破了韦佳潼是自导自演的，后面的事，那几位被当枪使的夫人迟早也会自个儿想明白——比如，韦佳潼这自导自演，她们这些“观众”，怎么就那么巧的赶上了？

    再比如，韦佳潼大可以直接从假山上跳下来，再推给阮明姿，她说那么多，分明就是在故意误导旁人。那么，韦佳潼怎么就知道，会有一批观众，适时过来？

    若说其中没有舒雅婵的推波助澜，谁信？

    是以阮明姿也没有多说，只静静的看着舒雅婵表演。

    等后面几位夫人自个儿想明白了，舒雅婵此时此刻不论是难以置信还是痛心疾首，这种种表演，与先前那些言行，只会让诸位夫人更加厌恶。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

    想在诸位夫人面前坏她的名声？

    那她就把这给那起子小人照脸狠狠扇回去！

    自食恶果去吧！

    ……

    面对舒雅婵“难以置信”“痛心疾首”，韦佳潼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这会儿神色都掩在垂帘之下，没有人看得清。

    韦佳潼眼里闪过一抹怨恨，但口中说出来的话，却依旧是委屈无比：“我没有……我确实听见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听不见……说不得是她控制音量了呢？”

    阮明姿淡淡道：“韦佳潼，你把我说得也太厉害了吧？我就真能那么精准的控制音量，刚好让你听得清清楚楚，又刚好能一点动静都不让顺风风向的几位夫人听见？——再说了，我又不知道几位夫人会过来，我何必费那个功夫？”

    几位夫人这会儿已经完全信了阮明姿的话。

    她们看向韦佳潼的眼里，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厌恶来。

    韦佳潼呜咽一声，似是受不了一般，捂着脸转身跑了。

    舒雅婵原也不愿意在这多待，她叫了一声：“佳潼！”又转头跟几位夫人很是担心道：“我去看看佳潼，她定然又钻了牛角尖，到时候我一定劝她回来跟明姿妹妹道歉！”

    她顺势也跟着离开了。

    这会儿园子里只剩下阮明姿跟那几位被舒雅婵特特喊来当见证人的夫人们。

    方才那位心肠软说过阮明姿几句的薛夫人，更是面红耳赤的直接跟阮明姿道了歉：“阮姑娘，方才是我太轻信于人了……”

    阮明姿微微一笑，很是体恤道：“夫人也是被小人蒙蔽了，哪里想到会有人这么狠心，为了陷害旁人，竟是连自个儿都豁得出。”

    阮明姿这么一说，那几位夫人越想越是心有余悸：“说的是啊。小姑娘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她竟然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迁怒于你……”

    后头那句“真不知道贵云伯府怎么教的女儿”，还是被众人给咽了下去。

    算了，以阮姑娘这等和煦体贴的为人，都会被那韦佳潼给怨恨上，宁可跳假山也要陷害人家。她们还是别多说什么了，万一被那等人记恨上了……

    几位夫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嘴上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想着，看来贵云伯府家风确实不咋样，以后可不能再来往了。

    说了几句之后，几位夫人便同阮明姿告了别。

    阮明姿看着几位夫人离开的背影，勾了勾嘴角。

    等几位夫人把这事彻底想明白之际，就是舒雅婵在她们面前苦心维持的形象彻底破产之际……

    小廿见那几位夫人彻底走远了，这才吁出一口气，忍不住同阮明姿小声道：“姑娘，方才没事吧？”

    阮明姿摇了摇头，露出个浅浅的笑来：“没事。”

    小廿小声道：“这些后宅里的勾心斗角，好生麻烦。若是在我们那儿，这样的早就被打上几顿了。”

    阮明姿有些忍俊不禁的，轻笑一声。

    小廿给阮明姿裹了裹斗篷，又伸手摸了摸阮明姿拿在手里的暖炉，小声道：“姑娘，咱们回去吧？手炉不太热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同小廿一道沿着假山这条小路往外走。

    然而走着走着，前头拐角处斜刺里出来个丫鬟，低着头手上端着一盅汤，似是走得很急，眼见着就要撞阮明姿身上来了。

    小廿眼明手快的拉着阮明姿：“姑娘小心。”

    可那丫鬟却脚底打了个绊儿一样，往前一踉跄，手上端着的托盘便往前一顿，托盘上的汤盅全都泼了出去。

    尽管小廿跟阮明姿躲的及时，阮明姿的衣袍一角，还是沾上了一些汤汁。

    那丫鬟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下子就直接给阮明姿跪下了：“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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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九章 美人儿我来了

    这会儿园地上的小径铺着的都是些青石，那丫鬟噗通一下跪下去，那声音听得阮明姿直皱眉头。

    阮明姿虽说觉得这丫鬟有些古怪，但还是摆了摆手：“无妨，你起来吧。”

    说完，便要绕过去离开。

    那丫鬟却跪在地上一把抓住阮明姿的袍角：“姑娘，您这衣服都湿了，旁边有个园子，奴婢给您把袍角洗一下，再烤一烤，保证不会让您在众人面前失仪。求您给奴婢一个机会，不然，夫人知道了，定会责骂奴婢的。”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站在那儿，打量着丫鬟抓着她袍角的手，还有那丫鬟喉间……

    那丫鬟的手在微微发颤。

    阮明姿突然出声：“好啊，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你带路吧。”

    那丫鬟自以为隐蔽的吁出一口气来，忙不迭的松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垂着头根本不敢看阮明姿的脸：“姑娘跟奴婢这边走。”

    那丫鬟匆匆走在前头带路，阮明姿跟小廿走在后头。

    小廿声音极低，几乎是以气音，把声音送到了阮明姿的耳朵里：“姑娘，这丫鬟不对劲。”

    阮明姿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

    那丫鬟果然如她所说，带阮明姿跟小廿到了旁边一栋小院子里。

    这小院子看着有些荒，不过房间里东西倒也还算整齐，就是大概因着无人居住，屋子里没有生炭盆，有些冷。

    丫鬟垂着头道：“奴婢先跟姑娘生个火。”

    说着，她拿了些引物，把炭盆燃了起来。

    那丫鬟垂着头，又道：“姑娘先在这坐会儿，奴婢这就去打水，给姑娘把袍角洗一洗。”

    阮明姿挑了挑眉，那丫鬟却也不等阮明姿回答，急急关门出去了。

    炭盆里的木炭逐渐燃烧起来，用的炭应是不太好，冒出了丝丝烟气。

    阮明姿看了一眼那炭盆，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低头解下了腰间挂着的香囊。

    小廿也小声开了口：“姑娘，这炭里有东西。”

    她从怀里拿出一瓶小瓷瓶来，往手里倒出两粒药来，往阮明姿那一递：“姑娘吃一粒这个。”

    还在香囊里找对症解药的阮明姿：“……”

    不过，小廿有现成的，也好过她再去找解药了。

    阮明姿接过小廿的药，丢到了口中，嚼嚼吃了。

    小廿也吃了一粒。

    不多时，丫鬟便打水回来了。

    阮明姿做出一副有些精神不济的模样来，以手支头，喃喃道：“大概是今日有些事多，竟有些累了……”

    那丫鬟便殷勤道：“左右烤衣袍还要一些时间，不如姑娘在这歇一歇？”

    阮明姿给小廿使了个眼神，口中笑着：“好啊……”

    ……

    一炷香后，一个男人蹑手蹑脚的进了小院。

    他耐心的等着，不多时，那小院正屋的门便开了。

    他娘安排的那个“丫鬟”蹑手蹑脚的从里头走了出来，给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都已经晕过去了。”

    男人眼里满是兴奋之色，忍不住搓了搓手：“好！”

    他口中喃喃念叨着：“美人儿，我来了！”拉开了房门！

    ……

    花厅里，这会儿显然已经到了开宴的时间。

    不少小姐都陆陆续续从外头赶了回来，很快便坐满了大半个花厅。

    楚襄侯府的庶女黎溪莺这会儿左右看了看，“咦”了一声：“怎么没见着舒姐姐跟韦姐姐？”

    旁边便有位夫人似笑非笑道：“那位韦姑娘身体有些不舒服，方才舒小姐带着韦姑娘过来说了一声，先行回去了。”

    黎溪莺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舒雅婵跟韦佳潼在不在，只是先前在绿萼梅林那亭子里，这两位多多少少闹得有些不大好看，她作为主家，自然要多问几句。

    眼下一听舒雅婵跟韦佳潼回去了，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说实话，作为主家，这样不讨喜的客人早早走了，她们也省心。

    而这会儿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却一直有些紧张的盯着花厅门口，直到她身边先前离开的那丫鬟白杏，悄悄从门口进来，在廉氏耳边小声道：“……阮明姿被咱们安排的人带进了屋子，少爷也进屋子里去了……奴婢就赶紧回来了。”

    廉氏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来。

    这事显然已经成了！

    哪怕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阮明姿那名声也彻底坏了，到时候只能给她儿子当妾！

    廉氏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她给白杏一个眼神，让白杏退到自己身后去，这才略略清了清嗓子，有些担忧道：“说起来，我怎么没有看到明姿啊？”

    她这般一说，众人也忍不住左右看了看。

    确实没看见阮明姿。

    廉氏又有些担忧道：“明姿向来是个守时的好孩子，我同她参加了几次宴会，她都没有迟到过。这别是迷路了吧？”

    先前几位被舒雅婵拉去当见证人的夫人们便有些踟蹰：“方才园子里出了点事，那位韦姑娘想要陷害阮姑娘……阮姑娘别是被伤到了心，躲起来了吧？”

    廉氏倒不知还有这么一桩事，但这也没什么，她做出一副有些担忧的神色来：“要不，我去找找她好了。我怕这孩子头一遭来楚襄侯府，又遇到了伤心事，再出个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想想先前阮明姿被韦佳潼陷害，她们还曾经帮韦佳潼说过话，不由得道：“那好，我们也一起去吧。”

    出来坐席的小姐不见了踪影，黎溪莺虽然只是庶女，但好歹也是养在楚襄侯夫人膝下的，自然也算是主家，她闻言便也起了身：“莺莺陪着几位夫人一道去找找阮姑娘吧。”

    廉氏心中自然是愿意的，最好人越多越好。

    看到的人越多，阮明姿就越没办法抵赖。

    她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是一副担忧的神色，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道过去。”

    其余几位很是喜欢阮明姿的千金小姐一听，阮明姿可能迷路了，也自告奋勇的要出去看看。

    于是，花厅里便出来一群人，四下里喊着“阮姑娘”，在园子里到处搜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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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章 有烟

    只是，众人搜寻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什么旁的动静。

    这下，楚襄侯夫人顿时紧张了起来。

    别是在她的园子里出了什么事吧？

    楚襄侯府不算很大，府里头虽说没有人工湖一类的，但却是有个小池塘，平日里栽些荷花养了些鱼。

    楚襄侯夫人甚至已经偷偷让府里头的婆子，去园子里的池塘边上看一看了。

    正心里紧张着，却听得前头有人“咦”了一声。

    是养在她膝下的庶女黎溪莺。

    黎溪莺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态来，有些犹豫的回头看了看楚襄侯夫人。

    楚襄侯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忙使人把黎溪莺唤了过来：“莺莺，怎么了？”

    她没有女儿，虽说这黎溪莺是个庶女，但却也是一直养在她的膝下，又是个知情识趣的，楚襄侯夫人对她很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疼爱。

    黎溪莺有些迟疑的走过来，细声细气的唤了一声“母亲”，手指向某处方向：“母亲你看那边的院子，我记得，那个院子是没有住人的啊。”

    楚襄侯夫人定神看去，就见着侧面不远处的小院子，那儿排烟的烟道中却飘出了缕缕白烟。

    楚襄侯夫人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处院子确实没人，那儿曾经死过一个疯了的姨娘，后来那处偏僻的院子便荒废下来。

    这会儿竟然青天白日之下，就飘起了烟？

    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见黎溪莺主动跟楚襄侯夫人提起那院子的异常，心下一喜，也免得她费心把人引过去了。

    “……怎地脸色这般不好？”廉氏一脸关切的看向楚襄侯夫人，“可是那院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要不咱们过去看看？”

    楚襄侯夫人牙齿都有些发颤：“那……那儿都好久没住人了……怎地，怎地还有烟？”

    廉氏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没事的，咱们这么多人呢，你怕什么啊。”她又似想起什么，“哎呦”一声，笑道：“咱们都找了这么久了，没找到阮姑娘，倒不如去那院子看看？许是阮姑娘玩累了，在那歇息呢？”

    这话并不能劝到楚襄侯夫人什么。

    但这会儿这么多人都在这儿，她确实也不好因着内心的恐惧，就推说什么别过去有鬼之类的话。

    楚襄侯夫人勉强笑了笑：“好，只是这儿离前院有些近了，今儿我们侯爷也在前院待客，咱们过去几人看看便好。”

    反正廉氏已经达到了目的，过去几人她并不是很在意，笑盈盈的应了一声：“我家远南今儿也在前院呢，回头我让远南过来给你请安。”

    楚襄侯夫人强打起精神，知道廉氏这是要让屈远南相看一番，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几位夫人结伴往那僻静的小院行去。

    只是近了那院子，几位夫人都听得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奇怪动静。

    似是……似是男子在……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脸色顿时就变了。

    当时那位关在这儿的姨娘去世，明面上说是疯了，得了急病，实际上楚襄侯府的人心里都清楚的很。

    这姨娘是偷了男人，被愤怒的楚襄侯下令捂死的。

    这会儿那小院子出现的隐隐约约的男子声响，那难道是……

    只这么一想，楚襄侯夫人只觉得后背都起了一身白毛汗，顿时停住了脚步。

    都到这儿了，廉氏怎么能允许功亏一篑？

    她露出一副疑惑的神色来，看向楚襄侯夫人：“……这是怎么了？”

    “鬼……有鬼……”楚襄侯夫人哆哆嗦嗦的，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们，你们没听见吗？”

    廉氏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那声音哪里是有鬼，那声音分明是她儿子在跟阮明姿成就好事。

    走到这里了，她哪里允许楚襄侯夫人打退堂鼓，廉氏索性挽上了楚襄侯夫人的胳膊，笑盈盈道：“定然是你太累了，所以才会听岔了。我什么都没听到啊。来，我扶着你。”

    说着，半是搀扶，半是拽着，廉氏挽着楚襄侯夫人的胳膊，硬是往那小院子里行去。

    旁的几位夫人面面相觑。

    她们好像也听见了一些什么动静。

    可这会儿见着廉氏跟楚襄侯夫人都已经进了院子，她们倒也不好傻站在外头。

    这几位夫人便也只好跟了上去。

    只是进了院子，那声音越发明显了。

    都是嫁了人的，这几位夫人眼下哪里不明白这声音是在做什么？

    几位夫人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见她们女儿正不知情的往这边走，顿时疾言厉色的喝道：“不要过来！”

    黎溪莺跟几位千金小姐原本落在了后头，一听这话，都有些无措的住了脚步。

    廉氏这会儿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来，有些错愕的看向楚襄侯夫人：“有人在里面白日宣淫！”

    几位夫人心底都有些无语，心想，这还用你说？

    楚襄侯夫人顿时也紧张起来：“我家侯爷世子都在前院招待客人，万万不能是他们！”

    一位夫人脸色突得变了：“等下……咱们一直没找到阮姑娘，这别是……”

    楚襄侯夫人一听这话，也觉得很有可能，顿时惊得不知道怎么是好。

    廉氏倒是一副当机立断的模样，吩咐丫鬟：“把门砸开！”

    白杏便去院子里捡了块大石头，往门上用力砸了砸，那紧紧关着的房门终于开了。

    屋子里的气味有些糜烂，几位夫人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红着脸吩咐身边的丫鬟：“去看好小姐，别让她们过来。”

    这等情形怎么好让没出阁的小姐们看到！

    丫鬟们赶忙出去了。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已经瞧见内室床上隐隐纠缠着两个身影，她惊疑不定，拿不准到底是人还是鬼。

    廉氏一脸担忧阮明姿的模样：“不行，我得去看看，万一阮姑娘……”

    正说着话，床上纠缠的两人大概是觉得盖着的锦被太热了，有人把锦被一脚蹬开，露出俩赤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身子来。

    几位夫人纷纷尖叫，捂住了眼睛。

    廉氏这会儿却隐隐觉得不对劲了。

    她确实使人在那炭盆了加了料，可她儿子却是早早就服用了对症的解药，怎么这会儿还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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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一章 两个男人

    几位夫人赶忙都出了房间。

    而这会儿，楚襄侯夫人知道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她们楚襄侯府的名声就别想要了。

    她强忍着惊惧，吩咐身边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去把那两个不知羞耻的人抓起来！”

    楚襄侯夫人又一迭声的跟几位夫人道歉：“让几位受惊了……”

    这会儿廉氏却是不能让婆子直接把人抓起来的，她“咦”了一声，做出一副惊吓的模样来：“方才我看了那人一眼，怎么有些像阮姑娘……”

    这话自然是假的。

    床上那两人赤条条的纠缠在一块，脸都被头发挡住了，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别说旁人了，这会儿楚襄侯夫人都没发现其中一个，正是廉氏的好儿子屈远南呢。

    楚襄侯夫人一听其中一个可能是阮明姿，顿时心里把阮明姿翻来覆去骂了个遍，但还是要赶忙吩咐婆子：“拿床被子遮一遮！……这阮姑娘也太！唉！”

    一副想骂又不好意思骂的模样。

    一位夫人忍不住跟楚襄侯夫人道：“我看这事有点不太对劲，咱们这动静都这么大了，咋那两人还是那样一副模样，是不是被下了什么药啊……”

    她话音未落，却听得屋子里的婆子一声尖叫。

    楚襄侯夫人吓得一哆嗦：“叫什么啊！”

    那婆子哆哆嗦嗦道：“这俩……这俩都是男的！”

    那两个赤条条的身子依旧搂在一处。

    廉氏的脑子里只觉得轰的炸了一下！

    两个，两个都是男的？！

    怎么可能？！

    难道那个阮明姿，阮明姿是男扮女装？！

    廉氏下意识就要进屋子。

    屋子外头的几位夫人，俱是静了静，彼此都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

    这叫什么事？

    一番闹剧之后，屋子里的动静总算安静下来。

    廉氏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木的。

    不对啊，她家南儿不好男风，她这个当娘的最是清楚，怎么可能跟男人纠缠在一处？

    难道里面没有她家南儿？

    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很快出来了，其中一个面露古怪，欲言又止的看向廉氏。

    她的动作太过显眼，几个夫人都不由得看了过来。

    楚襄侯夫人有些不大高兴，府上的婆子怎地这么没规矩，看屈夫人做什么啊？

    让屈夫人误会了，心里不高兴了，那以后还怎么提拔他们楚襄侯府？

    楚襄侯夫人不悦的喝道：“你这是作甚！有什么话不好说？！那两人，是哪里来的小贼？！”

    婆子哆嗦了一下，同楚襄侯夫人道：“……其中一个，老奴也没有见过。”

    楚襄侯夫人一听这话越发皱起了眉头：“那另一个呢？”

    婆子越发吞吞吐吐起来，好似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几位夫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向楚襄侯夫人的眼神都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古怪。

    难道，还真是跟楚襄侯夫人有关的人？

    楚襄侯夫人被那眼神一激，恼怒不已：“这般看我做什么！你若认识你就说！”

    她反正有底气的很，她家侯爷世子都在外院招待客人，那是万万不可能在这的……

    结果，楚襄侯夫人就听到了一个让她错愕万分的答案，顿时恨不得从未逼婆子说出那人是谁。

    ——“是，是镇边大将军府的公子，屈远南少爷……”

    那婆子心一横，哆哆嗦嗦的说出了口。

    院子里又是静了静。

    廉氏尖叫一声“不可能”，顿时发疯一般冲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都紧紧闭着眼，还未醒来。

    这俩人都被婆子拿床单裹着捆了，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其中一个，她眼熟的很，正是她今儿安排进来，假装丫鬟，给阮明姿设套的侍卫。

    而另一个，不是她家远南，又是谁？

    “啊！——”

    屋子里又传出了廉氏崩溃的尖叫声。

    屋子外头的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脸色又尴尬又古怪。

    她们是万万没想到，她们这一起捉奸，竟然捉到了本该在前院的廉氏的儿子……

    而这些夫人更万万没想到的是，廉氏的儿子，竟然喜欢跟男人厮混……

    这事……可真是太让人惊掉下巴了，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是“怎么会是屈远南？”，一会儿又是“屈远南怎么跑到他们楚襄侯府来睡男人？”，一会儿又是“屈夫人不是拜托我给屈远南搞相亲宴吗，可他喜欢男人啊！”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止楚襄侯夫人，大家都很尴尬。

    但尴尬之中，又隐隐觉得有些……嗯，吃了个大瓜的刺激。

    廉氏这会儿铁青着一张脸出来了，尽管她很崩溃，但她还得赶紧把这事给处理好了。

    “黎夫人！”廉氏声疾色厉，“我儿怎么会在这儿，还中了药？！大夫，大夫呢？！”

    楚襄侯夫人愣了一下，忙道：“我这就使人去请大夫。”

    她赶紧叫过一个丫鬟来，让她去请大夫。

    廉氏依旧不依不饶，好似她家屈远南就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黎夫人，我儿这是被人陷害了！不然好端端的，他怎么会来了这里，还被人下了药，甚至还……”

    廉氏咬牙切齿的。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心底叫苦连天，这都叫什么事啊。

    这镇边大将军夫人，怎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问题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镇边大将军府的公子，会出现在这后院偏僻的小院子里，还被人下了药，跟个男人厮混在一处……

    只要一想，楚襄侯夫人就觉得头都要炸了。

    可她又不能不给廉氏一个交代。

    不然，这铁定要结仇了。

    楚襄侯夫人额上流着细细密密的汗，连忙道：“我一定，一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廉氏见楚襄侯夫人表了态，意义不明的冷哼一声。

    院子里几位夫人都面带同情的安慰廉氏：“放心，我们都不会出去乱说的，你儿子也是受害者。”

    廉氏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她看了白杏一眼。

    白杏得到指示，突然出了声：“……说起来，怎么一直没见阮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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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二章 阮姑娘可疑

    众人不由得惊醒。

    是啊，差点忘了，她们是为着找阮明姿出来的。

    怎么还没看见阮明姿？

    白杏有些迟疑道：“奴婢听闻，阮姑娘又是能配玉颜粉，又是能配润手霜，显然是个会配置的高手……”

    廉氏做出一副有些心烦的模样来：“白杏，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白杏语气里似是带上了一丝愤愤：“奴婢没别的意思，奴婢就是想说，阮姑娘会配置这么多好东西，保不准，也会配置一些旁的什么呢？……少爷这又像是中了什么药……”

    她语焉不详，然而却给了众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静了静。

    廉氏佯怒：“无凭无据的，你怎么能这般胡乱怀疑旁人？你这个丫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等回府看我怎么收拾你！”

    白杏顿时跪了下去：“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是奴婢无状，只是奴婢见少爷被人下了药，至今还昏迷着，阮姑娘却也消失不见……所以才有所猜测……”

    廉氏犹自一副气冲冲的模样：“那也不能胡乱冤枉旁人！”

    楚襄侯夫人见状，忙道：“白杏这不也只是猜测吗？她也是担心屈少爷。”

    廉氏脸色难看，口中说着：“……那，为了还阮姑娘一个清白，黎夫人还是好生查查为好。”一副为了阮明姿名声着想的样子。

    然而廉氏心中却清楚的很，白杏是明显看着阮明姿进了屋子，然后她家南儿也进了屋子的。

    这做不得假。

    那么，为什么这会儿屋子里厮混的却是南儿跟她安排的那个侍卫？！

    阮明姿去了哪里？！

    这事若是跟阮明姿没关系那就有鬼了！

    一想到这，廉氏简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阮明姿给生吞活剥了！

    正当此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黎溪莺她们几个千金小姐惊喜的声音：“阮姑娘？你去了哪里？”

    廉氏脸色一僵，难以置信的快步跑了出去。

    就见着阮明姿笑盈盈的带着丫鬟，还有先前楚襄侯夫人派出去的人，正往这边走。

    黎溪莺则是惊喜交加。

    方才院子里动静那般大，她隐约也听到了几句，都有些心惊胆颤的。

    但凡一个姑娘沾上这种事，基本名声就完了啊。

    这会儿见着阮明姿不在那个院子里，而是从外头过来，她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阮明姿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指了指她裙边上的一处污渍：“我在这园子里走了会儿，没留神就走到了池塘边上。看着池塘里虽然结了冰，但池塘冰下头好似有鱼儿在游……想过去看看的时候，没留神裙子沾上了些泥，正有些发愁呢，就见着侯夫人派来找我的丫鬟了。”

    她很不好意思的跟众人道歉，“让大家久等了，是我的不对。”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也看向那个她派出去池塘边上寻人的丫鬟，那丫鬟朝她点了点头，回道：“奴婢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阮姑娘在池塘边上……”

    这就是印证了阮明姿的话。

    楚襄侯夫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阮明姿既然一直在池塘边上，那最起码说明她跟这个事情无关。

    想想也是，阮明姿不过一个纤纤弱质的少女，而屈远南却是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阮明姿如何能把这样一个男子，给下了药毒倒？

    更何况，做什么事都要讲究一个动机。

    这动机也说不通啊。

    楚襄侯夫人这样想着，正想转过头去同廉氏说一声让她放心，结果就见着廉氏脸色极为难看，眼神阴戾，正死死的盯着阮明姿。

    那眼神之可怖，把楚襄侯夫人都给吓了一跳。

    廉氏心有所感，回过头来，这会儿脸上神色已然是正常了不少，眼神也丝毫看不出方才半点可怕之处。

    楚襄侯夫人赶忙收回视线，就当自个儿是看错了。

    阮明姿又笑道：“连累诸位夫人出来寻我，我真是过意不去，一会儿宴席上，请让我以茶代酒，敬诸位夫人一杯。”

    那几位夫人也不太想在这几位小女孩面前显出什么异常来，她们纷纷笑着应了。

    只是心里难免在想，若是阮明姿没有失踪，那她们怕是就看不上这么一场好戏了。

    说起来，她们还要感谢阮明姿才是。

    黎溪莺犹豫了一下，提议道：“那……母亲，我们便回去了？”

    这会儿楚襄侯夫人已经调整好了心态，闻言点了点头：“行，你们回去吧。”她又看了看阮明姿那裙摆，上头确实沾了些泥渍，不由得问阮明姿：“阮姑娘要不要去处理下这裙摆？”

    阮明姿笑得意味深长，轻飘飘的往廉氏那儿看了一眼：“没事，一会儿我让丫鬟拿帕子沾了水处理下就好啦。谢谢侯夫人关心……不必为了弄下裙摆，平白耽误事了。”

    她重重的读了“耽误事”三个字，似是意有所指。

    廉氏心下重重一跳，一股铺天盖地的愤怒席卷而来——这小贱人果然是知道内情的！

    她儿子被算计这事，果然跟这个小贱人脱不了干系！

    她这是在挑衅她！

    廉氏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她长长的指甲狠狠的嵌到掌心中去，看着阮明姿跟那几位千金小姐一道离开的身影，眼神像是淬了毒。

    这个阮明姿，真真是不知好歹！

    不过是个商女，她以为攀上了平阳侯老夫人这条线，身份就能水涨船高吗？！

    再怎么样，能给她家南儿做妾，已经是她的造化了！她竟然，她竟然还反咬一口，设计她家南儿在这么多夫人面前出了个大丑！

    阮！明！姿！

    你给我等着！

    廉氏心里恶狠狠道。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全然不知廉氏心中所想，只是又见廉氏脸色难看无比，心下咯噔一声，心里叫苦不迭。

    这位镇边大将军夫人也太难伺候了吧？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儿子出来坐席，竟然被设计跟男人……是谁谁也要气死。

    ——楚襄侯夫人直到这会儿，还觉得屈远南是无辜的，是被人设计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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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三章 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出了屈远南跟男人在小院里私通那事，诚然诸位夫人都不会当着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的面就跟人嚼舌根，但发生了这等丑事，众人难免脸上也会露出一两分古怪来。

    廉氏面上不显什么，心里却恨阮明姿恨得发狂，垂着眼慢慢道：“诸位也赶紧回花厅去吧，我儿这儿有我就够了。待他醒了，我问问究竟，到时候还请如楚襄侯夫人替我儿做主。”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哪里还敢再说什么相亲不相亲的，只能把这绿梅宴当成是一场纯粹的赏花宴了，忙应了，又把自个儿的贴身大丫鬟留下，让廉氏有什么事，尽管使人去找她。

    廉氏沉沉的点了点头。

    楚襄侯夫人便赶紧带着几位夫人回了花厅，勉强打起了精神，把这场绿梅宴给进行了下去。

    几位夫人俱是善解人意的，知道楚襄侯夫人府上出了这么一桩事，她定然也是心神不宁，难以为继。这几位夫人宴席结束后也没有多待，跟楚襄侯夫人说了一声，便带着家里的小辈告辞离开了。

    其余人一看，虽说不明其意，但也敏锐的察觉到自打那几位出去找人的回来后，这花厅里的气氛就有些不太对劲。

    她们品了品，也没多待，跟着一道告辞离开了。

    楚襄侯夫人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心里惦记着廉氏跟屈远南，匆匆的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赶紧出去了。

    阮明姿慢悠悠的收回了视线，意义不明的笑了笑，领着小廿施施然往外走。

    主仆俩都没有说话。

    到了马车上，冯宪甩起鞭子把马车赶起来之后，小廿才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姑娘，奴婢一想起来方才廉氏那脸色，就忍不住想笑。”

    阮明姿笑盈盈的从马车的暗格里摸出一罐开了口的松子来，放在小几上，手里抓了一把优哉游哉的磕着，口中不忘笑道：“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她作为一个拥有着丰富女扮男装经验的人，当时那丫鬟跪着求她要给她清理裙角的时候，她低头便看见那丫鬟喉咙那领口都掩不住的喉结，还有那指节宽大的手。

    纵使身形小了些，但也能看出这就是个男扮女装的。

    不过阮明姿身上带着药，武器，身边还有小廿保护，她便想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个阴谋诡计，总比让敌人一直藏在暗中更好一些。

    结果竟然是镇边大将军府那边的人搞的鬼。

    阮明姿不是什么良善的，她索性就反手送了那屈远南一程，将他跟那男扮女装的丫鬟关到了这处。

    小廿甚至还友情赠送了新的迷香，那屈远南跟那丫鬟哪怕提前吃了旧迷香的解药，都不管事的那种。

    阮明姿这会儿只要稍微一想廉氏满心欢喜想去捉她的奸，毁她的清誉，结果众目睽睽之下发现自己儿子跟她安排男扮女装的男人搞到了一处去的场面……

    啊，廉氏那崩溃的样子，可真下饭啊。

    阮明姿磕着瓜子，满足的喟叹了一声。

    ……

    而此时此刻，楚襄侯府的小院里，昏迷已久的的屈远南终于在大夫的银针刺穴之下醒了过来。

    廉氏几乎是立时扑到了床边，眼里含着泪，问屈远南：“南儿，你觉得可还好？”

    屈远南觉得有些头痛欲裂，某处还有些隐隐的撕裂疼痛感，他这会儿还有些茫然，皱着眉喊了一声“娘”。

    廉氏这会儿早就让人把那个扮成丫鬟的侍卫给拖下了床，屈远南这会儿意识还有些迷糊，他按了按眉心，问廉氏：“阮明姿呢？”

    在他的意识中，他是跟阮明姿成了好事。

    这会儿还是在楚襄侯府，甚至另一间房间里，楚襄侯夫人还等在那儿。

    廉氏立即截住屈远南的话头：“别说了，南儿，你是着了贱人的道了！”

    屈远南皱了皱眉，着了道？难道他没跟阮明姿成了事？

    不对啊？

    他明明就记得……

    屈远南脸色突然一变，似是终于从破碎的记忆里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铁青。

    “娘？”他颤声道，“我是跟……跟……”

    廉氏别过头去，一副不忍心说的样子。

    “呕！”屈远南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呕吐了起来。

    廉氏着急的很，也顾不上脏污，一边拍着屈远南的背，一边怒声喊着丫鬟：“傻了吗？还不赶紧端水过来！”

    屈远南吐了满满一地，他脸色极差的抬起头，看向廉氏，目呲欲裂：“人呢？那人呢？！”

    知子莫若母，廉氏知道屈远南说的是那个扮成丫鬟的侍卫。

    她轻轻拍着屈远南的背：“已经让人捆起来了。”

    屈远南一想便又想吐，尤其是某处隐隐作痛的撕裂感，他这个流连花丛的老手，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让他更是觉得耻辱无比，目眦欲裂：“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廉氏只觉得心痛无比，她拍了拍屈远南的背，低声道：“我儿放心，还有那害你至此的阮明姿，娘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

    舒雅婵早早就回了府，她娘苗氏还有些奇怪，派了个婆子去舒雅婵院子里问个究竟。

    结果那婆子一脸为难的回来了，同苗氏回禀说小姐好似心情不好，谁也不见。

    苗氏一听就知道果真是出了事，也顾不上手边正在理的账本子，赶忙带着人去了舒雅婵那儿。

    舒雅婵的丫鬟不敢拦苗氏，给苗氏开了门。

    苗氏就见着屋子里一地狼藉，舒雅婵站在一地碎瓷片中喘着粗气，显然方才刚发泄过一通。

    苗氏眉头皱了皱，上前将舒雅婵赶忙拉出那堆碎瓷片中，转过头去骂伺候的丫鬟：“一群没用的东西，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地上收拾了？”

    闻棋赶紧指挥着几个小丫鬟拿了簸箕扫帚上前收拾。

    苗氏却冷声道：“用手！”

    闻棋脸色一白，却也不敢说什么，同几个小丫鬟一道蹲了一下来，一点点的用手将那些碎瓷片捡了起来。

    那碎瓷片锋利得很，很容易割破手指，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人手上便俱是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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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四章 让她身败名裂还不简单

    苗氏这会儿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冷哼一声，不去看那些，转过头来拉着舒雅婵在一旁的软塌上坐下，缓声道：“婵儿，怎么了？”

    舒雅婵还有些气闷，闷声道：“娘不必管我，我自个儿缓缓就好。”

    苗氏顿了顿，索性换了个话题：“韦佳潼呢？”

    舒雅婵越发烦躁了：“娘，别提她，那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我先前答应她，若是她帮我毁了阮明姿的名声，我就把她从贵云伯府接出来。谁知道那个废物，连跳个假山都做不好，差点还连累得我惹了一身脏！”

    苗氏心下多少有了铺，顿时冷笑出了声：“又是那个阮明姿！”

    “那个小贱人……”舒雅婵目光幽冷，“我早晚要让她身败名裂！”

    苗氏便笑了起来，目光柔和的看向舒雅婵，抬手帮舒雅婵拢了拢鬓间的散发：“傻孩子，让一个女人身败名裂还不容易吗？”

    舒雅婵愣了一下，继而撒娇的扑入苗氏怀里：“娘，你教我。”

    苗氏目光温柔的笑了下，低声在舒雅婵耳畔说了些什么。

    舒雅婵听得双眼越发明亮，恨不得这会儿就去实践一二。

    苗氏见女儿情绪总算恢复了正常，又浅浅笑了笑：“只不过，婵儿，这些事也不用你自个儿亲手去做，免得脏了你的手。”

    舒雅婵点了点头：“娘，我晓得的。只是，以前还有韦佳潼那个蠢货，现在我得再好好挑个人才好……”

    她又有些苦恼，“太笨的不行，太机灵的也不好。”

    苗氏目光温柔的看着舒雅婵：“这人选你可得好好挑一挑，不必着急。”

    舒雅婵心情好了不少，她嘴角带着笑，点了点头：“娘，我知道的。”

    苗氏抬手摸了摸舒雅婵的发髻，目光有些悠远：“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爹年后继任平阳侯的事。”

    说到这，舒雅婵精神又好了几分。

    她虽说眼下也被人称作是侯府千金，但要知道，祖父当侯爷，跟父亲当侯爷，那还是有些区别的。

    平阳侯府作为京里头最炙手可热的侯府之一，等她爹继任了平阳侯，那她的身价自然还会跟着升一升。

    到时候，她就更有资格去当那个人的亲王妃了……

    舒雅婵想到这儿，脸上浮起两朵红晕，娇羞的笑了起来。

    “娘，说是年后，那到底什么时候爹能继任啊？”舒雅婵有些迫不及待的问。

    “估摸着就是开了年，宫里头开了印。”苗氏慈爱的摸着女儿的头发，“你祖父那个老不死的，天天在外头给你那个病秧子姑姑找什么补气血的药，都说惊险无比，这么多年了，竟然也没死在外头，也算他命硬。”

    舒雅婵撅了撅嘴：“姑姑那边一年用的药跟流水一样，花了好些银钱。”

    苗氏想起账单上那一笔笔天价开销，也觉得有些心梗。

    这些银钱，虽说都是老平阳侯挣下来的家产，可眼下她夫君即将成为新的平阳侯，她的儿子也即将成为平阳侯世子。

    那病秧子花的银钱，就等于花的是她家里的财产。

    真真让人不爽极了。

    舒雅婵又想起什么，不大高兴道：“还有爹也是，别以为我不知道，老拿着银钱去接济琉璃街那边的一家子。那一大家子有手有脚的，全靠咱们平阳侯府的银子养着！”

    说到这，苗氏的脸色也淡了下来。

    琉璃街那一大家子，指的是舒雅婵她爹舒安楠的亲生父母。

    舒安楠是被过继到平阳侯名下的，按理说就该跟家里断了联系才是。但自打舒安楠稍大一些，能接触到平阳侯府的财政之后，舒安楠他亲爹亲娘，便偷偷的找上了舒安楠，痛哭流涕的说着他们这些年的不容易。

    舒安楠被过继到平阳侯膝下的时候，都已经八岁了，早就记事了。

    一听亲爹亲娘带着弟弟妹妹过的这么惨，他哪里能忍得住？

    当即便把身上攒下来的几十两月银都给了亲生父母。

    舒安楠亲生父母那边得了甜头，渐渐变本加厉起来。

    及至苗氏嫁过来的时候，舒安楠甚至已经给亲生父母在琉璃街置办了一栋小院子。

    等苗氏管了中馈，舒安楠从公中拿钱更是方便，这几年更是把琉璃街的那栋小院子给换成了大宅子，让亲爹亲娘舒舒服服的过起了富家生活。

    甚至说舒安楠的弟弟那一家子，也全靠着舒安楠的银子养着。

    苗氏但凡只要一说这事，舒安楠就翻脸，跑去姨娘院子里住，苗氏就得挖空心思防着姨娘怀孕生下庶子庶女。

    久而久之苗氏也有些烦了，也就随舒安楠去了。

    但舒安楠每个月花在他亲爹亲娘身上的银钱可不是一笔小数，苗氏早就对此厌恶已久。

    这会儿听得女儿提起来，脸色自然也不怎么好看。

    不过，她这会儿也不能跟女儿说太多，淡淡道：“算了，反正你爹也没有庶子庶女，就当他拿养庶子庶女的银钱，去养琉璃街那一家子了吧。”

    舒雅婵一听，她娘把琉璃街那一家子比作她爹的庶子庶女，忍不住笑了起来：“娘，你可真促狭。”

    母女俩相视一笑，默契的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开始商量起等舒安楠继任平阳侯的时候，她们要提前置办哪些衣服首饰。

    ……

    阮明姿从楚襄侯府回来，便去了储凤街。

    经过这些日子的经营，储凤街附近的百姓见那些穿戴贵气一看就出身不凡的贵人们频频出没于这储凤街，那是又惊疑又好奇。

    惊疑的是这些贵人们平日里不是最忌讳这些吗？

    怎地还见天的往这边跑？

    好奇的是，这储凤街到底有个什么东西，能引得这些贵人们连忌讳都不顾了？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那些百姓们见贵人们总往这储凤街跑，也着实忍不住往这储凤街来看了看。

    阮明姿趁机把几间修葺好的临街店铺，给打通了，改成一些放满了琳琅满目小东西的大型杂货铺子，里头东西种类多的让人眼花缭乱，总有那么几样，吸引着人进去逛一逛。

    且，逛完了杂货铺子，是不是有些累了？

    那是不是就该吃些小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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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五章 被太后的人发现了

    阮明姿又把临街的一些店铺，给改成了小吃铺子。

    什么酸辣粉，什么鸭血粉丝汤，什么炒冷面，诸多好吃的小吃，都被阮明姿给搬到了这临街的小吃铺子里。

    总有一样的味道击中你的心。

    当然，这些店铺里雇佣的伙计，大都是京城近郊一些贫困的庄户，先前阮明姿去做市场调查的时候，自然也调查过这些。

    这会儿并非农忙的时候，她开出的价钱又很优惠，自然不怕招不到那些为人干净利落干活很是麻利的人。

    阮明姿早早的让青轶跟绮宁着重培训了这些雇员，待这年前，大家对于花钱有一种非常宽容的心态之时，借着遗珠阁带来的势头，把几家临街小店都开了起来。

    当然，一开始人还是不算太多。

    毕竟，普通百姓对于储凤街的避讳还是很深的。

    但慢慢的，就像是个潜移默化的东西，敢来储凤街这逛一逛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且只要他们来过一次，尝过一次以后，大多都会来下一次。

    后世那些制霸了夜市小吃街的美食，眼下放在古代，一样能占据百姓们的心。

    阮明姿这从楚襄侯府回到储凤街的时候，原本寥落无人的储凤街，这会儿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行人了。

    当然，对于那储凤街的绝对C位海棠楼，大家还是都避着走的。

    阮明姿在遗珠阁前下了马车，就见着绮宁忙的脚不沾地的从里头送了一位千金小姐出来。

    那位千金小姐脸颊红红的，抬手跟绮宁挥了挥：“绮宁，我明儿再过来喝茶。”

    绮宁一脸礼貌营业的微笑：“好啊，欢迎下次光临。”

    千金小姐娇羞又满意的进了马车走了，绮宁这才看到了一旁的阮明姿，“咦”了一声，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阮明姿不欲在外头多说，只懒洋洋道：“有些乏了，就早早回来了。”

    “那你去后院休息会儿。”绮宁道了一声，又往遗珠阁里走，“我就不管你了，我还要去招待客人呢。”

    一副忙的脚不沾地的模样。

    阮明姿也不生气，笑盈盈的带着小廿进了遗珠阁。

    遗珠阁里，几个雅间都挂上了有客的木牌，看着便很是生意兴隆的模样。

    没有一个当老板的不喜欢看自家生意兴隆的，阮明姿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小廿穿堂而过，去了后院休息。

    只是阮明姿没想到，她一觉醒来之后，小廿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子里多了个人。

    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阮明姿睡得头发都还有些散乱，领口也有些松，她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正在炭盆前拨弄着银霜炭的桓白瑜，对于醒来就能看到心上人这事，很是高兴：“你怎么来啦？”

    桓白瑜拿着炭钳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太自在的偏过了头，轻咳一声：“领口。”

    阮明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中衣的领口睡得有些松了，隐约能看到里头的肚兜。

    好歹也是现代穿过比基尼的主，阮明姿十分镇定，“哦”了一声，抬手把散开的领口整了整。

    只是看到桓白瑜那不太自在的模样时，阮明姿觉得他可爱极了，有些忍不住起了玩心，“啊”了一声，装作难受的模样，倒在了床上。

    这一下可算把桓白瑜给彻底吓到了，他把炭钳一扔，几乎闪现一般，出现在了阮明姿床前，焦急无比的模样，惯来冷漠低沉的声音染上了一抹无措：“姿姿，怎么了？哪里难受？”

    阮明姿哪里想到桓白瑜反应这么剧烈，顿时就内疚了，她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搂住桓白瑜的脖子认真的跟他认错：“我没事我没事。对不起我不该吓你。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桓白瑜身子都僵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

    可心上人这般诚恳的认错，他又有些舍不得，终是默不作声的把阮明姿给环了起来，声音有些沉闷：“我方才被你吓到了。”

    阮明姿赶忙继续认错，小手在桓白瑜背上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我方才就是见你太害羞……一时之间想逗逗你。是我错了，以后真的不会再吓你了。”

    桓白瑜耳朵都红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阮明姿给搂到了怀里，声音有些沉：“……以后不能这样吓我了……”

    阮明姿在桓白瑜怀里乖乖的点头。

    然而桓白瑜还是有些不放心，将阮明姿从怀里板正出来，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了？”

    阮明姿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

    桓白瑜却微微皱起了眉：“不行，我看还是把田院判喊来再给你把把脉。你身子骨本就弱。”

    他将阮明姿板正让她好好的坐在床上，转身就出去了。

    阮明姿坐在床上顿时有些傻眼。

    她哪里知道自个儿就想着逗一逗桓白瑜，竟然就到了请田院判来把脉的地步？

    “……”自作自受当如是。

    田院判很快就过来了，一副骨头都要被颠簸散架的模样。

    阮明姿早就穿戴好了，这会儿乖巧的坐在软塌上磕着松子。

    见了田院判，她便老老实实的伸出手来，让田院判给她把脉。

    田院判把手指搭在阮明姿的脉上，仔细斟酌许久，这才收回了手指，对桓白瑜道：“阮姑娘还是先前的毛病，就是身子骨较常人弱一些，需小心将养着。”

    桓白瑜略松了一口气，使人将田院判送了出去。

    田院判却欲言又止，一副有话说的模样。

    桓白瑜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何事？”

    田院判小心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声音略略低了些：“臣出宫的时候，太后的贴身女官看到了臣跟殿下的人。”

    桓白瑜立时明白过来。

    这话的意思是，太后的贴身女官定然会去查田院判出宫的记录，到时候说不得会发现田院判近些日子频频奉了丰亲王的命出宫。

    但桓白瑜还是有些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阮明姿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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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六章 做好事不留名

    阮明姿正坐在桌边喝茶，听到田院判提到一句太后，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摩挲着茶杯出神，就是不知道这太后，是哪宫的太后？

    等阮明姿回过神，田院判已经走了。桓白瑜折身回来，顺手从阮明姿手里拿过茶杯，很是自然的给她添了杯热茶。

    阮明姿不由自主的笑弯了眼睛。

    桓白瑜眸色深深，俯身下去，轻轻的搂了下阮明姿：“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处理。”

    阮明姿顿了顿，过了会儿才问：“……跟方才田院判说的那事有关吗？”

    桓白瑜却是摇了摇头：“不是。”

    他又怕自己说的太简洁，阮明姿会多想，顿了下，又低声补充道：“宫里的事，你不必担心……你只需好好的养着身子就好。”

    阮明姿点了点头，露出个浅浅的笑来：“好。我知道了。”

    她放下茶杯，却是起身轻轻的拥了下桓白瑜：“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照顾好自己。”

    桓白瑜只觉得心口一暖，面上那千年寒冰也融了几分：“……嗯。”

    一直到出了储凤街，桓白瑜的眼角眉梢才稍稍又挂上了素日里的冷若冰霜。

    苏一尘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已经在心里数着日子盼望阮明姿早日嫁入他们丰亲王府了。

    “今日的事，可都查清楚了？”桓白瑜声音有些冷。

    虽说苏一尘知道他们殿下这冷，不是针对他的，但还是微微一凛，回道：“已经查清楚了。是镇边大将军夫人廉氏，假借绿梅宴之名，让楚襄侯夫人请了阮姑娘过去……廉氏提前找了会功夫的侍卫，扮成丫鬟，将阮姑娘引到了偏院里，在偏院房间的炭炉里下了药……好在阮姑娘跟小廿都是警觉的，没有着了对方的道，反倒将屈远南跟那侍卫凑做了一堆。”

    顿了顿，苏一尘窥着他们殿下越发冷冽的眼神，轻咳一声，这才道：“后来，廉氏带着一众夫人去捉奸，将滚做一团的屈远南跟那侍卫捉了个正着……阮姑娘灵慧的很，早早就远离了那院子，洗脱了自个儿的嫌疑。”

    苏一尘说完，桓白瑜久久没有说话，脸色冷得犹如数九寒冬。

    苏一尘也不敢催。

    他跟他家殿下这么久了，他似乎就只见他们殿下失控发狂过一次。

    就是先前阮姑娘被人掳走那一次……苏一尘至今都不太想回想当时他们殿下那张失控的脸。

    但眼下，他们殿下显然已经到了那个怒极的边缘。

    许久，桓白瑜冷冷的嗓音回响在这寂静的巷中：“明日，让那几个御史，参镇边大将军一个内帷不修，把屈远南欺男霸女的事，钉死了。”

    苏一尘连忙垂首应是，顿了顿，又问道：“……殿下，今日还进宫吗？”

    桓白瑜眼皮抬也不抬，神色冰冷，声音更是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进什么宫。孤今天就要让那屈远南生不如死。”

    ……

    第二日，阮明姿一大早去储凤街小吃店吃鲜肉云吞的时候，就听得旁边一张桌子上几个客人在那眉飞色舞的一边吃着云吞一边说着八卦：

    “听说了吗？昨晚上出了一件奇事！”

    “什么事啊？老郑你别卖关子！”

    “嘿嘿，我跟你们说，保证是件新鲜的奇事！……昨晚上，镇边大将军府上的公子！竟然在自个儿的府里，被人活活的打断了两条胳膊两条腿！”

    “我去，这不可能吧？那可是大将军府哎。”

    “怎么不可能啊！我可跟你说，我家隔壁那人家的闺女，不是嫁了个倒夜香的吗？那倒夜香的在镇边大将军府里头有个结拜兄弟……他那结拜兄弟也是吓得够呛，偷偷的跟那倒夜香的说的！说那场景，堪称一个诡异啊！那镇边大将军府的公子，当时就躺在他寝室的地上，已经昏死过去了。外头看着好好的，但当他准备把那公子哥扶起来的时候，这才发现，公子哥那两条胳膊两条腿，都被人折断成软塌塌的面条了！”

    “嚯！这么吓人的？！”

    “那是，直接去了大半条命！眼看着进气少出气多，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嗝屁了！”

    “哎呦，那知道是谁干的吗？”

    “这骇人就骇在这儿！你想啊，那镇边大将军府什么地方啊，是吧？那贼人竟然出入将军府如平地，直接把镇边大将军府的公子给搞成了废物，还能悄无声息的离开！你品，你细品！”

    “这可太吓人了啊！”

    “可不就说嘛！……嘿大娘你这云吞馅儿做的可真带劲，再给来一碗！”

    小廿听着旁边那张桌子的闲聊吹水，忍不住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倒很稳，依旧细嚼慢咽的吃着云吞，不带半点异样。

    小廿心中越发佩服阮明姿，决定要向她们姑娘看齐。

    她也稳稳的收敛了心神，低头吃起了云吞。

    殊不知，这会儿阮明姿心里也懵逼的很。

    我去，这是谁干的啊？

    阮明姿转念一想，管他谁干的呢，反正她听着很爽就是了。

    就当对方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雷某人吧！

    然而到了下午，七茗跟八彤过来找她玩的时候，阮明姿便知道了，这位做好事不留名的雷某人，其实是礁某人。

    七茗盘着腿，在遗珠阁的包间里吸溜着外头小吃街买来的加辣酸辣粉，辣到眼睛都红了，直呼过瘾。

    她一边倒吸着凉气伸着舌头扇凉风，一边抽空跟阮明姿八卦着：“……昨晚我们殿下换上夜行衣出去了！”

    八彤头都快埋到那碗红通通的酸辣粉里去了。她狠狠吃了一大口后，眼眶也是红红的，显然过瘾极了。

    八彤猛灌了一大碗茶，这才同阮明姿道：“是真的，殿下回来的时候我跟七茗在院子里练新学的剑招，我们问殿下干嘛去了，殿下说去揍了一个人渣。”

    阮明姿挑了挑眉，嘴角也不由得扬了起来。

    显然心情极好，笑容都甜滋滋的。

    不过阮明姿还是有些顾虑，略微压低了声音：“……不会给你们殿下带来什么麻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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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七章 嗦粉真快乐

    七茗吨吨吨直接把酸辣粉的汤汁也一口干了，完事辣得嘴唇通红，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她在嘶嘶嘶倒吸凉气的间隙里不忘回答阮明姿的担忧：“……阮姑娘别怕，我们殿下什么人啊？别说他们查不到我们殿下头上，就算查到了，就那劳什子镇边大将军府公子，自己后院里一堆破烂官司，他哪里敢去跟圣上说一句我们殿下的不是。”

    七茗断断续续的说完，辣得直接从八彤手里抢过一碗茶来，仰头喝了。

    阮明姿想想也是，笑意越发深了，然后托着腮看七茗八彤在那被辣得疯狂喝水，顿时又有些失笑：“……你们至于吗？这是加了多少辣子啊？”

    “是加得有些多。”七茗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啊，过瘾！”

    阮明姿一看七茗那模样，顿时笑出了声。

    七茗那红通通的嘴唇，就犹如被蜜蜂蜇过一样，红肿了起来。

    至于八彤，也没好到哪里去，姐妹俩俱是一样。

    面前两张这样一模一样的被蜜蜂蜇过嘴唇的脸，阮明姿觉得自个儿真的很难保持冷静。

    阮明姿直接笑弯了腰。

    就连她身后伺候的小廿，都忍不住一脸的笑。

    “倒也不能怪我们，这个真的太好吃了呀。”八彤一脸的认真与真诚，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就差恨不得以身相许了，“听店主老奶奶说，是阮姑娘教的她……阮姑娘，你真的太厉害啦！”

    阮明姿有些汗颜，实际上她这是取了巧，用后世那些成熟的配方，改良了一下现下的一些小吃，使其更适口。

    “都是古籍上看的，可不是我的功劳。”阮明姿摆手道。

    七茗八彤听阮明姿说了好些“古籍上看到的”这样的话，听得耳朵都有些长茧了。

    不说别的，就说遗珠阁每天上午下午各半个时辰的评书，阮姑娘也说是从古籍上看到的。

    她们可没看到过这样的古籍！

    七茗八彤正心下腹诽着，这小雅间的外头却传来了敲门声。

    一般来说，因着遗珠阁里都是女客，再加上大堂里有评书，很多千金小姐过来喝茶吃茶点的时候，都喜欢敞着雅间的门听评书。

    不过这会儿上午的评书已经落下了帷幕，七茗八彤又要跟阮明姿说些私房话，便关上了雅间的门。

    这会儿倒不知是谁来敲门？

    七茗离着房门最近，她出声问道：“谁啊？”

    外头传来一道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女声：“……我是这店里的客人，方才从你们这雅间路过，闻到你们这雅间味道有些诱人……”

    这小小的雅间里还未开窗通风，这会儿雅间里只有酸辣粉的味道。

    七茗一听对方夸酸辣粉的味道诱人，眉开眼笑的起身开了门。

    就见着外头站着一位面露羞意的千金小姐，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硬着头皮陪她们小姐过来的。

    “好香啊……”

    这一开门，酸辣粉那股酸香麻辣的味道更是明显，那位千金小姐愣了一下，继而一脸陶醉的嗅了嗅，忍着羞意，不大好意思的问七茗：“……你们这是在吃什么东西吗？味道好香。”

    七茗热情的介绍：“我们方才在吃酸辣粉呀。就从这遗珠阁出去，直走，右手边那家挂着酸辣粉旗子的小店就是了。”

    千金小姐有些不大好意思，踟蹰了会儿，脸红红的：“……那边男客不少，我不大好意思。”

    阮明姿笑道：“符小姐可以使丫鬟买回来，在雅间里吃。吃完记得开窗散味就是了。毕竟，你们有些人喜欢吃这个味儿，有些人却是不喜欢的。”

    那位符小姐一听阮明姿这遗珠阁的东家开了口，顿时高兴的应了一声，催着丫鬟去给她买。

    七茗八彤顿时又被勾起了心思：“哎我们也再去买一碗回来好了。”

    七茗甚至还盛情邀请那位符小姐：“要不你在我们这雅间里一道吃算啦。”

    符小姐看了看阮明姿，又看了看七茗八彤，羞答答的应了。

    阮明姿顿了顿：“……要不，我也要一碗。方才看你们吃我就有些馋了。”

    小廿立刻道：“姑娘，你还在调养身子，得少吃辣。”

    “……”阮明姿一本正经的点头，“好的，你放心。我就只吃个微辣。小廿你想，她们都在吃，就我看着，也不太好对吧？”

    小廿犹豫了下，但想想田院判好似也没有严令禁止过吃微辣，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阮明姿笑嘻嘻的，立即同七茗八彤道：“帮我也捎一碗！……哦对了，让婆婆多放些芫荽！”

    符小姐也连忙嘱咐自个儿的丫鬟：“你也跟着过去帮我带一碗。”

    丫鬟见状，只能无奈的应了一声。

    很快，四碗酸辣粉便整整齐齐的摆在了喝茶的小几上。

    其中两碗加了不少辣子，辣味十足的，一看就是七茗跟八彤的。

    符小姐跟阮明姿因着一个是头一次吃，一个是还在调养身子，都是只放了一丁点辣子提个味。

    七茗八彤快乐的嗦起了粉。

    符小姐犹犹豫豫的拿着筷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下箸。

    符家家境优越，乃是京城中的名门望户。可想而知，符小姐长到这个岁数，都从未在外头吃过这等东西。

    阮明姿便耐心的给她做了个示范。

    符小姐见阮明姿这等绝色佳人，都在那快乐的嗦粉，动作虽说不太合规矩，偏生却没有半点粗鲁的样子。让人看了，只觉得食欲都被挑了起来。

    她顿了顿，也学着阮明姿的样子，吃起了酸辣粉。

    这酸辣粉头一口入喉，符小姐的眼泪都飙出来了。

    吓得符小姐的丫鬟，失声叫了一声：“小姐！”

    符小姐腾出一只手来摆了摆手，虽说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却是亮晶晶的。

    她满眼的泪，却又忍不住吃了第二口。

    啊，快乐！

    符小姐顿时也投入到快乐嗦粉的队伍里来。

    因着先前符小姐的丫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这雅间门有些没有关紧。

    几个千金小姐正讨论着一会儿去哪里买些胭脂准备过年，路过这雅间的时候，顿时也被雅间里传来的酸辣香味给吸引住了。

    她们不由得顺着味道望了过来，结果都呆住了。

    她们看到了什么？！

    符家的那位平日里羞羞答答的小姑娘，这会儿竟然正神色迷醉的吃着一碗什么奇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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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八章 聚众嗦粉

    几位千金小姐都愣住了。

    偏偏那味儿，酸香麻辣的，让人闻了就有些迈不动步子。

    “咕哝。”

    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口水。

    符小姐嗦完一口粉，抬头一看，就跟那半掩着的雅间门外站着的几位千金小姐面面相觑了。

    符小姐脸红得像是烧起来一样。

    不知道是被酸辣粉辣的，还是不好意思。

    阮明姿察觉到什么，吃完这一口，拿帕子擦了擦嘴，笑盈盈的跟门外几位愣住的千金小姐打招呼：“几位，这是怎么了？”

    其中一位小姐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阮姑娘，你们这是在……吃什么啊？”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介绍：“酸辣粉啊。一种街头小吃。”

    问话的那位小姐表情很是一言难尽：“你们……怎么吃这个？”

    七茗从碗里抬起头，唇上还沾着红通通的辣油，一脸纳闷：“吃这个怎么啦？好吃呀。”

    八彤也抬起头，跟七茗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做着同样的纳闷表情：“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没吃过吗？”

    问话的那位小姐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说不出口。

    她想说，街边摊的东西多脏啊。

    可她想想先前经过这储凤街上那些卖小吃的店铺，桌椅门窗俱是澄明澄净的，铺子里做工的人，无论男女，头发都包了起来，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好像，也不脏？

    最重要的是，闻着可真香啊……

    顿时，问话的这位小姐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符小姐好似很能理解这种感受，她小声道：“真的很好吃。你们要不让丫鬟帮你们买一碗尝尝？”

    就连素日里很是羞涩的符家小姐都这么说了，那几位闻着味道就有些走不动的千金小姐们，纷纷心动。

    但她们又跟符小姐先前有同样的顾虑。

    吃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实在有些让人不大好意思。更何况，那小店虽说干净，可看着男客也不少呢。

    符小姐似是看懂了她们那又心动又顾虑的挣扎，下意识看向阮明姿。

    她其实想问阮明姿，能否让那几位千金小姐也在遗珠阁的雅间里尝尝这酸辣粉？

    但符小姐转念一想，这遗珠阁是阮明姿开的，再加上平日里她们这消费都是少则几十两，多则几百两的，突然来个街边摊价值十几文钱的酸辣粉……好像是有些不搭。

    她自个儿借着阮姑娘朋友的东风，能一道在这雅间里尝一尝这酸辣粉，已经是人家给她面子了。

    她实在不好意思要求人家阮姑娘，再答应让这几位小姐也在雅间里吃这酸辣粉。

    说起来，方才丫鬟小声同她说，这一碗酸辣粉只花了十八文钱的时候，她差点惊掉下巴。

    符小姐思绪乱飞着，就听到阮明姿笑吟吟的主动开了口：“几位若是想尝一尝这酸辣粉，尽管让丫鬟买了送过来，在雅间里食用就是了。就是记得吃过之后开窗散味。”

    符小姐抓紧了手中的筷子，忍不住浅浅笑了笑。

    阮姑娘可真好。

    几位千金小姐一听阮明姿这话，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她们看着眼前七茗八彤大快朵颐的模样，鼻间还闻着这酸辣粉酸香麻辣的味儿，哪里还忍得住，纷纷嘱咐丫鬟去买一碗回来。

    只是阮明姿她们这雅间有些小了，几位千金小姐便去了隔壁空着的雅间里静静等着她们的酸辣粉。

    最后，这七茗八彤也有点懵，一开始只是她们两个快乐的嗦个粉，为什么到了后面演变成了一个嗦粉大会，大家好像都一起聚众嗦起了粉？

    这嗦粉的人一多，味儿自然也飘了出去。

    原本那些准备回府的千金小姐，路过这两间雅间的时候，差点走不动道。

    吃完酸辣粉只觉得胃口被打开的千金小姐，跟那些路过闻到酸辣味儿勾得食欲大开的千金小姐们，互相对视一笑。

    总感觉关系好像近了些呢！

    最后，这原本打算晌午就回府的千金小姐们，纷纷让丫鬟从外头买了些小吃，在遗珠阁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聚餐。

    能吃辣的什么酸辣粉，酸辣爆肚，炒米粉，鲜香麻辣的样样都有。

    那些不能吃辣的，便点了些稍稍清淡的，但味道闻起来也很是不错的小吃。

    众人吃得开开心心的，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路边摊也可以这么好吃！

    虽说她们以前都有些嫌弃这路边摊不够干净健康，都觉得这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东西，只有那些下不起馆子的老百姓，为了裹腹才会吃这些。

    但现在她们这么一尝，徒然生出一股平白错过美食好多年的感觉。

    当然，也有摆着架子觉得这些千金小姐丢了她们名门望族的颜面的，在那冷眼旁观，皱着眉说着什么“也不怕沾上味儿”。

    阮明姿看了那说酸话的小姐一眼，笑吟吟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来，从那小瓷瓶里倾倒出一些粉末来，洒在燃烧着的炭炉中，慢慢的，炭炉里便氤氲出一股清雅的淡香来。

    很快，一室馨香。

    “哇，这香味好好闻啊！”

    引来不少赞叹。

    阮明姿笑道：“这样一来，诸位小姐也就不必担心身上沾了什么味道。”

    阮明姿想的这般周到，众人简直要把她这遗珠阁当成是乐园了。

    诸位千金小姐快活的回了府，想想那新上架的润手霜，想想遗珠阁里那引人入胜的评书，再想想她们白日里尝过的美食，好几位千金小姐都没忍住，吩咐丫鬟磨墨铺纸，挥毫泼墨给闺中密友写信，跟她们分享这遗珠阁的种种美好。

    至此，阮明姿这遗珠阁，已经隐隐有京中闺秀们出来游玩必去之处的架势了。

    这可让不少人都红了眼。

    尤其是他们粗略一算，阮明姿她一盒玉颜粉卖五十两，一天有二百盒限量售卖，每每都被抢购一空，这算下来最起码就是一万两银子的流水啊！

    这可是一万两啊！

    这怎能不让人红了眼？

    更别提，这遗珠阁还有旁的进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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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九章 地痞闹事

    于是，附近一些胭脂铺子，开始派人假扮顾客，前来遗珠阁刺探“敌情”。

    几个扮成富家公子过来的地痞，直接被遗珠阁门口的护卫给拦了下来。

    那几个假扮富家公子的地痞互相对视一眼，开始找茬：“咋着，还看不起哥几个啊？”

    这几个护卫是由阮明姿专门培训过的，闻言很是彬彬有礼：“几位公子，小店里面都是女客，不太方便接待几位。”

    那几个假扮富家公子的地痞顿时往地上重重吐了口痰：“怎么着，是觉得哥几个不能给家里头女眷买东西是吧？你们这店可真行啊！还有拦着客人不让进的！”

    训练有素的护卫便知道，这就是纯粹来找茬的。

    其中一个护卫直接掉头进了遗珠阁。

    另外几个护卫，则是尽忠职守的拦着那几个地痞。

    他们站在那儿再怎么叫骂都随他们，但他们往前再进一步的时候，几个护卫便直接把他们给扔了出去。

    那几个地痞原本就是为着闹事的，顿时在地上哎呦哎呦大声叫了起来。

    吵得遗珠阁里的不少千金小姐都使了丫鬟出来看看，到底是何人在外头喧哗，影响她们听评书。

    阮明姿正好在遗珠阁里，跟几个相熟的千金小姐一道在雅间里磕松子听评书呢，护卫还没回禀完，就听得外头大喊大叫的，她顿时心下也有数了。

    阮明姿起了身：“我得出去一趟看看。”

    那几个千金小姐一听是有人来闹事，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都很是厌烦那几个闹事的，跟阮明姿道：“明姿，你只管放开手收拾他们，回头哪怕他们去京兆尹那告状，我们也给你作证，是他们先来骚扰淳朴店家做生意的。”

    淳朴店家阮明姿笑盈盈的点了点头。

    这几位千金小姐，有刑部尚书家的，有御史家的。有家族相关，一般人都会尽量避嫌，尽管这样，她们还愿意替阮明姿作证，阮明姿心里也是暖洋洋的。

    只是，这些千金小姐们越是通情达理，就越显得那几个来闹事的人可恶。

    阮明姿出了雅间脸上淡淡的笑便敛了下来。

    她带着小廿出了遗珠阁。

    几个地痞还在那地上撒泼，护卫们牢牢的守着店门，等着阮明姿过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无论是琳琅满目物品多多的杂货铺子还是吃食铺子，都给储凤街带来了不少的人流。

    这会儿已经有了些围观的百姓，在那指指点点。

    那几个地痞是收了钱的，原本就打算趁机闹闹事什么的。眼下见围观的人越多，就越是卖劲。

    阮明姿一出来，他们看向阮明姿的眼都有些直了，虽说有听说这遗珠阁的东家是个绝色大美人儿，但他们先前也没想过能有多美，顶多，跟西市那边的绝色头牌差不多？

    然而这会儿一见了阮明姿，他们这些浸淫酒色多年的地痞，才知道什么叫艳绝天下。

    一时之间差点忘了继续闹事。

    阮明姿却不给他们半分好脸色，甚至问都不问一句，脸色淡淡的嘱咐旁边的护卫：“把人都给我丢的远远的。”

    护卫们齐声应“是”，声音洪亮的很。

    那几个地痞俱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训练有素的护卫直接拖了出去。

    然后丢得远远的。

    围观的百姓们早就嫌他们聒噪，顿时纷纷叫好，甚至还有鼓掌的。

    那几个地痞被丢了出去，重重的落在青石板的街面上，疼得脸都歪了。

    这小娘皮，竟然这么辣，问都不问，直接让人把他们丢出去！

    “你这个小蹄子，竟敢这么对哥几个！”那地痞疼得龇牙咧嘴，但仍不忘放狠话，“知道哥几个是谁吗？！”

    阮明姿淡淡道：“哦？你们是谁重要吗？这般闹事，影响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好店家做生意，你们是谁也不占理。大兴律法庇护的是我等规规矩矩的良民，而不是你们这些居心叵测来闹事的。”

    围观的百姓们原本就觉得这几个打扮看上去很富贵的公子哥儿，竟然做出这等撒泼打滚的事来，很是掉价；再加上这遗珠阁的东家长得实在太好看，行事也有章法，这两厢一对比，顿时高下立判。

    百姓们一听阮明姿这般说，纷纷都喝起彩来！

    那几个地痞见阮明姿竟然毫不怯场，还有理有据的反驳了他们，为首的那个眼珠子一转，顿时大声道：“那是你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可是刑部尚书家的公子！刑部尚书，你知道吧？管这些事的大官！”

    他说完，就见着阮明姿神色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地痞还以为把阮明姿给震慑住了，洋洋得意道：“怕了吧？我告诉你，你只要好好跟老子认个错，然后……”

    他眼神淫邪，放肆的打量阮明姿一番，嘿嘿一笑，“陪陪老子，老子就勉强，放过你一马。”

    阮明姿似笑非笑：“哦？刑部尚书家的公子？”

    那地痞重重点头：“那是！”

    阮明姿微微一笑，风华万千，看得人几乎要屏住了呼吸：“巧了不是？刑部尚书家的小姐正坐在店里听评书呢。我这便请人去问问她，她的哥哥不是外放到地方上为官造福百姓去了吗？怎么突然来了京里？还屈尊纡贵的来我这小店门前大吵大闹？”

    那地痞脸顿时就白了。

    他只是随口吹牛，哪里想到竟然真有刑部尚书家的人在这儿！

    这个小蹄子，不会也是随口吹牛，吓唬他吧？

    结果不多时，护卫还真将一名穿戴华丽的千金小姐给请了出来。

    那千金小姐怒气冲冲，一见那来闹事还假扮她哥哥的地痞，便柳眉竖起，冷冷道：“这是哪里来的蟊贼，竟然敢假冒我兄长？”

    她转过头来同阮明姿认真强调道：“明姿，这人乃是假冒的。你莫要听他胡说八道。”

    阮明姿微微一笑：“这人生的贼眉鼠眼，定然不可能是令兄。我喊菱儿出来，不过是为了让菱儿作证一下罢了。”

    阮明姿一招手，神色淡淡的吩咐护卫：“把这几个胆敢在天子脚下，冒充朝廷命官胡作非为的蟊贼给拿下，送去京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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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 是你？

    那几个来闹事的地痞顿时惊呆了。

    他们敢来闹事，自然是认准了这种事一般店家都不会计较，只能吃个哑巴亏。

    毕竟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这个阮明姿怎么回事？！

    他们不过是有人吹了一句牛，这好家伙，直接一顶假冒朝廷命官的大帽子就扣了下来？！

    要知道，这个闹事，跟“假冒朝廷命官”，那犯的事大小可是天壤之别的！

    这个阮明姿是想搞死他们？！

    偏生那个刑部尚书家的小姐一听到阮明姿这般说，眼睛便亮了亮，重重的点了点头，很是赞同道：“是该如此。好在今儿是你在这，我在这。若是换成他人呢？我兄长兢兢业业在地方上为一方百姓谋福祉，这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蟊贼，张口就假冒他，借着他的名声为非作歹。到时候，众口铄金，我兄长有口莫辩怎么办？”

    她越说越气，直接吩咐身边的丫鬟：“你一会儿回府，去同父亲说一声这个事。”

    那几个闹事的地痞无赖，听得这话魂都要飞了！

    “不是，我不是刑部尚书家的公子，”起先那还嚣张得很的地痞慌的不行，忙不迭道，“我就是假借他的名义吹牛罢了！”

    阮明姿做出一副不信的模样来，似笑非笑：“好端端的，你们跑到我这店前来吹牛？”

    那几个地痞无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附近几个胭脂铺的掌柜雇他们过来打探消息闹一闹的事全都交代了出来。

    围观的那些百姓听得啧声连连。

    这些店家，使出这样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开店的小姑娘，真真是下作！

    阮明姿轻轻笑了下，挑了挑眉：“这样啊。你们是被人雇来闹事的啊。”

    那几个地痞面带希冀：“是啊就是这样……我们真不是存心假扮朝廷命官的！……我们能走了吗？”

    阮明姿嘴角微微扬起：“这跟你们假冒朝廷命官冲突吗？……大家可都看见了，你假冒朝廷命官威胁我呢。”

    围观的百姓们连连点头：“我们确实都看见了！”

    刑部尚书家的小姐也不掩厌恶的点头：“我也可以当这个证人！”

    那几个地痞顿时变了脸：“你们！？”

    “有什么话，跟你们身后的那几个店家，去京兆府尹大人面前说去吧。”阮明姿眉头挑了挑，轻描淡写的一挥手，让护卫把人直接扭送走了。

    刑部尚书家的小姐看着那几人被人连拖带拽扭送走的背影，只觉得心头一口恶气都舒畅了，厌恶道：“看他们威胁人那么娴熟的模样，不知道干了多少次这等事了。就是要狠狠治他们一番才行，不然，以后兄长岂不是替他们都背了恶名？”

    阮明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说得极是。”

    刑部尚书家的小姐看阮明姿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突然拉住了阮明姿的手，朝阮明姿挤了挤眼，小声道：“说起来，我阿兄今年二十又二，还未成亲，身边只有两个通房跟着，后院还算干净……明姿，你这般聪慧，心思又灵澈纯净，要不，你给我当嫂嫂吧？”

    阮明姿听得颇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提议可真有够荒唐的。”

    刑部尚书家的小姐却是很认真道：“我家也是起于微末，家中父母并不觉得兄长娶妻定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才行。夫妻是携手一生的，总要兄长自己喜欢才好……所以，你不要担心什么门户之见。”

    阮明姿越发哭笑不得了。

    她倒也不是担心什么门户之见。真要说起来，她跟桓白瑜之间的门户差距不更大？

    但阮明姿又不好同刑部尚书家的小姐说什么她已经跟当朝的丰亲王勾搭上了这事，只含糊道：“不是这个。我目前也不太想谈这种事。再说了……”

    她努力岔开对方的注意力，“你不要给你兄长乱点鸳鸯谱。”

    刑部尚书家的小姐撇了撇嘴：“明姿你生得美若天仙，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阮明姿只能无奈的笑了笑，“外貌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好啦，不说这个了。”

    她挽住对方的胳膊，“走，咱们进去听评书去。”

    刑部尚书家的小姐算是看出来了，阮明姿对她兄长毫无兴趣。不过她也不生气，反而越发欣赏阮明姿这种不慕富贵的品性，酒窝浅浅的笑了笑：“好吧，咱们听评书去。”

    没过多久，被耽搁了些许时辰的评书便讲完了。

    雅间里不少小姐都有些意犹未尽，恨不得催那讲评书的女先生多讲她十个八个时辰才好。

    只是阮明姿这遗珠阁的评书，每日都是严格按照时间来的，雷打不动，加钱也不行。

    诸位千金小姐也没办法，只能每日里尽可能的来遗珠阁听这女先生讲评书。

    听完了评书，这些个千金小姐又忍不住让丫鬟去外头买了些吃的来，几人凑在一个雅间里，快快活活的吃完了小吃，拿帕子擦了擦嘴，熏熏香，出去的时候，又是那个优雅端庄的名门姝丽。

    等遗珠阁里的小姐们差不多散个干净的时候，天色也带上了几分暮色。

    绮宁跟青轶忙着带着遗珠阁里的伙计关店，阮明姿穿上披风，正准备去附近的杂货铺子看看情况，就见得店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阮明姿微微一怔，很少有人这个时辰来遗珠阁的。

    “两位客人，小店要关门了。”阮明姿便出声迎了上去，结果走近了一看，阮明姿跟对方都愣住了。

    “是你？！”

    “是你。”

    对面那个带着丫鬟的美人儿眉眼间满是异域风情，不是之前曾经遇到过的西域明珠楼兰娜又是谁？

    只是这西域明珠，竟然做了她们大兴朝流行服饰的打扮。若非她生得很是异域风情，猛地一看衣裳，都会让人以为这是大兴的姑娘。

    楼兰娜显然也认出了阮明姿，她很不高兴的瞪了阮明姿一眼，带了几分强压着怒气的喝问：“怎么是你？！”

    阮明姿挑了挑眉：“这是我的店，怎么不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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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 优越感

    楼兰娜这会儿的脸色，堪称是极为精彩。

    楼兰娜自打来了大兴，在宫里住了一段时间，便一直住在番馆之中。

    临近年关，宫里的贵人有时候会把她这颗号称是西域最美丽的明珠宣到宫里去，参加宴席。

    结果前几日，有个嫔妃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掩唇状似关怀的问楼兰娜：“公主可是水土不服？怎地今日一见，总觉得公主比刚来大兴时，要憔悴了些？可要宣太医来看看？”

    楼兰娜当时脸色就拉下来了。

    她也没给那嫔妃好脸色看，硬邦邦的顶了一句：“是吗？本公主倒是觉得，即便本公主憔悴许多，比你还是要好看不少的。这位娘娘，你说我说的对吗？”

    顶得那位嫔妃当即就变了脸色，悻悻拂袖去了。

    但楼兰娜还是不免把这事给记到了心上。

    再加上她又在街上遇到了阮明姿，向来在容貌上没有敌手的她，只觉得自个儿被人给艳压了个彻底，她怎能甘心？

    回到番馆后，她关上门，把从西域带来几个侍女都给狠狠抽了一顿，这才解了气。

    过了几日，她的贴身侍女月琅突然犹豫的跟她说，近些日子，这京中的名门姝丽中流行起一款有着极为显著功效的脂粉，名为玉颜粉。可以让皮肤白皙细腻，使人由内到外容光焕发。

    楼兰娜一开始还十分不悦，觉得大兴的人就爱故弄玄虚，再怎么神奇的脂粉，比得上她们这打小生活在静谧幽深的圣容湖受到的滋养更好？

    然而月琅却有些着急，跪在地上，声音恳切：“月琅知道公主是深受上天眷恋的宠儿，月琅怎敢骗公主？实在是月琅亲眼所见，见那用了玉颜粉的大兴官宦人家的小姐，皮肤一日比一日好，所以才斗胆跟公主提起这个。”

    楼兰娜这才将信将疑，挑了个无事的时候，带着月琅来了这遗珠阁。

    因着月琅到底是西域异邦人，还是个使女，人家大兴正儿八经官宦人家的小姐哪里会跟她折节下交，也就草草跟她说了下在哪里，根本就没告诉她太过具体的东西。

    比如这遗珠阁的玉颜粉，是每天要排队抢购的。

    ……

    阮明姿见楼兰娜神色变来变去的不说话，也没催，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儿，极有耐心的等着楼兰娜开口。

    楼兰娜好半天才稳住了心神。

    她在心底也有些暗笑自个儿紧张过度。

    她是高贵的西域明珠，眼前这女子，不过是大兴朝一个低贱的商女。

    只是……

    楼兰娜想起什么，微微蹙了蹙眉。

    当时在街上一见，她便使侍卫去查过这女子的底细，结果侍卫来回报，说是有人暗中阻拦，他没能查得下去。

    楼兰娜使人砍了那侍卫一只手指，惩罚他办事不利，便暂时把这事给搁置下来。

    倒没想到今儿在这脂粉铺子里碰到了。

    就是个商女罢了。

    因着她们部落一直有大兴的商队来往贸易，再加上她们跟大兴之间的邦交也还算密切，楼兰娜可谓是对大兴的一些习俗了若指掌。

    比如，大兴虽说废除了重农抑商的政策，但先前遗留下来的士农工商阶级，却依旧还存留在众人的潜意识中。

    商人，就代表着低贱。

    楼兰娜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优越感，生得再漂亮又如何？她听闻，那些大兴的权贵们，最喜欢这种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了。低贱的身份，配上倾国倾城的脸，就是个玩物的命。

    不像她，她来到大兴，就是为了跟大兴最优秀的男人联姻的。

    而那个最优秀的男人，生得犹如她们圣容湖边上的圣雪山一样高冷神秘，有着让人深深沉迷的魅力……

    哪怕他再怎么沉默冷淡，可她依旧愿意深陷其中。

    念及此，楼兰娜方才那股突然生出的怒意，在这种优越感之下，淡了很多。

    她看了一眼月琅，月琅如梦初醒，咬了下唇，收起了她那对阮明姿的怨憎。

    她方才看到阮明姿的时候，就像被什么掐住脖子一般。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这遗珠阁的东家竟然是这个曾逼她道歉的小贱人。

    她可忘不了，当时公主回了番馆，倒是没用鞭子抽她，却让她在屋子里顶着水跪了整整一夜。

    这要是算下来，可都是拜眼前这个小贱人所赐！

    月琅恨这个小贱人还来不及，哪里想到，她给楼兰娜提议的玉颜粉，竟然是这个小贱人店里的！

    好在她们公主没有计较她这纰漏……

    月琅定了定神，按照先前楼兰娜那眼神里的意思，开口对阮明姿道：“把你们店里的玉颜粉，拿几罐出来。”

    她原本就厌恶阮明姿，这会儿又是受楼兰娜的吩咐，语气上难免带上了几分颐指气使。

    阮明姿只觉得这语气新鲜的很，忍不住又看了月琅一眼，淡声道：“不好意思，卖没了，明儿请赶早。”

    月琅哪里信阮明姿这话。

    月琅上次因着阮明姿，被楼兰娜狠狠罚了一通，早就怨气颇多，这会儿一听阮明姿这话，更是觉得阮明姿这就是纯粹不想卖给她们，故意找茬的。

    楼兰娜也是这么想的。

    她不悦的压了压眉毛。

    得了楼兰娜这么一个暗示，月琅便怒气冲冲的开了口：“……你这人，怎地这般小气？先前我们虽说有摩擦，但我也已经同你道歉了！你们大兴人不是爱说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吗？你怎地这般小气，还针对我们？”

    阮明姿有些无语，似笑非笑的：“两位未免太高看自个儿了。你们有什么值得我不做生意也要针对你们的地方吗？”

    小廿在阮明姿身后，简直要给她们姑娘鼓掌了。

    她们姑娘平日里是个温柔的小可爱，可一旦被惹怒了，那可真就是拉仇恨的一把好手。

    看，对面的那个什么西域公主跟她的侍女，这会儿气得脸都涨红了。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公主是什么人！”月琅气极了，原本就是西域人，这会儿怒极之下，说话腔调更是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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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二章 公主救我

    阮明姿却眼皮都没抬一下，好整以暇道：“你已经强调很多次了，你主子是西域公主，你放心，我晓得的。”

    “那你还敢？！”

    阮明姿似笑非笑：“……西域公主又如何？我店里的东西卖没了就是卖没了啊。怎么着，我还得给这位高贵的西域公主无中生有变出来吗？”

    “小贱人！”月琅直接被阮明姿激怒了，她从腰间抽出她的鞭子，又要往阮明姿这甩来。

    小廿眸光一冷，上前直接徒手抓住了那鞭子，狠狠一拽，将那月琅直接拽到跟前，然后，一掌拍了出去！

    月琅后背撞到了遗珠阁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来。

    小廿这次显然用了几分力气，那月琅“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污血来，脸如白纸，瘫软在了地上。

    楼兰娜脸色顿时变了。

    她并不在意月琅受伤与否，但她在意的是，月琅此时此刻是她的侍女，这般下重手打了月琅，不就等于是在打她的脸？！

    小廿把玩着从月琅手里夺来的鞭子，正要说什么，楼兰娜却先声夺人，冷声道：“……既然你们知道我乃西域公主，我的侍女是跟随着洗浴使团来祝贺你们大兴新年的，是为了和平而来。你眼下却下此重手将我的侍女打伤，这笔账，我明日会上书给你们大兴的皇帝，好好问一问，是否大兴人对我们西域人有意见？！”

    楼兰娜这话充满着颠倒黑白，若是一般人，一听这西域公主竟然要去天子面前告状，还上升到这种高度，定然会吓得不行，说不得立时就要滑跪。

    但阮明姿哪里会怕楼兰娜这强词夺理，她淡淡一笑，丝毫没有把楼兰娜的威胁放在心上。

    只是她刚要说什么，就见着门帘又被人掀起，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遗珠阁。

    阮明姿忍不住就露出几分笑意来。

    为首那人身形颀长，芝兰玉树，容貌犹如高山之巅的千年雪莲清绝冷隽，不是桓白瑜，还能是谁？

    只是阮明姿正要跟桓白瑜打招呼，就见得先前那位盛气凌人的西域明珠，惊喜满满的喊了一声“殿下”。

    阮明姿的话立时顿在了口中。

    她想起先前那劳什子流言，说是什么大兴的丰亲王被西域明珠惊艳得说不出话云云。

    阮明姿的笑意稍稍敛了些。

    桓白瑜没有理会楼兰娜。

    自打苏一尘回来，跟在桓白瑜身边的人便成了苏一尘。苏一尘笑吟吟的，眼神从还瘫在地上的侍女月琅身上略过，一看月琅那胸前吐出的污血，就知道八成是小廿打的。

    苏一尘：“……”

    不用想，这事必然不可能是阮姑娘的错。

    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

    这西域公主楼兰娜，竟然敢上门来找阮姑娘的茬？

    楼兰娜这会儿还没注意到桓白瑜的脸色已经很冷了。

    毕竟桓白瑜在宫里，从来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她满心欢喜，她想嫁的大兴最优秀的男子，无疑就是眼前这位大兴朝唯一的亲王，丰亲王。

    他位高权重，偏生生得又是世无其二的俊秀，这如何不让她怦然心动？

    尤其是听闻这位丰亲王府上并无妻室，甚至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干净的就像她们圣雪山之巅的皑皑白雪，楼兰娜更是激动了，坚信这样优秀干净的男子，一定是怜爱她的上苍，赐给她一生一世的伴侣。

    楼兰娜满是娇羞，桓白瑜不理她也浇灭不了她的热情，她声音柔柔软软的问：“殿下竟也会来这里，这大概就是上苍赐给我们的缘分吧。”

    阮明姿脸色一沉。

    桓白瑜微微拧眉，没有理会楼兰娜，却是上前一步，问阮明姿：“没事吧？”

    阮明姿心气稍稍顺了些：“还行。”

    楼兰娜一而再的在桓白瑜那碰了壁，她原本还觉得这就是丰亲王冷漠的性格，虽说有些难受，却也还正常，但她万万没想到桓白瑜转头就对她看不起的商女关怀备至！？

    楼兰娜觉得自己的脸，被桓白瑜的表现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生疼生疼。

    看向桓白瑜的眼神是难以置信的受伤。

    苏一尘干笑一声，出声问楼兰娜，免得楼兰娜那剐人一样的眼神，影响他们阮姑娘心情：“楼兰娜公主，先前在外头，隐约听到公主说什么要给陛下上书，怎么了？”

    楼兰娜果然就被苏一尘这问话牵扯了几分注意力出来，她眼下对阮明姿是又嫉又恨，沉了沉心思，一门心思要把阮明姿给按死：“……苏大人，你们还问我怎么了，倒不如问问这个女人，她为什么故意刁难我，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西域人？她的侍女更是直接出手打伤了我的侍女，这笔账又怎么算？”

    楼兰娜这话，苏一尘觉得有点好笑。

    阮姑娘故意刁难楼兰娜？

    凭着他对阮姑娘的了解，这一定是楼兰娜先行惹到了阮姑娘。

    再说了，有没有“刁难”那还未必。

    楼兰娜说完，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桓白瑜的脸。

    桓白瑜眉头微微的拧了起来。

    楼兰娜以为是自个儿的说辞有效了，心下一喜，声音越发柔了：“殿下，你不知道，这个商女嚣张的很，涉嫌危害你们大兴与我们西域之间的感情。殿下还是尽早让人把她抓起来更好一些。”

    她又愤愤的指了指还瘫在地上起不来的侍女月琅：“我的侍女不过是跟她们开个玩笑，却被她们所伤，殿下一定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苏一尘：“……”

    他都不敢去看他们殿下的神色！

    这位楼兰娜公主简直就是在他们殿下的容忍线上乱舞！

    “苏一尘。”桓白瑜冷冷的出了声。

    苏一尘领会了桓白瑜的意思，叹了口气，出声叫了两个侍卫进来。

    楼兰娜脸上浮出了大片喜色。

    结果她还没高兴多久，就见着那两个侍卫直接拖着月琅的胳膊，便要将其往外拖。

    楼兰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你们抓错人了！”

    月琅更是奋力挣扎，不断的咳着：“公主，公主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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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三章 勉强维持高傲

    那两个侍卫根本没理会楼兰娜，也没理会月琅的挣扎，脚下不停。

    楼兰娜怒意蓬勃，她虽说不在意月琅的生死，但这会儿月琅就代表了她的脸面，她哪里能容忍旁人这般将她的脸面踩在脚下？

    楼兰娜拔高了声音：“本公主命令你们住手！”

    说着，便要上前阻拦。

    苏一尘闪身上前，拦住楼兰娜。

    那两个侍卫直接将月琅拖了出去。

    楼兰娜又惊又怒：“苏大人？！”

    苏一尘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敛了敛：“楼兰娜公主，你的侍女涉嫌扰乱正常商户经营秩序，攻击我们大兴遵纪守法的百姓。这行为是在大兴与西域的关系上抹黑，我有理由怀疑她可能是别处派来的细作，所以要把她带走审讯，还请楼兰娜公主为了大兴与西域的安危着想，大义灭亲。”

    楼兰娜眼睛瞪得极大，那双微微带着碧色的瞳子，这会儿除了怒意，还有一丝荒谬，一副难以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什么话的样子。

    阮明姿差点笑出声。

    方才楼兰娜扯大旗，拿大兴与西域的邦交企图给她扣大帽子。

    苏一尘也有意思，反手就用楼兰娜方才扣过的帽子，把这个直接扣回了楼兰娜头上。

    楼兰娜这会儿终于意识到了，苏一尘是站在那个低贱商女那边的。

    她整个人都迅速的充了血。

    说不出是惊骇，还是怒意。

    楼兰娜忍着心头那一阵让她恐慌无比的预感，扭头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依旧是那副冷漠无比的模样。

    只是，楼兰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因素的影响，她总觉得这会儿桓白瑜看她的眼神，无比的寒凉。

    “殿下……”楼兰娜有些艰辛的叫出了声，“这……”

    桓白瑜漠然的看了楼兰娜一眼。

    却依旧没有说话。

    苏一尘这个贴心的左膀右臂，只能跳出来替他们殿下发言：“楼兰娜公主，眼下年底了，不太太平，要不我还是派人送公主回番馆吧？”

    楼兰娜浑身一颤，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声音都微微颤了下，倔强的维持着她的高傲与自尊，“……是，是那个商女先惹事的。她故意不卖给我东西……”

    阮明姿淡淡道：“所以我说，公主太高看自个儿，在我这，来买东西的公主也不过是一位普通的顾客，我平白无故刁难公主做什么？只是我们遗珠阁，每日限量售卖二百盒玉颜粉，早上就会售卖一空。公主眼下在这个都要打烊的时辰过来，小店哪里还有玉颜粉卖给公主？”

    楼兰娜微微一僵，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我不信。”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翘了翘嘴角。

    她都解释的这么清楚了，这个西域公主捂着耳朵说什么我不信我不信的，她还能硬掰开人家的人，朝人家耳朵大喊“你给我信”吗？

    傲慢的人，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解释，只相信她自己坚信的事实。

    苏一尘却听明白了这事情的始末，原本他就知道阮明姿定然不会主动挑事，眼下听明白了，顿时就更无语了。

    这位楼兰娜公主……可真是高傲又自信。

    “公主信与不信，事实就摆在那儿。”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神态放松，还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自在，与楼兰娜那明显脸色难看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但凡来遗珠阁买过玉颜粉的闺秀，应该都清楚的很。这个时辰，不会再有玉颜粉售卖。”

    “我就不信你没有库存！”楼兰娜夺口而出。

    阮明姿挑了挑眉，有库存又怎么了，她们店里的规矩就是每日只售卖二百盒。

    她懒得再跟楼兰娜说什么。

    桓白瑜也已经没了耐心。

    他冷冷的看了楼兰娜一眼，终于开口同楼兰娜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楼兰娜公主，自重。”

    楼兰娜被这句话给彻底击倒了。

    她上天注定的伴侣，竟然站在另一个女人那边，跟她说，自重？

    楼兰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苏一尘赶忙又叫了一个侍卫进来，他半笑不笑的：“楼兰娜公主，我看您脸色很是难看，不能再拖了，我让人送您回番馆，赶紧请个大夫。”

    那侍卫态度强硬：“楼兰娜公主，请吧。”

    楼兰娜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她知道，再闹下去，难看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高贵的西域公主，圣容湖畔最美丽圣洁的璀璨明珠。

    不能让那个低贱的商女看了她的笑话去。

    楼兰娜努力挺直了腰板，勉强维持着最后一抹高傲，对苏一尘勉强开了口：“好，本公主回去。但……苏大人，我的侍女，什么时候还给我？”

    苏一尘敷衍着楼兰娜：“公主放心，等查清了您的侍女并非别国的细作之后，自然会将您的侍女完璧归赵的送回您的身边。”

    楼兰娜其实并不关心月琅如何，但月琅代表着她的颜面，她若不管不问，岂不代表她人人可欺？

    因此，从苏一尘那勉强得了个回复后，楼兰娜便淡淡的点了下头，好歹有了个台阶下，昂首出了遗珠阁。

    没敢再看桓白瑜一眼。

    她怕她会在那个低贱的商女面前，露出她嫉妒的一面来。

    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出，那个商女说不得会以嘲讽的表情说什么“公主也不过如此”。

    楼兰娜那保养得宜的长长指甲，狠狠嵌入了手心之中。

    楼兰娜走了之后，遗珠阁里的气氛总算恢复了些。

    青轶跟绮宁这才上前。

    他们刚才过来，就见着桓白瑜跟苏一尘站在阮明姿这边跟人对峙。

    不过，他们很是放心，有桓白瑜在，阮明姿断断不会吃亏，便遥遥的站在后头，没有过来。

    这会儿楼兰娜走了，青轶跟绮宁才赶紧上前跟桓白瑜打了声招呼。

    桓白瑜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瞥了他一眼，突然拉着桓白瑜的袖口：“来，你过来一下。”

    把他往一旁带。

    苏一尘轻咳一声，假装在欣赏遗珠阁店里头的装饰。

    小廿也很明智的没有跟上去。

    青轶跟绮宁更是互相对视一眼，散去忙自个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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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 发红封

    作为大兴朝无比尊贵的丰亲王，被个娇小的姑娘拉着袖子走这事，桓白瑜没有显出半点抗拒来，十分顺从的任由阮明姿把他往一旁角落里拉。

    阮明姿将桓白瑜拉到个僻静的角落，这才站定了，小声的问桓白瑜：“……那个西域公主楼兰娜，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桓白瑜：“……”

    一脸茫然。

    阮明姿一看桓白瑜这反应，还算满意。

    她顿了顿，又换了种说法：“……我听说，那个西域公主楼兰娜跟着使团来大兴，是为来大兴找个男人成亲？”

    这事桓白瑜确实知道，他平静的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

    阮明姿瞪大了眼睛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茫然的看向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阮明姿还是没抗住桓白瑜那有些茫然的无辜神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桓白瑜觉得今日的阮明姿有点奇奇怪怪的。

    不过，不论她什么样子，奇怪亦或是不奇怪，在他心里，她都是天底下最可爱的人。

    “你就没想过，你们这边会乱点鸳鸯谱，把你跟她凑做一团？”阮明姿压低了声音，轻咳一声，索性直接问桓白瑜。

    桓白瑜皱了皱眉：“他们奈何不了我。我只要你一个。”

    阮明姿瞅着桓白瑜那认真的模样，越看越是喜欢心痒，忍不住上前抱住桓白瑜，踮起脚来吧唧一口亲到了桓白瑜的下巴上。

    桓白瑜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白如玉的俊脸蓦得染上大片大片的红晕。

    就犹如白腊梅上微微晕染开的那一抹抹薄红。

    阮明姿看着这个模样的桓白瑜，更是爱得不行。

    啊，恨不得今儿就成为天下首富，迎娶她的阿礁过门。

    要是宫里头那几位不同意，她就把富可敌国的财富给摆在他们面前！

    当！聘！礼！

    阮明姿觉得她稍微有点理解古代那些为了博美人一下，干下无数荒唐事的脑缺了。

    ……

    这日子飞快的过去，很快便到了除夕。

    这几日阮明姿的日子过得很是平静，闲暇的时候带着小廿出去买些年货，忙的时候便跟小廿一道在遗珠阁里忙忙碌碌化作勤劳的小蜜蜂。

    直到了除夕这一日，遗珠阁不到晌午便关了店。

    因着年关的关系，遗珠阁里的玉颜粉作为送礼佳品，天天都是几乎很快就告罄的状态。

    阮明姿给遗珠阁里帮工的伙计，都包了厚厚的红包。

    一来是给人家忙到除夕这日才休息的加班奖励，二来则是，这几个来帮工的女孩子，都是些家境贫寒只能出来抛头露面打工挣钱养家的小姑娘，阮明姿也有心想补贴一把。

    几个小姑娘拿着那厚厚的红封，都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一个喏喏道：“这，这也太多了些……”

    她们一摸就知道，那厚厚的红封里都是些碎银子。

    这些碎银子，摸着份量，跟她们的月钱都差不多了。

    她们平日里的月钱就极为丰厚，大大帮她们缓解了家里的困境。她们个个心里都十分感激阮明姿。

    是以，这会儿拿到过于丰厚的红封，头一个反应竟然是不知所措。

    阮明姿温言道：“这是你们该得的。年底原本就忙，大家忙了大半个月，眼下遗珠阁的欣欣向荣跟在座的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给大家包这个红封没别的，就是特别感谢大家。”

    阮明姿说得诚恳真挚，几个小姑娘听得都红了眼睛。

    她们在遗珠阁做工，平日里只需要招待那些千金小姐，这里没有男客，比之在外面抛头露面不知道要安全到哪里去。

    可以说，这份工作，是她们从前从未想过的好工作。

    工作环境好，待遇好，东家还和善，平日里也对她们关怀备至。

    眼下要过年了，竟然还发了这么丰厚的红封……

    几个小姑娘都红着眼睛，对阮明姿跟绮宁青轶再三谢过，这才小心翼翼的将那红封藏入怀中，带着对未来无比的憧憬回去了。

    阮明姿又拿出两个薄薄的纸包递给绮宁跟青轶。

    “呶，你俩的分红。原本想着回去给你们也一样。不过，反正这会儿也都在，就顺手给你们了。”阮明姿笑道。

    青轶很爽快的接了过来，打开那红封一看里面的数额，差点下巴掉下来。

    他猜到了是银票，却没想到是这么大数额的银票……

    足足有八千两！

    他有些张口结舌：“没，没给错？”

    阮明姿笑眯眯的：“没给错呀，这是你该得的。”

    她眨了眨眼，“我先前就说过了，你跟着我干，我必然不会亏待你……这是你该得的。”

    青轶紧紧的拿着那银票，说不出话来。

    青轶在遗珠阁是管着账本的，原本绮宁对此很有意见，毕竟青轶那一笔字爬，跟他外表截然不同。但阮明姿教了青轶一段时间的简易记账法，大大的提高了青轶记账的效率，也不用青轶写太多字。

    绮宁一看，也就随他去了。

    正是因为青轶管着账本，所以青轶对遗珠阁的流水心里也是有数的。

    他知道遗珠阁很赚钱，却万万没想到，阮明姿给他们的过年红封，会这么的豪气……

    绮宁也没跟阮明姿客气，接过那红封拆开一看，吓得他手差点没拿稳，直接把那红封扔回了阮明姿怀里。

    阮明姿：“？？？怎么着，这银票烫手吗？”

    绮宁抚着胸口：“这个数额的钱，你没给错？”

    阮明姿有些无奈：“怎么你们每个人都在怀疑我给错了？没有，真没有。”

    “这也太多了！”绮宁依旧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看着那数额，心里不踏实。”

    青轶这会儿显然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他幸灾乐祸的看着绮宁也被里头数额吓得脸色发白的模样，在一旁偷笑：“你这是怀疑东家跟咱们赚钱的能力。”

    绮宁没好气的瞪青轶一眼：“算我没见过世面好吧？”

    阮明姿笑眯眯的：“青轶说的对啊，这些算什么，咱们遗珠阁以后还会挣更多的银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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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五章 年味

    阮明姿指了指遗珠阁外头的储凤街：“不止遗珠阁，看到外面的储凤街了吗？外头除了那被封的海棠楼，其余都是我的产业。年后我便会慢慢开起来，到时候这一整条街，都是我名下的财产。你们帮我打理这些，到时候定然也是日进斗金。眼下这八千两又算什么？”

    阮明姿微微笑着，看向绮宁：“现在敢拿了吗？”

    绮宁被阮明姿描述的前景，说得是心怀激荡。

    但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你拿着吧。你在善府孩子们身上花了不少银钱，这些，就当我替他们还给你。”

    阮明姿不禁有些失笑。

    不过绮宁执意不收，阮明姿倒也没勉强，将这八千两银票收了起来。

    就当在她这替他存着，等他成亲的时候，需要置办产业了，到时候再给他好了。

    解决了青轶跟绮宁这边的分红，阮明姿又看向身边的小廿。

    小廿愣了下，竟然往后退了一步，有些疑惑的问了出来：“姑娘，你不会也要给奴婢发吧？”

    阮明姿笑眯眯的拿出个香囊来：“那是自然，他们都有了，我们小廿辛辛苦苦保护了我这么久，怎么能没有？”

    小廿却摇了摇头：“姑娘出钱买了奴婢，奴婢还领着姑娘给的月银，保护姑娘都是份内之事。”

    拒绝了阮明姿的香囊。

    阮明姿知道小廿就是这个性子，也没意外，笑道：“你就当你份内之事做的非常好，这是我额外给你的奖励呀……给你奖励，也是我的份内之事。再说了，过年了，这都是说法的，是好兆头，知道吗？”

    小廿被阮明姿说得有些懵，晕头转向的，等她反应过来之后，阮明姿已经把那香囊系到了她腰上。

    小廿愣了愣，只能收下了，道了一声：“谢谢姑娘。”

    阮明姿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柜台后头还有一些我先前在银楼打的银样，小廿一会儿帮我抱上……绮宁跟青轶留下来再清点一下遗珠阁，我跟小廿去给储凤街上那些店家发些彩头。”

    三人各都应了一声。

    小廿手脚麻利的去拎起了柜台后头那个重重的布袋子。

    阮明姿出门的时候，不忘给外头的护卫也都抓了一把。

    都是些她先前在银楼打的吉祥图案的银制小玩意，有代表着六畜兴旺的银制小猪，憨态可掬的，让人看着就喜欢；有象征着年年有余的胖头鱼，活灵活现，好像下一刻就要在手心里游动起来一般。

    还有一些旁的，比如象征着福禄双全的银制小葫芦，象征着四季发财的富贵豆，象征着步步高升节节高的银制竹节。

    都是些再吉祥不过的寓意。

    阮明姿这一路走下来，送了大半袋子出去，听了一箩筐的吉祥话，所有人都高兴地不得了，显然很是喜欢这些银制的小玩意。

    一来，银子原本就是硬通货，再来，这些硬通货还都做成了有着吉祥寓意的图案，在过年这当口，谁不喜欢吉祥如意的好东西？

    是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脸，阮明姿看了心下也欢喜的很。

    小廿跟着提了一路的布袋子，看了一路，看到大家都欢欢喜喜开开心心的模样，最后忍不住偷偷看了看自个儿香囊里放着什么东西。

    结果打开香囊发现，里头放了一把子金灿灿的小牛，做的十分精巧。

    差点闪瞎了小廿的眼。

    属牛的小廿简直爱不释手。

    在储凤街发完了过年彩头后，阮明姿这又带着小廿去买了不少年货。

    大街上张灯结彩的，不少人家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贴上了崭新的楹联，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到处充满了年味。

    石板街上几个小孩子拿着点了一头的香，叽叽喳喳的，在街上自家门口放着爆竹，往往吓得路过的行人一惊一乍的。

    阮明姿跟小廿手里都提了一堆的年货，准备今晚上做个丰盛的年夜饭，结果一不留神，有个皮猴竟是将爆竹丢到了阮明姿的脚下。

    那皮猴估摸着也就七八岁，正是人嫌狗憎的年纪。他朝阮明姿做了个鬼脸，笑嘻嘻的，显然是故意的，估摸着是想看阮明姿惊慌失措。

    “姑娘！”小廿刚想上前，却见阮明姿很是淡定的，眉头都没挑一下，直接把那爆竹又往那皮猴处踢了回去。

    那皮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爆竹已然在皮猴身边炸开，烧到了皮猴的一处衣角。

    其实小孩子放爆竹，烧到衣角是常有的事，还有一些调皮的小孩子，经常炸到了自个儿。

    过年期间的医馆，处理的案例大都都是爆竹炸伤。

    那皮猴样的小男孩一愣，下一秒钟竟然直接咧着嘴大哭了起来，嗷嗷哭着转身就往自个儿家院子里跑，边跑边嚎：“娘！有人拿爆竹炸我！”

    院子里便传来妇人声如洪钟的冷笑声：“诳谁呢！你这小兔崽子，不拿爆竹去炸别人就是好的！……真要有人拿爆竹炸你，那我还得谢谢人家呢！……行了行了别嚎了，去洗把脸，丑死了！……再哭，再哭我拿棍子揍你！大过年的，哭什么哭？！”

    那皮猴哭声憋憋屈屈的止住了。

    阮明姿跟小廿听得会心一笑。

    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就对过年有着近乎是虔诚的信仰。

    临近过年，好似做什么都是洋溢着欢声笑语。

    什么事，都要给过年让道。

    小廿原本还想再去教训那皮猴一顿，但听了院子里那妇人的话，她那想教训皮猴的心思，奇异的都散去了。

    小廿想了想，可能，这也是因为要过年了吧。

    两人带着不少年货回了小院，就见绮宁已经在灶房熬浆糊了。

    小廿也想帮忙，但家里头有青轶跟绮宁两个大老爷们，累活他们都包圆了。

    她想了想，最后从一堆年货里挑出她跟阮明姿先前买的那两个红艳艳的灯笼来，高兴道：“我去挂灯笼！”

    阮明姿问：“需要我帮忙扶着梯子吗？”

    小廿自信满满：“姑娘，不用你帮忙！”

    只见她纵身一跃，便将灯笼轻轻巧巧的挂在了院门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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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六章 隔壁的新邻居

    邻居小院同样出来挂灯笼的婶子看在眼里，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厉害”！

    小廿一本正经的跟那婶子道了声谢谢夸奖。

    那婶子笑道：“小姑娘身手可真俊，能帮我挂挂灯笼吗？”

    小廿愣了下，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却是微微眯了眯眼。

    这位婶子，她不认识，并非先前住在隔壁的人家。

    倒是那位婶子，看着热情无比，见阮明姿似是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她拎着灯笼，主动上前攀谈道：“姑娘生得好俊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遭见这么俊的小姑娘。”

    阮明姿笑了笑：“婶子看着脸生呢。”

    这位婶子显然是个自来熟，她“哎”了一声笑道：“差点忘了跟姑娘介绍我自个儿。我是刚搬来的……”

    这位婶子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刻钟，把自个儿家底交代了个干干净净，还邀请阮明姿去她家玩玩，看着为人热忱极了。

    阮明姿认真的听了许久，倒是听明白了。

    这婶子姓吴，刚搬来这小院子还没几日。她家原本住城西那边，只是不太巧，先前有几个富家公子哥打马从她家那边院子路过，有个富家公子哥的马儿不知道怎么着了，突然发狂，踩塌了这吴婶子家的院墙。

    还伤到了正好在院子里的吴婶子家的男人，吴叔。

    好在那富家公子哥儿也不是个跋扈的，当场便拍板赔了钱。因着快要过年了，临时修墙也不太方便，那富家公子哥看着吴婶子家也不是很富裕的模样，善心大发，除了赔了吴叔受伤的医药费，修墙的费用，又额外给吴婶子找了这么个小院子住。

    正巧就是阮明姿的隔壁这院子。

    这小院子里住的一家，先前赁期到了，换了个便宜些的房子住，把这院子空了下来，刚好吴婶子带着受伤的吴叔住了进来。

    吴叔跟吴婶子家里头，只有一个远嫁出去的闺女，这会儿家里头没旁人帮着，吴婶子在照顾吴叔之余，手脚麻利的收拾完了院子，但像这种贴楹联，挂灯笼，最好是两人一起干的活儿，吴婶子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吴婶子讲了一通，完事还有些不好意思，跟阮明姿连连抱歉：“我这人就是话多，你们小姑娘听得不耐烦了吧？真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阮明姿微微一笑，“婶子你方才不是让小廿帮你挂灯笼吗？”

    阮明姿唤了一声小廿，示意她帮吴婶子挂上。

    小廿身手灵敏的很，两三下便帮着吴婶子把灯笼挂了上去。

    吴婶子看着惊喜无比，硬是要拉小廿跟阮明姿进院子去吃点果子。

    小廿以为阮明姿会拒绝，毕竟她们家姑娘性子摆在那儿。

    结果阮明姿一口应了下来：“好啊。”

    惊奇的小廿多看了阮明姿好几眼。

    阮明姿笑而不语，带着小廿跟在吴婶子身后进了小院子。

    这小院子收拾的很是干净整齐，院子里头有个石磨，看着像是平时磨些豆子一类什么东西用的。

    这会儿石磨上摆着两张长长的楹联，似是在准备一会儿就要贴春联了。

    阮明姿收回视线，领着小廿跟着吴婶子进了屋。

    屋子里头的软塌上，坐着个腿上缠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想来就是吴婶子的男人吴叔了。

    吴婶子一进门屋门便道：“老头子，方才我去挂灯笼，得亏咱们旁边这邻居帮我们挂上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吴叔愣了下，又有些埋怨：“都跟你说了，今年咱们情况特殊，这楹联跟灯笼就别挂了，你不听……你要是摔着了可咋办？”

    吴婶子不以为意的笑道：“哎呦老头子就你谨慎。没事的，你看，这不有好心人帮咱们挂了吗？”

    她说着，一边转身从矮脚柜上拿了一盘自家炸的油撒子过来，放到桌子上，不好意思的招呼着阮明姿跟小廿：“家里头也没旁的好东西，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道了谢。

    小廿越发觉得她们姑娘有些奇怪。

    在吴婶子家喝了水，又吃了些油撒子，小廿索性又帮着吴婶子把楹联也给贴好了，喜得吴婶子连连道谢，又非要装了一油纸包的油撒子让小廿带回来吃。

    吴婶子太热情了，小廿也没有法子，见阮明姿好似没有让她拒绝的意思，索性也收了下来。

    回了小院，绮宁跟青轶还有些奇怪：“你俩去哪啦？一眨眼的功夫，院子外头就没人了。”

    阮明姿没有回答，反而问绮宁跟青轶：“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你们俩知道吗？”

    绮宁跟青轶闻言都有些愣。

    阮明姿一看便知道，他们俩估摸着也没听过这事。

    阮明姿若有所思。

    小廿这会儿品出一些味道来，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姑娘是怀疑……隔壁有问题？”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目前还说不上来……”

    但问题就是，这一出，看着实在是太没有问题了。

    热情的吴婶子是真的，伤到了腿的吴叔也是真的，隔壁院子里俱是一些满是生活气息的东西也做不了假，甚至阮明姿趁着在吴婶子家喝水吃撒子的时候，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下，屋子里也确实都是他们这几日生活在这儿留下来的痕迹。

    处处都显得那么正常。

    小廿显然很是重视这事，她顿了顿，低声问阮明姿：“要不，奴婢找人去查查他们？”

    她对自己的身份定位很明确，就是阮明姿的贴身奴婢兼打手保镖。

    小廿不会在未经阮明姿允许之前，就擅自行动。

    阮明姿想了想：“也好，去查一查吧。”

    查一查，也放心。

    小廿点头应了。

    这在阮明姿这儿就只能算个小插曲，阮明姿虽说没有把这事抛在脑后，却也不会让这事扰了她生活的兴致。

    她稍稍往上挽起了袖子，一边往灶房走：“浆糊都熬好啦？若是没别的事了，我要用灶台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啊。”

    “好啊好啊。我想吃先前那次的烧鸡。”

    “我想吃甜饭！”

    “我想吃鱼卷！”

    很快，院子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满是即将要过年的浓厚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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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七章 萝卜丸子

    及至黄昏，院子外头的鞭炮声已经络绎不绝此起彼伏了。

    阮明姿她们在屋子里摆了琳琅满目的一桌子年夜饭，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色香味俱全，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阮明姿还顺手温了一壶酒，是入喉很甘顺的那种果酒，很适合全家人一起。

    正当阮明姿把最后一道热菜端上来的时候，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请问哪位？”绮宁扬声问。

    便有一个热情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是你们隔壁的新搬来的，过年好啊。”

    阮明姿跟小廿对视了一眼。

    绮宁顿时想起先前阮明姿说的话，他下意识看向阮明姿。

    小廿侧耳感受了一下，竖起了一根手指。

    意思是外头就只有一个人。

    阮明姿对绮宁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开门。

    绮宁会意，扬声道：“哦，吴婶子是吧？婶子稍等，我洗把手。”

    他趁着洗手的功夫，低声问阮明姿：“我怎么说？”

    阮明姿小声道：“没什么，看看她要做什么。”

    绮宁点了点头，从阮明姿手里接过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去给吴婶子开了院门。

    门外头传来吴婶子热情的声音，隔了大半个院子都没挡住：“先前你家有两个好心的姑娘帮了我忙，这不要过年了吗？我新炸了些萝卜丸子，给你们送些过来。这丸子新出锅的，来来来。”

    她不分由说的给绮宁塞了一个小巧的竹篾簸箩，簸箩里盛着满满一簸箩的丸子，堆得很满。

    那吴婶子塞了萝卜丸子就走，热情的很：“这大年三十大家都等着吃团圆饭，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这就回去了啊。”

    绮宁回过神，就见着隔壁那热情的吴婶子已经转身走了。

    他忙道：“哎，婶子，这簸箩……”

    吴婶子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不以为意的笑道：“回头你们吃完了，啥时候给我送来都行。反正咱们就住隔壁。”

    说着，她摆了摆手，便又转身离开了。

    绮宁只得一手端着那一簸箩的萝卜丸子，一手将院门关上，进了屋子，给阮明姿看那萝卜丸子。

    “这婶子好热情啊。”绮宁有点疑惑，忍不住问阮明姿，“……她真的有问题？”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知道。看着就是个很热情的邻家婶子。”

    她看向绮宁端来的那一簸箩的萝卜丸子。

    小廿拿起一个萝卜丸子来嗅了嗅，这丸子果真是刚出锅的，色泽鲜艳香味四溢，一闻就知道好吃的紧。

    小廿掰开那萝卜丸子，细细闻了闻。

    这动作搞得绮宁跟青轶都很紧张，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看向小廿。

    这……别是有毒吧？

    结果他们就见着小廿把那萝卜丸子直接放入了口中，嚼了嚼，很快咽下去了。

    绮宁跟青轶都惊呆了。

    “确实刚出锅，挺好吃的。”小廿公正的评价。

    “……”青轶捂着心口，“小妹儿，你差点吓死我。这……能吃？”

    “能吃，没毒。”小廿认真道，“不过最谨慎的法子就是不吃。毕竟我吃的这个没毒，不代表旁的就没毒。”

    她这样一说，青轶刚伸出去要拿丸子吃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无语的缩回手，清秀的青年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有道理，那还是算了。”

    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了敲门声。

    绮宁都有些草木皆兵了，顿时站起来：“这又是谁啊？”

    好在这次来人倒也是旁人，是抱了个巨大油纸包前来蹭饭的七茗八彤二人组。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七茗八彤眉开眼笑，拍了拍自个儿带来的油纸包，“找的靠谱店家，预定的烤羊排，还热乎着呢。”

    众人又赶忙收拾出一块桌子来，将七茗八彤带来的那扇烤羊排放在了桌子中间。

    好在这大圆桌不小，坐六个人依旧富余的很。

    七茗八彤就没把自个儿当外人，招呼着众人：“来啊来啊，都坐下啊。”

    就连方才紧张得有些过度的情谊，这会儿都忍不住笑了，嘀咕道：“你们倒是自来熟。”

    大家热热闹闹的坐了一桌子。

    阮明姿帮众人都倒了一小杯温过的果酒。

    大家举杯相庆，也没来什么虚的，直接开吃。

    阮明姿这一桌子年夜饭整治的都是些费工夫的硬菜，又是她亲自掌勺，七茗八彤简直爱死了阮明姿的厨艺，吃得是丝毫不顾及形象，樱桃小口上一片油汪汪的。

    青轶都看呆了，忙帮着七茗八彤倒了两杯茶水，忍不住跟阮明姿道：“这……亲王府是不是不给这俩妹妹饭吃啊。”

    阮明姿迟疑道：“不至于吧……”

    小廿秀气的咽下嘴里的滑片虾，公正道：“给饭吃的呀，味道也还行。就是姑娘做的饭太好吃了。”

    七茗八彤这会儿嘴里还有吃的，没法说话，只能用点头来表示自个儿的态度。

    都怪阮姑娘做的东西，实在是太好吃了！

    “你们那今晚打算怎么过除夕啊？”绮宁感兴趣的问，“先前帮我们赶车的冯宪，我们原本喊他过来一道吃饭的，他说要去找兄弟喝酒。”

    七茗咽下口中的东西，又顺手接过青轶帮她倒的解腻菊花茶，一饮而尽，这才带着几分心满意足，道：“也没什么，除了当值的，就是聚在一处一道吃个饭罢了。”

    绮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你们殿下呢？”

    七茗手已经又去摸上了那烧鸡的鸡腿：“宫里有宫宴，殿下带着苏一尘去宫宴了。”

    七茗突然想到什么，摸鸡腿的手顿了顿，却是看向阮明姿：“我先前也去宫里参加过宫宴，宫里的东西也就那样吧，都是御膳房提前做好的，那么多菜，等上菜的时候，好些菜都凉了……反正吃着怪不舒服的。我听苏一尘说，我们殿下每年宫宴都不会吃几口的。”七茗嘀咕道，“我觉得还是阮姑娘做的嘴好吃！”

    八彤在一旁用力的点头表示赞同。

    阮明姿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别吹我了，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你该觉得不好吃了。”

    “哎！”七茗欢快的应了一声，又开始埋首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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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八章 准备孤独终老不成?

    这满满一桌子年夜饭，因着有了七茗八彤这两个生力军的加入，阮明姿她们六人竟然是吃的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吃过之后，七茗跟八彤很自觉的收拾起碗筷来，阮明姿要帮忙，她们还拿身子去挡，坚决不让阮明姿收拾桌子。

    “我们过来蹭吃蹭喝的，总要也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七茗八彤肚子吃得滚圆，一脸的心满意足，“不然下次我们都不好意思舔着脸过来啦。”

    阮明姿笑了笑，也就随她们去了。

    外头的爆竹声中就没有停下过，阮明姿推开窗户，风迎面而来，夹杂在其中的是爆竹燃烧过后的那种淡淡药味。

    在这特殊的节日里，这种几不可闻的味，都给人一种浓郁的节日感。

    阮明姿看着窗外的明月，不禁在想，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阿礁在做什么。

    听七茗八彤方才说，宫宴开宴晚，这会儿也不知道用上饭了没？

    他向来不爱说话，也不知道那种场合需不需要他说些什么。

    阮明姿乱七八糟的想着。

    而此时此刻，皇宫之中，宫宴上正歌舞升平。

    因着这除夕的宫宴，算得上是皇室的家宴，除了皇亲国戚，再就是圣眷隆渥的人家才有资格参加。

    所以，这参加宫宴的人，说多也不多，说少，但也不算少，光男宾，便坐满了整个大殿。

    女眷那边的宫宴是由皇后负责，并不在此处，再加上永安帝平日里还算是个比较好相处的皇帝，有些皇亲国戚一喝多了，便开始满嘴胡话了。

    永安帝并不阻止，只是高坐于大殿正上方，偶尔端着酒樽温和一笑，任由那些皇亲国戚们酒后散德行。

    比如现在，眼下这位正大着舌头，在御座前头对永安帝歌功颂德的豫夏郡王。

    这位豫夏郡王在桓氏皇室中也算是老人了。虽说平日里比较边缘，但因着永安帝登基的时候祥王搞了那么一出夺嫡，永安帝当时没少摘皇室成员的脑袋，统共就没剩几个直系的，所以就显得这种边缘长辈越发珍稀起来。

    永安帝对这种空有一个长辈名分，没什么实权的长辈，容忍度还是挺高的。

    豫夏郡王说了一通对永安帝的歌颂，见永安帝心情似是很好，眉宇间都带着淡笑的样子，话音一转，又大着舌头说起了桓白瑜。

    “陛下，不是，不是老臣多嘴，”豫夏郡王舌头都捋不直了，“咱们，咱们大兴的皇子，大多十四岁就，就定亲。十六岁，完，完婚。可咱们大兴唯一的丰亲王，早就已过弱冠，竟还，还没定亲，就荒谬。”

    他说着，摇头晃脑，花白的胡子也在微微颤动，“荒谬啊！真是荒谬！”

    永安帝握住酒樽的手，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身为永安帝唯一的弟弟，地位自然尊崇无比。就连太子，因着是晚辈，坐席都没有越过桓白瑜去。

    “瑜儿，你怎么说？”永安帝似笑非笑的开口问起了桓白瑜。

    桓白瑜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无比，并不因为是在宫宴上，便有什么区别。

    “臣没什么可说的。”桓白瑜淡淡道，明显就是懒得应付的模样。

    豫夏郡王这会儿酒精上头，看着已经老糊涂了，但他其实心底还有一条微妙的底线。

    他知道，丰亲王的婚事也是永安帝一直关心的事情。但永安帝又不想因着这个事，跟桓白瑜兄弟之间造成什么隔阂。

    所以，豫夏郡王索性借酒装疯，借着这除夕宫宴的机会，替永安帝催上这么一催。

    这样，永安帝不仅不会责备他殿前失仪，说不得还要念他的好。

    豫夏郡王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副醉糊涂的模样，眼睛鼻子都发着红，对着桓白瑜嘟囔道：“丰亲王，倒也不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催你……你好些侄子的孩子岁数都不小了，你还没有成亲，这，这像话吗？”

    桓白瑜懒得搭理豫夏郡王，神色冷冷的，端起一杯酒来，抿了一口。

    永安帝也没有说话，好整以暇的听豫夏郡王跟桓白瑜说着什么。

    就连坐在永安帝另一侧下首位置的太子，都眼神灼灼的往桓白瑜这看了过来。

    豫夏郡王越发来了劲，夸张的叫了一声：“丰亲王啊！你这样，鸾凤宫太后娘娘也不会安心的啊！”

    大殿里的氛围微妙的顿了顿。

    桓白瑜冷冷的抬起头，看向豫夏郡王。

    豫夏郡王被那冷冽寒凉的眼神一望，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暗道自己真的是老糊涂了，竟然这般得意忘形。

    不过事已至此，豫夏郡王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演醉酒装疯的模样：“丰亲王！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对吗？难道丰亲王还真准备孤独终老不成？”

    桓白瑜将手上的酒杯，不轻不重的放到了自己面前的食案上。

    清脆的一声响。

    惊得满殿都静了下来。

    桓白瑜直接起了身，神色冷漠中带着一分肃杀。

    “臣觉得，豫夏郡王，怕是老糊涂了。”桓白瑜语气冷漠，依旧没有理会豫夏郡王，而是看向永安帝。

    永安帝倒也没想到豫夏郡王那老家伙竟然把桓白瑜给惹得不高兴至此。

    往年也有不少人催桓白瑜成亲，甚至还明里暗里的想给丰亲王府塞美人，这些永安帝都知道。

    但因着桓白瑜素来性子冷漠，对这种事从来都是懒得理会，不给任何人颜面，就连他的生母白太后，都被桓白瑜直接下了好些次面子。

    永安帝原以为这次，桓白瑜顶多也就是懒得理会豫夏郡王罢了。

    倒没想到，这次桓白瑜竟然有了反应。

    永安帝又是惊讶，又是有些心疼，心情十分复杂。

    他忙道：“瑜儿不必放在心上。豫夏皇叔年纪大了，又多喝了些黄汤，倒也不是他存心的。”

    永安帝又板着脸，对豫夏郡王道：“豫夏皇叔，虽说这是家宴，不必太拘礼，但往后还要少喝一些才是。”

    豫夏郡王这会儿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忙道：“是，陛下说的是，是老臣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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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九章 第一美人就这？

    豫夏郡王又赶紧跟桓白瑜道了歉，赶忙掩面退了下去。

    桓白瑜一副打算离席的模样，永安帝咳了一声，威严道：“瑜儿啊，这可是家宴，你底下那么多侄儿，侄孙的，你这当长辈的提前离席了，让那些小的怎么看？”

    桓白瑜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好似并不放在心上。

    太子一脸歉意的开了口：“小皇叔，皇叔公方才酒后失言，归根究底是孤先前多敬了皇叔公一杯。”他举起酒杯来，遥遥向桓白瑜敬了敬，“孤替皇叔公给小皇叔赔罪了，你看在孤的面子上，这次莫要生气了。”说着，太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桓白瑜神色冷淡，淡淡的看了一眼太子，没再说什么，抿着薄唇坐了回去，举起面前的酒杯，也向太子敬了敬，算是还礼，一饮而尽。

    没再说什么离开的话。

    这便算是给太子面子了。

    永安帝微微松了一口，看向太子的眼神里也多了一分嘉许。

    太子淡淡的笑了笑，垂下了眼。

    八皇子桓毓鸣偷偷的跟旁边的九皇子嘀咕：“吓死我了，方才你看到咱们小皇叔那眼神了吗？我都害怕他直接拔剑把豫夏郡王砍死在这大殿上……啧啧，这大过年的，血溅当场，多不吉利啊。还是太子厉害啊，一杯酒就把小皇叔给留下来了。”

    九皇子无语的看了一眼八皇子：“八哥，你也知道什么叫不吉利啊……那你能不能不要大过年的说那些？”

    八皇子桓毓鸣哈哈一笑，拍了拍九皇子的肩膀，低声道：“这叫什么，这叫人无惧便无畏，懂吗？哎，我忘了，九弟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八皇子一副人生寂寞，无人懂我的模样。

    九皇子差点没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两个小儿子在底下窃窃私语，永安帝自然都看在了眼里。永安帝直接把他俩给点了出来：“小八，小九，你俩干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八皇子跟九皇子只能起身回话。

    九皇子年纪小，人又老实，不敢说谎欺瞒他们父皇。

    但要让他照实说……他怕他照实说，他的八哥不是被父皇罚，就是被小皇叔罚啊。

    九皇子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八皇子人很机灵，又向来是个话痨，根本不怕这种回话的场合。

    八皇子桓毓鸣朝着永安帝一抱拳，便嘻嘻哈哈的笑道：“儿臣说了，那父皇可别骂儿子啊，大过年的，咱们不兴罚人的。”

    永安帝顿时被桓毓鸣逗乐了，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嘴上却没有松口：“那不行，朕得先听你这个混世魔王先说，到底方才在那跟小九嘀咕什么。”

    八皇子桓毓鸣立即叫起冤来：“父皇，你这是不信任儿臣啊。”

    永安帝哼哼一笑：“不好说。小九是个老实孩子，朕怕你把小九带坏了。这皇宫内外，谁不知道，朕的八皇子，就是个混世魔王。不说旁的，你就说，今年你被你小皇叔收拾过几次了？……快说，你要再不说，回头朕就把你送到你小皇叔府上，让他再收拾你一顿。”

    大殿上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来。

    八皇子桓毓鸣讪讪道：“……行吧，那儿臣就说了。”他面不改色的欺君，“儿臣方才是在跟九弟嘀咕，都说西域使团年前来了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九弟先时病了，一直在养病，没有见过。他想看看呢。”

    老实孩子九皇子：“……”

    永安帝看向九皇子：“哦？小九你想见识一下那位西域明珠？”

    九皇子哪里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八哥拆台，可让他欺瞒永安帝，他这心里又很有障碍……最后，老实孩子九皇子只能硬着头皮，嚅动了半天，才气若游丝的吐出几个字来：“……是，儿臣想见识一下那位号称是西域第一美人的楼兰娜公主。”

    永安帝便笑道：“这有何难。”他拍了拍巴掌，大殿边角的乐姬们便奏起乐来，只听银铃声响，一个穿着西域特色服侍，面带薄纱，身姿婀娜多姿的美人儿，在一队舞姬的簇拥之下，从殿外而来。

    她带着那队舞姬，在乐声中翩翩起舞，柔软的腰肢看直了不少人的眼。

    最后，在一阵急促的乐声中，那面带薄纱的美人儿摆出一个极美的姿势来，薄纱在乐声止住的那一瞬，缓缓落下，露出一张倾国倾城满是异域风情的脸来。

    老实孩子九皇子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红了脸。

    大殿里安静数刻，继而爆发出一阵如雷的掌声：“好！”

    永安帝也很是满意。

    楼兰娜一曲舞毕，不带半点粗喘，依旧是身形婀娜体态轻盈的模样，向着永安帝款款下拜，声音又柔又甜：“楼兰娜恭祝大兴新的一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大概当皇帝的，都爱听到这八个字，永安帝很是满意的笑道：“楼兰娜公主不愧是西域明珠，人美，舞也美，你的祝福，朕收下了。”

    “赏！”

    那楼兰娜公主却轻轻咬着下唇，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直起了身子，眉间的花钿妖艳如妖：“陛下若是要赏楼兰娜，可以让楼兰娜自个儿挑吗？”

    永安帝还没见过有人大胆至此的，他倒是觉得新奇，这会儿心情也好，笑呵呵的，淡声道：“楼兰娜公主倒不妨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

    楼兰娜咬住下唇，如水目光看向某处。

    九皇子看的痴迷，喃喃道：“果真是第一美人儿。”

    八皇子忍不住嗤笑一声：“说什么呢，九弟，你这就是没见过世面了，就这，还第一美人儿？”

    他有些同情的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想说改天哥哥带你去见识一下，但又不期然想起当时桓白瑜的模样……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改了说辞：“你这是没见过真正美若天仙的！哎可怜的孩子，改天有机会，我要是再遇到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就问问她，愿不愿意见你一面，给你这个可怜的孩子一个见世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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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章 不如考虑一下本皇子

    九皇子压根不信他八哥的话。

    但九皇子是个老实孩子，并没有戳破他八哥的信口开河。他只是无奈又老成的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八哥，你别说话了，听听楼兰娜公主要什么奖励吧。”

    八皇子心里嘿了一声。

    傻孩子，这还用问？你没看见这位楼兰娜公主眼神都快黏到你小皇叔身上去了吗？

    可惜了，这位楼兰娜公主单拿出来看，也是个绝色的美人儿。

    可偏偏他小皇叔身边，已经有了一位比她还要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

    更何况，他小皇叔可不是那等只看外表的。

    这次啊，这次怕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了。

    八皇子乐呵呵的等着看好戏。

    楼兰娜公主抬起那双仿佛倒映着澄碧天空的眸子来，同永安帝道：“楼兰娜自小便仰慕大兴文化，一直向往着来大朝上国看一看。这番跟着使团前来大兴，一来是向尊贵无匹的大兴皇帝陛下献上我们部落最为真挚的祝福，二来……”

    楼兰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又忍不住往桓白瑜那看了一眼。

    桓白瑜神色冷漠，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起。

    他冷冷的坐在那儿，垂眸看着手上的酒杯，轻轻的晃了晃。

    楼兰娜却更痴迷了，眼里闪过一抹坚定的神色，声音也大了些，同永安帝道：“二来，楼兰娜想要嫁给一位最优秀的大兴男儿。用大兴的话来说，同他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永安帝高坐上首，楼兰娜的眼神他看得也清楚。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桓白瑜，只见桓白瑜神色一丝波动也无，完完全全没有把楼兰娜的话听在耳中。

    永安帝带着玩味的笑了笑：“……所以，楼兰娜公主的意思是？”

    楼兰娜朝永安帝款款拜了拜，舞衣衣袖在大殿中随风轻摆，不知道晃迷了多少人的眼。

    就连太子，都露出一瞬间的痴迷之态来。

    “楼兰娜，斗胆想跟皇帝陛下请求一项赏赐，”楼兰娜面带羞意，将自己藏在心中多时的诉求说出了口，“楼兰娜想要嫁给丰亲王殿下。”

    满殿寂静。

    大殿之上，各人神态各异。

    九皇子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八皇子则是施施然从盘子里挑了颗花生米，直接丢入了口中。

    太子依旧微微笑着，只是眸色微微深了深。

    永安帝则是似笑非笑，“哦？”了一声。

    而众人视线的焦点，桓白瑜，这会儿终于抬起了眼，看了楼兰娜一眼。

    眼神中并没有半点动容或者动怒的神色，只是依旧是无边的冷漠。

    楼兰娜忍着被桓白瑜眼神中的漠然刺痛的心，只看向永安帝，又款款下拜，再次强调道：“陛下，这就是楼兰娜想要您给的赏赐。求您成全。”

    永安帝哈哈大笑起来，玩味道：“楼兰娜公主，可真会挑人。只不过，我们丰亲王的亲事，朕可做不了他的主。”

    他轻咳一声，看向桓白瑜：“瑜儿，你觉得如何？”

    桓白瑜冷冷道：“不如何。”

    拒绝的干脆利落，是半点情面都没给楼兰娜留。

    永安帝又咳了一声，朝楼兰娜道：“公主也看到了。”

    楼兰娜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她原本生得就白，这会儿看着更像是从雪里走出来的一般，脸上毫无血色。

    她倔强的看向桓白瑜：“楼兰娜知道殿下府上没有妻室，既然没有妻室，那为何要拒绝楼兰娜？”

    桓白瑜冷漠道：“因为孤，已有了非她不娶的王妃。”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八皇子激动的差点徒手捏碎手上的花生米。

    永安帝也没想到桓白瑜会当着众人的面，给出这样一个说法来。

    桓白瑜向来不会说假话，他既然这般说，难道，是真的已经有了情况？

    永安帝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多了几分激动：“哦？瑜儿，是哪家的闺秀？”

    桓白瑜漠然道：“等时机成熟的时候，臣自然会将她领到陛下面前。”

    永安帝对桓白瑜向来是近乎纵容，他哈哈一笑，连声应好。

    楼兰娜站在大殿中间，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寒冷。

    永安帝倒是没忘了她，他这会儿心情好，显然也多了几分耐心：“楼兰娜公主，既是如此，你便换一项赏赐吧。”

    楼兰娜紧咬着下唇，却是祈求似的看向桓白瑜：“殿下，楼兰娜只想嫁给大兴最优秀的男儿。最优秀的男儿，自然不能只有一个女人……”

    桓白瑜没有理会，起了身，看向永安帝，沉声道：“陛下，臣先告退了。”

    永安帝心知这次桓白瑜是真的不耐烦了，他自知欠这孩子良多，点了点头：“去吧。”

    桓白瑜拱了拱拳，带着苏一尘便往殿外走。

    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楼兰娜一眼。

    楼兰娜凄声道：“殿下！”

    桓白瑜连停顿都不曾有，更遑论给楼兰娜一个眼神。

    八皇子桓毓鸣有些看不下去了，起了身，叹了口气，算是解围：“我说楼兰娜公主，你又何必死心眼，吊死在我小皇叔这一棵歪脖子树上？诚然我小皇叔生得是一等一的俊美，但……我大兴优秀的男儿，也不止我小皇叔一人吧？”

    桓毓鸣心道，这楼兰娜公主也不知道是一根筋还是咋地，口口声声说什么大兴最优秀的男儿。诚然他小皇叔是非常优秀，但她当众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这个，这不是把他小皇叔架在火上烤吗？

    他只好起身，模糊一下重点，把这个最优秀，给模糊成“最俊美”。

    桓毓鸣震声道：“不说旁的，单说我太子哥哥，他坐镇东宫，行事向来英明神勇，有这样一位储君，是我们大兴之幸……但心仪我太子哥哥的人太多，楼兰娜公主怕是都排不上号，我就不提他了。”

    太子神色稍霁，笑道：“八弟，莫要拿孤开玩笑。”

    桓毓鸣嬉皮笑脸的朝上首的太子拱了拱手，刷的一下展开了手上的扇子，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扇了扇：“不过，倒是可以跟楼兰娜公主提一提本皇子。本皇子也是生得一表人才，已经开始在朝中做事历练了，除了长得比我小皇叔差一点点，其他的可不差。公主不如考虑一下本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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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一章 将她抬入府中也就是了

    这下连永安帝也笑骂起来：“胡闹。你母妃在给你相看人家呢，说不得已有了心仪的人家，你这样，让你母妃伤心了，回头看你怎么哄。”

    桓毓鸣跟永安帝一唱一和：“哦也是啊，那看来我也跟楼兰娜公主有缘无分了。”他朝楼兰娜拱了拱手，“那本皇子也只能在这祝楼兰娜公主早日觅得良人了，毕竟，我们大兴优秀的男儿，那可真是不少。”

    桓毓鸣一脸遗憾的坐了回去。

    楼兰娜这会儿就是再不懂事，也知道不该再说什么只想嫁最优秀的大兴男儿这种话了。

    她强笑着跟永安帝要了些珠宝首饰当了赏赐，算是结了这事。

    经过桓毓鸣这一番插科打诨，宫宴表面上的气氛总算是又好了起来。

    只是，除夕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要琢磨着丰亲王口中那“非她不娶”的女子到底是谁了。

    ……

    桓白瑜带着苏一尘出了举行宫宴的正殿，苏一尘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来。

    两人漫步在宫道之上，苏一尘低声道：“那位楼兰娜公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殿下从未给过她好脸色，但她却想借陛下的势，来强迫殿下娶她……”

    说着，苏一尘又想起楼兰娜公主那口口声声的“大兴最优秀的男儿”，忍不住又有些头疼的摇了摇头，“好在方才咱们出来的时候，属下听到八皇子解围的话了。”

    苏一尘有些欣慰：“殿下平时没白疼他。”

    桓白瑜没有说话，只是在那沉默的听苏一尘念叨着。

    顿了顿，苏一尘突得压低了声音：“殿下，有人过来了。”

    桓白瑜也听到了动静，微微颔首。

    过了一会儿，有喊声自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殿下……殿下！”

    有个穿内监服的小内监跑得气喘吁吁的，从后头追了过来，看上去像是疾奔了很久，喘气声十分剧烈。

    桓白瑜跟苏一尘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来人，认出那是鸾凤宫里做事的小内监。

    那小内监见终于追上桓白瑜了，浑身一紧张，竟是直接平地摔了过去，扑在桓白瑜面前的石板路上。

    桓白瑜往后退了一步。

    那扑在地上的小内监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说话都不利索了：“殿殿下，恕恕罪……”

    他原本就喘不过去，这下更是要险险晕过去。

    苏一尘有些无奈，上前一步将那小内监从地上拽了起来。

    “什么事？”苏一尘问道。

    小内监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了。

    月光下，他的脸因着呼吸不畅已经隐约有了几分青紫之色，站在那儿抖得像个糠筛。

    苏一尘没办法，只能手掌按上那小内监的后背，替他通了通穴位。

    好一会儿，那小太监这才从那险些被憋死的境况里缓过来，他想哭却又不敢哭，知道这些宫里的贵人们最忌讳这些。

    那小内监浑身抖着，带着哭腔颤声道：“殿，殿下，太后娘娘，让，让奴婢来传话，请，请您过去。”

    桓白瑜沉默的站了会儿，意义不明的冷嗤了一声，却是什么也没说，朝鸾凤宫的方向行去。

    苏一尘见那小内监还在抖，他生怕他们走了之后，这小内监把自个儿给抖死，他拍了拍小内监的肩膀：“行了，你在这儿缓缓就回去吧。我陪着殿下去见太后娘娘。”

    小内监含泪点了点头。

    苏一尘快步跟上了已经离开的桓白瑜，看着他们殿下沉默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

    应该说太后娘娘太会算计了么？

    派这么个年纪尚幼又不知事的小内监过来，笃定了他们殿下不会为难小孩子。

    可是人心，哪里是经得起算计的啊。

    苏一尘心下暗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安静的陪着桓白瑜进了鸾凤宫。

    鸾凤宫里灯火通明，但却不像旁的宫殿那般张灯结彩。

    这静默的鸾凤宫与平日无异，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

    白太后一身华服，闭眼坐在鸾凤宫的小小偏殿里，身后的嬷嬷正在给她按着头上的穴位。

    外头宫女来禀，桓白瑜到了，她也只淡淡的睁开了眼，抬了下手，偏殿里伺候的宫女跟嬷嬷便悉数退了下去。

    桓白瑜看了一眼苏一尘。

    苏一尘会意，跟白太后请安过后，便也退了下去。

    母子俩都没有说话。

    白太后显然是刚从皇后那宴席上回来不久，脸上的妆容还在，显得她那清丽绝世的脸上多了几分高贵端庄。

    她仔细端详着面前沉默站着的儿子。

    她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长成了这样一副淡漠的性子。

    可就是这样淡漠的儿子，方才在大殿之上，当着众多皇室与股肱大臣的面，说出了他已有了非她不娶的王妃这样的话。

    白太后这般想着，终是没有忍住，淡淡开了口：“方才在大殿之上，你那般拒绝楼兰娜，并非是一件好事。”

    桓白瑜抬眼看向白太后：“母后果然已经知道了。先前母后同我说，不要把手伸的太长，这又算什么。”

    白太后眼里闪过一抹怒意来，但那怒意很快散去，她往椅背中靠了靠，清丽的脸上显出几分淡淡的疲惫来。

    白太后声音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若哀家连这点事都不能及时知道，那反而更招人怀疑。”

    桓白瑜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母后叫我来，就是说这个的吗？”

    白太后默然，过了一会儿，这才生硬的转了话题：“瑜儿，你中意的那女子是谁家的？”

    桓白瑜脸上罕见的浮起一抹略有些嘲讽的意味来：“我若同母后说了，母后会为我筹谋吗？”

    白太后忍了忍：“瑜儿，哀家总不会害你。你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先前田院判频频出宫，说是受你之命，出宫替人诊病……可就是那个女子？”

    她顿了顿，显然很少同人说什么软话，有些不太自然的僵硬，“……那女子身份低贱，哀家能查到，想来旁人也能查到……你若真心喜欢她，等你娶了正妃之后，将她抬入府中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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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二章 离不开你

    桓白瑜对这样的母亲，只觉得怒意顿生。然而怒意过后，心里却是无尽的荒芜。

    他不想说什么，转过身来，声音极冷：“若母后叫我过来，只是为了劝我这句话，那我便知道母后的态度了，我回去了。”

    白太后手指都微微的颤了起来。

    可她看着桓白瑜离开的背影，没有开口。

    桓白瑜已然迈出了偏殿。

    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白太后正妆华服，孤身坐在空寂的偏殿中，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替她按头的嬷嬷一脸心疼的悄悄进了偏殿，走到白太后身后，无声的替白太后按起了头上的穴位。

    “左边一些。”白太后出声，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

    嬷嬷会意，往左边轻轻按了按：“是这？”

    “嗯。”白太后齿间漫出一声，再无别的声响。

    嬷嬷有些心疼的低声念叨着：“娘娘这是头风病又犯了？要不老奴去把太医喊来？”

    白太后许久才淡淡出声：“算了，瑜儿从哀家这刚出去不久，哀家便宣了太医。这除夕之夜，原本就意义特殊，传出去，旁人会说瑜儿的闲话。”

    嬷嬷更是心疼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太后仿佛背后生了眼，似是看到了嬷嬷的纠结一般，淡声道：“嬷嬷想说什么，说便是了。眼下哀家，也就只剩嬷嬷一个可以说话的了。”

    她语气极淡，好似混不在意一般。

    嬷嬷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也知道除夕落泪不吉利，她赶忙抬手抹去眼泪，但却越抹越多。

    一滴泪，落入白太后的颈后。

    那嬷嬷连忙绕到白太后的身前，跪了下去：“老奴无状，娘娘恕罪。”

    白太后似是有些无奈，淡淡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叹息：“嬷嬷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嬷嬷打小就奶我，又陪着我进宫，陪伴我丧夫，生子。这么多年了，一直是嬷嬷伴我左右……这又是做什么？”

    白太后就连自称“哀家”都不提了，在嬷嬷面前，只用“我”字。

    那嬷嬷被白太后说的心下越发酸涩，她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扑簌落了下来，声音微颤：“娘娘……正是因为老奴打小看着娘娘长大的，老奴知道，娘娘心里苦啊。”

    白太后面无表情：“嬷嬷错了，我不苦。我贵为一朝太后，就连天子见了我，都要对我毕恭毕敬。”

    顿了顿，她似强调一般，“我，不苦。”

    “娘娘不苦，娘娘不苦，是老奴说错话了。”那嬷嬷越发心疼了，抹了一把眼泪，颤着声道，“……娘娘何苦与殿下闹成那般？今日除夕，娘娘为何不多留殿下一会儿？”

    白太后沉默了会儿，突得自嘲一笑：“瑜儿不想见我，多留他一会儿又有何用？”

    嬷嬷只觉得心尖都在疼得发颤。

    她从白太后还是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小婴儿时便跟着她，一直到白太后成为大兴朝最为尊贵的两个女人之一，她都一直陪伴左右。

    可……

    眼下白太后也不过只有三十五岁啊。

    仅仅三十五岁，往后的日子还长，就要孤身一人面对这无边漫长的黑夜，就连除夕，都无法与儿子相伴。

    嬷嬷心疼啊。

    白太后似是看穿了嬷嬷心目中所想，她淡淡笑了笑，坐在椅子中，却是望向某处虚无的地方：“嬷嬷，别替我担心，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她后面的声音渐渐轻如呢喃。

    ……

    桓白瑜快步出了宫闱，一直没有说话。

    苏一尘跟在桓白瑜身后，看着他家殿下那越发冷漠的模样，只觉得心疼无比。

    桓白瑜翻身上马，策马的方向却并非是亲王府。

    苏一尘会意，没有问什么，跟着桓白瑜一道纵马而去。

    ……

    阮明姿正在屋子里看绮宁青轶跟七茗八彤打叶子牌，面前是摆了一盘的瓜子壳，显然已经嗑了半天了。

    大概是心有所感，阮明姿听到了外头的敲门声。

    她忍不住下榻就去趿鞋。

    小廿耳朵动了动，没有拦阮明姿。

    她听出来了，门外大概有两人，没有掩盖气息，气息很熟悉。

    小廿默默的摸了一把瓜子，刚要磕，见阮明姿没披外套便要出去，这才出了声：“姑娘，披风！”

    阮明姿“哦”了一声，有点不大好意思的回身拿起披风，胡乱往肩上一披，系带也系的乱七八糟的，便往外头跑。

    小廿叹了口气。

    七茗在出牌的间隙往这边看了下，笑嘻嘻的：“我看着阮姑娘等一晚上了。”

    八彤也直点头，甩下一张牌：“好在这会儿也不算晚。”

    一屋子人笑眯眯的，继续打着叶子牌，都没有想出去打扰的意思。

    阮明姿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桓白瑜跟苏一尘。

    桓白瑜一见到阮明姿，便沉默的上前，牢牢的抱住了她。

    阮明姿被桓白瑜突如其来的拥抱给搞得懵了一下。

    不过也就愣了那么一下，她很快回过神来，热情的回抱着桓白瑜，倒也不是很在意苏一尘还在场。

    外头巷子街道的鞭炮声还在响着，两人静静的拥抱了很久。

    最后还是苏一尘看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殿下，外头起风了，阮姑娘的身子……”

    桓白瑜立时回过神，松开了阮明姿。

    阮明姿鼻子微微动了动：“喝酒了？身上有酒味。”

    桓白瑜沉默了下，然后道：“宫宴太无聊，不知道做什么，喝了几杯。”

    阮明姿了然，拉着桓白瑜往院子里走，还不忘回头招呼苏一尘：“苏大人你去正屋跟他们玩去吧，七茗八彤都在呢。”

    苏一尘会意，点了点头，径直进了正屋。

    阮明姿指了指自个儿的屋子：“你先去我屋子里坐会儿等我吧。”

    说完，她自个儿去灶房走去。

    桓白瑜却犹如尾巴一样，跟在阮明姿身后，亦步亦趋。

    阮明姿心有所感，回头一看，差点笑出来。

    她心中满溢着柔情，打趣道：“就这么离不开我啊？”

    阮明姿以为桓白瑜的性子，定然会脸红。

    然而桓白瑜却认真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嗯，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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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三章 手劲太大了

    除夕的夜晚，外头鞭炮声声声入耳，小小的院子里，灶房的灶膛里，却留着一把炭火，炭火上头咕哝哝炖着个砂锅。

    阮明姿垫了块帕子，掀开了盖子，那锅里头的香气便溢了出来。

    是热乎乎的小米枸杞红枣粥。

    阮明姿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尝了尝，便眉开眼笑起来，回过头去小声跟身后的桓白瑜道：“起胶了，熬得正是火候。”

    桓白瑜有些愣：“……给我的？”

    阮明姿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落落大方的笑了笑：“嗯，我听七茗八彤她们说，宫宴上的东西不怎么好吃。想着你要是过来，或者吃点这个暖暖身子也好。”

    桓白瑜没有说话，炉火跃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阮明姿说话的功夫，手上已经麻利的盛了两碗小米枸杞红枣粥，放在托盘上。

    桓白瑜很自然的接过来，同阮明姿一道并肩往外走。

    就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般。

    外头的鞭炮声还在响，阮明姿眉眼含笑，小声的同桓白瑜说着今儿发生的趣事，桓白瑜安静的听着，只觉得在阮明姿身边，心里荒芜孤寂的地方，被迅速的填满了。

    阮明姿带桓白瑜进了她自个儿的屋子。

    桓白瑜不是头一次来，对阮明姿的屋子也算熟悉。

    他把托盘放在小桌上，见阮明姿低头在跟她脖间系得有些乱七八糟的斗篷系带做抗争。

    桓白瑜上前一步，低声道：“我来。”

    阮明姿便老老实实的放下了手，等桓白瑜给她解系带。

    桓白瑜俯下身，看着那系带打成的结，与阮明姿近的，两人呼吸几乎都要交融起来。

    阮明姿几乎都能感觉到桓白瑜身上微微的酒气。

    掺杂着桓白瑜原本近乎松柏般凛冽的气息，并不难闻。

    只是……有点让人脸红耳赤。

    桓白瑜安静又认真的帮阮明姿解着系带，很快便解开了。

    他顺道帮阮明姿解下身上的披风，放在了一旁。

    屋子里的炭盆是一直燃着的，阮明姿为了缓解自个儿那过热的脸，嘟囔道：“我去调一下炭火。”

    她借着调整炭火的机会，稍稍缓了缓。

    结果一回头，就见着桓白瑜正坐在软塌上，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阮明姿的脸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她觉得这不能怪她。

    试问，在这样一个旖旎的气氛中，谁能扛得住一位绝世美男的凝视呢。

    尤其是当这位绝世美男还是自个儿的心上人的时候。

    反正她是不行。

    她甚至还挺想在这种花前月下的时候，对这位绝世美男做点啥……

    “喝粥啊，别等凉了。”为了掩饰自个儿的不良居心不被看透，阮明姿轻咳一声，主动从小几上端起了其中一碗小米枸杞红枣粥来，坐到桓白瑜身边，拿勺子搅了搅小米枸杞红枣粥，吹了吹上头的热气。

    阮明姿见桓白瑜还在看她，她搅动的动作停了一下，笑眯眯道：“你在等我喂你吗？”

    桓白瑜的脸，瞬间红了一大片。

    阮明姿不太镇定的看着桓白瑜脸红成那样，却依旧一副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疯狂直叫，我可以！

    大概是阮明姿的眼神太过炽热了，桓白瑜的脸更红了。

    阮明姿觉得自己有点像是什么狂徒……她这会儿终于也有点不大好意思了，轻咳一声：“喝粥呀。”

    桓白瑜抿了抿唇，安静的拿过另一碗小米枸杞红枣粥来，拿着勺子，学着阮明姿的动作搅动着那粥，倒是没有怎么吹凉，直接喝了下去。

    阮明姿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关切的问：“烫吗？好喝吗？”

    桓白瑜低声道：“不烫。好喝。”

    阮明姿心满意足的也喝起了自个儿那碗小米粥。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偶尔极为轻微的汤匙碰到碗沿的声音。

    一碗小米粥并没有多少，两人很快喝完，搁到了一旁。

    屋子里一直是备着茶水的，阮明姿倒了两杯茶，同桓白瑜漱了漱口。

    两人一道坐在软塌上，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阮明姿想了想，问起了桓白瑜宫宴的事：“……今年的宫宴好玩吗？”

    桓白瑜摇了摇头：“无趣。”

    阮明姿又问：“怎么个无趣法？”

    桓白瑜凝神想了会儿，有些为难：“……说不上来。”

    阮明姿看着桓白瑜这模样，心里简直爱的不行，她忍不住侧身过去，一把抱住桓白瑜。

    桓白瑜被阮明姿吓了一跳，又开始整个人都微微僵硬起来。

    阮明姿就像个哄骗小姑娘的恶棍一样，伸手抚着桓白瑜的后背，柔声诱骗着他：“你别怕啊……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就是抱一抱……”

    桓白瑜的呼吸微微一窒。

    阮明姿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桓白瑜却已经反手抱住了她，脸上的神色，不再是素日里的淡漠无波，更像是某种危险的气息。

    阮明姿：？

    桓白瑜低下头来，喃喃道：“我想了一晚上了，你还撩拨我……”

    他不分由说的，压着阮明姿将其按倒在了软塌上。

    阮明姿在被亲到晕头转向之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真是小看阿礁了！

    待到外头的鞭炮都安静了下来，两人之间的余韵才刚刚止住。

    桓白瑜从软塌上直起身，都不敢看阮明姿现在的样子。

    阮明姿衣衫鬓发微微散乱，双唇殷红，脖子上还有一些桓白瑜情难自禁时留下的红印子。

    阮明姿这会儿哪里还有什么方才半点心里疯狂叫嚣“我可以”的念头。

    她刚才差点整个人都要被桓白瑜给吃了！

    阮明姿拢了拢胸前的衣服，“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桓白瑜立刻紧张的问：“怎么了？”

    阮明姿幽幽的横了桓白瑜一眼：“你手劲太大了。”

    揉她的时候，像是要把她揉到他的身体里似的。

    桓白瑜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又急又不知所措，原先冷漠无情的样子像是飞到了天边去。

    “我……找人去叫田院判。”桓白瑜似是要往外走。

    吓得阮明姿猛地从软塌上坐了起来，一把拉住了桓白瑜：“阿礁你疯了？”

    她又羞又恼，“找田院判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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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四章 你就这么想娶我啊

    桓白瑜有些无措道：“这……这也算跌打损伤？”

    阮明姿简直要对桓白瑜无语了：“倒也没到那个地步。”

    想起方才差点做到了最后的事……阮明姿的脸顿时腾得烧起来，她小声补充了一句：“以后……以后劲小一些。”

    桓白瑜看着整个人都非常自责，跟阮明姿道歉：“……方才，方才是我情难自禁。我……”

    阮明姿虽说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

    她心想这才哪到哪……等到了生命大和谐的时候，她都有点怕到时候阿礁真的吃了她！

    但鉴于她的阿礁一看就还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阮明姿没往下说，只红着脸道：“没事，我，我也挺开心的。”

    桓白瑜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

    阮明姿心又软了。

    她原本想戳一下桓白瑜，让他过来坐，但一想起方才她也不过是抱了桓白瑜一下，桓白瑜就一副不受控制的模样，她这会儿又有点不敢了……

    再来一次方才的事，她是真怕自个儿受不了……

    阮明姿轻咳一声：“你坐呀。”

    桓白瑜木木的“哦”了一声，坐了过来。

    但还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半晌，他才下了决心道：“……苏一尘那应该带了跌倒损伤的金疮药，我找他要一些，给你涂一下吗？”

    原来还惦记着她方才喊的那一声疼。

    阮明姿脸都要红透了，知道这事要是不给桓白瑜一个解决方法，估摸着这事在桓白瑜那是过不去了。

    她声若蚊蚋：“真不用了……我那还有很多，晚上我自己涂一下就是了……”

    “真的？”桓白瑜有些担心道，“你自己能涂好？”

    “能能能，我真能。”阮明姿连声保证。

    这事这才算是勉强过去了。

    桓白瑜安静的坐了会儿，突然又开了口：“姿姿……”

    阮明姿听到桓白瑜这么唤她，耳朵都要酥了，浑身都麻麻软软的。

    他方才就是这样一边低低的唤她姿姿，一边亲她……

    “怎么了？”阮明姿努力让自个儿忘记那事，侧过头去看桓白瑜。

    桓白瑜定定的看着她，把先前就想告诉她的事，同她说了：“我还没同你说……今儿宫宴上我跟皇上说了，我已经有了非她不娶的心上人。”

    这下轮到阮明姿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阮明姿愣愣的，“你真说了啊？”

    桓白瑜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嗯……免得他们总想给我塞女人，烦得很……”

    阮明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甜甜的，也有点不知所措。

    桓白瑜见阮明姿没说话，他有些紧张，握住阮明姿的手都紧了紧：“你放心，在得到你同意之前，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想娶的人是你……我只等你同意了，立刻八抬大轿来娶你。”

    阮明姿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低声道：“你就这么想娶我啊？”

    桓白瑜定定的看着她：“想。很想。”

    阮明姿又道：“但是娶我，估计要有一堆麻烦事呢。”

    桓白瑜低声道：“我不怕。我只怕……只怕你不愿意嫁我。嫁给我，怕是以后都会有无穷无尽的阴谋诡计，但，我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那些阴谋诡计成为你的烦恼……”

    阮明姿反手握住桓白瑜的手，心里已经像是泡在蜜里一样甜，她轻轻的贴在桓白瑜的胳膊上，轻声道：“不，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庇佑。我会同你一起面对这些的，与你风雨共济，与你白头偕老。”

    桓白瑜浑身都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将阮明姿抱在了怀里。

    半晌，阮明姿才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眨了眨眼，笑道：“不过，我可先说好，我只有你一个，你也要只有我一个才成。同我成亲后，你若是敢有旁的女人，我可就不要你了。”

    “不会的！”桓白瑜急的不行，“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阮明姿嘴角的笑止都止不住，她甜甜的“嗯”了一声：“我晓得啦。”

    ……

    大年初一，绮宁起了个大早。

    昨晚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雪，这会儿虽说已经停了，但院子里倒是落满了积雪。

    他半夜起夜时看到外头白茫茫的，就知道下雪了，今儿特特起个大早扫雪的。

    结果刚到院子，就见着小廿跟阮明姿已经起来了，两人穿着簇新的红袄裙，袖边缀了一层白绒绒的毛皮，看着就粉雕玉琢的很，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漂亮娃娃。

    绮宁一张嘴就哈出一口白气来：“过年好啊。你们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外头冷，你们去屋子里待着吧。一会儿我跟青轶扫就是了。”

    小廿也有点无奈，小声道：“奴婢无妨的，就是姑娘，身子弱，还非要一同来扫雪……”

    阮明姿便笑了起来：“扫雪还能锻炼身体呢，不锻炼身体这身子骨怎么会强壮起来呀？”

    “姑娘总是有理。”小廿越发无奈了，不过她无奈过后，又忍不住夸起了阮明姿，“……总觉得今儿姑娘看着更容光焕发了。”

    阮明姿想起昨晚的事，脸悄悄的红了，但她面上还是一派镇定：“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大过年的，自然看着气色好啦。”

    小廿认真的点了点头。

    绮宁多看了阮明姿一眼，没吭声，笑眯眯的拿了一把立在墙边的扫帚，也跟着一道扫起雪来。

    大年初一，一般都是要吃饺子。

    青轶跟小廿不会包饺子，他们两个便负责擀饺子皮。

    小廿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把擀面杖当成了什么神兵利器一般，极为严肃的一下一下擀着饺子皮。

    一开始擀出来的模样还有些奇怪，到了后面倒是越发规整好看了。

    四人说说笑笑的，包了一桌子的饺子。

    有猪肉白菜馅的，有羊肉韭黄馅的，有还有三鲜菌菇馅的。

    阮明姿看着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饺子，突然出声：“我盛一盘，给隔壁吴婶子送过去。”

    小廿停下正在夹饺子的筷子：“奴婢陪姑娘一道去。”

    阮明姿倒是没拒绝，主仆两个便端着一盘饺子，顺道拿着先前吴婶子送来的簸箩，去敲了隔壁吴婶子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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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五章 正儿八经的亲戚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算很早了，很快，吴婶子便出来开了门，见是阮明姿，一脸惊喜的“哎呦”一声，热情的跟阮明姿问好：“姑娘过年好啊。”

    阮明姿也笑道：“婶子过年好。家里头包了些饺子，给婶子送过来一些，婶子也尝尝我们家的馅儿。”

    吴婶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让开了身子，请阮明姿跟小廿进来：“有心了有心了。快进来坐坐。我去拿个碗。”

    阮明姿跟小廿进了屋子，就见着屋子里也摆着一个揉了一半面团的盆，腿上不利落的吴叔正坐在桌前一下一下的揉着面团。

    吴婶子一副很高兴的模样，跟吴叔念叨着：“俩孩子给咱们送饺子来了。”说着，拿了个碗，将阮明姿那盘里的饺子倒了出来，夸道，“一闻就香的很。等一会儿我们家饺子出了锅，我也给你们端去一碗尝尝。”

    阮明姿笑道：“婶子不用了，我们家吃饭早，饺子都包好啦，等下次吧。我们这就回去吃饭了。”

    吴婶子也不强求，“哎”了一声，又给阮明姿跟小廿一人抓了一把糖果，非要往阮明姿跟小廿手里塞，两人只得捧着糖果回去了。

    等出了吴婶子一家的院子，回了他们自个儿家，小廿把捧着的糖果放到桌子上，小声道：“姑娘，奴婢看着隔壁一家，好似没什么问题啊。”

    阮明姿笑了笑，还没说话，院子外头传来小孩子清脆的笑声：“哥哥姐姐过年好呀。”

    这正月初一，邻里街坊的小孩子们在家里大人带着出去拜年前，总喜欢在巷子里放会儿鞭炮，亦或是跟喜欢的人家拜拜年。

    阮明姿看了一眼小廿，小廿会意，拿了糖口袋，又拿了一把子系了红线的铜钱，笑着出去给那些在外头嚷嚷着拜年的街坊小孩们分糖果跟压岁钱。

    虽说只有几个铜板，但小孩子们也个个高兴得紧，揣着糖果大声的说着吉祥话，浩浩荡荡的走了。

    过年的气息很是浓郁。

    每个人的脸上都笑意融融的。

    因着是大年初一，一直到初三圆年，遗珠阁都不开业。青轶跟绮宁便没有出门，窝在家里头，应付串门来拜年的街坊邻居们。

    至于阮明姿，她答应了平阳侯老夫人，要去给她拜年。

    阮明姿带着精心准备的年礼，带着小廿，去了平阳侯府。

    平阳侯府今日门庭若市，但因着有嬷嬷得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嘱咐，早早就在侯府门前等着，阮明姿的马车一到，那嬷嬷便笑着带着软轿迎了上来。

    不少上门来拜年的夫人们都为之侧目。

    她们跟平阳侯府的关系也是很亲密的那种，都没有这等待遇。

    这是哪家的女眷？

    那嬷嬷得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吩咐，知道这时候不能让她们的孙小姐受人议论，笑着跟诸位夫人解释道：“这是我们家老夫人新认的干孙女，前些日子生了一场病，但孙小姐又至孝，非要来给我们老夫人拜年，我们老夫人怜惜，便让老奴准备了软轿。还请各位夫人见谅。”

    嘴上说着见谅，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可是我们平阳侯府的正经亲戚，我们平阳侯府当孙小姐对待的。

    几位夫人们立刻笑道：“原来是孙小姐，一会儿在老夫人那，还得请老夫人引见认识一番才是。”

    嬷嬷见诸位夫人们都很上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阮明姿这会儿已是从马车里下来，那几位原本对这平阳侯老夫人干孙女很感兴趣的夫人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中一个是去过遗珠阁买过玉颜粉的，失声道：“这不是遗珠阁的阮东家吗？”

    其余几位夫人虽说没去过遗珠阁，但近些日子以来，遗珠阁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她们一听，顿时都愣住了。

    眼前这个美得犹如画中仙的少女，就是遗珠阁的东家？

    虽说遗珠阁堪称是日进斗金，但，这，这不就是商女吗？

    怎地这样的身份，都成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干孙女？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

    一肚子话想说。

    但那嬷嬷却已经不再搭理她们，殷勤的迎了上去，笑着同阮明姿道：“明姿小姐到啦？今儿天冷，路滑，老夫人给您备了软轿，您小心些，这边走。”

    态度之殷勤，别说看得那几位夫人一愣一愣的了，就连阮明姿自个儿都有点不大好意思，“嬷嬷，过年好，劳烦您来接我。”

    说着，她看了小廿一眼。

    小廿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封来，递给嬷嬷：“嬷嬷，过年好。”

    那嬷嬷见阮明姿这般礼遇，脸上的褶皱都笑开了花。

    她没有推让阮明姿给的红封，笑容灿烂：“明姿小姐太客气了，来，老奴扶着您，您当心。”

    阮明姿又道了声谢，这才扶着嬷嬷的手上了软轿。

    直到她们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平阳侯府甬道拐角处，那几位夫人这才神色复杂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算起来，她们跟平阳侯府还都沾亲带故，可眼下看来，人家平阳侯府对她们的态度，还不如对一个商女来得殷勤。

    这样一想，几人心里还都挺不是滋味的。

    她们都各自带了家里头的女孩儿出来拜年，那几个女孩儿倒没有母亲这般弯弯绕绕的想法，只有些兴奋：“那就是遗珠阁的阮东家吗？看着可真漂亮啊。看来那玉颜粉果然效果神奇！”

    其中一位用过玉颜粉的千金小姐便觉得多了几分自豪感：“可不是嘛？我早就同你们说过，让你们也咬牙买一盒用用试试，你们总不信。”

    “信了信了！这下信了！”

    “可是那玉颜粉不好买啊！前两天我倒是狠了狠心，想去买来着，可是去了根本抢不到。”

    “你傻呀，眼下阮东家成了平阳侯府的亲戚，咱们也是平阳侯府的亲戚啊，怎么说也是沾亲带故的，到时候跟她一说，让她给我们留一盒，不就成了？”

    “对哦！”

    几个千金小姐在后头嘟嘟囔囔的，全然不管前头的母亲们心里酸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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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六章 孝顺的孙女

    而此时的琳琅院里，平阳侯老夫人坐在上首椅子里，下头好几个舒家旁系的小辈女眷相陪着，凑着趣说着吉祥话。

    平阳侯老夫人只淡淡的笑着。

    她今儿穿了一身菖蒲色的交领小袄，是个很低调润和的颜色，上头用银线绣着卍字不到头的纹样，低调中又显出几分侯府老太太的雍容高贵来。

    舒雅婵一身贡缎制成的锦衣，流光溢彩，煞是好看，衬得人比花娇。

    她站在平阳侯老夫人身后，替平阳侯老夫人轻轻的捶着肩膀。

    下头有位夫人便掩嘴笑道：“咱们婵姐儿真是一等一的孝顺。老夫人真真是有福气的，这样一位好孙女，生的好，人品也好，关键是还孝顺……满京城也不知道多少老太太都羡慕得不行呢。”

    平阳侯老夫人不置可否，只淡淡的笑。

    舒雅婵垂眸温柔的笑了笑：“婶婶惯会打趣我。这些都是我为人孙辈该做的，倒也不值得婶婶特特拿出来称赞。”

    她这般一说，下头几位夫人夸得更是厉害了。

    苗氏手里捏着佛珠，听着众人的夸赞，笑意越发深了。

    尤其是她一想到，等年后宫里头开了印，老平阳侯的折子递上去，到时候舒安楠这个已经当了好些年的世子，终于能冠上平阳侯的头衔了。

    她便是堂堂正正的平阳侯夫人，她的儿子，即将是平阳侯世子。

    苗氏心情如何能不好？

    不过……

    苗氏忍不住又瞅了一眼坐在一旁端着茶在那慢慢喝茶的儿媳妇茅若雯，不自觉的又皱了皱眉。

    大概唯一不顺心的，就是这个儿媳妇了。

    前些日子，她的修儿不过是想要纳个妾，结果这个儿媳妇就直接赌气回了娘家。最后还是儿子三请五请，不停的说好话，才把这个金贵的儿媳妇给请回来的。

    这也就罢了，昨儿晚上吃团年饭，她的修儿不过提了一句，苗家表妹孤苦无依，不若接过来一道吃个团年饭，这个儿媳妇竟然又立刻甩了脸色。

    真真当她这个婆婆是死的？

    苗氏捏紧了佛珠。

    心里只想着，亲家在朝中担任要职，到时候她修儿不走武官路子，在朝中任职还需亲家使把力气，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等她家修儿在朝中站稳了脚……

    苗氏松开了捏住佛珠的手指，飞快的转了几圈，暗暗下了决心。

    这边苗氏打着自个儿的主意，站在平阳侯老夫人身后给平阳侯老夫人按着肩膀的舒雅婵，心里也打着自个儿的主意。

    舒雅婵其实心里是略有些不安的，因着平阳侯老夫人这几日对她的态度，着实有些平平。

    前几日，她带韦佳潼去楚襄侯夫人那参加绿梅宴的事，不知道怎地，还是让平阳侯老夫人知道了。

    平阳侯老夫人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她翌日去请安时，神色平静的告诉舒雅婵，韦佳潼跟她虽然是打小一起长起来的情谊，但韦佳潼心术已坏，她要记得跟韦佳潼保持距离。

    最后，平阳侯老夫人又语重心长的跟舒雅婵说，她已经认了阮明姿为干孙女，不管怎么说，阮明姿就是她的妹妹了，姐妹之间，总要有姐妹的样子才行。

    这话听得舒雅婵一身冷汗。

    她甚至怀疑，平阳侯老夫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她跟她娘商议好的事，这还没实施呢，平阳侯老夫人如何能得知？

    舒雅婵这才稍稍稳了稳心神。

    打那时候起，舒雅婵就一直小心翼翼的奉承着平阳侯老夫人。

    但不知怎么了，平阳侯老夫人对她总有些淡淡的。舒雅婵心下隐隐不安，思前想后，决定下血本。就在昨儿一家子吃团圆饭的时候，舒雅婵拿出了她千辛万苦寻来的一株补气血的珍品，给了平阳侯老夫人以表孝心。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总算多了一分动容，难得对她多了一分笑模样。

    这不，今儿，舒雅婵提出给平阳侯老夫人揉肩膀，平阳侯老夫人没再拒绝，这可高兴坏了舒雅婵。

    舒雅婵这会儿一边细细的帮平阳侯老夫人按着肩膀，一边柔声道：“祖母今儿看着很是高兴的样子。”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笑了笑：“过年哪有不高兴的。”

    旁的夫人也来凑趣：“那是自然，老夫人有婵姐儿这么孝顺的一个孙女承欢膝下，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平阳侯老夫人不置可否，只笑了笑，旁人就当她默认了，这奉承话说得是不要钱一般直往外冒。

    舒雅婵愉悦的翘了翘嘴角。

    琳琅院的花厅里说的正热闹，丫鬟小满从外头掀了门帘进来，喜气洋洋的：“老夫人老夫人，孙小姐来啦。”

    旁的夫人一听，俱是一愣，孙小姐，哪个孙小姐？

    苗氏也愣了下，经常来往的人家里是有一户姓孙的，不过，那家都是儿子，只有一个庶女……

    她一时之间还没想明白，这个“孙小姐”，可不是“姓孙的小姐”的意思。

    舒雅婵倒是听明白了，她正在替平阳侯老夫人揉按肩膀的手微微一僵。

    平阳侯老夫人却顾不上这微小的变化，她这会儿正喜不自禁呢，身子也不自觉的微微前倾：“来了？到哪了？软轿接上了吗？”

    小满喜气洋洋的：“接上了接上了！奴婢在二门那等着的，一看孙小姐的软轿过来了，奴婢就赶紧跑过来跟老夫人您说一声啦。奴婢跑得快，孙小姐的软轿走得稳，估摸着还得有半柱香的时间才能过来吧。”

    平阳侯老夫人笑得连连点头：“好，好。”她忍不住又侧过头去，嘱咐一旁的立夏，“哎，小厨房上一直热着的莲子桂圆羹熬好了吗？”

    立夏点头道：“老夫人放心，一早就告诉小厨房那边了。”顿了顿，她又笑道，“您要是不放心，奴婢这就再去那边看看。”

    平阳侯老夫人直点头：“去看看，再去看看，稳妥一些……那孩子身体弱，上次我摸她的手，比我的手都冰，得好好补一补。”

    立夏应声去了。

    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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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七章 明姿是整个京城的红人

    舒雅婵僵立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

    只觉得方才那些夸赞她奉承她的女眷们，这会儿看过来的眼神都分外奇怪。

    苗氏这会儿也反应过来。

    此“孙小姐”哪里是姓孙的小姐！

    看她婆母恨不得疼到骨子里的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先前认的那个小贱人干孙女！

    阮明姿！

    苗氏见她的宝贝女儿一副强撑着笑站在平阳侯老夫人身后的模样，只觉得心疼的一抽一抽的，出声笑着跟平阳侯老夫人道：“娘，先前儿媳新抄了一本经书，放在佛台前供了七天七夜，这会儿算算时辰也差不多到时候了。我让婵儿替我把那经书取来，这样娘放在房中，有辟邪安神的效果。”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心情正好，闻言点了点头：“好。”

    苗氏趁机道：“婵儿，还不赶紧去拿？记得，小心一些，莫要碰坏了书皮。”

    舒雅婵敛了敛心神，垂眸应是。

    她朝平阳侯老夫人屈膝行礼：“祖母，那婵儿就先去娘房里拿经书了。”

    平阳侯老夫人点头应道：“去吧。路滑，小心一些。”

    舒雅婵垂眸掩住眸中的怨意。

    若是真担心路滑，怎么不给她派个软轿啊？

    心疼阮明姿那小贱人的手凉，就给她早早的在小厨房嘱咐人炖上了莲子桂圆羹，那她呢？

    她给平阳侯老夫人按了半个早上的肩膀，也没得到平阳侯老夫人半句心疼！

    舒雅婵指甲都快在手心里拗断了。

    但她知道自个儿不能在这些夫人面前失了仪态，不然明儿可能满京城就传得到处都是流言了。

    舒雅婵含笑出了琳琅院。

    只是，一出院子，她便变了脸色，恨恨的咬了咬下唇，眼里闪过一抹怨毒与不甘，往琳琅院里看了一眼，大步离开了。

    平阳侯老夫人自打知道阮明姿要过来之后，人是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几位来拜年的夫人们面面相觑，这会儿还没猜到，到底是哪个孙小姐。

    倒也不怪她们，平阳侯老夫人给阮明姿举行的那个认干亲的宴席没有邀请她们，她们自然也无处听说。

    苗氏看了一眼这些快被好奇心憋死的夫人们，眼里闪过一抹阴色。

    她面上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主动同平阳侯老夫人谈起了阮明姿：“……说起来，娘，你知道现下明姿她是整个京城的红人了吗？”

    阮明姿的话题，平阳侯老夫人那是相当的感兴趣。

    不过她知道苗氏这人的本性，平阳侯老夫人态度倒还算克制：“哦？怎么了？”

    苗氏笑道：“明姿是个厉害的，这些日子把玉颜粉跟柔荑霜都火了整个京城。前两日我还听得修儿媳妇提过，玉颜粉跟柔荑霜想买都没货呢。”

    柔荑霜便是阮明姿推出的那款润手霜的名字，虽说它没有玉颜粉那边玄妙神奇，但也是效果奇佳，且价格只有玉颜粉的五分之一，一经推出，也是迅速火遍了整个京城。

    茅若雯突然被婆婆点了名，她也不好在这时候拆婆婆的台，况且她确实也随口说过那么一句。

    她便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明姿妹妹是个厉害的。”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的：“哦？是吗？我就知晓明姿是个能干的好孩子。”然而说完这话，她又有些担忧，“也不知道明姿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旁边的几位夫人倒也有听说过玉颜粉跟柔荑霜的，闻言都有些讶然：“呀，世子夫人，听这话，府上是认识那位阮东家的？”

    苗氏就等那几位夫人问这话了，眼中笑意越发深了，但脸上却一副讶然的神色：“啊？几位不知道？……”

    她又换上一脸歉意的模样：“是我忘了给几位介绍了，前些日子爹跟娘新认了个干孙女，便是你们口中的那位阮东家。”

    这话一说，几位夫人脸上俱是震惊的模样。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让平阳侯老夫人那般紧张的孙小姐，就是平阳侯老夫人新认的干孙女？

    这也就罢了，京城里这些老夫人们，认个干孙女其实也不罕见，但……

    像平阳侯老夫人这样地位崇高的老封君，怎么会认一个商女当干孙女啊？

    这也太……太怪异了吧？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眼里都闪烁着难以置信，但嘴上却还是连连说着吉祥话：“哎，我们竟是不知这事，还不曾恭喜老夫人新得一孙女呢。”

    平阳侯老夫人一眼就看透了她们的虚情假意，但她也不在意，她认干孙女跟这些人有什么干系吗？

    呵，位高权重就有这样的好处。

    你再怎么不服，你也得憋着。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有些淡淡的。

    苗氏看了心里畅快多了。

    不过她也不敢过多挑拨，免得被平阳侯老夫人察觉，到时候再给舒安楠承爵的事横生波澜就不好了。

    她甚至还出面打圆场笑道：“……明姿是个极为优秀的好姑娘，几位夫人见了就知道了。说句不好听的，我还从未在京里头见过比明姿生得更美的。”

    这话算是大大的奉承了阮明姿一番，却也算是给阮明姿挖了个坑。

    这几位夫人可是有带家中女孩儿来的，其中不乏貌美之人，这苗氏上来就说没有比明姿生得更美的，这不是给阮明姿拉仇恨又是什么？

    其中一位年轻气盛的小姑娘就嘟着嘴，一派天真道：“苗婶婶这话，也太过夸张了吧？……不说旁的，我觉得雅婵姐姐生得就很美啊。”

    她年纪小，还不曾到京城里那些对玉颜粉疯狂追捧的小姐们的年龄，也没有见过阮明姿，听得苗氏这话，自然是不服气。

    她娘听了这话，赶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给她使眼色，让她少说几句。

    苗氏脸色倒是如常，微微一笑：“等你见了，你就知道了。”

    平阳侯老夫人懒得管苗氏跟旁人的机锋，这会儿见立夏从小厨房那边回来，注意力立刻到了立夏身上：“莲子桂圆羹熬好了吗？”

    立夏笑道：“老夫人放心，熬好了，正小火温着呢，等明姿小姐一到，端上来喝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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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八章 神仙姐姐

    平阳侯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丫鬟便进来通传了：“孙小姐到了。”

    平阳侯老夫人喜上眉梢，竟一副要起来相迎的样子。

    立夏吓了一跳，赶紧悄悄的按了平阳侯老夫人一下。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回过神。

    她这是欢喜过了头。

    她若是起来相迎，旁人见了，到时候传出去，她们自然不会说她什么，八成是要暗搓搓的酸她的明姿猖狂什么的。

    平阳侯老夫人只得按捺住心中的迫不及待，坐在椅子里，脖子却忍不住伸长了，往外看去。

    外头传来了嬷嬷的声音：“孙小姐，您扶住老奴的手，下轿的时候小心了。”

    然后便是一道清甜柔和的声音：“有劳嬷嬷了。”

    仅听着阮明姿的声音，平阳侯老夫人的嘴角便忍不住翘的高高的。

    花厅里端坐的几位夫人们也忍不住屏气凝神。

    她们有的见过那位阮东家，有的却是没有见过。

    这会儿还都有些将信将疑的。

    很难相信，平阳侯府怎么会认一个抛头露面的商女当干孙女？

    就不怕被别人笑掉了大牙？

    就在众人这种怀疑又好奇的氛围中，一名身着红色锦缎袄裙，袖边滚着白色皮毛的少女迈进了花厅。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着是大年初一，阮明姿穿得很是喜庆，身上戴了一整套白玉头面，衬得她越发容颜莹润绝美，犹如雪中腊梅灿然绽放。

    方才那位没见过阮明姿，听苗氏吹捧阮明姿还有些不服气的小姑娘，这会儿满脑子都是七个字——

    仙女姐姐下凡啦！

    苗氏更别提了，她原本想捧杀阮明姿一番，结果阮明姿漂漂亮亮仙女一般的出场，反衬得她方才的话真真切切的，半点捧杀的味道都没了……

    苗氏都快把佛珠给捏碎了。

    平阳侯老夫人是这些人中实打实最高兴的，她打从阮明姿一进屋子，眼神就不错眼的黏在了阮明姿身上。

    她先前不知道阮明姿可能是自个儿的亲孙女的时候，就对阮明姿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看到她就高兴，就喜欢。

    先前知道了阮明姿可能是她的亲孙女，虽说眼下她家老头子派出去调查的人还未回来，但她却已然将阮明姿看作了亲孙女一般。

    那是发自内心的疼爱与喜欢。

    “明姿，快过来，好几日没见了，让奶奶看看。”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招手。

    阮明姿笑盈盈的上前，虽说她看到平阳侯老夫人也欢喜，但这么多人都在呢，这礼节还是要走一走的。

    阮明姿端端正正的给平阳侯老夫人行了子孙拜年大礼。

    生得仙女一般的孙女儿规规矩矩的跪拜在自己面前，口里说着吉祥话，平阳侯老夫人的心酸软成了一滩水。

    她没忍住，眼眶有些微湿：“好孩子，快过来。”

    阮明姿起身，这才依言上前，笑眼弯弯，亲昵的唤道：“奶奶。”

    “好孩子。”平阳侯老夫人拉着阮明姿的手，发现今儿阮明姿的手不是那般凉了，眼中笑意更甚，“看来近些日子身子是养得好了些。手摸着比先前热乎了一点。”

    阮明姿没说是因为她方才就怕平阳侯老夫人嫌她手凉，一直老老实实的揣着暖炉，直到进花厅前才把暖炉给了小廿，手自然是热乎的。

    她笑着点头：“是呀，奶奶给了我那么多补品，我每天都有按时吃，身子自然就好啦。”

    平阳侯老夫人听了更是喜笑颜开，又连连喊立夏去端那莲子桂圆羹，又让白露拿了个小匣子过来。

    平阳侯老夫人把那小匣子往阮明姿怀里一塞：“都是我年轻时喜欢的一些小玩意，你拿去玩。”

    这小匣子看着小，但入手却沉甸甸的，想来里面放了不少东西。

    再联想平阳侯老夫人素日的作风，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八成是价值连城的。

    不过阮明姿却也没推辞，她知道，长辈真心给的东西，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欢欢喜喜的收下。

    于是她很是惊喜的将那小匣子抱在了怀里，笑得一双杏眼儿都弯弯的：“谢谢奶奶！”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阮明姿这般，果真心里高兴极了，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但苗氏这会儿心下别提多酸了。

    看着那匣子，眼睛都有些隐隐充血。

    这些……本该都是她的孩子的。

    茅若雯看着其实也有点酸，不过她想了想昨儿晚上一家子吃团年饭时，老夫人给她的那个庄子，再想想今儿早上来拜年时，老夫人赏的她那套价值连城的蓝宝石头面，茅若雯心里又勉强压住了。

    她劝自个儿，眼馋归眼馋，但那是人家老夫人的东西，人家老夫人愿意给谁就给谁，谁酸也没用。

    这样一想，茅若雯心里果然就舒畅了些。

    她看了一眼苗氏，又想起她那个被支开去拿手抄佛经的小姑子，忍不住借着端茶的姿势掩住自己唇边的嗤笑。

    ——这得亏小姑子不在，不然看到这一幕，不知道要酸成什么样子。

    阮明姿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完年，尽管平阳侯老夫人有一肚子话想给阮明姿说，但她还是很给在座几位夫人面子的把阮明姿介绍给了她们。

    几位夫人也很上道。

    看看平阳侯老夫人这么宠爱这位阮东家，哪怕这是个商女呢，人家依旧是备受宠爱的平阳侯府孙小姐。

    她们笑着从自个儿身上都撸下了一样首饰当了见面礼，没有给阮明姿那些应付小辈的红包。

    阮明姿笑着一一收下了。

    那几位夫人还未来得及肉痛，阮明姿便笑道：“都是亲戚，今儿我来也没带什么旁的，看到几位婶婶都带了妹妹过来，我便送几位妹妹一点小礼物吧。”

    她对小廿微微一点头，小廿手脚麻利的将拿着的提盒放在地上，打开最上头一层，从里头拿出了六瓶玉颜粉来。

    阮明姿一一送给了那几位夫人带来的女孩子。

    这几位小姑娘都欢喜的惊呆了。

    不说旁的，这一盒玉颜粉就要卖五十两，她们一直想买，还在攒月钱呢！

    哪里想到，来一趟平阳侯府拜年，竟然有神仙姐姐送她们玉颜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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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九章 想多陪您一会儿

    几位夫人哪怕没买过玉颜粉，也大都知道这玉颜粉的价值与功效，个个看阮明姿的眼神顿时别提多满意了。

    多懂事的姑娘啊！她们作为长辈，送了首饰，按理说身为小辈的阮明姿只需要受着就是了，但人家却反手回了一份远超首饰价值的礼！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又火热起来，那几位夫人笑颜逐开的让女孩儿们过来给阮姑娘道谢。

    平阳侯老夫人看向阮明姿的眼神也越发的疼爱。

    这般懂事知礼待人真诚善良，若真是她康安的骨肉就好了……

    平阳侯老夫人眼眶发热。

    苗氏看着花厅里那些夫人们因着一盒小小的玉颜粉就纷纷变了态度，气得心口隐隐作痛，但她脸上还得保持着微笑，别提多憋屈了。

    苗氏手上佛珠转得愈发快了。

    最后，拜年的对象才到了苗氏跟茅若雯这儿。

    苗氏这会儿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笑吟吟的，从自个儿手腕上撸下一串佛珠来。

    她慈眉善目的将那串佛珠放到阮明姿的手心里：“这串佛珠是若水寺的高僧开过光的，跟了我好些年，一直随我吃斋念佛。现在把这串佛珠送予你，愿它能佑你平安。”

    其余几位夫人见了，个个奉承道：“哎呦，这可是好东西。世子夫人真真是疼爱阮姑娘。”

    苗氏一副慈爱的模样。

    阮明姿落落大方的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戴在手上，而是一副慎重的模样道：“明姿一定会好好珍藏。”

    正说着话，方才在府门外遇到的那一波来拜年的夫人们也到了。

    大家都热热闹闹的给平阳侯老夫人拜了年，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笑着点了头，让身边的丫鬟白露给那些新来的小辈们分发了红封当压岁钱。

    小辈们自然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道谢声。

    平阳侯老夫人执起阮明姿的手，这会儿脸上淡淡的笑意才深了几分，郑重其事的向那些来拜年的夫人们介绍阮明姿。

    到底算头一次正儿八经见面，那些夫人们哪怕心里再看不起阮明姿是个商女，这会儿也不得不笑脸相待的给出见面礼来。

    好在这会儿是过年，任谁身上都多带了不少准备打赏小辈的小玩意，倒也不至于给不出来。

    阮明姿笑盈盈的一一接了，回头就又让小廿拿出几盒玉颜粉来当回礼，送给了那几个原本想要走后门找阮明姿买玉颜粉的小姑娘们。

    小姑娘们捧着玉颜粉，心里美得都快要冒泡了。

    苗氏看了她们一眼，面上虽说还是笑着的，心里却不屑的很。

    真真就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眼皮子浅的很！

    一盒玉颜粉能值几个钱！

    也就是这些破落户，把这当好东西！

    那些得了阮明姿好处的千金小姐们，可不管苗氏心里头怎么想，一个个的顿时跟阮明姿亲昵了不少，这个“明姿姐姐”喊着，那个“明姿妹妹”唤着，端得是和谐无比。

    正当这时，前去拿手抄佛经的舒雅婵终于回来了。

    进门前她自觉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但进门后，见着以往簇拥在她身边的那些个舒家旁系女孩儿，都在那亲亲热热的围着阮明姿说话，舒雅婵脸上挂着的笑好悬没崩了。

    舒雅婵的手不自觉的微微攥了起来，触及到手中握着的手抄佛经侧边，她才猛然惊醒，赶紧不动声色的抚了抚佛经，脸上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朝平阳侯老夫人行去。

    “祖母，我把娘供在佛前的手抄佛经给拿回来了。”舒雅婵笑盈盈的，将手上的佛经双手奉上。

    旁边那些来拜年的夫人们便又热情洋溢的夸起了舒雅婵跟苗氏，句句听上去都真情实感的很。

    舒雅婵面上笑盈盈的，心下却直冷笑，方才这些人，就是这么真情实感夸阮明姿的。

    平阳侯老夫人接了过来，翻看了几页，笑道：“你们娘俩都有心了。”

    舒雅婵嘴角翘了翘。

    苗氏微微垂眸，掩住其中的冷意。

    舒雅婵巧笑嫣然，同阮明姿打招呼：“明姿妹妹，有几日不见了。”

    阮明姿朝舒雅婵含笑颔首：“婵姐姐。”

    害，作戏谁不会啊。

    这过来拜年的这些夫人，寒暄到了实在没什么话好说的地步后，平阳侯老夫人适时的露出几分疲态来，这些夫人们就很识趣的起了身告辞，带着自家的女孩儿们离开了。

    女孩儿们离开的时候，个个还很兴奋，纷纷跟阮明姿招手，约好等开了年，去遗珠阁找她玩。

    哪怕不买玉颜粉跟柔荑霜，过去喝喝茶听听评书呢？

    听说遗珠阁的评书也很是精彩呢！

    最后花厅里走得只剩下了阮明姿跟平阳侯府一家子了。

    苗氏也起了身，笑道：“娘，都这个时辰了，儿媳这就去盯着下头人准备午间的团年宴了。”

    平阳侯老夫人略一颔首：“去吧。”

    茅若雯这个当儿媳的，便也跟着苗氏一道起了身。

    反倒是舒雅婵没有动。

    她轻声道：“祖母，婵儿想多陪您一会儿。可以吗？”

    苗氏微微蹙眉：“婵儿，你祖母累了。”

    舒雅婵却浅笑道：“娘，祖母尽管休息，那我就留在祖母这招待明姿妹妹。”

    苗氏一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似是很不赞同。

    平阳侯老夫人看了舒雅婵一眼，倒是不置可否，没有说什么。

    反倒阮明姿微微笑了起来：“婵姐姐不必客气，奶奶去休息，我想去陪陪平儿姑姑待会儿。”

    舒雅婵脸上的神色差点没绷住。

    这阮明姿脑子有坑吗？

    大过年的，去那病秧子做什么？

    哪怕不担心过了病气什么的，就不担心过了晦气吗？

    苗氏也是这样想的，但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她知道，别看平阳侯老夫人眼下这般平和，做什么都淡淡的，但她偶尔也听过她这婆母年轻时的一些彪悍事迹……

    她是毫不怀疑，但凡她口上对那病秧子有半句不中听的地方，她这婆母就能立时上书弹劾她们不孝！

    她相信，这种事平阳侯老夫人做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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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章 评书本子

    苗氏一脸担忧的模样：“明姿，这样会不会打扰你平儿姑姑休息？”

    平阳侯老夫人立即道：“只是陪着，哪里就打扰了？”

    苗氏一脸温恭良顺的模样：“娘说的也是，我就是担心两个孩子毛手毛脚的，再哪里吵到她们平儿姑姑。”

    平阳侯老夫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淡淡点头：“也有几分道理。婵儿前几日刚去看过康平，这次就让明姿一人去看吧。”

    舒雅婵原本不想大过年去找那晦气的，但平阳侯老夫人这么一说，她立即做出一副不依的表情来：“祖母，我也有些想姑姑了呢……婵儿会很小心的，不会打扰到平儿姑姑休息的。”

    平阳侯老夫人看了舒雅婵一眼，淡淡笑道：“你天天都在府里，哪里就非得拘到今日这天了？……你平儿姑姑要静养，要不婵儿你明天去？”

    苗氏也道：“婵儿，不可任性，你要多替你平儿姑姑的身子着想。”

    舒雅婵这才做出一副有些勉强的模样来，略略点了点头：“那好吧。”

    于是，皆大欢喜。

    舒雅婵高高兴兴的跟苗氏离开了。

    茅若雯倒是落到后头，看了阮明姿一眼，笑道：“明姿，你那儿的评书，赶明儿我也去听一听，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

    阮明姿便笑道：“那嫂嫂来之前，同我说一声，我好提前给嫂嫂留出雅间来。”

    茅若雯点了点头，跟在苗氏跟舒雅婵身后离开了。

    待几人都走了，平阳侯老夫人脸上露出几分倦意来，偏过头去嘱咐立夏：“把窗户开一开，去一去浊气。”

    顿了顿，她又想到阮明姿身子弱，连忙又加了一句嘱咐，“只开一道缝就好，莫要开太大了。”

    立夏应声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摩挲着阮明姿的手，低低的笑了一声：“好孩子，你当真要去看你平儿姑姑？”

    “那是自然。奶奶你等等。”阮明姿笑着示意小廿拎着她手里的那大提盒上前，小廿把上面几层盖子都抬了起来，露出其间某一层来。

    阮明姿从中拿了两本书出来。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微微一动：“这是话本子？”

    阮明姿笑道：“先前我听奶奶说过，姑姑身子弱，往往看几页书便累了，大夫也不允许她长时间坐着看书……后头我便试着将一些故事改编成了评书。这是评书的本子，很是新颖，我保证平儿姑姑没有听过。奶奶您找个识字的丫鬟，按照这上面的来，天天给平儿姑姑说上那么一两段，多少能给平儿姑姑解解闷。”

    平阳侯老夫人顿时动容无比，顿时握紧了阮明姿的手，眼眶有些湿润：“好孩子，你有心了……”

    她原本想强撑着，陪着阮明姿去舒康平的院子，阮明姿却按住了她，笑道：“平儿姑姑的院子我去过，奶奶随便指个姐姐陪我去平儿姑姑那就行。”

    平阳侯老夫人早就把阮明姿当成了自家人，闻言点了点头，在屋子里梭巡一圈，点了小满陪着阮明姿过去。

    小满性子跳脱，却又不失稳重，有时候经常会去康平院里，给舒康平说点笑话解解闷，再适合不过。

    小满对阮明姿很是尊敬，她笑道：“孙小姐，您跟奴婢来。”

    阮明姿笑道：“小满姐姐，劳烦了。”

    小满笑声清脆：“奴婢哪里当得起您一句姐姐，您叫我小满就是啦……”

    声音渐渐远了，人也渐渐远了。

    平阳侯老夫人由立夏搀扶着进了内室，立夏帮着平阳侯老夫人去了首饰，拿篦子帮她轻轻的按压着头皮舒缓着。

    屋子里没了别的丫鬟。

    平阳侯老夫人叹了口气，闭着眼同立夏道：“……旁人都怕去看平儿招惹上晦气，我的明姿倒是个傻孩子，高高兴兴的要挑大年初一去看她的平姑姑。”

    这话里的“旁人”，是谁自不必说。

    这话立夏是只敢听，不敢多想，也不敢多说的。

    她只顺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话头，夸起了阮明姿：“明姿小姐有心了。奴婢听说，明姿小姐的遗珠阁里，那评书是新奇无比，听得人如痴如醉，挠心挠肺。想来，方才那两本册子里头写的评书，也应是差不多一样精彩。”

    平阳侯老夫人对有关阮明姿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她一听，便又来了兴致：“当真那么精彩？……先前我也隐约听旁人这般夸过我们明姿，只她自个儿不承认。”

    立夏笑道：“奴婢也听旁人说，明姿小姐不承认是自个儿写的，说是从古籍上看到的……不过，旁人都没有听过的也就是了。要奴婢说，不管是不是明姿小姐自个儿写的，明姿小姐这种不居功不自傲的态度，可真让佩服。”

    平阳侯老夫人特别愿意听旁人夸阮明姿，眼里漫出了星星点点的笑意，话里多了一抹自豪感：“这孩子，就是个谦虚的。”

    同立夏说了几句阮明姿的事后，平阳侯老夫人这胸中的郁气倒是消散了几分，嘴角也若有似无的挂上了笑意，心情舒缓的去床上休憩了。

    而此时，小满已经带着阮明姿进了琳琅院后头的康平院。

    因着舒康平养病的关系，平阳侯府是禁止燃放烟花炮竹的。不过，为了应景，康平院的院门处也贴上了祈福的楹联。

    进了康平院，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一般。这里的丫鬟婆子行事都静悄悄的，几乎听不到旁的声音。

    阮明姿还未进门，却听到几声颇有些孱弱的咳嗽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小满刚要敲门的手顿了顿。

    阮明姿也愣住了。

    屋子里传来一道有些着急的声音，声音不高，但阮明姿跟小满就在门边，听得清清楚楚。

    应该是照顾舒康平的丫鬟。

    “小姐，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咳嗽了？奴婢去使人把大夫叫来吧？”那丫鬟显然有些着急。

    紧接着便是一道若有似无的虚弱声音，声音轻轻柔柔的，却犹如无根浮萍一般，毫无半点中气，听着就虚弱极了。

    “别去，我没事。咳咳咳咳，今儿应是初一了，别为着我一人，扰了全家的好心情。”

    “可是……”

    “好了，我没事的，你也知道，病了……叫不叫大夫，都一个样。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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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一章 小橘灯

    小满听着有些难受，阮明姿也有些无言。

    她们没有出声，静静的待了会儿，待屋子里的咳嗽声平息下去，屋里屋外又恢复成那等空无的寂静之后，小满才捏了捏自个儿的脸，让自己露出一脸灿然的笑容来，这才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阮明姿在一旁看着，心道小满这个丫鬟是真的很不错。

    屋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丫鬟过来开门了。

    丫鬟见是小满，便露出一分惊喜的笑来：“小满姐姐！”

    然后眼神又落到阮明姿身上，愣忡一下。

    她还记得阮明姿，但没想到这会儿小满会带着阮明姿单独过来探望她家小姐。

    小满似是看破了丫鬟的迟疑，解释道：“孙小姐是来看平小姐的，老夫人在琳琅院休息呢。”

    那丫鬟赶忙侧过身来，朝阮明姿福了福身子，声音很轻柔：“孙小姐好。”

    阮明姿笑盈盈的，示意小廿给那丫鬟红封。

    丫鬟哪里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过年的红封，她拿着那红封甚至还有些茫然。

    阮明姿轻声笑道：“过年好。”

    丫鬟愣忡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忙红着脸，屈膝跟阮明姿道：“孙小姐也过年好。”

    阮明姿笑着进了屋子。

    她没有立马去内室，而是在外间先把沾了寒气的斗篷褪了，又在外间待了会儿，搓了搓手，待身上寒气都没了，这才往内室行去。

    她站在内室的珠帘前，没有立马进去，轻声征求着舒康平的意见：“姑姑，我进去啦？”

    倚在大迎枕里的舒康平，就忍不住露出个柔柔的笑来。

    她忍住喉咙里的咳意，轻声应道：“进来吧。”

    阮明姿这才撩开珠帘，笑盈盈的进了内室。

    她笑着同舒康平打招呼，声音清甜又低柔：“姑姑过年好呀。姑姑还记得我吗？我是明姿。”

    舒康平不由自主的笑意更深：“哪里能忘得了。明姿，来姑姑这儿。”

    “哎！”阮明姿脆生生的应了，上前坐在舒康平的塌前。

    大概是因为长期在屋里的缘故，舒康平皮肤白得有些不太像话，睫毛偏又长又卷，虽说带着病中的憔悴与虚弱，但依旧能看得出，若她是健康的，也是个极为出众的美人儿。

    舒康平细细的端详着阮明姿，声音轻轻的，喃喃道：“……娘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可惜，我生得与娘不像……”

    阮明姿不知怎么，听着心中就很是酸涩。

    她尽量让自个儿笑得自然：“姑姑生得也很好看啊。姑姑同我爹年轻时不也生得很像吗？我爹年轻时可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俊俏后生。”

    舒康平忍不住浅浅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她脸上多了一分红润，看着气色倒是稍好了一分。

    伺候舒康平的丫鬟在一旁看着，高兴的都要落下泪来。

    显然比她自个儿收到红封还要开心得很多。

    舒康平轻笑道：“明姿，倒也很奇怪，我同你也不过才见第二面？竟然觉得同你很是熟稔一般。难道，这就是血脉的力量？总觉得一见就很喜欢你。”

    以往舒雅婵也来看过她，但她对舒雅婵却没有什么感觉。

    只觉得是个循规蹈矩的小姑娘，像点卯一样跟她说几句，便端坐在一旁。

    相处起来，稍微有点累。

    当然，这样的话，舒康平是不会说出口的。她不愿意去伤害任何一个人。

    阮明姿有点不太好意思：“我也很喜欢姑姑。不过……爷爷不是派人去调查了吗？调查结果还没回来，说不得只是一场巧合。”

    舒康平浅浅一笑：“若只是巧合，那岂不是说明我们之间更有缘分了？……不是亲人却生得这般像，说不得上辈子是亲人呢？”

    舒康平方才笑过，又说了一句这么长的句子，不由得微微喘了踹。

    阮明姿忙道：“姑姑你先休息，不急，我们慢慢说。”

    舒康平回以一个温柔又和缓的笑。

    两人静静的坐了一会儿，舒康平今儿的兴致显然极好，精气神也比之先前稍稍饱满了些。

    她微微笑道：“我们在这干坐着，也是坐着，不如，你同我讲讲你父亲的事？”

    她想知道，那个可能是她哥哥的人，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过着怎样的人生。

    阮明姿其实没经历过原主的父亲，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的父亲都死了大半年了。

    不过，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原主的记忆里却有不少。

    但阮明姿没法跟舒康平说这些。

    因为，那可不是什么太好的记忆……

    好些都是捡到了原主爹并抚养长大的赵婆子，是如何辱骂原主爹，并苛待他们一家人的……

    这些，阮明姿自然没法说。

    实在没办法，阮明姿便挑了些有趣的，一家人相处的事情，给舒康平讲了。

    舒康平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听得阮明姿跟妹妹阮明妍放河灯的时候，她面上极为难得的露出几分怅惘的神色来：“河灯啊……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

    不过也就只有那么一瞬，舒康平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反倒露出抱歉的神色来。

    好似在为她不经意说出的话，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困扰而道歉一样。

    阮明姿心下越发酸涩，她面上却露出个轻巧的笑来：“灯吗？其实也不难的。只不过这会儿不好做花灯，我给姑姑做个旁的灯吧。”

    说着，阮明姿起了身，从旁边的小几上摆着的果盘里，挑了个橘子出来。

    阮明姿手指灵巧的，找伺候舒康平的丫鬟要了工具，在橘子上切了一刀，掀开了一个圆圆的小盖子，将橘子瓣剥了出来，捧着问舒康平：“姑姑吃吗？”

    舒康平摇了摇头，轻笑道：“我每日只能吃两瓣橘子，多吃了对身体不好，今日已经吃过了。”

    舒康平的身子，好些水果都不能吃，禁忌颇多。这橘子摆在这儿，也不过是增加些香气。

    阮明姿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把方才找舒康平的丫鬟要的绒线，蜡烛，灵巧的与那橘子皮一道，做了一个小橘灯。

    她点燃了，挑着那小橘灯，献宝一样的给舒康平看：“姑姑，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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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二章 可不就是在自夸吗

    舒康平不错眼的直直看着那盏小橘灯。

    蜡烛的光被橘皮柔和的模糊了下，变成了朦胧温暖的颜色。

    半晌，她那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了颤，缓缓的笑道：“真好看。”

    她看向阮明姿，声音有些低，但却很是认真，重复的说了一遍：“真好看。”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又同舒康平说起了她近来开店的一些趣事。

    她声音低柔，娓娓道来，听到耳中，十分舒适。

    舒康平听得很是入迷。

    只是不多时，舒康平的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了，她慢慢的闭上眼睛入了睡。

    阮明姿的声音停了下来。

    舒康平静静的躺在那儿，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来。

    就像……

    服侍舒康平的丫鬟颤巍巍的上前，将手指轻轻的放在舒康平的鼻前。

    待了好一会儿，似是终于确认舒康平的鼻翕，这才一副浑身一松的模样，脸上也带上了一分笑意。

    丫鬟回过头来，张开嘴以气音说道：“小姐睡着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脚步无声的带着小廿跟小满出了屋子。

    到了院子，服侍舒康平的丫鬟轻声道：“孙小姐，多谢你今日来看我们小姐。只是我们家小姐精力有限，怕是今日只能到这儿了……”

    哪怕在院子里，阮明姿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嗯，你在里面好生伺候着。我这就回去了。”

    丫鬟屈膝恭送。

    出了舒康平的小院，阮明姿忍不住脚步微顿，回头望去。

    这小院静静的矗立在园子一角，四下静谧无声。

    阮明姿静静的站了会儿，这才无声的转身离去。

    走了院子好一会儿，小满才道：“中午侯爷会过来，孙小姐不若留下来，陪老夫人跟侯爷一道用个饭？”

    阮明姿想了下，点了点头：“也好。”

    她便又去了琳琅院。

    琳琅院中，平阳侯老夫人刚好歇息了起来，正由着立夏帮她梳着头发，她听说阮明姿没有走，而是要来陪她，惊喜极了：“快，快把你们孙小姐请进来！”

    激动的起身，差点让立夏揪痛头发。

    立夏有些无奈，虚虚的护住平阳侯老夫人的头发，笑道：“老夫人，您要是自个儿拽断了，一会儿可不能怪我。”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心情正好，笑呵呵的：“不怪你，不怪！”

    她又忍不住转过头去嘱咐白露：“去看看小厨房今儿准备了什么食材？”

    白露在一旁笑道：“老夫人您忘了？今儿是世子夫人操持了席面，中午是同他们一道吃的。”

    平阳侯老夫人也想起了这茬事，微微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了眉头，嘱咐白露：“无妨，你去让小厨房备下一点滋补的汤水。明姿实在太瘦了。”

    白露领命去了，阮明姿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平阳侯老夫人说她太瘦了。

    她有些无奈，刚想拉一拉那高高的衣领让平阳侯老夫人看看她这些日子养得下巴都圆润了，但又不期然想起昨晚上桓白瑜在脖子上留下了好几个印子……阮明姿动作猛地僵了僵。

    她干笑一声，庆幸自个儿没拉衣领，掩饰自个儿的不自在：“奶奶，也就在您眼里我是瘦的，我半年前做的衣裳都要放量了，一看就胖了不少。”

    “胡说。”平阳侯老夫人佯装不悦，“那哪是胖了，是我们明姿长高了。你看你这小脸瘦的，这小胳膊小腿的……”

    她越说越急，又喊了个丫鬟，“去，让小厨房多备下一些。”

    顿了顿，平阳侯老夫人又想起什么，又对着镜子问身后的立夏：“对了，我库房里，记得年前宫里新赏了好些贡缎？你把那些颜色鲜艳的缎子挑一挑，回头装到箱子里，都给我们明姿送过去。”

    立夏笑盈盈的应了声“是”。

    阮明姿：“……”

    她知道长者赐不可辞，可她真的不缺布料啊！

    平阳侯老夫人又看向阮明姿，又有些心疼：“好孩子，你也别想着给我省东西，我库房里好东西多的是，在那放着也是生灰。好孩子，奶奶给你，你就拿着！这样奶奶也高兴！”

    她轻叹一声，“人这一辈子，临老了攒那么多的财富，又不能带走，不就为了给后辈子孙吗？你姑姑的身体你也知道……这布料啊，给你，我乐意着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景上了，阮明姿上前，搂住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哄她：“奶奶，我是怕浪费，您也说了，眼下我在长身体，那么多布料，我怕堆着吧，穿不完浪费；做成衣服吧，还是穿不完，也浪费……不过嘛，奶奶方才也说了，咱们不就图个高兴吗？到时候这么多好看的布料，我都使人做成好看的衣裳，每天换一套，来奶奶面前转一圈，给奶奶看，奶奶说好不好？”

    哄得原本还有些伤感的平阳侯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的，连声道：“好，好，好！”

    她又细细的端详阮明姿，眉眼之间自豪无比：“我孙女儿，漂亮的很，穿上定然是满京城里谁也比不上的漂亮！”

    阮明姿笑道：“奶奶，都知道我跟您长得像，您这会儿把我夸天上去了，可不就是在自夸吗？”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老平阳侯还未进屋子，就听得平阳侯老夫人的笑声接二连三的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他听着爱妻心情舒畅，自个儿心情也好得很，忍不住跟身边的长随道：“自打认了这个干孙女，你们老夫人这是一日比一日高兴。”

    长随跟了老平阳侯许多年了，这些年也一直陪着老平阳侯在外东奔西走的给舒康平寻药，感情自是非同一般，他打趣道：“侯爷您也别只说旁人，我合该找个镜子，让您也看看您脸上这笑，都快溢出去了。”

    平阳侯哈哈一笑，推门进了门，大笑道：“夫人，咱们明姿也在呢。”

    阮明姿已是笑着起了身：“爷爷来啦。”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阮明姿从里间出去，老平阳侯看着阮明姿一身红色袄裙镶白色皮毛，俏生生的出来，忍不住愣了一下，神色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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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三章 明姿坐我身边

    不过老平阳侯也就走神了那么一瞬，很快便恢复过来，禁不住有些感慨。

    若明姿，真的是他们康安的骨肉就好了……

    最起码，说明他们康安没有那么小就夭折，还生下了这般优秀的子孙……

    老平阳侯心下还在感慨着，阮明姿已是落落大方的给老平阳侯跪下行了礼，口中说着贺年的吉祥词。

    老平阳侯越看阮明姿这个孙女越是喜欢的不行，连忙拉起来，又从怀里拿出个镯子来：“来来来，乖孙女，这个给你戴。”

    那镯子阮明姿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块极品白玉，她有些无奈：“爷爷，奶娘已经给过我好些东西了。”

    老平阳侯板起脸：“你奶奶是你奶奶，我是我，拿着。”

    说着，不分由说往阮明姿手里塞。

    平阳侯老夫人不悦的出声：“你个老头子，在孙女面前板你那张驴脸做什么！吓到了我孙女，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平阳侯那张威武的脸顿时有些委屈了：“夫人，我年轻时你也是喜欢我这张俊脸的。怎么这会儿又成了驴脸？”

    平阳侯老夫人啐他：“在孙女面前还这么不着调！你也说了是年轻时， 你老了能跟年轻时比吗？”

    老平阳侯被夫人怼的说不出话来，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掏出个红封来，又往阮明姿手里塞：“哦对了，这是我跟你奶奶给你的压岁钱。好孩子，知道你不缺钱，不过这也是我跟你奶奶的一片心意，拿着吧。”

    这红封入手便能摸出来厚厚的，不是银锭子那种厚，是银票那种纸张的厚度。

    阮明姿这些日子经手的银票不少，顿时愣住了：“这也太多了……”

    平阳侯老夫人慈爱道：“这哪里叫多。好孩子，快拿着。不管你是不是我们的亲孙女，我跟你爷爷，都把你当亲孙女看。”

    阮明姿深深的看了一眼平阳侯老两口，两个人都在含笑看着她。

    她手里的这不是银票，是两位老人家对她的疼爱。

    阮明姿眼眶有些微酸，郑重的将那厚厚的红封放入了怀里：“那我就谢谢爷爷奶奶了。”

    老平阳侯欣慰的笑了。

    阮明姿挨着平阳侯老夫人坐，帮着剥了个小橘子，递给了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很给面子的掰了一半放入口中，眉眼间是深深的笑意：“我孙女剥的这橘子，可真甜啊！”

    老平阳侯有些眼热，但碍于爷爷的威严，又不好意思张口问孙女要橘子，只好在那威严的坐着干看着。

    这会儿，阮明姿又剥了一个橘子，递到老平阳侯手里：“爷爷，给。”

    老平阳侯那威严的脸顿时眉开眼笑，直接把那一整个橘子给塞入了嘴里，吃完了不住的夸：“哎呦，我孙女给剥的橘子，果然就是甜。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橘子！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那我再给您剥几个。”阮明姿乖巧无比，又要去剥。

    平阳侯老夫人这下心疼了，剐了老平阳侯一眼：“明姿身体还弱呢，你就知道使唤她！”

    老平阳侯忙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啊。明姿，哎明姿，别给爷爷剥了，仔细你的手。”

    这下子，平阳侯老两口是连个橘子都不让阮明姿剥了。

    阮明姿有些无奈。

    老平阳侯轻咳一声，虽说还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但也不能忘了正事。他回过头来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先前我那些老部下，按照先前的惯例，下午会过来给咱们拜年。到时候他们那些夫人们，估计会带着孩子来后院给你拜年。给小辈们准备的红封可都足了？”

    平阳侯老夫人听着有些奇怪，皱了皱眉，问老平阳侯：“自然是都备好的。怎么了？”

    老平阳侯咳了一声：“就是听说……今年那谁，弟弟也进了五城兵马司，当了个小官，下午可能会跟着上司过来给你拜年……”

    虽然说老平阳侯说的隐晦，但平阳侯老夫人却是听明白了，神色变得淡淡的：“哦，这个啊，我还当什么事。他们愿意来拜年，那就来拜吧。”

    老平阳侯欲言又止，平阳侯老夫人反倒被他这一副作派给搞笑了：“怎么着，你当我会在乎这个啊。”

    平阳侯老夫人轻描淡写的，“我又不是不知道，楠儿每年都拿府里的一大笔银子去养他的亲生爹娘……我不是也没说什么？这都是人之常情，无妨。”

    老平阳侯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阮明姿在一旁听着，总算听明白了。

    这说的，进了兵马司要来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的弟弟，估摸着是她那个便宜叔伯的，眼下任平阳侯府世子的舒安楠的弟弟。

    舒安楠是老平阳侯与夫人过继来的孩子，过继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八岁了，他忘不了亲生的父母，按理说确实也是人之常情。

    但阮明姿眼下看着一脸淡淡的平阳侯老夫人，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老平阳侯，心下却忍不住有些酸涩。

    还能说什么？

    只能说造化弄人。

    她也不好在这种问题上出言劝解什么，只能默默的又剥了两个橘子，一个给了平阳侯老夫人，一个给了老平阳侯。

    两位老人一怔，继而眉眼间都多了几分笑意。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心爱的孙女垂头认真剥着橘子的模样，心下只觉得满满的都是融融暖意。

    有这样的一个可心的孙女，那些糟心事又算什么呢？

    中午的时候，苗氏那边使人过来请平阳侯老夫人去正厅用饭。

    平阳侯老夫人不喜欢在琳琅院里同许多人一道用饭，哪怕是宴请，都是在附近的花厅里宴请的。

    平阳侯老夫人嘱咐阮明姿：“一会儿，明姿你就坐我身旁。”

    阮明姿脆生应了：“奶奶我知道啦。”

    落座的时候，因着是家宴，再加上平阳侯府其实主子不算多，舒安楠的几位姨娘又没有那个上桌吃饭的资格，是以没有男女分席，一大家子都坐到了一起。

    平阳侯老夫人怕阮明姿不自在，特特点了出来：“明姿，到我身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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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四章 吃醋

    阮明姿笑着应了，落落大方的坐在了平阳侯老夫人的一侧。

    原本应该坐在这儿的苗氏好似对这事一点意见也没有，笑盈盈的招呼着其余人落座。

    反倒是苗氏的儿子，舒诣修有些不悦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

    舒诣修的媳妇茅若雯不动声色的抬手，拧了舒诣修一把。

    舒诣修吃痛，倒是把要挑事的话头给忘了，瞪了茅若雯一眼，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众人没什么波澜的入了座。

    刚开始，就听得平阳侯老夫人在那不停的嘱咐身边的丫鬟：“这道党参当归炖乳鸽很是滋补，给你们孙小姐多盛一点。”

    “这道樱桃肉酥烂肥美，肥而不腻，色泽诱人，也给你们孙小姐多盛一些。”

    立夏笑盈盈的一一按照平阳侯老夫人的指示给阮明姿布着菜。

    老平阳侯对此显然很是赞同，在那不停的点头：“不错，明姿太瘦了，合该多补一补。”

    阮明姿看着不断被夹过来、高高的垒成一叠的菜，有些无奈，她目测差不多到了她的饭量之后，便赶忙阻止了还要继续布菜的立夏：“够啦，我这吃不了啦。”

    老平阳侯眼一扫，不大满意：“这才哪到哪？”

    他十分威严，“搁我说，你就是吃的太少了。”

    平阳侯老夫人也点头附和：“是啊，我也看着，是吃的有些少。”

    阮明姿有些无奈，只能搬出大夫的话来：“大夫说了，我这调养身子也不能暴饮暴食呀，慢慢来，慢慢来，一下子吃太多反而对身体不好。”

    这话倒也是，老平阳侯跟夫人点了点头，终于不再给阮明姿夹菜了。

    舒安楠半真半假的笑道：“父亲，母亲，你们也太疼爱我这个干侄女了。别说诣修跟婵儿这两个小辈了，就连儿子也看得眼热。”

    这就是借着玩笑话来替舒诣修跟舒雅婵抱不平了。

    老平阳侯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顿，将筷子放在一旁的筷枕上，那素来威严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几分不悦来，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与你母亲平日对你们不好吗？”

    舒安楠哪里敢认这话，忙放下筷子，起身恭声回道：“儿子不敢。”

    虽说这话不是舒诣修跟舒雅婵说的，但舒诣修跟舒雅婵也一道跟着站了起来，不敢说话。

    这舒安楠跟舒诣修都站起来了，作为妻子的苗氏跟茅若雯自然也不能坐着，赶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眼下一桌子人，就只剩下平阳侯老两口跟阮明姿。

    阮明姿原本还犹豫了一下，要跟着站起来吗？

    平阳侯老夫人偷偷的拉了她的衣袖一下，阮明姿便懂了。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垂着眼不看那些站起来的人，安坐在桌旁。

    老平阳侯冷哼一声：“我同你母亲，一大把年纪了认了个干孙女，偏疼几分又怎么了？”

    舒安楠有些惶恐，忙道：“父亲说的是。方才是儿子多喝了几杯，竟然跟小辈吃起醋来，是儿子不该。”

    老平阳侯没理舒安楠，反而径直问舒诣修跟舒雅婵：“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舒诣修忙道：“孙儿不敢。”

    老平阳侯不大满意。

    舒雅婵却是柔声道：“祖父，婵儿得您跟祖母疼宠十几年，明姿妹妹这是刚来，您跟祖母偏疼一些自是应当；况且，婵儿有父母兄弟，先前听说明姿妹妹父母双亡，与一幼妹相依为命，婵儿每每想起，明姿妹妹小小年纪竟过得这般苦楚，也是颇为心疼。眼下祖父祖母多怜惜明姿妹妹几分，也是应该的……婵儿也会做到一个姐姐的本分，多多照顾明姿妹妹的。”

    这话说得极为大方得体，老平阳侯那板起来的脸顿时就和缓了不少，看向舒雅婵的眼里也多了几分赞许。

    “家中总算还有个明事理的！”老平阳侯哼了一声，“都坐下吧！”

    舒安楠喏喏坐下。

    其余几人也依次坐下。

    老平阳侯又忍不住骂了舒安楠一句：“你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懂事！”

    舒安楠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能喏喏的端起酒来：“儿子说错话了，儿子自罚三杯。”

    “别喝了。”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开了口，“方才就是喝多了酒才失言，眼下再喝，伤着身子可怎么办？”

    舒安楠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只能放了回去，讪讪笑道：“母亲说的是。”

    他又殷勤的用公筷给老平阳侯跟平阳侯老夫人各自夹了些菜：“父亲母亲，多吃些菜。儿子方才是晕了头，往后不敢了，定然把干侄女当亲侄女一样照顾。”

    算是赔罪了。

    老平阳侯其实也是把舒安楠当儿子的，眼下见舒安楠也表了态，便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舒安楠夹过来的菜吃了一口。

    平阳侯老夫人也懒得因为这个生气，她也吃了一口舒安楠夹过来的菜。

    舒安楠心下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事在老两口那是翻篇了。

    苗氏忍气吞声的看了舒安楠一眼。

    这人，连累的她两个儿女跟着一道没脸！

    苗氏眸光一闪，决定一会儿就回去把舒安楠新近宠爱的那个秋姨娘给喊过去折腾一番。

    这顿家宴用完，老平阳侯惯例是要出去散步消消食的。

    老平阳侯背着手，站在那儿，咳了一声没说话。

    平阳侯老夫人跟他夫妻多年，哪里能不知道他这会儿是什么个意思。

    她似笑非笑的看了老平阳侯一眼，存心使了坏，不说话，想要看这老犟头自个儿开口。

    倒是阮明姿心思灵慧，见老平阳侯在那磨磨蹭蹭的不肯走，就主动带笑问道：“爷爷，我要陪着奶奶去园子里走一走消消食，你要不要一起呀？”

    老平阳侯双眼顿时一亮，明明很高兴，嘴角的笑都压不住了，偏还一副矜持的模样，点了点头：“行啊，既然孙女都这么说了，我便一起吧。”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嗤笑出了声。

    老平阳侯在老妻面前那是一点都不要面子的，嘿嘿笑了一声，背着手的主动走到了前头：“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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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五章 凭什么跟我们明姿计较

    舒雅婵看到平阳侯老两口带着阮明姿一道出了门去园子里消食，手掌不自觉的攥紧了。

    苗氏看到了，有些心疼的把女儿手掌握开，因着这会儿左右还有些丫鬟在收拾，她不好把话说的太直白，她只道：“婵儿陪我回院子。”

    一回了苗氏所在的正院，舒雅婵立刻气得摔了她娘屋子里一个茶杯。

    苗氏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机灵的把房门都关上了。

    苗氏疼惜道：“娘的宝儿，娘知道你受委屈了，砸吧，只是砸的时候当心手。”

    苗氏这么一说，舒雅婵一口气把桌子上那一套茶具都砸了，这才算是微微舒了一口。

    舒雅婵转头扑到了坐在软塌上的苗氏怀里：“娘，气死我了，那个小贱人哪里比我好了！祖父祖母怎么都要把她疼到天上去了！”

    苗氏抚着舒雅婵的头发，眼里闪过一抹厉光：“那两个老不死的，老眼昏花，错把鱼目当珍珠，让我的婵儿受了这么大委屈！……好婵儿，你再忍忍，忍到你爹的爵位下来，你哥被封世子。到时候，就不用看那两个老不死的脸色了！”

    “虽说如此，但女儿还是忍不下这口气……”舒雅婵有些烦躁的扯着手上一块帕子，“娘你方才看到了吗？咱们都站着，那个小贱人竟然还安如泰山的坐在那儿，简直是在蔑视我们！”

    苗氏扶着舒雅婵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显然也是想起了方才的事。

    半晌，她冷笑一声，幽幽道：“往后，有她倒霉的时候！”

    ……

    阮明姿陪着平阳侯老两口在园子里转了两圈。

    老平阳侯虽说六十多岁了，但因着少时便习武，再加上中年有精心调养过，这些年又常年在外风沙锻体，反倒看着也就四十许岁。

    这两圈下来，是脸不红心不慌，看着还能再转个十圈八圈的样子。

    只不过平阳侯老夫人的身子，虽说也不错，但显然就没老平阳侯这么好了。

    走这两圈下来，平阳侯老夫人已是有些微喘，额上也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露出了浅浅的疲态。

    阮明姿便扶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奶奶，我有些累了，咱们回去休息休息？”

    平阳侯老夫人看了一眼只不过出了一丁点汗的孙女，知道孙女这是心疼自个儿，她心下暖洋洋的，应了一声“好”。

    老平阳侯忙道：“你们娘俩都好好休息休息，过几日宫里头花灯便要扎起来了，我带你们去宫里看花灯去。”

    花灯宫里头年年都扎，只不过今年皇上亲娘，甘太后的生日恰逢七十岁整寿，又是在正月里，是以今年这宫里头的花灯扎的格外好看繁复隆重。

    平阳侯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来，看向阮明姿：“明姿到时候去吗？”

    阮明姿看老平阳侯一脸期待的看着她，平阳侯老夫人嘴上虽不说，但也好似很期待带她出去一道赏花灯，她斟酌了下，点了点头，笑盈盈的应道：“好呀，只是我没进过宫，别冲撞了什么贵人，给爷爷奶奶丢脸就是。”

    得了阮明姿这么一句话，老平阳侯顿时直拍胸膛：“明姿只管放心，到时候我就去宫里头先跟陛下说一声，我这张老脸，在陛下面前还算有几分用，陛下不会跟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计较的。”

    平阳侯老夫人不大高兴的斜了老平阳侯一眼：“我们明姿做事向来有分寸，陛下凭什么要跟我们明姿计较？”

    老平阳侯被老妻给怼的一愣，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平阳侯老夫人却已是不管他，拉着阮明姿的手：“乖孙，咱们回去歇息，让他自个儿回前院待着去。”

    阮明姿忍住笑，还是赶紧侧过半边身子去，朝老平阳侯摆了摆手：“爷爷，我们先回去啦。”

    老平阳侯总算被抚慰了一下，又打起了精神：“哎！”

    回了琳琅院，阮明姿陪着平阳侯老夫人回了屋子休息，见老夫人躺下准备歇息了，这才出来去了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客房休息。

    这客房显然是平阳侯老夫人让丫鬟们精心收拾过的，床上铺着的被子都是用的贡锦，滑溜溜的，很是贴服。

    屋子里的累丝兽脚香炉里飘着极淡的熏香，阮明姿嗅着这淡淡的清香，倒是很快入了眠。

    不过阮明姿向来自律，大概是潜意识里惦记着下午的事，她也就浅浅睡了大概两刻钟的时间，便醒了过来。

    小廿在一旁正在给自己倒茶，听到阮明姿翻身起来的动静，回身一看，阮明姿正坐在床榻边趿鞋，又给阮明姿倒了一杯茶水，捧过去：“姑娘喝茶润润喉。”

    “什么时辰了？”阮明姿睡醒正好有些口渴，接过茶水来咕噜噜喝了个光。

    小廿道：“差不多还有小半个时辰便到申时了。”

    阮明姿“哦”了一声，“估摸着奶奶也快醒了，下午来拜年的人家应该也快过来了，我去看看。”

    她坐到梳妆台前，自个儿动手把睡得有些松散的头发给挽了挽，重新簪上了发簪。

    小廿刚要出去打热水来给阮明姿净面，在廊下伺候的丫鬟便小声的笑着同小廿道：“是阮姑娘醒了吗？我方才听到里头有动静，已经使小丫鬟去旁边茶水房打热水过来了。”

    小廿道：“谢谢。”

    那丫鬟小声笑道：“不用客气，孙小姐是我们老夫人的心肝肉，我们老夫人早就跟我们强调过了，一定要伺候好阮姑娘。”

    小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恰好小丫鬟已经打了热水过来，小廿便又道了一声谢，接过热水来去了屋子里。

    方才外头丫鬟的声音虽小，但阮明姿却是也听见了，她看着那几乎是立时就送过来的热水，不禁感慨道：“奶奶对我可真好。”

    小廿点头，认真道：“老夫人对姑娘确实极好。”

    阮明姿忍不住甜滋滋的笑了笑。

    等阮明姿洗漱整理过后，去了平阳侯老夫人那，发现平阳侯老夫人已经醒了，舒雅婵正在那陪着平阳侯老夫人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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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六章 两位妹妹在说什么呀

    平阳侯老夫人一看到阮明姿，脸上的笑都深了几分。

    “明姿醒了？睡得怎么样？可还舒服？”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嘘寒问暖。

    阮明姿甜甜一笑：“奶奶放心，睡得很舒服。”

    舒雅婵这会儿笑盈盈的，也是一脸的关切：“明姿妹妹要是有哪里不太习惯的地方，不要客气，跟姐姐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尽管跟姐姐说。”

    一副十分尽职尽责好姐姐的模样。

    平阳侯老夫人的笑了笑，似是对舒雅婵这般关爱阮明姿还算满意。

    这会儿屋子里的气氛倒还算好。

    外头丫鬟来禀，说兵部尚书夫人，以及两位侍郎夫人，都一道过来了，正在花厅里头候着，等着来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了。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看着像是要从椅子里起来。

    她刚准备往阮明姿那伸手，舒雅婵已是极为殷勤的往前一步扶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手，笑道：“祖母，婵儿扶着您。”

    方才舒雅婵的那番话说得还算乖巧懂事，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总不能把手抽回来直接给舒雅婵难堪，她顿了顿，也就由舒雅婵扶着自个儿了。

    舒雅婵笑盈盈的，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阮明姿，似是在炫耀什么。

    阮明姿只觉得好笑。

    没走几步，平阳侯老夫人依旧不忘关心阮明姿，回头看看阮明姿有没有跟上：“明姿，跟奶奶过来。”

    阮明姿清脆的应了一声。

    舒雅婵眼里闪过一抹郁色。

    平阳侯老夫人带着舒雅婵跟阮明姿进了花厅，几位带着女儿的兵部官员夫人们立时站了起来，笑盈盈的跟平阳侯老夫人问好：“老夫人看着还是这么精神矍铄。”

    也有夸舒雅婵的：“婵姐儿看着越发端庄秀美，不愧是咱们京城这一辈闺秀中的翘首。”

    但到了阮明姿这，就有些卡壳了。

    这三位夫人都有些诧异的看向阮明姿。

    这个生得跟天仙似的小姑娘，是平阳侯府哪里的亲戚？

    怎地从未见过？

    兵部尚书家的女儿李香儿，倒是被人约过去遗珠阁听评书，只不过她平日里不喜欢涂脂抹粉的，倒从未用过玉颜粉。

    这会儿她显然认出了阮明姿，惊疑不定的打量着阮明姿。

    这不是遗珠阁的那个阮东家吗？

    平阳侯老夫人笑盈盈的落了座，几位夫人带来的小辈都上前给平阳侯老夫人拜了年，平阳侯老夫人慈祥的笑着，让丫鬟分了红封下去。

    舒雅婵也跟三位夫人拜了年。

    以兵部尚书夫人为首的三位夫人，便变着花样夸了一番舒雅婵。

    平阳侯老夫人见舒雅婵跟人寒暄完了，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把阮明姿给叫到了身边，“我们家雅婵你们是都认识，今儿也让你们看看我刚认的干孙女。姓阮，叫明姿……眼下京里大火的遗珠阁你们听过没有？就是我们家明姿一手操办起来的。”

    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几位夫人心里都有些错愕，没想到平阳侯老夫人竟对一商户之女看重至此，但她们心里虽这般想，面上却没显出半分来，俱是笑盈盈的夸了一番阮明姿。

    这夸的显然就没刚才夸舒雅婵的真情实感了。

    平阳侯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舒雅婵倒是也察出这其中的差异来，掩住嘴角那一丝翘起来的弧度。

    她就说，有她这珍珠在前，谁还会把阮明姿这个鱼目放在眼里？

    兵部的这三位夫人，敷衍的夸了夸阮明姿，话音一拐，便又拐到了舒雅婵身上，这个夸她秀外慧中，那个夸她端庄有礼，还有个夸她眉眼如画一看就是有福之人的。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多少有些不耐，她知道这三位夫人家中都有适龄成亲的儿子，是以这会儿来夸舒雅婵，其实也并不能说明她的明姿就不如舒雅婵。

    不过，不耐烦归不耐烦，平阳侯老夫人对舒雅婵的亲事也很是上心，她耐着性子问了三位夫人一些家中孩子的问题。

    三位夫人越发来了精神，开始变着法子夸自家孩子。

    李香儿听得直撇嘴，趁人不备的时候，摸到阮明姿身边。

    这会儿花厅里人不多，李香儿挨着阮明姿坐下，小声道：“我方才还以为认错人了呢。真是你……怎么是你啊？”

    阮明姿自然也是认出了这经常去遗珠阁听评书的李香儿，她翘了翘嘴角：“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李香儿似是有些扼腕，她压低了声音，说的话很直：“商女在大兴地位低贱，你既然已经成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干孙女，趁机提高你的身份才是应该做的，怎地又跑去经营铺子了？”

    阮明姿倒也不想这时候给李香儿普及什么职业没有高低贵贱的这种观念，她笑了笑，换了个说法，声音很低，也很是轻描淡写：“……我若不去开遗珠阁，你们去哪里听评书？”

    李香儿一想，也是。

    她顿时对阮明姿高看了一眼。

    阮明姿同李香儿在旁边嘀嘀咕咕，很快便被舒雅婵发现了。

    舒雅婵笑盈盈的上前：“两位妹妹在说什么呀？说的好开心的样子。”

    舒雅婵这么一开口，那几位夫人的视线顿时就往这边看了过来。

    尚书夫人见女儿在一旁跟个商女聊得开心，也有点不大高兴，轻咳一声：“香儿，别乱跑，到娘这儿来。”

    李香儿差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骂舒雅婵多管闲事。

    但在外头，她还是得给她娘一分面子。

    李香儿起身，飞快的对阮明姿丢下一句：“过几天我再去遗珠阁听评书。”去了她娘身边，不大乐意的坐了下去。

    尚书夫人见女儿回来了，倒也没再管她，打算继续跟平阳侯老夫人推销自个儿那年轻有为的小儿子。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神色却淡淡的，方才嘴角的笑意也没了，她没有再管几位夫人说的是什么，反而扭过头去，嘱咐立夏：“去小厨房看看，我吩咐的桂圆莲子羹可备好了？”

    立夏笑道：“老夫人，早就按您的吩咐安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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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七章 丰亲王来拜年

    平阳侯老夫人笑容淡淡的，嘱咐完了立夏，转过头来同几位夫人轻描淡写道：“几位见谅，我这老婆子心疼我们明姿这孩子太瘦了，话就啰嗦了些。”

    几位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眼神微微闪动，开始夸起阮明姿来。

    但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却已是不在乎了，神色淡淡的，端起茶杯，垂首轻飘飘的抿了一口。

    几位夫人都有些讪讪的。

    尤其是方才把李香儿叫回去的兵部尚书夫人，这会儿更是坐立难安。

    好在这会儿从前院那边来了几位曾经在跟老平阳侯生死相托的将军，因着平阳侯老夫人也曾披挂上阵，跟他们也有袍泽之情，这会儿他们也带着家里的小辈来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

    几位夫人都成了亲，年纪也大了，自是不用回避。

    几位尚在闺中的小姑娘们都避去了里间的屏风后。

    舒雅婵言笑晏晏的唤了阮明姿一声“明姿妹妹”，一副邀她一起去屏风后坐着的模样。

    端的是好一副姐妹情深。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浅浅笑了下，没有应舒雅婵的话，只道：“婵姐姐比我年长，其余几位姐姐也比我年长，明姿年龄尚幼，怎敢居先？”

    轻描淡写的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没有再看舒雅婵脸上那不大好看的神色，往屏风后头最远的那儿坐去了。

    其她的几位小姐听得阮明姿这话，心里也很是熨帖。

    毕竟，坐在前头，说不得还能偷偷观察一下一会儿来拜年的一些有为青年呢。

    李香儿年纪不算大，同阮明姿一道坐在了后头，小声道：“方才我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外头陆陆续续已经有将军带着有出息的子侄来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了。

    几位待字闺中正在相看人家的小姑娘们，脸都红红的，俱是一副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模样。

    舒雅婵垂眸坐在那儿，好似外头的喧嚣跟她都没有关系。

    大家都在为外头的人激动紧张，这会儿出了这么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就显得有些突出了。

    有位正想着如何探头出去悄悄看一眼，一眼就好的小姑娘，不经意看到舒雅婵这副有些端着的模样，心下不免有些别扭。

    那小姑娘撅了撅嘴，压低了声音问舒雅婵：“……舒小姐，你不来看看吗？”

    舒雅婵微微一笑，柔声道：“不了，我不感兴趣。”

    她这话，不仅问话的小姑娘，旁的小姑娘也听到了。

    她们正想往屏风外头窥视的动作微微一僵。

    这舒雅婵虽说没说什么旁的，但话外的意思，却好像她们对外头的人很感兴趣一样……

    这么一想，好像有点臊得慌。

    几个小姑娘都有些扫兴的样子，端端正正的坐了回来。

    屏风后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僵硬起来。

    几位夫人坐在一旁喝茶，也是两眼放光的看着那几个将军带着家中有为的子侄来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

    等这波拜年的将军们退下之后，这几位夫人还有些奇怪的往屏风后看了一眼。

    这种借着公共场合趁机相看的事，她们是驾轻熟就，屏风后头的那些小姑娘们也不是头一遭了，怎地这次这么安静？

    一下子变老实了？

    几位夫人正当疑虑非常的时候，又听得外头丫鬟来报，说是简将军带着家中子侄过来了。

    一听姓简，这几位夫人顿时都来了精神。

    朝中姓简的将军不多，够格来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的，也就那么一家子。

    虽说他们曾经获罪被贬，但这一家子上下都是极厉害的，竟生生的拿命在战场换了泼天的军功回来，让一家子重新回到了京城。

    更让人惊叹的是，简家的小儿子，竟然以弱冠之龄，夺得了新科状元之位！

    家世显赫又清贵，生得又俊秀，这简直就是整个京城里有待嫁闺女的人家眼里的香饽饽！

    几位夫人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屏风后头的异常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门口。

    很快，她们便看见一个雄伟的将军带着几人进了屋子。

    其中最俊俏白嫩的那个，简直犹如黑夜中的启明星一样耀眼。

    几位夫人没忍住，低低的惊呼出了声。

    这简家的状元后生，比传闻中的还要更一表人才啊！

    而此时，屏风后头的小姑娘们，也不免有些躁动起来。

    这些小姑娘们的娘，把简秀平当成是乘龙快婿人选之一，这些小姑娘们，也个个都对简秀平很是好奇。

    尤其是李香儿。

    李香儿一听外头传来“简秀平”这个名字，整个人都顿时激动的站了起来。

    阮明姿险些被她吓了一跳。

    “我得看看去。”李香儿丢下这么一句，就往屏风边上走。

    其余的几个小姑娘见李香儿率先有了行动，她们也不甘示弱，这会儿也顾不上装模作样的舒雅婵了，有些焦急的都站了起来，想往屏风边上走。

    这屏风后头自然就起了小小的骚乱。

    舒雅婵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些千金小姐是没见过男人吗？

    丢人！

    不就是一个简秀平？

    她们至于吗？

    然而此时，外头传话的丫鬟声音有些颤，又过来传了话：“老夫人……丰，丰亲王来了！”

    舒雅婵先是错愕，继而欢喜，倏地站了起来！

    ……

    而此时的花厅，也因着丫鬟的这句话，顿时静了静。

    平阳侯老夫人原本还在招呼简秀平上前，她好再仔细看看。

    毕竟，她心里其实还惦念着舒雅婵的亲事，在她看来，简秀平这孩子生得好，人品看着也很是不错，进退得宜。

    再加上家里人口也简单，舒雅婵若是嫁过去，肯定过的很舒心。

    然而不曾想，正端详着呢，外头丫鬟突然来通传，说是丰亲王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一瞬间也是愣了下，不过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她很快镇定下来，淡声道：“请丰亲王进来吧。”

    很快，外头传来一溜丫鬟的行礼声：“见过丰亲王。”

    门帘被推开，丰亲王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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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八章 屏风倒了

    无论是夫人们，还是这些来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的将领们，都齐齐下拜：“见过丰亲王。”

    身穿锦衣头戴玉冠的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众人的拜倒相迎中进了花厅。

    平阳侯老夫人也要拜下去，桓白瑜身形一闪，却是已经出现在平阳侯老夫人面前，架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

    平阳侯老夫人愣了下，就见那素来以冷漠著称的丰亲王，脸上虽说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这态度，显然跟对他人的都不太一样：

    “老夫人不必多礼。孤是来给老夫人拜年的。看到老夫人身体一如既往的康健，孤便放心了。”

    话都是好话，但……从面无表情的丰亲王口中说出，平阳侯老夫人心中总觉得很是奇怪。

    不过平阳侯老夫人到底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不动声色的顺着丰亲王扶住她的那股劲，顺势起了身，笑道：“殿下客气，老身不胜惶恐，殿下请来这边坐，吃杯茶。”

    丰亲王面无表情，略一颔首，却没有坐到平阳侯老夫人让出来的上首椅子，而是坐到了一侧，主宾的位置。

    花厅里几位夫人这会儿都有些目瞪口呆。

    虽说她们知道平阳侯府圣恩隆渥，却不知道这平阳侯府在丰亲王那面子也这么大！

    那可是丰亲王！

    几位夫人甚至都不太敢直视这位传说中冷漠又暴戾的亲王。

    花厅里几位将领却很是兴奋，眼神灼灼的看向丰亲王。

    毕竟，丰亲王十一二岁便上了战场，厮杀数年，满身军功而归，至今军中还流传着丰亲王鬼面无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传说。

    大兴的将领，哪怕不曾同丰亲王一起并肩作战过，也对这位小小年纪便来军中历练的殿下很是推崇。

    正当这几位将领们想要上前给丰亲王行礼的时候，却见得里间摆着的一架屏风晃了晃，竟是倒了下来。

    屏风后坐着的其她姑娘们也都露出了模样。

    平阳侯老夫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去找阮明姿的身影，见阮明姿安坐在最里头的一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个小姑娘随着那屏风的倒塌跌了出来。

    带那小姑娘来的夫人只一看，竟是自家的女儿，只觉得脸臊得慌。

    众目睽睽之下，那跌出来的小姑娘身子都颤了，她又羞又恼，眼角红红的，看着快要哭出来了，回身怒道：“方才你们谁推我？！”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人承认。

    这会儿这些待字闺中的小姑娘猝不及防的露了面，个个都慌乱着，根本无人应她的话。

    舒雅婵轻叹一声，上前同那小姑娘的丫鬟一道扶起了小姑娘，还贴心的帮忙拂了拂肩头沾上的一点东西，十分关切的问：“韦家妹妹，没摔到哪里吧？……咱们屏风后头人多，许是谁不小心碰到你了，我替那人给你道歉，让你受委屈了。”

    舒雅婵声音温柔，很是善良的模样。

    那小姑娘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方才丢脸的模样，被舒雅婵拉起来后，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舒雅婵赶忙让自个儿的丫鬟闻棋陪着这小姑娘去隔间打水重新梳洗了。

    安排的非常妥帖。

    那几位兵部的夫人，都对舒雅婵露出很是满意的神色。

    就连那丢了人的韦家姑娘的母亲，这会儿也不禁脸色稍霁，跟旁的几位夫人告了个罪。

    平阳侯老夫人便淡淡笑道：“大过年的，其实也不必那么讲究。来拜年碰个面，很是正常的事。”

    在这里辈分最高的平阳侯老夫人都这么说了，其余的夫人也就不扭捏了，把自家的女孩儿们叫过来，让她们过来给丰亲王行礼。

    毕竟，桓白瑜这个亲王在这儿，这些小姑娘都露面了，不来行个礼也说不过去。

    阮明姿缀在最后头。

    桓白瑜坐在椅子里，神色平静冷漠，没什么波澜，好似随意扫过一眼。

    但阮明姿分明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阮明姿在心底撇了撇嘴。

    花厅里一群小姑娘，跟在舒雅婵身后，一道给桓白瑜屈膝行了礼。

    阮明姿混在这几个小姑娘里，抿唇憋笑，一道给桓白瑜行了礼。

    “见过丰亲王。”

    桓白瑜神色冷淡，不辨喜怒，略一点头，算是应了这个礼。

    舒雅婵脸上有些隐隐的发红，坐到了平阳侯老夫人身边，靠近桓白瑜的那一侧。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似是有些愣忡，以为她还不习惯这么多外男在，笑着喊她：“明姿，来奶奶这边。”

    阮明姿清脆的应了一声，却感受到一股灼灼的视线，一直在看她。

    阮明姿心有所感，往那方向看去，就见着曾经的同村小伙伴简秀平，站在一个长得跟他有些像，身材却很魁梧的男人身边。

    简秀平见阮明姿望过来，有些高兴的抿唇笑了笑。

    “明姿，过年好。”简秀平主动跟阮明姿打招呼。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微微一动。

    她记得呢，这简秀平，跟她的明姿，好像曾经是一个村子的玩伴。

    阮明姿没想到简秀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跟她打招呼。

    尤其是，这会儿桓白瑜还在……

    阮明姿甚至能感受到另一侧桓白瑜的冰冷注视了。

    阮明姿：……

    可不搭理简秀平，也不太像话。

    阮明姿飞快的斟酌了下，朝简秀平露出个客客气气的笑来：“简公子，你也过年好。”

    简秀平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简秀平身边那个长的跟他有些像的魁梧男子“咦”了一声，有些兴奋：“秀平，你们认识啊？”

    简秀平有些无奈，但这会儿不少人显然都伸着耳朵等着听他解释，简秀平斟酌了下，有些无奈道：“爹，这位是从前待的村子里，一道玩耍过的小姑娘。”

    “咦，上次听你提过，说是在京里见到了故人，就是这个小姑娘？”简秀平他爹简将军有些兴奋道。

    简秀平有些无奈，点了点头。

    简秀平他爹没再说什么，又仔细打量了阮明姿几眼，一副很满意的样子点了点头，满脸笑嘻嘻的，好似挺高兴。

    但旁的人，却没简秀平他爹这般好心情了。

    因为他们发现，丰亲王好似不太爱听人寒暄，坐在那儿脸色好难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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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九章 只是儿时同村玩伴

    “明姿是我新认的干孙女。”平阳侯老夫人虽说也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但她向来热衷同旁人介绍阮明姿是她的干孙女，她笑着开口同简秀平他爹介绍道，又喊阮明姿过来，“到底是儿时同村玩伴一场，明姿，来给简将军拜个年。”

    平阳侯老夫人以一句“儿时同村玩伴”给两人的关系定了性，算是给花厅里这些窥视的好奇眼神一个标准的官方回复。

    阮明姿落落大方的上前，给简将军并其他几位武将都行了礼，拜了年。

    简秀平他爹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

    平阳侯老夫人都觉得这位简将军有些莫名其妙了。

    好什么？

    阮明姿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不经意间往桓白瑜那看了一眼，就发现桓白瑜脸色越发冷漠了。

    阮明姿：……

    旁人只觉得，花厅里莫名的越发冷了。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皱了皱眉，示意白露去看一下炭盆。

    几位夫人都有些坐立难安，再加上到底女孩们跟男客共处也不太好，互相对视一眼便起身同平阳侯老夫人告辞了。

    平阳侯老夫人先前对这几位夫人观感就不太好，闻言神色淡淡的，让丫鬟出去相送，也算尽足了礼数。

    花厅里顿时空旷了不少。

    平阳侯老夫人见桓白瑜眉眼沉沉的安静坐在那儿，不说话，犹如一座冰山，她心下暗叹一声，打起精神同桓白瑜勉强聊了几句。

    桓白瑜虽说话不多，但都认真的回了平阳侯老夫人的话。

    舒雅婵睫毛微颤，流露出几分迷恋之色来。

    阮明姿坐在平阳侯老夫人另一侧，看不到舒雅婵的神色，但她能看到桓白瑜的脸。

    但问题就在，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桓白瑜眉目传情吧……

    阮明姿只得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老老实实的在平阳侯老夫人身边当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孙女。

    那几位将领原本打算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完年就离开的。可，因着见了桓白瑜也来了，再加上今儿的丰亲王，不像往日那般高不可攀冷漠无情，看着还颇为彬彬有礼的模样……他们有心想同这位大兴的传奇亲王多攀谈几句，便多留了会儿。

    好不容易等到平阳侯老夫人同丰亲王寒暄完了，这几位将领彼此打了打气，鼓起勇气上前跟桓白瑜问安。

    桓白瑜对这些戍边卫国的将领们向来敬重，他虽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很是耐心的回了这些将领们的一些问题。

    平阳侯老夫人在一旁看着也有些吃惊。

    她从前同这位凶名在外的丰亲王，并没怎么打过交道。只是偶尔听老平阳侯提过几句丰亲王在边疆的种种英勇如神的领军作战，才有了那么一个初步的印象。

    但一般来说，京城里对这位丰亲王还有一个更普遍的认知——

    凶戾无情，手段狠辣。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倒是觉得，这位丰亲王殿下，倒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不近人情啊。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暗忖着。

    因着这会儿还是在人家平阳侯府，几位将领却也不好霸着桓白瑜同他说个不停。

    攀谈了这么几句，已是很心满意足，几位将领兴高采烈的同平阳侯老夫人告了辞。

    在出去的时候，几位将领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低声议论起来。

    在这堪称热烈的议论中，简秀平他爹一回头就看见，简秀平在走神，不知道想些什么。

    简秀平他爹撞了下儿子的肩膀，低声嬉笑道：“想啥呢？”

    简秀平猛地回过神来，见他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简秀平他爹都要忍不住吹口哨了：“得了吧，我是你老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简秀平愣了下：“爹，你看出什么来了？”

    简秀平他爹乐滋滋的吹了声口哨：“反正我看出来了。”背着手，没再理会简秀平，找他那些同袍们说话去了。

    反倒是同为小辈的几个少年，都眉眼间难掩雀跃的围了上来，对着简秀平一口一个“简兄”的叫着。

    他们这些武将世家，小辈们也几乎是从小习武，只有简秀平是个例外，他从文，还考取了个状元。原本就是例外，又是这种别人家孩子的典范，这让他在武将家小辈的圈子里，一直都有些隐隐融不进去。

    这会儿这几个武将家的小辈子侄，对他的态度倒是一下子亲昵起来了。

    简秀平自个儿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很。

    只见那几个武将世家的子弟，一副恨不得跟简秀平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亲热模样，勾住了简秀平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简秀平：“简兄……咱们都是武将家的，理应一条心是吧？”

    旁边人也在附和：“就是就是，你看咱们今儿都一块跟着家里长辈出来拜年了，这就是缘分啊是吧？”

    简秀平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觉得这些人有些奇奇怪怪的。

    他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只能无奈道：“诸位有话直说。”

    那几个子弟都嘿嘿的笑了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其实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跟那位阮姑娘，熟不熟啊？改天帮我们约出来一下呗？”

    “是啊！天哪简兄你藏得也真是够深的，那位阮姑娘容貌堪称冠绝京城了，你都能憋住不跟我们炫耀，你够厉害的啊！”

    “听平阳侯老夫人的意思，这位阮姑娘还是平阳侯府的干孙女？定亲了没啊？要是没定亲的话，嘿嘿……”

    “实不相瞒，我也想……嘿嘿……”

    简秀平听得这几人说话越来越不着调，他皱了皱眉，出声认真制止道：“诸位，这么说对人家阮姑娘的名声不好。你们若是中意阮姑娘，合该请媒人正儿八经的上门询问，而不是这般。”

    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没再搭理他们，大步往前走了。

    那几个武将世家的子弟，“啧”了一声，小声嘟囔起来：“装什么啊？一看就是他也看上人家阮姑娘的美貌了，不愿意替咱们引荐呢。”

    几人在后头嘟囔了几句，还是赶紧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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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章 要不要考虑一下简秀平？

    而此时的琳琅院花厅，桓白瑜也起了身，同平阳侯老夫人告辞。

    舒雅婵立时也站了起来，阮明姿顿了顿，也只能起了身。

    平阳侯老夫人正要起身，却被桓白瑜伸手轻轻的按在了胳膊上。

    桓白瑜淡声道：“老夫人不必客气。”

    平阳侯老夫人笑了笑：“那老身便不跟殿下客气了。”顿了顿，平阳侯老夫人看向一旁的立夏，正要开口让立夏替她把丰亲王送出去，舒雅婵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祖母，婵儿替祖母送殿下出去吧。”舒雅婵说这话时，目不斜视，一派端庄温柔的模样，好似是在主动替平阳侯老夫人分忧。

    平阳侯老夫人静了静，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了口：“好，婵儿，你替祖母送送殿下。”顿了顿，她加了一句，“莫要失礼。”

    舒雅婵难掩心头雀跃，垂着眼掩住眼眸中的欢喜与娇羞，应了一声：“婵儿晓得。”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你晓得什么？我看你什么都不晓得。

    舒雅婵同平阳侯老夫人应承完了，这会儿便有了正经理由一般，光明正大的看向桓白瑜，话音难掩娇羞：“殿下，臣女送您出去……殿下，请。”

    桓白瑜神色冷漠，语气淡淡的拒绝了：“不必。”

    舒雅婵顿时愣在当场，没想到竟然得了这么一个答复，原本因为娇羞而有些红晕的脸颊，这会儿也微微的显出了几分苍白之色来。

    然而桓白瑜始终没有看她，他拒绝了之后，便向平阳侯老夫人拱了拱拳，径直转身走了。

    舒雅婵站在那儿，只觉得羞愤欲死。

    这么好的一个单独相处机会，就这样丢了，舒雅婵着实不甘心。

    可桓白瑜拒绝的太干脆冷漠了，是丝毫情面都没有留，半句场面话客套话都没说，没给舒雅婵留半点余地。

    舒雅婵这会儿要是追上去，那就是死缠烂打。

    这会儿花厅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不说那些下人了，就连她最厌恶的阮明姿，都在这儿看着她的笑话，她总不能这会儿把自己的脸凑上去给人家嘲笑吧？

    舒雅婵越想脸色越是苍白难看。

    平阳侯老夫人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像是开启了舒雅婵的什么开关，舒雅婵的眼泪扑簌扑簌就下来了，她含泪哽咽道：“祖母……”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是舒雅婵近些日子以来没有见过的慈爱，她叹了口气，劝舒雅婵：“婵儿，莫要强求。”

    舒雅婵只觉得平阳侯老夫人这句“莫要强求”就像是一句嘲讽。

    这不就是在嘲笑她强求桓白瑜吗？

    舒雅婵浑身颤抖起来。

    她捂着脸哭着直接去了内室。

    她想不通，先前平阳侯老夫人在问桓白瑜话时，桓白瑜的态度明明就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冷漠无情，虽说确实冷淡了些，但也很是彬彬有礼，看着人还算温和的模样。

    怎么这会儿她要替平阳侯老夫人相送了，这位丰亲王就变脸一样，立时无情的拒绝了她？

    她想不通。

    这会儿，琳琅院的花厅里，除去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就只剩下了阮明姿跟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舒雅婵含泪离开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这人啊，为什么总要去强求没有缘分的东西呢。”

    阮明姿没吭声。

    阮明姿是看出来了，这舒雅婵是看上她家阿礁了。

    这就是她情敌啊。

    只不过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还不知道阮明姿跟桓白瑜的事，她摇了摇头，又似是喟叹的说了一句：“丰亲王……唉。”

    平阳侯老夫人虽说这话没有恶意，但阮明姿心里隐隐有些别扭，她拉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手，晃了晃：“祖母怎么这么说，我看丰亲王挺好的呀？”

    平阳侯老夫人也没多想，她失笑道：“我没说丰亲王不好啊，只是，丰亲王显然不适合婵儿……”她略有些失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她先前是看好简秀平当她的孙女婿。

    但她没想到，舒雅婵没看上简秀平，竟然看上那位丰亲王了。

    而简秀平……

    平阳侯老夫人又想起先前在花厅里时，简秀平看到阮明姿时的那种惊喜神态，心下微微一动。

    她把舒雅婵的事暂时先放到一旁，反手握住阮明姿的手，笑吟吟的问道：“明姿，你跟奶奶说，你小时候跟那位简公子的关系好不好？”

    “啊？”阮明姿愣了一下，她是完全没想到，平阳侯老夫人这个脑洞跳跃的这么大，方才不还在说丰亲王吗？怎么一下子就问起了她跟简秀平的关系？

    不过既然平阳侯老夫人相问了，阮明姿稍稍回忆了下，倒也如实的告知了平阳侯老夫人：“……小时候嘛，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太多男女大防，确实在一起玩过。不过后来简秀平要读书，就没怎么一起玩耍过了……哦对了。”

    阮明姿想起她刚穿到这个时代的事，“先前简秀平见我家困难，还送过我一袋细面，我没敢收，给他送回去了……他送我细面虽说不恰当，但也能看出来，这确实是个心底纯善的好人。”

    阮明姿如实的评价道。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听到简秀平送了阮明姿一袋细面的时候，眼神微微闪动，好似对简秀平非常满意一样。

    阮明姿看着平阳侯老夫人的神色，心下咯噔一声，心道，不会吧？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吧？

    人是经不住念叨的，阮明姿在这心里念叨了几句“不会吧”之后，平阳侯老夫人笑盈盈的开了口：“明姿……你觉得简秀平这人不错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

    阮明姿头皮轰的一下差点炸了。

    她是觉得简秀平人不错，但这不代表，她就看上简秀平了啊？

    ……阮明姿这会儿就庆幸，得亏桓白瑜刚才走了，不然听到这话，估摸着这屋子里要冷死个人了。

    阮明姿干笑一声：“不考虑，不考虑……奶奶，人家啥家庭啊，我啥身份啊，这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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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一章 竟然敢给他脸色看

    听阮明姿这么说，平阳侯老夫人不高兴了，拉着阮明姿的手：“哪里不合适啦？身份算什么，他们简家也是有罪的人家重新复起的。再说了，我们明姿品貌双全，就是配王爷，那也是配得上的！”

    平阳侯老夫人虽是有口无心随口说的一句王爷，并非是特指谁谁，但阮明姿听在心里也是咯噔一声，赶紧岔开了话题：“……奶奶，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刚要说些旁的，但平阳侯老夫人却郑重其事的截住了阮明姿的话：“在我心里，我的明姿，就有这么好。”

    阮明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心里酸软成了一片。

    平阳侯老夫人拉着阮明姿的手，轻轻的喟叹一声：“明姿，奶奶跟你说，这成亲一事，你暂且不用考虑对方的家世是否与你相配……最主要的还是对方那个人好不好。我想我的明姿找一个知冷知热的，能把我的小孙女捧在手里疼宠一辈子的。”

    没钱又如何？寒门又如何？

    她会给她的明姿三辈子都花不完的私产当陪嫁。

    她只希望她的明姿，能嫁个可心可意的人家，高高兴兴的过一辈子。

    阮明姿这下连眼眶都有些酸软了，险些没兜住眼泪。

    她声音微哑：“奶奶，我懂你意思。简秀平是个好人，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喜欢的人很好很好，很疼我，也很尊重我。”

    平阳侯老夫人先是一愣，继而又有些担心，就像心疼家中小辈的所有长辈那样，担心心爱的小辈会不会被人蒙骗了。

    至于阮明姿话里流露出来的什么“不合规矩”，什么“私相授受”，平阳侯老夫人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明姿，不是奶奶不相信你看人的眼光……”平阳侯老夫人小心翼翼道，“只是，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奶奶也算比你多吃了大半辈子的米，想替你把把关。”

    阮明姿带着几分羞意笑了笑，反手握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手：“奶奶，我们俩暂时还没准备好，等准备好了，再同您说，您看行吗？”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孙女脸上娇羞的笑，心下微微一沉。

    没准备好？

    对方是……有婚姻在身吗？

    所以不能公开？

    亦或是……有家室？

    关心则乱，平阳侯老夫人这脑子里一下子涌出了无限猜想来，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应该……不会吧？

    可……看到心爱的小孙女脸上那略带羞涩的甜蜜微笑，平阳侯老夫人又不好把她的那些胡思乱想问出口。

    平阳侯老夫人这个愁啊，正想着如何旁敲侧击的再问一问，就听得外头丫鬟来报，说是兵马司那边的几位指挥使携子侄过来，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了。

    平阳侯老夫人立时想起一事，先前老平阳侯跟她欲言又止的提过，说是楠儿弟弟先前进了五城兵马司，可能会跟着一道过来拜年。

    阮明姿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主动握住平阳侯老夫人的手。

    多好的孙女啊。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定了定神，心道回头得挑个时机好好问一问才行，还得注意问话技巧，也不能伤了孩子的心……

    平阳侯老夫人心神微敛，让阮明姿坐到自己手边的下首椅子那儿陪着她。

    五城兵马司的几位指挥使到的时候，因着平阳侯老夫人心里头一直惦念着阮明姿那个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的这个问题，脸色不是太好看。

    五城兵马司的几位指挥使还以为是针对他们的，心下都有些忐忑，不由得看了其中一位指挥使一眼。

    那位指挥使心里恨不得要骂娘了。

    他皱眉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位副官——这副官生得有些微微圆润，看着样貌不显，但其实却是个身份特殊的。

    京城人都知道，平阳侯世子乃是老平阳侯从族中过继的，而这个有些圆润的副官舒安榆，便是平阳侯世子的亲弟弟。

    他先前就是平阳侯世子疏通关系把人送进兵马司的，经常跟人显摆，他是平阳侯世子的亲弟弟，等他兄长继任平阳侯之后，他便是平阳侯的亲弟弟云云。

    兵马司的几位指挥使，曾经在老平阳侯麾下从过军，对老平阳侯都是心怀敬意的，因着这一层，多多少少也都会给这个舒安榆几分薄面。

    是以这次过年，舒安榆说想要跟来一道给老平阳侯两口子请安。他的顶头上峰，五城兵马司的某位指挥使，稍稍犹豫了下，便答应了。

    他以为舒安榆敢提这个要求，最起码是跟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关系很不错的。

    结果，怎么这会儿过来，平阳侯老夫人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这个舒安榆，莫不是骗了他们吧？！

    那位带舒安榆过来拜年的指挥使心里七上八下的，方才瞪向舒安榆的那一眼，多多少少就带上了几分责怪的意思。

    舒安榆一看他上峰那个眼神，他心里就咯噔一声。

    他知道上峰为什么那般看他——自然是为着平阳侯老夫人这不大好看的脸色！

    舒安榆心里不禁在想，这个老太婆是故意的吧？是故意的吧？！

    他好心好意来给这个老太婆拜年，这个老太婆竟然当着他上峰的面，给他脸色看！

    真真是太过分了！

    也不想想，他们平阳侯府，若非有他哥在，可就要绝后了啊！

    他们平阳侯府欠了他们家多大一个恩情？！

    况且，再等几年，这两个老不死的蹬腿后，平阳侯府就是他哥的了！

    他爹娘说了，他哥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亲兄弟，定然不会亏待他，说不得到时候与他共享这个平阳侯府呢。

    这种话听多了，舒安榆就当了真。

    心里已经把平阳侯府当成了自个儿的东西。

    不过舒安榆惯来会哄人，在家里时就哄得他爹娘他要啥给买啥，没钱买就问他大哥要，从他大哥那要了银钱再给他买。

    舒安榆眼珠子转了转，暂时按捺下了心头那口气，没有说话。

    五城兵马司的几位指挥使已经在依次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了。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还惦念着阮明姿的事，神色不免有些淡淡的，略一点头，随意说几句，便算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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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二章 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弟弟

    五城兵马司的几位指挥使心里都直犯嘀咕。

    最后轮到了舒安榆给平阳侯老夫人拜年。

    舒安榆笑嘻嘻的，上前给平阳侯老夫人跪拜到地：“老夫人，好些年不曾见过了，您还是这般精神矍铄，祝您新的一年身体也这般健康和顺，事事无忧。”

    平阳侯老夫人眼神淡淡的在舒安榆身上一落，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承你吉言。”

    五城兵马司的几位指挥使在一旁看着，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虽说平阳侯老夫人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但看着好似不是在生气的样子。

    这不，对着舒安榆也没什么很明显的情绪变化。

    舒安榆笑嘻嘻的从地上爬起来，又“咦”了一声。

    舒安榆左右张望了下，朝平阳侯老夫人拱了拱拳：“老夫人，怎么不见婵姐儿？这位又是？”

    几位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见舒安榆这般问，忍不住眼神也飘过去了。

    通常只有得宠的小辈，才会在这种拜年的时候，能够陪在家中长辈身边。

    这小姑娘生得花容月貌的，他们常年在兵马司，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是真真没见过比这小姑娘还要明艳灵动的。

    更别提他们身后那些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子侄了。

    那几个小年轻，方才看向人家小姑娘的眼都直了。

    搞得他们几个不管内帷之事的大老爷们，都动了要不要给自家子侄跟平阳侯老夫人谈一下小辈亲事的心思。

    只是，就是不知道，这位生得绝对是艳冠京城的小姑娘，是平阳侯老夫人的什么亲戚啊？

    毕竟，平阳侯老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孙女舒雅婵，他们都是见过的，长得并不是这副模样啊？

    只是，他们好歹也是威严的指挥使，贸然问人家小姑娘的身份，那也显得太轻浮了些。

    好在这会儿舒安榆问出了口。

    几位指挥使顿时眼神灼灼的看了过去。

    平阳侯老夫人最喜欢跟人显摆阮明姿是她干孙女这事，她虽说对舒安榆观感不是很喜欢，但这会儿她也没有放过这个显摆的机会，带着几分自豪之意，淡淡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刚收的干孙女，姓阮，叫明姿……明姿，来给几位叔叔伯伯请安。”

    阮明姿应了一声，起身朝几位指挥使那边的方向款款下拜。

    几位指挥使连连点头。

    这小姑娘一看就绝非是小门小户里能养出来的，看看这通身的气派，看看这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的气质！

    再看看他们那几个不争气被惊艳得直接呆住的子侄们！

    这下子，这几位指挥使是真的起了联姻的心思。

    反正，能被平阳侯老夫人认作干孙女，说明这位阮姑娘，家世一定差不了。

    舒安榆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口中却是笑着夸赞道：“原来是明姿侄女，真真是钟灵毓秀，只是，老夫人恕我孤陋寡闻，明姿侄女，是哪个阮家的？……我倒是听闻青门巷那儿有个阮家，家里头是翰林院侍诏。不知道是不是这家？”

    几位指挥使一听，不由得皱了皱眉。

    翰林院侍诏吗？

    那可是从九品啊……这官职，是不是太低了些？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舒安榆一眼，淡声道：“不必拐弯抹角打听，我这干孙女，家中经商，无人当官。”

    这话一出，几位指挥使顿时大吃一惊。

    什么？

    这样通身气派的姑娘，竟然只是个商女？

    这……这怎么可能让自家子侄去娶个商女呢？

    这倒还不如是个翰林院侍诏呢！

    舒安榆见几位指挥使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皱眉神色来，心里不免有些洋洋得意。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蹄子，竟然敢抢他正儿八经侄女在平阳侯老夫人这的宠爱！

    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下，被他揭开画皮了吧？！

    婵侄女啊！叔叔为你真是呕心沥血付出了太多！

    舒安榆得意过了头，忍不住嬉笑着开了口：“我看连婵侄女都没在，这位明姿侄女却能跟在老夫人身边，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这么大脸面……倒不曾想，竟是家中经商的……唉，可惜了，可惜了！”这话带上了几分惋惜之意，好似家中经商就是阮明姿多大的黑点一样。

    几位指挥使都没出声。

    他们心里虽说是这般想的，但他们绝不会得意忘形到把这话在平阳侯老夫人面前说出来。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舒安榆心下正洋洋得意着，就听平阳侯老夫人声音淡淡的开了口：“经商又如何？至于这般？……哦对了，还有一个事，舒副官，我家明姿跟你没什么亲戚关系，你把她称作侄女，不太妥当吧？”

    舒安榆眼珠子转了转，干笑一声：“老夫人哪里的话，世子既然是我大哥，那他的侄女儿，自然就是我的侄女儿。”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我看舒副官是不是发烧生病烧糊涂了。我平阳侯府世子舒安楠，既然已过继到我与侯爷膝下，那便是我们的独子。他有且只有一个嫡亲的妹妹，正在养病。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弟弟？”

    这话一出，舒安榆的脸色顿时变了。

    虽说理是这么个理，但这么多年来，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都没有管过舒安楠私底下跟他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来往一事。

    这就让舒安榆隐隐有种错觉，那就是他也是平阳侯府的主子。

    但不曾想，平阳侯老夫人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在舒安榆的顶头上峰都在的时候，旗帜鲜明的表态，她没有舒安榆这样一个亲戚！

    几位指挥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中的含义都十分丰富。

    舒安榆只觉得这会儿四面八方望来的眼神，好像把他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外皮“平阳侯世子之弟”，都给撕下去了！

    “……老夫人这话，我大哥可知道？”舒安榆最后只能勉强说出这样一句，隐隐含着威胁之意的话。

    平阳侯老夫人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来：“只要有我在一天，平阳侯府就是我与侯爷的，跟旁人又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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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三章 跑到你这来大放厥词

    舒安榆极为狼狈的从平阳侯府出来。

    他的顶头上峰，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翻身上马，打马走了。

    留下他极为尴尬的站在原地，伸出手似是要说些什么。

    寒风迎面扑来，舒安榆只觉得寒风好似刀子一般，往他脸上剐着。

    他眼里闪过一抹戾气，心底大骂了一句，掉头直接往琉璃街那边去了。

    舒安楠在琉璃街上，替舒家人买了一栋四进的宅子。

    最初他只是偷着给舒家人买了一栋小院子，后来他亲爹亲娘跟他抱怨，他去侯府锦衣玉食的生活着，却让他的爹娘兄弟，挤在一栋小小的院子里，这像什么话？

    舒安楠深以为愧，后面手上银钱多了，又给舒家人换了一栋四进的大宅子，还买了不少奴婢仆从。

    眼下舒家人出入，也是呼奴唤婢的，派头很足。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豪富世家呢。

    舒安榆回了位于琉璃街的舒府，一进院门便恨恨的搬起一块石头，直接朝院子里摆放的大水缸砸去。

    这大水缸里头养着锦鲤，为了让它们冬日也活的好好的，舒父舒母一直都让丫鬟们在旁边烧着炭盆保持温度。

    这下子，舒安榆直接拿石头把那大水缸给砸了个稀巴烂。

    满院的奴婢仆从，没有一个敢上来阻止的。

    大水缸里养着的锦鲤顿时随着水泄到了地面上，蹦了蹦，不住的挣扎着。

    最后舒父舒母听到了消息赶紧赶过来的时候，那一缸的锦鲤已经都死在了院子里。

    舒父舒母心痛的很，但还不曾责骂舒安榆什么，舒安榆已经嚎了一声“娘啊！爹啊！”，哭着朝舒父舒母跑了过来。

    几十岁一个人了，媳妇也娶了，儿女也有了，竟然还像孩童一样，哭着朝舒父舒母撒娇。

    然而舒父跟舒母就吃这一招，一见小儿子一哭，这心疼的无与伦比，一迭声的“我的儿，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舒安榆哭得哽咽，却不回答舒父舒母的问话，只道：“娘啊，往后儿子一定会好好办公差，哪怕就是要饭，儿子也会竭尽全力赡养你跟爹的……”

    一听这种话，舒母这又是感动于小儿子要饭也要赡养爹娘的孝顺，又有些酸涩难忍：“我的儿，你说这做什么？你有这份孝心就好，有你大哥在，难道还能饿着咱们一家三口？”

    舒安榆哭得更伤心了：“娘啊，你别想大哥了，以后儿子会好好孝顺你跟爹的……大哥他靠不住啊。”

    舒父舒母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话怎么说？”

    舒安榆抹了一把眼泪，委屈十足道：“爹，娘，儿子倒也不是无的放矢。今儿儿子好心好意跟着上峰去平阳侯府给那老太婆拜年……儿子想，那老太婆害爹娘跟大哥不能在一起几十年，虽说罪大恶极，但儿子素来是个心善的，那老太婆好歹大哥也叫她一声娘，就想着给她拜个年也算全了礼数。”

    舒母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然后呢？”

    舒安榆一脸悲愤：“然后，那个老虔婆，竟然说侯府是她做主，不认我是大哥的弟弟，冷嘲热讽的儿子赶了出去！”

    舒母顿时气得不行，整个人都要炸了：“那老不死的！怎么敢！楠儿跟你都是老娘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凭什么不认你是楠儿的弟弟！……哦我知道了，那老虔婆定然是看咱们一家其乐融融不爽，她自个儿绝了后，女儿又是个快死的病秧子，拿你出气来了！”

    舒安榆继续哭道：“娘，那老虔婆拿儿子出气无所谓，但儿子怕，她在其间挑拨离间，让大哥也不认咱们一家子啊！”

    舒安榆这话，准确戳到了舒父舒母最害怕的地方，舒父顿时吹胡子瞪眼的大骂：“那老不死的，他也敢！我这就去给你大哥传信，让他回来一趟！”

    舒安榆见目的达到，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面上却依旧道：“我看还是算了。爹娘放心，儿子眼下已经进了五城兵马司，前途无量。哪怕大哥靠不上，儿子也会好好的替爹娘养老的！”

    舒父舒母心里听得熨帖的同时，那愤怒的心火更旺盛了。

    他们写信把舒安楠给叫了回来，当场大骂一顿，骂舒安楠有奶就忘了娘，忘恩负义什么的。

    舒安楠一肚子火气的弄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回去就忍不住跟平阳侯老夫人有些生硬道：“母亲，榆儿是我的弟弟，这血缘关系，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断的。”

    这会儿阮明姿早已经离开了，平阳侯老夫人正由丫鬟立夏伺候着拆解发髻，听得舒安楠这暗含指责的话，倒也没生气，只是淡淡的多看了舒安楠一眼。

    舒安楠方才正在气头上，这会儿被平阳侯老夫人这冷冷淡淡的一眼看过来，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了头上。

    他方才在干什么？！

    这平阳侯的爵位还没到手呢！？

    他怎么就一时气晕了头，跟平阳侯老夫人说出这等话来？！

    舒安楠整个人都僵住了。

    平阳侯老夫人却在那一眼之后，收回了眼神，没再看舒安楠，只淡声道：“我自然知道血缘关系割舍不掉。你下去吧。”

    没再说旁的。

    舒安楠冷汗直下：“母亲……”

    “下去。”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重复。

    舒安楠哪里敢再说旁的，略带狼狈的赶忙离开了。

    晚上老平阳侯听说了这事，气得在平阳侯老夫人面前直拍桌子：“这小兔崽子，说什么屁话呢！有谁逼他割舍亲情了吗？！跑到你这来大放厥词！”

    老平阳侯真真是气得不行。

    琉璃街的事，当谁不知道呢！他跟夫人有说过他什么吗？

    那个兔崽子！

    平阳侯老夫人却依旧反应淡淡的，甚至她都懒得再提舒安楠的事：“先别管那个……倒是明姿……”

    老平阳侯立时一惊：“明姿怎么了？”

    平阳侯老夫人忧心忡忡的把先前阮明姿跟她说的有暂时不方便公开的心上人的事，告诉了老平阳侯。

    老平阳侯顿时也慌了：“这……这不能是有妇之夫吧？”

    他也想到那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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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四章 别伤透孩子的心

    平阳侯老两口四目相对，都发愁的很。

    老平阳侯坐立难安，几次都看着窗外的夜色沉思，这个时辰他如果去干孙女家，会不会有点太奇怪了……

    平阳侯老夫人叹了口气，看着老平阳侯那模样，这么多年的风雨同舟，她如何猜不出老平阳侯在想些什么？

    “你去能做什么？”平阳侯老夫人耐心的劝，“明姿这孩子心底纯善又孝顺，你去，若是没那档子事，岂不是要伤透了孩子的心？”

    老平阳侯一想到孙女儿被自己伤到，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说不得会蕴满泪水……他只要一想，就有点受不住的难过。

    老平阳侯有些颓然：“那怎么办？”

    在战场上领军作战无往不惧的老将军，这会儿因着孙女的情感问题焦虑的直抓头发。

    平阳侯老夫人想了下：“先前我不是同明姿说过，要带她去宫里看花灯么？到时候我再寻个时机，旁敲侧击的问一下就是了。也免得让孩子伤心。”

    老平阳侯连连点头，顿了顿，又下了决心：“到时候我也不跟那些大老粗去叙旧了，就守着你们娘俩看灯，省的有什么事。”

    平阳侯老夫人眼底笑意微深，她突得又想起一身，身体微微前倾，忍不住抓紧了问椅子扶手，问老平阳侯：“你先前派去宜锦县那边的人，有回信了吗？”

    老平阳侯抚上平阳侯老夫人有些紧张的手，安慰道：“还不曾，若有什么消息，我定然会先告诉你的。”

    平阳侯老夫人苦笑一声，喃喃道：“我知道不能心急……明姿那么好的小姑娘，若，若真是康安留下来的骨血，那该有多好？”

    老平阳侯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灯火寂寂，两位老人房中对坐，默然无语。

    ……

    在大年初三的时候，阮明姿在遗珠阁前又放了一串鞭炮，算是圆了年，顺势开了业。

    这时候几乎每位千金小姐，兜里的钱都比较富余。

    毕竟这刚过了年，大家这都从长辈手里得了不少压岁钱。

    遗珠阁一楼的雅间人满为患。

    不少千金小姐实在没地方坐，只能去各个雅间里转悠一下，看看有没有相熟的朋友，坐一坐挤一挤。

    说评书的先生已有几日没讲评书，这几日她都在家默默的温习阮明姿给她的话本子，学了不少新的段子。

    这会儿女先生在遗珠阁一楼大厅的小台上把这些段子一个接一个的往外抛，引得好评如潮。不少千金小姐都忍不住让丫鬟上去打赏了不少银钱，那女先生赚得盆钵满赢。

    阮明姿跟封彩月，另几位旁的千金小姐，挤在一处雅间里，一起磕着炒瓜子，津津有味的听着评书。

    在女先生中途休息去喝茶的空隙里，封彩月小声的同阮明姿道：“今儿我娘请了好几位夫人来我家里头玩……”

    阮明姿有些诧异：“那你不必在家里陪着吗？”

    封彩月却有点心情不好的模样，撅了撅嘴：“陪着做什么？我娘打的什么心思，我一眼就看破了。那几位夫人家里头，不是有适龄的女儿，就是有适龄的儿子……”

    她泄愤一样，不大高兴的拿了一块梅子糖，塞嘴里几下咬碎，结果把自个儿酸得够呛，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阮明姿是听明白了，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封夫人给封彩月她哥封今歌相看人家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就要给封彩月也相看人家了？

    在阮明姿心里，封彩月还是个孩子呢。

    毕竟，封彩月比之妍妍，也就大了两岁的样子啊。

    算下来，倒是跟二舅妈家的月芽儿差不多的岁数。

    阮明姿忍不住有些出神。

    封彩月好容易忍过那阵酸，正要找阮明姿嘀咕些什么，就见着阮明姿好似出神的模样。

    封彩月顿时误会了，她有些激动的拉着阮明姿的手，却又顾忌到阮明姿的清誉，生生克制住了激动的情绪，压低了声音，迫不及待的问阮明姿：“明姿姐姐……你是在担心我哥哥相看人家吗？”

    昨儿她听见她娘跟她哥哥吵架。

    她现在尤还记得她娘那愤愤的语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拒绝我给你相看人家是为着什么。你死心吧，眼下阮明姿开的铺子风生水起，哪个大户人家不知道阮明姿是个商女？……我是断断不可能让你娶她的！”

    因着太震惊，封彩月脑子里嗡嗡的，没有听清她哥哥封今歌说了什么话。

    只记得她哥哥说了几句之后，她娘好似更生气了，语气中甚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目前不打算娶妻？我儿，你还打算为她守身如玉不成？……娘原本还想着，等你定下来，娘就去替你把阮姑娘立个纳妾文书，让她当咱们家正正经经的良妾！眼下看倒是不必了！……看看你爹，这么多年来，疼宠冯姨娘到了个什么程度？娘隐忍这么多年，就冷眼看着冯姨娘把封彩箐越教越歪，最后那封彩箐落得个身死的下场，怪谁？怪那冯姨娘，仗着你爹的宠爱，肆无忌惮！……你是打算让阮姑娘成为第二个冯姨娘？”

    封彩月浑身都有些冰凉，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小隔间里溜出去的。

    今儿她娘请的夫人们还没到，她已然带着丫鬟直接溜出了封府。

    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娘给她哥相看人家。

    最后只得逃也似的来了阮明姿这儿。

    不得不说，她明姿姐姐办的这个遗珠阁，就像是个世外桃源。

    听着新奇有趣的评书，一道聊聊天说说笑，这是多么快活的一件事。

    只不过，封彩月没想到，她明姿姐姐会对她娘给哥哥相看人家反应这么大……

    阮明姿一见封彩月的样子，就知道她误会了。

    她屈指轻轻的敲了敲封彩月的小脑瓜：“想什么呢？我担心你哥哥做什么啊？我是在想，你还是个孩子呢，怎地这么快就要相看人家了。”

    封彩月顿时有些失落。

    她知道她的明姿姐姐没理由骗她，她明姿姐姐这般说，那就是真的对她哥哥相看人家这事毫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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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五章 丰亲王竟然有了心上人？

    封彩月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阮明姿只觉得越发好笑。

    不过封彩月很快打起了精神，她是希望明姿姐姐能跟她哥哥在一起，但她也知道，旁人有旁人自己的想法，她不可以把她自己的祈愿强加在别人身上。

    所以，她虽然失落，却也不会缠着阮明姿去求她喜欢自己哥哥。

    封彩月打起精神来，倒是对自个儿相看人家这事没有太放在心上，甚至有一丝冷漠：“……我从前也没想过这么早就相看，不过，总要嫁人的，随我娘折腾去吧。我娘总不会害我。”

    阮明姿不会对旁人的家务事指手画脚，但在她心里，封彩月着实还是个孩子。

    她想了下，只道：“那好吧，若是你不愿意，或者有什么人勉强你，你记得同我说。”

    封彩月嘴角翘了起来，她撒娇的抱住阮明姿的胳膊：“明姿姐姐最好了。”

    阮明姿忍不住直笑。

    旁边有千金小姐“哎呦”一声，伸出纤纤食指刮了刮自个儿的脸皮，笑话封彩月：“彩月，羞不羞，多大的姑娘了，还跟阮东家撒娇。”

    封彩月朝她吐了吐舌头。

    大家都笑了起来。

    雅间里都是熟人，大家叽叽喳喳的说着过年期间的稀罕事，一会儿话题便又到了除夕的宫宴上。

    一位千金小姐神秘兮兮道：“……哎呦，你们当时是不知道，我听我弟弟说，除夕时的宫宴可刺激了呢。”

    这满雅间的千金小姐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来：“别卖关子，你倒是说呀。”

    这周小姐便抿唇一笑，神秘兮兮道：“我弟弟说，那位西域明珠在除夕宴上穿着薄纱跳了一支舞！”

    旁边一位千金小姐忍不住“啧”了一声：“就是那个号称是西域第一美人的西域公主楼兰娜？”

    周小姐颔首，不过神色有些不以为然：“是她。不过要我说，什么西域第一美人，那是她没来我们阮东家这！”

    雅间里众人便嘻嘻笑了起来，又来起阮明姿的哄。

    阮明姿有些无奈。

    也没好意思说，那楼兰娜其实已经来过了，而且她也不止见了楼兰娜一次。

    她抿了抿唇，继续听周小姐讲除夕宫宴时的八卦。

    “那位西域明珠一袭薄纱，身姿妖娆，一舞尽，脸上的薄纱便从面上掉落下来，不知道惊艳了多少人！”周小姐语气变得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弟弟那憨小子回来后竟然还跟我说，可惜他现在还小，不然他倒是很想娶那位西域明珠。”

    其中一位千金小姐哈哈大笑道：“我记得你家里就一个弟弟吧？跟我妹妹一年出生的？……你弟弟，今年才十岁啊！你弟弟肯娶，人家那位西域公主未必肯嫁呢！”

    雅间里的气氛很是快活。

    周小姐显然也对弟弟的憨憨发言有些无语，撇了撇嘴笑道：“可不是？……况且，哪怕我弟弟今年正当好年华，人家那位西域明珠也看不上他！”

    旁边一位千金小姐“咦”了一声：“听你这话音，好似知道那位西域明珠看上谁了？”

    周小姐脸上神色这会儿看着竟是十分的复杂。

    她嗤笑一声：“……咱们陛下很是喜欢那位西域明珠献上的这支舞，问她要什么奖励，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众人忍不住问，“她要了什么奖励？”

    “她说，她想嫁给丰亲王！”

    周小姐抛出这句话之后，雅间里诡异的静了静。

    众人神色几乎都空白了那么一瞬。

    “……”阮明姿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给摔了。

    楼兰娜！

    上次她家阿礁对她那冷漠态度还不够明显是吗？！

    还企图通过皇帝来强逼？！

    这个楼兰娜，不讲武德！

    阮明姿这会儿觉得自己拳头都硬了。

    旁边一位千金小姐这会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嘲讽：“她胆子可真大啊……”

    “陛下答应了吗？”

    有人赶紧问周小姐。

    其实她们也知道，估摸着是没答应，不然这会儿早就传的满城风雨了。

    周小姐摇了摇头，嘴角翘起一抹有些讥讽的弧度来：“陛下英明神武，自然不会乱点鸳鸯谱啦。陛下把选择权交到了丰亲王的手里。”

    众人都一副倒吸一口凉气的模样。

    “听说那西域明珠长得很美啊！丰亲王不会也英雄难过没人关吧？”

    “别吧！听说丰亲王不近女色，冷酷无情，这种人怎么会那么肤浅，看上一个人的外表呢？”

    阮明姿听着心里头就直点头。

    没错，她的阿礁不像她是个颜狗，她的阿礁一点都不肤浅。

    先前失忆刚醒的时候，面对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那还不是毫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情，差点掐死她？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

    众说纷纭，大家热烈的讨论几乎将屋顶给掀了，最后有志一同的盯着那周小姐：“丰亲王到底怎么说的啊？快说啊！”

    阮明姿虽说相信桓白瑜不会答应，但她也挺想知道，当时桓白瑜是怎么说的。

    周小姐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丰亲王自然是拒绝了！他说，他已经有了非她不娶的心上人。”

    这话，比先前楼兰娜请皇上赐婚嫁给丰亲王还要惊悚一些。

    众人忍不住都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真的假的？”

    “传说中不近女色的丰亲王，有心上人了？还非她不娶？”

    “啊，我见过丰亲王一次，丰亲王生得太好看了。就是人太冷了些，看着有点吓人……也不知道这位殿下，能倾心相许的人，是个什么样子？”

    众人议论纷纷中，一脸镇定从容的阮明姿，悄悄的红了耳朵。

    怪不得桓白瑜当时跟她说，他同皇上说已经有了非她不娶的心上人。

    原来，是这样。

    阮明姿这会儿心里头就跟泡在蜜里一样。

    她嘴角的甜笑都快压不住了。

    好在这会儿大家都被这个重磅消息给惊得不行，议论纷纷，倒没有人注意到阮明姿的神色。

    恰好这会儿，外头评书先生的休息时间也到了，一声清脆的锣声，昭示着即将开始讲下一段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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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六章 因为桓白瑜的心上人是我呀

    诸位千金小姐虽说还想继续八卦，但这会儿显然不是八卦的好时机。众人只能按捺心情，开始听评书先生说评书。

    待到上午场完事，那象征着结束的锣声一响，几位压抑得不行的千金小姐几乎是同时开了口：“有人知道丰亲王的心上人是谁吗？”

    众人都摇头，最后都看向了给她们带来最新大瓜的周小姐。

    周小姐脸上很是一副有些遗憾的神色，她“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从没听说过。我只知道的是，丰亲王的心上人不可能是我。”

    大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这个笑道：“也不可能是我。”

    那个也一脸惋惜：“是我也不错，但可惜不是。”

    阮明姿含笑听着其他小姐们的叽叽喳喳，她在心里小声道，自然不是你们。

    因为桓白瑜的心上人是我啊。

    嘻嘻。

    阮明姿非常快活的想。

    待诸位小姐散了各自回家之后，打从先前开始，一直没吭声的封彩月，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袖，示意她跟她去角落。

    阮明姿心里多少有数封彩月大概想问她什么。

    果不其然，封彩月一脸纠结，小声道：“明姿姐姐，丰亲王说的心上人，是你吗？”

    先前丰亲王把阮明姿接到丰亲王府修养时，其实封彩月多多少少就有点预感了。

    只是两人那会儿关系尚未修复，彼此之间都有一种刻意的疏离冷漠，很难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更何况，封彩月也觉得，她明姿姐姐定然是不肯给人做妾的，丰亲王又总不能娶明姿姐姐当王妃，这两人是不成的。

    但就在刚才，她听那位周小姐说，丰亲王亲口承认自己已经有了非她不娶的心上人。

    那会儿她虽说震惊无比，但她下意识去看向了阮明姿。

    发现她的明姿姐姐虽说依旧一副镇定从容的模样，但眼里焕发着光彩，嘴角带着笑意，简直就像是把答案写在了脸上。

    她纠结许久，还是等众人都离开后，小声询问了阮明姿。

    阮明姿倒也没想着瞒封彩月，大大方方的承认，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是我。”

    阮明姿这么说，封彩月心里算是五味陈杂。

    她纠结了下，最后还是向阮明姿献上了嘱咐：“明姿姐姐，虽说丰亲王他身份贵重……但我觉得你值得！他肯在皇上面前亲口承认想娶你，我也很敬佩他。”

    到底封彩月在阮明姿眼里还是个小妹妹，听妹妹这般说，阮明姿脸上微红，笑意却越深，她轻轻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

    封彩月也替自己哥哥有些惋惜，她最后看了阮明姿一眼，摆了摆手：“明姿姐姐，那，那我走啦。”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同封彩月作别。

    封彩月上了马车，倒没有回府，而是在外头寻了家酒楼用过了饭，又磨蹭了会儿，这才慢悠悠的回了封府。

    封彩月回了自个儿的绣楼。还没等进屋子，就觉得小院的气氛奇奇怪怪的，不过她也没多想，她今儿偷溜出去，她娘定然会生气，说不定来她小院发过脾气了。

    封彩月脚步没有停顿，只想着赶紧回屋子休息，因此也没注意到院子里几个伺候的小丫鬟都在那给她使眼色。

    后果便是，封彩月一进屋子，就见她哥哥封今歌正坐在正堂中的椅子里，正在那喝茶。

    封今歌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看向僵住的封彩月：“回来了？”

    说起来，封今歌今儿还在休假中，她溜了，就只剩下她哥一人面对那些相看。

    再加上……这会儿她刚知道她哥的单恋怕是要落空了，看到她哥，心情更是复杂。

    封彩月就有些躲避封今歌的眼神，支支吾吾道：“嗯，回来了……哥，你咋，咋在我这儿？”

    说着，她就想假借“我去换个衣服”这样的借口，往内室跑。

    封今歌一把提溜住她的衣领，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色也冷了下来：“跑什么？你今儿去哪里了？”

    一副不问出来不会罢休的模样。

    封彩月只得老老实实站好，有些心虚道：“没去哪儿啊……就是，就是去了……明姿姐姐那儿。”

    “真的？”封今歌反问。

    封彩月有些莫名其妙，她哥为什么会问的这么奇怪？

    她莫名其妙的回：“自然是真的啊，哥你不信可以去找明姿姐姐问问啊。她总不会替我做假证。”

    封今歌这下信了封彩月是去的遗珠阁，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淡淡的瞥了封彩月一眼，浑身全无方才那等凌厉：“那就好。”

    封彩月一见她哥哥这模样，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她还以为她哥哥是生气她偷溜出去呢，这会儿看着，怎么不太对劲啊？

    封彩月警觉的问：“哥，你方才以为我去哪里了？”

    封今歌没说什么，只是揉了下封彩月的头发：“你不是要去换衣服吗？刑去吧。”

    封彩月越发觉出不对来，她抓住封今歌的胳膊：“哥！”

    封今歌叹了口气：“算了，告诉你也无妨。今儿有人说看到你跟一个男子一道出去玩了，说的绘声绘色的，连你今儿穿的什么衣服都说的清楚。娘信了，气得头疼……不过，你既然是去了明姿那儿，只能说明那人是信口雌黄。”

    封彩月虽说很气愤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但听得封今歌话里流露出的对阮明姿的信任，她心里还是一酸，忍不住道：“哥……你，你放弃明姿姐姐吧。”

    封今歌愣了下，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退了去，拧着眉看向封彩月：“为什么这么说？”

    封彩月狠了狠心，却依旧不敢说的太高声，低着头小声道：“明姿姐姐已经有了两情相悦的人……”

    封今歌许久没有说话。

    封彩月等了许久都没见她哥有什么动静，顿时慌了，赶紧抬头，就见着他哥神色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哥？”封彩月小声试探的叫了一声。

    封今歌回过神，淡淡道：“行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操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出了绣楼。

    无人知晓，他紧紧攥住了手心，攥到几乎要攥破了手心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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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七章 红宝石头面

    这好几日遗珠阁的生意红红火火，阮明姿也没有忘记平阳侯老夫人先前说的灯会。

    待到那一日，她早早就去了平阳侯府。

    琳琅院里，平阳侯老夫人看着打扮得清雅素丽的小孙女，有些无奈：“明姿，怎地穿的这么素？”

    阮明姿倒觉得自个儿穿得还好啊，因为考虑是在宫里赏灯，阮明姿不太想穿得太打眼。

    清雅一些，总没错的。

    然而平阳侯老夫人不乐意。

    她生得花容月貌的孙女儿，合该打扮的国色天香，打扮的这么素雅做什么呀？

    哪怕是考虑这是在宫中，要低调，也断然没有这样委屈的。

    平阳侯老夫人端详了会儿，忍不住又喊来管着库房钥匙的立夏：“我想起来了，我那儿有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就是先前你们侯爷从波斯给我带回来的那套。”

    立夏应了一声，转身去库房那边了。

    但旁人听到耳里，却没有立夏的反应那般从容了。

    尤其是，一直候在一旁，陪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舒雅婵。

    她听得平阳侯老夫人要给阮明姿一套红宝石的头面，顿时眼睛就红了。

    然而舒雅婵想起她爹今儿特特找她说的话。

    “婵儿，爹这几日，惹你祖父祖母生气了，你今儿可一定要好好陪在你祖父祖母身边，替爹尽孝，把你祖父祖母都给哄得开开心心的，知道了吗？”

    舒雅婵想到这，生生的把那嫉妒到不行的心情给按了下去，换上一副通情达理的微笑来。

    阮明姿这会儿正在给平阳侯老夫人推辞：“奶奶，我头上簪的这个珠冠就是先前你给我的呀，够华丽啦。”

    平阳侯老夫人却很是不满：“你这孩子，给奶奶省什么呀。这珠冠前两天你不是刚戴过吗？”

    阮明姿简直无奈极了。

    舒雅婵听着她们的对话，只能强忍住那一口嫉妒的心头老血，脸上露出一副温柔的笑模样，帮着平阳侯老夫人劝阮明姿：“明姿妹妹，你就不要推辞了，这是祖母的一番心意。宫中赏灯可不是什么小场合，很多诰命夫人都会去的，到时候她们见了你戴重复的头面，还以为我们平阳侯府苛待你呢……明姿妹妹，别忘了，长者赐不可辞。”

    平阳侯老夫人觉得舒雅婵今儿这话说得不错，连连点头，对舒雅婵也和颜悦色了几分。

    “你婵姐姐说的是，”平阳侯老夫人晃了下，让阮明姿看自个儿的耳垂，“你看，你送奶奶的锆石耳坠奶奶都带上了，怎地，奶奶送你一套红宝石头面就不行了？”

    阮明姿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能一样吗？

    平阳侯老夫人哪里是送了她“一套”头面啊？

    她家里平阳侯老夫人着人送去的箱笼都快放不下了。

    但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都这般说了，阮明姿再推辞也不好了。她只能无奈的收了下来：“好啦奶奶，我知道啦。我换，我换还不成吗？”

    平阳侯老夫人原本还在佯怒，一见阮明姿应承了，立刻笑颜逐开，拉着阮明姿坐在她的梳妆台前，她端详着黄铜镜里的阮明姿，越看越爱：“真真想把我们明姿永远留在身边……”

    舒雅婵在一旁听得心里酸涩无比。

    她小意奉承的陪了这个老太婆这么多年，这老太婆待她一直就淡淡的。虽说衣服首饰都流水一般往她院子里赏，可这老太婆对她可从未表现出这等特殊对待喜爱的模样来！

    尤其是，先前这个老太婆看破了她对丰亲王颇有好感，竟然明里暗里的说她跟丰亲王不配！

    照她说，哪里不配了啊？！

    她跟丰亲王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何就不配了？

    如何就是妄想不该想的了！？

    她不服气！

    舒雅婵眼神渐暗。

    阮明姿反手握住平阳侯老夫人放在她肩头的手，轻声道：“奶奶，明姿会尽量陪着您的。”

    平阳侯老夫人无比欣慰的笑着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掠过镜子边角映出的舒雅婵的脸。

    这黄铜镜打磨的极好，不说纤毫毕现，但也是清晰的很。

    把舒雅婵眼里那股怨恨不甘，尽管只有一瞬间，但也是照的清清楚楚。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微微叹了口气。

    真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这一对父女俩真真是一个模样出来的。

    她自问这些年，给继子舒安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虽说她确实给不了如同亲生母亲那般最无私的爱，但她也是切切实实的给了舒安楠一切最好的条件。

    舒安楠这些年来锦衣玉食，哪怕走上官场，碌碌无为，大家也都看在老平阳侯的面子上，不曾苛待过他。

    平阳侯老夫人更是苗氏一过门便把平阳侯府家业与中馈都交到了苗氏手里。

    父母能做到的，也便是这般了。

    平阳侯老夫人自觉对这继子，那是问心无愧了。

    眼下倒好，不过是她不喜那舒安楠的亲弟弟，舒安楠就能为了这点不喜，跑来责问于她。

    虽说平阳侯老夫人并不意外舒安楠是这样的人，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淡淡的失望。

    而眼下舒雅婵却也是一样。

    丰亲王，那是什么样的人。

    就连西域明珠生得那般美丽，想要自荐枕席，甚至甘心以妾的身份嫁给丰亲王。

    可丰亲王是如何回应的呢？

    丰亲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她。

    说自个儿已有非她不娶的心上人。

    虽说丰亲王平日里冷漠淡然，看着好似不近女色的样子，但越是这样的人，动起情来，那越是野火燎原，忠贞只为一人。

    她们家的舒雅婵，虽说生得好，仪态也好，但人家丰亲王就是看不上怎么办？

    她只想舒雅婵下半辈子过的开开心心的，能拥有夫君的爱与疼宠。

    然而只是这样，舒雅婵都能记恨上她这个当祖母的。

    这如何不让平阳侯老夫人心寒？

    当然，这些年，平阳侯老夫人冷眼旁观，已经对舒安楠那一家子都差不多死透了心。

    这最后一点点的感情，他们还偏要将其全毁了。

    平阳侯老夫人垂下眼眸，敛起眸中自嘲的神色来。

    这会儿立夏已经将那套红宝石头面小心翼翼的取了过来。

    眼下天色还早，这套形制跟常见首饰不太一般的红宝石头面，放在这桌子上，熠熠生辉，华彩流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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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八章 得赐软轿

    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头面，那耀目的红，灼痛了舒雅婵的眼。

    她好险没控制住脸上那嫉妒的神色。

    平阳侯老夫人含笑的招呼立夏：“来，帮你们孙小姐戴上。”

    都到了这一步，阮明姿有些无奈，却也只能任由立夏在她头上施为。

    舒雅婵有些艰难的挤出一抹笑来，违心的夸赞道：“……这套头面真好看。祖母可真是疼爱明姿妹妹。”

    若是从前的平阳侯老夫人，说不得会为了一碗水端平，也赏给舒雅婵一套。

    然而眼下平阳侯老夫人却想明白了，不管她给舒安楠一家子多少好处，在他们那家人眼里，那永远是他们该得的。

    并不会念她半点好。

    既是这般，她倒不如彻底随心所欲，可着自己心意来。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神色淡淡的，好似并没有听出舒雅婵话里的酸意。

    ……

    天色还早，朱红色的宫墙外，已经停了长长的一排马车。

    两辆马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宫墙外的某处。

    后头那辆马车，是丫鬟婆子坐的。她们待马车一停便下了车，搬了马凳，恭敬的等着前头那辆马车里的主子从车里下来。

    先下来的是舒雅婵，她今儿一身芙蓉色广袖上衣，纤腰那拿翠色的织锦腰带一系，既显得端雅姝丽，又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风流别致。

    舒雅婵是京城里头数得着的千金闺秀，她一下车，附近那从马车上下来的几位夫人便忍不住往这边看了过来。

    而这会儿微风一吹，舒雅婵腰间系带轻缓微飘，犹如人间仙子。

    几位夫人眼里都闪过惊艳的神色，想着这舒雅婵不愧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姝丽，家世跟品貌那都是无可挑剔的好。

    紧接着，她们便又见着一名穿着绣折枝玉兰水色贡锦衣裙的少女从马车上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少女穿得素雅清丽，外头却披着一件大红色镶兔儿毛的披风，火红似火，再配上少女头上那流光溢彩的红宝石首饰，那灿若朝霞般的红，简直将少女的容貌直接给衬了个明艳无双！

    几位夫人虽说先前在平阳侯老夫人那见过阮明姿，但这下一见，还是惊艳到几乎失语。

    绿瓦朱漆的宫墙上头还堆着皑皑白雪，阮明姿这一袭红色披风，在宫墙之下，风姿绝丽，冠绝京城。

    这会儿几位夫人眼里哪里还有什么芙蓉广袖犹如仙子的舒雅婵。

    看看这阮明姿，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绝色人间富贵花！

    紧接着下车的，是平阳侯老夫人。

    立夏跟白露一左一右小心翼翼的扶着平阳侯老夫人，平阳侯老夫人看了一眼立在车下笑盈盈伸手来扶的阮明姿，眼里自豪之色满溢而出。

    舒雅婵抢先阮明姿一步，扶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手。

    虽说对这个孙女有些寒心，但平阳侯老夫人却也不会在外面当众让舒雅婵没了面子。

    平阳侯老夫人稳稳当当的，没有把手抽开，任由舒雅婵挽上了自个儿的胳膊。

    舒雅婵见平阳侯老夫人这般，心下一喜，忍不住甜声唤了一句“祖母”。

    平阳侯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应了一声。

    旁边几位夫人忍不住结伴过来，给平阳侯老夫人问了句安。

    舒雅婵一直挽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端丽的立在平阳侯老夫人身边。

    几位夫人忍不住又要奉承舒雅婵，刚起了个话头，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一句话截住了她们：

    “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进宫吧。”

    几位夫人回过神，连忙应下。

    舒雅婵柔声道：“祖母，当心脚下，婵儿扶着您。”

    平阳侯老夫人不置可否，脸上神色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几位夫人见舒雅婵这般温婉柔静的模样，眼里的满意又增加了几分。

    宫门守卫的侍卫曾经在老平阳侯麾下效力过，他自然也认识平阳侯老夫人，检查放行的时候，向平阳侯老夫人敬了个军礼，忙里抽闲多问了句：“夫人，怎么没看到舒将军？老将军身体可还好？”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这才泛起淡淡的笑来：“他同几位将军被陛下传召到御书房了。身体好得很，今儿来之前还吃了三碗饭。”

    侍卫忍不住也露出个笑来，又朝平阳侯老夫人行了个军礼，没有再多说什么，放了行。

    老平阳侯戎马大半生，不仅仅是深得陛下信重，更是得到了军中上下几乎所有人的尊崇。

    平阳侯老夫人进了宫门，宫门里头却早有嬷嬷带着几个抬软轿的轿夫在那候着。

    曹嬷嬷一见平阳侯老夫人就赶忙迎了上来，满脸是笑：“见过平阳侯老夫人。”

    曹嬷嬷眼神先落到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的舒雅婵，正要夸，却又觉得眼前被一片朝霞似的红色狠狠灼了一下。

    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明艳到足以让后宫三千粉黛都失去颜色的小姑娘。

    她一袭镶着兔儿毛的红色斗篷，配上头上那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头面，这般肆意鲜艳的红，这小姑娘小小年纪，竟然压住了，生生的将那般浓墨重彩的颜色，全都转成了她的陪衬。

    眼下宫里头那位西域明珠风头正劲，光曹嬷嬷知道的，就有好几个皇子世子，想要将这位西域明珠纳入自己后院。

    曹嬷嬷眼下只觉得，在这个红斗篷小姑娘面前，那什么西域明珠，怕是一照面就会被比得高下立判！

    曹嬷嬷在宫中浸淫已久，阅人无数，这会儿头一遭见了阮明姿，虽说被阮明姿的美貌狠狠的晃了神，但她还是很快的稳住了心神，面上换上了稳重的笑：“老夫人可真有福气，一左一右两位仙女似的姑娘陪着，险些让奴婢晃瞎了眼。”

    曹嬷嬷的话里提到阮明姿，平阳侯老夫人显然比之先前还要高兴一些。她笑着同曹嬷嬷寒暄几句，曹嬷嬷便请平阳侯老夫人坐上软轿：“……太后娘娘特特给老夫人备下了这软轿。”

    能在宫中得以赐下软轿，这是相当大的颜面了。

    几位落在后头的夫人们见了，眼里都闪过艳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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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九章 你别为难我明姿妹妹

    平阳侯老夫人倒是荣辱不惊的很。

    她知道曹嬷嬷是甘太后宫里的，遥遥向甘太后的寿安宫方向谢了恩，这才坐入了软轿。

    小轿抬起，轿夫们知道这轿里坐着身份贵重的老夫人，走的都不快，力求平稳，别把里面那满头银霜的老夫人给颠坏了。

    阮明姿跟舒雅婵落到软轿后头，施施然跟着。

    曹嬷嬷看着阮明姿那镇定从容的端庄仪态，心下微微一动，笑了下，倒是同舒雅婵闲聊了几句。

    舒雅婵自是知道这是寿安宫甘太后宫里极为得用的嬷嬷，她不动声色的捧了几句曹嬷嬷，把曹嬷嬷哄得笑容深了几分，看舒雅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夸了几句。

    舒雅婵目含得意的看了一眼阮明姿，笑道：“嬷嬷也别总夸我了——这是我祖母新认的干孙女，姓阮，叫明姿……明姿，来跟曹嬷嬷问好。”

    舒雅婵摆出一副为人姐的慈爱模样来。

    曹嬷嬷顺势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朝曹嬷嬷微微一笑：“曹嬷嬷好。”

    却没说旁的。

    比起舒雅婵的热情来，那几乎是差距立显。

    曹嬷嬷脸上笑容微微敛了几分。

    她倒不至于因为这个生气，但她也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个阮明姿，看着好似对她并不是很热衷的模样？

    曹嬷嬷不知道为什么，阮明姿心里却很分得清轻重。

    她先前被人掳走，喂下宫中禁忌毒药，那人不就是甘太后宫里的吗？

    先前就看出来了，桓白瑜跟甘太后那边关系不咋样，再加上先前还有下毒那回事，阮明姿怎么可能对曹嬷嬷笑脸相迎？

    保持礼数就足够了。

    曹嬷嬷忍不住多看了阮明姿好几眼。

    经过御花园时，阮明姿她们，与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曹嬷嬷屈膝行礼：“见过四皇子，五皇子两位殿下。”

    阮明姿不认识来人，见曹嬷嬷避让，她也跟着避让，在一旁屈膝行礼，一直没有抬头。

    阮明姿听到一句男声问：“这不是皇祖母宫里的曹嬷嬷么？……这是？”

    曹嬷嬷连忙回禀：“轿里坐的是平阳侯老夫人，是太后娘娘让奴婢在宫门口接平阳侯老夫人过去。”

    平阳侯老夫人也撩起一道轿帘，朝四皇子五皇子微微点头行礼：“见过两位殿下。”

    四皇子五皇子赶忙还礼：“原来是平阳侯老夫人，老夫人客气了。”

    寒暄几句过后，四皇子五皇子便要带着侍从离开。

    然而，舒雅婵却在四皇子五皇子经过时，眼神微微一闪，手便悄悄的要放到阮明姿身后去推阮明姿。

    企图让阮明姿在两位皇子面前留下一个失礼的印象。

    只是，舒雅婵的胳膊还未碰到阮明姿，阮明姿身后的小廿便已然截住了舒雅婵的手。

    舒雅婵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小廿不动声色的甩开舒雅婵的手。

    她倒是想将那舒雅婵直接摔到众人面前，但一来她没得到她家小姐的指令，二来，这样她家小姐的奶奶平阳侯老夫人，多半也会因为孙女这般丢脸，而心情不快。

    所以小廿倒也没下狠手。

    不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舒雅婵在众人面前丢脸，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么个小动作被制止，舒雅婵咬了咬牙，没敢再放肆。

    可偏偏，这会儿四皇子五皇子走到那御花园的岔路口，眼看着就要拐弯的时候，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跳出个人来，把四皇子五皇子给吓了个一跳。

    那人毫不避讳，当着曹嬷嬷一行人便指着四皇子五皇子哈哈大笑，丝毫不留半分情面。

    四皇子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轻轻呵斥一声：“六弟，胡闹。”

    那跳出来吓人的，竟然是宫里头的六皇子。

    六皇子见四皇子拉下来脸来，反而神色更轻佻了，他吹了个口哨。

    “四哥，弟弟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嘛。”他混不咎的嘻嘻笑着。

    四皇子被六皇子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得够呛，却偏偏又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瞪了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这会儿眼神又落到不远处的曹嬷嬷一行人身上，他又吹了个口哨：“呦，这不是平阳侯府的舒大小姐吗？”

    舒雅婵涨红了脸，她心里暗暗骂了六皇子一句，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六皇子是皇宫里头的一个惹人厌的存在，天天吊儿郎当的，嘴里没半句好话。

    见谁都想惹一惹，逗弄一下。

    最好的处理法子就是别理他。

    想到这，舒雅婵心下微微一动，她做出一副好似在努力克服对六皇子恐惧的模样，颤声道：“给六殿下请安。”

    她知道，她越是这样，这位臭名昭著的六殿下，就会越想欺负人。

    果不其然，那位六皇子吹了声口哨：“啧，怎么着啊，舒大小姐，你这样子是什么意思啊？觉得本皇子会欺负你呗？……”

    “没有，臣女没有这么想。”舒雅婵咬着下唇，眼神却忍不住往阮明姿那看去。

    一副“我不担心你欺负我，但我担心你欺负她”的关切模样。

    六皇子就是个后脑有反骨的，他见舒雅婵这样，反而越发来了劲，他顺着舒雅婵的眼神看向那边，就终于注意到了那微微垂着头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少女。

    六皇子眼睛眯了眯，突然开了口：“你，那个穿红斗篷的，见到本皇子，总低着头做什么？抬头，本皇子看看！”

    平阳侯老夫人一下子撩起了软轿帘子，淡声道：“怎么，六殿下是要当着我这老婆子的面，欺负我这老婆子的两个孙女吗？”

    舒雅婵心下冷笑，她这好祖母，果然偏心，先前六皇子找她麻烦，可没见她出头！

    这会儿一涉及到阮明姿那个小蹄子，她这好祖母立刻坐不住了！

    六皇子见平阳侯老夫人这般态度，稍稍迟疑了下。

    舒雅婵眼里闪过一抹淬了毒的阴光。她往阮明姿身前挡了一步，无奈的软言相求：“六殿下，你别为难我明姿妹妹，她头一次进宫，你莫要吓她。”

    舒雅婵这么一说，六皇子还这就偏要为难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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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章 抬起头来

    六皇子那有些阴柔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耐烦，啧了一声，冷冷道：“老夫人跟舒大小姐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本皇子不过是让这小姑娘抬起头来，怎么就成了欺负她？本皇子倒觉得，你们这是在欺负本皇子好说话呢！”

    平阳侯老夫人脸色一变便要动怒。

    原本要走的四皇子五皇子也都皱起了眉头，四皇子这个当兄长的，更是往前一步，喝道：“六弟，怎可对老夫人这般说话！”

    六皇子嘴一撇，很不高兴的模样：“是老夫人先这般欺负我的！四哥你评评理。”

    “几位殿下恕罪。”一道有些低，又有些清丽的声音响了起来。

    六皇子就见着他鼓着劲想要为难的红斗篷少女，缓步绕出挡住她的舒雅婵，屈膝朝他下拜，“奶奶只是担心我头次进宫，举止粗鄙，冲撞了殿下。”

    她行动之间，发髻间的红宝石头面流光溢彩，随着她的行礼微微晃了晃。

    六皇子险些被那红宝石的耀目光彩晃了眼。

    她垂首的时候，露出来的皮肤太白了，被那红宝石一衬，好似上好的白色绸缎一样，看着白得似是要透出光来。

    六皇子愣忡之间，就见那少女已然起了身，抬起了一直垂着的头。

    六皇子顿时被那扑面而来的明艳无双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别说一直在找茬的六皇子了，就连有心来劝架的四皇子五皇子，都被震了震。

    六皇子直勾勾的盯着阮明姿，半晌才找到自个儿的声音，微哑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怎地从未见过你？”

    平阳侯老夫人是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挑事的六皇子，她眼下在轿中又听六皇子这般说，哪里还坐得住，便要从软轿中下来。

    阮明姿不卑不亢道：“劳六殿下关心，民女并非京城人士，也是近期被奶奶认作了干孙女，六殿下自然不曾见过我。”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已然从软轿中由丫鬟立夏扶着出来了，她挡在阮明姿身前，怒目而视：“六殿下！眼下我孙女已经回了您的话，也没有对您半分不尊，那老身可以带孙女走了吗？”

    显然一副若是六皇子说不行，平阳侯老夫人当场就能跟六皇子拼命的模样。

    六皇子皱了皱眉头，还未等说话，四皇子已是往前一步，截住了六皇子的话。

    他恭敬的朝平阳侯老夫人作了一揖：“老夫人，我六弟唐突了，还望老夫人莫要见怪……寿安宫的皇祖母想来这会儿已经等急了，老夫人先过去吧。”

    平阳侯老夫人握着阮明姿的手都有些微微在颤。

    阮明姿紧紧的反握住平阳侯老夫人的手，是在告诉她，她没事。

    曹嬷嬷意味深长的眼神在阮明姿脸上落了落，这才重新带起了路。

    直到走出好久，阮明姿都还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视线在一直死死的盯着她。

    直到绕过一个拐角处，那如影随形的视线才算消失了。

    直到到了寿安宫，平阳侯老夫人这才下了软轿。

    她这会儿满脸沉静，已经看不出方才的半分怒意。

    曹嬷嬷说了几句场面话，又看了阮明姿一眼，这才带着软轿走了。

    有寿安宫的宫女过来领路。

    舒雅婵正盯着阮明姿，心里盘算着后面再给阮明姿添什么堵。见宫女过来，她赶紧上前挽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柔声笑道：“祖母，婵儿搀着您……”

    话没说完，舒雅婵浑身一僵——

    平阳侯老夫人面无表情的从舒雅婵的臂弯里，抽出了自个儿的胳膊。

    四下里都静了静。

    不管先前平阳侯老夫人多么不愿意舒雅婵搀着她，她都从未在人前这么不给舒雅婵脸面。

    她还是惦记着舒雅婵的脸面。

    可这次，她显然是怒了。

    舒雅婵喉头发紧，声音发颤，唤了一声“祖母”。

    平阳侯老夫人置若罔闻，转身将手搭在了阮明姿的胳膊上。

    舒雅婵的头，只觉得轰的一声。

    平阳侯老夫人，这是在明晃晃的打她的脸！

    阮明姿冷冷的看了舒雅婵一眼。

    舒雅婵先前想要推她的小动作，小廿方才极小声的告诉她了。

    她是没想到，舒雅婵这么无聊。

    当然，平阳侯老夫人生气，大概不是为着这个，估摸着是看破了舒雅婵方才欲擒故纵，故意引得六皇子把注意力放到阮明姿身上去的做法。

    过来引路的宫女眼眸微闪，就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的开始给平阳侯老夫人一行人引路。

    舒雅婵僵硬的站在寿安宫宫门处。

    她已经感受到来往的宫女太监们投来的探寻视线。

    这让她比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还要更难受些。

    舒雅婵这次进宫，就带了一个闻棋。闻棋看着前头平阳侯老夫人由阮明姿搀着，越走越远，而她家小姐却还呆呆的站在原地，她不禁有些着急，小声的唤了一声：“小姐！”

    舒雅婵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闻棋只得狠心推了推舒雅婵，飞快的小声道：“小姐，太后娘娘还在殿里等着呢！”

    这话让舒雅婵如梦初醒。她咬了咬牙，是了，寿安宫的甘太后，曾经多次表示对她的喜欢，她若是想嫁给丰亲王当王妃，以她祖母眼下对她的这个态度，是靠不上了……她只能紧紧的抓住甘太后！

    与其在这儿失魂落魄，倒不如赶紧追上去！

    等她成了亲王妃，她倒要看看，谁还敢这般当众给她没脸！

    舒雅婵狠狠的咬了咬后槽牙，快步追了上去。

    阮明姿听到身后的脚步越急，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舒雅婵终于追了上来。

    舒雅婵一声不吭的缀在了后头。

    平阳侯老夫人目不斜视，没有再看舒雅婵一眼。

    待到还未进寿安宫的主殿，阮明姿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欢快的笑声。

    舒雅婵听得心惊，甘太后是个重规矩的，这是谁，这么肆无忌惮的，敢在甘太后的宫殿里笑成这样？

    这得有多受宠啊？！

    引路的宫女脸上笑容稍稍多了一分，小声的同平阳侯老夫人道：“老夫人，您稍等，奴婢这就进去为您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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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一章 甘太后

    很快，先前那领路的宫女便通禀回来了。

    她同平阳侯老夫人道：“老夫人这边请，这会儿离着灯会还早，旁的夫人大都是在外面暖阁里候着。太后娘娘担心您身子，这才请您来宫中小坐。”

    平阳侯老夫人颔首：“臣妇感念太后娘娘的恩德。”

    那宫女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领着平阳侯老夫人沿着抄手游廊，往正殿行去。

    正殿的欢声笑语还能隐约可见，平阳侯老夫人看了立夏一眼，立夏会意，不动声色的给那引路的宫女手里塞过去一个小小的香囊，笑吟吟的小声问道：“这位姐姐，不知道这笑声是哪位贵女呀？”

    那宫女下意识摸了摸那香囊，入手薄薄的，显然是银票。

    那宫女脸上笑意更盛几分，轻咳一声：“……是我们太后娘娘娘家那边的甘四小姐。”

    一说甘四小姐，平阳侯老夫人眼里流露出一抹了然来。

    原来是她。

    跟舒雅婵一样，这位甘四小姐也是京城里美名远扬的名门闺秀。

    这位甘四小姐出身于甘太后娘家的秦文侯府，是秦文侯夫人的老来女，生得十分娇憨可爱，深得甘太后喜爱，一家子宠的如珠似宝。

    若是那位甘四小姐，能在甘太后的寿安宫里这般开怀大笑，那倒是也正常。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有了数。

    舒雅婵眸光微闪。

    她跟那位甘四小姐认识，只不过圈子不大一样，只能算交情尚可。那位甘四小姐经常同诸位公主郡主那些皇室子弟们玩耍，她们平时也不怎么打交道。

    只不过，京城众人皆知那位甘四小姐是位天真烂漫的。

    若是用的好，倒也可以做为一个助力……

    舒雅婵眼神落在阮明姿的后背上，满是阴戾。

    引路的宫女把平阳侯老夫人带进了寿安宫的正殿。

    平阳侯老夫人带着阮明姿她们，向甘太后行了大礼。

    只是平阳侯老夫人刚拜下，甘太后便让人将平阳侯老夫人扶了起来，还让人给赐了个座。

    平阳侯老夫人道谢过后，这才坐到了一旁的椅子里。

    阮明姿跟舒雅婵两个小辈，便没有赐座这样的待遇了。

    她们站在平阳侯老夫人身后。

    阮明姿一直微微垂着头，她来之前有学过宫里的规矩，未经宫里头的贵人允许，是不能胡乱抬头直视对方的。

    而这会儿，有人轻轻的“咦”了一声。

    敢在重规矩的甘太后这儿，发出这样的声响，除了甘四小姐，不做他想。

    甘太后倒也没有生气，语气宠溺道：“好端端的，你咦什么？”

    甘四小姐语气娇憨：“太后娘娘，我记得舒家的姐姐向来跟韦家的姐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方才见平阳侯老夫人带了两个姐姐进来，还以为是韦姐姐也来了呢。结果我方才仔细瞅了瞅，也不像呀？”

    甘四小姐心里也纳闷的很。

    她是听说韦佳潼毁容了，方才还想着若是脸上的疤痕严重，她那儿有一盒御赐的祛疤膏药，一会儿拿给韦佳潼呢。

    结果方才她仔细一打量，吓了一跳。

    这个姐姐虽说垂着头，看不清具体模样，但仅看半张脸也知道，这位姐姐好似从未见过。

    甘太后一听甘四小姐这么说，心下也有了几分好奇。

    她若有所思的问平阳侯老夫人：“哀家倒是认识婵儿，另一位是？”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一凛，略有些谨慎的起身答道：“这是臣妇年前刚认的干孙女。”

    甘太后心下微微一动，老迈的声音有些喑哑，点了阮明姿：“你上前，让哀家好生看看。”

    平阳侯老夫人虽说对阮明姿很是信任，但这会儿却也不禁有些关心则乱。

    毕竟，甘太后自打上了年纪，是越发的喜怒无常了。

    阮明姿倒是神色沉静，从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绕了出来。

    在经过平阳侯老夫人身边时，她飞快的握了一下平阳侯老夫人的手，想告诉平阳侯老夫人，她无事。

    阮明姿神色沉静从容的走到甘太后不远的地方，朝甘太后款款下拜，口称：“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清正，没有什么颤音。

    甘太后点了点头：“抬起头来。”

    阮明姿依言抬头。

    甘太后年纪大了，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只觉得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生得有些眼熟。

    甘四小姐倒是毫不遮掩她的震惊，同甘太后脱口道：“哇，这位姐姐，生得可真美啊！”

    甘太后是听到甘四小姐这大惊小怪的样子，就有些想笑，心里哼了一声，这还是她的珠珠年纪太小了，而鸾凤宫那个妖女这会儿也老了，没见过那个妖女当年绝代风华，把先皇迷得五迷三道的时候。

    然而还没等甘太后说什么，甘太后近身服侍的一位嬷嬷，脸色已是微变，顾不得规矩体统，上前焦急的同甘太后使了个眼色，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阮明姿自然也看在了眼里。

    她心下微微一哂。

    她记忆力极好，几乎是过目不忘，这位嬷嬷，她自然也认出来了。

    当时她被宫里头一个老太监掳走，下了宫中的禁药，后头桓白瑜请了宫中的太医来替她解毒，没过多久便有一位寿安宫的甄嬷嬷，说是奉了甘太后的命，带了一堆补药来看阮明姿。

    当时那位甄嬷嬷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桓白瑜懒得听，冷言冷语的把人给赶回去了。

    看这样子，想来这位甄嬷嬷也认出了她。

    果不其然，那位甄嬷嬷在甘太后耳边低语几句后，满脸皱纹的甘太后顿时变了脸色。

    再看向阮明姿时，眼神里就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打量与遮掩不住的厌恶。

    只不过，甘太后大概不想在众人面前提起那事，她神色复杂的看了阮明姿一眼，皱着眉头，装作不认识阮明姿的模样，惯例问了阮明姿的姓名。

    平阳侯老夫人隐隐觉出不对来。

    不过阮明姿却依旧没有半点慌张，她神态安然守礼，好像也没有认出那位甄嬷嬷的模样，恪守礼仪的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民女姓阮，名明姿。”

    甘太后拧着眉头，似是想挑刺，但阮明姿无论是礼数还是回话，都无懈可击的很，找不出半点毛病来。

    这让甘太后更憋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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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二章 以为中毒了

    甘四小姐这会儿却又是“哇”的一声，娇憨的笑着同甘太后道：“太后娘娘，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珠珠好喜欢这个姐姐呀。”

    说着，她主动上前，要去牵阮明姿的手。

    甘太后更憋气了，她没有办法，只能压下脾气，同阮明姿道：“起来吧。”

    阮明姿垂首谢过了恩。

    甘四小姐顺势牵住阮明姿的手，眼睛一眨一眨的，娇声同阮明姿道：“阮姐姐，我叫珠珠……我这样叫你姐姐可以吗？”

    舒雅婵在那看着就有点心烦气躁。

    甘四小姐性格天真烂漫，对谁都是笑呵呵的，但却也不怎么主动亲近旁人。

    阮明姿这个小贱人，凭什么啊！

    阮明姿也发现了，她大概很招这种十一二岁小姑娘的喜欢。

    甘四小姐期待的看着她，还摇了摇她的手。

    阮明姿忍不住唇边溢出一抹笑来：“甘四小姐若是不嫌弃，自然可以。”

    甘四小姐有些雀跃的晃了晃阮明姿的手，欢快道：“阮姐姐！”

    顿了顿，她又强调，“你也别叫我甘四小姐了，叫我珠珠就好。”

    平阳侯老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嘴角也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来。

    她的明姿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只静静的站在那儿，就让看着她的人觉得心中安宁欢悦。

    也大概是因着有这样一个气质，让她的明姿生意红红火火的。

    甘四小姐得了新的姐姐，喜气洋洋的跟甘太后说了一声，要挨着她的阮姐姐坐。

    甘太后有些无奈，也只能应了。

    因着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寿安宫里的气氛倒是比之先前的诡异稍稍好了些。

    只是甘太后的视线，时不时的还会若有似无的落到阮明姿的身上。

    很快，也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朝廷命妇，被甘太后接到了寿安宫里。

    这会儿天色尚早，还有些余辉，也还不到看灯赏灯的时候，甘太后便使人奉了些茶点上来。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命妇，便稍稍用了些茶点。

    这会儿，一位老夫人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阮明姿：“我想起来了！”

    大殿中静了静。

    甘太后压下心中的不喜，皮笑肉不笑的问那老夫人：“……李老夫人依旧还同年轻时，喜欢一惊一乍的。”

    那位李老夫人，脸上臊得有些红，忙起身告罪：“太后娘娘恕罪，实在是臣妇总觉得这位阮姑娘眼熟，想了许久才隐约想起来，这不就是跟蔺老姐姐年轻时生得很是相似吗？”

    这位李老夫人，话里的蔺老姐姐，指的显然是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娘家姓蔺。

    这话一出，甘太后忍不住又眯着眼仔细端详起阮明姿来。

    只是，这么多年了，她也隐约记不起记忆中平阳侯老夫人的模样了。

    这会儿李老夫人这么一说，她好似又觉得确实是有些像……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微动，认真对正在皱眉的甘太后道：“确实，臣妇这干孙女，与臣妇年轻时生得有些像。正是因为这样的缘分，再加上臣妇这干孙女又十分孝顺乖巧，因此臣妇才起了收干孙女的心思。”

    甘四小姐闻言倒是开开心心道：“呀，那这样珠珠还真是同阮姐姐有缘分。珠珠也跟太后娘娘生得像呢！”

    甘太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稍稍舒缓了几分。

    有这么一番话做引，几位老夫人吃茶点的时候，都忍不住的往阮明姿身上打量。

    突然，一位老夫人脸上乍然露出痛苦之色，失手把小几上的一碟炒栗子都打翻在地。

    她身子僵直，脸色发白，满是皱纹的手，一手按在胸前，一手却颤巍巍的有些发摆，指向自己的喉咙。

    她身边的丫鬟顾不得这是在太后宫里了，有些慌乱的失声叫着：“老夫人？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那位老夫人的脸色由白渐渐转青，整个人都颤起来了，根本无法回答丫鬟的问话。

    甘四小姐从未见过这个架势，吓得呆立原地。

    寿安宫里的宫女嬷嬷下意识的就往甘太后身前护，她们下意识的以为这位老夫人是中毒了！

    有人竟然敢在寿安宫中下毒！

    甘太后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哑声道：“太医！快去请太医！”

    有小太监赶忙跑着去了。

    但那位老夫人，却眼见着眼白都要翻起来，快要不行了。

    “让我来试试。”阮明姿心下一沉，上前便要对那位老夫人施救。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却把阮明姿当成图谋不轨的，她原本就惊慌失措，这会儿更是对突然冒出来的阮明姿警惕无比：“你想做什么？”

    阮明姿顾不上跟丫鬟解释的太细，急声道：“你家老夫人是噎到了！”

    丫鬟连忙帮她家老夫人拍着背，企图帮忙顺一下，但效果甚微，她家老夫人显然这就要晕厥过去了！

    那丫鬟还欲争辩什么，阮明姿见来不及了，急急唤了一声“奶奶帮我”！

    平阳侯老夫人沉声道：“立夏。”

    立夏示意，站了出来，将那非要拦着阮明姿的丫鬟死死的拉到了一旁。

    那丫鬟又怒又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她又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救我家老夫人！”

    甘太后厌烦的很，皱了皱眉，看着阮明姿急急上前，在那脸色发青，显然要被晕倒的老夫人身后，环抱住了那位老夫人。

    同时，阮明姿的一手握拳，顶在老夫人腹部靠上的位置，一手按住拳头，飞快的重重往上按着推动了数次。

    旁人都惊骇莫名的看着阮明姿，不太明白她在做什么。

    好在阮明姿的动作很快见了效。

    那位老夫人张嘴“呕”得一声，将腹中方才堵住的异物，尽数吐了出来。

    老夫人那憋到快要窒息的脸色，也终于没有方才那么骇人了。

    只是受了这么一遭罪，那位老夫人气若游丝，险些站不住。

    甘太后身边的嬷嬷终于反应过来，赶忙让人把那位老夫人扶到里间去休息。

    平阳侯老夫人赶紧上前，关切的问：“明姿，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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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三章 人命关天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朝平阳侯老夫人绽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来：“奶奶放心，我没事。”

    甘太后神色复杂的看向阮明姿，皱眉问道：“你方才是在做什么？哀家被你惊得够呛。”

    若是常人，听得甘太后这般话，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

    但阮明姿这会儿沉稳得很，她飞快的拍了下平阳侯老夫人的手，这才回身向甘太后下拜回话道：“方才那位老夫人是被异物堵住了气喉，若要等到太医前来，怕是不好。人命关天，民女便斗胆施为……还请太后娘娘恕民女方才无状。”

    甘太后眯了眯眼，这个能被桓白瑜那小子另眼相待的，果然不是个只有脸的。

    竟然暗暗的用“人命关天”来替自己开脱。

    这样她若是再执意罚她，岂不是就说在她眼里，方才那位老夫人的命，还比不过规矩体统重要？

    甘太后越想越不甘。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怒色。

    她的孙女方才救了旁人一命，甘太后却还偏偏摆出一副要问罪的模样来！

    不说旁的，方才那人可是宏国公老夫人！

    宏国公，在大兴那可算得上是三朝元老了！

    在朝中文官里地位非凡，虽说现在处于半隐退状态，但他桃李遍天下，现在门下弟子多数在朝中担任要职，可谓是国之股肱。

    这样一位功勋累累的老国公，他的夫人若是在甘太后的寿安宫里出了问题，明天想都不用想，说不得奏折就雪花似的飞向永安帝的案头了。

    这些文人不敢参甘太后，难道还不敢参甘太后身后的秦文侯府吗！

    平阳侯老夫人在脑中飞快的理了一遍脉络，在心下冷笑一声。

    她倒要看看，这甘太后哪怕贵为大兴太后，又要用什么话柄来拿捏她刚救了宏国公老夫人一命的乖孙女！

    真当她平阳侯府吃素的？

    大不了明儿她也找些人上奏折！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阮明姿倒还是一副镇定从容的模样。

    她是看出来了，大概因为先前曾经打过不太好的交道的关系，这位甘太后对她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但她却是一点也不怕。

    她行无差错，甘太后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强安一个罪名。

    这会儿，太医终于行色匆匆的跑来了。

    阮明姿一看，嘿，还是熟人。

    不是那位定期会出宫来替她诊查的田院判又是谁？

    不过，田院判先前曾得了桓白瑜嘱咐，没有泄露跟阮明姿认识这点，目不斜视的站在阮明姿身边，给甘太后行了礼。

    甘太后这会儿被阮明姿的搞得心烦气躁的，语气自然也不好：“赶紧过去，宏国公老夫人在隔壁歇息，好生看看，宏国公老夫人是哪里有些不妥。”

    田院判拱拳，领命去了。

    不多时，田院判便回来了，依旧是一副不认识阮明姿的模样，向太后恭声回禀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宏国公老夫人先前是被异物噎到，情况危急，万幸先前已将异物呕出……不然怕是要不好。另外，老夫人喉咙有些损伤，不过不太碍事，臣已开了些药，老夫人只需要按时服用就好。”

    这下，就是甘太后也挑不出半点阮明姿的刺了。

    甘太后脸色又不大好看了。

    田院判倒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又朝甘太后行礼，语气里有压不住的好奇：“臣斗胆想问，不知道是谁，帮着宏国公老夫人呕出了异物？”

    甘太后脸色更不好看了。

    甘四小姐这会儿倒是非常积极，她指着阮明姿，骄傲道：“是阮姐姐！”

    田院判这下是真的吃了惊，险些没维持住他不认识阮明姿的假象。

    他甚至有些结巴：“是，是这位姑娘？”

    好在有阮明姿这张脸在这，田院判这副模样，旁人只以为是田院判骤然见到美人被惊到了，并没有往旁的方向多想。

    田院判很快稳住了心情，遮掩道：“……不知姑娘是用了何等法子？”

    阮明姿简单的描述了一下，田院判听得两眼放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连连点头：“这法子好，这法子好！以往小儿经常被噎住，大多都有各自的乡间法子，有些管用，有些却是不管用。若此法能大力推行，这不知能拯救多少条人命啊！……像方才宏国公老夫人那等危急情况，若非有姑娘当机立断用了此法，怕是凶多吉少！”

    田院判激动无比：“……不知道这法子是姑娘自己想的，还是谁教姑娘的？”

    阮明姿并不居功：“从前我去琼崖那边经商，认识了几个异邦人，其中一位叫海姆立克的异邦大夫，教了我这一招。”

    田院判不疑有他，朝着琼崖的方向拜了拜，肃然道：“海姆立克先生大德！”顿了顿，田院判又向阮明姿作揖，“也多谢姑娘将此法告知我，我定会竭尽全力将此法推行。”

    阮明姿侧身避开田院判的行礼，微微笑了笑。

    殿里旁人看向阮明姿的眼神，也满是赞叹。

    甘太后看得心烦，索性称了头晕，让诸位老夫人自便，由伺候的嬷嬷扶着进内殿歇息去了。

    其余的几位老夫人互相对视一眼，左右天色也快到时辰了，倒不如去御花园那边坐坐去。

    几位老夫人便也就相携离开了。

    平阳侯老夫人带着阮明姿舒雅婵落到了最后面。

    舒雅婵这会儿才低声道：“明姿妹妹，方才你要吓死我了，祖母也很是担心你……你就不怕，万一你的法子不奏效，反而害了宏国公老夫人呢？”

    阮明姿抿唇一笑：“人命攸关，哪里顾得那么多。”

    平阳侯老夫人满眼夸赞的点了点头：“明姿说的极是。方才田院判也说了，若非明姿，怕是宏国公老夫人凶多吉少。”

    说完，她淡淡的看了舒雅婵一眼。

    舒雅婵原本还想阴阳怪气几声，这会儿也不敢说什么了。

    阮明姿也懒得理会舒雅婵，她走出寿安宫的范围后，这才顿住脚步，小声对平阳侯老夫人道：“奶奶，方才宏国公老夫人的呕吐物，有一点沾到我袖口上了。我方才看那边有个池子，我去清洗一下就好。”

    她展着袖子给平阳侯老夫人看了眼，上头果然是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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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四章 刑罚之一

    污渍其实面积不算大，就一点点，但总归也不太好

    平阳侯老夫人顺着阮明姿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池子，那池子边上不知道被谁砸开一角，露出里头有些冰凉的池水来。

    平阳侯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朝阮明姿略略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阮明姿见平阳侯老夫人脸色都变了，便什么也没问，跟着平阳侯老夫人出了那片园子。

    待到离得远了，平阳侯老夫人才寻了个僻静处，同阮明姿跟舒雅婵小声道：“……以后在宫里遇到那种在冬日里莫名被砸开的池子远一些。”

    舒雅婵没吭声，阮明姿点了点头，先应了平阳侯老夫人的话：“知道了，奶奶。”

    平阳侯老夫人脸色稍霁，见舒雅婵始终没吭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也不是吓唬你们。只是深宫里藏污纳垢，高品阶的内监宫女欺辱低品阶的内监宫女，都是随处可见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顿了顿，声音稍稍低了些，“有一种刑罚，就是在冬日砸开结冰的水池子，将人的脑袋反复按在冰冷的池水中……”

    舒雅婵脸色顿时变了。

    阮明姿这下明白平阳侯老夫人为什么阻止自个儿方才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郑重的又再次跟平阳侯老夫人保证了一番：“奶奶，我晓得了。”

    舒雅婵这会儿也白着脸：“祖母，婵儿也知道了。”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点了点头：“走吧。”

    平阳侯老夫人带着阮明姿跟舒雅婵往举办宫宴的地方行去。

    那处宫殿在偌大的御花园里特别好认，四下里都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顺着灯光寻去便是。

    平阳侯老夫人一到，便被几个相熟的老姐妹拉去聊天了。

    舒雅婵十分乖巧的跟在平阳侯老夫人身后。

    平阳侯老夫人那几个相熟的老姐妹，都一迭声的夸起了舒雅婵是个孝顺孩子，不像自己那几个皮的，来了这儿就跟脱了缰的野马，早就跑远了。

    舒雅婵一脸柔顺的谦虚了几句。

    而对于阮明姿，这几位老夫人有的隐约也听人说了阮明姿在寿安宫救了宏国公夫人的事，有的更是亲历者。她们夸完舒雅婵之后，舒雅婵那嘴角的弧度还未落下，便齐齐转过头来夸起了阮明姿。

    比先前夸舒雅婵时候的态度明显要热烈不少。

    舒雅婵翘起的嘴角都僵住了，愣愣的看着那几位德高望重身份尊贵的老夫人，都围着阮明姿，问这个问那个。

    平阳侯老夫人则是嘴角含笑，看着阮明姿带着小小的酒窝，在她那几位老姐妹之间回着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被那几位老姐妹放出来。

    平阳侯老夫人笑着，将阮明姿拉到一旁。

    她没忘阮明姿那略有些不妥的袖口，使人上了碗温热的水，让立夏用软帕沾着那温水，替阮明姿把袖口外沾着的污渍轻轻一抹。

    她慈爱的看着阮明姿，问她：“想去看灯吗？”

    这会儿离着开宴还有些时间，四下里已有三三两两的千金小姐们结伴互相赏着灯。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坐到了平阳侯老夫人的身边：“我陪奶奶休息会儿。”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慈爱之色，她拉住阮明姿的手：“当真不去吗？”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不去啦，有点累。”

    舒雅婵咬了咬下唇，迟疑了下，同平阳侯老夫人小声道：“祖母，我方才在那边看到几位好友，想过去同她们说说话。”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去吧。”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嘱咐舒雅婵，“宫中不比别处，记得谨言慎行。”

    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但这会儿落到舒雅婵耳里，却成了平阳侯老夫人在暗示她是个不谨慎的。

    舒雅婵红了眼，没说话，贝齿微微咬着下唇，转头离开了。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只看向丫鬟小满一眼，小满素来机灵，知机的跟到了舒雅婵的身后。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视线往那边顿了顿，她倒也没瞒着阮明姿，低声道：“我看你婵姐姐像是钻了牛角尖，得盯着点。”

    果不其然，一会儿舒雅婵就脸色不大好看的回来了。

    小满跟在舒雅婵身后，舒雅婵这会儿怒瞪小满一眼，紧紧抿着唇，坐到了平阳侯老夫人身后不远的位置。

    小满小声的跟平阳侯老夫人回禀：“奴婢看婵小姐要往深宫那边走，便从暗中现身，告诉她她不小心走错了，马上要开宴，为了避免让您担心，还是请婵小姐调转方向……婵小姐见到奴婢也有些骇然，瞪了奴婢几眼，就快步回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一听小满这话，哪里还能不明白？

    她是又惊又怒。

    好端端的，舒雅婵往深宫那边跑做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今儿宫里除了宴请她们这些朝臣命妇，还有不少皇室中人也在离御花园有些距离的内宫有宴席。

    舒雅婵这会儿想摸过去，别是为着丰亲王吧？

    这个想法让平阳侯老夫人脸色都变了。

    丰亲王是什么样的人！

    舒雅婵竟然敢去招惹丰亲王！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是又惊又怒。

    不知道该说孙女儿大胆，还是该骂孙女儿没把她们一家人放在心上。

    就不怕到时候丰亲王震怒？

    那是她一个侯府嫡女能承担得起的怒火吗？

    阮明姿察出平阳侯老夫人的异样来，她心下微微一惊，握住平阳侯老夫人的手，轻声唤了一声：“奶奶。”

    平阳侯老夫人回过神，眼神又冷了一分，看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舒雅婵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对阮明姿回了个笑，低声道：“奶奶无事。”

    这宴会很快就开始了，不是什么大宴，来主持这宫宴的是一位王妃。

    那王妃微微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宫宴便顺顺当当的进行下去。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存了事，倒是有些略略神思不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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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五章 装模作样

    虽说这次宫宴的主要目的是赏灯，但宴席上的菜肴也没有含糊，各色精美的菜肴流水一般由宫女们端了上来。

    不过，确实如先前七茗八彤她们所说，这些菜肴再精美，端上来时大多也都凉得差不多了，确实也就那样了。

    阮明姿是苦日子过过来的，穿越前也是个不挑的。

    她挑着没怎么见过的菜肴动了几筷子。

    味道嘛，确实也就那样了。

    平阳侯老夫人身体虽说还算硬朗，但老年人通有的毛病还是有一些，不能吃难以克化的一些东西。

    凉的东西最好也不要吃。

    舒雅婵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持着汤勺，给平阳侯老夫人盛了一碗参枣鸡汤，柔声道：“祖母，这参枣鸡汤热乎乎的，对您的脾胃也好，您喝一碗，祛祛寒气。”

    旁边的一位老夫人忍不住满眼羡慕的盛赞：“婵姐儿真是个贴心又孝顺的小姑娘。平阳侯老夫人有这么个孙女儿，真是享福啊。”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笑道：“是，婵儿孝顺。只不过今儿吃油腻的多了，这参枣鸡汤却是有些喝不下了。”说着，她顺手将那碗参枣鸡汤往旁边推了推。

    舒雅婵脸色一僵。

    旁边那位老夫人听出点不对劲来。

    平阳侯老夫人她是知道的，为人虽说总是淡淡的，但在外头，总会很捧舒雅婵这个孙女的场。

    眼下竟然直接不给面子……

    那位老夫人便讪讪一笑，没再说什么。

    舒雅婵眼里慢慢的溢出泪来，似是很委屈的样子，嘴唇抿着，露出几分苍白来，慢慢的重新落了座。

    不少人都往舒雅婵那边看去。

    阮明姿微微皱了皱眉。

    舒雅婵先前枉顾平阳侯老夫人的嘱咐，故意往深宫方向跑。

    宫中是个什么地方？

    先前平阳侯老夫人甚至还特特给她们讲了深宫那个刑罚。

    就连这，都没挡住舒雅婵想要作死的心。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舒雅婵偏生搞出这副委屈的要死的模样，给谁看呢？

    到了宫宴快要结束的时候，宫女们端了漱口的清茶与痰盂上来。

    舒雅婵又赶紧一副要替平阳侯老夫人端痰盂的样子。

    阮明姿拦住了她，微笑道：“婵姐姐，让丫鬟来吧，奶奶知道你孝心呢，但婵姐姐这样，奶奶也会心疼的。”

    舒雅婵去接痰盂的手微微一顿。

    这阮明姿不就是在骂她，抢丫鬟的活，不像话？！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舒雅婵一眼，也点头道：“婵儿不必这般亲力亲为，祖母明白你的孝心。”

    舒雅婵面色有些勉强，笑了下，在旁人频频往这边看过来的视线中，暗暗咬牙道：“婵儿知道了。”

    她坐下后，隐隐听到旁边有人在嘀咕：“就她爱表现，连丫鬟的活都抢！”

    “就是啊，还说什么京城第一千金呢，就这，就这？”

    “在这种宫宴上，存心表现自己比咱们孝顺，怕不是存了想入宫的心吧？”

    舒雅婵听得后槽牙差点咬断。

    堪堪勉强维持住了想要起身对峙的冲动。

    阮明姿垂着眼，眸中冷光闪过。

    舒雅婵想拿她阮明姿的奶奶当她贤名的垫脚石，也不看看她阮明姿答不答应！

    宫宴散了，这处宫殿四下里的花灯都已经亮了起来。

    在寂静的星夜下，到处都是如梦如幻的花灯，工艺之精湛灵巧，比之民间的花灯节，确实要好看一些。

    不过，民间的花灯节，游人如织，街道四下里小贩们都在叫卖，孩子们拿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穿梭于街上，到处都是欢笑声，更多的是这么一个气氛。

    而宫里这些花灯，原本是为了庆祝甘太后的千秋扎起来的，来参观的又都是一些世家子弟，豪门权贵，大家都自持身份，自然不会高声喧哗嬉笑。

    虽说花灯精美，但少了那个气氛，其实多多少少也有些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这会儿男宾那边宴席也散了，老平阳侯精神矍铄的过来陪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舒雅婵她们赏灯。

    平阳侯老夫人眉眼在灯光笼罩下，越发恬静淡然。

    朦胧的灯光隐去了几分皱纹，在灯光下看着，平阳侯老夫人的眉眼竟跟阮明姿的有着如出一辙的美貌。

    老平阳侯看着慢慢都有些痴了。

    平阳侯老夫人一看老平阳侯呆呆的看着她，颇有些无奈，斜了他一眼：“看傻了？”

    老平阳侯咳了一声，也有点不大好意思，岔开了话题：“前头那盏花灯，不错。”

    说着，大步往前方一处盘龙绕珠的花灯行去。

    这也就是在宫内，龙形的花灯随处可见。

    宫外民间，哪有人敢犯这个忌讳。

    阮明姿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几眼。

    舒雅婵一言不发的跟在平阳侯老夫人身后，就听到前头老平阳侯指着挂在松树枝丫上的一处花灯，问阮明姿：“明姿，这个玉兔捣药的花灯有点别致，你喜欢吗？”

    阮明姿那含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喜欢，真好看。”

    老平阳侯就有些乐呵呵的：“爷爷认识内务府的人，回头问问这花灯是谁扎的，让他给我们明姿也一模一样的扎十个出来。”

    别说阮明姿了，平阳侯老夫人这等疼阮明姿的，听着这话也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偏老平阳侯还振振有词：“毕竟我们明姿长得这么漂亮，多挂几个才能显出这些花灯的好看来。”

    平阳侯老夫人忍俊不禁的笑起来，方才舒雅婵带来的一丝丝阴影也都散去，连连点头，一本正经道：“确实，说的很有道理。”

    几人都笑了起来。

    舒雅婵跟在后头，神色有些勉强。

    老平阳侯倒也没忘了她，待到舒雅婵平日比较喜欢的蝴蝶模样花灯前，他也兴致勃勃的问舒雅婵：“婵儿可喜欢这个？”

    平心而论，这盏蝴蝶绕花的花灯，比先前那盏玉兔捣药的花灯要更为精致。

    但舒雅婵却觉得它有些艳俗，笑得也有些勉强：“喜欢。”

    那神色，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她并不喜欢。

    老平阳侯稍稍有些失望，但也没气馁，过了会儿，又指着另外一盏花灯问：“这个呢？婵儿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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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六章 猜灯谜

    舒雅婵却觉得更委屈了。

    她觉得老平阳侯指的这两盏，都没有阮明姿那个好看。

    祖母对她淡淡的，连祖父都这样偏心。

    舒雅婵忍不住又咬了咬下唇。

    只不过，这赏灯的人不少，她哪能对长辈露出不满来，只能勉强的笑道：“婵儿也喜欢呢。”

    老平阳侯岂能看不出舒雅婵的口是心非来。

    老平阳侯自认是个铁血军人，其实也不太懂跟这些娇滴滴的孙女们如何相处。

    他之前看到舒雅婵那端谨又疏远畏惧的样子，就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孙女相处。

    也就是眼下他跟阮明姿相处的多了，多少懂得怎么跟小辈们相处，自认为自己也随和了些。

    但没想到，这会儿他自然他也没有凶神恶煞，怎么看着另外一个孙女还是对他这样生疏呢？

    老平阳侯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又怕吓到娇滴滴的孙女。他特特放缓了声音：“婵儿，不喜欢就不用勉强。”

    舒雅婵勉强笑了下：“祖父，婵儿没有勉强。”

    老平阳侯就当舒雅婵说的是真的，他点了点头，兴致比先前要淡了几分，不过还是尽量公平公正道：“那，祖父也给你做十个，倒是挂在你院子里……”

    舒雅婵嘴角微微扯了扯，勉强道：“……婵儿觉得，祖父倒也不必为了婵儿这般铺张浪费。”

    老平阳侯的兴致一下子被泼灭了不少，他看了舒雅婵一会儿，勉强点了点头：“也行，既然婵儿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舒雅婵没再说话，依旧是跟在老平阳侯夫妻俩身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看了一眼舒雅婵，没说什么。

    阮明姿更是不管舒雅婵怎么想，她难得陪在两位老人身边，一道出来游玩，她只想让平阳侯老两口开开心心的。

    阮明姿指着旁边的几个花灯，笑着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奶奶你看这个花灯，上面还有灯谜呢，咱们去看看？”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兴致勃勃的样子，好似被阮明姿欢快的情绪感染了，眼里也溢出几分笑意来，点了点头：“好呀，咱们去看看。”

    老平阳侯原本也有些郁闷，这会儿见老妻跟俩孙女中的一个都去猜花灯了，他也来了兴致，跟着凑了上去：“我也看看，看看咱们谁先猜出来。”

    舒雅婵落在后头，见三人都凑过去了，竟然没有一人邀请她一起过去。

    那她自己再主动过去，岂不是有点硬凑上去讨好人家的意思？

    舒雅婵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她站在原地，有些烦躁。

    正巧这会儿又听见两位千金小姐挽着手快步经过时的窃窃私语：

    “你真的看见了？”

    “哪有假啊。好几个皇子呢，说不定那位很可怕的丰亲王也在。咱们离那边远一点。”

    舒雅婵的心砰砰砰跳了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看向两位千金小姐快步离开的方向。

    那儿还挂着花灯，一路蜿蜒着向御花园深处延伸而去。

    丰亲王就在那儿？

    舒雅婵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发快了。

    平阳侯老夫人一个灯谜刚读完，就听到阮明姿直接说出了谜底，她忍不住笑道：“咱们明姿真是聪明。”

    阮明姿笑吟吟的：“是奶奶读的好，读的声情并茂的，所以我一下就才出来啦。”

    老平阳侯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都能夸起你奶奶来，小丫头真真是变着法子逗你奶奶开心。”

    平阳侯老夫人嘴角翘的更高了。

    正笑着呢，一转头，就见舒雅婵站在廊下，神色有些奇怪，平阳侯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开口道：“婵儿，在那里站着做什么？来这里。”

    舒雅婵面上一惊，回过神来，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往平阳侯老夫人她们着走了过来。

    但平阳侯老两口跟阮明姿都兴致勃勃的在那猜着灯谜，舒雅婵很明显是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平阳侯还想带动舒雅婵加入进来，偏生每次问舒雅婵，舒雅婵都一副猛然回神的模样，很明显并不怎么感兴趣，随口敷衍两句应付过去，慢慢的就有些冷场。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舒雅婵这人，总想表现出自己对平阳侯老夫人多么孝顺。

    可真到了该孝顺两位老人，让他们开心的时候，舒雅婵是连做戏都懒得做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倒是没有太被舒雅婵影响，她在一旁冷眼旁观。

    她其实早就心知肚明，舒安楠那一家子也就那样了。

    倒是老平阳侯，一直以为是自个儿刚才花灯没有选好，导致舒雅婵心情不是很好。

    他这心里也有点不太好受。

    自然情绪也就不是那么高了。

    正当这会儿，几个同舒雅婵相熟的千金小姐倒是结伴过来寻舒雅婵玩。

    舒雅婵的眼里顿时亮了起来，她强行抑住心中的兴奋，同平阳侯老两口道：“祖父，祖母，婵儿能去跟她们一道走一走吗？”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妥。

    毕竟先前舒雅婵在宫宴开始前那会儿，还想着往深宫那儿走。

    然而老平阳侯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事。

    他只觉得舒雅婵可能跟他们两个老的在一起不自在，这会儿有这么多同龄人一道，可能会更轻松愉快一些。

    老平阳侯便点了点头，很是爽快道：“去吧。”

    同意之后，老平阳侯依旧不忘嘱咐舒雅婵：“只是这儿离着深宫内苑也不远，你们莫要乱走，就在这有花灯的地方玩一玩便是。宫里不比别处。”

    舒雅婵这会儿满心都是丰亲王，哪里还能把老平阳侯的嘱咐听到耳里。

    她迫不及待的应了一声，就要跟朋友们离开。

    老平阳侯看出舒雅婵的迫不及待，倒是迟疑了下，看向阮明姿：“小姑娘跟小姑娘在一块可能玩的更开心点，你要不也跟着你婵姐姐她们去玩？”

    舒雅婵哪里愿意，正要拒绝，就听得阮明姿已经声音欢快的拒绝了：“不用啊，我陪着爷爷奶奶一起玩，也挺开心的。爷爷你莫不是猜灯谜输了，就想着把我赶走，好耍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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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七章 婵小姐不见了

    老平阳侯哈哈大笑起来，眉毛胡子都笑的颤了。

    他显然十分高兴，兴致勃勃道：“嘿，你这小丫头，爷爷让你一次，你还猖狂起来了？看爷爷今晚不赢哭你！”

    阮明姿笑眯眯的：“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哭呢！”

    看样子，是不用带阮明姿一起了。舒雅婵心下一松，就要赶紧拉着小姐妹们走。

    平阳侯老夫人却在这会儿喊住了她：“婵儿。”

    舒雅婵微微一颤。

    她知道平阳侯老夫人没老平阳侯那么好糊弄，她咬了咬下唇，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一如既往端庄淑雅的微笑：“祖母叫我？”

    平阳侯老夫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舒雅婵心肝肺都有些颤，几乎怀疑平阳侯老夫人是不是有读心术，看穿了她在想些什么。

    然而平阳侯老夫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嘱咐了一句：“别跟你的小姐妹走散，别走远。”

    舒雅婵心下一松，笑容灿烂了些，嘴上应着：“祖母放心，婵儿知道呢。”

    说完，迫不及待的转身拉着小姐妹们去一旁赏灯了。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舒雅婵跟旁的千金们在路旁说说笑笑赏灯的背影，眸中深色稍稍散了些。

    但她犹是看了一眼小满。

    小满会意，悄悄的跟了上去。

    老平阳侯看到小满的动作，微微一愣。

    他是知道，小满这丫头，虽说都跟着老妻身边那几个丫鬟，以二十四节气为名。但她跟别的丫鬟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丫头，很是机灵不说，还有点功夫在身上。

    怎么这会儿像是偷偷跟踪婵儿去了？

    老平阳侯疑惑的看向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倒也没避着阮明姿，只稍稍压低了些声音：“婵儿之前就想往深宫那儿跑，我让小满跟着她，有备无患。”

    老平阳侯微微皱眉，但也没有多想：“平时我们带她来宫里的次数也不多，许是婵儿走错了。”

    平阳侯老夫人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看向一旁的阮明姿，要是舒雅婵有她的明姿半分待她真诚，那就好了。

    平阳侯老夫人笑容柔了几分，问阮明姿：“咱们还去猜灯谜吗？”

    阮明姿摩拳擦掌：“去啊！我今晚必定要把爷爷赢哭了！”

    老平阳侯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也被阮明姿激发起了斗志跟乐趣：“好啊，去就去，让你奶奶给咱们当见证！”

    说着，就去拉平阳侯老夫人的手。

    平阳侯老夫人一般不大喜欢在这种公共场合跟老平阳侯过于亲热。

    她觉得都这个岁数了，还黏黏糊糊的，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去。

    然而，这次，她没有甩开，任老平阳侯牵着她的手，带着微微的笑，另一只手又挽上了阮明姿的胳膊。

    老平阳侯也感受到了，他有些激动，带着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跟贴心的小孙女，一家子其乐融融又无比温馨的去猜灯谜了。

    旁人看着这一家三口的模样，无不艳羡。

    猜完一溜灯谜，老平阳侯是傻了眼。

    阮明姿猜出来十五个，他才猜出五个来。

    且这五个灯谜，他严重怀疑是他的好孙女看他输的太凄惨，放水了。

    无他，他这个孙女真的是太聪慧了。

    通常他还在琢磨谜面呢，他孙女就轻轻松松的把谜底给念出来了。

    “……真没放水？”老平阳侯简直怀疑人生。

    阮明姿笑嘻嘻的，不想骗老平阳侯，她两根手指比了个间隙极短的手势：“放了一点点——不过主要还是靠爷爷的聪明才智嘛！”

    老平阳侯就知道是这样，有点目瞪口呆，但目瞪口呆过后，却也高兴的很。

    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孙女，谁不自豪，谁不高兴？

    平阳侯老夫人也同样以无比自豪的眼神看向阮明姿。

    她的心肝，就是这样的聪明。

    一家三口正要携手去另一串花灯前猜灯谜的时候，就见着小满脸色发白的匆匆跑了过来。

    平阳侯老夫人跟老平阳侯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阮明姿原本笑容满面，这会儿也敛了笑。

    平阳侯老夫人给小满使了个眼色，让她莫要在这说。

    三人带着丫鬟，快步往偏僻处。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深吸一口气，对小满道：“说吧。”

    小满跪了下去，无比焦急道：“……婵小姐不见了。”

    平阳侯老夫人差点晕过去。

    阮明姿赶忙扶住了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顾不上别的，语气也罕见的带上了几分着急：“这话什么意思？”

    小满磕了个头，神色也有些难看：“奴婢一直不远不近的缀在婵小姐跟那群千金小姐身后。奴婢猜，婵小姐可能意识到了有人在跟着她……后面那几位千金小姐因着一盏花灯，嬉闹了起来，还撞到了奴婢身上……等这事平息过后，奴婢就发现，婵小姐带着闻棋不见了！奴婢后面问那些千金小姐，她们却说，好些时候没看见婵小姐了！……奴婢也在附近找了，并没有看到婵小姐！”

    平阳侯老夫人脸色极为难看，身子又是一晃。

    小满又磕了个头：“奴婢罪该万死！但眼下最关键的，是找到婵小姐。奴婢斗胆请老夫人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这就再去寻找婵小姐！”

    平阳侯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旁的事回府再说，你先去找人！……她若是存心想避开你，这事也不能怪你！”

    小满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朝平阳侯老夫人作揖。

    老平阳侯沉声问：“人是在哪不见的？”

    小满指了指某处方向：“婵小姐就是在那不见的。”

    几人往那边看去，只见那边影影绰绰，却又是在花灯边缘，若是有心，确实很容易藏匿。

    平阳侯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了。

    老平阳侯领军作战多年，这会儿孙女故意跑了，却也没有乱了心思，沉稳点头，嘱咐身边的长随：“你们去那边，仔细找找。”

    阮明姿却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藏在怀中，道：“暂时先不要惊动旁人，若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我簪子丢了，在帮我找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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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八章 丰亲王遇到了刺客

    平阳侯老夫人眼神一动。

    是她方才一听舒雅婵失踪，心乱了，竟还没有明姿一个孩子想得妥帖。

    她渐渐冷静下来，攥紧了手，沉声道：“听你们明姿小姐的。”

    两个长随恭声应是，同小满一道，朝着方才舒雅婵失踪的方向找去了。

    这下谁也没了心思再赏什么花灯。

    阮明姿跟立夏一道，扶着平阳侯老夫人去了一旁的石凳上休息。

    这石凳上方挂了一盏纱灯，灯光朦朦胧胧的，映在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看上去平阳侯老夫人的脸色极为难看。

    老平阳侯沉声安慰着妻子：“莫要太担心了，许是婵儿看花灯看迷了眼，一时走远了也说不定。”

    平阳侯老夫人按了按眉心，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

    她有些疲累的轻声道：“我现下倒宁可是婵儿故意藏起来，避开小满的……”

    这样，总比是被什么人掳走要来得好。

    敢在宫中掳人的这种贼子，通常是不把自个儿命放在眼里，或是有什么通天的倚仗！

    若是前者，那贼子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可能会把别人的命放在眼里？

    若是后者……既然是有通天的倚仗，那就更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了！

    这让平阳侯老夫人如何不心焦！

    此时此刻，她倒宁可是舒雅婵胆大包天想去找丰亲王，故意藏起来摆脱小满了！

    最起码，到时候她大不了舍了这张老脸，去跪求丰亲王放舒雅婵一马！

    也总比舒雅婵没了命好！

    平阳侯老夫人越想，神色越发难看了。

    阮明姿看着不对劲，赶紧握紧了平阳侯老夫人的手，有些焦急道：“奶奶？你哪里不舒服？”

    老平阳侯更是着急的不行。

    平阳侯老夫人却说不出话来，倚在老平阳侯身上，只有些虚弱的摇了摇头。

    阮明姿立刻当机立断，大喊起来：“太医，太医在哪儿？”

    因着这次宫里赏灯，来了不少德高望重的老夫人，这花灯附近也是有太医候着的。

    甚至，因着先前宏国公老夫人吃了坚果噎住了差点出了大事，甘太后心有余悸的又多派了两个太医候在附近。

    阮明姿这一大喊，听到的宫女赶忙小跑着去喊了太医。

    太医很快赶到，疏散了围上来的众人，替平阳侯老夫人把了把脉。

    太医当机立断：“老夫人这是情绪有些激动引起的。不远处的宫殿里备了休息的地方，赶紧把老夫人送过去，让老夫人好好休息休息，我再给老夫人开副药。”

    “好。”老平阳侯着急的一把抱起了平阳侯老夫人，大步迈在了前头。

    太医拎着药箱，快步跟了上去。

    阮明姿反倒落在后头。

    她扭过头去低声嘱咐小廿：“小廿，你也去帮忙找一下舒雅婵吧。”

    小廿稍有些犹豫：“可是……姑娘……”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去吧，没事，我去守着奶奶，你放心。”

    小廿犹豫了下，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朦胧夜色中。

    阮明姿这才快步追上了太医，低声问了几个问题，例如她奶奶这种情况可是有了什么病症？平日里该怎么保养？多吃什么食物比较好？要避免吃什么食物？

    问的十分详细。

    太医心下暗暗吃惊。

    一是吃惊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美貌，二是吃惊这小姑娘问的竟是这般详细，一看就是个真心心疼老人家，再孝顺不过的孙女。

    太医没有含糊，边走边飞快的同阮明姿说了一遍注意事项跟禁忌。

    阮明姿认真的点着头。

    到了宫殿门口，太医已经说的差不多了，便住了口，跟在老平阳侯身后进了房间，开始写药方。

    这处宫殿看着应该是早早就打扫出来，以供赏灯的官宦人家女眷来歇脚休息的，地龙是一早就烧好的，屋子里暖烘烘的。

    老平阳侯把老夫人放到铺好的床榻上，心焦的催着太医：“太医，还没写好药方吗？”

    “将军莫急，这就写好了！”太医一边应着，一边飞快的把剩下几个药名都写好，然后递给了小内监，嘱咐他跑去抓药。

    小内监得了命，一溜烟就跑了。

    太医又看向阮明姿，稍稍缓了缓：“这位小姐，我方才说的那些，再帮你写一下？”

    阮明姿摇了摇头：“多谢太医，不过我都已经记下来了。”

    说着，她又飞快的复述了一遍，竟跟先前太医说的分毫不差。

    太医暗暗心惊。

    这位千金小姐，记忆力也太强了些吧？

    药很快就抓好了，宫女帮着熬好了药，老平阳侯亲手给昏迷的平阳侯老夫人喂了药，没过多时，平阳侯老夫人虽说还未醒，但脸色看着已没有先前那般差了。

    太医又把了把脉，点了点头：“应是没什么大碍了，让老夫人再休息会儿。”

    他这才告辞离开。

    至此，老平阳侯跟阮明姿这才松了口气。

    阮明姿倒了杯热茶，端给了老平阳侯。

    老平阳侯坐在平阳侯老夫人的塌边，接过茶来一饮而尽。

    阮明姿自然而然的接过那茶杯，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老平阳侯这才发现，一直跟在孙女身边寸步不离的那个小丫鬟，这会儿人不见了。

    老平阳侯是习武之人，一看就知道阮明姿身边这个丫鬟身手极好。

    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才，孙女儿是哪里找来的？

    不过这是孙女儿自己的私事，他便没有多问。

    毕竟像他们明姿那样的姿容，有个身手极好的丫鬟在身边形影不离，他也放心一些。

    这会儿见着那丫鬟不见了，老平阳侯心下一激灵，立刻问了出来：“你那个丫鬟呢？”

    因着顾忌平阳侯老夫人还在昏睡中，他特特压低了声音。

    阮明姿倒也没有瞒着，也特意压低了声音：“小廿也帮着找婵姐姐去了。”

    老平阳侯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半晌只叹了口气：“婵儿那孩子……”

    老平阳侯跟阮明姿便守在了平阳侯老夫人塌边。

    那药里有安神静气的成分，平阳侯老夫人睡得昏昏沉沉。

    立夏被她们打发去这处宫室外头候着，以免找舒雅婵的人回来，再找不到她们。

    不多时，小满步履匆匆的回来了。

    她神色有些发白，因着怕吵到平阳侯老夫人，压低了声音同老平阳侯道：“侯爷……怎么办？奴婢听说，丰亲王一行人在赏灯，好像遇到了刺客！”

    老平阳侯还没反应过来，皱眉道：“宫里怎么会有刺客闯进来？”

    他霍然变色，“别是刺客挟持了婵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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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九章 刺客就是舒雅婵

    基于对舒雅婵跟桓白瑜的认识，阮明姿想的更多一些。

    她觉得，这个刺客，说不定，也有可能，指的就是舒雅婵。

    老平阳侯却一心担心舒雅婵被刺客挟持了，坐立难安，有心去探查下情况，却又担心平阳侯老夫人这边。

    阮明姿看出了老平阳侯的顾虑，她想了想，温声道：“爷爷，奶奶这边有我，外头还有侍卫……你若是不放心，你就去看看。”

    阮明姿这般懂事，老平阳侯越发踌躇，思索半晌，这才咬牙点了点头。

    这附近都是赏灯的女眷，侍卫很是充足，若有刺客，总不能摸到这儿来。

    若是这儿都能被刺客摸进来，那些侍卫也别领什么粮饷了，直接回家种地去吧！

    老平阳侯把小满留下：“小满，你在这儿守着。”

    小满慎重的点了点头：“老侯爷放心。”

    老平阳侯郑重其事的对阮明姿道：“明姿，你奶奶就有劳你照顾了，我去前面看看就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阮明姿应了一声。

    老平阳侯当机立断，没有再含糊纠结，转身，推开门快步走入了夜色中。

    而小满有些愧疚的坐在平阳侯老夫人塌前的踩脚那儿，很是自责的模样，低声喃喃道：“若是奴婢当时看紧了婵小姐，老夫人也不会气急晕倒，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她紧紧抿着唇，向来活泼灵动的女孩子，这会儿恹恹的。

    阮明姿小声道：“小满，这事不能怪你。婵姐姐有心想要避开你，总能找到法子的。”

    小满垂着头，肩膀有些垮，看着整个人都有些无精打采的：“孙小姐不必安慰奴婢，这是奴婢的失职……等回了侯府，奴婢会跟老夫人和老侯爷请罚的。”

    她声音很轻，显然也是深受自责的煎熬。

    阮明姿便没有再劝什么。

    过了会儿，阮明姿听得外头似是有什么骚乱，她猛地站了起来。

    再不久，门便被推开了，老平阳侯脸色极为难看的进了屋子。

    他身后，跟着的是脸色煞白，难掩狼狈之色的舒雅婵跟闻棋。

    最后是小廿，跟着走了进来。

    小满见舒雅婵人没事，人还顾不上高兴，就发现老平阳侯跟舒雅婵的神色都不太对劲。

    小满迟疑了下，没敢说话。

    小廿倒是一副有话想说，欲言又止的样子，只不过这会儿显然也不是什么适合说话的场合，小廿最后抿着唇站到了阮明姿身后。

    阮明姿瞅着众人的神色，心下多少有了个底。

    这事，估摸着跟她先前猜测的样子，八九不离十。

    老平阳侯现在犹还在气头上，他脸色难看，只冷冷的跟舒雅婵说了一句话：“你看看你祖母，现在还因担心你昏迷不醒！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舒雅婵脸色更是难看，她眸子里蕴着泪，失魂落魄的跪了下去：“祖父……”

    似是有什么话想替自己分辩。

    老平阳侯深深的吸了口气。

    “别在这儿说，吵到你祖母。”老平阳侯眼底闪过一抹极轻的厌烦，他冷着脸起了身，便要往外走，“去隔壁说！”

    舒雅婵那双流泪的眼，越发失魂落魄起来。

    她一脸委屈的模样，从地上起了身，跟在老平阳侯身后。

    阮明姿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看这模样，先前小满听说的桓白瑜遭遇了刺客，那刺客八成指的就是舒雅婵。

    她其实对舒雅婵这么一个千金大小姐，大晚上不赏花灯，费劲心机的跑去深宫内院那边，当一个“刺客”，并不是很感兴趣。

    但事关桓白瑜，她奶奶也因着舒雅婵而晕倒，她觉得她还是有必要去听听的。

    舒雅婵听到动静，回身看了一眼阮明姿，见阮明姿也跟了上来，她脸色越发惨白：“你来看我的笑话？”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越过她，丢下一句“自己成了笑话就别怪别人看”，快步追上了老平阳侯。

    老平阳侯冷冷的回身瞥了舒雅婵一眼，没说什么，没有阻止阮明姿。

    意思就是同意阮明姿一道过来听。

    舒雅婵后槽牙差点咬出血来。

    今晚是她一时晕了头脑，失策了，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要任由阮明姿这小贱人来奚落她！

    舒雅婵鬓发略有些乱，阴着脸，跟在老平阳侯身后去了隔壁屋子。

    进了屋子，老平阳侯大刀阔马的坐在上首椅子里，阮明姿随便找了把椅子坐，舒雅婵咬了咬牙，跪在了老平阳侯前方不远处的地毯上。

    她鬓发微乱，衣服也有些狼狈，看着就像是被殴打过一番。

    她身边的丫鬟闻棋不比舒雅婵好到哪里去，这会儿也神色狼狈的白着脸跪在了舒雅婵的身后。

    “祖父……”舒雅婵带着哭腔开了口。

    “你闭嘴。”老平阳侯冷冷的开口，打断了舒雅婵的话。他下巴微点，指了指舒雅婵身后跪着的闻棋，“那个丫鬟，你来说。”

    闻棋原本就惨白的脸色，这会儿更是白得像鬼。

    “老侯爷……”闻棋哆哆嗦嗦的，整个人快要哭出来。

    “今晚到底怎么回事！”老平阳侯沉声问道。

    “老侯爷，奴婢说，奴婢都说！”闻棋惨声哭着，“奴婢，奴婢与小姐迷路，到了一处地方，听到丰亲王的声音……小姐就想着出去跟丰亲王打个招呼，不曾想却被丰亲王那边的侍卫当成了是刺客，把我们抓了起来。”

    闻棋涕泪四纵。

    老平阳侯冷笑一声：“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什么时候了，还不说实话！”

    老平阳侯是从战场上出来的，一身铁血征伐气息。在跟孙女相处时，他其实有意无意的都会收敛下那些气息，免得吓到娇滴滴的孙女们。

    这会儿他毫无收敛，一身征伐气息夹杂着铁与血，还有那漫天的杀意，直直的毫不掩饰的向闻棋释放。

    闻棋惨叫一声，竟是歪着身子，生生被老平阳侯吓晕了过去。

    舒雅婵浑身一抖，眼泪落的更厉害了，她颤声唤了一声“祖父，我说……我说就是了……”

    老平阳侯稍稍收敛杀气，看向舒雅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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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章 问问丰亲王愿意娶你吗

    老平阳侯眼里闪过一抹失望的神色。

    先前他听到有刺客想要刺杀丰亲王的消息，生怕那些刺客会挟持舒雅婵把她当退路，焦急无比，急匆匆的赶了过去。

    结果过去询问的时候，就见着小廿似是已经在跟人对峙了。

    他过去后，旁人都以那种很奇特又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

    老平阳侯那会儿还以为自个儿孙女被刺客杀了，一张老脸差点都白了。

    结果，后头当他知道，舒雅婵就是那个想要“刺杀”丰亲王的刺客之时，终于明白了旁人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先前的那些担心，竟是统统都成了一场笑话！

    好在丰亲王很是敬重他的样子，并没有为难他，也没有趁机奚落，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希望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便让老平阳侯把已经被捆起来的舒雅婵跟闻棋带了回来。

    孙女舒雅婵一见他就哭的梨花带雨，看上去委屈至极。

    当时他还残有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这是个误会。

    结果丰亲王身边赫赫有名的左膀右臂，苏一尘，大概是看出了老平阳侯这点想法，悄悄的跟老平阳侯说了几句当时的情形。

    “当时贵府舒小姐，众目睽睽之下，从斜刺里出来便往我们殿下身上扑，您说，这被人当成刺客，冤枉吗？”

    老平阳侯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概舒雅婵也猜到了苏一尘跟老平阳侯说了什么，却眼神躲闪，不敢跟老平阳侯对视。

    老平阳侯便彻底明白了，都这样了，他如何再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这就是个误会？

    老平阳侯领着舒雅婵回来的时候，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会儿，他原本想给舒雅婵最后一次机会。

    结果舒雅婵的侍女，张口就来什么“迷路”。

    真当他什么都不懂？

    他们赏灯的这儿，离着丰亲王他们在的地方那般远，路上还有不少侍卫。若非存心有意避开人摸过去，她们断断到不了那边！

    先前舒雅婵失踪，他根本就没怎么往舒雅婵是故意避开人这方面去想。

    然而眼前的事实告诉她，舒雅婵明明白白的就是故意甩开了小满，然后同闻棋一路藏匿，鬼鬼祟祟的摸去了丰亲王那儿！

    都到了这一步了，竟然还想着蒙骗于他！

    丝毫没有反省自己的错，只想着蒙混过关了事！

    这让老平阳侯如何对舒雅婵失望透顶？

    大概是看出了老平阳侯眼神里的失望与痛心疾首，舒雅婵浑身一僵，再开口时，便不再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了，而是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梨花带雨的哭着：“祖父，都是婵儿不好……是婵儿鬼迷心窍，你莫要生气了……”

    阮明姿在一旁坐着，面无表情的想，这好歹还算句人话。

    她们来宫里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宫里不比他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要谨言慎行。

    这位主倒好，竟然敢直接使心眼避开平阳侯老夫人的人，偷偷摸摸的跑去找桓白瑜！

    这样的情敌，阮明姿都耻于把她当情敌。

    太蠢了。

    大概是经历了先前那一遭失望透顶，老平阳侯看着舒雅婵这会儿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哭得肩膀直抖，他心里并没有半点怜惜之情，反而有些冷眼旁观的意思。

    “祖父……”舒雅婵哭得一抽一抽的，“是婵儿不好，不该对丰亲王起了爱慕的心思……婵儿实在太想见丰亲王了。所以才犯蠢的干出了这等事……婵儿现在没脸见人，不求祖父原谅婵儿，只求祖父保重身体，莫要因为婵儿这等蠢人生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老平阳侯听到舒雅婵说出她爱慕丰亲王时，并没有觉得意外。

    在他眼里，丰亲王这等青年才俊，位高权重，偏又生得俊美无俦，怎能不招小女孩儿喜欢？

    这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错。

    舒雅婵老老实实认了，没有推三阻四，胡扯八扯，在老平阳侯这，其实还让他神色稍缓和了些。

    但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上去很是大家闺秀，温柔娴淑的孙女儿，竟然会头脑一热，干出这等令他们一家子都蒙羞的事——

    老平阳侯突然顿了顿。

    平阳侯的威名，准确来说，是他的先辈与他，用刀与血，在战场上拼搏出来的。

    舒雅婵是舒安楠的女儿，而舒安楠，只是他过继来的一个族中子弟。

    怕是根本就不理解捍卫家族荣光的意义。

    所以，人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家族蒙羞的概念……

    老平阳侯想通这一点，整个人都有些颓了。

    说得也是，平阳侯的威名，跟舒安楠那一脉，有什么干系吗？

    人家不把这当回事，他又何必在意呢？

    ……

    舒雅婵见着老平阳侯周身的凌厉渐消，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心下还来不及一喜，就见得老平阳侯有些平静的问她：“所以，所谓的家族名声，一家人的颜面，都比不上你对丰亲王的思慕对吗？”

    舒雅婵心里咯噔一下。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两个话题，她若说实话，怕是老平阳侯眼里对她的失望会更深。

    舒雅婵垂下头，哭声哽咽：“祖父，是婵儿太年轻，一时糊涂了。婵儿想着，怕是家里不答应婵儿同丰亲王在一起，所以就想着……”

    舒雅婵说不下去了。

    只用手掌捂着脸，细细的哭。

    老平阳侯沉默良久，突然开口：“今晚出了这事，左右你也对丰亲王有意，我今儿便舍了这张老脸，亲自去替你问问丰亲王，愿不愿意同我们平阳侯府，结为亲家？”

    阮明姿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整个人的背都挺直了。

    倒是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

    舒雅婵更是被天上掉下来的这个馅饼给砸晕了。

    若非……若非先前平阳侯老夫人警告她，丰亲王不是她能肖想的人，她又何必剑走偏锋，想出这个招来？

    舒雅婵差点抑住不住心中的狂喜。

    她不是不知道，她的祖父，老平阳侯，在京城权贵的心中，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兴守护神。

    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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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一章 祖父别忘了答应婵儿的事！

    舒雅婵整个人都颤了起来，原本有些灰败的脸上，顿时呈现出一种狂喜的状态。

    她忘了遮掩自己的野望，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出了声，声音微微颤着：“那就……有劳祖父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容光焕发，好像已经看到了她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嫁入丰亲王府的未来。

    甚至，心里还腾出一抹有些埋怨的意思。

    若是老平阳侯早些说愿意豁出颜面去为她说亲，她何至于先前那般跑到丰亲王面前出乖露丑，甚至还被他的手下当成了刺客？

    然而，这会儿舒雅婵美滋滋的想着，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老平阳侯的眼神中，已经满是失望。

    最后，老平阳侯看着跪在他面前，却是容光焕发的孙女儿，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带上了几分萧索的意味。

    罢了罢了。

    谁让他为人祖父呢。

    这下子轮到阮明姿有些坐立难安了。

    她无意识的手上摩挲着椅子扶手，不知道怎么开口跟老平阳侯说这事。

    因为她知道，桓白瑜肯定会拒绝的。

    老平阳侯这会儿已经彻底没了要生气的意思，只带着几分淡淡的心灰意冷之意，对舒雅婵道：“起来吧。”

    舒雅婵这会儿满心欢喜，哪里会注意到老平阳侯的语气。

    她脸上根本控制不住喜意，还在那催老平阳侯：“祖父，什么时候去替婵儿同丰亲王说这个啊？”

    老平阳侯淡淡的看了舒雅婵一眼：“总要同你父亲母亲商量一下先。”

    舒雅婵带上了几分迫不及待：“我父亲母亲肯定是同意的！”

    “……”老平阳侯眼里闪过一抹隐忍之意。

    他提醒自己，这不是自个儿手下带的兵，这是自己娇滴滴的孙女。

    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到底也是孙女。

    阮明姿是看不下去了，她起了身，唤了一声，面露无奈：“爷爷，我有话说。”

    老平阳侯听到阮明姿的声音，神色稍霁，正要说什么，就见得外头的立夏匆匆忙忙进来。

    饶是向来镇定从容如立夏，这会儿脸上都带了一分茫然与无措，还有泰半的紧张，她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意：“老侯爷……丰，丰亲王来了。”

    “什么！”两道同样的声音，异口同声的说道。

    一道是老平阳侯的，他是没想到，丰亲王怎么会突然过来？

    另一道则是舒雅婵的，她喜不自胜，以为丰亲王是来找自己的。

    先前被当成刺客，一定是众目睽睽之下的情非得已！

    舒雅婵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急切的问立夏：“丰亲王……丰亲王怎么就来了？”

    立夏有些诧异的看了舒雅婵一眼。

    她迟疑了下，还是道：“丰亲王说听说老夫人病倒了，过来探望。”

    舒雅婵虽说听立夏这般说了，但她依旧觉得，丰亲王这其实是找个幌子，实际还是为自个儿来的。

    她又突然想到什么，有些急切的转过头去，同闻棋道：“你快看看，我头发是不是乱了？”她手忙脚乱的收拾着衣衫，一边出声喊着闻棋，“快来帮我收拾一下。”

    老平阳侯看了一眼舒雅婵，对她越发失望了。

    怪不得老妻对舒雅婵总是淡淡的，老妻惯来会看人心，他们这好孙女，从前待老妻怕都是虚情假意吧。

    这会儿明知道祖母都因着她晕倒了，却全然没有问过半句话，口口声声不离丰亲王。

    就这？

    呵。

    老平阳侯心下冷笑一声，不再看舒雅婵，只神色凝重的问立夏：“眼下丰亲王在哪儿？”

    立夏回道：“丰亲王正在院子里候着。”

    老平阳侯神色一凛，顾不上再管舒雅婵：“我这便出去。”

    还在理头发的舒雅婵倒反应很快，急急唤了一声：“祖父！”

    老平阳侯脚步微顿：“何事？”

    舒雅婵急急道：“祖父别忘了答应婵儿的事！”

    老平阳侯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的看向舒雅婵。

    舒雅婵被老平阳侯的眼神吓得浑身抖了下。

    她其实隐隐意识到她太急切了。

    但她也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等她成了丰亲王妃，那哪里还看得上平阳侯老两口藏起来的那点家底？

    是以舒雅婵咬了咬牙，顶住老平阳侯的眼神，柔声道：“祖父……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平阳侯府……”

    老平阳侯极为失望的摇了摇头，转过头去，声音有些绷：“我既是答应了你，便不会失言。”

    说着，大步迈了出去。

    阮明姿先前还想跟老平阳侯说一下来着，这会儿看这样子，是来不及了。

    她心底叹了口气，起了身，匆匆的跟着老平阳侯出去了。

    舒雅婵这会儿顾不上阮明姿做什么，她正着急的让闻棋帮她收拾自个儿的形象，心里不禁又埋怨上老平阳侯。

    她分明也是受害者，老平阳侯一接她回来，却又是这副架势。

    连半点让她梳妆收拾的时间都没给，根本不是真心待她。

    若非这样，她这会儿何至于手忙脚乱的让闻棋给她收拾？

    所以说，也不能太相信老平阳侯会主动开口给她向丰亲王提亲的事。

    舒雅婵咬了咬牙，心焦的又催了闻棋几句：“快，快一些。”

    说不得，她还是得靠自己！

    ……

    老平阳侯到院子里时，桓白瑜带了苏一尘，还带了一个背着药箱的田院判，正背对着他们，似是在通过那拱形石门，往不远处花灯如树的赏灯会那儿看。

    老平阳侯刚从廊下出来，桓白瑜便心有所感，往这边看了过来。

    老平阳侯向桓白瑜拱了拱拳：“殿下。”

    桓白瑜微微颔首，还礼：“舒老将军。”

    老平阳侯挺喜欢旁人称呼他为舒老将军，他脸上那有些紧张的神色不由得稍缓：“殿下眼下过来是……”

    桓白瑜脸上神色虽说淡淡的，但礼数语气都没有半点失礼：“孤听闻老夫人晕倒，想起前几日给老夫人拜年时，老夫人身体还很是硬朗，特特过来看看。”

    老平阳侯神色更是和缓了些，然后他刚要说什么，就见着桓白瑜的眼神在他身后某处微微一凝。

    老平阳侯一顿，顺着桓白瑜的眼神看去，就看到了跟着自个儿出来的孙女阮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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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二章 老臣有事想跟殿下商量

    这种情况下，不行礼显然是不行的。

    老平阳侯只得把阮明姿唤过来：“明姿，来，见过丰亲王。”

    阮明姿依言上前，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多看桓白瑜一眼，标标准准的给桓白瑜行了个礼：“见过丰亲王殿下。”

    桓白瑜只好板着脸，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不必多礼。”

    没再说旁的。

    也没敢再多看阮明姿。

    苏一尘在一旁一本正经的，其实心里快要笑翻了。

    他知道他们殿下这会儿为什么都不敢多看阮姑娘一眼。

    不就是怕他对阮姑娘那与旁人都不一样的模样，暴露在老平阳侯面前吗？

    老平阳侯却是不知道这一层，见桓白瑜对阮明姿冷冷的，淡淡的，倒也没多想，反正这位丰亲王一直以来待谁都是这样的模样。

    反而像今晚，听说了他夫人晕倒，就过来探望，这才是最反常的地方。

    但人家堂堂一亲王，过来探望，他也没有理由把丰亲王拒之门外。

    更何况人家还带着田院判呢。

    老平阳侯这会儿正好也想让太医再帮他夫人看看，顺势道：“在院中说话也不像样，殿下这边请。”

    桓白瑜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走在了前头。

    待进了平阳侯老夫人歇息那处偏殿，平阳侯老夫人还在昏睡中。

    田院判也没多说什么，上前替平阳侯老夫人把了把脉。

    桓白瑜便在外间安安静静的等着。

    屋子里伺候的，无论是平阳侯府的丫鬟，还是这处偏殿配置的宫女，一个个都噤如寒蝉的，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说出来怕是没人相信，桓白瑜确确实实是担心平阳侯老夫人的身体。

    他知道阮明姿有多看重平阳侯老夫人，他怕他的姿姿会伤心。

    不多时，就见得田院判从内室走了出来。

    老平阳侯上前问道：“田院判，我夫人身子如何了？”

    田院判朝老平阳侯点了点头：“老侯爷放心，老夫人的身体眼下已没什么大碍，先前就是太过着急了，气血攻心，一时没转圜过来，才昏迷过去。眼下我看老夫人气血已然平稳，现在还在昏睡，怕是药物中的安神成分在起效。”

    他又问老平阳侯要了先前太医开的药方，看了下，点了点头，把药方还给了老平阳侯：“这药方很对症，没什么问题，待老夫人回府后，再按照这药方抓上三天的药，巩固一下。”

    老平阳侯道了谢。

    田院判忍不住看了一眼桓白瑜，以及跟桓白瑜之间坐的老远老远的阮明姿。

    心里忍不住嘀咕，丰亲王殿下这般在意平阳侯老夫人，怕不是为了这位阮姑娘吧？

    他还在研究阮姑娘先前给的那个海姆立克先生的急救法子呢，就被丰亲王的人从太医院给揪了出来。

    其实平阳侯老夫人身体也没什么太大毛病，就是人老了，上了年纪，自然就有了这样那样的病症……

    田院判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依旧恭恭敬敬的同桓白瑜道：“殿下，老夫人这边没什么事了，那微臣就先回去了。”

    桓白瑜微一点头，苏一尘将田院判送了出去。

    “有劳殿下惦念。”老平阳侯犹豫了下，还是对桓白瑜说出了口，“殿下，老臣还有一桩事，想同殿下商量。”

    阮明姿一下子想起了先前老平阳侯答应舒雅婵那事，顿时脊背都挺直了。

    桓白瑜的注意力泰半都在阮明姿身上，阮明姿这点变化，桓白瑜看的清清楚楚。

    他心下一惊，却是误会了，不禁有些着急。

    这会儿又听到老平阳侯犹犹豫豫道：“只是这儿也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能不能请殿下移步别处？”

    桓白瑜没有半点犹豫，当机立断：“好。”

    直接起了身，一副现在就过去说话的模样。

    老平阳侯心底忍不住松了口气，伸臂道：“殿下这边请。”

    阮明姿：“……”

    她实在找不到时机说这事了。

    桓白瑜跟老平阳侯往偏殿旁边的宫室行去。

    阮明姿跟在了后头。

    老平阳侯这会儿要同桓白瑜商讨他跟舒雅婵的亲事，这种话，有点不太方便让阮明姿这个还未出阁的小姑娘听，老平阳侯意识到阮明姿一直跟着他们之后，就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去，和颜悦色生怕把孙女吓到，开了口：“明姿，这事不方便让你听……”

    阮明姿脸上流露出“可是人家想听”的神色来，虽然没有说话，却抓住了老平阳侯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老平阳侯戎马半生，一大半年纪了，哪里受得了孙女这样的撒娇攻势，顿时恨不得立时答应下来。

    可……老平阳侯最后的半点理智阻止了他。

    旁的事也就罢了，这位丰亲王可不是什么善茬！

    桓白瑜眼神落在阮明姿抓着老平阳侯衣袖的手上，又落到阮明姿的脸上。

    他差点没控制住，想要开口。

    她要什么都答应她！

    恰逢这会儿老平阳侯犹豫着开了口：“殿下……我家孙女也想跟着……”

    桓白瑜几乎是立时接话：“无妨。”

    老平阳侯微微松了口气。

    有丰亲王亲口允诺的这话，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引得丰亲王震怒，最起码他的明姿是不会受牵连的。

    阮明姿很是伶俐的立时开了口：“谢谢爷爷，谢谢殿下。”

    老平阳侯眼里顿时带上了几分笑意，偏当着丰亲王的面，他又不表现的太溺爱孙女了，他板着脸，一本正经道：“你啊！”

    阮明姿嘻嘻笑了笑，没说什么。

    桓白瑜面无表情的看着，眼里却也多了一分柔柔的笑意。

    围观了全程的苏一尘：“啧。”

    几人进了一处房间，老平阳侯把上座让给了桓白瑜，待到宫女帮忙把茶都给倒上，老平阳侯这才带着几分为难，斟酌着开了口：“殿下……今晚先前之事，我家孙女冒犯殿下了，还望殿下恕罪。”

    桓白瑜一开始还以为老平阳侯说的是阮明姿，微微皱了皱眉，心道，姿姿又何时冒犯过他？

    但很快，桓白瑜便明白过来，老平阳侯说的怕是他另外一个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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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三章 我祖父想同您商量我们的亲事

    桓白瑜的神色冷了几分。

    若非看在那人是平阳侯老夫妻俩的孙女份上，他早就让人直接把人丢出去了。

    毕竟，眼下他的姿姿同那个姓舒的贵女同为平阳侯老夫妻俩的孙女，他不想他的姿姿清清白白的名声被那个放肆的贵女给带坏。

    但不管怎么说，那是她本人的错，不是平阳侯老两口的错。

    桓白瑜神色虽说有些冷，但语气并未带上半点责备之意：“舒老将军不必自责。”

    话里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安抚的语气。

    老平阳侯暗暗吃了一惊。

    他总觉得，这位丰亲王殿下，对他们府上好似太过优容了？

    先前过年时来拜年，就已经很让人震惊了。

    后面他去问丰亲王讨要被当成刺客抓起来的孙女时，丰亲王也没有半句为难的意思。

    再看眼下，丰亲王又是带了田院判来他的老妻看诊，又亲口表示先前舒雅婵那事“不必自责”。

    这般优容，难道……丰亲王真的看上了舒雅婵？

    老平阳侯惊疑不定的想着。

    这般想着，老平阳侯倒是觉得要说亲的话，倒也没有那么难出口了。

    然而这会儿，他刚要开口，就见得外头有人通禀，说是舒小姐求见。

    老平阳侯顿了顿。

    其实这事，虽说当着舒雅婵面说不太好，但毕竟这会儿让阮明姿进来了，好似也没什么理由不让舒雅婵进来。

    老平阳侯不禁看向桓白瑜：“殿下……”

    桓白瑜原本是懒得理会舒雅婵的，但到底老平阳侯好似是想让舒雅婵进来的样子，他顿了顿，没说什么，总不好驳了老平阳侯的面子。

    桓白瑜略一点头。

    老平阳侯见桓白瑜竟然这般好说话，越发觉得他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没准，桓白瑜真的对舒雅婵有几分意思。

    他稍稍放松了些。

    门开了，舒雅婵显然是重新净过面了，头发也重新簪过，收拾的很是妥帖，人比花娇。

    尤其是这会儿整个人脸色因着心情激动而显得十分红润，容光焕发的模样，倒看着比平时还要多了几分姿色。

    她娇柔的给桓白瑜请安：“见过殿下。多谢殿下不计前嫌，来看小女祖母。”

    阮明姿听着这话就觉得不太顺耳。

    怎么着，舒雅婵别以为是她的阿礁因着她，才带田院判来探望平阳侯老夫人的吧？

    多大的脸！

    阮明姿忍不住撅了撅嘴。

    桓白瑜心神泰半都系在阮明姿身上，见阮明姿这般，就知道她应是对舒雅婵不喜。

    桓白瑜便也不想跟舒雅婵多说什么，只冷冷的点了下头，便又看向老平阳侯：“舒老将军还未曾说，要同孤说些什么？”

    舒雅婵整个人都要飘了起来。

    她正好赶上了！

    她满是期待的看向老平阳侯。

    老平阳侯轻咳一声，同桓白瑜道：“殿下，老臣向来敬佩殿下，从小就一心为国为民去了边关，为了大兴浴血奋战，捍卫住了我们大兴的边疆，也守卫了边疆那些人民……殿下乃是当世老臣最为折服的好男儿。”

    桓白瑜哪里想到，会听到老平阳侯在这狂夸他。

    还是当着阮明姿的面！

    桓白瑜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悄悄红了，莫名有些无措。

    阮明姿看着桓白瑜那显然有些懵了的样子，心里也飘了下……啊，这个模样的阿礁也好好看。

    这么好看的人！是她的！

    尽管知道一会儿可能会要发生什么，但阮明姿这会儿心里还是有点美滋滋的。

    老平阳侯开了口：“所以……老臣今儿也豁出脸面，想跟殿下商量一个事。”

    桓白瑜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舒老将军请讲。”

    “就是……”

    老平阳侯还未说完，阮明姿起了身：“……爷爷，我有话跟你说。”

    舒雅婵正满心期待老平阳侯开口给她说亲呢，结果紧要关头阮明姿出来横插一杠。

    她整个人都出离愤怒了，在先前那等满是期待的心境之下，理智都有些失控，忍不住也起了身，声音带上了几分焦急：“明姿妹妹，你这是安得什么心？有什么话，不能等后面再说？”

    桓白瑜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他都舍不得对他的明姿说半句重话，这个女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阮明姿没搭理舒雅婵，看向老平阳侯。

    “就一会儿，爷爷跟我过来就是。”阮明姿软声道。

    她先前还想着挑个合适的时机跟老平阳侯说，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

    老平阳侯也有些迟疑，他点了点头：“明姿，我跟丰亲王殿下说完这个，你再同我说把。”

    老平阳侯是想着，先把这事解决了，再好好的听阮明姿说话。

    舒雅婵眼里闪过一抹得意，轻笑一声：“明姿妹妹，快些坐下吧。怎地这般不懂事，扰了祖父跟殿下说大事？”

    阮明姿这会儿才冷冷淡淡的看了舒雅婵一眼。

    还在这得意呢，一会儿被人当面拒绝了，看她如何尴尬。

    她倒是不在意舒雅婵尴不尴尬，但是她不想让老平阳侯为了舒雅婵这么一个东西，在桓白瑜面前不自在。

    “爷爷，就一会儿。”阮明姿声音轻轻柔柔的，但很坚持。

    老平阳侯根本抗不过阮明姿，他顿时心软了，犹豫了下，同桓白瑜道：“殿下，那老臣先失陪一下？”

    桓白瑜立时接口：“舒老将军请便，回来再同孤商量也不迟。”

    这下舒雅婵急了，她隐隐有种直觉，阮明姿挑这个时候，是想坏她的好事！

    她长长的指甲掐入手心，脸色一瞬间白了一下，决定先声夺人：“殿下！我祖父是想同您商量，我与您的亲事！”

    四下里顿时静了静。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蠢货。

    老平阳侯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他没想到舒雅婵这么迫不及待，连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等不得，直接把话说了出来。

    但舒雅婵既然说了，他先前也答应了她，却也不好食言。

    老平阳侯敛了下衣摆，对桓白瑜拱了拱拳，硬着头皮道：“殿下，老臣孙女失仪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不过，确实老臣也想跟您提亲，关于老臣孙女，跟您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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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四章 给你一个名分

    若没有先前舒雅婵那番话，桓白瑜说不得还会误会一番。

    但眼下，他很清楚，老平阳侯这是要撮合他跟这个姓舒的女子！

    何其荒谬！

    桓白瑜霍然变色，正要发怒，就见着阮明姿在老平阳侯身后，轻轻的朝他摇了摇头。

    桓白瑜强行抑住心中怒气，声音更冷，缓缓道：“孤十分敬重舒老将军，但，舒老将军所求之事断无可能，请舒老将军莫要再提。”

    老平阳侯有些错愕，抬头看向桓白瑜。

    见桓白瑜脸上那副冷若冰霜又强行抑住怒气的模样，老平阳侯顿时明白了，怕是他先前会错意了……

    一时之间，老平阳侯只觉得羞惭难忍。

    舒雅婵更是受了什么灭顶打击一样，险些没站稳，满脑子都是那句“绝无可能”。

    闻棋有些紧张的扶住了舒雅婵。

    阮明姿没管舒雅婵，她只担心老平阳侯。

    “老臣惭愧……”老平阳侯连连抱拳，先前其实他就没抱什么希望过，只不过丰亲王突然来探望晕倒的平阳侯老夫人，让他想多了。

    毕竟，从来就没听说过丰亲王掺染过这些事。而最近，丰亲王又对他们平阳侯过于优眷……

    桓白瑜下意识的看了眼站在老平阳侯身后的阮明姿。

    阮明姿面上有着毫不遮掩的担忧。

    桓白瑜微微一顿。

    正当桓白瑜试图说些什么开解一下老平阳侯的时候，舒雅婵却突然哽咽了一声，双手捂住脸：“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桓白瑜神色顿时越发冷了。

    老平阳侯这会儿顾不上羞惭了，连忙喝止出声：“婵儿！”

    舒雅婵脸上的泪却大滴大滴沿着脸颊，下巴，一颗颗滚落下来。

    老平阳侯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舒雅婵哭得身体哽咽，去拉老平阳侯的胳膊：“祖父，您再帮我劝劝殿下吧。”

    老平阳侯长叹一声。

    他想告诉舒雅婵，人要有骨气，不要因为一个男人不喜欢你，就这般哭闹不休。

    哭闹不休并不能换来这个男人对你的眷恋。

    可是……这会儿舒雅婵哭的梨花带雨的，老平阳侯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才好。

    老平阳侯被舒雅婵哭得是万分为难，刚硬着头皮唤了一声“殿下”，桓白瑜便冷冷的开了口：“孤早已有非她不娶的心上人。年后也即将打算去提亲。舒老将军莫要再提此事。”

    这话的语气比之先前更重一分。

    老平阳侯老脸一红，叹了口气，朝桓白瑜作了个揖，又低声对舒雅婵道：“婵儿，你也是听见了……”

    舒雅婵哪里肯接受这个现实，她叫了声“不”，捂着脸跑了出去，冲入了院子里。

    闻棋急急忙忙的喊着“小姐”，追了出去。

    老平阳侯脸色顿时变了。

    他急匆匆朝桓白瑜抱了下拳：“殿下，此事是老臣莽撞，改日再登门向殿下请罪。”

    犹是这般着急，老平阳侯还没有忘记阮明姿。

    他飞快的转身同阮明姿嘱咐道：“明姿别怕，你去你奶奶屋子里，我去把婵儿找回来。”

    这种情况下，阮明姿根本没法跟老平阳侯说明情况。

    老平阳侯也顾不上等阮明姿给他回话，只交代了这么两句，便匆匆追出去了。

    屋子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阮明姿，小廿，还有桓白瑜，苏一尘。

    苏一尘轻咳一声，同小廿道：“小廿啊，来，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想问你。”

    小廿看向阮明姿，阮明姿故作镇定的点了下头，小廿这才同苏一尘一道出去了。

    这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阮明姿跟桓白瑜。

    桓白瑜上前一步，低声问阮明姿：“你爷爷竟然想撮合我跟别人……”

    阮明姿这事也有点心虚，毕竟先前这一串的事发生的太突然了，是她没来得及跟老平阳侯说他们的事。

    阮明姿抓住桓白瑜的手，摸了两下，原本是安抚一下的意思。

    结果桓白瑜的手摸上去手感太好了，阮明姿没忍住，摸了两下之后，又是两下。

    桓白瑜愣了下，耳朵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阮明姿满脑子都是“秀色可餐”四个字，她“啊”了一声，扑到了桓白瑜怀里：“这事怪我，等回府我就跟爷爷奶奶坦白我们的关系！给你一个名分！”

    桓白瑜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会儿也忍不住闪过一抹笑意。

    他抬起手，反手箍住阮明姿的腰，声音有些低：“这可是你说的。”

    阮明姿点头如捣蒜：“嗯嗯嗯，我说的。”

    两人没敢说太久的话，偏殿里平阳侯老夫人还晕着，阮明姿也就同桓白瑜小声说了几句，便同桓白瑜分开。

    “你回去吧。我去我奶奶那看看，估摸着时间，我奶奶应该要醒了。”阮明姿小声道。

    桓白瑜抬手摸了摸阮明姿的头，低低道：“你今天戴的这一套头面，很衬你。”

    衬得阮明姿娇艳如火。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微微扬了扬下巴：“奶奶给我的。”

    桓白瑜低声道：“我王府私库应该也有不少这些东西堆着，回头我让晋三原都整理出来，都是你的。”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你若不喜欢，我再给你买。”

    阮明姿看着桓白瑜一副恨不得把家底都给她的样子，心更是软成了一片。

    她心里高兴，话里也带上了几分娇意：“我也有钱呢，也给你买。”

    两人四目相视，差点又忍不住抱在一块儿。

    阮明姿暗笑自个儿这是遇到桓白瑜就毫无理智了，她轻轻的把桓白瑜往外推了一把：“好啦，你赶紧走吧。你在这待久了，回头指不定被有心人传出什么来。”

    比如就像先前老平阳侯误会的那样。

    桓白瑜是为着舒雅婵而来的。

    桓白瑜定定的看了阮明姿一眼，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会儿竟显出一分淡淡的无奈来。

    但阮明姿显然很坚持，桓白瑜便也只好道：“那好，我这就走了。”顿了顿，他又郑重其事的提醒道，“别忘了你先前说的那事。”

    阮明姿知道桓白瑜这是在提醒她，早些跟平阳侯老两口说他们的事。

    阮明姿莫名有了几分要带男朋友见家长的羞意：“……好啦，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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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五章 以后有碍子嗣

    桓白瑜带着苏一尘离开的时候，老平阳侯跟舒雅婵都没有回来。

    阮明姿站在殿口，望着外头的夜色，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眼下夜已经深了，有些赏灯的女眷，已经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估摸着是老平阳侯惦记着不能坏了舒雅婵的名声，不敢大张旗鼓的找。

    阮明姿只要这般一想，眉头又皱得深了几分。

    这舒雅婵，真真是让爷爷奶奶不省心。

    她懒得再管舒雅婵的事，估摸着平阳侯老夫人应是快醒了，她转身回了平阳侯老夫人昏睡的房间，守在平阳侯老夫人的塌边。

    大概是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太暖了，导致空气有些干。阮明姿就见着，平阳侯老夫人的嘴唇有些起皮发干。

    她想了想，便唤立夏去这宫殿的小厨房那边，给找些材料，简简单单的做个滋补的汤水。

    立夏应了，刚走几步，阮明姿便看出立夏的不妥来。

    她有些愕然：“立夏，你脚怎么了？”

    立夏停下脚步，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看向阮明姿，讷讷道：“方才丰亲王来的时候，奴婢吓了一跳，在台阶那崴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阮明姿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见立夏还要一瘸一拐的还要往熬药的小厨房那边走，她连忙喊住立夏：“算啦，立夏你在这守着奶奶吧。我去小厨房那边看看。”

    小廿也要跟着去，阮明姿摇了摇头：“小满先前也跟着出去找舒雅婵了，立夏自个儿在这怕是忙不过来，你同立夏一道在这吧。反正小厨房离这也没几步，我去做个汤水就回来。”

    小廿犹豫了下，看了眼昏睡不醒的平阳侯老夫人。

    也确实，若崴了脚的立夏一个人在这，平阳侯老夫人中途有个什么，也不太好照顾。

    而这处宫殿，外头有侍卫护着，先前也有旁的女眷在附近休憩，安全上肯定没什么问题。

    小廿便没有违逆阮明姿的指示，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阮明姿去旁边净了手，拿软帕擦了擦，便往小厨房那边去了。

    这小厨房是没跟主宫室连在一起的，要经过抄手游廊。

    阮明姿也没多想，顺着抄手游廊往小厨房那边走，拐了个弯的时候，就见得一个黑影从斜刺里朝她扑了过来，硬是要抱住她。

    阮明姿吓了一大跳，几乎是要立时喊人。

    然而那黑影显然是学过点功夫的，手立时捂了上来，捂住了阮明姿的嘴巴。

    他的头离着阮明姿极近，一张嘴便是极为浓重的酒气：“美人儿，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

    阮明姿被那酒气熏得几欲呕吐，而这声音，尽管醉醺醺的有些失真，她也听出来了！

    不是先前在路上遇到的六皇子，又是谁！

    阮明姿又惊又怒，偏生嘴被六皇子的手捂得严严实实的。

    “美人，别挣扎了。本皇子都打听过了，你就是个做生意的商女，你只要今晚从了本皇子，本皇子许你做本皇子的侍妾！荣华富贵，那是应有尽有！”那六皇子嘿嘿笑了两声，低声诱拐着阮明姿。

    阮明姿便停下了挣扎，眼睛眨了眨，好似在问：“真的？”

    那六皇子一见，心下大喜，以为说动了阮明姿。

    他眯着眼，急不可耐的凑了过来，嘴里胡七八糟的说着：“当然是真的，我的乖乖。”

    便想要凑过来一亲芳泽。

    而停下了挣扎看上去很温顺的阮明姿，则是在六皇子放松警惕要亲过来的时候，她眼里厉光一闪，毫不犹豫，重重抬腿，直接顶上了六皇子的胯间！

    六皇子胯间正兴奋着呢，哪里想到会遭此重击！

    简直是痛不欲生！

    六皇子惨叫一声，脸都煞白了，哪里顾得上再捂住阮明姿的嘴。

    他痛苦万分的松开了手。

    阮明姿趁机跑远，高声叫道：“小廿！”

    小廿几乎是瞬间，便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见状脸色为之一变，立刻将阮明姿护在了身后。

    她一脸警惕的看着蜷缩在地上大声哀嚎的六皇子。

    六皇子这会儿疼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着了阮明姿的道！

    他心一横，一边疼得倒吸凉气一边高声叫起了护卫：“……侍卫！侍卫！行刺，有人行刺！”

    ……

    原本是供赏灯会女眷休息的宫室，主殿中，这会儿灯火通明。

    这会儿的氛围极为压抑。

    主殿里最上首的椅子里，坐着一位雍容华贵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不是甘太后又是谁？

    她这会儿正满脸怒意，看着跪在殿下的阮明姿。

    主殿两侧的椅子上，也零星坐了几位皇子。

    这会儿也俱是神色各异的看着阮明姿。

    无人说话。

    要知道，这几位皇子，尤其是八皇子，这会儿还正处在震惊之中。

    他们是在甘太后那陪着甘太后赏灯的时候，听到有人急急忙忙来禀告，说六皇子遇刺了，便赶紧赶了过来。

    哪里曾想，所谓的“刺客”，竟是阮明姿！

    尤其是八皇子，刚见到行刺他六哥的刺客竟然是阮明姿的时候，那是满心满眼都是惊涛骇浪。

    他趁旁人不注意，赶紧给心腹传了几句话，让心腹务必去找到他小皇叔。

    这会儿，阮明姿跪得身板端正，一言不发。

    很快，在里间给六皇子诊治的太医，从后头绕了出来。

    他面上有些犹豫。

    甘太后心下一沉，声音冷了几分：“直说！”

    太医打着千儿，硬着头皮跟甘太后回禀：“六皇子他……他那处受了重击，怕是以后会有碍……”

    八皇子心里叫道，我滴个乖乖，阮明姿这小姑娘看着娇滴滴的跟朵花儿似的，下手这么狠的？

    甘太后这会儿脸色阴沉如水：“你是说，小六他……”

    那太医听出了太后语气里的杀意，赶紧跪了下去，叩首道：“太后娘娘，也不是一定就于子嗣上绝了此道。微臣定会尽力而为。”

    太医说是这么说，但甘太后的脸色还是难看得不行。

    “滚！治不好小六，别来见哀家！”甘太后正在气头上，怒骂道。

    太医赶紧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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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六章 合该千刀万剐

    几位皇子噤若寒蝉。

    除了八皇子桓毓鸣，跟阮明姿算是认识，其余的四皇子五皇子，这会儿也是皱了眉头，看着阮明姿，不知道在想什么。

    甘太后声音沉沉很是阴戾：“你个刁民，竟敢蓄意伤害皇子！其罪当诛！来人！”

    竟是根本不听阮明姿半句话的姿态，便要使人将阮明姿拖下去。

    阮明姿眼神里闪过一抹厉光。

    她先前就感受到了，甘太后对她是有恶意的。

    但这会儿，甘太后这也做的太过着急了些！

    怕是甘太后要借着这事，故意除去她！

    阮明姿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会儿，外头有太监传声：“皇上驾到！”

    甘太后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虽说转瞬即逝，但阮明姿一直在冷眼观察着甘太后，看的是清清楚楚。

    既然是永安帝来了，那些要把阮明姿拖下去的太监们也都不敢造次，束手跪在了两旁。

    原本正要替阮明姿说话的八皇子桓毓鸣，一见他父皇来了，也赶紧闭上了嘴，同四皇子五皇子两位哥哥一道，站在一旁，给他们父皇行礼，恭声相迎。

    阮明姿跟小廿原本就是跪着的，这会儿倒也不用再重复行礼了。

    永安帝大步进了主殿，倒也没细看几人的行礼，只一摆手：“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他有些担忧的问甘太后，“老六是怎么了，如何就惊扰到了母后？”

    甘太后同永安帝分坐主殿上首，她一副很是担忧伤心的样子，叹了口气：“小六他，遇到了个图谋不轨的刺客。那刺客伤到了他那里，怕是以后于子嗣上有碍……”

    永安帝有些错愕。

    他是听说了六皇子遇刺，这才匆匆过来的。

    结果倒没想到，旁人遇刺都是受伤或者丢命，他这老六遇刺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成了于子嗣上有碍？

    “这……”永安帝有些疑惑，“母后，刺客在哪？”

    甘太后趁机道：“那个刺客，就在殿下跪着呢！”

    永安帝的视线，这才落到了跪在殿下的阮明姿身上。

    他有些吃惊，没想到这刺客看上去竟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虽说这会儿看不到刺客长什么样，但见着这刺客头上戴着一套品相不凡的红宝石头面，就多少能看出，这刺客莫不是打扮成赏灯的女眷混进来的？

    永安帝神色一凛，冷声对阮明姿道：“抬起头来。”

    阮明姿依言抬头，永安帝这下更是吃了一惊。

    ……他这个皇帝也算是看遍了天下绝色，环肥燕瘦，如殿下跪着的这个少女容貌明艳成这模样的，还真是甚少见到。

    先前永安帝就有些怀疑，什么样的刺客，刺到了哪里才会让六皇子于子嗣上有碍。

    这会儿他看到阮明姿，心下便隐隐明了。

    怕是老六那点儿好女色的臭毛病又犯了，中了这刺客的下怀。

    永安帝沉声道：“殿下所跪何人？”

    阮明姿平声回道：“民女阮明姿。”

    永安帝见阮明姿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心想这个刺客还真是够嚣张，要知道伤害皇嗣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她这是跟老六多大的仇？

    哪怕豁出去性命不要，也要老六断子绝孙？

    一系列想法在永安帝脑海中闪过。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的阴谋论，却又一一被他推翻。

    不可能是旁的皇子养出来针对老六的……不说别的，就老六那性子，前头的几个哥哥都死绝了，这皇位都轮不到他。

    老六就根本不可能被其他有野心的皇子视为威胁。

    那，这个看上去明艳非凡的少女，跟老六是有私仇了？

    永安帝眉头忍不住又皱起了些：“是你把六皇子给打伤的？”

    阮明姿供认不讳：“是民女。”

    永安帝眉头皱的更高了。

    八皇子桓毓鸣见永安帝对着阮明姿直皱眉头，他心下一咯噔，有些焦急的看向殿外。

    他小皇叔怎么还不来啊？

    再不来，他就只能硬着头皮把他小皇叔跟这位阮姑娘的关系给捅出去了啊？

    这样总比阮姑娘进了大牢，丢了命好吧？

    八皇子桓毓鸣坐立难安，内心激烈的挣扎着。

    甘太后偏偏还在一旁煽风点火：“皇帝，你听到了吧？这刺客已然认罪了，赶紧让人把她拖下去，谋害皇子是个什么罪，就给她上什么刑罚就行。”

    永安帝对甘太后显然很是敬重，他原本还想问些什么，但甘太后都这般说了，眉眼之间又是不加掩饰的对这个女刺客的厌恶。永安帝顿了顿，想着确实也该给老六一个交代。

    他点了点头，应道：“既是如此，来人！将此女压入天牢！”

    阮明姿跪在殿下，抬起头来，脸色平静的突然开了口：“民女久闻陛下乃是我大兴开朝以来最为贤明的天子。既是如此，民女不解，为何陛下只问了民女是否伤人，却不问问民女为何伤人？”

    永安帝没想到眼前这个刺客，小小年纪，竟然胆子这么大？

    平时朝臣之女他也见过不少，这个岁数的，一般见了他都诚惶诚恐的很，话都甚少有能说利索的。

    这个女刺客倒是有些意思，还知道先用“贤明天子”来架住他。

    永安帝这会儿倒生出几分兴趣来。

    并非是相信阮明姿无罪，而是他想听一听，这个女刺客，嘴里能冒出什么话来。

    甘太后生了永安帝，对自己儿子再熟悉不过，这会儿见儿子“哦？”了一声，心下便知道不好。

    她皱着眉头截住永安帝即将出口的话，强调道：“皇帝！小六还在里头受苦上药，这女刺客说这些无非是为了拖延时间。你身为小六的父皇，若是不能为小六讨回一个公道……那哀家也只能越过皇帝，直接处置这合该千刀万剐的女刺客了！”

    永安帝神色微微顿了顿。

    他是孝顺甘太后，却也不是愚孝。

    先前甘太后催着他处理这个女刺客，他想着老人家是因着孙子受伤一时太难过了，才这般激动。

    但这会儿，他不过是想多问几句话，为何他母后却依旧不依不饶的催他赶紧处置了这女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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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七章 这小丫头是舒家的？

    永安帝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光。

    甘太后这会儿却已是迫不及待，喝声道：“还愣着做什么！给哀家把这个谋害六皇子的女刺客打入天牢！”

    那几个太监立即闻声上前，便要按住阮明姿。

    小廿眸中冷光一闪，正要反抗，却见得阮明姿极微弱的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八皇子桓毓鸣整个人都弹起来了，刚要喊父皇，突然听得阮明姿声音又脆又快的开了口：“陛下！您不想知道民女为何打伤六皇子吗？若是没有查清，就匆匆定了民女的罪，往后再发生这样的伤人事件，又该如何？”

    先前甘太后口口声声以要给六皇子讨回公道为名，逼永安帝赶紧处理了阮明姿，这会儿，阮明姿也同样以六皇子的安危为切入点——你不是关心六皇子吗？那怎么不关心六皇子为何被伤？

    永安帝喜怒不明的开了口：“哦？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那你倒说说看，你跟六皇子什么仇什么怨啊？”

    甘太后脸上神色顿时有些难看。

    八皇子桓毓鸣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彻底放心，只在心底祈祷着，他的人赶紧把小皇叔找来。

    他皇祖母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分明是对阮姑娘起了杀心啊！

    快来救命啊小皇叔！

    “吾皇圣明。”阮明姿端端正正的给永安帝行了个叩首大礼，这才直起身，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甘太后。

    阮明姿刚要开口，永安帝却又突然“咦”了一声，缓声道：“说起来，朕方才就奇怪了，你这打扮，华贵端重，绝非一般人家能佩戴的起的。再加上方才见你这行礼十分标准……”他以开玩笑的语气，侧过头去同甘太后道，“母后你说奇不奇怪，这刺客，看着倒像是来参加赏灯的大家闺秀一样。”

    甘太后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永安帝见状，唇边笑意看着似是更深了些，却是没再看向甘太后，而是看向跪在殿下的阮明姿，淡淡道：“对了，朕倒想起来，你这女刺客，究竟是如何进宫的？”

    阮明姿抿了抿唇。

    原本阮明姿不欲说出自己是平阳侯的干孙女，她生怕永安帝是个糊涂的，因着她的事，牵连到平阳侯老两口。

    但甘太后的表现太反常了。

    她先前曾跟着平阳侯老夫人去给甘太后请安过，甘太后分明知道她跟平阳侯府的关系，却矢口不提，甚至还为了尽快给她定罪把她打入天牢，甚至一直都在给永安帝施压。

    这分明就是想让她死。

    好在永安帝看着并不是个糊涂的。

    阮明姿心下权衡利弊一番，缓缓开了口：“回陛下的话，民女是跟着家人进宫来赏灯的。”

    “哦？”永安帝显然更感兴趣了，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看向阮明姿，“你是哪家的啊？”

    阮明姿垂下眼眸：“民女并非出身名门，只是爷爷奶奶怜惜民女无依无靠，将民女收为干孙女……”

    一说到干孙女，永安帝一下子坐直了。

    他想起一桩事。

    先前老平阳侯在上书房同他笑呵呵的说过，说是赏灯的时候会带干孙女过来。只不过干孙女出身平平，从未见过这种场合，若是有什么地方失礼了，还请陛下恕罪云云。

    永安帝当时就挺好奇，他听得出来老平阳侯这话，并非是提前给那个干孙女告罪，分明就是提前来跟他打招呼，到时候若是出了事，不要为难他干孙女来着。

    他当时哈哈一笑，觉得一个小姑娘，来宫里顶多失礼了些，还能闯出什么大的祸事了？当时就一口应了下来。

    老平阳侯当时还很高兴，还连连给他施礼。一看就是极为疼爱这干孙女的。

    这会儿永安帝想起先前的事，再看看底下跪着的阮明姿，顿时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嗯……还真就闯出祸事来了。

    永安帝只觉得有些头疼，按了按眉心，问阮明姿：“我说你这小丫头，别是平阳侯的干孙女吧？”

    阮明姿倒没想到永安帝一口点了出来。

    她只能应了一声：“是。”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今晚祸事乃民女一人所为，与爷爷奶奶无关，陛下这般圣明，还望陛下莫要追究爷爷奶奶。”

    她又给永安帝磕了个头。

    她注意到了，永安帝对她的称呼，已经从“女刺客”，变成了“小丫头”。

    永安帝的表情，怎么说呢，带上了一股无奈。

    他似想到什么，突然又转头看向甘太后：“母后，先前平阳侯老夫人应该带这小丫头去给你请过安吧？怎么你也没跟儿子提醒一声，说这小丫头是舒家的？”

    甘太后脸色生硬的很，她哪里想到，阮明姿这小丫头看着娇娇弱弱的，遇到事竟然丝毫不慌，将不利的局面一点点扳到了眼下对她有利的这一步！

    甘太后绷着脸：“哀家年纪大了，今晚见了那么多人，哪里记得住。”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好，“皇帝，你这莫不是在怀疑哀家吧？”

    永安帝笑了下：“母后说笑了，儿子不敢。”

    甘太后语气越发差了：“再说了，她哪怕是平阳侯的嫡孙女，她都是伤害了小六的罪人！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她是什么身份，都抵消不了她伤害小六这件事！”

    永安帝颔首，赞同道：“母后说得在理。只不过，她到底是平阳侯的孙女，平阳侯为咱们大兴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好歹儿子也要给这个小丫头一个辩解的机会……不然，这岂不是让咱们大兴的功臣寒了心？”

    甘太后脸色极差。

    永安帝都拿这话来压她了，她还能说什么？

    甘太后冷冷的抿着唇，没有再说话。

    永安帝侧过头，又看向阮明姿，语气比之先前明显轻松了不少：“我说小丫头，你好端端的，对老六下这个毒手做什么？”

    阮明姿垂首道：“陛下圣明，民女好端端的，又不是活腻歪了，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对六皇子下毒手？——那自然是因着，六皇子对民女图谋不轨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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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八章 她想当儿臣的侧妃

    阮明姿这话一出，满堂大惊。

    甘太后顿时黑着脸怒拍椅子扶手：“胡说八道！”

    永安帝其实刚才就隐隐想到了这点，只是这会儿听阮明姿这般冷静从容的说出来，也是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六皇子什么德行，永安帝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个数。

    但，到底是自个的亲儿子，永安帝其实心里头听阮明姿这么说，还是有点不大高兴。

    他甚至想着，哪怕老六再不该，这小丫头下手也太狠了点。

    老平阳侯收的这个干孙女，确实不一般。

    甘太后这会儿还怒气冲冲的，扭头对永安帝道：“皇帝，你听到了没？这个刺客胆大包天，出手伤人，竟然还污蔑小六！真真是其心可诛！”

    看着甘太后怒不可遏的模样，永安帝连忙劝道：“母后说的是，这只是这个小丫头的一面之辞，做不得数。”

    甘太后还有些不大高兴：“依哀家说，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这女刺客既然承认了是她伤的小六，不管如何，都已经犯了死罪。赶紧把她打入天牢也就是了。还问个什么劲！不过都是狡辩罢了！”

    顿了顿，甘太后又道：“至于平阳侯那边……不因着这个事迁怒于他们，已经是皇家的恩典了！”

    阮明姿垂下眼，掩住眼眸中的一抹冷笑。

    这个甘太后，到底跟她什么仇什么怨？

    但，甘太后太着急了。

    太着急想要弄死她，反而露了痕迹，让永安帝起了疑心。

    她甚至能断定，甘太后越是这般想要把她置之死地，永安帝那边就越会慎重。

    果不其然，永安帝听了甘太后这番话，沉吟一番，吩咐身边的大内总管，让他去里间询问下六皇子。

    然后又转头安抚甘太后：“母后莫急，咱们听听老六怎么说。”

    甘太后冷哼一声，正要不耐烦的说什么，转念一想，对了，小六但凡知道了这女贼子碍了他以后的子嗣，说不得比她还想要弄死这个女贼子。

    这样的情形之下，小六哪里会说这个女贼子的半句好话？

    甘太后便没有做声。

    不多时，那大内总管便回来了，甚至，他身后还跟着强撑着起身的六皇子，

    六皇子由两个小太监扶着，面如白纸，脚步虚浮，看着十分凄惨。

    “哀家的小六！”甘太后一见孙子成了这样，顿时心疼的不行。

    她原本想要弄死阮明姿，最不济也要让她吃点大苦头，这一半是为了想要给六皇子出气，一半却是为了旁的。

    这会儿见着六皇子这般凄惨可怜，弄死阮明姿的心更强烈了。

    至于永安帝，看到六皇子这般步履蹒跚，面如白纸，也是觉得很是心疼。

    偏偏六皇子还要挣扎着跪下，甘太后更是心疼得恨不得把阮明姿当场斩杀于殿下。

    永安帝让人架住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般虚礼！顾及下你自己的身子！”

    “儿臣给皇祖母请安，跟父皇请安。”六皇子脸上惨白，却还是挣扎着给永安帝跟甘太后行了礼。

    永安帝有些心疼的让下头的人搬了把椅子，让六皇子坐在殿下。

    六皇子坐在椅子里，旁边便是跪在地上的阮明姿。

    他看着阮明姿，眼里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永安帝一想起这个儿子，以后怕是个废人了，哪怕平日里对他并不是多喜欢，见了他大多都态度不怎么好，但这会儿语气也不由得温和了不少：“老六啊，你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平阳侯的干孙女，怎么说你对她图谋不轨，所以才伤了你啊？”

    六皇子顿时激动起来，他一激动，便扯到了胯间的伤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都有些扭曲。

    绕是如此，他依旧强撑着，一字一句道：“这是狡辩，父皇明鉴啊。”

    “哦？”永安帝皱了皱眉，“老六，事实到底是如何？”

    六皇子神色惨然，声音虚弱：“父皇明鉴，是这女子，先前在入宫的时候，见了儿臣一面，怕是那会儿就对儿臣暗暗心许。”

    八皇子桓毓鸣心想，他这六哥多大脸啊。

    他一点都不同情他这六哥，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活该，敢对阮姑娘动手动脚，活该被阮姑娘打得断子绝孙！

    呵，他先前想跟阮姑娘多说几句话，他小皇叔脸色差的就像要杀了他一样。等着把，他就不信了，等他小皇叔知道这事后，他这六哥能从小皇叔手里讨得了好去？

    八皇子紧紧的闭着嘴。

    他怕他一张嘴，就忍不住吐出什么讥讽的话来。

    六皇子这会儿还在那神色痛苦语气激烈的控诉着：“……后来，这女子让人传话给儿臣，说是约儿臣在琅琊宫那相见。儿臣过去同她赴约，她前面还柔情蜜意的，谁知儿臣许诺她可以进儿臣的府里当个侍妾，她竟顿时变了脸色，对儿臣下了重手！”

    六皇子悲愤无比，指着阮明姿怒声指控。

    甘太后一听，气得直拍椅子扶手：“皇帝，你听到小六说的了吗？是这女子勾引小六在先，怕是个爱慕虚荣的！又听小六说只能让她当个侍妾，这才变了脸色！”

    永安帝皱了皱眉，“哦？”了一声：“真是这样？”

    六皇子连连点头，神色无比激动：“父皇明鉴啊！儿臣先前就知道，这女子虽说是平阳侯府的干孙女，其实只是一个商女！对一个商女来说，儿臣允她进府当侍妾，已是给她天大的恩典了。但她却贪心不足，想当儿臣的侧妃，儿臣不许，她这才下了毒手！”

    六皇子原本想说正妃的，但他转念一想，正妃好似有些太夸张了，一个商女，怎么可能当皇子的正妃。他这般说，倒似显得是在杜撰。

    还不如侧妃更显得真实些。

    毕竟，皇子侧妃，对一个卑贱的商女来说，也是莫大的恩典了！

    甘太后这会儿已是忍不住骂了出来：“原是一个商女！……怪不得对小六下这般狠手，哀家看，这就是存心让小六断子绝孙，报复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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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九章 孤的王妃，看上你侧妃之位？

    一说到断子绝孙，六皇子的脸色顿时扭曲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的奇耻大辱！

    他一定要将这个贱人，挫骨扬灰！

    永安帝皱了皱眉，因着六皇子到底是他的儿子，虽说他觉得老六有些不成器，但却也觉得，一个商女，哪怕是平阳侯的干孙女，能给他家老六当个侍妾已经很是不错了。

    这般说来，这阮明姿说不定真是勾引不成，就怒而对老六下了狠手。

    想想也是，一个商女，能让平阳侯老两口收她当干孙女，定然是个心机极深的。

    永安帝语气便有些冷：“……六皇子所说，你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

    阮明姿神色一直很是冷静，哪怕听到上头那两个能决定她生死的人，都对她动了几分杀心，她也没有半点慌张。

    她冷静道：“陛下明鉴，六皇子所说，皆是杜撰。民女的奶奶，平阳侯老夫人眼下正在生病，民女是给奶奶去厨房熬汤水的时候，被六皇子突然袭击，捂住了嘴巴……若民女想要借六皇子攀高枝，怎么会选这样一个场合？”

    六皇子在一旁狠狠道：“这正好说明你是个狼心狗肺的，连祖母在生病都不忘勾引本皇子，怪不得能对本皇子下此狠手！”

    说到“狠手”这，六皇子神色扭曲，恨不得将阮明姿生吞活剥了。

    他语气森然，却是对甘太后道：“皇祖母，您看此女心思有多歹毒，怕是平阳侯老夫人生病了，她怕自个儿从此没了靠山，所以才赶紧想要搭上孙儿这趟车！好赶紧另攀高枝！”

    甘太后原本就厌恶阮明姿，这会儿一听六皇子这般说，那更是深以为然，重重的拍着椅子扶手道：“小六说的没错，这等无情无义的狠毒女子，依哀家看，皇帝也别再问了，直接将她打入天牢！谋害皇子本就是死罪！她能在干奶奶病重期间，为了攀高枝勾搭小六，定然也能因着当不上侧妃，就对小六下此毒手！动机清清楚楚，哪里还用审问了！”

    永安帝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却听得一道极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攀高枝？当侧妃？”

    阮明姿一听这声音，眼里就是一酸。

    她其实并不怎么怕，她也有旁的证据与说辞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这会儿一听到这个声音，她还是忍不住，憋着的委屈泛上了心头。

    八皇子桓毓鸣原本想要替阮明姿辩解一二的，一听这声音，也顿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后背都彻底松泛下来，一下子靠在了椅子背上。

    还好，赶上了赶上了。

    这次，救下了阮姑娘，他小皇叔总该觉得他有用了把？总该高看他一眼了把？

    桓毓鸣美滋滋的想着。

    而这会儿的大殿之上，永安帝有些错愕的看着向来不管这些闲事的桓白瑜，面若冰霜，大步迈进了这正殿。

    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甘太后脸色顿时阴了下来。

    永安帝还没来得及出口问什么，桓白瑜却已是走到了大殿之上，一把将阮明姿拉了起来，护在了自个儿身后。

    别说是永安帝了，在场的除了多少知道些内情的八皇子桓毓鸣，个个都有些被震掉了魂。

    就连甘太后，也没想到，桓白瑜竟然嚣张至此！

    她双手不禁紧紧的握住了椅子扶手！

    永安帝目瞪口呆：“瑜儿，你这……”

    桓白瑜没回话，却是直接转身看向了一旁坐在椅子里的六皇子。

    六皇子这会儿还有些发懵。

    桓白瑜向来都是神色冷漠，没什么表情的，但这会儿，他脸色阴沉的几乎是要凝出冰来，眼神里的杀气，更是犹如实质——

    桓白瑜直接拽着六皇子的衣领，把他像拖死猪一样从椅子里拖了起来！

    这变故发生的太过让人措手不及。

    永安帝目瞪口呆。

    甘太后目呲欲裂。

    这个小杂种……

    六皇子本人更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颤声叫了一声“小皇叔”，话音还未落，就见得桓白瑜凶残无比的直接将他狠狠的掷到了地上。

    然后，一脚，狠狠的踩在了六皇子的胸口！

    六皇子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不仅仅是胯间的伤势，他胸前的肋骨，怕是被桓白瑜直接给踩断了！

    甘太后尖叫起来：“丰亲王，你疯了不成！”

    永安帝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没想到桓白瑜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发疯！

    甘太后还在那尖声叫着：“快，快拉开他！”

    永安帝也皱紧了眉头：“瑜儿，住手！”

    殿里的侍卫面面相觑，虽说围了上来，却也不敢上前。

    毕竟，动手的那个，可是他们大兴唯一的亲王，丰亲王！

    他们在等永安帝发话！

    桓白瑜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只是在六皇子的惨叫声中，他那冷得犹如万年玄冰一般的声音，依旧极为清晰的响在众人耳畔：“你说她为了当你的侧妃，攀高枝？勾引你？”

    “孤即将要迎娶过门的正妃，看得上你这废物的侧妃？”

    桓白瑜这话，犹如石破天惊，震得大殿里的人都魂飞天外。

    哪怕知道一点内情的桓毓鸣，这会儿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是知道小皇叔跟阮姑娘之间是有点什么事，但他不知道，两人就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啥？正妃？

    他没听错？

    他小皇叔可是亲王位，正妃，那就是亲王妃啊！

    别说区区一个皇子的侧妃位了，哪怕就是正妃位，也是根本比不上啊！

    桓毓鸣整个人都愣住了。

    永安帝这会儿受到的冲击更大。

    他这一直担心桓白瑜的婚嫁大事呢。

    他也不是不知道，一些人，蠢蠢欲动都在给桓白瑜的府中塞女人，为得就是想要在桓白瑜的王府里能占个位。

    可桓白瑜一直就像是不开窍的千年木头一样。

    从来没有松过口。

    上次那个西域明珠楼兰娜，当众对桓白瑜示爱，还不是被桓白瑜直接拒绝了？

    当时他说他已有非她不娶的王妃，他还琢磨着也不知道是哪家贵女！

    还未来得及调查呢，结果，他没想到，桓白瑜直接给他送了个“大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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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章 不知六皇子，该当何罪

    永安帝这会儿是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甘太后也快疯了，捂着胸口：“正妃？……丰亲王你在说什么鬼话？！”

    “疯了，疯了！哀家看，丰亲王这是疯了！”甘太后嘴里喃喃的喊着。

    她这会儿，都顾不上被桓白瑜踩在脚底下的六皇子了。

    永安帝简直头大如斗。

    他轻咳一声，试着让自个的声音显得威严些：“瑜儿啊，你先把脚，从老六的身上抬起来。有话好好说，老六要是被你踩死了，那不是死无对证了吗？”

    桓白瑜神色冷漠，置若罔闻。

    阮明姿在桓白瑜身后，拉住了桓白瑜的一片衣角，轻轻的扯了扯。

    桓白瑜踩人的动作这才顿了顿，像看死人一样看了地上的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这会儿脸色惨白如纸，头上冷汗浸湿的发，紧紧的贴在脸上，看着狼狈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惨叫都快弱得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桓白瑜冷着脸，将脚收了回来。

    甘太后一见桓白瑜收了脚，这会儿顾不上旁的，一迭声的叫着太医：“太医，赶紧的，赶紧给小六看看！”

    因着六皇子的伤势，太医原本就在这殿里候着，一直冷汗直流却又不敢上前劝阻的看着桓白瑜差点活活把六皇子踩死。

    这会儿桓白瑜松了脚，甘太后又下了令，松了半口气的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向六皇子，赶紧给六皇子把脉。

    桓白瑜没有看后面的慌乱，他面无表情的站在殿下，这会儿才向永安帝跟甘太后沉默的行了个礼。

    甘太后捂着胸口差点晕厥过去：“丰亲王，你这是当着哀家跟皇帝的面，就要杀了小六吗！”

    但永安帝却像是和稀泥一样：“母后，瑜儿性格一直这样……放心，他有分寸的。”

    甘太后听了这话，一口气堵在喉咙眼。

    气得那扶着椅子扶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皇帝对那个贱人生的桓白瑜向来如此，她早该习惯了！

    甘太后深深的吸了口气，没有再理会和稀泥的永安帝，而是直接问太医：“……小六如何了？”

    太医含糊道：“……六殿下性命无碍，只是，只是胯间伤势又迸裂了，需要再处理一下。”

    甘太后面色阴沉如水，又问太医：“胸口那呢？”

    太医顿了顿，垂手含糊道：“……断了三根肋骨，不过，并不会伤及六殿下性命。”

    永安帝点了点头，云淡风轻的接道：“知道了，带老六下去先治伤吧。”

    甘太后怒极反笑，她猛地抬高了音量：“皇帝！老六可是你的儿子！”

    殿里静了静。

    永安帝有些头痛。

    一边是沉默不语的冷面皇弟，一边是吵着要个说法的亲娘。

    他这想和稀泥都和的有些困难。

    却不想，这会儿桓白瑜抬眸看向甘太后，声音低沉微冷，唤了一声“太后娘娘”。

    甘太后其实还是有点悚桓白瑜的。

    所以她一直压着永安帝让他表态。

    桓白瑜这会儿一开口，甘太后那怒气立刻弱了几分。

    但她知道，气势不能弱。

    她紧紧的攥着椅子扶手，依旧是一副出离愤怒的模样：“丰亲王，你想同哀家说什么？！”

    桓白瑜并没有被甘太后的怒气冲冲而唬到，他神色冷漠，冷声道：“太后娘娘，臣怕您刚才没听清，特特再同您重复一遍。阮明姿，是臣一心求娶，打算不日便迎娶她过门的正妃！……六皇子先前是不是声称，臣的未婚妻为了他府上一个侧妃之位，想要攀他的高枝，谋求不成便出手伤人？……这般污蔑，就为了蒙蔽陛下跟太后娘娘，这是欺君之罪！”

    永安帝听得心下震惊无比。

    向来沉默寡言的瑜儿，也有冷声说出这么一长串话的一日！

    甘太后被桓白瑜说得哑口无言，但她还很是不甘心，怒道：“……但不管怎么说，先前那个女刺客，伤了小六，是事实！”

    桓白瑜眼神更冷冽了，他冷声道：“六皇子对臣的未婚妻图谋不轨，便是对他未来的婶婶不轨。这样枉顾人伦的败类，臣的未婚妻别说只是伤了他，便是杀了他，臣也只有拍手称快的道理！”

    甘太后这会儿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

    她脸色极为难看，重重的喘了几口气。

    永安帝便顺势开口道：“既是如此……”

    阮明姿却从桓白瑜身后绕出，朝永安帝与甘太后的方向跪了下去：“民女有话说！”

    “……”永安帝神色复杂的看向跪在地上的阮明姿。

    他今儿算是被这小丫头给惊了好几次了。

    头一次是知道她是平阳侯很看重的那个干孙女的时候。

    第二次吧，是听到瑜儿说，这是他准备迎娶过门的正妃的时候。

    第三次，则是这会儿。

    这小丫头竟然还敢有话说！

    永安帝此时此刻心情非常复杂。

    他甚至想说，他还没答应这门亲事呢！

    但好似这会儿说这个，也不是很恰当。

    永安帝只能手握成拳，在嘴边虚虚的咳了一声：“天色已然不早了！有什么话，赶紧说！”

    态度算不上好。

    然后永安帝就能感觉到，桓白瑜看过来的眼神更冷了。

    永安帝：“……”

    阮明姿比之冷漠无情的桓白瑜，显然要有温度许多。她声音不高不低，娓娓道来：“民女是觉得，有了丰亲王殿下为民女作证，那先前六皇子殿下的话，已能证明是假话了，对吧？也就是说，是六皇子殿下，先袭击了民女，民女被迫自保，这才出手伤人。”

    永安帝细细品了一下阮明姿这话。

    虽说确实是这样，但他总觉得下头那小丫头的话还没完，后面还藏有大招。

    但……他迟迟没开口，桓白瑜的眼神，更冷了……

    永安帝只能又咳了一声，被迫发声：“目前来看，是这样。”

    甘太后眉头皱得高高的。

    这死丫头跟桓白瑜一样，都惹人厌的很！

    阮明姿听得这话，嘴角微微的露出了一抹笑意，她虽说跪着，但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犹如她的不屈，她的愤怒。

    阮明姿平静的开了口，声音恭敬，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众人瞪大了眼睛！

    阮明姿道：“先前太后娘娘在给民女定罪的时候，有句话说了好几遍，民女觉得甚是有道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六皇子企图非礼民女在先，又混淆事实欺君罔上在后。民女想问，不知六皇子，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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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一章 矢志不渝非她不娶

    大殿里几乎是立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六皇子那进气多出气少的细弱哀嚎声。

    甘太后一脸的难以置信，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她说什么？”

    问六皇子该当何罪？

    永安帝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甚至他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先前这小丫头，看着不声不响也不闹的，这会儿倒直接搞了个大的！

    甘太后这会儿也回过神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怒容：“放肆！皇家之事岂是你能置喙的？！”

    阮明姿毫不畏惧，直直的看向甘太后，声音从容又平缓：“太后娘娘，民女出身草芥，确实不敢置喙皇家之事。但太后娘娘先前多次强调，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民女这才斗胆敢问一问……若是太后娘娘觉得，天子犯法可与庶民同罪，但六皇子犯法不必与庶民同罪。那，确实是民女僭越了。民女向太后娘娘请罪。”

    说着，阮明姿恭恭敬敬的给甘太后磕了个头。

    她清楚的很，先前她与甘太后无冤无仇，甘太后都要置她于死地。

    既是如此，她还不如放开痛痛快快的跟甘太后旗帜鲜明的作对。

    甘太后直接嚯得起了身，指着阮明姿，怒声道：“你！……”

    这个死丫头，竟然这般刁钻！

    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诛心话！

    什么叫“太后娘娘觉得，天子犯法可与庶民同罪，但六皇子犯法不必与庶民同罪”！

    这就是想搞死六皇子还是想搞死她？！

    甘太后指着阮明姿手指微颤，斥责的话还没等说出口，结果就见着桓白瑜往前半步，挡在了阮明姿前面，眼神冷漠。

    甘太后那一腔愤怒活生生被桓白瑜给堵了回来。

    甘太后抚着胸口，旁边的嬷嬷赶紧扶住了她。

    甘太后扭头对一旁的永安帝颤声道：“皇帝，这个丫头……这个丫头……”

    永安帝连忙道：“太医，赶紧来给母后看看身子！”

    “哀家没事！”甘太后微微喘着气，“但是那个丫头……”

    永安帝打了个哈哈，他道：“母后莫急，咱们先给老六治伤，反正这事也有了公断，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甘太后尚有些不大满意，但她看下头跪着的阮明姿似乎还要说什么的样子，她当机立断：“哀家头痛的很，就按皇帝说的！哀家要去休息了！”

    她生怕自个儿再听那姓阮的死丫头多说几句，气得折寿！

    甘太后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扶着嬷嬷的手，往殿里去了。

    甘太后一走，殿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永安帝挥挥手让太医跟侍卫带六皇子下去治伤，没好气的对还跪在殿下的阮明姿道：“赶紧起来吧。哪怕要断六皇子的罪，也要等他养好身子吧？”

    阮明姿垂眸道了声“民女不敢”。

    桓白瑜伸手拉住阮明姿的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永安帝真要气笑了。

    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还说什么“民女不敢”！

    依他看，她哪里是不敢，她分明是敢的很！

    永安帝心下冷笑一声，神色也分外复杂起来。

    尤其是看见桓白瑜跟对待稀世珍宝一般，低声询问阮明姿膝盖可疼的时候，永安帝这一把年纪都要泛酸了。

    他板起脸，冷声道：“瑜儿，你身为大兴亲王，娶妻可不是一件小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桓白瑜淡淡道：“臣知晓。但陛下先前也答应过臣，臣的正妃，可以随臣喜欢。不是都说君无戏言么？”

    永安帝被反问的哑口无言，还有点冒火。

    心想，那还不是他看桓白瑜一把年纪了，竟然还没有半点娶亲的心思！

    哪里曾想，这桓白瑜倒好，要不就不娶，要不就直接来给他搞个大的！

    竟然要娶一个商女为亲王正妃！

    永安帝一想就觉得接受不了。

    方才甘太后在这，是冲着要人小姑娘命去的，所以他没怎么提这个事。这会儿甘太后走了，永安帝咳了一声：“一码归一码，你自己选正妃，这正妃身份，也不能太过分是吧？”

    桓白瑜眼里闪过一抹冷冷的讥讽之意。

    他没有说话。

    永安帝一看桓白瑜这样，就头大如斗。

    旁边他家老八还在那上蹿下跳的瞎掺和：“父皇，小皇叔难得动心，你这棒打鸳鸯，不大合适吧？”

    永安帝怒瞪八皇子桓毓鸣一眼，怒声道：“这里有你的事？你给朕下去！”

    八皇子桓毓鸣委屈巴巴的行了个礼，又扭头同一旁的四皇子五皇子说道：“四哥五哥咱们一块儿走吧，父皇看咱们不顺眼呢。”

    还想再留下来看看好戏的四皇子五皇子：“……”

    父皇赶的分明只有你一人吧！

    但八皇子都这么开口了，两个当哥哥的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也起了身，朝永安帝跟桓白瑜一一作揖行礼，这才神色复杂的同八皇子一起出了大殿。

    这会儿这殿里的主子，就只剩下了永安帝，桓白瑜，跟阮明姿。

    永安帝从大殿上首椅子那儿走了下来，他走到桓白瑜身前不远处站定。

    年龄悬殊的兄弟俩站在一块，桓白瑜反倒比当兄长的永安帝，看着还要稍微高一些。

    阮明姿在一旁冷眼看着。

    这俩人不愧是兄弟，这般站在一起看着，确实眉眼间有一丝丝相似的地方。

    只不过，桓白瑜显然比永安帝生得要好看多多了。

    永安帝神色复杂的看向桓白瑜，这会儿没有外人在，他语气也随意了不少：“瑜儿啊……你是当真喜欢这个商女？”

    桓白瑜冷声道：“矢志不渝，非她不娶。”

    阮明姿在一旁听着，感动坏了，虽说没有说出口，但在心里不停的呐喊：我也是我也是！

    永安帝拧着眉头：“可你也知道她的身份……不光是朕，朝中大臣们也不会同意的。”

    桓白瑜冷冷道：“是我娶妻还是他们娶。他们不同意，与我何干。”

    “哎，你这脾气……”永安帝被噎的不行，但转念一想，这就是瑜儿的脾气，他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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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二章 老平阳侯来了

    永安帝看他都这般好言好语了，桓白瑜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再想想桓白瑜这孩子，单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心动的姑娘，这姑娘虽说出身着实太低了些，但看着样貌不错，也是个聪慧的，胆子还挺大，倒也不是不行……

    永安帝沉吟一番，下了决心：“你若实在想娶她，也不是不行。”

    桓白瑜冷冷的抬眸，看向永安帝。

    以他对永安帝的了解，永安帝话里的意思，定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果不其然，永安帝一副很是大度的模样：“这样，先前楼兰娜不是想要嫁你么？你先娶楼兰娜为正妃，亲王份例还有两位侧妃，你可以娶这个丫头当侧妃。”

    永安帝自觉做出了巨大让步。

    毕竟，身为商女，别说是亲王侧妃了，按照皇室的一贯条件，也就是勉勉强强当个无名无分侍妾。

    眼下永安帝觉得允了商女当侧妃这事，已是很给桓白瑜面子了。

    当然，也有一些平阳侯那边的面子在。

    这两厢一加，永安帝觉得，也不是不能破破例。

    桓白瑜看着永安帝，眼里闪过一抹早知如此的讥讽。

    阮明姿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嘴。

    她就知道，万恶的封建家长不会答应他们的亲事。

    但她也相信桓白瑜。

    桓白瑜不是那种会屈服于封建家长压力而选择委屈自己伴侣的人。

    果不其然，桓白瑜冷冷的出了声：“绝无可能。我此生只娶阮明姿一人。”

    永安帝倒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他这会儿是真正动了几分怒意。

    “你莫要任性！”永安帝微微拔高了音量。

    桓白瑜依旧是那副冷漠却又无所谓的模样，重复道：“跟任性无关，是我只想娶她。”

    顿了顿，桓白瑜垂眸道：“若陛下觉得我这样丢了皇室的脸，便将我逐出皇室好了。”

    永安帝这下也被气得够呛。

    他没想到桓白瑜为了这个商女，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逐出皇室？

    他这是连亲王位都不要了？！

    永安帝气到口不择言：“你母后知道这事？她能同意？！”

    桓白瑜眼神冷冷的，语气漠然的很：“是我娶妻，不是母后娶妻。母后不同意，与我何干。”

    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态度。

    永安帝这下子是真的被气得脑壳疼。

    他眼神沉沉，落到阮明姿身上。

    似是想跟阮明姿说些什么。

    在永安帝眼里，桓白瑜虽说一直脾气很轴，但也从来没有忤逆至此。

    定然是因着这个小丫头，不知道给桓白瑜下了什么迷魂汤！

    永安帝嘴唇微动，刚要开口，桓白瑜却已经将阮明姿拉到了自己身后，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的，永安帝连阮明姿的一片衣角都看不到。

    “陛下有什么话，同我说就是了。”桓白瑜神色冷然。

    “臭小子！”永安帝没忍住，直接骂出了声，“你疯了不成？！”

    竟然护到了这种地步，他想跟那个商女说几句都不让了？！

    永安帝越发痛心疾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一会儿要让人去把这个商女的底细给查个底朝天！

    桓白瑜冷冷道：“我没疯。但若是陛下，或者太后娘娘，对她出手的话，到时候我疯不疯就不一定了。”

    永安帝这会儿要气得晕厥过去了。

    正当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是平阳侯求见。

    一直被桓白瑜护在身后的阮明姿，一下子揪住了桓白瑜的一片衣角。

    方才跟永安帝冷言冷语绝不退后分毫的桓白瑜，顿时转过身去，拉住阮明姿的手，低声道：“别担心，一会儿我同你爷爷说。”

    阮明姿轻轻点了点头，还是有些担忧的小声道：“……你别吓到我爷爷。”

    永安帝听到这俩人的对话，更是差点气惨了。

    他堂堂大兴皇帝，坐拥天下，这个臭小子，对着他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模样，转过头去对着他的心上人，就一副呵护的不行的模样！

    永安帝心里酸啊！

    他一甩衣摆，怒气冲冲的往殿上走：“让平阳侯进来吧！”

    老平阳侯步履匆匆的进了大殿。

    这会儿一看见阮明姿完好无损的站在那儿，焦急万分的脸上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整个人腿一软，差点摔了。

    阮明姿一见爷爷这般，便知道定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让爷爷知道了。

    她心下酸涩，想要唤一声爷爷别担心。

    但老平阳侯却在阮明姿出声前，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这里是天子面前，多说多错。

    阮明姿便忍住了，只是眼眶红红的站在一旁。

    老平阳侯一撩衣袍下摆，便给殿上椅中安坐的永安帝行了个大礼：“老臣见过陛下。”

    永安帝因着对阮明姿的观感有些复杂，这会儿对老平阳侯这个向来信任的老臣也没了什么好脸色，冷哼一声，语气颇有些没好气：“起来吧。”

    老平阳侯却跪在殿下不肯起，声音低沉：“听闻老臣孙女年幼无知，闯了祸，老臣惶恐，特特来跟陛下请罪。还望陛下惦念老臣孙女头一次进宫，年纪又轻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

    说着，老平阳侯重重的给永安帝磕了三个头。

    阮明姿这下忍不住了，眼眶一片酸涩。

    被六皇子袭击，她被迫出手反击自保，是她的错吗？

    为什么要让她的亲人，为了她这般卑微的认错求人？

    永安帝倒也没想到向来铁骨铮铮的老平阳侯，为了一个干孙女，竟然这般豁得出去。

    他这会儿心里更复杂了。

    心里想，莫不是这阮明姿，是苗疆出身？

    会下什么蛊？

    所以才让这一个两个的，都待她这般至诚。

    阮明姿也跪到平阳侯身边，眼眶含着泪，晃了晃老平阳侯的胳膊，哽咽道：“爷爷……”

    老平阳侯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阮明姿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心里虽说这般想着，但永安帝到底也不忍看到为大兴戎马一生的老臣这般。

    他皱着眉头，咳了一声，威严道：“起来吧，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

    老平阳侯心下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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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三章 我就是旧例

    只是还没等老平阳侯多想，他就见着先前刚拒绝了他结亲提议的丰亲王桓白瑜，面无表情的往前一步，手搭上他的胳膊，微微用力，将他直接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平阳侯有点懵，下意识就顺着桓白瑜的手劲起了身。

    刚被桓白瑜怼到心梗的永安帝：“……”

    看到这一幕，更心梗了。

    大概是看到永安帝脸色不太对劲，老平阳侯也没敢太放松。他起了身后，便拘谨的站在一旁，还是一副请罪的模样。

    他没注意到，桓白瑜扶起他来后，转手就又把阮明姿给轻轻的扶了起来。

    永安帝神色复杂，微微拖长了音，喜怒不明的问底下的老平阳侯：“平阳侯，你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啊，还特特跑来请罪。”

    老平阳侯不知道永安帝为什么会这样问，愣了下，赶忙拱手垂首：“老臣是听说，臣的孙女……不慎伤了六皇子……”

    永安帝神色更复杂了，语气更是有些神秘莫测：“……你只听说了这一件事吗？”

    老平阳侯被吓得心下一慌！

    难道还有旁的事？！

    老平阳侯心一横，不管今晚出了多大的事，他都给他家明姿兜起来！

    老平阳侯咬着牙就又要跪下去。

    桓白瑜一把拉住了老平阳侯的胳膊。

    老平阳侯愣了下，试探的叫了一声：“殿下？”

    桓白瑜低声道：“另一桩事，与侯爷无关。是我同姿姿的事。”

    老平阳侯又是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姿姿，这丰亲王是在叫谁啊？

    怎么叫的这般亲热！

    老平阳侯脑子里冒出来个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

    他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乖孙女。

    阮明姿忍住面热，同老平阳侯小声道：“爷爷，你想的没岔。先前我就想跟您说，我同丰亲王在一起了。”

    老平阳侯无声的张大了嘴。

    怎么他老舒家，一个两个的姑娘，都栽到丰亲王身上了？

    这，这不行啊！

    老平阳侯猛地回过神，神色紧张，下意识就拉住阮明姿的胳膊：“明姿，不是爷爷爱管事，实在是，实在是，咱们不给人做妾啊！这事不成啊！”

    永安帝一听老平阳侯这话，莫名不爽了！

    他家瑜儿一表人才，且先不说他是整个大兴唯一的亲王，就只说他这人品样貌，除了不善言辞，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给他家瑜儿做妾，难不成还委屈一个商女了？

    永安帝怒气冲冲的，还未开口，就听得方才跟他横眉冷对的丰亲王桓白瑜，这会儿声音恳切的很：“侯爷，您误会了，我并非要纳妾，我是要八抬大轿，把明姿明媒正娶的娶回来。”

    老平阳侯这下子是真愣住了，结结巴巴道：“啊？八，八抬大轿吗？”

    “……”永安帝捂着胸口，心酸又心梗。

    桓白瑜这臭小子，对人的区别对待，太伤人了。

    老平阳侯简直难掩心中惊涛骇浪。

    尤其是，待桓白瑜郑重其事的跟他保证会娶阮明姿为正妃，且只娶阮明姿一人的时候，老平阳侯就更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阮明姿有些忐忑不安，还有点愧疚。

    如果她早早跟平阳侯老两口通过气，就好了。

    老平阳侯神色复杂极了。

    桓白瑜愿意娶自个儿孙女当正妃，向来聪慧过人，很拎得清的孙女，也愿意嫁他，这最起码说明，两个人已经是恩爱同心了。

    虽说他觉得齐大非偶，但……

    当年他求娶妻子时，还不是一堆人嚷嚷着他配不上她？

    可他们夫妻俩恩爱一生，未有旁人，携手并进。

    从前那些嚷嚷着说什么他配不上她的人，这会儿哪里还敢再说什么酸话？！

    想到过去之事，老平阳侯顿时豪情万丈，倒也没怪明姿没有早告诉他。

    他记得清楚，先时明姿是一副要有什么重要话的样子跟他说，只是当时舒雅婵抢先开了口，把那层窗户纸戳破，他不得不顺势为舒雅婵向丰亲王提起了这门亲事……

    想到舒雅婵，老平阳侯又有些头痛。

    这个孙女眼下肆意妄为的很，他也是追了好久，才在湖边把人给追上。

    又劝了好久，许她徐徐图之，这才把人给劝了回来。

    眼下她若知道，丰亲王心里那个非她不娶的心上人就是阮明姿，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模样呢！

    想到这，老平阳侯又有些发愁。

    不过……老平阳侯转念一想，明姿跟人家丰亲王两情相遇恩爱不疑的，这样一门亲事，凭什么要因为舒雅婵就要蒙上一层阴霾呢？

    舒雅婵是自个儿孙女，可明姿也是啊！

    老平阳侯定了定神，突然明白了方才永安帝为什么要问他，还知不知道旁的事……

    老平阳侯这会儿才重新看向坐在殿堂上，已经心梗很久的永安帝。

    他有些尴尬的笑了下：“……陛下，老臣现在知道了。”

    永安帝呵呵了一声，语气有些不大好：“平阳侯，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阮明姿有些紧张的看向老平阳侯。

    虽说她这辈子都已经认定了桓白瑜，但若是能得到爷爷奶奶的祝福，她自然更开心。

    桓白瑜虽说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他微微绷紧的手，显示出这会儿他也是紧张的很。

    永安帝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老平阳侯斟酌了一下，这才拱手缓声道：“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老臣的孙女与丰亲王两情相悦，丰亲王又拿出了诚意，说只娶老臣孙女一人，愿娶老臣孙女为正妃……老臣感动不已，自是没有反对的理由。”

    阮明姿彻底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来。

    桓白瑜周身也顿时为之一松。

    永安帝拍着椅子扶手，对老平阳侯这番说辞不满意的很：“你自然是没有反对的理由！可朕有！皇家自古以来便没有娶商女为正妃的旧例！”

    永安帝一说话，桓白瑜便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了：“旧例都是人做出来的。谁都有头一遭，等我娶了姿姿，便也是旧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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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四章 交印

    永安帝是听不下去了，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真的心梗。

    他一甩衣袖，怒而起身：“总之，这门亲事朕不答应！”

    桓白瑜冷笑：“您爱答应不答应！”

    他冷冷的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当花瓶的苏一尘：“印章，拿来。”

    苏一尘瞳孔微微震了下。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犹豫了一瞬，便冷静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来，恭恭敬敬的递给了桓白瑜。

    桓白瑜拿过那小盒子，拿着那小盒子便往前几步，看样子似是要亲手递给永安帝。

    永安帝看着那小盒子，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东西，他瞳孔微震，怒道：“丰亲王，你果真疯了不成！”

    桓白瑜冷冷的，丝毫没有退后半步。

    他将那小锦盒在手中打开。

    那小盒子里，装着的赫然是亲王宝鉴。

    “这印章你拿去，大不了这丰亲王，我不当了。”桓白瑜冷冷道，“我为大兴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足够偿还这些年的尊荣了。”

    永安帝脸色发青，气得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他想过很多次，桓白瑜愿意同他敞开心扉，说一些心里话。

    但绝不是眼下这种“心里话”！

    永安帝气到口不择言：“你没了亲王位，你以为旁人还愿意嫁你！？”

    桓白瑜眼神冷漠如刀，他冷声道：“……我忘了说，去年我被人追杀，生死未卜，是姿姿在山间滩涂处救了我一命。她当时便不介意我到底是谁，眼下，难道她就会介意了？”

    永安帝听到竟是阮明姿救了桓白瑜一命的时候，他浑身微微一震。

    结果就听到阮明姿在下面欢快的说：“没事啊，你当不当亲王，我都不介意。我挣了好多钱，足够咱们衣食无忧的过几辈子了……还没有这些糟心事，多好啊！”

    一副巴不得让桓白瑜赶紧交印的模样。

    桓白瑜方才还冷漠如刀的眼神，这会儿已是蕴起了一抹柔情。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永安帝：“……”

    还“嗯”？还“嗯”！？

    这次是真的快被这一对糟心的小两口给气死了！

    永安帝往后退了一步，有些烦躁的坐回了椅子里，摆了摆手：“算了，夜已经深了！老平阳侯年纪也大了，想来也扛不住这么晚了，你们都赶紧下去，下去！这事暂时先搁置着，以后再议！再议！”

    永安帝说的咬牙切齿的。

    桓白瑜听得永安帝这明显示弱的话，依旧是面无表情，一脸冷漠的又把手里的印鉴往前递了递。

    永安帝看着快被桓白瑜给气死了，一把夺过那印鉴，然后往桓白瑜怀里扔去：“给朕把这东西收起来！收起来！”

    这大兴的亲王之位是什么烫手山芋吗！

    桓白瑜随手将印鉴接住，冷冷道：“臣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冷冷的加了一句，“等下次再议的时候，臣看看陛下还要不要这个。”

    永安帝：“……”

    他听出来了！

    瑜儿这个臭小子，这就是在威胁他！

    永安帝气得捂着胸膛，把人都粗暴的赶了出去，把太医给叫了进来。

    老平阳侯心惊胆颤的看着桓白瑜在永安帝的容忍线上舞。

    这会儿被永安帝一起把他们扫地出门，他倒反而松了口气。

    结果一回头，就见着他的心肝孙女阮明姿一脸担心的拉着桓白瑜的衣袖，小声的在那问他：“陛下生气了，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桓白瑜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只要有眼的都能看得出桓白瑜眼里的柔意。

    桓白瑜言简意赅的说了两个字：“没事。”

    其实他看得出，在他说出阮明姿救了他一命之后，永安帝的态度就有所软化了。

    只不过，这会儿不方便多说罢了。

    “那就好，我就怕皇帝迁怒于你。”阮明姿稍稍舒了一口气。

    桓白瑜没说话，只抬手摸了摸阮明姿的头发。

    “……”老平阳侯在一旁看着，心情有点复杂。

    这会儿总有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复杂心情。

    不过，细细想想，桓白瑜虽说为人确实有些沉闷，不苟言笑了些，但确实是个良配。

    他家的白菜有这样一个男人呵护疼爱，也是一桩好事！

    老平阳侯心情复杂的同时，忍不住又带上了一分笑意。

    阮明姿跟桓白瑜只交流了那么几句，便朝老平阳侯快步走来。

    她似有些羞赧：“爷爷……今晚的事，劳你担心了。奶奶醒了吗？”

    老平阳侯有些心疼的看着阮明姿：“我来的时候，你奶奶还没醒……倒是你这孩子，今晚肯定受委屈了吧？”

    他先前就想明白了，像他的明姿这般聪慧守礼的人，那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招惹六皇子啊。

    八成是六皇子欺负了他的明姿，他的明姿才会出手的。

    但不管怎么说，六皇子代表的是天家的威严，老平阳侯尽管心疼孙女，却也还去跪求永安帝饶过阮明姿这一次。

    还好，还好。

    永安帝没有追究，看来这一次是化险为夷了。

    哪怕永安帝这会儿口口声声说他不同意这门亲事，却也没趁机对阮明姿发什么火。

    可想而知，这一劫是彻底度过去了。

    老平阳侯这会儿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阮明姿摇了摇头，轻声道：“爷爷，我没事，咱们赶紧回去看看奶奶吧。”

    委屈嘛，自然是有的。但阮明姿这会儿不欲说出口，再让老平阳侯替她担心。

    再说了，六皇子已经被她亲手……哦不，亲“腿”收拾得以后断子绝孙了。

    她气也已经出了。

    况且又看到桓白瑜跟爷爷这么维护她，她一颗心都被柔软的情感包围着，只觉得自个儿幸福无比。

    老平阳侯见心肝孙女神色坦然，还带着一抹红晕，并没有什么委曲求全的痕迹，这才点了点头：“走，回去看你奶奶去。算起来，你奶奶也快醒了。”

    桓白瑜顿了顿，这才道：“我也陪你们一道去。”

    老平阳侯看了一眼这个未来的孙女婿，心里挺满意的，但面上还是矜持的点了下头：“丰亲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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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五章 孤自会护着未来的王妃

    三人联袂往这处宫殿外头走，结果刚拐过一处弯，就见着小满跟舒雅婵一左一右的扶着平阳侯老夫人往这边走来。

    平阳侯老夫人一脸病容，却又一副强撑着的着急模样，让阮明姿心里顿时难受的就跟被人挖了一处一样。

    她刚唤了声“奶奶”，就见着老平阳侯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过去了，直接从舒雅婵跟小满手里把人接了过来，焦急的问平阳侯老夫人：“你怎么就出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没功夫理老平阳侯，她却是朝阮明姿伸出手来，声音有些哑：“好孩子，快过来，你没事吧？”

    阮明姿忍住眼睛酸涩，快步向前，努力露出一抹笑来：“奶奶，别担心，我好着呢。”

    平阳侯老夫人刚醒来，又着急上火的走了这么一段路，无力说旁的，便倚在老平阳侯的身上，一双眼却是不住的上下打量着阮明姿，直到确认她的孙女确实没有受到什么委屈，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脱力的靠在老平阳侯的身上，微微喘着气：

    “没事就好……”

    “殿下！您怎么在这！”舒雅婵眼神有些发亮，她是断断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丰亲王。

    桓白瑜冷冷淡淡的，没有理会舒雅婵。

    尽管先前刚被桓白瑜直接拒绝过，但舒雅婵犹是不死心，这会儿看到桓白瑜对她依旧这般冷淡，也是没有半点气馁。

    尤其是这会儿，她本来是想扶着平阳侯老夫人过来，让她看看伤了六皇子的阮明姿的凄惨下场，让平阳侯老夫人心里明白，阮明姿这等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不仅难登大雅之堂，且还会捅出天大的麻烦来！

    哪怕老平阳侯，豁出老脸去替阮明姿求情，把阮明姿救了出来，但阮明姿这闯的祸却也是实打实的！

    若平阳侯老夫人识趣，就该以后只偏心她一个，用她手上的资源，替她跟丰亲王牵桥搭线！

    但舒雅婵却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儿遇到了丰亲王本人！

    而且，阮明姿看着好似毫发无伤！

    舒雅婵转念一想，这样倒是也好，让丰亲王看到她有多孝顺，定然会觉得她是个担心姐妹，又孝顺老人的好女孩儿！

    舒雅婵便咬了下唇，跟桓白瑜行礼过后，转过头来同阮明姿，一脸担忧无比的模样，细声细气道：“明姿妹妹，你当真没事？”

    阮明姿冷冷的看了舒雅婵一眼。

    方才老平阳侯还跟她说，他来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还未醒。

    那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一副知情又匆匆出来的模样，不难猜到，到底是谁把这事告诉平阳侯老夫人的。

    阮明姿没搭理舒雅婵，她扭过头来，看向靠在老平阳侯身上恢复体力的平阳侯老夫人，轻声问：“奶奶，谁跟您说我出了事的？”

    平阳侯老夫人没说话，但却看了一旁的舒雅婵一眼。

    阮明姿心下明镜似的。

    果然。

    老平阳侯也有些恼怒，同舒雅婵道：“婵儿，你祖母还病着。我走之前不是还嘱咐你，莫要告诉你祖母吗？”

    舒雅婵没想到阮明姿给她搞这一步，眼里闪过一抹恼意，下一刻，却是眼里蕴满了泪水，朝老平阳侯跟老夫人跪了下去，语带哽咽道：“都是婵儿不好，听说明姿妹妹出了事，竟然在宫中伤了六皇子，而祖父去了许久又没回来，六神无主……祖母问的时候，便不敢再隐瞒，生怕明姿妹妹因着六皇子的事送了性命……”

    舒雅婵哭得梨花带雨，“都是婵儿不好……还好这会儿明姿妹妹毫发无损，婵儿也就放心了……”

    阮明姿垂下眼眸，冷冷嗤笑一声。

    这舒雅婵嘴里口口声声说着什么都是“婵儿不好”，但却每一句都没离开“明姿妹妹”，都要她给提上。

    不就是为着告诉老平阳侯跟旁人，我虽说有错，却也是关心则乱，罪魁祸首难道不是闯出了祸事的阮明姿？

    老平阳侯听得舒雅婵这般说，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会怪明姿，毕竟他的心肝孙女明姿也是受害者。

    但这么听来，好似婵儿这丫头，也是关心则乱了？

    难道要责怪她太过担心明姿？

    老平阳侯拧了拧眉头，虽说还有几分怒意，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只能又叹了口气。

    平阳侯老夫人靠在老平阳侯身上，这会儿缓了不少力气出来，却依旧好像没听到舒雅婵说什么一样，只看向阮明姿：“明姿，跟奶奶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阮明姿犹豫了下，想着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但看见平阳侯老夫人一脸病容却依旧挂心于她的时候，她也是怕平阳侯老夫人再过多担心，便稍稍组织了下精简的语言，“奶奶，就是六皇子想占我便宜，我打了回去。陛下跟太后娘娘原本想问我罪，但后面我把事都说清楚了，就没事了。”

    阮明姿含糊的略过了桓白瑜的部分。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有些懵，但她知道阮明姿也不会说谎话来蒙骗她，她消化了一下，又有些怒。

    六皇子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酒囊饭袋！

    竟然敢打她家明姿的主意！

    平阳侯老夫人有些心疼的拉住阮明姿的手：“我的明姿，你受委屈了……”

    偏偏舒雅婵却还在一旁，故作不解的开了口煞风景：“明姿妹妹，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六皇子贵为天潢贵胄，怎么会占你便宜呢？”

    她一副替阮明姿忧虑的模样，“莫不是明姿妹妹被奸人蒙了心智，其间出了什么误会吧？”

    平阳侯老夫人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阮明姿看着原本就精气神有些弱的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因着她的事动了怒，她也怒了，扭过头去冷冷的看向舒雅婵：“是吗？你的意思是，是我污蔑六皇子喽？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舒雅婵一脸委屈道：“明姿妹妹怎么会这么想我？我也只是担心你，生怕其间有什么误会……”

    阮明姿冷笑一声。

    正要开口，桓白瑜却已然冷冷的出了声：“姿姿她不需你担心，孤，自会护着孤未来的王妃。”

    舒雅婵难以置信的看向桓白瑜，整个人脸色惨白得有些恶鬼，神色微微狰狞，嘴唇微微哆嗦着：“殿下……殿下方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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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六章 桓白瑜他就是喜欢我

    桓白瑜并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向舒雅婵解释什么。

    他只淡淡的瞥了舒雅婵一眼，见她没有继续拿着阮明姿说事，便没有再理她。

    而是走向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平阳侯老夫人面前，低声道：“老夫人，这事我同您慢慢解释。”

    平阳侯老夫人只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这丰亲王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怎么这些字连在一起组成话，就这么……这么让人听不懂了呢？

    什么未来的王妃？

    什么？

    阮明姿有些忐忑，拉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手：“奶奶，我也可以同您解释……”

    平阳侯老夫人看看丰亲王，又看看阮明姿。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指了一处地方：“旁边有个小亭子，去那里说吧。”

    阮明姿低低应了一声，便要去扶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让你爷爷扶我过去就够了。”

    说着，平阳侯老夫人又忍不住看了桓白瑜一眼。

    她先前一直纳闷，好端端的，桓白瑜怎么会去给她拜年。

    眼下她算是终于有了点眉目。

    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是……

    平阳侯老夫人眼神落在了舒雅婵身上。

    舒雅婵却是一副惊疑不定，眼睛充血，脸色惨白的鬼模样，正死死的盯着桓白瑜跟阮明姿。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一沉。

    她缓了缓，微微提高了声音：“婵儿！”

    舒雅婵直勾勾的看了过来。

    老平阳侯也发现了舒雅婵的异样。

    他也有点略微不自在。

    毕竟不久之前，舒雅婵还要死要活的想要嫁给桓白瑜，被桓白瑜冷漠无情的直接拒绝了。

    结果还没到半天，就爆出来桓白瑜其实想娶的人，是她的干姐妹……

    老平阳侯想想也觉得头大。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感情又不是能勉强的东西。

    丰亲王不喜欢舒雅婵，就喜欢阮明姿，难道还能按头让丰亲王不喜欢阮明姿，去喜欢舒雅婵吗？

    这根本不可能。

    舒雅婵见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神经质的笑了下：“我不信，我根本不信。”

    她一手拽着自己的衣袖，一手在袖中紧紧的攥成拳，牙齿咯吱咯吱作响，又问了桓白瑜一遍：“殿下……你告诉我，你方才说的，都是唬人的是不是？”

    桓白瑜皱了皱眉，不悦道：“孤为何要唬人。”

    舒雅婵有些崩溃了，双眼猩红，指着阮明姿：“可……可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商女！殿下，你是疯了吗？！难道殿下也被她那张脸所迷惑？！殿下你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舒雅婵字字泣血一般。

    然而无论是平阳侯老夫人，还是老平阳侯，都听得皱起了眉头。

    而桓白瑜，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强忍怒气。

    若非舒雅婵乃平阳侯老两口的孙女，而平阳侯老两口又是阮明姿重视的人……

    阮明姿伸手拦住了桓白瑜，她摇了摇头，示意有些话她自己说就够了。

    桓白瑜，只需要表态，不需要去同舒雅婵说明什么。

    她也配？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拦在桓白瑜面前，看向舒雅婵：“这会儿不姐姐妹妹的跟我演什么姐妹情深了？”

    舒雅婵眼神似刀子一样剐向阮明姿。

    阮明姿淡淡道：“不管你再怎么瞪我，这事都已经成了定局，你无力更改——桓白瑜他就是喜欢我，就是只想同我一个人成亲。”

    舒雅婵出离愤怒：“你这个……”

    她说不出话来了，强行让自己闭上了嘴。

    哪怕这会儿她已是恨到想把阮明姿给杀了，但她尚有最后一丝理智在，反复提醒着她，这儿是皇宫，而且还当着丰亲王的面……

    她不能这样！

    阮明姿见舒雅婵终于强迫她自己冷静下来，免得在外头给爷爷奶奶丢人现眼，她便也懒得再跟舒雅婵多说什么。

    阮明姿直接转了身，轻声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奶奶，我们去那边坐着我再同您细说。”

    平阳侯老夫人深深的看了站在原地，脸色晦暗不明的舒雅婵一眼，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下头，应了阮明姿的话，由老平阳侯扶着，往旁边去了。

    桓白瑜没有再看舒雅婵一眼，只是低声同阮明姿道：“那处有台阶，前些日子落了雪，有些滑，你小心些。”

    阮明姿轻声应了，两人并肩跟在老平阳侯身后，一并离开了。

    舒雅婵目呲欲裂。

    她那精心保养的长长指甲，发出了细微的断裂声。

    竟是生生的折断在了手心里！

    她从未想过，向来高高在上，犹如皎月悬云端的丰亲王，竟然会这般低声的关切一个人。

    而且！

    那个人不是她！

    这是最让她接受不了的地方！

    尤其是，舒雅婵只要一想，这阮明姿明明跟丰亲王有染了，但她却一声不吭，只在一旁冷眼看着，看着她像个滑稽笑话一样，去求着老平阳侯，去跟丰亲王提亲！

    那会儿，她一定是在心里笑死了吧？！

    舒雅婵眼睛里充满了血，死死盯着阮明姿的背影，犹如在看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

    到了旁边的小亭子，老平阳侯用袖子擦了擦亭子里的石凳，这才扶着平阳侯老夫人坐下。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已然从方才刚刚得知孙女跟丰亲王在谈婚论嫁的惊骇中缓过了那股劲。

    尤其是方才丰亲王这个素来没什么表情的人，对阮明姿的疼惜，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再看向桓白瑜时，就带上了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心情。

    别说，那还真是……越看越满意。

    毕竟，桓白瑜这样的人品样貌，也是极为贵重难得的。

    尤其是他没有因为门第之别看轻她的明姿，愿意娶她的明姿为正妃，那她就更满意了。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阮明姿抿了抿唇，似是要同平阳侯老夫人解释些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却含笑朝阮明姿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说什么。

    阮明姿愣了下，便没有开口。

    平阳侯老夫人看向桓白瑜，声音虽说有些虚弱，却也很是坚定：“殿下，臣妇想听您说，您同明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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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七章 他们成不了的

    桓白瑜似是没想到平阳侯老夫人会专门点他出来。

    不过他原本就做好了被平阳侯老夫人拒绝或者为难的准备，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对他这般和颜悦色的，这事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桓白瑜甚至有点无措。

    他先是愣了下，继而很快便稳了稳心神，低声的同平阳侯老两口简单的讲起了他同阮明姿的事。

    最初是在山崖下的滩涂，她救了他一命，后来他们在上京途中相遇，从那后便一道经历了许许多多的风风雨雨。

    当然，具体的细节，桓白瑜都略过了。

    他本就不是太多话的性子，尽量在三言两语间将他同阮明姿的事讲完，已经很努力了。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桓白瑜这般说，倒是想起一桩事来，她愣了下，“啊”了一声，按着额心，又有些啼笑皆非：“……前几日明姿同我们提过，说是喜欢上了一个不方便公开的人，那人曾在上京途中救过她一命。”

    当时她跟老平阳侯还在忧心忡忡的想着，万一明姿年少无知，喜欢上了有妇之夫怎么办。

    又怕明姿生性单纯，被什么人给骗了。

    眼下这般两相对照，突然想起来这茬事，平阳侯老夫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她估摸着那会儿，明姿就有了要同他们说这事的心思。

    怕是因着当时孩子还有些什么顾忌，就一直没能说出口。

    老平阳侯听老妻这么一说，倒也反应过来。

    这会儿得知阮明姿话里的心上人，便是丰亲王桓白瑜，他们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平阳侯老两口竟都觉得，他们明姿跟丰亲王桓白瑜，是真真正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门亲事，再无一处不妥。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是彻底放了心，那一直有些紧绷的神色也舒缓了几分，整个人都显得松弛下来，竟是有些体力不支。

    哪怕这会儿坐在石凳上，身体也有些不受控制的向老平阳侯倾斜。

    老平阳侯扶住老妻。

    桓白瑜道：“两位，眼下夜已经深了，怕是离宫门落钥的时辰也快到了。倒不如今晚便留宿宫中。”

    老平阳侯深得永安帝信任，往日也不是没有留宿宫中过。

    眼下平阳侯老夫人身体不好，时间也有些晚了，这会儿桓白瑜一提议留宿宫中，老平阳侯倒也没犹豫，便应了下来。

    一直站在亭子外头的舒雅婵却突然冷冷的开口：“我要回府。”

    老平阳侯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劝道：“婵儿，天色已然不早，你若是这会儿回府……”

    舒雅婵截住老平阳侯的话：“你们都在宫中，我一个人回府就是了。”

    她凄惨的笑了下：“我留在这做什么？看我的好妹妹，瞒着我同我的心上人卿卿我我吗？”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了。

    就好似阮明姿是从舒雅婵手里把桓白瑜抢过来一样。

    桓白瑜眸子里翻腾着怒气。

    但看在平阳侯老两口的份上，桓白瑜却也不好对舒雅婵如何。

    阮明姿反倒看得很开，舒雅婵甚至都没有跟她同台竞争的资格，输得是一塌糊涂，这会儿败犬说几句酸话，吠几句，也就由她去了。

    老平阳侯虽说也觉得舒雅婵这般说话不妥，但他转念一想，舒雅婵今儿经历了这么一遭，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口不择言，也是能理解的……

    老平阳侯便有些叹气：“婵儿，不要这么说。你奶奶身子弱，不好再受颠簸。你若想回去，我让侍卫送你回去便是。”

    舒雅婵怨憎的眼神落到了阮明姿身上。

    虽说只一眼，但那一眼却犹如毒蝎。

    舒雅婵不发一言，转身走向幽深夜幕中。

    桓白瑜看了苏一尘一眼，苏一尘会意，让人将舒雅婵跟老平阳侯的两个侍卫，送出了宫。

    ……

    平阳侯老两口带着阮明姿在宫中歇下，舒雅婵一人坐在平阳侯府的马车里，一言不发的回了府。

    等到了府中，她便直奔她娘的正院。

    果不其然，她娘这会儿正在小佛堂里跪着念经。

    而她爹舒安楠不在，怕是去哪位姨娘的院子了。

    不过，舒雅婵也不在乎这个。

    她哽咽的喊了一声“娘”。

    正在念经的苗氏心下一惊，猛的睁开眼，赶忙从佛祖面前起来，见女儿已经泪流满面，哭得眼眶红肿，当即心如刀割，拉着舒雅婵的手，一迭声的问：“婵儿，这是怎么了？你不是陪你祖父祖母去宫里赏灯了？”

    她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声音都颤了起来，“可是……可是在宫里受了欺负？”

    以平阳侯老两口的身份，能让舒雅婵受了这么大欺负的，怕是只有皇家的人了。

    舒雅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在苗氏怀里，声嘶力竭：“娘！咱们都被阮明姿那个表子给骗了！……她，她早早就勾搭上了丰亲王！”

    苗氏一惊，手里的佛珠串都差点扯烂。

    她顾不上手里那串佛珠，赶忙将舒雅婵扶到软塌上，着急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婵儿你莫急，先跟娘说。”

    苗氏原本在小佛堂时便会屏退众人，这会儿屋子里也没有旁人在，苗氏问的毫不顾忌。

    舒雅婵一边抽噎，一边把今晚发生的事给苗氏说了一遍。

    当苗氏听到桓白瑜亲口说出要娶阮明姿为正妃时，她眉头跳了跳，气到骂了一句粗话！

    她金尊玉贵的女儿，丰亲王那个眼瞎的不要，反而去要一个卑贱的商女！

    真真就是猪油蒙了心！

    舒雅婵哭得满脸是泪：“娘，这该怎么办啊？丰亲王，他，他根本不喜欢我，他眼里只有那个阮明姿！”

    苗氏知道濒临崩溃的女儿这会儿只能指望她了，她稳了稳心神，搂着舒雅婵安慰她：“娘的好婵儿，你就放心吧，丰亲王是什么身份，那个小贱人又是什么身份？他们成不了的。”

    这话总算让舒雅婵打起了几分精神，舒雅婵哭的没先前那般厉害了，抽抽噎噎的：“可我见，祖父祖母都很赞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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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八章 甘太后与我母后不合

    苗氏一听这话，便是一声冷笑，薄唇一掀便是骂道：“那一对活该断子绝孙的老不死！怪不得他们生个儿子，儿子保不住；生个女儿，女儿又是病痨鬼！看看他们做的这些缺德事！活该！这就是报应！……我看那个病痨鬼，明天暴毙了也说不定！”

    舒雅婵面对这样恶毒的诅咒，无动于衷。

    甚至心中还有几分畅快。

    谁让平阳侯夫妻俩心里都只有阮明姿？！

    苗氏指天骂地的骂了平阳侯老两口一番，这才又对着舒雅婵缓缓道：“婵儿，那一对老不死的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小贱人就是个商女，陛下那般疼爱丰亲王，怎么会答应他娶一个商女当正妃？”

    苗氏这番话，有理有据，一下子让舒雅婵那闷痛许久的心，好似看到了一丝光明。

    她精神猛地一震。

    是啊，她差点忘了！

    丰亲王再想娶阮明姿又如何！

    难道还能绕过皇帝？！

    舒雅婵只要一想，阮明姿到时候求而不得的模样，她就忍不住畅快的几乎要笑出声！

    苗氏见舒雅婵总算有了几分精神，唇角也露出一分笑意来：“所以说，我的儿，你哭成这般做什么？什么正妃不正妃的，就那个小贱人的商女身份，怕是连侧妃都当不了。”

    舒雅婵眼下就觉得这话分外中听，她不住的点头：“娘说的对极了！”

    “所以，眼下丰亲王既然把这层窗户纸给揭了，”苗氏头头是道的分析着，“那阮明姿，怕也是没旁人敢求娶了，说不得还会被指指点点。丰亲王只能把那小贱人赶紧给弄回他府里去，不拘什么名分……”

    苗氏突得想到什么，颇有些唇膏舌燥的，激动道：“我的儿！这说不定是你的机会！”

    舒雅婵被苗氏突如其来的激动也搞得心里头扑通扑通直跳。

    她咽了口唾沫：“娘，你的意思是？”

    苗氏笑颜逐开：“我的儿，你傻了？那丰亲王若是想把那小贱人合情合理的弄回府里头去，他不得赶紧找个正妃？你细数一下这京城的闺秀，除了你，还有几个配当这亲王妃的？”

    苗氏的话，让舒雅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已经失败过一次，苗氏的话虽说让人激动，却也没让舒雅婵失了理智：“可是，娘，丰亲王的心思在那个小贱人身上呢……”

    这话，舒雅婵说的咬牙切齿的。

    苗氏却有些不以为然，嗤笑一声：“傻姑娘，在那小贱人身上又何妨。等你进了府，你就是亲王正妃，那小贱人见了你，都要跪拜行礼的。到时候，你想怎么磋磨，不就怎么磋磨吗？”

    舒雅婵被苗氏描绘的前景给吸引的口干舌燥的。

    然而她一想，今晚上看到的那一幕幕……

    那等犹如皎月一般高冷的丰亲王，竟然只对着阮明姿那个小贱人露出他温柔的一面……

    只要这么一想，舒雅婵那颗心，就被嫉妒啃噬的挠心挠肺，难受得很！

    一个商女，凭什么！

    她凭什么能拥有丰亲王那等人物的真心！

    不，丰亲王一定只是被她的容貌给迷惑了！

    他那等的人物，不可能喜欢上那般卑贱的一个商女！

    舒雅婵心里犹如拉锯战一样。

    半晌，她终于下了决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娘，我不想让那个小贱人同丰亲王在一起。”

    苗氏先是一怔，但见女儿那先前哭得红肿的眼眶，却也觉得不是不能理解。

    女儿这是爱惨了丰亲王……

    果然是她的女儿，她当年，也曾这般爱惨过一个人……

    苗氏想起旧事，眼里闪过一抹狠辣。

    但她面对舒雅婵时，说出的话却是轻柔无比：“好好好，我的乖儿不想让那个小贱人好过，娘也有办法……”

    舒雅婵眼前一亮：“什么法子？”

    苗氏笑得阴沉：“毁了一名女子，自然有个最快最便捷的法子……”

    她招了招手，让舒雅婵附耳过来。

    这小佛堂灯火如豆，佛祖高坐案台上，眉目慈悲，怜悯众生。

    而不远处的母女俩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的商量起如何害人来。

    ……

    阮明姿跟着平阳侯老两口，被桓白瑜安排到一处有些偏僻，却收拾的很是干净整洁的宫室中。

    桓白瑜解释道：“有时候我便在此处歇息。”

    阮明姿明白过来，桓白瑜这是把他先前在宫中落脚的地方让给他们了。

    “那你……”阮明姿不由得操心起桓白瑜住在哪儿的问题来。

    桓白瑜虽说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不似对着旁人那般冷淡，他轻声道：“我去桓毓鸣那凑合一下。”

    阮明姿放下心来。

    桓白瑜顿了顿，又低声道：“今日多亏了他的人通风报信……”

    他只要一想起先前看着阮明姿柔弱伶仃的跪在大殿上时，他就忍不住一阵阵的愤怒泛上来。

    这会儿平阳侯老两口已然去洗漱休息了，这间小小的卧房里只有阮明姿跟桓白瑜，阮明姿这才低低说了出口：“我感觉甘太后好似对我不太一样。她好像一直想置我于死地……”

    桓白瑜神色便有些紧绷，他上前一步，将阮明姿搂在怀里，低声道：“是我连累了你。甘太后一直对我……”

    他没有说下去。

    阮明姿反手抱住桓白瑜：“怎么能是你连累呢。这说明甘太后有问题。”

    她声音低低柔柔的，却没有半点怨艾。

    桓白瑜却下了决心，旁的事他还不知道怎么跟阮明姿开口，但这一桩，却是要同他的姿姿说清楚的。

    “甘太后……与我母后，不合。”桓白瑜低声道，“先帝的孝贞皇后去了后，当时甘太后贵为翊贵妃，是最有资格封后的。但她却没想到，先帝没有从六宫之中选一名继后，而是娶了白家的嫡女为继后——也就是我母后。从那时候起，甘太后就与我母后不合……”

    顿了顿，桓白瑜声音更低了。

    “当时先帝去世时，当时的翊贵妃，让家中子弟，在前朝鼓动大臣，想让我母后殉葬。可巧那时候我母后因为有了我，免于一难。”

    桓白瑜说得极为平静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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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九章 鸾凤宫来人

    阮明姿听得只觉得心里生疼。

    当时的白太后乃是一国之后，纵然白家比不上甘家，纵然即将要登上皇位的一国之君是出自甘家，但，依旧差点被人逼到要殉葬的地步……

    可见当时她们母子俩的处境有多糟糕。

    只是事情都过去了，阮明姿这会儿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桓白瑜，只是抱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桓白瑜感受到了来自阮明姿的这份无声的安慰。

    他嘴角抿了抿，算是做了个总结：“……所以，甘太后同我母后，这些年的相安无事，也只是表面上罢了。”

    桓白瑜没有多说那些年的不易，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他按住阮明姿的肩膀，低声道：“不过，你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桓白瑜声音一如往常的淡漠，但他眼神却无比郑重，像是在发最重要的誓言。

    阮明姿朝桓白瑜露出个大大的粲然笑容来：“我不怕，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桓白瑜只觉得一颗心都被阮明姿这个笑填得满满当当，再无一丝缝隙。

    他不由自主的，像是被什么牵引一样，俯下身，轻轻的覆上了阮明姿的唇。

    阮明姿没有躲，反而大大方方的迎了上去，与桓白瑜吻在了一处。

    这小卧房的灯盏中露出的暖光，映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翌日，天色还未亮，阮明姿便起来了。

    小廿大概料到了阮明姿会早起，起的比阮明姿还要更早一些，早就备下了热水。

    阮明姿洗漱过后，本打算出门去平阳侯老两口那，却见着老平阳侯正在殿外虎虎生风的打着一套拳。

    她便没出声，安静的在外头等着老平阳侯打完这套拳，缓缓收了势，这才上前带笑唤了一声“爷爷”。

    老平阳侯接过长随递来的巾帕，正擦着汗，听到阮明姿唤他，还未回身，便已是眉眼带笑。

    “明姿，怎地起这么早？”老平阳侯转过身，见阮明姿往这边走来，忙摆了摆手，“哎，孙女别过来，我一身臭汗，免得熏到你……起这么早，可是没睡好？”

    老平阳侯有些忧心忡忡的。

    经历了昨晚那么一遭事，甘太后对孙女儿喊打喊杀的，孙女儿害怕的睡不好也是能理解的。

    要不出宫之前，请太医来给明姿开个安神药？

    老平阳侯皱起了眉头。

    阮明姿失笑，却也担心老平阳侯不自在，没有再上前。

    “我平日里起的就早。”阮明姿解释道，“昨晚睡得挺好的，爷爷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又问起了平阳侯老夫人，“奶奶的身子可还好？”

    老平阳侯见阮明姿这般孝顺，心里也高兴：“你奶奶比昨晚好多了。我方才出来打拳的时候，她已经醒了，看着精神头好的很！”

    阮明姿一听，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那就好。”

    她又朝老平阳侯摆了摆手，有些迫不及待：“爷爷，我去奶奶那看看。”

    老平阳侯点头应道：“去吧！”

    只是老平阳侯的话音刚落，旁边那屋子便已开了门，平阳侯老夫人扶着立夏的手站着，眉眼含笑：“你们爷俩的声音那么大，我在屋子里都听见了。”

    阮明姿快步上前，拉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手上下不住的打量，见平阳侯老夫人这一夜修整下来，看着精神头比之昨日要好了不少，阮明姿这下才彻底放了心，语调轻快的问着平阳侯老夫人身体感觉如何来。

    老平阳侯站在这殿外，看着不远处祖孙俩靠在一起说着话的场景。

    晨曦缓缓的落在祖孙俩亲密靠在一起的身上，老平阳侯突然觉得，这样安详的寻常景象，竟让人平白生出一种踏踏实实的幸福感来。

    平阳侯老两口同阮明姿用完饭，原本打算收拾一下出宫。

    结果好似掐着时辰一般，这边刚漱过口，那边便来了个嬷嬷，正好在殿外碰上了。

    那嬷嬷穿着打扮一看便不是普通品阶的，后头还跟了两个宫女，看着便不是一般的嬷嬷。

    平阳侯老两口顿时有些惊疑不定。

    这嬷嬷，是生面孔。

    而这嬷嬷，对着平阳侯老两口行了个极为标准的宫廷礼节：“老奴，给侯爷请安，给老夫人请安。”

    这礼节一丝不苟，嬷嬷的态度也一丝不苟，竟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平阳侯老夫人稳了稳心神：“嬷嬷快请起。不知嬷嬷是……”

    这穿戴不一般的嬷嬷，露出个浅浅的笑来：“老奴姓蓬，是鸾凤宫人，特奉我们太后娘娘之令，来请阮姑娘往鸾凤宫一聚。”

    平阳侯老两口顿时惊了惊。

    众人皆知，大兴朝有两位太后娘娘。一位，是身住在寿安宫的圣母皇太后甘太后，另一位，则是住在鸾凤宫的母后皇太后，白太后。

    甘太后，因着永安帝是她亲子，平日里命妇觐见拜会，基本都是拜的这位甘太后。

    而那位白太后，乃是先帝的继后，当今丰亲王的生母，今年尚未四十，甚至比当今皇帝还要小上不少。

    为着避嫌，这位白太后除了宫宴等必要的聚会，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平日里更是直接免了诸位命妇的觐见。

    是以，这位鸾凤宫白太后身边的嬷嬷，饶是经常进宫的平阳侯老两口，都不曾见过。

    平阳侯老夫人倒是不担心会有什么人在这宫里敢假传太后口谕，但，因着阮明姿跟桓白瑜的特殊关系，平阳侯老夫人还是迟疑了下，没有立时回话。

    蓬嬷嬷倒也没催，只是含着淡淡的笑，眼神落到了一旁的阮明姿身上。

    阮明姿也注意到了蓬嬷嬷打量的眼神。

    这眼神里虽说不含什么恶意，但那股审视的意味，还是有些浓。

    毕竟是未来婆婆手下的人，阮明姿莫名多了一分紧张。

    气氛莫名有些僵持起来。

    “蓬嬷嬷？”

    一道话音传来，阮明姿一听这声音，心下便稍稍一松。

    桓白瑜来了。

    桓白瑜一身竹青色劲装，玉色腰带在腰间一系，越发显得身姿挺拔，好看到犯规。

    他这会儿先是朝平阳侯老两口拱了拱手行了礼，这才看向那位鸾凤宫中的蓬嬷嬷，眉头稍稍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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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章 莫要觉得白太后对你不满

    蓬嬷嬷带着身后的宫女，规整的给桓白瑜行礼请安：“殿下。”

    蓬嬷嬷见桓白瑜眉头未松，主动解释道：“殿下，老奴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请阮姑娘前去一叙。”

    桓白瑜眉眼更了一分，他声音冷冷淡淡的：“有什么好叙的？”

    阮明姿先前曾经猜测过，桓白瑜怕是跟他娘的关系并不是很融洽，这会儿见着桓白瑜这般，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她轻咳一声，悄悄的给了桓白瑜一个“不要这样”的眼神。

    总要见婆婆的啊，她可不想第一面就给婆婆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桓白瑜这态度，这也太影响她们婆媳关系了！

    桓白瑜接收到了阮明姿的眼神，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蓬嬷嬷原先有些无奈，但也习惯了桓白瑜的这种态度，正要说些什么缓和一下的时候，就见着桓白瑜往一旁的阮明姿那看了一眼，眉眼间的疏离抗拒明显少了一分。

    蓬嬷嬷心下微微一愣，眼神有些复杂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蓬嬷嬷小心翼翼的开了口：“殿下，太后娘娘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了昨晚的事，有些担心，一夜都没睡好……”

    桓白瑜神色冷冷淡淡的，好似没什么变化。

    但阮明姿看得出，他方才分明愣了愣神。

    阮明姿想了下，轻声道：“这位嬷嬷，太后娘娘现在就要见我吗？”

    蓬嬷嬷没想到阮明姿会主动出声。

    她愣了下，有些惊诧这小姑娘不仅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嗓子竟然也是万里挑一的动听。

    她在宫里待了也不少年了，除了她们太后娘娘，她还没有见过比这位阮姑娘还要出色的美人。

    蓬嬷嬷不敢怠慢，垂下眼，恭敬道：“是的，太后娘娘正在鸾凤宫中等着阮姑娘。”

    阮明姿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去吧。”

    桓白瑜拧了拧眉头，却也没对阮明姿的决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他平静道：“我陪你一起过去。”

    阮明姿嘴角含着一丝丝的笑意，“嗯”了一声。

    蓬嬷嬷有些奇异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侍奉白太后这么多年，她们殿下虽说后来性格大变，但她对她们殿下还算有几分了解的。

    她们殿下，待这位阮姑娘，态度确实同旁人很不一般……

    蓬嬷嬷暗忖着，面上不敢怠慢，侧过身去，一副恭请的姿势。

    平阳侯老夫人却客客气气的开了口：“劳烦嬷嬷再稍等片刻，老身同孙女嘱咐几句，免得孙女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太后娘娘。”

    蓬嬷嬷自然不会驳了平阳侯老夫人这一个小小的请求，她笑着点头：“老夫人请。”

    平阳侯老夫人将阮明姿请到一旁，小声道：“明姿，先前丰亲王可同你提起过鸾凤宫那位太后娘娘？”

    阮明姿略一点头：“曾说过一两句。”

    她见平阳侯老夫人这般慎重，微微一顿，忍不住小声的问：“难道鸾凤宫那位太后娘娘……不好相处吗？”

    总不会也像甘太后那样，对她抱有敌意，恨不得喊打喊杀吧？

    阮明姿苦兮兮的想。

    甘太后那也就算了，反正也不是桓白瑜亲娘。

    她顶多不理睬就是了。

    可这位白太后，可是桓白瑜亲娘啊。

    从前她跟桓白瑜的日子，应该也不是多好过，年纪轻轻又被困在这深宫之中……

    她是想好好的跟桓白瑜一起孝敬她老人家的。

    可若是白太后也对她充满了敌意，那可真就有点难办了。

    平阳侯老夫人蹙着眉头，见阮明姿一副很是担忧的模样，声音忍不住又软了几分：“别担心，”她声音很轻，“白太后是先帝的继后，能被选为一国之后，品行自是不必说，应当不会特特为难你……我同白太后也没打过几次交道，只能同你说，她性子一直就很是清冷，倒也不像是什么存了坏心的人……你莫要觉得白太后是对你不满。”

    阮明姿心下一暖，知道奶奶这是特特来开解她。

    她点了点头，小声道：“奶奶你放心，我晓得的。”

    如果白太后不喜欢她，她确实会有点难受，不过倒也不碍事。

    她知道世上没有百分百招人喜欢的人，那么多人不喜欢她呢，再多一个白太后，其实也没什么大碍。

    只要她在意喜欢的人，喜欢她就够了。

    平阳侯老夫人拍了拍阮明姿的手背，没再说什么旁的，只轻轻道了一句：“去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有些迟疑：“奶奶，你同爷爷是先出宫，还是……”

    平阳侯老夫人一脸慈爱：“我同你爷爷就在这儿等你。到时候你从太后娘娘那回来了，咱们一家子再一起出去。”

    老平阳侯也威严的点头：“去吧，别让太后娘娘等太久。”

    阮明姿心下一暖，知道平阳侯老两口这是担心她，特特留在宫里为她撑腰。

    她笑着点了点头：“那，爷爷奶奶你们先休息。我先去太后娘娘那。”

    “好。”

    蓬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想，这么看来，这孩子虽说出身差了些，但最起码还是个真正孝顺的。

    “蓬嬷嬷？”阮明姿轻轻唤了一声，“劳烦您带路。”

    蓬嬷嬷点了点头，“阮姑娘请跟老奴来。”

    桓白瑜没有说什么，自发自觉的站到了阮明姿身边。

    蓬嬷嬷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在前头引着路，往鸾凤宫去了。

    平阳侯老两口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都隐隐露出了几分担忧。

    白太后那清冷的性子……

    老平阳侯始终有些坐立难安，他下了决心，嘱咐立夏跟小满照顾好平阳侯老夫人：“……我得去找一趟陛下。”

    夫妻多年，平阳侯老夫人自然知道老平阳侯这是打算去做什么。

    她想了想，也点了点头：“去吧……咱们能给明姿多一道保障也好。”

    老平阳侯点了点头，匆匆去了。

    而此时，蓬嬷嬷在前头带着路，阮明姿跟桓白瑜在后头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的跟着，正经过了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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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一章 冷淡的白太后

    昨晚上因着天色不早，四皇子五皇子也是留宿宫中的。

    这会儿也巧了，四皇子五皇子正途径御花园准备出宫，就正好跟蓬嬷嬷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蓬嬷嬷给四皇子五皇子行了礼，四皇子五皇子还有些诧异，蓬嬷嬷这往常不怎么出鸾凤宫的人，怎么就一大清早来了这御花园。

    不过白太后的事，也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置喙的。

    只是四皇子五皇子这会儿心里还嘀咕着呢，就见着蓬嬷嬷身后，还另有桓白瑜跟阮明姿这两位。

    四皇子五皇子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昨晚那场好戏还历历在目。

    四皇子五皇子心里都门儿清，这两位，没一个是好惹的。

    四皇子五皇子连忙给桓白瑜施礼：“见过小皇叔。”

    至于阮明姿，他们这会儿还不知道应该称呼什么，叫小皇婶吧，好像也过早了。

    毕竟昨晚看他们父皇那快要被气死的态度，这事能不能成，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两人只好有志一同的避过了阮明姿，就当没看见她。

    桓白瑜淡淡的应了一声。

    阮明姿也微微屈膝，给四皇子五皇子行礼：“见过四殿下五殿下。”

    四皇子五皇子哪里敢受阮明姿的礼，赶紧避开了身子，让了这一礼。

    他们小皇叔桓白瑜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冷眼看着呢！

    更何况，这位生得娇滴滴的姑娘，昨晚上干得那桩猛事，他们还没忘！

    虽说这实属老六咎由自取，但……但这位可能成为他们小皇婶的姑娘，也着实太生猛了些！

    这一番客客气气的行礼过后，四皇子五皇子也没敢多待，跟桓白瑜说了一声要出宫，便赶紧离开了。

    蓬嬷嬷在一旁，见四皇子五皇子都对阮明姿客客气气的，心下也是有些愕然。

    这位阮姑娘，还真不愧是她们殿下看上的姑娘……

    不过，这念头也就在蓬嬷嬷脑子里转了一下，便转瞬即逝。

    蓬嬷嬷依旧是一脸恭敬的，为两人继续带路。

    鸾凤宫这宫殿，其实比其他宫殿都要富丽堂皇不少。

    然而，也安静不少。

    这一路上，阮明姿偶尔会听到旁的宫女说说笑笑的声音从宫墙另一侧传来，但一靠近鸾凤宫隶属的宫殿附近，别说什么说笑声了，就连旁的杂声，也少了不少。

    阮明姿都忍不住紧张起来。

    桓白瑜似是看出了阮明姿的紧张，他顿了顿，低声安慰道：“别担心，我陪你一起。”

    阮明姿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点了下头。

    蓬嬷嬷也把这话给听见了。

    她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却再一次的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么体贴的殿下，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带着这份莫名的惊诧，蓬嬷嬷迈进了主殿——

    是的，白太后这次，选择了在鸾凤宫的主殿，见阮明姿。

    偌大的主殿，雕饰俱是富丽堂皇，然而除了高坐在上首的白太后，以及她身边伺候的两个嬷嬷，竟是再无旁人。

    越发显得空荡寂寥。

    蓬嬷嬷带着阮明姿跟桓白瑜进了主殿，她便朝高坐殿上的人行礼：“老奴见过太后娘娘。老奴把阮姑娘带来了。殿下正好也在，也一并来了。”

    阮明姿没有细看白太后，便已是跪在了殿下：“见过太后娘娘。”

    阮明姿心里已经做好了白太后借着这下跪行礼，给她个下马威，比如迟迟不让她起来什么的，这样的准备。

    结果阮明姿没想到，白太后并没有故意为难她，几乎是她跪下行完礼的那一刻，就淡淡的开了口：“起来吧。”

    阮明姿心下诧异，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依言起了身。

    她身边的桓白瑜这才行礼道：“见过母后。”

    阮明姿便听得白太后语气淡淡的，喜怒未辨：“你这是怕哀家吃了你的心上人？”

    说得倒是非常直接。

    桓白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儿臣没有这么想。”

    白太后轻轻的嗤笑了一声。

    她没有再理会桓白瑜，好似是打量起了阮明姿。

    未经贵人传唤，是不能自作主张抬头的。

    阮明姿自打方才站起来，便一直垂着头。

    她能感受到，白太后的眼神似是一直在她头顶打量着。

    过了片刻，白太后似是有些不耐烦：“抬起头来。”

    阮明姿依言抬头，看向白太后。

    两人的视线交汇。

    阮明姿这会儿才看清了这个听说过很多次的神奇女子。

    白太后果真生得极美，虽说已经三十多了，但脸上却没有半点多余的皱纹，看着竟犹如二十许人。

    只是她打扮的很是端重老成，那有些不太适合她的妆容，使她看上去确实威严了几分，但同样也老了好几岁。

    白太后神情有些冷淡。

    这一点，倒是如桓白瑜一般，母子俩如出一辙。

    按理说，看到这样冷淡又威严的白太后，阮明姿应该会忌惮的。

    但不知怎么，她好似透过白太后，看到了桓白瑜一样。

    只觉得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阮明姿不由得绽出一抹轻轻的笑意：“明姿见过太后娘娘。”

    白太后原本也在打量阮明姿，她被阮明姿那一抬眼的惊人美貌给惊了那么一下。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打量着阮明姿。

    直到阮明姿对她绽出一抹轻柔的笑来。

    白太后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虽说那一抹愣忡转瞬即逝，但阮明姿也看的分明。

    白太后淡淡的看向阮明姿：“你就是阮明姿？”

    阮明姿点头：“正是民女。”

    白太后态度冷淡的很，语气也很是冷漠：“坐吧，免得一会儿丰亲王又要觉得哀家苛待了他的心上人。”

    桓白瑜冷漠的看了白太后一眼，没有说话。

    阮明姿却对着白太后露出个灿然的笑来：“谢过太后娘娘！”

    白太后眉头皱了皱，心里想，这个小姑娘，未免也太爱笑了些。

    阮明姿挑了把附近的椅子，坐了下去。

    动作神情都落落大方的很，没有半点拘谨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却又很是守礼。

    白太后虽说还是皱着眉头，形容冷淡，但神色却比先前稍稍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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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二章 无一处不长在民女的审美上

    富丽堂皇的空寂大殿，又安静了下来。

    白太后神色庄重又冷漠，高坐殿上，静静的审视着下头的阮明姿。

    桓白瑜的眉头，一直微微的拧着。

    倒是阮明姿，唇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似是在等白太后问话。

    白太后沉默许久，这才声音微冷的开了口：“旁的话哀家就不多说了……哀家听闻，阮姑娘你曾经救过丰亲王？”

    阮明姿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表面看来，白太后在后宫中对甘太后很是避让，甚至连命妇觐见都推了，看似对后宫中的地位并不如何在意。

    但她曾经救过桓白瑜这事，无论是她还是桓白瑜，都未在完全公开的场合讲过。

    但白太后却这么快就知道了……

    由此可见，有些事并不像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桓白瑜似是要说什么，白太后淡淡的开了口：“丰亲王，哀家难道都问不得她几句话吗？”

    桓白瑜神色有些冷的看向白太后。

    阮明姿却抬起头，朝桓白瑜微微的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再在这个关头忤逆白太后。

    桓白瑜抿了抿薄唇，没有开口。

    白太后坐在殿上，将下面桓白瑜跟阮明姿的互动尽收眼底。桓白瑜的神色变化她也看得清楚。

    白太后眼底略过一抹若有所思。

    阮明姿阻止了桓白瑜跟白太后杠上，她自个儿斟酌了下用词，开了口：“回太后娘娘的话，民女确实救过丰亲王。当时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记忆也都丢失，民女并不知道他是丰亲王……后来丰亲王找回记忆，便回了京城。民女也是因着生意上的事，上京途中再与丰亲王相遇。”

    白太后眼里满是审视，淡淡的问道：“哀家记得你出身农家，一个出身平平的农女，在遇到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时，为何会出手相救？你不怕他是什么坏人，或者引来什么仇家追杀报复吗？”

    这就是怀疑阮明姿救桓白瑜的动机了。

    桓白瑜眼中腾起一抹怒气，他强压着怒气，出声道：“太后娘娘！”

    竟是连母后都不叫了。

    白太后却也是习以为常，神色不变，定定的看着阮明姿，等着她的回答。

    阮明姿很是坦然的任由白太后审视打量，她认真的回道：“太后娘娘，我为什么救丰亲王，说出来怕您不信，但这是真的——丰亲王，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阮明姿这话一出，原本就很是安静的殿里，这会儿更是气氛诡异。

    白太后根本没想到阮明姿会这般回答，竟一时忘了遮掩错愕之色。

    待白太后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蹙起眉头，轻轻的斥了一声“胡闹”。

    桓白瑜原本被他母后对阮明姿的审视逼问给搞得有些怒，这会儿听到阮明姿一本正经的跟他母后说救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他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阮明姿眼里蕴着笑意，却犹很认真：“不是胡闹，民女当时就觉得，丰亲王殿下，无一处不长在民女的审美上。”

    桓白瑜在一旁……面无表情。

    有些无奈，耳根又有些红。

    白太后哪里想到阮明姿这般……这般大胆，竟然当着她的面，就说出这等“放浪之语”。

    可偏偏这等惊世骇俗的话，她说的又很是真挚……

    白太后心情十分复杂。

    作为桓白瑜的生母，儿子被人这般热烈又真挚的喜欢着，她应该高兴；可……可这个小姑娘，也未免太不知羞了！

    白太后面无表情的想着。

    阮明姿这会儿轻轻的瞥一眼面无表情的桓白瑜，又悄悄看一眼殿上面无表情的白太后，心里不禁有些唏嘘，这果然是亲母子，就连面无表情时的神态，都有些八九不离十的……

    基因的力量真的是太强大了！

    阮明姿是一点都不怕白太后。

    她笑了下，又轻声的开了口：“……太后娘娘，民女先前说的都是真的。当然还有另外一桩事，几年前民女跟朋友曾经被拐子拐走过，当时便是殿下带了人，将我们解救。虽说殿下当时救下了人便离开了，但民女却是一直记着的。所以，当民女在滩涂边上救起昏迷的殿下，跟殿下生得好看有关，跟殿下曾经救过民女也有关。”

    白太后眉眼间冷色稍霁，但对阮明姿依旧算不上什么好态度。

    再开口时，却是又问起了另外一桩问题：“……你眼下，是在京城中经商？”

    没有再抓着为什么要救桓白瑜不放，说明，这个问题在白太后那，算是已经有了定论，已经翻篇了。

    “是，民女眼下在京城中经营着一间名为遗珠阁的铺子，”阮明姿从善如流的回答，“另外还有储凤街上许多在卖吃食的铺子，也俱是在民女名下。”

    白太后喜怒不辨的嗤笑一声：“听上去倒是还算富贵。”

    阮明姿认真道：“民女是做好了准备，哪怕殿下抛下他的所有也要同民女在一起，民女有足够的银钱，能保殿下一生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她说这话时，不带半点狂妄神色，满满都是许诺一般的郑重与虔诚。

    一生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桓白瑜看向阮明姿，心中默念，他也是。

    白太后脸上神色动容，嘴唇微微翕动。

    然而半晌，她才闭了闭眼，吐出一句“大胆”来。

    再睁眼时，白太后神色已然恢复成了往日的端重冷肃。

    她冷冷的看向阮明姿：“你一介商女，倒是狂妄的很！丰亲王大好前程，岂能尽毁你手……这门亲事，哀家不答应！”

    原本眼中俱是一片柔意的桓白瑜，这会儿眼中柔意尽去，神态也变得冷硬：“太后娘娘，您答应不答应，孤都娶定了她！”

    白太后似是被气得够呛，指甲上那长长的护甲都紧紧的嵌入进了椅子扶手的雕花中。

    白太后身边一个伺候的嬷嬷有些着急道：“太后娘娘，您莫要气坏了身子！当心您的手！”

    “这个逆子！”白太后似是动了大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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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三章 做些安神汤

    那个嬷嬷一脸的着急，同殿下的桓白瑜道：“丰亲王，您莫怪老奴多嘴，老奴自打你还未出生时，就伺候娘娘。娘娘对您的看重，老奴是看在了心里！如今您为了一名女子，就这般忤逆娘娘，这不是往娘娘心里插刀吗？”

    白太后似是心中还有气，她冷冷的出声：“文嬷嬷，够了，别说了。”

    桓白瑜沉默不语。

    白太后似是缓了半晌，这才冷淡的开了口：“算了，你们下去吧。总之这门亲事，哀家必不可能答应！”

    桓白瑜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阮明姿轻轻的拽了拽他的衣袖。

    桓白瑜薄唇微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声音有些冷硬道：“既是如此，太后娘娘，孤就告退了。”

    阮明姿也给白太后深深的行了一礼：“民女也告退了。”

    两人一道离开。

    离开后，白太后似是头疼的厉害，直接拿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到了地上。

    文嬷嬷惊呼出声：“娘娘，别烫到了您自个儿！”

    蓬嬷嬷担忧无比，上前帮白太后按了按太阳穴的地方，一边按一边小声对身边旁的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帮娘娘按按头。”

    文嬷嬷跟另外一个嬷嬷，屈膝应了声“是”，面带担忧的退下了。

    待两人走后，大殿的门也被缓缓关上。

    白太后原本带了几分痛楚的脸色，这会儿却显出几分冷漠的味道来。

    蓬嬷嬷极为小声的心疼道：“太后娘娘……”

    白太后没有睁眼，神色依旧是带着几分冷漠，甚至蓬嬷嬷没有说什么，她都知道蓬嬷嬷要说的内容。

    白太后截住蓬嬷嬷的话，淡淡道：“随他。哀家不在乎。”

    蓬嬷嬷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没再去想旁的，只心无旁骛的替白太后按起了太阳穴。

    谁也没注意，这会儿从白太后殿里出去的文嬷嬷，提了个跨篮，往殿外行去。

    文嬷嬷在鸾凤宫中的地位也不低，也是有品阶在身的嬷嬷。一路上，但凡有宫女遇到她，都要向她行礼：“文嬷嬷。”

    文嬷嬷矜持的点了下头。

    出了鸾凤宫，有相熟的嬷嬷在小径上看到文嬷嬷，打招呼道：“这是去哪儿啊？”

    文嬷嬷一脸担忧：“我看我们娘娘脸色有些不大好，但我们娘娘又是个倔强的，我这打算去御膳房找我侄女。你也知道，我那侄女在御膳房做个小管事……我打算让我侄女给太后娘娘做些安神静气的汤羹，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也是咱们做奴婢的一份心。”

    那相熟的嬷嬷就不住的点头，夸文嬷嬷尽忠尽心。

    文嬷嬷矜持的抿唇笑了下。

    她到了御膳房，将她侄女唤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下把篮子递给了她那当御膳房小管事的侄女。

    侄女接过篮子，翻开上头盖着的布，众人都看得清楚，是一些补气安神的补品。

    文嬷嬷的侄女忍不住便笑：“表姑，你这也太客气了。给太后娘娘做补品汤羹也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你这还生怕占我们便宜一样，怎么还自个儿带东西呢？”

    文嬷嬷一脸严肃道：“我们太后娘娘时常教导我们，你们这些当差的也不容易。这是我平日里攒下来的一点补品，我想为太后娘娘尽我自个儿的一份心，这自然就不能从公中走。”

    文嬷嬷的侄女忍不住点头，一脸钦佩：“哎，知道啦知道啦，表姑你在鸾凤宫当了二十年的差，自然深得鸾凤宫太后娘娘的教导……我这就拿表姑送来的这些补品，给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做份安神汤去。”

    旁人都忍不住心下暗叹，这鸾凤宫的太后娘娘是个重规矩的，她手底下的文嬷嬷也是极为衷心的。

    文嬷嬷的侄女一边念叨着，一边拎着篮子转身往御膳房走去。

    谁也没注意，在文嬷嬷的侄女转身时，她的袖子似是不经意的盖到了篮子上，而那些补品中，藏着的一颗稍稍有些粗壮的补品，悄无声息的不见了踪影。

    做安神静气的汤羹不是什么难事，文嬷嬷的侄女很快便做好了一盅安神汤，放到了篮子中，交给了等在外头的文嬷嬷手中。

    全程都在众目睽睽下进行，两人都坦坦荡荡的。

    哪怕是嫉妒文嬷嬷的侄女年纪不大便当上御膳房小管事的人，全程盯着，想找出一点违例的地方来，那都是挑不出半分刺来。

    这用的都是自个儿带来的补品，又是给太后娘娘熬安神汤，充其量是用了御膳房的一点火，能有什么违例的地方？

    文嬷嬷小心翼翼的拎着篮子，护着里头的汤羹，离开了。

    至于文嬷嬷的侄女，则是一如既往的当值，只是在换班的时候，这才捶着腰，去了自个儿休息的地方。

    这宫人下值休息的地方都很偏僻，有些无事的宫人便在那儿三三两两的晒着太阳，或是随便聊几句。

    这里离着贵人住的地方都远，她们倒也不必担心冲撞了贵人。

    文嬷嬷的侄女似是心情很好，她唤来一个胖乎乎的圆脸小宫女，拿帕子垫了几块点心，笑眯眯的给了她：“今儿御膳房里剩下一些点心，虽说有些凉了，但味道应该还挺不错，你拿去吃吧。”

    那胖乎乎的圆脸小宫女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再三谢过文嬷嬷的侄女后，便欢欢喜喜的捧着那一方帕子直接跑开了。

    文嬷嬷的侄女哼着小曲儿，去屋子里歇着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捧着一方帕子跑开的胖乎乎圆脸小宫女，悄悄的溜出了当值的地方。

    路上遇到这个胖乎乎圆脸小宫女的人，见她手里捧着一方帕子，帕子上还垫着几块点心，便都有些心领神会的笑了笑，冲那圆脸小宫女喊道：“……别再贪吃啦！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

    那圆脸小宫女撅了撅嘴，宝贝的捧着点心跑开了，一边跑一边还嘀咕：“我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吃去，不让你们看见！”

    大家都有些忍俊不禁的，再加上都有事情在身，也就没有人去在意，一个贪吃的胖乎乎小宫女，到底是躲去哪儿偷吃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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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四章 哀家偏偏要促成它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胖乎乎的圆脸小宫女，最后偷偷的出现在了寿安宫极为偏僻的一处宫墙旁。

    她“哎呦哎呦”两声，伸了个懒腰，靠在寿安宫的宫墙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点心是御膳房的，哪怕凉了，应该也很好吃！”

    她倚坐着宫墙，开开心心的吃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瘦瘦高高的太监便从寿安宫的后门那绕了出来，皱着眉头去驱赶那个胖乎乎的圆脸小宫女：“哪个宫的啊，这么不懂事，赶紧的，赶紧走！”

    那个胖乎乎的圆脸小宫女似是吓了一跳，赶紧跑了。

    连帕子丢了都不知道。

    那个太监皱着眉，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胖乎乎的圆脸小宫女落下的帕子，啐道：“晦气，看我不把它拿去烧了！”

    一边说，一边拿着那帕子，从寿安宫的后门进去了。

    那太监进了寿安宫，却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往寿安宫小厨房那儿去烧帕子，反而是神色微微凝重，拿着那方帕子，与帕子下掩着的一物，匆匆去了寿安宫的正殿。

    正殿里，甘四小姐正坐在甘太后下首，开开心心的吃着一道酥酪。

    甘太后见着那太监进来，神色微微一变，但却依旧满脸慈爱的唤来一个嬷嬷：“这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说不得什么时候天气就要热了。带你们四小姐去哀家库房里自个儿挑几匹布，做几件漂亮衣裳去。”

    甘四小姐一听，高高兴兴的把最后那点酥酪吃完，拿帕子抹了抹嘴，便给甘太后行礼告退，准备去库房挑衣裳去了。

    甘太后看了一眼那高高瘦瘦的太监，扶着心腹嬷嬷的手，进了内殿。

    那高高瘦瘦的太监，跟着甘太后进了内殿。

    一进内殿，甘太后这才迫不及待道：“怎么？鸾凤宫那边有消息了？”

    那高高瘦瘦的太监知道甘太后对鸾凤宫那边的消息有多看重，也没敢怠慢，赶忙从怀里拿出那方帕子，与那帕子包裹着的一截看着稍有些粗壮的补品。

    甘太后却并不诧异，习以为常的接过那截稍稍有些粗壮的补品，轻轻一拔，竟是从中直接拔开了——原来，这截补品，竟是做成了中空的样式。

    中空的筒子里，藏着一卷极为小巧的纸条。

    甘太后皱了皱眉，将那小巧的纸条递给了一旁的心腹嬷嬷：“哀家眼睛花，看不轻这字，你来念。”

    那心腹嬷嬷便依言接过，打开那纸条，把纸条上的内容都读了出来。

    甘太后原先是皱着眉头的，但听得纸条上的内容，是越听越眉眼舒展，听到最后，说是白太后动了怒，头痛无比，无法自控的时候，甘太后竟是一扫端重的模样，哈哈的笑出了声！

    “那个小贱人……”甘太后年老的脸上显出几分与她的雍容端重不符的厌恶来，“被亲儿子气成这样，真真是让哀家心情舒畅。”

    那瘦瘦高高的太监附和的笑着称是。

    甘太后听了这纸条上的内容之后，显然心情极好，脸上苍老的每一处褶皱似是都因着心情愉悦而微微舒张着。

    她手指轻轻的在小几上敲击着，似是在喃喃自语：“那小贱人这次竟然气成了这样，可见，桓白瑜那个小杂种，要娶一个低贱的商女，对她打击有多大……”

    甘太后愉悦无比，昨晚被阮明姿跟桓白瑜气出来的隐隐头疼显然也在此刻尽数减轻了不少：“不是哀家说，她倒应该知足，一个小杂种，配一个低贱的商女，岂不是绝配？”

    甘太后原本只是发泄似的抱怨，然而这话一出口，她眼前似是一亮：“是了，哀家怎么没想到！？”

    她满是兴奋的问那个高高瘦瘦的太监：“小李子，你说，那个姓白的贱人，高傲了这半生，要是让她的儿子，贵为亲王，却只能娶一个低贱的商女，此事如何？”

    那个高高瘦瘦被甘太后称为“小李子”的太监，唯唯诺诺的赔笑道：“太后娘娘，小的位卑人轻，倒是不太懂这些。只不过，奴才想，丰亲王贵为大兴亲王，眼下咱们陛下也有了给诸位皇子封王的念头，到时候娶的王妃定然也要同诸位皇子的王妃来往。到时候诸位皇子娶的王妃都是豪门千金，大家闺秀，唯有丰亲王妃，是一个地位卑劣的商女……那……”

    小李子说得这话，让甘太后的眼神更亮了几分。

    她苍老的脸，因着这过于亢奋的情绪，竟显得比先前都要年轻了一两分：“说的是啊！到时候有谁会愿意同一个低贱的商女王妃来往呢？……虽说哀家管不了皇帝瞎了眼疼那个小杂种，还屡屡给他朝中重任。但，若是他的王妃，被整个大兴豪门圈子排挤排斥，那小杂种在朝中哪里还有脸？！”

    不过甘太后虽说很兴奋，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些膈应，拉下脸来：“只是，哀家一想，那个卑劣的商女，竟然要让她登上枝头变凤凰，哀家心里也不舒坦！”

    那高高瘦瘦的太监小李子点头哈腰的陪着笑：“太后娘娘，您这话其实就想岔了……到时候那个商女当上了亲王妃，名义上来说，也得尊您为长辈啊。到时候，长辈赐下几个侧妃，赐下几个侍妾，那不都是您说了算吗？……丰亲王脾气冷傲，不愿意接受，您直接给那商女施压啊。她要是拒绝，那就是不孝不悌，您大可责罚她！”

    甘太后越听越兴奋，越听越激动，两眼放出光来：“你说的极是！等她真的嫁到皇家来，那还不是哀家说了算？”

    最终，甘太后眼里闪着一抹算计狠戾的光，重重的拍了下桌子：“……那姓白的小贱人越不愿意看到的事，哀家偏偏要促成它！”

    高高瘦瘦的太监小李子奉承的拱拳道：“太后娘娘英明，太后娘娘英明啊。到时候，白太后一定会气得头风病都犯了！”

    甘太后阴沉一笑。

    她眼里闪着阴鸷的光，稍稍压低了声音：“小李子，你过来。有桩事，你得去替哀家办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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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五章 祖母愿意原谅婵儿就好

    平阳侯府的马车停在平阳侯府门前。

    桓白瑜勒住马缰，跟不远处同样骑着马的老平阳侯拱了拱手：“侯爷，我便送到这了。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老平阳侯这会儿对桓白瑜又满意了数分，含笑点了点头：“丰亲王，请。”

    桓白瑜颔首，临走时，却又同冲着马车里的人道：“老夫人，我回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含笑的声音自马车车帘后传出：“殿下慢走。”

    桓白瑜顿了顿，又等到马车里一道清甜的少女声传出——“路上小心些”，他这才心满意足的低声应了一声“好”，一甩马缰，意气风发的打马走了。

    平阳侯府门房的人趁着这会儿的功夫，赶紧把正门门槛给卸了。两人把门槛抬到一旁，让马车畅通无阻的进了侯府。

    苗氏得了消息，早早的在二门那带了婆子软轿在那候着。

    就连眼睛已经哭得肿成了核桃的舒雅婵，也跟着在二门处候着。

    这会儿舒雅婵身着一身浅青色袄裙，衬得她身形越发瘦弱伶仃，平添一副凄苦之态。

    老平阳侯翻身下马，神色复杂的看了舒雅婵一眼。

    说实话，舒雅婵昨晚的表现很让老平阳侯失望，但这会儿看了眼睛肿成核桃模样的舒雅婵，他那一腔的失望之情又像是被什么堵了回来。

    恻隐中又深觉几分憋屈。

    这会儿车帘掀开，阮明姿同立夏一道扶着平阳侯老夫人下了马车。

    苗氏一手拈着佛珠，一边上前，满脸的愧意：“娘，昨晚婵儿她不懂事，竟然自个儿跑回了府……您的身体可还好？”

    舒雅婵也垂着头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哽咽：“祖母，婵儿知错了。还请您原谅婵儿。”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无妨，我虽说年纪大了，但身子骨也还算硬朗，不过是晕了一次，没什么大碍。”

    她轻描淡写的，却也没看舒雅婵，只道，“起来吧，不必这样。”

    平阳侯老夫人的语气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苗氏却听得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般的浑不在意，并非说明平阳侯老夫人疼宠舒雅婵。

    恰恰相反，这说明，平阳侯老夫人已经不再把舒雅婵放心上了！

    苗氏心里沉沉的，面上却不显，只当没听懂平阳侯老夫人话里头的意思，流露出一副着急的模样来：“娘，婵儿她年纪小，从来没经过事，昨晚……昨晚一时情绪失控，竟然做出那等孩子气之事，丝毫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娘您这般轻轻落下，也不罚她，岂不是纵容她？”

    苗氏三言两语，就把昨晚舒雅婵的自私寡情，用“孩子气”给遮掩了过去。

    还把平阳侯老夫人对舒雅婵的懒得计较，说成了“纵容她”，说得好似平阳侯老夫人这般做，都是因着太过溺爱舒雅婵一样。

    平阳侯老夫人把苗氏话中之意听得清清楚楚，没有说话，只静静的扶着立夏的手站在那儿，明澈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哂笑。

    舒雅婵却上前一步，红肿着眼给平阳侯老夫人跪了下去。

    “祖母……都是婵儿不好，”舒雅婵小声啜泣，“是婵儿被情爱蒙蔽了双眼，做出那等事来，有违您的教导。昨晚婵儿逃回来以后，一夜都辗转反侧，不能成眠……若，若您不肯原谅婵儿，那婵儿就跪在这儿，等您气消为止……”

    阮明姿在一旁听着，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这舒雅婵倒也是挺会避重就轻的啊。

    这不就是在逼着平阳侯老夫人原谅她吗？

    好似她笃定，平阳侯老夫人会心软一样。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她也算是疼了好些年的孙女。

    舒雅婵跪在她面前，却没有垂着头，红肿成核桃的眼一目了然，连面上一夜未睡的憔悴也尽显在人前。

    平阳侯老夫人许久未语，半晌，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似是有些疲倦：“行了，我知道了，起来吧。”

    舒雅婵却不肯起，泪眼朦胧的问平阳侯老夫人：“……祖母这是原谅婵儿了？”

    苗氏也在一旁道：“你这丫头，就是仗着你祖父祖母的疼爱，忘了根本。给我好好在这跪着。”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苗氏一眼：“行了，孩子既然自己都说了知错，你这当娘的，还让她跪着做什么？”

    听得平阳侯老夫人这般说，苗氏眼里闪过一抹喜色。

    平阳侯老夫人又淡淡的开了口：“立夏，把婵儿扶起来吧。”

    舒雅婵听得平阳侯老夫人这般说，这才破涕为笑：“祖母愿意原谅婵儿就好。”

    她顺着立夏来搀扶的力道起了身，乖巧的站到一旁：“祖母，婵儿来扶您吧。明姿妹妹也刚从宫里回来，让她好好歇一歇。”

    阮明姿哪里肯让舒雅婵如愿。

    这人昨晚还面目狰狞的在那咒骂她，这会儿又一口一个“明姿妹妹”叫的亲亲热热，好似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也是个人才。

    阮明姿笑盈盈道：“这倒不必了，我昨晚睡得很好。倒是婵姐姐，看这眼下青紫的，想来是一夜不能好睡，这会儿奶奶也不怪你了，你赶紧休息去吧。”

    舒雅婵在阮明姿那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神色倒没有分毫变化，却一副委曲求全的语气道：“我都听明姿妹妹的。”

    ——好似阮明姿故意跟她争宠，欺压她一样。

    阮明姿根本就没把舒雅婵这点儿事放在眼里，她转过头来对平阳侯老夫人道：“奶奶，您站这儿也久了，赶紧上轿吧。宫里再好，也没有家里舒服。咱们还是赶紧回琳琅院好好休息休息。”

    阮明姿这话，平阳侯老夫人是怎么听怎么贴心，她笑着应了一声，眼神慈爱柔软的看了看阮明姿，没说什么旁的话，上了轿子。

    婆子稳稳当当的抬起了软轿，老平阳侯看着苗氏，威严的吩咐：“你送你娘回去就好。我还有些事，就先去前院了。”

    苗氏恭顺的屈膝：“儿媳恭送公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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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六章 把银楼铺子交出来

    老平阳侯背着手威严的“嗯”了一声，又同阮明姿道：“明姿，你也记得好好休息，在家里多住几日，也好多陪陪你奶奶。”

    阮明姿想起平阳侯老夫人的身子，倒也没拒绝，笑道：“好，我知道了，爷爷你就放心的忙你的去把。”

    老平阳侯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但他还记得要保持自己的威严，背着手点了点头，转身往前院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阮明姿应了要多在府里待几日，心情一下子也好了不少。

    胸腔中方才被苗氏跟舒雅婵联手作戏弄出来的那点不快，也慢慢消散了些。

    软轿平稳的很，平阳侯老夫人在软轿里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琢磨，她的心肝太瘦了，在家这几天，应该让小厨房那边做些什么补一补才好。

    而缀在最后头的舒雅婵跟苗氏，却忍不住对了个眼。

    苗氏轻轻动了动嘴唇，无声的告诉舒雅婵：“小不忍则乱大谋。”

    舒雅婵紧紧的将嘴唇抿了起来。

    软轿又平又稳，很快便到了琳琅院。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高兴，面上淡淡的告诉立夏：“这四个婆子抬轿抬的不错，赏。”

    苗氏笑盈盈的接了话：“还不赶紧谢老夫人赏？”

    四个抬轿的婆子赶紧跪下谢赏。

    平阳侯老夫人扶着立夏的手，进了琳琅院正屋。

    屋子里的地龙早就烧得暖暖的，因着阮明姿身子弱，平阳侯老夫人又特特让丫鬟多加了个炭盆。

    苗氏看出平阳侯老夫人刚回来有些恹恹的不愿意讲话，倒也识趣，陪着坐了会儿，便说前院还有些对牌要跟婆子对一下，便起身告辞了。

    然而一直恹恹的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却突然出声叫住她：“楠儿媳妇。”

    苗氏顿住脚，回身时，脸上已是满脸的笑：“娘叫我什么事？”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我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太清楚，就想问问你，也免得立夏开库房取册子来对了。”

    苗氏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她声音不自觉的绷紧了几分：“娘说。”

    平阳侯老夫人手指轻轻的支在额上，淡淡道：“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年你一嫁过来，我便给了许多我名下的私产，给你打理？”

    苗氏脸上一贯挂着的笑都险些没维持住，她勉强笑道：“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娘没记错。”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我隐约记得，是有一家银楼，也给了你打理吧？”

    这下，苗氏背后的冷汗都要涔涔的落下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的诸多产业里，确实是有一家银楼。

    不算大，但却荣养着几个手艺极好的师傅。

    这几位师傅曾蒙受平阳侯老侯爷大恩，甘心在这小小的银楼里待着。

    苗氏却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这银楼规模挺小，跟平阳侯老夫人给她的其他那些赚得盆钵满赢的铺子来比，简直是萤火之光。

    她便没把这银楼放在心上。

    后来，这间银楼，被舒安楠挑挑选选的拿了去，给了他亲生父母那边来经营。

    因着挣不了几个钱，苗氏便也就随他们去了。

    所以，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骤然问起，苗氏寒毛都炸了。

    但她面上还得保持着一个不惊不急的完美神色来：“啊，好似是有一间银楼……”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淡淡的神色没有了，变成了紧皱眉头：“好似？”

    她不悦的看向苗氏：“楠儿媳妇，什么叫好似？”

    苗氏额上冷汗慢慢的下来了，手上的佛珠都忘了转：“娘，儿媳说错了。确实是有，但后面我隐约记得好像是因为经营不善，便转卖了……”苗氏声音越说越小。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平阳侯老夫人顿时变了脸色：“楠儿媳妇！……我当时把那些铺子给你打理的时候，也说了，盈余你也不必给我，充入公中作为侯府的公中开销就好。只一点，那些铺子，哪怕倒闭了，都不能转卖或另作他用！”

    平阳侯老夫人声音沉沉的，“……楠儿媳妇，这事，你给我一个解释。若解释的不满意，那些铺子，或许我也该从你手里收上来了。”

    苗氏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冷汗涔涔：“娘，是儿媳记错了。儿媳转卖的，是儿媳陪嫁里的银楼铺子。娘那铺子，还开的好好的呢。”

    平阳侯老夫人定定的盯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苗氏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将她的小衣打湿，她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来：“千真万确，娘若不信，回头您指一位您身边的姑娘，我让我底下的嬷嬷，带您身边的姑娘去看看就是了。”

    平阳侯老夫人没说话，打量着跪在下头的苗氏。

    她的眼神并不凌厉，但苗氏却依稀能感觉得到，自己好似被平阳侯老夫人的眼神给看了个透！

    苗氏硬着头皮跪在那儿。

    舒雅婵暗暗咬了咬牙，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带着一副笑，上前撒娇道：“祖母，不就是一个银楼铺子，您做什么这般在意啊？”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收回了视线，淡淡道：“那铺子，不太一般。”

    她似是不愿意多做解释，顿了顿，对苗氏道：“看在婵儿的份上，你起来吧，以后做事莫要这般丢三忘四。”

    苗氏顶着一头冷汗，挤着笑：“儿媳知道了。”

    两腿有些发软的从地上起了身。

    但这事还没完，平阳侯老夫人待苗氏起身后，这才淡淡开了口：“既然你说那银楼铺子还在，回头你便归整一下册子，把银楼交给明姿吧。”

    这下子，连阮明姿都惊住了。

    阮明姿没去管苗氏跟舒雅婵那又惊又妒的眼神，她有些纳闷对平阳侯老夫人道：“奶奶，好端端的，你给我铺子做什么啊？”

    平阳侯老夫人看向阮明姿，眼神不自觉的瞬间变得柔和了很多，她拉起阮明姿的手：“好孩子，你先前不是提过，你想在遗珠阁里，加上首饰销售吗？我知道你不缺银楼铺子，不过奶奶要给你的这个铺子，可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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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七章 我想挣钱给爷爷奶奶花

    阮明姿想了下，大大方方的接受了下来，笑容嫣然：“好呀，那我到时候按照工费给奶奶分红！”

    平阳侯老夫人有些错愕。

    她其实想把自己名下所有的铺子都给阮明姿，但一来怕打草惊蛇，这事不是件小事，需要徐徐图之。

    二来，她就是担心阮明姿会不接受了。

    果不其然，这会儿只给出了一个小小的铺子，试探一下，就把孩子给惊成了这样，还说要给她分红……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有些酸软，又有些涌涨。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看向阮明姿的眼神，更温柔了：“傻孩子……奶奶跟你爷爷，都不缺钱。”

    阮明姿却很坚持：“我知道奶奶不缺钱，但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我想挣钱给爷爷奶奶花。”

    平阳侯老夫人顿时心花怒放。

    她当即道：“好，就听明姿的。”

    反正她的银钱，除了给平儿留着一些，其余的已经打定了主意都给她的明姿。

    这会儿祖孙俩其乐融融的，那边的苗氏跟舒雅婵则是恰恰相反。

    苗氏深深的吸了口气。

    那个银楼铺子，这些年一直在舒安楠亲爹亲娘那边的把持下，到时候如何要回来，还是一个问题，说不得只能拿自己名下的铺子去换了……

    这也就罢了。

    可平阳侯老夫人这名下的资产，待平阳侯老两口百年之后，合该都是她两个子女的，凭什么要分给阮明姿这个小贱人！

    苗氏眼都红了。

    舒雅婵则是更酸了。

    此时此刻她们还不知道平阳侯老夫人心里的打算。

    若是知道了，怕是当场怄死都说不定！

    苗氏最先回过神，她见舒雅婵红着眼瞪向阮明姿那边，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舒雅婵的衣袖，示意她收敛一下。

    舒雅婵这才咬了咬下唇，收起了眼神中的嫉妒与不情不愿。

    平阳侯老夫人斜了苗氏一眼，淡淡道：“好了，暂时没旁的事了，楠儿媳妇你就记得回去的时候，早早把那间银楼的账簿收拾出来就好。”

    苗氏心里在滴血，在面上却还是一副谦良恭顺的模样，垂下眼：“儿媳知道了。”

    说完，她不动声色的看了舒雅婵一眼，退了下去。

    舒雅婵坐在一旁，却是越想越不甘心。

    她知道平阳侯老夫人名下财产无数，甚至她猜测过，那些交给她娘打理的诸多铺子，只是平阳侯老夫人名下铺子的一小部分而已。

    但她先前从未着急过，耐心的陪在平阳侯老夫人身边。

    她知道，只要她好好的哄好平阳侯老夫人，等她出嫁的时候，她的陪嫁一定是整个京城最让人羡慕的。

    但这会儿平白杀出一个阮明姿，竟生生的分走了一个铺子！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阮明姿！

    阮明姿已经抢走了她的心上人，这会儿也要抢走本该属于她的铺子吗！

    这让舒雅婵如何甘心！

    舒雅婵最后还是没忍住，撒娇似的跟平阳侯老夫人开了口：“祖母，您对明姿妹妹可真好，婵儿好羡慕。”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一顿，似是有些诧异道：“……前些年，我不也给了你几个铺子练手吗？”

    平阳侯老夫人这么一说，舒雅婵脸便是一白，强笑道：“是哦，也是……祖母先前给了我好几个铺子了。”

    那时候她还小，平阳侯老夫人给她的铺子，她都胡乱经营败了。

    后来为了跟阮明姿赌气，她暗搓搓的将她名下最大的一个铺子抽调了人手，去宜锦县跟阮明姿打擂台。

    眼下，她手上也不过就只有几个胭脂水粉铺子撑着罢了。

    每个月收益加起来怕还不够阮明姿卖两盒玉颜粉的。

    舒雅婵被平阳侯老夫人这般一说，堵的说不出话来。

    平阳侯老夫人却一副被舒雅婵提醒到的模样，点头道：“不过，婵儿确实疼爱你这个妹妹。要不是婵儿提醒，我还差点忘了，一个铺子是不太够，合该再给明姿补几个才是。”

    舒雅婵脸色发青，气得差点吐出血来。

    平阳侯老夫人也就故意刺了舒雅婵那么一句，便收了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舒雅婵心下暗暗侥幸，不敢再说什么酸话，老老实实的陪了会儿，直到平阳侯老夫人说乏了想休息，这才退了下去。

    平阳侯老夫人扶着阮明姿的手，看舒雅婵出去后，丫鬟把房门关上，她这才露出一分讥讽的味道来，喃喃道：“教了这么多年，还是比不过苗氏这个生母影响大……”

    阮明姿知道平阳侯老夫人这是在说舒雅婵，她没说话，只是怕平阳侯老夫人伤心，便换了个话题：“奶奶，回头咱们的银楼铺子收拾好了，我画几副首饰，让银楼给您打一整套锆石头面。”

    平阳侯老夫人果然被阮明姿转移了注意力，很是期待的模样：“好啊，我等着呢。”

    阮明姿见平阳侯老夫人确实累了，也没有再多说话。

    她送平阳侯老夫人去了卧房，便回了平阳侯老夫人专门拨给她休息的屋子。

    阮明姿跟小廿一道，把头上钗环都给去了，没有任何形象的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

    小廿知道这两日，她家姑娘定然是累坏了，轻手轻脚的出了门，没有吵她。

    阮明姿很快陷入了香甜梦乡中。

    待阮明姿醒来的时候，倒是过了午膳的点。

    平阳侯老夫人那边使人来问过一次，见阮明姿睡得香，便没有吵她，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这会儿阮明姿睡眼惺忪的起来，坐在梳妆台前，小廿帮着阮明姿梳着头发。

    阮明姿打了个哈欠，问小廿：“奶奶那边可曾用过饭了？”

    小廿道：“用过了。小厨房上一直给姑娘热着饭菜呢，就等姑娘醒了……姑娘饿吗？一会儿奴婢让小厨房那边上菜？”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奶奶这会儿在干什么？”

    小廿道：“顺国公老夫人来了，好似在聊过两日去城外寺院上香的事。”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我用过膳后，便去陪两位老人家说话。”

    而此时此刻琳琅院正院，顺国公老夫人正压着兴奋之情，同平阳侯老夫人说着一桩她刚听来的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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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八章 佛光

    屋子里的清淡熏香袅袅从小几上的紫檀座青铜瑞兽香炉中飘出。

    顺国公老夫人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

    她跟平阳侯老夫人并肩坐在软塌上，坐得极近，满脸的兴奋之色：“……我今儿可听说了一桩奇事。”

    平阳侯老夫人乍然一听这话，心里一突，还以为她家明姿跟丰亲王的事已经传出来了，正犹豫着怎么组织说辞，就又见顺国公老夫人神色激动的拍了下大腿：“你是知道的，我早餐时常喜欢去云禾路那边用一碗小馄饨，买回来的那种还不行，就得要人家老板刚出锅的那种……结果我今儿过去吃馄饨的时候，听到了一桩事，你猜怎么着？”

    一听这话头，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倏地一松。

    这大概说的并不是她家明姿的事，不然顺国公老夫人不会说这些。

    不然，平阳侯老夫人这一时半会之间，还真有些头痛要如何跟她这老姐妹解释这些。

    顺国公老夫人神神秘秘的，同平阳侯老夫人道：“你还记得么？先前我同你说过，那位馄饨铺的老板娘，是个再虔诚不过的信女，有时候要跑去城外五十里那座宁闸山半山腰烧香。”

    平阳侯老夫人凝眉：“宁闸山？我记得那座山半山腰好像有座菩法寺。”

    顺国公老夫人猛点头：“可不是嘛，就是那座菩法寺！那个馄饨铺的老板娘，前几日去菩法寺烧香的时候，竟然看到了半山悬挂着隐隐的佛光。”

    平阳侯老夫人惊了下：“佛光？”

    顺国公老夫人连连点头，目露憧憬向往之色，隐隐激动：“可不是嘛！那馄饨铺老板娘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菩法寺隐隐沐浴在佛光之中！虽说再走近一些，那佛光就消失了，但总归，这菩法寺是受了佛光庇佑的！”

    平阳侯老夫人半信半疑：“许是她看错了吧？”

    顺国公老夫人却道：“若是她一人，倒也有可能看错，偏偏她这么一说，馄饨摊上有几个常客也纷纷应和，有的是家里人见到了，有的是邻人见到了……有根有据的很！”

    这下就连平阳侯老夫人也一脸震惊了：“当真？”

    顺国公老夫人笑道：“你是知道的，我每每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去吃，就跟寻常老太太没什么两样。人家那边馄饨摊子的老板娘跟食客也是闲聊，总不能是专门来编来糊弄我一个老太婆吧？这也没好处啊？”

    平阳侯老夫人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顺国公老夫人这会儿凑近了，神色隐隐激动，拉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手：“左右咱们也无事，这几日咱们寻个好日子，去那菩法寺礼佛吧？”

    平阳侯老夫人有些迟疑：“这几日吗？”

    顺国公老夫人喜滋滋的，又凑近了平阳侯老夫人，悄声道：“我这偷着告诉你，我孙媳妇儿武氏怀孕了，就是还没满三个月，没坐住胎，不好往外说……我这想去寺里给她求个平安签呢。”

    平阳侯老夫人一听武氏怀孕了，也挺高兴：“这是喜事啊。”

    顺国公老夫人乐呵呵的：“可不是么？听说这菩法寺，于姻缘啊子女啊一事上，最是灵通。再加上又有了佛光普照，佛祖庇佑，想来更是灵验……哪怕去里头吃个斋饭，求个签，咱们也算沾点佛光了。”

    平阳侯老夫人一听顺国公老夫人说“姻缘”，心下顿时有些心动。

    顺国公老夫人这会儿正在兴头上，不然也不至于早上听了消息，下午就过来约平阳侯老夫人去礼佛了。

    她朝平阳侯老夫人挤了挤眉：“婵儿也是该议亲的年龄了，我听说近来不少人家都想约婵儿她娘赴宴，想来也是为着这事……你到时候去求个签，心里也安稳。”

    平阳侯老夫人不置可否，心里却想的是阮明姿跟丰亲王的亲事。

    在平阳侯老夫人看来，抛开桓白瑜的亲王身份，这当真是一件极好的亲事。哪怕丰亲王出身寒门，到时候他们成亲，她把她所有压箱底的东西都给明姿，让明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出嫁，难道这辈子还能差了？

    然而，偏偏桓白瑜是大兴亲王，他的亲事，更多时候是权利的博弈。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叹了口气，面上却点了点头，应了顺国公老夫人的邀约：“好啊，那咱们过几日就去礼佛。咱们定个日子，我再问问明姿去不去……”

    平阳侯老夫人话音未落，就听得外头丫鬟通传，说是孙小姐来了。

    紧接着便听到阮明姿带笑的清脆声音：“奶奶！”

    平阳侯老夫人这还没看见人呢，脸上的笑都已经遮不住了，一迭声应着：“在呢，好孩子，快进来。”

    顺国公老夫人在一旁看着，心下连连称奇。

    她跟平阳侯老夫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姐妹，其实很清楚，平阳侯老夫人待谁都淡淡的，并不是故作高冷什么的，而是她为人就是那样。

    因此，这会儿她见着平阳侯老夫人待阮明姿这般不加掩饰的亲热，也是有些唏嘘。

    阮明姿脚步轻快的进了内室。

    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并肩坐在软塌上，俱是含笑的望着她。

    阮明姿笑盈盈的屈膝行礼，唤了声“言奶奶”，继而又亲亲热热的唤了声“奶奶”。

    平阳侯老夫人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招呼阮明姿过来坐。

    阮明姿坐到了平阳侯老夫人身边，关切的问道：“奶奶，可还觉得累？身子舒服些了吗？太医开的调理药，用过了吗？”

    平阳侯老夫人被孙女一迭声的问题给问的心下暖洋洋的，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都好着呢。”

    顺国公老夫人倒还不知道平阳侯老夫人昨晚晕倒的事。

    因着武氏有孕，她昨晚早早的就回了府。

    “怎么又在吃药？”顺国公老夫人有些紧张，又有些担忧，“我方才还拉着你说了半天的话。要不礼佛的事，过些日子再去也不迟。”

    平阳侯老夫人却笑道：“无妨，昨晚一时有些头晕，没什么大碍。你看我今儿这精神头，哪里像生病的？……无非是明姿跟她爷爷不放心，我多吃几日药调理一下罢了。礼佛的事，还是宜早不宜迟，万一那佛光的庇佑效果会消失呢？”

    平阳侯老夫人心情好，甚至还开了一句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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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九章 也够用

    阮明姿一听，敏锐的抓到了几个关键词。

    她不禁问道：“奶奶，什么佛光？你跟言奶奶要去礼佛吗？去哪里？”

    “哎，好孩子，这事我跟你说。”顺国公老夫人又兴致勃勃的把先前给平阳侯老夫人说的那事讲了一遍。

    阮明姿听完，不由得看向兴致勃勃的顺国公老夫人，跟显然已经信了，打算去礼佛的平阳侯老夫人。

    后者正有些期待的看向她：“明姿，过几日我跟你言奶奶打算去礼佛，你同我一道去吗？”

    阮明姿虽然觉得佛光有些扯，但鉴于她出现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件有些扯的问题，阮明姿便也谨慎了很多。

    她想着，佛不佛光的，就当是陪她奶奶去郊游散心了，也是一样的。

    阮明姿便笑着应了下来：“……去，自然去。这等好事，奶奶不带我我还要闹呢。”

    平阳侯老夫人开怀的笑了起来。

    顺国公老夫人因着有了武氏的陪伴，倒是很能理解有这么一个开心果陪在身边，对身体有多好。

    最起码，她先前一直担心若是有一日平儿病逝，平阳侯老夫人会不会心伤的随她而去……眼下，她却是不必担心了。

    因着那宁闸山距离京城还有个五十里的距离，再加上还有一段山路，马车来回估计要用不少时间，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便直接敲定了在菩法寺那边住一晚。

    定了时间后，顺国公老夫人便遣了身边的嬷嬷，去菩法寺那边先订好房间，免得到时候没了客房。

    一切准备就绪，平阳侯老夫人显然松了一口气。

    大概她心底，也殷殷的期盼着，这次礼佛能给阮明姿跟桓白瑜的亲事带来什么转机。

    阮明姿原本就答应要在平阳侯府陪老夫人几日，铺子那边有绮宁跟青轶坐镇，她倒也不用担心。

    就是时常要计算一下，也不知道席天地跟妍妍他们有没有启程，若是启程，这会儿又该到了哪里。

    她年前就写了信过去，想请席天地来给她小姑姑看一看。

    但因着这事不一定能成，毕竟席天地一直就很抗拒来京城，再加上哪怕席天地来了京城，也未必能治好她小姑姑那从胎里就带来的病弱之躯。

    为了避免到时候让平阳侯老两口失望，阮明姿便没有把这事跟她们透露过。

    这样总比有了希望，最终却又跌入失望的深渊更好一些。

    不过算着日子，应该也差不了太多了。

    阮明姿在自己屋子里琢磨着这事。

    她正打算让小廿回府给她收拾几件衣裳过来，却正好见到立夏领着一串丫鬟鱼贯而入，手里都捧着托盘，托盘上一套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搭配了与衣服颜色相配的首饰。

    阮明姿简直目瞪口呆。

    立夏笑道：“老夫人吩咐了，明姿小姐在府里居住的日子，一应起居都按照婵小姐的份例来。还请明姿小姐莫要推辞，这是老夫人对您的一片慈爱之心。”

    阮明姿有些无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舒雅婵奢靡，还是该说她是真的用不上这么多。

    不过，阮明姿也知道，这也是平阳侯老夫人的一片慈心，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有些无奈的笑道：“立夏姐姐，就是十个我，也未必穿得完这些。”

    立夏抿唇微微而笑：“明姿小姐值得。”

    在她心里，阮明姿这位孙小姐，要远远比舒雅婵那位嫡亲的孙小姐好太多了。

    待老夫人赤诚，待她们这些下人，也都怀着一颗关切的心。

    她忘不了那天夜里在宫中赏灯，是明姿小姐看她脚崴到了，帮她去小厨房给老夫人熬汤，这才遭了那么一场无妄之灾。

    立夏甚至想过，若非是明姿小姐挡了这一波灾，那天晚上出去的是她，会发生什么样的惨事……

    可，明姿小姐从未指责过她半句，哪怕是抱怨，迁怒，都没有过半句。

    不仅没有半句怪罪，甚至，她还让人送来了跌打损伤的药膏，让她涂到崴到的脚踝上……

    打那以后，立夏越发觉得，阮明姿是个再好不过的孙小姐。

    ……

    晚上，阮明姿陪平阳侯老夫人用完了膳，就见得平阳侯老夫人慈爱的唤了她一声“明姿”。

    阮明姿这几日被平阳侯老夫人塞了不少东西，小廿帮着收拾箱笼都已经收拾了四个了，导致她现在一听平阳侯老夫人这样慈爱的跟她说话，她下意识的就警觉的想推辞：“奶奶，我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够了。”

    平阳侯老夫人只觉得有些苦笑：“你这孩子，那些那哪够啊！”

    阮明姿却只笑不说话。

    平阳侯老夫人想着，看这架势，到时候也只能在明姿成亲时，把那些铺子跟她压箱底的那些东西，送出去了。

    不然，依着明姿的性子，怕是会拒绝。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打定了主意，却又开口说了另外一件事：“好好好，奶奶不给你添东西了。左右眼下你东西也够用。”

    阮明姿心下无奈的想，这哪里是够用？

    衣裳就不说了，平阳侯老夫人好像失忆一样，隔一天送十几套过来，隔一天送十几套过来。

    她都不知道平阳侯老夫人什么时候让人给她做的！

    尺寸都是恰好的不得了！

    这些也就不说了，但头面……头面总不至于要天天换吧？可平阳侯老夫人像是上了瘾一样，隔一会儿让立夏送来一套，没多久又让白露送来一套，说什么老夫人整理库房，发现了这些头面，正适合小姑娘戴。

    阮明姿看着那偌大的鸽子血红宝石，那一块红宝石几千两都打不住，镶到了一顶无比华丽珠冠上……这又哪里适合小姑娘戴了啊？

    偏生就这，平阳侯老夫人也有话说。她说可以等到阮明姿嫁了人之后，戴这个，反正早晚能用得上，她却是用不上了，放那也可惜。

    阮明姿被平阳侯老夫人的振振有词给说的哑口无言。

    念及此，阮明姿也只能苦笑一声。

    这些，在平阳侯老夫人的口中，竟成了“也够用”。

    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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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章 苗氏跌断腿

    阮明姿正在心下暗暗叹气，又听得平阳侯老夫人同她商量：“……你身边只有小廿一个丫鬟，虽说小廿是个极能干的，但终归也是不像回事。我把小满给你，你看如何？”

    阮明姿愣了下。

    小满性子活泼开朗，身上又带着功夫，平阳侯老夫人一向信重她，不然也不会在赏灯宴时，带着小满。

    这样信重的丫鬟，平阳侯老夫人竟要给她？

    阮明姿心下涌起一股说不出什么样的滋味来。

    她一直都知道，平阳侯老夫人很是疼宠她。

    平阳侯老夫人是方方面面都替她想到了，连身边最信重的丫鬟，都舍得给她……

    阮明姿正要拒绝，却又听得平阳侯老夫人轻轻一叹：“其实我原本是属意把立夏给你的。”

    正在倒茶的立夏听得这话，抿唇一笑，倒是也没害羞，大大方方的同平阳侯老夫人开口：“老夫人，奴婢的命是您救的，您要奴婢在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这话显然很是高兴，她笑呵呵道：“看来咱们立夏这么喜欢你明姿小姐啊？都愿意舍了我这老太婆了。”

    立夏也没被平阳侯老夫人这句打趣给逗到，依旧端正着身子，微微笑道：“奴婢都听老夫人的。”

    平阳侯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我知道你待我的心……只是，这会儿还不是时候……”

    平阳侯老夫人只喃喃说了这么一句，笑了下，又转头同阮明姿道：“明姿，奶奶倒也不是不舍得给你立夏，实在是眼下库房还有好些东西，离不开立夏。等你……”

    平阳侯老夫人把那句“等你成亲的时候……”给咽了下去。

    她这会儿又不好告诉明姿，她打算等明姿成亲的时候，把立夏，还有她那些压箱底的东西，都给明姿，到时候也好让立夏帮着明姿继续打理。

    这会儿还不是时候。

    平阳侯老夫人笑道：“还是先把小满给你。小满这孩子你是知道的，很机灵，人也很善良，最关键的是，身上还带着点功夫。小廿虽说很厉害，但怎么也是一个人，你就把小满给带着，也好让奶奶放心。”

    平阳侯老夫人满眼的慈爱之色。

    小满越众而出，跪在阮明姿面前。

    意思是，阮明姿不发话，她便不起来。

    阮明姿看了小廿一眼，小廿倒是无所谓，她家姑娘迟早会是王妃，王妃身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丫鬟？

    小廿轻声道：“姑娘，这也是好事。”

    阮明姿叹了口气，亲手把小满扶了起来：“小满，你可想好了？跟了我，不一定有好日子过的。”

    小满睁着大大的眼：“孙小姐这话说的，奴婢是来伺候小姐的呀，又不是去专门过好日子的。再说了，孙小姐待人和善，这些日子从来没为难过我们这些当丫鬟的，孙小姐给老夫人下厨的时候，还时常给我们这些下人也做些小零嘴。孙小姐是个好人，奴婢愿意跟着您。”

    她声音又脆又急，听着像黄鹂鸟一样。

    阮明姿无奈笑道：“我懂了，大不了以后多给你做些好吃的，补偿你一下。毕竟等我回了家，我那，可没奶奶这住的舒服。到时候你可不能哭着说想回奶奶这，我可不放人的。”

    大家听得都笑了起来。

    平阳侯老夫人含笑的看着阮明姿。

    到了约好去礼佛的日子，阮明姿起了个大早，同平阳侯老夫人吃过了早饭，便上了马车，最后在北城门那，与顺国公老夫人的车队汇合。

    因着要在外头住宿一晚，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虽说都带了侍卫，却也带的不是很多，免得到时候寺庙里房子不够。

    阮明姿坐在柔软舒适铺着层层坐垫的马车里，似是无意的问平阳侯老夫人：“我记得，苗婶婶喜欢礼佛，不一道去吗？”

    平阳侯老夫人揉了揉眉心，淡声道：“原本是都要去的，只是楠儿媳妇她前晚不慎跌伤了腿，便去不了，婵儿也只能留下来照顾她娘。”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几日，好似因着苗氏在给舒雅婵议亲的事，侯府里时常会遇到一些“迷路”的公子哥。甚至阮明姿在园子里都碰上过几次。

    那几个公子哥，见了阮明姿，无不露出痴迷着迷的神色，而后被小廿给打走。

    虽说与阮明姿倒是无碍，但次数多了，阮明姿也烦。

    苗氏还派人来跟她道歉，说什么总不好拘着客人不让他们逛园子。

    阮明姿只冷笑，心道苗氏想干什么她不管，但要是惹到她头上，阮明姿就要让苗氏知道，她不是苗氏这等小伎俩惹得起的。

    后来，阮明姿又遇到一个落单的公子哥，甚至那个落单迷路的公子哥，把阮明姿当成了舒雅婵，想要跟她“亲近亲近”的时候，阮明姿毫不客气的直接让小廿拽脱臼了那个公子哥的胳膊，然后让小廿把人扔到了苗氏的院子。

    苗氏当时青着脸跟那一家相亲的人家道歉的模样，阮明姿这会儿还记着呢。

    后来，这种事就没再发生过。

    不过阮明姿也懒得再出琳琅院了，后面几日便躲在琳琅院里，没有再出去过。

    她隐约听说，好似后面几日苗氏也有些自顾不暇，似是平阳侯老夫人知道了这事，替她找公道，倒也没干别的，就说要查账。

    查这些年公中的账，还有苗氏替平阳侯老夫人管着的那些铺子的账。

    苗氏顿时老实下来。

    甚至于先前的跌断腿，阮明姿都觉得，说不定苗氏这是用了缓兵之计。

    不过不管怎么样，眼下这一遭，没有苗氏也没有舒雅婵，是桩好事。

    阮明姿高高兴兴的，同平阳侯老夫人又说起了先前她在乡下时的一些趣事。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得趣，就连顺国公老夫人也听得津津有味的，回头跟平阳侯老夫人说，恨不得把阮明姿给偷回家去，天天给她讲故事。

    这么一把好声音，天天说一些趣事妙事，说不得她还能多活好几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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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一章 抬轿

    平阳侯老夫人自然知道老姐妹是在打趣，但听得顺国公老夫人这般夸赞阮明姿，心里也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美滋滋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阮明姿在一旁看着，就觉得，不管那菩法寺有没有佛光，这次出来已经不虚此行了。

    一路上都欢声笑语的，哪怕是几十里的路程，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都没有半分疲态。

    到了宁闸山下，却见着山底下有几位知客僧候在那儿。

    阮明姿让两位老夫人待在车上，她同小廿下了马车，彬彬有礼的问那几位知客僧：“几位师父，这是怎么了？”

    虽说出家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一下子见到阮明姿这等姿容出众的千金小姐，那知客僧也是晃了下神。

    只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眉眼间神色清正，对着阮明姿竖掌行礼：“这位女施主，贫僧乃菩法寺的知客僧。在此等候，是为了提醒上山的施主们，前些日子下了雪，这几日融雪，上山的路多处被巨石横亘，马车无法通行。还请各位施主，或是改日再来，或是下了马车，步行前往。”

    阮明姿倒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意外，她折身回了马车前，同马车里的两位老夫人说了这小小的意外。

    顺国公老夫人却拍了下巴掌，兴致勃勃道：“这定是上天给我们的考验，考验我们是否有一颗虔诚之心。”

    顺国公老夫人丫鬟搀扶着，踩着马凳了下了马车，精神昂扬道：“不就是走上山吗，这又何难？”

    平阳侯老夫人撩起车帘，看着山门后的宁闸山却是有些蹙眉。

    她怎么觉得，这更像是上天给她们的警示，让她们莫要上山呢？

    不过，平阳侯老夫人看着顺国公老夫人兴头极好的模样，却也不忍拂了她的意，也没说什么，由立夏搀着下了马车。

    顺国公老夫人身边管事的嬷嬷，很快便把将人分整，留下一两个人就地照看马车，其余人都跟着两位老夫人，准备步行上山。

    知客僧身后有几个歇息的轿夫，抬着软轿，陪着笑上前来自荐：“贵人，这宁闸山别看它不高，但它有些地方陡着呢，特别费脚力。几位贵人，不如叫三个软轿？”

    顺国公老夫人稍一思索，觉得平阳侯老夫人前几日生过病，未必能支撑到半山腰那处菩法寺；而平阳侯老夫人却觉得，顺国公老夫人一直久居内宅，体力未必也够。

    两人都为彼此着想，同时点头应道：“好。”

    顺国公老夫人又补充道：“不过你们就跟在我们后头就成，等我们累了再说。”

    几个轿夫大喜，纷纷应是，抬着三抬软轿，跟在了阮明姿她们一行人身后。

    阮明姿虽说先前中过毒，很是耗损了一番元气，但到底是年轻，平日里又很是注意个人锻炼，并非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她这一路上虽说额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但却也没什么特别累的感觉。

    至于顺国公老夫人跟平阳侯老夫人，到底是年纪大了，走到一处极陡的地方时，扶着丫鬟的手，直喘气。

    阮明姿看的心疼：“奶奶，言奶奶，你们上轿休息休息吧？”

    顺国公老夫人微微喘着粗气：“老了，是真的老了。从前爬这种不算很高的山，一口气到山顶不费劲，现在，没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了。”

    她又喘了几下，自嘲的笑道：“人啊，是不服老不行。”

    平阳侯老夫人顺着气，笑着摇了摇头：“咱们这都一大把年纪了，要是体力还跟小年轻的时候一样，那才见鬼了。”

    两位老人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都不是犟的，缓了会儿，还是坐上了软轿。

    阮明姿特别注意到了其中一个抬软轿的师傅。

    这师傅是个黑瘦高的中年人，一直闭着嘴闷头干活。他衣裳虽说很是整洁，但却补丁摞着补丁，有些地方都磨白了，隐隐露着棉絮，显然家里头很是困难。

    不过这也不是让阮明姿注意到他的地方。

    让阮明姿起了留意之心的，是先前在山脚下有许多轿夫都在那儿等生意，但当顺国公老夫人松口要三顶软轿的时候，这个黑瘦高的中年人，是直接被他们推出来占了一个位子的。

    其余的几个位子大家倒是都有几分争抢之意，但只有这个黑瘦高的中年人，没有一人同他抢生意。

    阮明姿是个细心的，下意识就留意起这个人来。

    她注意到，这个人抬轿的时候，很是卖力气，绝不偷奸耍滑。

    且他时不时的会下意识往山坳某处看一眼，还有那儿有什么他记挂的人或者事情。

    到了半山腰的菩法寺后，顺国公老夫人很爽快的让身边的嬷嬷额外付了赏钱。那黑瘦高的汉子道谢的时候特别真情实意，鞠躬行礼就差整个人折断身子了。

    菩法寺寺门口的知客僧上来相迎，同顺国公老夫人跟平阳侯老夫人说起了话。

    这几名轿夫便在另一处等人下山，他们再做一趟生意。

    阮明姿原本也是要跟着平阳侯老夫人她们进寺院的，但她好似心有所感，回头看了那几个轿夫一眼，就见着斜刺里突然冲出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小女孩来，穿的干净整齐，扑到那个黑瘦高的轿夫怀里，泪眼汪汪的焦急喊了一声“爹”。

    那黑瘦高的汉子一脸惊骇：“芽儿你咋跑出来了？你娘自个儿在家呢？！”

    那扎着两根小辫子，叫“芽儿”的小女孩，急得直哭：“娘的病犯得越发厉害了，我，我没有法子，把屋门锁了，跑出来找爹。爹，给娘买药的钱凑够了吗？”

    叫“芽儿”的小女孩眼里含着泪，满是期翼，小心翼翼的问。

    那黑瘦高的汉子浑身一震，嘴唇都微微哆嗦起来：“快了，芽儿，爹快攒够买药的钱了……”

    阮明姿看明白了，怪不得轿夫们都不跟这个黑瘦高的中年汉子抢生意，原来是他家里急需用钱。

    阮明姿想了想，低声同小廿说了几句什么，小廿点了点头，快步上前，给那黑瘦高的汉子塞了一锭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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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二章 韦佳潼从善？

    那黑瘦高的汉子浑身一颤，就要给小廿跪下去。

    小廿拿胳膊一挡那黑瘦高的汉子：“不必谢。这原本是我家姑娘打算捐给菩萨的香油钱，现下都给了你，也算是行功德了。”

    说着，小廿便快步回了阮明姿身边。

    阮明姿朝那黑瘦高的汉子，跟他身边紧紧拽着他衣角，有些惊喜，却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姑娘芽儿，点了下头，算打了声招呼，也没再多待，转身离开。

    阮明姿走到寺门那，就听得小廿小声对她道：“姑娘，那汉子在那给您磕了三个头，抱着小姑娘快步跑了。”

    阮明姿抿唇一笑，叹道：“他也是个灵慧的，知道我不想惹人注意。”

    前面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已经在等她了，她没再多说，快步走进寺里。

    这宁闸山菩法寺虽说不是什么名山古刹，但也在附近是小有名气，因这座寺中，有一棵数人环抱才能抱过来的银杏树，听说几百年前，曾有得一凶悍的杀人狂魔在这银杏树边顿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就了一代高僧。

    这银杏树的树干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痕迹，听说就是当时那个杀人狂魔，在顿悟的时候，神思迷乱，胡乱砍的。

    而后他便在漫天银杏叶飘落之中，彻底顿悟。

    不过这会儿还在正月，银杏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除了那几道深深的痕迹，没什么好看的。

    知客僧在带着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经过这中庭时，着重讲了这颗银杏树的来历。

    顺国公老夫人满眼钦佩，平阳侯老夫人面上却淡淡的。

    阮明姿看了平阳侯老夫人一眼，想来，平阳侯老夫人应该也是觉得，虽说佛家喜欢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你的屠刀，曾经杀过的生灵，何其有辜？

    这会儿已然临近中午，先前顺国公老夫人那边的管事婆子提前来这儿订好了房间跟斋席，倒是不用多等。

    知客僧带她们一行人去了后院招待女宾留宿的地方。

    顺国公老夫人跟平阳侯老夫人洗漱过后，稍作歇息，斋席便由人端上来了。

    只是，端来斋席的人，却让顺国公老夫人跟平阳侯老夫人都大吃一惊。

    竟然是先前曾经陷害过阮明姿多次，舒雅婵的前伴读，韦佳潼。

    她这会儿一身粗布麻衣，头发都收拢到僧帽之中，脸上那道疤痕横亘了半张脸，这会儿看着竟是淡了不少。

    见顺国公老夫人跟平阳侯老夫人都一脸震惊，韦佳潼把手上端着的一叠素鸡，放到圆桌上，竖掌向顺国公老夫人跟平阳侯老夫人行了一礼：“两位老夫人，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好？”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蹙着眉，没说话。

    她是隐隐听说，韦佳潼被舒雅婵送回了贵云伯府之后，贵云伯府嫌韦佳潼丢人，影响府里旁的小姐的姻缘，便将她送到了一处古庙中修行。

    但她没想到，韦佳潼修行的地方，竟然是这菩法寺。

    韦佳潼似是看破了平阳侯老夫人心中所想。

    她面色平和，朝平阳侯老夫人微微笑了下：“这菩法寺因着有招待女宾的居所，僧人们来往也不方便，我便在这儿一边帮着菩法寺的师父们招待女宾，一边听着佛法教诲，深感自己往日一叶障目，深陷虚妄之中……在这儿，我给阮姑娘道歉了，往日是我着相了。”

    她朝阮明姿深深的鞠了一躬。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韦佳潼。

    韦佳潼不躲不避，任由阮明姿打量。

    她直起身，又向平阳侯老夫人深深鞠了一躬：“我也要给您道歉，往日我吃住都在平阳侯府，一应待遇都跟雅婵无二，我应该对平阳侯府常怀感激之心才是。即便如此，我却还是因为一己私欲，多次陷平阳侯府于不义。老夫人，佳潼在这儿跟您道歉。”

    平阳侯老夫人见韦佳潼说的恳切，浑身又满是佛法熏陶过后的那种怡然平和，她眉眼微微一动。

    在一旁听着的顺国公老夫人却是想起了先前中庭那个关于银杏树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故事。

    她不胜唏嘘，叹了口气：“你眼下能想清楚，可见佛法有用，也是一桩好事。”

    韦佳潼淡淡笑了笑：“佳潼只求内心平和，不求其他。”

    顺国公老夫人想起什么，突然来了兴致，问韦佳潼：“对了，说起来，你一直在这儿修行，有没有听说过佛光的事？”

    “佛光？”韦佳潼蹙眉，看着似是有些为难，“这几日确实也有听来拜佛的信众提过一两句，但佳潼在这寺中，却是没见过什么佛光。”

    顺国公老夫人却不气馁：“你没见过也是应该的。都说身处中而不自知，这正是说明菩法寺整间寺院都被佛光普照，因此旁人可见，你却不见。”

    韦佳潼抿唇笑了笑：“顺国公老夫人言之有理。佳潼也觉得这菩法寺是间极为灵验的庙宇，每日在这儿聆听佛法，总觉得精神都被洗涤了一遍，清爽无比。”

    顺国公老夫人颇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她们说话的功夫，其余帮厨的妇人，已经把其余的斋菜都给端上来了。

    韦佳潼见状便竖掌行礼告退：“两位老夫人跟阮姑娘先用餐吧，这里的斋菜味道也是一绝，一会儿凉了，岂不是要浪费灶房师傅们的心血……佳潼便先退下了。”

    说完，她神色平和的退了下去。

    顺国公老夫人若有所思：“看着这儿确实佛法无边……”

    平国公老夫人也觉得韦佳潼好似换了个人一样。

    不过她跟韦佳潼原本就不怎么熟悉，这番变化却也不好说到底是真是假。

    她看向阮明姿：“明姿，你觉得这佳潼……是真的明白过来了吗？”

    阮明姿笑着拿起筷子，顺手给两位老夫人布了筷：“奶奶，你管她是真是假，只要她别再来惹事，不就行了吗？”

    平阳侯老夫人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她笑着点了点头，用公筷夹了一块素鸡，放到阮明姿面前的碗里：“来，咱们不管旁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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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三章 落水

    用过午膳后，两位老夫人便去午休了。

    她们约了菩法寺的一位高僧下午给她们讲经，自然是要养精蓄锐。

    阮明姿精神头很好，便带着小满跟小廿，准备在菩法寺里随便转一转。

    谁知这一转，竟是转到了一处放生池。

    这放生池，因着是冬日，池面结了一层冰。

    她站在边上，努力往池子里看，企图看看池子下面有没有什么千年老龟之类的。

    但很可惜，什么也看不见。

    阮明姿正觉得有些遗憾，却见着不知道是哪位香客带来的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笑着往这边跑。

    他们也看到了阮明姿，脸上更显兴奋之色：“漂亮姐姐！陪我们溜冰呀！”

    说着，两个小男孩就想去拉着阮明姿的手，带她往池面上走。

    那放生池的池面看着厚，但谁知道里面到底结不结实，阮明姿是个谨慎的，哪里肯下去，连连摆手拒绝：“我不玩，你们最好也别下去，这冰面也不知道结不结实……”

    谁知话音刚落，那两个调皮鬼却朝阮明姿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姐姐生得这么漂亮，胆子却这么小。方才我们听人说啦，这放生池里都是功德，只要在上头溜一圈冰，便会百病全消，以后还能娶好多个漂亮老婆！”

    阮明姿皱了皱眉，有些无语，小小年纪就想着娶一堆漂亮老婆，还有这么离谱的传言，也不知道是听什么人说的。

    阮明姿正要问他们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鬼话，结果就见着那两个小男孩像滑不留手的泥鳅，绕过了阮明姿，翻过放生池的栏杆，直接在放生池里撒起了欢。

    阮明姿皱了皱眉，似是隐隐已经听到冰裂的声音，不由得稍稍提高了音量：“你们上来，危险的很。”

    然而那两个小男孩却已经开始嬉戏了，根本不管阮明姿的话。

    阮明姿有些头疼，正要跟小廿说把那两个小男孩拎上来的时候，就听得冰面哗啦啦碎了开来，两个小男孩措不及防的直接一脚踩到了冰水里。

    顿时把他们给冻得吓得哭爹喊娘的。

    原来，这放生池有一处的冰竟是极薄，两个小男孩虽说年纪小，但生得却敦实，两人又在嬉戏，这一踩之下竟是生生把那一层薄冰给踩碎了！

    “小廿！”阮明姿当机立断喝道。

    小廿反应也很快，阮明姿叫她出声的那一刻，她便足尖点地，飞身入了那放生池里，先把其中一个给揪了起来，往岸上一甩。

    再折返回去捞第二个的时候，因着那个小男孩已经浑身都沁入到了冷水之中，小廿欲拉他的时候，甚至被水里剩下那个小男孩惊骇尖叫挣扎着给一把扯到了水里，浑身也浸湿了。

    阮明姿心下一紧。

    小廿却咬牙把那小男孩也给救到了岸上。

    她浑身湿漉漉的，脸色有些发白。

    阮明姿神色也不大好看，把自个儿身上的外衫脱下，拢在了小廿身上。

    小满忙又要脱自个儿的衣服给阮明姿。

    阮明姿拦住她，无奈道：“咱们别一个给另一个穿了，赶紧先回屋。”

    这会儿，放生池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旁的香客过来。

    其中正巧也有那两个小男孩的父母。

    那对父母见小男孩湿漉漉的躺在地上，脸色发白，直打摆子，心痛的顿时难以交加。

    然后那当爹的，却见着小廿身上罩着一件厚厚的外衫，他两个儿子身上却是什么都没有，顿时怒从心中起：“什么人啊！不知道让让小孩子吗？我俩儿子都冻成这样了，大人抗冻，先给小孩子御寒不行吗？万一冻坏了孩子怎么办！”

    他不是看不出，大概是这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下水救了他的儿子。

    可这不是没事吗？

    他的两个儿子年纪可小！

    这几个姑娘，都是大孩子了，真真是不懂事！

    那男人显然很是不高兴。

    阮明姿原本就有些憋火，这会儿听得男人的话，直接冷笑一声：“这么着紧你的儿子，你倒是看好他们啊。跑到放生池里去溜冰，拦都拦不住！那时候你们这担心儿子的父母在哪儿？……我家小廿救了你两个儿子的命，你还要挑剔我家小廿裹个衣服避寒？脸真大！有着闲工夫，你怎么不把你外衫脱下来给你儿子取暖！”

    那男人被阮明姿这等一看就是好人家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悻悻的骂了一句：“现在的人，真是没一点善心……”

    那当娘的更是奇葩，她倒是把自个儿的外衫脱下来给孩子罩上了，这会儿却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小廿：“听你们这话音，刚才我两个儿子要下放生池的时候你们便在？……你既然能把我两个儿子救上来，当时怎么不拦住他们啊？”

    竟是向施救者兴师问罪起来了！

    阮明姿这下是真的气笑了，她冷冷道：“这位夫人，你既然选择来寺庙里上香，那就是相信因果报应这一说的。你以怨报德，小心菩萨看见了，到时候……”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这种任由旁人联想的才更恐怖一些。

    那妇人顿时青了脸，这会儿却又什么都不敢再说，跟她男人一人抱着一个儿子，狠狠的剐了阮明姿几人一眼，匆匆走了。

    小廿脸色发白，却反过头来安慰阮明姿：“姑娘不必替奴婢担心……”

    这话还未说完，小廿竟是打了个喷嚏。

    阮明姿有些不大放心，赶紧把小廿拉回了厢房中，又去找了懂医的僧人过来给小廿把了把脉，开了副药，折腾了一圈，这才终于闲了下来。

    小廿喝过了药，睡过去了。

    她虽说有武功在身，但这正月里的池水，冰寒刺骨，小廿为了救人，是全身都进了浸入到那冰寒的池水中，这会儿也有些发热。

    阮明姿坐在窗边，神色若有所思。

    小满帮阮明姿倒了杯茶，小声问：“姑娘在想什么？”

    阮明姿皱了皱眉，说：“这事，不太对劲。”

    这等不讲理的香客，怕是百里挑一，怎么就偏偏让她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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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四章 有问题

    小满是个机灵的，阮明姿这么一说，她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阮明姿的意思。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道：“您是怀疑，方才那对蛮不讲理的香客有问题？”

    “不一定是那对香客有问题，”阮明姿若有所思，“是这整件事，从那对小男孩要去放生池上溜冰开始，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她拧了拧眉，问小满，“你可记得，当时那一对小孩，嘴里吵的是，放生池里都是功德，上面溜一圈，百病全消，还能娶好多个漂亮老婆？”

    小满点头，很是笃定道：“奴婢记得呢。”

    阮明姿心里有了调查的方向。

    这事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让她过去。

    这会儿，立夏又过来了。

    原是平阳侯老夫人午睡醒来，听说了阮明姿身边的小廿发热了，让立夏过来问个究竟。

    阮明姿跟着立夏去了平阳侯老夫人那，同她说了有两个小男孩在放生池结了冰的池面上溜冰，小廿救了他们，自己却着凉发热了这事。

    阮明姿省了很多细节，只着重说了小廿救人。平阳侯老夫人连忙问了几句小廿的病情，知道这会儿已是服了药睡下了，松了一口气，念了句佛，跟阮明姿郑重道：“小廿救了两条性命，这是滔天的功德，是天大的好事。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

    平阳侯老夫人又觉得阮明姿身边缺了人手，又要把身边一个叫处暑的丫鬟拨给阮明姿。

    阮明姿失笑道：“奶奶，你刚给了我小满，我身边有人呢。”

    平阳侯老夫人想了想，既然阮明姿不需要，那就算了，免得到时候小廿见她一生病，她这边就拨过丫鬟去，病中多思怎么办？

    平阳侯老夫人便也就罢了。

    她下午与顺国公老夫人约了高僧讲经，她知道小姑娘都不爱听这些经文，阮明姿先前也说过，打算到时候自个儿在附近逛逛，她特特嘱咐阮明姿：“虽说是在佛寺中，但万一有不长眼的宵小冲撞了你，也不好。你可千万把小满待在身边，小满这丫头身上有功夫，能护住你。”

    千叮咛万嘱咐，端得是一颗满满的慈爱之心。

    阮明姿心下感动，笑着点了点头：“奶奶放心，我晓得的。”

    待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一道去听高僧讲经之后，阮明姿一直挂在脸上的笑便淡了下来。

    她带上小满，却是找了个过往的僧人，笑着问道：“小师傅，想跟您打听个事。”

    这僧人年纪不大，见着阮明姿这般笑容亲切的同他说话，脸一下子就红了，人有些拘谨，但眼神却很清正。

    他有些局促的竖掌行了个礼：“女施主，请说。”

    阮明姿回了个礼：“小师傅，是这样，我想问问，贵寺有没有流传一种说法，说是在放生池上面冰嬉，有百病全消的功效？”

    那僧人一脸错愕：“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说法？……有些流传的说法是许多信众们心中有所执念，小寺也就随他们去了。但放生池那儿冰薄的很，甚至因着那放生池下面生了一种对跌打损伤有特殊功效的水草，偶尔我们寺里还会破开冰层，从下头捞些水草出来入药。这样的说法，是有巨大安全隐患的，小寺是绝对不可能任其流传的。”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问道：“那，贵寺上次破冰取那水草，是什么时候？”

    那僧人肯定道：“就是这两日。”

    阮明姿了然。

    她点了点头，问了那僧人最后一个问题：“小师傅……贵寺，这几日可曾流传过佛光一事？”

    ……

    阮明姿在外头问了一圈，这才带着小满回了自个儿屋子。

    这会儿的功夫，小廿已经醒了，正盘膝而坐，在床上打坐。

    阮明姿进来后，她便想下床：“姑娘。”

    阮明姿赶紧拦住小廿：“你休息你的，下来做什么？”

    小廿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姑娘，奴婢没什么事。”

    阮明姿叹了口气：“你脸还红着呢……”

    她上前摸了摸小廿的额头，还是有些烫。

    阮明姿顺手又把小廿给按回了床上：“好好歇着吧，左右在这寺里也没什么大事。”

    小廿还是很听阮明姿的话的，哑声应了声是。

    小满在一旁，帮着小廿也倒了杯茶：“小廿姐姐，喝茶。”

    小廿接了过来，道了声谢，却又有些迟疑的跟阮明姿道：“……姑娘，有句话，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多想……”

    阮明姿道：“什么事？”

    小廿蹙眉，声音沙哑道：“奴婢先前同姑娘在寺里逛的时候，路过一处地方，曾经感觉到一股视线，好似满是恶意……”

    顿了顿，小廿补充道：“许是奴婢过度紧张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明儿走之前，姑娘还是让奴婢陪在您身边吧。”

    阮明姿现下其实掌握了不少的情报，她自然知道小廿的话，也许并非是她过度紧张。

    但这会儿小廿的身子发了热生了病，阮明姿必然不可能让小廿再跟在她身边。

    阮明姿脸上露出个轻松的笑来：“……你好好休息你的，就放心吧。这寺庙里，佛祖脚下，咱们院子外头又有不少侍卫，哪里就能出事了？”

    小廿其实还有些不大放心，但她对阮明姿有一股盲目的信任，因此脸上显出几分迟疑的神色来。

    阮明姿便只能拿小满出来说话：“你别忘了，还有小满在呢。你就这么不放心小满？”

    小满立刻给小廿摆出一个起手的架势来：“小廿姐姐放心，小满厉害着呢！”

    小廿见小满这起手式确实根基扎扎实实的，能看出来身上的功夫也不弱，她点了点头：“那……好吧。”

    她再三叮嘱小满，“千万不能离了姑娘身边。”

    小满用力的直点头：“小廿姐姐放心！”

    阮明姿在一旁含笑看着，没有露出半分不对来。

    她这会儿已经确定，小廿遭了这一场罪，应该是有人故意的，故意让那两个皮猴似的小男孩听见关于放生池冰嬉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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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五章 轿夫报恩

    因着那两个小男孩的爹娘都不是什么善辈，小廿把人救出来后，反而被那两个人纠缠，耽误了些许时间，最后，这一场“意外”，成功让小廿因着生病，而暂时不能跟在阮明姿的身边！

    这若不是一场针对阮明姿的局，未免巧合也太多了！

    阮明姿脸上看着没什么异样，心下却微沉。

    有居心叵测的人躲在暗处，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这种感觉，其实有点不大好。

    她虽说并不怕，但这会儿她身边还有两位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顺国公老夫人！

    两位老夫人年纪都大了，万一这场阴谋里，把这两位老人给牵扯进去，再有个什么意外万一，这可如何是好？

    阮明姿垂下眼，挡住眼眸里的重重深意，右手下意识的摩挲了一把隐藏在袖管之下的微型弩弓。

    虽说是来佛寺拜佛，但她依旧很谨慎的，带了她的弩弓来。

    而且腰间的香囊里，还藏着不少的药粉！

    ……

    阮明姿让小廿休息去了，她在外间，教小满下五子棋。

    这会儿外头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小满眼神恋恋不舍的从棋盘上挪开：“奴婢去开门。”

    “谁啊？”小满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句。

    外头传来了一道阮明姿很是熟悉的声音：“……我是佳潼，来给阮姑娘送我们菩法寺特有的素点心。”

    小满有些迟疑的回头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眼里闪过一抹深光，朝小满点了点头。

    小满这才打开了门，让韦佳潼进来：“韦姑娘好。”

    韦佳潼露出个浅浅淡淡的恬静微笑来：“是小满啊。”她端着一碟素点心迈进了屋子里，飞快的扫视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在坐在长榻上的阮明姿身上。

    韦佳潼眼神没有半分异样，好似已经彻底跟过去的自己和解一般。

    “阮姑娘，”韦佳潼言笑晏晏，上前将那一碟素点心摆在了五子棋的棋盘边上，“尝尝这菩法寺的素点心，很有名的，味道也很是不错。”

    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不在，顺国公老夫人也不在，阮明姿没兴趣陪韦佳潼演什么原谅不原谅，放过不放过的戏码。

    她冷淡的笑了笑：“韦佳潼，你真是来给我送点心的？”

    韦佳潼脸上不带半分异样，有些凄凄的笑了下：“阮姑娘是不相信我改邪归正，一心向善的心吗？我已经意识到了自个儿先前有多错，眼下也是诚心实意来跟阮姑娘和解的……不过，佛经里教我不可强求，我也不会强求阮姑娘原谅我。”

    她端正肃容的朝阮明姿行了一礼，“道不道歉在我，原不原谅，在阮姑娘。我依旧要同阮姑娘说一声，以往是我错了。”

    她深深的一揖到地。

    这番话说的小满都有些动容。

    阮明姿脸上却没有半点被感动的神色，她平静又冷淡的打量着韦佳潼。

    但在韦佳潼起身的时候，阮明姿换了一种表情。

    眼角微红，似是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

    看上去，就好像被韦佳潼震惊又感动到了一般。

    “即使如此……”阮明姿声音带了几分软化，但她又有些犹豫，似是内心里在做着激烈的斗争，要不要原谅韦佳潼。

    韦佳潼眼眸中水光盈盈的看向她。

    阮明姿最终叹了口气，道了一声：“哎，算了算了。”

    韦佳潼脸上露出一抹惊喜的笑来：“阮姑娘。”

    阮明姿这会儿却板起了脸，似是对自己这般轻易原谅了韦佳潼有些难以接受：“……你，你先出去吧。我回头再同你说。”

    韦佳潼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来，依旧是那副含着泪光的模样：“好，我等阮姑娘。到时候阮姑娘就知道，这佛法对我的改变与帮助，有多大了。”

    说完，韦佳潼又对着阮明姿微微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了。

    小满关上了门，一转身，就见着她家姑娘，方才脸上那些复杂的神色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轻笑的表情。

    小满有些懵：“姑娘？”

    阮明姿轻笑一声，却做了个“嘘”的手势，没有说话。

    到了傍晚，阮明姿陪着两位老夫人用过斋饭，又在佛寺里走了一圈，送两位老夫人回房休息后，这才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但不多久，外头却有侍卫来敲门。

    小满是认识那个侍卫的，有些诧异：“李大哥，有事？”

    那个侍卫有些迟疑的跟阮明姿道：“明姿小姐，院子外头……有个男人，说有很急的事要找您。我见他言辞恳切，似是真有要事……”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问那侍卫：“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侍卫回想道：“天色有些暗，看不清，只是觉得那人有些瘦，有些高……”

    阮明姿一下子想起早上那个又黑又瘦的抬轿中年男人。

    她稍稍犹豫了下，起了身，换上了鞋子：“让他进来吧。”

    那中年男人进来的时候，小满如临大敌的守在阮明姿身边。

    阮明姿一见，果真是那个轿夫。

    那轿夫一见了阮明姿，便跪了下去，给阮明姿磕了个头：“姑娘，小人是来特特谢过姑娘的。”

    他眼里含着热泪，“多亏了姑娘给的那一锭银子，小人把芽儿她娘送到了医馆里头，医馆的大夫说，再来晚一点，芽儿她娘就没救了……”

    他说着，又给阮明姿磕了个头。

    阮明姿避开了身子，倒是也有些高兴：“你起来吧，能救到人就好。”

    那黑瘦高的中年男人起了身，抹了一把泪，却又有些犹豫：“其实还有一桩事……小人不知道当不当跟姑娘讲，却又怕坏了大事……”

    “你尽管说。”

    那轿夫迟疑了下，压低了声音：“小人下午在山林里抓了只山鸡，想给芽儿她娘补补身子，听到有人密谋……”

    他压低了声音，把密谋的内容跟阮明姿说了出来。

    小满听得满脸骇然：“姑娘！”

    但这事实在有些惊悚，小满又有些不大确定：“这事……当真是冲着我们姑娘来的？”

    那轿夫皱紧了眉头：“其实……小人也不敢肯定，但那几个人说，姑娘生得百年一见的美貌，到时候定要……”

    黑瘦的汉子红了脸，显然不好意思把那些污秽之言当着阮明姿的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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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六章 平阳侯老夫人晕倒了

    夜晚，安静的寺院中，灯火如豆，偶尔只能听到一两声深山中传来的野兽叫声。

    那黑瘦的轿夫走时，阮明姿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匣子点心。

    原本这点心是阮明姿吃着好，多装了几匣子，准备明儿下山时，捎带给绮宁跟青轶，再使人给桓白瑜送两匣子过去。

    那黑瘦的轿夫黑脸通红，连连摆手：“已经欠了贵人一锭银子，不敢再收贵人的东西。”

    阮明姿往前又递了递：“给芽儿吃的。”

    这黑瘦轿夫对病妻不离不弃，且还能把自个儿跟年幼的女儿收拾的干干净净，可见是个品行俱佳又勤勉利落的人。

    只可惜这儿离着京城有些远，要不阮明姿名下店铺众多，也挺愿意雇佣这样的人。

    黑瘦轿夫听得阮明姿说给芽儿的，愣了下，又犹豫了下，这才接了过来，有些局促的阮明姿道了一声谢，又作了一揖，这才转身离开。

    小满有些坐立难安，小声问阮明姿：“小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阮明姿只扬眉：“是真是假，端看明日一早就知晓了。”

    “那……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不必了。”阮明姿摇了摇头，“万一是虚惊一场，或者那歹人的目标不是我……岂不是累得奶奶替我担心？左右现在我们知道了那些人的打算，他们不来也就罢了，若是来的话……”

    阮明姿眸中寒光一闪，微微一笑。

    虽然小满才跟了阮明姿没两日，还不太熟悉阮明姿的作风，但看到阮明姿这般从容的神色，她心里莫名有了些底气。

    ……

    翌日清晨，阮明姿醒的很早。

    小廿却已经精神满满的候在了外间，阮明姿这边发出了一点要起床的动静，小廿便捧着一杯温温的茶水进来了：“算着也到姑娘起床的时辰了，姑娘润润唇。”

    阮明姿有些诧异：“小廿，你怎么起来了？身子大好了？”

    小廿沉声道：“已经大好了，多谢姑娘关心。奴婢毕竟也是习武之人，身子康健，哪怕偶有发热着凉，只要休息一晚，也就差不多了。”

    阮明姿起身趿着鞋，绕着小廿走了一圈，见小廿神色姿势都与往常无二，又伸手摸了摸小廿的额头，触手温温的，并没有发热，这才放心的点了下头。

    阮明姿想起什么，挑了挑眉。

    有些人处心积虑的想让小廿离开她身边，算计一场，却没想到小廿身子很是强劲，哪怕生病，休息一晚也就全好了，一番谋划都落了个空。

    “小廿，跟你商量个事。”阮明姿小声的把她的打算说了一下，小廿有些诧异，却也没反对：“姑娘，奴婢是您的丫鬟，奴婢都听您的。”

    阮明姿朝小廿露齿一笑：“等会儿我把害你落水的罪魁祸首揪出来，随你出气。”

    小廿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相信阮明姿。

    ……

    阮明姿穿戴妥当后，便去了隔壁平阳侯老夫人的厢房，陪着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用过了早点，两位老夫人便又要结伴去跟着寺里的僧人做早课。

    只是走之前，平阳侯老夫人微微蹙眉，注意到阮明姿身边多出来一个眼生的少女。

    少女生得面貌平平，身上却穿着她们平阳侯府的丫鬟服饰。

    “这是谁啊？”平阳侯老夫人问阮明姿，“我怎么从没见过？”

    阮明姿面不改色道：“这丫头是这佛寺附近的人，我见她手脚麻利，又算是跟我有缘……小廿不是生病了吗？便让这丫头在我身边帮一天忙。”

    平阳侯老夫人面带疑惑，先前她说要给阮明姿拨个丫鬟过去，被这小丫头给拒绝了，这会儿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不过，平阳侯老夫人见孙女儿这会朝她轻轻眨了下眼，她心里便有了数，也没多问，只笑道：“好吧，随你。我同你言奶奶去听师父讲经，你就在寺里转一转，不要走远。”

    阮明姿一口应道：“奶奶放心，我知道的。”

    平阳侯老夫人同顺国公老夫人相携去听讲经了，阮明姿轻轻一笑，带着小满跟那个眼生的丫头出了小院，真就如平阳侯老夫人所说，在寺里转一转。

    万一那些歹人的目标不是她，而是旁的千金小姐，她也好在一旁提醒一二。

    阮明姿心里琢磨着，带着小满跟那个眼生的丫头，去了菩法寺中庭的银杏树下。

    她看着那银杏树上的几道划痕发了会儿呆，就听得旁边有人有些着急的唤她：“……是阮施主吗？”

    阮明姿心下微沉。

    来了！

    阮明姿迅速的收拾好了心情，顺着那话音看过去时，眼里已经是恰到好处的迷茫，望着那个穿着僧衣的僧人。

    “你是？”

    “小僧法号见森，”那僧人生得清秀白润，语速有些快，显得很是着急，“平阳侯老夫人在听早课的时候晕倒了，小僧来带您过去。”

    阮明姿脸上露出一副很是着急的模样：“怎么会？奶奶怎么会晕倒？劳烦这位师父带我过去了。”

    那叫见森的僧人朝阮明姿行了一礼：“阮施主请跟小僧过来。”

    见森在前面快步带着路，阮明姿见这路显然通往后山，她露出几分疑惑道：“师父，这是去讲经堂的路吗？”

    见森不慌不忙道：“老夫人贵体晕倒，自然是不能继续呆在讲经堂里。或许你听过，我们菩法寺方丈有一手极好的针灸之术，小僧的师兄弟们已经将老夫人送到了方丈的居所。眼下小僧带姑娘去的，自然是方丈的居所。”

    阮明姿一副疑虑尽消的模样，“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语气又变得焦急，“那小师父还是尽快带路吧。我担心我奶奶的身体。”

    “阮施主真是孝顺。”见森夸了一句，眼神不由自主的在阮明姿脸上落了落，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贪婪。

    随后，他这才转过身去，继续在前头带起了路。

    在见森转过身的一刻，阮明姿的神色，从焦急忧虑，顿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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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七章 小娘子从了我吧

    然而等小路越来越偏的时候，阮明姿终于警觉的再次发问：“为何贵寺方丈的居所这般偏僻？”

    见森回过头来，脸上却带着几分堪称诡异的笑：“哦，阮施主问方丈的居所啊……眼下嘛，我们去的地方……”

    斜刺里冲出另外两个人来，一人一个，制住了阮明姿身边的两个丫鬟，而见森，则是把阮明姿直接给锁了喉。

    见森桀桀怪笑起来：“小娘子，小僧要带你去的地方，是一处能让你登上极乐的地方。你若识趣，我自然可以让你少受点苦，懂吗？”

    阮明姿脸上露出惊恐交加的神色来。

    那见森见状，笑得更是开怀，三下五除二便将阮明姿捆了起来，还往阮明姿嘴里塞了块帕子。

    另外两人将阮明姿身边的两个丫鬟同样也捆住了双手，塞住了嘴。

    这三人仿佛知道这儿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对视一眼后，便将阮明姿主仆三人给齐齐抗走了。

    他们一人肩上扛着个姑娘，依旧身手矫健，穿过树林与灌木丛，最后竟是到了一处藏在山涧旁的破庙。

    这破旧的庙宇看着有些年头了，比之半山腰的菩法寺，那可谓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泥塑的佛像早已看不清面孔，歪斜的倒在了供桌上，有些地方甚至都露出了中空的泥胎。

    阮明姿脸上一副惊恐无比的神色，然而内心却很是镇定，飞快的扫了一圈破庙。

    最后她的眼神定焦在那几座倒塌佛像正好架出来的一处地方。

    “啪”的一声，阮明姿主仆三人被那见森为首的三个歹徒，给扔到了铺着稻草的地上。

    见森这会儿淫像毕露，三人淫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阮明姿，甚至有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不住的催见森：“老大，还愣着做什么啊？”

    见森搓了搓手，银笑一声，上前把阮明姿嘴里塞着的帕子给取了出来。

    阮明姿立即一副惊恐又悲愤的模样：“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见森似是很享受看到阮明姿这样的惊恐，他嘿嘿笑了两声：“小娘子别怕啊，我们不是那种取人性命的坏人。”

    旁边两个同伙桀桀怪笑起来：“没错，我们是帮助你们登上极乐的，跟那些僧人宣传的也差不多嘛。”

    阮明姿嗓子似乎都因着恐惧而有些哑了：“……你们放过我们！我有很多银钱，很多很多，到时候可以都给你们！”

    见森搓着手，那清秀白润的脸上这会儿写满了银欲：“……行啊，到时候小娘子你成了我的人，那你的银钱，不都是我的了？”

    他狂笑起来。

    阮明姿悲愤的啐了一口：“想得美，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见森怪笑道：“好一个贞洁烈女！你死了容易，那到时候，我跟我两个兄弟，可要变着法子折腾你那两个侍女了！”

    阮明姿一副天都塌了的绝望模样。

    隐隐约约的，她似是听到了一声极为愉悦的轻笑声。

    见森嘿嘿笑着，凑近阮明姿，又软声哄她：“我说小娘子，你生得这般漂亮，我生得也不差，今儿咱们是铁定要做一对露水夫妻了。你要是好好的从了我，跟我当真正的夫妻，我答应你，让我两个兄弟不碰你怎么样？”

    阮明姿眼眸微微动了动，似是被见森这话打动。

    见森见状，眼眸中闪过一抹喜色，再接再厉道：“小娘子，这种事吧，是世上最快活的事，你好好从了我，我保证，让你享受到这世间最极致的快乐，比什么劳什子佛法要快活多了！”

    阮明姿声音绝望又沙哑：“你……能保证放过我的两个丫鬟吗？”

    见森见阮明姿松动，大喜过望，连连承诺：“好！只要你从了我……”

    见森的两个兄弟不乐意了：“大哥，当初可是说好了，这妞你尝鲜，尝完了以后再给弟兄两个玩玩的！”

    见森回头骂道：“玩个屁！没听见我方才说吗？这以后就是你们大嫂！你们想找乐子，回头哥哥拿了银钱让你们去窑子里找头牌姑娘快活去！”

    那两个歹徒互相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好吧。”

    最起码，在旁边过过眼瘾也是可以的。

    见森骂完两个兄弟，这才回过头来，搓着手，同阮明姿道：“小娘子，你可听见了？怎么样？”

    阮明姿笑盈盈道：“好呀。”

    见森大喜过望，就要扑上去，然而他还未动，就听得身后凌厉风声至，他心下骇然，还未有所反应，脑后却已然中了重重一击。

    一身僧袍的见森，面容扭曲的往前一扑，晕倒在地。

    见森的两个歹徒兄弟都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竟然挣脱了绳索，甚至将他们怀有武功的老大给打晕。

    两人顿时怒吼一声，扑了上去。

    想着他们两个大男人，还能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

    找他们合作的那个人可说过了，这阮明姿身边就一个会武功的丫头，已经被她用计给废了，可能她身边会有旁的丫头补上来，但不必担心，都是大宅院里那种娇娇弱弱的小丫头片子，他们一个能打五个。

    然而那两个大男人，扑上去没有片刻，便已然被那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给狠狠揍了一顿，打晕在地。

    那小丫头把三个贼子都打倒，这才赶紧上前帮阮明姿解绑：“姑娘，受苦了。”

    这声音赫然是小廿的声音。

    原来，这其貌不扬的小丫头，是阮明姿用化妆术，给小廿化了妆！

    阮明姿轻笑一声：“不过是言语拖延几句，让你好有时间摆脱绳索，算什么受苦。”

    阮明姿重获自由，从地上起来。

    小廿帮小满解绳索的功夫，外头已是传来了侍卫着急的声音：“记号到了这里！快！就在前面！”

    一队训练有素的侍卫冲进了这座庙。

    正是平阳侯府中护送平阳侯老夫人来礼佛的那一队中的几个。

    他们见阮明姿完好无损的站在那儿，不由得吁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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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八章 这场好戏没你不行

    为首的侍卫上前，给阮明姿行礼后，指挥着其余人，麻利的将地上晕倒的那三人给捆了起来。

    为首的那侍卫又有些咂舌：“小姐，这三个歹徒，都是你们制服的？”

    阮明姿点了点正在扶小满起来的小廿：“我可不敢居功，是我们家小廿把人给制服的。”

    小廿确实是极厉害，她连捏在手里的药粉都没用上，更遑论手臂间的弩弓大杀器了。

    小廿自己一个人，碾压全场！

    为首的侍卫肃然起敬，朝小廿拱了拱手：“姑娘好身手。”

    小廿却肃了脸：“这位侍卫大哥，先前我们便说好，你们一路按照我留下的记号来支援，怎么这么慢？”

    为首的侍卫不由得有些汗颜，朝阮明姿单膝跪地：“让小姐受惊了。实在是那人，对此处地形太过熟悉，弯弯绕绕的，我们竟是险些跟人跟丢了。若非有小廿姑娘留下来的印记……”

    他不敢再多想。

    阮明姿轻声道：“侍卫大哥请起吧，这意外也不是你们想要发生的。也是我任性，想要人赃并获，劳几位侍卫大哥陪我涉险，该是我谢过几位侍卫大哥才是。”

    说着，阮明姿朝那几个侍卫轻轻福了福身子。

    那几名侍卫吓了一跳，又有些热泪盈眶。

    这是多么善解人意体谅他们苦处的小姐啊！

    几位侍卫都郑重的跟阮明姿还了礼。

    一位侍卫拿脚尖点了点地上被他们捆成粽子的歹徒，问阮明姿：“姑娘，我们这就带这些人回去？是送官还是先行审问一番？”

    阮明姿却轻轻一笑：“莫急，还有一位呢。”

    在场的人，除了功夫极深的小廿，都有些一头雾水。

    几位侍卫更是瞬间拔刀警戒四下张望：“还有一个？在哪里？”

    阮明姿笑吟吟的，朝小廿看了一眼。

    小廿朝阮明姿微微点头，示意确实有人。

    阮明姿唇角挂着浅笑，眼中冷意却越深。

    她朝小廿轻声道：“既是如此，便把她请出来吧。”

    小廿得了阮明姿的指示，沉着上前，却是绕到那几座倒塌的佛像后头，从那后头直接拽着胳膊，拽出了一个人！

    那人惨叫：“放开我！你放开我！”

    小满定睛一看，失声道：“韦姑娘！”

    那几座倒塌佛像架起的空间里，藏着的人，不是韦佳潼，又是谁？

    这几个侍卫都是平阳侯府里的人，韦佳潼在平阳侯府同舒雅婵同吃同住，他们自然也是认得她，当即就变了脸色。

    眼下这个情况，谁还不明白？

    韦姑娘，竟然勾结了歹徒，想彻底毁了他们明姿小姐！

    方才几位侍卫都被阮明姿的善解人意给感动过，这会儿见韦佳潼被小廿拽死猪一样强拖出来，个个都满心愤懑。

    这韦姑娘的心思竟如斯歹毒！

    这破庙里，除了嘴角含笑的阮明姿，还有平静自若的小廿，其余的人，脸上都写满了滔天的怒意。

    小满头一个骂出了声：“韦佳潼！你个蛇蝎！竟然要这般害我们家小姐！”

    韦佳潼脸色惨白，突得换了一副神色，一副委屈的模样：“小满，我敬你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你怎地这般骂我？我，我也是被那三人掳来的呀……”

    她做戏做的极像，几名侍卫顿时愣住了，多少有些迟疑起来。

    难道，是他们误会了？

    小满却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骗谁呢！那三人掳了我们再回来，你又没被捆绑，你为什么不逃脱？”

    韦佳潼脸色一变，磕磕绊绊的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她才满头大汗的想出一个还算可以的借口：“自然是，自然是我被他们药晕了，方才才醒过来！正要出来呢，就被阮明姿的丫鬟给拽出来了！”

    韦佳潼朝阮明姿委委屈屈的反咬一口：“阮姑娘，不是我说！你的丫鬟也太粗暴了，拽的我手好痛！我同你们一样，也是受害者啊！”

    小满自然是不信：“你！”

    阮明姿伸手挡住小满：“现在不必跟她多废口舌，小满，你贴身跟着韦佳潼，别让她跑了。”

    小满立刻大声应了一声：“小满知道了！”

    韦佳潼白了脸，看阮明姿这样一副成竹在胸的平静模样，心里就发毛：“你，你想做什么！”

    阮明姿浅浅一笑，眸光潋滟无比：“韦姑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阮明姿使几个侍卫带着那三个歹徒，悄悄的回了菩法寺。

    小廿下手极重，一直到了佛寺，那三个歹徒都没有醒来。

    这会儿，也恰好平阳侯老夫人听完了早课，正同顺国公老夫人说说笑笑的往回走。

    结果，就正好见着阮明姿衣服有几处被划破，还有些地方脏了一些，正从外头往小院里走。

    平阳侯老夫人大惊失色，松开了顺国公老夫人的手，快走几步，迎上阮明姿：“明姿，你这是怎么了？”

    阮明姿倒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平阳侯老夫人，还好她方才弄乱的头发已经重新挽了一下，这会儿看着虽说有些不太规整，但也不是太糟糕。

    不然，怕是平阳侯老夫人要担心死了。

    “没事，奶奶，”阮明姿柔声道，“正好我还想着去找您呢。”

    顺国公老夫人从后头也走了过来，惊疑不定的看着那几个侍卫抬着三个被捆起来的男人跟在阮明姿身后进了小院。

    甚至其中一个还穿着僧袍！

    “这，这是……”顺国公老夫人简直猜不到这是发生了什么。

    阮明姿朝顺国公老夫人微微摇头，只道：“言奶奶，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一会儿去屋子里说。”

    顿了顿，她又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奶奶，劳烦您使个嬷嬷，去把菩法寺的方丈给请来吧。就说我们遇到一件，可能事关菩法寺名声的歹事。”

    平阳侯老夫人一听“歹事”两个字，脸色更是肃然，赶紧指了一个嬷嬷，让她去请方丈了。

    韦佳潼这会儿强笑着出了声：“既然你们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阮明姿微微一笑：“别啊韦姑娘，这场好戏没了你，怎么唱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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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九章 指认韦佳潼

    菩法寺的方丈一听是平阳侯老夫人相请，不敢怠慢，匆匆赶了过来。

    进屋后，便见着地上躺着一个穿着他们寺里僧袍的男子，被捆了个结结实实，正昏迷不醒。

    方丈震惊无比，但再看那男子模样，却又并非他们寺中人。

    平阳侯老夫人起身，同菩法寺方丈施礼：“方丈。”

    菩法寺方丈还了一礼：“老夫人，这是……”

    平阳侯老夫人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穿着僧袍的那男子：“老身请方丈过来，是想请方丈认一认，此人是否是贵寺的僧侣？”

    菩法寺方丈十分慎重道：“老夫人，虽说不知此男子做了何事，但老衲很是确定，此人虽身穿本寺僧袍，却并非本寺中人。”

    平阳侯老夫人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老身知道了。”

    菩法寺方丈越发觉得屋子里气氛有些诡异。

    两位豪门老夫人都沉着脸，地上还有三个五花大绑的捆着，昏迷不醒的男子……

    德高望重的老方丈慎重的开了口：“不知，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都没有开口。

    “我来说吧。”阮明姿开了口，她朝老方丈行了一礼，“大师好。”

    方丈还了一礼：“小施主好。”

    阮明姿道：“这要从昨天说起……”

    她把机缘巧合给了轿夫一锭银子，轿夫听到了别人密谋，便赶紧过来通知她这事同众人一说。

    阮明姿若有似无的扫了一眼韦佳潼，韦佳潼唇色都有些发白。

    她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昨晚就泄露了风声。

    平阳侯老夫人当即变了脸色，极为难得的对阮明姿黑了脸：“明姿，为什么你不早点同我说？”

    阮明姿就知道平阳侯老夫人会生气，她连忙撒娇告饶：“奶奶，别生气，主要那时候，轿夫听得那几人的话，也没有具体指向我。他不确定，我就更不确定了……不过我也做好了防范，奶奶，不信你问那几位侍卫大哥！”

    充当人证站在屋子角落的侍卫见阮明姿提到他们，忙朝平阳侯老夫人抱拳行礼，证实阮明姿的话确实不假。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没有把这个当儿戏，怒气稍消，但还是有些心痛：“明姿，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日后不可这样以身涉险了。”

    阮明姿又朝平阳侯老夫人好一阵撒娇，这事才算了了。

    菩法寺方丈念了句佛号：“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小施主善心昭昭，天人共佑。”

    阮明姿微微一笑，继续道：“有了轿夫的示警，第二日我便提前布置好了一切，不仅提前同侍卫说好，让他们暗中跟踪，又将会武功的丫鬟打扮成了旁人的模样，降低对方的戒心……果不其然，这人扮作菩法寺僧侣模样，同我说，奶奶晕倒了，要带我去方丈的居所。他把我带到僻静处，跟他的同伙突然袭击，把我跟丫鬟带到破庙，结果被我的丫鬟挣脱了绳索反制。”

    阮明姿把事情经过娓娓道来，听得平阳侯老夫人揪心不已，虽说早已知道孙女没什么事，但这会儿两只手还是紧紧的攥在了一处。

    菩法寺方丈肃穆道：“施主受惊了。此人也不知是从哪里得了这么一身僧袍，小寺定会追查到底。”

    阮明姿点点头：“有劳方丈。这次请方丈过来，一是为着让方丈辨别下，这是否贵寺僧人；还有便是，请方丈为我们做个人证。”

    “这是自然。”菩法寺方丈念了句佛号。

    “小廿。”阮明姿朝小廿吩咐道，“弄醒他们。”

    小廿应了一声，也不知拍了他们哪处穴道，三人惨叫一声，醒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僧衣，自称见森的男子，醒来一见这屋子里的众人，他们又成了案板上的鱼肉，顿时求饶起来：“贵人，贵人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阮明姿却道：“我只问你一件事，是谁，让你们来掳走我的？”

    那叫见森的男子，眼神下意识就落在了韦佳潼的身上。

    韦佳潼浑身都抖了起来。

    她从未想过这事会出什么纰漏！

    然而那见森却十分狡诈，眼珠子一转，混不咎道：“你们答应放过我，我就说！”

    这副滚刀肉的模样，让平阳侯老夫人这年轻时戎马一生，斩杀过无数敌军的女将军，顿时怒意勃发。

    她虽说这些年修身养性，想着为了她早逝的康安与病弱的平儿行善积福，罕少动怒。但这会儿见这个想欺辱孙女的无赖，竟然还敢跟她们讲条件，心里那不曾熄灭的怒火，当即就腾得起来了。

    她一拍旁边的小几，正要骂人，阮明姿已然伸手拦住她：“奶奶，您别气，先前太医还说了，要让您安神养气。这人我来对付就好。”

    那见森见阮明姿一副娇滴滴的弱质女流模样，哪里肯信她有什么法子。

    又觉得阮明姿还得求他说出幕后指使，根本就有恃无恐，浑然不怕的朝阮明姿抛了个挑衅的眼神。

    平阳侯老夫人冷冷的看着地上这个穿着僧袍的男人。

    阮明姿倒是没生气，心平气和的嘱咐了小廿一句：“小廿，来，不拘于什么手段。”

    这句“不拘于什么手段”一出，小廿平静的表情像是一下子被点亮一样。

    她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然后上前，背对着众人，在那个被捆成粽子的见森前面蹲下。

    众人看不见她的动作，但那个见森却突然惨叫起来，浑身激烈的扭动着。

    韦佳潼听着见森的惨叫，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惨白无比，好似横亘了半张脸的刀疤都微微颤了起来。

    “我说！我说！”

    见森终于熬不住了。

    韦佳潼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小廿有些遗憾的停了手，安静的起身，站到了阮明姿身边。

    大家虽说都被见森的惨叫给骇得心有余悸，但这会儿见森松了口，他们却又一下子提起了心，等着看见森指认谁。

    其实，平阳侯老夫人心下早就隐隐有了数。

    果不其然，那见森脸上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惨白着一张面无人色的脸，口齿乱颤，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是那个，姓韦的！”

    ——姨妈惨烈，今天只有一章，明天就让韦佳潼舒雅婵双双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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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章 天大的祸心

    随着见森的指控，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都不由得看向韦佳潼。

    韦佳潼似哭又似笑，连连摇头：“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根本不认识他！他胡说的！”

    顺国公老夫人惊诧无比，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平阳侯老夫人没吭声。

    她虽说也觉得这事未免有些太耸人听闻，但她更相信阮明姿。

    阮明姿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无凭无据的去冤枉一个好人。

    平阳侯老夫人甚至隐隐的觉得，阮明姿之所以会只身犯险，说不得就是为了揪出韦佳潼这个幕后主使。

    阮明姿对于顺国公老夫人的震惊，轻轻一笑：“言奶奶，我也希望是哪里搞错了。但，几位侍卫大哥都可以作证，我们当时制服了这三名歹徒后，是小廿亲手，把藏在佛像后冷眼看着的韦佳潼给揪了出来。”

    那几个充当人证的侍卫连连点头。

    他们甚至隐隐觉得，他们明姿小姐分明不需要他们帮忙，让他们参与到这个事情来，就是为了当人证的……

    韦佳潼却哭着反驳阮明姿的话，眼眶红红的，看着又委屈又震惊：“阮姑娘，虽说我跟你有过节，但你也不能这般害我！是这贼子，这贼子为了被逃脱被你的丫鬟刑讯逼供，这才胡乱指了我！我也是被他们抓走的受害者啊！”

    小满叉腰上前，愤愤道：“韦姑娘！别装啦！方才奴婢就说过啦，那些人又没捆了你，又没打晕你，他们三个齐齐出去掳我们的时间那么长，你怎么就老老实实呆在佛像后头，不逃走呢？”

    韦佳潼咬着下唇，却一口咬定：“我是被药晕了，那会儿也是刚醒来。”

    阮明姿眼神闪过一抹笑意：“你确定？”

    不知怎地，韦佳潼看到阮明姿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就隐隐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但众目睽睽，都在等她一个答案，甚至小满还在那说什么：“韦姑娘怎么不吭声了？是不是心虚？”

    韦佳潼破釜沉舟，红着眼道：“我自然是确定……”

    阮明姿合掌而笑：“你既然这么说，那就好办了……你怕是不知道，若你被药晕过，一定时间内，你的脉搏都会因为这个有所变化，只要是有经验的大夫，都能把出脉来……而不巧了，在场的菩法寺的方丈大师，便是一位医术精湛的高僧。你们先前不还用方丈大师要给我奶奶针灸当理由诱使我过去么？应该也清楚吧？”

    韦佳潼脸上血色尽失！

    阮明姿挑眉，似笑非笑：“眼下就简单了，来，韦佳潼，让方丈大师给你把把脉，是非曲直便可知晓。”

    菩法寺的方丈大师念了句佛号，他垂目道：“女施主，请。”

    韦佳潼却像是触火一样，把手缩了回来，双手紧紧的抱在胸前，一副非常抵触菩法寺方丈大师给她把脉的模样。

    众人看韦佳潼这神色，哪里还用再说些什么！

    韦佳潼浑身颤着，站在那儿，再抬头时，看向阮明姿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怨毒：“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阮明姿没有否认，她淡淡一笑：“确实。先前你是不是故意使计害得小廿落水，又告诉了那两个小男孩的爹娘，他们蛮不讲理，拖延时间，害得小廿发了热……你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会武功的小廿生病，没办法跟在我身边保护我。”

    韦佳潼冷笑一声，没有吭声。

    阮明姿继续道：“我先时还不能确定是你，但后来你来给我送点心，我便能确定了。你这是过来确认，小廿是不是生病了……可你一没有想到，你们的计划被人听了去，二没有想到，小廿的武功远超你的想象，她一夜之间便恢复了健康，我将她化成旁人的模样，让她跟在了我身旁。”

    韦佳潼眼神直直的，怨毒的盯着阮明姿，终于破罐子破摔，撕去了那层伪善模样，冷笑道：“没错，你想的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阮明姿，若非是你，我怎么会被毁容，又怎么会被赶出平阳侯府，又怎么沦落至此！我恨你，恨不得你马上去死！不，你若简简单单死了，反而还便宜了你，我要让你尝遍世间屈辱，让你也毁容……只可惜，只可惜被你给逃了！”

    韦佳潼知道自己这次彻底栽了，她发泄一般的朝着阮明姿辱骂了起来。

    顺国公老夫人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只是又震惊又失望的看向韦佳潼。

    亏她还真以为韦佳潼被佛法熏陶，一心向善了。

    谁知，她那副淡然从善的模样后头，竟隐藏了天大的祸心！

    竟是这般歹毒！

    跟贼人勾结，想彻彻底底毁了阮明姿！

    若非阮明姿行善积德，别人来给她提前示警，她有了防范，没让贼子得逞，那这会儿……

    顺国公老夫人冷汗涔涔，不敢再想下去。

    平阳侯老夫人冷冷的看着韦佳潼。

    韦佳潼从前那点小心思，她虽说觉得可恶，却也罪不至死。

    但这会儿，她只有一个想法。

    此女，不能留了。

    ……

    阮明姿没有搭理韦佳潼的谩骂。

    这人心思从头至尾就是个歪的。

    事已至此，韦佳潼再无可能翻身。

    但眼下，她要处理的事，要解决的人，还不止眼前这一桩。

    阮明姿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奶奶，还有一件事，我其实在知道韦佳潼阴谋的时候，就有所怀疑了。”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微肃：“明姿，你说。”

    阮明姿轻声道：“奶奶，这事绝非一日之内简单谋划的，怕是早有预谋。那么，韦佳潼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吧？……她是从哪里，知道我们要来菩法寺拜佛的？”

    平阳侯老夫人想到什么，神色微微一变。

    阮明姿却又看向顺国公老夫人：“言奶奶，先前听您跟我奶奶说，是在早上出去吃馄饨的时候，听说了菩法寺出现了佛光这事，对吧？”

    顺国公老夫人不知道阮明姿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事，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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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一章 迫不及待

    但顺国公老夫人很快反应过来，蹙眉道：“你是怀疑，这佛光有问题……”

    阮明姿点了点头：“我问过寺里的僧人，他们并没有听说过佛光这个事。不过，鉴于有时候可能个别信众会因信众所思所想过甚，而产生一定幻觉，这事若是一人说，或是两人说，未必是有问题。”

    “但偏偏，我记得言奶奶在来的时候，同我说过，馄饨铺子上好几个人都说见到了。”

    顺国公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他们联起手来骗我？”

    其实她来菩法寺之后，听几位佛法高深的大师讲经，早就对什么佛光看开了。

    但这会儿听说了，佛光一事，原本就是个骗局，她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等等，不对啊，”顺国公老夫人转念一想，却有些迷糊了，“那馄饨铺子的老板娘，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们骗我做什么啊？这讲不通啊。”

    顺国公老夫人想不明白这事。

    阮明姿轻笑一声，眼神却并无笑意，慢慢道：“他们骗你做什么？自然是……想要让言奶奶同我奶奶来这‘姻缘子嗣’都很灵验的菩法寺这儿上香啊！”

    “至于言奶奶的身份……”

    “既然我奶奶能知道言奶奶平日爱去那馄饨铺子吃小馄饨，那平阳侯府里，应该有其他人也知道这一点才是……”

    阮明姿这短短的几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大。

    顺国公老夫人顿时惊骇的微微张开了嘴。

    平阳侯老夫人的一颗心，早就沉沉的坠了下去。

    ……

    平阳侯府。

    苗氏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对着小佛堂上那尊垂眸慈悲的佛像，低声念着经。

    她倒也是个狠的，腿伤伤的毫不作假，眼下出行都靠这轮椅。

    舒雅婵是苗氏身后，是坐立难安。

    又兴奋，又紧张。

    舒雅婵终是忍不住跟苗氏开了口：“娘，算算时辰，差不多事情已经成了吧？”

    这会儿，那阮明姿应该已经被那些人给糟蹋过了。

    她还特特嘱咐韦佳潼，给阮明姿留一条命，她要好好欣赏一番阮明姿的绝望。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阮明姿被几个匪徒给糟蹋过了。

    她要让阮明姿好好活着，感受这样一份生不如死的屈辱与绝望！

    舒雅婵只要一想，就浑身都兴奋的发抖。

    她猜，阮明姿这会儿是恨不得去死呢，还是被迫接受了现实？

    不管哪一点，阮明姿这一辈子都已经是彻底毁了！

    她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脸来跟她争丰亲王！

    她简直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阮明姿那失魂落魄又痛不欲生的表情。

    苗氏念完了最后一句经文，这才停了下来，睁开眼，唇角带着一抹宠溺的笑意，嗔道：“婵儿，你从前性子倒也算沉得住气，怎地眼下越发这般浮躁了？”

    舒雅婵跟苗氏撒娇道：“娘，还不是因为那个阮明姿太过可恶，女儿被她气到了吗？”

    她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隐隐的怨毒，“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竟然也敢肖想丰亲王！一个低贱的农女，连给丰亲王提鞋都不配！”

    苗氏年轻时也是为情所苦过，她很是理解舒雅婵这会儿的心态，她拍了拍舒雅婵的手，示意舒雅婵把她推到外头去：“……放宽心，耐心等着……”

    话还未说完，紧紧关着的小佛堂门外，传来了丫鬟轻轻的敲门声。

    丫鬟禀告道：“夫人，老夫人回来了。”

    苗氏跟舒雅婵精神俱是一震。

    舒雅婵显然迫不及待的问道：“阮明姿呢？也跟着回来了？”

    丫鬟迟疑了下：“奴婢不太清楚，就见着老夫人回来后叫了两顶软轿，直接回琳琅院去了。”

    苗氏跟舒雅婵眼里都忍不住闪过一抹喜色。

    看这样子，那事八成是成了！

    舒雅婵迫不及待道：“娘，既然祖母回来了，我们便去琳琅院看看祖母吧。”

    苗氏眼里流露出一抹笑意：“确实，你祖母出去了两日，于情于理，这会儿回府，我们是该去请安。”

    苗氏跟舒雅婵迫不及待的收拾了一番，去了琳琅院。

    她们一进琳琅院，就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氛有些怪。

    不过这会儿，气氛怪，越是说明出了事。

    苗氏跟舒雅婵心下越发欣喜，脚步不停的便要往花厅走。

    然而迎接她们的立夏，却伸出了胳膊：“夫人，婵小姐，留步。”

    舒雅婵皱眉：“做什么？”

    她这会儿正要迫不及待的去欣赏阮明姿被摧残过的绝望之色呢！

    “婵小姐，老夫人这次在正厅那，等着您跟夫人。”立夏垂着眼，语气虽说一如往日恭恭敬敬的，但却没有去看舒雅婵。

    舒雅婵这会儿哪里还注意得了这个，她倒也没多想，便要推着苗氏往正厅走。

    坐在轮椅上的苗氏，却隐隐觉出不对来。

    她有些谨慎的打量着立夏，偏偏立夏垂着眼，眼神不跟她接触，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除此之外看不出旁的神色来。

    轮椅的木轮碾过琳琅院的鹅卵石路，苗氏有些按捺不住，谨慎的问立夏：“……立夏姑娘，怎地突然开了正厅，可是出了什么事？”

    立夏没有抬眼，依旧是垂着眼，语气恭恭敬敬：“夫人跟婵小姐到了就知道了，奴婢不敢妄言。”

    苗氏跟舒雅婵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果然出事了。

    跟舒雅婵那眼里快要抑制不住喜色不同，苗氏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但，都到了这一步了，再不安也来不及了。

    苗氏定了定神，任由舒雅婵将其推进了正厅。

    苗氏没想到的是，顺国公老夫人也在。

    她与平阳侯老夫人分坐上首两席。

    那，那两顶软轿，分别是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乘坐的？

    苗氏心下微微发沉，面上却不显，先是坐在轮椅上欠了欠身，同平阳侯老夫人行了礼，又同顺国公老夫人行礼道：“倒不想言老夫人也在，请恕我失礼了。”

    顺国公老夫人这会儿神色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苗氏，只能含糊道：“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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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二章 是不是以为我没有证人

    苗氏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还未等她细细琢磨一下，舒雅婵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到了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给祖母请安，给言祖母请安。”

    她飞快的福了福身子，又站直了，尽量压着自己那有些兴奋的语气：“祖母，菩法寺……怎么样？”

    平阳侯老夫人眼神复杂的看了舒雅婵一眼，淡淡回道：“就那样。”

    就那样？

    舒雅婵听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

    怎么会就那样呢？

    她不由得去打量起平阳侯老夫人的神色来。

    平阳侯老夫人的神色……有些淡的过分了。

    甚至带上了一分冷意。

    至于顺国公老夫人，脸上的表情则堪称复杂了。

    舒雅婵心下定了定，阮明姿肯定是出事了。

    不然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的神色不会都这么不对劲。

    她差点按不下嘴角的笑意，只跟平阳侯老夫人撒娇道：“……祖母肯定是诳我。等我娘养好了身子，我跟娘再陪祖母去菩法寺礼佛。”

    顿了顿，舒雅婵终于按捺不住了，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来，左右看了看：“说起来，怎么没看到明姿妹妹？这次不是明姿妹妹陪着两位祖母去礼佛了吗？”

    舒雅婵语气都快飞起来了，她强行按捺着，“祖母，明姿妹妹呢？”

    她话一出，就感觉得到，平阳侯老夫人的神色顿时变了。

    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冷，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很复杂。

    舒雅婵却没有看懂，以为是自个儿戳到了平阳侯老夫人的痛处，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是飞扬。

    她语气欢快，又看向顺国公老夫人：“言祖母，是不是我明姿妹妹哪里没做好，惹我祖母生气啦？……言祖母快帮明姿妹妹说几句好话，让我祖母别气啦。”

    顺国公老夫人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更遑论脸色越发难看的平阳侯老夫人了。

    苗氏心中的不安越发大了。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四下里看了看。

    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屋子里，太静了。

    平阳侯老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苗氏心如擂鼓，她勉强的笑着打断了舒雅婵还在找阮明姿出来的话：“……娘，言老夫人，你们舟车劳顿了半日，这会儿天色又晚，是否累了？要不，我先让人传菜，娘跟言老夫人先用饭再说？”

    舒雅婵不知道苗氏为什么突然要岔开她的话。

    她有些纳闷的看了她娘一眼，却发现她娘的额角都隐隐有些冷汗了。

    舒雅婵正想说什么，却听得里间那儿传来了一道声音：“听说有人一直在找我？”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又从容。

    舒雅婵只听得皱起了眉头。

    不应该啊……

    苗氏的心一直往下沉了下去。

    然而那人绕过了里间的屏风，款款走了出来，容貌倾城绝世，明艳似火，不是阮明姿又是谁？

    舒雅婵瞪大了眼睛，跟见了鬼一样，难以置信的看向神色平静自若的阮明姿。

    她怎么看上去，一副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

    苗氏心跳声越发大了，扑通扑通的，好似在打鼓。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极为冷淡的开了口：“怎么，见着明姿没事，你们很失望？”

    舒雅婵猛地扭头看向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极为冷淡，原先她以为是平阳侯老夫人在为着阮明姿被人糟蹋的事愤怒，但这会儿，她似是隐隐明白了——平阳侯老夫人这怒火，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

    舒雅婵这会儿终于后知后觉的，心里腾起了跟苗氏一样的不安。

    她的手在袖下攥了攥，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道：“祖母在说什么？我怎会盼着明姿妹妹出事？”

    阮明姿脚步轻快的走到平阳侯老夫人身边，淡淡笑道：“是啊，你是没有盼着我出事，你是直接下手了，想要害我出事才是。”

    阮明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犹如扔下了一道惊雷，炸得舒雅婵脸都白了。

    舒雅婵浑身微微颤了起来，但她强行抑住，勉强笑道：“明姿妹妹说什么呢？……我一直在家，陪着我娘，怎么会害你出事？”

    她心下又腾起一抹微弱的火苗来，忍不住又跟平阳侯老夫人确认，“祖母，明姿妹妹好似有些怪，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苗氏这会儿已经隐隐意识到，怕是事情败露了……

    但她犹还稳得住，只要抓不住证人，她就可以死不承认。

    她勉强笑道：“是啊，明姿这是什么话，婵儿在府里一直记挂着你们在菩法寺是否安全，怎么会去害人呢？”

    阮明姿冷笑一声，懒得同这对母女俩掰扯。

    她扬声道：“把人带上来。”

    很快，那个假扮僧人的见森，以及韦佳潼，被带了上来。

    舒雅婵一见韦佳潼被捆了起来，脸色立即一变，但她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手心，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知道，韦佳潼说的那个万无一失的法子，是哪里出了纰漏！

    因此，舒雅婵只能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来，一脸震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怎么把佳潼捆起来了？……佳潼！”说着，她就要上前给韦佳潼解绑。

    没人阻止她，任由舒雅婵给韦佳潼解了绑。

    舒雅婵眼里含泪，回过头来却是怒视阮明姿：“……明姿妹妹，你跟佳潼的恩怨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佳潼也已经去寺里苦修，怎地又把她捆了回来？”

    阮明姿冷眼瞧着舒雅婵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倒也不生气，只浅浅的笑了笑，唤了一声：“舒雅婵，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有证据，所以你在这儿胡说八道，我们也只能听着？”

    舒雅婵脸色顿时一白。

    苗氏眼见着不好，忙干笑道：“明姿，你这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说起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佳潼怎么被捆着，这个男人又是谁？”

    阮明姿招了招手，浅浅一笑，意味深长：“说起来，还有一人，我忘了使人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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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三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侍卫，又押了一人上来。

    舒雅婵跟苗氏倒还好，但苗氏身边的心腹廖嬷嬷，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都让阮明姿给找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相有些猥琐，一进屋子，眼神就有些不大安分，左瞄右瞄的。

    舒雅婵嫌恶的撇开头，讥讽道：“谁知道这人是谁？明姿妹妹，你也不能逮着一个人就说他是证人啊？”

    苗氏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来。

    依着阮明姿表露出来的这种种样子，可不是这样虚张声势，无的放矢的！

    她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廖嬷嬷。

    她见廖嬷嬷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青，顿时就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

    苗氏透心凉，连看向廖嬷嬷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怨怼。

    让她小心一些，怎么找的人，这么容易就被人揪出来了？！

    廖嬷嬷这会儿心里也苦，甚至嘴里都尝出了几分苦味。

    她是小心找了啊，但哪里想到，这个二流子，竟然被人给挖了出来！

    她甚至给足了这个二流子银钱，嘱咐他近几日避避风头，怎么就被人给揪出来了？！

    阮明姿怎么就这么神通广大？！

    廖嬷嬷这会儿却是不知，阮明姿确实没有这么神通广大，但她身后还站着神通广大的丰亲王啊！

    阮明姿找了桓白瑜，桓白瑜一句话吩咐下去，苏一尘便带队出去了。

    也就花了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苏一尘便带人把躲在家里大口吃肉的二流子给抓回来了。

    是以这会儿，经手了这事的廖嬷嬷，看到这二流子，就知道彻底完了。

    阮明姿见舒雅婵还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在那挑衅，她浅浅一笑，没有理会舒雅婵，而是看向舒雅婵身边的韦佳潼。

    韦佳潼这会儿垂着头，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手腕上被捆出来的痕迹，看不清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明姿眼神微微在韦佳潼身上某处一顿，这才继续道：“韦佳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眼下舒雅婵自身难保，你就别想着，保全了她，她后面再去捞你了。不可能的。”

    韦佳潼眼睫毛乱颤。

    舒雅婵见韦佳潼这副迟疑的模样，怒道：“什么自身难保，阮明姿，你莫要胡说八道！”

    阮明姿微微一笑：“那好，我便当着奶奶，言奶奶的面，给大家讲一讲这人的来历。”

    “蒋二。”阮明姿点了那二流子的名字。

    蒋二看向阮明姿，却不敢造次，脸色反而有些发白，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子就冲着阮明姿跪了下去。

    抓他那个人跟他说，到时候全屋最漂亮的那个姑娘，他要是敢不听她的话，甚至敢多看一眼冒犯了对方，到时候他的主子，就会把他眼珠子给挖下来……

    这蒋二哪里不怕！

    “小的在，在呢。”他声音打着颤儿，双腿跪在那儿哆哆嗦嗦的，好似阮明姿是个吃人的邪魔外道，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阮明姿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苏一尘送他来之前说了什么，看把这二流子给吓成什么样了。

    不过，这样倒也方便她问话了。

    “你来说说吧，这几日，你是何人，又是谁指使你的，这几日到底做了什么。”阮明姿淡淡道。

    蒋二不敢造次，原原本本的说了起来：“是，是。小人这就交代。小人，小人就是一混子，大家都叫我蒋二。后来有一日，一个婆子出来寻我，给了我一笔银钱，让我去做一件事，让我去找我那一片馄饨铺子的老板娘，让她早上的时候，跟几位食客一唱一和的吹牛，说菩法寺有佛光的事……”

    顺国公老夫人脸色微微变了。

    她虽说早已知道，菩法寺这佛光是有问题的，但这会儿亲耳听到，这是针对她，不，这是针对阮明姿的一个局，她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震动。

    舒雅婵听到蒋二这说法，原本还有些愤怒的脸上，顿时白了一片。

    韦佳潼站在舒雅婵身侧，冷眼看着，没有吭声。

    苗氏这会儿更是垂下头，飞快的拈着手里的佛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是谁指使我的……是一个穿得挺低调的婆子。”蒋二抬起头，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在苗氏身边的廖嬷嬷身上，他指向廖嬷嬷，语气十分肯定道，“就是她！”

    屋子里静了静。

    廖嬷嬷面无人色，却是直接朝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方向跪了下去：“老夫人，老奴，老奴冤枉……”

    苗氏这会儿平静的拈着佛珠开了口：“……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知道阮姑娘是从哪里找了个下九流的混混，跑出来指认我身边的嬷嬷。若是我身边的嬷嬷真有问题，不用娘开口，我定然会处理门户。但眼下口说无凭，仅靠那混子的一张嘴，就想定我身边嬷嬷的罪，这未免也有些不太妥当。”

    平阳侯老夫人虽说已然怒极，但这会儿却显得同样也很平静。

    她冷冷的看了苗氏一眼，又看向阮明姿，这会儿眼神里才带上了几分温度：“明姿，你继续说。”

    阮明姿点了点头，问那蒋二：“你说指使你的人是那个婆子，可有什么证据？”

    蒋二苦着一张脸，从怀里摸出个香囊来，道：“这是当时那婆子给我的报酬，我花了些，还有一些。”

    苗氏扫眼一看，那香囊就是个普通的，上面没有半点绣样的香囊，心里稍稍放心了些，淡淡道：“不过是一个香囊，能证明什么？”

    蒋二却又道：“对了，我当时还记得，当时那婆子身上的帕子掉地上了，她弯腰下去捡的时候，我看到她后颈上，有两颗挨着的黑痣！”

    这话一出，苗氏脸上那故作平静的脸，顿时僵住了，那副佯装平静的表情上有了丝丝的裂痕！

    她清楚的很，廖嬷嬷的后颈处，确实有两颗挨着的黑痣！

    跪在地上的廖嬷嬷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开了口：“立夏，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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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四章 两颗黑痣

    立夏应了一声，上前查看廖婆子后颈处是否有两颗挨着的黑痣。

    廖婆子这会儿知道大势已去，神色颓然，任由立夏查看。

    立夏俯身，果然在廖婆子颈后看到了两颗挨着的黑痣。

    她回禀道：“回老夫人的话，确有。”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又是一变。

    舒雅婵额上都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苗氏更是脸白如纸。

    顺国公老夫人颇有些不是滋味的看向苗氏跟舒雅婵。

    以舒雅婵这个反应，她不相信舒雅婵是不知情的。

    先前，平阳侯老夫人托她给舒雅婵找人家，她着实尽心尽力的去找了。

    眼下她只庆幸，她跟平阳侯老夫人都看好的简家那后生，舒雅婵没看上。

    不然，跟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成亲，岂不是害了简家那后生一辈子？！

    廖婆子深深的看了苗氏一眼，她朝平阳侯老夫人的方向膝爬了几步，磕了个头：“老夫人，这事都因着老奴不喜阮姑娘，愤愤不平她抢了小姐的宠爱，所以私下布置了这个局……跟韦姑娘联系的也是老奴，告诉韦姑娘，老夫人跟阮姑娘去礼佛时间的人也是老奴……老奴有罪，但夫人跟小姐是无辜的！”

    廖婆子连连磕头，竟是一力把这事给认了下来。

    苗氏眼神乱闪，半晌，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廖嬷嬷，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出这等事来……”

    舒雅婵这会儿见廖嬷嬷认了罪，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眼里甚至带上了一分笑模样。

    脸上却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来：“廖嬷嬷！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顺国公老夫人皱了皱眉。

    这老奴才倒是忠心，自个儿把所有事都抗下来了。

    阮明姿却不慌不忙，看向韦佳潼，淡淡的开了口：“你甘心吗？”

    “你是舒雅婵的伴读，同她形影不离，如同亲姐妹，但后来，因着她招惹出的祸事，她安然无恙，你却毁了容。”

    “后来，她挑拨你在认亲宴上闹事，她全身而退，你却被赶出了平阳侯府。”

    “你胡说些什么！”舒雅婵着急了，大声呵斥！

    阮明姿却全然不顾，眼神看向韦佳潼的腹部，看得韦佳潼神色顿时大变。

    “再便是眼下了，你狼狈万分犹如丧家之犬，一生尽毁，她却依旧可以干干净净的做她的千金大小姐。”阮明姿轻声开口，意味深长。

    韦佳潼浑身巨颤。

    舒雅婵急了，不管不顾的去抓住韦佳潼的胳膊：“佳潼，佳潼！咱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你别听阮明姿挑拨啊！”

    韦佳潼一把把舒雅婵推开！

    舒雅婵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韦佳潼这会儿脸上神色很是复杂，有些凄惶，又有些狠戾。

    交织在一处，看得舒雅婵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佳潼……”

    “别叫我！”韦佳潼哑声开了口，“阮明姿虽然可恶，但她说得对。纵观我这半生，好似都是一个笑话。”

    舒雅婵看着韦佳潼那副破釜沉舟豁出一切的模样，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口不择言道：“佳潼，你，你别被她挑拨了！日后，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韦佳潼眼里闪过一抹狠戾，凄惶大笑：“日后……哈哈哈，是哦，你还有干干净净，幸福美满的日后，我呢……我的日后呢！”

    她声音狠辣，却是从手上撸了个银镯子下来。

    她将银镯子往地上一摔，银镯子却是裂成了断口整齐的两截。

    韦佳潼从银镯子的断口里，抽出一张卷成小小的圆筒的纸来。

    舒雅婵一见那张纸，便猜到那是什么了，顿时天旋地转。

    果不其然，韦佳潼眼神中闪过一抹疯狂之意，把那张卷成了圆筒模样的纸交给了阮明姿：“自己看吧！……我原本，是想把这个当成护身符的！”

    舒雅婵疯狂摇头，脸色煞白:“不，那不是我写的，不是！”

    这几乎等于是不打自招了。

    苗氏几乎站不稳！

    完了，全完了！

    这个韦佳潼好毒的心思，竟然从那时候起，就存了保留证据，最后反咬的心思！

    她的婵儿，被这个贱婢给害了！

    顺国公老夫人深深的叹了口气。

    一来是叹气自己有眼无珠，二来是叹息，舒雅婵竟然从先前那端端正正的名门淑女，变成了眼下这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阮明姿飞快的扫完，将那张纸条又递给了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厌恶，她闭眼淡淡道：“我老眼昏花，我就不看了。立夏，你把这个好好保留起来，这是证据，说不得到时候官府要用的。”

    舒雅婵浑身乱颤，难以置信的看向平阳侯老夫人。

    她听到了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竟然要送她见官？！

    这下，苗氏那层强撑着平静从容的伪装也被彻底撕下来了。

    她跪了下去，崩溃着急的喊了一声“娘”！

    “娘！婵儿她只是一时想岔了！”苗氏这会儿再也不敢狡辩，着急的认错，“都是儿媳，都是儿媳没有教好她！婵儿还小，她，她不能送官啊！”

    平阳侯老夫人依旧是厌恶的闭着眼，没有看苗氏，语气冷淡：“她既然做出了这事，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舒雅婵终于反应过来。

    平阳侯老夫人竟是真的，真的想把她送到官府去！

    她这会儿终于是彻彻底底的慌了，匆匆忙忙的跪了下去，一双剪水双瞳这会儿盈满了泪水：“祖母！祖母，你原谅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若是见官，我就完了！”

    苗氏也苦苦哀求：“娘，你哪怕不为婵儿着想，你也要替平阳侯府的百年声名着想啊！”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睁开眼，眼里的讥讽一览无余，她嗤笑一声：“这会儿倒是想起平阳侯府的百年声名来了？若是不处理了这事，才是毁了我们平阳侯府的百年声名！”

    韦佳潼站在一旁，眼神疯狂，神色却有些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舒雅婵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苦苦跪在地上哀求，她心里腾起了巨大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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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五章 这世子位不要也罢

    舒雅婵这会儿见平阳侯老夫人显然是要来真的了，她膝行几步，口中一迭声的唤着“祖母”，看着狼狈又可怜。

    她哭得泪流满面，最后在平阳侯老夫人身前停下，拉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衣角，苦苦哀求：“祖母，是婵儿错了！我不该嫉妒明姿妹妹得了丰亲王的心，我……我是太喜欢丰亲王了！”

    顺国公老夫人还不知道阮明姿跟丰亲王的事，这会儿乍然一听，惊得是差点魂飞天外。

    什么？明姿跟丰亲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顺国公老夫人定了定神，在一旁劝道：“婵儿，再怎么嫉妒，也不能下此狠手啊。你可知，这事若是成了，那明姿的一辈子，就被你彻底毁了！”

    舒雅婵啜泣道：“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平阳侯老夫人冷笑一声：“你知道错了又有什么用？这事，总归是你做下的不假。”

    “祖母！”舒雅婵哭得双眼通红，声音凄凄，“祖母，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被嫉妒冲晕了头脑，我，我道歉，我跟明姿妹妹道歉！”

    舒雅婵转身朝向阮明姿，哭的哀哀切切，好不可怜：“明姿妹妹，都是我的错，你就原谅了我这次吧。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了，也不会再对丰亲王动心思了。”

    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都沉默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轻声道：“你不必道歉。”

    舒雅婵面上闪过一抹惊喜来，但她还未说话，就听得阮明姿又淡淡道：“你喜欢桓白瑜，这并不是需要对我道歉的事。而你对我做的一切，又绝非是道歉能抹消的。所以，你不必对我道歉。”

    舒雅婵哭得更凄惨了：“明姿妹妹，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原谅我是吗？”

    阮明姿没有再理会舒雅婵，正要同平阳侯老夫人说什么，却听得外面丫鬟着急通禀，说是侯爷世子，还有大少爷来了。

    苗氏跟舒雅婵脸上俱是一喜！

    有救了！

    丫鬟通禀后没过多久，平阳侯就迈着大步进来了。

    他神色冷冽，满是肃杀，大步朝平阳侯老夫人走来：“我听说，府里出事了？”

    “母亲！”平阳侯世子舒安楠紧随其后，见妻子女儿都跪在地上，哭得好不狼狈，心下一惊，“母亲，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舒诣修则是满脸怒容，就要上前，把他娘扶起来。

    平阳侯老夫人冷冷道：“你扶一下试试？”

    舒诣修从来没见过平阳侯老夫人这么冷的语气，顿时惊住了。

    舒安楠也心道不好，他咬了咬牙，跪在了苗氏身旁：“母亲，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娶妻不教夫之过，教子不严父之过，儿子有罪，儿子同她们一起跪着！”

    舒诣修见爹娘妹妹都跪着，他也梗着脖子跪了下去。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威胁我呢？那你们便跪着吧。”

    老平阳侯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夫人生这么大的气了，他有些担忧道：“夫人，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立夏，你来说。”

    立夏上前，把事情从头到尾细细的说了一遍。

    舒安楠这才知道，妻子跟女儿竟然背着他，谋划了这么大一件事！

    他冷汗涔涔的就下来了，跪在地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平阳侯听完后，眼神充血，看到那在地上还穿着僧袍企图欺辱他孙女的假僧人见森，难以抑制怒气，上前一脚便将那见森给踹了出去。

    见森惨叫一声，后背撞到墙上，嘴里吐出一口血来，竟生生晕了过去。

    老平阳侯又站到了那跪着的一家子面前，怒气勃发的喘着粗气，失望透顶的看着舒雅婵，却迟迟没有动。

    舒安楠还以为老平阳侯也要踢苗氏或是舒雅婵一脚，他着急的跪着挡在老平阳侯身前：“父亲！她们体弱，您……”

    老平阳侯没有说话，留下极为失望的一眼，转身又走到阮明姿身前，十分心疼：“好孩子，你受苦了。”

    阮明姿小声道：“爷爷，我没事。她们这些鬼蜮伎俩，还伤不了我。”

    老平阳侯深深的吸了口气，拍了拍阮明姿的肩膀，看向平阳侯老夫人：“夫人，这事既然已经都分明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便送官吧，交由官府处置。”

    老平阳侯点了点头，沉声道：“合该如此。”

    苗氏跟舒雅婵差点晕过去。

    舒安楠着急上火，大声道：“父亲，母亲！不能把婵儿送官！”

    老平阳侯怒极反笑：“不能？婵儿她做下这天大的祸事，如何不能送官？”

    舒安楠急得一头的汗：“那，那婵儿的一辈子，不就完了吗？！”

    老平阳侯怒吼道：“那她跟贼人勾结，想要毁了明姿一辈子的时候，怎么没有想想明姿？！”

    舒安楠想说，那个阮明姿算什么东西，焉能同他的女儿相提并论？

    但饶是这是他的心里话，但他也生生忍了下来，只哀求道：“婵儿她还小，一时走错了路……阮姑娘好歹眼下也没事，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然而无论是老平阳侯，还是平阳侯老夫人，都没有开口。只冷冷的看向舒安楠。

    苗氏颤着声：“夫君……你可要千万救婵儿啊……”

    舒雅婵也哭得喘不上气：“爹爹，救我……”

    舒安楠咬了咬牙，见老平阳侯夫妻俩不松口，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来：“父亲母亲若是执意为难我的妻子女儿，那，我这世子当着也没什么意思！”

    竟是拿世子之位来威胁平阳侯夫妻俩！

    阮明姿冷冷的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一家子。

    老平阳侯显然也动了怒：“你！”

    平阳侯老夫人却伸手，拦住了老平阳侯。

    她淡淡的开了口：“你可想好了？要拿这世子位来威胁我跟你父亲？”

    舒安楠咬着牙，垂着头，不敢看平阳侯老夫人的眼神：“是父亲母亲先逼儿子的。”

    舒诣修也梗着脖子道：“祖父，祖母，孙儿也不要这世子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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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六章 这个时候被爆有孕

    这下，整个正厅，最着急的人成了苗氏。

    她脸色原本就难看得紧，这下更是青紫交加，好不恐怖。

    苗氏深深的吸了口气，强抑住心情，斥了一句：“修儿！莫要任性！”

    舒诣修梗着脖子：“娘，不必劝我！……祖父祖母若是执意把妹妹送去官府，那我们舒家哪里还有脸在京城立足！爹的仕途，儿子的仕途，尽毁于此！”

    苗氏说不出话来。

    平阳侯老夫人冷冷的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一家子。

    老平阳侯站在一旁，没有说半个字，但他眼底的失望，却犹如实质。

    许久，平阳侯老夫人神色冷漠，淡淡的点头：“很好。”

    “母亲……”舒安楠痛苦道，“婵儿她还年轻，只走错了这么一步，您为何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平阳侯老夫人却恍若未闻，同老平阳侯四目相对。

    两人相伴多年，仅需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老平阳侯，朝着平阳侯老夫人缓缓的点了下头。

    平阳侯老夫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眼里闪过一抹如释重负。

    跪在地上的舒安楠却隐隐生出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来。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楠儿，我同你父亲，养你这几十年，自问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不该给你的，也给了你不少。既然你同修儿都觉得这世子位不要也罢，那……”

    舒安楠瞳孔猛地放大，难以置信平阳侯老夫人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们难道要，再从族里过继一个吗？！

    这不可能！

    “不！”苗氏却是反应尤为激烈，发出一声尖叫声。

    然而她刚直起身子，却双眼往上一翻，身子软成了面条，软塌塌的倒了下去——竟是晕倒了！

    这下子正厅里兵荒马乱的，喊夫人的，喊娘的，乱成了一锅粥。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扭头吩咐丫鬟，去把府里的大夫请来。

    大夫不敢怠慢，很快赶了过来。

    这会儿苗氏已经被人扶到了里屋的塌上。

    大夫很快给苗氏把完脉出来，舒安楠连忙迎上去：“大夫，我夫人她是怎么了？”

    大夫眉头皱得有些高，他犹豫了下，还是朝舒安楠拱了拱手：“恭喜世子，夫人这是有喜了。”

    这话惊得屋子里外都说不出话来。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微微拧了拧眉。

    舒安楠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给砸的有些晕头转向的，就见大夫神色踯躅，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他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大夫有话直说便可。”

    大夫神色略有些凝重，皱眉道：“并非老夫故意唱衰，实在是，世子夫人年纪也不小了，怀孕原本就危险，再加上近些日子世子夫人多思多虑，这一胎，脉象尚浅，虽说只有一个来月，却隐隐有了小产的迹象……”

    这话惊得舒安楠原本有了几分喜色的脸，是顿时变了颜色，他声音发紧：“大夫！我子嗣不丰，难得夫人有孕，这一胎，还劳烦您务必保住！”

    大夫叹了口气，慎重道：“老夫自会尽量。”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

    偏偏在这会儿，苗氏被爆出有了身孕……

    她当年也是以高龄之身怀的康安，知道这女子高龄怀孕，有多危险。

    若说生产是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这高龄怀孕产子，就犹如只剩个脚后跟在鬼门关外了。

    平阳侯老夫人纵然再不喜欢苗氏，却也要顾念几分苗氏肚子里的孩子。

    毕竟，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是无辜的。

    而在此时，里屋的苗氏却艰难的在丫鬟搀扶下从屏风后头绕了出来。

    舒安楠不由得有些责怪：“方才大夫还说让你好好养胎，你这会儿怎么又出来了？”

    苗氏却没理会舒安楠，她白着脸，却是要给平阳侯老夫人跪下去。

    平阳侯老夫人霍然变了脸色：“立夏！”

    “夫人，得罪了！”立夏眼明手快的架住了苗氏。

    平阳侯老夫人罕见动了怒：“你要糟践自个儿，随便！但若是不想要肚子里这孩子，趁着月份小，一碗药打了也轻省！带着这孩子跪我，若是小产了，是要给我造孽吗！”

    苗氏没什么力气，被立夏架着，她泫然欲泣：“娘，儿媳怎敢这般想？儿媳知道，爹娘都被安楠跟修儿伤透了心，他们这般为了一己之私，竟然不顾侯府百年威名！……儿媳想过了，婵儿做错了事，是该罚，但去报官的话，婵儿下半辈子毁了，怕是咱们平阳侯府日后的脸面也要丢光了。儿媳就想着，能不能换个惩罚？比如，送去家庙，让婵儿在佛前吃斋念佛，古佛青灯，在赎罪的同时，也为她差点伤害到的阮姑娘祈福……您看这样行吗？”

    苗氏说了这么长一串话，句句合情合理，与之先前几乎是判若两人。

    舒雅婵难以置信，失声道：“娘！”

    “给我闭嘴！”苗氏转头喝道。

    这一声大喝，苗氏用尽了力气，舒雅婵当场就呆愣的说不出话来。

    平阳侯老夫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她看向阮明姿：“明姿，你觉得呢？”

    阮明姿看着目光殷殷的平阳侯老夫人，轻声道：“奶奶，送官，怕是会累得爷爷跟奶奶名声也跟着受损。我觉得送去家庙就挺好的，古佛青灯，了此残生，很是不错。”

    舒雅婵双眸充血，看向阮明姿的眼神满是怨恨，声音犹如泣血：“阮！明！姿！”

    哪有方才哀哀求饶，说自己错了求阮明姿原谅的半点模样？

    阮明姿不理会舒雅婵。

    韦佳潼在一旁冷眼看着，看着舒雅婵这狼狈模样，心里充满了扭曲的快感。

    她已经坠入地狱。那么，舒雅婵，别想再同往日一般，片叶不沾身！

    让她也好好尝一尝，这绝望的滋味。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这般说了，她略一思索，便也点了头：“那好，那就把婵儿送去家庙。”

    顿了顿，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加了个期限，“就以十年为期吧。我会让嬷嬷严加看管，一切按照犯错的女眷在家庙苦修的份例来……这十年里，你们可以去看她，但谁也别提前带她出来，知道么？”

    十年！？

    舒雅婵浑身力气像是被抽了出去，她瘫软的倒在了地上，犹如一滩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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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七章 这爵位便不给他了

    舒雅婵回过神来，倒还想闹事，但被几个粗壮的嬷嬷强压着回屋去了。

    依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意思，在明日送舒雅婵去家庙前，舒雅婵就不用再出来了。

    舒安楠似是还想说什么，苗氏一眼扫了过去，舒安楠便把那话给咽了下去，老老实实的没再开口。

    苗氏脸色不大好看，平阳侯老夫人心下虽说厌烦，却也还是让大夫给苗氏把了把脉。

    大夫嘱咐了一堆养胎的事项，苗氏神色不辨喜怒，看不出什么来。

    平阳侯老夫人最后还是把廖嬷嬷给处理了。

    廖嬷嬷最后给的说辞是，她是帮婵小姐做事的，苗氏不知情。

    这说辞，平阳侯老夫人也不知道信了没，却是把廖嬷嬷按照家规给处理了。

    这一番整治下来，平阳侯老夫人也累了，神色有些怏怏的。

    舒安楠瞧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脸色，讪讪的带着苗氏跟舒诣修告了退。

    平阳侯老夫人眼皮都未抬一下。

    至于那假僧人见森与他的两个同伙，所有人都没有提要怎么处理这三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人怕是凶多吉少。

    而韦佳潼，原本是要送官府的，但因着舒雅婵送了家庙，韦佳潼这边也就不大好处理了。

    老平阳侯犹豫了下，决定亲自去一趟贵云伯府，将韦佳潼送回去。

    归根究底，这事的首恶，是他们平阳侯府的人。

    韦佳潼……也是被舒雅婵怂恿。

    至于贵云伯府要怎么处理韦佳潼，怎么给平阳侯老两口一个交代，那就是贵云伯府的事了。

    这一堆的事处理下来，已然到了深夜。

    被平阳侯老夫人留下来当见证人的顺国公老夫人，自然是没有再回顺国公府，在平阳侯府的客房歇了下来。

    顺国公老夫人坐在梳妆镜前，由身后的丫鬟给她拆着发髻，就听得平阳侯老夫人坐在一侧的软塌上，语气沉静的开了口，唤了一声顺国公老夫人的闺名：

    “纯熙。”

    顺国公老夫人心里一咯噔，知道老友这八成是要跟她说什么重要的话。

    她拧了拧眉，屏退了周围的下人，只留一个心腹丫鬟继续帮她拆着解了一半的发髻。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顺国公老夫人轻叹一声，“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顺国公老夫人做好了好生安慰老姐妹一番的准备。

    平阳侯老夫人却语气有些奇怪，神色也有些古怪的看了顺国公老夫人一眼，“好端端的，我哭什么？”

    顺国公老夫人有些傻眼：“……就你们家安楠那事？”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来。

    但顺国公老夫人看得分明，那绝非什么伤心难过一类的情绪，倒更像是……

    讥诮？

    顺国公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似笑非笑的翘了翘嘴角，又有些无奈：“纯熙，你想哪里去了？其实我同侯爷，早就知道舒安楠他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我跟侯爷想着，好歹也算是给我们当了这么久的儿子，这平阳侯的爵位，我们百年后也带不到地下去，倒还不如给了他。”

    顿了顿，平阳侯老夫人嘴角的讥诮笑意越发明显，“不过，今儿我看他倒也不是很稀罕平阳侯这个爵位，既是这样，这爵位，便不给他了。”

    平阳侯老夫人说的轻描淡写。

    顺国公老夫人却大惊失色，直接扶着梳妆台的边沿站了起来，差点扯到了头发。

    她却顾不上什么，着急道：“佩玖，你疯啦？”

    她一迭声的，“舒安楠已经上了你家的族谱，落到了你跟侯爷名下，等若你亲子。你若不把爵位给他，等你跟侯爷百年后，这爵位，岂不是要由朝廷收回？”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不以为意的模样：“是啊，我跟侯爷就是这么打算的。与其让人继承了平阳侯之名胡作非为，倒不如让朝廷收回去算了。”

    顺国公老夫人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平阳侯老夫人反倒很看得开：“纯熙，我找你，也就是为着这事。你到时候帮我做个见证，是舒安楠他们一家子自个儿跪着以爵位相要挟，求我跟侯爷不要把舒雅婵送官的。眼下我跟侯爷确实没将舒雅婵送官，那于情于理，我们把爵位的继承权收回来，也是应当的。”

    顺国公老夫人乍然一听，还有些目瞪口呆，但又一想当时的情景，却隐隐又能对平阳侯老两口这决定有了几分理解。

    舒安楠那一家子，把这平阳侯的爵位当成什么了？竟然拿着爵位来要挟人，好似平阳侯两口子求着他们一定要继承这个爵位一样！

    以平阳侯两口子的骄傲，做出把爵位还给朝廷，都不给舒安楠一家子的决定来，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般一想，顺国公老夫人叹了口气，最后点了点头，沉重道：“好！这些话确实是我亲耳所听，到时候若是圣上相询，我会给你们作证的。”

    平阳侯老夫人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来：“那就好。”

    顺国公老夫人却又想起什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圣上说这事？我记得，先前你跟你家侯爷不是还打算，等宫里开了印，你们就上折子，把平阳侯的爵位给舒安楠？”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先前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不过眼下还好，那折子还没上……”

    她目光深远，看向某处，似是看到了什么，露出微微的笑容来，“至于让朝廷收回爵位的折子……等我们明姿出嫁了，我跟侯爷就上折子，求朝廷收回我们的爵位跟诰命。”

    顺国公老夫人突得想起这茬来，她猛的拍了下桌子：“对了，我倒还忘了问你！明姿跟丰亲王那事……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

    “没事，你慢慢说！先前我还想着，给咱们明姿找个殷实又靠得住的人家呢！谁知道，这不声不响的，咱们明姿怎么就跟丰亲王……你是不知道，刚听到这事的时候，差点把我吓晕！”

    “这啊，就叫缘分天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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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八章 阿礁，黏人！

    翌日一大早，便有婆子把哭天抢地不愿意去家庙的舒雅婵直接给按到了马车上。

    苗氏要保胎，没法去送行。

    她倚靠在软榻的大迎枕上，眼神森然。

    她昨晚有心跟她的婵儿嘱咐几句，让她暂且隐忍，但平阳侯老夫人派的那几个婆子，把她婵儿的房间守的跟铁桶一样，她根本传不进半句话去。

    只能看看修儿媳妇能不能帮忙递几句话进去了。

    ……

    然而茅若雯这会儿，也没法靠近那即将把舒雅婵送往家庙的马车。

    茅若雯陪尽了笑容，说只给婵儿送几件衣裳。可依旧被那几个铁血无情不苟言笑的婆子给拒绝了。

    “只是几件衣裳都不行？”茅若雯强压着怒气。

    其中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一声：“修大奶奶什么话。婵小姐犯了错，去家庙是去修行，去赎罪的。贵人们准备的衣裳，跟婵小姐这戴罪之身不太相配！”

    茅若雯被堵的说不上话来。

    另一个婆子则补了一句：“不过修大奶奶尽管放心，虽说家庙那是清苦了些，不过怎么着也不会让婵小姐冻着饿着……老夫人已经吩咐过我们了，我们姐妹几个，会好好的陪着婵小姐苦修！”

    茅若雯听了这话，心情别说多复杂了。

    什么叫“不会冻着饿着”，那意思就是，仅仅不会让她冻着饿着了？

    但是吃好穿好，却是想都别想了？

    她跟舒雅婵感情一般，甚至有时候还有些看不惯她这个小姑子。

    但这会儿听说小姑子即将去受苦，她这心情，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复杂的。

    那婆子跟茅若雯说完这几句，看了看天色，便摆了摆手：“修大奶奶回去吧，我们这也到时辰了，该上路了。”

    茅若雯只能咬着下唇，看着那辆载着舒雅婵的马车慢慢驶离了平阳侯府。

    一阵风吹过，撩起了那马车车帘，茅若雯顿时惊骇的张大了眼睛。

    她竟然看到，舒雅婵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双手被捆着，嘴里还塞着一团抹布，十分凄惨的在马车里挣扎！

    若非那几个婆子，确实都是老夫人琳琅院里的老嬷嬷了，茅若雯几乎要怀疑，这是要把舒雅婵给拐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回正院去给她婆婆复命了。

    说起来，她婆婆都能老蚌怀珠，可她这……

    茅若雯垂下眼眸，摸了摸自己肚子，眼神里闪过一抹不甘。

    ……

    阮明姿已有好些日子没去遗珠阁盯着了，她这一日，一大早便跟平阳侯老夫人说好，准备去遗珠阁这边。

    只是，阮明姿没想到，这马车还没到遗珠阁呢，就拐了个弯，驶进了一处偏僻的小巷。

    小满没见过这阵仗，正警惕的要去拔捆在大腿上的匕首，就见着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抬手给她做了个不必紧张的手势。

    小满愣了愣，呆呆的看向一旁的小廿，好似在问小廿，她们姑娘这是要搞什么？

    结果小廿不仅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还直接拽着她胳膊，把她拽下了车。

    小满懵了，但下一刻，她看到了站在马车边上的桓白瑜。

    小满福至心灵，顿时紧紧闭上了嘴。

    小廿拉着小满继续往一旁走，给那马车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来。

    估摸着她们殿下这是有好多话要跟她们姑娘讲。

    ……

    马车车帘被人掀了起来，阮明姿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个俯身进了马车的青年，毫不客气的扑了上去，亲昵的叫道：“阿礁！”

    桓白瑜把扑上来的小姑娘抱了个满怀。

    他站得稳稳的，一边抱着小姑娘，一边放下了马车车帘。

    阮明姿拿脸蹭了蹭桓白瑜的肩膀，小声道：“自从上次从宫里赏灯出来，就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分嗔意，“你怎么那么老实啊？从前不是经常翻墙来看我吗？怎么我在平阳侯府，你就不敢翻啦？”

    桓白瑜声音有些沉闷：“……你在你爷爷奶奶家，我怕你爷爷奶奶知道了，对我印象不好。”

    “……噗！”阮明姿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她从桓白瑜的怀里抬起头来，细细的端详着桓白瑜，“阿礁，我好想你啊。”

    桓白瑜一颗心，都满满涨涨的。

    他定定的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少女，给嵌入到他的骨血中去。

    “再等些时日……”桓白瑜低声道。

    阮明姿光顾着在那听桓白瑜的心跳，一时没有听清：“什么？”

    桓白瑜却没有再重复，他抬手摸了摸阮明姿的发髻，眼眸微深：“昨日你受委屈了。”

    阮明姿却很是有些没放在心上：“还好啦。我倒没怎么着，就是小廿，平白落了一次水，受了一场寒。回头我要给小廿多发些月银。”

    桓白瑜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阮明姿。

    这也是阮明姿让他很是深陷的一处。

    永远都是积极向上的。

    对自己受到的伤害一笔带过，对别人的付出牢记心中。

    他的小姑娘，蓬勃向上，是他最为璀璨的光。

    阮明姿正想跟桓白瑜好好说说这事，却察觉到桓白瑜突然抱她抱的有些紧。

    “没事了……”阮明姿似是能理解桓白瑜心中深藏的担忧，她抬起手来，轻轻的也搂住了桓白瑜的背。

    两人安安静静的抱了一会儿。

    外头似是有孩童经过，在那“咦”了一声，“怎么那儿停了辆马车？”

    阮明姿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她推开桓白瑜，轻咳两声：“咳咳咳，阿礁，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突然就正经的很。

    桓白瑜神色不变，没有先回答阮明姿的话，低声嘱咐外边的人：“把小孩带走。”

    阮明姿：“……”

    外面传来了细微的动静，接着便是那几个小孩子欢快的声音：“走走走，去那边玩去！”

    桓白瑜这会儿才看向阮明姿，定定的，似是在等着阮明姿继续抱过来。

    阮明姿：“……”

    她见桓白瑜神色期待，最终还是不忍心，无奈的扑到桓白瑜的怀里：“知道啦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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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九章 只是商女出身

    两人在马车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桓白瑜这才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阮明姿撩开车帘，趴在车窗上问他：“你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阮明姿没有明说，但桓白瑜很清楚，阮明姿问的是什么。

    ——皇上跟那两位太后，都没问题吗？

    桓白瑜点了点头，倒也没说旁的，只简短的说了两个字——“放心”。

    桓白瑜从不食言。

    阮明姿很是相信他，趴在车窗边上露出个甜甜的笑来。

    待到桓白瑜离开，小廿跟小满这才重新回了马车上。

    小廿倒还好，小满却还是一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

    马车缓缓驶离小巷，小廿轻轻拍了拍小满的肩膀。

    以后习惯就好。

    ……

    这边阮明姿刚从平阳侯府离开，那厢里却来了位不速之客上门递了拜帖。

    苗氏怀了身孕，又遭逢女儿被送往家庙，原本精神就极差，恹恹的躺在朱色绣菊花银纹大迎枕上，衬得她面色越发阴郁。

    这拜帖递上来的时候，苗氏扫了一眼，便丢到了一旁。

    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

    临时上门了才递拜帖，没有规矩。

    她身边的大丫鬟默默的从地上捡起来拜帖，便要退下去，突然苗氏想到什么，拧着眉开了口：“她有没有说要来做什么？”

    大丫鬟垂首道：“说是……想来跟老夫人谈一门亲事。”

    苗氏猛地从迎枕上直起身子，眼神越发沉郁：“我记得这镇护将军家里，庶子倒是一堆……”

    这样的人家，总不敢上门跟她的婵儿谈亲事。

    那眼下平阳侯府里能谈亲事的，就只剩下一个了。

    阮、明、姿！

    苗氏眼中闪过一抹阴沉。

    虽说平阳侯府里的人都知道，阮明姿已经同丰亲王暗通款曲有了纠葛，但眼下这事似是还被捂着盖着，外头没什么人知道。

    所以，这镇护将军的夫人上门来找平阳侯老夫人聊阮明姿的亲事，八成也是因着不知情。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怎么着也能恶心一下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了……

    苗氏露出一抹阴气沉沉的笑来，拿下巴点了点丫鬟手里的那张拜帖。

    “把这拜帖送到大少奶奶那儿去。”苗氏声音有点轻飘飘的，嘱咐着丫鬟，“就说我怀着身孕，不便招待客人，这客人又是要同老夫人商议事情，让大少奶奶把客人带到老夫人那儿去吧……旁的，你不要多说。”

    丫鬟领命下去了。

    茅若雯这会儿正在园子里，拿了把园艺剪子修剪花枝，见婆母院子里的丫鬟送拜帖过来，她皱了皱眉，从丫鬟手里接过了那张拜帖。

    听了丫鬟转述的苗氏的话，茅若雯又皱了皱眉，问那丫鬟：“这镇护将军的夫人，与我们府上平日里也没什么来往，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上门？”

    那丫鬟垂着头，掩住眼里的犹豫神色，只道：“奴婢不知。”

    茅若雯有些心烦意乱的，似讥似讽：“算了，总要体谅婆婆这会儿双身子。”

    她换了身衣裳，让丫鬟把客人请进来，倒也没多说什么，便带着客人往琳琅院那边走。

    平阳侯老夫人刚从康平院出来，见她的平儿最近听阮明姿送来的评书话本，精气神好了不少，心里头正高兴。

    见着茅若雯带了客人过来，虽说有些惊讶，却也淡淡的吩咐丫鬟上茶。

    茅若雯笑道：“祖母，娘那边怀着身孕，不便接待客人，再加上镇护将军夫人说有事同祖母相商，孙媳便斗胆把客人带过来了。”

    镇护将军夫人是个圆脸看着好相处的妇人，起身来款款同平阳侯老夫人行礼：“老夫人，原本是想着今日递拜帖，明儿再上门相商。只不过正好出门前请人卜了个卦，说是今日上门最好。是以我便厚颜直接携拜帖来了。还望老夫人莫要见怪。”

    “镇护将军夫人客气了，”平阳侯老夫人是武将出身，对武官那一系的家眷态度向来和蔼，“不知将军夫人上门，有何事相商？”

    镇护将军夫人龚氏朝平阳侯老夫人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实不相瞒，老夫人也知道，我家里人丁还算旺盛，这孩子一多，嫁娶问题就有些愁人。”

    听话听音，平阳侯老夫人一听龚氏这话音，多少就能猜到，这龚氏是为何而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眉眼便沉了下去。

    眼下皇家那边，也没个表态，好似是将这事给彻底冷处理了，这就搞得他们这边很是被动。

    也不知道皇帝跟两位太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平阳侯老夫人还在想着这个，就听得龚氏已经殷切的笑着开了口：“我家里头有个庶子，今年年方十六，先前曾偶然见过阮姑娘一面，思之如狂，近几日竟然隐隐有了思念成疾的意思。我虽说只是他的嫡母，但您也知道，我向来不是个喜欢磋磨庶子的。甚至还很是赞成庶子们赶紧成家，日后也好跟他的兄弟们齐心携手，一道把将军府发扬光大。”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这京城中，镇护将军虽说是不怎么入流的人家，但有一项，却是相当有名。

    就是这镇护将军，是个流连花丛，四处播种的。

    家里头的妻妾成群也就罢了，庶子庶女更是一大堆，挤满了后院。

    这样的人家，也好为庶子来求娶她的明姿？

    平阳侯老夫人很是不满。

    只是教养使然，她没有对镇护将军夫人直接黑脸，而是耐心的听龚氏把话说完。

    谁知龚氏说了那一大串之后，甚至还颇有几分自傲的意思：“都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待得府里的庶子们都成家立业了，我们镇护将军府也只会日益繁茂。”

    平阳侯老夫人面无表情的想，这个龚氏，跟那个处处播种的镇护将军，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

    平阳侯老夫人还在琢磨如何拒绝这个龚氏呢，谁知龚氏话音一转：“……是以，虽说我家只是个庶子，却也是前途无量的。只是，阮姑娘到底只是个商女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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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章 愿以贵妾之礼纳之

    平阳侯老夫人听到这儿，眉头已经不受控制的皱了起来。

    然而这镇护将军夫人龚氏，却好似看不到平阳侯老夫人的脸色一般，继续道：“……虽说我也很欣赏阮姑娘的品貌，但老夫人您也知道，这出身，实在是有些不大好办。”

    平阳侯老夫人皱起了眉头。

    这话说得，好似她们家明姿眼巴巴的要嫁她家庶子！

    听到这儿时，平阳侯老夫人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一旁坐着的茅若雯，听得这话，那更是眉头皱得老高。

    她要是早知道这镇护将军夫人是想来跟阮明姿说亲的，她说什么也不会——

    不对，等下！

    茅若雯想到这儿，突得一愣。

    她那婆母苗氏，该不会早就知道，所以才故意让她把这龚氏给带进来吧？！

    茅若雯越想越觉得可能，简直又惊又怒！

    她这婆母是不是有病啊？！

    阮明姿跟丰亲王的事，她不是清清楚楚吗？！

    她那个好女儿甚至为此还被送到家庙里去了！

    她这搞这一出，是纯粹打算来恶心人的？！

    茅若雯简直无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茅若雯尚且如此，平阳侯老夫人就更别说了。

    平阳侯老夫人甚至想骂，嫌弃我们明姿的出身就滚，真当我们明姿稀罕？

    然而那龚氏却像是看不到平阳侯老夫人的脸色一般，继续笑盈盈道：“……老夫人向来明事理，也知道，阮姑娘这出身，在京中委实难找到什么合适的亲事。但我那庶子，又实在是非阮姑娘不娶，所以……”

    龚氏露出个自以为诚恳至极的笑来：“我想跟老夫人好好商量一番，我府上愿以贵妾之礼，纳阮姑娘过门。”

    平阳侯老夫人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龚氏便又重复了一遍：“愿以贵妾之礼纳之……”

    茅若雯瞪大了眼睛！

    疯了吧？！

    人家丰亲王都以亲王正妃相许，这镇护将军在京中不过是个三品不入流的武将，对方又是个庶子，竟然还洋洋得意说以贵妾之礼纳之……

    茅若雯都觉得荒诞可笑！

    更别说平阳侯老夫人了！

    平阳侯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椅子一侧摆着的朱漆小几上，气得直喘气：“贵妾？”

    龚氏被平阳侯老夫人这反应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老夫人，您反应为何这般大？莫不是欢喜极了？……”

    平阳侯老夫人怒极反笑：“是啊，我是很欢喜。”

    她扬声道：“立夏，送客！”

    饶是龚氏自我感觉再好，这会儿也察觉出不对来。

    她愣了下：“不是，老夫人，有话好好说……”

    立夏却已是安静的站到了龚氏身前，垂着眉眼，做出了“请”的手势。

    龚氏羞恼的脸都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有些气不过：“老夫人，听说阮姑娘无父无母，而你又是阮姑娘的干奶奶。我这才诚心诚意上门跟你谈这门亲事。倒不是我说，阮姑娘确实品貌皆佳，但她到底是个商女，整日里抛头露面的，不知道引了多少目光。我愿意让她进门当个贵妾，已是看在您老人家的面子上了！您老人家要是这都不满意，还要给阮姑娘找个什么样的人家？！难道您还想给阮姑娘找个皇亲贵戚不成！”

    平阳侯老夫人怒极反笑：“我们明姿要找什么人家，就不劳你费心了！只有一点，我们明姿绝不做妾！”

    龚氏也恼羞成怒：“不做妾？她一个商女，想当正头奶奶，怕是也只能嫁到平头百姓家里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冷笑一声：“嫁到平头百姓家又如何？明姿在我心里，跟亲孙女没什么两样，到时候我的孙女，我自然是要十里红妆的发嫁，哪怕是嫁到平头百姓家，我也会让她跟她的夫家，三辈子都吃穿不愁！”

    龚氏一听平阳侯老夫人这话，心里头顿时疯狂跳动起来。

    这平阳侯老夫人，是打算给阮明姿多少陪嫁啊？

    然而她还未等再说什么，平阳侯老夫人却已是不耐烦了，又扬声催促立夏送客。

    龚氏饮恨被立夏“送”走了。

    茅若雯方才听了一句“十里红妆”，只觉得有些心惊胆颤的。

    她见龚氏被“送”走，也不敢多待，忙起身小心翼翼道：“祖母，客人既然已经走了，那孙媳也就走了。”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茅若雯一眼，突然出口喊住了她：“修儿媳妇。”

    茅若雯心下一突：“孙媳在。”

    平阳侯老夫人意味深长道：“有桩事你要明白，你婆母，向来牢牢的把住侯府大权，怎地今儿突然把事情扔到了你身上，让你把客人带到我这儿来？”

    茅若雯垂下眼眸，没吭声。

    她又不是个蠢的，她自然清楚她那好婆母这是想要做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也就点拨了茅若雯这一句，便挥了挥衣袖，让人退下了。

    待人走了后，平阳侯老夫人坐在椅子里，半晌没说话。

    立夏犹豫了下，轻声的劝：“老夫人，您若是真的因着龚夫人的事，气坏了身子，怕这才会正中旁人下怀。”

    平阳侯老夫人略微点了下头：“我知道。”

    她按了按眉心。

    昨晚侯爷跟她说，宜锦县那边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调查的人，正带着人证物证往京中赶，怕是不日便到。到时候会让他们自己判断，阮明姿的生父阮安盛，是不是他们丢失的长子舒康安……

    到时候，阮明姿是不是他们的亲孙女，就有定论了。

    但……在平阳侯老夫人心里，不管她跟阮明姿有没有血缘关系，阮明姿都是她的孙女。

    孙女受到了这种侮辱，被人上门来商议做妾，平阳侯老夫人哪怕心里知道这是苗氏故意的，又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按照平阳侯老夫人年轻时的脾气，这会儿怕是早就打上门了。

    若非苗氏肚子里揣了一块肉……

    平阳侯老夫人眉眼沉了沉，这笔账，且先记下，等到苗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再说！

    ……

    阮明姿带着小廿小满到了遗珠阁，她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倒不曾想，来了以后，竟发现遗珠阁外，三三两两的站着几个带着家仆的贵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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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你看当谁的贵妾

    这是什么个情况？

    阮明姿心里有点犯嘀咕。

    然而她带着小廿小满走近时，那几个带着家仆的大家公子也就看到了她，竟然双眼一亮，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把阮明姿倒是吓了一跳。

    小廿跟小满都很机警的挡在了阮明姿面前。

    那几位大家公子倒还有些分寸，跟阮明姿隔了半丈远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堆着一脸的笑，朝阮明姿作揖道：“阮姑娘好啊！……我们可没有坏了你遗珠阁不让男客进的规矩，老老实实在外头等着呢。”

    阮明姿还了个礼：“各位公子安……只是，几位公子这是？”

    那几位大家公子顿时争先抢后的便要自我介绍。

    阮明姿看得只觉得头大如斗。

    再加上她们一行人在遗珠阁门前堵着也不像话，阮明姿索性把这几位大家公子给请到了一旁歇脚的茶楼里。

    这茶楼自然也是阮明姿的产业，却只卖自制的茶水饮料一类，供来储凤街逛街的人们歇脚喝茶。

    “几位有话还请快说。”阮明姿神色淡淡的，朝几位大家公子淡声道，“莫要耽误了在下做生意。”

    又是一阵争抢，最后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分出了胜负，一位略有些胖的大家公子显然抢到了先机，朝阮明姿像模像样的作了一揖，笑呵呵的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某某家的第几子，家中人口如何如何……

    听得阮明姿直皱眉，这人想说什么？

    怎么连家里有几个孩子都要介绍一下？

    然而阮明姿还在拧着眉头想着，就听得那人话音一转：“……在下是诚心诚意来聘请阮姑娘当贵妾的。在下可以保证，在家后宅妻妾和睦，绝不会有妻妾相争之事发生……”

    阮明姿明白了。

    这人，是想纳她为妾。

    小廿怒发冲冠，往前迈了一步。

    一副想打人的模样。

    把那个有些胖的大家公子给吓得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阮明姿抬起手来，制止了小廿。

    小廿倒是向来听阮明姿的话，见阮明姿阻止，也就作罢了，只是依旧站在阮明姿的身后，拿冷冰冰又杀气四溢的眼神，瞪着那个开口说要纳阮明姿为贵妾的大家公子。

    那大家公子心里还有些发憷：“……哎阮姑娘，你家丫鬟好凶啊……”

    阮明姿很是护犊子，她淡淡道：“所以，公子应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为什么我家小廿对公子这般凶。”

    那大家公子更懵了：“……”

    旁人见阮明姿出言怼了人，便觉得她定然是不满那人的家庭条件，顿时赶紧三言两语的介绍着自己：“……阮姑娘莫要看他，他孩子都三个了还想纳阮姑娘为妾呢！我家，我家只有一个嫡子，姑娘若是嫁我为贵妾，生下来庶子，便是庶子里的独一份！”

    “嘁，阮姑娘不如看看我，我还未娶妻呢！只要姑娘嫁我为贵妾，姑娘就是后院独一份！在少奶奶进门前，姑娘可以管着我家后院！”

    “阮姑娘看我……”

    几人竟又争吵起来。

    小廿眸子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这些人，竟然一道痴心妄想，想要纳她们姑娘为贵妾！

    也不照照镜子，连她们殿下，都要捧着正妃位求她家姑娘嫁过去，他们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贵妾？！

    呸！

    小满也惊呆了。

    人家丰亲王跟她们姑娘两情相悦，两情缱绻，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妖魔鬼怪，倒还挺自信，觉得一个贵妾位，就是恩赐了？！

    小廿跟小满都很忿忿，阮明姿自个儿则是有些莫名其妙。

    今儿是什么良辰吉日吗？

    怎么这些人一股脑的跑来说要纳她为妾？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开口：“几位公子……”

    原本还在那你一言我一语争个高低的公子哥们立刻住了声，齐齐往阮明姿这看来，脸上笑容殷切：“阮姑娘，你叫我？”

    阮明姿看着那几张写满了“我想纳你为妾”的脸，只觉得隐隐有些头痛，她耐住性子，问：“请问，几位公子，怎么好端端的，想要来纳我为妾？”

    那几位公子闻言脸上神色都有些古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一起看向了阮明姿。

    其中一位公子则是快人快语：“阮姑娘，这话你问的就奇怪了。外头都在流传，说你到了年龄，想要嫁人，或者为妾也是可以的……所以，我们听到了风声，这才赶紧上门来求娶啊。”

    ……

    到了遗珠阁的后院，平日里阮明姿休息的地方，小满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里盈满了泪：“是谁，是谁在造这种谣言！”

    小廿眼里也是冒出了杀气：“造谣的那些人绝对是故意的！”

    阮明姿则是坐在桌子旁，屈指一下一下慢慢敲着桌子，在想着这事。

    小满带着哭腔道：“姑娘，这事咱们得跟老夫人说，让老夫人帮忙查一查，是谁在背后造谣！”

    竟然说她们姑娘做妾也可以！

    正经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去做妾啊！

    阮明姿则是隐隐想到了什么的，但她也不太确定，只摇了摇头：“先别告诉奶奶……”

    话说到这，她顿住了。

    有些人按捺不住，会直接来遗珠阁这，直接跟她说做贵妾的事。

    那会不会有些人，跑去平阳侯府，跟平阳侯老夫人说，要纳她为妾呢？

    以平阳侯老夫人对她的疼爱，听到这种话，岂不是要气坏了身子？

    阮明姿站了起来，冷着脸嘱咐小满：“小满，你现在就回府，跟奶奶说一声，就说若是有人想跟她商议纳我为妾的事，让她别放在心上，我会好好查查这事的。”

    小满看阮明姿神色凝重，不敢怠慢，一抹眼泪，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回去！”

    小满出去了，屋子里一时之间就剩下阮明姿跟小廿。

    小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阮明姿：“姑娘，这事，要跟殿下说吗？”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用，我先查一查。这事有点蹊跷，暂时不用告诉你们殿下。”

    若要告诉他，那还了得。

    不说旁的，估摸着外头刚才那几个说要纳她当贵妾的，就得躺着出储凤街了。

    小廿点了点头：“我听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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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日月赌坊

    阮明姿在遗珠阁处理了些日常积压的事情之后，便又带着小廿出去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遗珠阁外面竟然又来了一个破落侯府的公子，想要纳她为妾的。

    封彩月过来玩的时候，正好跟这个号称要纳阮明姿为贵妾的破落侯府公子打了个照面，听他大放厥词说是要纳阮明姿为贵妾，气得当场就跟那个破落侯府公子给吵了起来。

    最后封彩月把那破落侯府公子给活活骂走了，阮明姿出去的时候，封彩月正在那掐着腰，瞪着破落侯府公子落荒而逃的背影直生气。

    阮明姿还未出来的时候也听到了一两句，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又有些感动，上前劝封彩月：“好啦，不是把人都给骂走了吗？怎么还气成这般？”

    封彩月一听阮明姿的声音，顿时要哭不哭的抿住嘴，忍着泪，没吭声。

    阮明姿摸了摸封彩月的头发，带着一丝笑跟封彩月道：“好了，别因着那起子闲人，平白自己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前些日子在奶奶那边闲着也是闲着，打了不少络子，还给你打了个小兔子的。只是今日出来没有带在身上，回去我便使人给你送过去？”

    封彩月被阮明姿软言哄着，心里越发替阮明姿委屈起来。

    这么好的明姿姐姐，不就是出身差了点？

    难道出身就能代表一切吗？

    像方才那个男人，长得跟个癞蛤蟆似的，家里头也早就破落多年了，几乎就靠侯爵的份例过日子！她估计她明姿姐姐，一天挣的说不定比他们一年挣的都多！……就这样的，还敢跑出来大言不惭的说，可以勉为其难纳阮明姿为贵妾！

    什么玩意！

    封彩月抿了抿唇，却不愿把心中的愤慨说出来，怕惹得阮明姿听了伤心。

    她反手抱住阮明姿的胳膊，努力露出个笑来：“……好，我知道了，明姿姐姐！我等你的小兔子络子！”

    为着封彩月，阮明姿又陪着在遗珠阁坐了会儿。

    直到中午，封彩月这才依依不舍的同阮明姿作别，回府去陪她娘用饭了。

    而阮明姿，则是找了个地方跟小廿一起用了饭，便准备去平阳侯老夫人要给她的那个银楼去看看。

    这会儿苗氏还未正式使人把银楼的账簿明细一类的东西送过来，代表着还未正式交接。阮明姿也不过是先过去看看情况，若是需要添置什么，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结果阮明姿在既定地址下车后，愣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还以为是车夫弄错了地址。

    但她再三看过之后，便确认下来，这地址没错，这儿就是平阳侯老夫人告诉她的银楼地址。

    阮明姿站在一家写着“日月赌坊”的大门前，颇为无语。

    苗氏可真能啊。

    怪不得支支吾吾的不愿意交出来，这儿都改成了赌坊了，能愿意交出来就有鬼了。

    不过，好端端的，一个侯府的世子夫人，怎么会愿意沾手赌坊这种产业？

    阮明姿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同小廿低声道：“我们进去打探下情况。”

    小廿点了点头，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个帷帽来，递给阮明姿：“姑娘，赌坊不比别处，里面鱼龙混杂，多得是地痞无赖，姑娘戴上这个也保险些。”

    阮明姿没有拒绝小廿的这番安排，她接了过来，正要往头上戴，突然赌坊的门开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被两个赌坊打手打扮的伙计，架着胳膊，直接从赌坊里扔了出来。

    那赌徒显然涨红了眼，情绪看着十分激动的从地上爬坐起来：“你们凭什么说我出老千！我不过今儿运气好，多赢了些！你们凭什么把我丢出来！”

    那个赌坊的打手态度十分嚣张，站在赌坊门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赌徒：“我们说你出老千！你就是出老千！”

    那赌徒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迸出一长串谩骂来。

    小廿则是不着痕迹的把阮明姿护到了身后。

    赌徒这种东西，是最容易丧失理智的。别看这会儿只是谩骂，指不定一会儿情绪上脑，会做出什么事来。

    赌坊的打手听得十分不耐烦，呲了呲牙花子，不屑道：“在这儿骂有个屁用，有本事你就去告官啊！也不怕告诉你，我们家东家，那可是在五城兵马司当差的，更何况，家里可是有个马上要当侯爷的世子哥哥！……到时候你去告官，看看你能活着从牢里出来不！”

    那赌徒骂骂咧咧的，红着眼走了。

    阮明姿在一旁听了这么一桩事，也听出点苗头来。

    这赌坊的打手说，东家在五城兵马司当差，又是侯府世子的弟弟。

    听听这说法，看来，这铺子的东家，应该是舒安楠的亲弟弟，舒安榆。

    这么一来，阮明姿彻底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先前苗氏推三阻四的，不愿意交出这银楼铺子，原来这银楼铺子早被她给了舒安楠的亲弟弟舒安榆搭理，舒安榆将其改成了赌坊。

    阮明姿正思忖着，小廿突然拉着阮明姿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道：“姑娘，跟我来。”

    阮明姿下意识跟着小廿躲到了街角一堆杂物后，掩住了身形。

    又是一辆马车，在赌坊门前停了下来。

    小廿低声道：“那是平阳侯府的马车。”

    阮明姿微微颔首，就见着那辆马车里下来个婆子，神色威严。

    阮明姿认了出来，那是苗氏身边得力的婆子。

    那婆子神色匆匆的进了赌坊，阮明姿把帷帽戴在了头上，小声的吩咐小廿：“你去跟过去听听，看看她们说了些什么。我去街对面的茶楼喝茶等你。”

    小廿犹豫了下：“那姑娘，务必小心。”

    阮明姿点了点头，小廿闪身便不见了。

    阮明姿便戴着帷帽去了街对面的茶楼喝茶，边喝边等小廿。

    过了好一会儿，那苗氏身边的婆子便从赌坊出来了。

    再接着，便是小廿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出现在街角，迈进了茶楼。

    阮明姿一见小廿，便起身，跟茶楼伙计要了个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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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肆无忌惮大肆敛钱

    到了包间，阮明姿这才摘下了帷帽，帮小廿倒了杯茶：“可曾听到什么了？”

    小廿没有在这种小事上跟阮明姿客气，她接过茶，低低道了声谢，一饮而尽，这才谨慎的开了口：“奴婢见那婆子在里头一间小屋子里，质问一个看上去像是管事的人。那婆子说，明明说好了这几日便赶紧将赌坊歇业再做打算，为何直到今日还是纹丝不动？”

    “那管事的就跟那婆子嘻嘻哈哈的说，说这赌坊近些年刚打开局面，慢慢的人越来越多，正是挣钱的时候，眼下再改回银楼，太可惜了。”

    “那婆子便也是连连点头，叹息说什么，确实很可惜，但这是他们老夫人的意思，她们世子夫人也不好忤逆老夫人……”

    小廿神色微微一凛，声音又稍稍低了些，“姑娘，奴婢听那婆子的话音，似是在极力煽动这赌坊管事对老夫人的不满。”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婆子还跟那管事说什么了吗？”

    小廿摇了摇头：“那婆子后面就给了那管事三日的限期，说三日后，到时候老夫人的人，便会带人来接收这银楼，到时候若还是赌坊模样，怕是连他们世子都难办……那婆子走之后，奴婢听到那管事的在小屋子里骂骂咧咧的。”

    阮明姿若有所思，她走到窗边，推开了这窗户，这视野，正好对着对面的日月赌坊。

    阮明姿站在窗边看了会儿。

    很快就发现出不对来。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赌坊里的打手，已经扔出了好几个人来。

    小廿帮着听着底下的声音，跟阮明姿肯定道：“都是赢了银钱，但赌坊的人却说他们是出老千。”

    阮明姿眯着眼，冷笑一声：“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小廿愣了下：“姑娘，什么？”

    阮明姿对自己的人向来耐心，她细细的跟小廿解释：“你想，赌徒是什么人？他们都是赌红了眼的，这样的人，正常开赌坊的哪里敢得罪这么多？尤其还是人家赌赢了的时候把人给扔出去。这得结多大的仇啊。”

    小廿点了点头：“确实，一家赌坊若是这样干，肯定很快就要倒闭……”

    小廿说到这，顿住了。

    这赌坊可不就是很快就要“倒闭”了吗？

    所以，这就是他们肆无忌惮，大肆敛钱的原因？

    左右这赌坊都要开不下去了，倒不如在临关闭赌坊前，捞笔大的。

    阮明姿见小廿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我估计这舒安榆是这么打算的。”

    她眼眸微眯：“这舒安榆不顾一切的疯狂敛财，你猜，他惹到了这么多赌徒，等这些赌徒反应过来，来找这赌坊算账时，发现赌坊换了老板……”

    小廿也反应过来，神色有些愤怒：“那些赌徒会把这笔账，都算到姑娘头上！”

    阮明姿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我估摸着舒安榆，或是苗氏，应该也是对此乐见其成的。”

    小廿攥紧了拳头。

    她是知道的，这赌红了眼的赌徒，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你还断了他的财路，这等于是杀人父母，不共戴天啊！

    这日月赌坊，招惹了这么多的赌徒……他们到时候想干什么？

    阮明姿见小廿一脸气愤，她却微微笑了出来，抬手拍了拍小廿的肩膀：“没事，这事不算什么难办的。眼下咱们提前发现了，那就是老天爷在保佑咱们，不让坏人得逞呢。”

    小廿眨了下眼：“姑娘，你是不是有对策了？”

    阮明姿微微一笑：“也算不上什么对策。不过是，把这一切都捅开罢了。”

    当天晚上，阮明姿带着小廿回了平阳侯府，已经从小满那儿知道了眼下京城不知怎么流传出阮明姿急于嫁人，甚至甘愿做妾这个流言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痛心极了，握住阮明姿的手，眼里闪着冷冽的带着一点点杀气的光：“……明姿，你放心，奶奶不会让你平白受了这场委屈。你爷爷已经去查了，我倒要看看，这件事到底是谁的手笔！”

    阮明姿反手握住平阳侯老夫人的手：“奶奶，其实这个可以先放一放，左右流言都起来了，倒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毕竟，我也不会去真的做妾。”

    平阳侯老夫人只觉得感慨万分：“你这孩子……心胸倒是豁达。”

    “不过，”阮明姿话音一转，“我还有另外一桩事，想跟奶奶商量一下。”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明姿你说。”

    眼下阮明姿别说是跟平阳侯老夫人商量一件事了，就算阮明姿跟平阳侯老两口要天上的星星，平阳侯老夫人都恨不得跟老平阳侯好好的想想办法，如何给阮明姿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

    阮明姿见平阳侯老夫人这般信任她，心里也是犹如注入了强心针。

    她小声道：“奶奶，我想跟你说一下，楠叔那个弟弟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顿时怒得瞪大了眼睛：“那人欺负你了？！”

    一副若是阮明姿在外面受了委屈，平阳侯老夫人这就立刻披挂上阵，跟对方拼命的架势。

    阮明姿只觉得心里感动的很，她扶住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奶奶先别急，这倒没有……我是想问问奶奶，你对楠叔那边的家人怎么看？”

    平阳侯老夫人顺着阮明姿搀扶的力道坐在了软塌上，她看着身边乖乖巧巧的小孙女，又一想那好歹养了几十年，却依旧是个白眼狼的舒安楠，只觉得世事无常，嘲讽的很：“……还能怎么看，他们终究是一家子，血浓于水，割舍不开。”

    平阳侯老夫人想到什么，肃了脸，拉住阮明姿的手：“明姿，我晓得你这个孩子很有孝心，是把我跟你爷爷当真正的亲人对待的。但你不必因着顾忌我跟你爷爷，就对舒安楠也高看一眼……更不必因为舒安楠，就要忌讳他那边的亲人。明姿，你是个聪明孩子，懂我意思吗？”

    阮明姿哪里不懂。

    她缓缓的点了点头：“既是这样……”

    阮明姿把今儿在日月赌坊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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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鼓动闹事

    平阳侯老夫人却是不知道还有这档事，顿时勃然大怒。

    她自打把手上一部分产业交给了苗氏打理，为了避免儿媳妇多心，平阳侯老夫人甚至是以避嫌的姿态，来让开这部分产业的。

    虽说她也清楚苗氏背后的一些小动作，但因着先前看在舒安楠的份上，平阳侯老夫人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只要苗氏别犯到她面前，就行了。

    她倒不知，苗氏把银楼铺子给了舒安榆那边也就罢了。舒安榆那边竟然好大的胆子，把她的银楼铺子给改成了赌坊！

    平阳侯老夫人重重的拍了小几一下！

    阮明姿吓了一跳，连忙捧起平阳侯老夫人的手：“奶奶，别生气。回头我就给您出气去！”

    平阳侯老夫人被阮明姿的话安慰得心里暖洋洋的，怒气倒是散开了些。

    她有些无奈的想，但凡舒安楠一家子，对她跟侯爷有半点明姿的真情实意，她早就把手上的产业全都交出去了。

    自古都是人心换人心。

    平阳侯老夫人只想说，舒安楠那一家子，是不是把她跟侯爷当傻子。

    以为糊弄糊弄哄着他们，他们就会把爵位，把家产，全都双手奉上？

    若是不奉上，那就是她跟老侯爷的不对。

    舒安楠先前以爵位相逼的时候，不就是觉得，爵位是她跟老侯爷求着他继承的吗？

    平阳侯老夫人看向阮明姿的眼神满是慈爱：“好孩子，舒安楠跟舒安榆蛇鼠一窝，你不必去给我出气……”

    她犹豫了下，还是把她跟老平阳侯的打算告诉了阮明姿。

    他们哪怕是让朝廷收回这个爵位，都不打算给舒安楠继承了。

    阮明姿稍稍吃了一惊，却也很是敬佩平阳侯老两口的随性与豁达。

    不过，她由此也明白了，平阳侯老夫人对待舒安楠那边的态度了。

    不在意。

    但阮明姿还是觉得舒安楠那边，不干人事。

    不能因着她奶奶不在意，就可劲的恶心人家吧？

    阮明姿心里有了决算，笑盈盈的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奶奶，要不，明天孙女请您去看场好戏？”

    平阳侯老夫人眼眸微微一闪，却也没问什么好戏，只很是信任的点了点头：“好啊。”

    阮明姿悄悄的跟平阳侯老夫人说了几句耳语，听得平阳侯老夫人笑颜逐开，连连点头。

    ……

    翌日清晨，阳光普照，正是个天气清朗的大好日子。

    阮明姿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又挽了个利落的发髻，检查了一下捆在左臂上的弩弓，还有腰间香囊里的诸多药粉。

    小满则是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检查着她捆在大腿内侧的匕首有没有放牢固。

    武功高手小廿则是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阮明姿跟小满做战前准备。

    小廿有点无奈：“姑娘……你这样郑重，我们好像要上战场一样。”

    阮明姿拍了拍左臂掩藏在衣袖之下的弩弓：“这叫做好万全准备，方能不慌不忙。再说啦，今天我是要请爷爷奶奶等着看戏的，自然不能出半点纰漏。”

    小满也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没错，小满也要派上用场，不能让姑娘受半点伤害！”

    阮明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小满也要保护好自己才行。”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的出了门，乘上马车，直奔日月赌坊。

    果真不出他们所料，这赌场的诸多赌徒，连夜赌博过后，自然是会有一批赢得有些多的赌徒被扔了出来。

    这些赌徒骂骂咧咧的，显然又气又是无奈。

    阮明姿给小廿使了个眼色。

    小廿无奈的点头，压低了声音，再次嘱咐小满：“我要出去了，你可要护好姑娘。”

    小满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小廿姐姐放心！”

    小廿便身形犹如鬼魅一般，消失在眼前。

    只是，那几个被扔出来的赌徒，正双眼充血，恨不得跟赌坊老板干上一架，却又忌惮赌坊老板背后的势力的时候，听到耳边有一道雌雄莫辩的声音响了起来：“咱们辛辛苦苦攒了好久的运气，这才赢了一点银子，就等着靠这些银子翻盘了……”

    “咱们正是运气逆天的时候，手气正好，这赌坊忒过分，竟然把咱们都给赶出来，等于是断了咱们的运气，毁了咱们的财运！”

    “什么狗屁世子弟弟，那些高门大户，哪有敢明目张胆开赌坊的？”

    “再说了，哪怕他就是世子弟弟，定然是看咱们财运逆天，马上就要大小通吃，把所有银钱都赢过来，这才使人把咱们丢出来！那点赢的银钱是小，但丢失的财运是大啊！”

    “没错！攒了多久才攒出这一点财运来，他们这一打断，咱们又要回到先前那穷困潦倒的地步了！”

    “不行，这事你们能忍，我忍不了！有一个暴富的机会摆在我面前，他们却生生的夺走了，我得把这银钱给要回来！你们怂，我不怂！这一辈子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几个红了眼的赌徒都以为是身边的人在说话，哪里想到，这是潜伏在他们附近的小廿，变了声音腔调，用阮明姿教她的话，在鼓动怂恿他们！

    他们只觉得听着这一番话，气血都有些翻腾了，双眼充血更红了，看着像是可怕的怪物一样。

    一个个赌徒喘着粗气，心里都在想，没错，他们赌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暴富！

    却在这种即将要暴富的时候，被人生生的赶了出来！

    这跟毁了他们一辈子的财运又有什么区别？！

    这几个赌徒越想越怒，越想越是血气冲天，一个个气喘如牛，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竟是一道冲向了赌坊门口站着的那两个打手！

    诚然赌坊的打手都是身强力壮的，但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这好几个赌徒一冲进来，那两个打手顿时愣了下，竟然是没反应过来，让那几个赌徒给冲进了赌坊。

    顿时赌坊里闹将起来！

    那几个赌徒连打带砸，喊着闹着要赌坊老板赔他们的财运！

    阮明姿在外面茶楼听着动静差不多了，笑眯眯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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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遇到简母

    日月赌坊闹成了一团，阮明姿则是准备去履行一个大兴好公民应尽的义务。

    她带着小满绕到另一条街上，正好看到几个巡街的衙差走过，给小满使了个眼色。

    小满立马上前，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又急又怕道：“几位差爷，那边的日月赌坊，有人在寻衅闹事，打起来了，差点吓到我们家姑娘！”

    几位衙差见小满穿得富贵，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不敢怠慢，互相对视一眼，连忙握紧了腰间配刀，匆匆往小满说的日月赌坊去了。

    小满在几名衙差离开之后，脸上那又急又怕的神色便去了大半，她张望着几名衙差的背影，同一旁绕出来的阮明姿笑嘻嘻道：“姑娘，小满演的可还行？”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不错，走，咱们回茶楼包厢继续看好戏去。”

    阮明姿施施然带着小满回了包厢。

    这会儿小廿已经成功的完成了她的任务，早就回了包厢。

    见阮明姿跟小满进来，小廿这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气，起身朝阮明姿行礼：“姑娘，奴婢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将下面搅成了一锅粥。”

    阮明姿饶有兴致的站在窗前，看着底下乱遭遭的日月赌坊，嘴角不由得翘了翘。

    那些赌徒虽说有激愤之勇，但他们到底跟赌坊豢养的打手差别还挺大，阮明姿便嘱咐小廿，在衙差到之前，暗中帮帮那些赌徒们，让赌徒们别输得太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便及时抽身离开，让赌坊豢养的打手，好生把那些赌徒给殴打一顿。

    小廿掐得时间刚刚好。

    衙差们过去的时候，那些打手已经把那些赌徒打得快要吐血了。

    衙差们大怒，开赌坊大兴律法管不着，但是开赌坊也不能打人啊！

    还这么明目张胆的，光天化日之下的打人！

    赌坊的打手方才被这些赌徒给弄得一肚子火，这会儿正拳打脚踢着发泄，就见着衙差们冲过来呵斥制止了。

    但他们打得正上了头，哪就愿意轻易收手，一边推搡着衙差，一边继续踢打着那些赌徒。

    那些赌徒们一个个哀嚎着，被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好不惨烈。

    衙差们险些没能维持住场面。

    好在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兵士路过，顺手帮了一把忙，这才堪堪把那些闹事的都捆了起来。

    那些打手们还有些不服，叫嚣着：“他们在赌坊闹事，我们还不能收拾这些闹事的人吗？”

    一个衙差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刚才他被一个打手浑水摸鱼的打了一拳，这会儿肚子痛得很，他恶狠狠的骂道：“闭嘴吧！方才你们打人那架势，那是往死里打的！有什么话，去衙门里头说！”

    赌坊里那几个方才还气焰滔天的打手，顿时萎了。

    倒是那一队顺路来帮忙的五城兵马司的人，这会儿反倒有些迟疑起来。

    他们记得，这日月赌坊，好像是年前刚进兵马司不久的舒副官名下的产业……

    但这会儿赌徒们却也觉得自个儿屈，连声叫了起来：“差爷，几位差爷，这事可不能怪我们扰事，是这家赌坊不按规矩做生意！我们一开始连赢，他们就把我们直接给丢了出来！”

    其余几个被制住的赌徒，这会儿几乎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一应附和着，有的甚至还落了泪，看着很是凄惨的样子。

    这话听着奇怪，那五城兵马司的人皱着眉头道：“一听就荒谬的很，赢了就把人丢出去，这样的赌坊还想做生意吗？——这定然是假的！”

    其中一个赌徒倒曾经隐约听过一耳朵内幕，这会儿大声分辩起来：“怎么是假的！这赌坊马上就要关门不干了！哪里还管得着日后的生意，自然是能敛多少就敛多少！……我要不是想要赢回我的本钱来，我早就走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这下子听得将信将疑，没再说话。

    倒是那几个衙差，见那几个打手还有些不老实，冷笑一声，拿着链子上前便把他们都锁了起来：“都给我老实点！”

    那几个打手这会儿倒知道陪笑脸了：“差爷，别，别锁啊差爷！我们东家可是平阳侯世子的弟弟！”

    这些衙差对京城豪门的一些事也是有所了解的，闻言嗤笑道：“胡说些什么呢！谁不知道平阳侯他老人家膝下只有一个过继来的儿子，平阳侯世子哪里来的弟弟！”

    说着，也不管赌坊管事如何说情，直接把赌坊管事跟这几个打手，并那几个闹事的赌徒，都给拷走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一旁看了这个热闹，对视一眼，觉得还是要回去跟舒副官说一声才好。

    阮明姿站在赌坊对面茶馆二楼的包厢里，看了个全程，看得还挺开心的。

    小满踮着脚也看到了五城兵马司的人，颇有些咂舌：“他们会不会去给舒安榆通风报信啊？”

    阮明姿笑盈盈的，心情似是很不错：“报信倒也好，倒也省得我还要想法子去知会琉璃街那边的舒家人一声了。”

    她拢了拢袖子，声音轻飘飘的：“好了，剩下的，我们便回府，同爷爷奶奶一道等着看戏就好。”

    阮明姿带着小廿小满快快乐乐的准备回平阳侯府。

    倒不曾想，阮明姿从茶馆下楼的时候，却迎面正好遇到简秀平陪着他娘进来喝茶歇脚，身后的丫鬟小厮手上俱是拎着东西。

    看样子应是逛街逛累了。

    阮明姿正好跟简秀平与简母打了个照面。

    她倒也没躲闪，大大方方的朝简秀平跟简母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简母却皱了皱眉，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阮明姿：“这是先时村子里那个……阮明姿？”

    倒不怪简母不信，实在是这几年阮明姿长开，容貌越发美得咄咄逼人，跟先前很是不同。

    简秀平似是有些挣扎，他看了眼阮明姿，好像有什么话想跟阮明姿说，但碍于简母在场，简秀平还是只能作罢，只低声回了简母的问题：“对，她是阮明姿。”

    简母眉头皱得越发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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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不懂礼数

    先前简秀平同她说，他在京中遇到了阮明姿，她还有些不太相信。

    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出来的农女，怎么可能有资格参加那些场合？

    但后来简秀平又跟她提了一次，遇到了阮明姿，她这就是再不敢相信也得信了。

    与此同时，简母心中也暗暗警惕起来。

    知子莫若母，简秀平提到阮明姿时的模样，她心下有数，那分明就是动了心的模样。

    再展开想象一下的话，说不得阮明姿频频出现在她儿子参与的宴会，就是为了拿下简秀平！

    这怎么能行！

    简秀平是简母这么多年，呕心沥血教导出来的大兴最年轻的状元。

    这比家里的任何军功都要来得更让她高兴！

    可以说，简秀平是简母最大的骄傲！

    简母怎么能容忍，阮明姿一个商女来染指她最大的骄傲？！

    简母想到这，脸色不禁拉了下来。

    她甚至怀疑，今儿这么一出偶遇，也是阮明姿故意安排的。

    看看她儿子这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尤其是，当阮明姿面不斜视，要径直往茶楼外走去时，简母突然看似平和的开了口：“阮姑娘，许久未见了，不打声招呼吗？”

    阮明姿顿住脚步。

    简秀平不知道他娘为什么突然开口叫住阮明姿，手心都濡湿了。

    阮明姿转过身，朝简母微微屈膝行了个晚辈礼，笑道：“简夫人好，我以为简夫人说不得不愿意看见我。”

    简母心道，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简秀平声音有些紧张：“阮姑娘。”

    阮明姿平静的同简秀平也打了一声招呼：“简公子。”

    简母见阮明姿还算识趣，没有叫什么“秀平哥”，脸上那神色总算稍稍缓和了下。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阮明姿，见阮明姿这一身虽说看着不怎么显眼，低调的很，但那衣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宫里的贡缎……

    简母库房里就有一匹这样的缎子，是宫里赏下来的，她珍重的放在了库房里，没舍得穿，想着或许等她的秀平娶个高门儿媳妇，她到时候可以把这贡缎送给儿媳妇当见面礼。

    结果，这样被她珍而重之的贡缎，眼下她突然发现，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被阮明姿做成了日常穿的衣服，随意的穿在了身上……

    简母呼吸一窒。

    心情突然有点复杂……

    简母打量阮明姿的这会儿，阮明姿也在打量简母。

    阮明姿不太明白简母喊住自己想做什么，总不会是叙旧吧？

    但等了一会儿，简母也没有开口说旁的。

    阮明姿便不得不主动开了口：“……简夫人，不知道还有没有旁的事？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告退了。”

    简母微微皱了皱眉，觉得阮明姿实在有点不懂礼数。

    真真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哪怕穿上了贡缎又如何？

    但这会儿，她没有把她的这点儿嫌弃摆出来，依旧是摆出一副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朝阮明姿略略点了点头：“是没有旁的事了，只是同你说一声，有时间来府里做客。到底你跟我们家秀平，也曾经有一段同村之谊。”

    阮明姿浅笑一声，没有应，只是朝简母略一点头：“我知道了，简夫人。既然没旁的事，我便先离开了。”

    阮明姿干脆利落的转身，简母一直都在打量着她，见她没有分半点眼神给她身边的儿子直接离开，却是稍稍皱了皱眉。

    这不对劲，难道这阮明姿在欲擒故纵？

    简母不由得看向一旁的简秀平，一看，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她儿子脸上一片紧张的神色，看上去竟是想追上去跟阮明姿说些什么。

    简母脸上不禁阴了下来。

    正当她想说什么的时候，就见着简秀平咬了咬牙，竟是追了上去：“阮姑娘……”

    简母差点没站稳，若非身边的丫鬟扶了一把，她险些要跌倒了。

    简母深深的吸了口气，看到阮明姿在茶楼外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简秀平。

    简母眉眼沉沉，大步上前，就听得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正有些忐忑的同阮明姿道：“……阮姑娘，你近日可曾是得罪了什么人？好似有人在散布你的谣言……”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简公子听到什么了？”

    简秀平跟阮明姿的视线对上，这位在御前应对都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新科状元，这会儿舌头竟然打了结一般，结结巴巴道：“就是，就是我一个同僚……”

    是他听他一个同僚说，储凤街那边有个遗珠阁，遗珠阁的东家姓阮，生得美貌无比，堪称京城之最。只是这几日以来，隐隐听说这位阮东家，也到了年纪，想嫁人了，不求是正妻或者贵妾，只求一片能安身立命遮风挡雨的立足之地。

    他们还在感叹，说这位阮东家，说不得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毕竟生得那般招人，遗珠阁又日进斗金，可能招惹上了什么麻烦……若非他们家中不想招惹太多麻烦，他们还真想去试试，看看这位阮东家能不能看上他们，愿意委身。

    当时听得简秀平就气得攥紧了拳头。

    这些人，真真是胡说八道！

    ……

    听得简秀平结结巴巴的把事情讲完，阮明姿浅浅一笑。

    这种事，其实一听就是旁人故意散布谣言来破坏她名誉的，但有些居心叵测的人，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上门好似捡漏一般，看看阮明姿会不会答应他们。

    也是好笑。

    跟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一比，简秀平这般切实的替她担心“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倒让她心里一暖。

    阮明姿真心实意的对着简秀平道谢：“多谢简公子提醒，我心下有数的。”

    简秀平脑子一热，几乎是夺口而出：“……阮姑娘，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愿意……”

    他愿意娶她为妻。

    这话还未说完，简母已经神色大变，在一旁直接截住了简秀平的话，喝道：“秀平！”

    简秀平被简母这般一喝，愣了一下。

    阮明姿却已经浅笑着点了点头：“……多谢简公子的好意，这事我能解决，不必劳烦简公子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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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谁才是祖宗

    冲着简秀平对她真切的关心，阮明姿没有伤了他们之间的体面，得体的婉拒了，直接转身离开。

    简秀平似是还有话要说，简母却已经死死的抓住了简秀平的胳膊，脸色沉郁下去：“秀平！”

    简秀平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简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是凌厉：“……你莫要被勾了魂去！那阮明姿身份低微，你若真喜欢，给你做侍妾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事，最少要在你娶亲一年后再谈！……眼下你再喜欢，都要给我憋着。我的未来儿媳妇，不能被这样一个女子给扫了脸面！”

    简秀平神情有些萧索，他缓缓摇了摇头，沉默的什么都没说。

    简母微微提高了音量：“秀平！”

    这就是必须要一个回答了。

    简秀平神情萧索，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娘，你想多了。”

    虽说只寥寥见了几面，但他心下清楚的很，像阮姑娘这样的女子，定是不愿意屈身做妾。

    像他娘，或是他的那几个同僚，对阮姑娘的出身挑挑拣拣，好似商女就如何如何了。

    却也不照照镜子想一想，依着人家阮姑娘的品貌，能看得上这些除了家世一无是处的人？

    更何况，他们家世也不是顶尖，也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给了他们对阮姑娘挑挑拣拣的勇气。

    简秀平不肯再多说什么，简母心里饶是有些不放心，暗暗决定，要把给儿子议亲的事，再加快进度了。

    ……

    阮明姿并没有被突然遇到的简母跟简秀平这一对母子给影响了心情，实际上，当她回到琳琅院的时候，看着平阳侯老夫人提前使人给她备下了点心甜羹，她心情已经止不住上扬了。

    “奶奶！”阮明姿欢喜的叫了一声，一副精力满满的模样，免得平阳侯老夫人担心，“事情都办好啦，接下来，您啊，就等着看戏就好！”

    平阳侯老夫人今儿气色也很好，她头上戴着一条阮明姿亲手给她做的靛青色抹额，看着精神矍铄的很。

    见阮明姿这般欢欢喜喜的给她报喜，平阳侯老夫人上扬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她笑吟吟的应道：“好，奶奶等着呢。”

    阮明姿坐在平阳侯老夫人一侧的椅子里，毫不拘束的拈起一块点心，又左右看了看：“咦，爷爷呢？”

    平阳侯老夫人笑道：“你爷爷在前头书房，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就过来。”

    实际上，是昨晚老平阳侯连夜使人去查了些东西，关于眼下那些流言的事。

    不过，平阳侯老夫人想着，眼下就先不必让阮明姿知道了，免得坏了孩子的好心情。

    阮明姿吃着点心，说评书一般，把先前发生的事给平阳侯老夫人讲了一通，平阳侯老夫人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得阮明姿描述那些疯癫的赌徒时，不由得嗔道：“……你这孩子，倒不如直接让你爷爷派一支亲兵跟你出去，那些赌徒赌红了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阮明姿朝平阳侯老夫人撒娇道：“奶奶，我晓得的，我没有功夫，去了也是拖后腿。遇到这种事，我都是离得远远的，是小廿帮我去做的。”

    平阳侯老夫人赞赏的看向小廿：“小廿身手确实好。你们习武之人，我也不知道喜欢什么。回头我让侯爷开了他的武库，小廿进去随便挑一样吧。”

    阮明姿笑嘻嘻的：“那我就先替小廿谢谢爷爷奶奶啦。”

    小廿见老夫人跟阮明姿都这般兴致勃勃，也不愿拒绝了让她们扫兴，越众而出，给平阳侯老夫人行礼谢道：“奴婢谢老夫人赏。”

    阮明姿也不忘替小满表功：“小满也很机灵，一直陪在我身边。若是没她在，小廿也不放心离开我太久。说起来还是奶奶疼我，把这么好的小满给了我。”

    平阳侯老夫人被阮明姿哄得眉开眼笑的，连连点头：“赏，小满也有赏！”

    小满很是机灵的赶紧出来谢过老夫人赏赐。

    这小偏厅里正其乐融融的时候，外头丫鬟来报，垂着头说是琉璃街那边的舒老夫人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便淡了淡。

    阮明姿拿软帕擦了擦手，笑眯眯道：“奶奶，好戏上演了。”

    平阳侯老夫人又是疼宠又是溺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你啊，就是淘气。”

    她神色淡淡的笑了下：“那就请那位舒老夫人进来吧。”

    “是。”丫鬟退下了。

    阮明姿又催着小满：“要不，你去前头院子看看我爷爷忙完了没？请他过来？”

    估摸着一会儿舒安楠也会过来。

    毕竟他亲娘来了，他总得过来看看吧。

    就是这舒安楠，是根本不在意这样做，会不会伤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心。

    他不在意，阮明姿在意的很。

    所以，阮明姿要把老平阳侯也请过来。

    不说别的，老平阳侯往那一坐，那些小人们，嚣张行事的时候就得掂量着点！

    平阳侯老夫人似是也看穿了阮明姿的打算，她淡淡笑道：“明姿，不必替你奶奶担心。琉璃街那边的舒家人，还不配在我面前撒野。”

    从前她对琉璃街那边的舒家人多有忍耐，那是看在舒安楠的份上。

    哪怕舒安楠把属于她跟老侯爷的侯府产业，一样样的往琉璃街舒家人那边送，平阳侯老夫人都不曾说过半个“不”字。

    但这会儿，她跟老侯爷早已决定，平阳侯的侯爵不给舒安楠继承了。

    到时候，舒安楠估摸着也会回到舒家那边去。

    到时候谁也不欠谁的。

    舒家人侵占了这么多年的产业，要不要他们还回来，还得看她心情呢！

    敢撒野？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笑了笑。

    若是他们敢撒野，就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祖宗！

    小满正要出门去请老平阳侯过来，老平阳侯却是已经匆匆的过来了。

    他眼神落在阮明姿身上，有些心疼，又有些忿忿。

    阮明姿猜测，估摸着是老平阳侯先前处理的事，跟她有关。

    也可能是先前那个谣言，有了什么眉目？

    阮明姿心下猜测着，面上不显，笑盈盈的给老平阳侯行礼：“爷爷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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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舒老太太

    老平阳侯憋了憋，最终非常勉强的挤出个笑来：“嗯，过来看看。”

    然而看向阮明姿的眼神，还是写满了心疼。

    平阳侯老夫人品出点味来，一下子有些坐立不安，想问问老平阳侯到底调查出个什么结果来。

    阮明姿当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模样，亲亲热热的上前拉着老平阳侯的胳膊，让他在平阳侯老夫人身旁的主位坐下，又亲手给老平阳侯捧了一杯茶。

    老平阳侯被这么贴心的孙女给暖的别提多熨帖了。

    阮明姿小声道：“爷爷，以前我一个人，风风雨雨的也都这么过来了。现在咱们一家人在一起，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啊。”

    平阳侯老两口被懂事的孙女给安慰的甚至有种想老泪纵横的感觉。

    一家人，是的，他们是一家人。

    正当阮明姿陪着平阳侯老两口说话的时候，外头丫鬟通传，说是琉璃街那边的舒老太太到了。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的笑意隐了几分去，有些淡淡的点了点头：“请舒老太太进来吧。”

    阮明姿也敛了笑。

    不多时，外头先传来了一道满是抱怨的声音：“……不是我说，你们这院子，不就是个院子，咋还搞得这么奢靡？……这石子路是新修的吧？哎呦你们看这俩大青缸，呦，这外头还围上了稻草棉花呢？……哎呦，这水缸里养的锦鲤不错，我府上正好少着几条……”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没有说话。

    老平阳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显然也是强压着怒气。

    那大青缸，跟锦鲤，都是近期以来，琳琅院里刚添置的。

    是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闲聊的时候听说的，说好些小姑娘都喜欢颜色鲜艳的锦鲤。平阳侯老夫人当时没说什么，但回头却悄悄让人在院子里添置了两口大青缸，水缸外头做了保暖设施，下头还连着地龙，避免水缸里的水温度太低结冰。

    这水缸里头游着好几尾鲜艳的锦鲤，平阳侯老夫人还特特拨了丫鬟每日里专门养护。

    阮明姿在平阳侯府陪住的这几日，跟平阳侯老夫人在院子里遛弯时，时常会陪着平阳侯老夫人站在那大青缸前观赏会儿锦鲤，祖孙俩其乐融融的。

    这会儿那位舒老太太还没露面，就先惦记着上这琳琅院的锦鲤了。

    别说平阳侯老两口了，就是阮明姿，也皱起了眉头。

    门帘响动，一位穿着打扮很是富贵的老太太迈了进来，想来就是那位舒老太太了。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媳妇打扮的女人，殷勤的扶着。

    这位舒老太太穿着一身靛紫色的锦缎衣裳，头上围着一条同色的抹额，抹额中间还镶嵌着一块大大的宝石；花白的发髻里，插着三四根金晃晃的金钗，浑身上下写满了“富贵”两个字。

    那她身边的媳妇，也是一副富家太太的打扮，穿金戴玉的，好不富贵。

    舒老太太一进来后，没有先跟身为主人家的平阳侯老两口打招呼，而是先东瞅瞅西看看的，口中不断发出“啧啧”的声响。

    平阳侯老两口也没说话，神色冷淡的看着舒老太太在那东张西望的。

    舒老太太的眼神最后落到了阮明姿身上，先是闪过一抹惊艳，继而便是那种打量——那种掂量着对方能值多少钱的掂量。

    阮明姿被看得不大舒服，神色平静的端了一碗茶起来，以袖遮掩饮茶，也挡住了舒老太太的打量。

    舒老太太“啧”了一声，很是不悦的样子。

    倒是她身边的媳妇还记得她们这次来是来做什么的，拉了拉她婆婆的衣袖，小声道：“娘，别忘了正事。”

    舒老太太啧了一声，这才看向平阳侯老两口。

    当她看到平阳侯老夫人一身家常衣裳，虽说看着不招眼，但明显又很气派的样子时，眼里闪过一抹贪婪的光。

    这些都是她儿子的！

    换言之，这些都是她的！

    舒老太太自顾自的往一旁椅子里一坐，口中说着：“蔺老姐姐，好久不见了啊。”

    平阳侯老夫人还不至于跟她一般计较，老平阳侯更不会跟一位老妇人一般见识，两人都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不悦来。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回道：“是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倒是舒老太太身边那个媳妇，还多少懂点礼数——不过也就只局限在那么一点，她咧嘴朝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笑了笑，胡乱的行了个礼，嘴里却叫着：“叔，婶子，我是世子弟弟的媳妇，不知道两位还记得我不？”

    平阳侯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舒老太太对平阳侯老夫人的态度显然有点不大满意，咳了一声：“我说蔺老姐姐，咱们都是一家子，也就不说那些寒暄的客套话了。”

    她皱着眉头，直接说明了来意：“我就不绕圈子了。我们家情况老姐姐也是知道的，楠儿先前给了我们一间铺子，我们营生的好好的，也算勉强糊个口……前几天老姐姐突然说要把铺子收回去，我们舒家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虽说这经营的好好的，说收回去就收回去让我们损失了一大笔钱……”

    说到这，舒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有些一抽一抽的，看着很是心疼的样子，有些怨怼的看了平阳侯老夫人一眼。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就当看不见的。

    舒老太太只好撮了撮牙花子，继续道：“……这几日我们这不是在修整准备交接么？突然来了一队人，把我们店里的伙计都给抓去了！我们都说了，这是平阳侯府的店铺，可那些官差不听啊，把铺子都给封了！……我说老姐姐，老侯爷，这不是在打平阳侯府的脸吗？”

    老平阳侯重重的哼了一声。

    舒老太太被吓了一跳。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也出了声，声音淡淡的：“哦？被抓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抓啊？”

    舒老太太敛了敛心神，“哎呦”一声，有些躲躲闪闪道：“就是有伙人来闹事啊，店里头的伙计那不得把闹事的人赶出去啊？这冲突之间，推推搡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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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你这是想让我们母子离心

    舒老太太含糊的说了一通，话音一转，语气又气愤起来：“这倒也不重要！我说老姐姐，那怎么说也是平阳侯府的铺子，这就被封了，这不是欺负人吗？！这可不行啊，老姐姐，你们赶紧使人去官府说一声，让那边赶紧放人，赶紧把铺子给解了！这多耽误事啊！”

    平阳侯老夫人早就从阮明姿那儿听说了始末，眼下见得舒老太太避重就轻的，还想借平阳侯府的名声来给官府施压？

    平阳侯老夫人心想，明姿说的没错，这果然是一出好戏。

    平阳侯老夫人嘴角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是吗？不过，你说了这么多，我倒还不知道，你说的哪家铺子？既然是楠儿给你的铺子，你找楠儿去就是。”

    舒老太太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就，就是青阳街那边的铺子……”

    这当口，外头又有丫鬟来报，说是官府那边来了人，说他们查到一家铺子非法经营，明明在官府登记的是银楼，但做的却是赌坊的勾当，偏生也拿不出合法的地契等文书来。

    最后官府查了官府那边归档的文书记录，发现这铺子是落在平阳侯老夫人名下的。

    平阳侯老夫人一脸震惊的模样：“什么赌坊？我名下可没有赌坊的生意。”

    她似是想起什么，震惊的转头看向舒老太太：“……你方才说的，不会就是这铺子吧？”

    舒老太太原本想含糊一下，瞒天过海的混过去，哪里想到官府那边会来人，顿时也有些慌。

    但慌过之后，她又强作镇定的想，她慌什么啊？平阳侯老夫人名下那么多铺子，早晚都是她的楠儿的。楠儿是她亲生儿子，亲生儿子给她这个当娘的一个铺子，又怎么了？

    换句话说，这平阳侯老夫人抢了她的儿子这么多年，别说给她一个铺子了，就是给她几十个铺子，都是应该的！

    想到这，舒老太太腰板子顿时又硬了起来。

    她皱眉道：“蔺老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个……”

    平阳侯老夫人板起了脸：“这怎么是不计较的事呢？这非法经营，可是要把背后的人给抓进牢里的！”

    舒老太太顿时慌了：“哪有这么严格……这，这是你名下的铺子啊！”

    平阳侯老夫人似是生气了，不大高兴道：“虽说铺子是我名下，但却一直是楠儿媳妇帮我打理，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舒家的铺子，我也不清楚，怎么这会儿倒是赖上我了？”

    舒老太太霍得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慌里慌张道：“你，你可不能不管啊！你名下的铺子，自然，自然是你要负责任的！”

    老平阳侯重重的拍了下桌子：“荒唐！”

    舒老太太被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

    老平阳侯冷笑一声：“拿着我夫人的铺子去经营赌坊，也无人通知我夫人一声，赌坊挣得银钱更是没见着一文。这会儿出了事，倒想起来这铺子还在我夫人名下了！”

    他那剑眉都竖了起来，看着威严的很。

    舒老太太更是被吓得直哆嗦。

    她身边的媳妇连忙赔笑道：“叔，叔，别气，你别气啊。这，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当年大伯他把铺子给到家里的时候，就是一个月挣不了几十两银子的小银楼。当时我们还想着，咱们侯府家大业大的，也看不上这几十两银子……但，但我们家里没个营生也不像话，就，就想着改了个赌坊。虽说是赌坊，可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啊！眼下说我们非法经营，我们也冤枉啊！”

    老平阳侯冷声道：“这是两码事！”

    舒老太太却不知怎么了，突然狰狞的瞪大了眼：“不就是一个小铺子，你们非得在这跟我一个老太婆计较是不是？！可别忘了，你们可是抢了我一个儿子去！我大儿都是你家的，你给我们个铺子又怎么了！”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这话，眉头高皱，声音虽不大，却隐含着怒气：“你想好再说！当年我们平阳侯府确实要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但可没有硬抢！当时你跟舒天济跪着求我养了舒安楠的事，可不是我一个人知道！”

    舒老太太却一副撒泼的模样，往地上一坐，蹬腿甩手的哭了起来：“哎呦，没天理啊！为着一个铺子，你们这是要逼得我们家吃官司啊！我们家吃了官司，楠儿他脸上就好看了？！好狠的心啊！你们这对养父养母，这是想让我跟楠儿母子离心啊！”

    平阳侯老两口冷眼看着舒老太太撒泼。

    而这会儿，回府的舒安楠听说了亲娘过来的消息，那可谓是魂飞天外，连忙赶到了琳琅院，结果一进来，就见着他亲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在那撒泼。

    舒安楠只觉得又是心疼，又是难堪。

    他大步上前，一把拽起舒老太太，声音隐含怒气：“……您这是做什么！”

    当着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的面，舒安楠不敢叫舒老太太“娘”。

    舒老太太在那干嚎的嗓子都疼了，一见大儿子来了，那是双眼放光，双手拉着舒安楠的衣襟不放，嘶声道：“你快，快使人去衙门，让衙门把咱们家的铺子给解封了！”

    舒安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得舒老太太这般说，那是一头雾水。

    尤其是他听到舒老太太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咱们家铺子”的时候，有些紧张的看了平阳侯老两口一眼。

    见平阳侯老两口好似对这个称呼不是很在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舒安楠见他娘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哑声相求，心里也难受得紧，他稍稍放软了声音：“……您倒是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旁边舒老太太带来的小儿媳妇钱氏立刻接上了话，把事情的经过避重就轻的说了一遍。

    落在舒安楠耳朵里，那就成了只不过是一个小小铺子的事。

    他也没放在心上，稍稍松了口气。

    看他娘这副大阵仗，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

    舒安楠不由得看向平阳侯老两口，放软了声音：“父亲，母亲，您两位，看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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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向舒安楠。

    没有说话。

    老平阳侯眉毛抖了抖，也没有说话。

    舒安楠等了会儿，见平阳侯老两口都沉默的不表态，急了：“父亲，母亲，不过是一家铺子！”

    阮明姿却在此时开了口：“楠叔叔的意思是，看在这位老太太是楠叔叔亲生母亲的份上，要让爷爷奶奶认下开赌坊这事，然后出人去衙门说情，把这事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这样吗？”

    阮明姿说得透彻，舒安楠有点尴尬，但却又找不出阮明姿话里的毛病来，只能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舒老太太的眼神落在阮明姿身上，依旧是那副掂量着能值多少钱的算计眼神：“……方才我就想问了，这个小丫头是谁？”

    平阳侯老夫人冷声道：“自然是我孙女。”

    舒老太太抬起那有些嶙峋的手，指向阮明姿，不大高兴的拔高了音调：“就是这个死丫头？！害得我家婵儿被送到家庙去的那个？！”

    舒雅婵被送去家庙还没几日，这舒老太太倒是已经知道了。

    可想而知是谁说的。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舒安楠一眼，没有说话。

    舒老太太这会儿还在骂：“……这么狠得心，这不是亲奶奶，就是心狠！”

    舒安楠有些尴尬，只能低声劝道：“……您别说了。”

    舒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不成！？你这个当爹的也无能，就看着自己女儿被送到家庙去？”

    舒安楠只觉得头皮发麻，又不知道怎么跟舒老太太解释。

    这其实已经是他拿爵位来逼了平阳侯老两口之后的结果了，要不然，这会儿舒雅婵应该在牢里，身败名裂。

    而不是以养病清修之名，被送到了家庙。

    只不过他娘舒老太太向来看重爵位，他不敢说这事，怕他娘知道了反而埋怨舒雅婵祸水。

    就像他夫人苗氏，这几日对他一直冷言冷语没个好脸色，就因为他把爵位当儿戏。

    他又惦念着苗氏怀了身孕，只能处处陪着小心。

    舒安楠这会儿是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舒老太太只狠狠瞪了阮明姿一眼，决定先把这事给放一放，还是眼前赌坊铺子的事更要紧一些。

    她死死抓住舒安楠的衣襟：“儿啊，这事你可千万要给家里争口气！”

    舒安楠尴尬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看向平阳侯老夫人，求救似的：“母亲……”

    大概是祖孙连心，直到这时，平阳侯老夫人隐隐明白了阮明姿的用意。

    阮明姿想把这事闹大。

    想让所有人知道，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不欠舒安楠的生父生母什么，反而是舒安楠的生父生母一家子，一直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霸占了平阳侯老夫人名下的资产不说，竟然还要平阳侯老夫人替这一家子处理他们贪得无厌带来的祸事……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微微一动。

    只是面上，这会儿依旧是面无表情。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向舒安楠，再次问道：“……你想好了？要让我们动用关系，替你生父生母一家子给抹平这事？”

    舒安楠硬着头皮朝平阳侯老夫人作揖：“……母亲，求您。”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舒安楠一会儿，这才略一点头：“行吧，就这样吧。”

    舒老太太还有些不大满意，想问这平阳侯老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叫就这样吧。

    舒安楠却知道，平阳侯老夫人的性子，这就是答应了。

    他喜上眉梢，连连道谢。

    舒老太太又心疼起儿子来，身为堂堂的平阳侯世子，竟然对个老虔婆这样点头哈腰的。

    等她的儿子继任平阳侯，她头一件事就让儿子把这一对老不死的夫妻俩，从这富贵院子里迁出去！

    她才是楠儿的亲生父母，这样大的院子，合该她来住！

    舒安楠出去送舒老太太了，阮明姿回过头来，握住平阳侯老夫人的手：“奶奶，您莫要伤心，有些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平阳侯老夫人稍稍一愣，便眉头舒缓的笑了起来，她满是慈祥柔情的看向阮明姿：“我知道。我跟你爷爷早就想开了，这大概就是没什么亲人缘分吧。”

    阮明姿小声道：“……爷爷奶奶要是放心，这事接下来就交给我处理，好吗？”

    她要把这事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平阳侯老两口这么多年来，可从没有亏欠过别人什么！

    她隐隐觉得，舒安楠日后怕是为了他生父生母一家子，会彻底跟平阳侯老两口反目！

    她这也是未雨绸缪了！

    向来对阮明姿百依百顺的平阳侯老夫人却没有立时答应，她只有些心疼：“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沾染这些做什么？”

    阮明姿没有多说，只是跟平阳侯老夫人撒娇道：“也是锻炼一下嘛。”

    平阳侯老夫人还没松口，阮明姿又转向老平阳侯。

    老平阳侯刚才也被舒老太太跟舒安楠给气得够呛，但他自认是个大老爷们，总不好跟舒老太太一个女流一般计较。

    这会儿见孙女儿朝他撒娇，想要去办这事接下来的部分，老平阳侯顿时就答应下来，拍板道：“好好好，我们明姿想去办，那就去办。只不过你要答应爷爷一件事，爷爷把几个侍卫拨给你，你再带上爷爷的腰牌。免得有什么不长眼的冲撞了你。”

    平阳侯老夫人见老侯爷“倒戈”的这么快，有些无语。不过，听完老侯爷的安排，平阳侯老夫人也是稍稍放下了心。

    最起码带着侍卫，也出不了什么事。

    就当是锻炼一下孩子了。

    平阳侯老夫人也勉为其难的松了口。

    阮明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晶晶的，犹如夜幕中的繁星。

    她精神头十足的跟平阳侯老两口道了声别，就带着老平阳侯给的腰牌，迫不及待的出门去了。

    平阳侯老两口看着孙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平阳侯老夫人嘴角的笑容这才慢慢淡了下来。

    她还惦记着先前有人乱传谣言那事，不由得看向老平阳侯。

    “侯爷，那个谣言，到底出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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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你这样可真好看

    阮明姿拿了平阳侯的腰牌，从正屋出来，倒没有立刻出门。

    她去了她的房间，把身上这身便于活动的利落衣裳，换成了一袭有些华丽非凡的正红色缎面绣银线蝴蝶长裙。

    行走间裙摆晃动，犹如朝霞漫天。

    衬得阮明姿那原本就绝色的容颜，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她如瀑的黑发如数被挽起，墨色发髻间，只插着一柄耀目灼灼的步摇。

    阮明姿看着落地黄铜镜中的自己，拿起自制的胭脂纸，轻轻一抿，露齿浅笑，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小满见惯了阮明姿日常随意收拾一下自己的模样，乍然见到阮明姿这般精心打扮，被惊艳的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姑娘……你这样可真好看啊……”半晌，小满才找到了自个儿的声音。

    阮明姿一撩裙摆，迈过内室的低坎，对着小满眼波流转：“怎么着，这意思是姑娘我别样不好看啊？”

    小满满脸通红，向来机灵的她这会儿都有些结巴了：“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她见阮明姿依旧笑眯眯的，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阮明姿是在逗她，跺了跺脚，嗔道：“姑娘！”

    阮明姿也不多逗弄小满，她哈哈一笑：“好啦，咱们走啦！”

    “姑娘，咱们去哪儿？”

    阮明姿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去看热闹啊。”

    ……

    京兆府尹今日有些头痛。

    下头的衙差巡街的时候，抓了几个闹事的，顺道封了个非法经营的赌坊。

    按理说这是一桩很琐碎的小事。

    京兆府尹一开始也把这个当成是琐碎的小事，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就听下头负责了这桩事的师爷，悄悄递上话来。

    说这赌坊，不太对劲啊。

    这赌坊里的打手，一个劲的求饶说自个儿是按照东家的吩咐行事。

    可他们又说，他们的东家是什么平阳侯府世子的弟弟。

    众所周知，平阳侯府的世子，是平阳侯老两口过继来的。

    那他的亲弟弟，其实就是打着这个名头，根本半点实权都没有！

    更何况这铺子，留在衙门归档的原契书，分明是写着这铺子应是银楼，原先是落在平阳侯老夫人名下的。

    老滑头师爷，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若是正常出借铺子，亲戚间的互通有无，那，这铺子的经营范围在出借的时候也应该更改才是。

    当然，实际经营与经营范围不符这种事，也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但谁让这赌坊正好犯了事，犯到了官府手里呢？

    这一查，就查出问题来了。

    这不，老滑头师爷，就悄摸摸的把这事来汇报给了京兆府尹。

    这种事，自然是要顶头上司才能决断的。

    京兆府尹便有些迷茫了。

    说实话这不算什么大事，赌坊打手打人，关几日便是了；非法经营，罚笔银钱就是了。

    但，偏偏这赌坊隐隐露出几分的异样，让京兆府尹不得不小心应对。

    所以，当所谓赌坊东家，那个“平阳侯世子的亲弟弟”找上门来时，京兆府尹便斟酌再三，稍稍给他透露了一下。

    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也真不小。

    最好的解决法子，就是找到铺子的原主人，给他们出具一份说明，归入卷宗作为补充，就没什么大事了。

    京兆府尹的意思，其实还有一层，就是想看看，平阳侯府愿不愿意为这个所谓的“平阳侯世子亲弟弟”出头。

    只要愿意出头，那就一切好说，免得他到时候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平阳侯府。

    这一层，京兆府尹就自然没有给舒家人透露了，只让下头的师爷跟舒家人暗示了，这事得让平阳侯老夫人她们出面才行。

    所以，舒安榆他娘，舒老太太，就火急火燎的带着小儿媳妇钱氏上了平阳侯府的门。

    舒安楠送他娘舒老太太出来的时候，舒老太太还有些不大放心呢。

    “我儿，府里头那个，”舒老太太在临上马车前，大拇指外翻，指了指琳琅院的方位，悄悄的问舒安楠，“到底能不能把这事给咱们解决了啊？”

    舒安楠倒是对平阳侯老夫人很有信心。

    毕竟，从小到大，平阳侯老夫人言必行诺必果，信誉向来极好。

    “这肯定能给咱们解决了。”舒安楠叹了口气，话音一转，“娘，这事你草率了，你应该先跟我说一声，最起码跟我夫人说一声也行。”

    舒老太太见舒安楠竟然责备她，当即就红了眼眶，骂得唾沫横飞：“果然你被那个老虔婆给养歪了心！你娘我这不是担心你媳妇刚有身孕，不想她为了这点小事操劳吗？！你倒是对那个老虔婆有信心的很，但你也不想想，这么点小事，若非是那个老虔婆一开始就不想帮忙，故意刁难，你来之前，这事早就解决了！”

    说到这，舒老太太又是带着哭腔哽咽起来：“说来说去，也怪娘，当初若不是娘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把你送到了老虔婆那，那老虔婆哪有机会收买人心！这不，果然就把你养的咱们母子离了心！”

    舒安楠最怕他娘絮叨这个，脸皮都有些僵了。再加上舒老太太这声音也高，舒安楠急急忙忙的四下看了眼，硬着头皮小声道：“娘，别说了，是儿子错了！……回头儿子给您再送几匹宫里头刚赏下来的绫罗绸缎，那颜色好看得紧，儿子都没舍得给旁人，先可着给您！”

    这里的“旁人”，指的自然是平阳侯老夫人。

    舒老太太见舒安楠认了错，又许诺给她送绫罗绸缎，还是平阳侯老夫人没有的，顿时心花怒放，喜笑颜开的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那我就回去等消息了！”

    舒安楠满头汗的送走了舒老太太跟钱氏，看着马车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

    近两日他曾经旁敲侧击的跟老平阳侯提过，宫里头已然开了印，这让位的奏章是不是可以准备呈上去了？

    但老平阳侯却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愣是把他给看得出了满头的冷汗，也不敢再问些旁的，匆匆就告退了。

    舒安楠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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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拐子

    阮明姿一袭正红色缎面绣银线蝴蝶长裙，带着小廿小满，在离着衙门还有二里路的地方下了马车。

    这里正是一处繁华闹市。

    阮明姿这等姿容的绝世美人儿，一下马车，便吸引了不少附近人的视线。

    不少人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他，阮明姿今日这一身，实在是明艳得太过惊人。

    小满见不少人往这边看来，沉了沉心思，故意提高了音量，有些苦恼道：“姑娘，马车坏了，这可怎么是好？”

    阮明姿叹了一口气，声音清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左右这儿离着京兆府也不远了，我们便走着去吧！”

    阮明姿声音并不高的，但她生得着实太美，不少人都下意识的屏气凝神听她讲话，她这话便入了不少人的耳。

    这闹市上不少混混都目露垂涎的看向阮明姿，无奈她身后还跟着一队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侍卫护卫左右，倒也没有人敢造次。

    毕竟，这气场，这架势，绝非一般的人家！

    他们倒是有色心，但还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动得起人家！

    阮明姿带着人从闹市经过，几乎所到之处，周围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

    再加上先前她话里又提到了要去衙门，不少人心里头都好奇的抓心挠肺的。

    这么美的绝世美人儿，去衙门到底是做什么啊？

    不少人左右无事，索性就悄悄的跟在了阮明姿那一行人的身后，打算去衙门看个热闹。

    这便形成了一个有些奇特的景观。

    阮明姿就当不知道的，依旧是面带浅浅的笑，同小廿小满一道往衙门方向行去。

    而这时，她身前有个汉子，扶着一个软塌塌的姑娘，往这边走。

    那汉子口中还不住的责怪着：“……小小年纪，怎地这般没有节制？酒能是什么好东西啊！到时候回去，看爹娘不得骂死你！”

    俨然是一名尽职尽责的好大哥，在扶着醉酒的妹妹准备回家的模样。

    旁人顶多也就不赞同的多看那醉酒的姑娘一眼。

    一个姑娘家家的，竟然在大白日喝醉了，真真是成何体统！

    没有一人多想。

    毕竟，这儿是闹市，再加上不到两里处便是衙门，大家打心里就觉得，这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在阮明姿她们经过的时候，那汉子扶着那个醉醺醺的姑娘，避让到一旁，看样子是打算让阮明姿她们先过了，自己再过。

    然而，阮明姿在经过他们面前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径直往那汉子那行去：“这位大哥。”

    那汉子没想到阮明姿这样看上去华贵非凡的绝世美人儿会突然停下来同他打招呼，脸上闪过一抹仓惶，随即强行镇定下来，勉强笑道：“这位小姐，有事？”

    阮明姿看向他搀扶着的醉醺醺的姑娘：“方才听你说，这是令妹？”

    那汉子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让小姐见笑了。我妹妹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家里头一时没看住，竟然让她出来饮酒，还饮醉了，着实不应该。”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有些喟叹道：“想来府上一定很看重令妹。看着令妹身上的衣裳，可比大哥你身上的衣裳要名贵不少。”

    那汉子干巴巴的笑了下：“确实，家中只有这一个妹妹，自然疼得多一些。再说了，我一个大老爷们，穿那么好的布料做什么。”

    阮明姿又点了点头，一副相信了汉子的话的样子，感慨道：“府上确实很疼爱令妹啊。”

    她指着那醉醺醺的姑娘腰上的一块玉坠，朝众人道，“大家伙儿看到了吗？这一方玉佩，价值百两，能买这位大哥身上这件衣裳……唔，也就二三十身吧。所以我着实很佩服府上啊。”

    众人又不是傻的，一听阮明姿这么说，顿时心里咯噔一下，狐疑的眼神不住的打量着那汉子。

    这一仔细打量，就看出不少问题来了——比如，这汉子自称是这个醉醺醺姑娘的兄长，可他跟那位姑娘，生得可是一点都不像啊！

    再比如，说是这姑娘是醉了酒，确实，这姑娘脚步虚浮，整个人都被汉子搀扶着，看着就是醉酒模样。

    可是看那姑娘的脸，别说没有醉酒之人经常出现的酡红了，就连酒味都没闻到半点！

    那汉子额上冷汗都沁了出来。

    他想说什么，偏生对面那明艳得有些过分的姑娘，眼神灼灼的盯着他，他张了张嘴，根本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

    旁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莫不是个拐子吧？”

    “别说，我看着像……”

    那汉子咬了咬牙，把手上那姑娘突然往阮明姿那边一推，人撒腿就跑。

    作为训练有素的丫鬟，小满抢在阮明姿之前扶住了那个不省人事的姑娘，而小廿，则是脸一沉，踢起一块石子，正中那汉子后心！

    汉子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将那汉子给擒住！

    周围一片叫好声！

    围观群众们激动不已，这简直是免费看了一场好戏！

    看向阮明姿的眼神，简直无比灼热！

    小满抱着那不省人事的姑娘，却有些无措，看向阮明姿：“姑娘，这……”

    “有解药吗？”阮明姿心平气和的问那被侍卫给捆起来的拐子。

    那冒充是千金小姐哥哥的拐子这会儿早就怂得不行了，焉了吧唧道：“没有。这药等到了时间就醒了。”

    阮明姿想了想，便道：“正巧我们不是要去京兆府吗？交给官府好了。”

    小廿小满便一左一右的搀扶起那个不省人事的千金小姐。

    再加上那个被捆成了粽子的拐子，阮明姿她们去京兆府的队伍里又更奇怪了一点。

    也有些大妈着实是太过好奇，又见阮明姿方才义薄云天的出手救了被拐的小姑娘，看着也是个好相处的，便热情的同阮明姿打起了招呼：“贵人，您说要去京兆府，是去做什么啊？”

    这问话，仿佛戳到了阮明姿的内心深处。

    阮明姿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难言之隐。

    众人反而更好奇了。

    这下子，跟着阮明姿去京兆府的人，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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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刷好感

    人本来就有从众性，看着一堆人都跟在一位绝世美人的身后，虽说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但也忍不住跟在了后头。

    等阮明姿的队伍到达京兆府的时候，已经是个十分庞大的队伍了。

    阮明姿进了京兆府，外头围观的百姓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将京兆府团团围住，看着就声势浩大，很是骇人。

    衙差一见这阵势，哪里敢怠慢，赶忙给汇报了上去。

    正在头痛的京兆府尹，一听衙差这描述，那是更头疼的厉害，简直差点当场发作心梗。

    他定了定神，穿上一身行头，升了堂：“堂下何人！”

    待京兆府尹目及一片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眉头都忍不住皱得老高。

    这到底是做什么啊！

    阮明姿款款下拜，没有让京兆府尹太过为难，自报了家门：“民女姓阮，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找府尹大人。”

    她拍了拍手，侍卫把那个捆成了粽子的汉子给推了上来。

    阮明姿话音清甜，从她发现这拐子的异常开始，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指着小廿跟小满扶着的那位人事不省的姑娘道：“……这便是拐子拐的姑娘，民女着实也不知该怎么办，再加上又有要事要来呈给府尹大人，便只能带这位姑娘前来府衙。”

    京兆府尹威严的点了点头，对阮明姿的观感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多么遵纪守法的良民啊！

    这位姑娘一看就出身不凡，看看她身后的那队器宇轩昂的侍卫，就知道哪怕是在权贵多如狗的京城，估摸着家里头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可人家眉宇之间没有半点骄矜之气，很是谦逊，还很是尊重他这个京兆府尹！

    这就让京兆府尹对阮明姿的初始印象评分极高！

    京兆府尹对阮明姿点了点头，让旁边的人把那位人事不省的千金小姐给扶进了内衙，威严道：“本官要替这位姑娘以及她的家人，多多谢过阮姑娘。不若阮姑娘留下地址，待这位姑娘的家人找来之后，本官告知她的家人，到时候估摸着她的家人会上门相谢阮姑娘。”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民女救人，本就是路见不平而已，也不图旁人的感谢。”

    阮明姿这随口一推辞，又让京兆府尹对阮明姿的好感上升了数个百分点！

    京兆府尹想想他曾经打过交道的几家千金小姐，无不是仗着美貌与家世，颇有些自视甚高的模样。

    再看看眼前这位阮姑娘！

    简直好比是千金小姐中的标杆一样的人物！

    阮明姿这一番操作，不仅刷了一波京兆府尹的好感，更是把周围百姓的好感度也刷到了最高。

    大家原本就对生得好看的人颇多宽容，而当这个生得好看的人，又是个大好人时，众人简直会把这份好感给抬到一个非常高的高度！

    阮明姿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各式各样眼神，简直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她确实是打算“招摇过市”，聚焦更多的关注。

    但救这个被拐子拐走的姑娘，却并不在她的计划内，也真真是赶巧了。

    却不曾想，这一波正好给她接下来的事，来了个“天助我也”！

    可能大概是舒家人太过龌龊，连老天爷都看不过，要来帮她一下吧！

    阮明姿垂下眼眸，脆声道：“启禀府尹大人，民女还有一事。”

    京兆府尹摸着胡子，点头道：“是也，方才你说这被拐的姑娘是第一桩事，那第二桩呢？”

    阮明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民女其实是来给大人送这份说明的。家中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于是民女便替爷爷奶奶来给大人送过来。倒不曾想，路上马车坏了，当时离府衙也不远了，民女怕耽误大人断案，索性直接步行过来……”

    说到这，京兆府尹便了然的点了点头。

    这怪不得跟了这么多的百姓。

    依着眼前这阮姑娘的姿色，百姓们若是知道她是来府衙的，八成会好奇的跟过来看看到底是桩什么事。

    京兆府尹心下暗忖着，衙差已经将阮明姿呈上的那封信，递给了京兆府尹。

    那是一份平阳侯老夫人亲手写的补充说明，言简意赅，在信的末尾盖上了她的私人印鉴，做不得假。

    信上说明了她的儿媳把这银楼出借给了舒家人，但舒家人忘了跟官府报备经营内容的改变。这确实有错，甘愿受罚。

    京兆府尹拿着这份说明，微微松了口气。

    说明这铺子背后的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有了原契书主人的这份补充说明，罚一笔款便可，倒也不用再把铺子给封着了。

    京兆府尹刚要说什么，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出不对来。

    喊平阳侯老夫人为奶奶，那不就是平阳侯老夫人的孙女？

    可据他所知，平阳侯老两口只过继了一人，便是眼下的平阳侯世子。而平阳侯世子名下，也只有一名嫡女，名为舒雅婵的。

    那，这位姓阮的姑娘，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京兆府尹眉头高皱：“你……”

    阮明姿似是知道京兆府尹在困惑什么，微微一笑，朝京兆府尹款款下拜：“民女先前并非说谎，只是民女乃是平阳侯与夫人收的干孙女。”

    姿容绝世，耀目灼灼。

    她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腰牌，交给了一旁的衙差。

    衙差将那枚腰牌递了上去。

    京兆府尹定睛细看。

    是平阳侯的腰牌，断然没错。

    京兆府尹微微松了口气：“原来是干孙女啊……”

    那这事便再无异议了。

    京兆府尹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阮明姿却又叹了口气：“我知大人心中疑惑，为何我奶奶的铺子，东家竟然成了平阳侯世子的弟弟？”

    京兆府尹顿了顿。

    不，他现在并不疑惑。

    但他对阮明姿印象极好，并没有就此打断阮明姿的话，而是等待阮明姿继续往下说。

    那些围观的百姓们，则是一听阮明姿竟然是他们大兴战神平阳侯的干孙女，个个早就兴奋的不行，这会儿又听得战神的干孙女说话的意思牵扯到了家族密辛，能不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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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这不是欺负人吗

    因着大家都在伸着脖子等阮明姿说话，这会儿府衙的堂上，竟然很是安静了一翻。

    阮明姿倒也没太吊旁人的性子，她轻轻叹了一声，眉尖微蹙，似是笼上了一抹轻愁：“我奶奶家，平阳侯府的事……想来大家应该也听过一些传闻，我爷爷奶奶他们的独子，眼下的平阳侯世子，其实是过继来的。”

    围观的人疯狂点头，听过听过，这个是真的听过。

    平阳侯府嘛，老平阳侯跟他夫人，那是一对活生生的传奇啊。

    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对于这样的英雄身上发生的许多逸事，百姓们那叫一个如数家珍。

    甚至好些个年龄大的，还记着当年平阳侯夫妻俩，是为了捍卫京城的百姓，披挂上阵，这才让贼匪钻了空子，兵荒马乱之下，把平阳侯夫妻俩盼了好些年的独子给掳走了，让小小的孩童尚在襁褓就丢了性命。

    每每说起这个，不少百姓都鼻子一酸。

    所以说，虽说眼下的平阳侯世子，跟之前的平阳侯老两口声望没法比，百姓们看在他是平阳侯老两口独子的份上，还是对他蛮多好感。

    “过继这个事，我爷爷奶奶家，也没什么好避讳的。”阮明姿说得坦坦荡荡，“以我爷爷奶奶的为人，既然过继了旁人家的孩子，那自然就是要当亲生孩子一般看待的。”

    百姓们连连点头，这个他们是相信的。

    人群里这会儿传来一道声音：“所以，方才这位姑娘说的，什么平阳侯世子的亲弟弟，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啊？”

    阮明姿垂下眼，长长的眼睫毛微微的颤了颤：“自然就是，世子叔叔的亲弟弟。”

    旁边有人“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晓得了！世子不是过继的吗？这亲弟弟，定然是他原先那个家里的亲弟弟啊！”

    “这不应该啊，”也有人满是疑惑，“这过继出去的孩子，就跟原来的家庭没关系了啊。又不是一肩挑两房，哪里能又占了过继人家的便利，又来享原先家里头的关系。什么亲弟弟，亲妹妹这一类的亲戚，这都放在明面上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这道理确实如此。

    眼下这时代很多人家为了延续香火，无子的人家，大多会从族中旁支里过继一名子弟过来继承自己的家业。这过继后，过继的孩子，那就等同于与过去的家庭彻底割裂，再无旁的干系。

    见了原先的家人，那更是不能称呼什么“哥哥弟弟”的，哪怕是见了亲娘，那顶多叫一声“族婶”什么的亲戚称呼，也就顶天了。

    是以，百姓们听了这人的话，连连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他们平头百姓家都晓得的事，怎地平阳侯世子掰扯不清？

    想想平阳侯府那偌大的基业！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听到有些人在人群里嘀咕：“老平阳侯英明一世，这平阳侯世子可有些掰扯不清啊……”

    阮明姿垂着眼，似是并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只妥妥帖帖的柔声道：“其实爷爷奶奶，知道血缘亲情乃是天性，割舍不断，所以，爷爷奶奶对此一事，从未说过什么。”

    “老平阳侯高义啊！”

    百姓们连连点头。

    这不愧是他们曾经庇佑了他们大兴数十年的战神，重情重义！

    就连京兆府尹，也捋着胡子不住的点头。

    阮明姿又开了口：“大人见谅，我之所以赘述这些，其实就是不想让大家误会我爷爷奶奶。他们两位老人家都年纪大了，今儿我世子叔叔的亲娘上门，提起这事时，我奶奶惊的差点晕过去……”

    阮明姿似是自知失言一般，“啊”了一声，住了口。

    百姓们听得正揪心，见阮明姿突然住了口，纷纷催道：“姑娘你别卖关子啊，后来呢，老夫人没事吧？”

    阮明姿柔声道：“多谢大家关心，奶奶她无事。只是太过担心我世子叔叔的亲弟弟会被牵连，赶紧补了一份说明。她原本要自己呈上，只是身体欠佳，便只能由我来送到京兆府了。”

    京兆府尹却是听明白了。

    这位阮姑娘话里头又是惊又是晕的，其实就差是明说了，平阳侯老夫人对她名下的银楼被改做赌坊经营这事，并不知情。

    只不过是因着平阳侯世子的亲娘找上门相求了，她才知道了这事，出于对平阳侯世子的关爱，不想让他的家人出事，这才补了这份说明。

    京兆府尹叹了口气，不由得感慨，平阳侯老夫人真是一片慈母心啊。

    围观的百姓也大多都觉得平阳侯老夫人对那一家子可真好。

    不过，也有人觉得不大对劲。

    这一般来说，过继后的前后两家人，为了避嫌，那是能不走动就不走动，以免大家见了都触景伤情什么的。

    这怎么着，平阳侯世子的亲娘怎么都堂而皇之的直接上门了啊？

    这位漂亮姑娘说，平阳侯老夫人“惊”得差点晕过去，不正是说明对此事不知情吗？

    不少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起来。

    这会儿，百姓里头又有一人，扯着嗓子道：“说起来，你们提到的这又是什么补充说明，又是什么平阳侯世子弟弟铺子的，说的不会是东边那街上的日月赌坊吧？”

    阮明姿回道：“正是。”

    百姓里的那道声音立刻变得义愤填膺起来：“原先我家就住在附近，那儿原先是座银楼，虽说规模小，但里头的银匠师傅的手艺，那叫一个好啊！我娘一直爱去那儿打个镯子什么的！后来突然来了一伙人，把银楼给拆了，里头的几位老师傅都被赶走了，然后把那银楼给改成了赌坊！还洋洋得意的说什么，赌坊的东家是平阳侯世子的亲弟弟！我娘伤心了好久！……嘿，今儿倒是全对上了！平阳侯老夫人都要现补一个文书说明，这不就代表了，她对这事从不知晓吗？！”

    那道声音又变得充满了煽动性：“大家想一想，平阳侯老夫人身居高位，她名下的铺子，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什么世子亲弟弟给充作了赌坊！这说明了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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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平阳侯府这也太好骗了吧

    百姓们被这道声音顿时给勾起了兴趣，都在等他说下一句。

    那道声音抑扬顿挫道：“这说明，这铺子分明就是世子瞒着平阳侯老夫人，把这铺子挪给了他亲弟弟，并不曾让平阳侯老夫人知晓啊！”

    这人的推测合情合理，再加上先前阮明姿的明示暗示，百姓们纷纷恍然大悟，又有些难以置信。

    “这平阳侯世子的脑子是进水了吗？怎能做出这等事？”

    “他这是拿着平阳侯府的家产，去养他原来的家人啊！”

    “这也太过分了点吧？”

    这是把自个儿代入到了平阳侯府的视角，简直是越想越气，简直能把自个儿气死！

    他们要是过继了孩子，辛辛苦苦的从小养到大，结果转头这孩子偷偷拿着府里头的家产去救济他原来的家人，他非得活活锤死这白眼狼不成！

    当然，也有持不同意见的。

    “平阳侯府家大业大的，这一点点产业铺子也不算什么吧？”

    “是啊，总不能自己享福，看着自己亲娘亲弟弟他们饿死吧？”

    当这两种声音开始有了抬头的趋势时，阮明姿又开了口。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也早就设计好了绿茶台词。

    她轻叹一声，一副很是惶恐的模样，跟众人解释道：“大家不要误会世子叔叔，他很好，爷爷奶奶对他也很好，他肯定也只是顺手帮一把而已……这不，爷爷先前已经在考虑，要把平阳侯的位子让给他了。”

    阮明姿说得无比焦急真诚，却又一副不小心说漏嘴的模样，“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众人见状，却更是相信了。

    喔豁，这世子偷偷挪用了平阳侯府的资产，竟然还能即将出任新一任的平阳侯！

    平阳侯老两口简直也太好了吧！

    这让百姓们更加替善良淳朴的平阳侯老两口不值了。

    这会儿，人群里又响起了一道声音，痛心疾首的很：“哎呦，平阳侯府这也太好骗了吧！这是被蒙在鼓里了啊！”

    这一听就是知道很多内情的样子。

    周围百姓们纷纷转头去找那道声音，却发现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就只能听到那道声音继续痛心疾首道：“……人家平阳侯世子的亲爹亲娘这些年过的滋润着呢！等人家平阳侯世子成了平阳侯，我敢打保票，这平阳侯世子的亲爹亲娘，乃至亲弟弟，亲侄子侄女，一家子马上就要鸡犬升天了！”

    这话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就更大了。

    阮明姿慌了，声疾色厉道：“你说谎！世子叔叔虽说偶有照拂他原来的家人，但他肯定还是会以平阳侯府为重的！爷爷奶奶为国为民了一辈子，世子叔叔定然也不会坠了祖祖辈辈打下的威名！”

    那道声音好似被阮明姿的冥顽不灵给激怒了，疾声厉色道：“你们这些被蒙在鼓里的傻子！真以为是‘偶有照拂’？！你们要不就去看看，琉璃街街尾十三号那栋大宅子！到底姓甚名谁！”

    阮明姿一脸震惊，说不出话来。

    百姓们听得这个涉及了家族密辛的消息，也是颇为目瞪口呆。

    那道声音冷哼一声：“傻了吧？我索性跟你们全说了，可不止那栋宅子呢。这平阳侯世子打从一过继，霍，那家人是从上到下都过上了好日子了！原先我家跟他家就是隔得不算远的邻居，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家，把孩子过继出去，得了多少好处！这孩子时不时的偷偷溜回来看他们，给他们塞银子也就罢了，还给他们翻新了房子，买了下人。后来那舒老妇又觉得房子太小，住起来不舒服，嚯，你们猜怎么着！那位世子爷也不知道是从平阳侯府捞了多少油水，过继到平阳侯府没几年，就给原先的家里头换了一栋宅子！”

    众人听着，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过继的一般都不会挑太大的，据说当年这平阳侯世子过继过去的时候都八岁了。

    其实也能理解，平阳侯老两口大概是怕孩子太小，到时候立不住再夭折了，反而还得再过继一个。

    但八岁的孩子，过继过去，没几年的话，就能给家里头捞一栋宅子跟丫鬟……

    这几乎让在场的百姓们都有点酸，酸里头还有点义愤填膺！

    那么小就知道给家里头捞东西了，眼下若是等平阳侯世子成了平阳侯，这平阳侯的家业，说不定还真就要改换门楣了！

    阮明姿疯狂摇头，一副根本不相信的样子：“我不信！你在说谎！世子叔叔，世子叔叔充其量也就对家里人好一些，他根本不会这么过分！……我听奶奶说了，当年世子叔叔发烧，是她不合眼不解衣的照顾了三天三夜，从宫里头请了多次太医，才把世子叔叔给救回来的。世子叔叔怎么可能背着爷爷奶奶做这种事？！”

    阮明姿生得极美，这会儿又泫然欲泣的模样，让百姓们看了，只觉得心都要跟着一起碎了，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哎，平阳侯老夫人，对世子可真是没得说。”

    越是这样，人们对平阳侯世子这种忘恩负义白眼狼的“家贼”行径，越是义愤填膺。

    还有人试图替平阳侯世子辩驳：“话也不是这么说，许是平阳侯世子觉得自己住了大宅子，家里头却住着破屋，不大好，这给家里头改善一下居住环境，让亲爹亲娘住的舒服点，他也好再无牵挂的在平阳侯老两口膝下尽孝，这不行吗？”

    先前说话的那人便又是一声冷笑：“改善居住环境？是了，你倒提醒了我，我还没说完呢。平阳侯世子他亲爹亲娘那一家子，搬了新宅子以后，你们猜又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

    “平阳侯世子他亲爹亲娘一家子，统共没有几口人，乡亲们，两进的大宅子啊，两进啊，人家嫌住得不舒服！”那道声音充满了唾弃，“后来，没几年，平阳侯世子又给换成了先前我说的那，琉璃街十三号大院！乡亲们知道这是多大的宅子吗？四进！整整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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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被人当成了冤大头

    围观的百姓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进啊！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连两进的宅子都没住过，住的都是那种堂屋倒座连着院子的小院落。

    看看人家，就因为把儿子给过继了个好人家，这两进的宅子都看不上了，直接住进了四进的！

    先前替平阳侯世子辩驳的人，也哑口无言了。

    这已经不是改善生活了，这……这是过分奢靡啊。

    而这一切，全都用的是平阳侯府的家产！

    那道声音又讥讽的响了起来：“姑娘，你在这儿口口声声的替你的世子叔叔辩解，你的爷爷奶奶一心一意的信任着他，你们倒是被人当成了冤大头！”

    阮明姿眼眸一眨，便落下泪来。

    她犹自摇头：“不，这肯定不会是真的。世子叔叔不会这样对我爷爷奶奶的……”

    她捂着脸跑了出去。

    她身边的丫鬟朝京兆府尹急急忙忙屈膝：“府尹大人，还望您原谅我家姑娘失礼了，我家姑娘这是着实太过震惊。”

    京兆府尹摆了摆手，他对阮明姿印象极好，倒也不会因着这一点小事情责罚于她：“行了，赶紧去看看你们姑娘吧。”

    阮明姿的丫鬟匆匆追了出去。

    百姓们犹还有些意犹未尽，然而那道声音，却是再也没响起过。

    但这阻碍不了他们的义愤填膺，还有那蓬勃生长的好奇心。

    他们眼里闪着无比激动的光芒，互相对视一眼，匆匆离开，准备找人去打听这事了。

    要知道，平阳侯老两口可是京里的大名人！

    阮明姿拐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小巷，这才停下了脚步，左右看看无人跟上，拿出块帕子来，擦了擦泪。

    小满从后头匆匆的赶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兴奋的神色：“姑娘，您方才演的真好！”

    阮明姿这会儿脸上还犹有泪痕，只是神色没有半点哭泣的模样，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是吗？”

    小满用力的点头：“奴婢听了，都想跟着大骂几声世子爷了……”她义愤填膺的攥了攥拳头，“世子爷也太过分了！”

    阮明姿淡淡一笑。

    恰好这会儿，小廿从墙头翻了过来。

    小满看到小廿，也激动的很：“小廿姐姐也好厉害，方才藏在人群里，说的那些话，让人都找不到小廿姐姐是在哪儿说的！”

    小廿淡声道：“那些话都是姑娘教我说的。”

    小满一脸的崇拜：“但小廿姐姐说的那么真情实感，也真的是太厉害了！就连我与你朝夕相处，都听不出来是小廿姐姐的声音呢！”

    阮明姿笑盈盈的看向小廿：“这次辛苦小廿了，说了那么多话。”

    小廿抿唇一笑：“不辛苦。奴婢没坏了姑娘的事就好。”

    外头小巷这会儿传来了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小廿做了个嘘的动作。

    阮明姿点头，继续佯装出一副很伤心的模样来，从小巷子里走了出来。

    她的护卫就守在小巷子口，神色都有些复杂。

    他们这些侍卫虽说出身平阳侯府，按理说，平阳侯世子也是他们的主子。但他们效忠的是平阳侯，而非平阳侯世子，方才他们也在堂上，听了那些话，一个个也是气得不行。

    有侍卫甚至低声问起了阮明姿：“明姿小姐，先前那人，说的是真的吗？”

    阮明姿拿帕子蘸了蘸眼角，伤心中又有几分迷茫：“我不知道……爷爷奶奶对世子叔叔那么好……爷爷年前就说了，在考虑让位的事……可眼下……”

    阮明姿情绪有些崩溃，说不下去了。

    路过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更觉得那平阳侯世子不是个东西！

    阮明姿“伤心难过”的回了平阳侯府。

    而在她的身后，有关平阳侯老两口跟平阳侯世子的事，则是渐渐的通过人与人之口，铺天盖地的传了出去。

    今日的京城，平阳侯世子的诸多事迹，可谓是不胫而走。

    甚至都没到第二日，这流言就传到了永安帝的耳朵里。

    永安帝皱了皱眉头，同身边的大太监秦云道：“朕依稀记得，年前平阳侯同朕说过要让平阳侯世子承爵的事，朕还让他年后正式递个奏章上来再议。”

    秦云垂手道：“陛下记忆真好，您一说，奴才想起来，确有这么一回事。”

    永安帝眉头皱得更高了：“眼下这么一看，这过继来的孩子，还是不太靠谱啊。平阳侯为大兴戎马一生，这未免也对他太不公平了些。”

    永安帝的心自然是偏的，若非平阳侯世子没有什么明面上能被抓小辫子的过错，不然这会儿他都想替平阳侯出个头了。

    秦云想了想：“陛下，依奴才的愚见，这事也只是京城里突然流传起来的谣言，是真是假还尚未有定论……”

    永安帝淡淡的点了点头：“那这事就暂且先放一放。平阳侯那两口子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看看他们府上怎么处理吧。”

    “是，陛下圣明。”

    跟身边的大太监念叨完这事，永安帝倒又想起一件事来，他皱着眉头：“近些日子，朕先前派人去查那个姓阮的小姑娘……”

    说到这，永安帝撇了撇嘴，似是对阮明姿不大高兴。

    秦云倒是很能理解永安帝这情绪。

    毕竟永安帝这么多年了，都得不了丰亲王殿下一个笑，而那个小姑娘，一看就是丰亲王殿下放在心尖上疼宠的。

    他们陛下心里头能不酸吗？

    当然，这话秦云也就只敢在心里想一想，那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永安帝嫌弃了一会儿阮明姿，这才继续皱眉道：“怎么朕听着，京城里眼下谣言四起，说什么这阮明姿，哪怕是为妾都想赶紧嫁出去？……怎么听上去是像要避开瑜儿一样？”

    说到这，永安帝甚至有些蠢蠢欲动：“那真若如此，倒不如朕先给那姓阮的小姑娘指个人家……总也比她为妾好吧！”

    秦云一听永安帝这话，心里咯噔一声，虽说他也知道，永安帝这多半其实就是随口一说，但他深知，他们陛下要真这么做了，估摸着跟丰亲王那是彻底要完了啊。

    到时候难过的还不是他们陛下？

    作为永安帝忠心耿耿的老太监，老伙计，秦云苦着一张脸道：“……陛下，这不大好吧。回头丰亲王殿下知道了……”

    永安帝不大高兴的撇了撇嘴。

    他自个儿也知道把阮明姿提前许出去这事，不太现实。

    说不得到时候他跟瑜儿，还会因为这个事，彻底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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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提剑入宫

    京城里有心人传出来的，阮明姿要为妾这事，自然也落入了桓白瑜耳里。

    苏一尘就见着他家向来淡漠行事的殿下，转身拎起挂在墙上的一把佩剑就走。

    苏一尘一见那佩剑就头皮发麻。

    那是他们殿下十五岁那年，从边关伤痕累累军功震天的回来时，永安帝赏下来的，上可斩王孙，下可诛佞臣。

    当然，说是这么说，但他们殿下接了这柄剑回来后，直接把这剑挂到了墙上，就没有让这剑见过血。

    甚至唯一一次拔剑，还是把宫里头一处偏殿的柱子给砍了。

    因着那次，有些人着实是太过分，明着把手往他们丰亲王伸。

    桓白瑜懒得跟人掰扯，一剑砍了一根偏殿的柱子。

    眼下，这桓白瑜又把这剑摘了下来，苏一尘这一看心里头就砰砰砰跳个不停。

    他头发发麻，匆匆带了几个侍卫，追着桓白瑜去了。

    桓白瑜带着佩剑策马入宫，无人敢拦。

    在桓白瑜入宫的时候，便有侍卫匆匆禀报了永安帝。

    此时正值傍晚，永安帝正准备跟他的玉美人花前月下喝点小酒什么的，听到侍卫来报，说丰亲王带着佩剑骑马入了宫……

    永安帝起身的时候差点带倒椅子。

    他只觉得不妙：“丰亲王去哪了？”

    侍卫头垂得极低，没敢说自己的揣测，只如实回禀：“往西边去了……”

    西边，这范围可就大了。

    但永安帝已经知晓了先前那些关于阮明姿的谣言是如何流传出去的，心里头多少也有个数，桓白瑜这是冲着谁去的。

    永安帝这下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跟美人亲亲我我花前月下，骂了一句“这个小混蛋”，带着大太监秦云匆匆离开了。

    果不其然，永安帝带着人匆匆赶过去的时候，就见着桓白瑜腰间佩着剑，站在寿安宫紧闭的宫门前，神色冷漠。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侍卫，看着竟是没有一人上去劝他。

    永安帝只觉得头皮发麻，赶忙上前：“瑜儿，你这是做什么！”

    桓白瑜缓缓的转过头来，看向永安帝。

    他神色冷漠的行礼，声音冷得犹如冰碴子：“见过陛下。”

    永安帝原本心里都想好了，见着这个小混蛋要好好的骂几句才是，结果见了面，这会儿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见着桓白瑜孤身一身清清冷冷的站在紧闭的朱色宫门前，永安帝这心里头蓦然就酸楚了那么一下。

    他缓了缓心里头那股难受劲，再开口时，语气已经缓了不少：“瑜儿……你这，大晚上的，这是要做什么？”

    桓白瑜冷漠道：“臣求见太后娘娘。”

    永安帝舌头顶着自个儿的后槽牙，直抽气。

    求见？

    有你这么求见的吗？

    腰间还佩着剑，一副要杀人的模样，直奔着寿安宫来了。

    这其间到底有什么内情，估摸着大家心里头都清楚。

    永安帝还在牙疼的时候，寿安宫的宫门吱呀开了一道小缝，寿安宫的领事太监战战兢兢的从那条小缝里挤出来，见着永安帝都快哭出来了。

    他扑通就给永安帝跪下了：“陛下，您可来了！丰亲王……丰亲王他……”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永安帝方才心里头还骂桓白瑜是小混蛋呢，然而见了这太监的这副作派，永安帝那股偏心劲又起来了。

    他瑜儿也不过是来拜访太后娘娘罢了！佩剑又如何，他又没有杀人，佩把剑又怎么了！

    寿安宫自己做了心虚的事，紧闭宫门，把他瑜儿拒之门外，他瑜儿这不也没有冲动，只是站在宫门外静待罢了！

    这死太监倒是搞得好像他瑜儿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永安帝拉下脸来，骂道：“怎么着，做出这副模样来给谁看！丰亲王不过是站在宫门外求见太后罢了！可曾打你骂你了？！”

    寿安宫的领事太监顿时傻眼了，但他能做到领事太监这位置，也不是个傻的，赶紧一抹泪，连连磕头：“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是老奴胆小如鼠，丰亲王殿下气宇非凡，只站在那儿，老奴就吓破了胆！……皇上恕罪啊！”

    永安帝不辨喜怒的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桓白瑜，见桓白瑜神色还是冷冷淡淡的，他轻咳一声：“瑜儿啊，你找太后有事？”

    桓白瑜淡淡道：“臣有桩事想问下太后娘娘。”

    永安帝思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行吧，朕陪你一道进去给母后请安。”

    桓白瑜没有说什么。

    永安帝身边的大太监秦云上前拉了一把还跪在地上的寿安宫领事太监：“哎呦，还愣着干什么啊？赶紧让人给陛下开门啊。”

    寿安宫领事太监如梦初醒，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慌里慌张的给永安帝开了宫门。

    甘太后原本听说了桓白瑜带着剑直接过来了，是又惊又骇，立刻让人给关了宫门，想着桓白瑜这疯子有本事就硬闯，这样到时候她也有理由，直接让侍卫射死这个小杂种得了！

    谁知关了宫门后，桓白瑜没有闯宫，却也没有离开，只是人就站在寿安宫宫门外，一副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开宫门的模样。

    可把甘太后给气得差点倒仰。

    甘太后当时就摔了一个杯子，恶狠狠道：“让那小杂种就站在外面！哀家就不信了，他还能站上一天一夜？！”

    但甘太后没想到，别说一天一夜了，半刻钟都没到的功夫，她生的好儿子，永安帝就过来了。

    还把桓白瑜也给带进来了。

    甘太后当场就把宫女们刚换上的一套新杯子都给摔了！

    “这个小杂种……”甘太后气得是怒目横眉，“皇帝就是个傻的！那个贱人生的这个小杂种，还指不定是不是先帝的骨血呢！他倒是疼得入骨！”

    旁边服侍的嬷嬷跟宫女们，没人敢接话。

    外头宫女又匆匆来报：“陛下跟丰亲王已经马上就要到了。”

    甘太后这下子顾不上生气，忍了忍，憋气道：“让他们在偏殿等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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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两宫太后

    甘太后一脸不虞，扶着宫女的手进了偏殿的时候，永安帝这个孝子，立刻带着桓白瑜站了起来：“给母后请安。”

    桓白瑜却只跟着起了身，虽说礼数不差，却没有半句话。

    甘太后现下是看到桓白瑜就生气，她冷着脸坐到永安帝一侧的扶手椅里，哼了一声：“皇帝不必客气。至于丰亲王……哼，哀家可当不起丰亲王这一礼。指不定丰亲王眼下在心里怎么编排哀家呢。”

    桓白瑜冷淡的开了口：“太后娘娘多虑了，臣只是来找太后娘娘要个说法而已。”

    甘太后怒火中烧的转头看向永安帝，给他告状：“皇帝！你看看丰亲王！这一副要吃了哀家的模样！这都什么时候了，看看他，腰间佩着剑，骑着马就直冲哀家的寿安宫！太过分了！”

    永安帝头痛无比，没有办法，只能开始表演和稀泥的技术：“母后，你误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瑜儿的性格，他打小就是这么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有在宫中佩剑骑马，这也是朕赐给他的特权嘛，不是什么稀罕事……”

    甘太后听得永安帝这般说，那火简直烧得更旺了！

    这都要被人拿着剑欺负到头上了，皇帝竟然还在偏袒那个贱人生的小杂种！

    甘太后怒声道：“皇帝这是什么话！说不定丰亲王这是想把哀家杀了，好让这后宫里，只剩下他母后一个太后！”

    这话就诛心了，别说桓白瑜了，就是永安帝神色也顿时变了。

    “母后！”永安帝喝了一声。

    甘太后方才也是气晕了头，才说出了那话，眼下皇帝一喝，她顿时有些清醒过来，也是有点后悔。

    桓白瑜的眼神漆黑如墨，冷冷的看着甘太后。

    甘太后有点不太自然的把头撇了过去。

    这下子轮到永安帝替甘太后说好话了：“哎，瑜儿，方才太后也是被你吓着了……”

    桓白瑜冷冷道：“臣不敢。臣来，只是想问太后几句话而已。”

    甘太后哼了一声。

    永安帝其实猜到了桓白瑜要问什么，也知道这事是甘太后理亏，头痛无比：“其实这事……”

    永安帝说不下去了。

    因为这事，甘太后身为大兴最尊贵的两个女人之一，做的实在是太不光彩了。

    竟然使宫里头的人传播什么，阮明姿愿意为妾的流言。

    先前丰亲王刚表达了非阮明姿不娶的态度，后头你就搞这一出，也不能怪桓白瑜生气。

    堂堂一朝太后，竟然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

    永安帝哪怕再护着甘太后，细细一想也是觉得有点没脸。

    永安帝没了声，甘太后又不愿意说话，桓白瑜冷冷淡淡的看了两人一眼，这才冷声道：“臣想问太后娘娘，臣的未婚妻是如何得罪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要传播这样的流言，想毁了臣未婚妻的声誉？”

    甘太后梗着脖子道：“你说什么！哀家听不懂！”

    桓白瑜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永安帝头皮一麻，大喝道：“瑜儿，你想做什么！”

    桓白瑜冷冷道：“臣的侍卫已经抓到了几个私底下传谣言的人，太后娘娘既然听不懂，想来那几人跟太后娘娘也没什么干系，那臣索性就在太后娘娘这处置了那几个人吧！”

    甘太后一把年纪了，这会儿气得是银白色的头发都在微微发颤：“你！……你！大胆！……那个阮明姿是什么东西，你敢，你敢在哀家宫中杀人？！”

    桓白瑜眉眼肃杀，一下就抽出了腰间长剑，冷声道：“太后娘娘，臣早就当着陛下的面，同您说过，阮明姿她是臣未过门的妻子！有人辱臣妻子，臣身为大兴亲王，臣未过门的妻子便是大兴未来的亲王妃！按照大兴律例，那几个宫人，难道不该杀？！”

    不得不说，永安帝赐下的这柄宝剑，那是真的神兵利器。

    这会儿剑刃上泛着的冷光，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甘太后吓得贴在椅子背上，声音直抖：“来人！护驾，护驾！”

    永安帝只觉得额上青筋都一跳一跳的：“瑜儿！有话好好说！……把剑放下，放下！”

    桓白瑜却持剑不动，一副甘太后若不给个说法，他今儿便要在寿安宫中杀人的模样。

    偏偏这会儿外头有太监奔来禀告：“陛下，太后娘娘，鸾凤宫太后到了！”

    桓白瑜浑身的肃杀之气微微一顿，他皱着眉头，倒是把抽出来的佩剑，重新插回了腰间剑鞘里。

    永安帝一听倒是愣了愣。

    甘太后听得“鸾凤宫太后”五个字，顿时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银白色的眉毛高高抬起，脸色有些狰狞。

    虽说平日里甘太后私底下都是贱人杂种的叫，但她也知道，这种称呼是决不能摆到明面上的。

    不然就会被人抓到尾巴。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来：“请鸾凤宫太后进来吧！”

    白太后扶着身边嬷嬷的手，进了这偏殿。

    虽说名义上白太后是永安帝的嫡母，但实际白太后的岁数甚至比永安帝的太子岁数都要小一些。

    永安帝对白太后拱了拱手，便算是行了礼。

    白太后淡漠的点了点头。

    若要真正论起来，白太后的地位，其实还要在甘太后之上。

    毕竟白太后是先帝的嫡妻，而甘太后，虽说生了永安帝，但先前却也只是先帝的贵妃，这大兴看中嫡庶之分，甘太后天然的在身份上矮了白太后一头。

    只不过，眼下天下到底是甘太后的儿子的。

    两宫太后一道出现的场面，就没有什么上下之分了。

    两位太后淡淡的打了个招呼。

    甘太后在白太后面前还是很端着的。

    再加上桓白瑜这会儿也收了剑，甘太后也没那么怕了，便哼笑一声：“你倒是稀客。”

    白太后不动声色的看了桓白瑜一眼，口中却是淡淡的回了甘太后一句：“哀家听闻丰亲王过来了，正好有桩事要同丰亲王说，便过来等等他。没打扰你们吧？”

    永安帝连忙和稀泥：“没打扰，没打扰。其实这事也差不多说完了，太后，你若找瑜儿有事，便带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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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两对母子

    白太后淡淡的颌首。

    桓白瑜冷漠的抬眸，看向永安帝。

    永安帝头痛无比：“瑜儿啊，你先跟你母后回去。你的事，朕心里清楚。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桓白瑜定定的看了永安帝一会儿，却没有出声。

    最后还是白太后看不下去了，起了身，淡淡道：“瑜儿，你跟哀家走，哀家有话要跟你说。”

    桓白瑜私底下跟白太后如何，那是在私底下。

    眼下，在永安帝面前，尤其是在甘太后面前，桓白瑜不会不给白太后面子。

    他顿了顿，朝永安帝拱了拱拳，冷冷的沉声道：“那臣，就等陛下到时候的交代了。”

    说完，他跟在白太后身后，出了门。

    白太后跟桓白瑜还没迈上抄手游廊，就听得身后传来一连串摔碎瓷器的声音。

    白太后冷冷的嗤笑一声。

    桓白瑜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回到了鸾凤宫，白太后把左右人都屏退，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桓白瑜面前。

    她原本是想冷声告诫桓白瑜莫要激动。

    但这会儿她却有些恍惚。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竟然已经这般高了。

    不管当时，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孕育这个孩子的，这个孩子，依旧是悄无声息的长大成人了。

    他生得清隽挺拔，不大像他，有些像她。

    白太后神色莫名软了一下。

    但她很快便又硬起了心肠，冷冷出声：“哀家要是不去，你打算怎么收场？逼甘太后给你那心上人道歉认错？还是逼皇帝替他母后跟你那心上人道歉认错？”

    白太后先前把伺候的人都给赶了出去，这偏殿没有点灯，有些暗，只有窗户那映进来的几分清冷月光。

    桓白瑜隐在月色的阴影中，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漠然道：“有何不可？”

    白太后只觉得有些头痛，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住隐隐的怒气：“你疯了不成？……甘太后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她哪怕迫于形势，给你那心上人道了歉，等你那心上人嫁进来，还不是任她搓扁揉圆？”

    桓白瑜的表情依旧看不清，白太后只能听到儿子声线清冷，却一字一句说得分外认真：“她跟了我，我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甘太后可以不道歉，但是，我必须要替姿姿把这份委屈给打回去。”

    白太后只觉得呼吸一窒。

    她眼前蓦然一酸。

    她嫁给先帝当皇后前，其实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跟她说，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最后呢……

    白太后强行把心底升起的那丝不甘酸楚怅然等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给压了下去，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没有再看桓白瑜，转身往不远处的椅子走去，坐到了椅子里，淡淡的开口：“既然你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那便随便你吧。”

    白太后似是有些疲惫，没有再说什么。

    桓白瑜站在阴影里，许久没有说话。

    白太后虽然没有明说，他却是听出来了。

    白太后字里行间，对他与阮明姿在一起这件事，并没有先前表现出来的那般抗拒。

    许是月色太过清冷，许是夜色太过温柔，桓白瑜站在月色阴影中，看向坐在椅子中，静静的沐浴在月光下的白太后。

    她看上去打扮的依旧老气又强势，单看这一身华丽的打扮，凛然不可侵。

    然而，她眉宇间却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疲惫。

    这抹疲惫，让她看上去好似……在这一瞬间，她只是一个脆弱的母亲。

    桓白瑜没有说话。

    白太后睁开眼，见桓白瑜依旧一言不发的站在阴影中，她突得冷笑一声：“怎么，还不走？站在那儿做什么？要哀家请你出去吗？”

    桓白瑜沉默的看了白太后一样，低低说了一句：“母后，保重身体。”

    转身离开。

    白太后微微一顿，扶着椅子扶手的那一双戴了甲套的纤纤玉手，竟是不由自主的颤了起来。

    ……

    在白太后跟桓白瑜走之后，甘太后在永安帝面前便没再拘着，直接打碎了一整套瓷器。

    永安帝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甘太后发泄似的把桌子上的那套精致小巧的进贡茶具给摔了个稀巴烂。

    半晌，永安帝这才开了口：“母后，心情可好些了？”

    甘太后阴鸷的抬头看向永安帝：“皇帝，你这是明知故问！”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哀家就不明白了，那个姓白的到底有什么好？原本哀家的皇后之位唾手可得，结果她却进了宫，一个小丫头片子，直接就盖过了后宫的所有人，成了皇后！……偏偏你父皇还护她护得紧！明明都病得不轻了，竟然还能让她再怀上一个保命的孩子！”

    永安帝神色极为复杂，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看着一把年纪的甘太后，絮絮叨叨的咒骂着这件她最为不平的事。

    “……后来，母后就想着，既然你父皇那么疼爱她，那就带她去地下啊！结果你父皇临死前的诏书中，竟然也没提到要她殉葬，竟然还特特提到了让你好好照顾她！”

    甘太后有些疯狂的笑了笑：“这算什么道理！这算什么道理！……最后，明明朝廷那么多人，看在你即将继位的份上，不想让后宫出现两位太后，纷纷上书要让她殉葬，结果呢，结果那贱人竟然好生运气！肚子里竟然怀上了一个小杂种！”

    甘太后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是强烈的不甘。

    永安帝却有些听不下去了，变了颜色，疾声道：“母后，慎言！”

    甘太后把最后一个茶壶，也给摔到地上！

    “皇帝，你看看今儿那个小杂种，提着剑就冲到了哀家的寿安宫！”甘太后却不管不顾，眼睛有些充血道，“哀家知道你向来疼那个小杂种，但你不想想，他是先帝嫡子，你又这般疼他，让他大权在握，你让太子怎么想？！”

    永安帝原本还有些愤怒的脸上，这会儿却渐渐的漫上了一抹复杂的情绪：“母后，别说了。”

    甘太后不甘心道：“皇帝……”

    “母后！别说了！”永安帝却大喝出声，“瑜儿他不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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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活不下去了要上吊

    甘太后见永安帝彻底动了怒，那满腔的怨憎，倒像是被人彻底冻住了一般，凝固在了脸上。

    身材高大的帝王站在殿中的阴影里，沉沉道：“母后，不管怎么说，她们母子俩，一个是大兴的母后皇太后，一个是大兴的丰亲王。你这般辱骂，可是在心里怨憎给了他们封号的朕？”

    甘太后看着浑身都散发寒意的儿子，这才隐隐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儿子，不仅仅是她的儿子，更是这大兴，最至高无上的君王。

    君王的尊严，不容亵渎。

    甘太后胸口犹自起伏着，没有说话。

    这殿里的氛围，几乎是降到了冰点。

    永安帝声音有些冷：“母后，先前你派人出宫做的那件事，朕会处理好，给瑜儿一个合理的交代。”

    甘太后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永安帝就都知道了？

    甘太后声音嘶哑：“皇帝……”

    永安帝却截断了甘太后的话：“母后，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朕就告退了。”

    说完，他宽大的龙袍衣袖一甩，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甘太后的寿安宫。

    甘太后如坠寒窖的站在原地，半晌才捂着胸口，被宫人扶着，缓缓的坐回了椅子里。

    甘太后那苍老的面容隐在夜色的阴影下，皱纹的沟壑，几乎都藏着阴翳。

    好一会儿，她才犹如幽灵的开了口，问身边的宫人：“珠珠这会儿在哪里？”

    宫人忙低声道：“今儿甘四小姐放了一天的风筝，想来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娘娘要见甘四小姐吗？”

    甘太后却缓缓摇了摇头：“珠珠向来喜欢生得好看的，哀家看她上次就很喜欢那个阮明姿……”

    顿了顿，甘太后又陷入了犹豫，要不要把甘珠珠牵扯进来。

    她还是下了决心，眼神沉了沉，同亲近的宫人道：“珠珠在宫里也有些时日了，应该很是认识了一些千金小姐。明日你同她说，哀家记得甘家有办迎春宴的习俗，想来也就是在这几日了。”

    甘太后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宫人却领会了甘太后的意思，垂首应了一声：“奴婢明白了。”

    甘太后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中，许久，这才出了声：“哀家记得，那西域来的什么劳什子明珠，楼兰娜，白日的时候，喜欢在御花园里徘徊？”

    她心腹宫人十分伶俐，几乎是立刻接话道：“娘娘说得是。那楼兰娜公主是时常在御花园徘徊，奴婢曾听闻，是她，她想要在御花园偶遇丰亲王……”

    一听到“丰亲王”三个字，甘太后就冷哼一声，攥紧了椅子扶手，眼里露出一抹厌恶来。

    “明日，哀家便也去御花园瞧一瞧去。”

    ……

    宫中的风起云涌，阮明姿跟平阳侯老两口都还尚不清楚。

    她自打从衙门回了平阳侯府之后，就同平阳侯老两口开开心心的把事情给讲了一遍。

    平阳侯老两口听的时候，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充满了暖意。

    明姿，这是为了他们，把舒安楠跟那边的舒家人，给剥了一层皮去。

    平阳侯老两口都觉得，阮明姿做得虽说调皮了些，却都是为了他们老两口好，是个再好不过的好孙女。

    “那个拐子最后怎么样了？”平阳侯老夫人有些在意的问。

    自打儿子被人掳走后，她生平最厌恶的人里，拐子就排到了榜首的位置。

    阮明姿回道：“京兆府尹大人把那拐子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关到牢里，另案审讯……主要是怕那拐子手里还有旁的姑娘。”

    平阳侯老夫人连连点头，慎重道：“是该这样。”

    老平阳侯自然知道身边妻子这么多年来的心结，他心下暗暗叹了口气，又一想，好在，他派去宜锦县调查的人，不日就要带着人证物证回京城了。

    到时候不管阮明姿是不是他们的亲孙女，对妻子来说，都算是个结果。

    祖孙三人吃着茶，悠悠闲闲的说着家常，度过一个很是安详的下午。

    只是，这份安详很快便被舒安楠给打破了。

    舒安楠白着一张脸，一把推开要通报的丫鬟，风风火火的直接闯进了琳琅院的正屋。

    看到阮明姿正在平阳侯老两口身边承欢膝下，那神色就有些扭曲，一副想要上前去掐死阮明姿的模样。

    平阳侯老两口脸色微微一冷。

    老平阳侯喝道：“这么多年，旁的不说，规矩都学到狗身上了？！进你母亲的院子，就这么直接闯进来？！”

    舒安楠咬了咬牙：“父亲，你们知不知道这个丫头——”他手指阮明姿，语带愤怒，“她做了什么！”

    阮明姿不带半分惧怕，神色淡淡的回望着舒安楠。

    老平阳侯淡淡道：“你是指哪件事？是给你那非法经营赌坊的亲弟弟送文书证明那事？”

    舒安楠脸上一僵。

    他方才听他娘过来哭，说是活不下去了要上吊，还以为他娘催的是弟弟舒安榆铺面的事。

    结果一听他娘说，她出去打牌的时候，从前都奉承她是个享福的老太太的那些人，都面带讥讽，说她的荣华富贵都是儿子偷来的，她倒也是真会“享福”。

    舒老太太在外头这么一个好面子的，听到这话，差点晕厥过去。

    这让下头的人一去查，好家伙，这才知道，先前阮明姿去衙门送文书，有人把舒家的事给抖了个干干净净！

    舒老太太这会儿慌得不行，直接承了马车去找了舒安楠。

    舒安楠一看他娘又来了，原本还有些头疼，结果一听他娘的话，那是双手双脚都如坠冰窖。

    这……这些流言蜚语，怎么就当着官府的面，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散播出来了？

    舒老太太一直对阮明姿很有意见，当即就道：“当时衙门上就只有那两个老不死收的干孙女在，定然是她捣的鬼！……儿啊以后娘跟你爹，可怎么出门见人啊！”

    舒安楠这一下子就怒火滔天的，直奔琳琅院来了。

    结果他对阮明姿的指责一开口，老平阳侯的诘问便丢过来了。

    舒安楠后背生出了一丛白毛汗。

    他这真真是晕了头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

    岂不是在告诉平阳侯老两口，那些“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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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甘家的帖子

    眼见着舒安楠像是醒悟过来一样，讷讷不成言，老平阳侯眼里反而闪过一抹更深的失望。

    阮明姿轻声开了口：“爷爷奶奶，这事我是当事人，我跟楠叔叔说吧。”

    舒安楠立刻把视线挪到了阮明姿身上。

    对上阮明姿，舒安楠的腰板立刻硬了不少，皱着眉头道：“明姿啊，不是当叔叔的说你。这个你眼下，是父亲母亲的干孙女，那你行事，就得遵着府里头的规矩来……”

    平阳侯老夫人不轻不重的把手上的茶杯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茶杯与那梨花木的小几相撞，发出一声极为清脆的声音。

    舒安楠白了脸，下意识噤了声。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明姿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已然在我跟你父亲面前，摆起长辈的款，教训起人来了？……若我跟你父亲不在了，你是不是就要把我跟你父亲的心肝宝贝，往死里作践了？”

    舒安楠冷汗涟涟，连忙躬身：“儿子不敢。”

    平阳侯老夫人冷笑一声：“不敢，我倒看你敢得很。”

    舒安楠冷汗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哪里还敢说什么旁的。

    阮明姿起身，素手执起细颈茶壶，给平阳侯老夫人的茶杯里添了些茶。

    平阳侯老夫人眼中的怒气这才散了些，带上了一丝丝暖意。

    阮明姿直起身子，神色倒还平静，没有因为方才舒安楠劈头盖脸的呵斥而生气。

    她脸上甚至带了一分无奈：“楠叔叔，外头谣传那些事，没有一句是出自我口。你不信可以去京兆府问一问，当时我还替你据理力争来着，我说你不是这样的人。然而围观的老百姓太多了，他们有人好像很清楚内幕，当着众人面说了好多，我都不敢相信。”

    舒安楠的脸越发白了，他结结巴巴道：“内幕，哪有什么内幕……都是胡说八道的……父亲，母亲，我……”

    平阳侯老夫人却垂着眼，打断了舒安楠的话：“是不是胡说八道，你我心里都清楚的很。”

    舒安楠这会儿心虚的厉害，哪里敢再辩解半分。

    阮明姿做了一个总结汇总:"总之，楠叔叔，外头谣言沸天，我也很忧心，但也不知道这是谁之所为，还望楠叔叔查清事情真相，也算是还平阳候府一个公道。"

    舒安楠见阮明姿说的言之凿凿，心里也咯噔一声。

    是啊，阮明姿再怎么着也不过是一个商女罢了，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他与舒家事的内幕?

    难道这事，真的是他娘误会了?

    舒安楠眉头皱得老高，这会儿心里头乱的很，他也不好再跟阮明姿兴师问罪，匆匆同平阳候老两口敷衍了两句什么，就匆匆告退了。

    老平阳候定定的看着舒安楠离开的背影，脸上一片失望。

    虽说他早就已经决定不把爵位给舒安楠继承，但好歹也养了这么多年，他原本还是打算给舒安楠留些东西的。

    可是看看舒安楠的模样，毫无担当的样子，阮明姿就差把话说的那么直白了，可他依旧没想着跟平阳候老两口解释一二。

    一心里只有他自己。

    老平阳候无声的叹了口气。

    翌日，阮明姿收到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甘府那边一个稳重的嬷嬷送来的。

    小满替阮明姿把帖子拿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惊疑不定。

    无他，因为这个甘府，就是当今寿安宫甘太后的娘家。

    素日里，虽说跟平阳候府也算有一两分交情，但也不至于绕开平阳候老夫人，单独给阮明姿下帖子啊。

    小满觉得这就是个鸿门宴。

    她一脸担忧的把帖子给了阮明姿，嘴里还嘀咕着:"姑娘，奴婢看，这帖子说不定没安什么好心。"

    阮明姿轻轻笑了下，打开帖子，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看。

    看完，她将帖子合上，放到了一旁。

    小满倒是有些好奇，这些日子以来，她跟阮明姿之间也很熟悉了，倒也不避讳，直接问道:"姑娘，这帖子说的什么?"

    阮明姿笑了下:"说是迎春宴。"

    一说迎春宴，小满哎呦一声，倒是反应过来。

    这甘家的迎春宴，其实还挺有名的。

    她有名就有名在，曾经有几名出众的淑女，在迎春宴上展示才艺得了贵人好评，转过头没几日，宫里便下了旨意，宣了这几位小姐进宫。

    再接下来，这几位出众的淑女，其中一大半，成了宫妃。

    所以这迎春宴，其实算得上是个一步登天的捷径。

    小满微微长大了嘴，甘太后这是想做什么?

    阮明姿看了一眼小满的错愕模样，忍不住笑道:"想什么呢?这是甘四小姐亲手给我写的帖子。"

    这确实是甘四小姐的手笔。

    用词热烈真诚，笔锋稚嫩，诚邀阮明姿来参加这个迎春宴。

    阮明姿仿佛能透过字里行间，看到对面的甘四小姐趴在小几上给她写帖子的模样。

    小满一听竟然是甘四小姐，也是有些错愕。

    不过她先前也是跟着平阳候老夫人入宫的时候见过那位颇得甘太后宠爱的甘四小姐，犹豫了一下:"姑娘打算去吗?"

    阮明姿眼神扫过放在小几上的那张帖子，轻轻笑了笑:"去，怎么不去?"

    她给甘四小姐写了一封回信，应了这次的邀约。

    原本阮明姿以为这事也就到这暂告一段落了，谁知道甘四小姐又兴致勃勃的给她写了回帖。

    回帖洋洋洒洒，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阮明姿的喜欢，还同阮明姿说了不少自己的趣事。

    阮明姿莞尔一笑，也给甘四小姐回了封信，挑了日常里几件有趣的事说了。

    谁知，甘四小姐大概是得了趣，当天又回了信，这次说得也不少，其中有一件，阮明姿眼神扫过，便微微一顿。

    甘四小姐在信上说，太后娘娘这两日倒也不知道怎么，好似喜欢上了那位西域明珠楼兰娜，甚至还邀请她参加迎春宴。

    甘四小姐先前也很喜欢楼兰娜，觉得她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但甘四小姐在信里信誓旦旦的让阮明姿放心，自打她见了她，早已经认定，阮明姿才是最美的女子。

    阮明姿眼神停在楼兰娜三个字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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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马车失控

    甘二夫人负责操持了这次甘家的迎春宴。

    因着这次迎春宴，宫里头来人透漏了一分消息，说是这次迎春宴是打算给几位适龄的皇子后院加人的。甘二夫人哪里敢怠慢，那是提起了十八分的精神在应对这事。

    直到迎春宴的前一日，她还在对着宴请的人员名单，重新过了一遍流程，以免有什么不该有的纰漏。

    而迎春宴这一日，甘二夫人更是如临大敌，天还未蒙蒙亮，便起了个大早。

    整个甘府的下人，几乎都运转了起来。

    今天，上头的人交代了，可不能出什么差池！

    ……

    甘府迎春宴的帖子也算得上京城里比较一贴难求的帖子。

    能拿到迎春宴帖子的千金小姐，无不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

    以往平阳侯府也是会收到两张。

    自然是一张给舒雅婵，另一张，由舒雅婵给伴读韦佳潼。

    苗氏阴沉沉的拥着被子，倚在大迎枕上。

    屋子里安静的针落可闻。

    她耳朵微微动了动，似是在倾听院外的什么动静，半晌，才阴沉沉的问丫鬟：“……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丫鬟这几日被苗氏的阴沉给搞得也是人心惶惶的。

    可苗氏问话，她又不能不回，只好硬着头皮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什么也没听到。”

    苗氏冷笑一声：“什么都没听到！”

    她抬手就把放在床侧小几上润喉的汤羹给掀了。

    汤羹洒了一地，一地都是碎瓷片。

    那丫鬟脸色发白，赶紧跪了下去。

    丝毫不顾忌自己是不是跪在了那碎瓷片上，一个劲的磕起了头：“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苗氏眼神有些直，似是在望着某处，并没有看那下跪的丫鬟，以及她那逐渐渗出了血的膝盖。

    她声音有些飘渺：“……甘府的迎春宴是今儿吧？”

    丫鬟忍着痛，白着脸：“是。”

    苗氏有些神经质的轻笑了下：“是今儿吧……琳琅院那个小贱人，是不是准备打扮的花枝招展，去甘府了？”

    丫鬟哪里敢回这样的话，可她不回，受到的惩处只会更重。

    她跪在瓷片上，面如白纸，声音发颤：“是……”

    苗氏似是想起什么，声音又冷又阴毒：“……往年，这迎春宴，都是我家婵儿去，今年婵儿被奸人所害，去不成，可也轮不到那个小贱人！想去是吧，也得有那个命！”

    丫鬟哪里敢接话！

    苗氏垂下眼，倚在大迎枕上，许久不言。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丫鬟跪在碎瓷片上，摇摇欲坠。最后，力气难以为继，倒了下去。

    丫鬟倒下去的动静吵到了苗氏，苗氏厌恶的往这边瞥了一眼，冷嗤一声：“拖出去处置吧。”

    两个婆子悄悄的进了房子，把那丫鬟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丫鬟两行泪落了下来，却又不敢有半点反抗。

    ……

    这会儿的阮明姿，其实已经穿戴好了。

    小满则是有些瞠目结舌：“姑娘，您就穿成这样吗？”

    一身水蓝色的裙子，配了个浅白的绣花褙子，简直再素雅不过了。

    这比前些日子，她去给衙门演戏揭发舒安楠的那天，穿得素净多了！

    阮明姿则是有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怎么，你觉得我穿这个不好看啊？”

    小满连连摇头：“不是不好看……就是……”

    小满是个机灵的，很快就想好了说法：“就是，虽然这样也很好看啦，但明明可以更美，为什么姑娘故意的不去打扮呀？奴婢想不通。”

    阮明姿轻轻笑了笑，却是略略压低了声音：“那是因为，今儿未必是个和顺的日子。穿得太打眼了，也未必是个好事。”

    小满似懂非懂。

    阮明姿却只告诉她：“总之，今儿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就好。”

    这个小满听得懂，她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她觉得，姑娘这么聪明，她说的总不会错的。

    听姑娘的就是了！

    阮明姿穿戴好了，又谨慎的检查了一遍她的装备。

    包括左臂上的改良弩弓，以及腰间香囊里的各种药粉。

    还有怀里一瓶她出门前席天地给的解毒丹。

    一切都很齐全妥当了，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同平阳侯老夫人知会了一声，带着小廿小满乘坐马车出了门。

    因着她是从平阳侯府出发的，这马车自然也是乘坐的平阳侯府的马车。

    一开始倒还算顺畅，但到了后头，小廿敏锐的察觉出不对来。

    “姑娘！”小廿急急出了声，“这马车……”

    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还未说完，便一个趔趄，跌向了一旁。

    好在小廿功夫好，反应快，很快稳住了身形，又赶忙护着阮明姿，免得她撞到桌角上。

    小满则是后背撞了下马车车壁，虽说有些吃痛，却还不碍事。

    她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问外头的车夫：“车夫，这是怎么着了？”

    车夫的声音有些惊恐：“姑娘，这马，这马……”

    他还未说完，却又是一阵猛烈的颠簸。

    阮明姿已然明白了情势。

    这马车，失控了。

    外头街道的人自然也看出了这马车的失控，一片尖叫躲避的声音。

    车夫急急忙忙驾驭马车的声音也掺杂在其中。

    车厢里的三个姑娘都明白了现下的局势。

    小满白了脸，却仍然强忍着要护着阮明姿，挡在了阮明姿前头，打算给阮明姿当个人肉护垫。

    小廿则是皱着眉头，一手拉着阮明姿，一手撑着车壁稳住身形。

    她在想对策。

    因着这马车失了控制，阮明姿晃的有些颠簸，但她也没有惊慌失措，只微微沉了沉声音：“小廿，这马还有办法吗？能不能让它停下来，这是闹市——”

    小廿咬了咬牙：“姑娘，你等等，一会儿奴婢试着出去看看能不能杀了这匹马。”

    杀马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杀了这匹马，按照他们眼下的速度，估摸着她们都得受点伤！

    阮明姿咬了咬下唇，目光沉沉：“那你看着来！选好时机，把这马给杀了！”

    小廿点了点头，正撑着身子往车窗外看，就听得外头有了别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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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有惊无险

    有人从一侧飞到了这马上，马车里的人也看不清他如何操作，就只听得外头的车夫一声惊呼，这马速度竟逐渐慢了下来。

    那人掀开车帘，朝马车里的人伸出手：“来！”

    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阮明姿不带半分犹豫的，扑到了桓白瑜怀里：“阿礁！”

    “别怕。”桓白瑜抱着阮明姿，从依旧在行驶前进的马车上腾空而起，安全的落在了地上。

    小廿跟小满身上都有功夫，也瞅准了时机跳了下来，倒也没伤着。

    最后那马速度越来越慢之下，突得轰然倒地。

    竟是死了。

    马身后拉着的马车车厢也一起倾倒，发出了重重的一声轰响。

    围观了这一幕的众人都心有余悸。

    阮明姿因着桓白瑜护着，除了先前在车厢里颠簸了些，可谓是毫发无伤。

    小廿小满身上都有功夫，倒也没伤着。

    可马车先前冲撞了好些摊子，若非摊主躲得及时，还有苏一尘带的侍卫预警及时，估摸着受伤得人不少。

    这会儿那些摊主，都纷纷围上来，管阮明姿要赔偿。

    阮明姿正想说话，桓白瑜却冷淡开口：“此事颇有蹊跷，好好的马儿怎么会突然失控。此事还需调查……不过诸位也莫急，孤向诸位承诺，待到查明真凶，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意思就是，怀疑这次的事，并非是个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所为了。

    桓白瑜原本就生得冷隽不凡，这会儿开口自带一股上位者威严，虽说众人不知他身份，却也有些信服了。

    苏一尘上前，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摊主，我们殿下乃是丰亲王，定然言出必行。”

    他从腰间拿出一物，向众人亮了亮。

    那是一面腰牌。

    虽说大多百姓不认识，但这会儿围着这么多人，自然也有寥寥几个识货的，一见这腰牌，都神色大变，口呼“见过王爷”，纷纷下拜。

    那些索要赔偿的摊主都有些慌，也跟着拜了下去，“见过王爷。”

    他们这会儿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自个儿方才索要赔偿的事，得罪了这位大兴朝民间传说中十分狠辣无情的丰亲王。

    整个街道上，除了阮明姿几人，以及苏一尘跟他手下的侍卫们，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然而桓白瑜给出了承诺之后，注意力早就不在这儿了。

    他只冷冷的朝苏一尘略略点头，示意他收下尾，便拉着阮明姿大步离开。

    小廿小满赶紧跟了上去。

    这会儿街上跪了一片，倒也没有人敢抬头。

    桓白瑜拉着阮明姿去了一处僻静的小巷，小廿很是自觉的在巷头就站定了脚步，背过身去，给他们守着。

    小满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小廿在巷头站定。

    两个丫鬟跟两尊守护像一样，站在了巷头，背着身，给巷子里那两人看着外头的行人。

    巷子里，桓白瑜打量着阮明姿：“可曾哪里不舒服？可曾吓着了？”

    阮明姿晃了晃桓白瑜的袖子，小声道：“别生气啦，我没事。”

    桓白瑜顿了顿。

    他确实很生气。

    生气平阳侯府中，竟然有人对他的明姿起了杀心。

    但阮明姿又这般轻声哄他……

    桓白瑜最后只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阮明姿上前轻轻的搂住桓白瑜：“……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马车要出事？”

    想到这个，桓白瑜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不知道。是碰巧，我同苏一尘在附近办事，看到一辆刻有平阳侯府标记的马车失控了。”

    桓白瑜没说，当那辆马车里传来小廿声音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炸了的那种感觉。

    他眸色幽深，隐着无穷的杀气。

    若是他当时不在，若是小廿在救人的时候有个什么万一……

    桓白瑜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不敢往下想。

    阮明姿小声道：“这次也是我不好，日后我定然会小心，不会再给旁人这样的机会。”

    桓白瑜却听不得旁人说阮明姿半句不好，她自己说也不行。

    他冷冷道：“你没有不好，旁人起了歹毒之心，哪里是防得住的。”

    说到后面，他话里不由得又带上了几分杀机。

    ——把起了歹心的人，都给宰了，他的明姿不就安全了么。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抿了抿唇。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有点发愁：“这会儿马车坏了，这怎么去甘府。”

    桓白瑜皱了皱眉头。

    他是知道阮明姿要去甘府赴宴的事，可他觉得，都发生这等意外了，他不想让阮明姿太过忙累。

    阮明姿却朝桓白瑜轻轻的眨了眨眼：“甘府举行的迎春宴，是甘四小姐特特给我下了帖子。”

    顿了顿，阮明姿又补了一句，“……我还听说，甘家那边还请了楼兰娜公主。”

    桓白瑜顿时明白过来。

    这估摸着是甘太后又想挑事。

    他眼里闪过一抹厌恶。

    阮明姿拉住桓白瑜的袖子，轻轻晃着：“我若不去，甘太后说不得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在诸位小姐面前造势，使人把楼兰娜点给你呢。”

    桓白瑜眼里闪过一抹啼笑皆非。

    但阮明姿既然还想去，他也不会拦着。

    桓白瑜想了想，沉声道：“我让苏一尘给你找辆马车来。平阳侯府那一辆，不能用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甜甜的朝桓白瑜露出一个笑容：“阿礁真好！”

    桓白瑜哪里扛得住这个笑。

    他眸色渐深，慢慢朝阮明姿俯身。

    阮明姿却捂住了嘴，一只手横亘在了她跟桓白瑜之间。

    她的声音从手掌下传出：“我今儿稍微涂了一点口脂，你总不想吃一嘴口脂吧。”

    桓白瑜却依旧凑近了，在阮明姿手背上轻轻一吻。

    手背那一块，顿时像是烧着了一样。

    阮明姿整个人的脸都红透了。

    ……

    因着今儿出来得早，所以，虽说路上出了不少波折意外，但最后抵达甘府时，却也不算太晚。

    阮明姿坐在苏一尘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豪华马车里，有点无奈。

    下马车的时候，阮明姿就留意到，不少来参加迎春宴的人，眼神都在往她这边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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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有人窥视

    直到遇到个相熟的千金小姐，又是好奇又是迟疑的来回在阮明姿跟那马车上打量。

    阮明姿皱了皱眉。

    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在阮明姿拿着帖子入府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来。

    入了府后，在前往二门的长长甬道上，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追上阮明姿，熟稔的挽住阮明姿的胳膊，小声问道：“……明姿，你认识丰亲王？”

    阮明姿脑子一懵。

    先前桓白瑜跟她说过，宫里头因着各方势力的角逐还没结束，哪怕宫里头不少人都知道他跟她的关系，怕是也不会传出去。

    这会儿，怎么却有人直接问了出来？

    好在阮明姿哪怕懵了一瞬，也反应的极快，很快镇定下来，轻轻的“啊”了一声，问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怎么这么说？”

    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你都坐着丰亲王府的马车来了，还问我这个呀？”

    阮明姿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马车的事。

    原来那辆有些华丽的马车，是丰亲王府的！

    先前桓白瑜让苏一尘弄辆马车过来，苏一尘直接从他们丰亲王府弄了一辆……

    阮明姿有些无语，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跟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解释：“……路上出了点意外，马车是管一个朋友借的。”

    顿了顿，阮明姿又问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我看这马车上也没什么印记啊，怎么认出来它是丰亲王府马车的？”

    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啊”了一声，却也没多想，有些钦佩的看向阮明姿：“你认识的那位朋友可真厉害……这马车是没有什么标记，不过这马车雕梁上刻了好些繁复的纹饰，大家都知道是八皇子殿下的……后来八皇子殿下弄坏了丰亲王府的一辆马车，便把这马车赔给丰亲王府了。以八皇子那性格，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丰亲王府的马车了……”

    阮明姿有些无语，没想到这事还跟八皇子桓毓鸣那家伙扯上了一点关系。

    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却也没有多想——主要是，这事其实也是明摆着的，阮明姿能借到丰亲王府的马车，肯定是跟丰亲王府的人认识。总不能是跟丰亲王认识吧？

    哈哈，这怎么可能呢。

    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挎上了阮明姿的胳膊，亲热道：“说起来，明姿，你近些日子都在平阳侯府吗？我去了几趟遗珠阁，都没见着你。你的伙计说你这些日子在平阳侯府陪老夫人呢？”

    阮明姿点了点头，同这位相熟的千金小姐小声交谈着，一边进了这甘府的二门。

    那位相熟的千金小姐同阮明姿走了一道，在园子里又见着了旁的熟人在游玩，便同阮明姿说了一声离开了。

    一直跟在阮明姿身后寸步不离的小廿，待那位千金小姐走了以后，这才往前一步，低声道：“姑娘，有人从咱们一进这园子起，就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着我们。”

    阮明姿幅度极小的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廿便退了一步，继续跟在阮明姿身后。

    这迎春宴，是在甘府的一处临水的园子中举行。

    这几日天气渐渐有些回暖，这园子里不少柳树都抽出了新芽，看着这园子倒是春色融融的。

    还有些本不该这会儿开放的花，竟然也有了不少绽放的。

    不愧是迎春宴之名。

    阮明姿正驻足欣赏，身侧却响起一个有些惊喜的声音：“阮家姐姐！”

    阮明姿歪头一看，果然是甘四小姐。

    甘四小姐欢快的朝阮明姿直奔了过来，倒也没跟阮明姿见外，笑嘻嘻的拉着阮明姿的手：“姐姐来啦！”

    阮明姿笑道：“是啊，正看花呢。”

    甘四小姐却小嘴一撇，嘟囔道：“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呀？”

    她小声的跟阮明姿道：“前几日我娘带着下人拿炭火烘烤了好久，催开的。不是自个儿开的，没什么稀奇！”

    阮明姿不由得有些失笑。

    这甘四小姐……

    甘四小姐拉着阮明姿去一旁吃茶，她指着桌子上摆着的一盘糕点，热情无比的介绍道：“这是我娘从宫里头借来的厨子，她做的芙蓉酥香甜可口，非常好吃，姐姐你尝尝？”

    阮明姿笑着依言拈起一块点心来，尝了尝，点了点头，肯定了甘四小姐的审美：“确实好吃。”

    甘四小姐乐得手舞足蹈，很是振奋。

    好像被阮明姿肯定了这个，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大成就。

    阮明姿看着心下一软，想起了亲妹妹阮明妍。

    算算日子，怕是这几日就要到了。

    已经有半年多没见过妍妍了，也不知道妍妍高了吗？

    是胖了，还是瘦了？

    阮明姿不由得有些出神。

    最后是甘四小姐的一声“哎呀”，打断了阮明姿的思绪。

    原来是甘四小姐喝茶喝得有些急，烫到舌头了。

    阮明姿有些无奈，拿出帕子帮甘四小姐擦了擦嘴巴。

    甘四小姐的眼睛突然就红了，灼灼的看着阮明姿：“姐姐，你真的好温柔啊……我家的哥哥姐姐，只会叫珠珠贪吃的小胖子……”

    甘四小姐说到伤心处，呜呜起来。

    阮明姿哪里想到，不过是擦了擦嘴巴，怎么就惹得这孩子哭了起来。

    阮明姿这边哄着孩子，她身后的小廿却警觉的往某处看去。

    又来了——那道隐在暗处一直在窥视着阮明姿的视线。

    小廿心里暗暗提防。

    甘四小姐就是个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一会儿又笑嘻嘻的同阮明姿说起她家池子里的锦鲤味道不好这事来。

    只不过甘四小姐是主家，她虽然一直想拉着阮明姿玩耍，但她身后的大丫鬟已经咳了好几次提醒她该去招待旁的人了，甘四小姐依依不舍的拉着阮明姿的手，根本就不想走。

    最后阮明姿只得说：“下次有空，我给甘四小姐下帖子，欢迎甘四小姐来玩。”

    甘四小姐欢快的点了点头，强调道：“一言为定哦。”

    这才跟着大丫鬟走了。

    阮明姿微微松了口气，说实话，甘四小姐太热情了，在这样的场合，还挺让人吃不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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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来送人头

    甘四小姐走了没多久，不少千金小姐也来找阮明姿玩了。

    大都是一些因着遗珠阁，同阮明姿认识的。

    这会儿过来，也大多是在问阮明姿这些日子为什么没在遗珠阁。

    阮明姿笑盈盈的解释了几句，旁人便释然了。唯有不知道哪处，传来一句阴阳怪气的声音：“……阮东家好大的本事，不过才认了干奶奶个把月，这登堂入室不说，还把真正的侯府大小姐给挤出去清修了，真真是厉害极了！平阳侯老夫人也是偏心，为着个干孙女，把亲孙女给赶走了！”

    场面上因着这话静了静。

    阮明姿倒是精准的顺着声音来源方向看去。

    那人躲在人群里才敢说这话的，倒没想到让阮明姿逮了个正着。

    她跟阮明姿的视线相交时，很是慌乱了一瞬。

    阮明姿微微笑道：“汪小姐，你好像对我有点误会。”

    这位千金小姐姓汪，从前是跟在舒雅婵身后的跟班之一。

    阮明姿自然也认识她。

    汪溪见阮明姿直直的点了出来，众人的视线又齐刷刷的看了过来，脸上一慌。

    但随即她便强行镇定下来。

    她知道这会儿不能输阵。

    气势输了，那就输了！

    汪溪故作镇定的冷笑一声：“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

    气势很足！

    说完，她就想走。

    阮明姿却盈盈笑道：“汪小姐去哪？怎地好像说旁人坏话被抓包，这就要跑呢？”

    汪溪又被阮明姿戳破了那点小心思，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来，气势倒是拿捏的很足：“说谁跑呢？你倒说说看，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阮明姿轻叹一声，一脸惋惜的模样：“自然不是事实啊。汪小姐，枉你往日同婵姐姐关系那么好，怎地这般污蔑她的一片诚心呢？”

    汪溪愣住了，这阮明姿在胡说些什么，怎么就说她在污蔑舒雅婵了？

    汪溪急了：“你胡说些什么——”

    阮明姿笑盈盈的拿先前汪溪的话，堵她：“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看热闹的众人见阮明姿轻轻松松的碾压汪溪，脸上都带了几分笑意。

    汪溪见众人都一副看她笑话的模样，顿时极了：“你！”

    阮明姿伸出手指，轻轻的摇了摇：“汪小姐这是被我戳中了心思，急了？……我是没想到，婵姐姐这才走几日，你同婵姐姐关系这般好，却当众造她的谣。真是人心难料啊！”

    汪溪简直急得想要去伸手打阮明姿了：“我哪有造雅婵的谣！分明是你——”

    阮明姿却正色道：“汪小姐还不肯承认呢？我婵姐姐是为了平阳侯府，为了祖母跟母亲的身体健康，这才去庙里祈福。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一个落荒而逃的可怜虫了？……怎么着，在你心里，婵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吗？”

    阮明姿三言两语，把汪溪怼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含恨跺了跺脚，落荒而逃。

    阮明姿挑了挑眉毛，唇边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

    这汪溪真就是来送人头的。

    她看得出，好些人都对舒雅婵的事有所猜疑。

    阮明姿可不管她们心里怎么想的，但只要敢拿出来当着她的面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就别怪她不给面子，三言两语的给怼回去。

    自找的！

    阮明姿也是趁着怼汪溪，把这事给当众定了个基调。

    免得日后又有人拿这个出来说些什么。

    说她也就罢了，带上她奶奶，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汪溪这事刚了，旁边却又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阮姑娘果真好口才，怪不得那么讨人喜欢。”

    阮明姿皱了皱眉。

    看向站在一棵花树下的女子。

    那女子深目高鼻，生得貌美如花，不是那位西域明珠楼兰娜，又是谁？

    只是楼兰娜今儿却没有穿她们西域的服饰，包括她身后的侍女，两人今儿都穿了他们大兴眼下正流行的服饰。

    看着总觉得有些奇奇怪怪的。

    旁的那几位千金小姐面面相觑，彼此用眼神飞快的交流着。

    ——这楼兰娜，怎么穿上她们大兴的衣裳了？

    ——听说楼兰娜除夕宫宴上，主动求皇上赐婚丰亲王，被丰亲王直接拒绝了。眼下穿她们大兴的衣裳，说不得是为着讨丰亲王的欢心。

    ——有道理有道理。不过，一介番邦女子，也敢肖想咱们的丰亲王殿下，还真以为自个儿是天底下第一美人，谁都为她倾倒了？

    ——你看她这会儿又阴阳怪气的怼阮姑娘，估摸着是妒忌阮姑娘生得比她好看吧！

    几个小姑娘眼神交流非常激烈。

    而阮明姿这会儿则是挑了挑眉，对上楼兰娜半点都没有怯场，反而微微一笑：“楼兰娜公主谬赞了，我自然是不如楼兰娜公主讨人喜欢。”

    阮明姿在讨人喜欢上稍稍加重了一下音调。

    楼兰娜眼里闪过一抹暴怒。

    阮明姿见了又是轻笑一声。

    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啊。

    只许她阴阳怪气别人，不许别人阴阳怪气她咯？

    楼兰娜扶着花树的手，像是微微掐进了树皮里。

    她冷冷的看向阮明姿，没有说话。

    几位方才还在眼神交流得十分激烈的小姑娘，似是感受到了这份冷冽，下意识看向楼兰娜。

    楼兰娜见众人都在注视她，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生硬的把脸上的情绪给掰了回来，转身就走。

    她身后的侍女，小跑跟了上去。

    阮明姿定定的盯着楼兰娜的背影。

    那几位千金小姐纷纷围了上来，同阮明姿一道吐槽那楼兰娜：“阮东家莫要理她，一个番邦女子，我们大兴给她这么高的礼遇待遇也就罢了，天天还拿乔，真以为自个儿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了？”

    另外一个千金小姐也点头道：“可不是嘛？我先前还听说，她天天站在御花园里，也不知道想偶遇哪位皇子殿下。这就是想赖在宫里不走的架势啊！”

    阮明姿是多少知道些内幕的，倒没说什么，只笑着同这几位千金小姐说了些什么旁的，扯开了话题。

    大家聊了一会儿，也就各自散去游玩了。

    唯有小廿，压低了声音告诉阮明姿：“姑娘，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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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过誉即是捧杀

    阮明姿一双如雾似幻的眸子看向了小廿，轻声道：“是说楼兰娜身边的那个侍女吗？”

    小廿眼里染上一片钦佩，压低了声音：“原来姑娘也看出了那个侍女的不对劲……的确，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怪，想来应该是练过什么特殊功夫的。”

    阮明姿倒也没有小廿看的那么彻底，她只是觉得，楼兰娜身边的那个侍女，给她的感觉怪怪的。

    不过小廿提醒了这么一句，阮明姿便也就记在了心里。

    看楼兰娜的模样，总归是嫉恨上了她。

    阮明姿若有所思。

    迎春宴在宴席前，是给女孩子们各项玩乐分了区域的。

    这边的抄手游廊里，多是把臂同游赏景的。

    而那边的靠近假山的地方，正好可以眺望临近的湖水，旁边几丛迎春花，堪堪入景，这儿便铺了几张桌子，以供这些千金小姐们来作画。

    而再转过几步，拾级而上，便可到一处小亭子，可俯瞰小半个甘府，小亭子里放着茶水点心，同样也备了墨与宣纸，是供千金小姐们吟诗作对的。

    不少千金小姐们，作画的作画，吟诗的吟诗，已经尽量在不着痕迹的展示自己了。

    阮明姿今儿穿得很是低调，一看就是不想出风头的，可偏偏她不想出风头，总有风头想来找她。

    阮明姿正带着小廿小满在那赏迎春花呢，作画的那边，有人眼珠子一转，笑盈盈的说：“阮姑娘，你转过身来，让我们画画你如何？满园春色不及你，倒还不如专画你。”

    这位千金小姐声音又脆又高，附近不少人都听见了。

    几位辈分不低的夫人，原本正在附近赏景，也是有点等着品鉴一番旁人画作的意思，结果就听到了这话，微微皱了皱眉。

    只是，她们还未曾表态，就听到阮明姿脆生生的笑道：“方姑娘真是谬赞了，我何德何能，既没有几位姑娘的高才，也不比这春日的半点颜色。方姑娘这边夸我，倒让我想起一句话来。”

    她眼神清莹的很，站在迎春花旁，那是真真的人比花娇。

    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神的，却并非她的容貌。

    而是她身上那股子属于她的淡然与从容。

    旁边便有位姑娘笑着问道：“不知阮姑娘想起一句什么话来？倒也说与我们听听看？”

    阮明姿微微一笑，红唇微启：“那句话便是——过誉，即是捧杀！”

    四下里微微静了静。

    那位姓方的千金小姐，被阮明姿毫不留情的点破了小心思，脸上顿时一僵。

    其实在场的，但凡有几分脑子的，都能听得出方才这位方姓千金话里头的小心思。

    但不管听不听得出，只要这方姓千金话说出口，那得罪人的，却是阮明姿。

    毕竟，人家这也是在说你的“好话”嘛。

    至于这“好话”给你带来什么负面影响，那就不关她的事了啊。

    而阮明姿也没惯着这方姓千金，直接当着众人的面，一句“过誉即是捧杀”直接挑破了那方姓千金的小心思。

    阮明姿说完这话，倒也没再跟那方姓千金纠缠，只微微屈膝优雅的行了个礼：“几位小姐高才，慢慢画，我且去别处赏玩了。”

    干脆利落的带着丫鬟转身走了。

    方才那几位辈分不低的夫人，遥遥的看着阮明姿，言语不卑不亢的把那方姓千金给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淡淡的都露出几分笑来。

    其中一位微微笑着，含蓄道：“看这长相，应是京中近日来风头大盛的那位阮东家吧。”

    看来她们都已然听说过阮明姿甘愿做妾的谣言了。

    另外一位露出个意味深长的浅笑来：“看她身上这股劲儿，可不是个甘心做妾的主儿。”

    几位夫人互相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阮明姿跟小廿小满离开了作画的那地方，她也不太想去吟诗作对的那处，索性就带着小廿小满转去了玩乐那处区域。

    说是玩乐，其实也是雅事颇多。

    有千金小姐吹笛，旁边一位千金小姐抚琴，还有一位千金小姐当场起舞，端的是仙乐飘飘舞姿清雅，美不胜收。

    阮明姿站在一旁欣赏了会儿，抚琴的那位千金小姐，稍稍一分心，斜睨的看了一眼阮明姿，手底下收尾的时候便弹错了一个音，略有些美中不足了。

    在场不少懂音律的，眼神都略有些微微的遗憾。

    毕竟，若是最后这收尾的时候，没弹错音的话，可以称得上是尽善尽美了。

    弹琴的那位千金小姐自然也是清楚这事，不免有些气呼呼的。虽说她也知道这事不能怪阮明姿，却还是有些意难平，从琴后起了身，看向阮明姿，有些生硬道：“阮姑娘会什么乐器，不如也来试一试？”

    阮明姿微微一笑，推辞道：“几位珠玉在前，我便不去献丑了。”

    方才那个跳舞的千金小姐拿着软帕擦着汗，边笑边往阮明姿这走，笑盈盈道：“阮东家真是说笑，以阮东家的美貌，做什么事都不能叫献丑，那叫献美。”

    她是遗珠阁的常客，这说话上，自然对阮明姿带上了几分亲昵。

    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很是融洽。

    唯有那弹琴错了一个音的千金小姐有些意难平，压着众人的声音，又硬生生把先前阮明姿给略过去的那个话题给拾了起来：“——这琴棋书画都是必修的东西，阮姑娘贵为平阳侯府老夫人的干孙女，应该多少也懂一些吧？”

    四下里稍稍静了静。

    这叫什么话？

    平阳侯府老夫人的干孙女，就一定得会琴棋书画了？

    阮明姿唇边的笑意微微淡了淡，淡淡的看向那弹琴的千金小姐。

    那位千金小姐带着几分傲气扬起头：“怎么着，我说的不对？……反正旁人我不知道，我知道舒雅婵便是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平阳侯老夫人这般喜欢你，想来你也应该比舒雅婵强上一二吧？”

    若说前面那话还有几分意气之争，后面这话，却也暴露了这位弹琴的千金小姐真实的想法。

    这就是奚落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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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柳叶足可赢你

    阮明姿神色淡淡的，她看向那位出言挑衅的千金小姐：“既然苗小姐这么说了，明姿也只好勉力上了。”

    方才跳舞的那位千金小姐有些担忧，悄悄的拉了拉阮明姿的袖子，低声道：“阮东家，你别逞能。舒雅婵的琴棋书画是整个京城都数得着的，犯不上跟她比。”

    阮明姿谢过她的好意，拍了拍她的手，也是低声道：“无妨，我只是表明一下我的态度罢了。”

    跳舞的千金小姐还是有些担忧，忍不住横了那位方才弹琴的千金小姐：“她也是有毛病，自己弹错了音，又没人怪她，非得拿你撒气。”

    阮明姿微微一笑，却没说什么。

    这位弹琴的千金小姐她是认识的，先前在某个宴会上见过。跟舒雅婵她娘出身的苗府，有些远亲关系。这会儿会借机替舒雅婵出头，倒也不奇怪。

    那位弹琴的苗小姐，不悦的开了口：“你们两个在那嘀嘀咕咕做些什么呢？……阮姑娘，别是你放了大话，又不敢了吧？”

    阮明姿淡淡道：“苗小姐急什么，方才我只是在看，我擅长的乐器，这里有没有罢了。”

    “你别说这儿摆了这么多的乐器，偏偏没有你擅长的吧？”那位苗小姐冷笑一声。

    这儿摆放了不少乐器，琵琶，萧，笛，瑟，琴，鼓，常用的乐器都有。

    阮明姿平静道：“确实没有。”

    那位苗小姐显然不信了，嗤笑道：“我看你分明就是不会，故意开脱罢了——”

    “苗小姐别急啊，”阮明姿淡淡道，“我只是说了没有我擅长的，没说旁的呀。”

    阮明姿走到一处低垂的柳树边上。

    按理说，这时候的柳树应该只抽了个芽，但这甘府的这棵柳树，却已然生出了细细长长的柳叶。

    阮明姿随手摘了一片柳叶。

    周围的人早被那苗小姐跟阮明姿的争执吸引了眼神，这会儿见阮明姿手执柳叶，都诧异不已：“阮姑娘这莫不是想用柳叶吹奏吧？”

    “能用柳叶吹奏的，都是一些乡间俚曲吧？这又能代表什么？”

    “听说阮姑娘出身乡间，眼下一看，确实是，这会的可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四下里议论声窃窃，有好奇的，有嘲笑的，什么样的都有。

    唯有阮明姿，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不动如山，神色淡然。

    就连那苗小姐也一副等着看热闹的讥笑模样：“阮姑娘，这是要给我们吹一首放牛曲吗？”

    阮明姿淡淡一笑，将那枚柳叶置于唇下。

    一首欢欣轻快的乐曲，从阮明姿的薄唇之下，轻盈逸出。

    如春风拂岸，吹绿了大江南北的嫩叶。

    如莺啼婉转，吹醒了春日的无数潋滟美梦。

    方才还在等着讥笑阮明姿的人，一下子愣忡下来。

    好的音乐，是能给人带来共鸣的。

    无论它是用何等形式演奏。

    是琴瑟？

    还是一片柳叶？

    又有什么区别？

    阮明姿吹奏的这段时间里，无人说话，几乎都沉浸在那柳叶声中的春日梦中。

    一曲毕，阮明姿将柳叶攥在手心，悠悠行礼：“见笑了。”

    听曲的人这才如梦方醒，或是陶陶然，或是激动万分，竟是纷纷鼓起掌来。

    唯有先前那挑衅的苗小姐，这会儿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犹如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这阮明姿，用随手摘取的一片柳叶，吹得都比她弹琴好……

    这是何等的耻辱！

    苗小姐紧紧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但先前跳舞的那位千金小姐，先前就看不惯苗小姐的作派，这会儿更是不能放过她，笑盈盈道：“苗姐姐，你来品评一下，阮东家这首曲子如何啊？”

    苗小姐死死的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好在那位跳舞的千金小姐也不过是促狭这么一句，倒也不是真的非要穷追猛打。

    她哼笑一声，便没有管苗小姐，反而是激动万分的上前几步，拉着阮明姿的手，要去看那片柳叶：“……这柳叶，生得跟寻常柳叶也没什么不一样啊，怎地你就能吹得这般好？”

    阮明姿微微一笑：“多练练就好了。”

    那位跳舞的千金小姐满脸艳羡：“好，回头我去你遗珠阁玩的时候，你多教教我。”

    阮明姿一口应下。

    “对了，你这是什么曲子啊？”那位跳舞的千金小姐还是难掩激动，“我竟从未听过，未免也太好听了！”

    旁人也纷纷附和，夸赞这首曲子好听。

    阮明姿笑道：“这首曲子叫春日宴，是我先前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

    阮明姿不愿把这首曲子揽到自己名下，又用了先前惯用的理由，说是从古书上看到的。

    眼下流失在外的古书确实不少，众人便没有多想，不少喜好音律的，已然拉着阮明姿，求她把谱子写下来了。

    阮明姿自然是应了。

    众人和乐融融的拉着阮明姿探讨着音律，没有人再理会方才弹琴的那位苗小姐，气得苗小姐愤然甩袖离开了。

    但依旧是无人在意。

    阮明姿则是一叶成名。

    这迎春宴，什么消息都传得快。

    阮明姿还刚走到投壶那边，想要看会儿旁人投壶，却发现她方才用柳叶吹走春日宴的事，已然传到了这边。

    几个小姑娘眼巴巴的看着阮明姿：“阮姐姐，你再给吹一个听听呗？”

    阮明姿哪里扛得住几个小姑娘这样的攻势，她只好又在附近寻了棵柳树，摘了片叶子，又给那几位小姑娘给吹了一番。

    几个小姑娘听得如痴如醉的。

    一曲毕，几个小姑娘还沉浸在曲中欢欣之意境里没走出来，旁边竟是传来一声重重的哼。

    几个小姑娘瞬间醒神，看向旁边的人。

    发出哼声的人，竟然是那位穿着大兴传统服饰的楼兰娜。

    几个小姑娘原本就不大喜欢异邦人，这会儿听到楼兰娜在那哼阮明姿，一个个更是群情激奋：“你哼什么啊？怎么，你觉得不好听？”

    “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楼兰娜冷冷道，她的眼神如刀子一般看向阮明姿，“丰亲王乃是大兴战神，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岂会看得上这些靡靡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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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你这样子无能狂怒

    虽说这几个小姑娘都不太明白，这事怎么就扯到丰亲王身上了，还什么靡靡之音，但她们听得这话都很不高兴，阮明姿还未说话呢，就一个个挺身而出，同楼兰娜分辩起来。

    “你真是番邦人，这等欢快的曲子也被你说成是靡靡之音，”其中一位小姑娘不屑的撇了撇嘴，“那你们西域那边的舞曲，岂不是不堪入耳？”

    楼兰娜冷冷的扫了那小姑娘一眼：“我同阮明姿说话，你出来插什么嘴？”

    楼兰娜先前在人前的形象，总是一副圣洁美好的西域明珠公主的模样。

    但自从除夕宫宴上，她被桓白瑜拒绝之后，就颇有些不再顾忌自己在人前的形象了。

    她这番作派，气得那替阮明姿说话的小姑娘差点跳脚，要跟她好好分辩一番。

    阮明姿伸手拦住了那小姑娘，哄道：“你莫要跟她生气了，她这会儿显然是来找我茬的，你们同她生气，不是白生了吗？”

    那小姑娘撅了撅嘴，又瞪了楼兰娜一眼：“这个西域女子，就欺负我们阮姐姐好说话！”

    楼兰娜冷着脸，重重的喊了阮明姿的名字：“阮明姿！”

    阮明姿将那几个小姑娘哄到一旁，这才淡淡的看向楼兰娜：“不知道楼兰娜公主找我何事？”

    “我找你何事，你心里应当清楚的很！”楼兰娜那有些阴寒的眼神在阮明姿身上梭巡，“你这种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子，凭什么配得到他的喜欢？”

    果不其然，阮明姿先前就猜到了，若说楼兰娜先前对她来说单纯是嫉，这会儿却已然带上了恨。

    想来是知道了她跟桓白瑜的事。

    至于是如何知道的……

    管她呢。

    反正她跟桓白瑜的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阮明姿好整以暇，根本没把楼兰娜的叫嚣放在眼里：“他喜不喜欢，是他说了算，又不是你说了算。楼兰娜公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无能狂怒？”

    楼兰娜的大兴话学得极好，无能狂怒的样子她自然也是知晓。

    这会儿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你说我无能狂怒？！”

    她咬着后槽牙，指向一旁的投壶，冷笑一声：“他是大兴战神，向来喜欢的应该是英勇聪慧的女子，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阮明姿挑了挑眉，轻描淡写道：“楼兰娜公主，我劝你醒一醒，你同我比什么都没用。他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你哪怕赢了我一千次，一万次，但他依旧不会喜欢你。”

    这话简直是把楼兰娜的肺管子都要戳破了。

    她咬着牙：“阮！明！姿！”

    阮明姿淡淡道：“我在呢，楼兰娜公主，不必喊得这么大声，我能听得见。”

    阮明姿这副根本没把楼兰娜放在眼里的模样，简直把楼兰娜气得气血翻涌。

    她甚至往前一步，看样子是想动手。

    小廿警觉的挡在了阮明姿身前。

    而楼兰娜身后那侍女，则是有些紧张的一把抓住了楼兰娜的袖子，飞快的说了一句什么话。

    阮明姿没听懂。

    小廿却是听懂了，低声同阮明姿道：“是西域那边的语言，他叫楼兰娜稍安勿躁。”

    阮明姿若有所思。

    楼兰娜浑身微微起伏着，依旧是被阮明姿气得不轻的模样，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看样子是被她身边的那个侍女给劝住了。

    而此时，不远处几位夫人正往这边走，有人“咦”了一声。

    “那不是那位西域明珠楼兰娜公主吗？”

    出声的，是这次甘府请来参加迎春宴，帮着筛选千金贵女的长公主婉清。

    婉清长公主性子很是温淑，人也很低调，平日里不怎么参加什么宴会。

    这次来参加迎春宴，其实也是得了甘太后的嘱托。

    婉清长公主微微蹙了蹙眉头，问身边的人：“本宫的眼神不太好了，诸位帮本宫看一看，本宫怎么看着楼兰娜一副要与人打起来的模样？”

    楼兰娜的侍女正在那拉着楼兰娜的胳膊，确实一副要跟人打起来的模样。

    只是，对面那个人是……

    旁边一位夫人咦了一声：“怎么又是那个阮明姿？”

    婉清长公主一听到“阮明姿”三个字，耳朵便是动了动。

    她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旁边那位夫人便把先前有人刁难阮明姿，被阮明姿寥寥几句话便打发了的事，告诉了婉清长公主。

    婉清长公主一听，眼中不辨喜怒，看不出什么态度来，只轻轻笑了下：“想来是她们小姑娘年轻气盛的，起了什么冲突。我们过去看看。”

    既然婉清长公主都发了话，旁的几位夫人自然是无不从命，纷纷应了“是”，跟着婉清长公主往那边去了。

    她们这行人的阵势，自然很快就被那边的小姑娘给发现了，一时间也顾不上别的，赶忙来给婉清长公主她们行礼。

    婉清长公主道了一声“免礼”，眼神似有似无的在屈膝行礼的阮明姿身上转了一圈，这才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看向楼兰娜，声音很是柔和：“方才本宫听得你们这边热热闹闹的，这是怎么了？”

    楼兰娜看向婉清长公主，想起先前甘太后对她说过的话，眼神沉了沉，言语间倒没了先前的猖狂劲儿：“回长公主殿下的话，楼兰娜是跟阮姑娘一见如故，想邀请阮姑娘同楼兰娜比试一二。”

    旁边那几个小姑娘差点跳脚。

    这楼兰娜上来就出言挑衅，什么一见如故，真真是睁眼说瞎话！

    但婉清长公主在，没让她们说话，她们倒也不敢抢先开口，只能憋屈的互相对视一眼。

    “哦？”婉清长公主唇角微微勾起，“还有这事？”

    她似笑非笑，“这位便是阮姑娘吧？……虽说本宫没见过你，却早就听说过阮姑娘的名字，今儿一见，倒也不用别人指，本宫便知道是你……果然是生得好一副花容月貌。”

    阮明姿微微屈膝：“长公主殿下谬赞。”

    却也没再说旁的客套话。

    婉清长公主心道，这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模样，真不愧是那个人看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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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许为侧妃

    婉清长公主看了看阮明姿的发顶，没再说什么，转眸看向楼兰娜，淡淡道：“你方才说，想邀请阮姑娘同你比试？”

    楼兰娜眼底冰冷，语气坚定，大声道：“没错。”

    她依旧记得那日，甘太后同她许诺，只要她在众人面前，胜过阮明姿，让阮明姿没脸。甘太后就会以此为契机，将她许给丰亲王桓白瑜为侧妃。

    楼兰娜犹记得当时她还犹豫的问了甘太后一句，丰亲王要迎娶的正妃是谁。

    楼兰娜至今都忘不了当时甘太后那个眼神，带点儿怜悯，带点儿嘲笑。

    ——“你不知道吗？丰亲王不日即将要迎娶的正妃，就是阮明姿。”

    楼兰娜至今都忘不了当时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冰凉的感觉。

    婉清长公主看向楼兰娜，淡淡的点了点头：“楼兰娜公主看着很有决心。就是不知道……”

    婉清长公主看向阮明姿，“阮姑娘怎么说了。”

    阮明姿直起身，神色平静：“民女不愿意。”

    婉清长公主还未说话，楼兰娜却已然抢先开口：“你这是怂了！”

    她眼里燃着怒火，“空有美貌，毫无半点内里，也好意思出来招摇。我若是你，早就躲在府里不出门了！”

    阮明姿却轻轻一笑，四两拨千斤的把话给还了回去：“楼兰娜公主，这是在说自个儿吗？倒也不必这么自轻。”

    楼兰娜脸都被阮明姿气青了，咬着后槽牙，问阮明姿：“你到底比不比？”

    阮明姿淡淡的看了楼兰娜一眼：“楼兰娜公主要同我比，我便一定要同楼兰娜公主比吗？……若是这样，那明日别人又来找我旁的，那我是应，还是不应？”

    楼兰娜最是看不惯阮明姿总一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模样，这样让她感觉，她在这边气得快要倒仰，阮明姿却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楼兰娜掩在袖下的手，紧紧攥着，已然掐出了青印子！

    婉清长公主同几位夫人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阮明姿跟楼兰娜唇枪舌剑。

    甘二夫人带着丫鬟从一旁匆匆赶来，额上沁着微微的汗：“……长公主殿下，您在这儿。”

    她又见楼兰娜跟一名样貌绝世的少女对峙上了，心下暗暗一惊。

    这楼兰娜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会儿就跟人对上了？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先同婉清长公主几人互相见了礼，这才笑盈盈道：“……马上就到了开宴的时辰，几位要不先挪步去宴席那儿？”

    婉清长公主微微颔首，淡淡的笑着，喊了一声“楼兰娜”。

    楼兰娜咬了咬后槽牙，阴沉的瞪了阮明姿一眼，这才跟到了婉清长公主身后。

    婉清长公主带着楼兰娜先离开了。

    甘二夫人微微松了口气，看向阮明姿，很是热情，但眼神里却带着一分藏得极好的遗憾：“你就是阮姑娘吧？……看这钟灵毓秀的模样，我应是没猜错。”

    阮明姿同甘二夫人屈膝行礼，仪态落落大方，哪怕是宫里头最严苛的嬷嬷，都挑不出半点儿不是来。

    甘二夫人这因着女儿甘四小姐的缘故，经常进宫的，自然也一眼看得出来，阮明姿这礼仪，做得极好。

    规规整整的，却又极为好看。

    一看就是个极聪慧的女子。

    甘二夫人心下叹了口气。

    确实有些可惜了……

    但她面上却分毫不显，只热情的招呼阮明姿：“阮姑娘，珠珠很是喜欢你，日后有机会，你再来府上玩。”

    阮明姿浅浅笑着应了。

    甘二夫人身为这场宴席的操办人，自然忙碌的很，同阮明姿说了这么两句，便招呼着其他几位夫人，匆匆离开了。

    阮明姿看着甘二夫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自然没有看漏方才甘二夫人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惋惜神色。

    甘二夫人，在惋惜什么呢？

    只是这会儿不待阮明姿细想，方才投壶那边的几位小姑娘都围了上来，约着阮明姿一道往迎春宴那边走。

    边走，她们还边替阮明姿打抱不平：“那什么西域公主先前见过一次，也不是这副模样。怎地有些日子不见，这么蛮横跋扈了？”

    “还穿上了咱们大兴的衣裳，难道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就是说，她心系丰亲王，但丰亲王却不喜欢番邦女子，所以那西域公主就穿上了咱们大兴的服饰呀！”

    “还有这事！总觉得她穿得不伦不类的……”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阮明姿只带着浅笑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哦，是吗？”。

    几人很快到了举办迎春宴的园子。

    这园子开辟了一块极大的空地，上头还有块高高垒起的台子。

    阮明姿先前来的时候，听旁的千金小姐提过一嘴，说是这台子，原本是甘府里头某位爷爱听戏，叫了好几个戏班子轮流日夜不停的唱戏。

    下头这一处掩在花木扶疏里的平坦地儿，是用来摆桌子听戏的。

    后来甘府开始举办迎春宴，这有些高的戏台子，便成了诸位千金小姐争奇斗艳展示自个儿的地方。

    阮明姿几人入了宴，宴席很快便开始了。

    婉清长公主在这一群夫人小姐里身份地位自然是最高的，占据了台子下头视野最好的一处主座。

    她性子温温和和的，不爱搞什么虚的，没说几句，便让甘二夫人开了宴。

    宴席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席面整治的非常漂亮，毕竟是甘二夫人呕心沥血，甚至还往宫里头借了厨子操办的，自然得到了交口称赞。

    当然，即便是再美的席面，诸位来赴宴的千金小姐，世家夫人，也不是冲着这席面来的。这一桌桌精美的菜肴，诸位小姐也就动了寥寥几筷子，几乎都没有多吃的。

    一来，吃多了会被人看轻，旁人还以为家里头已经寒酸到了出来蹭酒席时才能吃一顿好的份景上；二来，若是一不小心吃多了，这上茅厕，也是个很大的问题。虽说甘府这样的人家，如厕的地方肯定放了熏香，但也不能保证，这衣服上就沾不上什么味道……更何况，人这么多，去如厕也不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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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 击鼓

    宴席罢了，这迎春宴的重头戏才拉开了序幕。

    一桌桌残羹剩肴很快就被人撤了下去。

    甘二夫人拍了拍手，便有她请的女大鼓先生，上台唱了段大鼓，暖了暖场。

    热过场子之后，紧接着，则是甘二夫人笑着请了几位千金小姐上台展示她们的诗作。

    由婉清长公主与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品评出了其中的三甲。

    得了头甲的那位小姐，脸上那是相当有光。

    接下来便是另外几位千金小姐来展示她们的画作。

    又是一如既往的由婉清长公主与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品评出三甲来。

    紧接着，便到了先前弹琴吹笛跳舞的那几位，结果吹笛跟跳舞的千金小姐，却起身说，自己的乐律不如阮明姿，便不上去献丑了。

    弹琴的那位苗小姐，先前跟阮明姿摩擦过，这会儿又在准备上台，没想到另外两位搞出这一出来，迈出去登台阶的脚都愣在了那儿。

    不上不下的，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甘二夫人似是有些为难道：“这……要不，请阮姑娘上台为咱们演奏一番？”

    婉清长公主不置可否，阮明姿坐在那儿也没吭声。

    楼兰娜却起了身，微微扬着下巴：“好啊，既然你们这般盛赞阮明姿，那倒不如让阮明姿给本公主伴奏，本公主倒要看看，是她的音律厉害，还是本公主的舞姿厉害！阮明姿，你若怕了，就在这儿承认一句，说你不如我！”

    若说先前楼兰娜的挑衅，还是在小范围内，这会儿楼兰娜却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寡。

    先前那几位看过楼兰娜纠缠阮明姿的小姑娘，拳头都硬了。

    甘二夫人轻咳一声，似是有些忧心，同阮明姿道：“阮姑娘……你这，既然楼兰娜公主都这般说了，你擅长什么乐器？……可不能给我们大兴丢脸啊。”

    她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婉清长公主。

    示意阮明姿这会儿可是有皇族在场的。

    婉清长公主倚在椅子里，手上端了杯茶，不置可否。

    阮明姿想了想，她确实得给婉清长公主一个面子。

    倒也不是因着婉清长公主身居尊位，而是……算起来，婉清长公主应该是桓白瑜的姐姐。

    怎么说，这也算是她未来的大姑子之一……

    好歹给未来的大姑子一个面子。

    阮明姿想罢，缓缓起了身。

    楼兰娜偏又在此时冷哼一声，斜睨的看向阮明姿：“我说，你总不会又想拿你那个柳叶做演奏吧？用你们大兴的话来说，这叫难登大雅之堂！”

    阮明姿淡淡道：“公主的舞姿，确实也用不上柳叶，免得损了意境。”

    “你！”楼兰娜怒道，却又强行按捺下来，“你且嘴硬吧！一会儿露怯丢人的，看是谁！”

    “好啊，那我们就拭目以待。”阮明姿轻笑一声，转过头去，却是同身为宴席操办人的甘二夫人说了句什么。

    甘二夫人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似是又跟阮明姿确认了一番。

    阮明姿点头确认。

    甘二夫人脸上有些犹豫，却还是吩咐下人去办了。

    众人都觉得有些懵。

    而在等待的时候，楼兰娜已经从附近的屋子里换好了跳舞的衣裳回来。

    这会儿台子上还是空空如许。

    楼兰娜脸上闪过一抹讥讽：“……装模作样，装不下去了，便直说！”

    阮明姿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就站在旁边，等着甘府的下人们把她要的乐器带来。

    很快，几名甘府的下人，哼哧哼哧的抬着一件笨重的大物在众人翘首以待中，从园子那头过来了。

    众人几乎看掉了下巴。

    竟然是一面鼓。

    且这鼓，同平日里他们敲的那种小鼓还不太一样，这面鼓，几乎比军中振奋士气的军鼓还要大一些，需要六人合抬，才能勉强抬动。

    甘二夫人生怕旁人误会她们甘府这是在故意为难人，忙道：“阮姑娘，你先前说的，要尽可能大的鼓，我使人给你抬来了，你看可还行？”

    阮明姿朝甘二夫人微微屈膝：“有劳夫人了。”

    甘二夫人还是有些迟疑：“阮姑娘，你真的要敲这鼓？”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二夫人且看着便是了。”

    她神色镇定从容的跟在抬鼓的下人身后，登了台，指挥着那六名下人，将那面大鼓，安放到了高台一侧。

    楼兰娜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故弄玄虚！”

    她正要上台，她身后的侍女却悄声以西域语问她：“公主，动手吗？”

    楼兰娜飞快的回道：“不必！我可以赢！”

    小廿皱着眉头，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那对主仆。

    楼兰娜身后的侍女，听了楼兰娜这话，便退了下去。

    楼兰娜身着轻纱舞衣，衣袂飘飘，脚尖一点，便从台下跃到了台上，腰身功夫极为厉害。

    几位夫人眼里都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婉清长公主也微微颔首。

    楼兰娜有些得意的看向阮明姿，而阮明姿却没有看她，只随手将自个儿头上的钗环一拔，用她嘱咐甘二夫人使人带来的红绸，将头发从额前一系，顺延至脑后，将头发扎成了凛然的马尾。

    阮明姿本就生得明艳，这会儿打扮的这般简单，却又散发着一股极为英气的感觉，竟是让人直接看呆了眼。

    阮明姿手里拿着两根长长的鼓锤，鼓锤后，系着两根飘扬的红绸。

    同她额上系着的那一条，交相辉映。

    她站在春风中，犹如最英气的飒爽红梅。

    楼兰娜心里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咬了咬牙，生性倔强，不肯认输，冷着脸问阮明姿：“可准备好了？”

    阮明姿微微一笑：“自然。”

    楼兰娜微微扬着下巴，傲然道：“那好，既然你选择的乐器是鼓，那便以鼓点为乐，我舞，你击。谁若落了下风，谁便输了。”

    阮明姿微微点头：“那是自然。”

    楼兰娜心里那团怒火越燃越旺，她冷冷的看了一眼阮明姿：“那就开始吧！”

    甘二夫人有些紧张，不知道怎地，她虽说觉得这敲鼓，这种节奏乐器根本体现不出什么太上乘的乐感来，再加上楼兰娜极善舞，这样看来阮明姿输定了。

    可……她心里就是慌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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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倒不如比个大的

    按照约定，婉清长公主的拍掌声，成了比赛开始的讯号。

    阮明姿动了。

    她手中鼓锤先是轻敲，红绸微动。

    楼兰娜露出个不屑的笑来，旋转开来，腰肢轻摆，和着鼓点，像是一支依依惜别不忍情人离去的杨柳，曼妙极了。

    台下不少小姑娘，都替阮明姿捏了一把汗。

    然而，渐渐的，阮明姿的鼓点，逐渐快了，又变了一种味道，渐渐的带上了肃杀之气。

    渐渐的，红绸飞舞，阮明姿旋身击鼓，越击越快，鼓点密集，却又带着极为独特的乐律感，仿佛将人拉入到了战场上那战况激烈，九死一生的紧张场面。

    楼兰娜眼神一凛，她的腰肢越摆越快，却逐渐跟不上阮明姿那莫名透出了几分悲怆的鼓点。

    ——那娇娇怯怯的女儿情，与金戈铁马，浴血奋战，本应是相互成就，互相拔高的。

    然而，楼兰娜在旋身时，阮明姿那飘荡的红绸似是蒙蔽了她的眼，她耳边响起的是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枕戈待旦，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千钧一发。

    她一时之间，忘了动作。

    阮明姿的鼓点，带出来的韵律，便在此时，戛然而止。

    给人留下了无穷的想象。

    这场战争，到底是谁赢了？

    那金戈铁马的兵士，可曾回去找到了他的梦中娇娘？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阮明姿赢了。

    阮明姿的鼓声一停，楼兰娜很快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

    她脸上一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她难以想象，她竟然输了！

    而且，对方用的是，娇小身躯难以敲动的大鼓！

    她输了！

    楼兰娜面如死灰。

    阮明姿却没有趁机说什么，只淡淡的对着楼兰娜点了点头，便下了台，将两支鼓锤交给了旁边候着的人。

    直到这时候，台下诸人才像反应过来似的，激烈的鼓起了掌。

    不少千金小姐都神色激动的起了身，看模样，恨不得去抱着阮明姿亲一口。

    阮明姿只淡淡的回了自个儿的座位，没有别的多余的话。

    楼兰娜穿着舞衣站在台上，却犹如被人扇了几个巴掌一样的难堪。

    她浑身发冷。

    她想让阮明姿出丑，但却没想到，她在自个儿最擅长的领域，竟然输给了阮明姿？

    输给了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下等人？！

    输给了那个……夺走了丰亲王的小贱人？！

    楼兰娜心中几欲发狂。

    她咬着牙，浑身忍不住的颤栗。

    甘二夫人忙站出来打圆场，让人上台把楼兰娜扶下来：“……那鼓声激荡，非常人能比，你输了，倒也不奇怪。”

    楼兰娜目呲欲裂：“不！我没输！”

    甘二夫人叹了口气，只拍了拍楼兰娜的手，便向阮明姿笑道：“阮姑娘，这一轮的音律，确实是你夺冠了。你这一手鼓术，真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阮明姿谦虚道：“其实是大鼓的回音造成的效果，我不过是取巧了。”

    甘二夫人看看一脸谦虚的阮明姿，再看看不服输的楼兰娜，真是孰胜孰劣，一目了然。

    可这……明显违背了甘太后曾经交给甘二夫人的任务。

    甘二夫人也有些为难。

    她清咳一声，只能暗暗提醒楼兰娜：“那接下来，便是咱们的投壶……”

    听到“投壶”二字，楼兰娜那有些灰败的双眼，蓦然亮了起来。

    她几乎是喘着粗气，不带甘二夫人话音落下，立马道：“我同你比投壶！”

    阮明姿正在解着头上的红绸，想着还是梳回原先的发髻，一听楼兰娜死心不改的，又提出要跟她比投壶，她有些厌烦，也有些好笑，冷冷的睨了楼兰娜一眼：“你要同我比投壶？”

    楼兰娜先前便要同阮明姿比投壶，当时阮明姿没搭理她，甚至婉清长公主在前询问，阮明姿都没有松口。

    这便给楼兰娜造成了一个错觉。

    那就是，阮明姿不会投壶。

    哪怕会一点，也算不得上什么精通。

    而楼兰娜，长在西域部落，那打小几乎是在马背上度过的，不说旁的，一手射术也是部落里拔尖的。

    虽然没有她的舞姿那般拔尖，但对付她眼中孱弱的大兴女子，那是绰绰有余了。

    楼兰娜急于用一场胜利来洗刷自己的耻辱，她见阮明姿这般，那更是斩钉截铁：“对！我要跟你比投壶！”

    阮明姿放下要解开额上红绸的手，她似笑非笑的看向楼兰娜：“楼兰娜公主，你着实很有意思，先前你吵着要同我比音律，我同你比了。眼下你又要同我比投壶。若是我投壶赢了你，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打算同我比西域语？”

    不少千金小姐都掩嘴笑了起来。

    不说别的，她们看着阮明姿这般畅快的打脸楼兰娜，心里也是舒坦的很。

    看到楼兰娜这样不依不饶，死缠烂打的缠着阮明姿，她们心下也是厌烦。

    谁都知道西域女子善舞，楼兰娜还拿这个同人家比，结果在她们最擅长的领域，人家阮姑娘漂亮的赢了楼兰娜。

    这也就罢了，楼兰娜转头又提出要跟人家阮姑娘比投壶！

    这真真就是缠上人家阮姑娘了！

    楼兰娜青着脸，咬着后槽牙，眼底是翻腾的怒火：“你就说，你到底敢不敢应！”

    阮明姿没说话，只挑着眉，似是在打量着楼兰娜。

    甘二夫人心下一突，小意的劝着阮明姿：“阮姑娘，要不，你就应了？怎么说，楼兰娜公主也是咱们大兴的贵客，她既然想比，你就当陪她玩玩算了。”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甘二夫人。

    这甘二夫人，一看就是楼兰娜那边的，老是蹿着她答应楼兰娜的挑寡。

    不过……

    阮明姿看了一眼一旁坐着的婉清长公主。

    婉清长公主没有表态，只是安安静静的，神色温和的看着他们。

    阮明姿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好，我可以跟你比。”

    楼兰娜还未露出笑，阮明姿却又笑道：“只不过，比投壶太简单了。想来，楼兰娜公主射术精湛，也不会将这些小把戏放在眼里。我们要比，倒不如比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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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锅灰

    众人移步到了甘府的练武场。

    甘二夫人先前使人过来传话，清了场，这会儿练武场里空无一人，架子上摆着十八般兵器，矗立在练武场的两侧。

    这练武场多是甘府子弟在用，建得很是宽阔。

    为着保证平时摔打练武的时候少受些伤，这练武场的地，没有铺砖石。平日里总是黄土弥漫的，这些千金小姐们也不大会来这些地方。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练武场，是个极为新鲜的地儿。

    到了以后，不少千金小姐都在好奇的四处张望。

    唯有甘二夫人，脸色有些不太好。

    眼下的局势，明明对她们有利，可她心里却依旧隐隐不安，不由得看了站在练武场这端的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一身素雅的裙装，而额间，却系着鲜红的绸缎，正随风微微飘扬。

    原本就明媚绝世的容颜，更是显出了几分英气勃发。

    她手上拿了一把弓，正在那随手拨弄着。眉眼间的丽色，因着她的漠不经心，显得越发别样昳丽。

    而另一侧的楼兰娜，这会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部落打猎装束，裤管紧紧束在了腿上，袖管则是紧紧束在了胳膊上，看着干练极了。

    她手里也拿了一把弓，看那拿弓的架势，便能看出很是老练。

    楼兰娜冷睨了一眼阮明姿，道:“你可想好了，用这种法子与我争胜负？”

    阮明姿则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试着弓弦的张力，略一点头：“没错。”

    楼兰娜冷笑一声，虚虚的对着阮明姿拉了一下弓弦：“好！到时候若是你受了伤，可别哭！”

    阮明姿没有把楼兰娜的话放在心上。

    而这会儿，下人们也捧着托盘过来了。

    托盘上，便是放着这次特制的箭矢。

    箭矢原本箭簇的部分，这会儿却成了平滑的木质箭头，甚至箭头顶端还包着一层棉布，尽可能的减少了伤害。

    饶是如此，与阮明姿亲近的那些个千金小姐们，都忧心忡忡的。

    倒也不是她们唱衰阮明姿，实在是在她们心中，阮明姿身姿娇小，哪怕再熟悉射箭，也比不过打小就经常骑马游猎的西域人楼兰娜啊。

    几位千金小姐看着那羽箭，哪怕箭簇部分已经做过了处理，一个个都心有余悸的样子，甚至还有的鼓起勇气，上前小声跟阮明姿道：“明姿，要不……你就认输得了。反正术业有专攻，输给一个游猎民族的人，也不算什么大事。”

    阮明姿领了她的好意，朝她安抚的笑了笑：“没事，也未必输呢。”

    那位千金小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对阮明姿这自信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有些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

    反观楼兰娜那边，虽说大兴的千金小姐们都不爱同她玩，但她却丝毫不在乎，一双深邃的带有西域特色的双眸写满了不屑。

    她的眼角微微的向上挑起，自信又轻蔑的对着阮明姿冷笑一声：“废物抱团，勇者独行。”

    这话等于是把站在阮明姿那边的所有千金小姐都给骂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

    以先前楼兰娜的为人，倒也不会这般张狂。

    看来，这些千金小姐们选择站在她这一边，还是让楼兰娜很生气的。

    甘二夫人轻轻的咳了一声，倒也不想让双方闹得太僵。

    甘太后是让她帮着楼兰娜压过阮明姿，最好能让阮明姿颜面尽失，而不是让楼兰娜把大半个京城贵女圈得罪个遍。

    甘二夫人赶在阮明姿开口回敬楼兰娜之前开了口：“……既然都准备好了，那我就再重申一下比赛规则。这场射箭比赛，比赛双方分别是阮明姿，楼兰娜两位姑娘。两人分立靶场两侧，由其中一方，用这特制的，并不会伤人的箭头……”

    说到这，甘二夫人把那特制的羽箭举了起来，展示给众人看，“这特制的箭头，内里是用木头做的，原就没有什么杀伤性，另外又用棉布紧紧包裹了，并不会伤害到对方。”

    甘二夫人展示了一圈，又将这枚用作展示的羽箭递到了婉清长公主手里，由婉清长公主作为公证。

    婉清长公主细细的查验了一番，点了点头。

    甘二夫人这才继续道：“比赛双方，其中一方用这特制的羽箭，射向另一方，另一方则举箭射击拦截！将对方射来的箭击落！……当然，若是一方没有拦截住，这特制的包裹了棉布的箭头也不会伤到人，大家尽管放心。”

    这比赛规则先前阮明姿便提过，眼下甘二夫人再郑重其事的当着众人面再宣读一次，不过是为了强调罢了。

    甘二夫人当众宣布完规则，又向楼兰娜跟阮明姿询问道：“你们两个，对此可有异议？”

    阮明姿道：“没有。”

    楼兰娜却出声道：“我虽说没有什么意见，但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她拍了拍手，让人端上了一盆黑灰。

    看样子，像是吩咐下人，从灶膛里刮来的锅灰。

    楼兰娜露出个略显轻蔑的笑来：“这箭头左右让人受不了伤，就有些不够刺激了。不如，将这箭头，蘸一蘸这些黑灰，拦不住箭矢的人，活该一身锅灰。”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也太侮辱人了！

    若是射箭比试，分个高低，输了也就是认个技不如人罢了。

    怎么这楼兰娜，还偏要想出这般折辱人的法子？！

    不少站在阮明姿这边的千金小姐们，都愤怒了。

    楼兰娜却不管不顾，挑衅的看向阮明姿：“……你莫不会怕了吧？”

    阮明姿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这会儿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楼兰娜公主确定要这样玩？”

    楼兰娜最恨的就是阮明姿这副云淡风轻好似看不清她的模样，她眉目间闪过一抹阴沉，冷冷道：“那是自然！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胆子答应了！”

    “大家都听见了。”阮明姿对着众人道，“这是楼兰娜公主自个儿要求的。”

    众人义愤填膺道：“都听见了！……这也太过分了！”

    正当楼兰娜以为阮明姿要借舆论来拒绝的时候，阮明姿却嫣然一笑，淡淡道：“这要求，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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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箭矢相撞

    这下，就连婉清长公主，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诧异的神态来。

    从一开始的音律比试，她其实就不看好阮明姿。

    毕竟，楼兰娜出身于西域，那边的人几乎个个都能歌善舞。而据她所知，阮明姿出身于乡下山村，也就是去年才来到了京城。

    这短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在音律上有太多的造诣呢？

    哪怕再会吹柳叶，那始终是登不了大雅之堂。

    落了下乘。

    可阮明姿出乎她意料的，面对楼兰娜的挑寡，没有怯场，反而漂亮的用大鼓，赢了楼兰娜的舞。

    这让她对阮明姿几乎是刮目相看。

    或者……阮明姿并非只是个漂亮的花瓶？

    而后面，当楼兰娜不服气，要同阮明姿比试投壶的时候，阮明姿提出了这比试，更是让她大吃一惊。

    只不过，现在……

    楼兰娜这个提议……

    婉清长公主皱了皱眉。

    甘二夫人却压不住眉间的喜色。

    她隐晦的看了一眼婉清长公主。

    而婉清长公主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蹙眉模样。

    甘二夫人心下不由得有些疑惑。

    按照甘太后的说法，婉清长公主虽说是个温和清正的性子，但先前，甘太后已经同婉清长公主说过了，要让她在这迎春宴上，多多的照看楼兰娜那孩子。当然，也要多多的“照看”阮明姿。

    这样说来，婉清长公主应该是她们这边的人才对啊。

    怎地这会儿局势有利于楼兰娜了，反而她看着却迟疑起来？

    甘二夫人有些莫名其妙。

    她自然不知，那日，婉清长公主从甘太后的寿安宫里出来后，后脚就被永安帝身边的大太监秦云给请到了上书房。

    永安帝心里跟明镜似的，也没问婉清长公主，甘太后同她说了什么。

    永安帝直接开门见山的跟婉清长公主说，甘府迎春宴上，有个叫阮明姿的小姑娘，要托婉清长公主多照看点。

    大概是婉清长公主的神色太过诧异，永安帝多少有点别扭又不情不愿的，跟婉清长公主说了，这阮明姿是瑜儿认定的未过门的正妃。

    紧接着永安帝又多加强调，他还没答应这门亲事。只是，甘太后打算做什么，他不管，却不能让瑜儿未过门的正妃，在这迎春宴上失了颜面。

    婉清长公主自然懂了永安帝话里未尽的意思。

    ……

    “长公主殿下？”

    甘二夫人小声的叫了一声。

    婉清长公主回过神，淡淡道：“箭头涂灰这法子，未免有些落了下乘。本宫觉得不妥。”

    甘二夫人愣了一下。

    楼兰娜咬着下唇，却大声道：“长公主殿下，恕楼兰娜不能认同。原本便是比试，这比试自然要有惩戒才好看！不过是一点锅灰，有什么不妥的？”

    楼兰娜又高声点了阮明姿的名字：“阮明姿！你方才不是已经应了吗？！你倒是也说句话！”

    阮明姿淡淡道：“我听长公主殿下的。”

    楼兰娜顿时瞪大了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你这是怂了！先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她又转向婉清长公主，急急道：“长公主殿下，大兴有句话叫一言九鼎！既然阮明姿已经答应了我，就代表她对这个事也没有异议！您为何又觉得不妥？您是不是在包庇阮明姿，怕她丢脸？！”

    婉清长公主皱了皱眉，淡淡道：“你是在诘问本宫？”

    甘二夫人额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心里骂了三遍楼兰娜这个蠢货，这才赶紧道：“长公主殿下，莫要怪罪。楼兰娜公主是打西域那边来的，对咱们大兴礼数还有些不通……”

    婉清长公主没有说话，神色不辨喜怒。

    楼兰娜见婉清长公主不肯应下这事，她一急，索性从腰间拿出了甘太后给的令牌，大声道：“太后娘娘说了，会保证我在迎春宴上玩的痛快！阮明姿，太后娘娘的令牌在此，你应，还是不应！”

    阮明姿蹙了蹙眉。

    她一是没想到甘太后为了让她出丑，竟然出此下招。二是没想到，楼兰娜竟然这么蠢，这时候拿出甘太后的令牌来压她。

    这就是把她跟甘太后之间那层遮羞布直接给掀了去啊！

    婉清长公主显然也没料到还有这么一面令牌。

    她眉眼间闪过一抹无可奈何。

    她虽说有永安帝的嘱咐，这事帮一帮阮明姿无所谓。

    可这会儿楼兰娜亮了甘太后的令牌，只要阮明姿不顺着楼兰娜的心意参加比试，传出去，说不得会落一个对甘太后不尊的名声……

    婉清长公主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应了下来：“既然楼兰娜公主执意这般，那便这般吧。”

    楼兰娜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得意的笑来。

    她已经志在必得，会让阮明姿在这次比试中灰头土脸！

    她就不信了，哪怕桓白瑜再三执意要娶阮明姿这个小贱人当正妃，这样一个被她整治得灰头土脸的女人，到了丰亲王府，有脸压在她头上？

    更别提，她只要一想，阮明姿到时候那个狼狈模样，心里那股浑身都在为之颤栗的爽快劲儿！

    她是一定会赢的！

    ……

    既然比赛双方，包括婉清长公主对箭头抹灰一事没有异议，那特制的安全箭矢，在箭簇那棉布上，沾满了黑乎乎的锅灰，放在了托盘上，摆到了阮明姿跟楼兰娜的身侧。

    楼兰娜急于让阮明姿出丑，她率先一手拿弓，一手将那特制的箭矢拿起来：“既然这比试是你要求的，那由我先来射箭，你抵挡，没有问题吧？”

    阮明姿淡淡道：“自然没有问题。”

    她带着那沾了锅灰的箭矢，走到了靶场另一侧。

    楼兰娜挽弓！

    沾了锅灰的箭矢，快速的离弦，冲着阮明姿飞快而去！

    在场的千金小姐，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阮明姿没有半点慌乱之色，镇定从容的对着那飞驰而来的箭矢，挽弓，射箭！

    射出了一支箭矢！

    箭矢飞驰而去！

    不偏不倚，正好与楼兰娜射来的那一支箭，在半空中相撞！

    两支箭在离阮明姿不足十步的地方，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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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三箭齐发

    旁观的众人，都发出了欢呼声。她赢了！

    婉清长公主微微睁大了眼睛。

    楼兰娜狠狠咬了咬牙：“巧合罢了！”

    她又挽弓，将第二支箭，射了出去！

    阮明姿依旧是不慌不忙，同样挽弓，拦截！

    第二支箭，依旧是在距离阮明姿不足十步的地方，落地！

    这次，众人的欢呼声更大了些。

    婉清长公主翘了翘嘴角，脸上有了一分笑意。

    楼兰娜这会儿已然有些崩溃了，她拉起弓，浑身如同那弓弦一样紧绷着：“我就不信了！”

    她的手开始微微的颤。

    她咬了咬牙，最终，在快要力竭的时候，松开了手，这第三支箭，飞驰而去！

    而几乎是同时，楼兰娜身边的那个侍女，手腕却是随之一动！

    向着阮明姿，射出了一物！

    她这个动作极为隐秘，旁人看不清楚。

    但一直对楼兰娜身边那个侍女有所提防的小廿，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眉眼一冷，一甩手腕，从手腕中甩出了一支飞镖。

    那支飞镖，同楼兰娜身边的那个侍女射出的东西，同样，在半空中为之相撞！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因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第三支箭上。

    楼兰娜的第三支箭，依旧被阮明姿稳稳的拦截在了十步左右的地方！

    这下，全场呼声雷动！

    那些千金小姐们，这会儿也忘记了矜持什么的，欢呼着跑了过来，将阮明姿拥了起来：“明姿！你也太厉害了吧！”

    甘二夫人目瞪口呆，哪里想到阮明姿竟然真的能拦截到楼兰娜射出的三支箭！

    而楼兰娜这会儿，整个人脱力一般，跌坐在地，有些癫狂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难以接受，阮明姿竟然能截住她的三支箭！

    阮明姿！

    那不就是一个从乡下来的下等人吗！？

    怎么能，怎么会！截住她的箭！

    楼兰娜身后的那侍女，上前要将楼兰娜从地上扶起来。

    楼兰娜却猛地甩开了那侍女的手，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去，瞪向那侍女。

    那侍女皱眉轻声道：“公主，奴婢已经干扰过了。但那阮明姿身边的人，把奴婢的暗器给击落了……”

    楼兰娜心中一窒！

    而这会儿，阮明姿却从众人的欢呼拥簇中走了出来，朝楼兰娜遥遥一笑：“楼兰娜公主，你还好吗？”

    楼兰娜咬牙，不肯在阮明姿面前示弱，从地上起了身，一字一顿恨声道：“不劳你费心！”

    阮明姿颔首：“楼兰娜公主没事就好。楼兰娜公主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楼兰娜皱眉：“你说什么？”

    “这比试还没完呀。”阮明姿的笑容，甜美极了，“楼兰娜公主朝我射了三支箭，接下来，是不是应该由我，向楼兰娜公主射出三支箭了？”

    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场上的诸多千金小姐，又精神亢奋的欢呼起来：“对啊！接下来应该是我们明姿射箭了！”

    “总不能只让楼兰娜公主射箭，不让我们明姿射箭吧？！”

    “是啊，比赛要公平！”

    “楼兰娜公主，该不会是怕了吧？”

    “谁知道呢，但我们明姿方才可是把她的三支箭统统给拦了下来！至于楼兰娜公主她能不能做到，那就不好说喽！”

    诸多千金小姐你一言我一语的，欢声笑语几乎传遍了整个习武场。

    楼兰娜的脸，青一阵紫一阵。

    她方才，确实忘了还有这么一茬事！

    不过，若是拦截的话……

    楼兰娜突然想到什么，脸上闪过一抹阴森。

    这互相对着彼此射箭，是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能往人脸上射的。

    当然，楼兰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

    她一开始，就是冲着阮明姿的脸去的！

    只是没想到，三支箭都被阮明姿的箭矢给拦截了下来！

    可眼下，虽说是阮明姿向她射箭，可她也有三次回击的机会啊！

    若阮明姿向她的身体射箭，而她的箭矢，则是朝向阮明姿的脸……

    大不了到时候就说，为了拦截箭矢，没有射准！

    楼兰娜眼里闪过一抹阴沉，她握紧了手上的弓。

    不管如何，她一定会让阮明姿付出代价！

    ……

    阮明姿重新站到了靶场上，楼兰娜也站在了另一侧。

    而这时，阮明姿却做了一个超乎众人想象的动作。

    她将托盘里的三支箭，一起拿了起来。

    四下里响起了诸多倒吸凉气的声音！

    阮明姿这是要，三箭齐发？！

    楼兰娜一看阮明姿这架势，却忍不住讥笑起来：“你当你是神射手？！三箭齐发，到时候别一箭都射不出来！”

    要知道，她们比试这个弓，却也不是普通的弓箭，甚至比之一般女子使用的弓箭，都要重上几分。

    阮明姿若是想用这样的弓，射出三支箭，最起码她的臂力，准头，技巧，都要达到一个非常高的高度。

    楼兰娜至今还觉得，阮明姿击落她的三支箭矢，不过是运气好！

    她根本不能接受，阮明姿不仅在音律上赢了她，也在射术上赢了她这两件事！

    阮明姿一手拎着弓，一手掂了掂手上的三支箭矢，面对楼兰娜的嘲笑挑寡，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淡淡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别着急嘛。”

    这么着急的大放厥词，一会儿被打脸了，难看的可是你。

    阮明姿微微一笑，将三支箭矢，拉到了弓弦上。

    楼兰娜冷哼一声，同样拿起了三支箭矢，对准了阮明姿。

    她先前虽说也练过三箭齐发，但准头自然比不过单箭。

    不过，这会儿倒也好，这倒也替她一会儿射向阮明姿的脸，找好了借口！

    她是三箭齐发！

    自然掌握不好准头，这有什么问题？

    随着两人缓缓将弓弦拉开，场上的诸多千金小姐，乃至甘二夫人，婉清长公主，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眨眼睛。

    就连甘二夫人，这会儿在暗暗祈祷，希望甘太后在宫中能保佑楼兰娜，这是楼兰娜最后的翻盘机会了。

    阮明姿，此时，她的手动了！

    三箭齐发！直直的射向楼兰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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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三支特制箭矢，棉布包裹的箭簇上，沾满了锅灰，朝着楼兰娜的方向，疾驰而去！

    箭已离手，阮明姿持弓而立。

    楼兰娜咬了咬牙，眯着眼，朝着阮明姿的脸，也射出了三支箭！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箭矢速度极快，众人还未得反应过来，便见到，阮明姿的三支箭，与楼兰娜射出的三支箭，在空中交汇！

    楼兰娜的三支箭，拦截失败！

    而阮明姿的三支箭，一往无前的，冲着楼兰娜疾驰而去，齐齐的射到了楼兰娜身上！

    胸腹两支，肩膀一支！

    将楼兰娜那精心准备的干练衣裳，上头印上了整整三个大黑印子！

    而楼兰娜那三支箭，却因着三箭齐发，再加上中间多多少少被阮明姿的箭矢影响，最后，几乎全都射偏了，只有一支，堪堪擦着阮明姿的袖子略过。

    那点略微沾了一点黑的痕迹，与楼兰娜那胸腹肩膀，都被黑印子沾满的模样，天差地别。

    胜负已分！

    周围响起了千金小姐们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不少人跑到阮明姿身边，激动无比：“你赢了！明姿！你赢了！”

    而在这如雷的喝彩欢呼里，楼兰娜站在靶场另一端，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发颤。

    直到现在，她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但有两件事已然切实的输了——她在最为得意的音律，射术上，一而再的输给了阮明姿。

    不，其实是三件——

    还有，丰亲王的心。

    楼兰娜打小便是雪山脚下最为骄傲的西域明珠，这么多年来，根本不曾输给过别人！

    更别说，眼下一而再再而三的输给了同一个人。

    楼兰娜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她一口银牙都在微微的发颤。

    她的情敌，在万众欢呼中，风风光光的赢了她。

    而她，此时此刻，灰头土脸，无人问津……

    不，倒也不算无人问津。

    最起码，这会儿，甘二夫人忧心忡忡的过来了，有些局促的小声问她：“楼兰娜公主……要不，您去换身衣裳？”

    这事情走向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楼兰娜不仅没有踩着阮明姿成就自个儿，反而被阮明姿反手打的脸都肿了，赢了个漂漂亮亮！

    回头等甘太后怪罪下来，这可怎么办！

    甘二夫人这会儿愁的不行。

    但……楼兰娜的脸色实在有些太难看了，她也不敢让这个西域公主在她们甘府出什么问题，只能硬着头皮来问楼兰娜。

    楼兰娜眼神冰冷阴沉的剐了甘二夫人一眼。

    而在此时，这习武场外头却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太后懿旨到——”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习武场，这会儿顿时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静了下来。

    甘二夫人眼神闪了闪，看向婉清长公主。

    毕竟，眼下整个甘府，最为尊贵的，就是婉清长公主了。

    婉清长公主神色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没多说什么旁的话，带着众人去领太后懿旨。

    除了过来传旨的那位公公，同来的还有一位寿安宫的管事嬷嬷。

    那公公口头宣了甘太后的懿旨，大意便是为了以示嘉奖，特特赏下了几样首饰给几位拔得头筹的千金小姐，并宣她们择日进宫觐见。

    几名宫女，手里各自捧着一个黑漆色托盘，曼步而出。

    那位寿安宫的管事嬷嬷，眼神梭巡了一圈，才看到了站在最后面行礼的楼兰娜。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笑道：“楼兰娜公主，怎地站得如此靠后？还不快快上前领赏。”

    楼兰娜这会儿胸腹肩膀都是黑乎乎的锅灰，哪里有脸站在前头。

    但这会儿寿安宫的嬷嬷偏偏出声单点了她。

    楼兰娜浑身一僵，只觉得四下里旁的千金小姐看过来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讥笑。

    让她如芒在背，脸色难看极了。

    那位寿安宫的嬷嬷，这会儿才注意到楼兰娜身上的不寻常处。

    她还以为是自个儿看岔了，快步上前，见楼兰娜身上那三处满是锅灰的痕迹，脸色顿时变了：“这是……公主殿下，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千金小姐中，不少人都发出了无声的嗤笑。

    这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怎么能说是欺负呢？

    楼兰娜仿佛读懂了那些隐隐带着嗤笑的眼神，她脸色更难看了。

    但解释的话，却是更难说出口，只能咬牙道：“……无事，这是同旁人比试时留下的。”

    “旁人？你是说……”

    楼兰娜咬着牙，没有否认。

    那位寿安宫的嬷嬷，便当她是默认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有些严厉的看向一旁的阮明姿。

    突然被盯上的阮明姿：“？”

    “阮姑娘，”那位寿安宫的嬷嬷，十分严厉道，“你怎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等有失体统的事？比试便是比试，将她人衣裳弄得这般脏污，尤其对方还是西域来我大兴的使团公主。”

    诸多千金小姐，都有些惊诧莫名的看向这位寿安宫的嬷嬷。

    阮明姿有点无语，但还是回道：“嬷嬷，你误会了。”

    寿安宫的嬷嬷皱了皱眉：“怎么，楼兰娜公主身上的这些痕迹，不是你所为？”

    阮明姿微微一顿，这才缓缓道：“……确实是我所为。”

    寿安宫的嬷嬷疾言厉色道：“那这还有什么好误会的？你这是为了脱罪狡辩！阮姑娘，楼兰娜公主何等身份，你竟然做出如此有失礼仪之事，简直是有失国体！快向楼兰娜公主道歉！”

    场上微妙的静了静。

    就连楼兰娜，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她眼底微闪，这寿安宫嬷嬷威势甚重，说不得真能压得阮明姿向她低头……

    楼兰娜什么也没说。

    甘二夫人张了张嘴，似是想解释什么。

    但那位寿安宫的嬷嬷，却是一副兴师问罪如何都听不进去的模样。

    甘二夫人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寿安宫掌事的嬷嬷之一，是有品阶的，教训没什么家世身份的阮明姿，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甘二夫人悄悄的按捺了下来。

    但这会儿，婉清长公主却是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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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您见着我们家四小姐没

    “余嬷嬷，”婉清长公主淡淡道，“你确实误会了。”

    这位寿安宫的管事嬷嬷，在阮明姿面前十分嚣张，但碰上婉清长公主开口，她还是给了几分面子的。

    她愣了下，有些迟疑：“长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婉清长公主却看向阮明姿：“还是你来说吧。”

    “是。”阮明姿沉着平静的应了一声。

    她看向那位寿安宫的余嬷嬷：“嬷嬷，这痕迹，确实有些不大好看，但这却是楼兰娜公主主动要求加在射术中的额外项目。在场的大家伙儿都可以作证。”

    这会儿，在场的千金小姐们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连连道：“没错，确实是楼兰娜公主主动要求的。”

    “当时长公主殿下也觉得有失体统，但楼兰娜公主却强烈要求。长公主殿下只好答应了！”

    “确实如此！”

    余嬷嬷听着诸位小姐的叽叽喳喳，她的脸色越发难看。

    她刚要说什么，却想到一桩事，她不禁睁大了眼睛，急急的看向阮明姿——楼兰娜身上有三处黑灰色印记，十分狼狈，但阮明姿身上，却几乎找不到什么痕迹！

    这只能说明——

    难道，楼兰娜输了？！

    阮明姿，竟然赢了楼兰娜？！

    余嬷嬷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一样。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僵硬的转头看向楼兰娜，问道：“公主，你输了？”

    楼兰娜咬着牙，没吭声。

    都到了这一步，余嬷嬷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她难以置信的微微退后半步，看看阮明姿，再看看楼兰娜。

    怎么会！

    阮明姿怎么可能赢了楼兰娜？！

    那——

    余嬷嬷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某个宫女捧着的托盘。

    她没记错的话，这个托盘里的东西，是甘太后特特为了楼兰娜准备的。

    里头放了极为华贵的一支步摇。

    也是甘太后暗示，她属意楼兰娜给丰亲王当侧妃的意思。

    结果……

    眼下楼兰娜输了……

    那，甘太后精心准备的那支步摇，岂不是要？！

    余嬷嬷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只觉得冷汗涔涔的从额上滑下。

    甘太后到时候一定会怪罪她，办不好差事！

    婉清长公主的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她温温柔柔的开口问余嬷嬷：“……余嬷嬷，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你这脸，白的很啊。”

    余嬷嬷哪里敢说什么旁的话，她虚着应了两声，只能硬着头皮岔开了婉清长公主的关心询问。

    然而婉清长公主的话还没完，她笑得温温柔柔的，淡声道：“既然余嬷嬷身体没什么大碍，那便劳烦余嬷嬷替太后娘娘，把太后娘娘给这些姑娘们备下的赏赐，赏下去吧。”

    余嬷嬷后背一僵！

    她眼下就在愁这个呢！

    婉清长公主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可余嬷嬷心里也清楚，这事她躲不开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将甘太后的赏赐一样样的发了下去。

    但余嬷嬷没想到，阮明姿竟然得了两样。

    一样是音律的头筹，一样是射术的头筹。

    她甚至还甜甜的朝余嬷嬷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民女多谢太后娘娘赏赐。太后娘娘赏下的这两样东西，民女都很喜欢。”

    余嬷嬷：“……”

    那能不喜欢吗？！

    两样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原本这都是太后娘娘打算奖赏给楼兰娜，也有暗暗褒奖楼兰娜让阮明姿失了颜面的成分在！

    可这会儿，甘太后精心挑选的两样宝贝，都落到了阮明姿手里！

    余嬷嬷这会儿都不敢想，一会儿回宫复命时，甘太后脸上会是一个什么表情了……

    但她很清楚的是，她怕是难逃一顿责罚了！

    余嬷嬷这会儿，甚至都迁怒上了楼兰娜！

    她冷冷的瞥了一眼楼兰娜。

    这个废物！

    楼兰娜自然也将余嬷嬷的眼神尽收眼底。

    她咬着后槽牙，攥着的手里，指甲几乎都要折在了手心里！

    余嬷嬷带着人离开了。

    阮明姿把甘太后的赏赐给了小满，让她收好。

    小满神色激动，她自然也想到了，这两样分量不轻，比旁人要好上一截的赏赐，应该是甘太后先前为了楼兰娜准备的。

    可甘太后怎么也没料到，她们家姑娘这么强，稳稳的赢了楼兰娜！

    原来准备给楼兰娜的奖励，也都落到了她们姑娘手里！

    小满只要一想，脸上就乐开了花！

    “阮明姿，你很得意？”楼兰娜的话，犹如毒蛇吐信一般，在阮明姿身后低低响起。

    阮明姿转过身去，看向一身狼狈，面带不甘与愤恨的楼兰娜，轻轻一笑：“你是说赢了你这件事吗？……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意料之中罢了。”

    阮明姿说得轻描淡写，又平静从容。

    而楼兰娜，最恨的就是阮明姿这副永远都从容淡定的模样。

    她眼里差点恨得沁出血来，直接甩袖走了！

    ……

    这习武场上的赛事既然已经完了，众人便又回了先前举办宴席的园子。

    眼下，那比试的高台上，这会儿已然有了戏班子在唱戏——自然是甘二夫人提前备下的。

    咿咿呀呀的，热闹的很。

    唱的正是眼下当红的戏本子，不少千金小姐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磕着瓜子儿，喝着茶水，一起听起了唱戏。

    阮明姿先前挽弓射箭，其实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对于双臂的负担还是有些大的。

    她坐在廊下一处，听着不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身旁是小廿正在帮她轻轻按着用力过度的胳膊，倒也还算惬意。

    然而正听着，却见着一个丫鬟急急忙忙的从走廊那头跑来，见了阮明姿，两眼一亮，却又压低了声音，急急问道：“阮姑娘，您见着我们家四小姐没？”

    阮明姿认得这是甘四小姐身边的丫鬟烧麦。

    阮明姿细细的回想了下，宴席结束那会儿，她还见着甘四小姐在那跟丫鬟嘀咕下午想要吃酥酪。等到了后头，开始上台一一品鉴众人作品时，从那时候起，就没再见着甘四小姐了。

    一直到方才，她都没有再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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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推她入湖

    阮明姿神色严肃，微微摇了摇头。

    烧麦原本还紧紧攥着双手，带着一丝希望的等着阮明姿回想。

    这会儿见着阮明姿摇头，腿一软，就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实在有些绷不住了，带着哭腔道：“四小姐，您这是去了哪里啊……”

    阮明姿有些严肃：“你别急，好歹这也是你们甘府，不是旁的地方。你是什么时候跟你家四小姐分开的？”

    烧麦一听阮明姿这般安慰，眼里的泪一下子没忍住就落了下来。她抽抽噎噎道：“是先前，四小姐见那台上开始讲诗词歌赋了，就觉得无趣，偷偷拉着奴婢去了湖边，想要喂锦鲤来着。奴婢便嘱咐四小姐跟着奴婢，去小厨房拿一些鱼食过来。谁知道，谁知道就拿了个鱼食一转身的功夫，四小姐就不见了……”

    说到后面，丫鬟烧麦情绪已然崩溃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阮明姿起了身，叹了口气：“这事，你跟你们府上二夫人说了没？”

    烧麦瑟缩了下，哭声都顿了下：“还没有……”

    她方才想去找甘二夫人说这事，谁知，就见着甘二夫人十分不耐烦的把一个管事婆子给骂走了。

    她便知道，这会儿甘二夫人心情正差着。

    她这若这时候再禀报上去，四小姐失踪了，那岂不是老寿星上吊，自己找死？

    烧麦只要一想后果，她便浑身都在发抖。

    她给阮明姿跪了下去，面如白纸：“阮姑娘，求求您，别告诉我家夫人……奴婢这就去继续找四小姐。从前四小姐也经常这样跟奴婢躲猫猫，这次也一定是……奴婢一定能把四小姐给找到。”

    阮明姿微微蹙着眉，扶起了烧麦：“……你别跪我，这事不小，事关四小姐的安全，我也没法替你兜着。万一四小姐在这段时间里，受了伤，或者发生了什么，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阮明姿这话，让烧麦的唇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她微微抖着，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拍了拍烧麦的肩膀：“你去同你们二夫人说一声吧，让她多派些人一起找。我也带着丫鬟去帮忙找一找。”

    烧麦耷拉着脑袋，抽抽噎噎的应下了。

    阮明姿不是会敷衍人的，她答应了烧麦帮着找，便也没有耽搁，同烧麦兵分两路，分头行动。

    “甘四小姐能跑到哪里去呢？”阮明姿绞尽脑汁的想着，一边往甘珠珠可能会去的地方行去。

    小满小声道：“姑娘，这儿是甘四小姐的家，应该不会有事吧？”

    “希望如此吧。”阮明姿抿了抿唇。

    甘珠珠天真无邪，今儿迎春宴，甘府上下都忙得很，一时之间顾不上照顾甘珠珠，没什么事发生也就罢了，但眼下就怕万一，发生个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园子深处走，帮着烧麦寻找甘珠珠。

    阮明姿的目标也很清晰，她是一路向着湖边寻去的。

    先前烧麦说，她们是在拿鱼食的路上，甘珠珠突然不见的。

    先前她同甘珠珠玩耍时，甘珠珠也提过，她们这湖里，除了锦鲤，还养了一些肥美少刺的鱼，用来烤着吃，蒸着吃，都十分美味。

    甘珠珠是个小小少女，还是个孩子，爱吃，爱玩，说不定那会儿就是等不及了，自个儿跑去湖边玩耍了。

    阮明姿带着小廿小满去了湖边。

    她挑着那种，方便喂鱼，观赏鱼的地方走。

    不多时，就果然见着有一处，在略湿软的湖边地方，还真有几个小小的脚印。

    看那脚印的娇小程度，很有可能就是甘珠珠的。

    阮明姿皱了皱眉。

    因着湖边并非全是这种湿软的泥地，这脚印，也就追踪了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阮明姿眉头紧锁。

    小廿突然叫道：“姑娘小心！”

    她身形一闪，人已经到了阮明姿身前，挡下了那一计飞踢！

    而袭击阮明姿的人，正是楼兰娜身边的那个侍女！

    那侍女好似还有些不甘心，还在那企图往阮明姿这袭来。

    小廿冷着脸，悉数将那侍女的攻击给挡下，拦住那侍女，不让那侍女靠近阮明姿分毫！

    而正当这会儿，偏偏又从湖边礁石堆里，冒出来个人，同样是袭向阮明姿！

    小满身手虽说不如小廿，却也是带着功夫的。

    当即把怀里抱着的甘太后赏赐旁一丢，整个人扑了上去，拦住了第二个向阮明姿袭去的人！

    小廿跟小满与人缠斗的激烈，阮明姿冷着脸，撩起了左边的袖子。

    她今儿哪怕是来参加迎春宴，左小臂上的小巧弩弓也没有卸去。

    而正当阮明姿打算瞄准敌人的时候，突变顿起，斜刺里又冲出个人！

    那人深目高鼻，眼里满是对阮明姿的恨意，不是楼兰娜又是谁？！

    她径直往阮明姿那扑去！

    却并非为了袭击阮明姿！

    她是想将阮明姿推下湖！

    偏偏这会儿，小廿跟小满都被人缠斗着，小廿见楼兰娜从一侧冲出来，神色一变，硬扛着吃了楼兰娜侍女一掌，也要掉头驰援阮明姿！

    而这会儿，却已然晚了！

    阮明姿被楼兰娜携裹着冲出来的力道，给推得往后倒退几步！

    再加上这湖边石头湿滑，阮明姿生生往湖里坠去！

    楼兰娜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极为得意的笑！

    但她的笑容还未完全扩散，她的表情便僵到了脸上！

    阮明姿，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死的拉住了她的腰带，将她一并，也往湖里带了过去！

    阮明姿脸上带着一抹破釜沉舟的冷笑！

    想推她下湖？

    好啊，你也给我下来吧！

    扑通！

    扑通！

    两声传来！

    阮明姿跟楼兰娜，一前一后都掉入了冰凉的湖水中！

    这会儿虽然勉强已是春天，但春寒还在，刚刚化冻的湖水冰寒刺骨！

    阮明姿只觉得冰凉的湖水，一下子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耳里，听到的声音，是楼兰娜落水前那句惊慌失措的：“你个疯子！”

    还有小廿跟小满惊惶的大喊声：“姑娘！”

    阮明姿在冰冷的湖水里浮浮沉沉，只觉得冰寒难忍。

    而在此时，却又有一声入水声，有人向她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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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得他相救

    阮明姿自然是会水的，只是先前中了毒，原本身子就畏寒，这会儿乍然掉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一时之间身子木了。

    她在湖水中微微挣扎着，直到那跃入湖水中的人，将她抱着往外游。

    阮明姿沉浮中，瞧见那人的侧脸。

    哪怕头发湿漉漉的，也难掩那人的清隽绝世。

    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阮明姿只觉得一颗心立即定了下来，将大半个身体重量都靠在了那人身上，任由桓白瑜搂着她往外游。

    桓白瑜将浑身湿漉漉的阮明姿抱上了岸。

    苏一尘立刻送上了一袭披风。

    桓白瑜冷着一张脸，用披风将阮明姿裹得紧紧的。

    而此时，小廿小满跟那几人的缠斗，也在苏一尘带来的人帮助下，迅速有了个结果。

    与她们缠斗的那两人，被捆了个结结实实的，像死猪一样扔在地上。

    小廿看出楼兰娜那个身手极好的侍女，并非是普通侍卫，她又利落的往那个侍女口中塞了个麻核，免得对方咬舌自尽或是服毒。

    这会儿，听到了动静匆匆赶来的甘二夫人及众多千金小姐们，甚至都顾不上给桓白瑜行礼，惊骇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阮明姿头发都湿漉漉的，正被神色极为难看的丰亲王裹着披风搂在怀中。

    而不远处的湖水中，那号称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西域明珠楼兰娜公主，正在冰凉的湖水中浮浮沉沉。

    甘二夫人结结巴巴道：“殿下，这……”

    桓白瑜疾言厉色打断了她：“找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

    甚至能听出几分强行抑住的怒火与冷意。

    甘二夫人如梦初醒，甚至不敢多看桓白瑜的脸色，忙喏喏道：“是，是……”

    她走了几步，突得又想起来一件事！

    甘太后特特嘱咐过的楼兰娜——

    方才还能看到人在湖水里扑腾，但先前突然出现的丰亲王给她的震撼太大了，这会儿已经在湖水里看不见头顶了！

    甘二夫人神色大变，颤声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快救人！”

    然而几个丫鬟嬷嬷却面面相觑，支支吾吾的：“奴婢，奴婢不会水啊！”

    甘二夫人简直绝望，大吼道：“湖边当值的婆子呢！”

    甘府这么大，小主子也不少，湖边时常有会水的婆子候着，以防万一什么的。

    ——但甘二夫人此时还不知，楼兰娜先前，已然使人把湖边当值的嬷嬷都给支走了。

    此时，自然是无人应她。

    这算是甘府的大纰漏了。

    甘二夫人脸色越发白了，从旁边林子里颤巍巍出来个歪眼斜嘴朝天鼻的腌臜下人，他似是也知道自己这副尊荣会吓到在场的诸多小姐，举着袖子半掩着脸，支支吾吾道：“夫人，小人是倒夜香的，小人会水……”

    甘二夫人咬了咬牙，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让楼兰娜这个西域使团的公主，淹死在甘府！

    她忍怒道：“别墨迹，赶紧下去救人！”

    那倒夜香的汉子，得了甘二夫人这话，当即“哎”了一声，敏捷的跳到了水里。

    后面的事，阮明姿便不知道了。

    她被桓白瑜抱着，去了离这湖边最近的一个园子。

    她们这些千金小姐出来参加宴会，大多都会多备着一套衣裳。

    桓白瑜让人烧了热水，小廿飞快的取来了备用的那套衣裳，帮着阮明姿洗了个热水澡，又换好了衣裳。

    小廿帮阮明姿擦头发的时候，桓白瑜在外面敲了敲门。

    小廿小声道：“姑娘，是殿下。”

    阮明姿浑身有点没什么力气，点了点头：“你去帮殿下开门。”

    大概是听到了阮明姿的声音，桓白瑜径直推开了门。

    不是只有他一个，后头还有那位田院判。

    阮明姿还有些惊：“田院判？”

    田院判显然一路小跑，跑得有些急，帽子都歪了。

    他喘匀了气，把帽子正了下，这才苦笑着跟阮明姿道：“阮姑娘，又见面了。恰好老夫在甘府给甘老太爷请平安脉，倒没想到，又碰上了阮姑娘病了，这一路小跑老夫差点没被殿下给催死……”

    桓白瑜隐忍的看了田院判一眼：“田太医，劳烦你先请脉。”

    “是是是，殿下说的是。”田院判一迭声的应着，赶忙拿出脉枕，让阮明姿搭上手，开始三指切脉。

    田院判皱着眉。

    阮明姿倒放松的很。

    她觉得自己除了身上没大有力气，倒也没旁的不适应。

    然而桓白瑜显然不这么想。

    桓白瑜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脸色也尤为郑重。

    半晌，田院判收回了手，桓白瑜几乎是立时问：“田太医，她身体如何？”

    声音绷得极紧。

    田院判愣了下，忙道：“殿下不必过度紧张……阮姑娘的身子还是先前落下的毛病，寒症入体，身子虚，小心将养便是……方才臣皱眉，是原本阮姑娘的身子，一个冬天将养的也差不多了。可这一落水，寒气入体，把先前将养的差不多的毛病又给全激发出来了……臣这估摸着，阮姑娘又得吃好长一段时间的药来调养身子了。”

    桓白瑜犹有些不放心的追问：“好生调养后，能恢复如初吗？”

    田院判斩钉截铁道：“自然。阮姑娘身体底子还算不错，又年轻，只要好好将养着，自然能恢复如初。”

    听得田院判这样打了保票，桓白瑜那冷峻的神色，才堪堪缓了一分。

    阮明姿倒是听得忍不住直皱眉。

    “又得吃好长一段时间的药？”阮明姿苦兮兮的，只想叹一句倒霉。

    不过她也不是那等任性，嫌药苦就不吃药的。

    总不能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啊。

    这点轻急缓重，阮明姿还是分得清的。

    她已经沉痛的做好了长期吃那苦的要死的药的准备。

    然而，阮明姿这不娇气，也不矫情，桓白瑜看着阮明姿这般懂事，反倒越发心疼得很，郑重其事的问田院判：“……做成药丸的话，能保证药效吗？”

    田院判愣了下：“能倒是能，只是做成药丸，还要保证药效，最起码要多浪费数倍的药材……”

    桓白瑜斩钉截铁道：“无妨。药材孤府中有得是，若是没有，孤哪怕悬赏万金也会寻来。”

    此时，门外传来了苏一尘的低声询问声：“殿下，甘府那边来了人，说想请田院判，给楼兰娜公主去把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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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那可是我们未来的王妃

    桓白瑜眉眼顿时沉了下来，甚至弥漫上了一股凌厉的杀气。

    他极为冰冷的开了口：“她也配？”

    苏一尘顿了顿，听出了桓白瑜话中的杀意。

    他低声道：“那属下便回绝了。”

    桓白瑜没有再说话。

    ……

    苏一尘出去后，来请太医的刘管事还在焦急的来回踱步等着。

    他见苏一尘自个儿出来，身后并没有跟着太医，当即愣了下，有些焦急道：“苏大人，这是……”

    苏一尘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看向那来人：“刘管事，方才苏某过去询问，已经是看在甘府老太爷的面子上了……你可知道里头躺着的是谁？”

    刘管事愣了下，心道，不就是平阳侯老夫人的干孙女吗？

    虽说看着好像很得丰亲王喜欢，毕竟能让那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丰亲王，众目睽睽之下，把人从湖里救出来直接抱走的，也绝非普通人。

    但不管再怎么说，另一个快要死了的，那可是西域那边的公主啊！

    所以，这苏大人的问话，是个什么意思？

    刘管事小心翼翼道：“还请苏大人赐教……”

    苏一尘抿了抿唇角，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色看向刘管事，压低了声音：“倒也不怕告诉你，里面躺着的——那是我们丰亲王府未来的王妃！”

    苏一尘没有再藏着掩着这件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苏一尘很清楚，他家殿下已然被彻底激怒了。

    阮明姿这未来丰亲王正妃的身份，他们殿下，方才那一路将阮明姿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无声的向众人宣示了。

    刘管家得了这么一个“惊天”消息，惊慌失措的踉跄走了，一心都是赶紧回去报信，哪里还顾得上请太医——落水的是未来的亲王妃，依着丰亲王的性子，不把甘府拆了都算克制了，怎么可能把太医让出来？

    ……

    阮明姿落水没几息，便被桓白瑜救了起来，除了那原本就体虚的寒症，倒也没什么大事。

    她喝了一碗药——毕竟这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制作什么药丸，也就先喝药了。

    阮明姿倒也不矫情，吹凉以后，仰头几口就全喝完了。

    喝完后，脸都皱到了一起去，桓白瑜火速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

    阮明姿嚼着蜜饯，这才慢慢的舒展了表情，一边含糊不清的跟桓白瑜说：“别说，这甘府的蜜饯，做的还怪好吃的。”

    这话音还刚落呢，外头苏一尘又有些迟疑的来通禀了。

    “殿下，阮姑娘，”苏一尘犹豫了下，“婉清长公主殿下那边遣人过来，问阮姑娘的情况。若是阮姑娘没什么大碍，还请阮姑娘往离这不远的浣花厅一叙。”

    桓白瑜皱了皱眉，便要回绝。

    阮明姿赶紧把嘴里那口蜜饯咽下去，道：“我这会儿左右也没什么大事，便过去看看吧。婉清长公主殿下……先前还帮了我的忙，想来这会儿也没什么恶意。”

    桓白瑜隐忍的抿了抿唇角，看着阮明姿略有些苍白的脸颊，还是不忍心拒绝她。

    “我陪你一起去。”他道。

    阮明姿笑得眉眼弯弯：“好啊。”

    ……

    阮明姿跟桓白瑜赶到浣花厅的时候，浣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上到婉清长公主，下到来参宴的几位夫人小姐，都坐在这个有些宽阔的浣花厅里。

    不少人似是没料到桓白瑜回来，愣了下之后，慌忙起身行礼。

    婉清长公主似是早就料到了，倒还是挺镇定从容的。

    “来了？”虽说是平辈，但婉清长公主年纪比桓白瑜大了不止一轮，她淡淡的朝桓白瑜点了点头，“坐吧。本宫正好有事相询阮姑娘，你在也好。”

    桓白瑜冷淡的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落座，侧头看向阮明姿。

    婉清长公主都有点无奈。

    这是防着她欺负他的心上人呢。

    婉清长公主轻咳一声，嘱咐身边的嬷嬷：“给阮姑娘搬把椅子来。”

    嬷嬷领命去了，婉清长公主和颜悦色道：“阮姑娘莫怕，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几个问题……”

    阮明姿并没有因为桓白瑜在场就恃宠而骄，她认真的向婉清长公主行了礼：“殿下尽管问。”

    婉清长公主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桓白瑜。

    看看，这未来的弟妹，可比这个糟心弟弟，要好相处多了。

    婉清长公主神色更缓和了几分，正好嬷嬷也搬了椅子过来，婉清长公主缓声道：“你方才也落了水，你先坐。”

    阮明姿依言坐下。

    婉清长公主这才开了口：“……叫你过来，主要是想问问，先前你跟楼兰娜公主一道落水。眼下，楼兰娜公主刚被救醒，一口咬定是你把她推下了湖。此事，你怎么说？”

    她开门见山，没有半点铺垫，直接问了出来。

    顿了顿，婉清长公主瞥见桓白瑜脸色更冷了，又补充了一句，“叫了这么多夫人小姐过来，也是做个见证的意思。”

    桓白瑜冷冷的哼了一声。

    浣花厅里的夫人小姐们，个个都噤若寒蝉。

    她们是来看戏的不假，可没想到，丰亲王也在啊。

    先前见着丰亲王把那阮明姿直接给抱走的时候，她们一个个可是都惊掉了下巴的！

    女子落水，衣衫湿透，又被男子贴身抱着……

    这其中代表了个什么含义，这些夫人小姐们，没个不懂的！

    但……那是丰亲王啊！

    不近女色，冷漠无情的丰亲王桓白瑜啊！

    ……若说先前那事，还能勉强以意外为由，那这会儿，向来不耐烦处理俗事的丰亲王桓白瑜，出现在了这浣花厅，一副要给阮明姿撑腰的模样，这又怎么说？！

    浣花厅里的女眷们，嘴是紧紧闭着的，脑子却是在飞速分析着的。

    而此时，阮明姿的清脆声音，冷静的响了起来：“哦？楼兰娜是这么说的？”

    婉清长公主肯定的点了下头。

    阮明姿轻轻一笑：“那她还挺会倒打一耙的。”

    婉清长公主神色不变：“阮姑娘这话的意思是？”

    阮明姿却没有解释，只道：“殿下，我记得先前我离开时，隐隐约约看到好似有什么人跳水救了楼兰娜？”

    阮明姿提到这个，浣花厅里的众人，这会儿神色都有些诡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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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章 难道阮姑娘便没病着

    就连婉清长公主，在听到阮明姿这问题时，也略有些古怪的沉默了下。

    阮明姿眨了下眼睛。

    婉清长公主倒有些说不出口，轻咳一声，示意身边的嬷嬷：“你来说吧。”

    那嬷嬷倒没了那些顾忌，直言道：“阮姑娘说的没错。是有一男子入水救了楼兰娜公主。”

    阮明姿似笑非笑：“那男子生得如何？”

    嬷嬷愣了下，眼神稍稍躲闪了下，显然有些犹豫。

    但犹豫过后，她还是一五一十道：“样貌十分丑陋，是……府里头倒夜香的。”

    浣花厅里其他的女眷脸上神色都有些古怪。

    这众目睽睽之下，楼兰娜这眼高于顶，号称要嫁大兴第一好男儿的西域公主，可是被一个倒夜香的丑陋男子从湖里给救了上来！

    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楼兰娜的清誉，已然被这个倒夜香的毁了！

    这对于浣花厅里的女眷们来说，是一件心知肚明的事。

    可这，也未免太荒谬了些！

    堂堂的西域明珠，楼兰娜公主，与一个倒夜香的……

    这是一桩，任谁想起来，都会露出几分古怪神色的事！

    然而阮明姿听了这么一桩消息，却面无异色，只略一点头：“原是这样。”

    只是阮明姿话音还未落，桓白瑜手边的小几，却轰然塌了。

    浣花厅的众人，都面露惊恐的看向桓白瑜，噤若寒蝉。

    桓白瑜脸上是不加遮掩的杀意。

    他自然知道，这倒夜香的，原本是给谁备下的。

    他若是没来……

    桓白瑜浑身杀气漫天。

    就连婉清长公主都为之侧目，一时说不出话来。

    更别提浣花厅里其他那些瑟瑟发抖的女眷们了。

    阮明姿抿了抿唇，在这凝滞的气氛中开了口：“……所以，为什么当时的湖边，没有会水的婆子，反而有一个，会水的男人呢？”

    这个问题，有些诛心。

    浣花厅里的女眷们，没有一个傻的，眼神都闪了闪。

    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甘二夫人，神色立刻变了。

    阮明姿也没有放过甘二夫人，心平气和的看向甘二夫人，问道：“甘二夫人，关于这事，您作为主办宴席的一方，是不是要解释一番？……旁的不说，今日迎春宴这么多女眷，万一谁在湖边玩耍的时候，不慎落水，又该如何是好？”

    浣花厅的女眷们纷纷看向甘二夫人。

    甘二夫人心里暗暗叫苦，她原本就有些坐立难安的，这会儿又被阮明姿直接点了名，她知道，若是她此时再不开口，怕她们甘府就要担责了。

    “都是误会……”甘二夫人挤出一抹笑来，“我问过了，是正好附近的林子里出了些问题，她们去帮忙了。”

    当然，实际情况是，楼兰娜打着甘二夫人的幌子，把几个婆子都给调走了。

    可甘二夫人这会儿又不能实话实说。

    不然，回头甘太后那边怪罪下来……

    甘二夫人这会儿心里快要把自作主张的楼兰娜给恨死了。

    只不过，甘二夫人这番说词，好些人都不信。

    “哪怕是去帮忙，也不会都走了吧？”

    “是啊，最少留一个当值的啊。”

    不少女眷都小声的窃窃私语起来。

    甘二夫人的神色青一阵紫一阵的。

    阮明姿也是似笑非笑：“那也真是巧。且不说我同楼兰娜是谁对谁错，偏偏就落了水，偏偏就没有会水的婆子在旁边守着，偏偏就有个会水的倒夜香的男子在一旁……”

    阮明姿这三个“偏偏”下来，把浣花厅里的女眷们说得都有些细思恐极，后背都有些发毛。

    一些早就猜到这次落水一事没那么简单的人，都被阮明姿说得有些毛骨悚然的。

    更遑论那些没怎么深想，只觉得楼兰娜倒了大霉的女眷们了。

    这会儿浣花厅静的更是厉害。

    甘二夫人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偏偏这会儿桓白瑜冷冷的朝她看了过来，她腿一软，差点想给桓白瑜跪下去。

    这事……这事她也只是个擦屁股的啊！

    跟她无关啊殿下！

    最后打破浣花厅寂静的，是婉清长公主。

    她温声道：“阮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提前安排策划了这一整件事？”

    阮明姿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错，殿下。是楼兰娜，策划了这整件事，趁我往湖边行去时，让她的侍女与我的侍女缠斗，而她，趁机将我推入湖中。”

    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婉清长公主微微蹙眉：“这跟楼兰娜说的不一样。”

    阮明姿又点了点头：“楼兰娜能做得出推我下水这种事，反咬一口，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

    而桓白瑜，也在这时候，冷冷的开了口：“孤以为，既然此事双方的说法有了分歧，那便也把楼兰娜喊来，双方对峙，才最为公平。”

    甘二夫人愣了下，顶着桓白瑜那有些瘆人带着冰渣子的眼神，硬着头皮，嚅嚅的开了口：“……可，可，楼兰娜公主，还病着……”

    桓白瑜是丝毫没给甘二夫人面子，冷声道：“难道阮姑娘便没有病着？”

    甘二夫人咽了口唾沫。

    她先前听刘管家慌里慌张来传话，说什么阮明姿是丰亲王府未来的王妃。

    这话她其实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一个平民庶女，未来的丰亲王妃？

    怎么可能！

    但眼下看着桓白瑜这般冷心冷情的，都为了阮明姿快要拔剑杀人的模样，她只觉得腿都在打哆嗦。

    甘二夫人又咽了口唾沫，刚要硬着头皮再推辞几句，桓白瑜却已然神色漠然的在那下令了：“去使人把楼兰娜传来。哪怕她要死了，都给孤把尸体抬过来。”

    苏一尘沉声应了声“是”。

    甘二夫人愣了下，看出桓白瑜这是要绕过她，直接向甘府施压了。

    可她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苏一尘带着几个侍卫，直接出去了。

    甘二夫人面无人色。

    楼兰娜在的房间离这浣花厅也不算远，不多时，苏一尘的声音便在外响了起来：

    “殿下，楼兰娜带到了。”

    浣花厅里的众人，都注意到了苏一尘的这个用词。

    “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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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这也太阴毒了

    很快，她们就知道为什么苏一尘用了“带到”这个词。

    因为，楼兰娜竟然是被两个粗壮的婆子，脚不沾地的被强拉过来的。

    还真就是“带”过来的。

    楼兰娜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浑身无力的模样，眼神却是打从一进来，就死死的黏在了阮明姿身上。

    一看便是对她恨之入骨。

    婉清长公主倒也还算一碗水端平，淡淡道：“给楼兰娜公主看座。”

    那两个粗壮婆子，便将楼兰娜直接塞到了一张椅子里。

    楼兰娜浑身都因着屈辱而发抖，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骂人，却因情绪激动，再加上身子还虚着，刚一张口，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而这会儿，楼兰娜的另外两个侍女，被捆着手脚，嘴里头塞着麻核，也被苏一尘带来的侍卫给押进了浣花厅。

    苏一尘朝诸位女眷拱手道：“诸位夫人小姐莫怕，实在是这两人，身怀武功，且有自尽倾向，只能这样为之。”

    最后，有个样貌丑陋的男子，蒙着眼，塞着嘴，捆着手，直接被侍卫丢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浣花厅里坐着的都是各路身份尊贵的女眷们，平日里在主子面前回话的下人那也是都挑出来样貌齐整的，哪里见过这等丑陋的下人？

    有些不太稳重的，甚至都被丑得发出了一声低呼声。

    无他，这男子，实在是有些太丑了。

    椅子里的楼兰娜，在见到那个被丢在地上的丑陋男子时，浑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婉清长公主适时的开了口：“楼兰娜公主，叫你来，是有一桩事。”

    楼兰娜强行让自己眼神从地上那个男人身上挪开，她看向婉清长公主，声音沙哑：“殿下有事使人问便是，何至于让别人这般拖拽我来！”

    婉清长公主看向苏一尘。

    苏一尘恭声道：“殿下，自然是因为我们左请右请，楼兰娜公主都不肯前来，但阮姑娘都能拖着病体过来，楼兰娜公主又为何不能？因此我们便手段稍稍强硬了些，这不，楼兰娜公主过来了，也没什么大碍吗？”

    苏一尘说得云淡风轻，楼兰娜整个人死死的抓着椅子扶手，若非手上没力气，这会儿定然是要把指甲都给折断了。

    婉清长公主见苏一尘在明面上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温柔的一点头，也就把这事给掀过去了。

    她开门见山道：“楼兰娜公主，你说是阮姑娘把你推下了湖，阮姑娘却说是你推她下湖，孰是孰非，你们俩当面对峙吧。”

    楼兰娜眼神隐恨，看向阮明姿，更是看向，那个救走阮明姿，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她的桓白瑜。

    他真是太狠了！

    她口中已经有了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她恨到了咬破舌尖。

    楼兰娜强迫自己的眼神从桓白瑜身上挪开，垂下眼眸：“……阮明姿蛇蝎心肠，自然是要反咬一口，污蔑于我……眼下看后果你们便知道了。”

    她咬牙切齿，“她被何人所救，我又被何人所救！若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我会让自己落到这般下场吗？”

    楼兰娜因着太过激动，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诸位女眷神色又有些古怪起来。

    是啊，阮明姿，竟然被丰亲王救了……

    从前也有痴心的人，守在丰亲王经过的湖边，跳了下去，就想着让丰亲王能救起她来，顺理成章的赖上丰亲王……

    结果，人家丰亲王，眼神都没给半个，直接走了。

    就任由那个痴情女子，自个儿在湖水里扑棱……

    诸多女眷彼此忙着交换眼神，没吭声。

    阮明姿浅浅一笑：“你这话，倒也有意思了。像是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人算不如天算，不都是在说你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情况吗？……甘府的人，我使唤不动，但因着太后娘娘缘故，这些日子经常出入甘府的楼兰娜公主，未必使唤不动。所以，楼兰娜公主可以调开当值的婆子，找来一个倒夜香的汉子，就等我走到湖边，然后，把我推下了湖。”

    她先前也曾经短暂的怀疑过，甘四小姐的走失是楼兰娜策划的，但后来仔细想了想，也不太像。

    尤其是现在，她都没有看到甘四小姐的出现。

    阮明姿更倾向于，楼兰娜准备把她引起湖边的小招数还没用上，她因着寻找甘四小姐，自个儿去了湖边。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重点。

    重点是，楼兰娜，把她推下了湖。

    楼兰娜声音沙哑，满满都是怨毒：“你这话，也没有任何证据，不过是你为了脱罪的说辞。有人能替你作证吗？”

    “我，我看见了！”

    阮明姿正要开口，一道稚嫩的声音，带着一分哭腔，从外头传来。

    却是不断抹着眼的甘四小姐，从外头跌跌撞撞进了浣花厅。

    甘二夫人又惊又急，起了身：“珠珠，你这是？！”

    她还不知道，甘珠珠曾经走丢过。

    甘珠珠身上沾了一些泥土，看着像是在哪里滚过。

    她抹了一把有些红的眼，看了一眼阮明姿，又看向楼兰娜，带着哭腔道：“我看见了！我先前贪玩，躲了起来想同烧麦玩捉迷藏，后来又觉得无聊，跑到了湖边喂鱼——然后，不小心在湖边乱石堆里头睡着了！”

    楼兰娜心里咯噔一声，抓紧了椅子扶手。

    然而她又转念一想，甘珠珠是甘太后最疼爱的小辈，她做这些事，也是甘太后点过头的，甘珠珠说什么也得看在甘太后的面上呢！

    但甘珠珠没有看她，带着哭腔道：“我后头被吵醒，看见了——楼兰娜姐姐，把阮姐姐往湖里推！阮姐姐摔下去的时候，把楼兰娜姐姐也给带了下去！”

    甘二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珠珠！”

    浣花厅里其余的女眷们，也是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甘珠珠没有看甘二夫人，只带着哭腔看向阮明姿道：“阮姐姐，你别怪珠珠当时没救你……当时珠珠太害怕了，踩滑了脚，摔回了乱石堆里，晕过去了，这会儿刚醒过来。”

    阮明姿认真的朝甘珠珠摇了摇头：“你愿意为了我站出来作证，我怎么会怪你呢？你看，我这会儿也没事啊。反倒是我，还要谢谢你愿意站出来为我作证。”

    甘珠珠破涕为笑。

    婉清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看向楼兰娜：“楼兰娜公主，眼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楼兰娜阴着脸，声音沙哑，尽量让自己保持一个西域公主的高傲：“一个孩子的话，如何能当真！我会让西域使团，给大兴皇帝上奏，为我讨回公道！”

    浣花厅里的女眷们顿时哗然。

    这楼兰娜，竟然是要把这矛盾，上升到大兴与西域的邦交了！

    那这也太阴毒了！

    大兴与西域的邦交，与一个平民女子的清白，孰轻孰重，这还用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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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痴心妄想

    浣花厅里的众多女眷，都有些愤愤不平。

    楼兰娜全然不在乎，她眼里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冷笑着看向阮明姿。

    她想从阮明姿脸上看到恐慌，看到惊惶，看到绝望。

    然而她注定要后悔，这些她想看到的情绪，阮明姿脸上没有分毫。

    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

    还有唇角那一抹淡淡的笑。

    像是在嘲笑着楼兰娜的痴心妄想。

    楼兰娜脸色一变。

    阮明姿神色平静，语气从容：“楼兰娜，所以你这是被揭露了罪行之后，自知自己已经无法脱罪，所以不管不顾的想要用你们西域使团来压我了吗？”

    阮明姿冷笑一声：“你这是痴心妄想！”

    她朗声道，“我身为大兴子民，奉公守法，参加宴会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一外族挑寡，非要与我比试。我光明正大的赢过了那外族，却又被外族人怀恨在心，推入湖中，甚至还安排了外男想要毁我清誉——这一桩桩的事，我无愧于心，我敢拿到金銮殿上去辩！——诸位为我评评理，这外族要让使团上书让陛下为她讨回公道，是怪我赢了她，还是怪我没按照她的安排，老老实实的淹死在那湖中，亦或是被外男所救，清誉尽毁？——这不就是在给陛下施压，逼着陛下处置无辜之人吗？今日是我，明日便可能是诸位！”

    浣花厅里的女眷们被阮明姿说得只觉得气血翻涌：“说的是！不过是一外族人，竟然仗着外族身份，在我大兴竟敢这般欺负人！”

    “没错！阮姑娘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这若是都能被西域使团那边攻讦，我便让我家那口子上书，好好说一说！”

    “我大兴子民，岂能任由外族欺辱！”

    婉清长公主扶着扶手椅，眼里闪过几分动容。

    当然，也有劝楼兰娜的：“我说楼兰娜公主，这事本就是你做的不地道，赶紧道个歉也就完了。何必闹得这么僵，影响了西域跟大兴的邦交！”

    然而楼兰娜却死不松口，脸色泛白，眼神里满是恨意：“我不！这事吃亏的是我，我必然要让我们使节团的人替我讨回个公道！若是西域使节团的一份上疏不够，那我便去找回鹘那边的使节团，南诏那边的使节团，联名上书！难道我堂堂的西域公主，便要被大兴一庶民如此欺辱？！”

    浣花厅里的诸多女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拿诸多使节团来逼人！？

    而在此时，桓白瑜却是冷然的开了口：“你尽管去找那些使节团联名上书！孤明日便在金銮殿上候着，看看到底是哪国的使团，要同你这西域小国，同流合污，来污蔑欺辱孤未来的王妃。”

    桓白瑜这话，他说得极为冷静，森然之气弥漫周遭。

    但饶是如此，他这话，依旧如一滴水落入了滚油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甘二夫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未来王妃”这事了，但这次跟先前不一样。

    这次是在诸多女眷面前，甚至还当着婉清长公主的面，宣之于众。

    那，这事便是铁板钉钉了！

    诸多女眷都骇得说不出话来。

    丰亲王……竟然要娶阮明姿，为正妃？！

    她们先前确实都看见丰亲王将阮明姿从湖水中救起，阮明姿似是除了进丰亲王府这一条路，也只剩下青灯古佛了。

    她们心里都猜着，就算丰亲王点头答应阮明姿进府，估摸着顶破天也就会个侍妾。

    毕竟，桓白瑜的身份太高，阮明姿的身份太低。

    但她们何曾料到，桓白瑜一来就直接来了个大的！

    未来王妃！

    这可是亲王正妃！

    浣花厅里的女眷们个个都快傻了。

    只觉得这个世界有点疯狂。

    然而桓白瑜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方才的话，给众人造成了多大的杀伤力。

    他淡淡的看向死死抠着椅子扶手的楼兰娜，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另外，孤还要问责西域使团。他们带来西域公主，到底是同我大兴结盟，还是要来扰乱我大兴的！竟然妄图谋害未来亲王妃，这一罪名，西域使团的人，掂量掂量，自己是否能担得起吧！”

    说完，他再也没看众人，只拉起阮明姿的手，淡淡道：“你身子虚，该回去休息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先是被桓白瑜宣布了亲事，又被桓白瑜直接拉起了手，阮明姿也有点不大好意思。

    不过她也就不好意思了那么一会会儿，很快便镇定下来，点了点头，任由桓白瑜拉着她的手，转向婉清长公主。

    “皇姐，”桓白瑜淡淡道，“姿姿她刚落了水，孤本不打算让她过来，是她觉得既然皇姐宣召了，还是过来回话更好些……眼下既然真相大白，那孤便带着姿姿回去了。”

    婉清长公主也有点愣神，毕竟也是头一次见桓白瑜这般维护一个人。

    也怪不得，永安帝一副不大愿意的样子，却又表了态要她照看点阮明姿……

    这肯定是因着，永安帝拗不过桓白瑜自个儿啊。

    婉清长公主心下感叹，面上依旧温婉如常，和蔼的点了点头：“去吧。剩下的事，本宫会秉公处置，必然给你未来的王妃一个交代。”

    阮明姿真心实意的道了一声谢。

    桓白瑜抿了抿唇：“有劳皇姐。”

    说着，他拉着阮明姿的手，没再看众人，往浣花厅外行去。

    诸多女眷赶忙行礼恭送桓白瑜。

    “桓白瑜！”

    一声凄厉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却是楼兰娜，她面无人色，挣扎着从椅子里起了身，扶着椅子扶手，绝望的喊道：“你就这般护着她？！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难道，难道就没有动过一点心？”

    桓白瑜头也未回，只冷冷道：“孤从始至终，心中都只有姿姿一人。”

    说完，他拉着阮明姿，径直出去了。

    楼兰娜惨叫一声，却是晕了过去。

    浣花厅里又是一片混乱，女眷们都生怕楼兰娜在这边出了什么事。

    当然，这些混乱，与阮明姿都没什么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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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怀恨在心动了手脚

    阮明姿是被桓白瑜送回平阳侯府的。

    因着在平阳侯府中，还有一桩事要清算。

    阮明姿去甘府前，马受惊那事，桓白瑜不会让它这么简单就过去。

    平阳侯老两口早早便在琳琅院里等着，接阮明姿的软轿在琳琅院门口停下后，他们几乎是一刻都等不及，直接出了门去接人。

    便看到桓白瑜这个大兴亲王，站在软轿旁，掀了轿帘，弯腰将阮明姿从软轿里扶了出来——原本桓白瑜是想抱出来来着，但考虑到两位老人家的接受能力，阮明姿瞪了桓白瑜一眼，没让他抱。

    桓白瑜抿了抿唇，将人扶了出来。

    阮明姿刚站定，平阳侯老夫人却已然快步上了前，见孙女穿着跟走之前完全不一样的衣裳，原本就有些紧张的神色，又是为之一变：“明姿——”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还不知道甘府发生的事。

    但她多少也能猜到，人到了这个天擦黑的时辰才回来，又换了衣裳，想来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这，平阳侯老夫人就心如刀割。

    阮明姿忙道：“奶奶，我没事，我真没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平阳侯老夫人侧了侧脸，不愿意在桓白瑜这个小辈面前落泪失态，忍住了泪意。

    老平阳侯跟在平阳侯老夫人，眼里也是忧心忡忡。

    但他作为一家之主，知道此时需得稳重，他咳了一声，铁血老将军声音难掩柔意：“外头风大，进屋子再说。”

    平阳侯老夫人如梦初醒：“快快快，进屋，莫要在外头吹风了。”

    她心疼死她的小孙女了。

    一行人进了屋子，平阳侯老夫人迫不及待的让阮明姿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不住的上下打量着：“……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头痛吗？要不要我再使人去宫里请个太医来看看？”

    又一迭声的嘱咐立夏，把小厨房早就熬好，一直小火慢慢热着的参鸡汤端上来。

    阮明姿小声安慰着平阳侯老夫人：“奶奶，我真没事了。殿下也使田院判给我看过了，说没什么问题，只吃些药调养一下便是了。”

    平阳侯老夫人一听田院判已经给看过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了下来，连连点头：“好，好，需要吃什么药调养，回头把方子给奶奶，奶奶使人给你找最好的药材。”

    老平阳侯从孙女身上挪开了眼神，看向桓白瑜，语气虽说依旧客气，但同先前那种客气疏离的状态比，又多了一份亲近——显然是看到桓白瑜这么护着阮明姿，对他的戒心减少了不少。

    “殿下，”老平阳侯斟酌着语气，“我们家明姿承蒙殿下照顾。只是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桓白瑜有点不善言辞，若是旁人问，回不回答还两说，哪怕回答，怕也是让苏一尘代答。

    但眼前到底是阮明姿的爷爷奶奶，他们同他一样，一颗心都系在阮明姿身上。

    桓白瑜尽量简短的把事情说完。

    老平阳侯打从听到一半的时候，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待桓白瑜讲完，他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重重的一掌拍在朱漆梅花小几上：“不过是一个小国公主，欺人太甚！”

    平阳侯老夫人也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喊着立夏：“……把我一品诰命夫人的行头取来！我要进宫问问甘太后，我倒要看看，哪个不要脸的敢反咬一口！”

    阮明姿又劝了半天，又说才把平阳侯老两口进宫替阮明姿讨公道的心思暂时给歇了。

    平阳侯老夫人却又想起一桩事，脸色微微一变，声音有些发紧：“明姿，当时殿下从湖里救出你来，可，可被旁人看见了？”

    阮明姿欲言又止。

    何止是被旁人看见了，那旁人还不少……

    平阳侯老夫人看阮明姿的神态，心都蹦到了嗓子眼：“被……被看见了？”

    桓白瑜抿了抿唇：“……还请侯爷，老夫人海涵。当时事急，我已向众人说了，姿姿是我未来的王妃。”

    平阳侯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平阳侯也有些愕然。

    老两口对视一眼，神色都是难掩的担心。

    平阳侯老夫人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殿下……我很感念你对明姿的一片心。只是，陛下那边……”

    “他已经不反对了。”桓白瑜淡淡道。

    若是永安帝反对，婉清长公主，今儿怕就不会是这个表现了。

    平阳侯老两口对桓白瑜还是很信任的，听他这般说，也算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但几乎是紧接着，老两口又紧张起来。

    孙女要出嫁了，他们等给孙女置办起来啊！

    平阳侯老夫人一迭声的唤着立夏，白露，惊蛰，把几个大丫鬟支使的步履如飞，让这几个大丫鬟把私库册子，地契，还有一些平阳侯老夫人自个儿珍藏多年的珍宝册子，都赶紧归拢一遍。

    她要给孙女置办嫁妆！

    一定要让她的明姿，风风光光十里红妆的嫁出去！

    阮明姿看着平阳侯老夫人一副立马要给她置办嫁妆的模样，她也有点无奈：“奶奶，这才哪到哪……”

    平阳侯老夫人却一把握住阮明姿的手，语重心长道：“明姿，皇家那边的人，大多……”

    她顿了顿，想着到底桓白瑜在场，把那句“狗眼看人低”给咽了下去。

    缓了缓，平阳侯老夫人这才稳稳道：“好，不急，奶奶就是先让她们归整着。眼下，倒还有一桩事，更着急一些。”

    她握着阮明姿的手，稍稍重了些，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凛冽杀气：“……先前你去甘府前，惊了马那桩事，已经有了眉目。”

    阮明姿倒没想到这么快。

    说到这事，原本在盘算自己私房的老平阳侯也肃了脸，沉了沉，开口道：“这事，从早上我们便开始追查。一直查到了外院那边一个管事身上，那管事管着马厩，在套马之前，偷偷的在马身上动了手脚……据说这管事的，是喜欢如廖嬷嬷的女儿，但廖嬷嬷先前犯了事，一家子都被发卖了出去。那管事的便对明姿怀恨在心，动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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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畏罪自尽

    廖嬷嬷，便是先前苗氏的心腹，替苗氏母女俩，担了菩法寺那事不少锅。

    那事，阮明姿算全然的受害者。

    这乍一听，好似是一个怀恨在心然后伺机报复的事，但仔细一想，这根本就没有道理。

    因着受害者，没有遇害，所以怪上了受害者？

    桓白瑜根本就不信这事是什么外院管事做下的。

    阮明姿想了想：“那外院管事何在？爷爷奶奶，我能问他几句话吗？”

    老平阳侯神色凝重，将屋子里的下人悉数屏退，只留下立夏来照顾平阳侯老夫人，他这才缓缓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了。等侍卫查过去的时候，那个外院管家，却已然早就用一条白绫，在他的屋子里，悬梁自尽了。”

    桓白瑜皱了皱眉头：“这意思是，死无对证了？”

    老平阳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桓白瑜：“这是那外院管事，死之前留在身边的遗书……已经找人验过尸了，死亡时间大概在清晨，估摸着明姿刚出门不久，这人就已经上吊了。”

    桓白瑜接过那封信，纸很粗糙，像是拿炭灰在纸上写的，字非常潦草。

    上头把他对马匹动了手脚的事交代了一番，又写了自知此事一发，他断无活路，索性提前自我了断了，还免得受皮肉之苦。

    桓白瑜面无表情的看完这封信，神色有些冷淡，把这信又还给了老平阳侯，不置可否：“字迹验过了吗？”

    老平阳侯略一点头：“验过了，确实是那外院管事的。”

    事情到了这，人证物证，甚至这个外院管事死前的遗书，都能证明这事的犯人便是这个外院管事。

    然而，无论是平阳侯老两口，亦或是桓白瑜阮明姿，他们心下都有数，这事，这个外院管事，背后应该还有主谋。

    至于主谋是谁……

    其实他们彼此心里都有数。

    能在平阳侯府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做出这等事的，还能有谁？

    只是现在证据全无，唯一的人证也“畏罪自尽”，他们心里哪怕清楚，也无法让那背后主谋之人认罪。

    桓白瑜冷冷道：“我不会就此罢休的。”

    他看向平阳侯老两口，开门见山的直白道：“侯爷，老夫人，我知道舒安楠与苗氏是你们至亲，但我不会因此就对他们网开一面。待我查到了证据，到时候还望侯爷与老夫人，莫怪我无情。”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殿下只管放手去做。殿下也不是外人，我也不瞒着殿下。我同侯爷，早就决定，不会让舒安楠承爵了。待我们百年之后，这爵位便由朝廷收回便是——”

    这事，先前平阳侯老夫人就同她提过，她倒也没有吃惊。

    她知道，是舒安楠一次又一次的让平阳侯老夫人对他失望透顶。

    这都是他自找的。

    桓白瑜听了倒也没有很吃惊，只略一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四人又交谈了许久，直到外头天色彻底黑下来，平阳侯老两口便又留了桓白瑜用了晚饭。

    琳琅院灯火辉煌。

    而平阳侯府的正院，却没有半点动静。下人们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来。

    正院的厅堂中，碎瓷片满地都是，显然先前曾经有过一场疯狂的摔打。

    苗氏一言不发的坐在碎瓷片中心处的椅子中，神色阴郁。

    厅堂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

    苗氏心腹大丫鬟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呼吸都要放缓了再放缓，生怕哪里发出声音，再惹得苗氏发狂。

    苗氏眼神阴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才沙哑出声：“莲蓬，去，打听一下琳琅院那边的消息。”

    大丫鬟莲蓬低头应是，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门开了，带进外头一抹银白色月光。

    苗氏冷声道：“关门！”

    莲蓬头上渗出了冷汗，赶忙把门关上。

    苗氏一人，浸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没过太长时间，莲蓬脚步飞快的回来了。

    但她一进入这正院，便又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她站在门外，低声回禀：“夫人，奴婢打听了点消息，回来了。”

    “进来。”

    苗氏沙哑的声音从幽深漆黑的屋子里幽幽的传了出来。

    莲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迈了进去。

    “琳琅院那边，是不是很热闹？”苗氏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神经质，莲蓬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是苗氏要犯病的征兆。

    她硬着头皮回道：“奴婢过去的时候，没什么别的动静，就只看着，厨房那边整治了一桌酒席，在院子外头招待丰亲王的侍卫。”

    苗氏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继而幽幽道：“他们在那热热闹闹的，而我的婵儿，眼下却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家庙中，古佛青灯的……”

    莲蓬一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这屋子里，已经没有能让她们夫人再摔的东西了！

    “说起来，那也是个好命的。搭了一条人命进去，都没整治死她。”苗氏声音幽幽的，带着一股怨毒劲儿。

    莲蓬知道苗氏说的是什么，她沉默了下，只能干巴巴道：“夫人，您别气了，好歹顾及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苗氏神经质的轻笑一声。

    继而，她的轻笑声猛地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幽深的黑暗里，苗氏的声音温柔极了：“我怎么没想到呢。我的好莲蓬，你真是提醒我了……”

    莲蓬口干舌燥的，她，她提醒什么了？

    外头的月光透过窗柩映进来，莲蓬只能看到苗氏的轮廓。

    苗氏坐在椅子里，正轻柔的一下一下摸着肚子。

    她声音温柔，好似在说一件什么柔情满满之事：“我差点忘了，一条人命弄不死那个小贱人的话，再加一条人命，难道还不够？……”

    她似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咯咯的笑了起来。

    这笑声，落在幽深漆黑的屋子里，如水波一般回荡着。

    但莲蓬却听得毛骨悚然，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苗氏突然轻声道：“莲蓬，点灯吧。”

    莲蓬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几乎是缠着手，从怀里掏出点灯的火折子，哆哆嗦嗦的点着，去点亮了离她最近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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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再加上这条人命

    正院厅房的灯，次第亮了起来。

    苗氏神色如常，嘴角含笑，看着已经全无先前疯癫的模样。

    她唇边笑意浅浅，面对一地的碎瓷片，轻描淡写的支使着下人打扫，好似地上这一切，只是无意造成的。

    舒安楠一身酒气回来的时候，就见着厅房里灯光如昼，苗氏一如往常，手里拈着一串佛珠，笑盈盈的站在房前迎他。

    舒安楠松了一口气，也有些欢天喜地的。

    自打女儿被送到家庙后，就一直不太正常的夫人，这会儿看着总算正常了。

    他这也总算能稍稍放点心了。

    舒安楠快走几步，苗氏这会儿也迎了上来，柔情似水的喊他：“世子。”

    结果走到一半，苗氏顿住脚，带着一抹似嗔的恼意：“世子，怎么又一身酒气？……您忘了妾身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了？”

    说着，她一脸柔情的摸了摸肚子，又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舒安楠熏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舒安楠脚步一顿，讪讪一笑：“夫人莫恼，是我爹娘，跟我弟弟，请我吃酒，我这一时没控制住，就多喝了几杯。”

    他说的爹娘，弟弟，自然指的是琉璃街那边的家人。

    苗氏眉眼闪过一抹厌恶，但她藏得极好，只是把担忧摆在了脸上：“哦？是爹娘他们找你有事吗？……可曾说了什么事？”

    说到这个，舒安楠便稍稍变了变脸色：“还不是先前，我弟弟那铺子的事。他这几日分明都已经把铺子收拾出来交接给阮明姿那边的人了，也不知道是哪几个碎嘴的，把这事拿去他上峰那边嚼舌根了，他被上峰给训斥了一顿……真是晦气！”

    苗氏心下更是厌烦，但她装得极好，面上只显出一抹讶然来：“竟还有这种事？”顿了顿，她又满心忧虑的问道，“世子，琉璃街那边的事……不会影响到你承爵吧？我看近几日，父亲那边都没有再找过你。”

    舒安楠虽说心下也有点拿不准，但这会儿又不想在苗氏面前说丧气话，他一挥手，豪气干云道：“那是因着我承爵一事铁板钉钉。你也知道，朝廷走那些个手续，最是冗长复杂，慢的很。父亲他哪怕递上折子去，也得走一月有余的手续呢！”

    这情况确实也很常见，苗氏顿了顿，虽说一心记挂着舒安楠承爵，让她的修儿赶紧当上世子的事，但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她便换了一个话题，一脸甜蜜道：“世子……今儿我们的孩子在肚子里乖得很，没有折腾妾身，我都没怎么吐过了。”

    舒安楠很是惊喜：“是吗？”

    他有心上前，却又记着自个儿一身酒气，悻悻的笑了笑：“我先去沐浴，先去沐浴……”

    苗氏十分善解人意道：“世子不如去秋姨娘的院子，她丫鬟今儿中午还说，秋姨娘近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看着人憔悴了些，世子很该去看看。”

    舒安楠十分感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夫人真是太贤惠了。”

    苗氏送走了舒安楠，嘴角那抹柔笑顿时淡了下来。

    她在无人的地方，低头看着自个儿的肚子，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冷笑来。

    她眼下表现的对这个孩子越是喜欢珍重，那到时候，这条人命的价值，总比一个不受她喜欢的孩子更贵重些……

    她倒要看看，再加上这条人命，她就不信了！

    她原本就不想要这个杂种，若是这个杂种，能替她把阮明姿弄倒，把她的婵儿接回来，倒也不枉这个杂种来她肚子里一遭。

    ……

    第二日，阮明姿原本是要去遗珠阁的，但小满急急忙忙的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匆匆道：“姑娘……不好了，您别去了。”

    阮明姿有些诧异，“啊”了一声，不解的问小满：“怎么了？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小满匀了口气，抚着胸脯：“刚才青轶过来了，他挺急的，就没多待，在府门那给我传了个话就回去忙啦！……他说最近这几日，您都别去遗珠阁了！……咱们遗珠阁，快被过来探看丰亲王未来王妃的千金小姐给挤满了！”

    阮明姿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昨儿那事传出去了，旁人都知道她跟桓白瑜的关系了……

    不过，一窝蜂的跑去她的遗珠阁，这是要干什么啊？

    给她创收吗？

    那可以啊！

    阮明姿这么一想，隐约觉得这事好像也……还不错？

    只不过，为了给青轶他们的经营造成麻烦，阮明姿还是没有去遗珠阁。

    遗珠阁虽说去不成，但储凤街还是要去一趟的。

    这自打过年后，为了多陪陪平阳侯老夫人，阮明姿就住进了平阳侯府，很少回去了。

    昨晚上，平阳侯老夫人同她说，老平阳侯派去宜锦县调查的人，带着证据回京了，在回京的路上，也是巧了，正好碰到了阮明妍跟席天地他们遇到了麻烦。

    那去调查的几人，因着对阮明姿一家子进行了事无巨细的调查，自也是知道，这阮明妍跟阮明姿是一家子，当即出手相救。

    救了之后，老平阳侯派去宜锦县调查的几人，干脆就给阮明妍当起侍卫来，同镖局的人一道把阮明妍几人都护送到了京城。

    这封信便是他们在离京城不远的一处驿站发出来的。

    再加上这封信在路上的时间，算算日子，应该后日就到了。

    时间有些紧。

    这次来京城的人，除了阮明妍跟席天地，还有几个善府的孩子，也一并来了京城，准备帮阮明姿经商。

    阮明姿要给她们收拾出来住的地方。

    正好储凤街那边，先前便翻修过，阮明姿提前让人修整出了几栋能住人的宅子。

    这下，正好让席天地跟善府那几个孩子住进去。

    至于阮明妍……阮明姿要看她自己，想不想同她一道，多陪陪平阳侯老夫人。

    因着妹妹快来了，阮明姿这心情极好，一路上都哼着小曲。

    平阳侯老夫人知道阮明姿要去储凤街收拾居住的地方，还特特给拨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免得阮明姿自个儿动手收拾，平阳侯老夫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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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宫里来人

    阮明姿的马车，悄摸摸的驶进了储凤街。

    她挑出来居住的那几栋宅子，都在储凤街边缘的弄堂里，进了储凤街一拐就是了。

    也避免了跟遗珠阁那些守株待兔的千金小姐们碰上。

    阮明姿给宅子开了锁，平阳侯老夫人分拨下来的那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便撸起袖子开始洒扫了。

    被褥什么的，小满出去现买了几床，虽说是崭新的，但阮明姿还是坚持在院子里扯起晾衣绳，晒了晒。

    丫鬟们人多，又都是麻利的，很快便将屋子里里外外都给收拾了一遍。

    还有个细心的丫鬟，从外头折了几支迎春花，插在了瓶子里，每个房间都放了一瓶。

    日光映进窗台，洒在迎春花花枝上，这乍然就看着生动活泼了不少。

    阮明姿满意极了，待到下午回府之前，阮明姿使小满给她们每人都额外赏了一两银子。

    喜得丫鬟们一迭声的道谢。

    回府的路上，大家一路都欢声笑语接连不断的。

    然而快到平阳侯府的时候，阮明姿却听得撩着车帘往车窗外看的小满“咦”了一声，有些奇怪道：“那不是立夏姐姐吗？”

    阮明姿闻言，也撩开了她那边的车帘，就见着立夏正一脸焦急的站在府门口，好似这会儿也注意到了她们的马车，神色一喜，快步迎了上来。

    待到马车一停，阮明姿便率先下了车：“立夏姐姐，这是怎么了？”

    立夏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府里头刚才来了位传旨的公公，说是传寿安宫太后娘娘的懿旨，宣小姐入宫。老夫人急得很。让奴婢在府门前等着小姐回来。”

    这话一出，马车上原先那快活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尤其是小满，简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阮明姿倒还好，听了这话也没有慌张，依旧是一派沉着从容的模样。

    她点了点头，顺手理了下衣襟，边往府里走，边问立夏：“传话的公公来了多久了？”

    立夏道：“约莫有一刻钟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那还好。”

    立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丰亲王那边，奴婢也悄悄使了个丫鬟，带上咱们平阳侯府的帖子，去说了一声。”

    阮明姿却笑道：“倒也不用，这事，估摸着你不说他应该也知道了。”

    立夏闻言，露出一抹浅笑来：“也是，是奴婢慌了。”

    不知怎地，听到桓白瑜已经知道了这事，立夏就如同吃了定心丸一样。

    到了琳琅院，还未进屋子，阮明姿就隐隐听到那传话的公公在问平阳侯老夫人：“老夫人，贵府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啊？老奴等着倒也无妨，就是怕宫里头太后她老人家等不及了。”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太后娘娘贵体金躯，自然是不好多等。不如这样，老身先同你进宫，正好也有事要问问太后娘娘。”

    平阳侯老夫人这怼的那传话的公公说不出话来，只得转移了话题，称赞起了平阳侯老夫人这的茶叶醇香。

    一般人这会儿大概都会接话，顺势送出些礼去什么的。

    但平阳侯老夫人并没有出声。

    显然，她这会儿正不大高兴。

    阮明姿在门外等了等，见这会儿没了动静，这才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通传道：“明姿小姐回来了！”

    阮明姿撩开门帘，笑道：“奶奶，我回来了。听说太后娘娘宣我进宫？”

    她进了正厅，就见着平阳侯老夫人一身一品诰命大妆，正坐在上首椅子里。

    旁边坐着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公公。

    想来就是那传旨的公公了。

    阮明姿倒没管那公公，微微吃了一惊：“奶奶，你这是？”

    平阳侯老夫人起了身，上前几步，握住阮明姿的手，神色坚定：“明姿，奶奶陪你一道进宫。”

    阮明姿却是不愿意：“奶奶，你忘了前些日子，你进宫还晕倒的事吗？”

    平阳侯老夫人一脸正色：“那我也不能任由旁人欺负了你！”

    她毫无避讳，当着那传旨的公公面便直接这样说了出来。

    传旨的公公脸色一黑，但又因着平阳侯老夫人这话没有什么具体指向，他也不能因着这话就向一位一品侯夫人问罪。

    传旨的公公只能咳了一声：“老夫人，既然小姐回来了，那就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出发吧。”

    阮明姿淡淡道：“公公莫急。我这刚从外头回来，一身风霜的，若是这样去见太后她老人家，这一身霜尘冲撞了她老人家，那就不好了。还请公公再等会儿，容我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裳。”

    那传旨的公公也听说了丰亲王当着众人面，说了阮明姿是他未来王妃的事，也知道哪怕他们甘太后再怎么反对，这事估摸着也是板上钉钉了。

    也就是说，这位阮姑娘，十有八九就是未来的亲王正妃了。

    那可是弯弯小指头，就能让他这等奴才粉身碎骨的正主子！

    传旨的公公想到这茬事，忙挤出个笑来：“应该的，应该的！阮姑娘请，请！”

    阮明姿便没再管那传旨的公公，依旧是握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手：“奶奶，你来内室帮我挑件衣裳吧。”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看都不看那传旨的公公一眼，陪着阮明姿进了内室。

    一进内室，立夏便知机的关紧了内室的门。

    阮明姿压低了声音，低声道：“奶奶，你不必进宫。眼下这阶段，昨儿殿下才刚说了我是他未来的王妃，甘太后不会这么蠢直接对我出手的。”

    平阳侯老夫人怜惜的摸着阮明姿的脸，神色沉着：“傻孩子，奶奶哪是怕她对你出手，奶奶是不想让你受那甘太后的委屈。她既然做得出示意楼兰娜陷害于你的事，焉知她做不出旁的什么事来让你难受？奶奶好歹是一品诰命，你爷爷在朝中也有几分面子，她就是想要欺负你，也得掂量掂量！”

    阮明姿心下酸软成了一片。

    她低声道：“奶奶，你心疼我，我这个当孙女的，又何尝不心疼奶奶？我不想让奶奶为了这些事，动气，伤身。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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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小小女子不能忍一忍？

    最终阮明姿也没有说服平阳侯老夫人。

    向来对阮明姿几乎百依百顺的平阳侯老夫人这次态度堪称是强硬。

    阮明姿想了想，便也就随平阳侯老夫人去了。

    但有些话还是要嘱咐的。

    阮明姿一本正经的严肃道：“奶奶，那你可得答应我，到时候不能动气。太医先前就说过，奶奶要好生保养，不能动气……算着妍妍后日就要到了，她超可爱，你见了一定会喜欢她的。到时候奶奶要是病着，可怎么是好？”

    平阳侯老夫人一听，脑子里就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可可爱爱小姑娘的形象来。

    她脸上忍不住浮现出笑容来，好好点头，一叠声的应着：“好好好，我一定不动气。”

    祖孙两个在内室窃窃私语，那传旨的公公在外头等得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催。

    好半晌，阮明姿这才收拾妥当，同平阳侯老夫人一道出来。

    阮明姿客气道：“劳公公久等。只是觐见太后娘娘是大事，小女不敢怠慢。”

    阮明姿这好歹还算客气，平阳侯老夫人则是神色淡淡，看都不看那传旨的公公一眼。

    传旨的公公哪里敢说什么旁的，赔着笑呵呵两句，擦了把汗，总算是把这两位祖宗给“请”出去了。

    到了皇宫的宫门处，阮明姿跟平阳侯老夫人从马车上下来。

    一般来说，像平阳侯老夫人这把年纪，身体也不大好的一品诰命，宫中贵人宣召进宫时，多半会备下软轿以示优容。

    然而这次甘太后主要是宣召阮明姿进宫觐见，没有宣平阳侯老夫人，按理说应该没有软轿备着才是。

    可平阳侯老夫人与阮明姿下了马车，却赫然发现宫门口备了一顶四个健壮太监抬着的软轿。为首的那个太监，见着平阳侯老夫人她们下了车，眼睛一亮便迎了上来。

    那传旨的公公也一脸错愕，显然这事他也不知道，并非是甘太后提前备下。

    传旨的公公皱着眉头，正要问话，那抬轿的太监却已经机灵的自报了家门：“给平阳侯老夫人请安，给阮小姐请安。奴才是奉了丰亲王的命，特特在宫门口候着老夫人与小姐，送老夫人与小姐去寿安宫……丰亲王说，他先去趟上书房，一会儿就去寿安宫接老夫人与小姐。”

    原来是桓白瑜让人备下的。

    阮明姿心下一暖。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也多了一抹笑意。

    她笑着应了一声“丰亲王有心了”，也没推辞，坐进了软轿中。

    那传旨的公公则是暗暗心惊，越发觉得自己方才传旨时，没有为难阮明姿这未来的丰亲王正妃，那简直是再明智不过的一件事。

    传旨的公公不敢多说什么，陪着笑，在前头引路，带着众人去了寿安宫。

    寿安宫里，甘太后正在那坐着任身后的宫女帮她捶背揉肩。

    听得阮明姿来了，平阳侯老夫人也一身诰命大妆的来了，甘太后脸色便变了变。

    “怎么着，这是怕哀家吃了她？”甘太后很是不满，脸上的褶皱越发明显。

    她身边的莫嬷嬷便劝她：“娘娘，您别生气。这当祖母的啊，大多溺爱小辈……不说旁人，您也不是不舍得罚甘四小姐吗？”

    说到这个，甘太后的鼻翼便微微动了动，有些气闷：“你别说这个，说到这个哀家就生气！珠珠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怎地就帮那个阮明姿说话？她不知道阮明姿都快把哀家给气死了吗？！”

    莫嬷嬷小心翼翼的劝道：“其实老奴倒觉得，甘四小姐不知道您跟楼兰娜公主之间的事，不知者不怪嘛。您不就喜欢甘四小姐的天真娇憨吗？甘四小姐生性质朴单纯，看到什么，自然也就说什么。依老奴看啊，这事，要怪就怪楼兰娜公主，行事太过不谨慎了。”

    这话倒是说到了甘太后的心坎里。

    甘四小姐是她最为疼爱的娘家小辈，她嘴上虽说埋怨了几句，但实际上也并没有想过如何去责罚甘四小姐。在她看来，这事没成，那自然是不能怪她家的孩子，要怪，也是怪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楼兰娜。

    这样一想，甘太后倒是气顺了些。

    莫嬷嬷在一旁偷偷的瞅着甘太后的神色，心下也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能白拿甘府的两千两银票啊，总得替甘四小姐说几句好话。

    甘太后坐着喝了一盏茶，这才使人把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给宣了进来。

    平阳侯老夫人一身诰命大妆，甘太后看着眼皮就跳了跳。

    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给她行了大礼，不说起身。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哂笑一声。

    这点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上了，不正是说明，甘太后其实已经没什么旁的法子了？

    她耐心等着。

    确实，也没过多久，甘太后便阴着脸让她们起了身——她若是无故对平阳侯老夫人这个一品诰命太过为难，估摸着明儿言官的折子就能飞到永安帝的案头上去。

    甘太后阴着脸让人给平阳侯老夫人赐了座。

    平阳侯老夫人一板一眼道：“谢过太后娘娘。”

    甘太后“嗯”了一声，看向阮明姿，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心里又开始发堵。

    她现在是怎么看阮明姿怎么不顺眼。

    若非理智告诉她，让这样一个毫无背景，身份低贱的人，成为桓白瑜那个小杂种的王妃，让他成为天下笑柄，是她眼下最该做的事……甘太后甚至都想随手把阮明姿指给什么人当妾室了！

    只不过，甘太后一想，眼前这个低贱的平民，就是桓白瑜那小杂种的心上人，她就颇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

    她首先发难，阴沉着脸道：“阮明姿，怎么才来？难道还要哀家的人三请四请吗？”

    阮明姿嘴角带着轻笑，看着好像很恭敬的样子，看着又好像全然没把甘太后放在眼里：“太后娘娘容禀，太后娘娘懿旨到府上的时候，民女正好不在府上。等民女回了府，便赶紧换了一身衣服过来了。太后娘娘可以问问传旨的公公，民女没有半句假话……让太后娘娘久等，民女真是惶恐。”

    阮明姿这回答挑不出一丝错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甘太后更不高兴了。

    甘太后难掩厌恶的眉头紧皱：“阮明姿，昨儿的事，哀家都听说了。诚然你是受了些委屈，但你怎么如此不识大体？为了大兴与西域的邦交，你一个小小女子，难道不能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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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为大兴出一份力娶了楼兰娜

    甘太后眼中难掩恶意。

    她哪怕为着膈应桓白瑜，不再去反对桓白瑜跟阮明姿的亲事，但她也不想让两人就那么顺顺利利的。

    她要给桓白瑜未来的正妃扣上一个“不识大体”“破坏大兴与西域邦交”的帽子！

    阮明姿抬起头，看向甘太后。

    她看似柔顺，语气却不卑不亢的很：“太后娘娘说的是，我一小小女子，原本也想忍一忍。但后来我一想，我们大兴，便是由像我这样的无数小小子民凝聚而成的。今日我忍一忍，明日他忍一忍，难道我们大兴子民，便要永远比外邦之人矮一头吗？陛下励精图治，法制严明，内政修明，大兴子民无不拜服敬仰。难道陛下这般呕心沥血的治国平天下，就是为了让他的子民，被外邦之人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吗！若是这样，那民女无话可说！”

    甘太后气得额心一跳一跳的，正想大喝一声“大胆”，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道激昂的声音：

    “说得好！”

    甘太后一听这声音，当即一个激灵，难以置信的看向外头。

    就见着一身穿五爪金龙常服的中年男子大步从屋外迈进来，不是永安帝又是谁？

    这也就罢了，甘太后眉头刚皱起，就看到永安帝身后还跟着一个桓白瑜。

    这就很明显了。

    甘太后差点被气得心梗。

    平阳侯老夫人赶忙从椅子里起了身，跟阮明姿一道行礼：“见过皇上，见过丰亲王。”

    永安帝眼神炯炯，亲扶了平阳侯老夫人起来：“老夫人快请起。当年老夫人披挂上阵为国征战时，朕年纪尚小，但也是为老夫人的风采深深倾倒，所谓巾帼英雄，不外如是。”

    永安帝上来就把平阳侯老夫人一顿夸，给足了平阳侯老夫人面子。

    甘太后这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在她看来，眼下她跟平阳侯府上的这祖孙俩是对立的。好家伙，她这正教训小的呢，她亲儿子跑来先把人家老的一顿夸，这不是打她脸吗？

    平阳侯老夫人宠辱不惊，淡淡道：“陛下谬赞了。”

    倒也没说旁的。

    永安帝又看向阮明姿，这会儿神色多少有些复杂。

    这就是瑜儿认定了的女子。

    一开始他还觉得这女子不过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后来这慢慢的倒是对这女子改了观。

    不改观也不行啊，家里孩子认准了，他能怎么办？

    不过，方才在外头听了那一席话，永安帝却也觉得这阮明姿非但气度不同一般女子，这见识心胸也是颇为出众，倒是让他好生刮目相看了一番。

    当然，永安帝是绝对不会承认，他眼下看阮明姿很顺眼，是因着听了阮明姿夸他“励精图治，法制严明，内政修明，大兴子民无不拜服敬仰”之类的话。

    眼下，虽说永安帝还在纠结阮明姿这身份着实有些低，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他总不能让桓白瑜在天下人面前失了信吧！

    “你方才那番话，说的不错。”永安帝轻咳一声，面带威严，不大自然的夸了阮明姿一句，“来人，看座。”

    甘太后这会儿是气得不仅额心直跳，她气得还有点胸口疼！

    永安帝浑然不觉。

    甘太后暗暗运了半天的气，这才稍稍按捺了下情绪，冷脸道：“皇帝，怎么这会儿有空来哀家这里？”

    永安帝笑道：“瞧母后这话说的，儿子来看看您不行吗？……只是正巧，平阳侯老夫人跟这小姑娘都在罢了。”

    甘太后冷笑一声，这话骗鬼呢！

    甘太后声音越发的冷了：“那丰亲王又来做什么？丰亲王不是一直都不来哀家这老婆子的宫殿吗？”

    “母后这话，就要伤瑜儿的心了。”永安帝一副心痛的模样，“瑜儿性子冷，您也是知道的。但他心里是惦念着您的。”

    甘太后快要被气笑了。

    这小杂种惦念着她？

    怕是惦念着她什么时候死吧！

    甘太后脸彻底冷了下来，她索性也不再同永安帝兜圈子，直白道：“皇帝你既然过来了，哀家也不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了。就问你，楼兰娜那事怎么说？”

    永安帝装不知道的：“什么怎么说？母后说什么呢？楼兰娜又怎么了？”

    甘太后气得拍了下小桌：“皇帝你是想气死哀家不成？！楼兰娜昨儿在甘府，因着这个阮明姿，受了天大的委屈。皇帝你不想想应该怎么善后吗！”

    永安帝神色淡了下来：“母后说的什么话，朕方才只不过一时没想到，母后指的是什么事罢了——若是昨儿甘府发生那事，朕确实都知道了。朕以为，方才阮家这小姑娘说的话，很是有理。”

    甘太后手抵着小几，怒目相视：“皇帝！楼兰娜是西域的公主，不管怎么说，眼下是她名节尽毁！难道皇帝真的想让西域的公主，去嫁给一个倒夜香的？！”

    永安帝神色淡淡的，不怒自威：“那依母后来看，朕应该如何处理此事？”

    甘太后要的就是永安帝这样一句问话。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看了阮明姿一眼：“先前，丰亲王说要娶这个平民女子为正妃。哀家虽说觉得有失皇家体统，但不管怎么说，丰亲王找到个真心喜欢的也不容易，倒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答应这事——”

    “哦？”永安帝神色微动。

    他知道甘太后这话还没说完，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甘太后顿了顿，这才继续道：“正好，楼兰娜这事，虽说也不能全怪阮明姿，但到底是跟阮明姿有关。哀家便觉得，答应丰亲王娶阮明姿这事，可以，但丰亲王同时也要娶楼兰娜为侧妃！这事一箭双雕，既满足了丰亲王跟他心爱女子长相厮守，又能让平息西域与大兴之间的龃龉。丰亲王身为大兴的亲王，也很该在此时为大兴出一份力才是。”

    甘太后说得冠冕堂皇的，平阳侯老夫人当即就气得起了身：“陛下！”

    永安帝抬了抬手，示意平阳侯老夫人莫要着急。

    平阳侯老夫人见永安帝并不像是要答应的样子，这才缓了缓：“臣妇失礼了。”重新坐了回去。

    阮明姿悄悄的拉了拉平阳侯老夫人的手。

    她早就料到了甘太后会搞幺蛾子，这会儿听得甘太后这般说，倒也不是很惊讶。

    她相信桓白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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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倒夜香的又如何

    永安帝看向桓白瑜：“瑜儿，这事你怎么看？”

    桓白瑜态度很是冷淡：“陛下明知故问。”

    被桓白瑜这么冷淡的怼了一回，永安帝倒也没生气，只是哈哈笑了下，显然对桓白瑜十分包容。

    他复又看向甘太后，神色变得有些似笑非笑起来：“母后，楼兰娜那事，是她自个儿心术不正，企图谋害瑜儿未来的王妃，乃至自作自受，跟阮家那个小姑娘又有什么干系？……这样一个歹毒的妇人，瑜儿娶回去，只会家宅不宁；更何况，瑜儿堂堂大兴亲王，为何要受这样的委屈，娶一个蛇蝎毒妇回去呢？”

    甘太后气得脸都青了，喝道：“皇帝！难道你要让堂堂的西域公主，嫁给一个倒夜香的吗！”

    永安帝似笑非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的冷意：“倒夜香的又如何？难道倒夜香的人，就不是我大兴子民了？我大兴子民在冰冷的湖水中救了楼兰娜一命，可见最起码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楼兰娜一个心术坏了的毒妇，配他，朕还觉得，委屈了我大兴子民！”

    甘太后这下子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按着额心，一迭声的叫着痛。

    永安帝似是已经司空见惯，他让身边的太监去传了太医，转过头来，一脸郑重道：“太后身体突发不适，你们先回去。”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桓白瑜，“朕会很快下旨的。”

    桓白瑜眼神微微动了动，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他没跟永安帝客气，直接带着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出了寿安宫。

    待到出了寿安宫的宫门，饶是冷静如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都忍不住微微出了一口气。

    先前桓白瑜使人备下的软轿，还在寿安宫宫门外候着。

    阮明姿先将平阳侯老夫人扶进了软轿中，这才直起身，跟桓白瑜小声道：“太后娘娘好像很想将楼兰娜塞给你。”

    桓白瑜丝毫不顾忌这是在寿安宫门口，淡淡道：“任何能让我难受的事，她都会很想做的。”

    桓白瑜说得风轻云淡的，阮明姿却听得心疼。

    白太后，明面上看着是一个根本不管后宫事的主儿，也就是说，这后宫里，基本上算甘太后一家独大。

    桓白瑜从小到大，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甘太后的亏……

    阮明姿悄悄伸手勾了勾桓白瑜的手指头，她小声道：“往后有我疼你呢。”

    桓白瑜定定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反倒被桓白瑜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

    她咳了一声，小声道：“那，我跟奶奶回去啦？”

    桓白瑜反手握住阮明姿勾住他指头的手，攥在手心里，低声道：“估计这两日，赐婚的圣旨就要下去了。”

    阮明姿愣了一下，继而忍不住欢喜的睁大了眼：“这么快？”

    桓白瑜抿了抿唇，“不算快了。”

    阮明姿欢喜极了。

    若非这是在寿安宫的宫门处，不远处还有平阳侯老夫人的软轿，阮明姿……阮明姿都想抱上去了。

    怕是桓白瑜也这样想的。

    ……

    将阮明姿跟平阳侯老夫人送出了宫，天色已然不早了。

    他在高耸的青瓦朱墙下站了会儿，还是转了头，往深宫方向行去。

    桓白瑜在鸾凤宫宫门前，停下了脚步。

    鸾凤宫的一个宫女正好急急忙忙往外走，一见桓白瑜，倒是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但是鸾凤宫中不许大声喧哗，那宫女赶忙捂住了嘴，缓了缓，这才压低了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几分欣喜道：“殿下，您来了！娘娘头风病犯了，奴婢正要去请太医。”

    桓白瑜皱了皱眉：“孤知道了。”

    那宫女不敢跟桓白瑜多说话，屈膝候在一旁。

    原本要等桓白瑜过去后，再去找太医。

    然而桓白瑜却没有动。

    宫女心底有些惊讶，却又不敢问什么，只能静静的等着。

    桓白瑜却在此时开了口：“……你们娘娘的头风病，近些日子如何了？”

    宫女忙低声道：“先前还好，太医每每开了药，总能让娘娘睡一阵子好觉。就自从一年多前，娘娘的头风病越来越厉害了……”

    桓白瑜默然。

    一年多前，大概是他受伤失踪时的那段时间？

    又是沉默许久，桓白瑜淡淡道：“速去请太医。”

    他大步迈进了鸾凤宫里。

    白太后正坐在软榻边上，蹙着眉，阖着眼，任由身后的嬷嬷给她按着头。

    桓白瑜身上有功夫，脚步极轻，白太后跟给她按头的嬷嬷都没有察觉到。

    那按头的嬷嬷忧心忡忡的正在跟白太后说着话：“娘娘，奴婢按得力道可还行，好些了吗？”

    白太后声音带着几分恹恹与疲惫：“稍好一点了……你再按重些。”

    “是。”那按头的嬷嬷应了，手上的劲稍稍多用了些。

    白太后“嘶”了一声。

    那按头的嬷嬷不禁有些惶恐，忙道：“可是老奴手劲太大了？”

    “无妨。”白太后声音依旧是恹恹与疲惫的，只是还带上了一分颤，“继续。”

    那按头的嬷嬷这才小心翼翼的继续给白太后按起了头。

    桓白瑜一直站在她们身后，静静的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按头的嬷嬷要给白太后拿水时，一回头，就看到桓白瑜站在那儿，惊得她手一颤，失声叫了出来：“殿下？！”

    白太后猛地睁开了眼。

    灯火初上，白太后那张清冷绝世的脸，在朦胧灯光下，带上了几分憔悴。

    她声音却有些冷硬：“你来做什么？”

    桓白瑜沉默了会，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两天，皇上就会下旨赐婚了。”

    白太后眼里闪过一抹恍惚，很快，稍纵即逝。

    她神色又变得冷硬起来：“你来，就是来同我说，你即将得了一个民女出身的正妃么？”

    桓白瑜没有说话。

    白太后似是还想说什么，她眉头一紧，脸上竟是显出几分痛苦之色来。

    好在这会儿，先前去请太医的宫女也回来了。

    带来的却并非是经常帮白太后照看头风病的赵太医。

    而是另外一个，虽说在太医院中资历也老，却是更擅长跌打损伤的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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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 赐婚圣旨

    白太后一见谷太医，稍稍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反倒是给白太后按头的那个嬷嬷，“咦”了一声：“怎么是谷太医？赵太医呢？给娘娘一直看头风病的是赵太医啊。”

    她还以为是太医院糊弄，有点不大高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责备之意。

    谷太医忙道：“赵太医被寿安宫宣过去了，太医院只剩下微臣跟另外几名太医……”

    白太后这才沉沉的出了声：“寿安宫？圣母皇太后身子不适？”

    谷太医犹豫了下，声音略低了一分：“听……听说是圣母皇太后娘娘，身子不爽利……”

    那按头的嬷嬷悄悄看了一眼桓白瑜，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圣母皇太后娘娘专门看头风的太医，是另一位，哪怕是头风犯了，也自有给圣母皇太后娘娘专门看头风的太医在。何至于把专给我们太后娘娘看头风的赵太医也给宣了去……”

    白太后神色恹恹的，似是因着头疼难忍，有些不耐烦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谷太医，你上前来给哀家把脉。”

    那谷太医不敢多说什么，应了声“是”，上前给白太后把脉。

    谷太医收回手，神色有些为难，又有些紧张：“娘娘，您且先等等，微臣翻一翻娘娘先前的脉案。从脉象上看，娘娘这沉疴顽固，显然是要长期调养的……微臣需借鉴先前赵太医的诊疗方案，免得同赵太医先前的调养有什么相冲。”

    白太后眼里闪过一抹忍耐，但语气还是有些淡：“都可以。你先给哀家开副镇痛的药。”

    谷太医犹豫了下，还是应了。

    桓白瑜眉眼冷淡，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白太后眼角余光看到了，出声道：“你去哪儿？”

    桓白瑜冷漠道：“去请赵太医。”

    白太后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也严厉了几分：“哀家不必你费这个心！”

    桓白瑜顿了顿，根本没放在心上，头也不回的便往外走。

    白太后气得咬了咬牙，最后却什么都没说，隐忍的闭上了眼。

    然而桓白瑜刚走到这鸾凤宫宫门口的时候，却见着专门给白太后看头风病的那个赵太医匆匆背着药箱往这边走。

    桓白瑜顿住了脚步。

    赵太医这会儿也看到了桓白瑜，赶忙给桓白瑜行礼：“见过丰亲王。”

    桓白瑜眉眼冷漠：“赵太医这从哪里来？”

    赵太医走得急，这会儿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匀了两口气，这才面带苦笑的同桓白瑜道：“殿下，微臣方才被宣到了寿安宫。后来，陛下听说了鸾凤宫的太后娘娘头风发作，知道微臣是惯来给鸾凤宫太后娘娘诊治的，便让微臣赶紧过来了。”

    赵太医没说，他从寿安宫出来的时候，寿安宫的甘太后，脸色难看极了。

    差点跟永安帝直接吵起来。

    桓白瑜听了赵太医的话，没有说话。

    他站在宫门处，这会儿天色已然暗了，几乎整个人都隐在了浓郁的阴影中。

    赵太医又匀了两口气，见桓白瑜没有回话，疑惑道：“殿下？”

    桓白瑜的声音，这才冷淡的响起：“进去吧。”

    没有再说旁的。

    桓白瑜大步离开了鸾凤宫。

    ……

    翌日，阮明姿跟桓白瑜的事，更是传得沸沸扬扬的。

    版本是越来越夸张，有人说阮明姿跟桓白瑜在冰湖中一见便天雷勾动地火，两心相许，许下终生非卿不娶；还有人说，这落水就是阮明姿为了赖上桓白瑜这个大兴亲王，设计好的一出戏；甚至还有人说，桓白瑜言之凿凿要娶阮明姿为王妃，是因着中了阮明姿给她下的蛊。

    总之各式各样的说法群魔乱舞的时候，这大街小巷中又悄然冒出了另外一种说法，是说阮明姿跟桓白瑜早就相识于微末，当时桓白瑜身负重伤记忆全无，得阮明姿悉心照料，两人暗生情愫，但却因着桓白瑜后头又失去了养伤期间的记忆，忘记了阮明姿，两人只能黯然错过……

    而后，阮明姿来到京城，开了间铺子糊口，却机缘巧合之下与桓白瑜重逢，两人再续前缘……

    后面这个说法，几乎跟事实没什么出入，再加上情节曲折，故事的主角又是平民姑娘跟位高权重的大兴亲王，这更受老百姓的喜闻乐见。几乎在极短的时间里，便迅速攻占了“谣言”市场，甚至到了大家都默认这个才是真相的程度。

    阮明姿：“……”

    不用说她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她跟桓白瑜的故事，除了她跟桓白瑜这两个当事人，怕是旁人都不知道的这么清楚。

    再加上传播的这么迅猛，阮明姿有理由相信，是桓白瑜让苏一尘找了人蓄意传播。

    不过，这“谣言”的效果极好，很多人都被这个曲折的爱情故事给感动，并觉得阮明姿跟桓白瑜情比金坚，天造地设，就该锁死。

    甚至，封彩月都来了信，情绪无比的激动的宣布，她十分支持这门亲事。

    阮明姿无奈极了。

    甚至，那些曾经来平阳侯府，向平阳侯老夫人提亲，想纳阮明姿为妾的那些人家，几乎是一窝蜂的送了重礼来道歉。

    平阳侯老夫人看都没看，让立夏直接锁进了库房。

    而到了下午的时候，圣旨到了。

    圣旨了大夸了一通阮明姿品貌出众，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云云，又夸了一通桓白瑜人品贵重，行孝有佳，智勇过人乃大兴栋梁，二人天造地设，堪称良配，特此赐婚什么的。

    因着阮明姿是在平阳侯府中接的旨，这圣旨下来，在府里的苗氏，舒诣修，还有他媳妇茅若雯，都一道跪在中庭接了旨。

    随着圣旨而来的，还有永安帝跟皇后的赏赐——南海那边进贡的一株极为绚丽漂亮的珊瑚树，还有一对堪称绝品的玉如意。

    这真是里子面子都足足的，就连没想到圣旨这么快下来的平阳侯老夫人，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脸。

    倒也不是贪图御赐的那点东西，这御赐的东西固然好，但更好的，是这些东西带来的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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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你偏爱阮明姿就拿我撒气

    相比永安帝赏赐的东西，这甘太后赐下来的东西，就有些平平无奇了。

    是一些挑不出什么错来，却又很平庸的宫制首饰。

    不过这也没有影响平阳侯老夫人的心情，她笑吟吟的，让人把永安帝跟甘太后的赏赐都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又让立夏给传旨的公公以及诸位宫人，都封了厚厚的红封。

    喜得众人都一迭声的说着吉祥话。

    苗氏垂着的眼里闪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若非阮明姿横插一杠，今日这种种荣耀，本该属于她的女儿！

    她伸手，任由丫鬟将她扶起来，再抬头时，眼里的怒火已然消失不见。这会儿只能看见她笑意盈盈，脸上满是喜意，好似在由衷的替阮明姿感到高兴：“明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只是……”

    苗氏顿了顿，一副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出口的模样。

    平阳侯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微微蹙了蹙眉，就没想搭理苗氏。

    阮明姿自然也不会去接苗氏的话茬。

    她心里清楚，先前马车惊马那事，八成跟苗氏脱不了干系，苗氏既然已经对她动了杀心，那她也就没必要想着看在平阳侯老两口的面上，给苗氏什么好脸色了。

    阮明姿现在看到苗氏，都是淡淡的。

    苗氏说了话，满院的喜气洋洋里，偏生没人搭腔，难免显得有些尴尬。

    舒诣修咬了咬牙，恨恨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就是这人，花言巧语哄骗了祖父祖母，又逼走了他的亲妹妹，眼下，身份水涨船高，觉得自个儿要当亲王妃了，就开始眼睛长在脑门上去了！

    竟然还当众给他娘难堪了！

    再怎么着，她也不过是他们平阳侯府认的一个干亲！

    舒诣修气不过，故意扬了声：“娘，你方才说，只是怎么了？”

    他声音极高，又冷不丁的响起，院子里一行人都往这边看来。

    苗氏原本就只是需要有人递个话头，见儿子把话头递了过来，她一边慢慢的摸着肚子，一边似是有些不大好意思，浅笑道：“你小声点。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皇上跟寿安宫的太后娘娘都赏了东西过来，怎么没见着鸾凤宫的太后娘娘赏东西下来？”

    这话一说，苗氏又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样，轻轻的拍了下自己的嘴：“哎，诸位别见怪，大概是一孕傻三年，我近些日子着实有些迷糊……”

    苗氏这话一出，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苗氏这大喜的日子，偏要给人添堵是吗？

    那传旨的公公，迟疑了一下，似是想要说什么。

    舒诣修这会儿看见平阳侯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看，阮明姿也面无表情的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心底闪过一抹快意。

    让她们再无视他的母亲！

    舒诣修故意道：“娘，你也没说错啊。鸾凤宫那位太后娘娘，是丰亲王殿下的嫡母呢。这是不是，说明鸾凤宫的太后娘娘，不大高兴啊？”

    这话一出，站在他身边的茅若雯脸色就微微变了变，赶紧拉了拉舒诣修的袖子。

    传旨的公公神色微微一变：“小公子，好大的胆子，敢妄议当朝太后！”

    苗氏脸色也微微一变，儿子替她撑腰是好事，但儿子这个分寸……

    她连忙柔声道：“公公恕罪，是小儿失了分寸。”

    舒诣修也连连认错。

    平阳侯老夫人在一旁冷眼看着。

    这大喜的日子，偏又有些碍眼的来添堵。

    阮明姿挽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低声劝道：“奶奶，莫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被怄到了，岂不是正遂了他们的意？”

    平阳侯老夫人眼神微微一动，既然神色也放缓了些：“你说的是。”

    传旨的公公也觉得这舒诣修不大会说话，不想搭理。

    他怀里揣着平阳侯老夫人赏的厚厚红封，对平阳侯老夫人笑了笑：“老夫人，咱家既然这圣旨已经传到了，这就回宫了。”

    平阳侯老夫人使人把传旨的公公送了出去。

    传旨的宫人一走，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便彻底淡了下来。

    她回过头来，头一次对舒诣修语气重了些：“跪下。”

    舒诣修目瞪口呆，反手指着自己：“祖母？”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提高了音调：“祸从口出，我这当祖母的，管不了你了？”

    舒诣修咬了咬后槽牙，跪了下去。

    但他脸上的神色，明显是不服气的。

    苗氏看着跪下去的儿子，眸中的怒火又燃烧了起来。

    她强行压抑着，勉强笑道：“母亲，修儿说错了话是该罚。但这儿人多……”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苗氏一眼：“怎么，先前说错话的时候，不嫌人多？怎么这会儿该罚了，就嫌人多了？”

    平阳侯老夫人平日里待人虽说都是淡淡的，但也是相当和气，尤其是对她们这些小辈，几乎从来没有为难过。

    自从平阳侯老夫人对舒安楠跟苗氏彻底失望之后，和气？

    对她们和气，有用吗？

    苗氏脸色一白，似是有些难堪。

    舒诣修见苗氏被平阳侯老夫人这般说，便觉得他娘被刁难了，急急出声：“祖母，您偏爱阮妹妹，心里有气，让孙儿跪，孙儿跪就是！您何苦再为难我娘！”

    茅若雯心里暗骂一句，这个愣头青！

    她急急道：“祖母，您别把我夫君的话放在心上……”

    平阳侯老夫人却没有理会茅若雯，只定定的看向舒诣修：“你的意思是，我是拿你撒气？”

    “孙儿没有这么想。”舒诣修说是这么说，但脸上的神色，却分明写着，他就是这样想的。

    平阳侯老夫人又定定的看了会儿舒诣修，半晌，她有些意兴阑珊道：“行了，你起来吧。”

    舒诣修嘀咕了一句什么，麻利从地上爬了起来。

    茅若雯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好。

    但她又说不上来。

    看着面带得色，好像打了胜仗一般的舒诣修，茅若雯只能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茅若雯看不出来，阮明姿却看得出来。

    平阳侯老夫人对舒诣修最后那一点祖孙情，也被不知好歹的舒诣修给葬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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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白太后的赏赐

    先前舒诣修跟舒安楠一起，以爵位来逼迫平阳侯老两口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便对舒诣修很是失望。

    但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虽说并不亲近，但平阳侯老夫人还是愿意多给舒诣修一点机会的。

    她也听平阳侯老夫人同她提过一句，说等她们百年之后，虽说平阳侯的爵位不会传给舒安楠这一脉，但她却给舒诣修准备了一些产业，能确保他此生衣食无忧。

    所以，方才平阳侯老夫人教训舒诣修，想让他知道什么是祸从口出，也是她自认为作为长辈该教会小辈的。

    可惜，小辈并不领情就是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多费心了。

    倒还省心了。

    苗氏见舒诣修起来了，眸底那抹怒意终于散了几分。

    她怜惜的问舒诣修：“可跪疼了？”

    这院子里铺着的都是大青石，又冷又冰。

    到底不是亲生的，没有血缘，平阳侯老夫人不心疼人，她还心疼呢！

    苗氏看着舒诣修在那嘀咕：“别说，还真有点疼。”

    她眼里闪过一抹阴沉。

    待她看向平阳侯老夫人时，眼里的阴沉已经悉数化成了忧心忡忡：“……母亲，修儿那话，方才是不应该当着传旨的公公说，但孩子这话是没错的啊。咱们明姿马上就要嫁到皇家去了，她这原本就艰难，上头还有两重婆婆。若是嫡亲的婆婆不喜，这……日后可让她怎么办？”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着苗氏。

    苗氏一副为了阮明姿担忧不已的模样，唉声叹气的。

    “你说的对。”平阳侯老夫人淡淡开口道，“确实，明姿嫁过去会很难。”

    苗氏神色一缓：“可不是嘛……”

    她这正想趁机提出什么，就听得平阳侯老夫人用一种极为稀松平常的语气道：“正是因为明姿嫁过去会很难，所以，我打算到时候多给明姿准备一点陪嫁……苗氏，先前让你整理的地契册子，你整理的如何了？”

    苗氏只觉得当头一棒，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脸色大变，失声道：“你说什么？！”

    这话其实有点无礼了。

    但平阳侯老夫人也没跟她计较。

    她淡淡道：“听不清吗？自打你嫁进来，我便给了你不少产业让你经营，盈利用来支持偌大平阳侯府的开支。但我与你们父亲，衣食住行却还是从自己的私库走。这么多年了，你手里应该也盈余了不少。那些我也就不同你们一一细算了，只是这产业，却依旧还是属于我的，整理好了，回头把册子给立夏。”

    苗氏嘴唇剧烈的颤抖起来。

    舒诣修脸色一变：“娘，你怎么了？！”

    这会儿舒诣修其实还不太清楚平阳侯老夫人给苗氏的产业有多少，所以没什么实感，只有些气闷感。

    按理说，平阳侯老夫人名下的产业，迟早都是他爹的！

    既然迟早就是他爹的，那就等于迟早是他的！

    平阳侯老夫人这做法，跟抢了他的东西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但眼下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娘看着状况很不好，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的，看似要晕过去一样。

    然而，这会儿却又来了一行宫人。

    是同老平阳侯一道回来的。

    老平阳侯显然也知道了赐婚的事，喜气洋洋的，同那队抬了两个大箱子的宫人，说说笑笑的。

    结果进了这待客接旨的中庭，老平阳侯就见着，中庭里看似有些乱。

    儿媳妇苗氏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孙子舒诣修在那大呼小叫的。

    再看老妻，神色淡淡的，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老平阳侯这才稍稍定了定心。

    那一行宫人，将抬着的箱子放到了地上——这箱子极大，四人才抬得动一个。

    这样两个大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了极重的响声。

    甚至能感觉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苗氏都被吓了一跳，扶着肚子，惊疑不定的往这边看了过来。

    也不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平阳侯老夫人也不知道，也很纳闷，不由得看向老平阳侯。

    老平阳侯乐呵呵的：“这是鸾凤宫太后娘娘使人送来的。”

    鸾凤宫太后娘娘？！

    苗氏跟舒诣修顿时僵立当场。

    方才她们还口口声声说，白太后不喜阮明姿什么的，所以才没有跟着赐婚圣旨一道赏赐下什么东西来。

    这会儿怎么又送来了两个大箱子？！

    平阳侯老夫人意味深长的看向苗氏跟舒诣修一眼。

    老平阳侯眼下还不知道府里头先前发生的事，他这会儿正高兴着，也没注意到苗氏跟舒诣修这会儿脸色都难看得紧。

    他兴奋的招呼阮明姿：“明姿，快过来看看。这是鸾凤宫太后娘娘使人给你收拾出来的。都是给你的。”

    那来送箱子的为首太监也满脸是笑，主动同阮明姿殷切解释道：“东西有些多，太后娘娘怕招了眼，便让奴才们往后送过来。还请阮小姐过目。”

    说着，为首的太监给下头的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知机的把箱子盖掀了开来。

    只见那偌大的箱子里，层层堆着好些个极为精致的小箱子。

    又有宫女从后头笑盈盈的捧了一卷厚厚的册子过来，姿态极为标准的行了宫中礼仪，恭恭敬敬道：“阮小姐，这里是太后娘娘赏赐之物的册子，还请您过目。”

    阮明姿接过那册子，粗粗扫一眼，只觉得触目惊心，“啪”一下双手就把那册子给合上了。

    她看到了什么？

    南诏白玉碗五对。

    炽火碧玉勺两对。

    冰种琉璃桌屏两扇。

    ……

    后面的珍宝数不胜数。

    白太后……可真是财大气粗啊！

    这手笔，也太大了些吧！

    阮明姿目瞪口呆，心情复杂。

    平阳侯老夫人一看阮明姿的神色，多少就能猜到了什么，当机立断道：“去琳琅院再清点。”

    苗氏看这箱子，看这册子的厚度，多少也能猜到。

    怕是白太后赏赐下来的好东西不少！

    苗氏咬着后槽牙，这个白太后是不是有毛病？她亲儿子要娶一个农女为王妃了，她不阻止也就罢了，竟然还巴巴的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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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好早日开枝散叶

    白太后送了两箱子东西去平阳侯府的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寿安宫。

    甘太后临窗喝着茶，冷笑一声：“哀家看，那个贱人怕是昨儿头风病疯了吧？竟然去给一个平民做脸！”

    甘太后身边的心腹嬷嬷知道说什么话甘太后才爱听，她笑了两声，恭喜甘太后：“所以啊，娘娘，丰亲王那一脉是彻底丢人丢到天边去了！怕是鸾凤宫那位，也只能这样粉饰太平，做出一个她很满意的假象来！娘娘想，您的儿子是当今的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后宫中哪怕一个小小的采女，身份都比丰亲王的正妃要来得高贵！以后鸾凤宫那位，在您面前，那是要彻底抬不起头来了！”

    甘太后就爱听这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目带满意之色的抿了一口茶，心情愉快极了。

    不过，不管甘太后怎么想，这道赐婚的圣旨，在京城那是彻底引起了滔天巨浪。

    先前阮明姿跟桓白瑜的爱情故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是挺让人上头的，但她们可断断没想到，皇上也跟着上了头，竟然还下了赐婚圣旨！

    一边是大兴唯一的亲王，另一边，可是出身农家，什么身份背景都没有的平民女子！

    若真要非说什么，那平民女子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她那冠绝京城的美貌！

    可这……似乎也不够当王妃吧？

    京城里得知了这个消息的人，很快分为了两派。

    一派是认为阮明姿一介平民，配不上桓白瑜这大兴亲王的身份。

    另一派则是认为，阮明姿跟桓白瑜爱情感天动地，天造地设，既然皇上都点了头，旁人又在那多说什么？

    持反对观点的那一派，甚至在上早朝时，上了奏疏，严正申明这不合规制。

    皇帝把那奏疏往旁边一放，直接点了桓白瑜出面：“瑜儿，你怎么看？”

    那大臣胡子抖了抖，痛心疾首的跟桓白瑜道：“殿下，这不合规矩啊！有辱皇室名誉啊！”

    桓白瑜往前迈了一步，冷冷的扫了一眼上奏疏的那大臣：“孤嫁娶心仪之人，关卿合事？孤的未来王妃，品行高洁，得陛下亲自下旨为孤赐婚，轮得到卿在这指指点点？难道，卿觉得，卿比陛下还要圣明？”

    朝堂诸多大臣哗然。

    他们还从未听过向来沉默寡言的丰亲王在公共场合讲这么多话！

    而且还是怼人！

    把先前那提出反对意见的大臣，直接给怼的脸色都变了，神色惶恐的连忙正身向陛下行礼：“陛下！微臣不是那个意思！”

    桓白瑜在一旁冷漠道：“卿可能确实不是那个意思。怕是卿觉得，像卿家中幼子那样，十六岁就开始出入花楼，为了花魁跟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才算是不辱门风吧！”

    众皆哗然。

    那大臣脸色顿时就青了！

    他没想到，这事连桓白瑜都知道了！

    坐在龙椅之上的永安帝更是似笑非笑：“爱卿家中幼子，好生厉害啊。”

    大臣冷汗淋淋的就给永安帝跪下了，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去掰扯丰亲王的亲事，生怕龙椅上的永安帝给他来个内帷不修何以修天下的帽子！

    经了这大臣的亲身示例，被丰亲王怼得差点连里子都掉光了，哪还有人敢站出来公开反对。

    本来嘛，君无戏言，永安帝都下圣旨了，他们难道还能让永安帝把这圣旨再给收回去？

    到底是永安帝都点头的亲事……

    几个原本也要上奏疏的朝臣心底这么一琢磨，悄悄的拢紧了袖子里的奏疏，这事就当直接过去了。

    桓白瑜却没有放过他们，冰冷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孤即将大婚，是天大的喜事，诸君若是有什么想法，也还请忍一忍。不然，孤不能保证，孤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是威胁吧！？

    那几个本来要上奏疏的朝臣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也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退朝后，永安帝点住了桓白瑜，让他去上书房。

    太子桓毓昭却也跟了上去。

    桓白瑜淡淡的看了太子一眼，太子温和的笑了笑：“小皇叔，孤正好也有事找父皇，孤同你一道去。”

    桓白瑜神色淡淡的，没有说话。

    太子桓毓昭却主动同桓白瑜搭话道：“还未恭贺小皇叔即将迎娶佳人。”

    桓白瑜淡淡道：“好说。”

    太子对于桓白瑜这般的态度冷淡，眼里飞快的闪过一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上书房。

    永安帝见着太子，也有些诧异：“昭儿怎么过来了？”

    太子行礼道：“父皇，今晨儿臣侧妃生下了臣的第四子，臣想让父皇替臣的第四子赐名。”

    永安帝一听，倒是也有几分高兴：“东宫人丁兴旺，确实是一桩喜事。”

    永安帝兴致勃勃的直接使大太监秦云铺纸，亲写了一个名字。

    他满意的左右看了看，这才让秦云把那张写有名字的纸递给了太子桓毓昭。

    太子谢了恩，似是无意间想起什么，笑着同桓白瑜道：“说起来，小皇叔想来也快大婚了。孤也祝小皇叔早得贵子。”

    顿了顿，他这才状似无意道：“按祖制，小皇叔身为亲王，应有一正妃，两侧妃。父皇既然为小皇叔赐了正妃，为何不直接再选两位侧妃，小皇叔一道迎娶了，也好早日开枝散叶。”

    永安帝皱了皱眉。

    他倒是也想！

    但也得桓白瑜同意啊！

    这孩子犟得像头牛，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永安帝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桓白瑜一如既往的淡漠，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孤只打算娶王妃一人，不劳太子费心了。”

    太子桓毓昭讶然道：“可孤听说，未来的小皇婶身子需得好好调养，小皇叔不打算娶妾室，这样让鸾凤宫的太后娘娘，什么时候抱上孙子啊？”

    桓白瑜冷冷的看了一眼太子，语气淡漠：“太子大婚多年，不也是前年才有了嫡子。孤，不着急。”

    桓毓昭脸上一僵。

    永安帝适时的轻咳一声：“好了，昭儿你先下去吧。朕还有话同你小皇叔说。”

    桓毓昭顿了顿，这才从善如流的告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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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嫌哀家的东西咯手？

    待到桓毓昭走了，上书房里就只剩下永安帝跟桓白瑜，还有一旁服侍的大太监秦云。

    其余人，永安帝都屏退了。

    永安帝注视着桓白瑜：“你这大婚，娶了一个平民之女，到底是委屈了你。不若，朕让婉清长公主，收她为义妹，给她封个县主，抬一抬身份如何？”

    桓白瑜淡淡的看了永安帝一眼：“皇姐的年龄，都可以当姿姿的祖母了。”

    永安帝也有些无语：“……那你说该怎么办？”

    桓白瑜冷淡道：“不劳陛下费心了。我要娶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身份。”

    永安帝看到桓白瑜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闹心。

    可是说是要骂吧，也不知道该骂些什么。

    他最后只能又恼又无奈的摆了摆手：“行了，赶紧下去吧。朕会让内务府赶紧操办下来。还有钦天监那边……”

    桓白瑜加了一句：“五月二十五是个好日子。”

    永安帝瞪他！

    这连日子都问好了！

    这是有多迫不及待！

    他没好气的赶人：“知道了，赶紧走！”

    桓白瑜这才从容告退。

    出了上书房，桓白瑜顿了顿脚步，在三岔路口那静静的站了许久，还是往鸾凤宫的方向去了。

    鸾凤宫里，白太后今儿气色显然好了不少，正手持着园艺剪刀，站在鸾凤宫的小花园里莳花弄草。

    听得下头人来报，丰亲王殿下来了，她正要修剪枝叶的手微微一顿，将手里的园艺剪刀递给了一旁的宫女，又接过软帕擦了擦手：“让他去偏殿等哀家。”

    白太后不是那种拿乔的人，她简单的理了理衣裳便去了偏殿，没有让桓白瑜久等。

    白太后淡淡的看了桓白瑜一眼，没说什么，往主位上行去，眉眼清冷落了座，问桓白瑜：“你不去筹备你自个儿的亲事，你来做什么？”

    他其实是来看白太后身子好些了没的。

    但白太后这副模样，一看便知道气色好了不少。

    母子俩似乎也没怎么说起过这种关心身子的话题，桓白瑜一时之间甚至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桓白瑜沉默了会儿，这才道：“母后给了姿姿两箱子陪嫁？”

    白太后神色一僵，又有些恼，瞥了桓白瑜一眼：“哀家愿意就送了，怎么，嫌哀家的东西咯手？”

    桓白瑜顿了顿：“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白太后没说话，看向窗外，似是并不愿意同桓白瑜过多的聊这件事。

    母子二人都不是话多的，这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个又有些不愿意多聊，两人之间的气氛迅速的沉闷了下去。

    桓白瑜静静的坐了许久，这才起了身：“母后，儿臣回去了。”

    白太后嘴唇微微动了动，到底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淡淡的让心腹蓬嬷嬷出去相送。

    蓬嬷嬷把桓白瑜送了出去，回来后，见着白太后神色有些淡的倚着窗户坐着，正看着窗外那几枝柔软嫩绿的柳枝发怔。

    蓬嬷嬷心里有些疼。

    柳，意同留，这后宫，遍植柳树，都想留一留那心中最想留的人。

    蓬嬷嬷放软了声调：“娘娘……”

    白太后回过神来，神色依旧是清冷的：“他走了？”

    蓬嬷嬷点了点头：“殿下走了。走之前让老奴好好照顾娘娘。”

    白太后不置可否，却没有再问桓白瑜的什么事。

    她道：“钉子呢？”

    蓬嬷嬷神色微微一肃，知道白太后说的钉子，其实是指寿安宫埋在她身边的那个文婆子。

    文婆子自以为做的隐秘，却不知她早就暴露在了白太后眼中。

    蓬嬷嬷小声道：“出去报信了。”

    白太后今日一早就在宫里头砸了几套她看不上的茶具，似是自言自语的责骂了阮明姿几句，表达了她对这门亲事的强烈不满。

    白太后翘了翘嘴角。

    蓬嬷嬷却有些心疼白太后。

    旁人都羡慕白太后身份贵重，乃是整个大兴朝最为尊贵的两位太后之一，但蓬嬷嬷打从白太后没出阁的时候就跟着她，自然是知道，白太后最喜欢的，其实是自由。

    可她一辈子都要被拘束在这一方小小的宫室之中，即便这宫室再华美精致，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精美的牢笼罢了。

    原本就已经很不自由了，更遑论在这牢笼之中，都要时不时的演一场。

    这让蓬嬷嬷如何不心疼？

    白太后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下，同蓬嬷嬷偏了偏头：“……那个小姑娘生得极好，到时候若是能生个小丫头，想来应该是全天下都难得一见的美貌……”

    说起这个时，白太后眉眼显然柔和了不少。

    蓬嬷嬷强忍心痛，打起精神来笑了笑：“娘娘说的是。咱们殿下生得也好，随了娘娘的美貌……”

    一说到这，白太后眉眼间的笑意却顿时淡了几分。

    桓白瑜继承的不止是她的美貌，还有那个人的血脉……

    蓬嬷嬷一见白太后这神态，惊觉自己竟然一时说错了话。

    但眼下也于事无补了，蓬嬷嬷只能绞尽脑汁，说其他的事来转移白太后的注意力：“……娘娘听说了吗？先前老奴出宫办事，听了个极有意思的话本子，听说是那位阮姑娘根据古书编纂的呢。眼下在京里头，可受欢迎了。”

    白太后果然生出了几分兴致：“哦？那个小姑娘还真的有几分本事。”

    提到阮明姿，白太后显然心情稍微好了些：“……她倒也是个狂放的，竟然放言要养瑜儿。先前只知道她会做生意，倒也不知道她还是个会编纂话本子的。”

    蓬嬷嬷见白太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心里也是稍稍一松，绞尽脑汁的说起了先前听过的那个话本子。

    宫里头波云诡谲，宫外头，阮明姿这会儿却正坐在马车里，迫不及待的撩着车帘往外张望着。

    这马车就停在京城的城门外一侧，平阳侯先前就跟守城的官兵打好了招呼，没有人为难阮明姿，甚至还时不时的分心过去瞅一眼，免得有什么人冲撞了马车里的贵人。

    阮明姿是在等着接阮明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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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你真的很喜欢桓白瑜？

    阮明姿跟阮明妍这对姐妹俩，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了。

    都说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阮明妍虽说已经十岁多了，但在阮明姿这，依旧还是个小孩子。

    小满见阮明姿一直撩着车帘往外看，忍不住道：“姑娘，要不你同我说说，妍妍小姐是个什么样子，奴婢帮您看着？”

    阮明姿摇了摇头，嘴角含笑：“也不用，左右我也闲着无事。”

    阮明姿正同小满说着话，却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咦？阮明姿！”

    她往声源处一瞥，就见着有个骑着马的姑娘，兴冲冲的朝着这边打马过来，手里还拿着马鞭，指着阮明姿：“这不是阮明姿吗？”

    那姑娘一身短打，十分精神干练，英姿飒爽。

    阮明姿跟她在某次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记得这位姑娘是乃是建威将军家的小女儿尤静苗。

    只是她们两个没什么交情，这会儿这尤姑娘朝着她打马过来，她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位尤静苗姑娘，策马过来，与阮明姿的马车就差了几个身位。

    阮明姿客气的同她问了声好。

    尤静苗胡乱应了一声，依旧上下打量着阮明姿，好似要把她从头看到尾给看透一样。

    阮明姿越发摸不着头脑。

    尤静苗突然把马鞭往腰间一别，开口问道：“圣旨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喜欢丰亲王那种的？”

    阮明姿觉得尤静苗这话问的有些奇怪。

    她喜欢哪种的，好像也跟这位尤姑娘没什么关系吧？

    而且，什么叫“丰亲王那种的”，听上去还怪让人不舒服的。

    但出于礼貌，阮明姿还是点了点头，很干脆的承认：“对，我就喜欢那种的！”

    尤静苗脸上闪过一抹纠结，她喃喃道：“丰亲王那种，瞪人一眼就要把人瞪死的，有什么好的啊？”

    阮明姿听这话就不高兴了。

    “殿下他哪都好。”阮明姿很干脆道。

    尤静苗脸上神色有些古怪，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但被阮明姿这干脆利落的态度一堵，又有些纠结。

    她不自然的攥紧了手中的马缰：“……可是，丰亲王他，他打人很厉害的啊。”

    因着她爹是建威将军，跟丰亲王是同袍，丰亲王也曾经到他们建威将军府做客过。

    她亲眼看见，丰亲王他一个人，把她的三个哥哥，全都给撂到了地上，气息都不带乱的！

    这样的男人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阮明姿这种细皮嫩肉的小仙女，尤静苗感觉桓白瑜能打她十个！

    不！二十个！

    也正是因为如此，尤静苗听说了圣旨后，就一直不太得劲。

    刚才她原本是要出城去跑马的，结果见着阮明姿坐在这马车里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人，她便赶紧过来了。

    想着，万一是丰亲王他……强取豪夺呢？

    像阮明姿这样细皮嫩肉的小仙女，也没法反抗来自皇室的旨意啊……

    这真的是太可怜了！

    尤静苗只要一想，就觉得替阮明姿捏一把汗。

    阮明姿这会儿觉得尤静苗越来越奇怪，她好像是在通过一种诋毁桓白瑜的途径，来劝她离开桓白瑜。

    可她又能感受到尤静苗这微妙的态度里，对她的善意。

    这也太奇怪啦。

    阮明姿想了想，只能同尤静苗道：“尤姑娘，多谢你。但殿下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尤静苗有些难以置信，但阮明姿自个儿都这样说了，她也就有些悻悻的：“这样啊……”

    说到这儿，出自武将世家的尤静苗突然察觉到什么：“谁！”

    她飞快的摸向怀里马鞭的手柄，警觉的往旁边一甩——却发现是京城里的大名人，大理寺少卿封今歌。

    他骑在马上，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了。

    但这会儿已然来不及了——

    马鞭已经朝封今歌甩去！

    不过还好，封今歌随手一抓，便将马鞭抓在了手里。

    尤静苗手持马鞭，有点讪讪的：“怎么是封大人？……吓死我了，我这马鞭要是甩到封大人脸上，不知道多少妹妹要跟我闹了。”

    封今歌以往惯会笑盈盈的安慰人，但今儿他显然有些不同往日。

    他神色淡淡的，松开了马鞭，同尤静苗客客气气的问：“尤小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阮姑娘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尤静苗方才差点甩人家一马鞭，本就尴尬，眼下听得封今歌这般说，忙不迭道：“行行行，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有点讪讪的，同阮明姿道：“阮姑娘，那……我这就走了啊。”

    阮明姿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尤姑娘慢走。”

    尤静苗这才双腿一夹马腹，赶紧溜了。

    这会儿城门一侧，就只剩下了马车里的阮明姿跟封今歌。

    阮明姿耐心的等着封今歌开口。

    封今歌定定的看着阮明姿，半晌才道：“明姿……你方才同尤小姐的话，我都听见了。”

    阮明姿方才说了很喜欢桓白瑜，对着尤静苗也就算了，毕竟都是小姑娘。但这会儿对上封今歌，却也稍稍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

    不过阮明姿还是很坦然。

    她同桓白瑜这就要成亲了，说这些话也没什么不对的。

    封今歌见阮明姿嘴角含笑，眼神清亮，他反倒越发有几分黯然。

    他有些艰难的开了口：“你真的……很喜欢桓白瑜？”

    阮明姿十分坦然，点了点头，提到桓白瑜笑容便温柔如春风：“是啊。”

    封今歌骑在马上，许久未言。

    阮明姿眼神清明的看向封今歌，似是在等他说下文。

    封今歌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他犹豫再三，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那么，祝你幸福。若是你……”

    他原本想说，若是你成亲后过得不好……

    可他转念一想，她这是嫁入了皇家，嫁入了皇家的女人，哪有和离一说？

    且，这话听上去像是诅咒，也不适合说出口。

    这样一想，封今歌只觉得满心苦涩。

    封今歌其实有千言万语想同阮明姿说，可，眼下都不合适了。

    何必再说出口，徒增阮明姿的烦恼？

    最后，封今歌郑重其事道：“以后若是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阮明姿笑着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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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姐妹重逢

    封今歌本就是办案经过这，眼下既然无话可说，便最后看了阮明姿一眼，打马走了。

    阮明姿继续在这儿等着阮明妍。

    在日头逐渐西移的时候，阮明姿终于看见了由雄威镖局护送着的两辆马车。

    马车一旁，还有几名没有穿镖师服饰，阮明姿也不怎么认识的劲装男子，想来是先前平阳侯老夫人说的，去宜锦县调查的那批人。

    而其中一辆马车上，那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夫另一侧吊儿郎当的男子，不是席天地，又是谁？

    阮明姿激动的很。

    小满正在给阮明姿剥橘子呢，一见阮明姿神色激动，便知道大概是妍妍小姐到了，也很兴奋的问：“是妍妍小姐吗？”

    阮明姿应了一声，直接撩起前头的车帘，便要下车。

    小廿先阮明姿一步下了车，又伸手去扶阮明姿。

    阮明姿就着小廿的手，下了马车，神色激动的站在马车前摆了摆手。

    雄威镖局的镖师们护送阮明妍跟席天地进京，路上又遇到过路匪，并没有因为马上就要进京城了就松懈下来，一直都耳听四路眼观八方。

    阮明姿这么大个活人在那儿招手，他们几乎是一下子就看见了。

    先前阮明姿便跟雄威镖局多次合作过，也算是熟人，雄威镖局的镖师一下子就认出了阮明姿。

    “是阮大姑娘！”

    几位镖师都欢呼起来。

    席天地原本还没看到阮明姿，一听镖师们欢呼，这精神立刻抖擞起来：“阮明姿？哪呢哪呢！”

    镖师给他指了指方向：“城门旁边啊！”

    席天地手搭凉棚，往那一眺，果然就见着城门一侧停了一辆马车，阮明姿正站在马车前头招手呢。

    席天地眯了眯眼：“看着高了点。”

    阮明妍先前听到外头镖师欢呼到时候就赶紧掀开了车帘，这会儿也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姐姐就在不远处，当即激动的无声“啊啊”两声。

    马车里还坐着其他几个孩子，都是善府几个年纪稍大些的，想来京城帮阮明姿忙的几个大孩子。

    闻言也争先恐后的掀着另一侧的车帘，往外看：“阮姐姐？果然是阮姐姐！”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阮明姿眼前。

    车还未停稳，阮明妍就迫不及待的往下跳。

    阮明姿赶忙接住妹妹，姐妹俩拥了个满怀。

    阮明妍没法说话，但她神色激动，眼眶湿润，显然见到阮明姿也让她高兴得很。

    阮明姿眼眶也有点湿。

    怀里的小小姑娘，在她不在的大半年里，已经蹿高了一截，原本白玉团子一样的脸，这会儿也稍稍长开了些，看着颇有几分小小少女的亭亭玉立之感了。

    她梳着垂鬟分肖髻,髻上插了一支蝴蝶发钗，蝴蝶颤巍巍的，正微微晃着。

    阮明姿认了出来，这是她先前给阮明妍买的。

    阮明妍搂着阮明姿的脖子不放，仰着头，往阮明姿的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搂着阮明妍，亲昵的笑道：“大半年不见，妍妍越发会撒娇了。”

    阮明妍有点不大好意思，红着脸羞涩的笑了笑。

    阮明姿感慨的伸手掐了一把妹妹的脸颊，虽说长开了些，却还是有些许的婴儿肥，又软又弹，手感绝佳。

    阮明妍眼睛亮亮的，脾气极好的任由阮明姿揉捏。

    倒是一旁的席天地在那看着阮明姿对阮明妍捏起来一副不撒手的模样，“啧”了一声：“你这是要把你妹妹脸都捏肿了才肯罢手吗？”

    阮明姿这才恋恋不舍的收了手，笑着同席天地打招呼：“席大夫，许久不见。你能来京城真是太好了。”

    席天地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得了，这会儿眼里才有老子，跟老子说什么能来京城真是太好了。”

    他哼了一声，这才细细的看向阮明姿。

    这一看，脸色便微微变了，有些凝重道：“你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阮明姿抬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奇道：“我觉得我昨儿睡得挺好的，脸色不差啊。许是今儿光线不好吧。”

    “少跟我插科打诨的，企图蒙混过去。”席天地又翻了阮明姿一个白眼，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伸手，老子看看！”

    阮明姿见席天地不吃这一套，也是很无奈：“席大夫，席神医，回去再诊吧，这还在外头呢。”

    席天地吹胡子瞪眼，冷笑一声：“就在这！也让妍妍看看，她姐姐在这京城大半年，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席天地不耐烦的催，“快点！”

    阮明姿没了法子，稍微有点心虚的把手腕伸了出去。

    席天地把手搭了上去。

    这一搭上去就眉头直皱。

    阮明姿分辩道：“已经在吃药调养了……”

    她看着席天地那越来越黑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颇有些心虚。

    席天地收回了手，整个人看着快要气疯了：“啊？这是怎么搞的啊？你去年来京城前，分明壮得像头牛。怎么这会儿，底子就坏成了这样！？”

    席天地在那发怒，阮明姿有点心虚，阮明妍则是惊呆了，回过神来就着急的在阮明姿身上摸来摸去，想看看她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小姑娘都快急哭了，阮明姿赶忙一把抓住阮明妍的手：“没事，姐姐真没事。就是先前生了场病，落了次水……”

    到底还在外边，阮明姿含糊的解释了一番。

    阮明妍眼睛红红的。

    席天地冷哼一声，脸色也拉了下来，回身坐到了马车上。

    有些在外面不方便说的部分，他没有提。

    比如，阮明姿这脉象，分明又有一丝是中了宫中禁药之毒的迹象。

    席天地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马车里其他善府的孩子，这下子看着气氛不对，犹犹豫豫的在马车里也没敢再出去，只掀着车帘，期期艾艾的同阮明姿打着招呼。

    阮明姿倒是又惊又喜。

    这几个善府的孩子，这大半年，看着都长开了不少，眉眼间已然是小小少年，小小少女了。

    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管是兴师问罪还是再述离别愁绪，都不是合适的地方。阮明姿便带着一行人，去了储凤街她提前收拾好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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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安顿众人

    既然已经把人送到了京城，雄威镖局的镖师们便算是完成了任务，便要告辞离去。

    阮明姿是他们的老主顾了，又额外给这几位镖师都封了厚厚的红封，同他们说，已经在京城最好的酒楼里提前备了宴席，几位镖师过去，报她的名字便是。

    雄威镖局的镖师们这不是头一次替阮明姿走镖了，这些事虽说是小事，但却让人心里觉得熨帖得很。

    镖师们也都很感念阮明姿，朝阮明姿抱了抱拳：“阮大姑娘往后再有什么托运的，尽管吩咐我们便是，我们无不竭尽全力。”

    阮明姿笑着道了谢。

    镖师们打马走了。

    至于老平阳侯派出的那几个去宜锦县调查的侍卫，则是在将人护送到储凤街之后，这才朝阮明姿抱了抱拳：“小姐，我们几个便先行回府复命了。”

    有个马车，里头坐着的，是他们带回来的人证物证。

    这些证据，还得交由平阳侯老两口来决断。

    阮明姿想了想，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府。我带着几个孩子安顿下来，便带着妍妍去府里看看。”

    侍卫们应声，也打马走了。

    阮明姿随手拢了拢外头罩着的披风，带着小廿转身回了院子。

    席天地正站在院子里，盯着阮明姿看。

    他自然也看到了阮明姿方才那小动作，冷哼一声：“今儿日风和煦，天气晴朗，你穿得不薄，却又习惯拉拢披风。这身子弱了，虚了，老觉得有些凉，是不是？”

    阮明姿无奈道：“是是是，神医，您说得都是。”

    席神医冷哼一声，甩了袖子转身就走。

    这院子是专门给席天地单独拨出来的独栋小院子，虽说并非豪华繁丽的那种，但却处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干净，整洁，宜居。

    席天地显然很是满意，先前因着阮明姿不爱惜自己身体，而高高皱起来的眉毛，都因着这稍稍缓了几分。

    几个孩子被阮明姿按照男女，送去了隔壁的两栋小院子。这会儿小满正带着孩子们拾掇着自己的行囊。

    阮明姿问过阮明妍，是要跟着善府的孩子一起住，还是跟着她。

    阮明妍毅然选了跟着阮明姿，这会儿寸步不离的跟在阮明姿身边当小尾巴。

    席天地看了一眼连体婴似得姐妹俩：“进来说。”

    他一甩袖子，转身进了正屋。

    先前阮明姿刚领着丫鬟来收拾过，这会儿窗明桌净，窗台上放着的瓶子里还插了几枝迎春花，看着便春意盎然的。

    席天地大咧咧的往椅子里一坐，瞥了阮明姿一眼：“赶紧从实招来，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阮明姿便简单的把中毒还有落水的事都同席天地讲了讲。

    席天地眉毛都气得翘了起来。

    “我就说京城就是个腌臜地方！”席天地骂骂咧咧的，“要不是你求老子，老子才不来呢！……我说你也是脑子不对劲，你身子都这样了，还有心替旁人三请四请的请老子来京城给人家治病？你怎么不想想治治自个儿！”

    阮明姿双手合十：“是是是，席大夫，席神医，席叔叔，您说得都对，特别对！……所以，一会儿席神医能赏脸跟我去趟平阳侯府吗？”

    席天地气得霍得站了起来，拿手指点着阮明姿直颤：“你你你你……”

    他自个儿气了会，却又想通了。

    “算了，你说的那个舒康平，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听过她的事，”席天地缓了缓，“不过我当时医术水平有限，也懒得管旁人的事……她，确实怪可怜的。”

    “是吧？”阮明姿见席天地松了口，也是松了一口气，“小姑姑人很好的，我爷爷奶奶也都对我特别好。他们不管是不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都很想能帮上她们的忙。”

    席天地瞥了阮明姿一眼，哼了哼，这次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桌前，颐指气使的支使阮明姿：“磨墨！”

    阮明妍抢先一步，把墨条握在了手里，认真的朝席天地比划了几下手语。

    席天地是懂手语的，一看就明白了阮明妍的意思。

    是说她姐姐身体不好，她来磨墨。

    席天地极疼阮明妍，阮明妍做什么他都会说好的那种，见阮明妍主动要抢着磨墨，他又瞥了阮明姿一眼：“你妹妹都比你心疼你自己！”

    阮明姿：“……”

    席天地洋洋洒洒的写了好些药名。

    全是草书。

    不过因着桓白瑜擅长草书，阮明姿近些日子对草书研究是越来越多了，这一搭眼，就能认出席天地写的是什么来着。

    阮明姿在一旁夸道：“席大夫这一手草书，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席天地脸色缓了缓，但嘴上还在那说：“别以为你夸我，我就能放过你！”

    他将刚写出来的一大张药方，拍在阮明姿面前：“去，别墨迹，让人拿药去。这些药，睡前一碗，早起一碗，连吃十天。”

    阮明姿：“……”

    她刚才瞥了一眼，赫然看到了里面有什么黄连之类的，份量还不少。

    阮明姿：“……”谢邀，已经感觉舌尖在弥漫苦味了。

    阮明姿只能把先前田院判刚给她做的药丸子拿出来，递给席天地：“这药还用吃吗？”

    席天地皱着眉头接过那药瓶子，倒出来一粒，拿指甲刮了一小块下来尝了尝，点了点头，淡淡道：“这药开得水平还可以吧，只不过他胆子太小，药效太和缓，太慢了，再拖下去，就不怕你这中途再染个什么病，变成大病吗？”

    他撇了撇嘴，“这药丸你不必吃了，就吃我这个。”

    席天地嫌弃了一番田院判的“胆子太小”，随手把那瓶药又丢回了阮明姿。

    阮明姿倒也没说什么，将那瓶药顺手给收了起来。

    小满帮着阮明姿拿回了药，煎了药，阮明姿一口气喝了，虽说苦得直皱眉，却也没抱怨半句。

    席天地看着阮明姿这配合度，总算气顺了些，这气顺了，也就勉为其难的开了尊口：“行了，一会儿就跟你去平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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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亲缘

    阮明妍却有些紧张起来。

    她方才去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嫩姜黄的小袄衫，是阮明姿先前在京城买的料子，托人运回去之后，梨花她娘做成的。

    梨花她娘女红极好，给阮明妍做的这身衣裳，款式落落大方，却又在袖口裙摆处，绣上了几只翩翩飞舞的蝴蝶，栩栩如生，犹如蝴蝶在黄色花海中翩翩起舞。

    这嫩姜黄的颜色极衬肤色，衬得原本就皮肤雪白的阮明妍，这会儿更是粉雕玉琢，犹如冰雪为肌玉为骨的菩萨座下小玉女。

    阮明姿爱得不行，搂在怀里啵啵啵了好几下。

    姐妹俩站在一起，姐姐明艳似火，冠绝天下，妹妹玉雪可爱，秀美动人。

    简直是一副再美不过的画。

    就连席天地，看着这一幕，神色都缓了几分。

    阮明姿牵着阮明妍的手，一道上了马车。

    小满在马车里，殷勤备至的给阮明妍斟茶倒水拿点心，把阮明妍给服侍的受宠若惊，甚至都有些手足无措了，用手语说了好几次谢谢。

    小满知道阮明妍不会说话，她心里越发怜惜喜爱这位妍妍小姐。

    生得这么玉雪可爱，又这般乖巧懂事，偏偏不能说话……

    小满的满腔慈爱都快溢出来了。

    阮明姿在一旁倚在靠垫上，笑盈盈的看着小满在那投喂阮明妍。

    席天地不愿意跟太多小姑娘待一块，他坐在马车外头，车夫一侧的车板上，悠闲又自在。

    到了平阳侯府，依旧是立夏等在门外。

    立夏一眼认出了阮明姿的马车，待马车一停便笑盈盈的迎了上去。

    她见阮明姿接了个生得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下了马车，当即眼前一亮：“这便是妍妍小姐吧？生得可真是太好看了！”

    阮明姿笑道：“立夏姐姐怎么出来了？”

    立夏神色难掩激动：“明姿小姐，老夫人在琳琅院等你们呢。”她眼里隐隐闪过晶莹的泪光。

    阮明姿一见立夏这模样，便知，大概是那送来的人证物证，让平阳侯老两口已经下了定论。

    果然，她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其实到了眼下，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要紧。阮明姿早就把平阳侯老两口当成了真正的爷爷奶奶。

    但，平阳侯老两口一生最为之遗憾的，便是早夭的长子，没有过多的领略到这个世间的风景，便早早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眼下，阮明姿跟阮明妍的存在，等于是告诉了平阳侯老两口，他们的长子，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有在慢慢长大，还有了两个极为可爱的女儿。

    想来，平阳侯老两口为之遗憾半生的事，应该可以稍稍得以慰藉了。

    阮明姿这样一想，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笑意。

    立夏虽说没有多说，但一路上，都忍不住泪中带笑的，时不时的看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几眼。

    这样一直到了琳琅院，前面传话的丫鬟刚进去不久，阮明姿就见着平阳侯老夫人脚步如飞的从琳琅院正屋里出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看样子已是哭过一场，眼眶都是红的。

    她见着阮明姿，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声音哽咽：“我的儿！”

    老平阳侯跟在后头，脸上也是写满了激动。

    “明姿！你果然，果然是我们的亲孙女！”老平阳侯迫不及待的宣布。

    他这会儿也看到了阮明妍，很快反应过来，难掩激动：“这是妍妍吧？——妍妍，我是你爷爷啊！你亲爷爷！”

    平阳侯老夫人一手搂着阮明姿，一手搂着阮明妍，几乎泪如雨下：“我的乖孙，这么多年，你们受委屈了……”

    那几个调查的侍卫，除了调查了当年的事，自然也调查了这些年，阮明姿跟阮明妍在阮家是如何度过的。

    总之，平阳侯老两口听完之后，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捧到两个孙女的面前。

    不过外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平阳侯老夫人跟老平阳侯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正厅，平阳侯老夫人不错眼的看着阮明妍，眼里是掩不住的喜爱：“我们妍妍生得可真好……”

    阮明妍有些羞涩，不过阮明姿先前在马车上跟她说过，平阳侯老两口对她有多好，先前虽说是干孙女，但说是把她当亲孙女疼都不为过的。

    阮明妍红着脸，张了张嘴，无声的唤了一声“爷爷奶奶”。

    老平阳侯差点老泪都要落下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也是酸涩难忍，从怀里摸出个水头极好的冰种桃花玉镯子来，便往阮明妍手上戴。

    阮明妍有些羞涩的缩了缩手，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点了点头，轻声道：“奶奶给的，戴着吧。”

    阮明妍这才任由平阳侯老夫人帮她把这冰种桃花玉的镯子戴到了手腕上。

    阮明姿以为这就完了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又从怀里拿出另一个冰种桃花玉镯子来要给阮明姿戴到手上。

    阮明姿很是错愕：“奶奶？”

    平阳侯老夫人声音哽咽：“这是从前我娘传给我的东西。我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平儿留着；另一份，原本想等我百年后，让人埋在康安的墓前。但眼下……你们俩是康安的女儿，合该把这镯子再传下去。只是我的康安……这么多年了，我竟都没有见过一次他长大后的模样……”

    平阳侯老夫人这般说着，她再难忍激动，老泪纵横。

    就连老平阳侯这铁血将军，也偏过了头去，不愿让人看到他的失态。

    阮明姿轻轻的拍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背，而阮明妍，则是从怀里掏出了她干干净净的小手帕，轻轻的替平阳侯老夫人擦了擦眼泪。

    大孙女聪慧懂事贴心，小孙女可爱害羞体贴，平阳侯老夫人越发感动，泪流不止。

    她一直以为，康安早夭，康平病重，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惩罚。

    所以她晚年经常去烧香拜佛，虔诚的祈求菩萨，她的杀孽，落到她自己身上就好，不要去为难她的两个孩子。

    希望她的康安康平下一辈子能投个健健康康的人身，不求多富贵，只求能平平安安和和顺顺的终老。

    可是眼下，看着这两个一左一右陪伴左右的孙女儿，平阳侯老夫人头一次觉得，或者，老天爷已经回心转意，不再惩罚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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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一桩天大的喜事

    舒安楠在外头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时，苗氏已经扶着腰在院子里等着了。

    “世子回来的正是时候，”苗氏掩住眼底的讥诮，“老夫人使人让我们去中庭那边呢。”

    舒安楠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湿热帕巾，擦了擦脸，又接过一碗醒酒茶，一饮而尽。

    耳边听得这话，倒是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湿热的帕巾，还是醒酒茶，还是这话的作用——总之，舒安楠的酒意，在这一刻稍稍醒了些。

    “这个点？”舒安楠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月亮。

    眼下虽说也不算晚，但到底已是晚上了。

    平阳侯老两口向来不喜欢太过为难底下的这些小辈们，从来没有立过什么规矩，也从来没有说是故意折腾过他们。

    像这个时辰了，还兴师动众的让他们去中庭那边，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家里头出了什么事？”舒安楠含含糊糊的问。

    苗氏只想冷笑。

    家里能出什么事？

    家里昨儿风风光光的接了圣旨，那个草沟里的麻雀，马上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平阳侯老夫人甚至还打算要清点府里的产业，给那个麻雀当嫁妆！

    苗氏一想到这事，就觉得肚子隐隐作痛。

    她今日烦躁的不行，把册子都给扔了！

    结果这个关头，舒安楠竟然还出去喝酒！

    说什么是朝廷上的应酬，不喝不行。

    这些话，苗氏打从一开始就不信！

    舒安楠就是个庸才废物，没有半点天分，平阳侯老两口拿了一堆资源往他身上堆，依旧没有半点水花，这会儿好不容易混进朝廷里谋了个职位，又天天说什么应酬，喝酒，这个劲儿根本就不往正当处使！

    但因着看在平阳侯老两口的份上，旁人对舒安楠也客气的很，随口捧他几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这舒安楠，偏偏就把旁人的奉承话当了真！

    还真以为自个人有多厉害呢！

    就是个废物！

    苗氏心里疯狂辱骂了一番舒安楠，但脸上神色却不显半分，看着像是带了几分轻愁的模样：“……许是明姿侄女要出阁的事吧。”

    舒安楠“哦”了一声，便没当回事：“我先去屋子里换件衣裳。”

    苗氏没说什么，冷眼看着舒安楠回院子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带她去了中庭。

    自然，她们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那偌大的厅堂里，舒诣修跟茅若雯两口子已经到了，坐在一侧。

    这厅堂里，甚至还站着不少平阳侯府有头有脸的管事的，乌压压的站了大半个厅堂。

    平阳侯老两口坐在上首椅子上，手边小几摆着的茶，看着都已经凉了。

    显然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但这些也就算了，让苗氏最为警惕的是，阮明姿旁边坐了个眼生的姑娘，穿着嫩姜黄的小袄，眉眼间虽说乍然一看跟阮明姿有几分相似，但再仔细一看，却是同阮明姿毫不相同的风格，样貌是偏秀美可爱的那种。

    那小姑娘显然注意到了苗氏的眼神，有些好奇，又带了几分怯怯的往这边看了过来。

    苗氏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情绪，跟舒安楠一起，给平阳侯老两口行礼请安。

    平阳侯老夫人这两日喜事连连，根本懒得跟苗氏舒安楠计较这些。

    她只含笑让丫鬟白露重新上了茶。

    舒安楠这会儿倒有了几分不安，不大自在道：“……儿子应酬完刚回来，就听说了父亲母亲传唤。”

    舒安楠这说话时，恰好一阵穿堂风吹过，这酒气尽数往平阳侯老夫人那边吹了。

    平阳侯老夫人偏过头去，避开来。

    老平阳侯有点看不过眼：“这一天天的，怎地天天喝得这般醉醺醺！”

    舒安楠倒是不大在乎：“父亲，儿子要应酬嘛。”顿了顿，他岔开话题，“不知道这么晚了，父亲母亲把我们喊来，是为了什么事？”

    说到这个，哪怕对舒安楠很是不满，老平阳侯这会儿也笑逐颜开的，乐呵呵道：“这会儿把你们都喊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舒安楠一家子，神色都隐隐有些激动。

    天大的喜事？

    莫不是终于要把平阳侯的侯位传给舒安楠了！？

    唯有茅若雯有些迟疑，眼神忍不住在阮明姿跟阮明妍身上看来看去。

    方才她跟舒诣修来得早，平阳侯老夫人对阮明姿跟那个陌生的小姑娘，疼爱到了骨子里了。

    连丫鬟倒个茶，都要嘱咐丫鬟注意下茶温，简直是事无巨细。

    平阳侯老夫人向来疼爱阮明姿，这样并不奇怪，但让茅若雯奇怪的是，那个从未见过的，生得粉嫩可爱，像朵花儿一样的陌生小小少女，竟然在平阳侯老夫人那也是同样的待遇。

    这就让茅若雯心下暗暗吃惊了。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茅若雯还在心里琢磨的时候，舒安楠已经按捺不住了，难掩激动的开口：“父亲，是承爵的事吗？”

    老平阳侯一愣，继而笑呵呵的否定了：“不是这桩事，是另外一桩大喜事。”

    无论是舒安楠，苗氏还是舒诣修，都有些难掩失望。

    老平阳侯才不管他们，他坐在椅子里，眉眼含笑的看向平阳侯老夫人：“这大喜事，夫人，还是你来宣布吧。”

    平阳侯老夫人自然不会跟老平阳侯客气，她眉眼带笑，整个人看着精神极了：“今儿把你们都叫过来，就是宣布一件事。”

    她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喜悦。

    她看向阮明姿与阮明妍，声音极为温柔：“明姿，妍妍，来。”

    阮明姿跟阮明妍起了身，手拉手走到平阳侯老夫人身边。

    苗氏看着阮明姿，微微眯了眯眼，掩住眼底的那抹怨恨。

    平阳侯老夫人眼中满是慈爱，左手拉着阮明姿，右手拉着阮明妍，对下头站了半厅的府中管事道：“明姿你们是都见过的，也知道，她是我跟老侯爷认的干孙女。至于我右手边这位，是明姿的妹妹，叫明妍，日后你们也不能怠慢，知道吗？”

    管事们齐齐应是。

    苗氏心中冷笑一声，这又是哪里山沟沟里出来的麻雀？

    不能怠慢？

    还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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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章 一个银镯子

    苗氏心里这般想，嘴上虽说没说什么，但平阳侯老夫人搭眼一扫，多少也能猜到苗氏是个什么想法。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得舒安楠已是有些错愕的开了口：“就这？……不是，母亲，就为了这事，您兴师动众的把我们都给喊过来？”

    说完，还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不就是个小丫头……”

    话里的不满，清晰可见。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冷声道：“我话还没说完！”

    舒安楠被平阳侯老夫人这话里淡淡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平阳侯老夫人看向旁边的某处：“你来。”

    一名侍卫从暗中走出，他先向平阳侯老夫人与老平阳侯行了礼：“侯爷，老夫人。”

    这正是先前老平阳侯遣去宜锦县调查的几名侍卫之一。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点了点头：“你同他们说一说，你去宜锦县调查到的事。”

    那名侍卫抱拳应是，这才转向众人，神色平静的说道：“在下去了宜锦县，调查发现宜锦县榆原坡在三十多年前，有个姓赵的妇人，在河里捡到了一名顺水漂流而来的男婴，正巧那时候她不小心摔死了自己的长子，生怕婆家人责怪，便将那男婴充做自己长子阮安盛抚养长大。”

    平阳侯老夫人不是头一次听这件事了，但她听到这里，还是难免心潮起伏。

    舒安楠听得不明所以，他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好端端的，这侍卫在这里说男婴什么的是要干什么？

    倒是苗氏，她敏锐的察觉到了侍卫口中“三十多年”这个时间点，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了起来。

    三十多年前，平阳侯府世子被人掳走，最后夭折！

    这念头只是从苗氏脑海中一闪而过，苗氏脸上便彻底变了颜色。

    难道说……

    只是还不等苗氏脑海中的念头成型，那侍卫又继续说了下去：“……而后，男婴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后病死。唯一能证明身份的，是这么一个银镯子。”

    侍卫从怀里拿出一个银镯子，又让人带了一对夫妇上来。

    这对夫妇显然有些局促，虽说走了出来，但却是一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的模样。

    阮明姿乍然一看，只觉得有点怪。这对夫妇她虽说不认识，却又觉得有一点点眼熟。

    阮明姿屏气凝神想了想，却是从原身的记忆中，认出这对夫妇好像是先前赵婆子她娘家侄子跟他媳妇。

    在原身的记忆中，这对夫妇好像早在好几年前就因着走商，去别的地方定居了。

    阮明姿自打重生在这个年代后，还没见过这对夫妻。

    侍卫看了那对夫妇一眼，同众人介绍道：“这对夫妻，是赵婆子的娘家侄子与侄媳妇。这个小小的银镯子，是他们的儿子出生时，赵婆子送的。后来，孩子生病，他们把这银镯子给当给了当铺。也是巧了，后头正好一位客人很喜欢这镯子上花纹的纹样，就买下了它。”

    平阳侯老夫人先前就看过那银镯子，这会儿再见，依旧是有些鼻酸难忍。

    她的一句话，让厅堂里的人都为之哗然。

    平阳侯老夫人紧紧攥着椅子扶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没错，这镯子，正是三十多年前，侯爷特特寻了工匠，将平安经纹刻其上，送给康安的满月礼！”

    苗氏脸色一青。

    茅若雯跟舒诣修，皆是变了神色。

    就算是酒意尚在的舒安楠，这会儿也迷迷糊糊的察觉出不对来。

    他舌头都大了——倒也不全是酒意，更多是惊的：“康康康康康安？！”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看了舒安楠一眼。

    她突然冒出一句：“你可知当年我为何在族中那么多人里，选了你过继？”

    舒安楠不知道平阳侯老夫人突然来这么一句是个什么意思，他这会儿被惊的是彻底没了酒意，只是舌头还有些不利索：“不不不不知……”

    平阳侯老夫人垂下眼眸，神色淡淡的：“因为你名字里，也有个安字。”

    舒安楠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就因为这？

    就这？

    平阳侯老夫人又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这才对那侍卫道：“你继续说。”

    那侍卫朝平阳侯老夫人拱了拱手：“是，老夫人。”

    侍卫继续道：“……在下一路追查，最后查到这对夫妻身上，这对夫妻是除了赵氏妇人，离这银镯子渊源较近的。所以，便将这对夫妻请到了京城。”

    侍卫问那对夫妻：“当着我们侯爷老夫人的面，两位，我再问你们一遍。这银镯子，确实是当年赵氏妇人送给你儿的节礼？”

    那对夫妻自打进了京就有些晕晕乎乎的，这会儿又当着这么多大人物的面……

    两人只觉得局促极了，手跟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合适。

    若非侍卫许诺，只要他们进京作证，便给他们一百两银子，他们是说什么都不会来的！

    最后还是这对夫妻中的妇人，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开了口：“没，没错。那个赵氏妇人，是，是俺男人的小姑。俺记得那镯子，给俺们的时候，都，都变黑了！俺废了好大力气打磨，记着呢！……俺，俺还跟我男人私底下骂过，说他这姑姑，若是这镯子不黑成这样，怕也舍不得拿出来送给俺们家娃……这上头刻着平安经的地方，反面有一处被俺家娃踩过一脚，陷下去了，修复的匠人也说不大好修复。你们可以看看……”

    平阳侯老夫人早就细细看过那镯子了，这会儿颔首道：“确实如她所说。”

    侍卫拱了拱手：“所以，能证明康安少爷的银镯子，确实是从赵氏婆子手里流出来的。”

    三十多年前，赵婆子捡了一个男婴，得了原本舒康安身上的银镯子。

    ——这足够说明，赵婆子在河里捡到的那男婴，就是大难不死的舒康安！

    当年的男婴，现在虽然早已经去世，但他却留下了两个孩子，便是阮明姿，阮明妍！

    换言之，阮明姿阮明妍，确实是平阳侯老两口的亲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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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什么时候把爵位让给儿子

    平阳侯老夫人郑重其事道：“你们可都听见了？过几日，我同侯爷，会召开宴会，宣布明姿跟妍妍的身份。但从今晚起，你们要心里有个数，她们两个，就是侯府里的嫡孙小姐，你们若是敢踩高捧低，让我知道了，平阳侯府里可容不下这样的人！”

    下人们有机灵的，这会儿已经跪了下去，高呼见过两位孙小姐。

    平阳侯老夫人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来。

    舒安楠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苗氏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舒诣修皱着眉头，看看阮明姿，又看看阮明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是只有茅若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平阳侯老夫人倒也不太在意他们是否接受，她今晚上这般大张旗鼓的宣布，也有怕下头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她的两个心肝孙女的心思再。

    苗氏阴沉着脸。

    嫡亲孙女？

    那她的婵儿算什么？！

    舒安楠倒是也被那个“嫡”字，给刺激了一下。

    他想起来，他眼下虽说看着风风光光的，但他终究只是从一个破败穷人家过继来的，这世子也一当就当了三十来年。他的同僚们私底下都笑话他，说他身上根本就没有平阳侯府这一支的血脉跟才能，也难怪老平阳侯一直不肯让他承爵。

    舒安楠红了眼。

    这么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充其量就是生得比旁人漂亮了些，怎么就能让平阳侯老两口心甘情愿的说她们是“嫡”！

    “这未免也太草率了点！”舒安楠不满的开了口，声音铿锵有力，“母亲，一个银镯子能说明什么？万一那赵氏妇人也是从旁的地方捡到的那镯子呢？还有这人证——”

    舒安楠不满道：“也不过是什么娘家侄子，算不上当事人啊。这侍卫既然千里迢迢带了人证上京，怎么不干脆把那赵氏妇人给带来呢？是非曲直直接问就是了。如今搞得这么弯弯绕绕，是否其中有什么猫腻，那也不好说啊。”

    那侍卫不卑不亢，朝舒安楠抱了抱拳：“回世子的话，并非属下故意不带那赵氏妇人回京，实在是那赵氏妇人，卧病在床，枯瘦如柴，已然神志不清，生活不能自理了。至于旁人，被那赵氏妇人瞒了几十年，更是不知内情。无奈之下，也只有通过这镯子，以及这人证，曲折证明。”

    舒安楠磕绊了一下：“……总之，这也太草率了。”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开了口：“哦？依你之见，何为不草率？”

    舒安楠犹豫半天，灵机一动：“要不就滴血认亲？”

    这会儿，斜刺里出来个声音，充满了嘲讽之意：“贵府世子可真是不学无术。这滴血认亲的法子，早就被证实根本不准了。两个素昧平生的人，这血液也有可能融合，至亲的血液也可能分离。所以，滴血认亲能代表什么？”

    舒安楠被人当着脸骂不学无术，顿时勃然大怒：“谁！”

    却见着那个说话的人自个儿起了身。

    他原本坐在角落，旁人倒也没怎么注意到他。

    不是席天地又是谁？

    席天地哈哈一笑，没什么诚意的朝舒安楠拱了拱手：“世子，着实对不住，我这人，看到蠢事就有点忍不住……哦，世子，在下不是说你蠢的意思，是说那滴血认亲的法子蠢。”

    舒安楠脸红脖子粗的怒吼：“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平阳侯老夫人冷冷的看了舒安楠一眼。

    这个“又”字，已经把舒安楠的态度表示的很明显了。

    “收敛一下你的脾气！”老平阳侯不悦的开了口，“这位是神医，是明姿千里迢迢请来京城，给平儿看病的！”

    先前席天地要去给舒康平看诊，只是舒康平早早睡下了，席天地便说明日再看也一个样，醒着的时候把脉最为精准。

    舒安楠知道舒康平这是老平阳侯另一处不能碰的逆鳞，他忍了忍，还是有些忍不住：“父亲！你看他方才说的那些话！”

    老平阳侯皱眉道：“席神医不是说过了吗？不是针对你，是滴血认亲这个法子太蠢。”

    舒安楠攥紧了拳头。

    席天地在一旁慢悠悠道：“一般来说，有银镯子这样的辅证，再加上阮明姿跟平阳侯老夫人年轻时生得几乎一模一样，难道这还不够说明什么吗？哪里还用得着什么滴血认亲的狗屁法子——世子无非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罢了。”

    舒安楠显然被席天地给气得不行了，他指着席天地，手指直颤。

    席天地倒是很不以为意，慢悠悠的朝舒安楠拱了拱拳，又慢悠悠的坐下了。

    舒安楠简直要被气死了。

    这也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劳什子神医！

    都能在他面前摆谱！

    平阳侯老夫人突然淡淡的开了口：“怎么，楠儿，我同你父亲，有了亲孙女，你看着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舒安楠心下一凛，那股借酒撒疯的怨气顿时散了不少。

    他垂下头，拱拳道：“母亲怎么这般想儿子。儿子自知是父亲母亲过继来的，虽说待父亲母亲的心是一样的，但……儿子也知道，儿子始终跟父亲母亲身上血缘差了一段。眼下父亲母亲找到了亲孙女，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是这么说，但话里行间还是露出了那么一抹掩不住的阴阳怪气。

    苗氏这才上前，一手扶着腰，一边给平阳侯老夫人行礼：“母亲，世子他喝了酒，语言上有所冲撞，还请父亲母亲莫要见怪。”

    平阳侯老夫人看到苗氏便是皱了皱眉，不过顾及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平阳侯老夫人倒也没对她说什么重话，只淡淡道：“行了，倒也没旁的事。你们回去吧。”

    舒安楠咬了咬牙，突然抬起头，问老平阳侯：“儿子倒还有一事。先前父亲曾经跟儿子说过，等年后宫中开了印，便向宫里递上折子，将爵位转给儿子……这宫里开印已然很久了，不知道父亲这折子，什么时候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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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不想要这个孩子？

    苗氏神色微微变了变。

    这会儿绝非是问这话的好时机。

    不过，苗氏转念一想，左右这会儿舒安楠喝了酒，回头推到酒上就是了。

    她便没吭声，也没去拉舒安楠。

    老平阳侯微微沉吟了下，正要开口说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先前，你父亲是打算把爵位让给你。不过，近来出了不少事，你承爵这事，我们打算再从长计议。”

    这话犹如一滴水落入了滚油之中。

    舒安楠太过错愕，乃至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苗氏则是脸色大变，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苗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色极为难看的找补着：“……儿媳是说，这从长计议，不知道要从长到什么时候去？”

    舒安楠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连点头，觉得自己妻子说的很有道理：“没错，没错。”

    老平阳侯重重的哼了一声，冷下了脸。

    铁血将军的气势不是盖的，那股扑面而来的威慑力，甚至都不用说一句话，就已经让舒安楠的双腿微微发抖了。

    苗氏倒还好，但也是脸色有些发白。

    她闭了闭眼，似是痛苦的“啊”了一声，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舒诣修高声叫道：“娘！”

    厅堂里顿时兵荒马乱起来。

    反倒是席天地，不慌不忙的上前，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别挡道啊，我给看看。”

    虽说看着这一家子跟阮明姿阮明妍的亲爷爷奶奶不太对付，但席天地觉得，总不好在这种宣布身世的日子，出个什么事，搞得怪不吉利的。

    舒安楠还惦记着刚才席天地阴阳怪气说他蠢的事，他扶着苗氏，眼睛一瞪：“别碰我夫人！”

    席天地要气乐了：“谁稀罕似得！”

    舒安楠不搭理席天地，转头吼下人：“还不赶紧去叫大夫！”

    平阳侯老夫人怒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拿你媳妇的安危来赌气！”

    平阳侯老夫人转头同席天地道：“席大夫，你不必理会他，劳烦你给苗氏看一看。她现在还有身子，耽误不得。真是劳烦先生了。”

    席天地早就看出来这苗氏疑似怀了身孕，自然也不会跟舒安楠这种人置气。他应了一声：“老夫人不必客气。”

    一个尚未降生到人世的小生命，不管他爹娘如何造孽，最起码他是无辜的。

    舒安楠刚被平阳侯老夫人骂过，席天地再去给苗氏把脉的时候，舒安楠咬了咬牙，没有再制止席天地。

    苗氏被扶到椅子里，一副很是虚弱的模样，任由席天地给她诊脉。

    席天地皱了皱眉，又皱了皱眉。

    舒诣修火急火燎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娘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席天地慢条斯理的收回手，扫了舒诣修一眼：“有空跟我吼，不如抽出时间来好好开导开导你娘。脉象上看，你娘郁结于心，最起码有些日子了，她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就继续这样钻牛角尖吧。”

    “不想要这个孩子”，这话让苗氏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立时脱口而出：“这个孩子我自然是想要的！”

    不能，不能让旁人看出来半点她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迹象，不然，到时候她拿什么来当筹码？

    席天地又看了一眼脸色虚弱的苗氏，一撇嘴：“若是想要这个孩子，那就想开点。我给你开些静气安神的药。”

    苗氏心里发紧，手也不自然的抓紧了衣襟：“好，有劳大夫。”

    出了这么一档插曲，先前舒安楠质问爵位的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让苗氏早些回去休息，倒也没再说旁的。

    舒安楠原本还想说什么，苗氏只扶着肚子，低低的叫了一声，舒安楠也就只能悻悻的扶着苗氏回去了。

    舒诣修也跟着起身，草草的向着平阳侯老两口一拱手，追着出去了。

    唯有茅若雯，脸色有些尴尬的朝平阳侯老夫人跟老侯爷行过礼后，又对着阮明妍客气的笑了笑，从手腕上撸下了一个手镯，上前塞到了阮明妍手里：“今晚来的匆忙，一点心意，妹妹拿着。”

    阮明妍有些无措，只能求助的看向姐姐。

    阮明姿柔声道：“跟嫂嫂道谢。”

    阮明妍这才羞涩的接了过来，对茅若雯打了个“谢谢”的手语。

    茅若雯脸上露出一抹惊疑不定：“明妍妹妹她……”

    “妍妍她不会说话。”阮明姿怜爱的摸了摸阮明妍软软的头发，说的很是淡然，并没有因为阮明妍是个哑巴而有半分自轻自贱。

    倒是茅若雯，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模样。

    因着舒安楠那边的人都走了，茅若雯也不好多待，简单聊了几句后，匆匆也告辞了。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那一大家子，唯有修儿媳妇，还算是有点心的。”

    修儿媳妇，指的自然是茅若雯。

    “算了，不管她们。”平阳侯老夫人把那一家子都抛到了脑后，怜爱的看了一眼阮明妍，“我们妍妍舟车劳顿了一路，刚到了京城又来看我们这老两口，这会儿一定累坏了。我先前使人给你安排好了住的地方，奶奶让人带你去看看，你看看还有哪里不舒服，需要再添置的，尽管跟奶奶说。”

    老平阳侯也连连点头：“对对对，别累着我们妍妍。”

    阮明妍打小也是被赵婆子动辄打骂长大的，尤其是她是个哑巴，背地里受到的磋磨更多。

    这会儿平阳侯老两口把她跟姐姐当成手心里的宝一样宠，她有些无措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想哭。

    可阮明妍又觉得，在这种大喜的日子，自己若是掉眼泪的话，怕会给平阳侯老两口添堵。

    最后，她忍着眼眶的酸意，朝平阳侯老两口努力的绽出一个笑来。

    孩子红着眼眶，却又努力朝他们笑的模样，可把平阳侯老两口给心疼的不行，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小孙女面前。

    那边厅堂里温情脉脉，这边舒安楠苗氏他们回到了居住的正院，舒安楠把博古架上的瓷器给砸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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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去母留子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舒安楠一边咆哮一边烦躁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看到什么不顺眼的，便发泄似的往地上掷：“我看是想活活熬死我！”

    苗氏坐在椅子里，支着头，一边等着下人去熬方才席天地开的汤药，一边略带一丝冷淡的看着舒安楠在那发脾气。

    舒诣修也是义愤填膺的很：“我看祖父祖母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这话听得舒安楠冷笑起来。

    “一家人？我早就同你说过了，咱们跟那两个老不死的东西，没有血缘关系，算什么一家子！”舒安楠恶狠狠道，“唯有琉璃街那边的舒府，才真正是跟咱们一家人！”

    舒诣修打小锦衣玉食的生活在侯府，对于琉璃街那边，其实多少也有些看不上。

    但舒安楠一直给他灌输的是，琉璃街那边的才是他们真正的亲人，子不嫌母丑，儿不嫌家贫，真正的一家子怎么能用那些身外之物去衡量呢？

    他们身体里流着的可是同样的血！

    舒诣修想想也是，犹豫了下：“那，爹，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舒安楠要是知道该怎么办，这会儿也不会只在这里摔摔打打了！

    苗氏有些疲惫的开了口：“还能怎么办？看你祖父这架势，你祖父怕是但凡还有一口气，都不会把平阳侯的爵位传给你爹的。”

    舒安楠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

    那要是，老平阳侯没有那口气了呢？

    舒安楠从前脑子里不是没想过这个念头，但此时此刻，从未这样强烈过。

    只要老平阳侯死了，那爵位，不就只能是他的了吗？

    这个念头盘桓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舒安楠顿时有些唇干舌燥。

    而这会儿，茅若雯回来了，迈进了正厅。

    舒诣修有些不满道：“怎么才回来？在那墨迹什么？”

    他这会儿心情不大好，抱怨道：“就算你再怎么尽孝，人家根本就不会把你放眼里！”

    茅若雯看了一眼舒诣修，说得好像他尽过孝一样。

    她也是搞不懂，这家人总一副平阳侯老两口欠了他们的模样做什么？

    茅若雯没搭理舒诣修，看了看这一地的狼藉，想也知道他们这是在为了什么生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道：“依儿媳看，承爵一事未必是祖父故意为难爹。”

    苗氏掀了下眼皮：“哦？此话怎讲？”

    茅若雯道：“先前祖父没有提过，承爵从长计议的事。眼下突然提起来，怕是因为明姿妹妹跟明妍妹妹突然认祖归宗了……明姿妹妹也就罢了，已然是亲王正妃。但明妍妹妹年纪尚轻，虽说亲王正妃妹妹的身份也很不错了，但很多名门望族都看中家世出身。明妍妹妹是平阳侯的嫡孙女，跟平阳侯的侄女，身份上还是有些差距的。”

    她迟疑了下，还是说出了口：“明妍妹妹不会说话，想来祖父祖母多怜惜她一些，想给她身份增加些筹码，将来好谈婚论嫁，也是可能的。”

    “不会说话？”舒诣修皱了皱眉，“你是说，阮明妍是个哑巴？”

    茅若雯嫌弃舒诣修说话不好听，皱了皱眉，没吭声。

    舒诣修却因为茅若雯的沉默，直接当成了她默认，扭头跟苗氏道：“娘，你听见了没，那个阮明妍，是个哑巴！”

    苗氏翘了翘嘴角：“听见了。”

    顿了顿，她状似无意的补充了一句：“那这样想来，世子承爵的事应当也快了。我看着那个小哑巴，虽说年纪不大，但顶多也就再五六年就出阁了，也不算太久。”

    “五六年？！”舒安楠一听差点没跳起来。

    这时间也太长了！

    舒安楠站在一地狼藉中，咬着牙，攥着拳头，显然正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苗氏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讥讽笑意。

    她抬头，见茅若雯在那皱着眉，站在旁边，她顿了顿，淡淡开了口：“修儿媳妇。”

    茅若雯回过神，忙道：“娘，儿媳在。”

    苗氏淡淡道：“正好，趁着今晚你在，我也有桩事想跟你说。”

    茅若雯愣了下，下意识看向舒诣修。

    但舒诣修的眼神却有些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她。

    茅若雯心里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果不其然，苗氏淡淡的开了口：“修儿媳妇，你进门，算下来这也有几年了吧。”

    茅若雯咬了咬后槽牙。

    她知道苗氏要说什么了。

    无非是嫌她没有孩子。

    可她是怀不了吗？

    不，当年她刚进门，也是曾经怀过的。

    但当时月份尚浅，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日舒诣修喝醉了，一甩袖，茅若雯没有站稳，肚子正好撞到了桌角。

    那个一个半月的胎儿，便这样流了。

    只是当时她还年轻，再加上这事舒诣修跪着跟她道了歉，她想着日后总还会有的，便没有再说什么。

    但不曾想，好几年过去了，她的肚子，却一直没了动静。

    去年年底，舒诣修还吞吞吐吐的试探，说想要纳妾。

    她当即就收拾行李回了娘家。

    后来，舒诣修千请万请，把她给请了回来，答应她不再提纳妾的事。

    茅若雯思绪万千，剐了一眼舒诣修，这才看向苗氏：“娘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苗氏摸了摸肚子，淡淡道：“你也别怨修儿，修儿算千里挑一的好男人了。这么多年，你肚子没有动静，他也就一直守着你一个……先前，你们俩吵架，你回了娘家，修儿心里难受，在我这喝了点闷酒……”

    茅若雯身子微微晃了下。

    虽然苗氏没有明说，但她能猜到苗氏下面要说什么。

    她难以置信的偏头看向舒诣修，舒诣修依旧是躲躲闪闪的，根本不敢看茅若雯。

    苗氏又淡淡道：“人你放心，是我身边的丫鬟，干净的很。从去年到现在，我一直让人妥善照顾着，前天，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很漂亮的男婴。”

    茅若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手脚冰冷。

    舒诣修，跟旁的女人，做了那等事，还有了个孩子？！

    苗氏语气依旧淡淡的：“你也别说修儿不尊重你。孩子娘生产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已经去了，这孩子就记到你的名下，日后，他就是你跟修儿的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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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不就是一个庶子

    茅若雯想哭，却哭不出来。

    想笑，也笑不出来。

    她只觉得身子麻木，手脚冰冷，话也说不出来。

    苗氏语气淡淡的，给那个孩子铺好了路：“有了这个孩子，你的压力就不用那么大了。后面你想要自己的亲生孩子，慢慢生就是了。只一点，这个孩子怎么说也是修儿的亲骨肉，你得好好待他。教养好了他，以后你有了亲骨肉，也是一个助力。”

    也就是说，她不仅不能对此有什么意见，还得欢欢喜喜的，给舒诣修和别的女人养野孩子？

    茅若雯这下是真的想笑。

    可她笑出来的模样，却是比哭还难看。

    舒诣修有点慌，喊着茅若雯的小名：“雯雯……”

    茅若雯却没有搭理他，屈了屈膝，转身就走。

    舒诣修想要追出去，苗氏却喊住了他，语气有些重：“你让她走。不就是一个庶子？她这进门这么多年，都没能给我添一个孙子孙女的。眼下我们这都去母留子了，已经够给她面子了！她这还不知足，想让我们把她给供起来不成？”

    舒诣修犹豫了下，苗氏语气越发重了：“修儿，这女人，不能惯，越惯，她就越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舒诣修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追出去。

    苗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去东厢房看看勋儿吧。虽说生母身份低了些，但怎么说也是你儿子。”

    舒诣修点了点头：“那儿子去了。”

    而此时此刻的茅若雯，一头扎进了黑夜之中。

    她虽说没有要等舒诣修的意思，但跑了许久，身后除了她贴身丫鬟急急呼唤她的声音隐隐传来，是半点没有听到舒诣修的声音……茅若雯彻底死了心。

    料峭的春夜中，她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寒冷。

    她跑着跑着，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紧接着是阮明姿有些关切的声音：“是雯嫂嫂？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茅若雯这才发现，她撞到了阮明姿身边的一个叫小廿的丫鬟身上。

    这丫鬟显然是替阮明姿挡的。

    茅若雯心里正难过，一开口便是哽咽的哭腔：“明姿妹妹，我失礼了。”

    阮明姿听出来茅若雯声音的古怪。

    她犹豫了下，想着先前茅若雯对阮明妍的善意，还是问出了口：“雯嫂嫂，你这……没事吧？”

    阮明姿这不问还好，一问，茅若雯的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的往下流。

    因着素日里也没什么交情，阮明姿也不好多问什么，她便静静的站在一旁，陪着茅若雯。

    茅若雯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个痛快。

    阮明姿给她递了块帕子：“雯嫂嫂，擦擦泪吧。”

    茅若雯哽咽的接了过来。

    而此时，茅若雯的丫鬟也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见到茅若雯，差点哭出来：“少夫人，您这是要急坏奴婢不成。”

    阮明姿见茅若雯的丫鬟来了，便也没再多停留，悄悄的带着小廿离开了。

    茅若雯手里捏着阮明姿送她的帕子，看着阮明姿悄然离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

    很快，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从平阳侯府传了出去。

    原来，阮明姿竟然是平阳侯老两口的亲孙女！

    这消息一出，原本就觉得阮明姿跟丰亲王是天造地设一对的人，简直像是中了什么大奖，越发觉得这两人般配——原先只是觉得他们俩的爱情故事凄美动人，样貌是天造地设，眼下更是觉得，阮明姿身份也这么传奇，跟堪为大兴传奇的丰亲王，简直是绝配啊！

    而那些因着阮明姿身份低微而不满的朝中官员，这会儿也是再也挑不出什么刺来了。

    永安帝也听说了这事，惊奇的很，挑了个时候把老平阳侯宣进了上书房：“爱卿，那小丫头果真是你亲孙女啊？”

    老平阳侯最近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堪称是满面春风，笑得根本是合不拢嘴：“皇上说的没错。”

    永安帝啧啧称奇，先前隐隐觉得阮明姿配不上桓白瑜的想法，也悄然改观。

    永安帝也很是高兴：“怪不得朕总觉得那小丫头看着气质高华，行为举止不卑不亢，自有章法，原来她是爱卿的亲孙女！”

    果然啊，这血缘之力就是神奇。看看老平阳侯过继的那个孩子，尽管老平阳侯倾尽全力去培养他，但他看着，那孩子浑身上下就写满了不成器三个字。

    可再看看老平阳侯的亲孙女！

    堪称人中之凤！

    跟瑜儿确实还挺配的！

    永安帝心里这下美滋滋的。

    永安帝心里美了，但寿安宫的甘太后，却差点崩溃。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阴沉的可怕。

    “亲孙女？！”甘太后勃然大怒，“怎么可能是亲孙女！平阳侯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那负责打探消息的太监跪在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甘太后愤怒的把她最喜欢的一个钧窑茶杯都给摔了。

    脸上几乎气得要变形：“那个贱人，岂不是要得意死了？！”

    跟平阳侯府攀上了这样的关系！

    那岂不是说，平阳侯府那边军方的关系，都便宜了桓白瑜那个小杂种？！

    甘太后变了脸色，也顾不上骂白太后小贱人了，急匆匆的让人去传太子过来了。

    而此时此刻的鸾凤宫，白太后并没有甘太后所想的那般喜形于色。

    她甚至还有些烦躁：“怎么就成了亲孙女？”

    蓬嬷嬷也是没想到圣旨这才下了几天，她们娘娘未来的儿媳妇，这身份就从平阳侯的干孙女，变成了亲孙女。

    虽说只是一字之差，但代表的意义，那却是天翻地覆的！

    “太打眼了……”白太后喃喃道，手里紧紧攥着茶杯，“瑜儿娶这么一个媳妇，太打眼了……”

    从前舒雅婵为什么是整个京城贵女圈的翘首？不就是因为，娶了她，便会拥有平阳侯那边错综复杂的将领人脉关系！

    而桓白瑜原本就在军中历练过，已经碍了某些人的眼，这会儿，他若娶的是平阳侯的亲孙女——

    白太后只要一想，就头痛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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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我没说治不好啊

    而此时此刻，平阳侯府中，阮明姿带了席天地，正准备去康平院，给她的平姑姑把脉。

    事关爱女，平阳侯老夫人紧张无比，她扶着立夏的手，手心出了不少汗。

    舒康平先前听说了阮明姿阮明妍是她那素昧蒙面的大哥的亲骨肉，心潮难免起伏了些，这会儿见着阮明姿她们进来，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期待的看向阮明姿她们。

    阮明姿先带着阮明妍给这位卧病在床的小姑姑行了礼。

    舒康平倚坐在大迎枕上，神色微微激动，正想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急的平阳侯老夫人赶忙上前，也不忍责怪女儿，只轻轻的抚着舒康平的后背：“你莫要激动，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说。”

    舒康平咳嗽完，虚弱的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剧烈咳嗽过后产生的不正常的红晕，她虚弱的朝平阳侯老夫人一笑，笑容里却满是高兴与释然：“娘，眼下你们找到了大哥的亲骨肉，哪怕平儿有一天走了，这个世上也是还有你们血脉相连的亲人在……平儿好开心。”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这话，心都快碎了：“平儿，说什么呢！你年纪还小，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操心我跟你爹两个老家伙做什么。”

    她忍住眼中泪意，期盼的看向席天地：“席神医，您来给平儿看看。”

    席天地应了一声，上前，同舒康平道：“舒姑娘，你把手腕伸出来。”

    舒康平温顺的伸出手来。

    这些年来，她的爹娘到处替她延医问药，她也见过很多所谓的神医。

    眼前这个，相比起那些所谓的神医，好像属实年轻了些……

    席天地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给舒康平把脉。

    他眉头皱的极深。

    平阳侯老夫人觉得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

    许久，席天地收回了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平阳侯老夫人只觉得心跳得极慌。

    阮明姿牢牢的扶住了她。

    平阳侯老夫人颤声问道：“席神医，平儿她……”

    席天地神色凝重：“老夫人，令嫒这是在娘胎里，就有所先天不足，但我现在怀疑，那所谓的先天不足，是有人下了毒。那毒素很微弱，很快被母体排出，但因着胎儿的特殊性，那一丝丝毒性便影响了胎儿的发育，最后造成了先天不足……”

    平阳侯老夫人身子微微晃了晃，极为震惊的失声：“怎么会！”

    难道，难道不是她在那段时间伤心过度，再加上原本身子就有暗伤，所以才伤到了根本，害了平儿一辈子？

    “当时我的饮食汤药，一律都由专人把关……”平阳侯老夫人喃喃道，“而且当时也请了太医，并没有说过我是中了毒。”

    平阳侯老夫人说完这话，反应过来，忙道：“席神医，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我是实在想不到……”

    席天地倒也没生气，这都过去三十多年了，老夫人震惊也是有的。

    实际上哪怕就算是他，也只能说，怀疑，没办法打保票。

    相比之下，舒康平倒是很平静。

    似是早就对自己的病情有所认知了。

    她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平阳侯老夫人：“娘，多活了这三十来年，女儿已经知足了。治不好也没什么。”

    席天地有些诧异的声音响了起来：“治不好？我没说治不好啊。”

    这下，就连舒康平都愣住了。

    平阳侯老夫人更是一时之间忘了言语，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的看向席天地。

    席天地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丑话要先说到前头。到底是病了这么多年，令嫒这身子，很难治，治好了怕也是要比寻常人身子弱一些，寿数上也有妨碍。但，最起码能让令嫒不必再缠绵病榻，可以如正常人生活了。”

    这巨大的惊喜犹如洪水一般将平阳侯老夫人淹没。

    她先前听席天地在那说是三十多年前中的毒，下意识就觉得，怕是女儿没治了。

    但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位席神医竟然说，可以治！

    平阳侯老夫人只觉得腿都软了，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倒在了阮明姿跟立夏身上。

    舒康平错愕过后，便是不信：“真的能治吗？……我这身子，早就被多少大夫预言活不过几年了。”

    席天地轻笑一声：“我没料错的话，舒姑娘这身子，估摸着打小就被各位大夫预言活不过几年了吧？……但舒姑娘依旧活到了现在。”

    舒康平眼眸里闪过一抹微光。

    像是平静许久的古湖，终于泛起了一抹涟漪。

    她喃喃道：“你说的没错。”

    平阳侯老夫人勉力站稳身子，有些激动的上前几步，抓住席天地的胳膊：“席神医，你尽管说，要怎么样才能救平儿？”

    席天地对于阮明姿阮明妍的亲祖母还是比较尊重的，他没有像往常数落旁人那般毒舌，甚至还安抚的拍了拍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老夫人别着急，一会儿我就要把用到的药材都写下来。只是老夫人心里最好有个数，令嫒这身子被那所谓的先天不足给损伤了三十来年，哪怕治疗，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个长期又艰巨的斗争。”

    平阳侯老夫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强行抑住心中激动：“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倾家荡产，哪怕要我跟侯爷的命——我跟侯爷都在所不惜，极尽全力去医治平儿。”

    席天地有些无奈：“老夫人，我要您跟侯爷的命做什么？只是要用到许多药材，其中不乏天材地宝。我那儿倒也有一些，只是其余没有的，还得您跟侯爷想办法去弄些来。”

    “好，”平阳侯老夫人郑重其事的对着席天地行了一礼，“有劳席神医。”

    席天地“嗯”了一声，走到一旁去写药方了。

    平阳侯老夫人看向床上坐着的舒康平。

    她长年没有外出，皮肤是一种病态的雪白之色，整个人都看着纤细虚弱，犹如一朵稍微一碰，便会夭折的绝世名花。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爱怜的将舒康平搂到怀中，泪如雨下：“平儿，你听到了吗？你的病有救了。”

    舒康平这会儿还有些失神。

    她的病，真的能好？

    直到现在，她还有一种不真切的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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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存心就是恶心人

    那边，平阳侯老夫人跟舒康平正在母女相拥。

    阮明姿悄悄的问正在挥毫洒墨的席天地：“席大夫，你方才说，我小姑姑治好了可能会有碍寿数……”

    席天地头也没抬，一边继续书写，一边不以为意道：“是啊，她身子坏了这么多年，肯定有损寿元了。不过，等治好了，再健康的活个十几年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十几年……

    阮明姿悄然松了一口气。

    也还好，这个时代，原本人均寿命就不算高。

    总比她的小姑姑永远被禁锢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要来得好。

    阮明姿的笑意漫了上来。

    ……

    既然已经证明了阮明姿阮明妍是平阳侯府的血脉，平阳侯老夫人不愿意委屈了她们，便请了人，看了个日子，准备开祠堂，让她们俩认祖归宗。

    尤其是知道了舒康平的病有救了，平阳侯老两口这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了地，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走路都带风。

    舒安楠看着意气风发的老平阳侯，只觉得若是等老平阳侯自己寿终正寝，怕是还要再等个十几年都不一定。

    他越发的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苗氏根本也不在乎舒安楠，她这日扶着肚子，笑盈盈的来找平阳侯老夫人，同平阳侯老夫人道：“母亲，左右都是要开祠堂，正好也把修儿的庶子给记到修儿媳妇名下吧。”

    “修儿的庶子？”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我记得修儿院子里，没有纳妾啊。”

    先前舒诣修要纳妾，茅若雯不是还气得跑回了家里？

    这会儿又是从哪里冒出来个庶子？

    苗氏似是看出了平阳侯老夫人的疑惑，把那天晚上同茅若雯说的说辞，又同平阳侯老夫人说了一遍。

    在一旁翻衣服料子花册的阮明姿抬起眼往苗氏那扫了一眼，总算明白了那天晚上茅若雯怎么那么反常。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半天没说话。

    说什么孩子他娘生产的时候出了意外……

    这分明就去母留子啊！

    “母亲？”苗氏笑盈盈的开口提醒，“算下来，勋儿还要喊您一声曾祖母呢。只是勋儿眼下日子还小，等满月的时候，我把勋儿抱来给您看看。您一定会喜欢那孩子的。”

    平阳侯老夫人不置可否，淡淡的看了苗氏一眼，问道：“这事，修儿媳妇怎么说？”

    苗氏顿了顿，脸上笑意依旧淡淡的：“修儿媳妇是个识大体的。她嫁到咱们平阳侯府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替咱们平阳侯府开枝散叶，咱们平阳侯府是厚道人家，也没说她什么。眼下不过是一个庶子，难不成她还要为了这个，跟修儿生气不成？”

    平阳侯老夫人微微蹙眉，但又不是很愿意去管苗氏院子里的事，最后，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随你们。”

    苗氏这才满意了。

    她又看向一旁正在翻看衣服料子花册的阮明姿阮明妍，淡淡笑道：“先前那晚匆忙，也没给明妍侄女准备见面礼。今儿过来，也是给明妍侄女送上一份见面礼。”

    她拍了拍手，几个粗使婆子便从外头抬了一个沉甸甸的大黑箱子进来。

    苗氏让人掀开了黑箱子的盖子，像个慈爱的婶娘那样，面带笑容的跟阮明妍介绍箱子里的东西：“我听说明妍侄女也是从乡下来的。准备的都是一些京城里的小玩意，明妍侄女来看看喜不喜欢？”

    她支使着丫鬟一样一样的拿起来：“这是北藏阁的珍珠贝壳镜子，看看，这一圈是由圆润光洁的贝壳包裹起来，镶嵌着珍珠，照得人也明亮。哦，还有这几个小贝壳……”

    她笑盈盈的使人摆出来，拿了一个，放在嘴上轻轻一吹，那贝壳发出一道悦耳的声音。

    “明妍侄女你听，这贝壳声音多好听啊。”苗氏笑吟吟道。

    一开始平阳侯老夫人还有些奇怪，苗氏这是吃错药了？

    竟然改性子了？

    结果就听得苗氏若有所指的提到了“声音好听”，平阳侯老夫人当即就明白过来，脸冷了下来。

    阮明妍心思纯净，倒还没有往那方面想。

    阮明姿冷冷的看着苗氏。

    苗氏置若罔闻，继续介绍着箱子里的东西。

    “……剩下这些都是些小玩意了，像是这廖芳斋的糕点，味道不错，明妍侄女到时候可以尝尝鲜；还有这慧明堂的川贝枇杷糖……”

    苗氏面上笑盈盈，语气轻飘飘的：“这几日相聚，想来明妍侄女也得说不少话。到时候正好可以用这个润喉……”

    “够了！”平阳侯老夫人忍无可忍，冷冷的看向苗氏。

    阮明妍不会说话，苗氏装着不知道的样子，故意说什么“说话累了”用这个润喉，这不就是在故意欺辱她的妍妍吗！

    苗氏看着平阳侯老夫人那因着生气而冷下来的脸，心里闪过一抹扭曲的快感。

    阮明姿却突然温柔的出了声，唤了一声“奶奶”。

    阮明姿知道苗氏这就是故意来恶心人的。

    她们越生气，就越落了苗氏的下怀。

    阮明姿唇角含着轻笑，起了身，挽住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先前殿下那边送了十几个大箱子过来，说是给我添妆的。我刚想起来，有几样东西我看不太懂，得劳烦您帮我去看看。”

    阮明姿一说这个，平阳侯老夫人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

    尤其是，桓白瑜掏了自己私库，来给阮明姿当嫁妆这事，平阳侯老夫人只要一想就觉得很是高兴。

    “走，奶奶帮你看看去！”平阳侯老夫人兴致勃勃的。

    阮明妍也有样学样的，扶住了平阳侯老夫人另外一只胳膊。

    这两个孙女左右在侧，平阳侯老夫人笑得简直是合不拢嘴。

    至于糟心的苗氏？

    这什么阿狗阿猫的，平阳侯老夫人早就把她抛到了脑后！

    苗氏见祖孙三人旁若无人的出了门，没有人理会她，她站在那儿，就犹如一个跳梁小丑。

    她摸了一下肚子，眼神越发阴冷。

    阮明姿，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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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女子书院

    平阳侯老夫人把认祖归宗的时间定在了三日后。

    期间，平阳侯老夫人把茅若雯叫来了琳琅院一趟，问她愿不愿意把庶子记到她的名下。

    这才几日的功夫，茅若雯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枯败了下去。

    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

    平阳侯老夫人见了就直皱眉。

    茅若雯好像有点神思不属的模样，平阳侯老夫人问了几句，茅若雯才如梦初醒一般，看向平阳侯老夫人，轻飘飘道：“我没意见。”

    平阳侯老夫人暗暗摇头。

    不过她原本就不愿意多管舒安楠跟苗氏他们那边的事，见茅若雯这样，她也就没再多说，端茶送了客。

    阮明妍在宜锦县的时候，是一直跟着先生学功课的。来了京城，阮明姿原本想着让阮明妍休息几日再说找夫子教课的事，倒没想到，在这时候，有个没想到的人，给她递了个帖子。

    帖子上的簪花小楷写的自有风骨，阮明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上面提到了有关阮明妍学业的事想要跟阮明姿面谈，若是方便，希望下午时能同阮明姿见一面。

    阮明姿又翻回去，又看了眼落款。

    落款没错，字迹娟丽的写着“庞婉贞”三个字。

    阮明妍在一旁探着小脑瓜，面带好奇的打了一串手语：“姐姐，这是谁啊？这字写得真好看。”

    其实就算是阮明姿，也有些时候没听过庞婉贞这个名字了。

    先前曾经有个科举的学子，叫周湛明的，不停纠缠阮明姿，后来甚至还试图当街伤人。

    庞婉贞便是他的前未婚妻。

    两家曾经约好，等周湛明考上进士，便让周湛明同庞婉贞成亲。

    然而周湛明发挥失常，最后只考了个同进士。书香世家的庞府，自然是不肯把嫡女嫁给一个同进士，这么亲事便也就不作数了。

    先前庞婉贞的朋友，还因着这事，对阮明姿产生了些误会，不过后来误会解开之后，真相大白，庞婉贞的朋友也向阮明姿道了歉。

    这事在阮明姿这就算是过去了。

    所以，乍然接到庞婉贞的帖子，阮明姿还愣了下。

    更没想到的是，庞婉贞在帖子上说，是有关妍妍学业的事。

    阮明姿偏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阮明妍。

    小姑娘正拿着那簪花小楷写的帖子，不住的翻来覆去看着上头的字，看着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样子。

    阮明姿想了想，便让小满回了那送帖子过来的庞府下人，约好了下午的时辰。

    在离着约好时辰还有两刻钟的时候，庞府的马车，提前到了平阳侯府。

    庞婉贞一身雅致的竹青色对劲绣花盘扣小袄，下身是月白色的折枝梅花马面裙，看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如雨后青竹般的清新。

    阮明姿笑盈盈的同庞婉贞互相见了礼。

    她又让身边的阮明妍同庞婉贞见礼。

    阮明妍笑容有些羞涩，举手投足之间却落落大方，不带半点局促小家子气。

    庞婉贞眼里多了一抹欣赏。

    落了座之后，阮明姿也没同庞婉贞绕圈子，笑道：“庞小姐先前说，是有关我妹妹学业的事相商，不知是什么意思？”

    庞婉贞笑容温婉，开口却也直白：“我想邀请令妹进女学。”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等着庞婉贞说下文。

    庞婉贞眼神明亮，以往那禁锢在世家名姝躯壳锁链中的灵魂一点一点显露出了峥嵘头角。她笑容依旧温婉，却又多了一抹什么旁的东西：“阮姑娘，实不相瞒，这女学，是开了年新开的女子书院，隶属于国子监……你也知道，我爹爹是国子监祭酒，族中也有不少亲人都在大兴各地开着书院，但那些书院，却从来都不对女子开放。我们女子，难道就没有入学学习的资格吗？圣人都说有教无类，凭什么，普天之下，这诸多学院，没有我们女子的立锥之地？”

    阮明姿眼眸微动。

    庞婉贞从前，那是名门淑女中的标尺一般。

    这会儿这等“离经叛道”的话，从这位名门淑女标尺一般的人物口中说出，却是意外的铿锵有力。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看着庞婉贞。

    庞婉贞微微一笑：“阮姑娘，虽说我们接触的次数不多，我却也能感觉得出来，阮姑娘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听闻令妹初到京城，平阳侯老夫人这两日正托人为令妹找女先生，我便想，正好我们女学开放，正在招生，令妹何不到我们女学中一试？”

    阮明姿看向阮明妍：“妍妍，想去吗？”

    阮明妍眼睛有些亮晶晶的，她打了几句手语。

    庞婉贞也听说了阮明妍不能说话的事，这会儿见阮明妍粉雕玉琢，秀美可爱，心下闪过隐隐一抹痛惜。

    阮明姿替阮明妍翻译：“我妹妹是在问，女学都有哪些课程？”

    庞婉贞一听，便知道阮明妍是动了心，她精神微振：“同男子学堂相差无二，礼、乐、射、御、书、数，都要学的。另外，还有一些陶冶情操的副课，可以选一门或几门修习，像焚香，煮茶，莳花等等等等，想学什么学什么。”

    阮明妍眼神亮得犹如天上繁星，显然很是动心了。

    但她却没有表态，只是小心翼翼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微微一笑，摸了摸妹妹的头：“想去便去吧。”

    阮明妍发出一声无声的欢呼来。

    庞婉贞脸上笑容越深，又同阮明姿阮明妍交代了一些提前准备事项，以及过几日去报道的时间，都商量妥当了，这才款款起身告辞。

    阮明妍还从未去过学堂，又激动又紧张，待庞婉贞走了后，直接趴在了阮明姿的膝头，摇着阮明姿的胳膊。

    阮明姿看着妹妹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平阳侯老夫人得知了阮明妍要去女学的决定，虽说有些担心孙女儿能不能适应，但还是对此表示出了无比的支持，一副“宝贝孙女做什么都行”的架势。

    甚至还要开了库房，翻老平阳侯的私藏，给阮明妍找一块“趁手”的砚台。

    能进老平阳侯私藏的砚台，可想而知，都是些绝世珍品。

    给一个小姑娘上学时课堂做功课用，就好比是用最上好的材料，给一个学徒拿去试手……

    但平阳侯老夫人那随意的态度，却好像是从地上捡块石头。

    她甚至觉得，一块不够，得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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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这破落户来做什么

    时间很快来到了认祖归宗这一日。

    因着认祖归宗算是族中大事，平阳侯老夫人倒也没请外头的人，多请了一些族老。

    原本这些事应该由苗氏来操办的，但一来平阳侯老夫人不信任她，二来苗氏捂着肚子说前两日动了胎气，平阳侯老夫人索性直接自个儿操办了。

    舒家算是大族，子弟很多，但成器的却少。

    最成器的，便是平阳侯这一脉。

    虽说平阳侯给族里买了不少祭田，办了族学，但凡是愿意苦读科举的，那是全程都不用自个儿掏钱，都由平阳侯给兜底了。

    但也不知道怎么着，大概一整族的钟灵毓秀都在平阳侯这一脉上用完了，多少年了，竟然就没再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

    这族里头，其余人都过的了了，唯有平阳侯一脉，风光了上百年。

    舒家族里其他人，眼馋平阳侯这一脉很久了。

    先前平阳侯老夫人久久未孕的时候，舒家族里就闹过好几次妖。

    先是张罗着给平阳侯要纳妾的事，被平阳侯严词拒绝后，消停了几年，见平阳侯老夫人还是没怀上，兴奋的又要张罗过继的事。

    好在那时候平阳侯老夫人爆出了身孕，族里头这才勉强消停了。

    当时平阳侯两口子把平阳侯府防的跟铁桶似得，那可不仅仅只是在防政敌。

    后来，平阳侯的独子舒康安降生，族里好一阵哀嚎遍野。

    再后来，舒康安几个月便被人掳走，又发现了疑似尸体的时候，族里好几个家里头有适龄小孩的人家，几乎都在弹冠相庆，后面更是差点为了争抢送谁的孩子过继打起来。

    后来，心如死灰的平阳侯两口子，选了年龄稍大些，更容易立住的舒安楠过继。

    舒安楠一家子几乎是鸡犬升天。

    族里这些年，看着原来舒安楠那穷得门板都漏风的人家，是住上了大宅子，还买了下人伺候，俨然是靠着过继了个儿子，一举成为了富豪之家，那是别提多眼红羡慕了。

    但当时平阳侯老夫人不在乎这些，族里这些人，明里暗里的提了几句，见平阳侯老夫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们又怕开罪了未来的平阳侯舒安楠，也就只好作罢了。

    可眼下她们又听到了风声，这外头已经开始流传舒安楠白眼狼，拿着养父养母的钱，去养亲生父母的消息了，甚至听说当时还闹上了公堂，闹得挺大的，这舒家族里的心思，又活跃了起来。

    这平阳侯府偌大的便宜，总不能让舒安楠那一家子自个儿都占了去吧！

    尤其是听说了平阳侯老两口找回了自个儿的亲孙女，族里头更是蠢蠢欲动。

    舒家族里好几个族老，都私底下嘱咐了自个儿的媳妇，到时候她们在女宾席上，可要尽力讨好平阳侯老夫人。

    眼下只是认回两个丫头片子罢了，更何况其中一个丫头片子，还是未来的丰亲王妃，这对舒家可是大好事！

    把平阳侯老两口哄得高高兴兴了，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他们嚼用了！

    族里不少人都打着这个主意。

    所以，认祖归宗这一日，众人聚在平阳侯府中庭正厅时，屋子里那个热闹啊，大家都在围着平阳侯老夫人说着吉祥话。

    一开始还有人夸平阳侯老夫人有福气，但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有旁人夸阮明姿阮明妍这两姐妹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才会真切些，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来。

    这族里头的媳妇们顿悟了，找到诀窍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夸阮明姿阮明妍来。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听着旁人对阮明姿阮明妍的夸赞，连连点头。

    大家都去奉承平阳侯老夫人了，苗氏身边看上去就空荡不少。

    苗氏坐在椅子里，嘴角虽然是翘着的，但眼神有些冷。

    曾几何时，这样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是她的婵儿。

    这些小人！

    跟苗氏不同，茅若雯今儿则是神色冷冷淡淡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坐在那儿，一言不语，像尊煞佛。

    算着时辰快到了，老平阳侯正想说开祠堂把阮明姿阮明妍写入族谱一事，就听得外头的人来报，说是舒府来人了。

    这话传的不清不楚，有些让人一头雾水。

    在座的这些，可都是舒府的。

    老平阳侯皱了皱眉。

    传话的那人有些嚅嚅的，瑟缩犹豫了下，看向了舒安楠。

    舒安楠被这一眼给看的有些莫名其妙的，皱眉道：“看我做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平阳侯老夫人倒是先明白过来。

    她神色淡淡的，问那传话的人：“可是琉璃街那边的舒府？”

    传话的那人见他们老夫人毫不顾忌的这般开了口，脸上闪过几分喜色，连连点头：“老夫人说的是。”

    舒安楠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们来做什么啊！

    舒安楠有些尴尬的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这事……”

    但他这解释显然很苍白无力。

    除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平阳侯老夫人与老平阳侯，在座的族老脸上都有些不虞。

    能被平阳侯府邀请来参加这认祖归宗仪式的，这都是族里头德高望重的族老。

    舒安楠亲爹亲娘那一家子，在舒家族里头原本就是个破落户。

    这些族老们虽说想捧老平阳侯他们，但他们可看不太起舒安楠亲爹亲娘那一家子。

    这会儿一听说，在这种场合，舒安楠亲爹亲娘那边的人不请自来，都有点不大高兴。

    真就以为过继了个儿子，就一跃成为人上人了？

    族老们都阴着个脸，没说话。

    还是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发了话：“来者是客，楠儿，你去把人领进来吧。”

    舒安楠一脸尴尬的出去了，出去后，见他亲爹亲娘一脸不高兴的模样站在府门外，他这责备的话还没说出口，舒母就抢先开了口：“楠儿，我们是来给你撑腰的！”

    舒安楠愣了一下。

    舒母早就把平阳侯府当成了自己家，旁若无人的拉着舒安楠进了平阳侯府，走到无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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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这家产到时候怎么分

    舒母义愤填膺的开口责备舒安楠：“这么大个事，怎么不跟家里说？”

    舒安楠皱着眉头：“跟家里说做什么？”

    “你这孩子，你傻啊！”舒母痛心疾首道，“那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阮明姿也就算了，往后是丰亲王正妃，也算是一门得力的亲戚。可那个哑巴，是叫阮明妍的吧？她又算什么玩意？”

    舒安楠很不以为然：“不就是两个丫头片子，愿意上族谱就上呗。”

    舒母恨铁不成钢的戳了舒安楠胳膊一下：“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她们这一认祖归宗，就等于是你成了平阳侯府的二房！哪怕后头你继承了平阳侯府，那两个老不死的，分他们私产的时候，肯定是要按大房二房这样来分的！你这家产，一下子就少了一半啊！”

    舒安楠惊疑不定道：“应该不会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别说，看那两个老不死的，对阮明姿阮明妍的疼爱，八成这还真有可能！

    舒安楠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

    舒母见状，更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来错。

    得亏小儿子提醒了，不然她也想不到这些！

    那两个老不死的想得美，白得了她这么大一个儿子，竟然还想着把属于她儿子的家产分给别人！

    呸！

    做梦去吧！

    她大儿子的家产，那就等于是她的家产！

    她还有个最贴心的小儿子呢，要分，也是分给她小儿子！

    平阳侯府那两个老不死的，占着平阳侯的位子这么久都不挪窝，已经够不要脸了，竟然还想把属于她儿子的东西给分出去！

    舒母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她今儿一定要当着众人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当时过继她儿子的时候，这平阳侯府可没说过，会把平阳侯府的家产，分给旁人！

    舒安楠出去的时候，还一副觉得舒父舒母给他丢了人的尴尬模样。

    回来的时候，却没了半点尴尬，神色间甚至还带着对舒父舒母的感激，毫不避讳的支使着下人给舒父舒母斟茶倒水。

    舒父舒母跟在舒安楠身旁，带了几分理直气壮要说理的模样。

    几位族老看了这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是他们说，这过继吧，原本就是要跟旧家断了联系，成为新家的人。哪怕日后来往，跟旧家那也是当亲戚走动。

    不然人家过继你来，你又占了新家的便宜，又还给旧家当儿子，又要钱，又要亲生父母的，哪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这几个族老还没开口，舒母就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蔺老姐姐啊，今儿我跟孩他爹不请自来，还望你见谅啊。”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没跟舒母说客套话，只淡淡道：“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就好。”

    舒母赫赫的笑了两声，眼神落在阮明姿跟阮明妍身上，又“啧”了一声：“呦，这俩小姑娘生得都够水灵的啊。蔺老姐姐好福气啊。先前还只是干孙女呢，这成了丰亲王正妃就是不一样，摇身一变就成了亲孙女……啧啧……”

    这话里的意思，却是在说平阳侯老夫人贪图阮明姿未来丰亲王正妃的身份，才把她认作了亲孙女。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

    “不过嘛，这也就罢了，”舒母话音一转，“只是有一桩事，咱们可得事先说好了。”

    平阳侯老夫人冷冷的看向舒母，没吭声。

    舒母自顾自道：“蔺老姐姐，你这一把年纪了，我也不管这俩丫头是不是你亲孙女，认祖归宗这事我也不反对，但有一点，我儿子给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你把这俩丫头认祖归宗了，就等于是承认了她们这一脉。旁的我也不管，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说好，这家产，到时候应该怎么分啊？”

    这正厅里，顿时响起了不少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这老婆子也真敢！

    就这么不加遮掩的，当着众人的面，肆无忌惮的，说分家产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她眼神挪到一旁的舒安楠身上：“这也是你的意思？”

    舒安楠眼神一开始还有些游离，支支吾吾的。

    但平阳侯老夫人这次却没有这么简单就放过他。

    她不说话，就静静的等着舒安楠回答。

    舒安楠没了办法，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母亲，您别怪我娘，我娘……也是担心我。”

    说到这，舒安楠反而有些理直气壮了。

    他娘这也是为了他好，有错吗？！

    若是有错，也应该是平阳侯老夫人他们的错！

    正厅里一片哗然。

    舒安楠这还就当着众人的面，替舒母说上话了！

    一直坐在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的阮明姿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她早就知道舒安楠是个狼心狗肺的，倒没想到，眼下他竟然这么肆无忌惮，甚至连外头那层皮都懒得披了。

    平阳侯老夫人却安抚的拍了拍阮明姿的手，朝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生气。

    平阳侯老夫人复又看向舒母：“这家产怎么分，好像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吧？”

    旁边几位族老的媳妇也都看不下去，纷纷道：“是啊，不管分不分家产，这都是人家平阳侯府自个儿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舒母顿时瞪圆了她那绿豆大的眼睛：“别管跟我们有没有关系。不管怎么说，当年你过继我儿子的时候，可没说还要把家产分给旁人的！”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哦？当年我跟侯爷，也没说过不把家产分给别人啊。”

    舒母怒道：“你这样，对得起楠儿吗？”

    平阳侯老夫人冷笑一声。

    阮明姿冷声道：“我奶奶对不对得起世子，看您身上这穿戴不就知道了吗？”

    众人眼神在舒母身上一凝，这才看出几分端倪来。

    不说舒母头上那一头的珠翠首饰了，单说舒母这一身衣裳，用的可是一匹好几百两的锦缎做的！

    这让不少族老眼都红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到底是谁给的。

    若是平阳侯老夫人对舒安楠不好，会对舒安楠补贴亲爹亲娘的行为睁一睁眼闭一只眼？舒家这破落户能富贵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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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章 三分之一的私产

    不是他们说，舒家这破落户着实可恶。

    这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吃着平阳侯府的，喝着平阳侯府的，转过头来还嫌弃平阳侯府给的不够多！

    舒母对此却没有半点不自在，她反而理直气壮的很：“这是我儿子孝敬的，怎么了！我们大人说话，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插什么嘴！”

    舒母骂完，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已经是皇上亲自下旨御封的未来丰亲王正妃。

    眼下只是还没成礼，可身份却已经在那儿了……

    舒母磕巴了一下，转念又一想，丰亲王正妃又如何，她儿子是这小丫头的叔叔，那她不就是这小丫头片子的长辈？

    舒母又心安理得的理直气壮起来。

    也就是阮明姿懒得拿身份来压她。

    阮明姿存了让这些族老看清舒母跟舒安楠本来面目的心思，她嘴角带着一抹软轻笑，声音清脆：“你儿子？你儿子不是在五城兵马司当差吗？一月俸禄也就七两银子，你身上这衣裳用的料子，算上做工，作价五百两都算是给你算便宜了；你头上这些金银珠翠，勉勉强强算四百两吧。这就是九百两银子。用你儿子的俸禄来买，你儿子不吃不喝都要存个一百二十九个月，将近十一年……你儿子可真是孝顺啊！”

    阮明姿随口就给众人算了一笔账，算的清清楚楚的。

    族里的众人心里一盘算，对舒母这一身行头的价值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这一月七两银子的俸禄，已经算是不错了！哪怕这样，都要攒上个十一年！

    那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岂不是更想都不用想了？！

    那这舒老婆子凭什么？

    凭她运气好，生了个儿子吗？！

    可那分明是人家平阳侯府的家产！

    众人心里仿佛燃起了一把火，对舒父舒母更嫉妒了！

    舒母脑子没阮明姿转的这么快，听阮明姿算这一笔账，听得她头都要晕了。她不悦的斥道：“我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阮明姿嘴角虽说带着笑，但眼神却冰冷。

    她甚至都不用自己开口，旁人已经义愤填膺的指指点点起来。

    “世子已经是平阳侯府的世子了，哪里就是你儿子了？”

    “可不是嘛，人家世子在族谱上记得清清楚楚的，是平阳侯府的子嗣！”

    “你这等于是花的平阳侯府的银钱！花着人家平阳侯府的钱，还要对人家平阳侯府怎么分家产指手画脚，好大的脸！”

    舒母被族中的媳妇婆子指指点点的，气得脸都青了。

    苗氏在一旁冷眼看着，面无表情的想着，舒母这样闹上一场也好，平阳侯府的东西，原本就应该是她的修儿跟婵儿的。

    阮明姿跟那个哑巴算什么东西？

    也配跟她的修儿婵儿分家产！

    舒母撒泼的梗着脖子：“我今儿就是要问个清楚，平阳侯府这家产，该怎么分！”

    舒安楠咬咬牙，也道：“父亲，母亲，都说亲兄弟明算账。眼下说清楚，也好……”

    “我还没死呢！”老平阳侯猛地一拍桌子，冷声道，“这会儿就惦记着如何分家产了！逆子，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

    这话戳中了舒安楠心底最隐秘的地方，他脸色一白，下意识的连忙否认：“父亲，儿子怎么敢！”

    老平阳侯冷眼看着舒安楠：“怎么敢？我看你倒是敢的很！”

    舒安楠顿时哑火了。

    他就是心里再想，这会儿也不敢在众人面前承认啊。

    这要是真承认这个，明儿估计他这世子也不用当了。

    舒安楠哑了火，但舒母却依旧不管不顾的撒泼。

    她仗着平阳侯老两口都是体面人，非得让平阳侯老两口说私产如何处理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冷笑一声，淡淡道：“好啊，今儿索性族老们都在，那我说清楚也无妨。”

    原本被老平阳侯骂得有些萎的如舒安楠，顿时又眼神灼灼的抬起了头。

    舒母也是伸长了脖子等着。

    平阳侯老夫人怜爱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却是缓声对众人说：“明姿的事，你们也知道，这孩子是个有运道的，承蒙皇上下旨封她为亲王妃，眼下又是我平阳侯府的嫡孙女，以后，咱们舒氏一族，便是丰亲王正妃的母族。咱们舒氏一族，那是万万不能在此坠了颜面，被人小瞧了去。因此，我打算从我的私房里，拿出三分之一的私产来，给明姿当做嫁妆。”

    这是平阳侯老夫人的私产，族里人虽然艳羡，但转念一想，那确实啊，她们舒家好不容易出个亲王正妃，以后这关系硬着呢，她们舒家人作为母族，确实要给亲王妃撑腰啊！

    不能再嫁妆上丢了颜面，让整个京城的人看笑话！

    于是，族里人纷纷点头应是，称确实该如此。

    舒母心疼的目呲欲裂。

    但她却又没有别的办法。

    阮明姿到底是亲王正妃，平阳侯老夫人又说的是她的私产，这女性长辈的私产，原本就是传给下头的姑娘，拿来当嫁妆的。

    这确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舒母强忍着心痛，咬了咬牙：“那还有剩下的三分之二呢？”

    苗氏见这三分之一私产的提议，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被众人接受了，她差点疯了。

    那可是三分之一！

    苗氏脸都黑了。

    旁人不知道平阳侯老夫人的私产多少，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眼下手上打理着的那些产业，足够让偌大平阳侯府锦衣玉食吃穿不愁，甚至都够舒安楠拿去供养他亲爹亲娘……这些，甚至都不足平阳侯老夫人私产的五分之一！

    而此时，平阳侯老夫人却又对剩下的三分之二也做出了处置。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至于剩下的。你们是知道的，明姿跟妍妍这俩孩子打小就吃了很多苦，明姿眼下有了个好归宿，妍妍却是我放心不下的……这孩子打小就没在我身边待过，我没有尽到一个长辈该尽的义务……”

    听到这，阮明妍却是认真的摇了摇头。

    她虽说在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的时间还短，但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来自平阳侯老夫人与老平阳侯的关心与疼爱。

    平阳侯老夫人疼惜的摸了摸阮明妍的头发：“……所以，我打算将三分之一的私产，归置到妍妍名下。”

    这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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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长得如花似玉心思却歹毒

    舒母简直失声叫了出来：“你疯了不成？！”

    若说三分之一的私产，给阮明姿这个未来的亲王妃当嫁妆，舒母虽说心里割肉一般疼，但她也不好说什么，这毕竟是未来的丰亲王正妃。

    嫁妆太寒碜了，皇上那也不好交代。

    到时候她儿子说不定也会没脸。

    可，阮明妍这个哑巴，何德何能，竟然也能得到平阳侯老夫人三分之一的私产？！

    阮明妍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她有些无措，有些懵，拉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手，拼命摇头，示意她不要这些。

    平阳侯老夫人温柔却坚决道：“妍妍，这些是奶奶给你未来准备的嫁妆。以后，不管你嫁给谁，都能保证你风风光光十里红妆的出嫁。”

    平阳侯老夫人这句“不管你嫁给谁”，顿时让那些原本有些反对的族里人，想要反对的话，为之一顿。

    对啊，她们傻啊，反对这个做什么啊！

    她们反对，这些私产也不会给她们，反而平白便宜了舒安楠那个白眼狼！

    倒不如，她们好生琢磨琢磨，过不了几年阮明妍也该说人家了，家里有没有什么适龄的男丁啊！

    只要把阮明妍这尊大佛娶回家，平阳侯老夫人三分之一的私产，不就成了他们家的吗？！

    这个想法让众人心里都一片火热，出奇一致的保持了沉默，没有反对。

    舒母简直难以置信。

    这些舒家人，都不管管的吗！

    给一个外嫁女这么多私产当嫁妆，她们就不担心舒家的家产流失吗？！

    苗氏这会儿嘴唇微微发抖，心痛的堪称是无以复加。

    又是三分之一，又是三分之一！

    那，平阳侯老夫人的私产，岂不是要分没了！

    她没忘，平阳侯老夫人还有一个亲女儿！

    果不其然，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开了口：“至于最后的三分之一，我自然是要留给平儿。平儿身子不好，每年吃药都要花很多银钱。我给她留三分之一，也是让她安身立命的。想来诸位应该也没什么意见吧？”

    眼下族里众人都惦记着阮明妍那三分之一，自然是连连摇头：“这是老夫人您自个儿的私产，自然是愿意给谁就给谁。”

    苗氏终于忍不住，沙哑开了口：“母亲，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个孙女？！”

    她语带怨恨，目似冷箭。

    族里人愣了下。

    对了，她们差点忘了，还有舒雅婵呢……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却依旧淡淡的：“婵儿这些年，锦衣玉食，从来不缺少吃穿。至于嫁妆，也自有她的母亲来为她操持……至于旁的，你放心，等婵儿从家庙清修回来嫁人，我自然也会给她准备一份嫁妆。”

    却没说多少。

    苗氏眼里的怨恨简直要化作实质！

    但舒家族里人却听得连连点头。

    没错啊，舒雅婵的亲娘还在呢，祖母就是给准备嫁妆，那也是给添妆，没有说把越过母亲，把孙女嫁妆给包圆的。

    至于阮明姿阮明妍她们，人家这不是父母双亡，没人给准备嫁妆吗？

    那平阳侯老夫人这个祖母给两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孙女准备嫁妆，又有什么问题？

    舒母却尖叫起来：“那我儿子呢！我儿子呢？你这个老虔婆，一个铜板都不给我儿子留吗！”

    族里人听了舒母这疯癫的话，都皱起了眉头。

    阮明姿冷冷开口：“来人，将这个目无朝廷法纪，公然辱骂朝廷一品诰命夫人的人，给我抓起来！”

    阮明姿一声令下，琳琅院带来的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站了出来。

    舒母冷笑一声，一开始还根本没当回事，直到那几个粗使婆子直接粗暴的把她胳膊都给扣住了，她才慌了起来。

    舒安楠头痛无比，赶紧越众而出：“住手，住手！”

    阮明姿冷冷的看着舒安楠，声音着重道：“世子，抛开朝廷一品诰命的身份不提，平阳侯老夫人，乃你的母亲。如今你的母亲，被一妇人辱骂，你非但不阻止，反而还要包庇维护辱骂你母亲之人？”

    眼下舒安楠一听阮明姿说话，他就浑身都难受。

    这个女的，长得如花似玉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每一句，都意有所指！

    每一句，都是想害死他跟他娘！

    舒母差点跳起来辱骂阮明姿，手指指着阮明姿还没开口骂，舒安楠生怕阮明姿再给舒母安一个辱骂未来亲王妃蔑视朝廷的罪名，赶紧的抓着舒母的手按了下来。

    “娘，这事是你不该，”舒安楠赶紧小声劝，“这么多人看着呢，给儿子个面子，你跟我母亲道个歉，不然这事不好收场。”

    舒母还不大乐意，一直没说话的舒父也赶紧帮着劝：“替孩子想一想！”

    舒安楠见舒母还没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极为难得的板了脸：“娘！”

    舒母只能不情不愿的，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跟平阳侯老夫人道了歉：“……行吧，刚才是我一时失言，对不住。蔺老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平阳侯老夫人只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老平阳侯却哪里肯放过辱骂他妻子的人，但这会儿这么多族老看着，他不愿意同一无知妇人闹，他只冷冷道：“且等着！”

    他戎马一生，用无数鲜血换来了眼下的荣耀。

    难道就是为了让这种莽妇，指着鼻子骂他的爱妻老虔婆吗！

    舒母这会儿终于瑟缩了下，瞳孔微微一缩。

    她敢跟平阳侯老夫人叫板，其实就是冲着平阳侯老夫人是有气度的，不会跟她一般计较。

    但她忘了，真正关心平阳侯老夫人的人，怎么会任她辱骂平阳侯老夫人？

    就连阮明妍，这会儿都牢牢的跟在平阳侯老夫人身侧，警惕的看着舒母，大有舒母若是发狂冲上来，她就是拼死也要好好护住平阳侯老夫人的姿态。

    甚至说，族里的那些族老，眼下都以气愤的眼神看着舒安楠跟舒母。

    嚣张，这也太嚣张了！

    一家子破落户，真以为是什么凤凰了？！

    厅堂里的氛围十分之差。

    舒安楠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

    平阳侯老夫人看都不看舒安楠一眼，只淡淡道：“吉时已经到了，开祠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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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告他不孝

    舒家是很久之前迁徙来京城的，后来平阳侯祖上那一脉，用命在战场上换来了军功，得以封候，这祠堂便由平阳侯一脉在府中修了起来。

    眼下给阮明姿阮明妍她们开祠堂，写入族谱，倒也方便。

    按理说姐妹俩应该都把姓改了的，但又因着阮明姿是圣上亲口御封的丰亲王妃，甚至玉牒都造好了，只等礼成就登记入册，平阳侯老两口也不是拘泥于姓氏的，便没有让阮明姿改姓。

    阮明妍正式改成了舒明妍，同阮明姿一起，以及她们的娘亲，姚氏，都记到了舒康安的名下这一支。

    从此，阮明姿跟舒明妍，都是真真切切的侯府子孙了。

    苗氏一直冷眼看着舒安楠他们母子俩丢尽了脸，一直没有开口掺和这件事。

    但眼见着开祠堂添名字这事都要到尾声了，平阳侯老夫人还没提给舒诣修的庶子舒永勋加名字的事，苗氏有点着急，轻咳一声，看向茅若雯，示意她主动提出来。

    茅若雯这几日就瘦了一圈，衣服看着竟然显出了几分空荡感。

    她冷冷淡淡的站在那儿，没有理会苗氏。

    苗氏只能提高了音量：“修儿媳妇。”

    舒诣修年纪也不小了，跟他同龄的，孩子早就好几个了。

    眼下他头一次当父亲，正在新鲜上，对这个庶子那是疼爱的不得了。

    见苗氏点到他媳妇的名字，忙拿胳膊肘轻轻的捣了捣茅若雯：“娘叫你呢。”

    然而茅若雯却像是被什么恶心到了一样，面露嫌恶的往旁躲了躲，避开了舒诣修的接触。

    舒诣修简直不敢相信。

    但这几日茅若雯都没有理他，他又有点心虚。

    舒诣修只能自个儿开了口：“祖父，祖母，先前说好的，跟勋儿上族谱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却淡淡道：“不着急，我改变主意了。”

    这话一出，苗氏脸色顿时就变了。

    舒诣修有点不明所以，平阳侯老夫人却有些乏了似得，没有理会舒诣修，转过头去，看向族里众人：“……今儿有劳大家来见证明姿跟妍妍认祖归宗一事，府里已经给大家备好了筵席，大家吃好喝好，不要客气。”

    族里人都看出了不对劲，但他们自然也不会为着舒安楠那边的人出头，眼下都是赶忙一口应了，殷勤的让平阳侯老夫人早些去休息。

    苗氏却强撑着开了口：“母亲，为什么不给勋儿上族谱了？”

    平阳侯老夫人瞥了一眼苗氏，淡淡道：“哦？看方才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们更希望是琉璃街舒家那一脉的呢。”

    苗氏顿时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舒安楠微微变了脸色，张了张嘴，看着似是想要解释什么。

    但平阳侯老夫人显然不想再听他狡辩什么了，扶着阮明姿的手，径直离开了这儿。

    舒母却觉得舒永勋不过是个还没满月的小娃娃，入不入族谱这事根本不急。

    急的是，先前平阳侯老夫人说的那私产的处置！

    三分之一给阮明姿，三分之一给那个哑巴，还有三分之一留给她的病痨鬼女儿！

    那还剩下个什么东西啊！

    舒母一想这事，心里就火急火燎的。

    可她有心再与平阳侯老夫人掰扯掰扯的时候，舒安楠却拦住了她。

    舒母急了：“你拦着我做什么啊！”

    舒安楠流着汗，低声的劝道：“娘，这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舒母哪里听劝，乱哄哄的闹了起来。

    那边乱着，苗氏火气也上来了，她阴着脸：“修儿媳妇，怎么着，我们老舒家是哪里对不住你吗？先前不是都说好了，给勋儿上族谱？你刚才给我摆什么脸色？！”

    茅若雯飘忽的笑了下，转身就打算走。

    舒诣修一把拉住茅若雯的胳膊，貌似凶狠，实际色厉内荏道：“雯雯，你这是什么态度你……”

    茅若雯神色一变，又甩开舒诣修的胳膊，厌恶道：“恶心，别碰我。”

    舒诣修像是受了暴击一样，扛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恶心，你说我恶心？！”

    茅若雯直言不讳：“对！我现在看到你就觉得恶心，你离我远一点！”

    舒诣修一脸的难以置信，嘴唇抖了抖。

    茅若雯看都不看舒诣修一眼，神色冷淡的直接扭头走了。

    苗氏站在那儿，看看舒安楠跟闹腾的舒母在那拉锯一样，又看看舒诣修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只觉得此时此刻荒谬无比。

    曾几何时，她膝下儿女环绕，生活和谐美满。

    眼下，女儿被送到了家庙苦修，儿子跟儿媳妇吵了架。

    就连她等着赶紧承爵的男人，这会儿也愚蠢的跟亲生母亲牵缠不断，根本不懂他应该朝哪个方向努力……

    这生活的方方面面，没有一处是顺心的。

    苗氏越想火气越大，最后竟双眼一翻，软软的晕了过去。

    然而，这事并没有因为苗氏的晕倒而结束。

    阮明姿跟妍妍上族谱的第二日，平阳侯老侯爷就一纸奏折直接将平阳侯世子舒安楠，给告到了永安帝那。

    平阳侯老侯爷告的是世子不孝。

    自古以来，“不孝”就是个大罪名。

    尤其眼下以“孝”为重的大兴，这罪名更是个重中之重。

    再加上涉及到平阳侯府，永安帝很是慎重的仔细看了看这奏章。

    回过头来，他倒是先没有宣平阳侯那边的人觐见，而是宣了桓白瑜来上书房。

    桓白瑜很快就过来了，永安帝又有点酸：“自打朕给你赐了婚，宣你进宫总不是十次有五次不来了。”

    苏一尘跟在桓白瑜身后，心想永安帝这可真难伺候。

    他们殿下不来吧，要被念叨。

    来吧，还要被念叨。

    桓白瑜没理会永安帝的酸话，冷淡问道：“皇上，什么事？”

    永安帝撇了撇嘴，把御桌上的奏折往桓白瑜那边一推：“这奏章，看看。”

    桓白瑜拿起来仔细看着。

    永安帝打量着桓白瑜的神色，见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漠劲儿，倒也猜不出这事他到底知道了没。

    永安帝见桓白瑜放下奏章，索性问道：“瑜儿啊，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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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孤叫他一声叔叔他敢应？

    桓白瑜淡淡道：“平阳侯府，是我未来王妃的母族。平阳侯，以及平阳侯老夫人，亦是我的长辈。眼下长辈受辱，我们做小辈的，合该替长辈撑腰。至于平阳侯世子，他任由母亲受辱，不忠不孝，枉为人子。”

    永安帝顿时明白了桓白瑜的态度。

    不知道桓白瑜这话里哪一点触及到了永安帝，永安帝一拍桌子，下了决定：“没错，瑜儿说的有理！”

    正说着，秦云蹑手蹑脚的进来，禀告道：“陛下，王爷，太子殿下求见。”

    永安帝这会儿心情正好，大手一挥：“让太子进来吧。”

    秦云应了声“是”，亲自出去传话。

    太子桓毓昭见秦云笑呵呵的出来，笑道：“秦公公，如何？”

    秦云笑道：“太子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桓毓昭却没有立时进去，而是笑着多跟秦云打听了一句：“眼下，父皇他老人家心情如何？”

    秦云倒也不瞒着桓毓昭：“陛下心情看着好像挺不错的。”

    桓毓昭心下微微一动，又思及先前通传的时候秦云跟他解释过“陛下在跟丰亲王殿下在书房议事”，这永安帝到底因为什么心情好，不言而喻了。

    桓毓昭眼里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阴沉。

    但他维持的极好，面上很快就显不出半分来，依旧是那副好说话的模样：“多谢公公告知，那孤就进去了。”

    秦云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了上书房，桓毓昭给永安帝行了礼，又给桓白瑜也行了礼，笑道：“小皇叔也在。”

    桓白瑜颌首：“孤这便走了，太子跟陛下慢聊。”

    桓毓昭却阻止住了桓白瑜：“哎，小皇叔先别走，正好孤要同父皇讲的事，跟小皇叔多少也有点关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准确来说，应该是跟未来的小皇婶有点关系。”

    桓白瑜原本要走来着，一听得跟阮明姿有关，便顿住了脚步，漠然的看了过来。

    桓毓昭拱手笑道：“对了，还未恭喜未来的小皇婶认祖归宗，眼下小皇叔切切实实的成了平阳侯府的孙女婿了。”

    桓白瑜不置可否。

    桓毓昭继续道：“说起来，平阳侯府的世子，也跟小皇叔有了亲戚关系。说起来，也算是小皇叔的叔叔了。”

    桓白瑜眸色渐冷，扫了桓毓昭一眼。

    皇家人的嫁娶，向来不论辈分，各论各的。

    真要论起来，八皇子的母妃，还要叫白太后一声族姐呢。

    这一对姐妹，还不是一个当了先帝的皇后，一个当了永安帝的妃嫔？

    不过桓白瑜愿意给平阳侯府两位老人家尊重，是以，先前桓毓昭说他是平阳侯府的孙女婿也就算了。

    但平阳侯府世子，舒安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脸来跟他攀关系？

    桓白瑜冷淡道：“孤叫他一声叔叔，他未必敢应。”

    永安帝也不大高兴，咳了一声：“昭儿，有事直说，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桓毓昭看了一眼永安帝，垂下了眼：“是，儿臣要说的是，平阳侯世子舒安楠，先前替儿臣办成了一件漂亮事，但看着却终日眉头紧锁，郁郁不开怀。儿臣便多问了一句，才知道近些日子以来，平阳侯世子跟家里头这关系有些紧张。想请儿臣在中间当个说客……儿臣思来想去，到底世子非平阳侯亲生，也难怪会惴惴不安。儿臣记得年前，平阳侯提过要等宫里开了印，便会上书求下旨，让平阳侯世子承爵。眼下虽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平阳侯久久未提，但平阳侯之前有那份心思，已然说明平阳侯世子也到了该承爵的时候……故，儿臣是想着，不如让世子来承了爵，也好让平阳侯颐养天年。”

    永安帝明白过来了。

    这是舒安楠请了太子当说客，来让他承爵的了！

    承爵是桩小事，这爵位总要传承；再加上老平阳侯确实先前就提过，等年后开了印，便让舒安楠承爵这事。永安帝也早就应下了。

    若是搁以前，太子一提这事，说不得永安帝就给了太子这个面子，大手一挥把老平阳侯叫来商议这事了。

    永安帝心里门儿清，这其实算是平阳侯世子倒向了东宫那一边。

    平阳侯一脉，向来都是军功起家，骁勇善战，军中人脉关系颇多，眼下朝中不少武将，都是平阳侯手底下出来的。

    平阳侯世子倒向东宫一脉，就等于是带着未来平阳侯府的人脉倾向了东宫。

    以往也就罢了。

    但这会儿，太子却是不知，老平阳侯刚上折子，参了平阳侯世子不孝！

    桓毓昭说完，若有似无的看了桓白瑜一眼。

    他是故意当着桓白瑜的面说这个的。

    娶了平阳侯的亲孙女又如何？

    平阳侯世子选择效力的人，是他！

    等他帮着平阳侯世子把承爵一事办完，舒安楠成为新的平阳侯，平阳侯府的人脉势力，都只会落到他手里！

    桓毓昭满心得意，却不曾想，桓白瑜根本眼皮都没抬。

    根本就没搭理桓毓昭。

    再加上永安帝听完这话，这会儿却是没有直接表态，反而皱起了眉头。

    桓毓昭这才隐隐觉出不对劲来：“父皇，这事……”

    永安帝打断了桓毓昭的话，敲了敲桌面，示意桓毓昭去看御桌上摆着的那封奏章。

    那是先前桓白瑜看了，顺手放在那儿的。

    桓毓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拿起了那封奏章。

    他越看脸色越黑，越看脸色越黑。

    最后气得直接把奏章给拍到了桌子上！

    舒安楠这小人！

    他可没跟他提过还有这一出！

    桓毓昭背后渗出了细细密密一层冷汗，他当机立断，立马跟永安帝表明心迹：“父皇，儿臣不知道还有此事！平阳侯世子并未提过！”

    永安帝带着几分深意道：“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自然不会主动跟你提，提了你怎么替他周旋？……只是，太子，你替平阳侯世子说话前，都不去查一查吗？”

    桓毓昭真是有苦难言。

    他哪里是没查？

    他早就把平阳侯府的关系给查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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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这次是真的没问题了？

    在桓毓昭看来，平阳侯那一对老两口，对舒安楠这个过继来的孩子，那是真的好。

    打小就对舒安楠是倾尽全力的培养，后头哪怕发现舒安楠文不成武不就根本不是那块料，都没有对舒安楠有过半句不是，也没有选择放弃舒安楠，另过继一个有才干的孩子当世子。

    反而是任由舒安楠选择自己未来的路，显然是给舒安楠做好了让他当一辈子的富贵闲人的打算。

    甚至后面舒安楠拿着平阳侯府的银钱，去养他原生家庭的亲人，平阳侯老两口都没有半句不是，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他去了。

    在桓毓昭看来，平阳侯老两口若不是真心疼爱舒安楠，哪里能任由他这样？

    但桓毓昭不知道的是，舒安楠自己作死，越来越过分，竟然纵容亲母当着众人面辱骂养母！

    乃至气得老平阳侯这等一般不愿意跟人一般计较的铁血老将，都上了奏章来参他不孝！

    桓毓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这次，是他太过着急了。

    他的祖母甘太后先前同他说，桓白瑜娶了老平阳侯的亲孙女，这对他们来说，绝非是一件好事。

    他答应帮舒安楠推动承爵这事，其实也是想赶紧削弱老平阳侯手里的权利，不想给桓白瑜再加太多助力。

    但他没料到，舒安楠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在这种节骨眼，都敢闹出这种事来！

    桓毓昭当机立断，一脸愤怒道：“是儿臣草率了。儿臣先前知道平阳侯打算让舒安楠年后承爵，还以为平阳侯对舒安楠很满意。以平阳侯的眼力，他既然能同意让舒安楠承爵，想来舒安楠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儿臣万万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舒安楠竟然是这样的人！”

    桓毓昭这话，明里是在说自己草率，错信于人，暗里却是在暗搓搓的表示，连平阳侯那样的眼力，同舒安楠生活在同一府里，都会被舒安楠蒙蔽，他错信了舒安楠，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永安帝又不是个糊涂的，自然也听出了桓毓昭的言外之意。

    他不置可否，只道：“行了，这事朕心里有数了，你回去吧。你是一国储君，日后莫要再这么容易被蒙蔽了。”

    永安帝说的轻飘飘的，看着似是也没说什么重话，但桓毓昭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他再也生不起别的心思，也顾不上暗暗跟桓白瑜较劲了，躬身应是，离开了上书房。

    上书房的门被关上后，永安帝这才像是叹气一样，同桓白瑜道：“昭儿他……你别放在心上。”

    永安帝不是看不出来，桓毓昭存了跟桓白瑜较劲的心思。

    桓白瑜神色冷漠，没有作声。

    “其实昭儿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永安帝试图跟桓白瑜解释。

    一向很冷漠的桓白瑜这会儿却打断了永安帝的话：“太子殿下如何，陛下不必跟臣解释。”

    他当年身受重伤，若非阮明姿，怕是他早就死在那深山老林里了。

    永安帝还在这儿说什么桓毓昭没有什么坏心思。

    没有坏心思？

    桓白瑜根本就不想说什么。

    没有证据，他说什么，永安帝也不会相信的。

    到底，那是太子。

    桓白瑜神色又冷淡了几分，他不再等永安帝开口，朝永安帝拱了拱拳，沉默无声的告退了。

    永安帝孤身一人站在上书房中，看着桓白瑜那清瘦又挺拔的背影从上书房中离开，许久没有说话。

    当日，永安帝传召平阳侯府一家入宫的口谕下来了。

    舒安楠还以为是自己先前去找太子投诚起了效果，在院子里接旨的时候，就难掩兴奋之色。

    苗氏一看舒安楠这脸色，便以为是好事，稍稍放下了心。

    唯有平阳侯老两口，心知肚明的很。

    他们对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准备回去换衣服。

    舒安楠跟苗氏回了院子，苗氏难得对舒安楠有了几分好脸色：“世子，这次是真的没问题了？”

    丫鬟在给舒安楠换入宫觐见穿的官袍，他张着胳膊，一脸的意气风发：“那是自然。毕竟是太子殿下出马，这事能不搞定吗？”

    他越想越喜不自胜：“我跟你说，说不得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是平阳侯了。你就是平阳侯夫人了！”

    苗氏露出了几分笑模样：“那我们的修儿，便是平阳侯世子了？……可惜妾身胎像不稳，不便进宫，不然妾身真想亲眼看一看……”

    舒安楠哈哈大笑，但他又想到什么，笑容微敛：“……说起来，修儿院子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听说，那两人昨晚大闹了一场？”

    说到这个，苗氏笑容也淡了几分。

    昨晚舒诣修上了火，把茅若雯给打了。

    苗氏淡淡的：“不必管他们，小两口磕磕绊绊的，哪有不吵架的。”

    舒安楠这会儿志得意满，哈哈笑了下：“谁说的，咱们不就没吵过架？……搁我说也是修儿媳妇不懂事，应该让她跟你学学，多么的贤惠，我那几房美妾，不都是你帮我置办的吗？”

    说到这，终于由丫鬟换好官袍的舒安楠一把搂过苗氏，往苗氏脸上亲了一口，“就是那些妾室的肚子，着实不像话，这么多年了，半点动静都没有。”

    苗氏眼里闪过一抹隐忍，不动声色的从舒安楠怀里撤了出来，笑得无可指摘：“世子，别闹了，快准备进宫吧。承爵可是大事。”

    “对对对！夫人说的都对！”舒安楠这会儿是心情舒畅的很，哈哈大笑一番，终于走了。

    苗氏站在门里的阴影处，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舒安楠志得意满的出了院子，嘴角这才慢慢的，勾出了一个冷冷的笑来。

    她的修儿，终于要当世子了。

    当了世子，那么，离着当侯爷，还远吗？

    苗氏嘴角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难以抑制的哈哈大笑起来。

    舒安楠在府外又等了会儿，这才见着老平阳侯骑着马，后头几步路远的地方，有一辆马车。

    舒安楠打马上去，笑道：“父亲，咱们这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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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这奏折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老平阳侯扫了一眼志得意满，眼角眉梢俱是春风得意的舒安楠，没说什么旁的话，声音沉着威严的道了一声“出发”。

    舒安楠打马跟了上去。

    到了要进宫的时候，舒安楠这才发现，马车里原来坐着的不仅仅是平阳侯老夫人一人。

    阮明姿跟舒明妍，赫然也在。

    舒安楠皱了皱眉。

    他承爵，关这两个小丫头做什么？

    “带她俩进宫，这样好吗？”舒安楠不解的直皱眉。

    平阳侯老夫人一身一品诰命大妆，庄重又威严。

    她淡淡的扫了舒安楠一眼：“好不好的，你要不去问问皇上？”

    舒安楠忍了忍，没吭声。

    他心想，这俩老不死的，等他当了平阳侯，把持了平阳侯府的大权，到时候一定要把那些钱财都给攥到手里！

    三分之一的私产给阮明姿也就罢了，什么三分之一给那个哑巴，三分之一给那个病鬼，想都不要想！

    舒安楠一脸隐忍。

    平阳侯老夫人似乎能看透舒安楠在想些什么。

    她眼里闪过一抹讥讽，却什么也没说，扶着阮明姿的手，上了永安帝早就使人安排在宫门等候的软轿。

    永安帝宣召平阳侯府一家子的地方，不是在上书房，而是在某处宫殿的正殿。

    舒安楠心里有点纳闷，但他也没多想，任由带路的公公把他们带到那宫殿的正殿。

    一直到进了宫殿正殿，舒安楠往殿里粗粗扫了一眼，发现永安帝宣召的竟然不只有他们一家子，还有旁的几位勋爵权贵的时候，脑子里隐隐闪过什么。

    承爵，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但他依旧来不及多想，就见着老平阳侯带着平阳侯老夫人，以及阮明姿跟阮明妍，齐齐跪拜了下去。

    老平阳侯是永安帝的心腹，几乎是一拜下去，永安帝便让人把平阳侯两口子都扶了起来，然后赐了座。

    舒安楠这才发现，永安帝下手位置那儿，还坐了个丰亲王。

    永安帝高坐正殿之上，神色淡淡的：“爱卿可知，朕宣你入宫，是为了何事？”

    老平阳侯起身答道：“回陛下的话，臣大胆猜测，应是跟臣先前递上去的奏章有关。”

    舒安楠心底激动无比。

    难不成，老平阳侯也递了奏章要让他承爵？

    永安帝微微颔首，又点出了舒安楠：“平阳侯世子。”

    舒安楠一步跨出：“臣在。”

    永安帝似笑非笑：“你可知朕宣你来，是有何事？”

    舒安楠这会儿隐隐觉出不对来。

    但他下意识根本不想相信，永安帝宣他入宫不是为了承爵的事。

    他下意识喃喃道：“微臣以为是承爵一事……”

    这会儿，他还没有发现，旁边那几位勋贵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永安帝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确实没错，跟承爵的事有点关系。不过，却也不是重点。”

    舒安楠还没反应过来，永安帝已经把奏章扔到了他身上。

    奏章扔到舒安楠身上的时候，舒安楠整个人都懵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似是预料到了什么，手有些发颤的把那奏章给捡了起来，微微颤着读完，面如死灰，哐当一下腿弯一软，就给永安帝跪下了。

    舒安楠不停的磕头：“微臣……微臣……”

    永安帝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甚至态度称得上有些和蔼：“舒爱卿啊，这奏折上写的，是不是真的啊？”

    舒安楠这会儿堪称是从天上直接摔到了地下十八层。

    他是万万没想到，老平阳侯竟然这么狠，直接状告他不孝！

    不孝！

    这是要彻底绝了他承爵的路啊！

    舒安楠脑子里一片混沌。

    偏生这会儿永安帝那不紧不慢的询问，又给了他更大的压力。舒安楠汗如雨下，结结巴巴道：“此事……圣上，还，还容微臣解释……”

    永安帝换了个姿势，一副好整以暇，“你说我听”的架势。

    舒安楠手脚冰冷，磕绊了半天，才终于组织好了语言：“……这，这都是一场误会，那妇人，是，是微臣生母，她，她对微臣母亲有所误会，所以才一时口不择言。当时微臣就让那妇人，给微臣母亲，道歉了。”

    舒安楠接连磕头，只觉得手心都被冷汗给濡湿了：“当时有族人在场，可以作证，还请圣上明鉴，明鉴啊。”

    永安帝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

    倒是也有人帮着舒安楠说话：“陛下，若是这样，其实平阳侯世子也是情有可原的……”

    舒安楠感激的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太子的人。

    他心里一松，对太子的投诚总归还是有效的，太子没有放弃他。

    永安帝看向平阳侯：“爱卿，你怎么说？”

    老平阳侯越众而出，朝永安帝鞠躬拱手：“陛下，您也知道，我膝下就只有如舒安楠这一个继子，我同夫人年纪大了，若非气得狠了，也不会上奏折告这个不孝子。”

    永安帝微微颔首。

    旁边有人帮腔：“陛下，微臣突得想起近些日子以来，市井的一些流言。”

    永安帝偏头看了下。

    这会儿开腔的，是宏国公世子。

    “哦？”永安帝问，“跟眼下的事有关？”

    宏国公世子回道：“有关。”

    永安帝倒是来了兴致：“爱卿尽管说。”

    “是。”宏国公世子沉稳的拱了拱手，站到舒安楠身边。

    舒安楠眼怀希望，他跟宏国公世子虽说交情不是特别好，但到底都是权贵圈子里的顶层家世，也是一起喝过几次酒的。

    没想到这会儿宏国公世子竟然会主动站出来替他说话。

    舒安楠有点感动。

    但他还没感动完，就听得宏国公世子开口道：“……回陛下的话，近些日子，市井流传，说是平阳侯世子，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舒安楠目呲欲裂！

    他这是被宏国公世子给背刺了！

    舒安楠脸色极为难看，急急开口：“宏国公世子！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这般害我！”

    宏国公世子却不慌不忙道：“世子别急，你不也说了吗？我们无冤无仇，所以我没有理由害你啊……只是跟陛下讲一讲这市井流言罢了。”

    舒安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市井流言这么多，怎么不挑着好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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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你这叫吃绝户

    永安帝似是对宏国公世子口中的“市井流言”很感兴趣。

    他带着几分笑意：“你展开讲一讲，是怎么个流言法？”

    宏国公世子沉声应是。

    “市井流传，说平阳侯世子，身虽然在平阳侯府，但心里惦记的却一直是他的亲生父母。”

    “市井流传，说平阳侯世子，把平阳侯府的家产一点一点在往他亲生父母那儿搬。有证据表明，在平阳侯府收养舒世子之前，舒世子亲生父母的家还是个四面漏风的茅草房，待舒世子被收养之后，慢慢的，舒世子亲生父母的家从茅草房变成了大瓦房，又变成了小宅子，最后，变成了琉璃街那边的一栋四进四出的大宅子。舒世子的亲生父母，穿金戴银，呼奴使婢，好不快活。”

    “市井流传，平阳侯世子把平阳侯老夫人的陪嫁银楼给了琉璃街那边亲生父母所生的弟弟，让弟弟拿平阳侯老夫人的陪嫁银楼开了赌坊，前些日子刚闹上了京兆府。百姓们也是才知道，平阳侯世子竟然这般‘孝顺’亲生父母。”

    宏国公世子生得浓眉大眼，但讲起这市井流言，却又自带一身正气，看着就平白添了几分可信度。

    永安帝皱着眉头：“竟然还有此事。”

    他看向冷汗直流的舒安楠：“爱卿啊，这些市井流言，听上去跟真的一样。朕问你，这些是真是假？”

    舒安楠浑身都在微微抖着。

    他能说是假的吗？

    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这些年，平阳侯老两口从未管过他给家中财物的事情，他是越发的得意忘形了，这猛地一往回看，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做出了这么多授人以柄的事。

    舒安楠冷汗直流。

    永安帝还在等他说是真是假，但他说不出口。

    最后反倒是平阳侯老夫人替他说话：“陛下，其实这也正能说明，这孩子不忘本。”

    舒安楠神色复杂的抬头看了平阳侯老夫人一眼。

    永安帝感慨：“老夫人心胸豁达，你这嗣子如此，你竟然还能这般替他说话。”

    平阳侯老夫人垂眸道：“陛下谬赞了，只是老身一把年纪了才看破，强扭的瓜不甜，也是羞惭。楠儿并非不孝，只是他只孝顺亲生父母，我与侯爷，终究是个过客罢了……所以，当时楠儿的亲娘骂我，我也只能忍着罢了。”

    她长叹一声。

    那几个旁听的权贵都有些忿忿。

    平心而论，他们要是找了嗣子，这偌大的家业给他继承，他却一心想着亲生父母，甚至还任由亲生父母辱骂养父养母，这……着实有些太不是东西了！

    你若是选择给亲生父母膝下尽孝，完全可以拒绝养父养母的家产啊。这边得了养父养母的家产，还一心偏向亲生父母，任由亲生父母骑在位高权重的养父养母头上撒泼辱骂，这也太过分了些！凭什么啊！

    舒安楠面如死灰。

    直到这儿，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个老不死的，太奸诈了！

    他们一直一声不吭的，让他放松了警惕，然后，一下子直接搞了个大的！

    永安帝沉声道：“舒爱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舒安楠有些颓然的跪在地上，他面如死灰，嘴唇发白：“微臣……微臣认错。是微臣以为父亲母亲宽容，不会计较这些。”他喃喃道，“这么多年，若是父亲母亲不满我与亲生爹娘来往，为何从来不说？”

    他话里隐隐带上了几分怨怼。

    阮明姿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启禀陛下，臣女有话想说。”

    永安帝循声一看，嘴角翘了翘：“是你这个小丫头啊。”

    永安帝虽说有点酸桓白瑜对这小丫头的与众不同，但怎么说这个小丫头是瑜儿未来的正妃，算是自己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永安帝还是很给阮明姿面子的，轻咳一声：“现在处理的是你们平阳侯府的事，你也不算外人，尽管说。”

    阮明姿屈膝行礼：“谢陛下。”

    她直起身，眼神清明，声音清凌凌的：“方才世子说，他以为爷爷奶奶宽容，不计较他与亲生父母来往，甚至还埋怨我爷爷奶奶不早些他们的不满？……臣女听到这就忍不住了。世子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是明事理的，怎么就看不懂，我爷爷奶奶不计较他与亲生父母来往，那是爷爷奶奶宽容大度，体恤世子，不忍他们亲人相隔，所以，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维系这份亲情……正是我爷爷奶奶一直都知道世子补贴亲生爹娘的事，却从来都没有同外人提起过的原因。但，世子，好人有好报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准则，我爷爷奶奶与人为善，体恤你与你的亲人，但你与你的亲人又做了什么？”

    少女声音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她冷冷的直视着跪在地上的舒安楠，质问道：“我爷爷奶奶待你一片赤诚，便是让你这般糟践的吗？我与妹妹是爷爷奶奶的长子留在世上的最后血脉，认祖归宗，乃是爷爷奶奶心心念念的事。可你与你的亲生爹娘做了什么？在我与妹妹认祖归宗的时候，你的爹娘来府里大闹祖祠，逼得奶奶当场分了自己的私产！世子，我问你，你与你的爹娘，有什么权利去置喙我奶奶的私产？爷爷奶奶还健在呢，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少女声音里隐含的愤怒就像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任谁都听得出来。

    阮明姿说的这个，老平阳侯并没有在奏章上写出来，只是寥寥一句意见不和发生争吵一笔带过。

    永安帝与那几个旁听的勋爵权贵一听还有这事，当即惊的说不出话来。

    宏国公世子立即接口道：“原来如此！是否因为平阳侯老夫人分了自己的私产，引起世子与他亲生爹娘的不满，所以世子才纵容他娘公然辱骂我朝一品诰命夫人？”

    阮明姿朝着宏国公世子点了点头：“您说得没错，正是如此。”

    她复又看向永安帝，声音激愤：“陛下，臣女想问，世间安有这样欺负人的？！我爷爷奶奶待世子如何，大家有目皆睹。而世子又是如何待我爷爷奶奶的？！你空担着我爷爷奶奶嗣子的名头，心里偏着你亲爹亲娘，甚至纵容你亲爹亲娘把平阳侯府的家产视为私有，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我们民间叫什么吗？——叫吃绝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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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褫夺世子之位

    阮明姿这一长串话，极具有感染性。

    一句“吃绝户”，更是让人为之震颤。

    永安帝怒道：“真是欺人太甚！”

    他看向老平阳侯，沉痛道：“爱卿与夫人竟受了这么多委屈，爱卿怎么不早跟朕说！”

    老平阳侯长叹一声：“臣也是年后出了这些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才决定状告这不孝子……陛下是知道的，老臣年前，甚至都跟你提过，等年后就准备要让这不孝子承爵的。”

    几位旁听的勋爵权贵，除了一开始替舒安楠说话的那个，几乎都在劝：“都这样了，还承什么爵啊？还不如在族中另选个嗣子。”

    舒安楠跪在地上，神色难看极了。

    永安帝沉声道：“平阳侯老夫人不仅是我朝一品诰命，更是曾披挂上阵为我朝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巾帼英雄！朕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这样一名巾帼英雄却被泼妇与不孝子联手如此欺辱，朕若是坐视不管，那朕上愧对祖宗，下愧对黎民百姓！”

    永安帝声音沉沉的：“来人，把舒周氏带上来！”

    跪在地上心如死灰的舒安楠猛地抬起了头。

    他没想到，永安帝早就把舒母宣到了宫里！

    舒母被侍卫押进殿里时，脸色惨白，抖若糠筛。

    她从前曾经想过，等他儿子承爵了，她作为平阳侯的亲娘，说不得还能在永安帝那捞个诰命当当。

    但她却从未想过，她第一次见永安帝，竟然是这种情况！

    舒母一见到跪在殿里的儿子，差点崩溃哭出来。

    母子俩哆哆嗦嗦的在地上跪作了一排。

    永安帝冷声道：“舒周氏，你侮辱朝廷命妇，可有此事？”

    舒母立刻叫起了冤屈：“冤枉啊，民妇，民妇就是一时失言，后来，后来也给蔺老姐姐道歉了啊！”

    永安帝冷笑一声：“也就是你承认确有此事……既然已经承认，若不加以惩戒，岂非日后人人都能欺辱命妇，只要道歉就可以了？”

    永安帝声音不高，但落在舒母耳里，却有如雷霆，带着万钧之力。

    她差点吓得要尿裤子了。

    舒安楠喉头发紧，连连给永安帝磕头：“陛下，陛下，我娘她年纪大了……”

    永安帝冷嗤一声：“你娘？舒爱卿，朕看你是搞错了。你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过继到平阳侯两口子名下，平阳侯两口子才是你正经的爹娘！再者，你说舒周氏年纪大了，难道平阳侯两口子年纪就小吗？朕看你这心，是真的偏到没边了！”

    舒安楠说不出话来，声音像是被人堵在了嗓子眼。

    永安帝冷冷的下了旨意：“舒周氏欺辱当朝一品命妇，杖十……平阳侯世子舒安楠，入嗣平阳侯府数十年，德才无一，忤逆不孝，不堪为继。现褫夺舒安楠平阳侯世子之位，责令在府闭门思过！”

    起先听到要把舒母当庭杖责十仗的时候，舒母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舒安楠虽说脸色极差，但也勉强能撑得住。

    但后面他们听到那句“褫夺世子之位”的时候，舒安楠只觉得天彻底塌了。

    若非他还记得这会儿是在永安帝面前，怕是他这会儿要疯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舒安楠只能死死的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微臣，谢恩。”

    ……

    处理完了舒安楠的事，永安帝眼神落在一旁的舒明妍身上，问平阳侯：“这便是爱卿的小孙女吧？”

    进宫前，阮明姿在马车上紧急教过妍妍如何行礼的事。

    这会儿阮明姿握了握妍妍的手，让她放松些别紧张。妍妍这才深吸一口气，小脸有些发白的走了出来，朝永安帝无声的行了礼。

    平阳侯老夫人怜爱道：“陛下莫怪，臣妇的小孙女不能说话。”

    永安帝略略点头，他先前就听说过，倒也不会怪罪。

    只是看着这个跟他几个孙女差不多大小的小丫头，生得却不比他任何一个孙女差，再加上这也算瑜儿未来的小姨子，也算是自家人吧。

    永安帝爱屋及乌，多了一分喜欢，大手一挥，赏了不少御赐的东西下去。

    他赏完了之后，又看了一眼阮明姿：“算了，你们姐妹二人，单单赏妹妹，不赏姐姐，也不像话。”

    说着，又大手一挥，赏了阮明姿一份。

    靠着妹妹多得了一分赏赐的阮明姿：“……”

    还能说啥，谢恩吧。

    不说旁的，永安帝今儿这直接把舒安楠的世子之位给撸了去，就让人很神清气爽了。

    阮明姿愿意给永安帝一个面子。

    阮明姿高高兴兴的谢了赏，顺道狠狠的夸了永安帝几句，什么英明神武啊文韬武略啊在世明君啊，夸得永安帝虽说面带嫌弃的笑骂了一句“贫嘴”，但那样子明显就是很高兴嘛！

    一旁旁听的勋爵权贵们看了，暗暗决定，回去就把准备送到平阳侯府祝贺平阳侯府孙小姐出阁嫁去丰亲王府的贺礼，再加厚三成。

    待到出了正殿，宏国公世子喊住了老平阳侯。

    方才宏国公世子帮了大忙，老平阳侯虽说跟老宏国公年轻的时候有些龃龉，老了以后龃龉虽说没了，但平日里也没什么交情。

    这会儿老平阳侯乐呵呵的跟宏国公世子道了谢：“方才多谢世子仗义执言。”

    宏国公世子拱了拱手：“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他转向阮明姿，郑重其事的朝阮明姿作揖道，“先前虽说已经同阮小姐道过谢了，但我宏国公府可不是舒安楠那等忘恩负义之辈。阮小姐救我娘一命，便是我们宏国公阖府上下的大恩人。今日不过顺手而为。”

    先前除夕那会儿，宏国公老夫人在甘太后宫里被食物噎住了，当时幸好阮明姿在，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了宏国公老夫人的命。

    阮明姿侧身避开宏国公世子的行礼：“世子客气了。”

    这边人在这客客气气的，那边舒安楠扶着打完了庭杖，出气多进气少的舒母过来了。

    舒安楠看过来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他见宏国公世子跟平阳侯一家在一起，哑声道：“你们果然是串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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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儿子知错了

    宏国公世子就没搭理舒安楠。

    以往看在同为勋爵世家的份上，也勉为其难应酬过，但因着宏国公世子实在看不上舒安楠这种品行不好的废柴，后面便也就没怎么再来往过。

    眼下舒安楠连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世子身份都被褫夺了，宏国公世子那是根本都不愿意正眼看他一眼。

    磕碜。

    宏国公世子朝平阳侯老两口拱了拱拳，恭声道：“改日我们备宴再请侯爷夫人，以及阮小姐，过府一聚。”

    平阳侯老夫人笑着应了。

    宏国公世子这才告辞离开。

    老平阳侯与平阳侯老夫人也不打算理会舒安楠，正打算带着两个孙女，跟永安帝赏下来的一大堆东西离开，就听得舒安楠泣血一般，悲声的喊了一句：“父亲，母亲！”

    舒安楠这会儿心里怨恨着平阳侯老两口，觉得这两个老不死的，就是故意害他没了世子的位置。

    但他眼下还有希望，毕竟他现在虽说不是世子了，却还是平阳侯老两口名下的儿子！

    舒安楠咬了咬牙，让身后的长随扶住痛的不能走路的舒母，他喊住了平阳侯老两口，然后跪到了他们面前。

    “父亲，母亲，儿子知错了！”舒安楠这会儿是什么脸面也不要了，也顾不上这儿还在皇宫，这御花园里太监宫女人来人往的，直接嘭嘭嘭的给平阳侯老两口磕起了头。

    一下一下的，磕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

    这也就是这条小道铺着的鹅卵石没什么棱角，不然，按照他这个磕法，那是必然会头破血流的。

    不过，虽说没有头破血流，但很快也磕出了一片乌青。

    舒安楠跪在小路上，顶着头上的一片乌青，眼里含泪：“父亲，母亲，儿子不该还惦记着从前的亲人，儿子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儿子以后不会再做这种寒了父亲母亲心的事了！还求父亲母亲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阮明姿心里啧了一声。

    这舒安楠还真是能屈能伸。

    她又看向舒母。

    舒母这次是彻底被打怕了。

    别小看这十庭杖，宫里头打庭杖的太监们，那可是个个人高马大的，要是不给塞银子，一般来说，十庭杖下去，那就是个壮汉都要抗不太住，在床上休息个把月的。

    更别说舒母这等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的老妇人了。

    舒母这会儿意识是混混沌沌的，虽说怨恨，却又恐惧的不行。

    她这会儿被长随扶着，看着她的长子，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叩拜着别的女人，她虽说觉得屈辱，却又有种无能无力的愤怒。

    但她这会儿，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她疼到连申吟声，都是颤巍巍的。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看着急急忙忙表忠心的舒安楠，不置可否。

    老平阳侯倒是神色复杂，看了舒安楠半晌，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舒安楠却大喜过望。

    眼下平阳侯老两口没说什么绝情的话，是不是代表他还有希望？

    平阳侯老两口领着阮明姿跟舒明妍走了。

    舒安楠给那长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舒母照顾好，送回琉璃街舒府后，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上了平阳侯老两口，对平阳侯老两口殷勤备至，嘘寒问暖。

    没有再看被打到站都站不稳的舒母一眼。

    舒母心里那个恨啊，却又无能为力。

    ……

    苗氏一直在平阳侯府中焦急的等待着。

    她的丫鬟端了一碗安胎药过来，神色有些慌张的过来禀报：“夫人，不好了！方才奴婢去大厨房拿今儿下午您的补药，遇到了世子爷身边的一个侍卫，那侍卫好似正在找世子爷，奴婢就过去问了一句，原是琉璃街舒府那边出事了！”

    苗氏嫌恶的皱了皱眉，等把那碗漆黑的安胎药给一饮而尽，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问道：“什么事？”

    那丫鬟脸色有些难看：“那侍卫今儿奉了世子爷的命，去给琉璃街那边的舒府送东西，但琉璃街舒府那边却大门禁闭，有京兆府那边的人把守，不让进出。但侍卫去问舒府是犯了什么事，京兆府那边的人却不说，只说是上头的命令，让人围了，不让人进出。”

    苗氏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有些烦躁：“定然是舒家老二又惹什么事了！之前把好端端的银楼改成赌坊，就进了一次京兆府，怎么眼下还学不好？！”

    她焦躁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世子正是承爵的要紧时候，琉璃街那边的人，就知道坏事！”

    苗氏正心烦着，又一个丫鬟跑了进来，欢喜道：“夫人，世子他们回来了！”

    苗氏猛地顿住脚步：“世子回来了？！人到哪了？”

    那丫鬟回禀：“看着是送老侯爷老夫人回琳琅院那边了！”

    苗氏一听，便大喜过望。

    看来是承爵了，不然，依着舒安楠那性子，怎么可能会送那两个老不死的回他们院子？

    这么多年了，就没有过一次！

    若不是承爵了，哪里用得着这样？

    苗氏喜气洋洋的。

    旁边那个传话的丫鬟机灵道：“夫人，以后咱们是不是得改口把咱们世子叫侯爷了？”

    苗氏笑吟吟的：“是得改口了，到时候得改口叫你们修少爷世子了。”

    屋子里满是喜气洋洋的气氛。

    苗氏精神振奋的很，正指挥着管事婆子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箩筐喜钱搬出来，准备到时候分发喜钱的时候，舒安楠大迈步往正院这边来了。

    丫鬟们兴奋的大声通传：“侯爷回来了！”

    然而她们一看舒安楠的脸色，顿时都愣住了。

    舒安楠脸色沉如黑墨，难看极了。

    他听到侯爷二字，下意识回头看了下，见身后并没有平阳侯老侯爷，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丫鬟们喊的是他。

    舒安楠烦躁的吼道：“都给我闭嘴！”

    丫鬟们不敢说话了。

    喜气洋洋等在院子里的苗氏，这会儿也隐约意识到了不好：“……世子，这是怎么了？”

    舒安楠黑着脸，犹如一阵风般卷进了屋子里：“进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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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京城百姓都唾弃

    苗氏虽说心里觉得不好，但还是勉强维持着姿态，不疾不徐的进了屋子。

    “把门跟窗户都关上！”舒安楠喝道。

    苗氏眼里闪过一抹厌恶，她皱了皱眉，却还是依言让丫鬟把门跟窗户都关了起来。

    “除了你们夫人，其余人都给我滚出去！”舒安楠低吼道。

    苗氏这会儿是彻底确认出了事，她皱着眉头，冷声道：“你这是在发什么疯！”

    “出去！让她们都出去！”舒安楠却歇斯底里的叫道。

    苗氏强忍着厌恶，挥手让丫鬟都退了下去。

    丫鬟们不敢出声惹怒舒安楠，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与院子外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会儿院子里再没了先前的欢快气氛，只剩下众人的惴惴不安。

    屋子里门窗禁闭，舒安楠瘫坐在椅子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苗氏强忍着厌恶与不耐，走近了舒安楠，放柔了声音：“世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世子”两个字再次刺激到了舒安楠。

    舒安楠猛地坐直了身子，神经质的笑了两声：“世子……世子……”

    苗氏心下直觉得不好。

    再联想到被围起来的琉璃街舒府……

    苗氏脸色顿时极为难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舒安楠崩溃的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泄出几个颤着的字：“承爵……没了……世子……也没了……”

    苗氏一个趔趄，差点晕倒。

    她勉力扶着身边椅子的扶手，用最后一丝希望凝出来的力气，颤声问舒安楠：“真的假的？你……你不要吓我。”

    舒安楠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吼：“我好端端的，吓你做什么！”

    只听得一声倒地声，舒安楠一睁眼，就见得苗氏已然委顿晕倒在地。

    “来人！快来人！”

    这正院一番兵荒马乱之后，请来的大夫把脉后神色凝重：“尊夫人身怀有孕，情绪却一直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刺激，这腹中胎儿，怕是不稳了。”

    舒安楠神色一变：“这孩子……还能保住吗？”

    那大夫叹息着摇了摇头：“怕是不好了。我开些药，尽力吧，尽人事，听天命。”

    堪堪醒来的苗氏，听得这话，立刻抓住了大夫的衣袖。

    她神色狰狞：“……孩子，保不住了？”

    大夫有些为难的往外抽着衣袖：“夫人且先放宽心，也未必保不住，只要夫人静下心来，好好服药，说不得还有那么一两成……”

    舒安楠受了不小的打击。

    苗氏看着倒还好，只是神色变幻几次后，她露出一副凄楚的模样来，对那大夫道：“大夫，这事，麻烦不要对外人说。我公公婆婆年纪大了，府里人丁零落，盼这个孩子也盼了很久了，我怕他们会一时接受不了。”

    大夫深受感动，点头道：“夫人尽管放心。”

    苗氏给心腹丫鬟使了个眼色，心腹丫鬟会意，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张银票出来，塞给了大夫。

    大夫反而有些迟疑：“这……”

    苗氏柔声道：“给您的诊金罢了。”

    大夫犹豫了一下，把银票收了起来：“……夫人尽管放心。”

    苗氏这才略带疲惫的闭上了眼睛，让丫鬟送大夫去外间开安胎药。

    舒安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张开说了一句“夫人”，苗氏就立刻睁开了眼，略带凌厉厌恶的看向舒安楠。

    舒安楠愣了一下，定睛再看时，却只能看到苗氏眼里的一片担忧：“世子，你先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就连世子之位都丢了？”

    不见半点先前的凌厉厌恶之色，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舒安楠犹豫了下：“你现在主要是安胎……”

    “世子若是不同我说的话，我只会更胡思乱想。”苗氏深吸一口气。

    舒安楠这才犹豫着把先前宫里发生的事，跟苗氏说了。

    苗氏忍着头晕目眩听完后，只想骂舒安楠这个大蠢货。

    但她现在确实没什么力气了，再加上，事情已经发生，再骂也于事无补，反而会影响她以后的布置……

    苗氏眼底闪过一抹阴毒。

    等她再抬头时，看向舒安楠，却是以叹息的道：“夫君，我先前就同你说过，你与琉璃街舒府那边来往也太肆无忌惮了些……不过眼下已经这样了，我不说，夫君心里也有杆秤。我就不多说惹得夫君心烦了。”

    舒安楠眼里闪过一抹感动：“夫人，你待我可真好。”

    苗氏轻叹道：“只是眼下，夫君很应该好好再筹谋一番。虽说夫君的世子之位被褫夺了，但夫君到底还是过继到父亲母亲名下的嗣子，这是写进族谱里改不了的。待父亲母亲回心转意，世子之位除了夫君，还能有谁？”

    舒安楠连连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夫人，我同你说……”

    夫妻两人小声密谋起来。

    平阳侯府世子被褫夺世子一位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就看出先前阮明姿故意把舒安楠亲弟弟，舒安榆霸占了平阳侯老夫人的私产开银楼的事，在京兆府，当着诸多百姓的面，闹得沸沸扬扬的好处了。

    眼下但凡是有人提起这平阳侯府世子被褫夺世子位一事，便有人神神秘秘的跟他说：“不知道了吧？……皇上那么英明神武的人，又向来荣宠平阳侯府，好端端的干嘛撸了旁人的世子位？其实啊，是有原因的！——那平阳侯府的世子，就是个白眼狼啊！”

    然后巴拉巴拉的，把舒安楠这么多年是如何侵占平阳侯府家产，去供养他亲生父母还有弟弟一家的。

    这小道消息嘛，流传过程中自然是添油加醋以达到耸人听闻的效果。

    传到最后，便成了舒安楠把平阳侯府的某某传家宝都搬到了琉璃街舒府那边去！

    原本平阳侯在京中的声望就极高，是百姓心中的大兴守护神，眼下听说了那白眼狼世子被英明神武的皇上给撸了世子位去，这简直就是大快人心的一桩事！

    这几日，别说是舒安楠了，就连舒诣修，都没脸出门！

    一出门，便有认识他的人指指点点，让他如芒在背。

    舒诣修索性请了长假，窝在平阳侯府不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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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章 纳采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才是个头！”舒诣修烦闷的在屋子里摔摔打打。

    茅若雯冷眼在旁边看着，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不说话。

    她脸上还带着些青紫。

    这是前几日舒诣修打了她一巴掌留下的。她是那种特别容易留疤的体质，这一巴掌在这几日后，看着青青紫紫的，特别吓人。

    茅若雯在看，她这些年是怎么瞎了眼，嫁给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是那种受了一丁点气都要回娘家的。

    但这次，她却不打算顶着这一脸的淤青回娘家，一来，是怕娘家人看到她这一脸青紫动气担心，二来，却是她这次准备彻底做个了结。

    而此时，一片碎瓷，从地上飞溅到了她的脚上，茅若雯冷声道：“你们一家子，就只会摔摔打打？”

    舒诣修脸上闪过一抹扭曲：“说什么呢！”

    但他的视线在触及到茅若雯那青青紫紫的半张脸时，又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那你说怎么办？”

    茅若雯却没理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舒诣修瞪着茅若雯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在舒安楠一家子从上到下鸡飞狗跳的时候，阮明姿这边，却是接二连三迎来了喜事。

    桓白瑜请了宏国公老夫人，作为媒人，来平阳侯府向阮明姿提亲。

    按理说，永安帝已经赐婚，这一步其实可以省了。

    但桓白瑜却坚持要走完六礼，还特特请了宏国公老夫人这京城里出了名的福寿双全老人家来充做媒人。

    永安帝知道这事后，在上书房里跟秦云酸溜溜的说什么“孩子大了就不中留了”。

    倒是平阳侯老夫人对桓白瑜简直满意极了，横看竖看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孙女婿贴心，周到。

    宏国公老夫人笑呵呵的，先按照流程，向平阳侯老夫人提了亲。

    平阳侯老夫人也不是拿乔的那种人，很是爽快的应了。

    外头院子里有两只鲜活的大雁，适时的叫了几声。

    平阳侯老夫人的笑意更深了。

    今儿纳采，桓白瑜礼数十分周到，备下的礼除了这个时节很难在京城周遭看到的两只活雁，还另有旁的好些东西，从玉器到布匹，应有尽有，满满当当的摆了大半个院子。

    现在立夏就带着人，在院子里清点东西准备入库呢。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笑意就没下去过。

    虽说桓白瑜送来的都是些很名贵的珍品，但平阳侯老夫人也不是没见过这些，她高兴，只是因为桓白瑜这般郑重其事，一看就是把她的宝贝孙女当成稀世珍宝一样对待。

    平阳侯老夫人能不高兴吗？

    倒是这会儿，宏国公老夫人也让丫鬟捧上了个十分精致的黄梨木雕花盒子。

    宏国公老夫人笑盈盈的，和蔼的跟阮明姿道：“这是我给你的添妆。先前除夕的时候，若不是你，怕是老婆子等不到太医来救治。”

    阮明姿落落大方道：“老夫人客气了，还是老夫人福缘深厚啊，不然怎么就碰巧我这个知道土法子能救命的人在？”

    宏国公老夫人笑得皱纹都舒展了，亲自把那个黄梨木的雕花盒子往阮明姿手里塞：“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这纳采完了，后面还有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身为大兴亲王的桓白瑜，规规矩矩一步一步的按照六礼来。

    哪怕钦天监早就得了阮明姿的生辰八字准备合婚了，桓白瑜依旧是请了媒人，郑重其事的又去了一趟平阳侯府，取来了一个写有阮明姿生辰八字的烫金帖子。

    然后郑重其事的将阮明姿跟桓白瑜的生辰八字都放在了祖庙的供桌上合婚。

    活都被抢着干完了的钦天监：“……”

    这写有生辰八字的帖子要放在供桌上三日，若是这三日都没有任何异样，便代表祖宗也同意这门亲事。

    在这三天里，桓白瑜那边的进展也没闲着。

    他请了绣活最好的绣娘来给阮明姿量身定做嫁衣。

    阮明姿又推荐了罗绣娘。

    先前，她教了罗绣娘光影绣，利用光与影，让绣品活灵活现，仿若复生。

    这几位绣娘，给阮明姿量了尺寸后便离开了。

    倒是罗绣娘，紧张的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阮明姿柔声同她说了半天，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同桓白瑜请来的那几位最顶级绣娘，一道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几位绣娘会吃住在一起，全力赶工阮明姿的嫁衣。

    从永安帝下旨那会儿起，平阳侯老夫人就在让立夏整理她的私库，准备给阮明姿置办出一套嫁妆来。

    立夏整理完了大部分，还有一小部分，在苗氏手里。

    是这些年，平阳侯老夫人交予苗氏打理，来维持平阳侯府日常生活开支的那些个铺子庄子。

    先前平阳侯老夫人就跟苗氏说了，让她把那些铺子庄子归置一下交出来，她准备从中挑一下给阮明姿当陪嫁。

    只是苗氏拖了这好些日子，都没有办好这事。

    问就是在保胎，无力操办。

    平阳侯老夫人等得着实不耐，这日里索性让阮明姿带着立夏往苗氏那走一趟，当着苗氏的面，把这事给办了。

    “她若阴阳怪气，你不必理会她。”平阳侯老夫人叮嘱，“不过，这几日舒安楠刚丢了世子位，她们应该会老实些。”

    阮明姿点头应了一声。

    嘱咐完这个，平阳侯老夫人又忍不住往外张望：“也不知道妍妍今儿去那女子学院，如何了。”

    这女子学院今年头一遭办，一开始还引起了轩然大波，后来也是宏国公府那边，虽说没站出来表示支持或者反对，却直接送了两个嫡孙女进学。

    这反对的浪潮就逐渐小了不少。

    不少达官贵人都试探性的送了一个或者两个女儿过去报了名。

    这一日女子学院正式开学，上午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一道送了舒明妍入学。

    白墙青瓦外头一溜达官贵人的马车。

    都是来送家中女孩儿上学的，大家见了面还乐呵呵的互相打了招呼。

    但送了舒明妍进学院后，平阳侯老夫人回了家，就忍不住开始挂念妍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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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我去接咱们妍妍

    毕竟妍妍她情况特殊，这女子学院又是头一遭开办，里面什么个情况，外人也不好说。

    平阳侯老夫人就难免不安了些。

    阮明姿安慰了平阳侯老夫人几句，这才带着立夏去了平阳侯府的正院。

    要阮明姿说，平阳侯老夫人这个婆母，做的很到位了。

    苗氏一嫁进来，平阳侯老夫人就主动把象征着侯府女主人所住的正院让给了苗氏，自个儿搬去了较为偏远的琳琅院。因着舒安楠俸禄不高，平阳侯老夫人在把中馈给了苗氏的同时，又给了苗氏一些自己的私产，让她经营打理，平日里平阳侯府的人情往来生活开支，全从这上面的账走，免得苗氏动用自个儿的嫁妆。

    而琳琅院跟康平院的一应开支，都是从平阳侯老夫人自个儿的私账上头走。

    这么多年了，平阳侯老夫人也没说磋磨过苗氏，让苗氏立规矩什么的。

    反而苗氏先后生舒诣修跟舒雅婵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前前后后给了不少银钱跟上好的补品，让苗氏不必在孕期为银钱烦忧。

    能做到这一步，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婆，阮明姿觉得平阳侯老夫人已经很周到了。

    所以她进了正院，见苗氏坐在椅子里，幽幽的看着她时，她觉得这完全没必要。

    不是你的东西，你占了这么久，也应该还回来了。

    阮明姿问：“苗夫人，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苗氏眼里闪过一抹怨毒。

    她替这平阳侯府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如今这老虔婆倒是想把她用完丢开了？

    她幽幽道：“明姿侄女，现在是连个婶婶都不叫了？”

    阮明姿笑而不语。

    脸都撕破了，还婶婶侄女的做什么？

    有意思吗？

    立夏怕阮明姿被苗氏用长辈的身份压了，她上前一步，同苗氏屈膝道：“夫人，老夫人早前便同您说过那些个铺子庄子的事。眼下您怀着身孕，老夫人也是体恤您，特特让我跟明姿小姐前来帮忙整理。”

    苗氏幽幽一笑：“我的好婆母，可真是贴心。”

    她没再说旁的。

    这立夏就是那个老虔婆手底下最忠心的那条狗。她眼下还得想法子让那两个老不死的回心转意，先把舒安楠的世子位给重新搞回来……

    不然，眼下，哪怕那两个老不死的立时暴毙了，怕是这爵位也未必会到他们头上！

    苗氏心思急转。

    她咬了咬舌尖，脸色多了一分苍白，还是让丫鬟把那收拾好的册子给了立夏。

    “先前……其实就理出来了。不过账本难免有些粗糙，所以又花了些时间来整理。”苗氏对立夏略微笑了笑，又把眼神放到阮明姿身上，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阮明姿对苗氏的眼神故意忽略不见，只在一旁含笑不语。

    苗氏一直盯着阮明姿，待阮明姿跟立夏要走的时候，苗氏这才幽幽道：“明姿，你马上要大婚了。在你这大喜的日子，婵儿这个当姐姐的，不来，不太好吧？”

    阮明姿要出门的脚步微微一顿，回眸笑了下：“夫人说的哪里的话。大婚是大喜事，让自己膈应的人来，这才不太好吧？”

    说完，她也没再看苗氏，带着立夏扬长而去。

    苗氏神色晦暗，坐在椅子里，看着阮明姿跟立夏离开。

    贴身丫鬟端了安胎药过来，战战兢兢的提醒苗氏该喝药了。

    苗氏看那丫鬟那副害怕她责骂的模样，她笑了下，接过安胎药一饮而尽，淡淡的对那丫鬟道：“放心，这孩子，眼下还是得好好保住的。”

    眼下不保住，后面，怎么用这块肉的命，来换她婵儿自由呢。

    孩子，跟孩子，是不一样的。

    苗氏神经质的笑了下。

    贴身丫鬟看到苗氏那笑，哪怕已经跟了她们夫人很多年了，但这会儿看到，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苗氏偏过脸，一缕散发落在她半侧的脸颊上，微微挡住了眼，看着竟有几分隐隐的疯癫。

    她声音轻飘飘的，嘱咐着丫鬟：“去，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我为了让婵儿能从家庙回来，把侯府的产业都给了阮明姿，甚至都要下跪恳求了，阮明姿依旧拒绝了我。”

    那丫鬟愣了下：“夫人，这样会不会显得您……”

    显得您太低声下气了？

    丫鬟没敢说全。

    苗氏偏头笑了笑，眼神却不带半点笑意：“对啊，显得我很卑微。就是要显得我卑微……不然，到时候……”

    她摸了摸肚子，笑得轻飘飘的。

    不然，到时候怎么越发突出阮明姿的歹毒呢？

    ……

    阮明姿跟立夏回琳琅院的时候，立夏悄悄跟阮明姿道：“小姐，我觉得夫人不太对劲。”

    因着舒安楠被褫夺了世子封号，以前平阳侯府的下人们都称呼苗氏为世子夫人，这会儿也不好再喊了，便只含糊的喊一声“夫人”。

    阮明姿也察觉出了苗氏的不对劲。

    她看她的眼神，就跟淬了毒的毒蛇一样。

    “静观其变吧。”阮明姿想了想，“总归这会儿她也没做什么。一会儿咱们把这账本对一对，免得哪里出了纰漏。”

    立夏应了一声：“是。”

    阮明姿跟立夏回了琳琅院，跟平阳侯老夫人说了一声，便同立夏去偏厅开始对账册。

    苗氏果然不大老实，在这账册里藏了好几个坑，被阮明姿跟立夏一一挑了出来。

    阮明姿却觉得，这几个坑，并非是苗氏的全部。

    苗氏的阴招，肯定还有旁的。

    阮明姿心里琢磨着，平阳侯老夫人却换下了家常衣裳，来了偏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奶奶，这是去哪啊？”阮明姿愣了下。

    平阳侯老夫人兴致勃勃又有些迫不及待道：“眼看着就是要下学的时候了，我去接咱们妍妍。”

    阮明姿有些哭笑不得的。

    书院申时二刻下学，这会儿还有半个时辰才到申时，还早着呢。

    但阮明姿也不愿意拂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兴致，想了下：“奶奶，我陪你一道去吧。”

    平阳侯老夫人更高兴了：“行，你让立夏先自个儿算着账。”

    她又跟立夏许诺：“好立夏，你最近受累了，这个月你月例翻倍。”

    立夏笑着谢了恩，平阳侯老夫人转过头来一迭声的催着阮明姿去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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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书包被扔了

    阮明姿换了一件葱绿色的裙衫，衬得她腰肢跟杨柳一样纤细，鲜嫩水灵的很。

    平阳侯老夫人美滋滋的带着大孙女，去接小孙女放学。

    因着这女子学院是头一日开学，众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女子学院那白墙绿瓦外头停了一排马车，都是来接家中各位小姐放学的马车。

    不过，像平阳侯老夫人这样家中老夫人亲自来接的，也是少数，大多都是家里头年长的女眷或者兄弟来接。

    阮明姿撩着车帘打量着外头。

    她们的马车来的比较早，离着书院门口比较近，正好可以看到书院门。

    不过这会儿还没到下学的时辰，书院门是紧紧关着的。

    平阳侯老夫人沉稳了大半辈子，这会儿也有些按捺不住了，时不时的撩起车帘。

    后头等着的几辆马车，偶然看到这刻有平阳侯府标志的马车，已经有些暗暗吃惊了，这会儿又见着那马车撩起的车帘中，隐约可见一极其明艳貌美的女子，正坐在马车中；再定睛一看，马车里还另有一满头银发，端庄慈爱的老夫人。

    这熟知京城风云的各位女眷们，多少就变了脸色。

    那位明艳貌美的女子，想来就是皇上亲自下旨赐婚的未来丰亲王正妃阮明姿了。至于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不用想，那定然就是那位，连永安帝都要盛赞的巾帼英雄，平阳侯府的老夫人了。

    平阳侯世子为何被褫夺世子封号？

    还不是因为，任由他的生母欺辱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

    女眷们坐回马车里，都暗暗心惊。

    这两位搅动京城风云的大人物怎么都来了？

    这……

    这些女眷这才想起来，平阳侯府，可是刚刚认回了两个孙女。

    大孙女便是未来的丰亲王正妃，阮明姿。

    小孙女，想来就是女子学院里那个了。

    听说，还是个哑巴……

    这些女眷们心下微微一凛，觉得今晚就回去嘱咐家里头的姑娘，让她们上学的时候，一定要跟那个小哑巴……哦不，人家现在认祖归宗，叫舒明妍了，跟那位舒明妍，搞好关系。

    女眷们心里头正盘算着，便听得女子学院里传来了一道威严的钟声。

    咚！

    那钟声带着微微的余韵，好似连空气都为之震颤起来。

    这是下学了。

    不多时，学院门开了。

    那些来上学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的，出了书院门。

    这上学头一日，应该是还有新鲜劲儿，这些姑娘们脸上都鲜活的很。

    平阳侯老夫人翘首等着妍妍出来。

    等啊等，等了好一会儿，平阳侯老夫人这才看到小明妍抱着一堆东西，抿着唇，从书院里迈了出来。

    她身后跟了个丫鬟，是平阳侯老夫人特特拨给她伺候笔墨用的，名叫立冬的。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微微一变，原本只掀起了一点儿车帘悄悄的往外看，这会儿一下子掀了起来。

    阮明姿也微微拧着眉头，看着小明妍。

    不对劲，先前她特特缝制了个书包，给妍妍装书用的，书包呢？

    这会儿妍妍怎么抱着书了？

    妍妍显然没想到姐姐跟奶奶会都来接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欢喜来，刚往前跑两步，又想起什么，猛地顿住脚步，有些局促，又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

    阮明姿今儿带了性格活泼的小满出来，小满扶着阮明姿下了马车，见小明妍还要往后躲，急了：“哎呦妍妍小姐哎，你这是怎么啦？”

    小明妍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抱着书本，愣愣的站在原地。

    阮明姿眼尖的看到小明妍裙角沾了几滴泥巴点。

    她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阮明姿索性直接问跟在小明妍身后，眼圈都红了的立冬：“立冬，妍妍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明妍无声的“啊啊”两声，似是不想让立冬说。

    立冬红着眼圈：“妍妍小姐，您不让奴婢说，奴婢也得跟明姿小姐还有老夫人好好说道。”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郑重，掀着车帘：“立冬，你说。”

    立冬带着几分哽咽：“是……这事，实在是，实在是另外几位小姐欺人太甚！她们看妍妍小姐的书包好看，非要抢夺玩耍，拿着跑到了园子里去。妍妍小姐去追，她们便往妍妍小姐身上用力一掷，书包，书包便正好掉进了花园里的淤泥中，弄脏了那书包……”

    她着实忘不了，当时妍妍小姐赶忙从淤泥中捡起书包时，那又心痛又茫然的神色。

    平阳侯老夫人听得怒火中烧，但这会儿她更心疼小明妍：“妍妍没事，书包弄脏了就弄脏了，明儿奶奶让绣娘再给你做十个八个的。”

    小明妍犹豫了下，又不忍平阳侯老夫人替她担心，努力朝平阳侯老夫人露出个安抚的笑来，示意她没事。

    她又打了一串手语出来：“奶奶，我用不了那么多书包。我没事。”

    平阳侯老夫人这些日子请了专门教手语的师傅来教她，好生恶补了一番手语，这会儿也勉强能看到小明妍的意思。

    看懂归看懂，但还是看得她差点落下泪来。

    小孙女年纪小小，便这么懂事。

    受了欺负，却还想着怕她们担心，先安慰她们。

    阮明姿示意小满接过小明妍手里抱着的书，她问小明妍：“那书包呢？”

    小明妍打出一串手语：“立冬帮我洗了，在书院里晾着，还没干。”

    阮明姿应了一声，又问小明妍：“那些弄脏你书包的人，她们跟你道歉了吗？”

    小明妍迟疑了下。

    她不想说谎，可她也不想让姐姐替她担心。

    阮明姿一见小明妍这样，知妹莫若姐，哪里还不明白。

    她看向小明妍身后愤愤不平的立冬：“立冬，你来说。”

    小明妍立刻紧张的看向立冬。

    立冬装作看不懂小主人的眼神，飞快的应了一声“是”。

    她跟阮明姿告状：“……那几位小姐，非但没告状，还反咬一口，说就是闹着玩，是我们妍妍小姐没接住！妍妍小姐不想第一日就跟她们起冲突，书院里的女先生问起来的时候，她不让奴婢说，还跟先生说，确实是她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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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你妹妹得了头名

    立冬这状告的飞快，小明妍没拦住，自己也知道姐姐肯定会生气，这会儿都没敢看姐姐的脸色，把头都快垂到胸上去了。

    阮明姿确实生气了。

    但她不是生妹妹的气。

    她摸着小明妍的头：“妍妍，抬起头来，这件事你没有错，但你处理错了。”

    平阳侯老夫人还是头一遭见阮明姿这么沉下脸教育人的样子。

    在阮明姿的慢慢抚摸下，小明妍怯怯的抬起了头。

    阮明姿轻声道：“妍妍，你跟那几个小姑娘，素昧相识，没有任何恩怨，她们为什么盯着你下手？……因为她们觉得，你看上去就像是好欺负的模样。这种时候，你心怀善意，她们并不一定能感受得到你这份善意，说不得还会觉得，你是个软弱可欺的。欺负了你，是没有任何后果的。”

    小明妍这些年被阮明姿保护的极好，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事。

    这还是头一次。

    阮明姿把道理掰碎了，细细的跟她说：“……你看，这次是你的书包，那下次若是你的衣裳呢？若是你的脸呢？她们变本加厉怎么办？你在学院里，爷爷奶奶，姐姐，都不在你的身边。你到时候应该怎么办？”

    小明妍想了会儿，犹豫的打了一串手势出来：“跟先生说？”

    阮明姿点了点头：“那你这次为什么不同先生说呢？”

    小明妍咬了咬下唇：“不好意思太麻烦先生……”

    阮明姿摸了摸小明妍细细软软的头发：“不会的。你们女学里的先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若是她们眼见着弱小被欺凌，却不为弱小主持公道，那这样的女学，我们不上也罢。”

    阮明姿声音淡淡的，“反之，若是你相信你们先生不是那等对欺凌弱小视若无睹的人，那你试着，把这事告诉你们先生，好吗？”

    小明妍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点了点头。

    阮明姿这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摸了摸小明妍的细软头发：“走吧，我带你去找你们先生。”

    平阳侯老夫人含笑看着两个孩子，她似乎懂了，这些年，这两个孩子没有长歪的原因。

    她坐在马车里，笑道：“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别怕，你们受了委屈，爷爷奶奶是你们永远的后盾。”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慈爱无比。

    阮明姿牵着小明妍的手，复又走进了女子学院。

    这女子学院，乃是一座很是古色古香的庭院。

    这庭院的前身，是前朝一位罪臣的宅邸，后来那位罪臣被满门抄斩，这庭院便搁置下来。

    到了永安帝这一朝，永安帝按照惯例拨了人过来修缮维护，这庭院便也不算破败，反而因着早些年无人照看，任由其草木生长，多了几分草木扶疏移步换景的野态自然之美。

    这女子学院坐落在这儿，也算是一处好景。

    阮明姿注意到，这庭院里有一处明显被特特收拾了出来，扎了几个秋千，应该是任这些年纪不大的女孩子们，在课间休息玩耍用的。

    阮明姿牵着小明妍的手，穿过这秋千，便来到了女子学院请的先生们平日里休憩的地方。

    因着课时是交错的，再加上这会儿离着下学也有段时间了，这书舍中便没剩了几个先生。

    不过也是巧了，庞婉贞是在的。

    正在那儿伏案悬腕练字。

    虽说书舍的门敞着，但阮明姿也没有立时进去，她牵着小明妍的手，静静的站在门口，待庞婉贞练完那一张，正在换纸的时候，这才抬手敲了敲一旁的门。

    庞婉贞抬起头来，见是阮明姿跟小明妍，露出一抹有些惊奇的笑来：“是你们啊。快请进。”

    阮明姿也没跟庞婉贞客气，进了书舍。

    庞婉贞随手拉了两张椅子，让阮明姿跟小明妍坐下：“是有什么事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看了眼小明妍：“是我妹妹的事。”

    庞婉贞点了点头，大概也猜到了：“是下午书袋那个事？”

    下午处理这事的先生不是她，不过她也听说了。

    她虽说听说了，却也没插手。

    这种事情，总不好不顾学生自己的意愿，强行处理。

    “你跟你们先生说。”阮明姿对小明妍道。

    小明妍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案上的纸笔，似是在询问庞婉贞她可不可以用一下。

    庞婉贞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明妍便认认真真的朝庞婉贞鞠了一躬，去书案前，把下午的事给写了下来。

    她写的极为端正，写完后，吹了吹纸张，这才拿起来，递到了庞婉贞手中。

    庞婉贞接过那张纸，头一眼注意到的，便是小明妍的字。

    她不由得带了一分笑，同阮明姿道：“你妹妹这个字，是我见过她这个年龄，写的最好的，已有风骨的雏形了。”

    阮明姿抿唇一笑。

    庞婉贞看完小明妍写在纸上的话，脸上的那一分笑便变成了沉思。

    她点了点纸上头的人名：“是这三人主动挑起事端，把你的书袋扔到了泥里，对吧？”

    小明妍点了点头，眼神清亮。

    庞婉贞见状，唇角又溢出一抹笑来，显然对小明妍很是赞赏。

    她转头对阮明姿道：“阮姑娘，这事我知道了，只是这会儿已然下学了。这事，等明日课间，我会把这三个小姑娘，同你妹妹一并叫过来。到时候调查清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毕竟，我也不能只听你妹妹的一面之词，待人全了，都问过一遍了，我才能有所判断。”

    她同阮明姿说完，又看向小明妍：“明妍，你觉得这个处理可以吗？”

    小明妍信任的看向她，朝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庞婉贞笑了起来，把小明妍先前写的那张纸，仔仔细细的收了起来。

    阮明姿见状，便也笑道：“好，那我便静待消息了。”

    庞婉贞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将阮明姿跟小明妍一并送了出去。

    在送她们出去的路上，庞婉贞笑道：“忘了跟你说，今儿还有个入学测试，你妹妹得了头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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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全府赏一两银子

    阮明姿对自个儿取得的成绩都有些波澜不惊了，但这会儿乍然听到妹妹得了第一，还是惊喜的厉害：“真的？我先前都没听说过，还有入学测试这一说。”

    她又转向小明妍，欢喜极了：“我们妍妍可真厉害。”

    小明妍有些不好意思，转了转手指，露出个羞涩的笑来。

    庞婉贞笑着解释：“先前没提起有入学测试这回事，其实也是为了检测学生们的真实水平。日后我们这些先生，也好对学生们的薄弱点心里有个认识，在教书的时候，也多少有个侧重点……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你妹妹年纪轻轻的，底子打的这么好，这笔字写得也好。”

    阮明姿跟所有听到老师夸自个儿孩子的家长一样，高兴坏了，把小明妍搂在怀里好一阵揉捏，然后郑重宣布：“今晚回去我要给我们妍妍下厨庆祝一下。”

    小明妍也很欢喜，无声的笑。

    庞婉贞站在书院门口，目送阮明姿跟小明妍出了书院门，就见着等在马车上的平阳侯老夫人迫不及待的掀开了车帘：“怎么样了？”

    阮明姿把事情一说，平阳侯老夫人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也很认同庞婉贞这样的处理方法。

    阮明姿又欢欢喜喜的同平阳侯老夫人说了妍妍今儿入学测试得了第一的事，平阳侯老夫人简直大喜过望，一副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的架势：“这等大好事……家里得放鞭炮吧？”

    她很快又推翻了自个儿的想法，“太招摇了些……这样入学头一天就这样，等我们妍妍年中考试再得第一的时候可怎么办？”

    平阳侯老夫人沉吟了下，“这样吧，家里所有人都赏个一两银子吧，就从我私库里走。”

    乐得旁边的小满都嘿嘿笑出了声：“那奴婢们还真是沾了妍妍小姐的喜气了！说不得奴婢们以后也能有妍妍小姐半分聪明！”

    羞的小明妍不好意思的把头埋到了姐姐怀里。

    大家欢欢喜喜，喜气洋洋的坐着马车离开了女子书院。

    庞婉贞一直站在书院门口，待平阳侯府的马车驶离了视线，她这才回了书院，把书院的门轻轻合上。

    回了平阳侯府，平阳侯老夫人便一迭声的喊着立夏。

    白露笑道：“老夫人忘啦？立夏姐姐还在偏厅算账本呢。”

    平阳侯老夫人乐呵呵道：“差点忘了这茬事了，倒也无妨，白露你来办也行。你现在去找你立夏姐姐，从我私库上提些银子，给府里头的下人，每人都发一两银子。”

    白露一愣，旋即喜上眉梢：“咦？老夫人，可是府里头出了什么大喜事？”

    平阳侯老夫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自豪宣布：“咱们妍妍，今儿入学考了第一！”

    她强调道：“女子学院里那么多贵女，不乏书香世家出来的，但我们妍妍，考了所有人中的第一！”

    白露笑道：“这确实是桩大喜事！恭喜妍妍小姐！恭喜老夫人！恭喜明姿小姐！”白露欢喜的恭喜了一遭，这才提着裙角迈着欢快的步子去找立夏了。

    小明妍只抿唇羞涩的笑。

    很快，琳琅院里的这个好消息，传遍了整个平阳侯府。

    苗氏听了，又是在屋子里摔摔打打起来。

    她眼神嫉恨：“不就是个入学考试的第一！若是我的婵儿在……若是我的婵儿在！以婵儿的学识，考个头名根本不是问题！哪里容得下那个哑巴在那猖狂！”

    苗氏的贴身丫鬟逐渐摸到了跟这癫狂版的苗氏相处的秘诀，她小心翼翼的附和：“夫人说的是，若是婵小姐在，别说入学了，就是当先生，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贴身丫鬟这话，显然大大的取悦了苗氏，苗氏哼笑一声：“算你有眼力！”

    她一挥手，赏了贴身丫鬟五两银子：“我可不像那个老虔婆那么抠抠搜搜的！才赏一两银子！”

    贴身丫鬟大喜过望，连连夸起了舒雅婵，哄得苗氏嘴角总算带上了几分笑意。

    其实贴身丫鬟心里也清楚，平阳侯老夫人这哪里抠了啊，人家赏的是全府，全府上下几百号人呢，这一下子就大几百两银子出去了。

    若是这样叫抠的话，苗氏这等只用花五两银子的，又叫什么呢？

    当然，贴身丫鬟也就只敢心里这么想想，是万万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在附和着苗氏，然后往死里夸舒雅婵或者是舒诣修。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苗氏的贴身丫鬟掌握到的秘诀。

    只要变着法子夸舒诣修或者是舒雅婵，苗氏的心情总能变好一些。

    但，贴身丫鬟也有一点弄不太清楚，按理说都是苗氏的孩子，为什么她每每提到苗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苗氏的心情好似就不是很高兴呢？

    ……

    小明妍得了第一，平阳侯老夫人大赏全府上下的事，很快也传到了舒诣修跟茅若雯的院子。

    她们院子里的管事正高高兴兴的请示茅若雯派谁去领整个院子的这个赏钱，舒诣修就跟个失控的狮子一样，冲了上来，吼道：“不许去！”

    管事吓了一跳，噤若寒蝉，站在旁边，不敢吱声。

    茅若雯冷冷的睨了舒诣修一眼，没搭理他，转头对那管事道：“你去领回来，给大家分了。”

    舒诣修：“不许去！”

    管事为难的看看茅若雯，又看看舒诣修。

    不知道听哪个主子的话好。

    茅若雯冷笑着撇了一眼舒诣修。

    那等轻蔑的眼神，让舒诣修几乎暴跳如雷：“你竟然这么看我！”

    茅若雯冷声道：“一两银子，你看不上，那你倒是给下人发啊！”

    舒诣修刚要说“发就发”，茅若雯又冷笑出声：“要我提醒你吗？你这些日子醉生梦死，喝的都是最上好的酒，咱们院子里账面上已经没有银子了！”

    舒诣修粗声道：“找我娘要去啊！”

    自打舒诣修私生子那事出来，茅若雯算是彻底看透了这对母子，根本不愿意再跟这对母子打交道。

    她一甩帕子：“要去你去！你娘最近把府里的产业都还给了祖母，再花销，怕是就要花你娘的嫁妆了！我是没脸问她要！”

    说完，茅若雯直接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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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工部侍郎的夫人求见

    舒诣修脸红脖子粗的站在那儿，最后愤怒的把桌子椅子统统都给推倒了。

    都是阮明姿那个贱人！

    若非她……

    若非她！

    舒诣修赤红了眼。

    ……

    而这会儿的琳琅院里，满院上下俱是喜气洋洋的。

    平阳侯老夫人晚间去看舒康平的时候，就连舒康平都忍不住问：“娘，您看着很高兴的样子？”

    近些日子，舒康平一直由席天地帮着调理身体，针灸，虽然日子还短，但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瞧着，舒康平这气色，好像比以前红润了些。

    她也问过了伺候舒康平的丫鬟，舒康平从前每日几乎要睡八九个时辰来攒气力。

    而眼下，舒康平几乎已经稳定到了睡八个时辰，每日里清醒的时间，是越来越多了。

    平阳侯老夫人一想这事，就更高兴了，只觉得自打阮明姿来了府里，是万事顺心，没有一处不妥帖的。

    她乐呵呵的把小明妍入学考试得了第一的事，跟舒康平讲了。

    这些日子，小明妍也时常来陪舒康平这个小姑姑，舒康平也很喜欢小明妍，闻言也是眉眼间带上了几分喜意，人看着也精神了几分：“我们妍妍真的厉害。”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一动，想起先前席天地同她说过的话。

    她的平儿太懂事了，这些年为了养身体，不敢让自己的情绪有太大起伏。

    但席神医告诉她，其实欢喜开心这种情绪，是对人体有益的，若是多同舒康平说一些喜事，也会激发舒康平自身的求生意识，对她的病情，也是有帮助的。

    念及此，平阳侯老夫人再看向她的平儿，因为欢喜而微微晕红的双颊。

    她的眼里突然就涌出不少酸意来。

    平儿……

    舒康平这会儿还沉浸在小明妍入学考试得了第一的欢喜上，她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平阳侯老夫人妍妍入学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索性就坐在了舒康平的床榻边，细细的同舒康平讲了讲那女子学院。

    最后，平阳侯老夫人握着舒康平那苍白又有些无力的手，含泪，却是微笑道：“平儿，近些日子席神医说你的身体已经在有起色了，再过些日子，你身子再好一些，我便带你去外头转一转，看看明姿的储凤街，还有妍妍的书院，可好？”

    舒康平眼里汇起星星点点的光，她软软的点头：“好，娘，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

    平阳侯老夫人回到琳琅院，心绪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几乎是一进屋子，就闻到了那股掩不住的饭菜香味。

    阮明姿正笑盈盈的在跟小明妍带着丫鬟一道布着碗。

    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家常菜。

    什么冬瓜排骨汤，糖醋小排，辣椒炒肉，家常豆腐，手撕包菜，等等，全都是一些家常菜。

    比不得平日里小厨房的大厨做的精致，但却比大厨做的，多了一份家常的温馨。

    阮明姿见平阳侯老夫人进来，忍不住笑意盈盈：“奶奶，一会儿来尝尝我的手艺。”

    平阳侯老夫人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一迭声的应好。

    老平阳侯声如洪钟的笑着，从外头迈进来：“大老远就闻到饭菜香味了，我猜猜，今儿莫不是我们明姿下厨吧？”

    阮明姿笑意盈盈的上前，给老平阳侯递了块帕子，让他擦汗：“爷爷鼻子真灵，猜对了！你再猜猜，今儿我为什么下厨啊？”

    阮明姿先前也给平阳侯老两口做过不少次饭了，老两口有点心疼孙女儿下厨，毕竟厨房那地方烟气缭绕的，他们怕熏坏了孙女儿。

    最后还是阮明姿连连说不碍事，并说她喜欢下厨，老两口这才勉强同意了阮明姿偶尔下厨这事。

    老平阳侯刚回来，这会儿还不知道小明妍入学考试得了第一的事，但他也惦记着小孙女今儿头一日去女子学院，忍不住笑道：“今儿这菜这么丰盛，是为着庆祝我们妍妍入学吗？……哎呦这辣椒炒肉够劲儿，我大老远就闻到这香味了，一会儿我能吃五碗饭！”

    平阳侯老夫人嗔道：“你就知道吃！”

    平阳侯老夫人也是忍不住，这会儿喜气洋洋的跟老平阳侯宣布，“你不知道，咱们妍妍今儿女学入学考试，得了第一！”

    老平阳侯大吃一惊，旋即大喜过望，目光热切的看向小明妍：“妍妍，咱们得了第一啊？”

    小明妍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

    老平阳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门梁都有些扑簌扑簌的：“真不错！真不愧是我平阳侯府的子孙！”

    老平阳侯换下了外袍，喜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妍妍想要什么？爷爷马上去给你买！”

    小明妍连连摇头，比划了一番。

    这些日子平阳侯老夫人恶补手语，老平阳侯也没闲着，不过他先前在军中有同袍在战场上伤了声带，也是靠手语交流，多少懂一些。这些日子又恶补了一些，看懂妍妍的手语那是完全无压力。

    他看明白了，心爱的小孙女是在说，她什么都不要，而且奶奶已经为了这事，府里上下赏过一两银子了。

    老平阳侯大笑起来：“我们妍妍真懂事！这样吧，先前爷爷刚得了些小马驹，等你学院里旬休的时候，爷爷带你跟明姿去挑一批！”

    小明妍一听小马驹，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她朝老平阳侯甜甜的笑了笑，无声道：“谢谢爷爷。”

    把老平阳侯给美得直冒泡。

    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吃晚饭的时候，外头下人突然来通报，说是工部侍郎夫人带着家中小姐递了帖子上门求见。

    老平阳侯愣了下，放下筷子，有点纳闷：“工部侍郎的夫人？”

    他跟工部侍郎没什么交情，哪怕有交情，也没有说大晚上突然递帖子求见的啊。

    平阳侯老夫人却跟阮明姿对视了一眼。

    老平阳侯不知道为什么，这祖孙俩却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今儿抢了小明妍书包扔着玩的那三个小姑娘里，有一个就是工部侍郎家的小女儿。

    平阳侯老夫人想了想，倒也没拿乔：“请客人去偏厅等着吧。”

    客人突然递拜帖上门，她们虽然说不拿乔，不会让客人吃个闭门羹，但总得等她们把这晚饭吃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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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登门道歉

    平阳侯老夫人觉得自个儿这理由极为正当，却依旧忍不住多吃了半碗饭。

    惹得老平阳侯都有些担心的看了她一眼：“你脾胃不好，哪怕咱们明姿做的再好吃，你也别撑坏了自个儿啊。”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白了老平阳侯一眼。

    待到平阳侯老夫人用完餐，漱了口，又静了面，这才施施然扶着立夏的手，去了侧厅，见工部侍郎的夫人。

    工部侍郎的夫人是个偏胖的妇人，这会儿领着惹了事的小女儿在侧厅里等着，虽说等了一刻钟等得有点焦急，但她心里也清楚的很，人家没把她关在外面让她吃个闭门羹，已经很宽容大度了。

    让她说，谁要这样欺负了她家闺女，她非得带着家里的几个小子打上门去不可！

    可……可这次偏偏是她家的闺女欺负了人家。

    人家只是让她们多等一会儿，已经够给面子了。

    工部侍郎的夫人额上流下了一行汗，忍不住一边擦着汗，一边瞪了惹事的小女儿一眼。

    惹事的小女儿在家里被她跟工部侍郎齐齐联手教育了一顿，这会儿有点焉了吧唧的，见她娘又瞪她，这个委屈啊。

    她不就是扔了个小哑巴的书袋吗？

    至于吗？

    工部侍郎的小女儿抽了抽鼻子，好想哭。

    但她不敢哭。

    她现在还忘不了她爹十分严厉的瞪着她骂她的那副样子：“你好端端的，去欺负人家舒姑娘干什么啊！”

    干什么，当然是……当然是她看她的书袋跟她们的书袋样式都不一样，看着喜欢啊。

    工部侍郎的小女儿抽抽噎噎。

    她知道另外两个同伴跟她不一样，她们是觉得区区一个哑巴竟然还考了第一，落了她们所有人的面子，心里忿忿，所以抢了那个小哑巴的书袋，故意欺负她。

    可她是真的喜欢那个书袋啊。

    工部侍郎的小女儿委委屈屈的。

    所以，她娘一说要带她来给那个小哑巴道歉，她虽然觉得她爹娘小题大做，却也还是抽抽噎噎的跟着她娘来了。

    工部侍郎的夫人这会儿也很糟心。

    这女儿上学第一天，就惹出了这样的篓子！

    她心里焦急，面上却不显半分。

    待到平阳侯老夫人扶着阮明姿的手，从外头带着小明妍进来时，工部侍郎的夫人立时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满脸带笑：“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一点头：“方才在用饭，不好意思，劳你久等。”

    工部侍郎的夫人葛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陪着笑：“老夫人哪里的话，原本就是我们突然上门，您不怪我们鲁莽就好。”

    她一脸的自责模样。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应话。

    阮明姿客客气气的招呼着：“葛夫人请坐。”

    又让白露给葛夫人看茶。

    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越是平静，客气，葛氏这心里就越没有底，慌神的很。

    她轻咳一声，落了座，却是一脸的不好意思：“老夫人，我们家这孩子……”她伸手把小女儿田姣姣拉到跟前，“在家里是老幺，打小被宠坏了，行事没个分寸。今儿又是头一遭上学，她说看着您家小孙女的书袋好看，这打闹间就……我这回去一听，跟孩子她爹气得就脑壳疼。再一听说，这孩子竟是连歉都没道，这也顾不上什么了，赶紧带孩子过来了。”

    她微微提高了音量：“姣姣，还不赶紧道歉！”

    田姣姣捏着衣角，有点委屈，红着眼眶看向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的舒明妍。

    小明妍神色平静，并没有像她想像中那样，露出或是得意或是讥讽的神色。

    田姣姣不怎么的就松了一口气，扭扭捏捏道：“……对不起。”

    小明妍反而有些不大好意思，她抬起手似是想打什么手势，但想起对方并不懂手语，她顿了顿，又放下了手，微微摇了摇头，以口型道：“没关系。”

    田姣姣见小明妍这般大度，反而脸皮都要臊红了。

    葛氏心下微微松了口气，招了招手，身后的丫鬟捧着盒子上前，她从丫鬟手里接了个盒子过来。

    葛氏满脸不好意思，打开了盒子的卡扣，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是一个适合小女孩带的手镯。

    小巧玲珑的。

    材质虽说并不名贵，但样式好看得紧。

    她和颜悦色的同小明妍道：“舒小姐，姣姣弄脏了你的书袋，这里是姣姣给你赔礼道歉准备的小礼物。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是先前姣姣她舅舅从辽东一带带回来的东西，就是个新奇。”

    阮明姿不由得多看了这个葛夫人一眼。

    这个葛夫人还真的挺有分寸的，知道送名贵的东西，难免会有谄媚的嫌疑，且她们八成不会收，干脆就换成了这种新奇少见的小玩意，虽说不怎么值钱，但正因为不值钱，才越发体现了这是她们道歉的诚意，不掺杂别的什么东西，纯然就是因为孩子不懂事来道歉的。

    而且，不值钱的东西，阮明姿她们这边也不好意思推辞。

    小明妍还是有些犹豫，往阮明姿这看了一眼。

    阮明姿鼓励的对她略一点头，让她自己做决定。

    田姣姣抽抽噎噎的说：“这手镯，你就收下吧。我很喜欢它的，但是我做了错事……”

    小明妍上前，接过了那只手镯，对着葛氏微微屈膝行礼，又对田姣姣无声的道了声“谢谢”。

    葛氏一见，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眉眼间的笑容都轻松真切了几分，又赶忙告诫小女儿：“姣姣，日后莫要再那般任性了。”

    田姣姣红着脸，看了一眼眼神清亮看着她的小明妍，脸红得越发厉害了，别别扭扭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平阳侯老夫人见状，脸上淡淡的神色终于带上了几分笑意：“葛夫人也着实客气了，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只一点，孩子们做错了事就得认，不能让孩子们走歪了。”

    葛氏脸也有点红，连连称是。

    这当口，外头丫鬟又来报，说是吏部侍郎的夫人，还有太常寺卿的夫人，携家中女儿来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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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不就是小事一桩吗

    工部侍郎的夫人葛氏听了心下微微一动，原本打算再联络一下感情就告辞离开的，这会儿也消了这个心思。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哦？这两位夫人是约好一同来的？”

    丫鬟回禀道：“听外头通传的人说，是碰巧在府外头碰上了，索性一道来通传了。”

    平阳侯老夫人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淡声道：“请两位夫人进来一叙吧。”

    “是。”丫鬟应声，快步下去。

    这偏厅里，又陷入了寂静之中。

    片刻后，葛氏笑着开了口，用一种略带惊叹的语气，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对了，有桩事，我还得请教老夫人呢……是关于舒小姐的事。”

    平阳侯老夫人原本神色淡淡的，在听到葛氏说请教她关于明妍的事之后，眼神微微一动，看向了葛氏。

    葛氏有些为难的笑道：“我们家这老幺，就是个来要债的，家里头都头疼，也想着让她好好读些书涨些见识学识，这才送入了女学。结果……听说今儿入学考试，考了个倒数。”

    田姣姣脸上露出几分羞恼的神色来，跺了跺脚，叫道：“娘！”

    葛氏也不理她，反而看向小明妍，眼里露出几分艳羡的神色来：“听闻舒小姐入学考试得了头名？……也太厉害了吧。老夫人，舒小姐入学前，您可给她请过什么先生吗？”

    这话题显然是投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心思。

    平阳侯老夫人一下子来了兴致，话中隐隐带上了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我们府上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妍妍是前些日子刚回府的。眼下就直接入了女学……我们妍妍啊，那是天生聪慧！”

    葛氏心下暗暗吃惊，她原本还琢磨着是平阳侯府给舒明妍请了什么好先生，开学前恶补过。

    毕竟听说先前舒明妍都是在乡下。

    乡下那种地方，女子能识字就不错了，做学问什么的，那根本就不可能！

    结果这会儿一听平阳侯老夫人说，没有请过先生直接入了女学，她这会儿是震惊了。

    半天葛氏才真情实感的感叹道：“舒小姐真是聪慧过人。”

    平阳侯老夫人看葛氏顺眼了不止一星半点。

    葛氏热切道：“舒小姐，日后劳烦你有空多跟我家姣姣玩一玩，也教教她。你别看这孩子生得一脸精明相，其实就是个笨的。”

    田姣姣涨红了脸：“娘！”

    田姣姣是挑了她爹娘的优点长的，杏眼琼鼻的，虽说还未长开，这会儿还带点婴儿肥，脸颊微圆，但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小明妍认真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打出了一串手势。

    葛夫人不懂手语，看得有些迷糊。

    阮明姿在一旁主动解释道：“妍妍说，她愿意跟田小姐做朋友。她觉得田小姐并不笨。”

    这么一说，还涨红着脸的田姣姣顿时又有些扭捏了，别别扭扭的跟舒明妍道：“算你，算你还有点眼光。我，我也愿意跟你做朋友。”

    舒明妍朝田姣姣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平阳侯老夫人眼中也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就在这时，外头的人通传，说是吏部侍郎的夫人，太常寺卿的夫人到了。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那几分真心实意的笑便隐了去，淡淡道：“请两位夫人及小姐进来吧。”

    吏部侍郎的夫人，与太常寺卿的夫人，带着各自的女儿进来了。

    只是这脸上都有些不大自在，这一看，怕是家里头的男人逼着来的。

    “老夫人好。”两位夫人带着女儿给平阳侯老夫人问了好，像是这会儿才注意到了葛氏一样，讶然道：“葛夫人也在。”

    葛氏那微胖的圆脸笑眯眯的，看着颇有几分笑容可掬的模样：“是啊，也刚来没多久。”说完，她特特看向吏部侍郎的夫人容氏，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容夫人也来带着女儿登门道歉啊。”

    吏部侍郎的夫人容氏脸上闪过一抹难堪之色。

    葛氏看着，眼里笑意更甚。

    她原就跟这个容氏不大对付，不过这种不大对付，也不会放在明面上。两家孩子偏巧同龄，有时候就在一起玩了，葛氏私下里隐晦跟田姣姣提过几句，偏生田姣姣没听出来，葛氏也拿女儿没办法，就随她去了。

    但这并不妨碍，葛氏有点看不上容氏。

    她们的男人都是六部的侍郎，算平级。偏偏容氏的男人在吏部那等炙手可热的部门当差，平日里容氏在外头见了她，都是拿鼻孔看人的。

    这会儿看容氏这不自在偏偏又要端着的模样，葛氏顿时觉得，这趟来得确实挺值。

    太常寺卿的夫人看着这会儿气氛不太对，连忙岔开话题，带着几分尴尬同平阳侯老夫人开了口：“老夫人，今儿我们这也是回去了才知道，小女不懂事，在女学里跟您家的孙女之间发生了点龃龉……”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一直淡淡的，听完这话，这才微微的抬起眼，看向太常寺卿的夫人，眼神也淡淡的，不辨喜怒：“哦？龃龉？白夫人是这么想的。”

    太常寺卿夫人白氏一见平阳侯老夫人这般，心里突然就没了底。

    她想着自己都登门道歉了，这个台阶递的也够了吧？

    不就是孩子之间发生了点不快吗？

    至于这么吗？

    葛氏在一旁笑眯眯的喝茶。

    她搭眼一扫就知道这太常寺卿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就是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吗？

    其实依她来看，人家平阳侯老夫人虽说生气这几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欺负了人家孙女，但人家也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但你都上门来道歉了，还这么一副端着的态度，想着人家赶紧的顺坡下驴，人家平阳侯老夫人这般疼爱自己的孙女，能答应就奇怪了。

    依她说啊，这来都来了，不好好道歉，还这么一副态度，给谁看呢？

    但太常寺卿夫人白氏跟吏部侍郎的夫人容氏，都不这么想。

    这吏部侍郎的夫人容氏，有些生硬的陪着笑：“孩子之间，发生点摩擦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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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逐客令

    平阳侯老夫人冷笑一声，没搭话。

    吏部侍郎的夫人容氏忍了忍，道：“老夫人，这几个孩子还小，打打闹闹的，起了冲突也正常。只不过今儿这几个孩子弄脏了你们家孙女的书袋，我们也带着孩子上门了……这事，就让它过去吧？”

    言外之意，就是，我们家都已经低头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葛氏一听，这容氏自己要把这事搞得不愉快怎么还拉着她啊。

    她几乎是立时道：“这事我们家姣姣是有错，不能看着人家的书袋好看，就夺过去，我已经让姣姣赔礼道歉了，也希望我们姣姣能长个记性。”

    容氏有些恼，又有些不屑的看了一眼葛氏。

    工部是个又脏又累的衙门，永安帝查得严，原本能捞些钱的工部也成了清水衙门，这工部侍郎，在容氏眼里，虽然跟她男人平级，但就是个土包子。

    这土包子，就是个胆小怕事的。

    平阳侯府虽说即将要出个亲王妃，但她家夫君，是太子的人，倒也不用太怕丰亲王。

    至于平阳侯府，呵，谁不知道，平阳侯过继的嗣子，世子封号都被皇上褫夺了，眼见着这平阳侯府就要绝嗣了，有什么可惧的？

    容氏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家男人不这么想啊。

    她家男人又懒得同容氏说太多，强逼着容氏带着女儿来给舒明妍道歉。

    容氏心里自然不痛快。

    太常寺卿的夫人白氏原本也觉得道歉这事无可无不可的，孩子们之间的摩擦嘛，那不是很正常的？结果被她家男人兜头给骂了一顿，白氏这才惊疑不定的带着孩子上门来道歉。

    她听得先前容氏说她们既然上门了，就让这事过去吧，心下觉得很有道理，面上不由得就带出了几分。

    平阳侯老夫人简直要冷笑出声。

    阮明姿起了身，神色淡淡，语气从容：“容夫人，白夫人，如果真是小孩子之间的摩擦，几位今儿想来也不会上门了。事情分明是你们家孩子抢了妍妍的书包，将其扔到了泥泞之中。这种事，算得上你们家孩子单方面欺负我们妍妍了。我们原本也想着孩子之间的摩擦，大人出门有点小题大做了，也没打算找你们家好好说道说道，学院里的事，学院解决就是了……但你们既然上门了，想来应该也觉得你们家孩子的行为有不妥的地方，那为什么又要故意模糊你们家孩子犯下的错，怎么着，还要让我们这纯受害者也承担一部分错误，各打五十大板？……那你们上门来，是来找事的吗？”

    阮明姿声音不疾不徐，然而她的话却凌厉的很，虽说不带半个脏字，但吏部侍郎夫人容氏跟太常寺卿夫人白氏听了，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们的女儿被阮明姿这样一说，也有些按捺不住，吏部侍郎的女儿悻悻道：“不过是个哑巴……”

    她说得声音不大，但偏巧这会儿偏厅里谁也没说话，她这声音就清晰的传到了平阳侯老夫人耳中。

    向来疼爱小明妍的平阳侯老夫人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下就连容氏都有些讪讪的了，不由得瞪了自家闺女一眼。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我乏了，立夏，送客吧。”

    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下子葛氏也没法再坐下去了。

    她心里也在骂容氏平日里眼睛长在额头上也就罢了，怎么把女儿也教得这样一副傲慢又无礼的模样？

    三位夫人都讪讪的带着女儿离开了平阳侯府。

    葛氏倒还好，最起码带来的赔礼人家收下了，容氏跟白氏带来的赔礼，阮明姿连看都没看，就礼貌的笑着直接回绝了。

    葛氏跟容氏在平阳侯府门口分别时，葛氏瞥了容氏一眼，拉着女儿田姣姣上了马车后，就小声叮嘱田姣姣：“我看着柴月华小时候还不是这副样子，怎么今儿晚上说话这么难听？……你以后离柴月华远一些，少跟她玩。”

    她告诫着女儿，“从前你们还都是小孩子，一起玩玩也就罢了，眼下她这般刻薄，我实在怕她带坏了你。”

    田姣姣也有点不大好受。

    她没吭声。

    葛氏又语重心长道：“娘总不会害你！……你若真要同小伙伴玩，我今晚看人家舒明妍就很不错，除了不会说话，哪哪都比那个柴月华强！”

    田姣姣一路上都没吭声，快下车时，才扭扭捏捏的跟她娘说，帮她找个懂手语的丫鬟。

    说完就跳下车头也不回的跑了。

    至于在平阳侯府碰了个壁的容氏，这会儿在马车上也没少数落人，但数落的却不是说错话的自家闺女，而是平阳侯府那一家子。

    “活该绝嗣。”容氏冷哼一声，“这么件小事也斤斤计较。”

    柴月华附和道：“就是，爹也太小题大做了，非要咱们去道歉。”

    容氏一想这事也头大，嘱咐道：“一会儿回府，你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已经道过歉了。旁的话不要多说，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

    吏部侍郎果然在这娘俩回府后特特过问了此事，听容氏说了已经道歉了，他这才略有些满意的捋了捋胡子：“道歉了就好！道歉了就好！”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事，板着脸告诫柴月华：“日后断断不可再这么跋扈，知道了吗？”

    柴月华一副乖巧的模样应了，等吏部侍郎一走，她立刻变了脸，跟她娘抱怨道：“我哪里跋扈了，爹就知道怕平阳侯府！”

    容氏捋了捋女儿的头发，安慰道：“没事，不必搭理你爹，我的女儿样样都好。”

    “娘，你真好！”柴月华无比亲昵的依偎在了她娘怀里。

    结果第二日，柴侍郎就察觉出点不对劲来。

    他路上遇到了老平阳侯，给人打招呼，人不搭理他，直接视若无睹的走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

    柴侍郎只皱眉。

    老平阳侯虽说在战场上是个铁血将军，但平时的时候，只要有人跟他打招呼，哪怕对方是贩夫走卒，他都不会端着架子故意不搭理人。

    因着先前容氏跟他说了，已经登门道歉过了，柴侍郎一时间也没往昨儿那事上想，直到太常寺卿一脸迟疑的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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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问题出在他们夫人身上

    老平阳侯也没搭理太常寺卿。

    太常寺卿想的比较多，便直接来找了柴侍郎。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老平阳侯这定然还是为着先前的事生气。

    太常寺卿跟柴侍郎面面相觑。

    不应该啊。

    昨晚不是已经让夫人带着孩子登门道歉了吗？

    老平阳侯……按照他们的了解，不是这等人啊？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按捺不住，找了个空闲的时候，去找了城北大营找了老平阳侯。

    老平阳侯最近在这大营里帮着训练将士，忙碌的很。

    倒也不是存心想晾着太常寺卿跟吏部侍郎。

    但架不住这两位心里没底，在那等得是心急如焚。

    等老平阳侯忙完日常的训练量，去外头营地见柴侍郎跟太常寺卿的时候，就见着这俩人见了他，几乎是立时快步迎了过来。

    “侯爷。”柴侍郎先前早就打好了腹稿，见到了老平阳侯，连忙再道一次歉，“昨儿我家孩子不懂事，虽说昨晚上已经让夫人带着孩子上门道歉了，但下官还应该再跟侯爷当面说一声。”

    太常寺卿连连点头称是。

    老平阳侯脸上不见半点笑意，沉沉道：“担不得两位一声道歉。”

    柴侍郎跟太常寺卿这会儿称得上是神色惶恐了：“您这是哪里的话……”

    但老平阳侯却依旧不买账，沉声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二位的夫人。若非二位的夫人登门，惹得我夫人生了好久闷气，不然我夫人与孙女儿还不打算把这事同我说。”

    柴侍郎跟太常寺卿听得老平阳侯这般说，很是错愕，心里都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平阳侯老夫人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涵养好，主要是她年轻时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后来性格变得佛系以后，对比就特别强烈鲜明。

    他们两位的夫人不是登门道歉的吗？

    怎么还惹得人家平阳侯老夫人生了闷气？！

    柴侍郎跟太常寺卿更惶恐了，见老平阳侯转身要走，两人赶紧一边一个拦住，慌忙道：“不是，侯爷，您这么说，我们就更一头雾水了啊。您……您这话何解啊？”

    老平阳侯见柴侍郎跟太常寺卿这般，挑了挑眉：“你们不知道你们夫人在我府上说了什么？”

    柴侍郎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简直要漫出来了：“这……这我们真不知道啊。”

    老平阳侯这才冷嗤一声：“说了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位的夫人一看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来我府上说是登门道歉，姿态摆的一个比一个高。我夫人与大孙女原本就没把这个事看得太重，只是同学院里先生说了下，想着学院的事在学院解决就够了。你们二位府上觉得这个事是大事，特特登门也就算了，怎么还一副给了我们平阳侯府台阶，我们平阳侯府的人就必须赶紧顺坡下驴的态度？”

    他冷声道：“我舒某人在战场厮杀数十载，不是为了让我的夫人，孙女，在自个儿府中被人如此欺负的！”

    说完，老平阳侯一甩袖子，冷笑着睨了柴侍郎跟太常寺卿一眼，直接走了。

    柴侍郎跟太常寺卿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俩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了出来，他们俩的夫人肯定是说谎了。

    “不对，方才侯爷说‘两位的夫人’……”柴侍郎皱着眉头，“我记得扔书袋这事还有老田家的女儿啊，难道老田昨儿晚上没让夫人去道歉？”

    太常寺卿也眉头直皱：“咱们去问问？”

    两人约着又去了工部找田侍郎。

    田侍郎也是个心胖体宽的，明明是在最琐碎操劳的工部，却生得圆乎乎的。

    他正在那整理工部今年修葺拨款花销的册子呢，见着柴侍郎跟太常寺卿联袂过来，乐道：“呦，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把你们二位给吹到工部来了？”

    说完，他想到什么，警惕的合上手里修葺拨款花销的册子，“别是你们衙门有什么地方破了，要找人修葺吧？我可把话说到前头，你们吏部跟太常寺，都是去年年中刚修葺过的，今年不可能再拨款了啊！”

    柴侍郎有些无语：“老田，说什么呢，找你不是为了公事。”

    田侍郎这才放心下来，整个人都懒散下来了：“那你们过来是什么事啊？”

    柴侍郎把田侍郎拉到一旁，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昨儿你们姣姣，不是也把人家平阳侯府小姑娘的书袋给扔了吗？……这事咋处理的啊？”

    田侍郎一脸“原来如此”，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柴侍郎跟太常寺卿：“你们俩是为着这事来的啊。我昨晚上就让夫人带着我们家姣姣去道歉了啊。”

    柴侍郎跟太常寺卿一脸的怀疑：“我们夫人昨晚也去了啊，咋今儿老平阳侯对我们是那个态度？”

    田侍郎呵呵笑了声。

    昨晚他夫人回来的时候就同他说了，容氏跟白氏把人家平阳侯老夫人给气坏了，直接下了逐客令。

    想来这两位夫人回去后，都没跟自己男人说实话。

    田侍郎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家夫人态度好吧。人家小姑娘也大气，还答应同我们家姣姣做朋友呢。”

    听到这，柴侍郎跟太常寺卿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人家田侍郎的夫人葛氏好好说话，这事确实就如同老平阳侯所说，人家也没想着打击报复什么的，孩子们之间相处大人也不会对此插手。

    但他们俩的夫人，想来是没说什么好话，把人家平阳侯老夫人给气到了，所以今儿老平阳侯见了他们，也没给个好脸！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这事，出在他们夫人身上！

    柴侍郎这会儿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飞回家，问问他夫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过他回去的时候，正好容氏去接女儿下学了。

    虽说主人不在家，但昨晚上跟着容氏跟女儿去平阳侯府的丫鬟还是在的。

    柴侍郎便直接让人上了家法，这棍子还没上身，丫鬟就害怕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包括她们家小姐的那就“不就是个哑巴”。

    柴侍郎简直是两眼一花，差点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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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章 生辰八字出了问题

    柴月华回来的时候，也有点不大高兴。

    今儿她突然发现，她喊田姣姣出来玩的时候，田姣姣犹犹豫豫的拒绝了。

    但拒绝完了以后，田姣姣却转头去找了那个小哑巴玩！

    柴月华气得差点冲上去质问田姣姣为什么要背叛她！

    等放学的时候，柴月华又发现，田姣姣从桌洞里拿出来的那个书袋，样式新颖可爱，跟先前她们弄脏的那个小哑巴的书袋，很像！

    柴月华受不了跑去质问田姣姣，田姣姣理直气壮的说什么，这是舒明妍今儿带给她的友谊礼物！是舒明妍的姐姐连夜做了两个，让舒明妍给她带了一个！

    柴月华觉得田姣姣这个叛徒，果然背叛了她！

    又气又嫉的柴月华让田姣姣在她跟小哑巴之间二选一，她以为田姣姣肯定会舍不得她，结果田姣姣一副严肃的样子跟她说什么，以后不要再叫舒明妍小哑巴了，这样不好。

    把柴月华直接给气跑了！

    从前柴月华这样，田姣姣总会追上来的。

    但这次，柴月华都跑出了书院门口，田姣姣都没有追上来！

    正好容氏也来接她下学了，柴月华心里憋着一口气，干脆跟她娘上了马车。

    容氏哄了女儿一路，又许诺了等女学旬休的时候，带柴月华去银楼买些新的首饰。

    柴月华这才勉强露出了几分笑模样。

    容氏跟女儿亲亲热热的回了府，可一进院子，就发现院子里不对劲了。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的模样。

    容氏还直皱眉，这是怎么了，结果一抬头，就见着正厅的门开着，柴侍郎坐在正厅的椅子里，脸色难看得如同锅底。

    “老爷，这是怎么了？”容氏不解的开了口。

    柴侍郎却没理她，只阴沉个脸，屏退了所有下人。

    只留下了容氏跟柴月华这对母女。

    柴月华也有点犯怵，往容氏身后躲了躲。

    容氏勉强笑道：“老爷，你这是……”

    “给我住口！”柴侍郎突然爆发了，一拍桌子，黑着脸道，“昨晚让你带着这个孽障去平阳侯府登门道歉，你都做了什么事？！”

    容氏跟柴月华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暴露了。

    容氏硬着头皮道：“就是，就是跟平阳侯老夫人她们道了歉啊。不信你问太常寺卿的夫人……”

    “道了歉？去道歉你们能把人家脾气那么好的平阳侯老夫人都给气得下逐客令？！”柴侍郎怒道。

    容氏没想到柴侍郎连这个都知道了，愣了下，这会儿也不狡辩了，只撇了撇嘴：“老爷，搁我说，你也别生气。平阳侯老夫人那架子，你是没见着。还有那个舒明妍的姐姐，阮明姿……那个架子摆的！妾身也没说什么，就说了我们也道歉了，就让这事过去吧。结果她们一个个都不乐意，一副很不得让妾身跟月华跪下道歉的样子！……后面更是直接下了逐客令赶人。老爷，这也不是我跟月华的错啊。”

    柴侍郎见容氏这会儿还在狡辩，简直气得额头青筋都要突出来了。

    柴月华这会儿委屈的很，叫了声“爹”，委屈巴巴道：“您怎么一直站在她们那边啊？”

    柴侍郎见妻女皆如此，只觉得眉心都在突突突的跳。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原本确实是桩小事，你们过去好好道个歉，就行了。这会儿倒好，你们那哪是道歉啊，那是去结仇！”

    容氏嘟囔道：“结仇就结仇呗，老爷您不是太子殿下那边的人吗？”

    柴侍郎冷笑一声：“我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人，但你以为太子殿下身边缺的是我这种副手吗？你知道太子殿下多想把我们吏部的苏尚书给挖过去吗？”

    容氏懵了：“这，又有什么关系？”

    柴侍郎怒声道：“苏尚书曾经是老平阳侯的下属！曾经平阳侯在战场上还救过他的命！苏尚书对老平阳侯，那是一个忠心耿耿！……你现在替我得罪了老平阳侯，这下好了！苏尚书说不得对我就有意见了！”

    容氏一听，得罪了老平阳侯竟然还会得罪她丈夫的上峰，顿时也有点慌。

    这还没完，柴侍郎又怒声道：“更别说，你知道太子殿下多想招揽平阳侯吗？！你……你这是在坏事啊！”

    一听到可能会坏了太子的事，容氏腿都软了，也彻底慌了：“老爷，这……这……我该怎么办啊。”

    柴侍郎见容氏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冷哼一声，也是头大如斗：“怎么办，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

    最后也着实没了办法，柴侍郎只能再带着夫人孩子去平阳府继续登门道歉。

    但这次，平阳侯府连他的拜帖都没收。

    太常寺卿那边的遭遇也差不多。

    平阳侯府也没收太常寺卿府上的请帖。

    倒不是因为老平阳侯小气，而是因着，这日里，宫里头来了人，传了件事过来。

    ——阮明姿跟桓白瑜摆在祖庙供桌前占卜的生辰八字烫金贴，出了点问题。

    这会儿平阳侯府琳琅院中，上下都陈肃的很。

    传话的太监是秦云那边的人，他是领了秦云的令，显然秦云也是得了永安帝的授意。

    说是阮明姿跟桓白瑜的那生辰八字的烫金贴，原本好生生的在供桌上供着，今儿祖庙那边的礼官进去一看，两人的生辰八字烫金贴，全都翻倒在了地上。

    这事，礼官不敢怠慢，迅速呈上了永安帝，请他定夺。

    但凑巧，当时甘太后也在，知道了这事，顿时就让永安帝要收回赐婚的圣旨。

    这两人的亲事，祖宗不答应。

    永安帝一边安抚住了甘太后，一边给大太监秦云打了眼神，让他把这事去跟丰亲王府跟平阳侯说。

    秦云也不敢怠慢，赶紧的派了人出来传话。

    想来这会儿丰亲王府那边的人应该也知道了。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端凝，眼里却有一抹恨意：“这八成又是甘太后搞的鬼，不然甘太后怎么会那么巧的正好在那儿？”

    这甘太后，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她的明姿，她已经忍无可忍了！

    老平阳侯神色也十分凝重。

    不管是谁，这招也太下作了！

    阮明姿也沉吟不语。

    使出了这一计谋的背后那人，除了想搅黄她与桓白瑜的亲事，估摸着还想抹黑桓白瑜一把。

    要知道，从供桌上翻到地上的生辰八字，除了她的，还有桓白瑜的！

    一个先皇嫡出血脉的生辰八字，怎会被祖宗给掀翻在地呢？

    所以说，毒，真的是太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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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陛下三思

    “咱们得想个对策。”平阳侯老夫人道，“不能让甘太后得逞。”

    她已经认定了做出这事的人，是甘太后。

    阮明姿暗暗沉思。

    外头有人来通传，说是丰亲王到了。

    虽说有男女双方成亲前不能见面的规矩，但桓白瑜懒得守，平阳侯府也没觉得这条规矩有什么必须要遵守的意义，对于桓白瑜来平阳侯府，那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是平阳侯老夫人从苗氏手里收回了中馈之后，桓白瑜来平阳侯府，完全就是从大门直接进了。

    老平阳侯跟平阳侯老夫人对桓白瑜这个未来的孙女婿，显然很是看好。

    他们听得桓白瑜来了，原本有些绷紧的脸，也松泛了几分。

    阮明姿起了身，往外迎了几步。

    桓白瑜正好大迈步进来，见到阮明姿，他的视线中即刻只有阮明姿一人了。

    “别担心。”桓白瑜低低跟阮明姿道。

    阮明姿微微一笑：“好。”

    两人对视一眼，桓白瑜这才给如平阳侯老两口行了礼。

    老平阳侯拧着眉头：“殿下可曾也接到了传话？”

    桓白瑜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有些冷：“已经听说了。”

    “那，殿下可有什么对策？”老平阳侯迫不及待的问道。

    平阳侯老夫人虽然没说话，却也用热切的眼神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微微点了点头：“我会请元一大师出山。”

    一听“元一大师”这个名字，平阳侯老两口先是一怔，继而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神色：“是了，怎么忘了元一大师？”

    惊喜过后，平阳侯老两口又有些发愁：“只是，元一大师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我们要去哪里找他呢？”

    阮明姿却是不知道这元一大师的。

    她微微有些困惑，看向桓白瑜，等着桓白瑜给她解惑。

    桓白瑜知道阮明姿可能没听说过，也不待阮明姿发问，便淡淡的开了口，给她解释道：“元一大师是一位非常德高望重的大师。他的卦非常灵，曾经多次准确的占卜到了大兴的国运。先帝在位时，曾经遭受过三次刺杀，这三次刺杀都被元一大师的卦象提到了……不过，自从先帝殡天后，元一大师便行踪不定了。或是周游天下，或是选名山大川隐居闭关。”

    桓白瑜给阮明姿解释完之后，这才又看向平阳侯老两口：“侯爷老夫人放心，元一大师眼下正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闭关。我此次来，便是同你们说一声，我打算连夜去请元一大师出山。你们莫要担心。”

    自打听到桓白瑜提到元一大师，平阳侯老两口的神色果然轻松了很多。

    若是能从元一大师口中得到关于两人的卦象，向来祖庙那边的事，也会迎刃而解。

    比起祖庙，大兴上下，更相信元一大师。

    老平阳侯看向桓白瑜的神色更满意了。

    桓白瑜道：“时间紧迫，我这便准备出发了。”

    平阳侯老夫人突然道：“侯爷，我突然想起有样东西找不到了，你陪我去找找吧。”

    老平阳侯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什么东西啊，问问立夏她们吗？”

    平阳侯老夫人无奈的撇了老平阳侯一眼。

    老平阳侯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是了，这个未来的孙女婿要出门了，他们这俩老的，也该给孩子们让出点单独相处的空间来。

    老平阳侯乐呵呵的：“夫人，走，我这就陪你找去。”

    平阳侯老夫人有些无奈，扶着立夏的手，出去了。

    丫鬟们也都知机的退了出去，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阮明姿跟桓白瑜。

    人都走了，阮明姿也不是那等扭扭捏捏的，矜持什么的一边去吧，她直接就扑进了桓白瑜的怀里。

    桓白瑜把她抱了个满怀。

    阮明姿搂着桓白瑜的脖子：“辛苦你了。”

    需要桓白瑜连夜过去请元一大师出山，想来元一大师住的地方也不算近。

    桓白瑜定定的看着阮明姿：“能把你娶回家，这不算什么。”

    阮明姿在桓白瑜胸膛上蹭了蹭，又有点担心：“安全吗？那些在祖庙里动手脚的人，会不会也想到你会去请元一大师出山？”

    桓白瑜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元一大师在京城附近隐居的事，旁人都不知道。我是旧年曾经跟元一大师学过些东西，所以偶尔会有书信往来……苏一尘他们也会同去。”

    阮明姿这才微微放下了心：“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桓白瑜极轻的亲了阮明姿的额头一下：“从这里离开后，我便直接去元一大师那儿。”

    阮明姿心疼极了，但这事确实是宜早不宜迟。

    “去吧，”阮明姿轻轻的从桓白瑜怀里撑起身子，眼神眷恋的看向他，“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桓白瑜点了点头，又拉过阮明姿，在阮明姿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这才掉头走了。

    阮明姿扶着门，看着桓白瑜大步离开了院子。

    多少有点惆怅。

    翌日，关于丰亲王这门亲事不适合的奏折，雪花般飞向了永安帝的案头。

    永安帝喜怒不辨的同秦云道：“这些朝臣一个个可镇有本事。”

    秦云没敢说话。

    他知道永安帝嘴里说的是这些朝臣真有本事，实际上说的却是甘太后。

    甘太后，太迫不及待了，手也伸得太长了些。

    永安帝眼里闪过一抹冰冷，冷笑一声：“走，上朝去。”

    永安帝所料没错，他高坐在朝堂之上时，下面臣子，好些个都提到了丰亲王与阮明姿的这门亲事。

    但，大概是因着怕碰了避讳，没有一人敢提，桓白瑜的生辰八字也被掀翻到了供桌下的事。

    基本上都是在扯什么祖宗不许，之类的。

    只有一两个，官位不高的，极为隐晦的提到了桓白瑜生辰八字的帖子也被掀翻了。

    这是对方一个极为隐晦的试探。

    永安帝冷笑一声，直接把那两个提到桓白瑜的生辰八字帖子被掀翻的奏章，扔到了地上。

    他声音沉沉的：“当时朕继位，朕便记得，当时你们提到过丰亲王血脉的事。后来，是元一大师亲自卜卦，证明了丰亲王确实是我大兴皇室血脉。眼下有人旧话重提，怎么，是觉得自己比元一大师还要厉害吗？”

    下面的朝臣们鸦雀无声。

    许久，才又有朝臣启奏：“回禀陛下，臣等不敢质疑丰亲王殿下，只是这门亲事，已然得了祖庙中先祖的反对。若要逆天而行，臣等害怕……”

    下面好些个朝臣齐声道：“陛下三思！”

    永安帝这下是彻底被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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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元一大师

    永安帝坐在龙椅中，冷冷一笑，眼神低垂，像是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又带了几分嘲讽：“你们是怕逆天而行，上天震怒？还是更怕……”

    他语气甚至没有半点不同，依旧是闲聊一般的，就把那层薄薄的遮羞布给撕了下去，“更怕丰亲王得了平阳侯的助力，会威胁到你们其中的某些人啊！”

    这话就说的太过直白了。

    太子的脸色直接就变了。

    朝臣们的脸色，更是变得极为难看。

    这会儿，下面站着的朝臣中，有几个迈了出来，言词诚恳：

    “臣等倒是觉得，既然丰亲王的血脉无疑，但供桌上，丰亲王的生辰八字帖子也被掀翻，说明，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问题！……说不得就是有人假借祖宗之名，来反对这门亲事，使出的阴谋诡计！臣等，还请陛下彻查！”

    “臣附议！”

    “请陛下彻查！”

    永安帝略显满意的点了点头，巡视了下头的朝臣一遭，悠悠道：“朕，觉得刘爱卿此言甚是有理，诸位爱卿觉得呢？”

    永安帝态度摆的这么明显，朝臣们哪里还有旁的选择？

    就连太子桓毓昭，都一脸严肃的出列，拱拳道：“父皇，儿臣也请求父皇彻查此事。不仅仅是为了为了小皇叔的亲事，更也是为了证明小皇叔的声誉清白！……断断不能让此事污了小皇叔的名声！”

    太子这么一出声，底下附和者众。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只是，臣觉得，在调查期间，丰亲王的亲事，还是暂时搁置比较好。”有朝臣又来上奏。

    永安帝神色喜怒未辨，只淡淡的，在龙椅扶手上支了头，打量着诸人。

    正当下头“暂时搁置婚事”的议声越来越大之时，外头传来一声响亮的通传：“丰亲王到——”

    原先还争议不止的朝臣们，就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顿时集体失声。

    永安帝倒是眼里显出几分真情实意的笑来，在龙椅上坐直了身子：“传！”

    桓毓昭抬头看了一眼高坐在龙椅之上的永安帝，又飞快的垂下了眼神。

    桓白瑜大步迈进了正殿。

    永安帝笑道：“瑜儿，你不是请了假？”

    桓白瑜拱拳冷声道：“启奏陛下，臣的事办完了。”

    永安帝点了点头：“这样。不过，你来的也正是时候，下面这些人……”他似笑非笑，“正在对你的亲事争议不休呢。”

    桓白瑜冷冷的扫了朝中诸多大臣一圈。

    那些心里有鬼的，纷纷色变，要不是垂下眼神不敢跟桓白瑜对视，要不就是赶紧撇开头，装作看不见桓白瑜。

    桓白瑜冷淡道：“原来诸位大人对孤的亲事这么感兴趣。那孤到时候说不得要给诸位大人，送一份大礼才行。”

    听了这近乎恐吓的话，方才那些变了脸色的大臣们，这会儿脸色更是差到了极点。

    有位大臣颤巍巍的跟永安帝告状：“陛，陛下，丰亲王，丰亲王太过嚣张……他，他当着您的面，就威胁我们啊……”

    永安帝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哦？爱卿怎么还颠倒黑白啊？朕听的清楚，瑜儿他说的是要给你们送一份大礼啊。”

    这分明就是包庇啊！

    那位大臣简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了。

    倒是桓白瑜，淡淡的看了那位大臣一眼：“韦大人，孤确实要给你送一份大礼，恭贺你添丁之喜。韦大人一大把年纪了，还能老当益壮，多个儿子，着实是厉害。只不过孤也要提醒韦大人，韦大人这儿子，到时候可得跟府里夫人好好说一说来历。”

    诸位朝臣听出来桓白瑜的言外之意，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嚯，这意思，是这位天天把规矩挂在嘴边的韦大人，五十多岁了还搞个外室，还整出了个儿子？

    那位姓韦的大臣顿时变了脸色。

    他不知道桓白瑜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但这事，这事……

    给他生儿子的那个外室，可是他一个庶子在勾栏里的相好！

    这事，这事是万万不能让丰亲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的！

    姓韦的大臣顿时白了脸，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退了回去。

    永安帝看得津津有味的，甚至还拱火，问下头的人：“诸位爱卿，还有没有旁的话说啊？”

    不少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桓白瑜在那冷声道：“诸位大人若是对孤的私事指指点点，也莫要怪孤，谈一谈诸位大人的私事了。”

    这才叫威胁！

    然而，这个威胁相当到位，那些个先前吵着喊着说要搁置桓白瑜亲事的大臣，顿时哑了火。

    永安帝只觉得有点扫兴。

    桓白瑜没有再搭理那些大臣，他看向永安帝，冷声道：“陛下，既然无人上奏，臣倒是有话要说。”

    永安帝点了点头：“你说。”

    桓白瑜冷声道：“臣与未来亲王妃的生辰八字，好端端的放在祖庙中占卜，却被奸人设计打翻了生辰八字的帖子，引来诸多非议。臣为了此事，特特请来了一位高人，还请陛下容臣将高人请上殿来。”

    永安帝眼里多了分笑意，点头道：“可。”

    桓白瑜转身去请那位高人了。

    不少大臣这会儿没了桓白瑜的压制，又开始活跃起来了，跟周遭的人小声议论：“什么高人能证明这事是有人作祟？”

    “想不出来，且先看着吧。”

    永安帝也没有制止诸位大臣的议论，任由他们在那交头接耳。

    直到桓白瑜跟那位高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殿中时，这些小声议论不休的大臣们，一个个像是哑了火，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无他，谁也没想到，桓白瑜口中的这位高人，竟然是元一大师！

    元一大师面目平和，身穿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僧袍，看上去，就像是乡间普普通通的一行脚僧，没有半点出奇之处。

    然而永安帝看了他，都立时从龙椅里站了起来，肃然道：“元一大师，许久未见了。”

    能站在朝堂之上的，大多都是有些年历的资深朝中大臣，自然是认识元一大师。

    当然，也有极为个别的资历浅的，在元一大师刚进来的时候，还在纳闷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和尚是谁？

    结果这会儿听得永安帝说是元一大师，顿时腿一软。

    竟然是差点被封为国师的元一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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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此生无忧

    元一大师竖起手掌，朝永安帝行了个礼：“元一见过陛下，多年不见，陛下风采如旧。”

    他没有行跪拜礼，这是早在先帝在位时，就许给元一大师的殊荣——无论见了谁，都不必行跪拜之礼。

    永安帝看上去很是高兴：“元一大师也是，风采依旧，风采依旧啊。这么多年，大师云游天下，四海为家，朕是没有想过，竟然还能跟大师再见一面。”

    元一大师面色平和：“说明元一跟陛下还是有这个缘分的。”

    永安帝乐呵呵的跟元一大师叙着旧，太子桓毓昭的脸色是显而易见的难看。

    难看到了，站在他附近的亲信，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些焦急的纷纷给桓毓昭使着眼色。

    桓毓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了眼，掩住了眼神中的嫉恨。

    这些年来，他也在找元一和尚。

    有几次，他派出去的人，甚至是跟元一和尚擦肩而过。

    好不容易有一次，偶尔遇到了元一和尚，元一和尚却不愿意跟他的人回来见他。

    说什么“时机还未到”。

    那眼下呢？

    眼下桓白瑜去找，这时机就到了？

    他就甘愿出来见人了？！

    这个该死的秃驴！！

    桓毓昭的眼，在某一刻几乎因着嫉恨而有些发红。

    他比桓白瑜差在哪里？！

    他的父皇更喜欢桓白瑜，那些将领们也更亲近桓白瑜……就连一个元一和尚，也是更给桓白瑜面子！

    明明他才这天底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人！

    桓毓昭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会儿的功夫，永安帝跟元一大师显然已经寒暄完了，永安帝正在问元一大师：“不知这次大师出山，所为何事？”

    元一大师平和的笑了笑：“称不上出山。多年前，元一曾跟桓白瑜小施主结下一份缘分。这次也是为着这一份缘分，来给桓白瑜小施主看他的姻缘八字。”

    虽说诸位大臣们都隐隐预料到了，但这会儿听元一大师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震撼。

    元一大师这种上算国运，下算君主凶吉的，这次出来，竟然是……为了算一对新人的八字合不合？

    永安帝显然是已经预料到了，听得元一大师这么说，也只是点了点头，一招手，秦云便捧着托盘过去了。

    托盘上放着的两个烫金帖子，显然就是桓白瑜跟阮明姿生辰八字的帖子了。

    元一大师平静的从托盘上接过那两个帖子，掐指一算，竟是露出个笑来。

    “恭喜小施主。”元一大师转过头去，对桓白瑜道，“这是天作之合，天上地下，合该你与这位女施主喜结良缘。”

    桓白瑜郑重其事的对着元一大师行了个礼。

    桓毓昭眼神闪过一抹狠戾。

    永安帝大笑道：“既是这般，那诸位爱卿，可都放心了？”

    大臣们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若是旁人这般说也就算了。

    但，这可是元一大师！

    有谁敢质疑元一大师的说法？

    无人敢开口。

    元一大师这会儿却又对永安帝道：“陛下可曾记得，桓白瑜小施主刚出生时，元一曾经给他批过命。”

    永安帝神色立时变得肃然。

    他还记得。

    元一说桓白瑜命格贵重，然却又是个孤独一生，未至而立，便会早逝的命格。

    这命格，也就只有永安帝一人知晓。

    甚至连桓白瑜自己都不知道。

    “大师的意思是……”永安帝十分谨慎的问。

    元一大师面带微笑：“元一观女施主这八字十分奇特，也是早夭的命格。但如若度过这早夭的命格，便会犹如枯木逢春，繁花着锦，恰恰同桓白瑜小施主这命格是天衣无缝的互补，可谓是天造地设。有了这位女施主，桓白瑜小施主此生无忧了。”

    永安帝声音都颤了一丝：“当真？”

    元一大师神色平和，点头应是：“元一不打诳语。”

    永安帝简直是大喜过望。

    他虽说没说，却一直惦记着元一大师给桓白瑜批的那个命格。

    眼下再一想，可不是吗？

    阮明姿先前在山里救了瑜儿一命，可不就是解了他早夭的命格？

    果真就如元一大师所说，有了阮明姿，瑜儿此生无忧了！

    永安帝简直喜上眉梢。

    待桓白瑜将元一大师送出去之时，永安帝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环视四周，沉声问道：“还有人，对这门亲事有什么异议吗？”

    诸位大臣不管是什么心思，也都只能硬着头皮答上一句：“微臣不敢。”

    永安帝满意的点了点头。

    朝上的消息传到平阳侯府时，阮明姿正在陪着平阳侯老夫人下五子棋。

    随着这消息而来的，还有永安帝又赏赐下的两大箱子稀世珍宝。

    说是给阮明姿压惊的。

    平阳侯老夫人往礼单那瞅了一眼，饶是以平阳侯老夫人的见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礼单上列了长长的一行，单单拿出其中一样来，都足以成为镇府之宝！

    这……怎么看也得有小二三十样了！

    平阳侯老夫人被永安帝的大手笔给惊着了，忍不住问传旨的公公：“……这，当真是陛下赏下来的？”

    传旨的公公知道平阳侯府原本就圣眷隆裕，这会儿出了个深的皇上看重的丰亲王妃，往后的日子那更是不必说了，定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他面对平阳侯老夫人，那嘴都快咧到耳朵后了，十分殷勤道：“瞧老夫人您说的，这自然是咱们圣上亲自赏下来的。那还有假！而且啊，不瞒您说，圣上这是怕打眼，所以才只赏了这两个大箱子下来，后头的，还有好些都直接送去了丰亲王府，到时候给您送过来，当聘礼！”

    平阳侯老夫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也算是桩大喜事，最后让立夏给那传旨的宫人们个个都塞了个大红封。

    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阮明姿这会儿却特别想见桓白瑜。

    不过，她想着桓白瑜连夜疾驰去把元一大师请了过来，这会儿一定还累着。

    她忍了忍，决定先让桓白瑜好好休息休息。

    然而，阮明姿这还盘算着什么时候去见桓白瑜好，一转头，就见着身后的小廿朝她眨了下眼。

    阮明姿心下稍动。

    她跟平阳侯老夫人寻了个借口，匆匆往房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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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舒雅婵病重

    平阳侯老夫人以为她昨晚太过担心没睡好，关切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又去让白露吩咐小厨房熬一些补气养颜的汤羹备上。

    阮明姿匆匆回了房间，果不其然，就见着桓白瑜正坐在桌前，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针线筐里，做了一半的靴子。

    小廿在阮明姿身后悄悄的把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阮明姿跟桓白瑜两人。

    阮明姿直接扑到了桓白瑜怀里，又惊又喜：“我还想着看看晚上的时候要不要偷偷溜去丰亲王府。你怎么就过来了？”

    桓白瑜低声道：“想见你。”

    短短的三个字，让阮明姿心里跟喝了蜜一样。

    她也不是扭捏的人，跟桓白瑜在一起时间也不算短了，小两口感情甜甜蜜蜜的一直很好，她索性搂住桓白瑜的脖子，大大方方的往桓白瑜脸上亲了一口：“我也想见你。”

    桓白瑜眼眸深深，反客为主，将阮明姿搂在怀里，薄唇与之纠缠，难舍难分。

    两人亲了好久，亲到差点擦枪走火，桓白瑜这才克制的与阮明姿分开。

    将他的小姑娘抱到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阮明姿的头发。

    阮明姿这会儿也被亲的心潮荡漾的，眼神都不由自主的往床铺那儿飘。

    可惜，大概亲吻来说，就是成亲前桓白瑜能接受的极限了。

    他虽说很喜欢跟阮明姿亲热，却又秉承着某种古板又迂腐的坚持。

    比如，他觉得圆房，要在成亲之后。

    阮明姿知道桓白瑜这是珍重她，但有时候吧……

    阮明姿眼神忍不住又往床铺那飘了飘。

    她下巴搁在桓白瑜的肩膀上，无声的叹了口气。

    唉。

    桓白瑜察觉到阮明姿在叹气，他身子一僵：“怎么了？”

    阮明姿才不会告诉他，她刚才被亲得来了火，馋他身子。

    她撇了撇嘴，岔开了话题，问桓白瑜：“元一大师……真的说我们俩是天生一对啊？”

    她对这个还挺感兴趣的。

    桓白瑜倒也没瞒着她，把元一大师的话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她。

    旁人不清楚，难道阮明姿自己还不清楚吗？

    元一大师话里的那“这女施主也是早夭的命格。但如若度过这早夭的命格，便会犹如枯木逢春，繁花着锦”的意思，她简直不能再清楚了。

    这说的不就是，她穿到了早夭的原主身上这事吗？

    至于与桓白瑜的命格互补……

    那铁定了，若是她没有穿到原主身上，怕就不会在那一日救起桓白瑜，怕桓白瑜八成命就要交代在那儿……

    阮明姿心里涌起一阵庆幸来。

    她忍不住又搂紧了桓白瑜的肩膀，喃喃道：“那一日，得亏我进了山……”

    她们俩果然就是最配的！

    后怕完了以后，阮明姿又忍不住美滋滋的想。

    桓白瑜被阮明姿搂得身子也是一僵。

    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体内那蠢蠢欲动的感觉给压了下去。

    阮明姿这会儿思想活跃，又忍不住跟桓白瑜翻旧账，拿手指头戳他：“之前你醒了还翻脸不认人呢！还差点掐死我呢！”

    桓白瑜低声认错：“都是我不好。”

    阮明姿顿时又不忍心了。

    她的阿礁也不是故意的嘛！

    没有记忆了啊！

    她的阿礁这一道歉，她的心都快碎了。

    阮明姿立时替桓白瑜说话：“你不用道歉！我就是，就是唠叨两句，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她坐在桓白瑜的腿上，搂住桓白瑜的脖子，声音柔柔软软的，“女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要理我，让我唠叨会儿就好啦。”

    桓白瑜搂住阮明姿的腰，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他是真的后怕。

    若是当时，他再用些力气……

    桓白瑜忍不住搂紧了阮明姿的腰肢。

    阮明姿又忍不住在那发散思维：“……要是，我没来京城呢？那我们岂不是就要错过？”

    她嘀嘀咕咕的，“按照元一大师的说法，阿礁，你说不得就要孤独终老了！”

    元一大师说，有了她，桓白瑜才能此生无忧，换句话说，没了她，桓白瑜不就一辈子过的磕磕绊绊了？

    桓白瑜却淡声道：“说不得会死。”

    阮明姿急的一下子捂住了桓白瑜的嘴：“说什么呢？”

    她见桓白瑜没再往下说，这才拿下了手，瞪他：“哪有这样诅咒自己的。”

    桓白瑜低声道：“是先前我送元一大师离开的时候，他同我说的。让我珍惜你。从前我的命格是孤独一生，早早夭折的命相……同你的命格合在一处，才是此生无忧。”

    阮明姿这下子又心疼了，她搂着桓白瑜的脖子，亲了亲桓白瑜那俊秀得不像凡人的侧脸，许诺道：“放心，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我要让你一辈子平平安安，此生无忧。”

    桓白瑜搂得阮明姿更紧了。

    半晌，他才低声道：“……其实，在我没有记忆的时候，每每想起你，总觉得难受得紧。后来在返京路上遇到你，当时我就……”

    有一种，这辈子都不想再放开的感觉。

    桓白瑜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下去。

    阮明姿却偏要逗他：“你就怎么着？”

    桓白瑜不说。

    阮明姿又摇他：“你倒是说啊。”

    桓白瑜不说。

    阮明姿作势要从他腿上下去：“你不说是吗？不说我走了啊。”

    她作势挣脱了两下，结果发现桓白瑜搂在她腰间的胳膊跟钢筋混凝土一样牢固。

    阮明姿：“……”

    桓白瑜这才抬眼看她，低声道：“……当时，我就想，要把你关在我身边，让你一辈子都逃不了。”

    桓白瑜说这话时，眼神里弥漫着一种黑沉沉的意味。

    阮明姿却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心跳得快急了。

    两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正要亲上的时候，外头却隐隐传来了一些乱哄哄的声响。

    小廿在外面低声道：“姑娘，家庙那边来了消息，说是舒雅婵病重了。家庙那边的人不敢自作主张，把人送了回来请大夫。”

    被打断的桓白瑜浑身都弥漫着极为危险的气息。

    阮明姿安抚似得往他脸上亲了一下，这才扬声道：“我知道了，这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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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病有蹊跷

    阮明姿先送走了桓白瑜，让他先回府好好休息，过两日便是纳征了，到时候他们再见面。

    桓白瑜虽说明显有些不大高兴，但他向来听阮明姿的话，面色沉沉的点了点头，也就跳窗离开了。

    阮明姿看着桓白瑜跳窗离开的背影，心想，得亏她清楚平阳侯府的守备有多严，不然看桓白瑜这来去自如的样子，还以为平阳侯府的守备就是个筛子呢。

    不是我方守备差，实在是阿礁太可怕！

    待送走了桓白瑜，阮明姿理了理方才因为两个人亲得太过激烈，弄得有些凌乱的衣服跟头发，又拿帕子沾了凉水，擦了擦方才有些面红耳赤的脸，这才没事人一样，从容的出了房间。

    平阳侯老夫人正在花厅里坐着直皱眉。

    阮明姿进来后，平阳侯老夫人也只是叹了口气，嘱咐小厨房那边给阮明姿端上补气养颜的汤羹。

    “奶奶，我听说，舒雅婵从家庙那边回来了？”阮明姿问道，“说是病了，很重吗？”

    平阳侯老夫人皱着眉头：“方才我去看过了，面黄肌瘦的，躺在那儿进气少出气多的。苗氏一见就晕过去了。也难怪家庙那边的人不敢怠慢，赶紧把人送了回来。”

    听着似是很严重的样子，阮明姿问道：“请大夫看过了吗？”

    平阳侯老夫人叹了口气：“请了，大夫说这大概是郁结于心，怕是凶多吉少，得细心养着。她爹去拿帖子请太医去了。”

    阮明姿想了想：“倒也不用请太医这么麻烦，奶奶你忘了，家里还有个神医在？”

    平阳侯老夫人不是没想过，但席神医是明姿的朋友，显然是看在明姿的面子上，才千里迢迢来京城给她的平儿看诊的。

    舒雅婵三番几次陷害明姿，她都无法忍受，明姿，愿意让自己的朋友去救舒雅婵？

    “你不必看在我的份上……”平阳侯老夫人虽说也不忍舒雅婵送了性命，但她同样也不会因此去勉强阮明姿。

    阮明姿轻声道：“奶奶，我这也不算是看在你的份上。”她小声道，“没事的，我去找席大夫，跟席大夫说一声，让他给舒雅婵看一下。万一……有什么蹊跷呢？”

    平阳侯老夫人顿时明白过来。

    阮明姿这是觉得，舒雅婵突然这般病重，也着实太古怪了。

    平阳侯老夫人深思过后，点了点头。

    阮明姿去康平院找席天地的时候，席天地似是正在跟舒康平争吵着什么。

    阮明姿有些错愕，席天地却一副“你来的正是时候”的样子，拉住阮明姿：“来来来，你给评评理！”

    席天地怒声道：“你知道你这小姑姑，想要干什么吗？她想劝我加大一味药的份量！到底她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阮明姿又看向倚坐在床上的舒康平。

    舒康平这几日气色又好了些，就是不知这会儿脸上的淡淡红晕，是因着气色好了，还是跟席天地吵架吵的。

    舒康平脸上露出一分无奈来，却依旧柔声跟阮明姿解释：“明姿，你也帮我劝劝席大夫。我这些年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研究过医理，这味药在药方中起的作用我也清楚，加大药剂，能让我好得更快一些。”

    席天地在一旁冷笑一声：“你别欺负你侄女不懂药理！这味药加大剂量确实能让你好得更快，但却很有可能透支你未来的生命力，造成后遗症！”

    舒康平浅浅一笑：“也无妨，我这身子，还怕什么后遗症……”

    她想要快一些好起来。

    阮明姿一听，立刻倒戈席天地，跟席天地站在一旁，反过来说教她小姑姑：“不是我说啊，小姑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病人嘛，要听大夫的话呀。席大夫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再想想奶奶，她也不愿意看到你为了早点好起来，就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席天地在一旁连连点头，怒声道：“你还不如一个孩子！”

    舒康平无奈道：“好，我知道了。”

    席天地见舒康平妥协了，跟打了胜仗一样，洋洋得意的冷笑一声。

    阮明姿把席天地拉到一旁：“席大夫，你这会儿忙不忙啊？”

    席天地冷笑道：“要不是你小姑姑非要跟我掰扯增大药剂，我这会儿早就去休息了！”

    “哦，这也就是说你忙完了小姑姑这边的事，就没事了是吧？”阮明姿笑眯眯的，“席大夫，席叔叔，席神医，你能帮我个忙吗？”

    席天地警惕的看向她：“真就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使了？”

    “您先听我说嘛，也不是什么大事。”阮明姿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下，席天地一听，摸了摸下巴：“这个啊，听你这么一说，她病的这么快，是有点古怪。”

    席天地也很干脆：“行，我帮你去看看。”

    他背上药箱，又瞥了一眼倚坐在床上的舒康平，警告道：“好好吃药啊，不然我可撒手不管了！”

    得了舒康平无奈的应声后，席天地这才冷哼一声，背上药箱转身出了门。

    舒雅婵这次被送回来，经由苗氏强烈要求，是歇在了舒雅婵从前自己的院子。

    这会儿阮明姿跟席天地过去，院子里人已经不少了。

    舒雅婵的爹，舒安楠，哥哥，舒诣修，甚至连先前晕倒过去的苗氏，这会儿也都在。

    阮明姿对于这些人来说，显然是极不受欢迎的。

    舒诣修一见阮明姿，这立时就动了怒：“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席天地皱着眉头，瞥了舒诣修一眼：“我看你是这里有了点问题。”

    席天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舒诣修以为席天地在骂他，顿时又暴怒。

    阮明姿却觉得，没准舒诣修这儿是真的出了点什么问题。

    近来是越来越暴躁了。

    听说这几日，茅若雯跟舒诣修提了和离。

    舒诣修当场就把他们院子给砸了个遍。

    有一块碎瓷片，正好从茅若雯的眼角那划过，割出了一道口子，差点就把眼睛给弄瞎了。

    茅若雯的陪嫁丫鬟不干了，大闹了一场，整个平阳侯府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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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死不了

    所以这会儿舒诣修在那无能狂怒，阮明姿倒是没放在心上。

    她只淡淡道：“听说舒雅婵病了，我请了席大夫来给她看看。”

    舒诣修冷笑一声：“你会这么好心？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舒安楠这会儿才终于假模假样的出口呵斥：“修儿，于情于理，明姿都是你妹妹，你这样做不可。”

    说着，给舒诣修使了个眼色。

    自打舒安楠的世子封号被褫夺之后，舒安楠看似是幡然醒悟了，对平阳侯老两口殷勤的很，明面上也不再跟琉璃街那边的舒府来往了，看着像是要一心一意的当平阳侯老两口的好儿子。

    但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平时细节里就能看得出来。

    像方才，这舒诣修上来就直接指着阮明姿的鼻子骂了，舒安楠真若是诚心改了，会任由舒诣修骂了几句才制止？

    还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制止？

    这舒安楠，真当自个儿是个什么了不起的香饽饽，他只要稍微的释放出一丁点儿好意，旁人就得眼巴巴的凑上去捧着？

    阮明姿垂下眼眸，掩住眼眸中的一抹冷笑。

    舒诣修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大概也想起了眼下他们一家人在平阳侯府的尴尬地位，也不说什么了，把头偏到一旁去，一副桀骜不驯的冷漠模样。

    阮明姿是懒得跟他们一般计较，席天地是不惯他们这臭毛病，正想甩袖子走人的时候，转念又一想，不对啊，他跟阮明姿来，是为了来看看人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有没有不对劲地方的。

    他这会儿走了，若是那谁谁谁的病真的有蹊跷，岂不就是遂了旁人的愿？

    这么一想，席天地立即停住了脚步。

    但想让他对这口出不逊的舒家人有个好脸色，那是不可能的。

    席天地直接不耐烦道：“病人呢？”

    舒安楠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席天地。

    他自然知道席天地是阮明姿特意千里迢迢请回来给舒康平看诊的大夫，但也没听说舒康平这病如何如何有了起色。

    但这会儿舒诣修却是变了脸色，警惕的看向阮明姿：“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苗氏这会儿也扶着肚子出来，脸色苍白，看着有些憔悴，竟是一副要给阮明姿跪下的模样。

    阮明姿提声道：“小廿！”

    小廿立即一步上前牢牢的架住了苗氏的胳膊。

    苗氏只得站直了身体。

    阮明姿似笑非笑：“苗夫人，有话好好说，我是个晚辈，你这还怀着身子，说跪就跪，到时候传出去，指不定又要说我什么。”

    苗氏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阮明姿这话里似是意有所指。

    但这会儿她也没时间细究，只垂眸柔柔弱弱颤声道：“明姿，我知道你向来同婵儿不合……可，可她这就要马上病死了，你就不能放她一马？……先前来了三波大夫给她看诊，眼下你再来折腾她，是不是盼着她早点死？”

    这话不可谓不恶毒。

    舒诣修气得攥紧了拳头。

    大有一副要上前揍阮明姿一顿的架势。

    阮明姿淡淡的，长长的睫毛轻轻一眨，气定神闲道：“苗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舒小姐病了，到底也是叫过我奶奶十几年祖母的，老人家心疼她，才特特允了我带大夫来给舒小姐看诊。你这么说，这是对我奶奶心里有怨气吗？”

    苗氏没想到阮明姿竟然搬出平阳侯老夫人来压她。

    舒安楠几乎是立时道：“没有的事！既然是母亲派的大夫，请！”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却不知道，他的妻子跟儿子这会儿都恨不得让他闭嘴。

    舒安楠不知道，但舒诣修跟苗氏却是知道舒雅婵这次生病的内幕。

    但这会儿舒安楠都开口了，苗氏跟舒诣修反而不能说什么，不然岂不是有些不打自招，这次舒雅婵病重，是有问题的？

    苗氏跟舒诣修隐蔽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算了，哪怕太医来了，都未必能看出什么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席天地又能看出个什么来？

    苗氏这般想着，也没说什么。

    席天地目不斜视的拎着药箱进了舒雅婵休息的房间。

    屋子里满是药味弥漫，味道不算好闻。

    席天地进了这屋子，倒是皱了皱眉。

    舒安楠想着席天地是平阳侯老夫人派来的，他态度殷切了不少：“席大夫，小女先前刚喝过药睡下了，屋子里都是药味，见谅。”

    席天地依旧皱着眉头，倒也没说什么。

    舒安楠心里也不大舒服，但因着席天地算是平阳侯老夫人的代表，他这会儿还要在平阳侯老夫人那刷印象分，就没有说什么，脸色微僵的伸手请席天地进了内室。

    内室的药味更冲一些。

    阮明姿也跟着进了内室，一眼就见着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正在昏睡中的舒雅婵。

    阮明姿略微睁大了眼睛。

    这舒雅婵去家庙也没多长时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席天地皱着眉头上前，动作很轻的给舒雅婵把脉。

    好一会儿，席天地这才收回了手。

    席天地不动声色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饶是阮明姿聪慧过人，也没领略到席天地这一眼的意思。

    舒安楠忍不住问道：“这……席大夫，我女儿的病……”

    席天地淡淡道：“还行吧，死不了人。”

    这话说的不大好听，别说苗氏跟舒诣修了，就是舒安楠的脸色，也一下子就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席天地冷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我什么意思，有些人心里应该很清楚才对。”

    舒安楠脸色微微一变，待要追问，席天地却已经背上了自个儿的药箱：“我平生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不遵医嘱的，还有一种，就是自己作死的。”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直接出了屋子。

    苗氏隐隐觉得有点不安，但她又觉得席天地这根本就是什么也没看出来，故弄玄虚罢了。

    舒诣修一腔怒火都朝阮明姿撒了：“这就是你请来的神医？”

    阮明姿白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直接走了。

    席天地虽说脾气看着不大好，实际上却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他方才的话，结合着先前那一眼，她琢磨出点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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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自作孽不可活

    席天地背着药箱不带半分停歇的，一路进了琳琅院后头的康平院，这才放缓了脚步。

    康平院环境幽深，外松内紧，除了照顾舒康平的人，再无旁人，是个再适合不过的谈事环境。

    阮明姿不是外人，而席天地因着给舒康平治病，两人都拥有自由出入康平院的权力。

    席天地在东边倒座那儿有一间医室，他往那瞥了一眼，阮明姿意会，跟着席天地进了东边倒座。

    小廿自觉的留在了外头把守。

    席天地把药箱一放，不待阮明姿自己问，他就忍不住跟阮明姿抱怨起来：“刚才差点没忍住骂那几个蠢货！”

    阮明姿“啊”了一声，以确信的语气道：“舒雅婵那个病，果真有问题？”

    席天地自个儿动手，给自个儿倒了一杯茶，茶水有些凉了，他却丝毫不介意，一饮而尽，“啧”了一声，撇了撇嘴：“何止是问题，简直是有问题！”

    席天地用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强调句来表示自己的强烈不满。

    “你进屋的时候也闻到那个味了吧？”席天地问。

    阮明姿点了点头：“嗯，闻到了。”

    席天地冷笑一声：“那么强烈的药味，那是为了遮掩那个病人服用的一种特殊药物的气味。老子一进屋子，闻到那个味，就起疑心了。”

    “特殊药物？”

    说到这个，席天地脸上便露出几分厌恶的神色来。

    “一种秘药，服用这个，可以让人的身体在短时间之内衰败下来，看着像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我也是服了，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扒拉出来的这种药。”席天地看上去有些暴躁，还抓了抓头发，“这种药世上就没多少人知道的，也难过寻常大夫都看不出来。”

    阮明姿心里隐隐有了个什么猜想，她也没跟席天地客气，直接道：“……不是，席叔叔啊，我怎么感觉，你跟这个药……好像有点关系？”

    席天地白了阮明姿一眼，没好气道：“这么聪明干什么，也不怕老子灭口？”

    阮明姿笑盈盈的：“我们席叔叔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席天地嗤了一声，撇了撇嘴：“跟你说也没什么。那药，老子确实熟——因为那就是老子研发旁的药的失败品！……我也是服了，当年想研制假死药来着，结果失败了，研究出了这个，能让人身体看着像是衰败下去，后面却又会逐渐恢复的失败品。”

    这对席天地来说，算是个黑历史。

    结果现在有人用他的黑历史来算计他这边的人……

    席天地只想呵呵一声，然后翻个大大的白眼。

    阮明姿却觉得若仅仅是这样，方才席天地的反应不会是那样的。

    到底是聪明人，她稍微一想，便直接问席天地：“……眼下舒雅婵用的这个药，可是有什么问题？”

    席天地眼里浮出一抹厌恶来：“她用老子的药，好歹也查清楚相关禁忌啊。估摸着是前后正好服用了什么禁忌的东西，跟老子的药起反应了——她倒不会死，但这辈子也别想好了——这药把她的里子都给蚕食了，所以来这么多大夫，看她都说离死不远什么的。估摸着她们还以为是那药起了效果。呵！后面哪怕养好了，也得弱不禁风一辈子了！”

    席天地冷笑一声，“健康的身体，有人求之不得。她却随随便便就如此拿来糟践！”

    阮明姿对此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席天地又给自个儿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发现自己先前做出来的黑历史失败品，被人拿出去害人，席天地心情还有点不大好。

    他索性一撩衣袍，大咧咧往旁边的软榻上一坐，就招呼阮明姿：“来来来，过来陪老子下几盘棋。”

    阮明姿犹豫的看着他：“……这不太好吧？我看你心情不太好，还来找刺激呢？”

    席天地怒：“看不起谁呢！我可告诉你，我跟小妍妍下了一路的棋，我现在棋力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好吧……”阮明姿勉强应下了。

    很快，三盘后……

    阮明姿看着输得眼神都有些涣散的席天地，非常同情：“……要不，我让你一下？”

    席天地勃然大怒：“看不起谁呢！再来！”

    最后，阮明姿是被席天地给扫地出门的。

    阮明姿无奈的摇了摇头，回了琳琅院。

    平阳侯老夫人正好歇了会儿觉起来，见了阮明姿，还惦记着先前阮明姿说要带席天地去看舒雅婵的事。

    阮明姿也没瞒着平阳侯老夫人，让她屏退左右后，悄悄同她说了这桩事。

    听得平阳侯老夫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平心而论，平阳侯老夫人希望舒雅婵能在家庙中好生的磨一磨性子，不然，这性子迟早会害了她一辈子。

    但她万万没想到，舒雅婵选的是与她期翼的道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条道……

    平阳侯老夫人还能怎么办？

    若舒雅婵心中存有善念，最后也不至于落得个把自己身子底子都给搞坏的下场。

    平阳侯老夫人最后也只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面带凝重的握着阮明姿的手：“明姿，她眼下挑在这个时机回来，我是怕她会对你出手……”

    阮明姿轻轻道：“奶奶你只管放心，我就没有怕过舒雅婵。眼下我们知道她是故意装病，也算是抢占了先机。”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

    祖孙俩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来通传，说是吏部侍郎与太常寺卿那边又递了拜帖过来。

    平阳侯老夫人眼皮掀都没掀，淡淡道：“就说近些日子我们府上事多忙乱得很，怕会怠慢诸位贵客，眼下闭门谢客，暂不招待。”

    丫鬟领命退下回话了。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抱怨似得同阮明姿道：“……欺负了咱们妍妍，还一副那等口吻，知道的说是来道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给她们家女儿找场子的呢！”

    阮明姿点了下头，也没把这事放心上。

    女子学院那边，先前阮明姿找了庞婉贞之后，庞婉贞很快就把事情查出来了，也在学院里责令那三个扔了小明妍书袋的小姑娘道了歉。

    在阮明姿心里，这事就算翻篇了。吏部侍郎与太常寺卿这两位府上的夫人也不用天天来递帖子，没意思。

    眼下，舒雅婵那边算一桩事，过几日男方那边来送聘礼的纳征，算一桩事。

    还有一桩摆在眼前的。

    阮明姿的锆石首饰，在经过了前期的营销铺垫之后，把人们期待的心理给捧得高高的。

    在此前提下，第一批量产首饰，终于要在遗珠阁上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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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出去踏青

    这些日子，从宜锦县的善府来的几个孩子们，学习能力非常强的融入到了储凤街的销售体系中去。

    阮明姿虽说去储凤街去的少了，但并不代表她就全然不管储凤街的生意了，先前从舒安楠的弟弟舒安榆那拿回来的银楼，她自己设计了一批锆石首饰，打了小样，放在遗珠阁试销售了一批。

    结果被一抢而光，好评如潮。

    那段日子，头上戴着个锆石首饰出门做客，简直就是全场的焦点。

    那些没买抢到的，只能暗暗饮恨。

    现在遗珠阁正式推出了锆石系列首饰，虽说是量产，但其实量也不算特别大。

    这上架的第一天晚上，绮宁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已经卖的差不多了。

    这锆石首饰，她们原本就走的高端首饰定位，价格定的不便宜，饶是如此，也几乎被一抢而空。

    足可见这锆石首饰的魅力。

    虽说也有可能，有些人是冲着阮明姿未来丰亲王妃的身份光顾的，但不管怎么说，那样的人始终是少数，毕竟阮明姿现在已经将玉颜粉的每日供货量增加，若是想讨好她，也不必非要买这锆石首饰。

    可见，真心喜爱的人还是占多数的。

    也不枉阮明姿把这锆石首饰给攥在手里这么久。

    难以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这日里，小明妍下学回了家，额上沾着星星点点晶莹的汗水，一双剪水双瞳轻轻眨着看向阮明姿，看着很高兴的样子。

    “怎么啦？”阮明姿问。

    小明妍有点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打了一串手语同阮明姿道：“姣姣约我去她家玩！”

    自打先前那三个小姑娘把小明妍的书袋给扔泥里后，大概只有田姣姣一人的家长是诚心带着孩子来上门道歉的。另外两个小姑娘家里都阴阳怪气的，阮明姿就嘱咐了一句，若她们还一直是这种阴阳怪气的态度，不用理她们。

    小明妍把姐姐的话记在了心里，再加上田姣姣除了娇蛮点，性格也很好，她便跟田姣姣做起了朋友。

    阮明姿先前还特特多缝制了一个书袋给了小明妍，让她送给田姣姣。

    田姣姣这孩子，虽说娇蛮任性，但对朋友却是极好，她认定了小明妍是她朋友，在女子学院里就不许旁人欺负她。

    连庞婉贞都跟阮明姿说，这几日田姣姣跟小明妍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看着玩的很好的样子。

    眼下田姣姣邀请小明妍去她家玩，也难怪小明妍这么开心了。

    阮明姿想了想，先前她特特使银楼给妹妹打了两支蝴蝶的金发簪，那蝴蝶翅膀用纯金打造，堪称是薄如蝉翼，风轻轻一吹，就颤巍巍的，甚是好看。

    而金蝴蝶落在小巧的花蕊之上，那花蕊，却是用锆石做成的。

    这是阮明姿特特给妹妹订做的。

    这还没来得及给妹妹。

    阮明姿干脆把那两支蝴蝶金发簪拿了出来，倒也没说旁的，只把那两个装着发簪的小小锦盒往小明妍那一推。

    小明妍眼睛都睁大了，显然很是喜欢。

    她犹豫了下，打了几个手语问阮明姿，这是两支蝴蝶扑花发簪，她可以把其中一支，送给田姣姣吗？

    阮明姿抬手揉了揉妹妹细软的头发：“当然可以，你的东西，你自己做主。”

    小明妍脸上便露出了极为欢悦的笑。

    最近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女子学院那边，出了告示，说春光正好，不可辜负，特此放假。

    直接给学生们放了一天的踏青假。

    原本约好旬休再去田姣姣家玩的小明妍，便跟田姣姣约好了去郊外踏青放风筝。

    因着小明妍跟田姣姣两个都还是个孩子，家里人也不放心，阮明姿索性就暂时放下了手上理嫁妆的活计，准备陪小明妍出去玩一天。

    阮明姿起了个大早，去小厨房整了些在外面方便吃的吃食，收拾妥当了，原本想去叫小明妍起床，结果到了小明妍房间才发现，小姑娘早就穿戴整齐，头上簪着阮明姿先前给她的那支蝴蝶扑花的金发簪，在房间里正带着丫鬟检查今儿出门要带的东西。

    看得出来，小明妍也很期待这次的游玩。

    姐妹俩在家用过早饭，收拾妥当，正要出门，就见着工部侍郎府上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府外头。

    田姣姣从马车车窗那探着身子，朝阮明姿她们大力摆着手，一看也是极为兴奋的模样。

    她的发髻间，显然簪着那支蝴蝶扑花的金发簪，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就犹如蝴蝶落在她的发髻间，甚是好看。

    只是小姑娘实在有些活泼过了头……

    阮明姿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这也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了。

    阮明姿走的时候悄悄问了门房，门房说，等了得有一刻钟了，他们原本想通传，但是田小姐都急了，非说是她来得太早，怕你们着急，不让他们通传。

    因着是府里的小姐出游，老平阳侯特特派了两队精干的侍卫，在马车前后护卫。

    田姣姣舍了自己家的马车，让丫鬟婆子们坐，自己带了贴身丫鬟，直接钻到了阮明姿她们马车中。

    这会儿，田姣姣又掀着车帘，眼带艳羡的看向护卫在两辆马车四下的侍卫。

    “你们府上的侍卫都好好看啊。”田姣姣忍不住红着小脸感叹，“真俊啊。”

    小明妍还有些懵懂，也跟着掀了车帘往外看。

    阮明姿在一旁倚在大迎枕上，忍不住带了几分笑意。

    这些面貌齐整，个个俊美的侍卫，是先前老平阳侯知道了两个孙女要出去踏青这事后，特特挑出来的。

    用老平阳侯的话说：“我两个孙女都跟天仙下凡似得，这侍卫也不能太磕碜！”

    他是从府中的精兵里，特特遴选了好几遍，才选出了这么两队，身手极好，生得也很不错的侍卫。

    这会儿果然就得了田姣姣的大力夸赞。

    阮明姿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笑。

    不多时便到了京城外郊。这儿是一片极美的地方，绿草如茵，桃花灼灼，掩映着不远处那似镜面一样的小湖湖面。

    这一处地方叫春光十里。

    虽说地方偏了点，但偏也有偏的好处，人少，僻静。

    所以深得达官贵人们的喜爱。

    阮明姿她们到的时候，时辰还尚早，但却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显然也是有其他人家的小姐们出来赏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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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断线的风筝

    舒明妍性格沉静秀气，田姣姣较为跳脱，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感情一看便是极好的。

    因着这会儿阳光正好，还有一丝丝微风，阮明姿便给她们从马车里拿出了风筝。

    这风筝是阮明姿先前亲手给小明妍做的。小明妍喜欢蝴蝶，阮明姿便做了这个蝴蝶风筝，画工栩栩如生，再加上阮明姿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这个蝴蝶风筝扎的极为结实，那蝴蝶尾翼处飘扬的两条长长飘带，用了上好的丝绸，一旦飞起来，煞是好看。

    阮明姿便拿了个遮阳的兜帽，小满拎着阮明姿先前做好的点心，提前做好的金桔汁，跟在几个主子后面。

    先前阮明姿也带着小明妍放过几次风筝，小明妍是熟手，田姣姣这等活泼的，也经常出来放风筝，也是个熟手。

    两个熟手，很快就把风筝给高高的放了起来。

    阮明姿挑了处干净的大石头，坐在那儿，悠悠哉哉的晒着太阳，间或看一眼两个小姑娘的状况。

    两个小姑娘显然玩的很是开心，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的跑回来，来阮明姿这找的吃的喝的。

    阮明姿看着妹妹因着充分活动而变得通红的小脸，额上还沁着汗水，她忍不住笑了笑，拿出帕子来给小明妍擦了擦汗：“累吗？”

    小明妍抿着唇，害羞的摇了摇头。

    她又打了一串手语，告诉姐姐，玩的很开心，所以感觉不到累。

    阮明姿唇边笑意越深：“去玩吧。”

    两个小姑娘吃了些点心，又一人喝了一杯阮明姿先前做好的金桔汁，高高兴兴的手拉着手，去找丫鬟要她们的风筝线了。

    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田姣姣跟小明妍又有些垂头丧气的带着丫鬟回来了。

    阮明姿眼神落在丫鬟手里拿着那个放风筝线的转轮上。

    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只剩下一个转轮了，风筝显然断了线。

    拿着转轮的丫鬟，是田姣姣身边的丫鬟，显然有些惶恐。

    倒是小明妍身边的立冬，方才也在场，有些无奈的叭叭叭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是方才放风筝的时候，旁边有人的风筝线缠了过来。

    那位小姐就说带着人过来解风筝。

    结果那个小姐解风筝的时候，一直死活解不开，她也恼了，就说直接把她那个风筝线给剪断好了。

    然而，在剪的时候，那个小姐手一抖，把两根风筝线都给剪断了。

    风筝便飞走了。

    像是风筝断线这种事，时有发生，也不是什么大事。

    虽说听着这个过程是有点蹊跷，不过阮明姿也不想让这些琐事坏了两个小姑娘的心情，便笑道：“还好我早就防着风筝断线这事，马车上还有个备用的——小满，去马车那儿取来吧。”

    小满清脆的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去取备用的风筝了。

    两个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待风筝拿了回来，两个小姑娘睁大了眼睛。

    与先前那个可可爱爱的蝴蝶风筝不一样，这个风筝，竟然是一条长长的蜈蚣。

    上头的蜈蚣自然也是阮明姿亲画的，只不过因着给小姑娘玩的，阮明姿在画这个蜈蚣时，尽量让画风可爱一些，画出来的效果也不错，是个略有些Q版的可爱蜈蚣。

    田姣姣大呼可爱。

    田姣姣其实先前是有些害怕阮明姿的，无他，先前她娘带着她登门道歉时，亲眼看见过阮明姿如何怼人，把别人给怼的，脸都青了，还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阮明姿的“英勇”，在田姣姣幼小的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她就有点怵这个，看着漂亮得像是仙女下凡，平日里也总是温温柔柔笑眯眯的大姐姐。

    姐姐美是美，但……还是有点可怕的。

    不过先前，阮明姿还特特给田姣姣做了一个跟小明妍一样新奇好看的书袋，再加上今儿，阮明姿这又是点心又是金桔汁的招待，还又这么厉害，蝴蝶风筝没了，又拿出一个亲手做的蜈蚣风筝来！

    这个蜈蚣风筝还做的这么可爱！

    阮明姿在田姣姣心里的略有些可怕形象一下子就变成了和蔼可亲多才多艺的神仙姐姐！

    田姣姣决定，她从今天起，就是阮家姐姐的小迷妹了！

    阮明姿看着两个小姑娘开开心心手拉手拿着蜈蚣风筝走了，她低声嘱咐小满：“跟过去看看。”

    小满清脆的应声，跟了上去。

    阮明姿依旧是坐在大石头上，对着满目好春光，眯了眯眼。

    阮明姿在京里头算是个名人，这儿虽说比较偏，但因着今儿天气极好，女学那边又放了踏青假，这春光十里陆陆续续的人也多了起来。

    也有几个与阮明姿相识的千金小姐过来跟阮明姿打了个招呼。

    阮明姿笑脸相迎。

    等送走了最后一个打招呼的千金小姐后，阮明姿一抬头，就见着小满面带忿色，匆匆过来了。

    “怎么了？”阮明姿拧了拧眉。

    小满见这处宽敞的很，没什么旁人，这才气愤的小声道：“姑娘，奴婢按照您的吩咐，跟在妍妍小姐跟田小姐身后，看她们放风筝，就见着几个小姑娘偷偷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什么，然后她们的风筝，就开始往妍妍小姐这边偏。妍妍小姐这次谨慎了，直接收了风筝。”

    说到这，小满气愤极了，“两位小姐换了个地方放风筝，那些人又跟了过来！……奴婢来之前，让妍妍小姐把风筝先收了，跑回来问问姑娘这事该怎么处理。”

    阮明姿神色看不出喜怒来，她施施然从大石头上起了身，安抚小满：“没事，你别气了，我过去看看。”

    因着阮明姿这一句话，小满的心顿时就安定下来。

    跟了阮明姿也有好些日子了，在小满心里，阮明姿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不会失败的。

    她就是这么相信她家姑娘！

    小满信心满满，带着阮明姿绕过那一丛桃林，去了田姣姣跟小明妍放风筝的地方。

    小明妍一转头正好看见阮明姿过来，原本还在发愁的小姑娘，双眼立刻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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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章 你们弄断了我的风筝线，赔！

    阮明姿也看到了妹妹，她朝小明妍点了点头。

    田姣姣这会儿虽然已经把阮明姿当成了神仙姐姐，但还是难免有些垂头丧气的：“阮姐姐，这儿没法放。”

    阮明姿气定神闲道：“没事，你就只管放。”

    田姣姣还不太清楚阮明姿的行事方式，她犹豫了下。

    但小明妍却双眼一亮，虽说不知道姐姐要怎么做，但出于对姐姐的信任，她还是将蜈蚣风筝打开来，娴熟的将蜈蚣风筝放到了天上。

    果不其然，就像小满所说的，阮明姿也注意到了，旁边有个小姑娘的风筝，慢慢的往这边挪了过来。

    阮明姿嘴角翘了翘，偏过头去，轻轻的嘱咐了小廿一句。

    小廿点了点头。

    田姣姣却不知道这些，她有些焦急，忍不住朝那个小姑娘大喊：“柴月华！你的风筝怎么又过来了？你会不会放啊。”

    阮明姿这才注意到，跟在放风筝的丫鬟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个打扮华贵的小姑娘，神色倨傲，正抬着下巴看向田姣姣。

    正是先前来过平阳侯府道歉，但却因为她娘态度倨傲说话阴阳怪气，惹怒了平阳侯老夫人的吏部侍郎家的小姑娘柴月华。

    “怎么了？这地方是你家的？”柴月华冷笑的抬了抬下巴，中气十足的指挥着自个儿的丫鬟，“好好放！”

    这显然一副，哪怕自己的风筝不要了，也要缠死田姣姣跟小明妍风筝的架势。

    田姣姣要气疯了。

    她觉得这个柴月华莫不是脑子有病吧？

    阮明姿轻笑一声，扭头看向小廿：“小廿。”

    小廿会意，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来，轻轻一甩。

    在柴月华的风筝快要靠近小明妍跟田姣姣她们俩的风筝之时，柴月华的风筝，突然线断了。

    那风筝顿时飞远了。

    柴月华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田姣姣也愣住了，愣住过后，便是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拍大腿：“哎呦，笑死我啦。想干坏事，风筝都不答应！”

    柴月华恼羞成怒的瞪了田姣姣一眼，咬着下唇带着丫鬟走了。

    田姣姣像是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得意极了，嘴里不住的“啦啦啦啦”哼唱着。

    结果她还没得意多久，就又看着，又有一人放着风筝，往她们这边靠了过来。

    显然也是打着跟柴月华先前的主意。

    田姣姣一开始还没察觉，在察觉到之后，整个人都要气死了，掐着腰大喊：“有意思没啊你们！”

    柴月华跟在旁边，哼笑一声：“我觉得很有意思。”

    然而这次，这风筝线同样的，一靠近小明妍的风筝，风筝线又断了。

    柴月华跟她的朋友都呆住了。

    田姣姣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非常开心：“看到没有？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们这么无聊了。出来玩好好放风筝不行吗？”

    她老气横秋的朝柴月华喊话，“都已经是十岁的大孩子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了！”

    柴月华要气疯了，狠狠瞪了一眼田姣姣，扯着朋友的胳膊跑开了。

    她显然还不甘心。

    小明妍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柴月华，又看了看田姣姣。

    田姣姣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她太幼稚了。”

    田姣姣这会儿还不知道是阮明姿做了什么，她语重心长的跟小明妍道：“估摸着她是看咱们的风筝太好看了。我娘说过，人不能做坏事，不然老天爷会惩罚坏人的。”

    小明妍认真思索一番，点了点头，对田姣姣的这番“人不能做坏事”的论点表示肯定。

    阮明姿站在旁边，神情悠闲，听着两个小姑娘的对话，忍不住还露出了一点笑意。

    只是，柴月华显然还是有点不大甘心。

    她这次，又叫了两个小伙伴过来，对小明妍的风筝形成了包围之态。

    小廿也没跟她们客气，在这两个风筝快要靠过来的时候，素手轻甩，两个风筝一前一后的断了线，飞远了。

    第一次断线可以说是意外，第二次断线勉强也可以说是意外。

    那这一次呢？

    前后两个风筝都“意外”断线？

    柴月华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田姣姣难以置信的怒吼道：“你这个卑鄙小人，做了什么？！”

    莫名其妙就挨骂的田姣姣也怒了，她这会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理直气壮的很，不甘示弱的骂了回去：“有病吧？我们能做什么？！”

    柴月华一指舒明妍：“那就是那个哑巴做了什么！”

    田姣姣更怒了，将小明妍护到身后：“柴月华我警告过你，你不要张口哑巴闭口哑巴的！你这样别人根本没法跟你做朋友！”

    柴月华一看田姣姣这样护着那个哑巴，简直被气死了。

    她狠狠的瞪了一眼田姣姣，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我不管，你们弄断了我们的风筝，赔！”

    田姣姣更觉得莫名其妙了，冷笑道：“你们先前直接剪断了我们的风筝线，我们也没说让你们赔啊！”

    “这不一样！”柴月华梗着脖子怒吼，“一定是那个哑巴用了什么妖法！”

    阮明姿在旁边看着，原本不欲插手小孩子之间的吵吵闹闹，但见着柴月华一而再再而三的骂小明妍，她这才眼神微冷的看了过去。

    被那双清凌凌又夹杂着冷意的眼睛看了过去，柴月华突然觉得后背生起了一层类似白毛汗的东西。

    她猛地一个激灵。

    差点忘了，这个阮明姿，是未来的丰亲王妃！

    柴月华这会儿心生退意，偏生这会儿春光十里深处传来了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众人不由得都往那处看去。

    那是一处桃林，占据了小半座山。

    桃林中，有搭的凉亭什么的，供出来游玩的游客们歇脚。

    像是柴月华她娘容氏，就是让柴月华出来玩，派了几个嬷嬷丫鬟跟着，她与几位贵夫人们在凉亭中歇脚。

    这会儿，桃花林里，容氏神色微变，急匆匆的带着丫鬟出来了，看见柴月华好端端的站在那儿，就松了一口气：“走，赶紧跟娘走。”

    结果柴月华一看家里大人来了，刚被阮明姿吓掉的底气又回来了，立刻跟她娘告状：“娘，她们弄断了我的风筝！”

    容氏这一扭头，这才看到旁边，还站着阮明姿她们几人呢。

    容氏这脸色顿时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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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出事了

    容氏的心情，这会儿十分之复杂。

    柴月华倒是没注意她娘的脸色，只洋洋得意的瞥了田姣姣一眼。

    却没想到，她娘开了口，却并非是为她讨回公道，而是低声斥责她：“都什么时候了，还胡闹！”

    柴月华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娘！”

    容氏这会儿心下正不安着，哪怕平时再疼女儿，这会儿也只能板起脸来，瞪了女儿一眼，匆匆的跟阮明姿她们赔了个不是：“……我这女儿，被家里头惯坏了，向来不讲理一些。若有得罪几位姑娘的地方，我替她道个歉——”

    她又压低了声音：“只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桃花林那边来了好些全副武装的兵丁，诸位姑娘先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

    她卖好的朝阮明姿笑了下，“姑娘们都是精细人，莫要让那些粗人们冲撞了。”

    阮明姿神色微微一凛。

    柴月华还有些难以置信，却被她娘匆匆拽着往桃花林反方向走了。

    一直走出好远，容氏这才匆匆松了口气，看着涨红着脸还很不服气的女儿，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你忘了你爹先前同你说过的了？莫要再跟平阳侯府的人起冲突了。”她声音放软了些，“乖女儿，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形势比人强，我们也没办法。你爹只是个小小的侍郎，人家可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一家子。”

    柴月华这泪就哗啦啦的落了下来，委委屈屈的：“娘，我就看不惯，那个小哑巴有什么好？田姣姣跟疯了一样巴结着她，都不跟我玩了！”

    容氏看着女儿这般委屈，也是赶忙来哄：“乖女儿，别哭了。田姣姣不过就是个工部侍郎的女儿，有什么可值得来往的？倒是你看看，人家多聪明，牢牢的抱上了平阳侯府的大腿。”她不屑的撇了撇嘴，“她娘葛氏也是个惯会做人的，上上下下都是趋炎附势的一家子。”

    柴月华暗暗下了决心：“娘，你不是说宫里头的九公主在找伴读吗？”她攥紧了拳头，“我也去报名那个伴读，到时候一定要让田姣姣后悔！”

    容氏还有点心疼：“我的儿，你当公主伴读是那么好当的？九公主也是个刁蛮任性的，娘不舍得你去受这个委屈啊……”

    娘俩窸窸窣窣的说着话，一边往她们的马车那走去。

    谁都没有注意到，风微微的吹起马车车帘一角，车帘后，露出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

    阮明姿见容氏跟柴月华走的匆忙，显然桃花林中出了事。

    她没兴趣去探查桃花林中出了什么事，这会儿还带着两个孩子呢，还是谨慎些。

    小明妍跟田姣姣飞快的收了风筝，阮明姿正要带着两个孩子走的时候，就见着桃花林里出来一队全副武装骑在马上的将士，为首的那个，不是苏一尘又是谁？

    阮明姿见到了苏一尘，愣了下。

    苏一尘倒是眼睛一亮，飞快的打马过来，在阮明姿身前翻身下马。

    这纵马的动静不小，春光十里中零零散散来踏青的千金小姐们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过来。

    “阮姑娘，你们果然在这春光十里。”苏一尘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阮明姿倒是越发慎重起来：“……这是出什么事了？”

    苏一尘左右看了看，凑近了阮明姿，压低了声音：“我们殿下奉命捉拿叛贼，有几个漏网之鱼，往这个方向逃了……我们殿下想起你今儿带着小明妍来这边了，便匆忙领了队，来春光十里了……方才进了桃花林，那边贵夫人比较多，还有位皇室的长辈在，着急的时候闪了腿，殿下走不开……我们殿下便让我先出来寻姑娘。”

    叛贼？

    阮明姿立刻反应过来：“好，我这就带着妍妍跟田小姐回去。你们也要当心。”

    “阮姑娘且先等一等。”苏一尘跟自个儿身边的一个侍卫嘱咐了一句什么。

    那侍卫飞快的勒了马首，掉了头，往桃花林去报信了。

    “我让人去跟殿下复命了。”苏一尘道，“殿下先前吩咐过，找到阮姑娘后，护送回府为第一要务。捉拿叛贼的事，他会带人去捉拿的。”

    苏一尘一挥手，竟是要亲自带着一队人马送阮明姿回府的意思。

    阮明姿倒也不想这么兴师动众，但她也知道，她留在这儿，怕是只会分了桓白瑜的心，给桓白瑜带去危险。

    阮明姿很是果断，也没黏黏糊糊的说什么旁的话，一点头，便要带着妍妍跟田姣姣往马车停放的那地方走。

    路上遇到旁的来踏青的小姑娘，都惊疑不定的看着跟在阮明姿身后的那队侍卫。

    阮明姿跟苏一尘又劝了一波人回去。

    虽然这会儿不方便明说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好些人都认识丰亲王府的苏大人，一见苏一尘，脸色微微变了，对于苏一尘的劝退倒也没质疑什么，也很是配合。

    只是，有侍卫护送来踏青的还好，像那种没带侍卫，只带了丫鬟婆子的小姑娘，到底就有些害怕了：“苏大人，您能分几个将士护送我们回去吗？”

    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的苏一尘，这会儿毫不留情的就拒绝了：“不行。这队将士，是我们殿下分拨出来保护我们未来丰亲王妃的。”

    有两个想让苏一尘分几个将士送她们回去的小姑娘，顿时脸色都变了。

    “要不，让她们的马车，跟我们的一块儿？”阮明姿小声的问苏一尘。

    苏一尘沉吟一会儿，诚实道：“这确实也行。但，阮姑娘，若是我们的车队遭到了刺杀，我们肯定还是以保护您为第一要务的。”

    那两个小姑娘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这便商议好了。

    阮明姿跟几位小姑娘一道，往停放马车的地方行去了。

    然而，在离马车还有十几步的时候，阮明姿心有所感，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就见着身后桓白瑜正独身一人，大步朝她这边走来。

    阮明姿又惊又喜，只是这会儿人多，她倒也不好像私底下相处那般，直接上手抱上去。

    而且……

    桓白瑜的脸色不太对劲。

    他紧紧拉住阮明姿的胳膊，声音低冷：“不要再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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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以人换人

    阮明姿意识到什么，立即顿住脚步。

    桓白瑜这意思，是前面的马车，出了问题？

    小廿反应也极快的一手一个拉住了小明妍跟田姣姣。

    阮明姿看向离她们不远的马车。

    那些不知情的千金小姐们，这会儿却是也涨红着脸停下了脚步。

    她们看到了桓白瑜，自然是要屈膝行礼。

    桓白瑜一身软甲，原本就是清冷淡漠的人，这会儿看着又平添了一分冷硬。

    让人不敢直视。

    那些千金小姐们都红着脸垂着眼，胆大的，顶多也就是偷偷往那边看过去。

    阮明姿自然是没感觉到有什么不敢直视的。

    她这会儿正拧着眉头往那些停着的马车上去看。

    吏部侍郎府上的马车，正好要走。

    容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到桓白瑜，似是有些紧张：“殿下，桃花林中骚乱，臣妇就不在这添麻烦了，先回府了。”

    阮明姿定定的盯着她，眉头皱的有些高。

    容氏笑容带上了几分尴尬，便想要放下车帘。

    “慢着。”

    桓白瑜却突然出了声，神色冷冷淡淡的：“下车，特殊时期，孤的人，要搜车。”

    容氏一愣，脸上带上了几分僵硬的神色，带着半分央求：“王爷，臣妇跟女儿在，马车里很多私人物品，搜车，不太好吧？”

    桓白瑜淡淡的看了过去。

    那容氏似是心虚，似是不敢看着桓白瑜违抗他的命令，放下了车帘。

    阮明姿这会儿几乎已经确定，这吏部侍郎夫人的马车中出了问题。

    桓白瑜带了这么多人，搜查了整个春光十里，显而易见的是，那几个叛贼没了踪影。

    所以，桓白瑜才会匆匆赶来，阻止她靠近那些马车。

    桓白瑜没再跟容氏废话，一招手，吏部侍郎府上的马车便被他带的侍卫悄无声息的围了起来。

    桓白瑜看了一眼苏一尘，苏一尘会意，微微提高了音量：“既然容夫人不让我们搜查，那便请容夫人稍稍等一等，我们先搜查旁的马车。”

    他随手点了一队人，让那队人去把其余那些千金小姐们乘坐的马车搜查一遍。

    很快，训练有素的将士们便回来了，回道：“回大人的话，都没有！”

    原本还都有些惊疑交加的千金们，这会儿都松了一口气。

    虽说她们还不知道丰亲王带队在搜些什么，但，谁愿意自己马车上藏着什么危险东西啊！

    这会儿见着搜查的人回来说没有，她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阮明姿瞧着诸位小姐的反应。

    这才是正常人知道危险可能会在自己身边的反应。

    像容氏那样的，那简直就差是把“有问题”三个字给贴脑门上了。

    阮明姿刚要去看桓白瑜，桓白瑜却在众目睽睽下，把她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呈现一副保护之态。

    他低声道：“再离远些。”

    阮明姿顿了顿，没有逞强，直接往后退了些。

    这时候不是逞强说什么“我同你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拖后腿的行为，依着阮明姿的性子，是做不出来的。

    她带着妍妍跟田姣姣，谨慎的退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臂上的弩弓。

    虽说今儿是来陪着妹妹跟她的朋友来郊外踏青的，但阮明姿也没有放松过警惕，随身带了她的防备武器。

    旁的千金小姐，见阮明姿带着人往后退了退，她们一个个也没耽搁，有些紧张的跟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桓白瑜的人，慢慢的逼近了那座被围出来，犹如孤岛的马车。

    车夫抓着马缰的手不住在颤。

    而就在此时，一声尖叫，容氏被人从马车里给踢了出来，滚到了地上。

    容氏强忍着痛，尖叫一声：“华儿！”

    车帘掀起，柴月华瑟瑟发抖，满脸是泪，被一个黑衣蒙面人挟持在手中，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柴月华的脖颈上。

    那黑衣蒙面人声音沙哑，点着桓白瑜的名字大骂：“桓白瑜！你这个永安帝的走狗！你今儿要是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这个小女孩细细嫩嫩的脖子给割断了！”

    容氏急得直哭。

    她先前跟女儿一上马车，就被躲在马车里的这个人挟持，让她假装无事发生，只要带他进城，就会放她跟女儿自由。

    但偏偏这会儿，桓白瑜带着人包抄了上来。

    她简直要恨死了桓白瑜。

    若是阮明姿知道此时此刻容氏在想什么，八成会想撬开容氏脑袋看一看里面是有什么新奇的构造，才让她得出这样的结论。

    你女儿被劫持，不怪劫持她，要伤害她的坏人，反而去怪旁人？

    不过这会儿，阮明姿也没有什么闲工夫去管容氏的脑子构造。

    她这会儿神经也紧绷着。

    一来生怕眼前这个黑衣蒙面人还有同伙，同伙趁乱袭击怎么办？

    二来也是担心这个黑衣蒙面人狗急跳墙，把柴月华给杀了——虽说这个小姑娘有点烦人，但烦人归烦人，也不至于就这么丧命吧。

    阮明姿悄悄的摸上了左臂的弩弓。

    桓白瑜淡淡道：“你清楚的很，孤今日是一定要捉你回去的。”

    那黑衣蒙面人声音沙哑的怪笑两声：“那也行，我临死之前，能拉一个垫背的不亏，拉两个垫背的是赚了！”

    容氏吓得尖叫一声，跪在马车边上磕头：“壮士，壮士你放过我女儿吧……”

    柴月华吓得双腿都软了，没撑住力，脖子往下一滑，那锋利的刀刃便在柴月华细嫩的脖子上留下了长长一道血痕。

    容氏看了差点晕厥过去。

    恐惧，疼痛，交加在一起，柴月华崩溃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抓我做什么啊？丰亲王的未婚妻就在这儿，你为什么不去抓她！”

    阮明姿无语了，这都能锅从天上来。

    而且……

    你也不动脑子想想，你都这样摆明了想害人家的未婚妻了，桓白瑜能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果不其然，桓白瑜眼神更冷了，浑身都弥漫着杀气。

    黑衣蒙面人却“哦？”了一声，哈哈大笑，哑着声道：“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我数三个数，你把你未婚妻送过来，送老子走，老子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发个善心，饶你未婚妻一命！……不然，三个数后，你们就等着这个小丫头收尸吧！”

    这种明显就是耍弄人的话，也就这会儿恐慌到了极点的柴月华跟容氏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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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斩首

    柴月华哭声凄厉：“王爷，救我啊！救我啊！”

    容氏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朝着阮明姿那个方向不住的磕头：“阮姑娘，你行行好，救救我女儿吧！你身份高，他肯定不敢杀你！……阮姑娘，你救救我女儿吧！”

    阮明姿神色冷漠平静，冷冷的看着容氏在那朝着她的方向磕头，不为所动。

    容氏见阮明姿不管不理，绝望的抬起头来，哭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王爷！难道您要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女儿被人杀死吗！”

    就连旁边那些躲在将士们保护后的千金小姐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声道：“容夫人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她女儿的命是命，阮姑娘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是啊，劫匪的话，怎么能信呢！”

    那黑衣蒙面人却是恶劣的仰天哈哈大笑：“我知道王爷的心上人嘛，这命，自然是比这个小丫头的贵重。不过，我这临死，还拉了这么个垫背的，也算值了！”

    他这话自然是故意说给容氏跟柴月华听的。

    柴月华吓得涕泪四纵：“娘，救我！救我！我不想死！王爷，救我啊！阮姑娘，救我啊！”

    容氏听着女儿在那大哭，泪流得越发厉害。

    黑衣蒙面人冷笑一声，却是开始数数：“一！”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黑衣蒙面人嘴角露出一抹疯狂的笑意。

    能在临死前，给永安帝的走狗添个堵，都是好的！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二”。

    却突觉脑后有风声倏忽而至。

    有人手持一把极为锋利的刀夹杂着风声，在黑衣蒙面人脑后砍过，鲜血四溅。

    一颗硕大的人头，就这样骨碌骨碌飞了出去。

    那一腔子血飞溅出来，溅了柴月华一头一脸。

    柴月华两眼一翻，直接晕倒过去。

    容氏连爬带滚的赶紧把柴月华给抱住，尖叫一声“我的儿”。

    而此时，被惊吓到的千金小姐们也都纷纷尖叫起来。

    阮明姿捂着小明妍的耳朵，田姣姣一头扎在她贴身丫鬟都怀里，两个小姑娘都被吓得不轻。

    方才桓白瑜趁那个黑衣蒙面人话多的时候，悄然让属下潜到了那黑衣蒙面人的背后，趁他倒数最为松懈得意的时候，来了个出其不意，将其斩首。

    当然，柴月华难免还是受了些伤。

    但与丢了小命相比，受一点伤的代价，也算是不错了。

    阮明姿便没把这事给放在心上。

    桓白瑜确认阮明姿没事后，招手对苏一尘低声吩咐了几句。

    苏一尘领命去了。

    “我送你回去。”桓白瑜低声同阮明姿简短道。

    阮明姿知道桓白瑜这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她小声同桓白瑜道：“你先忙正事，没事，我出来的时候，爷爷派了两队精干的侍卫。”

    向来很听阮明姿话的桓白瑜，这次态度却很坚决。

    他只摇了下头：“剩下的收尾，我交给苏一尘了。”

    阮明姿迟疑了一下：“真的没问题？”

    桓白瑜神色平静：“你比那些，都重要。”

    阮明姿不大好意思，抿唇笑了笑，显然也很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有两位没带侍卫出来的千金小姐，先前说好跟阮明姿一道走的，蹭一下侍卫，这经历了掉脑袋那事后，都有些花容失色，脸色惨白，暗搓搓的帖了过来想要跟阮明姿一道走。

    结果就不小心听到了上面那番对话。

    两位千金小姐顿时觉得安心急了，又有点羡慕。

    丰亲王殿下也太宠阮姑娘了吧！

    呜呜呜，又是为别人爱情流泪的一天！

    阮明姿先跟小明妍把田姣姣送回了工部侍郎府上，葛氏还特特迎了出来，热情邀请阮明姿跟小明妍进屋喝茶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杀神一般站在阮明姿不远处守着的桓白瑜。

    吓得葛氏差点咬到舌头。

    乖乖，怎么丰亲王也在？

    她稳了稳心神，笑容稍稍尴尬了些：“殿下也在，殿下也一道进府喝杯茶吧？”

    桓白瑜态度十分冷淡：“不了。”

    葛氏倒也没有觉得失望，丰亲王先前好些年，面对邀约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她又殷切的看向阮明姿跟舒明妍。

    阮明姿却朝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阮明姿也不欲多说，反正田姣姣的贴身丫鬟，应该会把事情始末都告诉葛氏。

    阮明姿只道：“夫人赶紧带着田小姐回去歇息吧。春光十里出了些事情，夫人一会儿叫大夫来给田小姐看看，看看需不需要开个安神汤什么的。”

    葛氏一听出了事，还需要请大夫的地步，当即腿都软了，赶紧看向女儿，发现女儿虽说齐齐整整的站在那儿，但小脸有些发白，显然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有些恹恹的。

    葛氏心下一凛，也没多问：“那……我就不同阮姑娘客气了。”

    她匆匆带着田姣姣回了府。

    田姣姣走之前，还不忘跟小明妍挥了挥手。

    桓白瑜又把阮明姿跟小明妍送回了平阳侯府。

    因着老平阳侯在军中的关系，得到的消息自然要比工部侍郎那边快一些。

    老平阳侯就一直忧心忡忡的在府门口来回踱步守着，等着桓白瑜把明姿明妍姐妹俩护送回来。

    这会儿一看到马车，老平阳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这铁血老将军声音都有些颤了：“明姿啊，妍妍啊，你们没事吧？……好孩子，没被吓到吧？”

    虽说老平阳侯已经知道姐妹俩都没受伤，但……那等穷凶极恶的歹徒，要是他的两个宝贝孙女，受到惊吓了怎么办？

    老平阳侯都没敢把这事跟平阳侯老夫人说！

    阮明姿跟小明妍再三跟老平阳侯保证，她们没事。

    老平阳侯见姐妹俩，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妍妍，虽说脸色有些微微发白，但精神头看着还好，他这才微微放下了心，还是忍不住念叨：“一会儿去请席神医给你俩开个安神汤吧……”

    念叨完了，老平阳侯这才看向桓白瑜。

    他朝桓白瑜拱拳：“多谢殿下，若非殿下，怕是今日难得善了。”

    桓白瑜只简短道：“分内之事，侯爷不必多礼。”

    他翻身上马，骑在马上，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过两日我再来看登门拜访。”

    阮明姿朝桓白瑜摆了摆手：“一定要小心些！”

    桓白瑜应了一声，勒了勒马缰，掉转了马头，打马去了。

    老平阳侯这才赶紧把两个孙女往平阳侯府内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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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强行要孩子，怕是要送命

    老平阳侯见了孙女安然无恙，这会儿才敢带两个孙女往琳琅院那边去，一边给阮明姿使了个眼色，让她加工一下语言再跟她奶奶说这事，一边又赶紧使人去请席大夫过来。

    阮明姿便缩减再三，在平阳侯老夫人纳闷的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跟平阳侯老夫人说：“有个逃匪跑到春光十里那边了，正好是丰亲王带队搜查那一块，他后面抓到了逃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就让我们先回来了。”

    阮明姿这转述可谓是平平无奇，但平阳侯老夫人还是惊得坐直了身子：“逃匪？！没伤到你们吧？”

    阮明姿忙拉着妹妹在平阳侯老夫人面前转了个圈：“奶奶，我俩好得很呢。有殿下在，他怎么可能让人伤着我们？……您别担心。要不，我跟妍妍给您跳个舞，证明我俩真没事？”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还能贫嘴，确实是没什么事，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嗔道：“你这孩子……”

    不过，平阳侯老夫人犹有些不大放心：“要不，还是请席大夫来给你们俩开个安神汤药。”

    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老平阳侯立马道：“夫人尽管放心！我已经使人去请了。”

    但平阳侯老夫人跟老平阳侯夫妻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老平阳侯这是早知道了，就先瞒着自己呢。

    她斜了老平阳侯一眼，冷哼一声，打算一会儿再跟老平阳侯算账。

    她也知道，大孙女这轻描淡写的，背后肯定藏了不知道多少凶险。

    孙女疼她，自然不会说，她也不愿拂了孙女这一番孝心。

    但，她可以问老平阳侯！

    尤其是，这么大的事，老平阳侯竟然不先跟她说？！

    等收拾吧！

    接收到平阳侯老夫人埋怨眼神的老平阳侯：“……”

    就，有点凉飕飕的……

    好在，席天地听说了阮明姿跟小明妍姐妹俩在外头受了惊吓，也没耽搁，匆匆拎上药箱就过来了。

    他先给小明妍把了脉，确实有点受到惊吓的迹象。

    席天地也没含糊，提笔给小明妍开了点安神的汤药。

    完事，席天地又来给阮明姿把脉。

    “你这明显就没受惊。”席天地翻了个白眼，收回了手，“心理素质挺好。”

    “不过……”席天地冷不丁的突然加了一句，“我建议啊，以你眼下的身子，你可以过个半年再跟你家王爷考虑要孩子的事，别忘了你体内的寒毒……强行要孩子，估摸着是要送命啊。”

    席天地轻描淡写的说着“要孩子”跟“送命”的话题。

    “……”阮明姿不知道以什么表情回席天地的话。

    她原本就没打算跟桓白瑜太早要孩子。

    不过这种事就不用跟席天地说了。

    她最后只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走廊外，有个粗使丫头，抱着要浣洗的杂物从廊下经过，隐隐约约听到一句，“……别忘了你体内的寒毒，强行要孩子，估摸着是要送命啊”，这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了阮明姿的声音，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心下悚然一惊。

    这意思是，阮明姿，没法怀孕？

    粗使丫头心惊胆颤的，面上却没露出什么来，下午把杂物浣洗完之后，一直熬到晚上，这才挑了个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摸去了苗氏的院子。

    苗氏正冷着一张脸算账。

    自打平阳侯老夫人把交给她的产业与中馈都收回去之后，虽说平阳侯府偌大的开支不用从公账上走了，平阳侯老夫人那边一手包办了，但，她们院子，还有舒诣修茅若雯的院子，这两个院子的开支，平阳侯老夫人却是只给按照公中的份例来给银子！

    这么多年，依靠着平阳侯老夫人的那些产业，舒安楠这一系早就习惯了吃香的喝辣的，区区一点公中的银钱，哪里能够？

    眼下舒雅婵不管是通过什么途径回来的，都需要大量名贵身体养着身子，这开销也少不了。

    苗氏只能忍痛拿出自己的嫁妆铺子的收益来填。

    给女儿儿子花也就算了。

    但苗氏一想到，还要给舒安楠后院那些莺莺燕燕的姨娘花，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琳琅院里的那粗使丫头进来的时候，正是苗氏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饶是如此，见了那粗使丫头，苗氏却还是一顿，生硬的换上了一副柔软的笑意，见那丫鬟还要跪下，她赶忙上前扶住了那丫鬟的胳膊：“翠芽，你这么晚过来，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唉，有什么委屈，你就跟我讲。你娘当年也是伺候过我的，可惜走得早，只剩下你一个独苗苗，我自然是要多照拂你，就当我干女儿一样。”

    翠芽感动的不行，哽咽道：“夫人待翠芽真是太好了，翠芽不委屈。翠芽……翠芽就是听到了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夫人……”

    苗氏心念一动，虽说心里有些着急，但面上却还是一副替翠芽着想的样子：“……琳琅院那边规矩大，管得严，若是不能说，也不要说了，免得给你带去什么灾祸。”

    翠芽一听苗氏这般替她着想，那更是感动的不行，当即和盘托出：“夫人哪里话，翠芽心里就只有夫人一个主子！”

    她把下午在走廊那听到的那两句话同苗氏一说，苗氏先是错愕，继而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按捺不住的抓紧了翠芽的胳膊：“你……听的千真万确？”

    翠芽肯定的点头：“千真万确！虽说前面他们在说什么翠芽没听见，但后面却是听得很清楚，席大夫说了一句，什么寒毒，又说强行要孩子，怕是要送命。后面明姿小姐回了两遍知道了，显然也很是郑重。”

    苗氏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她看向翠芽的眼神越发柔和：“好翠芽，我也是眼下才知道，原来明姿身子这般不好。你既然同我说了，就不要再同旁人说了，女子不能生育，可是大事。让旁人知晓了，我怕对明姿不好。”

    翠芽郑重的点了点头，看向苗氏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夫人放心，翠芽晓得轻重。”

    苗氏让贴身丫鬟把翠芽送了出去，送出去的时候，还特特抓了一把瓜子给翠芽。

    翠芽觉得这是苗氏待自己亲近的意思，高高兴兴的捧着瓜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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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她果然不能生

    苗氏关上门后，忍不住在屋里大笑起来。

    原来，阮明姿不能生！

    这难道不是天助她也吗！

    她先前还想着，用肚子里的孩子的命，送阮明姿一份大礼，来给她的婵儿出一口气。

    但又苦于一直没找到什么好时机。

    若非翠芽的出现，她怕是还要再耽搁下去。

    好在老天爷终究是站在她这边的，让她在琳琅院的粗使丫鬟里，发现了翠芽！

    翠芽那没脑子的，她稍稍笼络一下，就对她感激涕零，觉得她是个再好不过的主子。

    呵！

    苗氏冷笑。

    一点点小恩小惠，就足够把那个没脑子的丫头给收拢的服服帖帖的。

    这不，这么要紧的情报，就让她送出来了！

    不过，她也不能全然当真……

    她得做点什么，试探一下。

    苗氏眼神闪过一抹冷意。

    翌日，苗氏挑了两个石榴花图样的小孩肚兜，去了琳琅院。

    平阳侯老夫人正好去舒康平那儿了，苗氏便笑吟吟的把那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石榴花图样的小孩肚兜，拿出来要送给阮明姿。

    “这些日子，左右也没事，一不留神，这给肚子里这孩子备下的肚兜，就有些太多了。”苗氏说的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在跟侄女聊家常的婶子一样，她微笑道，“左右你也要成亲了，这也算个好兆头，便送你吧。”

    自打先前苗氏要害阮明姿，阮明姿就懒得与苗氏虚与委蛇，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多谢苗夫人挂心，我不需要。”

    苗氏眼神微闪：“我肚子里这个，大夫给把过脉了，说是个男孩儿……这肚兜原先是给他准备的，原本就意头好，再加上这图样，你哪怕就放在库房里，就当是个好兆头。王爷他年纪也不小了，想来也等孩子等很久了。”

    阮明姿淡淡的瞥了一眼苗氏。

    苗氏话里的试探真当她听不出来？

    她冷笑一声，不客气道：“那不巧了，我跟王爷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顿了顿，阮明姿也懒得再跟苗氏绕弯子，直接喊了白露：“白露，苗夫人身子重，当心些，好生送苗夫人出去。”

    白露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听得阮明姿这话，苗氏面上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下却是狂喜。

    是了，果然是了！

    阮明姿她根本不能生！

    所以才“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苗氏嘴角那翘起的弧度差点压不下去。

    她只轻轻的叹了口气：“我一片好心……罢了罢了。我走就是了。”

    说着，拿帕子沾了沾眼角那并不存在的泪水，这才扶着贴身丫鬟的手，出了琳琅院。

    平阳侯老夫人从舒康平那回来，原本看到舒康平一天比一天更好了，心情正好着，就听得丫鬟说方才苗氏来过了。

    平阳侯老夫人这脸色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同立夏抱怨道：“好好的，她来这给人添堵做什么？”

    后面又听丫鬟说是，来给阮明姿送小孩肚兜的，平阳侯老夫人脸上警惕之色更甚，皱眉道：“以后苗氏那边送来的东西，无论是什么，统统都拒收。”

    丫鬟们齐声应是。

    ……

    这才过了一日，先前春光十里的事便被传得沸沸扬扬的。

    匪徒要让阮明姿拿自个儿换柴月华的事，也被传了出来。

    吏部侍郎在早朝遇到难得来上朝的丰亲王时，还在退朝后特特追上了丰亲王，跟丰亲王道了谢，谢他救了自己的夫人与女儿。

    偏生旁边有个稍微激进派的大臣，“啧”了一声：“柴侍郎，听说令嫒这脖子间划了好深一道啊，好像多少伤到了嗓子？”

    柴侍郎有些难受的叹了口气：“也是小女的命。”

    那个稍稍有些激进派的大臣便在一旁拱火道：“哎，其实也是丰亲王鲁莽了。那匪徒正倒数呢，首先要做的不应该是满足匪徒的要求，先稳住匪徒吗？哪怕是假意，先把人给交换一下……”

    他话音还未落，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袭来，有人直接掀着他的衣领，把他给掼到了一旁的柱子上。

    吏部侍郎都傻眼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那拱火的大臣，脸色涨红，又难堪又惊惶：“丰亲王，你……”

    桓白瑜淡淡道：“若你不杀了你的妻儿，孤今日要你的命——怎么，你要不要先杀个妻儿，稳住孤一下？”

    桓白瑜这边动静极大，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一看是桓白瑜这个杀神，众人立刻又觉得不怎么意外了。

    除了他，谁还敢在宫里这般……

    唯有太子桓毓昭，皱了皱眉，朝这边走了过来。

    八皇子桓毓鸣原本打算在一旁看会儿热闹来着，他一点都不担心他小皇叔会吃亏。

    开玩笑，他父皇疼他小皇叔那鼓劲儿，他看了有时候心里都酸不溜秋的！

    再加上他小皇叔刚捣毁了一窝叛贼，他小皇叔这会儿别说是打个大臣了，就是把他太子大哥给打了，桓毓鸣都觉得，没准他父皇还要说一声，打得好。

    鉴于这个想法，八皇子桓毓鸣一看到他太子大哥皱着眉头过去了，他这也顾不上在一旁看个热闹就行的想法了，赶忙也跟着过去了。

    那大臣不算瘦，但这会儿都要被桓白瑜面无表情的扯离地面了，自然是分外痛苦，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丰……亲……王……”

    “小皇叔手下留情！”太子桓毓昭快步赶到，大喊一声。

    这下子，几乎是所有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桓白瑜没给桓毓昭半个眼色。

    他看着那大臣，冷漠出声：“卿怎么不用卿的妻子，儿女，来稳住孤？”

    那大臣鼻涕眼泪的都要飙出来了，却难受的说不出半个字来。

    桓毓昭见桓白瑜根本不理会自己，脸色微沉，提高了音量：“小皇叔！”

    桓白瑜不为所动。

    桓毓昭脸色越发难看。

    桓毓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总觉得，这个太子大哥的脸色，下一刻直接拔刀出来砍了他小皇叔都不稀奇。

    “不是，小皇叔！这人看着快死了！”桓毓鸣不想把事情闹大，压低了声音，着急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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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上纲上线

    桓白瑜依旧置若罔闻。

    甚至，等那个大臣连连翻起白眼时，他这才神色冷酷又漠然的松开了手。

    站在那儿，视线冰冷的看着瘫在地上，死里逃生，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大臣。

    桓毓昭一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叫了一声：“小皇叔！”

    他弯下身子，去扶那位大臣，关切的问：“林大人你没事吧？”

    那位林大人这会儿正跟个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对于储君的关怀，那是半点没听见。

    桓毓昭皱了皱眉头。

    林大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活过来，他先前涨成猪肝色的脸，这会儿又成了青紫交加：“丰亲王，你，你这太过分了！我，我要去皇上那参你一本！”

    桓毓鸣心里呵呵一笑。

    你去参啊，你要是能在父皇那参得动他小皇叔，他桓毓鸣三个字倒过来写！

    八皇子桓毓鸣一点都不着急，甚至还想吹个口哨。

    然而太子桓毓昭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看了一眼桓白瑜，欲言又止的劝那位林大人：“林大人，孤的小皇叔也不是有意的，孤替小皇叔跟你道个歉。”

    林大人被桓毓昭的心胸给感动了，但他也坚决拒绝了桓毓昭的行为：“太子殿下，您是仁厚的储君，这事跟您没关系。臣是一定要去参丰亲王的！”

    “哦？爱卿要参丰亲王啊？那倒也不用麻烦了，现在就跟朕说说。”永安帝施施然从高高的台阶之上，带着大太监秦云走了下来。

    桓毓昭跟桓毓鸣这两个当人儿子的，连忙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永安帝看了不言不语站在后头的桓白瑜，眼神这才落到先前的林姓大臣身上，喜怒不辨：“爱卿啊，朕也是刚过来，不大清楚，你好好跟朕说说，你要参丰亲王什么啊？”

    林大人涨红着脸：“陛下，臣要参丰亲王，无故攻击臣！……臣不过是跟柴侍郎说笑了两句，什么也没做，丰亲王突然就拎着臣的衣领，把臣给掼到了柱子上！……方才柴侍郎，太子殿下，八殿下，应该都看到了！臣差点被丰亲王给杀了！”

    “哦？”永安帝一副明显不信的模样，却是看向柴侍郎，“柴爱卿啊，林爱卿说同你说笑，说了什么啊？”

    柴侍郎额上汗如雨下，他趁擦汗的功夫，悄悄的看了一眼太子桓毓昭。

    桓毓昭脸色阴沉，几乎是完全看不出痕迹的朝他略一摇头。

    柴侍郎便咽了口唾沫，把擦汗的朝服袖子放下：“陛下，昨日臣爱女被歹徒挟持，多亏了丰亲王，臣的爱女才能捡回一条命，臣当时是在谢丰亲王呢。旁的，旁的臣因为挂念着家中小女的伤势，倒也记不清了。”

    永安帝意味深长道：“记不清了吗？”

    柴侍郎额上汗珠越沁越多。

    他咬紧牙关：“是，臣依稀只记得好像林大人是笑着上来搭了句什么话，但旁的却是忘了。后面，后面就是丰亲王突然对林大人动了手……”

    听上去，似乎就是在给林姓大臣作证，桓白瑜平白无故对朝中大臣下了杀手。

    永安帝似笑非笑：“瑜儿，你怎么说？”

    桓白瑜神色依旧是冷漠无比：“臣觉得，两位大人年纪不算大，记忆竟然已经如此差了，想来也不能为朝廷做些什么了，倒不如直接致仕吧。”

    “噗！”这是桓毓鸣没忍住，直接笑出来的声音。

    永安帝无语的瞥了一眼桓毓鸣。

    桓毓鸣边哈哈笑边摆手：“父皇不必管儿臣，儿臣，儿臣就是没忍住。”

    桓毓鸣笑的欢，柴侍郎跟林大人的神色却是难看得紧。

    林大人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陛下，您也看到了，丰亲王他，实在是目中无人——”

    永安帝却一摆手：“瑜儿一直都这样，朕还以为诸位爱卿早就习惯了呢！”

    林大人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桓毓鸣见他小皇叔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模样，他主动开口道：“父皇啊，您也不用问柴大人跟林大人了。先前那事发生的时候，儿臣就在不远处，在那琢磨怎么请小皇叔喝酒呢，听得是清清楚楚的。”

    柴侍郎脸色微微一变。

    永安帝语气稍稍起了一分变化，似是有些感兴趣了：“哦？那你说说看。”

    桓毓鸣一指林大人：“父皇啊，这位林大人先前是在跟柴大人抱怨我小皇叔，怎么没把我未来的小皇婶给匪徒送过去，把柴大人的爱女换回来呢！”

    安静。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别说是大臣了，就连桓毓昭，这会儿都隐隐觉得压力有点儿大。

    半晌，永安帝才淡淡开了口：“林卿，八皇子说的对吗？”

    林姓大臣这会儿颤巍巍的，结结巴巴的说：“臣，臣不是那个意思……”

    “哦？”永安帝突地冷笑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这次有匪徒劫持，你就要把未来的超品亲王妃给送过去。那以后若是有兵临城下的时候，旁人威胁你几句，你是不是要麻利利的把储君给送过去啊！”

    林姓大臣根本没想到永安帝竟然会上纲上线到这种地步。

    他人都傻了，愣了会儿，最后跪了下去：“臣，臣不敢……”

    永安帝拂袖而去，而这位林姓大臣，差点被桓白瑜给杀了不说，最后还又被永安帝给罚了半年的俸禄。

    下头的人，也就知道永安帝对这事的态度了。

    原本就是，这等事说出来都是荒谬的。

    传这些的，大都是一些居心叵测的。

    桓白瑜在旁，冷眼看的清楚。

    他眼下只是没空去整治这些人。

    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这到了要去丰亲王府送聘礼的日子了。

    ——一直到许多年后，这次丰亲王的聘礼排场，还会被京城人提起，津津乐道。

    那聘礼的箱子，塞得沉甸甸的，是四个人抬的，可见塞得都是严严实实的。

    前头那抬聘礼的人进了平阳侯府，最后一抬送聘礼的人，还没出丰亲王府的门。

    可见这到底有多少。

    虽说不是送亲迎亲的正日子，但这下聘催妆，也是极喜庆的，看热闹的百姓们，好奇的站在街旁，堵得水泄不通的。

    一路上都有丰亲王府的人往人群里撒着喜钱，看热闹的百姓们劲头更高了。

    可谓是欢天喜地，锣鼓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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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免费的广告

    顺国公老夫人带着家里的女眷都来了琳琅院，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看着那几乎将整个院子都摆满的聘礼，任谁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丰亲王好大的手笔啊！”

    “这样才显得对咱们明姿的看重啊！”

    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苗氏跟舒雅婵没有来。

    舒雅婵还是病得起不了身，而根据京城的规矩，这种下聘或者是亲迎的时候，怀有身孕的人是不能出现在现场的。

    饶是如此，还是有去看了的丫鬟，绘声绘色的给苗氏跟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的舒雅婵描述着先前的场面。

    舒雅婵脸色本就蜡黄，这会儿听着丫鬟在那说丰亲王下了多少多少聘礼，那放在被子上瘦骨嶙峋的手背，青筋突了出来。

    苗氏坐在舒雅婵的床沿，见舒雅婵这般，打断了丫鬟的话：“行了，你下去吧。”

    丫鬟离开后，舒雅婵这才哑声道：“娘，我恨！”

    她病得整个人都形销骨立，说这话时，眼里的怨毒更是不加掩饰，看着，竟是像个怪物一般。

    然而苗氏是真心心疼女儿，她丝毫不觉得女儿这副模样有什么吓人的，疼爱的摸了摸舒雅婵因生病而枯黄的头发。

    “婵儿，这些日子你受苦了。”苗氏柔声道，“你放心，你所遭受的苦难，总有一天，娘会连本带利的让阮明姿给吐出来。”

    舒雅婵却有些崩溃：“这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她马上就要风风光光的当亲王妃了！而我，却要在这满是药味的屋子里苟延残喘！咳咳咳咳！”

    舒雅婵剧烈的咳嗽起来。

    苗氏一下一下的抚着舒雅婵的背。

    这会儿四下里没有旁人，苗氏幽幽的问出了口：“婵儿，你想进丰亲王府吗？”

    舒雅婵方平息了几分咳意，听到苗氏这问话，泪从消瘦的眼窝中落了下来，崩溃的喊道：“想又有什么用！”

    苗氏爱怜的摸着舒雅婵枯黄的头发，语气温柔极了：“乖女儿，你只需告诉娘，你想不想？”

    舒雅婵眼神微动，抬起头来，略微闪烁着看向苗氏：“……娘，你的意思是？”

    苗氏却只高深莫测一笑：“娘昨儿得了个消息，阮明姿她，不能生。”

    舒雅婵被这个消息惊得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苗氏笑的快意：“千真万确。”

    “好啊！阮明姿，你费尽心思成了丰亲王妃又怎样！”舒雅婵恶狠狠道，她那形销骨立的脸上，露出几分扭曲的神色来，显得更为可怖，“你没法生！你终究要被丰亲王厌弃！”

    舒雅婵骂了一通出气，听着外头热热闹闹的动静，又有些恨，恹恹道，“……虽说她生不了，但她也享了丰亲王妃的富贵，真真是便宜她了！”

    苗氏在一旁轻笑道：“我儿，这正是你的机会啊。”

    舒雅婵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苗氏：“娘的意思是……”

    苗氏爱怜的看向舒雅婵，眼神极近柔情：“婵儿，听娘的，你好好养身子，且先让阮明姿得意几日。过些日子，娘就要让阮明姿求着你进丰亲王府当侧妃！到时候，她不能生，你就赶紧抓紧时间怀孕，生下了丰亲王的长子，丰亲王府里，不就是你说了算吗？”

    舒雅婵眼神几次变幻，最后竟是沉浸在了她在丰亲王府一呼众应，享尽丰亲王宠爱的景象中。

    到那时候，阮明姿那个小贱人又算得什么？！

    不过是一个名存实亡的丰亲王妃罢了！

    许久，舒雅婵这才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抓住她娘的手，眼神中满满都是期翼：“娘，我相信你！我一定会好好养身子的！”

    苗氏怜爱的摸了摸舒雅婵的头发。

    ……

    下聘这一日，丰亲王府与平阳侯府是出尽了风头。

    第二日还有言官隐晦的参了一本近些时日朝中一些官员奢靡无度的折子。

    永安帝觉得晦气，直接留中不发。

    大喜的日子，又是同元一大师批命中跟桓白瑜天造地设的姑娘家议亲，这些没眼力劲的，跑出来故意恶心人。

    永安帝非但没有理会那折子，还在下朝后，把桓白瑜叫住，慈眉善目的问他：“你给平阳侯府下了那么多聘礼，府里还有银钱养媳妇吗？要不朕从私库里给你拨一点儿？”

    桓白瑜淡淡道：“养个媳妇，足够了。”

    永安帝有些悻悻的：“差点忘了，你那个媳妇，会赚钱的很……对了，近些时日搞的什么，什么锆石首饰？朕的几个妃子吵着都想要……回头让你媳妇送几套来宫里。朕按市价的两倍买！”

    桓白瑜抬眼看了永安帝一眼：“是。”

    同样留下来，想找桓白瑜说点私事的桓毓鸣，一听就嫉妒极了：“父皇，儿臣近些时日手头也有点紧……”

    永安帝没好气的斥道：“找你母妃要去！天天就琢磨着从你老子这儿抠搜东西！”

    骂是这么骂，回头永安帝还是又让秦云给了桓毓鸣些金子，嫌弃道：“赶紧走！别让朕再看到你这臭小子找朕来要钱！混不咎的臭小子！”

    桓毓鸣得了一箱金子，哪里管永安帝骂他什么，高高兴兴的跟永安帝说了一堆拍马屁的话，这才溜出去了。

    阮明姿手脚很是麻利，从桓白瑜这听说了皇帝要买她的锆石首饰，立马拿出了几套库存大货出来。

    开玩笑，皇帝的妃子当模特免费给她推广，皇帝那边还给双倍价钱，她简直赚翻了好吧？！

    不冲不是赚钱人！

    阮明姿隔日就挑了十个面貌姣好的丫鬟，让她们端着盛着锆石首饰的托盘，直接浩浩荡荡的从储凤街里遗珠阁这往外走。

    那些来买锆石首饰的夫人小姐们，眼都直了：“阮姑娘！那几套成套的首饰也太美了！给我也来一套啊！”

    阮明姿歉意的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诸位夫人，这几套，是皇上出了双倍价钱买给后宫娘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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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奸商阮明姿微微而笑。

    这些在场的夫人小姐们，纷纷瞳孔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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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招摇过市

    丫鬟们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熠熠生辉璀璨无比的锆石首饰，一路招摇过市，往皇宫南门行去。

    不少路人都看直了眼，纷纷问道；“这是哪家的丫鬟——捧着的首饰，怎地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也太好看了些！”

    有知情的，这会儿就带着一股兴奋劲儿跟旁人科普：“不知道了吧？我今儿去储凤街吃饭，一路跟着她们出来的！那些，都是储凤街上最火的遗珠阁的首饰！……我听阮大东家说，这是皇帝跟她买的！”

    “哇，皇上买的？！皇上不是都用御造的那些，最好的东西吗？”

    “可不是嘛，你想啊！连皇帝都看上了人家的东西，就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好了！”

    “哎呦，那咱们可得好好看看了！”

    这一路上也不是没人起过歹心思，但阮明姿既然敢带人揣着这么多锆石首饰招摇过市，这安保工作又怎会不做到位呢？

    但凡试图搞点什么事的人，稍稍一靠近捧着锆石首饰的丫鬟，便被训练有素的侍卫给拦住了。

    还有些无赖不信邪，想着制造点混乱，好趁机或偷或抢那些锆石首饰，赚笔大的。只是他们刚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一番，想着煽动一下旁人，造成点混乱好下手，结果还没说几句拱火的话，就被阮明姿指示侍卫从人群里把这人给“客客气气”的揪了出来。

    总之，这一路上还算是顺利。

    秦云的徒弟，小春子等在宫门口，一见阮明姿带着这么一队浩浩荡荡的丫鬟过来，也是愣了下。

    不过，他不愧是秦云看好的徒弟，应变很快，带着笑脸招呼道：“阮姑娘，您来啦。干爹让咱来接姑娘。陛下在玫清宫等着您呢。”

    玫清宫是八皇子母妃，白妃的宫殿。

    阮明姿应了一声，带着身后那一长串丫鬟，跟着小春子往玫清宫行去。

    小春子是个会说话的，路上领路的时候，笑嘻嘻的好生夸了阮明姿一番，用词热情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阿谀奉承。

    这一路上阮明姿被逗笑了好几次。

    等到了玫清宫，小满上前给小春子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封，脆生生道：“今儿有劳春公公带路了。”

    小春子笑得嘴都要咧到了耳朵根。

    他自然不是因为贪图银钱。到了小春子这种，近身服侍主子但又不是最心腹的那等不上不下的位置来说，得了主子厚赏，意味着得了主子的赏识。这位阮姑娘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得了她的赏识，对于小春子来说，那是比红封更能让他激动的事情。

    玫清宫的通传很快，这宫殿里很快就出来个看着老成持重的嬷嬷，来迎阮明姿她们进去。

    阮明姿来这后宫，接触过好几个宫中的嬷嬷，都是各有特色。

    像是甘太后那边的嬷嬷，就有点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的意思。

    而白太后那边的嬷嬷，则是有点恪守规矩，冷冷淡淡的意思。

    至于这位白妃宫里的嬷嬷……

    阮明姿看了那来接引的嬷嬷一眼。

    老成持重，不该看的没有多看一眼。

    不该问的，也没有多问一句。

    嗯……是个聪明人。

    阮明姿这般想着，觉得这位素昧蒙面的白妃，应该也是个聪明人。

    阮明姿带着丫鬟到的时候，永安帝跟白妃正在那对弈。

    白妃笑着把手中棋子放置一旁，起了身，笑道：“阮姑娘来了。”

    她又转过头去，吩咐宫女上茶。

    阮明姿笑着给永安帝和白妃见了礼。

    永安帝也从棋局上抬起头来，看向阮明姿：“来了？”永安帝愣了一下，看向阮明姿身后那一长串捧着锆石首饰的丫鬟，诧异道：“你就这么一路招摇着过来的？”

    白妃的眼神落到那些锆石首饰上，险些挪不开来。

    “真美。”她忍不住走到捧着锆石首饰的丫鬟身边，细细的品鉴起来。

    永安帝到底是个大老爷们，虽说也觉得这什么锆石首饰挺好看的，但也就那样了，并没有像白妃一样，喜欢到爱不释手的样子。

    不过他看着白妃这么喜欢，忍不住哼笑一声：“爱妃，咱们先前可都说好了，你要是能赢朕三盘，朕就送你一套。但要是赢不了……”

    永安帝很狗的说：“朕就把你那套给别的爱妃了啊。”

    白妃薄嗔：“皇上！”

    永安帝哈哈大笑起来。

    白妃眼神一转，落到阮明姿身上，亲热的招呼她：“明姿——我听说你跟鸣儿认识，我就直接喊你明姿了啊。”

    白妃是八皇子桓毓鸣的生母。

    阮明姿跟桓毓鸣，也算是有点交情。

    这样小小的亲近，并不会让人反感，反而会让人有种亲热的感觉。

    阮明姿心道，这位白妃，果然是个聪明人。

    她笑道：“娘娘只管叫我明姿就好。”

    白妃见阮明姿大大方方的应了，不见半点扭捏，她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她早就知道这位阮姑娘是个聪明人，她也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不费劲。

    白妃笑盈盈的招呼阮明姿：“明姿，你会下棋吗？——我也不瞒你，你让我打算盘还行，但让我下棋，就有点为难我了。偏偏咱们的陛下，就喜欢来欺负我这种臭棋篓子。”

    永安帝板着脸，纠正白妃的说法：“这怎么能叫欺负呢？这叫帮你提高水平。”

    白妃敷衍道：“是是是，陛下是在帮我提高水平。”

    她转头又问阮明姿：“你若是会下棋，要不来帮我下一把？”

    阮明姿笑道：“承蒙娘娘看得起，那，我来试试？”

    永安帝打量了一番阮明姿：“你行吗？”

    阮明姿撩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陛下，臣女行不行，咱们来下一把不就知道了吗？”

    永安帝喉咙里哼出个音节来，听不出喜怒来。

    他偏又要为难阮明姿：“那这样，方才朕用白妃下棋，已经下了一半。也不必重开，就用这残局来吧。”

    阮明姿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残局，白妃是执白子的，果然不是很会下棋的样子。

    不过，她也不介意。

    阮明姿微微一笑，坐到了永安帝的对面：“那，臣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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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婵小姐来看老夫人了

    永安帝一开始，没把阮明姿的棋艺放在眼里。

    直到几步后，永安帝察觉出不对劲来。

    阮明姿神色不变，从容淡定的又下了一步。

    永安帝这会儿是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有点牙疼的样子。

    他怀疑的看向阮明姿：“你这棋艺……瑜儿教的？”

    阮明姿手里拈着白子，气定神闲的又落下一子：“也没有。”

    永安帝后槽牙有点疼。

    这一局，原本白妃输定了的棋局，竟然生生让阮明姿给扳回了局面，给赢了回来。

    白妃在一旁看得直乐，对阮明姿赞不绝口：“明姿下棋好厉害啊！这都能赢！”

    永安帝顿时不服气了：“再来！”

    然后……就又输了两把。

    永安帝就不信这个邪了，还想再跟阮明姿来几把，白妃却笑盈盈的按住了棋盘：“陛下您忘了？先前说好，只要臣妾能赢三盘，您救送臣妾一套锆石首饰的。”

    永安帝倒还没忘这茬事，啧了一声：“爱妃记这个倒是记得牢。”

    他大手一挥，赏了白妃一套锆石首饰，美得白妃笑意盈面的屈膝谢了赏。

    白妃起身后，拉着阮明姿的手：“明姿，今儿多亏了你，我才多得了这么一套锆石首饰，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她一招手，便有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出来了。

    白妃笑意盈盈：“正好，原本就打算给你跟丰亲王的亲事添妆用的，正好我取个巧，就当是谢礼了。”

    白妃说的落落大方，阮明姿也没扭捏，道了声谢，让小满接了过来。

    永安帝看了一眼，气笑了：“爱妃啊，锆石首饰是朕从瑜儿未来媳妇的店里买来送你的，你这又送出了一份礼去，这是让瑜儿未来媳妇直接赚了咱们两份啊。”

    白妃眼波流转，掩唇笑道：“臣妾就乐意让明姿赚呢。”

    ……

    阮明姿出宫时，桓白瑜正好要进宫接她，两人在宫门那打了个照面。

    桓白瑜也没客气，直接钻进了阮明姿的马车里。

    小廿跟小满都很自觉的带着那十个也得了赏赐的丫鬟落在了后头。

    桓白瑜上下打量着阮明姿：“没受刁难吧？”

    阮明姿扬了扬从白妃那得来的匣子：“没呢……非但没受刁难，还从白妃娘娘那得了点东西。”

    说起来，阮明姿想到自己在外面还没有机会打开这盒子看过。

    她按开卡扣，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的都是些上好的宝石，五颜六色的，虽说这会儿在马车里，没有阳光直射，但也在匣中发出了幽幽的光。

    阮明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是……”

    白妃好大的手笔！

    哪怕是桓白瑜，都多看了一眼。

    “这些应该是这些年来白氏的珍藏。”桓白瑜淡淡道。

    阮明姿迟疑道：“那我是不是应该拒收？”

    桓白瑜把玩着阮明姿的一缕头发，漫不经心的冷淡道：“无妨，她既然送了，你收下便是。”

    阮明姿看着手里的匣子，总觉得有些沉甸甸的。

    “这也太名贵了些。”阮明姿有点苦恼，“我跟白妃娘娘的交情，好像还没到那个份上。”

    桓白瑜又绕了绕阮明姿的头发：“白妃这是想借你的手，来谢我先前对桓毓鸣的照看。”

    阮明姿抬起眼，看向桓白瑜：“你照看桓毓鸣了吗？”

    “那倒没有。”桓白瑜回的倒是坦然，“不过，我没有次次都把桓毓鸣给扔出去，也已经算是在手下留情照看他了。”

    阮明姿：“……”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桓白瑜虽说对此都有些漫不经心的，但阮明姿一时之间还是绕不过心里那个坎。

    无功不受禄的。

    她把这一匣子的宝石放到一旁，又同桓白瑜说起了旁的。

    桓白瑜看了一眼那一匣子宝石，倒也没强求阮明姿接受，只在那儿听着阮明姿叽叽喳喳说着这次入宫的见闻。

    “甘太后那边，有没有为难你？”桓白瑜低声问。

    阮明姿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实际上，这次入宫，阮明姿连甘太后的面都没见到。

    自打元一大师亲自出面替阮明姿跟桓白瑜批命之后，好似从那时候起，阮明姿就没再跟甘太后打过照面。

    阮明姿跟桓白瑜倒是没戳破过这点。

    应该是，永安帝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对甘太后做了些什么限制。

    “皇上从我这订了五套锆石首饰，”阮明姿小声的同桓白瑜算，“一套给了白妃娘娘，一套送到皇后宫中，剩下的三套，好像一套给了贵妃，一套给了你娘，剩下那套，给了甘太后。”

    桓白瑜神色冷淡，不辨喜怒的“嗯”了一声。

    阮明姿最后总结了她这次的皇宫之行：“……总而言之就是赚翻了，给我的遗珠阁狠狠的打了一番广告！”

    阮明姿满意极了。

    “就是皇上总想让我再跟他下几盘棋……”阮明姿嘀咕。

    算是美中不足吧。

    桓白瑜道：“不必理他。”

    阮明姿快活道：“没有关系，我同皇上说了，今儿时间不太够，有些匆忙，回头我再陪他下！”

    下次，她找桓白瑜在的时候，再跟永安帝下棋。

    万一，永安帝输的心态崩了，那可怎么办？

    小两口在马车里窃窃的聊了许久，桓白瑜一路把阮明姿送到平阳侯府，这才出了马车，打马离开。

    阮明姿的锆石首饰生意，经过这一遭，简直堪称是如火如荼。

    不少人都慕名而来。

    结果来了这储凤街之后，短时间内就没法出去了。

    满街的各色小吃，还有那直往人鼻子里钻的诱人香气，根本就让人迈不开腿！

    还有那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勾着人进店瞧一瞧看一看，除了遗珠阁，显然旁的店也是极好逛的！

    经此一事，储凤街在剩下一些顽固百姓心中那“不吉利”的偏见印象，也算是彻底被打破了。

    储凤街整体的客流量，又上了一层新的台阶。

    阮明姿喜滋滋的，为了此事还特意挑了一天下午，进宫陪永安帝下了几盘棋。

    直教永安帝输到怀疑人生。

    阮明姿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却见琳琅院里的气氛不太对。

    白露候在廊下，快步过来，悄声对阮明姿道：“是婵小姐……今儿身子有了点起色，来看老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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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迟早都是她的

    舒雅婵？

    阮明姿皱了皱眉，跟白露确认道：“她是来看奶奶的？……奶奶看着心情怎么样？”

    白露犹豫了下，很是委婉道：“老夫人看着跟往日无异。”

    阮明姿反倒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倒不怕别的，就怕舒雅婵跑这边来作妖，惹得平阳侯老夫人担心。

    阮明姿便没有说什么。

    白露看到阮明姿身后的丫鬟都捧着托盘，上头一看就是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忍不住羡慕道：“明姿小姐真厉害，又得了陛下这么多赏赐。”

    她也是很替阮明姿高兴：“说明咱们明姿小姐深得圣眷，老夫人一定很开心。”

    小满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她嘿嘿笑着，跟阮明姿建议：“姑娘，奴婢是觉得，陛下赏赐下来这么多好东西，虽说老夫人估摸着也会让姑娘把这些都给收起来，但……不如先让老夫人看看，也是您的一份孝心？”

    阮明姿虽说觉得小满这建议，八成是为了气舒雅婵的。

    但她原本就打算让平阳侯老夫人先看看里面有没有喜欢的东西，她也就没戳破小满那点小心思，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小满，没说什么，却是向琳琅院的花厅行去。

    小满乐呵呵的一挥手，让后面捧着托盘的丫鬟跟上。

    阮明姿过去的时候，自有丫鬟欢天喜地的提声通传：“明姿小姐回来了。”

    阮明姿撩开珠帘进了花厅的时候，就见着平阳侯老夫人正含笑看着她。

    以及，旁边坐着的，气色并不大好看的舒雅婵。

    舒雅婵见阮明姿的视线看过来，正要说什么，却又见阮明姿的视线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从她身上滑走了。

    竟是没有半分停留。

    一副根本就没把舒雅婵看在眼里的模样。

    舒雅婵顿时就觉得心里梗得差点背过气去。

    但她想想苗氏跟她说过的计划，她又深深的吸了口气。

    眼下且就由她得意……

    等后面，等后面她进了丰亲王府，先生下丰亲王的长子……

    到时候，宠爱，财富，地位，都是她的！

    舒雅婵这般一想，才觉得稍微好瘦了些。

    但阮明姿这会儿并没有把舒雅婵放在眼里，她正笑盈盈的同平阳侯老夫人说话：“奶奶，我回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仔细打量着阮明姿，见阮明姿精神头很好，气色也好，看着不像是在宫里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又见着阮明姿身后站着的丫鬟手上捧着托盘，一看就是得了赏赐的模样。

    “这？……”平阳侯老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阮明姿笑道：“是我同陛下下了几盘棋，陛下赏的。”她招了招手，让丫鬟上前，让小满把上头的匣子都打开，在平阳侯老夫人面前摆了一溜。

    “奶奶快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阮明姿挽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笑道。

    平阳侯老夫人笑得有些合不拢口：“奶奶都有。你把这些归拢到你嫁妆里去吧。都是皇上赏的，放嫁妆里也好看。”

    祖孙俩亲亲热热的说着话，没人把舒雅婵放在眼里。

    舒雅婵坐在椅子里，手几乎要把椅背给抠烂了。

    纵使她不断的安慰，这些以后等她进了丰亲王府，都是她的，这小贱人也就只能得意这么一会儿的，也按捺不住胸口那如火一般熊熊燃烧的嫉妒。

    她勉强堆出笑意来：“……明姿妹妹，可真得陛下的喜爱啊。”

    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时候，多出来这么一个酸溜溜的声音，是有些败兴的。

    平阳侯老夫人眉头微微拧了下。

    阮明姿的眼神这才轻飘飘的落到了舒雅婵的身上。

    她淡淡道：“你不开口，我还差点忘了这里有你这么个人。”

    阮明姿是半点颜面都没给舒雅婵留。

    对于一个已经撕破脸的人，阮明姿是懒得跟她玩什么姐妹情深的戏码。

    她想毁了她的清白，她娘想要她的命，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舒雅婵没想到阮明姿这么直白不客气，她脸色微微变了变，正要说什么，阮明姿又道：“好了，我看你脸色也难看得紧，想来是身子没有养好就出来了。快点回去歇息吧，免得回头又有人说，你来了一趟琳琅院，身子越发不好了。”

    阮明姿淡淡说完，又出声喊了个丫鬟，还备了软轿，一副要送客的模样。

    舒雅婵这会儿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又气又怒，无比的屈辱。

    但她也知道，这会儿不是跟阮明姿撕破脸的时候。

    舒雅婵最后只能白着脸，让丫鬟把她扶起来：“既然明姿妹妹这么关心我，我这便回去了。”

    阮明姿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舒雅婵忍着无比的屈辱，回了她的院子，一下子就倒在了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竟是爬不起来的样子。

    苗氏闻讯而来，又恼怒又心痛：“我的儿，眼下你的身子刚有点起色，你为什么非得想不开，跑去琳琅院啊。”

    舒雅婵勉力抓住苗氏的手，脸色难看的跟死人差不多：“娘……我，我要快点好起来才行！上次，上次那个大夫，说的那药……”

    苗氏断然拒绝：“不行，你想都别想！那药是虎狼之药，虽说能让你快点好起来，但有可能会伤了你底子！……它可不像你先前服的那药！你先前服的那药，看着凶险，却是一位神医研发出来的。虽说你眼下看着虚，但好好调养后，是能补回这亏空的！不然娘也不能答应让你用！……可这虎狼之药不一样！药性太霸道了！”

    舒雅婵眼眶里流出两行泪来：“不行……娘，我还年轻，只要快点好起来，底子后面慢慢补也就是了……眼下我总是觉得身子虚，好些事情想做都有心无力。再说了，旁人一见我这病得快死的模样，万一你后面的计谋成功了，皇上他们也不会答应我这么一个病得快死的人嫁进丰亲王府的……”

    苗氏被舒雅婵的泪看得心痛无比，说不出话来。

    舒雅婵又哭又求，最后，苗氏也只能答应让舒雅婵先试一试。

    当天晚上，舒雅婵便喝下了那药性霸道的汤药，第二日，这气色便看得好了很多，精神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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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好到不对劲

    舒雅婵身子一有起色，她迫不及待的便去找了苗氏。

    苗氏原先还在紧锁眉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肚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见着舒雅婵如同原先一般，虽说略有些虚弱，但身子明显比之先前好太多太多的样子。

    苗氏先是一喜，继而神色又为之一变。

    那虎狼之药，竟然这么快就让婵儿的身子好了起来，岂不是说明，危害也越大？

    但见着舒雅婵喜气洋洋的模样，苗氏还是把自己的担忧给按到了心里。

    孩子都已经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了，这会儿就别让她再烦心了。

    苗氏这般想着，脸上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来：“婵儿，你好了？”

    舒雅婵略带得意的笑了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来。

    她近些日子以来一直与汤药相伴，若是寻常汤药也就罢了，勤刷牙总能弄好，但舒雅婵先前喝的汤药，有许多成分却是跟寻常汤药不大一样。

    这样下来，这牙齿难免就被染了色。

    舒雅婵却浑然不觉，同苗氏笑道：“娘，我已是大好了！看来还是我年轻，抗住了那虎狼之药的后遗症……先前就说了，下猛药才好得快嘛，那些庸医，就是不敢担责任。”

    苗氏隐住眼神里的担忧，只拉着舒雅婵的手，上下不住的打量，笑道：“看着是比先前气色好了很多。”

    舒雅婵迫不及待道：“娘，既然我已经好了，那你什么时候出手？”

    苗氏略微迟疑了下：“得再等等……”

    舒雅婵却有些着急的吼苗氏：“等等，还要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成亲六礼，已经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马上就是确定婚期的请期了！难道还要我等到他们亲事连成亲的日子定下来吗？”

    苗氏咬了咬牙：“我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阮明姿身边那个叫小廿的，厉害得紧。阮明姿自个儿也是个谨慎的，这琳琅院，更是护的跟个金刚罩一样……你爹那个不争气的，现在被褫夺了世子封号，我现在做什么都有些受限。这样，娘纵有千般万般手段，也没法在她身上施展啊。”

    舒雅婵眼神微微闪了闪：“在平阳侯府里或者没法施展，那么……在平阳侯府外呢？”

    母女两人凑到一起，密谋起来。

    ……

    顺国公老夫人寿宴在即，她同平阳侯老夫人关系最为要好，自然是给平阳侯老夫人并阮明姿舒明妍都下了帖子。

    因着先前舒雅婵在顺国公老夫人那也算有一两分薄面，顺国公老夫人不知道的内情也多，她先前还以为舒雅婵快要病死了。

    出于礼貌考虑，她也给舒雅婵和苗氏下了帖子。

    顺国公老夫人想着，舒雅婵病得快死了，苗氏自然也不会来参加她的生日宴。

    但人家不来参加归不来参加，她这帖子却是已经发出去了，礼数尽到了，也就罢了。

    顺国公老夫人想的挺好，但是她过寿辰那日，还是见到了苗氏跟舒雅婵。

    顺国公老夫人人都愣住了。

    平阳侯老夫人正带着小明妍陪平阳侯老夫人坐着，闻言倒也没奇怪，只是端茶掩住了几分神色。

    待放下时，她神色已如往常。

    顺国公老夫人犹豫了下。

    反倒是平阳侯老夫人劝她：“算了，来者是客。你看看你府里头这几个孝顺的孩子，费了多少功夫给你整办这寿宴啊。别因着个别人，坏了你的好心情。”

    顺国公老夫人一想也是。

    她这才打量起舒雅婵来。

    这一打量，却又是大吃一惊。

    平阳侯老夫人也有些吃惊。

    这舒雅婵，前些时日她见，还是瘦骨嶙峋的，病带异色。

    怎么几日的功夫，看着这身子倒像是已然养好了？

    就算是普通人生病，这好的也未免太快了吧？

    更何况，先前阮明姿同她说过，舒雅婵为了能从家庙回来，用了禁药，若是治疗得当，下半辈子还勉强能虚弱度过。

    可还有一种可能，若是治疗上出了什么偏差，有没有下半辈子，还不一定呢。

    平阳侯老夫人掩住脸上异色，眼观鼻鼻观心。

    顺国公老夫人犹豫了下，还是对丫鬟吩咐道：“给苗夫人舒姑娘看茶。”

    舒雅婵脸上丝毫看不出半点难堪来，她柔柔的笑着：“言祖母，婵儿是来给您贺寿的。祝您念念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完，她把自个儿带的一双鞋子，递给了顺国公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然后很是乖巧安静的退了下去，半点事都不打算惹的模样。

    苗氏也在一旁温婉的笑着，看着就如同任何一个富家太太那样。

    两人都没有半点攻击力。

    顺国公老夫人与平阳侯老夫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些什么。

    正好又有旁人上前来贺寿了，苗氏跟舒雅婵就被挤到了一旁，毫无存在感的，好像消失在了众多宾客中。

    待人少了一点后，苗氏跟书眼残已经看不到了踪影。

    平阳侯心里莫名有点儿慌。

    她歪过头去同顺国公老夫人低声道：“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会出点什么事。”

    顺国公老夫人低声安慰她：“你也别急，我们这边后院有一批女侍卫，是我那次孙媳妇武氏带出来的，今儿她特特把人送了过来供我差遣，人已经散落在园子里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微定，略略的点了点头。

    顺国公老夫人顿了顿，却又压的声音更低了：“只是，你还是找个你身边信得过的丫鬟，让她给明姿去传个话，让她小心一些更好……毕竟也是要快嫁到丰亲王府的人了，不能出什么纰漏差池。”

    若是旁人，这种快要成亲的新娘子，那是要关在家里绣嫁妆的，但，一来平阳侯府也不需要阮明姿亲手绣嫁妆，二来平阳侯老夫人也心疼阮明姿这几日在家里待得闷。

    正好赶巧顺国公老夫人过生辰，平阳侯老夫人便带她出来了。

    却是不想，这苗氏跟舒雅婵也出来了。

    而且，舒雅婵的状态，好得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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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设局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微微一凛。

    她是知道舒雅婵先前生病内幕的，确实也能看出来舒雅婵的不对劲之处。

    想不到顺国公老夫人这不知道内情的，竟然也看出来了舒雅婵不对劲。

    可见这舒雅婵，这次估摸着是又要不老实。

    平阳侯老夫人没有耽误，喊了立夏过来，悄悄同她嘱咐几句，立夏便悄然离开了。

    顺国公老夫人这还有点不大放心。

    她想了想，又使丫鬟去喊她最为看中的次孙媳妇武氏。

    武氏正忙的脚不沾地，跟着她婆婆大嫂一道招待客人呢，这会儿一听说顺国公老夫人喊她，她婆婆也没敢怠慢，让武氏赶紧过去：“这儿有我跟你嫂子，你赶紧去。”

    武氏也没含糊，利落道：“好嘞，娘，嫂子，我过去看看。”

    她带着丫鬟往内厅走的时候，正好在走廊拐角那碰见了苗氏领着舒雅婵似是在那小声说着什么。

    见了武氏过去，两人俱是停了话音，直勾勾的往武氏这看了过来。

    武氏乃是顺国公老夫人最看重的小辈，从前因着顺国公老夫人同平阳侯府的关系，武氏跟舒雅婵也算是有点交情。

    武氏先是被两人那直勾勾一道望过来的眼神吓了一跳，缓了好一会儿。

    她是知道舒雅婵被禁足家庙，而后又因为生了病，回了平阳侯府这桩事。

    武氏见舒雅婵这会儿气色红润，不带病色，但那双眸子黑沉沉的，看着有点瘆人。

    武氏也不欲跟苗氏舒雅婵多说什么，准备打一声招呼就走：“苗婶子，婵妹妹，许久未见了。”

    苗氏沉沉笑着应了一声，倒也没说旁的。

    舒雅婵看了一眼面色娇嫩，皮肤光泽极好，一看就是整个人过得很幸福的武氏。

    她心里突然就腾起一股针对武氏的恶念来。

    舒雅婵笑得甜美：“武嫂嫂好……不知，我二哥哥可好？”

    武氏愣了一下，她记得她夫君跟舒雅婵好似也不是怎么熟吧？这会儿舒雅婵怎么单单拎出来问候她夫君？

    武氏为人爽朗，但不代表她是个没心眼的。

    她笑容微敛，只道：“劳烦妹妹问候，我夫君还算不错。”

    舒雅婵心里畅快不少，她掩唇轻笑：“……二哥哥过得不错就好。我一直担心呢……毕竟。”

    她眼波流转，声音又轻又媚，“先时，言祖母可是想把我许配给二哥哥的。只是我年纪小，作罢了。”

    说完这话，舒雅婵便特特去看武氏的脸色。

    她期翼在这张一看就过得很是幸福的脸上，看到苍白，震惊，难以置信。

    但她失望了，武氏笑得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似是对此丝毫没有半点芥蒂：“哦，是吗？……这不正好说明夫君同我，才是有缘分的天作之合吗？”

    舒雅婵脸上的笑倏地僵住。

    天作之合。

    这是曾经元一大师给阮明姿跟桓白瑜批命时的批语。

    也是舒雅婵如今最恨听到的词之一。

    她神色极为难看，阴森森的看了武氏一眼，掉头拉着她娘苗氏的袖子走了。

    武氏端庄的站在原地，不带半分异色：“婵妹妹，慢走。”

    待舒雅婵跟苗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武氏身边的丫鬟这才愤愤不平的往舒雅婵跟苗氏消失的方向呸了一口，恨恨道：“一个被送到家庙没有德行的，也配跟我们二爷相提并论！我呸！”

    武氏脸上笑意已然消失不见，她微微拧了拧眉：“行了，少说两句，让旁人听见不好了。”

    丫鬟嘟着嘴，不情不愿道：“二少奶奶，就方才她那话，怕旁人听见的，也应该是她啊。”

    武氏无奈的横了丫鬟一眼：“这话传出去，她名声更不好了，你小心她赖上咱们二爷。”

    丫鬟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了嘴。

    武氏到了顺国公老夫人那，心情已经调整好了，笑盈盈的问：“祖母，喊孙媳来做什么？”

    顺国公老夫人悄悄的招过武氏来：“……我看着今儿舒雅婵不大对劲。你使几个人，悄悄跟着她，别让她看见。有什么事，你记得同我说。”

    武氏心里一凛。

    她犹豫了下，悄悄同顺国公老夫人道：“祖母，方才我来的时候，遇见舒雅婵了……”

    她把先前发生的事同顺国公老夫人一说，顺国公老夫人听得目瞪口呆：“这是哪里的话！先前不过同你蔺奶奶说笑呢！”

    顺国公老夫人皱着眉头，握住武氏的手：“你这皮猴，不会把这个放心上了吧？”

    武氏如实道：“方才被舒雅婵气了一下，不过我也没客气，把她给气跑了。”

    顺国公老夫人拍了拍武氏的手背，让她赶紧使人去跟上舒雅婵。

    这事，已经从侧面暴露出，舒雅婵眼下果真不太对劲。

    或者，她真的要闹个大事了。

    顺国公老夫人跟平阳侯老夫人互相对视一眼，总觉得眼皮子跳的厉害。

    果不其然，武氏刚走没多久，就脸带震惊焦急的匆匆跑了回来。

    她丝毫不顾国公府二少奶奶的仪态，跑得气喘吁吁，顺国公老夫人立即站了起来，先是请丫鬟带眼下正在拜寿的两三位客人去外间喝茶，待到屋子里只剩下她跟平阳侯老夫人的人，这才迫不及待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武氏一脸焦急，气都没喘匀：“祖母，真的出事了！”

    “……我的人说，苗婶婶倒在了地上，地上一片血迹，还大喊是阮姑娘推了她！”

    “什么？！”平阳侯老夫人猛地站了起来。

    武氏先前就觉得舒雅婵不对劲，这会儿一出事，她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苗氏她们设的圈套。

    她焦急道：“千真万确，我的人刚过去，就正好碰到这事。她也觉得蹊跷，一边赶紧让同伴去请了大夫，一边赶紧来同我回禀这事。我也没敢耽搁，就赶紧跑来同您两位说了！”

    武氏喘了口气，又急急道：“……眼下咱们得赶紧想个法子，那边既然特特选了祖母过寿这个时间，肯定就是冲着人多，想要把事闹大来的！”

    平阳侯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

    她自然知道阮明姿不会去推苗氏。

    这就是苗氏针对阮明姿设的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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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他又是幸运的

    顺国公老夫人向来偏疼武氏，那自然不仅仅是因着她能逗顺国公老夫人开心。

    武氏自打收到了消息起，一边没敢耽误事，亲自跑来带着顺国公老夫人说这事，一边又赶紧让人去把现场那边维持一下秩序，别让心怀不轨的人把节奏带起来。

    武氏这么一说，平阳侯老夫人便向武氏投来感激的眼神：“好孩子。多余的话我就先不赘言了，我先去看看我们明姿。”

    她心里发慌，虽说理智上告诉她，明姿不是那等那么轻易就会被人算计到的人。

    但关心则乱，她心里又焦急得紧，生怕阮明姿再因为这事受什么委屈。

    平阳侯老夫人匆匆走了，顺国公老夫人留下坐镇，武氏也跟着平阳侯老夫人一道去了。

    这会儿，顺国公府的一个管事临危做主，让人把昏迷不醒血流不止的苗氏抬去了临近的一栋小院子，请来的大夫自然也去了这小院子。

    那小院子原本是顺国公府三房的两个庶女住的地方，这会儿是紧急腾出了个房间。

    阮明姿带着舒明妍，作为当事人，自然也跟了去。

    平阳侯老夫人便又顺道拐去了那小院子。

    苗氏待的房子，是连着外头偏厅的一间正屋的里间。

    虽说隔了一层帘子，又隔了一层屏风，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几人进来，这血腥味重的很。

    里头的丫鬟一盆接一盆的把血水往外端。

    苗氏大概还在昏迷着，没有声音，只能听见舒雅婵在里间极为压抑的几声抽泣。

    舒明妍小脸煞白，由立冬陪着，在偏厅里坐着。

    一见着平阳侯老夫人进来，小明妍立刻奔入了平阳侯老夫人的怀里，浑身都在抖。

    看着心爱的小孙女被吓成这样，平阳侯老夫人原本就想撕碎了苗氏的心，这会儿更强烈了。

    但平阳侯老夫人又担心小孙女更害怕，她强压住杀心，放缓了语气，安慰着小明妍：“……妍妍不怕啊，没事，没事……你姐姐呢？”

    小明妍脸色苍白，虽然看着很害怕，却依旧努力把事情尽量完整的讲给平阳侯老夫人听。

    她打着手语：“姐姐在里面……是那个苗婶婶，趁着四下没人，自己往一旁假山上的石头上撞，完事又大喊大叫说姐姐推她。”

    小明妍落下泪来，打着手语：“姐姐没有。”

    这段日子平阳侯老夫人的手语是突飞猛进，自然也看懂了妍妍这一串手语。

    她看得心如刀割，连忙搂着小明妍：“乖妍妍，咱们不怕啊，奶奶知道，奶奶都知道。”

    小明妍点了点头，握了握小拳头，既是给自己打气，也是给平阳侯老夫人打气。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摸了摸小明妍的头发。

    她嘱咐立冬好好照看小明妍，这才整理了一番心情，只带了立夏跟武氏还有她的一个贴身丫头，进为了内间。

    这会儿内间血腥味更重，这一掀帘子进去，武氏一闻，差点就呕吐出来。

    她是有身孕在身的，但她身子向来健康，坐也坐不住，甚至早上起来还要打一番拳。

    大夫也说时常走动也是好事，顺国公府的众人也就随她去了。

    饶是身子健壮如武氏，这会儿一闻这个味，都有点受不了，更遑论平阳侯老夫人。

    但平阳侯老夫人脸色微微发白，却也坚持住了，让人送了武氏出去：“……侄孙媳妇，你先出去吧。留一个你的人，在这儿当个见证就好。”

    武氏想了想，也没坚持，留下了自己贴身最受重用的那个丫鬟，低声同平阳侯老夫人道：“蔺祖母，我就在外间陪着小妍妍，你有什么事，喊我便是。”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

    她稳了稳心神，绕过了屏风。

    好几个丫鬟婆子还在往外端着血水。

    阮明姿先前就听见了动静，起了身来接平阳侯老夫人：“奶奶。”

    平阳侯老夫人上下打量着阮明姿。

    她见阮明姿看着神色如常，依旧是从从容容的模样，没有半点被吓到或是受委屈的迹象，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只是平阳侯老夫人还没说什么，旁边就响起了一声有些低哑凄厉的声音：“祖母。”

    平阳侯老夫人早就在心里认定了是苗氏母女俩做的局，这会儿听到舒雅婵的声音都觉得恶心。

    这对没有人性，连自己的骨肉都能作为陷害人的工具的恶魔！

    平阳侯老夫人自是没有好脸色给舒雅婵看，她冷冷的看向舒雅婵：“你觉得我会信你那些污蔑人的话？”

    舒雅婵垂泪道：“婵儿知道祖母已经是厌弃了婵儿。但……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啊。他还那么小，未曾见过这个世界……就……”

    舒雅婵哭的一抖一抖的，看着十分可怜。

    但平阳侯老夫人却越发觉得舒雅婵恶心。

    既然知道苗氏肚子里的孩子是无故的，为何又要用那个小生命来做局！

    只是为了陷害旁人？！

    一旁的嬷嬷，端了一个已经成了人形的小小胎儿出来。

    血肉模糊。

    舒雅婵背过脸去，不敢再看。

    大夫叹了口气，同平阳侯老夫人道：“孩子没保住，节哀。”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确实很可怜。

    但也算幸运。

    他的娘亲显然不爱他，若是他出生了，怕是也会沦为他娘阴毒心思的牺牲品。

    现在早早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还能再找个胎投。

    平阳侯老夫人闭上眼，默念了几句佛。

    这会儿苗氏似是心有所感，无力的咳嗽了几声，醒了过来。

    她眼还未完全睁开的时候，便喃喃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舒雅婵泪流满面的扑上去：“娘，娘！你看看我，我是婵儿啊！我也是你的孩子！”

    这副感人情深的模样，落到旁人眼里，尤其是那些端出了一盆盆血水的丫鬟婆子眼里，都有些心有戚戚然。

    而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这俩知道内情的，却冷眼旁观。

    就看着这对母女表演。

    苗氏跟舒雅婵哭了好一会儿，这才好像“刚”看到平阳侯老夫人在旁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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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岂不是两全其美

    苗氏凄凄惨惨的叫了一声“娘”，泪盈于睫，声音哽咽又沙哑：“孩子……孩子没有了。”

    平阳侯老夫人看苗氏到这会儿，还这么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她打心底里觉得恶心厌烦。

    那个血肉模糊的“孩子”，还刚被端出去不久！

    空气中的血腥味，重的让人反胃。

    平阳侯老夫人没有跟苗氏弯弯绕绕兜圈子，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苗氏幽怨的抬头看了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一眼：“娘，我肚子里的那个，虽说跟您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您的孙子啊……您就这么冷酷无情吗？”

    平阳侯老夫人因着方才见了那么多血，这会儿心里止不住的腾起对苗氏的反感厌恶：“行了，别兜兜绕绕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们心里都清楚的很。你就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苗氏低垂着眉眼，头发有些湿的沾在额头上，衬得她那刚小产过，近乎惨白的脸上，更多了几分阴测测的感觉。

    “娘哪里的话……”苗氏声音沙哑，带着股诡异的味道，阴柔道，“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我夫君与我，都期待了很久很久。我为了他能好好的，补药都喝了不少，眼下他没了，我悲痛欲绝，想来夫君也一定很失望痛苦。”

    阮明姿在一旁冷眼看着，顺便在心底给苗氏翻译了一下她这段话。

    ——这孩子备受期待，身份贵重，得加钱。

    阮明姿嘴角带起一抹微微的冷笑，不置一语，就看着苗氏在那演。

    平阳侯老夫人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烦躁不耐的心情给暂时压了下去。

    她冷声道：“说重点。”

    这个苗氏既然这般狠，拿肚子里的孩子当了筹码，想来图谋不小！

    苗氏眼睫微垂，阴柔道：“……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婵儿也是我的孩子。虽说肚子里的孩子没了我跟夫君都很伤心，但若婵儿能好好的，想来也是一个安慰。”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苗氏不会是……用肚子里孩子这条命，在给舒雅婵铺路吧？

    平阳侯老夫人被自己这个猜想给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难以置信。

    但苗氏这话里的意思，明晃晃又确实是那个意思。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看向舒雅婵。

    这会儿舒雅婵哭得眼圈发红，一副哭得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娘，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苗氏慈爱的看了舒雅婵一眼：“傻孩子。”

    这一眼里的慈爱，满满都是母亲对孩子的疼宠。

    然而平阳侯老夫人却只能感觉到荒谬。

    正如用苗氏自己的话说，舒雅婵是她的孩子，肚子里的那块肉，也是她的孩子啊！

    她怎么做得出？！

    虎毒尚还不食子呢！

    平阳侯老夫人正满心满眼觉得荒谬的时候，苗氏又阴柔的开了口：“……娘，我知道明姿向来不喜欢婵儿。先前费尽心思把婵儿赶到了家庙里去，婵儿受尽了苦头，得了大病才回了府上，差点没了命，就算明姿跟婵儿先前再有什么龃龉，婵儿这场大病，也算还了明姿。”

    平阳侯老夫人顿时又止不住的怒火翻腾。

    这叫什么话！

    说的就像是她的明姿故意害了舒雅婵一样！

    舒雅婵适时的“怯怯”看了阮明姿一眼，又去劝苗氏：“娘，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的，好一副又当又立的模样，差点把平阳侯老夫人气到晕厥！

    平阳侯老夫人正想发怒，一只略有些冰凉的小手，却握住了平阳侯老夫人的手，轻轻的摇了摇，示意她不要冲动。

    平阳侯老夫人顿时又被阮明姿这只手给吸引了注意力过去。

    自打先前阮明姿落水后，这手脚就一直冰冰凉凉的。

    虽说一直吃着田院判的药丸调养，但平阳侯老夫人老记挂着这个。

    眼下席天地来了京城，除了给舒康平调理身体，也是给阮明姿开了好些调理身子的药，一直让阮明姿严格按时按量的吃着。

    确实，这气色好了不少，手也没有先前凉的那么厉害了。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还正想着阮明姿这事，便又听得苗氏阴柔的开了口：“……娘，实话跟你说，明姿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

    平阳侯老夫人心里一突，眼神有些凌厉的看了过去：“你说什么？”

    苗氏沙哑的笑了下：“娘，在我们面前就不要演戏了。我们都知道了，明姿她……”

    她看似很是同情的扫过阮明姿一眼，“她身子不好，不能生。”

    平阳侯老夫人震惊。

    苗氏在胡说些什么？

    但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的震惊，落在苗氏跟舒雅婵眼里，却成了实打实的“证据”——被揭穿后的震惊。

    苗氏眼里闪过一抹得意，她面上也浮现出一抹血色来：“……所以，娘，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事，对明姿可是桩大好事。”

    阮明姿又轻轻的握了握平阳侯老夫人的手，在平阳侯老夫人开口前，先开了口：“你说说看。”

    苗氏见自事发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阮明姿这会儿终于开了口，也自认为是戳到了阮明姿的痛脚，她不得不低头，心下得意更深，嘴角也带出了几分略有些嘲讽的笑来：“……娘，先前我说了，我一直放心不下婵儿的事。我左思右想，倒不如让婵儿，以侧妃的身份，嫁进丰亲王府。一来，也是给婵儿一个好的去处，我这当娘的哪怕是失去了一个孩子，也能暂时放心了；二来……明姿不能生，婵儿去了，都是自家姐妹，也可以帮明姿生一个，母族是我们舒家的孩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平阳侯老夫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苗氏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疯了吗？！

    苗氏见平阳侯老夫人一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眼里闪过一抹厉光，阴测测道：“……这是我眼下想到的能处理这事的最好法子了。若是娘不答应，怕是用不了明日，明姿推我导致我小产的事，便会传的沸沸扬扬。这样一个德行败坏的女子，若是传到皇上耳中，怎么会答应她嫁进丰亲王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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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你在威胁我？

    舒雅婵也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同阮明姿道：“明姿妹妹放心，我们同出平阳侯府，到时候姐妹一心，定然不会让其他人抢了王爷的心去。姐姐生下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已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自是不必说。

    笑，却是因为这对母女俩，实在太荒谬了。

    可平阳侯老夫人再一想，苗氏跟舒雅婵这样处心积虑，甚至不惜牺牲肚子里的孩子……可往深里一想，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平阳侯老夫人对这样的一对母女，是彻底没了话。

    当年舒安楠看上了苗氏，一心想娶苗氏过门的时候，她应该多查查的。

    不然，也不会让舒安楠跟苗氏，坏上加毒，凑到了一处。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事情都已经发展至此，再想这个，又有什么用？

    平阳侯老夫人垂下眼，真是有种哪怕跟苗氏舒雅婵这样的人，开口说半个字，都是有些脏了。

    苗氏跟舒雅婵却把平阳侯老夫人的沉默当成了软弱退缩，她们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抹得逞的笑。

    苗氏这会儿尽管看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她精神头显然很是不错——像是丢掉了什么累赘一样。

    阮明姿在一旁冷眼看到这儿，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苗氏声音沙哑的催着平阳侯老夫人：“娘，您得赶紧做个决断了。”

    她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笑意，“毕竟，这时间拖得越长，可能消息传出去的速度就越快。对明姿就越不利。”

    平阳侯老夫人冷冷的看向苗氏：“你在威胁我？”

    苗氏低低笑了一声：“儿媳怎么敢？儿媳只是提醒娘一下。”

    舒雅婵也在一旁柔声细语：“祖母，我娘也是好心。您可能不太清楚，当时我娘被明姿妹妹不小心推了一把，倒在了假山上，导致小产。我当时被吓得六神无主，同丫鬟一道大声叫了起来。虽说当时附近没什么人，但我当时着实受惊过度，引来了不少人……若是您再不快点进行决断，就怕后面我们再给明姿妹妹证明清白，明姿妹妹都会被当成是一言不合就蓄意谋害婶母的歹毒女子，被皇室退亲呢。”

    平阳侯老夫人气得冷笑一声。

    她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都不会让这两个歹毒又恶心的人奸计得逞！

    阮明姿又安抚似得轻轻拍了拍平阳侯老夫人的手。

    平阳侯老夫人对阮明姿心疼极了。

    她的心肝孙女儿，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排除万难同喜欢的人要修成正果了，又有这些牛鬼蛇神跳出来给人添堵！

    “你们休想！”平阳侯老夫人冷声道，“此事，我与明姿，绝对不会妥协！”

    苗氏也冷笑一声，一副滚刀肉浑不怕的模样，嘴角勾起：“想不到娘平日一副多疼爱明姿侄女的样子，也都是假的。外头都说娘是性情中人，依我看，娘可真是够冷心冷情的。疼了多年的儿子，说夺爵就夺爵，疼了多年的孙女，说赶去家庙就赶去家庙。就连眼下看着疼得不行的亲孙女——这一辈子都要被毁了，娘还是浑然不顾。哎，我也是可怜明姿侄女，摊上个这样的亲祖母。”

    “行了，闭嘴吧。”阮明姿平静道，“有着功夫在这惺惺作态，挑拨离间，不如好好想想，一会儿怎么收场。”

    苗氏见阮明姿这般说，她虽说胜券在握，却也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阮明姿却懒得给苗氏解惑，只是冷笑一声：“没什么。只是你若传，随便传，你以为我怕打舆论战？”

    论引导舆论，苗氏能在她手底下走一个回合，她都算苗氏是个厉害的！

    阮明姿转身，没有理会苗氏，扶着平阳侯老夫人往外走：“……奶奶，这屋子里空气浑浊不堪，令人作呕，你去外头跟妍妍坐着，喝喝茶缓一缓，我很快就把这儿的事处理好。”

    算着时辰，人应该也快回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听着阮明姿声音和缓，话里透出来的那股笃定的意思，却像是已经有了对策，很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尽管平阳侯老夫人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都不会让这对恶心歹毒的母女讨个好的准备，但她见阮明姿这般，还是心下微微一松。

    她对阮明姿，无比的信任。

    “行，只不过，这儿还是得多留几个人。”平阳侯老夫人立马做了决断，“免得一会儿她们又一张嘴污蔑你什么。”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跟立夏一道把平阳侯老夫人扶了出去。

    舒雅婵见阮明姿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发慌，她扬声道：“站住！你，你真的不怕？！”

    阮明姿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没做过的事，我怕什么？”

    说着，人已经扶着平阳侯老夫人绕过了屏风。

    舒雅婵莫名有些慌，她紧紧的握住苗氏的手，低声道：“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苗氏低声安慰女儿：“你别慌，我看她就是虚张声势，想故意让我们乱了阵脚！咱们可不能遂了她的愿！”

    舒雅婵心里安定了几分，点了点头。

    苗氏勾唇一笑：“而且……算着时间，你爹应该也快来了。”

    到时候，若是平阳侯老夫人不答应她们的要求，这事，好戏还在后头呢！

    ……

    苗氏算着的时间倒是挺准，阮明姿刚扶着平阳侯老夫人落座，外头就风风火火传来了舒安楠的声音：“夫人！夫人！”

    他闯进了院子，又跟外头守着的丫鬟婆子起了冲突。

    惊得武氏直皱眉。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吩咐一旁的嬷嬷，把人给请了进来。

    这舒安楠刚进来，就如同龙卷风一般，冲到了阮明姿面前，青着脸：“是你推了我夫人——”

    只是舒安楠还未到跟前，小廿便已经跨出一步，直接将舒安楠给推了出去。

    舒安楠往后踉跄几步，堪堪站定。

    平阳侯老夫人强忍着厌恶，骂道：“状况都还没搞清楚，在这儿狼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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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席大夫与田院判

    舒安楠好歹对平阳侯老夫人还有几分忌惮，他神色扭曲，强忍下来，语气十分生硬的问道：“母亲，我夫人呢。”

    平阳侯老夫人半垂着眼，冷声道：“里面。”

    “娘，我知道你素日里最疼爱阮明姿，但这事不是一件小事，我必要阮明姿给我跟夫人一个交代！”舒安楠一副暂时忍耐下来的模样，丢下这句狠话，转头去了里间。

    平阳侯老夫人看着舒安楠的背影，意义不明的冷嗤一声：“他来的倒也快！”

    舒安楠进了里间。

    里间的一角窗户开了一道小缝，多少散了些血味出去。

    苗氏脸色惨白，躺在床上，对着舒安楠凄然一笑，声音沙哑又哀切：“夫君，我没保住咱们的孩子……”

    舒安楠心疼极了，大步上前：“夫人！……是不是阮明姿？是不是阮明姿做的？！”

    苗氏黯然神伤的垂下了眼，脸色惨白，没有说话。

    舒雅婵在一旁垂泪：“爹，你别问了，明姿妹妹也不是有意的……”

    说着“别问了”，然而这话却是变相做实了，确实是阮明姿导致了苗氏流产。

    舒安楠怒发冲冠，一副与阮明姿不共戴天的模样怒吼道：“阮！明！姿！”

    门帘响动，阮明姿施施然从屏风后绕出：“不必这么大声，我能听得见。”

    舒安楠又一副要冲上去殴打阮明姿的架势。

    然而这次拖住舒安楠的，却是舒雅婵。

    “爹！你别冲动！”舒雅婵拖住舒安楠的胳膊，又一边扭过头去，做出一副快要拉不动的模样来，同阮明姿道，“明姿妹妹，你，你……你想好没有啊，我快拉不住我爹了……”

    阮明姿微微一笑：“无所谓，你让你爹，尽管过来。”

    有小廿在身边，就舒安楠这种疏于锻炼的，还想要对她不利？能碰得到她一根头发，她都算舒安楠赢。

    舒雅婵一副为阮明姿好的模样劝道：“……唉！明姿妹妹，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眼下逞一时之快又如何，回头被丰亲王殿下退了婚，到时候你往哪里哭去？……答应了我与我娘的条件，咱们这也算双赢啊。”

    舒安楠听出不对劲来，他狐疑的看向舒雅婵：“婵儿，你说什么呢？”

    然而还未等舒雅婵回答他，外头的门帘响动，脚步匆匆，小满先跑了进来，还在催身后的人：“席大夫，快，快点！”

    席天地背着药箱，脚步匆匆的进来，还不忘朝小满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这个小丫头，要累死我才是……催催催，催一路了！”

    席天地这会儿看到站在一旁的阮明姿，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嘀咕道：“你这丫头，啥体质啊？明明也不是个惹事的，咋一天天事老找你？”

    阮明姿不知道，阮明姿也想问。

    席天地也并非想问阮明姿要个答案，只是稍稍发泄一下罢了。

    他唠叨了一句，也没耽搁，脚步不停的就往苗氏那走。

    舒安楠一见席天地，就警觉的往旁一迈，挡住了席天地的脚步：“你要干什么？！”

    席天地又翻了个白眼：“干什么？给你媳妇看病呢干什么！拦老子干什么？心虚啊？”

    舒安楠怒道：“你给我滚！阮明姿害我夫人小产，你这个庸医又来搅弄人心！你们未免欺人太甚！”

    席天地露出个嫌弃的表情来：“火气这么大。行，我换个说法，若是你们不心虚，就让我给把把脉呗。我一个大夫，难道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害死你媳妇不成？”

    舒安楠猛地吸了一口气。

    “还不让开？”席天地皱眉，“咋着，果然是心虚啊？”

    “你给我滚！”舒安楠丝毫不让。

    正对峙着，外间传来了丫鬟们请安的声音：“老夫人。”

    却是顺国公老夫人到了。

    顺国公老夫人虽说年纪大了，但身子向来硬朗的很，她扶着丫鬟的手进了里间：“……大夫不是来给侄媳妇看身子的吗？怎么吵起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也跟在一旁进来了，见状淡淡道：“看样子，是不想让席神医给苗氏看身子。”

    顺国公老夫人顺着这话继续道：“这可不行啊，我说楠侄子，你也别气你娘了。眼下你们关系这么糟糕，你娘还愿意把神医请来给侄媳妇看病，你这还一昧拒绝，这不是寒了你娘的心吗？”

    舒安楠一听，身子微微一僵。

    他眼下是不能跟平阳侯老两口撕破了脸，毕竟，还要再从这俩老不死的手里把世子之位给搞回来——

    苗氏脸色白惨惨的，凄凄一笑：“老夫人也莫要怪我夫君，他也只是担心我。毕竟，娘偏袒明姿偏袒的人尽所知，席大夫是明姿的好友，夫君担心席大夫会寻思也说不定。”

    顺国公老夫人拍板道：“既然是这样，那就让田院判来吧。”

    顺国公老夫人声音微微扬起：“田院判，请。”

    苗氏跟舒雅婵脸色都微微一变。

    这什么时候，把田院判给请来的？

    田院判背着药箱进了内间。

    席天地原本还在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会儿一见田院判的脸，神色一变，立刻侧过脸去，不让田院判看见他的样子。

    好在田院判的注意力自打进来，就在躺在床上的病患身上，倒也没往席天地那儿看。

    顺国公老夫人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们怕席大夫做手脚，那宫中的诸位太医之首，田院判，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自打出了事，阮明姿就让小满，并平阳侯府另外一个丫鬟，兵分两路。

    小满去找席天地，另外一个丫鬟，拿着阮明姿给的腰牌，去丰亲王府那边，找丰亲王府那边的关系，请太医。

    也是巧了，正好田院判有空，就跟着过来了。

    田院判上前：“这位夫人，还请伸手。”

    这次舒安楠没有拦着，主要也没什么理由再去阻拦了。

    苗氏略有些迟疑，但她想起什么，又有些笃定，伸出了手，一副虚弱的模样：“既是这样，就有劳田院判了。”

    田院判诊了一会儿脉，这才收回了手，微微蹙眉道：“看夫人这身体状况，应当是刚刚小产，夫人可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苗氏眼里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来，她依旧一副虚弱的模样，点了点头：“有劳田院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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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胎儿

    舒安楠愤怒的看向阮明姿：“眼下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你个毒妇，害死了我的孩子！”

    阮明姿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模样，神色淡淡的。

    田院判皱了皱眉。

    他来的时候，只听说是平阳侯府里的苗氏疑似小产了。

    一来太医院中他正好无事，再来，也是看在丰亲王的面子上。

    怎么这会儿听这话音，这小产是未来的丰亲王妃导致的？

    这阮姑娘，可不像是这种人啊？

    田院判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他在宫里待久了，见过的深宫魍魉伎俩也不少，阮姑娘虽说处事稳重，但到底还是太年轻，别是着人道了吧？

    田院判犹豫了下，正想说要不他再把把脉的时候，就听得旁边一道声音不服气的冷嗤一声：“是吗？也让老子来把脉看看。”

    田院判下意识顺着那道声音看过去，然而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整个人都在微微颤着，似是想说什么。

    席天地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田院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原本是真的不想跟田院判碰面，但方才，在田院判说出“因碰撞而小产”的时候，他看到苗氏嘴角极为微弱的翘了翘。

    想来其中必有蹊跷。

    他权衡了下，咬了咬牙，还是站了出来。

    最让他翻白眼的是，好像阮明姿早就料到了他会站出来，还在朝他微微一笑。

    席天地赏了阮明姿一个大大的白眼，朝苗氏走去。

    舒安楠脸色一变，拦住了席天地。

    这次苗氏反而很是大度的主动道：“夫君，算了，既然席大夫是娘请来的，想来让席大夫把把脉，娘也更放心。”

    端得是一副贤良淑德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模样。

    舒安楠攥紧了拳头，最后还是狠狠瞪了席天地一眼，不情不愿的往旁边让了一步。

    席天地冷嗤一声，没搭理舒安楠，上前给苗氏把了脉。

    这次席天地把脉把的有点久。

    久到舒安楠都忍不住在一旁冷嘲热讽：“怎么着，把不出来？我就说——这是个庸医。”

    舒安楠没注意到，他说这话时，一旁的田院判额上青筋跳了跳，显然想说什么，但想到先前席天地瞪他那一眼的意思，忍了忍。

    席天地依旧没搭理舒安楠，他把完脉后，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问：“席神医，如何？”

    席天地面对平阳侯老夫人显然还是很有几分敬意的。

    他这会儿才微微严肃了些，同平阳侯老夫人道：“……是有点眉目了，老夫人稍等。”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激动，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就知道，席神医连她的平儿都能治好，定然不会让她失望的！

    席天地扭头问阮明姿：“那谁方才流出来的胎儿在哪里？”

    这事阮明姿还真不知道，她看向方才帮着收拾的婆子。

    那婆子赶忙回道：“……在隔壁屋子殓着，原想着等几位主子忙完再问这事来着。”

    这婆子说的很委婉，实际上是方才苗氏跟舒雅婵闹的厉害，舒安楠过来又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这婆子哪里敢在这时候上来问这些。

    席天地点了点头：“把那胎儿带过来吧。”

    舒安楠怒不可遏的大吼：“你个庸医，你想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一副要冲上去杀了席天地的模样。

    席天地不耐烦道：“你脑子的病得赶紧治了知道吗？不然，这次殓的是你媳妇肚子里的胎儿，下次殓的可能就是你了。”

    顿了顿，席天地看了红光满面，精神头极好的舒雅婵一眼，悠悠改口道：“哦，不对，也不一定下次殓的是谁。”

    这话说的极毒，舒安楠顿时怒火三丈，冲了过去。

    阮明姿熟知席天地说话的风格，早就防着舒安楠被气晕了头要动手，她见舒安楠一动，便立即出声喝道：“小廿！”

    小廿立即冲了出去。

    ——舒安楠还没碰到席天地的衣角，便被小廿直接给扭着手，按到了一旁的床柱子上。

    苗氏跟舒雅婵立刻变了脸色。

    舒安楠怒骂了几句，拼了老命挣扎，小廿却纹丝未动，反剪着舒安楠的双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阮明姿淡淡的开口：“我劝你还是冷静一点。”

    平阳侯老夫人也皱了皱眉：“成何体统！在外面闹成这样！”

    这骂的自然是舒安楠。

    舒安楠脸都青了。

    苗氏又出了声，依旧是那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模样：“夫君，你莫要激动……那孩子，我，我也想看看。我为了保住他，喝了那么多的药……最后却依旧没能保住他……”

    苗氏伤心的落下泪来。

    舒安楠也悲从心来，倒是终于老实下来。

    那婆子终于敢去把那流掉的胎儿带过来了。

    那小小的胎儿，浑身是血，被人用布包裹着，放在托盘上，端了进来。

    苗氏跟舒雅婵神色都有些微微变了，侧过了脸，一副不忍触目的模样。

    席天地神色如常，掀开了那块布，看了一眼那胎儿，眼里流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他有些嫌弃的问田院判：“你方才说这妇人是受到撞击小产，你可曾看过这胎儿？”

    这话倒是把田院判给问住了。

    田院判愣了一下，背上倒是有冷汗微微沁了出来。

    那苗氏腹部受到撞击导致的脉象太过明显，再加上她又已经流了产，他下意识的就认为，是腹部撞击导致的小产——

    竟然疏忽了！

    田院判赶紧也跟着掀起了那布，仔仔细细的看起了胎儿的模样。

    这胎儿不过几个月，仅仅有个人形，很多地方都没发育好，这胎儿……颇有些血肉模糊的。

    顺国公老夫人只看了一眼，便赶紧别开了眼，连声念着佛号。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然而她看向苗氏的眼神，极冷。

    这个小小的，血肉模糊的胎儿，原本可以降生在这个世上。

    最起码，不应该是作为一个污蔑陷害他人的道具，为了这个歹毒的目的，而没了他的小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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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中毒小产

    在苗氏一见那流掉的胎儿就哽咽的哭声中，盯着那胎儿不放的田院判神色略微变了变，似是发现了什么。

    “不太对劲。”田院判有些肃然的看着托盘上那血肉模糊的胎儿。

    听得田院判这般说，苗氏那哽咽的哭声都为之一滞，她有些紧张的看向田院判。

    然而她见田院判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又没再说旁的，倒也不似看出什么的样子，她便稍稍放下了心，哭声更为凄凄：“我的儿……”

    一副险些要哭的晕厥过去的模样。

    舒安楠一看就急了：“田院判，劳烦你给我夫人看看，她这没事吧？”

    田院判便又去给苗氏诊脉了，席天地却不吃这一套，他冷哼一声，从药箱中在那翻翻捡捡的，似是在找着什么。

    翻了一会儿，席天地似是终于从药箱里找出来什么东西。

    是个小罐子。

    他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还好这玩意没丢。”

    苗氏眼角瞥到这一幕，她眼皮重重的跳了起来，突然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正在给苗氏把脉的田院判皱了皱眉：“夫人这心跳的突然好快……”

    苗氏垂下泪眼，给自己找补：“……我每每一看到我流掉的孩子，我心里就难受得紧……”

    舒安楠立即道：“你们看也看过了，赶紧端下去！”

    顺国公府的丫鬟正要应声，席天地冷不丁的出了声：“别啊，这事还没完呢。”

    又是他！

    舒安楠咬牙切齿的看向席天地。

    席天地却是没有看他一眼，正在摆弄从丫鬟那要的两个茶碗。

    他从方才那翻出来的小罐子里，各舀出了一小勺乳白色的膏体，放到两个茶碗中。

    又问丫鬟要了水，倒入两个茶碗中。

    那乳白色的膏体显然是遇水即化的，席天地不过是轻轻晃动了几圈茶碗，那乳白色的膏体已然全都融在了水里，只剩下两碗清澈的茶水。

    继而，他又拿出一根银针来。

    万事俱备，席天地这才道：“眼下你们可都是看过的，这两个茶碗里放进去的东西，一模一样。对吧？”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我可以作证。”

    顺国公老夫人也点了点头：“老身也可以作证。”

    席天地挑了挑眉，用银针戳了下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挤入其中一个茶碗之中。

    那鲜血落入茶碗中，在水面慢慢氤氲扩散开来。

    舒安楠不耐烦了：“你给我们看这个，有什么意思？”

    不就是血落入水中吗？

    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世面吗？！

    席天地白了舒安楠一眼，没搭理他，将那银针简单消毒过后，又问旁人：“你们谁再让我扎一针？”

    阮明姿道：“便扎我的吧。”

    席天地也没跟阮明姿客气，他又在阮明姿的指肚上轻轻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来，滴入方才他已经挤入鲜血的碗里。

    两滴血依旧如同鲜血入水一般，在水面一丝丝氤氲，扩散。

    舒安楠不耐烦道：“怎么着，你这是要当着我们的面跟阮明姿滴血认亲吗？”

    席天地这次终于屈尊纡贵的搭理舒安楠了——他皱着眉头道：“不懂就不要说话，随便开口污蔑，不仅显得你很无知，还很愚蠢。”

    “你！”舒安楠差点又要被席天地给搞的爆发。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看了舒安楠一眼。

    舒安楠只能强行抑住了怒火，攥紧了拳头。

    席天地骂完舒安楠之后，这才同诸人解释道：“你们方才也都看见了，正常人的鲜血，落入这溶液之中，是跟鲜血溶于水，没什么区别的。”

    田院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隐隐有些激动：“难道这就是——”

    他似是又有些顾忌，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强行咽了下去，用一种十分敬仰的眼神，看向席天地。

    席天地也没有理会田院判。

    他拿着银针，走向那托盘之上，血肉模糊的胎儿。

    苗氏哑声道：“你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席天地头也没回：“给我闭嘴，老子这是在给你的孩子讨回公道。”

    苗氏浑身一颤，脸色比之先前更是惨白了几分，竟是说不出话来。

    席天地掀起盖布的一角，先是用帕子，轻轻的将那胎儿身体表面的血迹擦干净，继而用银针，轻轻的刺入了那胎儿的身上。

    最后，一滴取自胎儿身上的血，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入了先前席天地准备的另外一个茶碗中。

    众人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都齐齐看向那个茶碗。

    那滴血，一开始像普通的血滴入水一般，慢慢的氤氲着，然而，似乎只是一会会儿的功夫，那滴血，却慢慢的变了颜色。

    整杯水，都慢慢的变了颜色。

    只要看到这一幕的人，脸色俱都变了！

    ——那茶碗中清澈的水，在那一滴血的渲染之下，竟然，变成了极为幽深的蓝色！

    茶碗中的蓝水泛着诡异的幽光，静静的呈现在众人面前。

    顺国公老夫人失声道：“这是？！”

    这种情况，未免也太诡异了些！

    席天地眼里闪过一抹不齿，他道：“这已经足够说明了，这个胎儿，并非因为撞击而小产，而是因为，中毒。”

    舒安楠却难以接受席天地的这个结论，他怒道：“说不得是没出世的孩子，血液天生跟人不一样呢？！你凭什么得出这个结论？！还有，你刚才放到茶碗里的东西，是什么？说不得就是那东西搞的鬼！你个庸医，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这一定就是为了给阮明姿脱罪！打着大夫的幌子，招摇撞骗，为虎作伥，你这个——”

    田院判似是终于忍受不了了，他大声道：“这位大夫，是同我同出一门的师叔，医术极其高超，你放尊重点！”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席天地。

    席天地，年纪比田院判还要小一些，竟然是他的师叔？

    那他的医术，定然是不会差了！

    席天地脸上并没有半点骄矜之色，反而哼了哼，一脸的不耐。

    屋子里先是静了静，继而，苗氏反应极快的哭了起来：“是谁！？是谁给我下了毒？！”

    “毒死了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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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这药就是老子研发的

    屋子里很是安静，唯有苗氏那沙哑的质问声回荡。

    舒安楠脸色极差，似是根本不能相信，这个看上去吊儿郎当，一直对他冷嘲热讽的庸医竟然是堂堂太医院院判的师叔。

    显然，他受了很大的打击。

    舒安楠咬牙道：“……也不排除，是阮明姿先给我夫人下了毒，然后又怕不保险，所以才又将其推到假山上……”

    苗氏露出惊惧的神色来：“明姿，真的是你？！”

    阮明姿见这一对夫妻在这儿，一唱一和的，跟唱双簧似得，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想把她的罪名给坐实了。阮明姿都有点想学席天地翻他们一个白眼了。

    阮明姿淡淡道：“动动脑子，我要是给你们下了这种田院判都险些走眼的毒，何必又冒着风险去推人？”

    田院判有些羞愧：“惭愧，惭愧……”

    顺国公老夫人很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明姿说的没错。这事，不合常理。”

    席天地在一旁冷不丁的插嘴：“没啊，挺合理的啊。这个苗氏先给自己下了毒，就是怕自个儿到时候没法小产嫁祸于人……好不容易逮到同阮明姿独处的机会，赶紧的撞到了假山上——这不挺合理的吗？”

    席天地这话说的轻描淡写的，苗氏跟舒雅婵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舒安楠神色扭曲暴怒：“你竟然敢这样污蔑我夫人？！”

    席天地不乐意了：“啥污蔑啊？我作为一个医者，我这是基于事实的一点小判断，懂吗？”

    舒安楠脸色铁青：“事实？事实在哪里？！事实就是阮明姿这个歹毒的女人，给我夫人下了毒！还推了我夫人一把，害死了我的孩子！”

    席天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阮明姿她就不具备下毒的条件好吧？”

    舒安楠冷笑：“你说不具备就不具备？！”

    席天地冷笑一声，送了舒安楠一个大大的白眼：“说过了，你不了解就不要乱发言，不然显得你特别无知，蠢钝，愚不可及！”

    舒安楠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舒雅婵声音带着抹悲愤，开了口：“席大夫，我知道你是明姿妹妹的朋友，自然会向着她。但这事，牵扯到我那未出生的弟弟妹妹，是断断不能这样草草了之，单凭你一人之言……”

    席天地突然打断了舒雅婵的话：“有空搞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好好珍惜一下剩下的日子。”

    顿了顿，席天地意味深长道：“毕竟，你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不管是舒雅婵本人，还是苗氏，舒安楠，这会儿脸色都倏地变了。

    舒安楠又一副要冲上来跟席天地拼命的模样。

    舒雅婵声音都颤了起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席天地有点烦躁，冷哼一声：“你怎么回来的，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用了那种半成品的歹药，看着生了重病似得，借以回了平阳侯府，慢慢调理身子也就罢了，好歹死不了人。结果也不知道你咋想的，用虎狼之药来强行透支生命激发好气色。啧，原本身子就虚，还来这一套，能有好果子吃？……看你这好气色，估计吃药的份量也不小。行吧，这一下子，少说几十年的寿命没了。算一算，你剩下的时间还能有多少？”

    舒雅婵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被身边的丫鬟捞了一把：“你，你说谎！你就是吓唬我！”

    席天地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信拉倒。良言难劝找死鬼呗。”

    舒雅婵浑身都剧烈的颤抖起来。

    席天地又转过身，看向苗氏：“至于你——我也就直说了吧。你也不想想，我对这个药的药理这么清楚，我能不清楚这药，是怎么用的？”

    苗氏脸色又是一变。

    原本因着女儿的事，正受到巨大震惊的舒安楠，这会儿看到苗氏的脸色，又是当头棒喝。

    ——这就不像是不知情的脸色啊……

    苗氏强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行了，我也烦了。看着你们一个个，拿着自个儿身体来作践别人，看得人烦！我就直说了！这药，就他吗是老子研发的！”席天地冷声道，“这药当初研发出来，是为了在最大限度不伤害母体的情况下，打掉稍微大月份的胎儿。所以，你的脉象不会有半点中毒的迹象。而流掉的胎儿身上，因着吸收了所有毒素，所以血液会呈现幽蓝色！——而这个毒药，当初流出去的，应该都是以特制的细针为容具，到时候只需要把那细针，扎入身体中即可！……你们若是不信，大可掀起苗氏的袖子，看看苗氏手腕上，是否有尚未痊愈的针眼！”

    席天地这话一出，满屋俱静。

    苗氏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

    早就料到是苗氏自导自演的平阳侯老夫人跟顺国公老夫人倒还好，只是脸色都有些郑重的看向苗氏。

    而反应最激烈的，却是舒安楠。

    他看苗氏这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但他却依旧不愿意相信，扑到苗氏身上，状似癫狂道：“我不信！我不信！”

    说着，就要去掀苗氏的手腕，想去找那针眼。

    苗氏刚刚小产，哪里是舒安楠这疯癫状态下的对手？

    舒安楠果然就在她袖口遮掩之下，在左手手腕处，发现了一个针眼。

    舒安楠浑身僵硬，继而大怒，抬手就给了苗氏一个耳光！

    “贱，贱人！”舒安楠破口大骂，神色癫狂，“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打掉我们的孩子？！就为了陷害阮明姿？！”

    舒雅婵顾不得别的，连滚带爬的拦在塌前：“爹！娘身子还虚着！你别这样！”

    苗氏被打的脸都歪到了一旁，她浑身颤了许久，这才歪过头来，眼里都是泪：“夫君，我这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孩子，我一直在吃药，大夫告诉我，哪怕生下来，怕是也不是多么的康健……我这个当娘的，心里也很痛，但我没有办法！……我想用这个孩子，为夫君跟婵儿，博一个未来啊！我若有错，也是迫不得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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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驱逐出府

    舒安楠喘着粗气，也不知道信没信这话。

    但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苗氏跟舒雅婵，又一次的陷害了阮明姿。

    平阳侯老夫人怒不可遏，沉声道：“用这般阴损毒辣的来陷害明姿，我平阳侯府容不下你们！”

    这话一出，舒安楠神色一变：“母亲……”

    平阳侯老夫人却没理会舒安楠，转过头去，同顺国公老夫人道：“纯熙，这事还要劳烦你帮我做个人证。我今日便要将他们，逐出平阳侯府。”

    平阳侯老夫人这话一出，舒安楠失声的叫道：“母亲！”

    平阳侯老夫人依旧是没有理会他。

    顺国公老夫人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她慎重的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

    纵使她早就知道这事背后是有人捣鬼，但她从头到尾看下来，还是被苗氏她们的歹毒所震惊。

    这样的人，是万万不能再留在平阳侯府了。

    平阳侯老夫人垂着眼，对立夏道：“传我的话，让府里的人，立刻把舒安楠，苗氏他们那一家子的东西收拾出来。”

    这显然就是一副要立刻把舒安楠一家子赶出府的样子了！

    舒安楠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苗氏的事，他惊慌失措的冲到平阳侯老夫人面前：“母亲，你不能把我们赶出去……你不能……”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笑了笑：“我不能？我为什么不能？……难道我要留一窝毒蛇在府里吗？”

    她一指一旁那盖着锦布的托盘。

    “虎毒尚且不食子，”平阳侯老夫人冷声道，“你们为了自己的私欲，宁可杀死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都要陷害我的孙女！……这样阴毒的心思，这般歹毒的人，我若是还留你们在平阳侯府，那就等于是把全府置身于危险之中！”

    舒安楠想辩解什么，却又辩解不出来，他脸色青紫交加，最后竟憋出一句来：“我，我可以休了苗氏这等歹毒的妇人！”

    苗氏似是根本不意外舒安楠说这话。

    她原本就有些灰败的脸上，闪过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来。

    舒雅婵慌了：“爹，你不能！娘也是为了你！”

    舒安楠躲开苗氏跟舒雅婵的眼神，微微喘着粗气，跟平阳侯老夫人再次强调：“母亲！我，我是您跟父亲，记在族谱上的儿子啊！……还有修儿，修儿是您的孙子……您不能！”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你这倒是提醒我了。你放心，等挑个日子，我会让族长重开祠堂，把你们一家，从我跟侯爷的名下除去。”

    这竟然是要开祠堂除名了！

    舒安楠断然没料到平阳侯老夫人会做到这一步。

    就连苗氏，她神色也顿时变了。

    她先前谋划这些时，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事会败露，自然也就没想过，败露后会如何。

    哪怕方才，平阳侯老夫人说要把她们一家子驱逐出府，她想着那最后的手段，咬了咬牙忍了下来。

    但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竟然做的这么绝，说要开祠堂除了她们的名！

    这绝对不行！

    苗氏的手，攥紧了锦被一角，眼里闪过一抹阴戾的光。

    舒安楠这会儿却是整个人都傻了，见平阳侯老夫人转身欲走，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平阳侯老夫人身后不远的地方，拉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衣角，苦苦哀求：“母亲！您不能这么绝情！我给您做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您怎么能，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平阳侯老夫人顿住脚步，声音冷淡：“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有真正的把我跟侯爷当成父母吗？……若是真当成了父母，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欺凌我与侯爷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孙女！罢了，想来我们没有母子缘分，你便就此回你亲生父母那儿去吧！”

    平阳侯老夫人从舒安楠手里微微用力扯出衣角，同顺国公老夫人一道转身离开。

    阮明姿原本要跟在平阳侯老夫人身后离开，舒雅婵却声音沙哑凄厉的叫住了她：“阮明姿！你是不是很得意！看到我们一家子这么落魄，你是不是很得意？！”

    阮明姿回身看了她一眼，语调从容且平静：“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你们对我来说，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得意什么？”

    阮明姿这话，却比连扇舒雅婵十几个耳光更让她难堪。

    她顿时崩溃，恶声咒骂着阮明姿什么，然而阮明姿却没再搭理她，大迈步离开了。

    这会儿，还有另外一桩更重要的事，阮明姿要去办。

    武氏作为顺国公府的人，是主家，她倒没有一道离开，脚步微顿，客客气气道：“苗夫人既然身子不适，还是早些时日归家休息才好。我方才已经嘱咐了嬷嬷，备好了马车，一会儿便送夫人出去。”

    语气虽说客气，但却毫不委婉的直接下了逐客令！

    苗氏这会儿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武氏有些厌恶的拿帕子捂住鼻子，也转身离开了。

    身后，唯有舒安楠那暴怒的声音在回荡着：“……苗氏！我要休了你！”

    武氏有些厌恶的撇了撇嘴，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一家子人，大步离开了。

    这几人实在太恶心了，回头，她要好生嘱咐下人，把这院子从里到外都好好收拾一遍。

    ……

    阮明姿跟着平阳侯老夫人离开，待到了园子里，顺国公老夫人挑了个四下没什么人影的地方，有些担忧的拉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手：“佩玖，你没事吧？”

    平阳侯老夫人脸色着实不算太好。

    阮明姿几乎是立时道：“我请席大夫帮祖母看看？”

    席天地这会儿正在被田院判纠缠，他听到自个儿名字，立马大步向前：“老夫人哪里不舒服？”

    平阳侯老夫人却是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想想他们的所作所为，有点怄。”

    她看向阮明姿，怜惜道：“倒是又让明姿，因着那起子小人，受了委屈。”

    阮明姿摇了摇头：“这不算什么……奶奶，我比较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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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怕是苗氏动了杀心

    阮明姿脸色很是凝重：“我能看得出来，苗氏相当在意舒安楠能不能继承平阳侯的侯位。她先前拿那孩子来逼迫我们的时候，应该就会想到，奶奶定然会因为此事对她们厌恶，这侯位……离着舒安楠继承，就更远了。但苗氏还是这样做了。”

    顿了顿，阮明姿语气更是慎重：“我怀疑，苗氏应该还有后手。”

    至于后手是什么，阮明姿虽然没有明说，但平阳侯老夫人代入苗氏的思维一想，就能明白过来。

    ——怕是苗氏，对她们动了杀心。

    平阳侯老夫人跟老平阳侯，不想把侯位传给舒安楠怎么办？

    这也没事，尽管舒安楠不再是世子，却还是平阳侯老两口名义上的儿子。

    平阳侯老两口，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最后，这侯位，不还是要落到舒安楠的头上？

    ——也因此，方才平阳侯老夫人说要把舒安楠一家子赶出府的时候，苗氏虽说脸色难看，反应却也不算激烈。

    但平阳侯老夫人说到要把舒安楠一家子从族谱除名的时候，阮明姿细细观察过了，苗氏几乎是立时，脸色巨变。

    这正是因为，若是除了名，舒安楠一家子便不再算是平阳侯府的子嗣，到时候，平阳侯老两口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侯位都落不到舒安楠一家子头上！

    所以，若苗氏真准备了要找人杀死平阳侯老两口，怕是她会早早就动手——

    这也正是阮明姿为什么懒得搭理舒安楠那一家子，急急同平阳侯老夫人出来的缘故。

    不仅是平阳侯老夫人，连顺国公老夫人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神色一变。

    若是旁人，说不定她还会犹豫一下，觉得应该不会这么狠辣吧？

    但若是那人是苗氏——一个刚刚杀了自己腹中未出世胎儿来嫁祸他人的阴毒女人，顺国公老夫人便觉得这事，确实是苗氏能做出来的事。

    “等会儿你们回去的时候，我派两队侍卫给你们。”顺国公老夫人神色凝重道，“还有，近些日子，佩玖，你跟你家侯爷，都注意下饮食什么的，别让人钻了空子。”

    平阳侯老夫人皱着眉点了点头。

    两人都不认为阮明姿是在危言耸听。

    大概是看气氛太过沉重，顺国公老夫人换了个语气，略有些庆幸道：“好在这一次，有席神医在。”

    平阳侯老夫人连连点头：“席神医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席天地是个不知道谦虚为何物的，他一本正经的在那点头。

    田院判背着药箱跟在席天地后头，似是有话想说，又似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一脸纠结的模样。

    席天地被田院判跟的有点心烦，转头就不耐烦的开口：“行了跟着我做什么！你们太医院很闲吗？”

    田院判比席天地年纪还要大一些，但被席天地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他也没有半点恼色，反而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苦笑道：“……小师叔，您离开京城这么多年，这是去哪儿了？”

    席天地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老子不想回京城，就是因为你们太过烦人了。行了行了，赶紧走。”

    席天地推推搡搡的把田院判给赶走了。

    这现场的气氛也因着这事，算是松泛了几分。

    只不过出了苗氏那事，平阳侯老夫人几人也不好再待了。平阳侯老夫人有些歉意的同顺国公老夫人道：“……今儿是你的生辰，却出了这等闹剧，给你添麻烦了。”

    顺国公老夫人板起脸：“佩玖，咱们俩姐妹这么多年，你跟我说这种外道话！……不就是一个生辰，也算不得什么。倒是我们明姿，那才真是受了委屈。”

    她又拉着平阳侯老夫人的手，郑重其事的嘱咐：“……回府的时候，一定要当心。等回了府，记得同你家侯爷赶紧商议好，尽快把开祠堂除名这事给办了。”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同顺国公老夫人就此别过，带着两个孙女离开了顺国公府。

    回了平阳侯府，平阳侯老夫人显然有些疲累了。

    想想也是，经历了这么一遭事，不疲累才怪。

    席天地是一道回来的，顺道给平阳侯老夫人把了把脉。

    席天地略略皱眉：“老夫人，先前我给您开的调养的汤药，您还是得再坚持喝一段时间。尽量不要为了那起子小人生气。不值当的。”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强打起精神来：“多谢席神医。我晓得。”

    席天地又叮嘱了几句平日里如何养生，这才准备告辞。

    先前他正准备给舒康平去针灸，只是先前小满说得急，他便匆匆先跟着小满去了顺国公府。

    这会儿还是得赶紧去康平院，给舒康平把今日的针灸给扎了。

    平阳侯老夫人带着小明妍一道去休息了，阮明姿便去送席天地。

    俩人走到半路，席天地突然冷不丁的说：“……你就不好奇？”

    阮明姿知道席天地是指自个儿的过去。

    她坦然道：“好奇。不过要是能说，你肯定就跟我说了，所以我不问。”

    席天地撇了撇嘴：“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先前我懒得说，是因为我没想到我还会再来京城……眼下既然来了京城，又跟以前的人又有了瓜葛，告诉你倒也无妨。”

    席天地略略几句描述了自己的过去。

    他讲得很简略，不过阮明姿也大概明白了。

    席天地的师傅，最早是走街串巷的行脚大夫，后来才在京城定居，钻研杏林之术。席天地打小天资聪颖，在医术上有极高的天赋。

    他恃才傲物，钻研了不少偏门古怪的药方。

    像是先前舒雅婵服用的那等假死药的失败药方，还有今天苗氏用来小产，陷害阮明姿的药方，都是那段时间，他研究出来的。

    后来有人利用他研究出来的这些东西为非作歹，害了不少人命，席天地反应过来，他最初研究医术，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他对京城这个地方有了厌恶之心，便远走他乡，在庐阳道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隐居下来。

    若非阮明姿，他应该此生都不会再回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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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舒诣修闹事

    阮明姿听完席天地的生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席天地斜了她一眼，挺了挺胸：“知道老子多厉害了吗？”

    阮明姿诚心实意道：“席叔叔，牛！”

    还比了个大拇指。

    席天地心里顿时舒坦不少：“……知道就好！”他冷哼道，“今儿我又帮了你一个大忙，这事回头没有十盘棋抹不平，知道了吗？！”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

    席天地这才迈进了康平院，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回去吧。这几天当心着点，小心有人狗急跳墙。”

    “我晓得。”阮明姿应道。

    今儿这事，也是有点超出她的认知。

    且不论苗氏歹不歹毒，单说从疼爱孩子上来看，苗氏看着像是挺疼爱孩子的那种人。

    毕竟，她对舒雅婵跟舒诣修的疼爱那可做不得假。

    同样都是她的孩子，怎么这区别待遇这么大？

    阮明姿心里隐隐约约闪过一个念头。

    但这念头太过荒谬，阮明姿也没什么证据，她便将其按了下去。

    阮明姿一边琢磨着，一边往琳琅院那边走。

    只是还未进院，就听得院门口那吵吵嚷嚷的，夹杂着舒诣修闹事的声音：“你们拦着我作甚，让我进去见祖母！”

    平阳侯老夫人今儿动了怒，对她身体的调养其实是有妨碍的。

    阮明姿不想让无关的人扰了平阳侯老夫人的休息，她皱了皱眉，带着小廿小满直接往琳琅院门口行去。

    “在这儿吵吵闹闹做什么？”阮明姿冷声道。

    琳琅院那几个拦着舒诣修不让进的婆子，听得阮明姿的声音，赶紧对阮明姿行礼：“见过小姐。”

    舒诣修这会儿整个脸都有些涨红。

    他似是很激动，挥舞着手：“阮明姿，是不是你搞的鬼？！啊？！你什么意思？！怎么有婆子来我院子里，让我收拾东西搬出去？！”

    果然是为着这事。

    阮明姿眼皮抬也没抬，平静道：“确实有这么一桩事。你与其有时间在这儿嚷嚷，倒不如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舒诣修怒不可遏，咬牙切齿的喊着阮明姿的名字：“阮、明、姿！”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看上去是想揪着阮明姿的领子揍她。

    阮明姿神色平静，舒诣修还未靠近她半步，便被小廿直接一掌给推了出去。

    舒诣修踉跄几步，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愤怒：“你敢对我动手？”

    阮明姿平静道：“你搞清楚，是你先对我动手。我还是那句话，有时间在这儿吵闹，不如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舒诣修攥紧了拳头：“你！”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无比烦躁，咬着后槽牙道：“行，我不跟你多废话，你给我让开！我去问祖母！”

    阮明姿分毫不动，站在那儿，寸步不让：“奶奶已经歇下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舒诣修被阮明姿这副平静淡定的态度给气得头皮都有些炸。

    但他看到别说是阮明姿身边武功极高的小廿了，就连那几个拦着他不让进的婆子，都一副警惕无比的模样，挡在他跟阮明姿中间。

    他便知道，凭他一个人，是没法对阮明姿做什么了。

    他只能忍辱负重的深深吸了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舒诣修低吼，眼睛赤红的瞪着阮明姿：“好歹也告诉我，好端端的怎么就要让我们搬出侯府？！这事祖父祖母答应了吗？！”

    看他这个样子，不像是知道苗氏跟舒雅婵计划的。

    但，阮明姿并没有因为这个心软。

    她依旧神色平静：“告诉你也没什么。你娘跟你妹妹，在顺国公府自导自演了一出戏，污蔑我推了你娘导致你娘小产。后来证据充足，证明是你娘自己给自己下了毒，导致的小产，奶奶自然很生气，让你们立马搬出平阳侯府。”

    舒诣修难以置信的后退两步，显然无法接受这件事。

    他喘着粗气，半晌才赤红着眼低吼道：“我不信！这事……一定是有人陷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舒诣修满是仇恨的盯着阮明姿。

    阮明姿倒也没强求舒诣修相信她的话：“我只是告诉你事情经过而已。信不信在你……你爹娘应该也快回来了。或者，到时候你也可以问问他们。”

    她淡然的站在那儿：“你若是再吵，就别怪我的人动手了。”

    这事实在太过耸人听闻，再加上舒诣修原本就不喜欢阮明姿，哪里会信。

    甚至，舒诣修整个人都被阮明姿激怒了。

    “小贱人，满嘴胡言……！”舒诣修低吼，“一定是你用了什么阴谋诡计，蒙蔽了祖父祖母！”

    他不管不顾的往前撞去，“我要跟祖母说，一定是你这个小贱人陷害了我爹娘！”

    阮明姿眼皮都不带抬的，淡声的吩咐小廿：“丢出去。”

    “是！”

    小廿应声，下一秒已然直接将舒诣修整个人都拽着衣领，丢得远远的！

    这可不同于方才小廿那只是击退的一掌。

    舒诣修被远远的摔了出去，整个人都被摔的七晕八素的，险些起不来。

    好半天，才借助身边下人的搀扶，从地上爬了起来，就连头发上都沾上了泥土，别提多狼狈了。

    “阮明姿！”舒诣修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满是仇恨的盯着阮明姿。

    阮明姿不为所动。

    怨恨又如何？

    先前她什么也没做的时候，不照样被这一家子恨之入骨，恨不得要弄死她吗？

    既然她已经担了这恨，那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阮明姿不带看舒诣修一眼的，她转头吩咐那几个守门的粗使婆子：“看好了，若是舒诣修再来吵吵闹闹，影响老夫人休息，你们就直接把人给丢出去。”

    琳琅院的下人，那是很清楚谁才是这个平阳侯府的主子。

    几个婆子都轰然应喏。

    舒诣修站在那儿，眼里满是对阮明姿的刻骨仇恨，他这会儿喘口气都浑身疼。

    最后，他咬了咬牙，嘴里都带了几分铁锈的血腥味：“走！”

    掉头回了。

    他要去问问他爹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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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对阮明姿的恨到了顶点

    也是舒诣修去的巧，他过去的时候，舒安楠正铁青着脸，大步从外头回来。

    而远远坠在后头的，是舒雅婵跟丫鬟在搀扶着步履蹒跚虚弱的苗氏。

    舒诣修目瞪口呆：“爹，娘？这是怎么回事？……”

    舒安楠铁青着脸，却是不愿在外头说，一甩衣袖：“进屋说！”

    进了屋子，舒安楠一脚就把一把椅子给踹翻了。

    继而又赤红着眼，把屋子里摆设都给摔到了地上。

    舒诣修看得着急，但他见他娘虚弱得好像快要晕过去，也是担心不已，同舒雅婵左右搀扶着他娘进了屋子。

    正要劝他娘去休息，舒诣修却见着他娘，神色虚弱摇摇欲坠的对着他爹跪了下去。

    她跪在了一片狼藉之中。

    舒雅婵眼睛红肿，也跟着跪了下去。

    舒诣修愣了，有点慌，赶忙去扶他娘：“娘，你这是……”

    苗氏虚弱的对舒诣修笑了笑：“好孩子，把门关上。”

    舒诣修压下心里的不解与隐隐的惶然，把下人都赶了出去，关上了门。

    舒安楠显然还没消气，他站在一地狼藉中，冷冷的看向苗氏，上前一步，掐住了苗氏的喉咙。

    舒诣修急了：“爹！你疯了吗？！”

    说着，便要去拨舒安楠的手。

    舒安楠喘着粗气骂：“滚！你不知道你娘做了什么！”

    舒诣修愣了下：“我娘……做了什么？”

    他看到他娘摇摇欲坠的身子，咬了咬牙：“不管我娘做了什么，爹，眼下我娘都这样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舒安楠冷笑一声：“好好说？……好好说！若是好好说，你娘打掉的孩子便能回来吗？！”

    舒诣修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整个人都有些懵：“那个……不是阮明姿陷害的吗？”

    舒安楠冷笑一声：“阮明姿陷害？……证据都砸到脸上了！你娘给自己下了毒，然后被人揪出来了！”

    想起那个流掉的孩子，舒安楠满眼赤红：“眼下，你祖母生了气，要把我们一家子给赶出平阳侯府，还要把我们一家子从族谱上除名！”

    若说方才舒诣修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这会儿舒诣修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子。

    他甚至觉得有些听不太懂。

    什么叫……族谱除名？

    意思就是，从此他们一家子，就不再是平阳侯府的子弟了？！

    舒诣修整个人都剧烈的颤了起来，他难以置信：“不！这不可能！”

    舒安楠冷笑一声，眼里却是无边的绝望：“我也想这是不可能！”

    “为什么啊……”舒诣修喃喃道，他不能理解的看向跪在地上的苗氏，这会儿也不说去搀扶了，质问道：“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苗氏落下泪来，原本就虚弱无比，这会儿看着更是楚楚可怜，整个人惨白的像是马上要被风吹走。

    先前舒安楠对苗氏一见钟情，就是因着看到了她一袭白衣，在河堤旁飘飘若仙的模样，从那以后，便再也忘不了她，费了好些功夫，才将苗氏娶了回来。

    这会儿舒安楠再看到苗氏这番模样，心里涌起的，却是巨大的荒谬！

    苗氏含泪道：“夫君，你骂我吧……”她哭得浑身直抽抽，“自打阮明姿来了府里，你也不是没见爹娘偏心的样子。她们疼爱了婵儿那么多年，最后还不是，婵儿稍稍犯了点错，就把婵儿给赶去了家庙！家庙那等地方，哪里是她们这些小姑娘待的！……足足可见爹娘的偏心与狠心！这次，又因着一点小事，爹娘竟然告到了皇上那，褫夺了夫君的世子称号，这些日子，我见夫君日日饮酒交愁，我着实心痛……爹娘未免太过狠心无情了！”

    苗氏这会儿在这骂着平阳侯老两口的无情偏心，正合了舒安楠的意。

    他一直觉得平阳侯老两口对他确实是太狠心了！

    苗氏以这个点切入，舒安楠的神色总算是稍稍缓了那么一丝丝。

    苗氏又哭诉道：“自打老夫人这般，我见夫君日日借酒消愁，低迷沉醉，我心里也难受得紧。再加上我肚子里这孩子……”

    苗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可怜极了。

    舒雅婵也含泪道：“爹，你也别怪娘了。你也知道，先前阮明姿气了娘很多次，娘多次晕倒过。喝了很多药……后面大夫就说，娘肚子里这孩子，怕是要保不住了，哪怕生下来，怕也是个傻子。娘也没办法……后来，后来她见祖父祖母越发不把爹放在眼里，娘也是气得好久没睡着，为了爹，也为了我的前途，娘只能狠下心来，寻来秘药，自己给自己下了毒。”

    苗氏这会儿才哽咽道：“婵儿，别说了……这次是我做事不谨慎，没想到阮明姿那边还有席天地那样的神医，不然，眼下你爹应该又成了世子了……”

    舒雅婵跟苗氏母女俩抱头痛哭。

    舒雅婵跟苗氏这一唱一和，再加上先前苗氏就是这个说辞，舒安楠的气又消了点。

    尤其是舒雅婵的话，几乎把责任都推到了阮明姿跟平阳侯老两口身上，舒安楠原就对阮明姿跟平阳侯老两口意见很大，这会儿更是恨之入骨。

    他对苗氏的怨怪，这会儿也几乎都转移到了阮明姿跟平阳侯老两口身上。

    舒安楠攥紧了手。

    舒诣修听得这事，再想起方才他在琳琅院前受到的“欺辱”，更是狠声道：“都是阮明姿！”

    此时此刻，这一家人，对阮明姿的恨意，到达了顶点。

    然而片刻过后，舒安楠又有些颓唐，找了一把尚还能坐人的椅子，坐了下去，有些颓然又有些烦躁道：“……眼下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以后我们跟这平阳侯府，怕是没有什么关系了！”

    苗氏却突然抬起头，开口道：“不……夫君，其实我们还有时间。”

    舒安楠心下微动，他看向苗氏：“你什么意思？”

    苗氏深深的看进舒安楠眼里，像是要把舒安楠心底那最深的欲望给看清：“夫君难道忘了，眼下哪怕是爹娘将我们逐出府，但只要还没开宗祠，夫君就依然还是爹娘唯一的儿子。若是在这时候，爹娘出了什么意外……”

    舒安楠顿时懂了苗氏的未尽之意。

    他浑身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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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侵占我们升斗小民的东西

    是了！若是平阳侯老两口在这个关卡，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那……平阳侯的爵位，总得有人继承吧？！

    除了他这个当儿子的，还能有谁？！

    苗氏这话，把舒安楠心底最隐秘的那杀意都给勾了起来。

    他从前就想过，平阳侯怎么还没死？

    若是早死了，这平阳侯的爵位，不就落到他头上了吗！

    只不过，当时他总觉得，若是动手，怕是会牵扯不少旁的什么，便一直迟迟未动。

    然而眼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阶段，他若再不动手，等平阳侯老两口开了宗祠，把他一家子除名，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当上平阳侯了！

    舒安楠眼里闪过一抹厉光。

    半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起身上前将苗氏扶了起来：“你说的对！”

    ……

    阮明姿把舒诣修赶走之后，便回了自个儿屋子。

    只是她要迈进屋子的时候，小廿却顿住脚步，拉住了小满，落到了后面。

    阮明姿心下微动，回头看向小廿，小廿朝阮明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顺道帮阮明姿把门给关上了。

    阮明姿往屋里瞧去，果然就见着屏风后的桌旁，影影绰绰的坐着个人。

    除了桓白瑜，还能有谁？

    阮明姿绕过屏风，果然是桓白瑜。

    因着这事，请太医的时候，阮明姿是经过了丰亲王府这么一道程序，她知道也瞒不过桓白瑜。

    “你来啦？”阮明姿笑盈盈的，抬手给桓白瑜倒了杯茶，揶揄道，“堂堂的丰亲王殿下，又爬窗户？”

    桓白瑜没在意阮明姿的打趣，伸手摸了下阮明姿的发丝：“你受委屈了。”

    阮明姿却不太在意：“害，这算什么，没事的。”她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我眼下就是比较担心他们狗急跳墙，对我爷爷奶奶做些什么。”

    阮明姿抿了口茶，突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说起来，有桩事，我还真得找你帮个忙。你使人帮我查点东西。”

    桓白瑜郑重点头：“你说。”

    阮明姿凑到桓白瑜耳边，轻轻的说了几句。

    ……

    舒安楠一家子搬出平阳侯府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诸人的反应都不大一样。

    苗氏跟舒安楠似是在谋划着什么，没什么动静。

    舒雅婵似是开始在意前先前席天地说她没多少年好活了，请了好几个大夫。

    大夫们的说辞都差不多，都说她内里亏损的厉害，要好好保养着。

    旁的倒是没说。

    主要旁的再深一些的东西，这些大夫医术不如席天地，自然是看不出来。

    舒雅婵便以为席天地在吓唬她，总算是放下了心。

    至于舒诣修，他像是憋着一股气一样，将他院子里摆放的所有东西，都使人装进了大箱子里，准备带走。

    须知这些院子里好些贵重摆设，都是平阳侯府公中的东西。按理说，舒诣修他们搬走的话，断然没有把摆设带走的道理。

    就像客人去别人家做客，难道走的时候，还要把人主人家的东西给带走吗？

    但舒诣修就是不管，指挥着仆人甚至连地上铺着的一块波斯的羊毛毯子，都要打包起来带走。

    如此卑劣。

    茅若雯在一旁冷眼看着，看着当初那个曾经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少年，变成了眼下这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她的陪嫁丫鬟，见她们家小姐这些日子枯瘦不少，再加上眼下竟然要被逐出平阳侯府，差点落下泪来。

    她们小姐也是大家出身，当初也是舒诣修百般求娶，再加上家里人看在平阳侯老两口的份上，才把她们小姐给嫁了过来。

    “小姐……”那丫鬟苦苦哀求，换了茅若雯还未出阁时的称呼，“您不是早就对舒少爷死了心，眼下又到了这样的地步……您还守在这儿做什么？”

    茅若雯抿了抿唇，看了那丫鬟一眼，轻声道：“你忘了，我的嫁妆，还有一部分由我婆婆收着。”

    当时说的是带她的铺子跟公中的产业一起做生意，让她凑个份子，干拿分成就行。

    茅若雯那会儿跟舒诣修感情正好，也不太在意这个，就答应了。

    眼下舒家蒙此大变，怕是茅若雯的那部分嫁妆更难要回来了。

    但茅若雯却憋着一口气。

    犯错的不是她，她凭什么要把嫁妆留下，供渣男一家子挥霍？

    她要把嫁妆都带走！

    也因此，茅若雯才忍着，没有直接翻脸。

    舒安楠一家子离开平阳侯府的时候，阮明姿带着一对健壮的粗使婆子，把人一直送到了平阳侯府门口。

    外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见阮明姿领着一队婆子出来“相送”，都有些激动，准备看好戏。

    苗氏直接进了马车，没有跟阮明姿正面交锋。

    她知道，阮明姿牙尖嘴利，她根本就辩不赢她。

    倒还不如一开始就避其锋芒，蛰伏下来，寻找机会……直接拔了她那口尖牙利齿！

    苗氏在马车中垂下眼，掩住眼神中的狠戾。

    等那两个老不死的都死了以后——

    舒安楠铁青着脸，正想说什么，却见着他亲弟弟带着几个人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大哥！我来了！你放心，弟弟来给你撑腰了！”

    舒安楠愣了下，没想到舒安榆会来。

    他还正感动呢，就见着舒安榆一副义正言辞的愤怒模样，手里还拿着马缰，指着马车上搬运行礼的那几辆马车，大怒道：“大哥，他们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吧？！你跟嫂嫂好歹也当了那么多年的世子与世子夫人，怎地就这么一点东西？！”

    舒安楠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但他转念一想，他这个弟弟，就是被父母溺爱长大的，一个混不咎的。

    他这被人赶走，虽说已经找好了后路，但这会儿这么多人看着，难免有种灰溜溜的感觉。

    倒不如借他弟弟大闹一场，也好出一口心中闷气！

    舒安楠便没有没有说话。

    舒安榆见他哥一副默许的态度，更是气焰嚣张，嘴里说的谦卑，对着阮明姿，态度却拽的不行：“不是，我说，这位阮大小姐，我哥虽说不再是侯府世子了，成了升斗小民，但，这升斗小民的东西，也不是高贵的侯府大小姐，想侵占就侵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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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舒安榆把他们放在了升斗小民的立场上。

    又把阮明姿所在的平阳侯府，给推到了对立的立场上。

    这一下子就搞得好像是平阳侯府跟百姓对立起来一样。

    围观的百姓们有了小小的骚动。

    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人的情绪，这舒安榆不愧是混迹市井的。

    阮明姿似笑非笑：“果然是亲兄弟，这兄弟情深的很啊。”她笑容恬淡，“只是，你确定要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大哥的老底都给掀开？”

    舒安榆略微迟疑，他狡猾的避开了这个问题：“一码归一码啊，我们先不说旁的。就说我大哥在平阳侯府这么多年，不算我大哥的姨娘，只算我大哥大嫂院里的正主子，那也是足足有六口人的。六口人，行李统共只有这么一点，说不过去吧？”

    阮明姿看这舒安榆指着的那几辆马车上的大黑箱子，冷冷嗤笑一声。

    真当她不知道呢？

    舒安榆还在那煽情：“……想我大哥，才几岁的时候，就被你们平阳侯府给领走，让我们一家子骨肉相离。当时你们说会好好对我大哥，眼下却又赶他出府……这些也就算了，我大哥生性敦厚，受了委屈都不肯说，我舒安榆可不一样！咱们不说别的，就说我大哥给你们平阳侯府的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赶他出府等于是分家，这既然是分家，我大哥总得分到点啥吧？！”

    舒安榆振臂一挥：“乡亲们，你们想想，谁家儿子离开家自立门户，家中父母不给分些家产银钱的？！”

    不明就里的围观百姓们，一听舒安榆这话，虽说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但又一想，他说的这个道理也没错啊，这分家，是要分些家产的。

    “哎，咱们平头老百姓也不大懂这达官贵人们的规矩，按理说，咱们这些穷人家，分家是要分家产的。”

    “可不是嘛？虽说这平阳侯世子是过继的，但好歹也给平阳侯当了那么多年儿子，要是一点都不分，那未免也太让人寒心了……”

    “嗨，你们没听说吗？平阳侯找回了自己个儿的亲孙女，喏，就是眼前这个仙女似得大小姐！……这位可了不得，还没认回平阳侯府的时候，皇上就下旨，给她跟丰亲王赐了婚，是个厉害人物！”

    “你们说……该不会平阳侯不给世子分家产，还要赶出家门，是为了把家产都给这个女的当嫁妆吧？毕竟嫁去王府，也不能太寒碜不是？”

    舒安榆带的几个人，混在人群里，暗暗起着哄。

    这些话落入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耳中，他们不由得跟着议论起来。

    那些粗使婆子都有些蠢蠢欲动的，恨不得上手撕了那些胡说八道的人的嘴。

    阮明姿却没有理会舒安榆，却是看向了舒安楠，似笑非笑：“你说你们这又是何苦，原本还想着给你留一分颜面的，你这好弟弟非得搞一波事……那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

    舒安楠心下一沉，眼神里溢出几分暴躁来：“你什么意思？！”

    这次阮明姿却又没搭理舒安楠，她看向众人，叹息道：“诸位，原本这也算是我们侯府的私事，其实我也不太想当众说出来。但你们也见着了，我们愿意给人留几分颜面，但他们却以为我们怕了事，在这儿公然造谣污蔑我们……那我们也只好同他们撕破脸皮，当着大家的面，好好说道说道了。”

    围观的百姓们没想到还能吃到这么一个大瓜，个个都兴奋起来，起哄着：“好啊好啊。”

    苗氏在马车内咬了咬牙，掀开一角车帘，言语之中多了几分烦躁，但她在同舒安楠说话时，又刻意把那烦躁给压了下去，让自己看着温良又娴淑：“……夫君，阮明姿惯会颠倒黑白，小叔在她身上讨不得好的，我们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了……走吧。”

    舒安楠犹豫了下。

    舒安榆却不相信，阮明姿这个现下的侯府大小姐，未来的丰亲王府，会把家中丑事当着这么多平民的面宣之于口？

    她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舒安榆这么一想，心下越发笃定，他更为挑衅的看向阮明姿：“说啊，你敢说吗？”

    ——阮明姿差点要笑出来。

    她甚至能猜到舒安榆是怎么想她的。

    但舒安榆是猜错了。

    她阮明姿，从来没有怕过这些。

    阮明姿微微一笑，站在平阳侯府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些闹事的，起哄的。

    她声音并不算高，但却奇异的有一种令人安静下来，听她讲话的力量：

    “大家都知道，这位曾经是平阳侯府的世子。前些时日因为不孝，让陛下大怒，褫夺了世子封号。”阮明姿语气平静，不带半点嘲弄。

    但恰恰是因为这稀松平常的语气，更让舒安楠觉得阮明姿就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再加上阮明姿又是当着这么多低贱平民百姓的面，把这个事稀松平常的说了出来，这让舒安楠更是觉得难堪无比！

    他勒紧了马缰，脸色难看极了。

    舒安榆却不觉得这是什么，他甚至还强词夺理：“这还不是你从中挑拨！”

    阮明姿语气从容：“哦？我这么厉害的？舒安楠从二十多年前，就拿平阳侯府的东西接济你们舒家，后面更是给舒家在琉璃街置办上了大宅子，你们一家子过上了呼奴唤婢的生活，这都是我从中挑拨的啊？我可太厉害了。”

    她语气诚恳极了。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嘲讽意味十足。

    诸多百姓眼神齐齐的往舒安楠那看。

    这事在京城传得挺广，但这会儿听当事人说出来，那更是别有不同！

    经由当事人亲口认证的瓜，跟街边流传的小道消息，那哪能是一个档次的？

    诸人都兴奋起来。

    舒安楠面色铁青，快把手里的马缰给攥断了。

    舒安榆皱了皱眉，没想到阮明姿这看着跟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一样，说起话来这么阴阳怪气的。

    但混市井的嘛，头一个脸皮就要厚，他嚷嚷着：“不算这些。这些都是老黄历了，平阳侯不也没说什么嘛！——这些咱们且不论，你不要扯开话题，眼下咱们不是说，我大哥给平阳侯当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才得了这么点东西，不大合适吧？！”

    阮明姿气定神闲：“哦？琉璃街的宅子，不是你们得的东西吗？还不够吗？”

    轻而易举的就有把舒安榆给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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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去琉璃街舒府

    不得不说这个舒安榆脸皮是很厚，他脖子一梗：“那也是从前的，怎么能算到现在？”

    他嚷嚷着，“我大哥六口人呢！你们把她们分出平阳侯府，也总得给这六口人一个交代吧？这点行李哪够啊！回了琉璃街那边，还不是得我爹娘帮着养下人？”

    舒安楠终于回过味来。

    他原先以为弟弟是替他们打抱不平来了，但这会儿，怎么听着他这好弟弟的意思，是嫌他们去琉璃街会拖累舒家？！

    阮明姿唇边笑意越发深了。

    她淡声道：“你真的以为，他们带走的东西，就这些吗？”

    舒安榆神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阮明姿却笑而不语。

    舒安榆疑惑的转头看向他大哥：“大哥，阮明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他狐疑的盯着舒安楠的脸色。

    别是舒安楠他们一家子私自藏了什么东西吧？！

    舒安榆脸色一变。

    这怎么能行？!

    这舒安楠一家子，眼下又不当官，手上又没什么产业的，到时候他们舒家，估摸着是要养着这一家子了。

    这也就罢了，他们竟然还私下里藏了东西，留了后手！

    舒安榆神色难看极了。

    “你别听她胡说。”舒安楠勒着马缰，声音有点不大自然。

    然而舒安楠这表现，却让舒安榆更加起了疑心。

    “你瞎说什么！”舒诣修绷着脸，呵斥阮明姿。

    阮明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舒诣修：“我是不是瞎说，想来金掌柜更清楚些。”

    无论是舒安楠，还是舒诣修，一听“金掌柜”这三个字，神色俱是一变，皆哑了火。

    舒安榆刚才就见着他大哥一家子脸色不对，这会儿见阮明姿一说什么金掌柜，他大哥跟他那个好侄子俱是变了脸，心下便知道是有猫腻的，多长了个心眼，把金掌柜三个字记到了心里。

    舒安楠跟阮明姿打过多次交道，知道她从来不无的放矢，这会儿既然提到了金掌柜，必然是知道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舒安楠黑着脸没说话。

    舒诣修显然还不太了解阮明姿，这会儿还在嘴硬：“什么金掌柜银掌柜的……你胡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他们明明做的很是隐秘，分了好几批把东西运出去的，经手的人也都是自己人，这阮明姿怎么会知道？

    阮明姿淡然的看向舒诣修。

    这是平阳侯老夫人，给他们留的最后一条路。

    他们不会真的以为，在舒安楠被褫夺世子封号后，那些名义上是他们人的下人，一个个还都忠心耿耿吧？

    而且运那么多东西出去，可不是个小工程。

    甚至，在他们如蝗虫过境一般，把各院摆放的公中物品往外搬时，便有人偷偷跑来告知了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却懒得再同舒安楠一家子一般计较，摆了摆手：“随他们去，他们用了那么久，我还嫌晦气。”

    阮明姿却长了个心眼，让小廿悄悄的跟了出去。

    发现这些人，直接将这些他们用惯了的东西，都卖给了当铺一个姓金的掌柜。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缺银钱，缺不小的口子。

    也说明，他们似乎并没有打算在琉璃街舒府待太久，不然，也不至于一些惯用的日常用品，都要卖了。

    这两条，背后透漏出来的消息，就很让人值得玩味了。

    甚至于，阮明姿这会儿故意抛出金掌柜这个线索，却又没提别的，也是在隐晦的让舒安楠认为，她眼下并不了解他们要做的事，不然，就不会只抛出金掌柜来。

    果不其然，甚至都不用阮明姿开口怼舒诣修，舒安楠就已经开口喝住了舒诣修：“……好了，修儿，时辰不早了，我们也不必再跟旁人做无畏的纠缠。”

    舒诣修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有些忿忿的闭上了嘴。

    舒安榆眯着眼打量着这对明显看着就心怀鬼胎的父子，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舒安楠重新看向阮明姿，他生硬道：“虽说我离开了平阳侯府，但明姿，你要好好侍奉你祖父祖母。我会时常回来看望父亲母亲！”

    小满跟在舒安楠身边听着舒安楠这摆起长辈架势教育阮明姿的做派，差点恶心的呕出来。

    谁还不知道谁啊，装什么装啊！

    就你？也配嘱咐我们姑娘！

    舒安楠深深的吸了口气，看向那肃穆威武的平阳侯府大门，又提高了声音，像是在遥遥跟平阳侯老两口喊话：“父亲母亲！儿子虽然离开了平阳侯府，但儿子心里永远惦记着二老！儿子改天再回来探望二老！”

    喊完这段“情真意切”的话，舒安楠这才勒了勒马缰，掉转了马头：“走了。”

    舒安榆带来的那几个市井无赖都有点傻眼，悄摸摸的问舒安榆：“不是，我说榆哥，你大哥这什么路数？就——就这么直接走了？那那那，咱们，也走？”

    舒安榆冷笑一声：“不然呢，正主都走了，咱们还在这做什么？”

    他心里存了事，也没再故意闹事，匆匆的带着那几个小弟离开了。

    阮明姿给小廿使了个眼色。

    小廿会意，悄悄的跟了上去。

    ……

    琉璃街的舒府，这些年背靠舒安楠，过得那叫相当滋润。

    舒父舒母穿金戴银，舒家二儿媳满头珠翠的在正厅里喝茶，等着舒安楠一家子过来。

    舒安楠领着一家子进院子的时候，舒母正在打骂下人：“没用的东西，倒杯茶这等小事都干不好！要你何用？！”

    舒安楠脸上不大好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他总觉得他亲生爹娘这话里好像有话。

    苗氏却神色淡淡的，在正院前头顿住了脚步，同舒安楠弱柳扶风道：“夫君，我有点不大舒服，你问问爹娘，安置我们的院子在哪儿？我去换身衣裳，洗漱一番，咱们就该出去办正事了……一家子，什么时候再叙都行，但这正事，却是越早办越好。”

    舒安楠神色一凛，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只托人进了正院同舒父舒母说了一声，问了在哪安置，便带着苗氏去换衣服了。

    舒父舒母脸色难看极了。

    不多时，两顶极为低调的轿子，从琉璃街舒府的后门，悄悄的出去了。

    最后，这两顶轿子，停在了城西一栋极为低调的小院前头。

    小廿悄悄跟在后头，尽收眼底，瞳孔微震——

    旁人可能不知道，但她作为丰亲王府的侍卫，却是清楚的很。

    这小院，表面上是太子一个姬妾娘家的一套院子。

    实际上，却是太子在东宫之外的一个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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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丰亲王府大改造

    半个时辰后，那两顶极为低调的小轿，又从那栋小院子里悄悄的离开。

    谁也没有发现，一道身影，一直跟着这两顶小轿回了琉璃街的舒府，这才悄悄的离开。

    那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回了平阳侯府，阮明姿刚换好了一身便宜行动的衣裳，正坐在镜前，让小满帮着挽头发。

    阮明姿听到动静，就见得小廿神色微沉的进来了。

    小满是个机敏的，方才见向来寸步不离她们姑娘身边的小廿不见了，就知道定然是阮明姿有什么事把小廿派出去了。

    再加上这会儿正好是舒安楠一家子出府的节点，小廿去做什么了，当真是特别好猜。

    “姑娘，奴婢想起来，昨儿殿下又使人送了好些东西来，还没清点完，奴婢这会儿带人去清点一下？”小满主动道。

    阮明姿点了点头。

    小满另外又带走了屋子里剩下一个二等丫鬟去打下手，离开的时候还不忘给阮明姿把门关上。

    端得是贴心无比。

    阮明姿这才开口问小廿：“可查出什么来了？”

    小廿有些端凝道：“姑娘，奴婢一路跟到了舒府。在外头没等多久，就见着两顶小轿悄悄的从舒府去了太子在城西的一间别院。”

    阮明姿微微拧了拧眉：“太子的别院？”

    小廿点了点头：“很隐秘，怕是除了我们丰亲王府，没几个外人知道那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院子，竟然是太子在东宫之外的落脚点之一。”

    阮明姿轻声道：“但舒安楠他们却知道——这说明，他们跟太子，应该已经搭上线了。”

    阮明姿倒不是很意外舒安楠会投向太子，毕竟，先前太子就曾经在皇上面前替舒安楠说过好话，想推动他承爵。

    当时太子没想到平阳侯会那么不留情面的直接上了折子弹劾舒安楠不孝，在皇上面前丢了好大一个脸，阮明姿还以为依着太子那个性子，他们会闹翻。

    但眼下舒安楠失势，却还能进去太子那隐蔽的别院，可见，舒安楠能给出太子无法拒绝的价值。

    阮明姿思忖着，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面。

    这个价值……怕是不仅仅是银钱。

    舒安楠还能有什么价值呢？

    倒也不是阮明姿故意贬低，着实是舒安楠文不成武不就的，一大把年纪了还在一个闲职上蹉跎，在平阳侯上了折子弹劾他不孝之后，永安帝褫夺舒安楠的世子封号时，顺道也把舒安楠身上的官职直接给薅了下去。

    这样的一个舒安楠，能有什么价值？——

    怕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他身为平阳侯老两口的嗣子。

    但眼下平阳侯老两口已然将舒安楠赶出了平阳侯府，这种情况下，太子还能从舒安楠身上得到什么呢？

    除非是——太子想从日后的舒安楠身上得到什么。

    阮明姿垂下眼眸，眼下舒安楠是平阳侯府的弃子，确实没什么价值，但日后，若是舒安楠能继任平阳侯呢？——

    她微微冷笑，按着桌边起了身：“我看他们是痴心妄想。”

    阮明姿眉眼沉静，没有耽搁：“正好，我要去丰亲王府一趟。”

    阮明姿麻利的带着小廿小满，乘坐马车去了丰亲王府。

    丰亲王府的侍卫一看是平阳侯府的马车，眉开眼笑的迎了上去。

    自打皇上给他们王爷跟阮姑娘赐了婚，他们王府里的气氛直接就不一样了。他们王爷回府的时候，虽说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周身萦绕的气场，明显比之先前那等孤寂冷漠的气场，要好太多了。

    谁都能看得出，他们王爷很是高兴。

    他们王爷高兴了，手底下这些侍卫将士们，自然也高兴。

    丰亲王府上上下下，到处都是一片祥和的气氛。

    而这，在这些侍卫们看来，都是托了阮明姿的福。

    ——所以，他们见了阮明姿，能不开心吗？

    阮明姿掀开车帘，笑盈盈的同侍卫们打着招呼：“几位好。”

    侍卫们特别喜欢生得好看，又平易近人从来不摆什么架子的阮明姿，个个站好回了礼：“阮姑娘好。”

    侍卫们主动把丰亲王府的门槛给抬走，让阮明姿的马车，平稳的驶入了丰亲王府。

    而此时的丰亲王府，已经同阮明姿前几次来的时候都不大一样了。

    最为显著的区别，就是王府里到处都可见正在修葺的工匠。

    几乎是在丰亲王府原有结构不变的基础上，来了个改头换面的大改造。

    小满伸着衣袖，帮阮明姿挡着可能会飘过来的尘土，兴致勃勃道：“哇，殿下在大动工啊。”

    阮明姿想起先前桓白瑜同她说这事时，神色虽说平静，但望向阮明姿的眼神，却是极为认真：“……我希望我们的家，每一处你都喜欢，住的舒坦。”

    所以，桓白瑜直接把施工图给阮明姿拿了过去，让她想改哪里改哪里。

    阮明姿玩心大起，把好几处都改的十分不合理，问桓白瑜：“这样也行吗？”

    桓白瑜眉头皱都没皱一下，极为认真的点了点头：“你喜欢就行。”

    吓得阮明姿赶紧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阮明姿没有拒绝桓白瑜的赤诚，她认真的改了几处自己喜欢的设计，又在图上添了些花草树木一类。

    今儿过来，也是来看看这些效果的。

    只不过这会儿阮明姿多了件事要跟桓白瑜商量。

    等进了这王府长长的回廊，桓白瑜一身月白色长衫，正好快步往这边行来。

    小廿跟小满都识趣的落在了两人身后好远的地方，远远的缀着。

    桓白瑜同阮明姿牵着手，慢悠悠的在前头走着。

    “你觉得哪里还要改？”桓白瑜认真道，“我让工匠们现在就改。”

    “都挺好的，”阮明姿笑盈盈的，“移栽的这些花啊树啊，我也都很喜欢。”

    阮明姿没有跟桓白瑜说，先前她来丰亲王府住着养病的时候，就一直觉得丰亲王府的环境有点可怕。

    到处都是冷穆的感觉，没有半点颜色。

    但现在，阮明姿跟桓白瑜手牵着手，一路逛下来，看到那原本灰扑扑的走廊，这会儿做上了精美雕琢的廊窗，甚至几个廊窗上还摆上了绿植，增添了几分颜色。

    而原本光秃秃的院子，这会儿也是花木扶疏，好看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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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永安帝的儿子

    甚至于，一条清澈的，散布着鹅卵石的水渠，从丰亲王府横亘而过。

    阮明姿知道，这绝不是个小工程。所以，先前桓白瑜问她改建意见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说过。

    眼下水渠的水清可见底，间或几尾锦鲤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阮明姿甚至还看到鹅卵石的缝隙里，几只小小的螃蟹正卧在那儿。

    阮明姿在拱桥的栏杆上趴着，看着下面的水渠，喜欢的不得了。

    “你怎么想到弄一个水渠啊？”阮明姿趴在栏杆上，回过头来看向桓白瑜，眼里满是细细碎碎的光。

    桓白瑜看着阮明姿，抿了抿唇：“你之前在我这养病的时候，提过一句，要是有个水渠可以挽起裤腿来下水抓鱼就好了。”

    阮明姿顿时想了起来。

    她当时天天在轮椅上，无聊的要死，有天中午的午饭是红烧鱼，她看着那盘红烧鱼，随口说了一句。

    没想到桓白瑜一直记着。

    阮明姿心里别提多甜了，笑得比花儿还灿烂。

    她朝桓白瑜伸开手，一副求抱抱的模样。

    桓白瑜被阮明姿的笑容晃了神，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定定的站在那儿。

    看着就像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若是旁人，说不得会被桓白瑜这副样子给吓得心里直嘀咕。

    但阮明姿已经很了解桓白瑜了。

    桓白瑜，很多时候，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阮明姿见桓白瑜没有反应，她也没介意。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她笑嘻嘻的直接扑入桓白瑜怀里。

    什么矜持不矜持的，自己的男人，矜持个毛线啊。

    阮明姿在桓白瑜胸口处蹭了蹭。

    桓白瑜身子微微一僵，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僵硬的把手放在了阮明姿的身上，轻轻的拍了拍。

    阮明姿又蹭了蹭，美滋滋道：“阿礁，我真的好喜欢你。”

    桓白瑜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声音有些低的回道：“我也……很心悦你。”

    阮明姿美得几乎能上天。

    她甚至都不想跟桓白瑜提舒安楠跟太子的事了。

    这样幸福美满的时刻，提起那些个小人，是非常煞风景的。

    但阮明姿转念一想，若是太子跟舒安楠密谋的事，真的如她想像那样……还是得跟桓白瑜说一声才行。

    阮明姿忍不住叹了口气。

    搂着阮明姿的桓白瑜立时发现了，他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起来：“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喜欢？”

    阮明姿摇了摇头，撅了下嘴：“是我想起另外一桩不大开心的事。有点扫兴。”

    “何事？”

    阮明姿叹了口气，从桓白瑜怀里出来，倚在身后的拱桥栏杆上：“还能什么事。”

    她把今儿舒安楠悄悄去了太子别院那儿的事一说，桓白瑜的脸色微凝，眼里也是闪过一抹厌恶。

    “我知道了。”他凝声道，“这事你不用担心，我会让苏一尘他们去盯着。”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轻声的问：“我一直没问，太子……怎么总感觉一直在针对你？他对你的敌意，到底是哪里来的？”

    怎么说太子也是未来的储君，听说也是早早就被立成了东宫。

    按理说，这样一个打小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怎么老盯着桓白瑜不放？

    ……其实，阮明姿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想法。

    只是这个想法着实有些大不敬。

    阮明姿也觉得荒谬。

    且她也不好问桓白瑜那么隐私的事。

    不过，这会儿，她即将嫁入丰亲王府，这些事，按理说也能算是她的家事。

    再加上太子又一副要兴风作浪搞事的样子，阮明姿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

    桓白瑜拉着阮明姿的手，眼眸低垂，声音又低又沉，轻描淡写的，抛下了一个重磅雷弹：

    “……大概是因为，桓毓昭猜到了我是永安帝的私生子吧。”

    桓白瑜这么轻描淡写，就把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说了出来，惊的阮明姿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好在阮明姿原本就对此有所猜测，再加上民间其实也对此早有些风言风语——只是阮明姿真没想过，这事竟然是真的。

    阮明姿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她脸色也有些凝重：“……太子是怕你同他抢皇位？”

    如果桓白瑜只是单纯的，永安帝的弟弟，那确实威胁不到桓毓昭的东宫太子之位。

    但，若桓白瑜是永安帝的儿子……

    那单看永安帝对桓白瑜的宠爱，确实对桓毓昭来说，是个威胁。

    桓白瑜淡淡道：“我对皇位没兴趣，是桓毓昭自己疑心病太重。永安帝也不会把皇位传给我，这样岂不是昭告天下，我是他同母后的儿子？”

    说到这时，桓白瑜有些讥讽的扯了扯嘴角。

    阮明姿顿时心疼的无以复加，她又扑到桓白瑜怀里，轻轻的拍着桓白瑜的背：“……我的阿礁，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低，然而落到桓白瑜的耳里，却像是最温柔最抚慰的风，轻轻的拂过他那颗冷硬的心。

    桓白瑜抱着阮明姿，心想，上天终究待他不薄。

    “……我是机缘巧合下知道这事的。”桓白瑜语气平静，声音淡淡的，“那会儿我还小，比较调皮，躲在帷幕后面，谁也不知道我在那儿……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到皇上跟我母后在殿里吵架，提到了我的身世。”

    阮明姿心疼的很，无声的轻轻拍了拍桓白瑜的背。

    “我那会儿才知道，原来我不是先帝的儿子……原来，我母后同永安帝，在进宫前就认识。阴错阳差，母后进了宫。当时先帝病重，又怜惜母后年纪尚小，待母后极好。有一日，永安帝喝醉了酒……”桓白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语气更冷了几分，“先帝去世的时候，当时甘太后还是贵妃，她趁着朝纲动乱，伙同前朝一些官员，想逼我母后殉葬，若非当时母后有了我……”

    桓白瑜声音添了一分冷意，他淡淡道：“……当时我在帷幕后，听到母后同永安帝说，若非当时甘太后相逼，她根本不想留下我这个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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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别哭

    阮明姿心里疼的一抽一抽的。

    她的阿礁，这是经历了什么？

    小时候那样一个调皮的小孩子，骤然听到了这种难以承受的真相，以及亲生母亲对他的厌弃，如何能承受的了？

    也难怪，他小小年纪就去了战场。

    怕也是借此逃避吧……

    阮明姿心疼的落下泪来。

    她越发紧的拥抱桓白瑜，近乎起誓一样：“……以后有我来疼你。有我。”

    其实这些事，时隔多年，哪怕心底一直有个漏风的大洞，但再说出口，也不会多添几分疼痛了。

    但桓白瑜听到阮明姿带着哭腔，虔诚无比的跟他保证，有她来疼他的时候，他的心底还是剧烈的颤了颤。

    那巨大的陈年旧伤，似乎，也因着阮明姿这句话，悄悄的愈合了不少。

    桓白瑜沉默的抱着阮明姿。

    然而阮明姿却像是走不出来一样，她泪越落越多，最后桓白瑜都慌了，手忙脚乱的给她找帕子，有些笨拙生硬的哄她：“别哭，你别哭……我早就没事了，真的。”

    阮明姿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哽咽道：“我知道你没事了，可你现在没事，不代表你以前受到的伤就不存在了。我，我一想就心疼……”

    桓白瑜心底那个空洞，又悄然愈合了不少。

    他紧紧的抱着阮明姿。

    阮明姿拿着帕子擦了擦泪，也有些不大好意思：“……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没事了……”她软软的岔开话题，“你知道自己身世这事，旁人知道吗？”

    桓白瑜平静道：“除了你，没有人知道。”

    阮明姿愣了下：“皇上跟你母后，都不知道？”

    桓白瑜淡淡道：“若是永安帝知道，他应该不会对我这样，总带着几分弥补意味的好。至于我母后……”

    桓白瑜垂下眼眸，“她应是也不知道。”

    阮明姿又觉得心疼的一抽一抽的。

    桓白瑜腾出一只手来，拿过帕子，有些生硬却又尽量动作放轻的给阮明姿擦着眼泪：“……别再哭了。你哭，我难受得紧。”

    阮明姿这会儿哪里舍得再让桓白瑜难受，她又从桓白瑜手里拿过帕子，用力的擦了擦，忍住泪意：“我不哭了，你别难受。”

    桓白瑜低低的应：“嗯。”

    “你保证？”

    “我保证。”

    阮明姿这才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拱桥上静静的相拥了许久。

    小廿小满远远的在后头缀着，没有上前，四下里再无旁人。

    没有人打扰两人的相拥。

    许久，阮明姿这情绪才终于稳定下来，她又有点不大好意思，只好再次岔开话题：“……太子也不知道你知道了自己身世吗？”

    桓白瑜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甚至也不能确定，我是永安帝的儿子。”他眼里闪过一抹讥诮，“只不过他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人罢了。”

    阮明姿冷静下来，迅速的分析道：“……我嫁到丰亲王府，就等于是平阳侯府同丰亲王府联合……所以，他要帮舒安楠拿到平阳侯府的势力，帮舒安楠早日继承平阳侯府。但眼下，舒安楠被我爷爷奶奶赶出了家门，甚至马上要族谱除名，这样就代表，如果桓毓昭想让舒安楠继承平阳侯府，那就必须在我爷爷奶奶开祠堂把舒安楠除名之前。”

    阮明姿神色一凛，“桓毓昭这是想帮舒安楠害死我爷爷奶奶？”

    桓白瑜郑重其事道：“你放心，我不会让桓毓昭跟舒安楠得逞的。”

    阮明姿点了点头：“我信你。”

    ……

    先前去太子城西别院的，确实是舒安楠跟苗氏。

    他们在别院中，跟太子谋划好了这些事之后，再回到琉璃街舒府的时候，两个人脚步都轻泛了不少。

    甚至，舒安楠对苗氏也总算是有了几分好脸色。

    舒安楠坐在椅子里，极为惬意的喝了口茶，继而脸色一变，立马把嘴里的茶水吐了出来，破口大骂：“这是谁泡的茶？！怎么拿陈年旧茶来泡茶？！”

    一个打扮得有几分妖娆的丫鬟，在那马马虎虎的给舒安楠屈膝行了个礼，口中的话却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大爷，咱们普通百姓过日子呢，要节俭。大爷是不当家不知茶米油盐贵，回了家后，我们府上原本就不大富裕，这会儿还要咬牙养大爷这一家子，自然是得开源节流了……先前好歹二爷手上还有大爷给的铺子，有些进账，也好开源，但先前大爷那个好母亲，不是都把铺子收回去了吗？咱们府上哪里还有源开！……那不得只能节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爷多担待担待。”

    这丫鬟口齿伶俐的很，舒安楠这问了一句，她立刻拿了十句来堵，气得舒安楠脸色铁青。

    苗氏在一旁冷笑。

    她早就知道舒安楠这一家子的德行了。

    也就舒安楠，还真以为他爹娘素日里对他的笑脸相迎，是因为亲情呢？

    没有那点黄白之物，就舒安楠这样的，旁人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舒安楠烦躁的摔了个茶杯：“给我滚！”

    那妖娆的丫鬟立时叫了起来：“哎呦大爷！这茶杯是成套的，要五十两银子一套，好贵呢！”

    舒安楠气得差点倒仰。

    苗氏这会儿才柔柔的开了口：“哦，是吗？但我看了下，这套茶具，应该是去年我们家爷，差人送来的吧？不然，凭着你家二爷当差的月钱，得不吃不喝攒上一年，都买不起吧？”

    那妖妖娆娆的丫鬟没想到苗氏这般说，被挤兑的脸涨红了下。

    舒安楠顿时舒坦了许多，瞪了那丫鬟一眼：“滚下去！”

    那妖妖娆娆的丫鬟咬了咬嘴唇，哼了一声，扭着腰肢下去了。

    苗氏这才柔声开了口：“夫君，别跟那起子眼皮浅的一般见识。他们也就是见咱们一家落了难，一个个的，眼长到了头顶上去。莫要理他们。”

    舒安楠深以为然：“夫人说的对。”

    顿了顿，他屏退了左右的下人：“我有桩事，想跟夫人商量一下。”

    苗氏柔声道：“夫君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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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有桩事要同皇祖母说

    舒安楠犹豫了一下，这才开了口：“夫人，虽说咱们给太子送了好些银钱，也答应了等继承平阳侯府爵位后，把平阳侯府的人脉关系都给太子……但，咱们跟太子之间的利益关系，还是有点不太牢固。”

    苗氏道：“夫君的意思是……”

    舒安楠眼里泛着光，悄悄同苗氏道：“……夫人，咱们婵儿，生得也不错。要不，让她进东宫吧？”

    苗氏听了这话，一瞬间差点没能控制住心里的暴怒，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顿时都崩出了青筋。

    还有那埋藏了多年的……最深的怨恨……

    但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暴怒与怨恨都埋了起来。

    她知道这会儿不是跟舒安楠闹翻脸的时候。

    “夫君，”苗氏勉强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担忧，“可是太子殿下东宫之中，几个有品阶的姬妾早就都有人了，咱们婵儿去了，谁给让位？不太好吧？”

    舒安楠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品阶不品阶的吧，也不太重要。反正太子总会登基的，到时候又有咱们的情面在里面，太子还能不给婵儿升个高位？”

    这意思就是，要让她的婵儿，去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当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

    苗氏差点掰断了自己指甲！

    然而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苗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她露出些担忧的神色来：“夫君，不太好吧？你想，婵儿最近受了刺激，行事也有些偏激。去东宫万一哪里不小心触怒了太子殿下，岂不是弄巧成拙？”

    舒安楠一琢磨，确实是这样。

    他不由得又有些恼怒：“你也该好好管教一下婵儿了！”

    拂袖而去。

    苗氏这才有些虚弱的往后倚在了椅子里，眼里的冷意与讥讽，不加掩饰。

    快了……

    等舒安楠当上了平阳侯，她的修儿成了世子，那舒安楠，也没有再活下去的价值了……

    ……

    太子桓毓昭，在苗氏跟舒安楠离开别院后，不多时，便悄悄回了宫，直奔甘太后的寿安宫。

    寿安宫里，甘太后原本在听戏，一听太子来了，赶忙坐直了身子，挥手让唱戏的伶人下去，让人赶紧去上太子喜欢的点心。

    “昭儿今儿怎么记着来看哀家？”甘太后看向桓毓昭，眼神里满是慈爱，丝毫没有面对桓白瑜时的厌恶狰狞。

    仿佛就是一个最为寻常的，疼爱孙子的老人家。

    桓毓昭挥手屏退左右：“有桩事要同皇祖母说。”

    待宫人们都退了出去，仅仅剩下甘太后身边作为心腹的莫嬷嬷。

    桓毓昭这才低声道：“皇祖母，据可靠消息，说阮明姿，是不能生的……”

    “什么？！”甘太后震惊，一下坐直了身子，急切的问道，“你确定？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桓毓昭谨慎道：“孙儿确定。今儿平阳侯把嗣子一家逐出了平阳侯府，是那嗣子夫妇心怀不满，找我来投诚，说了这个消息。这个消息千真万确，甚至她们曾经在阮明姿面前提起过，阮明姿并没有否定。”

    甘太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妙啊！妙啊！……那小杂种不是说，除了阮明姿谁也不娶吗？哀家倒要看看，那个小贱人的儿子，如何断子绝孙！”

    桓毓昭看着开怀大笑的甘太后，略略压低了声音：“孙儿这次来找皇祖母，跟这事也有关系……眼下宫里并没有人知道阮明姿是不能生的。这种大事，怎能不让旁人知晓呢？……您倒不如到时候安排……”

    甘太后听着，眼前便是一亮：“不错，哀家回头这就去安排！”

    她又冷笑一声：“那小杂种不是跟阮明姿情深义重吗？……待把阮明姿不能生的事揭露出来后，哀家就给那小杂种赐个侧妃！”

    当然，这侧妃，到时候定是要灌绝子汤的！

    甘太后一想到桓白瑜那小杂种断子绝孙，她就兴奋的不能自已！

    当年那小贱蹄子，抢了原本属于她的皇后之位，又抢走了先帝的心。

    她虽然不愿意相信，那小贱蹄子怀着的是先帝的骨肉，但元一大师都证实了，那小贱蹄子怀的是皇室子孙，谁都不知道她当时的愤怒。

    先帝……先帝竟然疼宠她至此！

    这是生怕她以后没个倚仗吗？！

    那先帝想过她们母子没有？！

    直到如今，甘太后想起当年知晓白太后怀孕时的愤怒，依旧还是气得不行。

    然而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看，这小贱人生的小杂种，不就要娶个不能生的女人了吗？！

    甘太后简直想仰天长笑。

    桓毓昭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突然出了声：“……那个西域明珠，楼兰娜，皇祖母近些日子见了吗？”

    甘太后皱了皱眉：“听说她一直在驿馆中，没出门。不过……”

    那个从水里把楼兰娜救起来的，倒夜香的男人，死了。

    他被人发现死在了家里，死状极惨。

    官府给出的鉴定结果是，被盗贼所杀。

    那一夜，附近不少人家都被盗了，但死的只有这个倒夜香的男人，外头流传说是他起夜的时候正好看到盗贼的脸，所以被盗贼灭了口。

    这事一出，京兆府好几天都没闲下来，忙着到处排查京郊地区的安全隐患。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说法。

    在知情人眼里，都清楚的很。

    这个倒夜香的男子，究竟因为什么而死。

    不管怎么说，最近很是安静，几乎销声匿迹的楼兰娜，也因此不用再嫁给一个倒夜香的男子。

    桓毓昭微微一笑：“皇祖母要给桓白瑜安排侧妃，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楼兰娜安排给他。”

    一个清誉被个倒夜香的毁了的女人，要是成为了桓白瑜的侧妃……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

    阮明姿一直到傍晚，这才从丰亲王府离开。

    回了平阳侯府，就见着府里头灯火通明的。

    路过先前舒安楠一家子住的小院时，里面也是灯火通明，声音有点乱哄哄的。

    阮明姿好奇的往里头望了一眼，就见着白露正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众人把房子里剩下的一些东西给拖出来。

    都是些舒安楠他们带不走的大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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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走火

    阮明姿喊了白露过来：“这是在搞什么啊？”

    白露笑盈盈的行礼回话：“回姑娘的话，是老夫人的命令，说是这些桌椅架子床什么的，都是旁人用了很多年的，留着也晦气，让奴婢尽快把这些处理了……毕竟咱们府上也快办喜事了。”

    白露掩唇一笑。

    阮明姿自然知道这“喜事”指的是什么。

    她看着被从屋子里抬出来，堆在院子里的各种家具，有人专门在那负责劈砍拆卸，很快，那些极为精美的红木家具便变成了一堆堆烂木头。

    院子里堆着的木料也越来越多。

    阮明姿嘱咐道：“若是来不及运出去，记得找人看好，这么多木头堆在这儿，若是失火，就不好了。”

    白露点头应是。

    阮明姿看了看四下，又皱了皱眉，有点不大放心，多嘱咐了白露几句。

    结果被阮明姿一语成谶，到了夜里，火势从堆着木料的院子里烧了起来。

    火势旺得惊人。

    还好阮明姿早早就嘱咐了白露，白露按照阮明姿的吩咐，早就使人备足了水，又有专人看着，这火势烧得虽旺，但他们的人准备充足，灭的也快。

    甚至连平阳侯老夫人都没有惊动，火已经被扑灭了。

    阮明姿倒是起来了。

    她先前就嘱咐白露，若是半夜有什么动静，一定让人来通知她。

    阮明姿火速穿好衣服赶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正在善后。

    白露神色有些凝重：“姑娘，这火，着实有些奇怪。”

    小廿道：“姑娘，奴婢过去看看。”

    阮明姿点了点头。

    小廿在院子里火烧的最旺的地方蹲下身子，从地上捻了捻什么东西，然后回来了。

    小廿低声同阮明姿回禀：“有人往院子里射了裹着火油的箭。”

    果然是人为的。

    白露神色微变：“奴婢这就使人去排查。”

    她急匆匆的去了。

    阮明姿站在院子里，往后看了看。

    这院子离琳琅院也算不得远，与其他几座院落也很近。再加上最近天干物燥，若真是烧起来，但凡没有提前准备好，怕是今夜这事，说不得就要出大事。

    又恰逢是正好平阳侯老两口把舒安楠一家子赶出平阳侯府的日子……

    说不得到时候有心人就要如何大肆渲染呢！

    阮明姿神色沉了沉，让小满去把值班的侍卫队长给找了来。

    ……

    阮明姿忙了大半夜，早上的时候，洗了把脸就去陪平阳侯老夫人跟舒明妍吃饭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刚听说了这些，又看到阮明姿好像没事人一样，款款而来，当即就心疼的不行：“怎么不去休息？”

    阮明姿一听这话就知道平阳侯老夫人都知道了，她朝平阳侯老夫人笑了笑：“奶奶，我饿了想吃饭呀。”

    平阳侯老夫人心下酸软成了一片，赶忙嘱咐丫鬟再去吩咐小厨房加碗鸡汤给阮明姿补一补。

    阮明姿笑着坐在平阳侯老夫人身边，同她汇报了一下一夜的进展。

    阮明姿雷厉风行，直接把平阳侯府给查了个遍，细细的筛了一遍。

    毕竟，舒安楠当了这么多年的世子，苗氏又一直把持中馈，这次舒安楠一家子虽说被赶出了平阳侯府，但还是留下了很大一部分从前专门服侍她们的下人。

    平阳侯老夫人管的外松内严，但这样一大批苗氏曾经用过的下人，到底还是容易留下些纰漏。

    阮明姿没有同平阳侯老夫人说，最后这事查出来，纰漏反而是出在她们琳琅院的一个粗使丫鬟身上。

    这丫鬟叫翠芽。

    阮明姿这细细查下去，才发现这个翠芽，先前就曾经有几次，被人发现行迹有些可疑。

    只不过她看着又很坦荡，再加上没什么证据，那觉得翠芽行迹有点可疑的人，就把这事给埋在了心里。

    这次，其实也是巧了。

    翠芽同屋的人，半夜迷迷糊糊醒了，正好看到翠芽穿上衣服要出去。

    问翠芽去哪儿，翠芽小声的说是去上厕所。

    那同屋的人便没有多想，睡了过去。

    后头翠芽回来的时候，她又迷迷糊糊的醒了一次，看到翠芽蹑手蹑脚的进来，还以为时间刚过去没多久。

    她翻了个身，要睡着时，鼻尖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火油味。

    ……

    翠芽被单独关了起来。

    阮明姿陪着平阳侯老夫人用过饭后，亲自去提审了翠芽。

    聊了几句，阮明姿就发现了，翠芽这人有点直肠子。

    她甚至都不会撒谎，阮明姿稍稍用了点话术，就从翠芽嘴里都套出来了。

    火果真是翠芽放的。

    据她说，她只是想帮苗氏一个忙。

    苗氏期望她们既然离开了平阳侯府，这些留在平阳侯府的东西可以尘归尘土归土，免得以后她的东西被旁人用，她会觉得难受。

    翠芽原本还不敢答应，后来她一看，平阳侯老夫人直接把苗氏她们的东西给拖到院子里砍成了木料。

    翠芽就想，左右都是已经废了，她再加把火，把这些给烧了，也不过是烧了一堆废木头而已。

    她就真的去做了。

    在最后，翠芽甚至还有点替苗氏委屈。

    她觉得苗氏是个非常善良的好人，结果却被赶出了平阳侯府。

    阮明姿倒也没多说，她坐在椅子里，看着跪在下面委委屈屈的翠芽，她微微拧了拧眉。

    这就是个傻丫头。

    但，不是说人傻，差点酿下的大错，就可以被原谅的。

    那院子旁边还有不少下人房，若是阮明姿没有提前嘱咐白露做好准备，那大火说不得就要烧死几个人……

    阮明姿定定的看着翠芽。

    突然觉得翠芽有些眼熟。

    毕竟是琳琅院的粗使丫鬟，阮明姿可能在什么时候不经意的见过。

    但阮明姿隐隐觉得不是。

    幸好她向来过目不忘，微一凝神，便想起来了。

    先前，席天地嘱咐她不要尽早怀孕的时候，后面窗开了一条缝，她顺手关窗的时候，似乎在窗缝里看到过这么一张急急忙忙的从廊角拐过的侧脸。

    阮明姿顿了顿。

    怪不得，苗氏失心疯一样，觉得她是不能生的。

    原来……

    是被人听了一半的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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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送补品

    这事阮明姿悄无声息的就处理好了。

    除了被发卖出去的翠芽，还有好几个苗氏的暗桩，也被阮明姿顺手都给揪了出来，各自处置了。

    这一场大火，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解决了，消弭于无形。

    平阳侯老夫人私底下跟老平阳侯无限感慨：“明姿这孩子，真的是又果决又麻利。这样一想，后头她嫁去丰亲王府，沾染皇室的那一堆麻烦，想来应该也能处理的很好。”

    老平阳侯乐呵呵的：“我早就同你说了不用担心。再说了，丰亲王也会护着咱们明姿的。”

    平阳侯老夫人见老平阳侯一副看上去很豁达的样子，哼笑一声，毫不客气的拆穿了他：“也不知道是谁，偷偷的给孙女准备了一支亲卫队，就怕孙女在丰亲王府受委屈。”

    老平阳侯咳了一声：“那会儿不是还不太了解嘛……”

    老平阳侯岔开话题，“倒是舒安楠那边，先前明姿提醒我们的事，有些眉目了。”

    他眉间染上一片怒色，“那个混账，果然是有所异动！”

    再怎么说，也是养了几十年的孩子，有朝一日，竟然想反过头来杀了他们，老平阳侯心下自然也是难过。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淡淡的：“我早就对他们没有期待了。”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再说了，以舒安楠那白眼狼一般的性子，能做出这等事，一点都不奇怪。

    老两口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阮明姿处理好了翠芽纵火那事，又费了心神处理点暗桩，便去休息了。

    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屋子里点上了灯。

    阮明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穿衣服起来，就见着一旁小满的脸上有点发愁。

    “这是怎么了？”阮明姿懒散的系着衣服的扣子，问小满。

    小满有点担忧道：“姑娘，刚才宫里头来人传了话，说是过几日太后娘娘要在宫里头举办皇室的家宴，鉴于姑娘即将嫁入丰亲王府，所以也给姑娘来了帖子，让姑娘务必前去。”

    阮明姿正在系带子的手微微停了停：“寿安宫的甘太后？”

    不过不待小满回答，阮明姿又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也是睡糊涂了。这一看就是甘太后想搞事。”

    小满又小声道：“方才丰亲王府那边也使人来传了丰亲王的话，您在睡着，那人把话留下就走了。”

    阮明姿“咦”了一声：“什么话？”

    “殿下说，姑娘要是不想去，就不必去。”小满复述道。

    阮明姿忍不住嘴角逸出一抹甜笑来：“知道啦。”

    她又低下头继续系她的衣服带子。

    小满在一旁忍不住有些担忧的问：“那……姑娘，您去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去啊。”

    小满担忧的不行：“可是甘太后……”

    甘太后对阮明姿的态度，那是世人皆知的不好。

    阮明姿却认真道：“甘太后也说了，是请‘即将作为丰亲王妃’的我。我嫁给殿下，不是为了当一棵柔弱的莬丝花，有什么事都让他给我撑着的。”

    小满看着语气轻描淡写，态度却极为认真的阮明姿，只觉得自己姑娘眼里全是熠熠生辉的星星点点，耀目的很。

    嫁给一个人，是为了彼此能更好吗……

    阮明姿穿戴好了后，便去了琳琅院的正屋。

    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正在灯下看小明妍从学堂里拿回来的画。

    见到阮明姿过来，平阳侯老夫人心疼的很，一迭声的道：“睡得可好？头难受吗？可是饿了？……我让小厨房给你热了些花胶干贝汤，给你盛一碗？”

    “好呀，谢谢奶奶。”阮明姿一口应了，平阳侯老夫人赶忙又让丫鬟去端。

    阮明姿凑过去，看平阳侯老夫人拿在手里的水墨画。

    “哎呀，我们妍妍这个画技，又长进了不少啊。”阮明姿忍不住夸赞，“这山水，都带上几分仙气的感觉了。”

    比之先前在宜锦县时，这画工精进了不是一点半点。

    这大概是小明妍出了远门，见识过了真正的大好河山，胸中有丘壑，所以下笔才如有神。

    小明妍脸蛋儿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阮明姿看着喜欢，忍不住揉了一把小明妍的头发。

    平阳侯老夫人嘴角带着笑，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孙女儿。

    偏偏这会儿还有人来打扰，外头丫鬟来传报，说是大爷送了些补品过来给平阳侯老夫人补身子。

    这里的大爷，自然指的是舒安楠。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的笑立时淡了下去。

    她淡淡道：“丢出去。”

    丫头愣了下，却也不敢反驳：“是。”

    昨天夜里还使人在府里放火，这会儿来充当什么孝子？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讥讽。

    真要是孝顺，会想杀了她跟老平阳侯？

    装模作样。

    阮明姿见状上前，拉起平阳侯老夫人的手：“奶奶，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动气。咱们吃饭去吧。”

    在老人家看来，小辈好好吃饭那是天大的事。

    她一听，立即就把对舒安楠的厌恶给抛到了脑后，点头应道：“好好好。”

    舒安楠使人送去的那些补品，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舒安楠在舒府里，见到那些退回来的补品，眉头一皱：“难道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苗氏却道：“夫君过虑了。若是他们真察觉到了什么，怕是才会把这些补品收下来遮掩呢。眼下平阳侯府那边直接退了回来，正是说明他们什么都不知情。”

    舒安楠深觉有理。

    夫妻俩正说着，外头舒安榆喝得醉醺醺的闯进了舒安楠的院子：“呦，大哥大嫂……”

    苗氏皱了皱眉，也不愿意应付舒安榆，起身回了屋子：“夫君，我先回去休息了。”

    舒安楠随手摆了摆手。

    先前送去平阳侯府又被退回来的补品还摆在屋子里，舒安榆进了屋子，一看那些补品，眼神立刻亮了，扑了上去，抱住了那些补品，却是醉醺醺的跟舒安楠诉起苦来：“我说大哥，你是当惯了侯府世子爷，不知道这当家的柴米油盐贵啊……小弟我先前也不知道怎么让上峰妒忌了，眼下给我派的活都是些边缘的，跟停职没啥区别，那月钱也少得可怜。可小弟这少的可怜的月钱，还要供养一大家子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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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算计亲事

    舒安楠一听，就知道舒安榆的意思。

    他有点不耐烦。

    这舒府上上下下，哪点不是靠他置办的？

    这会儿倒跟他算起银钱来了！

    舒安楠忍住气：“说这些做什么？我一家子的开销，也不劳你操心。”

    舒安榆啧啧两声，抬起头，一张嘴全是酒气：“大哥说的可真有底气……但我见大哥来的时候，这行李也不算多啊。莫不是大哥真的……真的像是那个阮明姿说的那样，藏了不少好东西？”

    舒安楠心下一跳。

    他确实把不少东西都给运出去，变卖成了钱。

    可那些，都让他作为敲门砖，给太子桓毓昭送出去了！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但舒安楠只要一想，这笔投资，以后能换来十足的回报，倒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但舒安榆这会儿来醉醺醺的责问他，那笔银钱的事，顿时就让他心里不是滋味了。

    舒安楠懒得再跟舒安榆掰扯，胡乱搪塞了几句，又把那些补品都许给了舒安榆，这才勉强算是把人打发了出去。

    舒安榆抱着那堆补品回了自个儿院子，立即变了脸。

    他媳妇问他怎么了，舒安榆神神秘秘的跟媳妇说：“我怀疑我大哥大嫂他们藏了不少银钱，不愿意拿出来。”

    舒安榆媳妇也是个贪的，闻言就不高兴了：“你大哥大嫂现在住在咱们家，虽说吃吃喝喝不走公账，但他们住的不是咱的地方吗？——再说了，爹娘也一直是咱们在养着，你大哥大嫂合该拿出一些银钱来补偿咱们才是！”

    舒安榆深以为然的点头。

    舒安榆媳妇一想到舒安楠夫妻李案可能藏了巨款，心里就火急火燎的。

    她嗔道：“你也想想办法啊，光点头又有什么用？”

    舒安榆嘿嘿笑了两声，朝舒安榆媳妇挤了挤眼：“你家里头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舒安榆媳妇愣了下，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

    那个弟弟，看着挺正常，其实脑子有点问题，一受刺激，就容易伤人。

    这会儿舒安榆一提到那弟弟，舒安榆的媳妇就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

    舒安榆嘿嘿两声：“你忘了我大哥家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我大哥大嫂向来疼宠那个女儿，若是她嫁人，难道还不得陪个厚厚的嫁妆？”

    舒安榆的媳妇反应过来，有些迟疑：“不大好吧？”

    舒安榆很是不以为然：“有啥不好的？你弟弟不发病的时候，不也是个翩翩少年郎？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骗个小姑娘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说了，我大哥家的那个女儿，名声都臭了，你弟弟虽说这里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最起码清醒的时候也是个好的，配她，绰绰有余。到时候咱们跟你家里商量好，咱们推动这事，到时候怎么也得分咱们一半……不，怎么说也得七成！”

    舒安榆的媳妇怦然心动：“行，那这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舒府里，两波人，都算计上了舒雅婵的婚事，他们却不知道，当事人舒雅婵，这会儿正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她一觉醒来，发现枕头上自己掉了一大把头发。

    舒雅婵想起先前那个席神医说的，她剩下时间不多了……她先前请了不少大夫过来，只是说她身子有点虚，让她先慢慢调养着。

    她这才稍稍放下了些心。

    结果这会儿一醒来，看到这一床的头发，她又开始恐慌。

    她慌忙把那些头发都给塞到了枕头下头。

    仿佛这样，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

    阮明姿应了甘太后的邀请。

    平阳侯老夫人听说了这事，忧心忡忡的：“甘太后每每宣你入宫，都没有什么好事。这次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妖。”

    平阳侯老夫人有心跟着过去，但这次甘太后就像是故意一样，特特强调了这次是皇室家宴，请的几乎都是皇室中人。

    就连阮明姿，也是因为即将要嫁到丰亲王府，才有的邀请资格。

    平阳侯老夫人不是皇室中人，自然不能去参加。

    平阳侯老夫人怀疑这就是甘太后故意的。

    阮明姿安慰平阳侯老夫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奶奶放心，没事的。我在宫里行事小心些……再怎么说我也是未来的丰亲王妃，甘太后拿不到我的错处，就没法动我。”

    平阳侯老夫人心疼极了：“摊上这么个闹心的长辈……”

    阮明姿微微笑了笑，倒没有很放在心上。

    反倒是桓白瑜，次日便进了宫，给永安帝回禀了一桩近些日子他负责调查的事之后，便准备去鸾凤宫找白太后。

    永安帝喊住桓白瑜：“瑜儿啊。”

    桓白瑜顿住脚步，回身，面无表情的看向永安帝，虽然没说话，但脸上满满都是写着两个字：“有事？”

    永安帝一副牙疼的模样：“你这臭小子，等你成了亲，对你王妃也是这个模样，看你王妃嫌不嫌弃你。”

    桓白瑜皱了皱眉，有些纳闷的问永安帝：“我为何要对我的王妃这样？”

    永安帝：“……”

    他觉得他就不该说这话自取其辱。

    他咳了一声，决定还是把话题拉回来：“……亲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六礼已经马上要走完了，只剩最后一项亲迎。

    “朕听说你大兴土木，终于把你那丰亲王府给改造了。可来得及？”永安帝问。

    桓白瑜面无表情：“皇上放心，来得及。”他眼神有些冷淡，“若是太后娘娘能少些‘关心’，兴许还能更快。”

    永安帝假装听不出桓白瑜话里的冷讽。

    他咳了一声：“……来得及就行。”他顿了顿，招了招手，秦云捧了个小箱子上来了。

    “丰亲王。”秦云恭敬的捧着那个小箱子奉上。

    桓白瑜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神色冷淡的问：“这是什么？”

    永安帝瞪了永安帝一眼：“你不是最近修葺了王府吗？花了不少银子吧？这都要娶媳妇了，没银子怎么能行？……你放心，这走的是朕的私库，秦云管着的，旁人都不知道。”

    桓白瑜却依旧没动，神色依旧冷冷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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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丢了算了

    “还有旁的事吗？”桓白瑜淡淡道，“皇上要没旁的事，臣就走了。”

    永安帝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走走走，给朕走！”

    桓白瑜头也没回的直接走了。

    气得永安帝在书房里缓了半天。

    秦云试探道：“陛下，那这些……”

    他还捧着那箱子。

    永安帝还在气头上：“……丢了算了！”

    秦云只能苦笑。

    这哪能真丢了啊。

    秦云没了办法，只好又抱着箱子退了出去。

    这位皇宫内说一不二的大总管跑得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喊着前头的人：“王爷……王爷等等。”

    秦云在不违背永安帝旨意的情况下，帮了桓白瑜不少忙，桓白瑜也愿意给秦云这个面子，他停下了脚步。

    结果秦云匆匆的向桓白瑜鞠躬行了个礼，把手上的箱子往一旁的苏一尘怀里一塞，掉头撒腿就跑。

    苏一尘被塞了个箱子愣住了。

    他又不好在宫里让秦云丢了颜面，再追上人给人塞回去。

    苏一尘为难道：“殿下，这……”

    桓白瑜皱了皱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冷淡下来：“算了，放到私库里，回头给王妃当私房钱。”

    苏一尘应了一声。

    桓白瑜头也没回，直接往鸾凤宫去了。

    鸾凤宫里，白太后正倚在座椅里，看着下面的宫女捧着一堆布匹在那展示花色。

    “不好，这个太素了。”白太后皱眉。

    “这个又太艳。”白太后依旧嫌弃。

    看了好几匹，白太后都不大喜欢，吐出一口气来，有些发怒：“宫里头这都是些什么审美！”

    她身边的蓬嬷嬷却忍不住直笑：“娘娘，老奴看着好些都挺好看的，是您要求太高了。”

    在宫里，也就一直从白太后入宫就跟着她的蓬嬷嬷敢这么说话了。

    白太后也有点不太自在，她喃喃道：“到时候瑜儿婚后头一日，哀家总不能穿得太随便吧……”

    正说着，外头宫人来通传，说是丰亲王来了。

    蓬嬷嬷脸上一喜：“娘娘，殿下来了。刚提起殿下，殿下就来了……可见是母子连心。”

    白太后眼里也带上了一抹笑意，稍纵即逝。

    很快她板着脸，挥了挥手，让那些捧着布料的宫女都退了下去：“……改日再看。”

    白太后又嘱咐宫女上了清茶。

    桓白瑜进来的时候，白太后正坐在上首椅子里喝茶。

    见桓白瑜进来，白太后淡淡的开口：“来哀家这，可有什么事？”

    丝毫看不出在桓白瑜进门前，白太后还在为着桓白瑜婚后第一日的觐见在细细挑选布料的样子。

    桓白瑜也早就习惯这样的母子相处模样。他道：“母后可知道寿安宫太后过几日要举行家宴的事？”

    白太后自然是知道的。

    她在宫中看着不争不抢的，其实很多地方都有她自己的眼线。

    她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哀家自是知道。”

    桓白瑜又道：“那母后可知道，寿安宫太后也请了姿姿？”

    白太后又一点头：“自然。”她神色淡淡的，“你来这里，是让哀家到时候帮你看着你那小王妃？”

    桓白瑜不置可否，只是道：“儿臣知道母后在宫中眼线不少，儿臣是希望，若母后的眼线发现了什么异常，能及时通知姿姿避险。”

    说着，桓白瑜朝白太后深深作揖行礼。

    白太后看着桓白瑜，却觉得怒火慢慢的窜了起来。

    然而那把怒火烧到心头，却剩下了无边的无力。

    白太后有些意兴阑珊的应了一句：“行了，哀家知道了。”

    桓白瑜抬起头，定定的看了白太后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了一句“母后保重”，转身离开。

    宫女给桓白瑜倒的清茶，他丝毫未动。

    偌大的厅里，只剩下白太后跟蓬嬷嬷。

    蓬嬷嬷有些担忧的看着白太后的脸色：“……娘娘可是头又痛了？”她走到白太后身后，给白太后按捏起了头。

    白太后闭着眼，掩住眼眸中的无力：“嬷嬷，瑜儿竟然为了这么一桩事，特特来一趟……是多么不信任哀家？……难不成，哀家会坐视不理，任由姓甘的欺辱我儿未来的王妃不成？”

    白太后声音带着疲惫，显然心底很是不好受。

    蓬嬷嬷小声的劝着：“也不能这么说，娘娘。老奴见殿下的眼神一直在娘娘身上，想来殿下进宫，也有为着探望娘娘身体的缘由在。”

    白太后深深的叹了口气，知道蓬嬷嬷是在安慰她，她没有接话。

    半晌，她才有些恹恹的睁开眼，打起精神来，嘱咐道：“嬷嬷，回头你去给姓甘的那边的人传话，让那边的人盯好姓甘的动静。”

    蓬嬷嬷应了声“是”。

    白太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皇后那边的动静，也多注意些。最近，她着实安静。”

    蓬嬷嬷也慎重的应了。

    皇后是永安帝的继后，也是当今东宫太子的继母。

    这个继后膝下有一女一子，年纪都不大，平日里皇后不爱出门，也总拘着一双儿女在宫里，一副只管宫事，除此之外不掺和宫里内外的纷争的模样。

    但若是没有点心机手段，又如何能在永安帝这后宫中立足活下来？

    白太后嘱咐完了蓬嬷嬷，她有些疲累的起了身：“哀家去屋子里休息一会儿。”

    蓬嬷嬷应了声“是”，有些心疼的扶着白太后的胳膊，送白太后回了内室。

    ……

    桓白瑜回了丰亲王府，阮明姿却是来了王府，正站在院子里嘱咐花匠移栽一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

    “对对对，把那边的枝叶也修剪一点。”阮明姿背对着桓白瑜，正声音带着一点儿雀跃的嘱咐花匠，“还有那边，也修剪一下。”

    桓白瑜心上那一点点阴翳，这会儿才渐渐散了去。

    他定定的站在那儿，看着阮明姿在那忙里忙外的指挥着花匠来布置这个院子。

    大概是桓白瑜的眼神太过专注，阮明姿突然心有所感，回过头来，就见着桓白瑜站在后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有些惊喜：“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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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全都捐出去

    若非这会儿人多，阮明姿定是要扑到桓白瑜怀里的。

    但这会儿到底阮明姿还顾忌着外头人不少，她很有些克制的朝桓白瑜露齿一笑，嗔道：“你回来了也不喊我啊。”

    桓白瑜道：“嗯，我下次喊。”

    阮明姿笑容灿烂，拉着桓白瑜，让他看今日她的成果：“……你看，我找人移栽了些海棠过来，你喜欢海棠吗？”

    桓白瑜虽说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之说，但阮明姿这样问了，他便点头：“嗯，喜欢。”

    阮明姿笑意越深。

    阮明姿眼神落到一旁的苏一尘身上，见他捧了个精致的小黑箱子，“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桓白瑜道：“给你的。”

    原本这东西就是要给阮明姿充做私房的，这会儿直接给了阮明姿，倒也省事了。

    “给我的？”阮明姿随手从苏一尘手里接过来，随手打开，继而愣住了。

    随着储凤街的开发与运营发展，阮明姿也是个手握万金的大富婆了，但她的银钱好些都存进了钱庄里，眼前这个阵势，她还真没见过——

    这黑箱子里，摆着了厚厚一沓银票。

    阮明姿“啪”的一下合上了那个小黑箱子。

    她的家产绝对比这些多，但她还真没把家产都取出来这样摆在一起过。

    看着可真过瘾啊！

    “哪来的啊？”阮明姿问桓白瑜。

    桓白瑜沉默了下。

    苏一尘在一旁回答：“是秦公公硬塞给我的。殿下也不好回绝，索性拿回来给姑娘当私房钱。”

    阮明姿顿时了然。

    永安帝给的啊。

    阮明姿这么一想，把那小黑箱子给了身后的小满。

    虽说并不很重，但小满颇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好像被吓的不轻。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北疆那边正在战乱？”阮明姿轻声的问。

    桓白瑜点了点头。

    他先前为了这事忙了一阵子，自然也跟阮明姿讲过一番。

    阮明姿手一挥：“那好，我们把这箱子里的钱，以咱们丰亲王府的名义，捐出去当军费吧。”

    桓白瑜顿了下，点了点头：“好。”

    小两口轻描淡写的决定了这一箱子银票的用处。

    小满人都有些恍惚了。

    这是……看上去总要得几十万两的银票啊。

    就这么……这么轻描淡写的捐出去了？

    怎么看着，就像是捐了个几十文一样？！

    小满感叹她们姑娘真是个有钱的。

    苏一尘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却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敬佩。

    阮姑娘……真的好心胸。

    “我替北疆的将士们，谢谢阮姑娘。”苏一尘郑重其事的对着阮明姿深深作了一揖。

    阮明姿连连摆手：“害，谢我做什么，我这也是借花献佛。”

    这又不是她的银钱，虽说是永安帝掏的，但阮明姿总觉得，她跟她的阿礁都是有钱的，永安帝赐下来的别的东西也就罢了，赏下来的银钱，拿着烫手。

    不管怎么说，她是不愿意的。

    她，阮明姿，有钱！

    她的银钱，不说别的，养丰亲王府上上下下一辈子都绰绰有余！

    阮富婆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对了，”桓白瑜又嘱咐苏一尘，“三原呢，你喊他过来。”

    苏一尘应声去了。

    很快，晋三原手里拿着账本子，匆匆过来了：“殿下，你找我？”

    桓白瑜抿了抿唇：“库房里，布匹还多么？”

    晋三原管理内务一把好手，这些日子一直在清点桓白瑜的私库，还有丰亲王府公面上的账。对这些都很了解，他张口就来：“挺多的啊。好些还是宫中贡品，都在甲九那几个箱子里放着。”

    桓白瑜点了点头：“挑些好看的出来，回头送到鸾凤宫去。”

    晋三原应了声“是”。

    阮明姿好奇的出声：“是给太后娘娘送去的？”

    桓白瑜也没瞒着阮明姿：“我去鸾凤宫的时候，正好见着好些端着布料的宫女。”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那也有一些好看的布匹呢。”阮明姿兴高采烈道，“正好，也挑些给太后娘娘，也是我的一份孝心……先前我也特特给太后娘娘打了一套首饰，正好你也帮我送过去？”

    桓白瑜眼神动了动。

    白太后一直表现出来的样子，是不喜欢阮明姿的。

    但阮明姿却这般赤诚热烈的对待白太后。

    对此，阮明姿倒也很是坦诚：“……爱屋及乌嘛。”

    桓白瑜眼里带了几分笑意。

    ……

    次日，桓白瑜的人便把布匹跟阮明姿给她定制好的首饰都送进了宫。

    只是去鸾凤宫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永安帝穿着便装，带着几个貌美的妃子在游御花园。

    还是秦云的眼尖，“哎呦”一声，给永安帝指：“陛下您看，那边的那几个，不是咱们亲王殿下府里的人吗？”

    永安帝定睛看了看，还真是。

    他是记着的，这人是桓白瑜府里的得力助手，堪称左膀右臂，好像是叫……叫什么晋三原的？

    看着那带了不少东西的模样，一看就是要送人的。

    永安帝心下微微一动，吩咐秦云：“把他们叫过来。”

    “喏。”

    秦云很快把人带了过来，晋三原举止得体的向永安帝行了礼。

    永安帝看向晋三原身后的人抬着的一大一小两个箱子，语气随意道：“这箱子里是什么啊？”

    晋三原恭声回禀道：“是我们王爷，还有未来的王妃，给太后娘娘的一些礼物。”

    “哦？”永安帝有点酸了。

    主要是，他昨天刚巴巴的给人送了一盒子银票去，人家还不要，还得让秦云硬塞。

    这会儿人家转身就给白太后送了这么多东西。

    他什么都没有……

    这心里多少就有点不大平衡。

    但这东西到底是给白太后的，这么多年，他对白太后心里一直有愧，虽说有点吃醋，但也不会说是因着这个而生气。

    永安帝语气有点干巴巴的：“这送的，是什么啊？”

    晋三原也没藏着掩着：“是些布匹，并我们未来王妃亲自给太后娘娘定制的首饰。”

    都是些女人家用的东西——永安帝想，不说别的，瑜儿那个小媳妇，还挺孝顺的，知道给白太后特特定制首饰。

    这么一想，永安帝又有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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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没见她穿过妍丽的衣裳

    “行了，朕知道了。”永安帝这会儿心情有点奇异，一会儿有点酸，一会儿又有点舒心，他觉得自己要再想下去，怕是要分裂了。

    他手一摆，便要放晋三原走。

    晋三原恭敬的行了个礼，也没拖泥带水，干脆的直接带人走了。

    永安帝突然就没了带美人游园的兴致。

    让几位美人各自回去之后，永安帝踯躅了会儿，带着秦云往宫中的一条僻静小道行去。

    “……进宫这么多年了，好似都没见她穿妍丽的衣裳。”四下无人，永安帝看着枝头静静绽放的一朵花，喃喃道。

    秦云却不敢搭话。

    秦云自然知道永安帝话里的“她”，指的是谁。

    正因为知道是谁，所以没有人比秦云更清楚，这是一件足以让他掉十次脑袋的大事。

    一般来说，秦云就当自己是个聋子，只需要听着永安帝缅怀就行了。

    但今天也不知道永安帝抽了哪门子风，受了哪门子刺激。

    他竟是有点收不住了。

    他同秦云感慨：“……她以往穿的衣裳，故意把自己往端庄，老气里打扮，朕差点忘了，她今年满打满算，也就才三十多岁。”

    永安帝声音低了下来，“……甚至，除了打扮，她同朕当年头一次见的时候，容貌也没什么两样。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都能成亲了，儿媳妇都能孝顺她了。”

    秦云满头的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永安帝也就说了这几句，便又沉默下来。

    他看着宫墙上探出来的那枝花枝，沉默的看了好久。

    最后才跟秦云道：“……走，咱们去鸾凤宫看看。”

    秦云流着汗，差点给永安帝跪下了：“陛下三思啊。”

    永安帝又沉默下来，眉宇间染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郁。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径直往一个方向去了。

    秦云擦着汗，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冷汗打湿了。

    那个方向……是去鸾凤宫的方向！

    秦云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而此时的鸾凤宫，白太后正难以置信的问晋三原：“你说什么？”

    晋三原重复了一次：“回太后娘娘的话，这个箱子，是我们殿下让微臣送来的；这个箱子，是我们未来的王妃，特特给太后娘娘定制的首饰，听说了我们今儿要来给太后娘娘送东西，便让我们捎了过来。”

    白太后愣住，说不出话来。

    蓬嬷嬷喜气洋洋的：“啊？殿下跟王妃送来的啊？有劳晋大人，快快快，往这边放。”

    蓬嬷嬷让人把箱子放在了殿里，直接打开了那大箱子。

    里头堆着满满当当，各色各样的名贵布匹，花样好看极了。

    蓬嬷嬷简直要高兴的落下泪来，她声音都在颤：“娘娘……殿下，殿下有心了啊。”

    想来是殿下昨儿看见了那些宫女捧着的布匹，知道她们娘娘在挑选布匹，大概是猜到了太后没挑到可心的，所以这会儿又让人送了这些过来。

    蓬嬷嬷稍稍一想，就觉得几乎要喜极而泣。

    昨儿她们娘娘还在因为儿子对她冷漠无情伤心难过呢，今日殿下送来了这么好些布匹，不正是说明了殿下把她们娘娘给记挂在了心上？

    不同于蓬嬷嬷的欢天喜地，白太后却是有些难以相信，她冷着脸看向晋三原：“是你们准备的吧？为了哄哀家高兴，就说是你们殿下准备的。”

    她不敢对此抱有半点希望。

    好像只要不抱有希望，在得到结果的时候，就不会伤心难过一样。

    然而晋三原断然否认了，他郑重其事的作揖：“娘娘，千真万确，这是我们殿下昨儿回去，特特找了微臣，吩咐的这事。不然，我们未来的王妃又怎会知晓，并托我们送来了定制的首饰？”

    白太后愣在了当场。

    一抹欢喜，悄悄的从她心中缝隙里钻出。

    慢慢弥漫。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盯着晋三原问：“当真是瑜儿送的？”

    晋三原面对白太后的再三询问，倒也没恼，他同样郑重其事回道：“娘娘，微臣可以发誓，这真的是殿下嘱咐的。”

    白太后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她整个人看着一下子鲜活起来。

    像是从那个深宫端庄的太后娘娘，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因着儿子的孝顺而笑颜逐开的平凡母亲。

    她没有让宫女搀扶，走到那个大箱子前头，看着那满满一箱子的精美布匹，她的神色越发柔软。

    “这匹花色有点太过活泼了些。”白太后摩挲着最上面的一匹布，声音有些低，“哀家要是拿它做成衣裳，到时候天气热了穿上，会不会被人说是为老不端？”

    蓬嬷嬷喜得合不拢嘴，赶忙道：“哪能呢。娘娘，殿下真真是好审美，这布匹做出夏裳来，定然是极美的。”

    白太后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晋三原则是默默的想，我们殿下有个什么审美？

    要不是他跟未来王妃拦着，他们殿下能挑一堆玉白色，竹青色各种寡淡色系的布匹送过来。

    但晋三原也不是个傻的，自然也不会把这种事说出来。

    不过是一箱子布匹，白太后像是收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在那爱不释手的看着。

    她心情极好，把箱子里的每一匹布，都安排了用处。

    最后，她又看向阮明姿送来的那个黑箱子。

    “这是明姿给哀家定制的首饰？”白太后主动问。

    先前永安帝使人送了一套锆石首饰过来，说是从阮明姿那买的。白太后对永安帝的东西向来都懒得理会，要不是这是出自未来儿媳妇的店铺里，白太后早就使人把那些首饰扔井里了。

    眼下白太后听说了儿媳妇特特给自个儿定制了一套，如何不开心？

    她使人把那首饰盒打开，就见着黑色的绒面上，静静的躺着一整套白蓝相交的首饰。

    样式别致又华美，那白色的锆石，与蓝色的锆石，交相辉映，完美的融入到底托之中，好似碧蓝天空之上，点缀的点点繁星。

    蓬嬷嬷与旁边的人，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美了，这套首饰，真的是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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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长公主殿下说得对

    晋三原是个聪慧的，见状赶紧把阮明姿教他的那套关于这套首饰的设计理念给白太后讲了一遍。

    白太后笑意越深。

    蓬嬷嬷夸张道：“娘娘！您真是有福啊！咱们阮姑娘这真的是太有才了，又这么孝顺，这套首饰，就是宫里头的珍品我都没见过有比这个更美的！……这竟然还是阮姑娘自个儿给您设计的，专属于您的独一无二啊！”

    虽说这些夸张的话里，有蓬嬷嬷想哄白太后开心的成分在，但除此之外，这其实也是蓬嬷嬷的内心所想，只不过语气稍微夸张了些。

    蓬嬷嬷这话一出，屋子里其他人的夸声此起彼伏，都是在夸白太后有福气，殿下有福气等等等等。

    白太后没说话，就站在那首饰盒前，轻轻的摩挲着那首饰。

    看不出多高兴的模样来。

    但蓬嬷嬷却知道，若是白太后不高兴，是不会任由这么多人叽叽喳喳的说下去的。

    毕竟，白太后有头风症，向来是最怕吵的。

    而此时的宫殿外，永安帝带着秦云静静的站在那儿，听着宫殿里的人满口夸赞着阮明姿。

    他进来的时候，专门不许宫人通传。

    半晌，永安帝才听到了白太后淡淡的声音：“行了，就你们会说话。说了这么多吉利话，哀家要不赏，也太浪费你们这些口水了——蓬嬷嬷，传下去，每人赏十两银子。”

    宫殿里又是一片喜气洋洋的谢恩声。

    永安帝定定的在宫外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离开，秦云愣了下，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直到出了鸾凤宫，秦云这才敢小声的道了一句：“陛下……”

    永安帝似是知道秦云要问什么。

    他摇了摇头：“算了。她难得这么高兴，朕要是进去……”

    永安帝神色有些黯淡，又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永安帝在回去的路上，突然同秦云道：“过几日，母后是不是要举行一个家宴来着？”

    秦云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就在三日后了。”

    永安帝神色淡淡的：“到时候你多嘱咐几个人，暗中护着点那个小丫头。虽然瑜儿肯定也会派人，但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得挑几个可靠的。”

    秦云神色一凛，低声应是。

    顿了顿，他又有些犹豫：“太后娘娘那儿……”

    这说的自然是指寿安宫的甘太后。

    永安帝嘴角翘起一抹有些嘲讽的笑来，垂着眼，冷淡道：“……母后的手，伸的有点太长了。瑜儿的命格特殊，好不容易找了个这么可心的媳妇。瑜儿的娘也喜欢她……那朕就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门亲事。”

    秦云低声应了声是。

    他心下大为震撼。

    那位未来的丰亲王妃，竟然能让皇帝不顾甘太后的意愿，也要保她！

    不，不仅仅是那位未来丰亲王妃，这上面分明是丰亲王妃，加上丰亲王，或者，还要再加上白太后的份量……

    秦云不敢多想，只垂下了头。

    还好他是坚定的皇帝一派，只忠于永安帝一人。

    若是太子那派的人，知道皇帝这般重视丰亲王他们，估摸着这晚上，是睡不着了！

    ……

    在许多人明里暗里的关注之下，甘太后下旨举办的皇室宫宴，如期而至。

    宫宴是在晚上举行的，因着是甘太后举办，都是邀请了皇室各府的女眷。

    临近傍晚的时候，各皇室成员女眷的马车，缓缓的驶入了皇宫。

    阮明姿自然也是要入宫的。

    平阳侯老夫人特特去托了婉清长公主，同阮明姿一道进宫。

    按照身份算起来，婉清长公主是桓白瑜的长姐，自然也就是阮明姿的大姑子。

    婉清长公主对阮明姿很是和蔼，甚至邀请她一道乘坐她的马车入宫。

    阮明姿没有拒绝婉清长公主的善意，笑着谢过之后，便大大方方的坐上了婉清长公主的马车。

    马车缓缓的驶离平阳侯府，阮明姿趴在车窗上同平阳侯老夫人摆了摆手，待到驶远了，这才放下了车帘，坐回了马车里。

    她见婉清长公主坐在对面，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也有点不大好意思的回了一个笑。

    婉清长公主年纪算起来，也就比平阳侯老夫人年轻些。

    虽说名义上是阮明姿的同辈，但阮明姿是知道内情的，再加上婉清长公主的年纪摆在那儿，阮明姿是把婉清长公主当长辈看的。

    婉清长公主含笑道：“……当时本宫第一次见你，是断断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咱们还有这等缘分。我那幼弟，虽说人冷了些，但是人品极好，你嫁给他，也算是个好归宿。”

    阮明姿就喜欢听旁人夸桓白瑜，她一下子看婉清长公主更亲切了，认真的点了点头：“长公主殿下说的对。”

    婉清长公主看阮明姿一副“只要你夸桓白瑜，那我们就是亲人”的架势，忍不住眼里溢出了更多的笑意。

    她笑着摇了摇手中团扇，提点阮明姿：“……今晚你得当心些，你同丰亲王快成亲了，在这档口，寿安宫的太后娘娘突然有了举办宫宴的兴致……有兴致是好事，但对你，未必是好事。”

    婉清长公主说得很直白。

    阮明姿慎重的点了点头，承了她这份情。

    确实，她今儿进宫，也是怀着要是出了事，她哪怕跟甘太后撕破脸面，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想法。

    大不了破釜沉舟嘛！

    谁怕谁啊！

    先前她把永安帝给的额几十万两白银捐出去之后，回去特特理了一遍自己的财产。

    不理不知道，一理吓一跳。

    她现在，哪怕跟桓白瑜什么也不做，天天躺着挥霍财产，她挣的那些银钱，都够她们躺到死了。

    阮明姿毫不畏惧。

    婉清长公主看着阮明姿眉眼间一片清正，坦坦荡荡，她又摇了摇团扇。

    当时甘太后的娘家，甘府举行赏花宴，邀请她去。

    甘太后当时找了她过去，明里暗里都是要让她配合楼兰娜，给阮明姿下个绊子。

    婉清长公主生性平和文静，不喜欢牵扯纷争，但甘太后那般威逼利诱的，她当时犹豫了下，也没拒绝。

    若非永安帝当时找了她，给她吃了定心丸，她说不定就要违背本心一次，去帮助旁人欺负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姑娘了。

    还好，还好……

    婉清长公主心里无比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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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你们大兴人最是肮脏

    皇宫宫门外，已然停了不少皇室贵胄的马车。

    婉清长公主身份高贵，阮明姿又是未来的丰亲王妃，先前来跟永安帝下棋的时候，也是进了宫门就直接乘轿的待遇。

    故而这会儿婉清长公主跟阮明姿，是都有轿子坐的。

    这可让不少身份稍低些的皇室贵胄红了眼。

    但红了眼也没别的办法。

    不说婉清长公主了，虽说嫁的夫家不是什么名门，也没什么滔天的权势，但人家自己是皇帝的姐姐，自己就是权势。再加上年纪也大了，有一顶小轿，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再说阮明姿……她年纪虽小，可嫁的却是大兴王朝唯一的亲王。

    等她嫁过去，就是超品亲王妃，比这些红眼嫉妒的人，身份高多了。

    她们这会儿也就只能拿着阮明姿还没嫁过去当话头来嚼几句舌。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次是皇室家宴，人家甘太后都承认阮明姿是未来亲王妃，因此邀请她过来了，就说明她虽然还没嫁过去，但这个亲王妃的身份却是动摇不了的。

    旁人也就只能酸那么几句，也没法说别的，只能看着那两顶小轿施施然往皇宫深处行去。

    因着这家宴是甘太后举办，自然是在寿安宫附近的宫室摆的宴席。

    婉清长公主跟阮明姿原本来的就早，再加上又有小轿，最后竟然是头一个到达摆宴的宫殿的。

    这会儿宫室里只有宫女太监们穿梭，摆着茶点什么的。

    婉清长公主便跟阮明姿各自挑了个座位坐了下去，喝喝茶，聊聊天。

    不一会儿，一颗花生，咕噜噜的从地上滚了过来，滚到了阮明姿的脚下。

    阮明姿：？

    她低头捡起那颗花生，左右看了看，然后眼神在某处定了定。

    偏偏那处又没了动静。

    阮明姿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把那颗花生顺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不多时，又一颗花生咕噜噜的滚到了阮明姿的脚边。

    阮明姿觉得有些好笑。

    这花生都是从地上滚过来的，显然是这是要引起她的注意。

    可这儿毕竟也算是甘太后的地盘。

    她朝小廿招了招手，让小廿附耳过来，悄悄说了几句什么。

    小廿点了点头。

    婉清长公主有些好奇，摇了摇手中团扇：“怎么了？”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没什么，看到一个小朋友。”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从方才阮明姿看过去的地方，悄悄伸出来，往阮明姿那边扔花生。

    然而那花生刚咕噜噜的滚过来，斜刺里小廿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扔花生的小手。

    那隐藏在帷幕后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低低叫了一声。

    小廿无奈道：“甘四小姐？出来吧。”

    小廿手上微微一用力，就把甘四小姐从帷幕后头给薅了出来，这才松开了手，回了阮明姿身边。

    甘四小姐红着脸，有些讷讷的。

    阮明姿忍俊不禁：“你为什么拿花生丢我啊。”

    甘四小姐吓了一跳：“我没想丢你，我，我就想引起你注意，让你过来。”

    阮明姿有些奇怪：“你有事找我？那你来找我就是了啊。”

    她有些扭捏的捏着手指：“我，我怕你不理我……”

    小姑娘眼圈突然红了，抿着唇垂下了头。

    显然，她觉得自己家先前做的那事，很不光彩，阮明姿应该不会再想搭理她了。

    阮明姿没说什么，上前摸了摸小姑娘的小脑袋。

    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小姑娘的委屈开关，她泪如泉涌，呜呜呜的哭了出来：“……我觉得我没做错，可大家都在怪我……娘还打了我……太后娘娘也不像从前那般喜欢我了。可我，我觉得我没有做错啊。为什么啊？”

    小姑娘委屈巴巴的哭。

    处在跟甘府对立的立场上，阮明姿是没有立场去说些什么的。但对于这个迷茫的小姑娘，她觉得自己受了她的帮助，还是有必要说些什么。

    阮明姿轻声道：“你觉得你做的事，跟平日里师长教给你的道理有相悖的地方吗？”

    甘四小姐抽抽噎噎的：“没有，师长教我们要真诚待人，不能说谎。我没有说谎，我当时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就直说了呀，为什么，为什么……”

    阮明姿轻声道：“那是因为你的真诚，你的诚实，损害了她们的利益，所以她们在怪你。这并不代表，你的真诚你的诚实就是有错的。”

    甘四小姐像是明白了什么，歪着头眼里含着泪，若有所思。

    阮明姿又哄了一会儿小孩，最后从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来，递给甘四小姐，终于把甘四小姐给哄的眉开眼笑，同阮明姿叽叽喳喳的说笑了会儿，这才出去玩了。

    婉清长公主在一旁看着，感慨无比。

    阮明姿是个有原则的好人。

    她很温暖，又很耀目。

    也怪不得，她那个冷心冷情不像活人的弟弟，会像是追逐火光的飞蛾一样，排除万难，也要飞向这团炽热的火焰。

    “阮姑娘哄骗小孩子，可真有一手。”

    阴影里，一道腔调有些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阮明姿皱了皱眉。

    楼兰娜，一身轻薄暴露的西域服装，露出大片白色细腻的后背，仅仅披着头纱遮挡，若隐若现的，吸睛的很。

    她倚在宫殿一角的一根柱子上，声音带着嘲讽。

    这些日子，她似是瘦了不少，原本饱满有光泽的脸颊，塌陷了不少，看着竟然有种挂不住肉的感觉。

    婉清长公主一见楼兰娜这模样，就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她观念还是老派的，没法忍受楼兰娜这个衣着。

    虽说平阳长公主也知道这就是西域人的传统衣服，但……楼兰娜平日里这般穿也就罢了，参加宴会还这般穿，未免也太轻浮了！

    她有些不认同的出了声：“楼兰娜公主，你这一身不太妥当吧？……这毕竟是在我们大兴。”

    楼兰娜嗤笑一声，眼里阴翳密布：“你们大兴？你们大兴人最是肮脏。看什么自然也都是不妥的。”

    婉清长公主脸色微微一变。

    这跟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肮脏有什么区别？

    但楼兰娜说完这一句，偏偏就直接转身走了，婉清长公主想发火都找不到人。

    婉清长公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喊来这边的管事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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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等不及当爹了

    “不是说这次的宴会，是皇室家宴吗？”婉清长公主有些严厉道，“楼兰娜公主虽然贵为公主，但怎么说也不算我们皇室中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管事的嬷嬷显然早就得了吩咐，她回答的很是从容：“回长公主殿下的话，楼兰娜公主并非作为客人来参加的。她是这次宴会的舞女。”

    还能这样！

    婉清长公主深深的吸了口气，把那火气给压了下去，挥手让那管事嬷嬷下去了。

    她摇了摇团扇，同阮明姿道：“也不知道甘太后是怎么想的……”

    顿了顿，她又同阮明姿压低了声音道：“先前，在湖里把楼兰娜救起来的那个倒夜香的男人，死在了自己家里。这事你听说了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说过。

    婉清长公主眉宇间闪过一抹不赞同，低声道：“说是盗贼入室被发现，所以杀人灭口。但……那倒夜香的男子家徒四壁的，那一片都是贫民区，平日里敞着门也没什么贼人光顾的，又哪有什么值得杀人灭口的东西？”

    阮明姿自然明白婉清长公主话里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没有证据……后面有找到了畏罪自尽的贼人，在他身边发现的凶器，跟尸体的伤口痕迹一模一样。”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

    婉清长公主摇了摇手中团扇，她没有再对此说什么，只扶着一旁嬷嬷的手起了身：“本宫在这里待得闷，去园子里走一走。”

    婉清长公主问阮明姿：“你去吗？”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多谢长公主殿下美意，我在这儿坐着喝喝茶就好。”

    现在宴会厅里陆陆续续的来了人，众目睽睽之下，甘太后就是想搞事，也得掂量掂量。

    婉清长公主便也没说什么，只道：“你多加小心。”她扶着嬷嬷的手，出去了。

    婉清长公主这一起来，旁边就有人笑盈盈的过来同阮明姿来攀谈了。

    “是阮姑娘吧？”那妇人生得好生富态，脸似圆盘，和和气气的，同阮明姿笑盈盈的打着招呼。她很是贴心，生怕阮明姿不知道自己身份会尴尬，主动自我介绍道，“我是磐安郡王妃，这应该还是咱们第一次见。”

    磐安郡王府，阮明姿是听说过的。

    磐安郡王的父亲，是先帝的堂弟，算下来，磐安郡王跟永安帝的关系也不算远，再加上磐安郡王府向来不站队，不参与什么朝堂之事，当着个闲散郡王就挺好的。

    不过京城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还是磐安郡王这府上妻妾一家欢的和睦。

    侧妃生孩子的时候，正巧遇上难产，请来的稳婆又不敢担干系，磨磨蹭蹭的差点让侧妃一尸三命。是磐安郡王妃直接闯了进去，坐镇产房，这才救下了侧妃与两名小县主的命。

    侧妃打那之后，便同磐安郡王妃亲如姐妹，磐安郡王妃病了，她衣不解带的伺候，直到磐安郡王妃痊愈。

    两人更是一同带着孩子们出去游山玩水，时常把磐安郡王一人丢在王府中。

    磐安郡王都有点吃味，他这妻妾关系未免也太好了些。

    阮明姿虽说自己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别人纳妾什么的，她也管不着，也不会对此指指点点。

    生活不易，管好自己即可。

    阮明姿笑着回了礼：“见过郡王妃。”

    圆脸的磐安郡王妃笑盈盈的夸着阮明姿：“先前我病着，也不怎么往宫里头来。这天气暖和了，身子也大好了，我这才进了宫……方才我过来，打眼一看，就见着厅里头坐着个仙女下凡似的人物，我就想啊，这等风姿，定然是未来的丰亲王妃了。我还怕唐突了你，特特问了殿里头的嬷嬷，这才过来的。”

    磐安郡王妃言词诚恳，说得又非常自然，再加上她生得圆润，观之便可亲，这番夸赞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同磐安郡王妃闲聊了起来。

    几句过后，磐安郡王妃对阮明姿的称呼，便从“阮姑娘”，变成了“明姿”。

    这会儿陆陆续续的，又来了旁的人过来同阮明姿这个未来的丰亲王妃打招呼，阮明姿这儿倒是热闹的很。

    有人笑着同磐安郡王妃闲聊：“怎么没见你把你家的两位小县主带来？”

    磐安郡王妃膝下有两个儿子，两位小县主是侧妃所出，一家子和和睦睦的，向来为京城表率。

    磐安郡王妃有点头痛道：“还说呢，两个皮猴，先前去温泉庄子，让她们二哥教了她们凫水，但那儿的水热啊，自然不冷。结果这回了王府，两个皮猴偷偷瞒着嬷嬷下了水，这不，直接得了风寒，虽说这两日也差不多大好了，但她们父王恼了啊，把两个皮猴给禁足了。今儿听说我来宫里，两个皮猴也想来玩，见我不带她们，还在那哭呢。”

    磐安郡王妃微微板起脸，“我跟她们说，哭也没用，定然要让她们得个教训。”

    磐安郡王妃言语朴实亲切，又丝毫不拿架子，听得旁人都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各自说起了府里的混世魔王们。

    阮明姿在一旁听得会心一笑。

    只是，这话说着说着，不知道谁又把这话题给引到了阮明姿身上。

    “说得也是，丰亲王年纪也不小啦，这好不容易要成亲，想来也是等不及当爹了。”那妇人摇着团扇，笑道，“到时候给丰亲王府开枝散叶的重担，就要落在阮姑娘身上了。”

    众人眼神微闪。

    因着永安帝登基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平和，几乎是杀光了所有兄弟才登基的，也因此，大兴现下唯一的亲王，就只有桓白瑜一人。

    在这堆皇室贵胄中，满打满算，桓白瑜的身份是最高的。

    盯着他的人，自然也不少。

    像方才那种话，这也就是欺负阮明姿还未嫁过去，真要嫁过去，这种打趣的话，都可以算得上是以下犯上了。

    磐安郡王妃却是摇了摇头，替阮明姿说话：“明姿还小呢，生孩子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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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备下了太医

    旁边有人娇笑一声：“郡王妃，阮姑娘是还小，但咱们小皇叔，可不小了啊。”

    阮明姿寻着话音望过去，却见是个衣着华丽的女子。

    阮明姿先前也在宫里见过她，虽说没打过交道，却也知道，这位是四皇子妃。

    四皇子桓毓显平日里不怎么爱出来打交道，但这位四皇子妃，阮明姿却是有所耳闻，是个会经营人际关系的。

    四皇子妃一副同阮明姿是自家人的亲热模样，笑道：“我说句直话，阮姑娘别放心上。这孩子，还是得尽快生的。须知小皇叔的亲王位，早有嫡子继承，也早些时日放心啊。”

    磐安郡王妃皱了皱眉。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皇子妃。

    四皇子妃身后的嬷嬷，怀里抱了个两三岁左右的稚童，那稚童想来就是养在四皇子妃名下的庶子了。

    四皇子妃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这两三年都没再开怀，她便从刚生下了庶子的侍妾那把孩子抱到了膝下养着，养得很是精细。

    四皇子妃见阮明姿的视线落在小孩子身上，眼里闪过一抹得意的笑来。

    那稚童见四皇子妃朝她看来，他怯怯的朝四皇子妃伸出手，奶声奶气道：“母妃，抱……”

    那抱着稚童的嬷嬷连忙把孩子的胳膊扒拉下来，道：“小殿下，不能这样。你母妃肚子里怀了小弟弟。”

    那稚童便焉了吧唧的趴回了嬷嬷的肩头。

    四皇子妃略带了一分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凑近了阮明姿，朝她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阮姑娘要是真的不想生，也不是没有办法。倒不如先给小皇叔纳个妾，等小皇叔的侍妾生下孩子来，你再抱到身边养，也是一样的。不妨告诉阮姑娘，我自打生了莲儿以后，就没有再开怀，这些年也是求医问药过……后来有大师告诉我，可以把刚出生的男婴抱到膝下养着，一来可以帮我招来好孕，二来，也能更助我一举得男。”

    阮明姿微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退，稍稍离四皇子妃拉开了距离。

    四皇子妃却已经跟阮明姿说完了自己想说的，也不管阮明姿什么反应，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施施然带着嬷嬷孩子往另一方向去了。

    四皇子妃声音压的虽低，但磐安郡王妃就在一旁，也听到了大半，闻言皱了皱眉，和气的劝着阮明姿：“……你也不必太在意四皇子妃的话。这孩子是缘分，早来晚来自有天定。再说纳妾……”她笑着叹息，“我家虽说妻妾和睦，但这在后宅中，终究是少数。你同丰亲王感情笃厚，年纪又轻，做什么非要为了孩子纳妾？”

    脸圆似月盈的磐安郡王妃微微叹了口气。

    阮明姿谢过了磐安郡王妃的好意，认真道：“郡王妃说的是。妾室也是好好的姑娘家，好端端的何必让人家沦为生孩子的工具，耽误人家的一生？”

    磐安郡王妃看向阮明姿的眼神满是欣赏：“你说的极是。”

    而此时此刻，上书房里，秦云得了汇报，匆匆向永安帝回禀：“……那边的人说，没什么异动。好似太后娘娘，并不打算在宴席上对阮姑娘做什么手脚。不过，一直在驿站的楼兰娜公主，倒是出现在了宴席上。”

    永安帝一听楼兰娜的名字，想想楼兰娜之前做的事，就有点头疼。

    “母后也是胡闹，不是说这次是皇家家宴吗？”永安帝微微有些不悦，“楼兰娜这又算什么？”

    永安帝撑着书桌边缘起了身。

    秦云赶忙道：“陛下息怒，老奴问过，楼兰娜公主，是作为这次表演的舞姬，并非是宾客。”

    永安帝顿了顿，带了几分讥讽：“又是舞姬？……还真是委屈了楼兰娜公主。”

    秦云知道永安帝这是想起了那倒夜香的男子被杀一案。

    其实谁都知道，这就是西域那边的人干的。

    但为了外交，为了诸多因素，那场谋杀，终究以流匪入室抢劫杀人定了案。

    秦云想起什么，又赶忙道：“还有一点……太后娘娘特特嘱咐了尤太医在宴席旁的宫殿里候着。”

    其实这一点，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毕竟，这位尤太医，是专门负责平日里给甘太后请平安脉的太医，平日里甘太后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都是这位尤太医出诊。

    这次甘太后特特嘱咐尤太医在宫宴旁候着，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

    但秦云却从这稀松平常的事里，嗅出了一点不同来。

    像是皇室举行家宴这种事，宴席上人定是少不了，甘太后没必要非得指定给她看诊的太医来在那候着。

    毕竟，能做到给甘太后专门请平安脉的太医，那都是老资历了。

    这样的老资历却用来当一场宴会的候场太医，虽说也不是不行，但秦云一想甘太后的脾气，却越发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永安帝看了一眼秦云。

    秦云这从最底层的小内监跟着他，到现在也有好几十年了。这好几十年里，秦云一步都没有行错过。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对他的忠心，还有骨子里的谨慎！

    这样谨慎的秦云，却特特提到了为家宴提前备下的太医……

    永安帝微微皱了皱眉，继而又神色如常的嘱咐秦云道：“朕突然想起来，这次婉清长公主，是不是也到了？”

    秦云立马回道：“陛下说的没错。”

    永安帝颔首：“婉清长公主早先身子有些不大舒服，又是长公主之尊……你传朕的旨意，让田院判在那候着……有什么问题，也好妥善解决。”

    最后那句话，就有些一语双关了。

    秦云会意，立刻去使人传田太医了。

    举办皇室家宴的宫殿里，人越发多了，很快就到了时辰，甘太后这才扶着嬷嬷的手，雍容华贵的出了场。

    然而，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在她刚入座没多久，突然外头响起一阵唱喏声：

    “鸾凤宫太后娘娘到！”

    甘太后右手一把抓住了自己左手的护甲。

    这个狐狸精怎么来了？！

    她平日里不是最厌烦这种场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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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狐狸精

    饶是甘太后心里把白太后祖宗十八代都给掀了个遍，但也阻止不了白太后的到来。

    白太后神色淡淡的，扶着嬷嬷的手，进来了。

    结果好悬没把殿里这些人跟震死。

    ——向来穿衣庄重端肃的白太后，今儿竟是穿上了一袭白绿色的宫衫，峨眉轻扫，粉黛薄施，看着竟如同二十许岁，清丽绝尘，直把这些参加宴会的皇室众人给惊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这才依稀想起来，白太后未出阁时，是冠绝京城的美貌。

    而丰亲王虽说已经二十岁，白太后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六岁。

    比之垂垂老矣的甘太后，白太后简直是年轻的有些过分。

    白太后见众人都一副惊了魂的模样看向她，她声音冷冷淡淡的：“因着今儿是家宴，哀家便没怎么拾掇自己，怎么，你们看着很有意见？”

    皇室诸人赶紧纷纷行礼，恭声道：“见过太后娘娘。”

    白太后淡淡的点了下下巴，算是面不斜视的直接拾级而上，坐在了甘太后身边的那套桌椅后。

    那本是给永安帝留着的。

    但白太后落座，也合规合理。

    甘太后长长的护甲直接断了。

    她脸色极为难看，眼神冷冷的看向白太后。

    她一直知道，这个白书瑢就是个下贱的狐狸精！

    自打这个狐狸精进宫的头一日，她就知道了，这就是个狐狸精！

    她忘不了，先帝是如何维护这个狐狸精的！就连她血脉相连的儿子，在这个狐狸精入宫那一日，醉的都不省人事了，还想冲进宫里！

    当时把她给吓得，就差给儿子跪下了！

    好在她的儿子，到底是懂大局的，醉过一场便看透了这个狐狸精的下贱本质，将这个狐狸精抛到了脑后，没有再上心过。

    这也是甘太后唯一庆幸的地方。

    ——她从未见过白太后穿这种浅色的衣裳，今日一见，竟是将从前种种，一时都想了起来。

    甘太后眼里都快喷火了。

    白太后却置若罔闻，只冷淡的坐在席后，淡淡道：“开席吧。”

    甘太后胸中怒火，蹭的又烧了起来。

    她忍了忍，想起今天的安排，又死死的抠住掌心，忍了忍。

    ——真要论起来，白太后是先帝嫡后，母后皇太后的地位，是要比甘太后这个圣母皇太后高的。

    毕竟嫡庶有别。

    白太后打从一入宫便是中宫皇后，而甘太后，在先帝殡天时，也不过是翊贵妃而已。

    白太后是正妻，甘太后，是妾。

    这也是甘太后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对白太后恨之入骨的原因之一。

    但白太后向来低调，打从入宫，就从来不摆什么先帝正宫皇后的架子，成了太后，那自然也不会去摆皇太后的架子。

    这还是她头一遭。

    甘太后缓了好半天才平复了心情，脸色阴沉的让人开了席。

    底下的皇室众人，略有些尴尬的开始用席。

    白太后垂着眼，虽说换上了淡色的衣裳，显得人分外年轻，但她一举一动，还是透着一股端庄肃穆的劲儿。

    阮明姿作为丰亲王的未来正妃，虽说还没完婚，但毕竟也是六礼走完了一大半，算是大半个皇室中人，再加上丰亲王的地位又摆在那儿，这次她的坐席，也就仅在几位年长的长公主下首，离着白太后不算远。

    阮明姿看向白太后，心下微微一动。

    白太后身上的衣裳，是先前桓白瑜使人送过去的布匹制成的。当时阮明姿就在一旁，还帮着挑了些。甚至于，白太后身上的这一身，就是她挑的布匹制成的。

    白太后今日一反常态，倒像是……

    把甘太后的仇恨给拉到她自己身上。

    阮明姿垂着眼，拿着小银勺轻轻的在碗边一抿，小口饮下一口鸡汤。

    白太后这是怕甘太后对她出手吧？

    正想着，这次宫宴，甘太后准备的歌舞上来了。

    为首的自然是一袭薄纱的楼兰娜，她在宫殿中间的空地里，与几名同样身着西域服侍的侍女一道，旋转跳跃闭着眼，裙边飞扬，白嫩的肌肤在眼前化作了光，煞是好看。

    小廿在阮明姿身后，浑身都在警戒着。

    生怕楼兰娜在跳舞的时候，突然发难，袭击阮明姿。

    然而楼兰娜这次倒像是学乖了一样，倒也没发难什么的，一曲舞毕，她只是似笑非笑的往阮明姿这瞥了一眼。

    甘太后一副被楼兰娜取悦的模样，先拍手叫起好来：“不错！楼兰娜公主这技艺，看着又精进了不少啊。”

    楼兰娜盈盈下拜：“多谢太后娘娘夸赞。”

    一切看着都很正常——

    但这看起来正常，却是最不正常的。

    阮明姿皱了皱眉。

    而就在此时，席上一名皇室女眷嘤咛一声，脸色有些难看的捂住了胸口。

    甘太后立马道：“皓玉，你这是怎么了？”

    她旁边的侍女也大惊失色：“皓玉郡主，您没事吧？”

    皓玉郡主勉强的抬起头来，勉强的甘太后笑了笑：“太后娘娘，我没事，您放心。”

    甘太后不悦道：“你爹就剩下你这么一个独苗苗，你不舒服，合该看太医才是。不看太医哀家怎么放心？”

    这桓皓玉论下来，应该算是桓白瑜的一个关系比较远的侄女，她爹奉旨出门剿匪，她娘精通医术，她爹便带上了她娘，结果他们落入匪贼的埋伏，桓皓玉的爹娘都被匪贼杀了。

    永安帝震怒，直接让桓白瑜带了精兵，将那伙匪贼都给剿了。

    郡王府里只剩了桓皓玉一个孤女，永安帝把桓皓玉封做了郡主，也算是一个变相的补偿。

    前些年，甘太后给桓皓玉说了一门亲事，结果桓皓玉还没嫁过去，那人便过世了，桓皓玉成了望门寡。

    这下子可不得了，外头开始流传桓皓玉命硬，克死了爹娘不说，又克死了未婚夫，是个灾星。

    打那之后，桓皓玉便开始紧锁郡王府的门，闭门不出，一直到今年，十九岁了，平日里看着还好，但却染上了个胸痛的毛病。

    这次应该是旧毛病犯了。

    桓皓玉看着不大好意思兴师动众的样子，甘太后却不分由说的一招手，直接把太医给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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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都请平安脉

    阮明姿放下手中的小银勺，静静的看着。

    旁人都觉得甘太后对桓皓玉果然如传言那般很是照顾。

    但只阮明姿，心下觉得隐隐有些古怪。

    若是甘太后真照顾这桓皓玉，作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太医来给她检查？

    怎么不让这桓皓玉下去边休息边让太医检查？

    阮明姿皱了皱眉。

    这会儿专门给甘太后看诊的尤太医，已经在给桓皓玉诊脉了。

    半晌，尤太医收回了手，絮絮叨叨了一大堆，阮明姿总结了一下，就是说这桓皓玉是旧毛病，不碍事，要好好养着，喝些调理的汤药，平日里多出门走走，便不算什么大事。

    桓皓玉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连连对尤太医道了谢。

    不远处的四皇子妃却突然出声：“皇祖母，孙媳跟您商量个事……”她摸着肚子，似是也有些不大好意思，“今儿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有些闹腾，尤太医是宫里头出了名的好医术，我能不能借皓玉妹妹这个东风，也请尤太医帮我看看？”

    甘太后嗔道：“你这孩子，不舒服早说啊——劳烦尤太医，帮哀家这孙媳妇好生看看？”

    尤太医应了一声，上前给四皇子妃把了把脉。

    四皇子妃看着有些紧张：“太医，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吧？”

    尤太医收回手，笑了笑：“四皇子妃请放心，只是今儿天稍稍有些热，您想来方才在殿外走动了时候？”

    四皇子妃点了点头。

    尤太医笑道：“那就是了。四皇子妃眼下怀着身子，适当走动过后，也要好好休息才是。”

    四皇子妃笑道：“那就多谢尤太医了。”

    尤太医欠身：“微臣分内之事罢了。”

    四皇子妃脸上笑意更甚，朝甘太后福了福身子：“皇祖母向来体恤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眼下咱们这是家宴，都是自家人，正好尤太医在，倒不如，让尤太医也帮着诸位亲人请个平安脉？这样，也是您对我们这些小辈的关怀。”

    甘太后赞赏道：“既然你这般说了，哀家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像是皓玉，胸痛时常的旧毛病了，每每犯病哀家都揪心的很。但尤太医帮着看过后，哀家也能稍稍放点心。”

    四皇子妃点头笑道：“可不是嘛？左右也用不了多少时间，让尤太医请个平安脉，大家也都放心。”

    阮明姿在一旁冷眼看着甘太后跟四皇子妃一唱一和的，就把请平安脉这事给定下了。

    看来，这绕了这一大圈子，这有问题的地方，就在这平安脉上了。

    甘太后……是想从平安脉上，知道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阮明姿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到现在为止，苗氏跟舒雅婵，还以为她是“不能生”的。

    苗氏跟舒安楠被赶出平阳侯府当天，苗氏跟舒安楠的小轿，去了太子在城西一间隐秘的别院……

    而太子，又向来同甘太后感情深厚。

    这一串的事算下来，阮明姿立时明白过来。

    原来，这平安脉，果真是冲着她来的！

    甘太后，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坐实了她“不能生”！

    阮明姿眉眼沉稳，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甘太后瞥了一眼正坐在一旁的白太后，冷哼一声，多少带点儿阴阳怪气的开了口：“……妹妹，哀家看你气色不大好，要不也让尤太医给你看看？”

    虽说白太后是先帝嫡后，按照地位，甘太后这声“妹妹”也是有些阴阳怪气了。但毕竟甘太后年纪比白太后大出许多，白太后又向来不计较这些，也就随甘太后去了。

    这会儿甘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这般，白太后倒也没生气，只神色清冷的直接拒绝了：“哀家不太习惯用旁的太医。左右赵太医每日都会来给哀家请平安脉，倒是不劳旁人费心了。”

    甘太后被白太后不轻不重的顶了回来，眼神中闪过一抹戾色与阴毒。

    且让你先得意着，等会儿，尤太医当众爆出阮明姿不能生的事实，看你这个当人婆婆的，怎么收场！

    你那好儿子，可是信誓旦旦的说，只娶阮明姿一人！

    若是这般，那你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这样一想，甘太后眸中满是隐隐癫狂的畅快！

    白太后拒绝了之后，按理说应该再是皇后跟太子妃了。皇后不必说，正好身子抱恙，便没有出来，至于太子妃，她倒是没生病，只不过也另有缘由，没有过来。

    倒也不是因为旁的事。

    太子妃大婚好些年，终于在前年年底得了嫡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今年小皇孙一岁半了，还没怎么带出来过，太子妃是生怕小皇孙出个什么意外。

    这几日小皇孙不大舒服，太子妃更是着急的嘴唇上长了三个燎泡，今日的家宴，那自然是不能来参加了。

    因此，白太后之下，便轮到了几位长公主。

    婉清长公主向来好性子，尤太医要给她看诊，她便也没拒绝，把手腕伸了出去，平静笑道：“算起来确实也快到本宫请平安脉的日子了，今儿倒也正好沾了光。”

    尤太医收回手，笑道：“长公主殿下身体康健，只是近些日子稍稍有些上火，平日里还是要多用一些清热败火的食物较好些。像是这茶水，也可多用甘草白菊等泡茶解火。”

    婉清长公主掩唇而笑：“尤太医真是好医术，近些日子本宫确实多吃了几口羊肉。”

    甘太后坐在上首，淡淡道：“婉清，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可这般任性。还是要多注重保养。”

    自打先前婉清长公主在甘府没有按照甘太后的吩咐对付阮明姿之后，甘太后对婉清长公主就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起婉清长公主来，也有些不大客气。

    婉清长公主却也没生气，只温温和和的笑了笑，点了点头，说了句“太后娘娘说的是，平日里太后娘娘也要多保养”，就这么过去了。

    婉清长公主看得很清楚。

    她现在既然已经选了站在永安帝这边，那就没必要再跟着甘太后瞎掺和。

    甘太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多少有些难看。

    不过……这会儿尤太医又给两位长公主把完了脉，接下来，便要轮到阮明姿了。

    甘太后精神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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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不能生

    眼下尤太医恭敬的站在阮明姿身前，对阮明姿恭声道：“阮姑娘，请。”

    阮明姿看着尤太医，没说话。

    也没伸胳膊。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甘太后几乎要笑出声。

    阮明姿这表现，落到甘太后的眼里自然是阮明姿在害怕她不孕的事会被公之于众。

    阮明姿越是这样，甘太后就越不能放过她。

    甘太后板起脸：“怎么，阮明姿，你这是对哀家有意见，所以哀家好心请太医给你们请脉，你也不愿意接受？”

    阮明姿刚要开口，白太后那有些清冷的声音却已是淡淡的响了起来：“那是因为她先前在哀家那，刚请过平安脉，就不用这般多此一举了。”

    白太后很不客气的，直接把甘太后这行为叫做“多此一举”。

    甘太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紧紧的盯着白太后，也带上了几分冷笑：“哦？妹妹就这般纵容自己未来的儿媳妇，这么不给哀家面子？”

    白太后淡淡道：“原来姐姐的面子就只值一个请脉？不请，就是不给面子？”

    甘太后脸都要扭曲了。

    两位大兴王朝站在最顶峰的女人在那剑拔弩张，底下的皇室众人哪里敢说什么。

    宫殿里的氛围紧张的很。

    这会儿，也就只能由当事人阮明姿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但这会儿两宫太后正在对峙，没人敢开口，殿里鸦雀无声，就越发显出她的声音来：“两位太后娘娘都是为着臣女着想，臣女感激涕零。”

    白太后想来也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才这般力保她。

    阮明姿还挺感动，白太后一直看着对她冷冷淡淡的，除了给她送了好些东西来当嫁妆之外，倒也没有旁的什么亲近举动。

    但这次，向来不愿在外头出风头的白太后，为了保她，竟然当众跟甘太后起了冲突……

    阮明姿哪能不动容。

    她朝白太后轻轻的眨了下眼：“太后娘娘，等宴会结束了，臣女再去您宫里陪您说话。”

    白太后顿了顿，倒别过眼去，声音还是有些冷淡：“随你。”

    甘太后冷哼一声：“你们倒是婆媳情深。”

    她倒要看看，等会儿尤太医把阮明姿不能生这事宣之于众的时候，这白书瑢会不会还像现在这般！

    甘太后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尤太医对阮明姿伸出手，又道：“阮姑娘，请。”

    阮明姿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有劳”，把手伸了出去。

    尤太医摸上阮明姿的脉门。

    他愣了下。

    先前甘太后找他，让他当着众人的面，大声把阮明姿不能生这个消息宣布出来。

    可……眼下他给这阮明姿把脉，这阮姑娘虽说身子是有点弱，但底子还可以，倒也没看出不能生来啊。

    尤太医不由得流下一行冷汗来，手指一直按在阮明姿的脉门上，没有挪开。

    阮明姿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她淡淡的笑着，也不催尤太医。

    倒是甘太后，身子微微前倾，苍老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振奋来，一看就是极为期待尤太医宣布阮明姿不能生的那一幕的到来。

    然而尤太医还在流着冷汗。

    四皇子妃“哎呦”一声，捂着嘴，一副有些诧异的模样：“……尤太医这医术是宫里头出了名的，眼下这模样，别是……别是阮姑娘这身子出了大问题吧？”

    婉清长公主微微皱了皱眉：“怎么这般说？”

    四皇子妃一副“我失言了”的愧疚模样，赶忙认错：“是我心急了，我太过担心阮姑娘这身体。毕竟，阮姑娘这马上就要嫁给小皇叔了，也是我们未来的小皇婶……”

    尤太医这会儿如梦初醒般，赶紧收回了手，却是满头冷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说“阮姑娘身子只是稍稍有点弱，骨子还是很康健的？”

    这样甘太后非得把他给撸了去不行！

    那要是像甘太后吩咐的那般说？

    可这种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把脉，但凡请另外一个太医来把脉，不就暴露了吗？

    尤太医这额头冷汗越流越多。

    甘太后一看尤太医这模样，也有些不耐，沉声道：“尤太医，阮明姿这身体，到底如何？”

    尤太医咬了咬牙，只能用点话术了：“……阮姑娘这身子骨，先前大概是受过损，虽说眼下应该是好好将养着，但还是有些弱。等成了亲，怕是在子嗣上，有些……”

    尤太医前面暗示阮明姿身子骨受过损，后面又是将将点出了子嗣，虽没有直说，但效果比直说还要好。

    众人只当尤太医是不好直说阮明姿这子嗣有碍，倒也没多想，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皇子妃更是哎呦一声叫了出来：“怪不得！先前我劝阮姑娘早些生，阮姑娘只搪塞我……怪不得，这是知道自己不能生了啊！”

    磐安郡王妃也以为阮明姿不能生，心下很是惋惜，听得四皇子妃这般说，打圆场道：“……四皇子妃，太医倒也没有说阮姑娘不能生。”

    “郡王妃就是太宅心仁厚！”四皇子妃娇笑道，“尤太医的意思，那还不明显吗？……只是可怜了我们小皇叔。竟然娶了个不能生的王妃。”

    甘太后难掩脸上笑意，瞥了白太后一眼。

    白太后脸上依旧沉静清冷，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甘太后心下别提多得意了，她却又板起脸，看向阮明姿：“——你子嗣上有碍，怎么不早说？若是早说，说不得皇帝就不会替你跟丰亲王赐婚！”

    阮明姿并不像甘太后想象的那样慌忙，她一脸纳闷的模样：“太后娘娘，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子嗣有碍？从来没有人跟我这样说过啊。”

    甘太后冷笑一声，一拍椅子扶手：“大胆！你还在说谎！这般大的事，难道没有大夫告诉过你？！依哀家看，你就是胆大包天，欺上瞒下，故意隐瞒你不能生之事，蒙混过关，想害丰亲王嫡系断绝！”

    阮明姿一低头，再抬头时，便已经梨花带雨：“太后娘娘，臣女敬您是长辈，您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毁臣女的清誉呢？尤太医甚至也没说臣女不能生，怎地到了太后娘娘口中，就成了臣女不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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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不易受孕

    甘太后冷笑一声，点出尤太医来：“来，尤太医，你来告诉阮明姿，她的脉象，到底是能生不能生！”

    殿中，几乎所有的眼神，都朝尤太医望了过去。

    尤太医冷汗涔涔。

    但他作为甘太后的心腹太医，这会儿是断断不能让甘太后下不来台的。

    尤太医咬了咬牙，狠了狠心，顶着压力道：“回太后娘娘的话，阮姑娘底子受损，确实，不易受孕。”

    这“不易受孕”四个字出来后，殿中顿时哗然一片。

    需知太医说话大多委婉，这“不易受孕”四个字，出自太医之口的话，几乎就是在宣判，阮明姿无法有孕！

    婉清长公主皱了皱眉。

    磐安郡王妃眼中闪过一抹同情。

    而这会儿，四皇子妃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趾高气扬，她虚虚抬手掩住微翘的唇角，却依旧掩不住她那眼角眉梢的笑意：“我就说，我们小皇叔，真是可怜啊……”

    阮明姿似笑非笑，沉静的站在那儿。

    但四皇子妃这会儿只当阮明姿是在强撑，眼中讥笑之意越甚，一副等着看阮明姿好戏的模样，还“啧啧”了两声。

    若非这会儿在人前，甘太后简直想大笑三声了。

    她斜睨了白太后一眼，自觉这么多年了，终于也算是出了一口浊气：“……妹妹，你儿子选的好儿媳妇啊！”

    白太后淡淡道：“我这儿媳确实很好，旁人倒也不需多费心。”

    甘太后冷嗤一声，眼里尽是嗤笑，她声音隐隐带着高昂：“那可不行！丰亲王乃我大兴眼下唯一受封亲王，这亲事不仅仅他一人的事！”

    甘太后做出一副沉吟之态来，却是看向了殿内一角。

    那儿，站着跳完舞，等着下一个间隙，再上场跳舞的舞女们。

    楼兰娜，也自然在其中。

    “楼兰娜公主。”甘太后点了楼兰娜的名字，楼兰娜便越众而出，腰肢柔软的向着甘太后行礼：“太后娘娘，您有何吩咐？”

    甘太后嘴角带着一股满意的笑：“好孩子……哀家早就听说，你对丰亲王情根深种，奈何总是阴差阳错的错过……眼下哀家惊闻，未来的丰亲王妃竟然无法有孕，此乃皇家之耻！但陛下圣旨已下，也没有旁的法子。哀家方才见着你，倒是突然有了个想法！——哀家把你赐给丰亲王做侧妃，替丰亲王开枝散叶，上侍王爷，下育儿女，你可愿意？”

    楼兰娜跪倒在地，嘴角含笑：“楼兰娜愿意。”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响了起来：“但哀家不愿意。”

    说话的自然是白太后。

    她一只胳膊支在椅子扶手上，纤细修长的手指撑着额头，神色冷冷淡淡，又带着点儿不加掩饰的厌恶。

    甘太后强压着怒火，冷笑一声：“你不愿意？这是对丰亲王，对皇室都好的事！你不愿意？”

    白太后却对甘太后的怒火视若无睹，只淡淡的点头：“对，哀家不愿意。”她带点儿嫌恶，“丰亲王府上又不是什么狗狗猫猫都能进的地方。”

    这话说的直白，然而楼兰娜就像听不懂一样，垂着眼就当没听见的。

    一副铁了心都要嫁进丰亲王府的模样。

    而身在高位的两位太后，却已经在冷冷对视了。

    大殿里噤若寒蝉。

    两宫太后，这是头一次在众人面前撕去和睦的面纱，针锋相对。

    “两位太后娘娘，臣女有话说。”阮明姿突然开了口。

    白太后在听见阮明姿的声音后，慢慢的转向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阮明姿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这才微微一挑眉，淡淡道：“勉强算是有几分能经事的模样……你说。”

    甘太后却是冷笑一声：“哀家倒要看看，你还能狡辩什么！”

    阮明姿微微一笑，平静开口：“其实今日这事，臣女也有些懵。臣女先前曾在春寒料峭的时候，被楼兰娜公主推入湖中，确实身体底子受损过。”

    四皇子妃挑了挑眉：“看，她终于承认了——”

    阮明姿不软不硬的怼了回去：“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我不过是重复一遍，什么叫终于承认了？四皇子妃，你别急，听我说完，可以吗？”

    四皇子妃被阮明姿点着名怼了回来，众人眼神又忍不住往四皇子妃那看去。

    四皇子妃颜面大失，顿时脸就涨红了。

    “你！……”

    阮明姿没再搭理四皇子妃，继续清声道：“先前我说了，早春的时候，我因着楼兰娜的缘故落了水，当时——是丰亲王殿下帮我请来了田院判。”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眼下我的身体情况到底如何，请田院判来看看便是。”

    甘太后那满是褶皱的脸上，眉头高高的皱起：

    “放肆，你的意思是，哀家让尤太医造假？”

    阮明姿欠了欠身：“臣女不敢，只是兹事体大，臣女先前也曾承蒙田院判诊脉，可从未听田院判说过这个。臣女也只不过是想求个真相罢了。”

    甘太后眯了眯眼。

    这阮明姿未免也太有恃无恐了些！？

    ……难道，田院判被他们买通了？

    不对，田院判乃太医院之首，若是田院判都能被买通，永安帝第一个就饶不了他们——

    那，这是？

    还未等甘太后从纷杂的思绪中理出个头绪来，就听得白太后语气闲适，淡淡道：“找田院判？巧了，方才哀家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田院判就在旁边的小厅里候着呢。”

    甘太后隐隐觉出不对来。

    她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今儿这随诊的太医，只叫了她惯用的尤太医，可没叫田院判过来！

    然而甘太后还未说什么，白太后已然淡淡的开口：“去请田院判过来。”

    自有白太后带来的机灵宫人，一溜烟跑出去请田院判了。

    甘太后稳了稳心神。

    阮明姿没办法生育这事，又不是她弄虚作假，别说田院判了，就是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来，她也不怕！

    想到这，甘太后那颗心也放回了肚子中。

    她冷笑一声，往椅背那儿一倚：“好，阮明姿，若是一会儿田院判也证明了你子嗣困难，回头你自个儿去皇帝那解释这欺君之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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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学艺不精看错了

    田院判很快就拎着他的药箱进来了。

    田院判给两宫太后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甘太后皱着眉，打量着田院判，语气带了一分细微的不悦：“哀家今日好像没有安排田院判值守？”

    田院判恭敬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是陛下怕娘娘这儿，尤太医一人忙转不开，特特令微臣前来帮忙一二。”

    一听是永安帝让田院判过来的，甘太后反倒是稍稍放了心，她眼角眉梢和缓了不少，对田院判的生硬语气也松软了不少：“原是这样。不过，你来的也正是时候。”

    甘太后睨了一眼阮明姿，见她一副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也懒得多说，冷嗤一声：“田院判，你去给阮明姿把把脉。”

    这会儿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田院判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尤太医，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田院判先应了一声“是”，拎着药箱走到阮明姿身前：“阮姑娘可是有哪里不适？”

    田院判心里还在琢磨，不应当啊。

    他那神医在世的小师叔不是正在平阳侯府吗？阮姑娘有啥问题，让他小师叔不就顺道看了吗？

    田院判转念一想，也许是什么小毛病，杀鸡焉用牛刀呢？

    这么一想，田院判便释然了，放下药箱，准备给阮明姿把脉。

    这手指还没搭上阮明姿的脉搏呢，就听得阮明姿淡淡的笑了笑：“……我哪里都挺好，没有不适的地方。就是尤太医给我请脉的时候，突然说我身体底子亏损，有碍子嗣，不易受孕。”

    田院判脚下一滑，差点跌了。

    他瞪大了眼睛，顾不上自己差点殿前失仪的事，声音都颤了：“阮姑娘？”

    难道，阮姑娘这是遭了谁的暗害？

    完了完了，先前阮姑娘落个水，丰亲王都一副要杀人的模样，眼下阮姑娘若真被人暗害至此，怕是丰亲王当场就要直接提剑杀过来了！

    此事非同小可啊！

    阮明姿见田院判一副大受震惊的模样，笑道：“田太医也莫要紧张，还劳请您再帮我把把脉，看看我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田院判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赶忙给阮明姿把脉。

    田院判搭脉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他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甘太后一见田院判这般，便以为田院判也诊出了阮明姿不易受孕，难有子嗣这事，当即冷笑一声。

    田院判收回了手，甘太后便迫不及待的问神色有些严肃的田院判：“田院判，如何？”

    田院判却是朝甘太后拱手拜了拜：“娘娘，微臣着实不解……”

    田院判看着有些踌躇，没有继续往下说。

    甘太后却是误会了，她按捺不住的得意，鼓励的看向田院判：“你尽管说。阮明姿这脉象，是不是有大问题？”

    甘太后用眼角睨了一旁的白太后一眼，等着田院判的回答，给白太后最后一击。

    然而田院判却摇了摇头：“阮姑娘的脉象并没有什么大问题，甚至说，已经比先前微臣给阮姑娘诊脉时要好上许多。”

    其实这也是应该的，毕竟，帮阮姑娘调理身子的，可是他那个打小就有神医之名的小师叔！

    当然，这话，田院判就不会说出口了。

    他只是假装看不见甘太后突然沉下来的脸色，转头看向一旁角落里，面无人色，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的尤太医。

    “尤太医……”田院判微微沉吟，还是说出了口，“阮姑娘这脉象明明没有问题，只不过稍稍有些气虚，为何你说她不易有孕，难有子嗣啊？”

    田院判此话一出，甘太后脸色顿变。

    殿里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都看向尤太医。

    尤太医冷汗如雨下，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知道这会儿是万万不能供出甘太后的。不然，甘太后立时反咬一口，他这又只能是多加一条罪名。

    他这会儿，也只能咬死了自己扛下来！

    尤太医嘴唇直打哆嗦，冷汗从额上一滴滴落下，他声音颤抖：“想来，是，是微臣学艺不精，看，看错了……”

    田院判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但大殿上的众人，都知道这事怎么回事。

    四皇子妃的脸青了红，红了青，眼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

    当然，脸色最难看的，还是当属甘太后。

    一直胜券在握的甘太后，这会儿见着情况急转直下，尤太医竟然就直接这么承认他看错了？

    也就是说，阮明姿的脉象，根本没有问题？！

    是有人蒙蔽了太子，让太子给自己送来了这么一个假消息？！

    一连串的想法在甘太后脑子里掠过，甘太后气得，满脸都是怒火，脸色难看极了。

    尤太医认了罪又有什么用！

    宫里谁不知道尤太医是专门给她看诊的太医，尤太医跟阮明姿又无冤无仇，怎么会当众这般陷害她？！

    这不明摆着就是在说，是她在针对阮明姿吗？！

    甘太后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这会儿根本说不出半句话来！

    白太后淡淡的瞥了一眼甘太后，嘴角微微翘了翘。

    她懒得对甘太后趁势出击，只是对田院判道：“有劳田院判了。”又对身边的嬷嬷，淡淡道：“看赏。”

    嬷嬷会意，对田院判屈膝行了一礼，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个香囊来，递上去：“田院判辛苦了。”

    “多谢太后娘娘赏。”上头的主子们经常赏些东西下来，田院判倒也习惯了，但这香囊一入手，田院判还是愣了下。

    这手感摸着，像是银票啊……还挺厚的？

    白太后见田院判接了赏，这才淡淡道：“有赏，就要有罚才是。尤太医医术不精，当着众人的面，竟然能诊错了未来亲王妃的脉象，还说她子嗣不易……若非有田院判在，还不知哀家这未来儿媳要受多少委屈。”

    白太后声音清冷，语调也平静，但跪在那儿的尤太医，却依旧是听出了一身冷汗来。

    然而他半个字都不敢为自己求饶。

    白太后又看向脸色铁青，极为难看的甘太后，微微笑道：“……姐姐，倒也不是哀家说，姐姐年纪大了，尤太医这般医术不精，连最简单的诊脉都出了问题，如何堪为姐姐的主治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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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绝子药

    甘太后脸色难看至极，眼里瞪着白太后，就差喷火了。

    这个挨千刀的白书瑢！

    甘太后在心里几乎要把白太后五马分尸了！

    白太后却浑然未觉般，淡淡的催了一声：“姐姐？你觉得呢？”

    甘太后自然知道尤太医先前是被架上去了！但她也恼尤太医，若是阮明姿的脉象没问题，他也应该使人暗示给她啊！

    但甘太后却忘了，这自打尤太医爆出阮明姿难以有孕后，阮明姿便没给甘太后和尤太医有半点通气的时间！

    甘太后语气硬邦邦道：“尤太医医术不精，往后，便回去重修医术吧！”

    一句话，竟是直接将尤太医的太医之位给撸了去。

    跪在地上的尤太医冷汗涔涔，虽说有悔恨，但他也拼命的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总比丢了小命强！

    尤太医磕头谢了恩，正要退出去的时候，阮明姿却神色从容的出了声：“且慢。”

    这会儿甘太后别说看到阮明姿的人了，就是听到阮明姿的声音，都觉得浑身恼火！

    甘太后深深的吸了口气，但依旧按捺不住话里的恼意：“你又要做什么！”

    阮明姿顶着满殿的目光，淡淡道：“太后娘娘，此事还没完。”

    甘太后这次是彻底怒了，她按着椅子扶手，怒声道：“不过是诊脉出了点意外，哀家也已经把尤太医给剥夺了太医之位，你还想如何！”

    阮明姿淡淡道：“太后娘娘不觉得奇怪吗？臣女这脉象就放在这儿，尤太医却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子嗣不易。今儿没有田院判的话，旁的太医过来，或者我直接闯到皇上面前，求皇上给我做主，不就都露馅了吗？尤太医是哪里来的胆子？”

    甘太后眯了眯眼。

    那是因为，她与太子被奸人蒙蔽，深信阮明姿就是个不能生的，她自然就给尤太医下了死命令。

    阮明姿是想说这个吗？！——尤太医是受了她的指使？

    甘太后冷嗤一声，冷声道：“所以才说，尤太医是诊错了！”

    阮明姿从容不迫道：“太后娘娘，尤太医既然能负责您平日的请脉问诊，他的医术到底如何，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比之说尤太医是诊错了，臣女更相信，这是一个阴谋。”

    甘太后深深的吸了一口，只觉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狐狸精白书瑢，小杂种桓白瑜，黑心肝阮明姿，这真就是命中注定一家子！

    她真是烦死这一家子了！

    她隐隐带着几分怒意，看向阮明姿：“你的意思是，哀家要害你？！”

    阮明姿垂下眼眸：“臣女不敢。臣女想说，诸位请看这个。”

    阮明姿指了指她桌子上一碗松茸汤。

    甘太后皱了皱眉，怒道：“你什么意思？”

    这宴席是她牵头做的，她还没有蠢到要在自己牵头的宴席上给阮明姿下毒！

    阮明姿淡淡道：“臣女想请田院判来验一验这碗松茸汤。”

    甘太后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白太后却已经斩钉截铁开了口：“田院判，请！”

    田院判神色肃然，从药箱里拿出些什么，很快的做了些检验。

    很快便出了结果。

    田院判神色微微一变：“这松茸汤里，有人下了绝子药！”

    “绝子药”三个字一出，宫殿里的人顿时都变了颜色。

    不少人都吓得从座位上起了身，神色惊恐：“我刚才也用了那松茸汤！”

    “我也用了！”

    田院判忙道：“诸位贵人无需惊惶，方才微臣已经验过，这毒，碗边沿的毒性更重一些，应是有人趁人不备将这没什么颜色的绝子药，抹到了碗的边沿。旁人的应该是无事。”

    不过为了平息众人的恐慌，田院判还是挨个给众人检查了一下。

    果真，除了阮明姿这个，其余人的松茸汤，都没有毒性。

    即使这样，甘太后的脸色也已经黑如锅底了！

    给阮明姿下毒倒也没什么，但那人不该，在她牵头举办的宴席上下毒！

    甘太后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给哀家查！到底是谁！”

    阮明姿微微一笑：“这有什么难的？太后娘娘，你看，尤太医胆子这般大，敢当着两宫太后与这么多贵人的面，污蔑我子嗣不易，那他定然是知道，有人给我在松茸汤上下了毒，让我这子嗣不易成了事实！”

    阮明姿其实清楚，这绝子药跟尤太医应该是没什么关系，但那又如何？

    尤太医双腿一软，又跪下了。

    他汗如雨下，他哪里知道是谁给阮明姿下了毒啊！

    他先前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当着众人面，按照甘太后的心意说阮明姿子嗣不易，但他想的是，只要熬过这一关，后头他赶紧给甘太后递话，让甘太后的人，出其不意的给阮明姿下了绝子药，把这事给全过去就行了！

    但现在，他还没来得及跟甘太后说这个，就被人直接当面戳破了啊！

    而甘太后一直坚信阮明姿就是个不能生的，那就更不会多此一举，下绝子药了！

    是谁？！到底是谁？！

    “真不是微臣啊！太后娘娘明鉴！”尤太医这次真的觉得自己是百口莫辩，嘭嘭嘭的磕头。

    甘太后虽说也觉得不太可能是尤太医，尤太医没那个时间下毒，但偏偏就是这么巧，巧到甘太后都恍惚了，难道真的是尤太医下的毒？

    甘太后心绪起伏。

    白太后淡淡的开了口：“按照一般查案来说，给哀家未来儿媳妇下绝子药，这事谁受益最大，谁就最有可能。”

    阮明姿不能生，那谁最受益呢？

    婉清长公主皱着眉，声音不大的开了口：“……正妃不能生，一般来说，自然是侧妃受益了。”

    婉清长公主这么一说，殿中众人突然想起，在尤太医确定的说出阮明姿子嗣不易之后，甘太后可是要把楼兰娜，赐给丰亲王当侧妃呢？

    众人的眼神，又齐刷刷的都落到了楼兰娜身上。

    楼兰娜穿着单薄的纱衣，站在那儿，见众人都看向她，她垂眸笑了笑：“你们看我做什么？怎么不去看阮明姿？你们不觉得吗？这药，连太医都要分辨许久，她是怎么知道的？说不定就是她故意将绝子药抹在碗的边沿，来嫁祸于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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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请您替臣女做主

    甘太后听了楼兰娜这话，又想起她与太子被奸人误导那事，思路顿时被打开了！

    没错，就是这样！奸诈的阮明姿，故意透露了假消息出去，害她跟太子被人蒙蔽，然后她又在这儿自己抹上了绝子药，当什么受害者！

    然而甘太后还未开口，阮明姿却已经淡淡道：“楼兰娜公主的想象力不错。可惜，我来之前如何又能知道，太后娘娘会在宴席上，找太医给人请平安脉？难不成我是未卜先知？……至于察觉到绝子药，这并不难，不信你们问田院判，这绝子药只是无色，却还是有隐隐异味的。我的侍女训练有道，察觉到这个并不难。”

    小廿认真点头。

    甘太后为之语结。

    这事又绕回来了。

    深挖下去，只能挖出甘太后故意设局要在宴席之上，暴露出阮明姿不能生的事。

    甘太后咬了咬牙，恨不得使人把阮明姿直接拉出去杖毙！

    白太后却是起了身，淡声道：“原本以为只是一名太医医术不精，眼下看来，这事背后倒是藏着个针对哀家未来儿媳妇的大阴谋！这都欺负到哀家头上了，哀家断断不能坐视不理。再说，意图谋害未来的亲王正妃，谋害皇室子嗣，也不是件小事。”

    她声音清冷的点了个太监出来：“……兹事体大，你去同皇上禀报一声，让皇上派人来处理吧。”

    那小太监“喏”了一声，一路小跑着去传话了。

    甘太后这会儿还在怀疑这事从头到尾是不是阮明姿下的套，倒忘了阻拦，等她反应过来，脸色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永安帝的人到时候查到她跟尤太医的事怎么办？

    不过……永安帝怎么说都是她儿子，她也没害阮明姿，不过是听说了阮明姿不能生，想给丰亲王赏赐个侧妃罢了！

    她是丰亲王的长辈，难道还不能赏赐个侧妃了？！

    甘太后这般一想，一颗心倒是稍稍放了下来，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一场好好的宫宴，最后竟然变成了这般。

    宫殿里的皇室诸人，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太后派来的小太监，还没到上书房，秦云的人，已经匆匆把事情跟秦云汇报过了。

    秦云赶忙又跟永安帝回禀。

    气得永安帝摔了个笔筒。

    白太后派来的小太监，一路小跑到上书房门外的时候，就听得里头永安帝摔笔筒的声音。

    他有点战战兢兢的。

    秦云见永安帝站在书桌后气得还想扔东西，连忙上前低声回禀：“……陛下，鸾凤宫那位太后娘娘，派了人来传话。”

    永安帝一听“鸾凤宫”三个字就怔了怔，待听得白太后竟然派人来跟他传话的时候，更是一震。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让人进来。”

    白太后派来的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进了上书房，一抬头就见着永安帝眼神如炬的盯着他，吓得他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参，参加皇上。”

    永安帝不耐的一甩袖子：“废话少说，她……朕是说，鸾凤宫的太后娘娘，派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那小太监为人很是机灵，这也就是头一次来替他们娘娘给皇上传话，有点慌，但口齿还是很机灵的。

    他如实的把殿上发生的事一讲，最后道：“……太后娘娘说，兹事体大，让奴才来同陛下说一声，请陛下派人去处理。”

    永安帝半晌没说话。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永安帝从书桌后的椅子里起了身，“嗯”了一句：“你说的很对，兹事体大，宫宴上都是皇室中人，被如此歹毒的贼子混入其中，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永安帝很快下了旨，让大理寺卿带人速速进宫。

    下完旨，永安帝咳了一声，似是在自言自语：“……这事一出，母后她们一定吓坏了，朕得去看看。”

    小太监老老实实的跪在下面，自然也不敢接话。

    永安帝瞥了一眼那小太监，咳了一声。

    然而那小太监还老老实实的垂头跪在那儿，没有领会到永安帝的意思。

    小太监没领会到，秦云作为大内总管一把手，跟了永安帝几十年的心腹宦官，自然是领会到了。

    他立马同那小太监道：“还愣着干什么！陛下要去看望寿安宫太后娘娘，赶紧给陛下带路！”

    小太监连忙起身，也没多想，恭恭敬敬的在前面给永安帝带起了路。

    下毒的事一出，宫宴上的人都不大敢用面前的饭菜了，只在那干耗着。

    甘太后年纪本就大了，今儿经历的事又颇为跌宕起伏，她这会儿早就疲累的不行，扶着嬷嬷的手进里间休息去了。

    另外还有怀有身孕的四皇子妃，也由甘太后首肯，带了两个丫鬟，去旁边的小偏厅休息了。

    其余人，还在宫宴上等着，想出去都出去不了。

    白太后早就使人把这宫殿围了起来。

    外头太监喊着“皇上驾到”的时候，白太后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似是起身想走。

    但永安帝进来的极快，白太后正起身的时候，永安帝正好进殿，一眼就看到了身穿白绿色宫衫的白太后。

    那隔了大半个宫殿的人，一瞬间，好像让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永安帝几欲失语。

    这自打白太后进了宫，他从未再见着白太后穿这样的衣裳。

    这会儿众人都在跪拜行礼，倒没有人发现永安帝的异常。

    然而阮明姿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见永安帝在那发愣一样，看着白太后，阮明姿心道不好。

    这一会儿万一旁人从永安帝的失态上看出什么来……

    阮明姿皱了皱眉，只能先把永安帝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

    “陛下，请您替臣女做主！”阮明姿突地出声，一副受了莫大冤屈的模样。

    这一声，让永安帝从晃神中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白太后已经恼了，原本清秀绝丽的脸上，冷若冰霜。

    永安帝不敢再看，倒是看向阮明姿，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承诺道：“……你放心，这事朕一定给你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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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提剑入殿

    很快，大理寺卿带着人过来了。

    永安帝给大理寺的人下了死命令：“查！好好的查一查，到底是谁要谋害丰亲王妃！”

    大理寺卿应声答是。

    阮明姿看到了一个许久没有见过的熟人。

    封今歌。

    她以目示意，封今歌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才微微点了下头。

    封今歌在办公的时候，倒没有半点平日的那种风流劲儿，严肃的很。

    大理寺的人忙忙碌碌的四下调查着。

    尤太医自然是重点被“照顾”的对象。

    他双腿哆嗦，心里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一个小小的太医，是瞒不住了。

    只能主动向永安帝求了个恩典，想私下交代。

    永安帝知道这是甘太后宫里常用的太医，心里多多少少也知道这事其实跟甘太后是有关系的。

    见尤太医要单独说，永安帝眼眸沉了沉，答应了尤太医的请求。

    阮明姿倒是无所谓。

    她是知道这事确实跟甘太后无关。

    抛去甘太后一直以为她不能生，没必要多此一举这个原因，还一个是，甘太后这样一个好面子的，哪怕要给她下毒，宫里头有那么多机会，没必要非得挑在她自个儿举办的宴席上。

    阮明姿坐在白太后身边陪坐。

    她看着不少上了年纪的皇室中人，都隐隐露出了久坐不适的神色，她有些担忧的小声问白太后：“娘娘，你要不要去里间休息一下？”

    白太后瞥了她一眼，声音依旧清冷：“不用。”

    说完，白太后闭上了眼。

    一副不想多说话的模样。

    阮明姿抿了抿唇。

    她其实知道，白太后没必要在这儿等。

    白太后这应该是怕她走了以后，她会被欺负，故意留下来给她撑腰的。

    阮明姿正心下感慨着，却听得“砰”的一声，关闭的宫殿门被人踹开。

    后面还跑来个愁眉苦脸的太监，似是想要阻止前面那个踹门的：“殿下——殿下——”

    然而他来晚了，宫门已经被踹开了。

    阮明姿忍不住起了身，看向提剑站在宫殿门口处，正往里看来的男子。

    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桓白瑜瞬间便看到了阮明姿。

    他提着剑，大步朝阮明姿走来。

    阮明姿没忍住，几步路下来，朝桓白瑜小跑过去。

    宫殿里那些个皇室成员，好些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在吸凉气的时候，又不得不提心吊胆的出来给桓白瑜行礼。

    实在是，原本就杀名赫赫的桓白瑜，提剑而来，这一身杀气，实在有些可怕——

    阮明姿还顾忌着这会儿的场合，她强忍着扑到桓白瑜怀里的冲动，在桓白瑜身前停下了脚步。

    桓白瑜用没有提剑的那只手，握住阮明姿的胳膊，声音微沉：“可有哪里不适？”

    阮明姿生怕桓白瑜担心，赶忙解释：“没有，我都好好的。”

    桓白瑜点了点头，却又认认真真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亲眼确认了阮明姿无事，这才松开了手。

    他神色复杂，看向白太后。

    他自然也认出，白太后身上那匹衣裳，是先前阮明姿帮他从库房里挑出来，他使人送到鸾凤宫的料子。

    白太后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遇到必须参加的宴席，也只是端庄的大妆出席点个卯就走，从来不多留。

    今儿，她却来参加了甘太后的宫宴，甚至一直留到了现在……

    桓白瑜提着的剑背在身后，郑重其事的朝白太后行了礼：“母后。”

    白太后嘴唇微微一动，但终究还是神色淡淡的，点了点头，扶着嬷嬷的手起了身，淡淡道：“回宫。”

    看着像是不愿意与桓白瑜在一处多待。

    但阮明姿却隐隐觉得，白太后这是觉得桓白瑜来了，有人护着她了，她就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桓白瑜没有说什么，沉默的目送白太后离开。

    待白太后离开后，他这才拎着剑，冷冷的巡视了一下殿内众人：“孤不想对女人出手。但，若是有人，蓄谋加害孤的王妃，那就别怪孤不客气。”

    他说着，神色极冷，手臂只一挥，他面前的一张小桌顷刻便被他手中利剑从中劈成了两半。

    宫殿众人噤若寒蝉，只觉得冷风飕飕的。

    永安帝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桓白瑜直接挥剑劈了张桌子。

    虽说没对各位皇室家眷们做些什么，但……这种行为，简直能称得上恐吓了！

    永安帝只想扶额。

    瑜儿在众人口碑中都是杀神一般的可怕存在，倒也怪不得众人。

    实在是瑜儿自己这脾气……

    不过这次，倒也怪不得瑜儿。

    永安帝想起方才从尤太医嘴里听到的事，脸色一沉，有些头疼。

    他母后，实在是太胡来了。

    他知道他母后这么多年来，对白书瑢一直心怀不甘，嫉恨。

    但他却无法告诉他母后，她一直费尽心思想要毁掉的，她口中的那个“小杂种”，其实是她的亲孙子。

    这么多年来，他母后每每针对白书瑢与桓白瑜的时候，他都觉得有种荒谬的感觉。

    尤其是这次……

    元一大师说，阮明姿跟桓白瑜是互补的命格，天造地设的一对，谁离了谁都不行。但他母后就非要搅弄风波，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阮明姿不能生这个假消息，就兴冲冲的想要在皇室众人面前揭开这事，还硬要塞楼兰娜这个心狠手辣的女子为桓白瑜的侧妃。

    永安帝知道，甘太后这是恨不得两人被拆散，让桓白瑜恢复到“孤苦早夭”的命格。

    永安帝心下有些烦躁。

    这里面有多少是太子的动作，他其实也清楚。

    但……

    永安帝深深的吸了口气，开了口：“瑜儿，把剑收了，这像什么话。”

    话听上去像是在斥责，然而语气没有半点斥责之意。

    桓白瑜看了永安帝一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没有不给永安帝面子，把剑一收。

    永安帝有些欣慰，心情又有些复杂。

    种种情绪汇聚在一起，永安帝最后只是长长的出了口气。

    他捏了捏眉心：“瑜儿，跟朕过来。”

    顿了顿，他又看向阮明姿，神色稍稍缓了缓，“你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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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指甲搜过了吗

    桓白瑜微微皱眉，但又很快平复，看向阮明姿，以目相询。

    意思是问她去不去。

    永安帝看到这一幕，先是有些气，又有些无奈。

    瑜儿这是连带着对他都有些不信任了。

    阮明姿想了想，问永安帝：“陛下，臣女能给家里头传个口信吗？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看我参加宫宴久久不归，我怕他们担心。”

    永安帝心下暗暗点头，这丫头倒是个孝顺的，平阳侯老两口倒也没白疼她。

    他点了点头：“自然。”

    阮明姿便喊了小满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大大方方的嘱咐了几句：“回去你同爷爷奶奶就说，宫里出了点小事，有人投毒，不过问题不大，没有人受伤。陛下已经派了大理寺的大人们来查，我们只是留下配合一下调查而已。让他们别担心。”

    藏着掖着，只说一句语焉不详的她没事，以平阳侯老两口的性子，想来他们还是会很担心，倒不如直接大大方方的把事情从头到尾简短一说。

    这样最起码能免去平阳侯老两口一些不必要的担忧。

    吩咐完了，阮明姿这才同桓白瑜一道，跟在永安帝身后去了旁边的偏厅。

    阮明姿甚至能感受到包含着不同情绪的各色眼神，在背后紧紧盯着她。

    她没有理会。

    到了偏厅，永安帝随意的指了两把椅子：“坐。”

    桓白瑜没跟永安帝客气，长腿一迈，拉着阮明姿坐到了相邻的两把椅子里。

    永安帝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有点头疼：“虽然你们即将大婚，但不管怎么说，这还是在外头，是不是注意点影响？”

    桓白瑜声音冷漠：“有什么影响？我同我未来的王妃不过是牵个手，管旁人作甚。”

    “……”永安帝深深吸了口气，心道，算了，孩子大了，又是难得遇到自己喜欢又这么合适的，随他去吧。

    永安帝做了会心理建设，这才道：“……这次，是太后鲁莽了。”

    阮明姿一听这话，就知道尤太医应该已经都说了。

    这样，其实也是洗白了甘太后。

    毕竟，甘太后坚信阮明姿是不能生的，就不会多此一举，再给阮明姿下绝子药。

    所以永安帝，只用了“鲁莽”两个字，修饰了一下甘太后的行径。

    毕竟，甘太后这只是迂回的让尤太医当着众人的面，给阮明姿把脉而已。

    再加上阮明姿本身脉象就没有问题，甘太后实际上也没对阮明姿造成什么伤害，颜面大损的反而是甘太后自己。

    桓白瑜冷冷的看向永安帝。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一些情况。

    桓白瑜神色冷淡，声音还要更冷数分：“甘太后一直想要拆散我跟姿姿。”

    永安帝深深的叹了口气：“好在这次她也没做什么……”

    桓白瑜声音冷冷淡淡的：“若是等她做出什么来，就晚了。等我跟姿姿大婚后，姿姿作为丰亲王妃，是定要时常出席宫中这些场合的，难道都要一直提心吊胆，防着太后娘娘会做出什么事来吗？”

    永安帝叹了口气，头又开始疼了。

    最后，他只能无奈道：“……行，朕知道了。这次小丫头受委屈了，往后宫中的宴席，但凡小丫头不想参加，都可以直接拒绝，朕，不会怪罪。”

    桓白瑜没有说话。

    甘太后贵为一朝太后，真要让永安帝因着这个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的事，来对甘太后做出什么惩处，这根本不可能。

    能让永安帝做出允许阮明姿有不参加任何宫宴的自由的决定，已经算是一个很优渥的补偿了。

    桓白瑜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朝桓白瑜微微一笑，示意她接受，继而又看向永安帝，轻声道：“多谢陛下恩典。”

    永安帝越发觉得阮明姿这小姑娘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

    很是不错。

    比某个臭小子……永安帝瞥一眼桓白瑜，要好太多了。

    桓白瑜冷声道：“一码归一码，太后娘娘的事姑且可以放置一边，但给姿姿下绝子药的人，我绝对不能放过。”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下毒之人会是谁一样，盯着永安帝，“无论是谁。”

    永安帝只觉得有些无奈：“你这小子……”

    永安帝没有说下去。

    大理寺的人，倒是很快就把线索查出来了。

    毕竟，只需要排查曾经碰过阮明姿餐具的人就是了。

    ……

    楼兰娜被大理寺的人，带到了偏厅。

    “楼兰娜公主，得罪了。”大理寺的人，找了个女官来给楼兰娜搜身，然而搜遍浑身上下，并没有搜到有药包什么的。

    女官出来回禀的时候，除了大理寺的人，永安帝，以及阮明姿桓白瑜也在一旁旁听。

    楼兰娜只一副有些受辱的模样，看向永安帝：“陛下，你们大兴朝就是这样对待我们西域人的吗？我们西域人是带着和平友好的心来到大兴的，你们却把我这个西域公主，当成嫌犯一般看待。”

    永安帝笑了笑，神色包容：“楼兰娜公主，这也是为了洗脱你身上的嫌疑。”

    楼兰娜这次作为舞女来参加宫宴，身边没有带侍女，她自己一人站在那儿，下巴微微挑着，看着就像是在不屈的为自己抗争着：“陛下，我这次只是来跳舞的。不能因为太后娘娘提议让我当侧妃，就觉得我有嫌疑吧？”

    封今歌这会儿开了口，沉声道：“楼兰娜公主，负责分发餐具的宫女说，她端着盛好的松茸汤来分发的时候，楼兰娜公主与几名舞女曾经从她身边嬉闹经过，轻轻撞了她一下。”

    楼兰娜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哈，你们大兴人真有意思，我不过是经过而已——再说了，托盘上至少放了四碗，我如何知道是哪一碗？”

    封今歌淡淡道：“不，你知道。宫女摆餐具，都是按照坐席排序，有固定的顺序的。有心人只要看一眼，便能推算出，哪一碗会放到阮姑娘的面前。”

    楼兰娜冷笑一声：“荒谬，哪怕我知道哪碗是阮明姿的，我又如何下毒？你们从我身上搜出毒药了吗？”

    封今歌若有所思的看向出来回禀的女官，淡淡的问：“她的指甲，搜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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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不起眼的装饰物

    女官点了点头：“搜过了，指甲里并没有药粉的痕迹。”

    楼兰娜微微扬着下巴，一副受辱的模样。

    封今歌却瞥了一眼楼兰娜，继续道：“指甲里没有药粉的痕迹，也不能说明什么。”

    他淡淡道：“这个毒，是抹在那个碗的边沿的，这药粉应该是沾在了什么东西上，抹了上去。”

    封今歌上下打量着楼兰娜。

    楼兰娜被封今歌那把她当物件一样打量的眼神，看的从心底泛起凉气来。

    楼兰娜眯了眯眼，故意道：“……封少卿，你这般直白的打量我，懂什么叫非礼勿视吗？”

    封今歌轻笑一声：“楼兰娜公主不必介怀，就像大夫望闻问切一般，下官这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楼兰娜不软不硬的碰了个钉子，她冷哼一声。

    但后背，却慢慢沁出了冷汗。

    突然，封今歌朝着楼兰娜的方向，往前迈了一步。

    楼兰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难看：“你做什么？”

    封今歌却突然指着楼兰娜舞衣袖侧的一处装饰：“那是什么？”

    楼兰娜呼吸一窒，随即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的大理寺少卿大人，也会对我们西域舞衣感兴趣呢。”

    她随手拎起那处绒球似的装饰，语气轻蔑：“大人要是喜欢，回头我让驿站的人，给大人府上送去十身八身的，如何？”

    封今歌淡笑一声，不见恼意。

    他没跟楼兰娜多加废话，一抬手，直接示意旁边两位大理寺的女官制住了楼兰娜。

    楼兰娜惊怒交加：“你想做什么？！”

    她挣扎不已，却被两位女官制得死死的。

    楼兰娜咬了咬牙：“陛下！您就看着您的臣子，这般欺辱我吗？”

    永安帝神色淡淡的，没有说话。

    封今歌也没理会楼兰娜，上前，抽出腰间的佩刀，直接朝楼兰娜挥去。

    楼兰娜瞳孔缩了缩，还未喊出声，却见着封今歌已然收回了佩刀，而楼兰娜舞衣袖口那两处装饰用的绒球，却是被封今歌斩了下来，落在了手中。

    封今歌手里扬着绒球：“楼兰娜公主，我暂且先借用会儿。”

    楼兰娜下意识的攥起了手：“——不过是两个绒球！又能证明什么！”

    封今歌淡淡笑道：“楼兰娜公主，方才下官说了，那毒，抹在碗边的痕迹更重一些，宫女又指认，楼兰娜公主曾与她相撞——下官知道，楼兰娜公主乃是学舞的高手，在与宫女相撞的时候，控制绒球撞向某个碗，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若这绒球上，曾沾满了药粉，眼下总会有些痕迹——哪怕你将上面的粉末全都抖落，也会有些细小的颗粒，落进这织物的缝隙中。”

    楼兰娜脸色一变。

    她断然没想到，封今歌竟然能猜到——她这袭舞衣，上头的装饰可不少，他竟精准的猜到了！

    封今歌朝永安帝作揖：“还劳烦陛下宣田院判过来。”

    这自然要是检查这绒球了。

    楼兰娜脸色惨白，忍不住看向桓白瑜。

    桓白瑜神色依旧冷淡，好似早就认定是她，脸上并没有旁的表情。

    而阮明姿站在桓白瑜的身边，看过来的眼神，也是一般的冷冷淡淡，两人果然就如同璧人一般——倒衬得她，越发的像是一个笑话。

    楼兰娜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绝望来。

    她攥着手，垂着眼，声音沙哑：“不必去验了，确实是我。”

    阮明姿听得楼兰娜承认了下毒的是她，并不如何意外。

    倒是殿里的其他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永安帝叹了口气：“楼兰娜，你做出这等事，朕很痛心。”

    楼兰娜跪了下去，垂着眼：“陛下，楼兰娜早就说过了，楼兰娜爱慕丰亲王殿下，哪怕嫁于他为侧妃，为侍妾，楼兰娜也是愿意的！但丰亲王殿下，为什么不肯接受楼兰娜呢？！”

    她并没有半点悔意，语气里反倒蕴着无尽的恨意，“这些，都是因为阮明姿！”

    阮明姿站在一旁，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并不想听楼兰娜的内心剖析与甩锅。

    她只看永安帝打算如何处置楼兰娜。

    不仅仅是她，桓白瑜，甚至封今歌，都看向了永安帝。

    毕竟，这牵扯到了与西域的邦交。

    永安帝看了一眼桓白瑜。

    桓白瑜神色冷漠，大有一副你若处置的太偏心，别怪我大闹一场的架势。

    永安帝叹了口气，再看向楼兰娜时，神色已然沉了下来。

    ……

    桓白瑜送阮明姿出宫门的时候，已然很晚了。

    然而，宫门外头，却有一辆刻着平阳侯府标记的马车，等在那儿也不知有多久了。

    阮明姿愣了下，就见着先前回平阳侯府报信的小满，从宫门外那马车里跳了下来，欢欢喜喜的往阮明姿这儿跑：“姑娘！您没事吧？”

    只是刚跑几步路，小满突然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折了回去，似是要去搀扶马车里的人。

    马车车帘撩开，平阳侯老夫人由立夏扶着下了马车。

    阮明姿赶紧迎了上去：“奶奶，你怎么来了？”

    平阳侯老夫人拉着阮明姿的手，细细打量着她：“我同你爷爷还是有些不大放心，左右在府里也没事，索性来宫外等你——只是你爷爷，方才被京畿营的人请走了，好像有什么急事。我便过来等你，你爷爷走之前，还同我说，接到了你，让人城外京畿营给他报信。”

    平阳侯老夫人说着，赶忙吩咐了一名侍卫几句，让他去给老平阳侯传话，就说孩子已经接到了。

    阮明姿被人这般珍视，只觉得心里酸软成了一片：“奶奶，我没事呢。”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笑：“是，后来我听说殿下也进了宫，我这心里踏实多了。不过，总归还是看到你才放心——”平阳侯老夫人说到这，又忍不住关切的问，“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阮明姿搀上了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小声道：“奶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上了马车我同你说。”

    她又扭头看向桓白瑜，忍不住露出个灿烂的笑来：“你也早点回去吧，我同奶奶一道回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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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楼兰娜之死

    桓白瑜也猜到她们祖孙俩估计要有好些话说。

    桓白瑜沉默的看向护送平阳侯老夫人来的那支侍卫队，认出那是老平阳侯麾下最为精锐的一支，他抿了抿唇，收回眼神，点了点头，低声嘱咐阮明姿：“若是再有什么事，你使人直接去王府传信。”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忍不住伸手朝桓白瑜摆了摆，笑道：“我知道啦，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桓白瑜目送着阮明姿坐上平阳侯府的马车离开。

    皇宫门口，长长的青石板路，阮明姿在马车快要拐弯的时候，撩起一角窗帘，看到宫门口，一身青竹色长衫的桓白瑜，还站在那儿，依旧在看向这边。

    阮明姿心底涌起无尽的勇气。

    皇宫险恶又如何？

    为了她的阿礁，她愿意以身犯险。

    阮明姿放下窗帘，车里的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嘴角带笑，眼神清明又坚定，便猜到了她方才看到了什么，平阳侯老人心下有些欣慰。

    这会儿左右离着皇宫也远了，平阳侯老夫人正了正色，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阮明姿先前宫里发生的事。

    阮明姿没有隐瞒，低声把事情都讲了一遍。

    平阳侯老夫人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马车车厢中间的小几上：“楼兰娜欺人太甚！……”她说着，又有些后怕不已，抓着阮明姿的手，“不行，回去你还是让席神医给你看一看。万一那绝子药入了口……”

    阮明姿柔声安慰道：“奶奶放心，那碗汤我还没入口，小廿便查出不对来了，没有大问题。而且田院判不也给我把脉了，说没有问题？”

    然而平阳侯老夫人还是不放心：“万一别的什么也沾染了呢……”

    阮明姿见平阳侯老夫人实在有些紧张，也只好应了下来：“好好好，我听奶奶的。”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略略松了口气，结果又想起一桩事，难掩怒气：“……我看那一家子，是不肯罢休了！”

    这事归根究底，是舒安楠一家子，站到了太子那边。

    阮明姿又劝了几句。

    平阳侯老夫人想起一事，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问：“……既然太后跟楼兰娜达成了一致，为何楼兰娜又私自给你下了绝子药？听你方才描述甘太后好似并不知道这事？不然，以甘太后的性子，是不会同意楼兰娜在她办的宴会上下毒的。”

    阮明姿轻声道：“楼兰娜此人，不相信任何人。”

    平阳侯老夫人明白过来，楼兰娜这是铁了心要让阮明姿生不了。

    “太歹毒了！”平阳侯老夫人拍案骂道。

    气了一会儿，平阳侯老夫人想起什么，皱了皱眉：“你虽然还没嫁过去，但也是皇上亲自下旨封的亲王妃，上次她推你入湖，皇上已经算是看在与西域的邦交上网开一面，这次呢？总不能又放过去了吧？”

    阮明姿摇了摇头：“明日，楼兰娜便会被永久的驱逐出我们大兴国境，永不许入境。”

    平阳侯老夫人道：“还是太便宜她了！”

    阮明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移了话题：“……舒安楠他们，怕是太子一伙也饶不了他们。”

    平阳侯老夫人冷声道：“这都是他们自找的。”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拉住阮明姿的手，“奶奶的乖宝，这样，后日正好妍妍旬休，再让她请一天假，奶奶带你跟妍妍去郊外的庄子，住几天散散心。”

    阮明姿想了下，这些日子平阳侯老夫人也累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若是……

    阮明姿眼中寒光一闪。

    ……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平阳侯老夫人麻利的很，第二日就指挥着立夏收拾箱子。

    小明妍知道了这事很是兴奋，打着手势问平阳侯老夫人能不能把爷爷送她的小马带去。

    上次老平阳侯带着阮明姿小明妍姐妹俩去一人挑了一匹马，小明妍因为年纪小，挑了匹还未成年的极漂亮的小母马，通体雪白，不带一点儿杂色。

    阮明姿则挑了一匹枣红色的千里马，喜的老平阳侯直夸阮明姿不愧是他的孙女，这挑马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

    这次老平阳侯也很支持平阳侯老夫人带两个孙女去郊外庄子玩几天，听到孙女想带上小马，大手一挥答应了，还兴致勃勃道：“咱们庄子大的很，正好你们可以骑马跑几圈。”

    一家子开开心心收拾行李的时候，外头来了个侍从通传，说是丰亲王府的苏大人来了。

    众人一愣。

    老平阳侯皱眉道：“快请苏大人进来！”

    侍从应是，出去了。

    方才屋子里快活的气氛顿时就没了，老平阳侯凝重道：“想来是宫里出了事。”

    阮明姿无声的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苏一尘进来后，对着众人作揖行礼，脸色有些端凝的说了一个消息：“楼兰娜……在驿馆里被杀了。”

    这个消息太过劲爆，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老平阳侯回过神，皱眉问道。

    苏一尘道：“是今日负责护送楼兰娜回西域的卫队，迟迟不见楼兰娜出来，进门一看，发现楼兰娜在屋子里被人一刀刺入心脏，她的两个侍女，也都倒地被杀。”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凝重了。

    小明妍脸色微微发白。

    平阳侯老夫人搂住小明妍，轻轻的拍了拍小明妍的肩膀：“别怕。”

    阮明姿皱眉问：“昨晚不是早有卫队将驿馆围住了吗？”

    苏一尘垂下眼神：“对，来人不知道是什么路子，功夫应该很高。”

    阮明姿突然意识到什么，她顿了顿，没有再问楼兰娜被杀的事，突然问道：“你们殿下呢？”

    苏一尘顿了顿，这才道：“殿下进宫了，有些人说，是殿下杀了楼兰娜，殿下去配合调查了。”

    “荒唐！”老平阳侯怒道，“丰亲王不是那等人！”

    阮明姿默默的点了点头。

    桓白瑜确实不是那等人。

    她又看了一眼垂着眼不说话的苏一尘，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顶多……是桓白瑜早就猜到了有人要杀楼兰娜好嫁祸于他，他冷眼旁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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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郊外农庄

    问阮明姿怎么知道的？

    这也不难，这事是苏一尘来告知她的，就已经很说明一切了。

    阮明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老平阳侯这会儿还在担心桓白瑜：“殿下进宫了？不会有事吧？”他起身，“我这就换衣服进宫。这事我相信殿下，不可能是他做的。”

    苏一尘忙道：“侯爷莫急，我们殿下昨天其实没出宫，这事证据确凿不可能是我们殿下做的。”

    老平阳侯这才把心放了回去：“那就好。”

    苏一尘又作揖道：“殿下让我过来，也是怕几位到时候从旁人口中知道这事再着急。”

    老平阳侯点点头：“你们殿下考虑的向来周到。”

    平阳侯老夫人也深以为然的点头。

    苏一尘又客气几句，这才告辞了。

    阮明姿喊住了苏一尘：“苏大人。”

    苏一尘这会儿其实有点怕阮明姿喊他。

    但阮明姿喊了，他也不能不应。

    他硬着头皮转过头来，朝阮明姿笑了下，让自己尽量看上去自然些：“阮姑娘，什么事？”

    阮明姿意味深长的看了苏一尘一眼，淡淡道：“苏大人，没事，就是想让你帮我给你们殿下带句话。”

    苏一尘硬着头皮问：“什么事？”

    阮明姿轻轻笑了下：“你就跟他说，这几日我要跟爷爷奶奶去郊外别庄待几日，让他莫要着急。”

    苏一尘头皮有点发麻。

    他们未来王妃这话听着是没什么问题，但这会儿没什么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啊！

    阮姑娘……不会真的猜到了吧？

    苏一尘悄悄擦了擦汗。

    他们殿下说的真没错，这事，真瞒不过阮姑娘。

    苏一尘抹着汗走了。

    平阳侯老两口倒是没听出什么端倪来。

    平阳侯老夫人知道这事没桓白瑜什么事之后，倒是缓过神来，念了句佛号：“自作孽，不可活。”

    倒也没说旁的。

    老平阳侯定了定神，一锤定音：“不管这些，咱们还是去郊外！”

    平阳侯老夫人也点了点头，又支使起立夏来：“……哦对了，记得带一些驱蚊的药草，我担心庄子上蚊子多。”

    西域的公主被杀了，想来京里头还会有些风波，这会儿去郊外，倒是正好。

    只是虽说依旧决定去郊外的庄子，但这屋子里的气氛终究是没方才那般轻松了。

    不过，等到了郊外那半山腰的农庄里，看着那整整齐齐的庄稼，风吹麦浪，一波接着一波的晃过去，终是神色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郊外的庄子，虽说比京城的平阳侯府小不少，但满是质朴的农趣，也没有京城里那么多勾心斗角，平阳侯老夫人很是喜欢，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平阳侯老夫人带着阮明姿指挥着下人放着箱笼，老平阳侯背着手，带着小明妍去巡视农庄附近的路了，两人显然已经迫不及待等着跑马了。

    小明妍年纪小，这会儿还只能让人牵着慢慢的走。

    虽说她人很是聪明，学得也快，但平阳侯老两口把小明妍看作眼珠子一样，都多少有点不放心。

    老平阳侯特特指派了个侍卫，来给小明妍牵马。

    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高大的侍卫帮小明妍牵着她的小母马，小明妍坐在通体雪白的小母马上，正在那慢慢散步似得骑马。

    平阳侯老夫人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夸道：“你爷爷这个安排不错。”

    阮明姿有点无奈。

    这小母马性格温顺，妹妹又手把手的喂养了她多日，一人一马之间的感情深厚的很，再加上小明妍的骑术其实可以了，就是放开了跑几圈也没事。

    她爷爷奶奶还是太爱担心。

    不过，鉴于这几日让爷爷奶奶操心的事有点多，阮明姿就没把这话说出口。

    平阳侯老夫人满意的站在庄子旁看着小明妍继续散步似得骑马，阮明姿跟平阳侯老夫人说了一声，便带着小廿跟小满去庄子周遭巡查了。

    她倒也想带着她的马儿出来溜溜，不过也不急于这时候。

    阮明姿沿着庄子走了一遭，对于庄子的地形跟位置，还有布局都了然于心之后，这才又带着小廿小满慢悠悠的往庄子里走。

    只是走的时候，阮明姿看到比她们庄子所在地稍微高一些的地方，树木掩映间，好像也还坐落着一间庄子。

    阮明姿回去的时候特特跟平阳侯老夫人提起这事。

    平阳侯老夫人正拿了块帕子，细细的给骑完马的小明妍擦汗，听得阮明姿问这事，她略微思索了下：“离咱们不远的那庄子？……好像是翟家的。不过我有些时日没来这儿了，也不大清楚上头的庄子换人了没。毕竟翟家……”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见阮明姿好奇的看向她，她这才定了定心神，继续道：“翟家前年，当家的犯了事，被午门斩首。剩下的人好像是回了祖籍老家。这庄子，应该是卖掉了。”

    不过平阳侯老夫人也不是很确定，她使丫鬟喊来平日里管着这庄子的庄头，细细的问了问。

    庄头挠了挠头：“老夫人，这庄子咱也不知道卖了没。但是打从前年起，那庄子大门就紧锁着，是没人的。今儿我上山挖菌子的时候，打那儿过，那大门还是锁着的呢。”

    平阳侯老夫人点了点头，让庄头下去后，又悄悄同阮明姿道：“……我也是方才想起来，那翟家的当家的，同你爷爷有点旧怨，没人住也好，也清净。”

    平阳侯老夫人没说的是，说是有点旧怨，其实翟家当家人被斩首的时候，老平阳侯还悄悄帮过忙，几乎没人知道，翟家当家人被斩首的尸首，是老平阳侯帮忙敛的。

    到了晚上，来了这庄子，自然晚饭都是庄子上自家产的蔬菜或是肉，新鲜的很。

    老平阳侯吃的很是开心，不停的拿着公筷给平阳侯老夫人，并两个孙女夹菜。

    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立夏惊疑不定的从外头进来，行了礼：“侯爷，老夫人，方才奴婢想去水渠上头长着的果树上摘几个果子，没想到，一个有些奇怪的孩子突然拦住奴婢，问奴婢是不是平阳侯府的下人，他说他说要见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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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奇怪的孩子

    奇怪的孩子？

    老平阳侯跟平阳侯老夫人面面相觑。

    平阳侯老夫人稍加思索，还是同立夏道：“你且把那孩子带进来。”

    立夏应了声是，转身出了门。

    她干活向来麻利，很快就把那孩子给领了过来。

    那孩子显然有些时日没有洗漱了，浑身脏兮兮的，除了手跟脸，估计是立夏在外头刚带着洗过。

    那孩子看着十一二许岁，头发脏污成结，衣衫褴褛，生得却很是英武。

    他目光炯炯，看向坐在上首椅子里的平阳侯老两口，丝毫没有半点惧场，甚至还礼数周到的向平阳侯老两口鞠躬作揖行礼。

    平阳侯老夫人看得心惊肉跳的：“你这孩子……我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老平阳侯也皱起眉，他心里浮现出一个人来，但却又不敢肯定。

    那孩子抿了抿唇，出了声，能听得出，他有许久没说过话了，声音微微沙哑：“翟氏子弟，翟笠仲，给两位长辈请安。”

    阮明姿好奇的打量着这孩子。

    这孩子打扮的虽说像个乞丐，但举手投足间，却又带着大家子弟的风范。

    而且……翟笠仲？

    老平阳侯却是错愕的起了身，久久不能言语，半晌才不住的打量着那孩子：“你是……翟家的那个老二？翟笠仲？你祖父，是翟鹏清？”

    翟笠仲眼里闪过一抹与年龄不符的伤痛，他点了点头：“翟鹏清正是先祖父。”

    老平阳侯看着勉强算是故人之孙的翟笠仲，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平阳侯老夫人也是怔了半天：“我就说看你这孩子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先时你小的时候，你祖父抱着你，同侯爷吵过架……”

    平阳侯老夫人没有再说下去。

    翟笠仲行了个礼，

    老平阳侯皱了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还在京城？前年自打你祖父出了事，你们翟家不是举家搬回祖籍老宅了吗？”

    “侯爷说的没错，”翟笠仲点了点头，眼里却闪过一抹倔强之色来，“我是在半途中给我娘留了书信，偷偷溜回来的。那庄子是我翟家在京城最后的基业，家里再困难，娘都没舍得卖掉。我要回来，替家中守着这庄子。”

    老平阳侯看着这个年纪虽小，眉眼之间却又倔强无比的小小少年，仿佛看到了翟鹏清那倔驴的影子。

    他皱了皱眉，只觉得荒谬。

    那庄子，连庄头都说落着锁，无人居住，这小少年是住在哪里？

    翟笠仲仿佛看破了老平阳侯的疑惑，他敛身行礼：“侯爷，倒也不瞒着您，我就住在您这庄子上头那间农庄里……那庄子我小时候经常跟大哥三弟一起过来玩，好几段墙根那，都有狗洞，我就是通过狗洞，进出庄子的。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神色肃然起来，“我年纪虽小，却也记得当年，我祖父被奸人蒙蔽下了大狱，京城上下对我翟家避之不及，唯有平日与祖父不对付的侯爷，给我祖父悄悄收了尸，送回了我家中。此等大恩，笠仲没齿难忘。”

    翟笠仲年纪小小，说话的语气却一板一眼的，又对着老平阳侯深深鞠躬：“还请侯爷受笠仲一拜。”

    老平阳侯似是没料到翟笠仲这般说，他愣怔了下，也想起了那个倔强如驴的老头子，神色微微一缓。他摆了摆手：“不必这般。”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带了几分怜爱，看向那小少年：“好孩子，你平日在庄子里都怎么过活？”

    懂得感恩，是个好孩子。

    翟笠仲回道：“也没什么，庄子的地窖里存了些粮食，再加上平日我通过那狗洞进出，在山里搞些野味野菜，摘些野果，足够了……老夫人不必替笠仲担心。笠仲这次来，其实是有要事相告。”

    翟笠仲那稚嫩又带着几分英武之气的脸上露出几分郑重的神色来，“侯爷与老夫人上山后不久，从后山绕来许多人，埋伏在了离这不远的山里，看那样子，似是要对侯爷与老夫人不利。”

    说完，他略有些着急，“侯爷与老夫人不如带着两位小姐，赶紧下山去吧。”

    老平阳侯却是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同平阳侯老夫人互相对视一眼，起了身，说道：“我带人出去看看，夫人，你招待一下这位小友。”

    翟笠仲有些着急了：“侯爷，他们人很多……是真的！我没有说谎！”

    老平阳侯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了笑：“好孩子，我知道。你放心吧。”

    他没有多说，只是看着有点高兴，似是通过翟笠仲看到了故人。

    老平阳侯感慨道：“你祖父，有个好孙子啊。”

    翟笠仲愣了下，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老平阳侯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甚至还嘱咐了阮明姿跟小明妍几句：“今日就暂时先不要出去了。爷爷先带人去看看情况……他们来的倒是快。”

    最后一句，老平阳侯语气里带了几分抱怨。

    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埋伏。

    老平阳侯出去了，翟笠仲愣了会儿，这才同平阳侯老夫人道：“老夫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平阳侯老夫人和颜悦色的叫住翟笠仲：“是叫笠仲吧？……好孩子，先别走。你自己一人住在那庄子里也不像个事，不如来我家府上且先住着。”

    翟笠仲直接拒绝了：“不用了老夫人。”

    却也没说别的，一副打定了主意不会同意的模样。

    平阳侯老夫人见这孩子死犟死犟的模样，也笑了，话里带上了几分怀念：“果然是你祖父的孙子，跟你祖父一样的犟。”

    平阳侯老夫人对付这样倔强的也有法子，她索性不再去过问翟笠仲自己的意见，直接喊了丫鬟过来：“让厨房再加双筷子，加几个菜。”

    翟笠仲有些手足无措，那张脸迅速红了：“不用……我这，不用……”

    他忍不住看向平阳侯老夫人身边的那两个女孩。

    大一些的，生得跟神仙姐姐似得，他都不太好意思多看，毕竟非礼勿视。

    而小的那个……

    小姑娘生得软软嫩嫩的，穿了一身梨色的衣裳，乖巧又清秀。

    见他看过去，她朝他软乎乎又不大好意思的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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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平静的夜

    翟笠仲脸火速红了起来。

    他更手足无措了，站在那儿，耳朵根都红了。

    翟笠仲结结巴巴的跟平阳侯老夫人道：“我，我身上脏……就，不，不跟你们吃了。”

    说着就想跑。

    平阳侯老夫人连忙让小厮按住他，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多少也知道了这翟笠仲就是个犟的，索性直接跟小厮吩咐道：“带翟小少爷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翟笠仲大惊失色，红着脸正要拒绝：“不——不必了——”

    然而平阳侯老夫人给小厮使了个眼色，机灵的小厮不分由说，直接把人给连拉带哄的给领走了；“翟小少爷，来来来，您跟奴才往这边走——”

    “不用——”

    “翟小少爷您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像翟小少爷这样的年龄，要不，试试宝蓝色？或者玉色？”

    小厮拉着翟笠仲，声音越来越远了。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孩子，这两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啊……”

    言语中对这个孩子的关注，甚至比对山里有人埋伏她们这事的关注更高。

    阮明姿心下多少有了数。

    估摸着这事，爷爷奶奶是早就意料到了。

    也难怪，昨天府里头收拾行李的阵势，是有点大。

    待到翟笠仲洗刷干净，又换了身干干净净的玉色长衫后，再进屋子的时候，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平阳侯老夫人眼前一亮，笑眯眯道：“府里头没有你这年龄的男主子，衣裳是给我们妍妍备下的方便行动的男装，还没上过身的，你放心穿。”

    翟笠仲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小明妍。

    怪不得，他这两年清瘦不少，穿这衣裳还是有些窄，袖子也短了一截。

    他穿的原是给这个小姑娘准备的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翟笠仲，整个人的脸都红透了，结结巴巴的跟平阳侯老夫人道谢：“谢，谢谢老夫人……也，谢，谢谢小姐……”

    平阳侯老夫人忍俊不禁。

    小明妍朝翟笠仲甜甜的笑了下，打着手势，同翟笠仲说没什么。

    翟笠仲又愣住了：“小姐她……”

    平阳侯老夫人对这种询问也是习以为常了，她一开始也觉得痛心的很，但后面见小明妍总是反过头来安慰她，平阳侯老夫人便也尽量放宽了心态。

    她淡淡道：“这是我小孙女，应当比你小一岁。她小时候生病，不能说话了。”

    翟笠仲有些震惊，心底又觉得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翟笠仲进来后，丫鬟把那些冷透的菜都端了下去，去厨房热了热，重新端了上来。平阳侯老夫人先前让厨房加的菜，也都端了上来。

    小明妍顺手帮着翟笠仲递了个筷子。

    翟笠仲有些坐立难安，但还是接了过来。

    这一顿饭用的不算快，翟笠仲动作虽说有些生疏，但还是能看出，他应是打小被悉心教养过的，餐桌礼仪很好。

    用过饭后，翟笠仲便要起身告辞。

    平阳侯老夫人关心的问道：“要给你家里去封信吗？”

    翟笠仲摇了摇头：“我走的时候给我娘留了信。”顿了顿，他又看向小明妍，突然结巴了一下，“等，等我回去把这衣服洗一下，就，就还你。”

    小明妍大大方方的打了几个手势，打完手势，还朝翟笠仲软乎乎的笑了笑。

    阮明姿在一旁帮着翻译：“妍妍说，这衣服送你了。”

    翟笠仲不敢再看小明妍，朝平阳侯老夫人有些慌乱的行了个礼，便往外跑。

    小明妍还以为自己把人吓着了，有些错愕，又有些愣。

    阮明姿在一旁看的分明，有些无语，那小鬼头这才多大啊，也就比妍妍大个一岁，这就看上她家白菜啦？

    不过，阮明姿对这个小小少年还是很敬佩的。

    不说别的，就冲他跑来给平阳侯老两口示警的举动，就足够了。

    ……

    夜里，阮明姿突然醒了。

    她借着窗外的月光，摸索着起了身。

    结果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外间守夜的小廿也听到了，撩帘进来了，轻声问道：“姑娘？你醒了？”

    阮明姿声音沙哑：“有水吗？”

    小廿道：“姑娘稍等。”

    她转身拿火折子把里屋的灯点上，去给阮明姿倒温水。

    阮明姿这才注意到，小廿的另一只手，是拎着剑的。

    阮明姿顿了顿，侧耳细细听着，隐隐听到深夜里，好似传来了些隐隐约约的厮杀声。

    小廿端来温水，阮明姿摩挲了下杯壁，问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小廿小声道：“就知道瞒不过姑娘……应该没什么问题。侯爷带了人马，殿下，也带了人马过去了。”

    阮明姿没想到这事跟桓白瑜还有关系。

    不过想想也是，桓白瑜……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阮明姿心底下甜甜的。

    有桓白瑜在，爷爷应该也没什么事。

    阮明姿喝完水，小廿接过杯子来，轻声道：“姑娘睡吧，奴婢在外间守着姑娘。”

    阮明姿应了一声，重新躺会了床上。

    有这么多关心疼爱她的人在守护着她，阮明姿心里很是安定，躺下后，很快便又入了睡。

    一夜好梦。

    早上醒来后，庄子上的气氛依旧宁静祥和。

    宁静祥和到了，若非阮明姿看到庄门上那沾染上的一点血迹，好似昨夜那些隐隐约约的厮杀声，都是阮明姿的一场梦。

    老平阳侯精神矍铄的在庄园里拿着战戟练武，虽说年纪一大把了，但那擦的银光澄亮的战戟，舞的是虎虎生风。

    阮明姿在一旁驻足看了会儿，待到老平阳侯收了势，这才从小厮手里接过毛巾，递给了老平阳侯。

    老平阳侯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回头一看，发现是阮明姿，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怎么起这么早？”

    阮明姿想了想：“许是昨天夜里有些吵，吵得没睡好。”

    老平阳侯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大概没想到阮明姿竟然能听见。

    这运筹帷幄的老将军昨夜杀了十数人，都没有紧张过，这会儿竟然差点结巴起来：“你，你听见了？”

    阮明姿不过是诈了下老平阳侯，倒没想到一下子就诈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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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小溪垂钓

    老平阳侯忍不住就在那嘀咕：“……都怪那些孙子，喊的太大声了。”

    他见阮明姿不说话，只在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老平阳侯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战戟。

    他咳了一声，含糊的解释：“就是先前翟笠仲那小子，说的那些贼人……昨天夜里，我带着人去清了一下。”

    阮明姿这才近乎叹气道：“爷爷，那您这会儿还不怎么睡？您这样，身体受得住吗？”

    老平阳侯见孙女还一心只关心他的身体，高兴了，乐呵呵的摆了摆手：“那都不算啥！等会儿陪你跟你奶奶用过了早饭，再去休息也不晚！”

    阮明姿便无奈的叹了口气。

    老平阳侯见这样算是过了关，乐呵呵的笑了下， 又怕自己一身汗熏到孙女，赶紧把孙女儿往屋子里赶：“行了，好明姿，你去你奶奶那，帮着想想今儿早上厨房那边弄些什么好。”

    阮明姿叹了口气，无奈的走了。

    平阳侯老夫人也跟没事人一样，张罗着让人理出了一箱子的果蔬咸肉之类的东西。

    “那孩子……我使人喊他过来吃早饭，他跑得比猴子还快。”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随口抱怨道，“等用过了早饭，你带着妍妍给他送些东西去吧。你们年龄差不多，也更有共同语言些。”

    阮明姿应了下来。

    这庄子上的早饭，虽说没有平日里在京城宅子里吃的那么精致，但却也是别有意趣。

    云吞面上撒着一把极为翠绿的香菜，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薅出来的，新鲜极了。

    旁边放着玉米面摊出来的薄薄的卷饼，卷饼旁边还摆着一碟子新鲜的鱼虾酱，听说都是溪里头新鲜的鱼虾制成的。

    老平阳侯显然很喜欢这一口，那薄薄的卷饼一口气吃了十来张，才停了下来，又端起一碗现磨豆浆来，一口气咕咚咕咚喝光了。

    这顿早饭，一家子吃的温馨又舒坦。

    用过早饭后，阮明姿同小明妍按照平阳侯老夫人的嘱咐，带着下人往山上翟家那边走。

    待到岔路口那，阮明姿顿住了脚步。

    这岔路，一条是通往翟家的庄子，而另一条，却是通向后山，也就是先前翟笠仲来传话说的，那些人潜伏的后山。

    小明妍陪着阮明姿一道站在那儿。

    阮明姿倒也没犹豫太久，还是选了去翟家的庄子。

    那翟家庄子上的大门，依旧是被锈迹斑斑的锁给锁住。

    下人要去撬锁，阮明姿拦住了他，想了想，她微微提高了音量：“翟小少爷在吗？我带着舍妹找你有点事。”

    不多时，一处墙角堆积的杂物被人从墙里顺手挪开，有个瘦削的身影从狗洞里爬了出来：“阮大小姐？”

    他身上没穿昨儿那件衣裳，不过新换的这件也比昨儿那件脏污的干净不少。

    翟笠仲一眼看到了小明妍。

    小明妍朝翟笠仲挥了挥手，打招呼。

    翟笠仲的脸，又瞬间红了。

    阮明姿心道这个臭小鬼，毛还没长齐呢，对着她妹妹红什么脸？

    不过，鉴于这个臭小鬼，昨天能冒着危险来给她爷爷奶奶通风报信，阮明姿也就稍稍忍了忍，同翟笠仲道：“翟小公子，这是我奶奶让我给你送来的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些蔬菜水果一类的。”

    翟笠仲本来想拒绝来着，后面听阮明姿说是蔬菜水果，这才沉默了下，没再推辞：“我改日会去谢过老夫人。”

    别没有了旁的话。

    三人之间，一下子又陷入了沉默。

    小明妍有些好奇的，蹲到翟笠仲爬出来的那个狗窝往里张望。

    翟笠仲的脸又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一样，结结巴巴同小明妍道：“……没，没什么好看的。狗，狗洞而已。”

    小明妍点了点头，以为翟笠仲不愿意让她探看，抿了抿唇，又站了起来。

    阮明姿看了眼翟笠仲，最后领着小明妍走了。

    这附近应是被老平阳侯带人彻底的探查过了，阮明姿她们回来后，平阳侯老两口没有再禁止阮明姿跟小明妍出庄子，反而平阳侯老夫人兴致勃勃的问姐妹俩，要不要去钓鱼？

    阮明姿顿时也来了精神，找了个网兜，做了个长柄的捞鱼网，又给小明妍做了个短柄的，姐妹俩跟着平阳侯老夫人去了溪边。

    祖孙三人找了一处极好的荫凉地，把钓鱼竿摆了上去，准备开始钓鱼。

    大概是选的这地方好，加上阮明姿她们舍得放饵料打窝诱引鱼过来吃食，这鱼竿几乎就没怎么闲下来，平阳侯老夫人很快就钓了一桶。

    阮明姿带着妹妹小明妍在溪边浅水的地方，拿着网兜，捞了不少小虾小鱼苗的，大家都玩的很是开心。

    “呦你们捞这么多啦？”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凑过来个妇人，带着她儿子，儿子手里还拿着钓竿。

    两人探头往平阳侯老夫人的桶里一看，嬉皮笑脸道：“呦阿嬷，你这么厉害啊。”

    平阳侯老夫人今儿带着俩孙女出来钓鱼，为了舒适，基本上都穿着单一颜色，舒适为主的家居服，头上也俱是意思意思的拿根簪子挽了下，至于丫鬟，也就带了立夏冬青小廿，看着就像是乡下稍稍有钱的老妇人带着孙女出来玩。

    平阳侯老夫人也不是摆架子的人，对着那妇人跟小少年笑道：“运气好罢了。”

    那妇人用头巾包着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平阳侯老夫人身边那满桶的鱼，有些羡慕：“阿嬷，跟你打个商量呗，你看你都钓这么多了，能不能，把这地方让一让，也让我儿子钓几条，今天加个餐。”

    妇人客客气气的跟平阳侯老夫人商量，平阳侯老夫人正要答应，那妇人的儿子倒是不高兴了：“娘，你干嘛这么低声下气的？这地方本来就是人人都能坐。”

    说着，他撇了撇嘴，找了个离平阳侯老夫人不远不近的钓位，坐了下来。

    那戴着包头巾的妇人有些讪讪的朝平阳侯老夫人笑了笑，尴尬的往她儿子旁边一坐。

    平阳侯老夫人挑了挑眉，便又继续再钓鱼。

    然而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什么的，那妇人的儿子放饵等了半天，竟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而这会儿，平阳侯老夫人则是一条接着一条的鱼的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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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教他做人

    妇人渐渐坐不住了。

    她看了看儿子空空如也的桶，又忍不住看向平阳侯老夫人那装满了鱼的桶，欲言又止。

    平阳侯老夫人甚至已经开始在往第二个水桶里放鱼了。

    妇人讪讪的笑了笑：“阿嬷体力真好，这鱼儿一条接一条的钓。”

    原本是妇人搭讪的一句话，却也不知道怎么惹怒了她儿子，那少年猛地站了起来，拿了块石头往平阳侯老夫人那边的水面一丢：“一定是她把我的鱼都给拦住了！”

    石头入水，水花四溅，鱼儿纷纷游逃。

    平阳侯老夫人皱了皱眉，但也不好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只冷淡的往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反倒是那包着头巾的妇人，面带惶恐的跟平阳侯老夫人道歉：“阿嬷，这实在对不住！……我这孩子，脾气有点不好。”

    平阳侯老夫人慢悠悠道：“还是得多加管教才行。”

    平阳侯老夫人没说旁的，又舀起一勺饵料来，往水里一撒。

    那包着头巾的妇人有些讪讪的，她儿子依旧心气不顺的模样，摔了钓竿：“你说谁脾气不好？！”

    阮明姿跟小明妍拎着她们抓了一桶的虾啊螃蟹途径这边，往少年那看了一眼。

    就这耐性，还钓鱼呢？

    不过阮明姿也不打算跟那少年说什么。反正依着他这脾气，往后肯定会有人教他做人的。

    阮明姿跟小明妍，同平阳侯老夫人带着她们满满的渔获，施施然回了庄子。

    甚至看都没看一眼那坏脾气的少年。

    阮明姿猜到了会有人教那坏脾气的小少年做人，但她没有想到，这事来的也太快了点。

    下午的时候，出去玩的小明妍面带惊惶的跑了回来，呜呜呜的给姐姐打着手势，丫鬟冬青也跟在后面，惊疑不定道：“……大小姐，方才我们在外头，遇到先前那位翟小公子了，还有上午钓鱼的时候那个讨人厌的小子，他们，他们好像在打架……”

    小明妍飞快的打着手势：“那位小公子受伤了……流血了……”

    就凭着那个翟笠仲先前冒着风险来给她爷爷奶奶报信这事，阮明姿也不能坐视不理。

    阮明姿起了身，带上了小廿小满，让冬青在前头带路。

    只是阮明姿跟小明妍赶过去的时候，翟笠仲跟先前那个坏脾气的钓鱼少年已经打完了。

    翟笠仲头上被打破了一角，流了些血，还在那躲着要给他上药的丫鬟，结结巴巴的辩解：“我，我没事……”

    小明妍认真的在给他打着手势：“你流血了，得包扎。”

    翟笠仲虽说不懂手语，但从小明妍那认真的态度上好像又看懂了什么。他脸一红，讷讷的说不出什么来了。

    翟笠仲这会儿好歹还是活蹦乱跳的，旁边地上还躺着个少年，正是今天上午钓鱼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躺地上哎呦哎呦的叫着，一副爬不起来的模样。

    不过单看外表，翟笠仲要比少年伤的重好些，毕竟挂了彩。

    阮明姿扫了一眼，示意小廿过去看看。

    小廿查看一番，起来后，神色有点古怪。

    阮明姿问道：“怎么说？”

    廿倒也没瞒着，干脆利落的说：“姑娘，别看他身上没挂彩，但他受伤的地方，都是些看不出痕迹又很疼的地方——这人没从翟小少爷讨到半点好。”

    阮明姿轻轻笑了下。

    那倒地的少年，也听到了这话，恼羞成怒的想骂人，结果他一激动，又牵引到了受伤的地方，倒吸一口凉气，疼的更厉害了。

    阮明姿忍不住挑了挑眉：“下手挺黑的啊。”

    翟笠仲反而有些不大好意思，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去看阮明姿跟小明妍。

    阮明姿看笑了，下黑手的是他，怎么这会儿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阮明姿示意小满把那倒地的少年扶起来。

    那倒地的少年似是明白了什么，恶狠狠的瞪了阮明姿跟扶他的小满一眼，倒吸着凉气：“你们都是一伙的……”

    翟笠仲不乐意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冲我来就是了！”

    他满头的血，冲着那倒地的少年扬了扬拳头：“再嘴贱，我还揍你！”

    那倒地的少年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倒是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最后，阮明姿让小满把那倒地的少年送回了位于山脚的家中，她则是跟小明妍带着挂了彩的翟笠仲，一道回了山庄。

    平阳侯老夫人一见翟笠仲满头的血，吓了一跳，赶忙让人拿了干净的软布跟温水过来：“……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这是被谁欺负了？”

    翟笠仲有点不大好意思，眼神有些游离。

    阮明姿可没想替他瞒着，当即一五一十的把这事跟平阳侯老夫人一说，平阳侯老夫人也惊了。

    这翟笠仲年纪不大，先前又一直是以世家公子哥教养的。也就是后面家道中落了，这才稍稍狼狈了些。

    但再怎么说，这……也不知道是谁教的他？

    平阳侯老夫人思绪纷飞。

    翟笠仲见平阳侯老夫人一直没开口，他有些紧张的换了个姿势站着，不知道说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回过神来，见翟笠仲惴惴不安的小模样，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一笑，语气和蔼的问翟笠仲：“……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翟笠仲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平阳侯老夫人道：“就是打人不会让对方受重伤，但会让对方疼的起不了身的法子。”

    翟笠仲犹豫了下，才小声道：“是我跟着一个……路过山里的游方道人学的。老夫人，我也不是故意要下黑手。那个小孩，他……他骂我没爹没娘，我没忍住。”

    那小孩脾气是有些坏，落了个这样的下场，阮明姿也不意外。

    但这事也给平阳侯老夫人敲了个警钟。

    她想了想，郑重其事，又语气慈祥的问翟笠仲：“……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回京城？”

    到底算是故人的孩子，这孩子心又好，先前还冒着危险来警示他们。

    她不能看着这个孩子，在这山野之中，一不小心就长歪了。

    翟笠仲断然拒绝：“多谢老夫人的好意。我要在这守着我翟家的产业。”

    平阳侯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傻孩子，这庄子作甚需要你一个孩子来守着？……我让庄头时常顺手照看着也就是了。”她神色严肃起来，“你祖父，怎么说也是当年的三元及第，虽说后头被奸人蒙蔽走了歪路，但你作为你祖父的孙子，难道你要在最好的年纪，把时间都浪费在这山野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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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直接抓人

    翟笠仲愣了一下，神色有些郁郁，没有说话。

    最后他咬咬牙：“我会尽力……”

    平阳侯老夫人显然没有让翟笠仲轻易糊弄过去。

    她淡淡道：“你如何尽力？躲在这避世的庄子里，你到底是在守着祖宗基业，还是在逃避现实？”

    翟笠仲浑身微微一震，脸上血色尽去。

    平阳侯老夫人知道这么说，可能会给孩子造成极大的打击，但眼下他又在犯犟，真要不给他下剂猛药，怕是后面这孩子真就继续一条道走下黑了。

    翟笠仲站在那儿，神色青了白，白了青。

    平阳侯老夫人淡淡道；“你同我回京，我会送你去最好的书塾读书，你若想习武，也会请来军中退休的武师傅来教你……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只一点，不能再在这山中虚度光阴了。你还远远不到可以虚度光阴的时候。难道，你觉得长成一个野人，就可以守护住你翟家祖宗的基业吗？……天真。”

    随着平阳侯老夫人最后“天真”二字淡淡吐出，翟笠仲脸上血色全无。

    他浑身微微在颤，最后，咬了咬牙，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猛地跪了下去。

    他咬牙道：“……老夫人，我跟您回京。但有一点，还希望老夫人能答应我的请求。”

    平阳侯老夫人“哦？”了一声，问道：“你且说说看。”

    翟笠仲垂下眼，眼睫毛在微微颤动，最后他才抬起头，十分坚定道：“请老夫人劳心为我建个账本。把从今日起，一直到我能独立成才，在我身上花的这些钱财，都记下来。等我能独立养活自己后，我一定会把这笔笔钱财都还给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个孩子，果真跟他祖父一样犟，也跟他祖父一样，都是个有骨气的。

    “可以。”平阳侯老夫人淡淡的应了下来。

    翟笠仲没想到平阳侯老夫人答应的那么彻底，愣了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倒是小明妍先反应过来了，拉了拉一旁的立夏的袖子，立夏会意，上前去将翟笠仲扶了起来。

    翟笠仲看向小明妍，脸又先红了，有些扭捏，最后还是站到立夏身边，没再说话。

    等小明妍出去玩的时候，翟笠仲终于敢跟她搭话了。

    他站在院子里，有些踟蹰再三，还是上前，同在院子里种的灌木从里摘浆果的小明妍低声道：“……这种的，虽说看着红，但还是会酸。你挑这种紫色的……”

    小明妍点了点头，采了枚紫色的放入口中，顿时，脸上流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来。

    她朝翟笠仲甜甜的笑了笑。

    翟笠仲只觉得头都有些晕了。

    小明妍打了几个手势，翟笠仲磕磕绊绊的看懂了，那是在跟他道谢。

    看着少女诚恳又真挚的道谢眼神，翟笠仲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抿了抿唇，撒腿跑了。

    小明妍歪了歪头，脸上流露出一抹疑惑的意思来。

    ……

    阮明姿跟平阳侯老两口在别庄度假这几天，京城里也算是翻了天。

    毕竟，突然一股山匪，袭击了正在度假的平阳侯老两口，以及未来的丰亲王妃，这绝非一件小事。

    永安帝勃然大怒，下了命令要彻查。

    但这事最后查来查去，查到了琉璃街舒府的头上。

    阮明姿心里其实也清楚，别说舒安楠了，就是舒安楠跟苗氏加起来，估摸着也不可能凑出一支装备精良的偷袭者来。

    那些来暗杀他们一家子的人，到底是谁的人，这根本不难猜。

    若非平阳侯老两口早就有所防备，怕是这次……

    想到这，阮明姿的眼神一凛。

    老平阳侯也没跟人客气，回了京城后直接带队奔向了琉璃街舒府。

    这还是头一遭，老平阳侯踏足琉璃街。

    琉璃街舒府修建的极为派头，光那个大门，乍然一看，还以为是二三品的制式。

    但再仔细看的话，这气派非凡的大门，倒也没违规，确实是普通富贵人家能有的制式。

    老平阳侯冷淡一睨。

    他回头看向马车里坐着的阮明姿。

    阮明姿正撩着窗帘，也打量着舒府的这个大门。

    老平阳侯原本不打算带阮明姿过来的，阮明姿非要跟过来，老平阳侯向来抵御不了孙女的撒娇，想想别说去舒府闹事了，就算是踏平舒府，他带着孙女，那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么一想，老平阳侯干脆就带着孙女来了。

    阮明姿朝老平阳侯笑了笑，点了点头。

    老平阳侯的心静了下来，回过头来，朝着舒府一挥手，同他带来的士兵们只说了一个字：

    “砸！”

    平阳侯府的私兵们也早就知道了老平阳侯在山中险些遇险的事，个个早就一肚子怒气。

    这会儿听说查到了跟这边琉璃街的舒府有关系，一个个早就满腔怒火，憋着只等着老平阳侯一声令下了。

    这会儿老平阳侯一说砸，那几十个兵士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训练极为有素的分工，很快就把大门禁闭的舒府给砸了个大洞出来！

    舒府里头的家丁一见大门都拦不住，个个也是慌张的不行，吓得双腿瑟瑟：“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这是私闯民宅！你们……我们要去告官！”

    老平阳侯冷声一笑，一挥手。

    那些兵士们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扑向那些家丁。

    舒府的家丁素日里都是托关系进来，领着月俸不干活来干享福的，这会儿遇到了真阵势，哪里对付的过来？

    三下五除二就被训练有素的兵士们给缴了械，捆成了一排，跪在了墙根下头。

    紧接着，便是企图带着孩子从后门逃跑的舒安榆的媳妇。

    还有后巷里逮到的，舒安楠的爹娘，舒父舒母。

    舒安榆听说是去喝酒了，倒是没在府里头。

    最后，是在一处疑似地道的地方，抓到的舒安楠一家子。

    若是再晚一些，说不得舒安楠一家子就要通过地道给跑了。

    这舒家的主子们，也被训练有素的兵士们都捆成了一排，除了舒安榆的两个孩子，还有舒安楠的一个庶子，年纪尚小，其余都跪在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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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应当抄家流放

    苗氏脸色难看。

    舒安楠看着一身兵甲神色肃杀的老平阳侯，嘴唇微微嚅嚅了下，却什么也没能说得出口。

    舒雅婵这几日她整个人看着憔悴不少，脸颊都塌陷了下去，挂不住肉，看着那眼窝有些骇人。

    至于舒诣修，则是眼神一个劲的直转，脸色也是难看的很。

    整个舒安楠一家子，大概也就只有舒诣修的侄女，茅若雯，看着能镇定些。这会儿她正在一旁的屋子里，抱着舒安楠那个还不到半岁的庶子，时不时的轻轻拍一下，哄着。

    虽说这个孩子，是压死她跟舒诣修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是孩子本身是无辜的。

    他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

    老平阳侯冷眼看着这跪了一院的舒家人。

    舒父舒母这还没跪多久，舒母就哎呦哎呦的嚎了起来。

    这些年养尊处优，她哪里跪得下。

    “好啊你这个杀千刀的平阳侯！”舒母声音拔高，想让琉璃街外头的人也听到，“眼下是不是不甘心我儿子回了家，所以故意找茬把我们都抓起来？！”

    “当时是你这个老匹夫不要我儿子，把我儿子赶出了家门，这会儿又后悔了？！”

    “我呸！想夺回儿子，你至于把我们都抓起来吗？！”

    舒母骂骂咧咧的骂着，平阳侯将战戟往地上重重一杵。

    那沉闷又巨大的声音，让舒母的咒骂稍稍顿了顿。

    阮明姿觉得爷爷跟她们说话都失了身份，她替老平阳侯开了口：“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难道没数？”

    舒母脸上闪过一抹心虚。

    说实在的，儿子做的事，她怎么可能心里不清楚？

    但她总想着，儿子干出这么大事来，要是真成了，那以后她就是平阳侯府的老太君了啊！

    舒母就当不知道的。

    她眼神游离：“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顿了顿，舒母又大声吼：“你一个小辈，跑来充什么架子！我不跟你说话，我要同你爷爷说！”

    “大胆！”小满呵斥，“我们姑娘是为未来的丰亲王妃，我们姑娘都没有说什么，你又算什么，还在这儿给我们姑娘摆架子？！信不信到时候丰亲王府告你一个不敬王妃？！”

    舒母被梗了一下，气势稍弱：“那……那也不能让人一直跪着啊，这也不是说话的态度……”

    阮明姿只觉得好笑，她淡淡的反问：“谁说我们是来同你们说话的？”

    她神色不变，说话也一直淡淡的，“我们是来把你们送入大牢的。”

    舒母悚然一惊：“你们什么意思？！”

    舒安楠猛地抬起头：“父亲！……您真的不顾我们父子情分了吗？！”

    老平阳侯冷声骂道：“你还有脸说父子情分！你把人布置上后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父子情分？！”

    老平阳侯情绪有些激动，竟稍稍的咳了起来。

    阮明姿赶忙揽住老平阳侯的胳膊，手在老平阳侯背后轻轻的抚：“爷爷，别为着这种小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奶奶也会心痛生气，我同妍妍也会很担心你。”

    阮明姿这样一说，老平阳侯顿时觉得，确实，为了这个逆子，让真正的家人难过伤心，那也太不值当了。

    阮明姿轻声的劝老平阳侯：“剩下的事交给我吧，爷爷你只管看着。”

    老平阳侯很是信任阮明姿，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对孙女儿的欣慰与信任：“好。”

    舒安楠见要来交涉的是阮明姿，急了。

    这个心奸的蛇蝎女人，一直恨不得把他给往死里打压，好让她们姐妹俩出头，这会儿要是落到她手里，那还能有半点好？！

    “滚！老子不想跟你说话！”

    阮明姿淡淡道：“你放心，估摸着也就只有这一遭了，往后你想同我说话都没办法说了。”

    舒安楠面色一白：“你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你们做了什么，不是心知肚明吗？”阮明姿甚至还轻轻笑了笑，“……趁我们出城去郊区的时候，安排了人准备伏击杀人。但你们没想到吧？爷爷奶奶早就防范你们了。你们那点人，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舒安楠脸色难看极了，但他咬死了不承认：“胡说八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阮明姿淡淡的笑了下，“这事已经移交了大理寺，证据确凿，相信不久判决就能下来……我想想，企图谋害平阳侯府一家的罪名，首恶应该是死定了，其他人估摸着也逃不出抄家流放来。”顿了顿，阮明姿加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毕竟这整个舒家都是从平阳侯府那儿得来的，你们早就该还回去了。”

    舒安楠面无人色的跌坐在地上。

    苗氏脸色也难看极了，她攥了攥手，嘴唇白得吓人：“……这事……同，同修儿婵儿都无关！她们都没参与！”

    舒诣修跟舒雅婵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一个劲的开始喊着自己也不知情。

    而舒父舒母听到舒安楠这个首恶会被砍头，其他人抄家流放，当即就要晕过去，强撑着闹了起来：“……他们早就过继给了平阳侯府一家，族谱上也写着他们的名字！这会儿在这也不过是借住，凭啥要抄我们的家！”

    老平阳侯这会儿威严的开了口：“忘了说，前几日，我就请族长开了族谱，在族长见证下，已经将舒安楠一家子悉数从族谱上除了名。眼下，舒安楠的祖籍确实是重新发回你家，是你家的人！”

    换言之，抄家流放，他们谁也少不了！

    舒父舒母哪里想到老平阳侯竟然早就准备好了，当即也是一个个傻了眼。

    舒母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老平阳侯早就备下了大夫，防着有人称病脱罪。

    他见舒母晕了过去，一挥手，直接让大夫过去看诊。

    苗氏却是很执着的，一直在那坚持舒诣修跟舒雅婵是无辜的。

    舒安楠这会儿像是已经接受了必死的结局，整个人看着都有些萧瑟落魄，但他回过神，听到苗氏强调儿女的无辜，他也稍稍打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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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非亲生

    舒安楠像只困兽，朝着老平阳侯低吼：“……好，我认栽了！但修儿跟婵儿，是你看着长大的！就算养条狗都有感情了吧？！他们是无辜的！”

    舒诣修跟舒雅婵这会儿都顾不上什么了，对着老平阳侯苦苦哀求。

    老平阳侯脸色越发冷冽。

    阮明姿在一旁道：“行了，舒安楠你也别说什么养条狗有感情了。有感情的前提，是这条狗也不会总想着反过来咬死主人吧？”

    舒安楠看向阮明姿的眼神，要滴出毒来：“阮！明！姿！”

    阮明姿神色不变，淡淡的瞥了舒安楠一眼。

    还想在这她爷爷这打感情牌？

    放他们舒家人一马？

    做梦呢！

    舒诣修跟舒雅婵见老平阳侯不说话，阮明姿又一副蛇蝎心肠不会留半点情面的模样，两人都绝望无比，一想起他们即将要面临的流放命运，就浑身都在打颤。

    舒雅婵面无人色，原本就因为虎狼之药掏空了底子才堆出来的镜花水月，这会儿精气神没了，那原本就在渐渐消逝的镜花水月像是一下子倒了底子一样，她脸色难看，胸口距离起伏着，一口气没喘匀过去，竟是晕过去了。

    苗氏惨叫一声：“婵儿！”扑了上去。

    院子里各种哭嚎声，咒骂声，响作了一团。

    老平阳侯皱了皱眉，觉得这些腌臜话让孙女听见，简直是污了孙女的耳朵。

    阮明姿却微微摇了摇头。

    她先前在村子里，听过的腌臜话比这多多了。

    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

    大夫去给舒雅婵诊治了，苗氏恨恨的看向阮明姿：“……哪怕我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阮明姿甩了下衣袖，很是不以为然的淡淡道：“好啊，不过你们做了那么多亏心事，都没见着有鬼来报复你们，可见变鬼报复，也不过是一个心理安慰罢了。不然，世间的人早就被各种心怀执念的变鬼人给弄死了。”

    苗氏双目赤红，根本听不进去。

    “怎么会？！”

    大夫一声惊叫，暂时把几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苗氏，她几乎是立时扑了上去。

    “我女儿……如何了？”苗氏迫不及待的问大夫。

    大夫犹有些心惊，惊疑不定的看了看苗氏：“你女儿……小小年纪，怎地脉象呈现出一副油尽灯枯之态？”

    苗氏只觉得晴天霹雳。

    阮明姿却觉得再正常不过，起初就用了错误的药，亏了底子，还没养好，又想着出来兴风作浪，陷害别人，强行用了虎狼之药损了元气。

    眼下整个人又因着即将要被抄家流放之事而绝望无比，精气神都没了，这一下子就犹如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那先前被虎狼之药弄虚的身体，更是一泻千里。

    正像大夫所说的那般，已经呈现出一副油尽灯枯之态。

    “不，不可能！”苗氏低吼，“你在骗我！”

    她崩溃的抱着晕倒的舒雅婵。

    大夫倒也没生气，只是深感可惜的摇了摇头：“好好将养着吧，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苗氏更像是被彻底收走了魂一样，整个人都是惨白的绝望。

    兵荒马乱间，苗氏整个人都朝阮明姿撞了过来，一副要跟阮明姿同归于尽的模样。

    都不用说阮明姿身边的小廿了，院子里那么多侍卫看着，就不可能让苗氏碰到阮明姿一根头发。

    苗氏很快就被按在了地上。

    她崩溃又发泄似得大喊大叫着。

    阮明姿恍若未闻，同老平阳侯道：“爷爷，咱们走吧？”

    老平阳侯先是点了点头，应下了孙女的要求，继而又看向院子里的侍卫，淡淡道：“让她闭嘴。”

    侍卫领命去了。

    丧女之痛固然可惜，但，这一步步，皆是她们自作自受，想要害人，最终却是害了自己罢了。

    老平阳侯同阮明姿大步离开。

    老平阳侯还生怕孙女儿方才听多了污言秽语，心里难受，他特特没有骑马，而是也乘了马车，想着安慰一二。

    阮明姿还以为老平阳侯哪里不舒服：“……爷爷可是伤到了哪里？”

    面对孙女担忧的眼神，老平阳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欣慰道：“爷爷没事。”

    阮明姿反应过来，老平阳侯没受伤的话，那就是在担心她了。

    她又有些好笑，又觉得很是感动：“爷爷，我也没事……”

    顿了顿，她又道：“方才我还在想，有桩事要不要说出来。眼下看苗氏她们那样，也就算了吧。反正也不重要了。”

    老平阳侯问：“何事？”

    阮明姿小声道：“我先前总觉得苗氏的态度不太对，就让丰亲王帮我去查了点东西。果不其然……舒诣修跟舒雅婵，很可能不是舒安楠的孩子。”

    老平阳侯关于这事从未想过，震惊无比的“啊？”了一声。

    “……先前，苗氏家里头有个寄住很久的表哥，调查的人说了，两人从小就情深意笃，感情极好。但因着那表哥家中早已落败，无权无势，苗氏家里头一直不肯答应两人的亲事。”阮明姿小声道，“后来舒安楠偶然见了苗氏一眼，一见钟情，就用了点手段，把苗氏给娶了回来……但舒安楠没想到，苗氏在成亲后，依旧跟表哥一直往来了几年，先后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

    这事太过惊悚，老平阳侯一时之间竟然没能转过弯来。

    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震惊无比：“……这，这，苗氏胆子也太大了些！”

    阮明姿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

    “最后苗家人有所察觉，又怕这段感情被曝光，所以……那表哥最后‘病故’了。”阮明姿道，“苗氏也因此恨上了舒安楠跟苗家人，同时，对两个孩子，更是疼爱无比，一心想着让他们继承侯府的财产，才不枉她牺牲那么多。”

    老平阳侯皱着眉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都是怎么调查出来的？”老平阳侯不由得问。

    阮明姿轻声道：“是丰亲王找到了先前在苗府工作了好些年的管家，还有一些旁的被辞退的年迈下人，慢慢拼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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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想招个上门孙女婿

    老平阳侯点了下头。

    这事既然是桓白瑜调查的，那应该是板上钉钉了。

    老平阳侯心下难免有些唏嘘。

    甚至去年的时候，他还在想着，上书请皇上把平阳侯的爵位赐给舒安楠。

    还好，还好。

    大概是祖宗有灵，不忍平阳侯府百年基业断送在那等子孙手中。

    想到子孙，老平阳侯心下微微一动，又想起了先前曾动过的一个念头。

    从前他们是没有能继承家业的孩子，眼下既然认回了明姿明妍两个孙女，那么……

    老平阳侯稍稍犹豫了下，还是同阮明姿商量起来：“……明姿，我同你奶奶，只有你同妍妍两个亲孙女。我同你奶奶，有点想给妍妍招个上门孙女婿。他们生下的孩子，只要有一个姓舒，能继承平阳侯府就好……妍妍年纪小，我同你奶奶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跟她先说起这个来。”

    同阮明姿说起这个，老平阳侯难免会很忐忑。

    搁别人，可能会为了平阳侯府的财产而振奋无比。但不管是明姿还是明妍，平阳侯老两口都不想用侯府的家产来逼迫两个孩子做选择。

    他们希望两个孩子能快快乐乐的。

    所以，给明妍招上门女婿这个事，老平阳侯曾经动过好几次念头，但都没有说出来过。

    老平阳侯这会儿说出来，心里也很是紧张。他倒不是怕明姿拒绝，他担心明姿会因为这个事，对他们起了隔阂。

    谁知，阮明姿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平阳侯让阮明姿这笑，给搞得还有些懵：“明姿，怎么了？”

    阮明姿笑着叹道：“爷爷，旁人争着抢着的侯爷位子，你怎么还一副给了我们，还生怕我们会生气的样子？”

    老平阳侯老脸发烫，轻咳一声：“我是怕侯府担子重，压坏了你们。”

    阮明姿稍稍有些肃容，她摇了摇头，认真的看向老平阳侯：“爷爷，世人皆道女子无法继承家业，但实际上，我们女子能做的事，不比男人差。我是这么想的，妍妍也是这么想的……你与奶奶这般疼爱我们，不管是我，还是妍妍，都以出自平阳侯府为荣。”

    老平阳侯为之动容。

    他同夫人这一辈子就得了两个孩子，长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幺女身子一直不好，甚至有些风吹草动他们都怕碍了幺女的寿数。

    天见可怜，他们一条腿迈进坟墓的时候，却又突然多了两个极为优秀的孙女。

    无论是大孙女还是小孙女，都是天资聪慧，钟灵毓秀的人物。

    平阳侯老夫人从前也曾直接披挂上阵，根本就不理会什么传男不传女，女子不如男的说法。

    他们一直没同两个孩子提这事，主要也是怕给两个孩子增加负担。

    眼下祖孙说开了，老平阳侯心里头也有了数，带人把舒府这一家子给押入了大牢。

    在舒家人哭爹喊娘的叫嚷声中，曾经辉煌无比的舒府，被白底黑字的封条给封了个结结实实。

    ……

    大牢中，一个带着斗篷的少女，带着人来探监。

    牢头对那少女毕恭毕敬的，很快打开了其中一扇牢门。

    牢里的犯人们，眼里像是冒出了绿光一般扑了上来，然而牢头极为粗暴的呵斥一声：“想死吗！”

    抽刀的动作，把那些犯人都给吓了回去。

    牢头点了点坐在边缘的一名女子：“茅若雯，出来吧！”

    茅若雯起了身。

    牢里其他的舒家人，尤其是舒母，眼里顿时冒出生的希望来，叫嚷道：“那是我孙媳妇！是我孙媳妇！凭什么她能出去，我不能！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牢头恼了，抽出腰间的刀，砸了砸那栏杆，骂道：“老实点！不老实，就去旁边受刑！”

    蓬头垢面的舒母瑟缩了下，不敢再说什么，只死死的看着茅若雯的背影。

    茅若雯头也不回的出了大牢。

    徒留舒家人，在牢里哭着喊着，砸着牢房的栏杆。

    舒诣修在牢中，看着茅若雯的背影，眼里又是悔恨，又是怨毒，两种极为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然而无论他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他即将流放三千里的结局。

    ……

    茅若雯走出有些阴暗的牢狱之后，茅家人在外头已然等着了。

    茅若雯的娘又哭又笑的上前，给茅若雯披了件披风。

    茅若雯伸了伸手，拢住披风，看了看那跟在后头，披着斗篷慢悠悠出来的少女，同她娘小声道：“娘，我想同阮姑娘说几句话。”

    茅若雯的娘连连点头，含泪哽咽道：“好，好，你尽管去。”

    茅若雯转身，走向阮明姿。

    阮明姿披着斗篷，站在大牢入口那。

    这个地方，隐约还能听见大牢里那些或是哀嚎或是咒骂的声音，里头的阴冷，隔着牢门，也隐隐透出了几分。

    茅若雯脸色有些憔悴，精神却是极好，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她同阮明姿郑重其事道：“谢谢你。”

    阮明姿摇了摇头，又朝着茅若雯微微一笑：“你不必谢我。若非没有你给的，舒家与那些人勾结的证据，怕是眼下还得再拖几日。”

    茅若雯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来：“我还记得，那晚我崩溃的哭着跑出院子时，是你柔声细语安慰了我，给了我一块帕子擦泪。我记得那份恩情……更何况，”她声音低了下去，“这也是为了我能早些从那泥淖中抽身。”

    阮明姿朝茅若雯轻轻的点了点头：“和离书拿到了？”

    茅若雯拍了拍衣襟，露出个粲然的笑来。

    她没有想过舒安楠一家子这般丧心病狂，竟然跟贼人勾结想要杀死养育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平阳侯夫妇。

    打她偷听到这个消息起，她就果断的下了决定，那些财产，苗氏不还就不还了，不管怎么说，她要尽快和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若是再同舒家绑在一起，迟早会完蛋。

    茅若雯果断的放弃了部分嫁妆，决绝的同舒诣修签了和离书。

    她今日能出来，也是因为，她已有和离书在身。

    “好了，走吧。你的家人在等你。”阮明姿轻声道。

    茅若雯最后郑重其事的说了句：“谢谢。”

    然后转头，离开了这座散发着阴郁气质的牢狱。

    阮明姿拉了拉她的斗篷，看着茅若雯与她的家人离开，最后，又带着小廿掉头走进了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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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给的实在太多了！

    阴暗的大牢，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牢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阮大小姐……这味，您多担待……”

    阮明姿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碍事。

    牢头“哎哎”的笑了两声，又有些神色激动，偷偷看了阮明姿好几眼。

    那眼神并非是见了美貌女子神魂颠倒的眼神，更像是包含着追忆，什么的。

    阮明姿也就任他看了。

    快到她要到的牢房之时，牢头似是终于下了决心，顿住脚步，有些激动的道：“……阮姑娘，令祖母，身子可还好？”

    阮明姿愣了下。

    牢头稍稍有些语无伦次：“啊，小的失礼了……实在是……越看大小姐越有些忍不住……”

    阮明姿耐心的等着牢头把话说完。

    牢头这情绪缓和了会儿，才有些讷讷道：“大小姐，莫怪，实在是……”

    他像是在透过阮明姿，追忆着什么，“……算起来也有几十年了。有时候，同蔺将军舒将军并肩作战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一样……”

    牢头说完，又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人上了年纪，就爱追忆。我听说大小姐是蔺将军的孙女，果然，果然生得与蔺将军很像……”

    阮明姿朝牢头笑了笑：“原来您同我奶奶认识。”

    牢头的脸顿时涨红，连连摆手：“我，我只是蔺将军座下的一个小兵，后来年纪大了退伍，就来当了牢头。蔺将军，蔺将军曾经给过我一碗粥吃哩，我记她一辈子……希望她跟舒将军都平平安安的……”

    牢头念叨着，一边带着阮明姿继续往里走。

    很快便到了关押舒家人的牢房。

    这会儿，舒家人在牢房里吵得正凶。

    舒安楠因着是首恶，是要被推出午门斩首的，下的是死牢，跟这暂时关押舒家人的大牢还不大一样，并没有跟其他的舒家人关押在一处。

    眼下这大牢中分了两间关押舒家人，一间关着舒父，舒诣修，舒安榆，还有舒安榆的一个儿子；另一间则是关着舒母，苗氏，苗氏怀里还抱着舒诣修的那个庶子，舒雅婵，舒安榆的妻子，还有舒安榆的小女儿。

    舒诣修一见牢头带着阮明姿回来，立马眼里闪过一抹希冀的光彩来，扒着栏杆往外看。

    然而当他看到阮明姿身后空无一人时，脸色顿时变了，暴躁的破口大骂起来。

    无非是什么“贱人”“表子”之类的极为难听的脏话。

    舒家人见了阮明姿，尤其是舒安榆那一房的，痛哭流涕的扒着栏杆，要给阮明姿跪下。

    她们见阮明姿不为所动，只静静的看着她们，她们又变成了破口大骂。

    阮明姿心道，有些人，奶奶只给了一碗粥，人家能感恩记了一辈子。

    而有些人，奶奶几乎是把大半个平阳侯府给了，对方却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要她的命！

    阮明姿原本有几句话想说，这会儿也觉得，算了。

    她哪怕再为爷爷奶奶鸣不平，这些人也并不会认识到他们的错误。

    他们这会儿悔改，求饶，是因为他们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吗？

    不，他们只是因为即将要被惩罚了。

    如若没有抄家流放这样的惩罚，怕是他们还会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

    阮明姿轻笑一声，拉了拉斗篷的兜帽，淡淡的对舒家人道：“……判决过几天应该就会下来。边疆之地苦寒贫瘠，终其一生，你们都别想回来。”

    又是嚎哭咒骂求饶交杂在一起的诸多噪音。

    阮明姿将兜帽戴上，头也不回的出了大牢。

    牢门在身后关闭，惹人心烦的舒家，也一并被阮明姿关到了身后。

    因着前些日子平阳侯府跟舒家就已经声势浩大的闹过一场，京城百姓们对于舒安楠那一家子白眼狼行径是耳熟能详，义愤填膺，后面听说舒安楠竟然还勾结贼人，企图谋杀平阳侯一家这种耸人听闻的事，百姓们更是愤怒不已，在舒安楠被午门斩首的时候，不少百姓带了臭鸡蛋烂菜叶，好生的“送”了舒安楠最后一程。

    而与此同时，舒家剩下的人被流放三千里，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京城。

    ……

    阮明姿却又有了新的烦恼。

    自打平阳侯老两口问了小明妍自己的意见后，得到了肯定答案的两位老人家，已然是把给小明妍找个上门孙女婿这事给提上了日程。

    当然，因着小明妍还小，平阳侯老两口总不会让小明妍现在就把上门孙女婿给“招”回府，但他们生怕别家的好儿郎都被挑走了，委屈了他们的心肝孙女，所以，这两位老人家，现在就开始暗暗相看那些同小明妍年纪相近的好儿郎了。

    因着平阳侯老两口行事坦坦荡荡的，也没藏着掩着，他们准备给小孙女招婿继承侯府的事，很快也传了出去。

    当然，时下的风气，是以做上门女婿为耻的。

    但……平阳侯府给的实在太多了！

    而且，这可是未来丰亲王正妃的亲妹妹啊！

    你娶了这位娇小姐，你就跟丰亲王，成了连襟！

    更何况，平阳侯老两口是出了名的宽厚，说是招上门孙女婿，但其实只需要把他们生的孩子中的一个，冠上舒姓，过继给平阳侯府就好。

    这……这谁不心动啊！

    于是，打这消息传出去后，小明妍但凡出门，总会偶遇一两个世家公子。

    还好小明妍上的是女子学院，这些狂蜂浪蝶不能跟到书院里去。

    但一来二去的，这样总纠缠也很烦。

    老平阳侯直接拨了一支卫队，专门护送小明妍上下学，还找了专人，但凡这种在路上故意制造偶遇机会的人，统统在小明妍的夫婿候选人名单上排除。

    阮明姿都开玩笑：“您不怕把京城的公子哥们都给排除了？”

    老平阳侯意气风发的一摆手：“那我就带着咱们妍妍下江南找去！”

    说到这，老平阳侯陷入沉思，“嗯……江南那边的水土养人，小公子们个个生得白白嫩嫩的，找个学识好人品好的，配咱们妍妍，也还行，不过也不急，还有好些年呢，先慢慢看着……现在咱们妍妍还这么小，但凡想动歪脑筋的，都是人渣！直接排除！”老平阳侯眼里闪着杀气。

    阮明姿倒是心思动了动：“……爷爷，江南那边的小公子真的那么白嫩吗？”

    有点想见识一下啊。

    “……”老平阳侯愣了下。

    阮明姿还在那兴致勃勃的问：“爷爷，要不回头你去江南给妍妍选夫婿的时候，也带上我……”

    “咳咳咳。”老平阳侯像是被呛到一样，咳了起来。

    “……”阮明姿机警的感觉到不太对劲，身后冷风飕飕，似是有什么危险在逼近。

    她果断改了口：“毕竟有我家阿礁珠玉在前，一般人入不了我的眼，可以帮爷爷挑一下我们妍妍的夫婿呢！……毕竟，天底下不可能有比我家阿礁更优秀的人了！”

    镇定的说完这话，阮明姿这才从容转身。

    果不其然，桓白瑜正在她身后一丈处，冷冷的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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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今天的你对我爱搭不理

    场面一时寂寂无声。

    老平阳侯还是心疼孙女的，咳了一声：“丰亲王，来了啊。”

    桓白瑜又满含深意的冷冷看了阮明姿一眼，这才收回阮明姿身上的视线，从容的向老平阳侯见礼：“侯爷。”

    老平阳侯打了个哈哈：“殿下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桓白瑜淡淡道：“是过来的时候，见侯爷在聊天，便没有让人打扰……倒是不巧了。”

    说着，桓白瑜又平平静静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

    她都有点抗不过这死亡凝视！

    老平阳侯最后没聊两句就赶紧走了，走之前给了孙女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他是过来人，这种小两口之间的小小矛盾，外人在场，不好！

    老平阳侯甚至还顺手帮阮明姿桓白瑜清了个场。

    最后这处偏厅里，就只剩下了阮明姿跟桓白瑜。

    小廿也很自觉的主动去外头守着了。

    阮明姿：“……”

    桓白瑜看向阮明姿，冷淡道：“不必紧张，我向来是知道的。你最初救我，不也是看中了我这皮囊。所以，你现在想去江南看那些什么白嫩的小公子，也是人之常情。”

    阮明姿：“……”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阮明姿知道，这会儿是不能顺着桓白瑜这么说的！

    她很机智道：“没有的事！”

    桓白瑜冷嗤一声，不说话。

    阮明姿就差指天指地的发誓了：“真没有的事！我同你讲，就是一百个白嫩的小公子在我眼前排开，我也不多看一眼！”

    桓白瑜点了点头，冷漠道：“哦，原来你还想找一百个白嫩的小公子。”

    阮明姿：“……”

    不是，阿礁这醋性怎么这么大！

    阮明姿当机立断，决定不再跟桓白瑜纠结这事，她上前抱住桓白瑜的胳膊，晃了晃，岔开了话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啊？”

    楼兰娜被杀这事，其实并不是一件小事。

    毕竟她代表着西域使团，又是在一个即将被遣返的这么尴尬的节骨点上。

    再加上有心人人为的制造了一些痕迹，指向了桓白瑜，这几日桓白瑜还是稍微有点忙的。

    面对阮明姿的疑问，桓白瑜并没有说话，只是依旧定定的看着她。

    阮明姿晃了晃桓白瑜的胳膊：“……理我啊！我跟你说，今天的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

    桓白瑜冷冷道：“明天如何？”

    手却搂住了阮明姿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阮明姿在桓白瑜的怀里笑的花枝乱颤：“明天的我还去找你！”

    桓白瑜眼里闪过一抹无奈，他任由阮明姿在他怀里笑了半天，这才低声道：“……那些江南的白嫩小公子，你想都不要想。”

    阮明姿没想到桓白瑜竟然还在纠结这个，她又是无奈又有些好笑：“好好好，我不想……我真的也没想啊。”阮明姿连连保证后，又忍不住嘀咕，“再说了，阿礁的姿容远胜旁人千倍百倍，我做什么要去看别人！”

    桓白瑜眼神微微动了动，声音微低：“假如我……有一日毁容了呢？”

    阮明姿认真道：“哪怕你毁了容，你在我心底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看的男子。”

    桓白瑜彻底被阮明姿顺了毛，眼里闪过一抹暖色，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再说旁的。

    阮明姿却又忍不住问起楼兰娜的事：“……有什么进展没有？”

    外头知道的情况，基本上就是楼兰娜被杀这事。

    阮明姿知道，桓白瑜定然知道更多的内情，不然当初也不会是让苏一尘来转告这事了。

    后来阮明姿再同桓白瑜见面时，桓白瑜同阮明姿稍微多讲了一些关于楼兰娜被杀相关的事。

    比如，楼兰娜死状有些惨。

    她是腹部被人砍了数刀，流了很多血，再加上脖颈处的一刀，这才凄惨死去的。

    因为这个，甘太后那边的意思是，怀疑桓白瑜是罪魁祸首。

    毕竟楼兰娜给阮明姿下了绝育的药，差点害阮明姿不育。

    所以桓白瑜派人在楼兰娜腹部砍了好多刀泄愤。

    再加上现场还有楼兰娜手指写出的血书，一个“丰”字，更是将桓白瑜的嫌疑拔高到了顶点。

    好在桓白瑜那边对此早有准备，将对方的脏水一一化解。

    不过，光被动着等着对方泼脏水再化解招数，着实太过被动。

    桓白瑜那边的人，干脆就使人在市井散播了流言蜚语，说楼兰娜之死，其实是太子所为。

    因为太子中意楼兰娜，但楼兰娜却深深的爱着丰亲王，对太子不屑一顾，太子便由爱生恨，派人暗杀了楼兰娜。

    这个流言一出，倒是很快的化解了不少人对桓白瑜的指控——那些人分身乏术，忙着去证明，太子没有杀人了。

    阮明姿听桓白瑜一讲，点了点头：“……防守最好的办法，就是进攻。这么一来，那些人段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盯着你不放了。”

    桓白瑜点了点头。

    阮明姿摸了摸下巴：“……永安帝知道这事吗？”

    桓白瑜淡声道：“他自然知道，因为这事，我已经同他说过了。”

    阮明姿愣了下。

    桓白瑜摸了摸阮明姿的头发，淡淡道：“……永安帝手底下是有密探的，这种事，想瞒过永安帝，很难。毕竟是大面积的去造谣……所以，我干脆就先跟永安帝报备了一下。”

    阮明姿有些诧异：“那永安帝没有说你什么吗？”

    桓白瑜眼里闪过一抹讥讽的神色，淡淡道：“他说我什么？……我已经对太子手下留情了。最起码，我没有让旁人去散播，说楼兰娜不过是太子为了嫁祸我，这才被杀的……我同太子之间，是一层薄薄的纸，只要有一日这层窗户纸没有戳破，永安帝就不会说我什么。”

    阮明姿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桓白瑜说的是事实。

    桓白瑜手上已经有了切实的证据，证明楼兰娜其实就是太子派人所杀。

    但，太子不会承认。

    太子派出去的那人，最后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

    桓白瑜经过层层顾忌，没有把那些证据呈交给永安帝，而是选择了，使人去散播一些跟事实有些出入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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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白太后

    楼兰娜被杀这事，在桓白瑜掌握了越来越多的证据，又隐忍不发的情况下，最后太子那边，果然推出来一个人顶了罪。

    说的还是那老一套，对楼兰娜因爱生恨，求而不得什么的。

    然后那贼人，畏罪自尽。

    这事也就只能到此落下帷幕。

    至于永安帝信不信，西域使团信不信，旁人也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在贼人畏罪自尽之后，西域使团没几日便启程回了西域。

    而太子，永安帝将其派去了西南赈灾。

    赈灾这差事，虽然很能刷威望，但却是个需要殚精竭虑的苦差事。

    桓毓昭已经是太子，倒也不怎么需要刷威望，所以平日里这种苦差事，都是支使下面人去做。

    但这次，大概是因着楼兰娜的事在前，桓毓昭不敢说什么，咬牙去了。

    阮明姿偶尔会进宫陪白太后说说话，再入宫的时候，就顿时觉得好了不少。

    毕竟桓毓昭去赈灾，甘太后也被永安帝“谈过话”，这皇宫里一时之间，倒也没再有明面上跟阮明姿过不去的人了。

    她在鸾凤宫陪白太后说话，白太后态度虽然有些冷淡，但她每次去，桌子上瓜果点心，都是可着她喜欢的来摆，一看就是摆宴的人对她的喜好很上心。

    阮明姿每每察觉到这一点，都忍不住掩唇笑。

    有次阮明姿在鸾凤宫里留饭，吃饭的时候，皇后宫里送来了几道小点心，其中有一道白芸酥，是用芸豆做的。

    白太后没说什么，使人接了过来，让身边的嬷嬷把皇后那边的宫女送了回去。

    待皇后宫里的人走了，白太后这才顺手把那道白芸酥放在离阮明姿最远的地方。

    阮明姿的眼神不禁微微顿了顿。

    白太后做的十分自然从容。

    但，其他几碟点心却都尽量的被摆在了离阮明姿不远的地方。

    白太后是这样说的：“……皇后宫里的小厨房，有江南那边的厨子，做的点心还算不错，你多尝尝。”

    她说的时候态度很冷淡，很随意，看不出对阮明姿半点热情来。

    阮明姿看了一眼那道被放得离她有些远的白芸酥，突然甜甜的笑了：“谢谢太后娘娘。”

    很少人知道，她对某类芸豆过敏。

    而白芸酥，正好就是那种芸豆制成的糕点。

    这让阮明姿心里如何不感动？

    阮明姿投桃报李，下次来白太后宫里时，直接带了些红辣椒过来。

    宫里头的贵人们吃饭都很精贵，像辣椒这类不怎么养生的东西，那基本是不会出现在餐桌上的。

    白太后身边的那个文嬷嬷，一看阮明姿带着红辣椒过来，当场就叫了起来：“阮姑娘，怎么带这种辛辣的食物过来？……太后娘娘素来不能吃太辣的东西。”

    白太后看了一眼文嬷嬷。

    这文嬷嬷其实是甘太后那边派来的眼线，先前也是白太后故意在文嬷嬷面前演了一出戏人，让文嬷嬷去甘太后那边传递消息，让甘太后误以为白太后非常不愿意阮明姿嫁到丰亲王府来，从而大力促成了阮明姿跟桓白瑜的亲事。

    所以这会儿，文嬷嬷这般说，她便也没说话。

    倒是阮明姿也没生气，她脾气很好的微微笑了笑，同白太后解释道：“娘娘，这叫秦椒，您别看它长得这般红红火火的好似很辣的模样，实则等它制成了辣椒油，辣味只是一点点辅味，主要还是香。”

    白太后冷淡的“哦？”了一声，看着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但又好像是看在阮明姿的面子上，不愿意闹得太难看，一副很是勉强的模样：“……知道了。你跟小厨房说怎么做吧，回头哀家让小厨房的人试一试。”

    阮明姿笑道：“料理这个说起来简单，不如我亲手做一下，演示给娘娘这里小厨房的管事们看一看。”

    白太后微微皱了皱眉：“你是堂堂的未来亲王妃，怎么能自己下厨？厨房油烟重，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尽量少过去。”

    阮明姿软软的笑道：“偶尔一次两次，也不碍事的。娘娘，让我试一试嘛。”

    白太后脸色微微一僵。

    她根本没料到，阮明姿会跟她撒娇。

    她性子向来清冷，待人都是冷冷淡淡的，再加上生得又像月宫仙子，清丽不可侵的那种冷漠，素来少有人能跟她多说几句话，更别提撒娇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太后这才有些僵硬道：“随你。”

    阮明姿笑得眼睛弯起来，看着很是高兴的样子。

    未来的丰亲王妃要下厨，鸾凤宫小厨房的人个个都如临大敌，紧张的不知道干什么好。

    阮明姿围了个围裙，摆了摆手：“你们不必管我，自去忙自己的就行。我这边自己可以的。”

    小厨房的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拿不住，未来丰亲王妃这话是客套还是真心话。

    毕竟，宫里头的贵人们，有时候为了争宠，也会亲自下厨，但这所谓的“亲自下厨”，其实就是站在一旁，指挥着宫人撒个盐什么的，顶破了天自己拿汤勺搅一搅，就算是自己下厨了。

    像阮明姿这样，系了个围裙一看就是要亲自下厨干活的架势，她们都有点慌。

    阮明姿见宫人们个个僵硬的站在附近，一个个都不太敢动的样子，也就随她们去了。

    白太后倒是站在阮明姿身后，皱着眉头，神色清冷：“……灶火烫的很，你小心点。”

    她没想到，阮明姿竟然连灶火里的木炭都是自己塞的。

    阮明姿毫不在意的笑着谢过了白太后的提醒，她眼睛弯弯的笑道：“谢谢太后娘娘关心，没事，顺手的事。”

    她擦了擦手，往锅里倒了热油。

    旁边的案板上，是她切碎的秦椒段儿。

    油热好了之后，阮明姿把秦椒段儿放在碗里，又放了些调料粉，撒了一把芝麻，这才姿势熟练的拿起那口热好油的锅，往秦椒端上一泼。

    热油嗤啦的声音响起，顿时，一股奇异的辣香味，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白太后有些难以置信的抽了抽鼻子。

    好香……

    她确实不能吃辣。

    但却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很爱吃辣。

    不能吃辣，却又爱吃辣。

    再加上这些年身体不大好，她就再也没怎么吃过带辣味的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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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婆媳不合

    白太后不太明显的愣忡了会儿。

    阮明姿……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辣的？

    这份疑惑一直到了中午用饭的时候。

    文嬷嬷看着桌子上摆着的那一小碗红红的辣椒油，忍不住道：“哎呦阮姑娘，您可能不知道，太后娘娘是不能吃辣的呀。”

    白太后淡淡的看了一眼文嬷嬷。

    文嬷嬷却浑然未觉，依旧在那“苦口婆心”道：“阮姑娘，您也该对我们太后娘娘稍微上点心啊，太后娘娘有头风病，一直在吃药，吃不得这个啊。”

    阮明姿声音软软的，带了几分清甜：“文嬷嬷放心，我这熬制辣椒油，用的是不算很辣，但却很香的秦椒，另外，也拿先前太后娘娘一直的药案给信任的大夫看过了，并不相冲。”

    文嬷嬷被阮明姿反驳的哑口无言。

    阮明姿又看向白太后，眼里带了几分期盼：“娘娘试试？这辣椒油的辣味并不重，些微而已，但又很是醇香……比如这道最简单的凉拌青瓜。”

    阮明姿随手指了指，桌上一道简简单单的开胃小菜。

    “您使宫女加一勺辣椒油试试？”

    她提着建议。

    “娘娘，您当心身体啊！”文嬷嬷一副担忧白太后身体的模样，劝阻道。

    白太后神色淡淡的，只道：“到底是瑜儿未来的王妃，哀家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话音落下，便有识趣的宫女，将那道凉拌青瓜给盛到了一个精致的小碟之中，然后又舀了一小勺辣椒油浇了上去。

    皇宫里的一应器物俱是精致无比，这小勺更是堪称是小巧玲珑。

    阮明姿在一旁道：“有点少，再加一勺吧。”

    宫女迟疑了下。

    白太后淡淡道：“听她的。”

    宫女便又加了一勺，然后将那道凉拌青瓜与辣椒油轻轻搅匀，摆在了白太后面前。

    好些眼睛，都盯着白太后与她面前的那道加了辣椒油的凉拌青瓜。

    白太后神色淡淡的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白太后微微蹙了蹙眉。

    文嬷嬷一副关切无比的模样，问道：“娘娘，您觉得怎么样？”

    白太后淡淡道：“尚可。”

    文嬷嬷心下轻笑一声，心道白太后这定然是辣着了，但又要维持体面，所以才这般。

    白太后放下了筷子，淡淡道：“我有话同阮姑娘说，这里倒也不必那么多人伺候着，你们都下去吧。莲嬷嬷留下便是。”

    文嬷嬷心里更是笃定这辣椒油把白太后辣到了。

    让这么多人退下，也不过是为了全阮明姿一个面子。

    看来这对婆媳，果然还是有点问题的！

    文嬷嬷心满意足的跟着大多数人退下了。

    待偏殿的人退的差不多了，说着要同阮明姿说话的白太后也没看阮明姿半眼，直接动了筷子，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青瓜。

    这一筷子入口，她才略带叹息道：“带着辣椒的香味，却又没什么辣味，不错。”

    莲嬷嬷在一旁高兴的笑：“娘娘喜欢，就多吃几筷子。”

    阮明姿忍不住也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白太后喜欢就好。

    她先前想的没错，白太后在鸾凤宫也不是完全自由的。

    ……

    文嬷嬷很快给寿安宫那边，偷偷递了消息，重点讲了白太后跟阮明姿婆媳不合的事。

    这些日子很是郁郁烦闷的甘太后，看到这消息，总算稍稍高兴了些。

    “等阮明姿那个小贱人跟小杂种成了亲，成了那狐狸精铁板钉钉的儿媳妇，”甘太后冷笑，“哀家看那个狐狸精还如何得意！”

    过了一会儿，甘太后又有些不忿的拍了拍桌子：“哀家的昭儿被派到了那样的地方，那个小杂种却马上要娶妻，倒是快活！”

    她倒是想再横生些波澜，然而先前永安帝面色不虞的那番“告诫”，甘太后不由得又偃旗息鼓。

    她磨了磨牙，自我安慰：“……罢了！反正阮明姿那个小贱人跟白书瑢那个狐狸精不和，等婚后，她们还有得闹腾！哀家且等着看笑话就是了！”

    ……

    在甘太后等着看笑话的期翼中，日子一天天过去，阮明姿跟桓白瑜成亲的良辰吉日，也一天天的逼近了。

    平阳侯府这几日已经开始张灯结彩，挂满了大红灯笼。

    就连院子里一棵普普通通的树，枝丫上都缠着红色的绸缎，喜庆极了。

    平阳侯老两口这几日，却很有些惆怅。

    孙女儿刚认回来还没一年呢，这就要亲手把她嫁出去。

    老两口舍不得啊！

    但老两口却又知道，孙女即将要嫁的这个，是对孙女百倍用心，千般宠爱的良人，两人天造地设，再般配不过。

    孙女嫁过去，那是再幸福不过，他们哪里忍心碍了孙女的终身幸福？

    每每惆怅的时候，平阳侯老两口就这么安慰自己。

    而这一日，又发生了一件，让平阳侯老两口惊喜到落泪的事。

    ——一直在配合席天地进行治疗的舒康平，终于可以坐在轮椅上，出来晒晒太阳了。

    舒康平被丫鬟推出屋子的那日，一直在院子里等着的平阳侯老两口看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孱弱女儿，坐着轮椅，眉眼平和温暖，脸上带了些微的血色，在阳光下朝他们微微而笑，叫了一声“爹，娘”，向来肃穆端重的老平阳侯，竟是忍不住背过身去，飞快的抹了一把脸。

    而平阳侯老夫人，那更别说了，当即泪就落了下来。

    舒康平眼里也忍不住带上了星星点点的泪意。

    擦过泪之后，平阳侯老夫人就敛袖，郑重的向席天地道谢。

    席天地赶忙避开，有点不太自在的喊着阮明姿：“哎哎，你别在一旁傻站着，过来扶下你奶奶。你奶奶这一大把年纪了，给我行礼我得折寿啊……”

    阮明姿笑嫣嫣的，也给席天地行了个礼：“席大夫，我们全家都该好好谢谢你。”

    “啧，”席天地摆了摆手，壮志凌云，“这才哪到哪，等着，过些日子，我要让你小姑姑站起来。虽说达不到健步如飞，但在府里头逛逛园子，总能做到的。”

    平阳侯老夫人神色激动，眼里蕴着泪，连声道好：“好，好，我等着那一天。”

    恰好这一日，有不少舒氏族里人，要来给阮明姿添妆，舒康平长久的困在屋子里，一朝能出来，再恬淡的人儿，也想着多见识一些。

    阮明姿索性就推着小姑姑，一道去了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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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香饽饽

    因着席天地再三叮嘱要空气一定要通畅，所处环境不能逼仄，阮明姿还特特吩咐丫鬟，把侧厅的窗户都开了。

    舒氏族里来给阮明姿添妆的人，影影绰绰的见着阮明姿身后的刺绣屏风后似是坐了个人，看剪影像是个年轻女子，看那发式，还是个未嫁的。

    她们一个个的，嘴上虽然不说，却都暗里交换了几轮眼神。

    毕竟，也不知道是哪些居心叵测的，在京里头传出来，阮明姿打算带个滕妾嫁去丰亲王府。所以，这些舒氏族里来给阮明姿添妆的，很多其实也是来打探消息的。

    别看她们这会儿没带自家的女儿过来，那是怕女儿年轻，心里存不住事，面上显出来，人家阮明姿看不上。

    但凡她们确认了阮明姿是真有带滕妾一道嫁去丰亲王府的意愿，估摸着今晚上平阳侯府的门槛，就要被踏破。

    所以这会儿，她们见着这屋子屏风后头竟然还藏了个未嫁的年轻女子，怎能不心思浮动？

    有些按捺不住的，就犹犹豫豫的试探起了阮明姿：“……怎么看着屏风后头，好像坐了个人？”

    阮明姿的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这种喜事，倒也没瞒着，微微一笑，道：“是我小姑姑……经由神医调养了小半年，身子越发好了。今儿天气好，出来晒晒太阳。”

    舒氏族人个个都吃了一惊。

    谁都知道，平阳侯府有个病怏怏一直不能见天日的幺女舒康平。

    老平阳侯前些年，那几乎都是在寻医问药的途中。

    这突然的，先前也没个消息，一下子就能出来晒太阳了？

    这……这不会是阮明姿拿来搪塞她们的话吧？

    舒氏族人面面相觑。

    “真的是……平姑娘？”有人忍不住问道。

    屏风后传来低柔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各位，康平失礼了。实在是眼下康平尚带几分病容，怕扰了大家雅兴，故才躲在屏风后头，还望各位见谅。”

    这些舒氏族人这会儿甭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个个脸上都是惊喜的神色，七嘴八舌的说着：“原来真是平姑娘大好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可不是嘛！”还有人抹起了眼泪，“天可怜见的，这么多年了，总算好起来了……侯爷跟夫人，肯定很高兴。”

    “哎，那咱们舒家，这可真是喜事连连啊……明姿这即将出阁嫁到亲王府去，平姑娘这多年抱病也即将痊愈，真真是双喜临门啊！”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舒氏族人都凑趣说着吉祥话。

    舒康平自己在小院里独居已久，从未接触过这样世俗的热闹，她不禁颇有些兴趣的支了头，在屏风后听着众人的吉祥话。

    就是稍稍有些吵闹。

    阮明姿回身看了一眼屏风后的舒康平，见她不觉得纷扰，反而一副稍感兴趣的模样，阮明姿便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声吩咐丫鬟，再给小姑姑换些热茶。

    众人见舒康平脾气很好的模样，对于她们一些试探性的问法也没有生气，甚至还会温温和和的回上几句，这舒氏族人的胆子渐渐就大起来了。

    有的甚至打趣似得问：“平姑娘，这眼下身体也渐渐大好了，有没有考虑，说个人家？咱们舒家人多，或者都可以帮着打听一下。”

    这问题一出，看着气氛和煦融洽，实则其余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这能不关心吗？

    谁都知道，平阳侯老夫人可是当众说过，会给舒康平分三分之一的家产。

    娶了舒康平，就等于得到了三分之一个平阳侯府！

    从前舒康平缠绵病榻，简直堪称是平阳侯老两口的逆鳞，没有人敢把舒康平的婚事拿到明面上说。毕竟，那时候提亲事，就等于明晃晃的说，我看上了你女儿的身家，等着你女儿死了，我来接管呢。

    但眼下不一样了啊，舒康平这身子眼见着大好了，这年纪也不小了，成亲一事肯定也会提到日程上去。

    毕竟，在她们的认知中，哪有不成亲的啊！

    众人眼神炯炯的看向那面屏风，如果目光可以点燃，那这会儿她们的目光足以把屏风烧穿。

    阮明姿轻咳一声，众人的眼神总算是收敛了些。

    舒康平低柔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康平缠绵病榻已久，只想等身体好了，多多孝敬父母，旁的倒是还未想过。”

    舒康平久居内院，对于人心，也不过是从书本上识得一二。

    她这般一说，反而让舒氏族人更兴奋。

    这姑娘年纪虽然大了些，但看着脾性这般温和，再加上又是个孝顺的，娶回去当媳妇也不错啊！

    况且……

    若是平时，舒康平这样身份的贵女，她们是想都不敢想，可眼下，舒康平身子不好，年纪又大了，在这些人眼里，等于是拉低了门槛，她们这些家世一般的，也敢肖想一二了啊！

    “平姑娘，话不是这么说啊，这为人父母的，谁不想看到儿女有个好归宿呢。你到时候觅得良婿，后半辈子有了倚靠，平阳侯老夫人她们才能放心呢！”

    “就是就是！……平姑娘，我有个表弟啊，一表人才，是个有情有义的，前几年夫人病逝了，留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正想要再娶一门夫人，您只要嫁过去，就是儿女双全啊！要不，改天我带表弟来上门拜访？”

    “哎平姑娘，这个你嫁过去就得当后娘，倒不如我家里头的弟弟，我这个是家里头的独子啊。您嫁过去就当家做主说一不二，也没有前头娘子留下来的子嗣，多好。”

    “哎呀咱们谁不知道谁，您家里头那个弟弟，可是个庶子。让咱们侯府嫡小姐下嫁庶子？亏您想得出来！……平姑娘倒不如考虑考虑我这个，是我妹妹夫家的大伯，将来那是要继承爵位的。前头夫人都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往后也没有跟您的孩子争爵位的，多好！”

    屋子里乱糟糟的，你一句我一句的，都一副势必要把舒康平娶回家的架势。

    舒康平这下有些头疼了，按了按额心。

    最后还是阮明姿三言两语把这些人都给打发了。

    阮明姿推着舒康平往康平院走时，就看到康平院门口，席天地正一脸不耐的等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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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婚前指导

    席天地看到阮明姿推着舒康平回来，稍稍把眉间的不耐压了压，声音透着股不高兴：“怎么才回来？”

    舒康平声音中多了分些微的雀跃：“先生是来接我的？”

    席天地翻了个白眼：“不接你难道我接阮明姿？看看什么时辰了，差点耽搁了针灸。”席天地跟阮明姿抱怨，“你姑姑不懂事，也就你是个有数的，不然我都要去逮人了。”

    阮明姿有点无奈的按了按眉心。

    席天地态度不咋好，语气也有点差，但舒康平却依旧文文静静的笑了笑，甚至话音中都蕴了几分笑意：“先生别气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席天地又嘀咕了两声什么，阮明姿没听清。

    服侍舒康平的丫鬟从阮明姿手里接过舒康平的木轮椅，小声道：“姑娘忙了一天，又帮奴婢推了一路，回去休息休息吧。”

    舒康平笑道：“是了，有先生在，你放心回去吧。好好休息休息，过两日就要出嫁了。”

    想起没几日就要嫁人这事，阮明姿忍不住也笑了，倒也没再往里送，朝舒康平跟席天地摆了摆手：“那我这就回去啦。”

    舒康平点了点头，语调轻快：“快回去吧！”

    席天地没好气的挥手：“赶紧走。”

    阮明姿这才笑着离开。

    只是在拐角处时，阮明姿回头看去，舒康平跟席天地还没走，在那好似说着什么，远远的，倒也听不太灵光，只能看见舒康平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席天地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想起了今儿白天那些舒氏族人三句不离舒康平的亲事。

    她抿唇笑了笑，又朝着两人走了回去。

    席天地倒是先发现了阮明姿又回来了，他挑了挑眉：“怎么着，落下什么了？”

    阮明姿笑了笑：“倒没落下什么，就是想起几句话还没同小姑姑说，回头看你们还没走，索性过来说了再走。”

    席天地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舒康平倒是有些好奇：“怎么了明姿？”

    阮明姿一本正经道：“小姑姑，今儿那些三姑六婆，说的什么亲事，我听着都不算什么良人，你别放在心上。”

    舒康平有些啼笑皆非：“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不过你放心，我确实也没放在心上。”

    她有些淡淡的笑了笑，“我这破絮似的身子，能活几日还说不定呢。嫁出去那不是害人吗？”

    舒康平说着话时，却是看向席天地的。

    席天地不高兴了：“你这话啥意思，不相信我的医术吗？我说你后面能恢复的跟常人差不多，你不信是吗？”

    舒康平倒也不生气，只是温温柔柔的解释：“我没有不相信先生，只是生命无常。”

    席天地冷嗤一声，不耐烦道：“你就敞开心，该嫁人嫁人，该怎么着怎么着。我既然答应了阮明姿跟你娘，就定然不会食言！你若有看上的人家，尽管议亲！”

    他一副十分有信心的模样，给舒康平打着包票。

    “……”阮明姿听着这话，有点捉急。

    她算看出来了，她小姑姑对席天地有点意思，但席天地怎么看着跟个木头似得不开窍？

    舒康平垂下眼，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浅浅道了一句：“那就有劳先生了。”

    席天地见舒康平没有反驳他，反而皱了皱眉，奇怪的嘀咕了一句：“平时犟的跟头牛一样，怎么这会儿这么老实了？”

    阮明姿在一旁冷眼看着。

    你都要让人家“尽管议亲”了，人家能跟你再说半句，就有鬼了！

    阮明姿又想了下平日里席天地对舒康平的态度，又有些拿不准了。

    算了算了，小姑姑跟席天地都是长辈，她推这一下就够了，旁的倒也不用再掺和，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这么一想，阮明姿便也想开了，摆了摆手，这次是真的走了。

    小姑姑跟席大夫能成固然好，成不了，她也不能按着两个人的头，让他们成吧？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马上就要成亲的前两日晚上，平阳侯老夫人悄悄带着立夏来了阮明姿的屋子。

    阮明姿正在屋子里做最后的盘点。

    今儿绮宁那边又送来了一本账本，是这个月的流水，阮明姿顺道又翻了翻账本。

    见平阳侯老夫人过来，阮明姿赶忙起了身：“奶奶怎么过来啦？晚上天黑，有什么事让我过去就是。”

    平阳侯老夫人拉着阮明姿的手坐在软榻上，轻咳一声，难得显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来。

    “你们都先下去。”平阳侯老夫人把屋子里的丫鬟都给赶了出去，阮明姿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是……

    果不其然，平阳侯老夫人不大好意思，又有些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掏出一本装帧十分精美的册子来。

    阮明姿眼皮有点跳。

    平阳侯老夫人把那本册子放在阮明姿的腿上，示意阮明姿翻一下。

    阮明姿有点尴尬：“奶奶……这……”

    当着长辈的面看小煌书，有点过于刺激了吧？

    平阳侯老夫人显然也有些不大好意思，老脸微红，咳了一声：“这个……原本应该是由长辈来教你的，但……”

    应该是母亲在出嫁前教导女儿，但阮明姿的娘，早早就去世了。

    纵观整个平阳侯府，也只能由平阳侯老夫人来教了。

    平阳侯老夫人也觉得老脸有些发烫，但这东西又不能不教给孙女，免得到时候新婚之夜，孙女再受委屈……

    想到这，平阳侯老夫人强忍着发烫的脸，跟阮明姿悄悄道：“……这个，你得好好学一学。”

    阮明姿没有办法，只能敷衍的翻了一页。

    ……别说，不愧是侯府，这珍藏的小煌书，也太精致了吧？

    丝质的书页，专业详实的画风，旁边竟然还有生动的描写！

    阮明姿：“……”

    她一个现代人，也不得不说，这看上去，其实可以说是艺术了！

    阮明姿有些尴尬的赶紧合上书。

    倒不是她装纯情，只是在奶奶面前，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这种东西，就适合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悄悄的翻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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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成亲前夕

    平阳侯老夫人见阮明姿烫手似得把那小册子给合上了，这下子也顾不得尴尬了，赶忙按住阮明姿的手：“不行，明姿，你得好好看看这个，学一学。到时候成亲……”

    平阳侯老夫人说不下去了，尴尬的咳了一声。

    阮明姿生怕她们祖孙俩互相被尴尬死，赶忙小声道：“知道了奶奶，待会儿我会好好看的。”

    平阳侯老夫人还有点不太放心：“真的？”

    阮明姿一脸正直：“真的！”

    平阳侯老夫人欲言又止，看着阮明姿直接把那小册子给往枕头下头一塞，还是忍不住又劝道：“……听奶奶的，你记得看，不然新婚之夜，奶奶怕你吃苦头……”

    阮明姿一想新婚之夜，吃苦头什么的，脸一下子腾地烧起来了。

    好在祖孙俩聊天，这会儿卧房的烛火烧得也不是特别亮，阮明姿那红透的脸，平阳侯老夫人这会儿也没看出来。

    阮明姿强作镇定：“好，奶奶，我知道了，一会儿我会好好研究的。”

    这个话题总算是掀了过去。

    平阳侯老夫人顺着烛光看向亭亭玉立，出落得跟天上仙女下凡似得孙女儿，一想到后日孙女儿就要出嫁了，不禁又有些恍惚。

    “明姿……”平阳侯老夫人抬手，摸向孙女儿绸缎般的长发，她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跟阮明姿说，但嘴唇微动，却许久都没有说出口。

    最后，平阳侯老夫人的万般思绪，汇成了一句，“……我们明姿一定会幸福的。”

    阮明姿在烛光之下朝平阳侯老夫人微笑：“嗯，一定会的。”

    ……

    夜，轻风微拂，阮明姿送了平阳侯老夫人回去，回来的时候，见小廿朝她使了个眼色。

    阮明姿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

    但她拉开门，看到屏风后烛影投上去的那个身影，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后日就要成亲了，他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有些时日没有得见，这会儿桓白瑜过来，阮明姿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一想想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饶是阮明姿，也有些怪不好意思。

    她关上门，有些雀跃的朝内室行去。

    然而阮明姿绕过屏风后，却看到桓白瑜坐在屏风后的圆桌旁，似是在翻着一本什么书——

    等阮明姿看清楚那书的封面，轰的一下，她只觉得血都往头顶涌了。

    这不是她奶奶方才来给她送的小煌书吗！

    在脑子做出反应前，阮明姿身体先动了——她飞快的扑向桓白瑜，从桓白瑜手里夺过了这本书。

    然后阮明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阮明姿顶着烧透的脸，强作镇定：“你怎么，怎么看这个啊？”

    桓白瑜定定的看了会儿阮明姿的脸，沉默了下，这才低声道：“那书……露了一半在枕头外面，我随手拿过来的。”

    顿了顿，桓白瑜又道，“你……”

    他的眼神往阮明姿手上那本书一扫。

    阮明姿仿佛猜到了桓白瑜要说什么，她头皮发炸，只觉得手上这本书好像要烧起来一样，恨不得丢的远远的。

    “这是奶奶刚拿来的婚前辅导。”阮明姿强作镇定，“你不要想歪。”

    桓白瑜点了点头，眼神里蕴着阮明姿看不懂的深沉：“我没有想歪。”

    阮明姿心里还没松口气，就见桓白瑜一伸胳膊，直接把她拉了过来，阮明姿没站稳，一下子坐到了桓白瑜的腿上。

    桓白瑜的气息在阮明姿脖颈间轻微的摩擦，他低声道：“他们都说，后日便可把你娶进来，我今日不必过来的……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万一，你后悔了怎么办？”

    阮明姿心一下子就软的不行，她反手环住桓白瑜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想什么呢，我怎么会后悔？”

    她又嘻嘻的笑了下，“……我要是后悔了怎么办？”

    桓白瑜不假思索，低声道：“捆也要把你捆到丰亲王府。”

    嘶——阮明姿倒吸一口凉气，囚禁play啊！

    别说，看看她家阿礁这脸，跟她玩囚禁play的话，还有点小带感呢！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两声，又往桓白瑜身上蹭了蹭。

    桓白瑜整个人都一僵。

    他把阮明姿轻轻的推开。

    阮明姿愣了下。

    桓白瑜抿了抿唇，脸色也有点僵硬。

    但他看着阮明姿有些不解，又带了点小委屈的看向他，他还是抿了抿唇，低声解释道：“……我怕我忍不住。”

    阮明姿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

    啊，手里的小煌书，越来越烫手了！

    ……

    很快，便到了要成亲的日子。

    这日，天还未亮，整个侯府已然都动了起来。

    大红灯笼驱散着夜的尾巴，来来往往的丫鬟嬷嬷捧着今日招待客人要用的喜果瓜子一类的东西。

    平阳侯老夫人带人最后又去检查了一遍阮明姿的嫁妆。

    而阮明姿，还未醒过来，就被人从床上挖了起来，按到了浴桶里，好好洗了个澡。

    阮明姿：“……”

    通常她洗澡，是不会让人伺候的，但这次，到底是成亲，她奶奶派来的喜事嬷嬷态度也很是坚决，还帮阮明姿放了好些花瓣什么的东西。

    阮明姿也就随她去了。

    成亲，就是折腾！

    从浴桶里出来后，阮明姿又被马不停蹄的喜事嬷嬷从头到尾给抹上了什么东西，比阮明姿平日里用的自制润肤霜还要腻一些，阮明姿有点不太适应，躲了躲。

    喜事嬷嬷今儿嘴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她见阮明姿躲，赶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笑吟吟道：“姑娘，这叫喜露，不仅仅是给您润肤的，还带着一层吉祥的意思，象征着往后你们夫妻二人和和美美——不然，您这样嫩如凝脂的皮肤，原就不用再多抹些什么。”

    阮明姿一听这彩头确实不错，算了，成亲就这么折腾一次，她忍了。

    任由几个喜事嬷嬷上下折腾了一遭，阮明姿走出内室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立夏是平阳侯老夫人早就说过，等她成亲，就分拨给她。

    打从昨日起，立夏给平阳侯老夫人磕过了头，就收拾了自己的细软，来到了阮明姿的院子。

    立夏不愧是整个平阳侯府最得平阳侯老夫人器重的大丫鬟，能干的很，里里外外的都抓了起来。虽说丫鬟跟喜婆们进进出出的，却丝毫不见半分乱态。

    阮明姿就负责，当一个美美的待嫁新娘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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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绞面

    珠帘响动，阮明姿散着头发，穿着一身嫁衣从里间缓步出来。

    在外头候着帮忙的喜婆跟丫鬟们都看直了眼。

    小明妍忍不住“啊啊”两声，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激动极了。

    这红得犹如漫天晚霞般绚丽的嫁衣，极尽奢华，裙摆上的凤凰展翅欲飞，流光溢彩，竟是先前阮明姿曾教过那位罗绣娘的光影绣。

    行走间，好像有一只华丽高贵的凤凰在阮明姿的嫁衣上振翅，仿佛要破裙而出。

    阮明姿哪怕还未挽起新嫁娘的头发，却也因着这身华美无比的嫁衣，衬得那绝世姿容越发明艳逼人。

    喜婆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迭声的说着吉祥话：“姑娘真是美极了。老身当了这么多年喜婆，姑娘真真是老身见过最好看的新娘子！”

    阮明姿看了喜婆一眼，抿唇笑了笑，没有搭话。

    小明妍小跑几步，似是想摸阮明姿的嫁衣，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阮明姿看出了小明妍的意思，笑了笑，这嫁衣太过繁复，她不好招手，便朝小明妍略一点头：“来啊。”

    小明妍羞涩的笑了笑，终于抬手摸了摸阮明姿的嫁衣，又打着手势，跟阮明姿比划道：“摸起来好舒服呀……”

    这一堆喜婆中，有两位喜婆是丰亲王府那边的拨过来的，对这嫁衣知之甚详，忙带着几分自豪介绍道：“……这嫁衣，是打从半年前，王爷便使人特特从江南请了织女过来，数名织女一起开工，连开了一个月的织机，才织出了这样一匹鲜艳靓丽，绵密光泽的绝佳锦缎；王爷又另外请了十几位绣娘，也是连夜赶工，最终才绣出了这样一副流光溢彩的凤凰展翅绣样……”

    平阳侯府的喜婆听了这嫁衣背后的故事，倒也很捧场，一迭声的都在那夸着丰亲王对她们姑娘的真心实意。

    一时间，阮明姿这待嫁的屋子里可谓是欢声笑语与吉祥话齐飞。

    平阳侯老夫人扶着白露的手进来时，听着众人在那夸着丰亲王对阮明姿的深情厚谊，忍不住也带上了几分笑。

    谁不爱听未来的孙女婿，对孙女儿看重又疼惜的事呢！

    众人见平阳侯老夫人进来，赶紧行礼。

    平阳侯老夫人一挥手，眼里俱是惊艳的看向坐在梳妆镜前，身着嫁衣的阮明姿，一时心怀激荡，怔怔的看向阮明姿，倒是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见过她的儿子长大成人的样子，但她想，若是儿子还在，今儿见着明姿这般盛装出嫁，应该也会又不舍又欣慰吧……

    阮明姿低低唤了一声：“奶奶！”

    平阳侯老夫人回过神，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笑道：“好孩子，不用担心，没什么事。奶奶这就是舍不得你！”

    阮明姿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同平阳侯老夫人绽出一抹笑来，岔开了话题：“奶奶，你来的正是时候，喜婆正要给我绞面呢。”

    阮明姿坐在梳妆镜前，两位喜婆手上拿着细细的棉线，正准备给阮明姿绞面。

    绞面又称开脸，一般来说，在姑娘出阁前，拿棉线绞去脸上的绒毛，也意味着这名少女，褪去青涩，即将成为旁人的新娘。

    喜婆手里拿着棉线，轻轻的在阮明姿脸上绞了一下，嘴里还念着：“手里拿着红绵线，喜为新娘来开脸。新娘心里喜洋洋，生完麟儿落凤凰。欢声笑语享不尽，生生世世福盈堂。”

    喜婆念完这一串吉祥话，却是收了手，没有再给阮明姿继续绞面。

    平阳侯老夫人还有些纳闷，正要问，却见那喜婆朝着她们盈盈一拜，笑道：“老夫人，姑娘，我们王爷先前吩咐了，姑娘脸似凝脂，倒也不必非要用这棉线粗物绞面，万一老身手脚粗了伤着姑娘的脸也不好。不过这绞面也是个好意头，我们王爷斟酌再三，只嘱咐老身轻轻的给姑娘绞一下，走个过场有个好意头就是了。”

    这喜婆是丰亲王府送来的，一举一动都俱是大家风范。

    平阳侯老夫人见她礼仪周全，说的这话又满是丰亲王对阮明姿的爱护，哪里还有半点不悦？

    她笑着赞许一声：“王爷有心了。”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心里甜滋滋的。

    走完绞脸这个过场后，喜婆又手脚麻利的给阮明姿开始上妆，平阳侯老夫人搂着小明妍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过了会儿，小明妍抬起小手，手里拿着帕子，给平阳侯老夫人轻轻的擦了擦眼角。

    平阳侯老夫人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又落了泪。

    平阳侯老夫人倒也豁达，笑了笑，慈爱的搂着小明妍，低声道：“你姐姐出阁，是大喜事，奶奶这是……一时舍不得。喜事，不该哭啊。”

    小明妍懂事的轻轻搂了搂平阳侯老夫人，拿头蹭了蹭平阳侯老夫人。

    她年纪还小，还不懂女子出嫁的意义。

    她只知道，姐姐承诺过她，她成亲后也会时常来看她，或者她去王府找她玩也可以。

    小姑娘并没有太多的离愁思绪。

    但她这动作奇异的稍稍抚平了些平阳侯老夫人的惆怅，平阳侯老夫人看着懵懂的小孙女儿，又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这两个孙女儿，是上天垂怜赐予她的宝贝。她已经得到了很多，这小小的离别，也只是意味着孙女儿新生活的开始，又有什么好伤怀的呢。

    平阳侯老夫人想通了，唤来白露，去一旁净了净脸。

    等一会儿宾客多了，她还要打起精神来，给孙女儿撑起场子来。

    让所有人知道，她的明姿，背后站着的娘家，是整个平阳侯府！

    ……

    外头锣鼓喧天，来给阮明姿送嫁的舒氏族人，以及一些交好的夫人小姐，都赫然发现，阮明姿这出嫁，不仅仅是平阳侯老夫人端坐中厅亲自待客，甚至向来不见天日，传闻中病得起不了身的平阳侯老夫人的幺女，舒康安，都坐在轮椅上，由丫鬟推着，出来特特向她们来送嫁的这些人表达了谢意。

    再联想到阮明姿即将要嫁去的是丰亲王府……

    不少人心底一片火热，这一波，是强强联手啊！

    正想着，外头丫鬟喜气洋洋的来报：“王爷带着迎亲的队伍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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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迎亲

    鞭炮声，锣鼓声，几乎要震聋了耳朵。

    平阳侯府外那一条街道，爆竹炸开的红色壳衣，几乎在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

    桓白瑜带人来迎亲了。

    老平阳侯虽说向来对这个孙女婿很是满意，但这迎亲嘛，女方总要摆摆架子，为难来迎亲的男方一二，也好让对方知道，娶他们家的女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然而无论是文韬还是武略，一身玄色喜服的桓白瑜都面不改色的完美通过了老平阳侯的考验，惹得周遭观礼的百姓们一阵阵叫好声。

    八皇子桓毓鸣骑在马上，摸了摸鼻子。

    不仅仅是他，好几个皇室小辈，都有点惆怅。

    他原本还想着，到时候这若是他小皇叔应付不来，他们倒也可以帮着小皇叔分担一二，展展身手什么的。

    结果……

    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八皇子扼腕！

    桓白瑜翻身下马，遥遥的朝老平阳侯拱了拱手。

    他身后的皇室子弟们更是不敢怠慢，赶紧也翻身下了马，一溜烟的朝着拦门的老平阳侯行礼。

    这场面，直让围观的百姓们看得啧啧称奇。

    老平阳侯这会儿也没多为难桓白瑜，只是深深的看着桓白瑜：“去吧！日后殿下若是欺负了她……老夫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身着玄色喜服的桓白瑜深深一揖。

    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的进了门。

    不少来送亲的女眷们，反而都有些拘谨起来。

    毕竟，虽说今日是大喜，但桓白瑜这么多年在京中的赫赫凶名，还是让她们心里有点犯嘀咕。

    然而当她们见俊美至极的桓白瑜，一身玄色喜服迈进屋子来接阮明姿时，几乎都忍不住为之一窒。

    别的不说，真真是……郎才女貌啊……

    阮明姿盖着红盖头，从屏风后的内室缓步而出。

    从平阳侯老夫人身边，走向了桓白瑜身边。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有些哽咽，还是她身边的舒康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些许支撑，平阳侯老夫人这才没有失态。

    按理说，这时候的女方长辈应该说几句嘱咐新娘子嫁到夫家后，勤勉持家，孝敬公婆，开枝散叶的话。

    但这些话，平阳侯老夫人都不想同她的宝贝孙女说。

    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

    平阳侯老夫人含泪笑着嘱咐：“……若是在王府受了委屈，只管回来，平阳侯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阮明姿盖着红盖头，看不清神色，但却是能看到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同桓白瑜一起，缓缓向平阳侯老夫人行了大礼。

    喜婆搀扶着阮明姿，小声叮嘱：“王妃，您看着脚下。”

    ——打从这时候起，这些近身服侍的，却是都改了称呼，开始称呼阮明姿为王妃。

    阮明姿还未说话，却见着桓白瑜上前，直接打横抱起了阮明姿。

    众人不由得“啊”了一声。

    阮明姿却稳稳当当的倚在了桓白瑜怀里，甚至红盖头都没有半点儿凌乱。

    桓白瑜沉声道：“祖母，您同祖父，放心把姿姿交给我。此生，我必不会让姿姿受半点儿委屈。”

    平阳侯老夫人眼里流露出一分笑意来，一迭声的道了好几声“好”。

    玄色喜服的桓白瑜，抱着一身正红色嫁衣的阮明姿，踩着平阳侯府铺就的红毯，大步出了平阳侯府。

    府外，一溜的皇室子弟候着这两人，看着桓白瑜将阮明姿珍而重之的轻轻放到了八抬大轿中。

    有人不禁发出感叹：“看来小皇叔，对小皇婶忠贞不渝，立志不娶侧妃的传闻，并非是谣言啊。”

    八皇子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哼哼笑了笑：“那是，那两位，感情好着呢！”

    丰亲王府迎亲的队伍，离开了平阳侯府。

    看热闹的百姓们，开始鼓着劲儿猜平阳侯府给阮明姿备了多少嫁妆。

    一开始他们见着那一抬一抬的嫁妆，从平阳侯府门里出来时，还有心左右闲聊两句。

    “嘿！看来平阳侯府是真的很疼这位王妃娘娘啊，看看这嫁妆塞的，那是插不进半个指缝去，也太敦实了吧！”

    “那可不！看看那些抬嫁妆的轿夫，啧，一抬嫁妆要用四个人抬！……再看看那嫁妆杆子，那么粗，都给压弯了！”

    然而当这嫁妆一抬又一抬如流水般从平阳侯府抬出的时候，看热闹的百姓们慢慢的查出不对劲来。

    “我的老天，这嫁妆咋还没完？！我方才数了都有一百多抬了！”

    “是啊！平阳侯府这嫁妆原本给的就殷实，一抬顶别人家三抬！……这真真是如传闻中那般，整个侯府三分之一的家产，陪嫁给了这位未来的丰亲王妃？”

    “哎呦，方才那一抬你们见着了吗？我没看错吧？用金砖压着的，好像是一整沓的地契啊！”

    “呵，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你们知道这位丰亲王妃名下有多少资产吗？这可是储凤街那一整条街的大老板！就不说日进斗金的遗珠阁了，单说储凤街上那些店面！人家阮王妃自个儿就是个身家极丰的，再加上平阳侯府给的嫁妆……啧啧，咱们老百姓想都不敢想！”

    “十里红妆，这真真是十里红妆啊！”

    这次丰亲王迎娶阮明姿的排场，在数十年后依旧被人津津乐道，并不曾再有超越。

    毕竟，超越起来太难了——前头一抬嫁妆进了丰亲王府，这最后一抬嫁妆还没从平阳侯府里出来呢！

    别说京城百姓了，就是那些来送亲的皇室子弟们都看的一愣一愣的。

    “这……咱们小皇叔是娶了个财神娘回来？”

    “别说傻话了，”八皇子桓毓鸣留下了羡慕的眼泪，“咱们小皇叔自个儿就是个大财神爷，人家这波，叫强强联合！”

    迎亲的队伍绕城一圈后，到了丰亲王府门口。

    桓白瑜依旧是将喜轿中的阮明姿，抱了下来，一路往喜堂行去。

    虽说多少有些于理不合，但没有人会不识抬举在桓白瑜大喜的日子，挑这个刺。

    很快，两人拜过了堂，喜婆扶着阮明姿，将阮明姿送进了新房。

    桓白瑜在阮明姿耳畔道了一句：“等我。”

    顺道，桓白瑜又搂了下阮明姿的腰。

    阮明姿不知怎地，却是想起了先前那本少儿不宜却又十分精致的小册子中的某些画面。

    她顿时有些面红耳赤。

    好在红盖头挡住了她的脸，旁人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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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坐喜床

    阮明姿蒙着用光影绣绣出来的鸾凤和鸣红盖头，坐在喜床上，除了闷，还觉得有点硌得慌。

    这硌得慌她是晓得的，下面铺了一床的花生桂圆红枣什么的，寓意早生贵子。

    挺好的寓意，就是……

    阮明姿晃了晃头，有点无语。

    这未免也太多了，太硌人了！

    阮明姿想起来，昨儿绮宁从丰亲王府探看回来，跟她说，晋三原支使人铺喜床的时候，就一个指示——

    放，往多里死命的放，最好是明儿就把这贵子给早生出来。

    阮明姿当时就忍不住笑了一声。

    怕是晋三原还不知道，先前桓白瑜就跟她郑重其事的说过了，她年纪小，这两年先不要孩子。

    想到这，阮明姿从喜床上起了身，红盖头上的鸾凤活灵活现的微微一颤。

    小满一直陪在阮明姿身边，见阮明姿起身，忙道：“王妃，是哪不舒服吗？”

    喜婆吓了一跳，忙劝：“姑娘，这坐喜床，得坐够时辰啊，不然……”

    立夏正好从外头进来，那一抬一抬的嫁妆，全都抬到了库房里，她带着四个二等丫鬟清点了一遍嫁妆，这才过来的。

    听得喜婆在那跟阮明姿说要坐够时辰，立夏立时道：“嬷嬷，殿下体恤我们王妃，先前就说过，规矩都从简，象征意义到了就好。”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稍稍点了点。

    喜婆也想起了先时丰亲王把她们喊过去，交代过一切以王妃的感受为先，她忍不住有些讪讪的，告了个罪：“姑娘说的是，是老身想岔了。王妃瑞福在身，自然会早生贵子。”

    阮明姿笑了笑，示意立夏把这喜床上铺着的薄薄衾被给掀开。

    立夏会意，把衾被一掀，这下面果然密密麻麻都是花生红枣桂圆。

    也难怪阮明姿坐的不舒服。

    立夏忙使人把这喜床上的花生红枣桂圆给收了。

    趁着旁人收拾床铺的功夫，阮明姿随意的坐在一旁椅子上，挑了个打扮像是王府管事的大丫鬟问道：“……现在可有什么吃的？”

    这大丫鬟名叫锦袖，被阮明姿点了出来，她愣了下，面露为难之色，似是有些犹豫。

    丰亲王府向来不用丫鬟，这锦袖她先前也并非是在丰亲王府伺候的，而是因着桓白瑜要成亲，内务府那边拨过来的。

    这会儿阮明姿问她有什么吃的，她犹豫了下，细声细气的劝：“……王妃，一会儿王爷过来，您若是此时用了膳，膳食总会多少留下些味道……”

    喜婆听了也连连点头。

    确实是有这么个说法。

    也因着这个，成亲的新娘子在成亲这一日，有些讲究的人家，那简直是滴水不进。

    阮明姿却是不以为意，她摆了摆手：“无事，有什么吃的，你尽管摆上来即可。”

    人是铁饭是钢，成亲这大好的日子，怎么能饿着肚子呢？

    更何况夜里还得折腾，总得吃点什么保证下体力吧？

    阮明姿想到这，思绪又忍不住有点飞，桓白瑜解开长衫，露出精瘦胸膛的样子……

    她忍不住又有些面红耳赤。

    哎呦，先吃饭，先吃饭……

    饱暖才能思那个啥啊！

    好在锦袖见阮明姿坚持，倒也没再说什么，犹豫了下，还是让人从小厨房那，端了些饭食上来。

    倒也不是阮明姿说，先前这丰亲王府的伙食，那就只能算得上是了了，一般。

    这会儿端上来的饭食，竟然隐隐有了大厨出品的色香味。

    阮明姿这就忍不住“咦”了一声。

    锦袖细声细气道：“王妃，这是王爷特特为您寻来的厨子，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可以，挺好。”阮明姿十分满意，心里熨帖极了，慢悠悠用起膳来。

    ……

    喜房外，帮着桓白瑜去迎亲的各位皇侄，也有些蠢蠢欲动。

    “听说小皇婶，美貌非凡！这成亲三日无大小，咱们要不要去闹个新房啊？”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有点按捺不住了。

    然八皇子桓毓鸣一听这话，就嗤笑一声，上上下下的把提议要去闹新房的人打量一番。

    那人被桓毓鸣的眼神看的头皮发麻，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桓毓鸣把手上的扇子一合，一本正经道：“我怕过几天就看不到你了。”

    “什么意思？”那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桓毓鸣冷笑一声：“你闹洞房？你不要命啦？就咱们小皇叔那老房子着火的模样，你这会儿去闹什么洞房，你就不怕小皇叔提着剑从这丰亲王府一路追砍你到皇宫内门？”

    那人打了个哆嗦：“不，不至于吧？”

    桓毓鸣做了个“请”的手势：“不信的人，大可一试。不过，别拉上我。”他摇了摇扇子，迈步离开，“想看小皇婶，什么时候不行？非得这会儿去？……我可惜命的很啊。”

    众人一见向来跟桓白瑜关系不错的桓毓鸣都溜得这么快，可见这事，确实很有风险。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也就只好打着哈哈，去继续喝酒了。

    这些皇侄们不好意思闹洞房，但自然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还是敢的。

    阮明姿刚用完了膳，正用席天地给她特制的漱口水漱过了口，就听得外头有了动静。

    竟是太子妃带着几位皇室女眷过来了。

    说起来，这还算是阮明姿跟太子妃头一次见。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跟太子妃互相见了礼，毕竟一个在身份上是储君的正妃，未来的皇后，但另一个，身份却又是伦常上的婶婶。

    太子妃看着是个面相很和善的人，笑嫣嫣的，同阮明姿见过礼之后，便恭贺起阮明姿新婚来。

    气氛还算喜庆融洽。

    完全看不出，太子跟桓白瑜之间的恩怨。

    然而先前同阮明姿有过一些龃龉的四皇子妃，却横了一眼阮明姿，压着气，有点阴阳怪气的笑道：“小皇婶，倒不是我这个小辈说啊，丰皇叔身份贵重，这为你举办的婚仪也隆重非凡。在这种场合，您又是提前掀了盖头，又是吃吃喝喝的，不太合适吧？”

    虽说阮明姿在她们来之前便已经用完了膳，但方才她们进来时，丫鬟正好端着托盘出去，让太子妃跟四皇子妃她们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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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可持续发展

    阮明姿看了四皇子妃一眼。

    太子妃轻咳一声：“宜凌，跟小皇婶怎么说话呢？”

    四皇子妃撇了撇嘴。

    太子妃又朝阮明姿有些歉意的笑了笑：“成亲三日无大小，小皇婶别跟宜凌一般见识。”

    阮明姿似笑非笑。

    宜凌是四皇子妃的闺名，太子妃这么亲昵的喊着四皇子妃的闺名，其亲近程度可见一斑。

    看着像是在斥责四皇子妃，替她求情，实际却是拿话堵住了阮明姿。

    毕竟，太子妃也特特点出来了，“成亲三日无大小”，阮明姿作为新娘子，怎么能生气呢？

    果不其然，四皇子妃朝阮明姿微微扬了扬下巴，露出个略有些得意的笑来。

    阮明姿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既然成亲三日无大小，我自然不会跟四侄媳妇一般见识啦。只是我作为长辈，也要提醒四侄媳妇一声，过后对长辈，可不能是这个态度啊。不然，旁人见了，还以为四侄媳妇这品性有什么问题呢。”

    这个“四侄媳妇”一出，四皇子妃脸上那略有些得意的笑，几乎是立时僵到了脸上。

    阮明姿脸上笑容深了几分。

    她甚至都不用做什么，大兴朝注重伦理纲常，仅仅一个长辈的身份，就压得她死死的了。

    四皇子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她是万万没想到，阮明姿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真就敢摆起长辈的谱来压她？！

    四皇子妃脸色不大好看。

    太子妃在一旁看着，“啊”了一声，一脸担忧：“宜凌，你肚子还好吧？你这孩子，虽说一心来给小皇婶送福，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啊。毕竟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四皇子妃脸色稍霁，抬手摸上了肚子，嘴角又带出一抹笑来：“太子妃提醒的是。”

    喜婆在一旁，一脸的犹豫挣扎。

    按照大兴的习俗来说，孕妇参加婚礼，对新人其实是不吉利的。

    有一说法是新人的孕气，会被孕妇给吸走，因此，孕妇参加婚礼，不利于新人的夫妻生活，会预示着影响怀孕。

    太子妃跟四皇子妃却明晃晃的打着来给“送福”的幌子，在身为新人的阮明姿跟前晃悠，这简直就像是在诅咒一样。

    阮明姿其实是不信这个的，所以，四皇子妃跟太子妃这番做作，对她来说简直算得上是啼笑皆非。

    她抬了抬眼，风轻云淡的支使着锦袖：“给四皇子妃看座。这婚礼人多气杂，万一冲撞了四皇子妃肚子里的小皇孙就不好了。”

    四皇子妃脸色又变了。

    她觉得阮明姿这是在诅咒她肚子里的孩子。

    正要说什么，外头却传来齐刷刷的行礼声：“王爷。”

    这下，就连太子妃，脸色都微微一变。

    太子妃同四皇子妃都有些僵硬的看着那一身玄色喜服的男子从门外大步而来。

    阮明姿眼里亮晶晶的。

    先前蒙着盖头，都没怎么好好看，今日的阿礁，真是上天入地都寻不到第二个的俊美！

    “小皇叔……”

    尽管心有不甘，但太子妃跟四皇子妃还是依礼行了礼。

    桓白瑜只淡淡的点头算应了一下，眼神一直挪不开的几乎是黏到了阮明姿身上。

    大概是桓白瑜的眼神太过炽热，方才一对二都游刃有余的阮明姿，这会儿突然有些脸红心跳。

    太子妃勉强笑道：“既然小皇叔来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四皇子妃还想说什么，桓白瑜冷淡的眼神扫过来，四皇子妃几乎是立时噤了声，脚步有些虚浮的跟着太子妃离开了。

    桓白瑜转眸再看向阮明姿时，方才对外人的冷漠不见半点踪影。

    那黑琉璃般的眸子上，清晰的刻着阮明姿的影子。

    只她一人。

    阮明姿被桓白瑜的眼神看得，脸越发热。

    没有人问，怎地回来的这么早。

    看看面如芍药般明艳动人的阮明姿，这话还用问吗？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几个喜婆面面相觑，赶紧带着这对新人走完了程序。

    这一个贵为当朝亲王，另一个是超一品亲王正妃，喜婆也不敢多说什么，走完了程序之后，恭贺了两人白头偕老，便赶紧都退了出去。

    最后出去的是立夏，她红着脸把房门关紧。

    屋子里只剩下了阮明姿跟桓白瑜两人。

    桓白瑜定定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在桓白瑜那越发深沉又灼热的视线中节节败退，她浑身都有些燥热，侧开脸，坐在了喜床上。

    桓白瑜再也忍不住，搂住了阮明姿。

    喜床的薄纱帘，落了下去。

    ……

    红烛烧了一夜。

    阮明姿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被什么碾过一般，尤其是那处，简直像被人劈开了一样。

    桓白瑜正披着衣裳，剪着龙凤烛的灯芯。

    他听得动静，回身看向阮明姿。

    薄衾自阮明姿肩头滑落一半，露出上头星星点点红梅般的痕迹。

    桓白瑜眸色深深，上前替阮明姿拉了拉衾被，声音缓而低：“……怎么醒了？”

    “你在干什么？”阮明姿一张口，发现自己嗓子都哑了。

    她脸忍不住又烧了起来。

    桓白瑜转身看了一眼背后那粗如婴儿手臂的龙凤烛，上头的烛泪斑驳的融化在灯台上，低声道：

    “据说龙凤烛燃到天明，夫妻二人会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阮明姿躺在被窝里哑哑的笑：“你竟然也信这个。”

    “从前是不信的。”桓白瑜又回过头来，给阮明姿倒了一杯温水，看着阮明姿抱着被子有些艰难的坐起来，就着桓白瑜的手，小口小口的喝了几口水。

    阮明姿一抬头，就见着桓白瑜望着她的眸色又深了起来。

    已经是经了人事的人了，阮明姿自然明白桓白瑜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瑟瑟发抖的抱紧了自己的小被子，缩了缩，颤巍巍的哑声道：“你懂什么叫可持续发展吗？……”

    桓白瑜坐在阮明姿身边的床榻上，摸了摸阮明姿的发丝。

    他瞥了阮明姿一眼，从喜床一侧小几摆着的匣子里，摸出一罐药来。

    “别怕，给你上药。”桓白瑜声音虽说还是冷淡的，但细细分辨，眼里却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意味深长道：“为了可持续发展。”

    阮明姿：“……”

    啊，阿礁，这个小坏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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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成亲第二日，进宫

    脸红心跳的上过了药，桓白瑜又低声哄着阮明姿再睡会：“……离着去给母后请安还有些时辰，你统共也没睡多久，再睡会儿。”

    阮明姿攥着被子边沿，无语：“……我没睡多久是拜谁所赐啊！”

    顿了顿，阮明姿又鼓了鼓脸颊，嘟囔道：“你也来一起睡了，回头让立夏喊我们就好。”

    阮明姿都累得不行，桓白瑜这个出力的，想来会更累。

    桓白瑜顿了顿，低声应了声好，掀开被子一角，进了被窝。

    阮明姿浑身又烫了起来：“你……你被子在那边！”

    桓白瑜声音低沉又认真：“夫妻没有分被睡的道理。”

    说着，长臂一伸，直接将阮明姿捞到了怀里。

    阮明姿浑身一僵，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那股颤栗劲儿来。

    说来也怪，阮明姿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桓白瑜的怀抱却像是有什么魔力，不多时，阮明姿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桓白瑜定定的看了怀里睡得头发凌乱的小姑娘，轻轻的在额头亲了一口，也闭上了眼。

    阮明姿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而床榻旁有一处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摸之有些发凉，显然睡在这上面的人，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再加上又想起要进宫给太后跟皇上请安的事，阮明姿猛地坐了起来。

    这动作有些过猛，牵扯到了某处，阮明姿“嘶”了一声。

    虽说涂上了席天地特特给的药，但不管再强劲的药，也不太可能立时就好彻底了。

    “……”阮明姿又在心里忍不住骂了桓白瑜两句。

    在外间候着的小廿听到了里头的动静，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王妃醒了。”

    外头的立夏闻言，带着丫鬟捧着各色洗漱用品鱼贯而入，显然已经在那等了有一会儿了。

    阮明姿忍住羞赧，问道：“……外面什么时辰了？怎么不早叫我？”

    小丫鬟给阮明姿递上漱口的温茶，立夏在阮明姿漱口的当口回道：“还不太到辰时。王妃莫急，殿下吩咐了，让您安安心心睡到辰时。”

    阮明姿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问：“殿下呢？他什么时候起的？”

    立夏犹豫了下，还是道：“好像来了封急奏，殿下半个时辰前去了书房。”

    原本还有些欢欣的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凛。

    一般来说，哪怕再忙，成亲三日的假，也总是有的。

    那这封急奏，想来一定是什么紧要之事。

    阮明姿心下微凝。

    不多时，桓白瑜便回来了。

    这是桓白瑜与阮明姿成亲第二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锦纹的长衫，看着犹如悬崖峭壁上落下来的霜白月光，透着一股清清冷冷的矜贵气。

    “出事了？”阮明姿接过立夏手里的金簪，随手往梳起的发髻中一插，起身小声的问桓白瑜。

    桓白瑜顿了顿，点了点头，脸色也稍稍有些凝重。

    阮明姿屏退了屋子里的下人，小声问桓白瑜：“……很严重？”

    桓白瑜上前搂着阮明姿，声音低沉：“……太子去赈灾，出了点事。”

    阮明姿悚然一惊。

    桓白瑜冰凉的吻落在阮明姿的额上，淡淡道：“……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太子无能。”

    若非太子无能，这急奏也不会在他新婚第二日就呈到了他的案头。

    “棘手吗？”阮明姿认真的问。

    桓白瑜摇了摇头，只冷淡道：“不必管他。”

    阮明姿想了想，点了点头。

    虽说太子出了事，但阮明姿跟桓白瑜这对新婚小夫妻还是得进宫去觐见。

    桓白瑜见阮明姿换上了亲王妃正装，想了想，也去换上了亲王礼服。

    两人站在一块儿，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们都有些恍惚。

    这两人的美貌，也太搭了吧！

    俱是举世无双啊！

    站在一块儿，别提多养眼了！

    进了宫，沿着宫里长长的甬道走的时候，阮明姿跟桓白瑜在前面亲亲昵昵的低声说着话，丫鬟跟侍卫们都缀在后头跟着。

    锦袖突然压低了声音开了口：“立夏姐姐，您怎么还哭了？”

    她这一说话，几个丫鬟都往立夏那看了过去。

    只见立夏眼里还真的隐隐闪动着泪花儿。

    锦袖有些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劝道：“姑娘再怎么难受，也不能在人前落泪啊。”

    小满有些奇怪的看了锦袖一眼。

    想也知道，立夏同平阳侯老夫人最有感情，眼下看到她们老夫人的心肝肉有了好的归宿，自然是会感慨一些。

    这种时候，只需当没看见就是了。

    锦袖这一点出来，反而这气氛都有些古怪起来。

    立夏瞥了一眼锦袖，向来都是笑着的人儿这次板起了脸，低声训诫道：“锦袖妹妹，你既然喊我一声姐姐，我便托大当一回姐姐。宫里哪里是这等说小话乱猜测的地方？听闻锦袖妹妹是从宫里出来的，这祸从口出，怎么还不懂这个道理？”

    锦袖脸一白。

    后头的动静，桓白瑜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顿住脚步，微微拧了拧眉，冷淡的往后看了一眼。

    阮明姿见他顿住脚步，也有些好奇，顺着桓白瑜的视线看了过去。

    “怎么啦？”阮明姿问。

    桓白瑜没有说话。

    立夏到底是阮明姿的陪嫁大丫鬟，代表着阮明姿与平阳侯府的脸面。

    桓白瑜自然也要给立夏几分颜面。

    立夏上前几步，向着阮明姿跟桓白瑜屈膝行礼：“王爷王妃恕罪，奴婢不该在宫里同人窃窃私语。”

    虽说立夏没点出是谁来，但这么多人都看得清楚，都听得清楚，心里也都很清楚。

    锦袖一下子白了脸。

    她也赶紧上前几步，对上桓白瑜微微拧眉的神色，顿时就有些慌张。

    “奴，奴婢……”锦袖这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阮明姿不愿在宫中额外生事，只淡淡的看了锦袖一眼，语气闲适，“不过，在宫里还是要注意些。”

    她淡淡的一句话，让锦袖心中一凛。

    倒是立夏，落落大方的应了一声“是”。

    锦袖低下头，不敢多做他想，也赶忙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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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赏嬷嬷

    这段小插曲着实不算什么，阮明姿一行人很快，便先到了白太后的鸾凤宫。

    大兴以孝治国，新婚的小两口先到白太后这拜见，是任谁都挑不出错来的。

    桓白瑜大婚，虽说鸾凤宫并不需要为此做什么，看着好似也没什么特别喜庆的装饰，但向来心细的阮明姿却发现，鸾凤宫好些摆设都换了。

    看着更……朝气一些了？

    白太后还是一如既往清冷漠然的模样，端坐高位，好似对桓白瑜并不如何关心。

    然而她头上戴着的，却是那一套阮明姿先前亲手设计的锆石首饰。

    风华犹在的白太后，熠熠生辉的钗环，衬得她美得像是湖面上波光粼粼倒影中的一轮月。

    就连桓白瑜，都愣了下。

    白太后没搭理桓白瑜，倒是言谈之中，对阮明姿又多了一分亲昵自然。

    “丰亲王府向来冷清，也没什么规矩，”白太后神色冷淡的嘱咐阮明姿，“哀家给你个管事嬷嬷，也好帮你理一理。”

    若是旁人这般说，怕是就会有想要插手儿媳妇管理内务职能的嫌疑了。

    但阮明姿知道白太后并非这样。

    白太后要真想插手，早就在她还没嫁进来的时候直接插手了。

    甚至不需要这会儿同阮明姿说一声。

    桓白瑜听着，微微皱了皱眉。

    阮明姿却欣然道：“还是母后疼儿媳，我先前还想跟您讨一个呢，倒不成想，您已经替儿媳备好了。”她笑着盈盈下拜，“那儿媳就却之不恭啦。”

    白太后嘴角翘了翘，笑意自眼中一闪而过。

    她这个儿媳，确实聪明，而且还贴心。

    白太后淡淡的应了一声，又道：“蜀玉，给亲王，亲王妃请安。”

    白太后身边一个打扮的十分端重自持的嬷嬷自侍者中走出，她面相有些严厉，发髻梳得极为端庄，笑不露齿的给阮明姿跟桓白瑜行了礼：“蜀玉见过亲王，亲王妃。”

    桓白瑜没说话，只淡淡点了点头。

    阮明姿笑意盈盈的上前，亲手扶起名为蜀玉的嬷嬷：“嬷嬷客气了，我年纪轻，以后亲王府，还要嬷嬷多多指点费心。”

    蜀玉抿唇而笑，轻轻道：“亲王妃才是真正客气了。”

    白太后一如既往的冷漠，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住了口，按了按眉心：“行了，你们往寿安宫去吧。”

    阮明姿却是上前，递给了白太后一盒软膏，小声道：“母后，这是我找席神医给您配的薄荷膏，您头风病犯的时候，往太阳穴稍稍涂一些，有清神明目的效用。”

    白太后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抹暖意，但面上却依旧冷冷淡淡的。

    她不置可否，只是示意旁边的嬷嬷接过那盒薄荷膏，淡淡道：“知道了。”

    没有说旁的。

    伺候在一旁的文嬷嬷看到阮明姿努力讨好白太后，白太后却依旧对其冷漠的很的模样，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眼神再触及到白太后赏下的那个蜀玉嬷嬷，她虽说没怎么见过这人，但一看那蜀玉的面相，就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

    文嬷嬷心下忍不住哼笑一声。

    白太后给新婚的小夫妻赏下这么一个严厉的管家嬷嬷去，丰亲王府还有的是好戏看。

    看来甘太后也不用太过担心了！

    ……

    阮明姿跟桓白瑜从白太后那出来，便又往寿安宫行去。

    桓白瑜原本还不愿意带阮明姿去，反倒是阮明姿觉得，她们若是新婚头一日，只给白太后请安，不给甘太后请安，朝堂上还指不定要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不就是一场请安，她倒也无事，总比白给甘太后她们送把柄强。

    阮明姿眨着眼，拉着桓白瑜的手看着他。

    桓白瑜沉默了会儿，抿了抿唇，答应了。

    立夏跟小满对视一眼，眼里俱是笑意。

    亲王对她们亲王妃可真是好啊！看着一副冷心冷情淡漠无比的无情模样，但却出乎意料，对她们亲王妃特别体恤呢。

    上头的主子恩爱了，她们这些奴婢，怎么能不高兴呢！

    ……

    到了寿安宫，不仅仅是甘太后，永安帝带着皇后也在这儿。

    大概是因着永安帝在，甘太后倒也没太为难阮明姿，只是阮明姿跟桓白瑜给她行礼的时候，她故意晾了晾。

    永安帝有些无奈：“母后——”

    甘太后这才不情不愿的冷嗤一声，勉强道：“行了，起来吧。”

    她眯了眯眼，摆出一副长辈模样来，点出了阮明姿的名字：“丰亲王妃。哀家对你也没别的期许，就丰亲王他府里冷冷清清的，你早日开怀，给丰亲王府添点热闹，知道了吗？”

    这话虽说听上去有点像是长辈嘱咐晚辈早生贵子，但甘太后姿态摆得高，话也说的盛气凌人，就好像阮明姿生孩子只是为了给丰亲王府“添点热闹”，透着一股子把阮明姿与桓白瑜的孩子当个玩意的气势。

    阮明姿微微蹙了蹙眉，桓白瑜已然冷冷出声：“太后娘娘也无需太过担心。总归丰亲王府热不热闹，都不会同太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的有点无情。

    尤其是知道桓白瑜身世的永安帝，听着这话着实有些扎心窝子。

    但他又不能怪桓白瑜，毕竟他觉得桓白瑜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甘太后其实是他的皇祖母。

    思来想去，永安帝还是迁怒了一下甘太后。

    他这母后也着实太小家子气，瑜儿大喜的日子呢，说这种含含糊糊的话来膈应人。

    永安帝虽说是甘太后的儿子，但更是天子。

    他语气沉了沉，道：“母后！”

    显然已经带上了几分怒意。

    甘太后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闪过一抹恼怒与难堪。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缓了缓。

    “行，哀家这上了年纪，说的话你们都不爱听了。”甘太后先是自嘲，继而话音一转，“不过，哀家看这亲王妃年纪不大，偌大一个亲王府，管起来也麻烦。哀家这有老练能干的嬷嬷，干脆就……”

    这话没说完，阮明姿却是已经笑盈盈的打断了甘太后的话：“太后娘娘明鉴。方才在母后那儿，母后仁慈，已经赐了我与亲王一名管事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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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回门

    甘太后眯了眯眼：“哦？就这么巧？鸾凤宫那位，竟与哀家，想到了一处去？”

    永安帝微微皱了皱眉。

    桓白瑜神色冷漠，正要说什么，阮明姿却已笑意盈盈的开了口：“哪里敢在这种事上欺瞒太后娘娘？母后说我年纪小，怕我头一次操持亲王府没什么经验，特特赐下了一名嬷嬷来帮我。”

    顿了顿，阮明姿又道：“蜀玉嬷嬷，来让太后娘娘见见。”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相严肃中又隐约可见一丝戾气的管事嬷嬷蜀玉，迈进了大厅。

    一看就是那种特别严厉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好相与的那种。

    她朝甘太后下拜行礼，那礼仪标准像是拿尺子比出来的一样，没有半点差错，规规整整。

    甘太后眯着眼看了会儿，眼里很是满意。

    她却故意皱眉问道：“你叫蜀玉？”

    蜀玉刻板的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名字确实叫蜀玉。”

    这回答，是哪都挑不出一丝错来，一看就是很注重规矩的人。

    甘太后对蜀玉越发满意了，她掩住嘴角那抹笑，故意道：“鸾凤宫那位，既然把你赐给了丰亲王妃，往后你可要好好的扶持亲王妃，把丰亲王府给主持的妥妥当当的，听明白了吗？”

    蜀玉一丝不苟的下拜：“奴婢明白。”

    甘太后简直要笑出声。

    鸾凤宫那个贱人，果然不会让阮明姿好过。

    她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摆着架子对阮明姿说了一番什么日后要早早替丰亲王府开枝散叶的话，这才摆了摆手，示意阮明姿跟桓白瑜可以走了。

    永安帝轻咳一声，起了身，对甘太后道：“母后，儿子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回去批奏折了，就不叨扰母后了。皇后你在这陪母后用个膳吧。”

    皇后无比柔顺的应了一声，永安帝满意的带着桓白瑜跟阮明姿出了门。

    一出这寿安宫，永安帝的脸色便稍稍凝重了些，叹了口气。

    似是有些犹豫，又有些矛盾，永安帝看向桓白瑜：“太子的事……”

    永安帝也烦，桓白瑜好不容易成了亲，这大喜的日子，说这种事也烦。

    桓白瑜神色冷淡，大概明白了永安帝的意思。

    “朝中又不是没人。”桓白瑜直接拒绝，“微臣无能，办不了。”

    永安帝头疼无比：“……那一处的驻军，首领不是曾经跟着你在西南打过仗？”

    桓白瑜不说话。

    太子出去赈灾，结果为了快些做出政绩，刷下声望，太子多招了不少人，包括当地一些闲时务农的军户，也都招了过去。但拨款总共就那么多，多招的那些人，发饷银的时候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最后，竟然在修筑堤坝的时候克扣了军民的军饷。

    完事还以什么国家大义来拿捏他们，差点引起了军民哗变。

    这种事，闹大了，诚然对太子不是什么好名声，但当地的驻军首领，怕是也要完蛋。

    甚至，现在这个局面，太子那边还有好些人觉得是桓白瑜指使的。

    永安帝也很头疼。

    他自然相信桓白瑜。

    但……

    到底太子也是一国储君。

    “太子是自作自受。”桓白瑜冷淡道，“臣哪怕过去处理，也只是不想让当地的军民寒心。”

    永安帝听得桓白瑜这般，他只得苦笑：“瑜儿……”

    “陛下还有旁的事吗？”桓白瑜冷淡道，“若是无事，臣就跟王妃先回去了。”

    永安帝想起桓白瑜这才新婚，就得处理这些，也是怜惜无比，大手一挥，又赏了不少奇珍异宝下来。

    桓白瑜不置可否，带着阮明姿出了宫。

    等一出宫，回到了马车上，阮明姿几乎是立即瘫坐，倒在桓白瑜怀里：“累死了。”

    她那处虽说上了药，缓解了不少，但进宫觐见真的是个体力活。

    走路的时候，别看她走的从容不迫，好似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还是有些不适的。

    桓白瑜顿时有些紧张：“可有哪里不舒服？”

    阮明姿换了个姿势，依旧倒在桓白瑜怀里，懒散道：“还行，就是累。”

    桓白瑜这才稍稍定了定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阮明姿的头发：“你好好休息。”

    “嗯。”阮明姿应了一声。

    桓白瑜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他沉默的搂着阮明姿，没再开口。

    车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最后还是阮明姿打破了这份安静。

    “你什么时候去太子那边？”阮明姿轻轻的问。

    桓白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对太子的厌恶：“不急，让他多吃些苦头也好。”

    阮明姿微微拧了拧眉。

    太子桓毓昭确实挺烦的。

    她想了想，又没再说什么。

    倒是桓白瑜，主动道：“最起码，也要陪你回门后再说。”

    “嗯。”

    三朝回门，即是成亲后第三日，新郎要陪着新娘子回娘家。

    到了阮明姿领着桓白瑜回门那日，整个平阳侯府都严阵以待。

    老平阳侯更是一大早就坐立难安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看得平阳侯老夫人眼都花了，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道：“……行了你，赶紧给我坐下来！明妍去门口接她姐姐了，一会儿明姿同丰亲王过来看到你这么不稳重——多不像话啊！”

    眼下舒康平已经可以不坐轮椅，被人搀扶着偶尔走几步，她这会儿坐在椅子里，背后倚着大迎枕，同平阳侯老夫人亲亲密密的坐在一处。

    老平阳侯这才有些不大情愿的坐了下来。

    然而没坐一会儿，老平阳侯又肃着一张脸站起来了：“不行，有些话我还想同丰亲王商量呢。”

    这两日，太子赈灾失利的事已经传遍了朝野。

    树欲静而风不止。

    平阳侯老夫人忍不住瞪了一眼老平阳侯。

    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外头丫鬟喜气洋洋的来报：“亲王跟亲王妃，已经进大门了！”

    这下子，平阳侯老夫人也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

    舒康平看得扑哧笑了一声。

    平阳侯老夫人自个儿也撑不住笑了。

    纵使知道丰亲王对她的明姿极好，但在亲眼看到之前，平阳侯老夫人这心，总是七上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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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殿下对我好得很

    待到阮明姿同桓白瑜一道进来，平阳侯老夫人还是没忍住，一下子从椅子里起了身。

    阮明姿赶紧上前几步扶住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不错眼的上下打量着心肝大孙女。

    满打满算，也只是两日未见罢了。

    眼下再见，平阳侯老夫人看着脸色红润，精气神极好的心肝孙女，感慨万千。

    阮明姿身着烟云紫的百蝶穿花锦绣衣裙，头发从少女样式，挽成了妇人的发式，通身给人的感觉也变了，平添了几分韵味。

    一看，就知道这嫁过去的日子，过得定是很舒心。

    平阳侯老夫人脸上不由得就多了几分笑意。

    老平阳侯咳了一声，对桓白瑜道：“殿下，咱们去书房谈谈。”

    桓白瑜看了一眼阮明姿，这才微微颔首，跟着老平阳侯离开了这正厅。

    老平阳侯跟桓白瑜一走，平阳侯老夫人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挽住阮明姿的手，细细问了起来：“……殿下对你可好？”

    阮明姿点了点头，笑道：“奶奶你只管放心，殿下对我好的很。”

    其实平阳侯老夫人也能看得出来，但总归还是要问上这么一句，才安心。

    她含笑点头。

    因着舒康平与小明妍两个未出嫁的女孩儿还在场，平阳侯老夫人也不好问的太细。

    不过，看阮明姿那红润的脸色，便也知道，这夫妻生活，定然也差不了哪里去。

    舒康平忍不住掩袖笑道：“娘这两天总是坐立难安，眼下看到明姿精气神这般好，应该也能多少放下心了。”

    平阳侯老夫人笑叹道：“看到明姿有了个好归宿，我这把老骨头，确实也能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稍稍有些犹豫的看向舒康平，“平儿，你眼下身子越发好了。娘也问过席神医，说是你不日就能外出走走，转一转了……你，有没有也想过，找一个好男人托付终生？”

    舒康平原本含笑的神色微微一顿。

    平阳侯老夫人叹道：“原本大喜的日子，娘也不该说这个，只是看着明姿有了好归宿……娘就忍不住想……”

    舒康平微微笑了笑：“娘，我不急的。”她转了话风，“……说起来，最近我常在府里散步，还听到一个流言……”

    说到这，舒康平顿了顿，屏退了一大部分丫鬟，只留下了她们身边最信任的那个大丫鬟。

    舒康平这才微微正色的看向平阳侯老夫人，声音有些轻：“娘，我近些日子怎么听说，先前咱们从山里庄子接回来的那位故人之后，翟笠仲……是您准备特特挑出来给咱们妍妍入赘的？”

    平阳侯老夫人愣了下。

    小明妍原本是依偎在阮明姿身边的，这会儿听到小姑姑这么说，也愣了一下。

    倏而，她很快反应过来，抿着唇看向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则是有几分怒色：“……怎地传出了这等荒诞的消息。那位翟小公子，算是在咱们家做客，这样的谣言，岂不是逼人家离开？”

    她扭头看向白露，沉声道：“白露，你带人从上到下好好捋一遍，看是何人在传这等诛心的谣言。”

    白露福了福身子，应了。

    小明妍见平阳侯老夫人这般说，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翟家的哥哥对她很好很好，她不想因为这些谣言，给翟家哥哥凭添烦恼。

    不然日后，她也不好意思再同翟家的哥哥见面了。

    阮明姿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她今年也才十来岁出头，招赘什么的，也太早了。

    至于那位翟小公子每次见了她家明妍都会泛红的脸，阮明姿按下了，没有点破这事。

    她妹妹的夫婿，必然得是个能撑得起风雨的人。

    现在不管是她的妹妹，亦或是那位翟小公子，都还太小了……

    ……

    到了快午时的时候，老平阳侯这才同桓白瑜一道从书房回来。

    桓白瑜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模样，倒是老平阳侯，眉宇间多了一分轻松。

    一家子一道用过了饭，便是午歇。

    阮明姿带着桓白瑜去了她还未出嫁时在平阳侯府的闺房。

    一进门，阮明姿就忍不住笑：“……从前你偷着来过很多次，这般光明正大，登堂入室，还是头一次吧？”

    桓白瑜眸色微深，搂住阮明姿的腰，顺道关了门，把丫鬟们都关在了门外。

    阮明姿：“……”

    脸色都变了。

    她力度不大的推了推桓白瑜搂住她的手，有些羞恼的小声道：“……你想做什么？下午还要同爷爷奶奶他们见面呢！”

    桓白瑜声音依旧淡淡的，但仔细听，似是蕴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搂着你一道午休罢了。”

    “……”想歪了的阮明姿，有些无语。

    两人躺在阮明姿的闺床上，一时无话。

    阮明姿方才误会了桓白瑜的意思，还有些羞赧，背对着桓白瑜躺了会儿，任由桓白瑜环住她的腰，就是不回头。

    不过没多久，她便又自个儿转了过来，小声的问桓白瑜：“你什么时候去汝泉？”

    汝泉便是太子差点搞出军队哗变的地方。

    “最迟后日。”桓白瑜看着主动滚到怀里，正仰着头看向他的阮明姿，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侯爷把他当大将军时的印鉴也给我了。你不必担心。”

    阮明姿点了点头，顿了顿，又在桓白瑜的下巴处印上了一吻，小声道：“我在王府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桓白瑜看向阮明姿，眸色越发深了。

    阮明姿这几日对桓白瑜这眼神太熟悉了，她脸顿时就红了，拉上被子，蒙住头，背过身去。

    桓白瑜眼里露出一分淡淡笑意来，看着被子裹得严实背对着自己的阮明姿，他只安静的从背后搂住了阮明姿的腰，顺手把被子给阮明姿从头上扯下来，低声道：“放心，我不做什么……睡吧。”

    阮明姿心突然就安定不少。

    最后，她在桓白瑜的怀里，沉沉入睡。

    ……

    回门后，原本桓白瑜还要在京中待一日再去汝泉，但偏偏又有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函送到了宫里。

    密函上写了什么，阮明姿不清楚。但阮明姿知道的是，永安帝把桓白瑜叫到了宫里，桓白瑜回来后，便准备要带人出发去汝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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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流年不利

    阮明姿给桓白瑜收拾了个行囊出来。

    桓白瑜的衣服都极为简单。

    虽说贵为大兴亲王，但他好似向来都不怎么太在意自己穿的是什么，衣柜里的衣裳，阮明姿瞅了眼，还有一大半崭新的从未动过的。

    不过鉴于桓白瑜是要去一个差点被太子引发军队哗变的地方，估摸着要处理的事挺多。

    阮明姿就简单给桓白瑜收拾了几件便于行动的。

    桓白瑜从书房回来的时候，阮明姿把行囊递了过去。

    “还有多久出发？”阮明姿问。

    桓白瑜顿了下：“半个时辰后。”

    “可真赶……”阮明姿有些头痛，又拿出一个通体瓷白的小药瓶，递给了桓白瑜，“里面是席天地给我的一些，可以解百毒的药丸，你带着防身。”

    桓白瑜眉头一皱，刚要说什么，阮明姿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伸出手来，挡住桓白瑜的嘴：“好啦，你放心，这种药丸我还有一瓶呢。我知道我要不留点防身，反倒给你徒增几番担心。”

    桓白瑜这才神色微缓，将阮明姿给的小药瓶珍而重之的放到了怀里。

    他搂住阮明姿，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阮明姿朝他绽出个粲然的笑来：“那肯定啊。你就放心去吧。有我在王府，那是必不可能给你拖后腿。”

    阮明姿心底道，她的目标可不仅限于不拖后腿。

    她还要锦上添花！

    桓白瑜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会儿，这才低声嘱咐道：“我所求只有一个，就是你平平安安的。”

    阮明姿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这人要去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但他所求却是她的平安。

    阮明姿抿了抿唇，反手紧紧抱住了桓白瑜。

    ……

    丰亲王新婚第四日便去了汝泉的事，倒也没瞒着人。

    朝中太子那边的人都暗暗恼怒，觉得桓白瑜这是故意的，故意一巴掌打在太子脸上，显得太子无能。

    没少说酸话。

    平日里桓白瑜是从来不结党羽，这事太子也确实丢人，若是站出来替桓白瑜说话，基本等于跟太子那边公然唱反调了；再加上太子这会儿确实处境堪忧，大家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也就都没开口。

    但，后续发展，却是大家始料不及的。

    永安帝在高高御座之上冷笑一声，掷卷退朝。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虽说对太子这事一句重话没说，但永安帝这个态度，却是极为罕见的。

    寿安宫那边的甘太后，自打太子出事的消息传到宫中，就已经在佛堂吃斋念佛很久了，这消息传到寿安宫的时候，甘太后悚然一惊，手上的佛珠线，瞬间断了。

    甘太后这会儿更是慌了，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但她知道这会儿却是不能生病的，若一生病，怕是太子身上的罪责会更多——累得长辈替他操心牵挂乃至病倒，这在重孝的大兴，也是个不好听的名头！

    甘太后扶着身边嬷嬷的胳膊，咬了咬牙，脸上难看得紧：“昭儿……哀家得挺住，替昭儿稳稳的坐镇这宫中。”

    她身边的嬷嬷也小声的劝：“太后娘娘莫急，您忘啦，太子殿下是福泽深厚的人，不会出什么事的。再说了，若是出事，这前去汝泉帮忙处理事态的丰亲王，头一个脱不了干系。”

    这话听得甘太后倒是稍稍稳了稳。

    她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经此一事，怕是昭儿的民间声望……”

    甘太后有些烦躁。

    甘太后身边的嬷嬷却又小声劝道：“……眼下也不是没有法子。太后娘娘，这西北那块旱了有些日子了，年成不好，奴婢听说，京城外头多了好些灾民，您同太子妃说一说，让她去城外施粥，就说是给太子祈福……到时候那些百姓，还不是把这份福报，给记到太子头上？”

    甘太后眼前一亮，终于定了定：“你说的！去，传哀家的话，把太子妃给传来！”

    ……

    东宫太子妃，这几日过的也很是煎熬。

    偏偏这几日她那不足两岁的幼子，又有些偶感风寒。

    太子妃心焦之下，把照看幼子的丫鬟都拖出去打了一顿。

    其中有个丫鬟，因着觉得被扒了裤子在众人面前打板子受辱，一时没想开，投井自尽了。

    虽说死个奴婢，在上位者眼里不算什么，但这会儿处在特殊时期，太子妃又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更恼怒了。

    偏偏太子妃素来营造的都是温婉大方，和善可亲的路线，她又不能明着发火，最后只能压了这口气，赐了那投井自尽的丫鬟一口薄棺，抬出府去了。

    但这一桩桩的事下来，却是搞得太子妃很是焦头烂额。

    这会儿甘太后又想出要施粥博美名的法子，太子妃思前想后，咬了咬牙，还是找了亲信好好照看幼子，自己换了一身朴素干练些的衣裳，去城外施粥了。

    因着这一块涉及到太子桓毓昭的名声，太子妃放的这粥，量足足的，再加上又是太子妃亲自施粥，引得相当多的人来排队领粥。

    有的甚至就是为了看一眼太子妃。

    还有的因着这粥，给的份量实在太多，附近稍有些穷困些的百姓，也来排长队了，所以这就显得排粥的队伍，那是相当的长。

    太子妃在施粥的棚子里，舀了半个时辰的粥，这胳膊就有些受不住了。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

    再加上天气炎热，后头还有那些难民身上的腌臜味顺着风传来，这着实有些难熬。

    太子妃没犹豫，掩住口鼻就走了。

    把这施粥点留给了太子东宫中的几名侍妾。

    太子妃能走，这东宫中的侍妾可不敢像太子妃一样。

    她们只能咬牙坚持。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大家都轮着来，互相歇息，也没什么，但太子妃走了没多久，一个侍妾便脸色苍白的晕倒在地，身下慢慢的流出不少血来。

    竟是小产了！

    在场的百姓们无不骇然。

    这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妃刚换下施粥的衣裳还没多久，洗了个澡，正要去看幼子，就听到了这消息，当即脸色一变，烦躁的骂道：“晦气的玩意！有没有身子，她自己不知道吗？！非要出这个施粥的风头！”

    她倒真不是存心要让那小小侍妾流产，毕竟她眼下嫡子在手，东宫又早有庶长子庶长女，小小侍妾的孩子根本不算什么。

    但这一桩桩的事积攒下来，太子妃是真的有点怀疑，是不是流年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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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烈日下的队伍

    施粥的东宫侍妾小产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众人私底下都说这是不是上天在暗示太子无德，所以才惹得施粥这种最积福的善举，都会降下天谴。

    这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寿安宫甘太后的耳中，气得甘太后在寿安宫里摔了一整套她最爱的汝瓷茶具，后又因情绪起伏过大，似是身子也出了点问题，寿安宫里一连传了三个太医过去。

    这事发生的时候，阮明姿正在鸾凤宫给白太后请安。

    她们知道这消息，还是因为专给白太后看头风症的太医又被寿安宫给叫去了。

    太医署那边也不敢违背甘太后的命令，只能派人来鸾凤宫禀告白太后一声。

    当着甘太后的钉子文嬷嬷的面，白太后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来，又故意用文嬷嬷能听见的声音，冷冷的怒声道：“这一日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文嬷嬷一听，便以为白太后是在说阮明姿来请安这事，碍眼了。

    文嬷嬷心里高兴的很，面上却一副为难的模样，好声好语的劝了白太后两句。

    白太后装作心烦的模样，厌烦的挥手赶人：“行了，哀家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阮明姿跟白太后这会儿已经有了些微妙的默契，阮明姿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同白太后吵了起来：“母后，儿媳这顶着大太阳，您不留个饭就赶儿媳走吗？”

    “哀家心里烦，不想见人。”白太后冷淡道，“你们丰亲王府没有厨子吗？”

    婆媳俩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文嬷嬷还要再听几句，一旁正往外退出去的宫女，轻轻的拉了拉文嬷嬷的袖子，小声道：“嬷嬷，咱们赶紧出去吧。”

    文嬷嬷作为钉子，倒也不好做的太明显，也只好跟着众人一道退了出去。

    待殿里伺候的众人都退了下去，殿里只留了白太后跟她的亲信嬷嬷，以及阮明姿与立夏。

    小满去殿门口帮忙看着了。

    白太后轻咳一声，似是想解释，又似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依旧一副冷淡的模样道：“……哀家方才不是真心话。”

    阮明姿笑眯眯的：“母后，儿媳都知道的。”她把这个话题给掀了过去，小声问道，“儿媳忘了问，母后头风病近些日子如何了？”

    说到这，白太后脸上神色也缓了几分：“你先前给的调理方子确实极好，近些日子哀家的头风已经很少发作了。”

    阮明姿眼神熠熠发光：“那就好！”显然也是真心实意替白太后高兴的模样。

    白太后轻咳一声，想起这孩子刚跟桓白瑜成亲没几日，桓白瑜就紧急去汝泉收拾太子搞出来的烂摊子了。

    她自己守着那么一个偌大的丰亲王府，眼下看着东宫又蠢蠢欲动的……

    白太后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有些柔和了，她低声嘱咐阮明姿：“……若是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别硬撑。直管过来找哀家。”

    阮明姿笑盈盈的应了一声：“母后放心！”

    这边婆媳二人相处融洽，寿安宫那边，甘太后差点把茶杯扔到孙媳妇太子妃身上。

    “你干的好事！”甘太后倚在迎枕上，怒视被紧急传召入宫的太子妃。

    太子妃知道甘太后说的是什么，她咬了下唇，柔顺的跪了下去：“皇祖母教训的是，都是孙媳一时不察……”

    “啪！”

    又一个杯子碎在太子妃下跪的腿一侧。

    太子妃倏地说不出话来。

    甘太后倚在大迎枕上，阴阴的看着太子妃：“……哀家不管你是一时不察还是存心故意的！哀家明白的告诉你，哀家的孙儿在汝泉生死叵测，你作为太子妃，哪怕帮不上哀家孙儿的忙，也不能拖他的后腿！”缓了缓，甘太后又淡淡道，“哀家也知道，不过是一个庶子，眼下你有嫡子在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不顾太子名声铲除异己……但，这事也算你本身太子妃职责失责！哀家骂你，天经地义！若是太子的声望因此受损，别怪哀家罚你！”

    这种责骂就有些重了，太子妃脸色有些发白，张了张嘴，似是想替自己辩白。

    然而甘太后身子不爽利，根本没有耐心听太子妃的辩白。

    她怒瞪太子妃：“从今往后，那个施粥，你必要全程盯着，再不准出半点纰漏，听到了吗？”

    太子妃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垂首恭顺应道：“是，皇祖母，孙媳知道了。”

    太子妃回到宫中，神色阴冷的坐在正厅半晌。

    服侍的丫鬟都不敢大喘气，以免发出什么声音。

    半晌，太子妃才调理好了心情，只是神色依旧有些难看的问身边的丫鬟：“甄乐儿的身子如何了？”

    甄乐儿就是先前在粥棚里小产的那个侍妾。

    丫鬟回禀道：“甄侍妾吓得六神无主，回来后就一直在哭。太医说她这是头一胎，年纪小，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所以……”

    太子妃深深的吸了口气，起了身：“去甄乐儿那。”

    丫鬟有些慌：“娘娘……”

    太子妃冷笑：“你放心，本宫不是去罚甄乐儿的。”

    她不仅不罚，而且还得好吃好喝好药的伺候着那个卑贱的侍妾甄乐儿。

    不然，又不知道外面要传成什么样子了！

    太子妃攥紧了拳头，面色阴沉，没有说话。

    ……

    这一日，阮明姿的马车经过东宫设置的施粥棚。

    阮明姿掀开轿帘看了眼。

    施粥棚前已经排了好长的队伍，不少人都拖家带口的在那排队张望，很多人都面带菜色，显然体力有些扛不住了。

    但就这，还有不少人喊着“前面是太子妃亲自施粥，快来排队啊”，队伍是越来越长。

    阮明姿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烈日炎炎的，若是中暑该怎么办？

    阮明姿看了下，也不知道太子妃是不是故意的，这儿离储凤街很近。

    她有了主意，在立夏耳边附耳几句。

    立夏点了点头，扬声让车夫停下了马车，先往施粥棚那儿行去，不知道说了什么，似是遭到了施粥一方的拒绝，立夏这才又往储凤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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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出天花

    过了半晌，立夏这才从储凤街那回来。

    立夏上了马车，正要跟阮明姿回禀，小廿却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朝立夏摇了摇头。

    立夏立刻会意，知道武功高强的小廿怕是发现了隔墙有耳。

    立夏便换成了手语——平阳侯府的大丫鬟，为着舒明妍，几乎都特特跟了教手语的嬷嬷学了手语。

    她打着手语跟阮明姿回禀：“……已经都吩咐下去了，一会儿她们便送凉茶过去。”

    阮明姿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的同车夫道：“回吧。”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赶马。

    直到这马车驶出了一段距离，小廿才出声道：“甩开了。”

    阮明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嗤了一声。

    立夏倒是叹了口气：“奴婢方才去太子妃的施粥棚传您的话，让她的人备些解暑的凉茶给排队的百姓。太子妃只装听不见的，任由旁人敷衍奴婢……旁的也就罢了，奴婢看太子妃她们施粥锅里，那粥米稠得很，哪有这样施粥的啊。”

    阮明姿淡淡道：“到底是为了给太子祈福。再说东宫家大业大，施粥上豪横一些，也好收拢民心。”

    立夏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忍不住又叹口气：“外头阳光那么大，那排队领粥的队伍又那么长……还好亲王妃您让储凤街那边的人给那些排队的百姓准备解暑的凉茶，不然，真不知道……”

    立夏又叹气。

    凉茶的原材料简单的很，几乎是没什么成本，几样草药便能煮一大锅。

    但这样低廉的成本，做起来又劳心劳力的，在太子妃等人眼里是换不来名声的。

    她们自然不屑于去做。

    还好施粥棚附近的储凤街里有阮明姿开的凉茶铺子，立夏按照阮明姿的吩咐传达了指示之后，凉茶铺子里的伙计们便分成了两队。

    两人留在凉茶铺里继续熬凉茶，其余人则是抬着装满了凉茶的木桶，去给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送凉茶。

    因着阮明姿倒也不是冲着名声去的，伙计们也没有表明身份，一开始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们还以为是太子妃使人给他们发的，个个是热泪盈眶。

    一边喝着解暑的凉茶，一边对太子妃赞不绝口。

    鉴于这附近到处都是太子妃的人，且太子妃的人又不吭声，只看着，分发凉茶的伙计们倒也不敢说什么。

    就只能看着越来越多排队排得有些焦虑的百姓们，开始因着一碗凉茶，又对太子妃大加赞赏。

    不过，后面倒是有人认出了这些挨着一碗一碗送凉茶的人是储凤街凉茶铺子的小二跟茶博士，嘀咕道：“咦，那不是储凤街的人吗？”

    “啊，怪不得这凉茶效果这么好！从前我去储凤街那儿喝过凉茶，一文钱可以随便敞开了喝！”

    排队的百姓们交头接耳的夸着这凉茶跟太子妃娘娘来。

    这消息传到施粥的太子妃耳中，传话的人问太子妃如何处置这事，太子妃只勾了唇，淡淡笑道：“有人愿意替我们做嫁衣，便让她做吧！”

    然而，没过多久，人群里也不知道哪儿，响起一个声音来，大声质问正在一碗一碗分发的凉茶铺子小二：“小二，是谁让你来给我们分凉茶的？”

    小二轻咳一声，有些尴尬道：“是我们东家……”

    “你们东家？！你们东家不是刚刚嫁入丰亲王府没多久的阮半城吗！”

    那人毫不避讳的揭破了这层窗户纸。

    储凤街是阮明姿的产业，眼下已经不算是个秘密了。

    因着这储凤街蒸蒸日上的，私底下有些人，便称呼阮明姿为阮半城。

    “原来，搞半天，不是太子妃娘娘让人给我们送的凉茶？！是那位刚成亲的丰亲王妃？”

    有人大喊道。

    小二只尴尬的笑着挠了挠头。

    这一石掀起千层浪，排队的百姓们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说什么话的也有。

    场面就有些失控。

    太子妃皱起了眉，刚吩咐一句：“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还没落呢，结果就有人趁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满脸仇恨：“狗贼，我跟你拼了！”

    那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径直冲向了太子妃。

    好些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倒是太子妃的贴身丫鬟反应得快，赶紧挡在了太子妃身前，那人只小半个身子碰到了太子妃，大半个身子都撞到了那贴身丫鬟身上。

    有了这么一个缓冲的机会，护卫立马冲了上来，将那人按倒在地。

    场面乱哄哄的，太子妃惊得心如擂鼓。

    那人骂骂咧咧，目似带血：“小英下个月就可以放出宫同我成亲了！可她被你逼得跳了井！我要你给她偿命！”

    太子妃这才反应过来，变色道：“胡说八道！”

    那人声音沙哑，在侍卫的禁锢下依旧大声道：“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小英伺候了你那么多年，最后竟然得了个投井而亡的下场！我等了她那么多年，竟然只等来了她的一口薄棺！”

    那人声音犹如泣血，不少百姓都被感染了，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正在给他们施粥的太子妃。

    太子妃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使自己镇定下来：“小英是没伺候好小皇孙，使她染了病，我才使人按照宫规打了她几板子。哪想到那丫头这么想不开？……但本宫又何错之有，难道本宫连一个犯错的宫女都不能惩治了？”

    太子妃没等那人辩驳，让人直接堵住了那人的嘴：“企图袭击本宫也就罢了，方才你差点打翻这施粥的锅。若是害百姓们吃不上饭，那你真是罪大恶极了！”

    她一脸为百姓着想的模样，一挥手：“待下去！”

    这场骚乱看着就这么被压下去了，没有再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波。

    太子妃松了口气。

    然而在过后的某一天晚上，伺候太子嫡子的丫鬟突然连滚带爬的冲进了太子妃寝宫，脸色惨白：“娘娘，小皇孙，小皇孙他，他好像出天花了！”

    太子妃如遭雷击，整个人一踉跄，后脚跟正好被椅子腿绊了一下，竟是整个人都跌了下去。

    若非贴身丫鬟扶了一把，怕是要整个人都摔在地上。

    太子妃的牙齿都在打颤：“快，快传太医！把，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喊来，都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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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太后私印

    丰亲王府。

    立夏正伺候着阮明姿卸钗环，锦袖在一旁看着，咬了咬唇，似是有些委屈。

    蜀玉嬷嬷正拿着王府各处的薪炭册子掀帘进来，正好就看见锦袖神色黯淡站在一旁的模样。

    蜀玉嬷嬷心下微微一顿，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阮明姿身后不远处站着。

    待到立夏帮着阮明姿卸完钗环，蜀玉嬷嬷这才言简意赅的回禀了一下，把册子递给阮明姿，复又退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阮明姿正好开口：“你们也都下去歇着吧，屋子里留立夏跟小满伺候就可以。”

    屋子里的丫鬟齐声应是，鱼贯而出。

    蜀玉嬷嬷声音平平，唤道：“锦袖，跟我来一下。”

    锦袖顿住，稍有些慌乱，不知道这位名声在外的蜀玉嬷嬷喊她什么事，她咬了咬下唇，白着脸应了一声。

    蜀玉嬷嬷把锦袖带到一处僻静地，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着，蜀玉嬷嬷神色严厉的看向锦袖。

    还未说话，锦袖的腿就微微颤了下。

    “你是内务府那边拨过来的，对吧？”蜀玉略有些严厉的开口。

    她之前调查过，眼下丰亲王府的丫鬟，一部分是亲王妃自己陪嫁带过来的丫鬟，另一部分，则是成亲前，宫里头拨过来的。

    这些丫鬟先前丰亲王府大管事晋三原筛过一遍，只要是身世没问题，不是什么人的钉子，晋三原就都留下了，意思也是想让亲王妃看看有没有顺心的，自己定主意。

    锦袖颤了下，应了声“是”。

    蜀玉嬷嬷皱了皱眉：“主子是哪里苛待你了？你方才那副委屈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锦袖没想到被蜀玉嬷嬷看到了，她心下悚然一惊，脸更是白得如一张纸，她结巴了一下：“没……没有，我，我只是看亲王妃，平时都不怎么用我们，怕自己是不是哪里，哪里做的不好……”

    她紧张的声音都在颤。

    蜀玉眉头皱得更高了：“我们做人奴婢的，主子用我们，我们便尽力；主子不用我们，我们也不能怨天尤人，知道吗？”

    蜀玉正要给锦袖再上点思想课，就见得外头有些乱糟糟的。

    原来是有个丫鬟有些惊慌的往主院跑，正好被正院外头的侍卫横刀拦住，在那儿呵斥：“大晚上的，怎地这般慌乱！”

    “宫里，宫里那边来了人！”丫鬟声音有些颤，“说是东宫出了事，要我们亲王妃过去！”

    ——

    丰亲王府正院的灯光都亮了起来，丫鬟们不敢出声，分列两旁。

    阮明姿倒还算从容，披了件外裳，来接见那宫里头的来人。

    宫里头这来传话的人，阮明姿倒也见过，是寿安宫的一个嬷嬷。

    那嬷嬷脸色十分严肃：“亲王妃，太后娘娘懿旨，令您立刻进宫！”

    阮明姿先是淡淡应了声“臣妾谨遵太后懿旨”，顿了顿，这才又问道，“敢问嬷嬷，这深夜传召，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那传话的嬷嬷脸色不大好看：“亲王妃去了就知晓了！”

    却是不肯同阮明姿多说。

    阮明姿挑眉，懒散道：“宫门落了钥，非诏不能出入。倒也不是我怀疑嬷嬷，着实是兹事体大，谨慎点也没什么坏处——嬷嬷，你说太后娘娘传召，可有什么凭证？”

    那嬷嬷不大高兴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个印章来，扬了扬，语气也有些重：“亲王妃！你这是在找理由抗诏吗！”

    阮明姿一看那印章，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是甘太后的私印！

    先前她靠桓白瑜那边的资料认真研究过甘太后，几乎把平日里甘太后惯用的几枚印象都拓在了脑子里。

    甘太后一共四枚私印，而这一枚，同旁的都不太一样！

    ——这一枚，有调动甘太后亲卫队的能力！

    好家伙，今晚上这事，明摆着事不小啊！

    这甘太后的意思，怕是阮明姿抗诏的话，就要让人直接把她抓过去了！

    阮明姿心下冷笑，扭过头去同蜀玉道：“既然是太后娘娘传召，虽说是深夜，但也不能没了礼仪。去，把本王妃的品阶礼服取来！”

    蜀玉肃然应了一声，麻利的掉头就走。

    那嬷嬷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阮明姿看了一眼立夏，立夏立刻脆声截住了那嬷嬷的话：“嬷嬷这边喝口茶，还请嬷嬷稍等！……我们亲王妃向来尊重寿安宫的太后娘娘，既然太后娘娘特特传召，想来定然是大事。既是大事，那自然要按照大礼来走！”

    一番话说的那嬷嬷是哑口无言，只能悻悻道：“那还请亲王妃快点。”

    阮明姿没有理会那嬷嬷，立夏更是做了“请”的手势，请那传话的嬷嬷去正厅那儿喝茶了。

    只不过阮明姿也没有故意拖延，倒是很麻利的收拾好了自个儿，超品亲王妃的礼服一上身，整个人华美又端庄，凛然不可侵。

    “走吧嬷嬷。”阮明姿淡淡道，率先迈出了正屋。

    那嬷嬷不敢多说什么，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

    一个时辰前，寿安宫。

    以往晚上这个时辰，甘太后早就睡下了，但这会儿，甘太后非但没有就寝，更是在寝殿内焦急无比的坐等着，每隔一会儿便问一下宫女：“东宫那边可有信了？”

    接连问了几次后，终于来了准确的答复。

    回话的那宫女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甚至不敢去看甘太后的脸：“——回太后娘娘的话，东宫那边太医派了人过来，说小皇孙……确实是，出了天花。”

    甘太后只觉得犹如晴天霹雳，劈在了头上。

    先前东宫那边的人来说，小皇孙发了高烧，又出了些疹子，情况不太好。但那个擅长小儿科的太医，正好也因为擅长老年症，这几日正同旁的太医一道在寿安宫给甘太后会诊。

    东宫那边的人是特特来请这个精通小儿科的太医的。

    甘太后听了，当即心神不安的就把那太医派出去了。

    她睡不着，一直等到现在，竟然等到了她的昭儿唯一嫡子得了天花的消息！

    甘太后整个人跌坐在扶手椅里，头晕目眩。

    天花这等恶疾，她的小孙孙年岁尚小，如何能熬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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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深夜进宫

    许久，甘太后从手脚冰凉中恢复过来，只觉得牙齿都咬得咯吱咯吱作响：“把，把太子妃给哀家叫来！”

    太子妃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疯了一样，她还未等甘太后问话，已然是扑在了甘太后的脚下，泪流满面：“皇祖母！这一定是，一定是丰亲王妃阮明姿搞的鬼！”

    她把先前去施粥，先是遇到了阮明姿，后面继而差点被人袭击的事说了出来。

    太子妃恨得咬牙切齿的：“臣妾现下查出来，那人当时竟是穿着有天花病人痘浆的衣裳，扑在了臣妾贴身宫女身上！臣妾的贴身宫女一时不察，这才又传染给了耀儿！”

    太子妃没说的是，她的人去关押那犯人的地牢时，那犯人一见她们怒火滔天的模样，便知道是计成了，哈哈大笑三声后，撞墙而亡。

    接下来一查，这才发现了这人现下也出了花，身上的衣裳，太医也查看过，是故意抹了很多痘浆在上头！

    甘太后皱了皱眉：“……那这人又跟阮明姿有什么关系？”

    太子妃犹如泣血，恨声道：“先前阮明姿为了收买人心，在施粥的百姓那儿分发凉茶。一开始无人知道是阮明姿让人分发的，百姓们还以为是我们东宫使人发的！……我的侍卫看的清清楚楚，就是这人，故意在人群中点破那些分发凉茶的伙计身份，才使人知悉了是阮明姿所为！……他若跟阮明姿没有关系，又何必故意替阮明姿说话？！更是趁着混乱的时候，才袭击得逞！”

    太子妃声音要恨出血来！

    甘太后原就看阮明姿很不顺眼，再加上眼下她那金贵的嫡重孙疑似被阮明姿派出的人所害，简直是新仇旧恨叠一块去了！

    甘太后恨的咬牙切齿，直接把身侧小桌上的茶具全都拂到了地上，怒声道：“阮！明！姿！”

    茶具碎了一地，一直痛哭着的太子妃哭声都为之一顿。

    ……

    深更半夜，甘太后宣人进宫，这动静不可谓不小。

    宫门前，阮明姿从马车上下来，就见这宫门处已是灯火通明。

    守皇城的将士们不敢怠慢，借着灯光，要查阮明姿的身份。

    那传话的嬷嬷就在一旁冷眼看着。

    小廿往前一步：“大胆！”

    阮明姿身着亲王妃品阶才可穿的大妆礼服，端坐马车内。

    小廿手一翻，亮出丰亲王府的令牌：“我知各位将士守宫门乃是职责，但此乃我丰亲王府的马车，车内坐的更是奉寿安宫太后之令进宫的丰亲王妃！——尔等搜查马车，是对丰亲王府有怀疑，还是对太后娘娘有怀疑？！”

    那守宫门的将领头上就流下涔涔的汗来，单膝跪地行礼：“亲王妃恕罪！”

    他一挥手，让身后的士兵们都让了开来。

    阮明姿的马车这才驶入了皇城内。

    马车穿过长长的宫道。

    永安帝提倡节俭，宫门落钥后，宫道两侧的灯，都灭了，唯有前头挑着灯笼引路的宫女那一点烛火照亮着前路。

    寿安宫在深宫，阮明姿的马车在后宫那儿的一处花园前停下。

    立夏打了灯笼，小廿扶着阮明姿下了马车。

    这次进宫，阮明姿就带了立夏跟小廿。

    传话的嬷嬷在前头冷哼一声：“亲王妃这般慢，怕是让太后娘娘等急了，还是要快些好。”

    “哦？”一声冷冷淡淡的声音传来，“哀家倒不知，这是何处的规矩，一个嬷嬷，也敢这般催促我大兴朝的亲王正妃。”

    那寿安宫的嬷嬷悚然一惊，难以置信的往声源处看了过去。

    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两个宫女挑了灯笼走在前头，后头那扶着嬷嬷的手，正皱着眉头往这边看过来的人，不是鸾凤宫的白太后，又是哪个？！

    阮明姿也愣了下，没想到白太后会过来。

    白太后皱着眉头问阮明姿：“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进宫了？——哀家这原本想着出来走走，散散心，竟没想到会在这看到你。”

    一副好似并不知情的模样。

    阮明姿也很上路，立马恭声道：“母后，儿媳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寿安宫的太后娘娘，让人传召儿媳入宫的。”

    白太后冷声道：“定然是你年纪轻，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事，惹到了甘姐姐！——哀家作为你的母后，正好同你一道去，看看你是哪里做的不好，也好好教导你一番！”

    白太后声音冷厉，一副因着阮明姿的缘故在甘太后面前丢了人的模样。

    那传话的嬷嬷原本想说些什么，但见着白太后这样，还是咽了口唾沫。

    她一个小小的嬷嬷，哪里敢反驳一宫太后的话？

    再说……

    传话的嬷嬷转了转眼珠子。

    都说白太后对她的儿媳妇丰亲王妃很看不上眼，前些日子还赏了个一看就极为严厉的教导嬷嬷去帮她管理王府。

    这会儿甘太后显然是要发落阮明姿，若再加上一个白太后……

    传旨的嬷嬷把话咽了下去，给旁边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小宫女会意，弯着身子从一旁溜了。

    白太后看在眼里，心底嗤笑一声，倒也不点破。

    她就当没看见的，冷着脸不耐烦道：“不是说要去寿安宫吗！还愣着做什么！”

    那传旨的嬷嬷赔笑几声，一躬身：“娘娘，请。”

    待到白太后跟阮明姿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寿安宫时，已是月挂柳梢头。

    寿安宫的正殿副殿都亮着光，然而却没有半点声音。

    白太后率先迈进正殿，正殿里除了甘太后之外的人，乌压压的跪了一地：“太后娘娘吉祥。”

    甘太后忍着气，坐在正殿最上首的雕花椅中，脸上余怒未消，冷冷的看向白太后：“妹妹今儿倒有空来哀家这。”

    虽说，话是这么说，但甘太后还是让人给白太后看了座。

    白太后神色冷淡的坐到椅子里，淡淡道：“哀家也不想深夜来叨扰。实在是哀家散步的时候，见着哀家这不争气的儿媳妇，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姐姐，便过来一道看看。”

    甘太后冷笑一声。

    偌大的正殿，旁人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来，唯有太子妃，抽泣一声，从一侧起身，跪倒在正殿下：“臣妾跪请两位母后替臣妾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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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永安帝来了

    甘太后阴沉着脸，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阮明姿！你从实招来！你对耀儿做了些什么！”

    白太后皱了皱眉，冷冷的瞥了甘太后一眼：“甘姐姐，事关东宫皇孙，你这话可是要有证据。”

    白太后这时候会替阮明姿说话，甘太后并不意外。

    戕害皇孙那可不是什么小罪名，牵连度也广。

    往深里说，说不得眼下出去营救太子桓毓昭的桓白瑜，也得受到牵连。

    再往深里说，说不得连太子桓毓昭受困这个局面，都是桓白瑜一手策划出来的！

    甘太后这么一想，神色就更冷了。

    她厌恶的撇了一眼白太后，再看向阮明姿的眼神，几欲喷火。

    面对甘太后的怒火，以及东宫太子妃的抽泣指控，阮明姿神色镇定，一脸疑惑：“太后娘娘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还装傻！”甘太后怒喝，“若非你跟贼子勾结，耀儿如何会患上天花！”

    阮明姿皱了皱眉。

    东宫的小皇孙染上了天花？

    ——这不是一件小事。

    毕竟，那是太子跟太子妃盼了好多年才盼来的嫡子。

    天花这等恶疾，在这个时代没有特效药，体弱的小孩得了，更是很有可能夭折！

    这确实是件挺不幸的事，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这么一盆乌漆嘛黑的脏水，往她身上泼吧！

    阮明姿瞬间想到了甘太后跟太子妃把这事跟她拉上关系的后果——她现在是丰亲王妃，代表着整个丰亲王府的立场，哪怕是谣言，都可能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阮明姿想起成亲没几日就不得不动身前往汝泉替太子收拾烂摊子的桓白瑜，不由得怒从心中来。

    她家男人在外头为了东宫奔波，这些太子的亲眷们不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着在这种时候泼脏水！

    不要脸到了极点！

    阮明姿眼里闪过一抹冷色。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甘太后跟太子妃得逞！

    “太后娘娘这话！着实让臣妾心痛无比！”阮明姿神色冷然，“臣妾跟耀儿无冤无仇，有什么动机去害耀儿？！倒是臣妾要问问太后与太子妃，臣妾的夫君，大兴的丰亲王，这会儿正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的赶往汝泉去营救太子殿下，臣妾留守丰亲王府，却被人指控谋害东宫的小皇孙，这是什么道理？！”

    甘太后脸色难看极了，偏生她又不能把太子桓毓昭跟桓白瑜之间的微妙关系挑明了说！

    “你指使旁人投毒，人赃并获——”甘太后咬牙道。

    “人在何处，赃又在哪里？”阮明姿丝毫不让。

    白太后的脸色也难看得紧，她冷着脸：“当朝亲王妃谋害东宫嫡子，这不是小事。姐姐，若你们有什么证据就拿出来。”

    甘太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声道：“那人已经畏罪自杀！”

    阮明姿轻笑一声，眼里除了怒火没有旁的情绪，她神色微冷，紧追不放：“死了倒也没什么，当时的口供，审讯记录，总应该有吧？——”

    甘太后跟太子妃的神色都为之一顿。

    阮明姿多聪慧一人，她一看这两人的神色，当即就冷笑起来，重声道：“太后娘娘！太子妃！两位该不会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来给臣妾问罪，难道是想趁臣妾的夫君不在，把这个罪名给坐实了？！”

    甘太后恼羞成怒：“阮明姿！你对哀家这是什么态度！”

    哦豁！阮明姿心里冷笑一声，这是讲理讲不过，要开始拿态度说事来撒泼了吗！

    阮明姿不吭声。

    甘太后转过头去，怒不可遏的同白太后道：“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媳！”

    白太后冷冷的看了甘太后一眼：“姐姐，哀家倒觉得，此事事关重大，哀家这儿媳妇蒙受冤屈，情急之下顾不上些许繁文缛节，也是情有可原的。对吧？”

    “你！”甘太后气得倒仰。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太监拖长了腔调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甘太后一惊。

    倒没想到这会儿永安帝会过来。

    阮明姿同白太后对视一眼，敛了眸中神色，起身站在座椅一侧，给大步进殿来的永安帝行礼。

    永安帝显然有些烦躁，他摆着手：“都不必多礼，起来吧！——”他皱着眉头问太子妃，“到底怎么回事？方才朕听说耀儿出事了？”

    提到这，太子妃肩头耸动，竟是小声啜泣起来。

    永安帝环视大殿一遭，眼神在某处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顿，这才收回了眼神，看向太子妃：“太子妃，你来说！”

    太子妃哽咽着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遭，着重讲了那人在那一日的表现，却是省略了一些前因。

    永安帝按了按眉心：“你的意思是，那人跟你无冤无仇，故意穿着满是天花痘浆的衣裳来扑到你身上，就是为了谋害耀儿？”

    太子妃顿了顿，在甘太后面前她可以含糊其辞，但在永安帝面前，她可不敢耍什么滑头！

    毕竟，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永安帝，可不是被人随意糊弄的主！

    太子妃犹豫了下：“……是有些矛盾，但，但也可能是有心人故意挑了这种有矛盾的人去煽动……”

    永安帝看了太子妃一眼：“你可拿到了有人煽动的证据？”

    太子妃又被梗了一下。

    事发突然，她心里早就认定了这事跟阮明姿脱不了干系，哪里还去找什么证据！

    永安帝一看太子妃这样，心里多少就有数了。

    他强忍怒气，一甩衣袖：“行了！这大晚上的，无凭无据的，就闹到你皇祖母这，着实轻率！——朕念在耀儿生病，太子妃太过着急的份上，此事就不予追究了！太子妃，还不赶紧回去照顾耀儿！耀儿得天花一事，朕定然会使人追查到底！”

    太子妃眼睛红肿，倒也是个识时务的。

    见此事永安帝已经插手，她便隐下对阮明姿的迁怒与怨憎，红肿着眼跟永安帝谢了恩：“儿媳多谢父皇。”

    她又朝着甘太后行礼：“皇祖母，孙媳不懂事，劳您深夜还操劳。”

    甘太后黑着脸，只道：“行了，你赶紧回去照顾耀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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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禁足

    太子妃红肿着眼匆匆走了。

    永安帝语气缓了缓，看向甘太后，轻描淡写道：“好了，母后，是昭儿媳妇不懂事，您也念在耀儿还在生病的份上，莫要再生她气了。”

    甘太后说不出话来。

    她是生太子妃的气吗！

    她明明是在气阮明姿！

    然而永安帝这么说，是明摆着要把今晚这事，归咎于太子妃身上了！

    甘太后气得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

    她想起先前太子还未去赈灾时跟她有意无意提到过的事，说他父皇向来偏心桓白瑜，也太疼爱这个幼弟了吧。

    当时甘太后还不以为意，觉得永安帝虽说有点偏心桓白瑜那小杂种，但永安帝向来拎得清，大事上也不会太过偏待桓白瑜。

    不说旁的，就说楼兰娜在驿站被杀那事，甘太后心里门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还不是草草结案？

    真当永安帝不知道其中内情吗？

    所以，甘太后一直隐约觉得，在永安帝那儿，桓白瑜如何都越不过她的昭儿去。

    然而今晚，甘太后这个认知，却隐隐有些动摇。

    她的昭儿现在状况危急，而昭儿唯一的嫡子，耀儿，这会儿又身患天花，就这种情况下，永安帝竟然还要偏袒桓白瑜那小杂种的妻子，反把罪责都推到昭儿的太子妃身上？！

    甘太后心有不甘，有些浑浊的眼微微眯起，看向永安帝，没有说话。

    母子两个无声的较量起来。

    大殿里的气氛，又渐渐有些僵硬。

    永安帝平静的看向甘太后，甘太后却越发的怒火高炽，她怒视着永安帝：“皇帝，昭儿媳妇这些日子接连在城外施粥，替昭儿积福！你这会儿给她扣这么一大顶帽子，传出去，让外头的百姓怎么想？！”

    永安帝似是也失去了耐心，他淡淡道：“给灾民施粥，是好事。但太子妃这些日子以来，怕是太过操劳施粥一事，疏忽了耀儿，这才让耀儿患上了天花。”

    顿了顿，永安帝道：“打从今日起，太子妃就在东宫，好好照顾耀儿吧！”

    这话一出，甘太后都愣住了。

    永安帝这意思，不就是要禁足太子妃吗？！

    甘太后脸色剧变，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永安帝却是径直截住了甘太后的话：“母后有这个时间想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多替耀儿念几次经……夜深了，儿子也不叨扰母后了。”

    甘太后脸色发青，说不出话来。

    永安帝要走，白太后跟阮明姿自然也就顺势跟上，离开了寿安宫。

    一直到出了寿安宫，永安帝这才顿住脚步，似是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往阮明姿跟白太后这边看来。

    他的眼神在某处微微一顿，最后才落在了阮明姿身上。

    “瑜儿媳妇……”永安帝微微沉吟，半天才道，“你放心，瑜儿在外头替昭儿善后，朕不会让他的女人在宫里受委屈。”

    阮明姿微微屈膝：“臣妾谢过陛下。”

    也就只有这一句，阮明姿没再吭声。

    永安帝多少也了解了阮明姿的脾气，他也没指望阮明姿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好听的熨帖的话，他只摆了摆手：“行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完，永安帝似是不经意的，又看了某处一眼，这才摆驾回了他的寝宫。

    “恭送陛下。”阮明姿屈膝相送。

    半晌，待永安帝的仪仗离开后，白太后跟阮明姿这对婆媳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很默契的开始演戏。

    “母后……都是儿媳的错……”阮明姿眼泪婆娑，似是很羞愧。

    白太后怒不可遏：“今晚托你的福，哀家丢了好大的颜面！”

    她甩袖离开。

    “母后，母后……”阮明姿哀哀叫着，追着过去了。

    这两人带着各自的丫鬟离开后，寿安宫的大门后这才鬼鬼祟祟的探出一个脑袋，四下看了看，这才蹑手蹑脚的转身往寿安宫内宫去了。

    甘太后正在寝殿发脾气，那人躬身进来，小声把方才门外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

    甘太后冷笑一声：“那个狐狸精向来端着，可不是得生好大一场气！”

    她刚露出一抹笑没多久，又想到什么，顿时恼怒起来：“皇帝也是太过分！当着那狐狸精的面，竟然这般下哀家的面子！”

    想到这，甘太后只觉得开始头疼，脸色都不对劲了，急得嬷嬷一迭声的喊外头的宫女：“太医，快去传太医！”

    寿安宫一片兵荒马乱。

    ……

    而这会儿，阮明姿跟着白太后回了鸾凤宫，只见白太后面带不虞的吩咐：“天色太晚了，去收拾一间房出来。”

    显然是要阮明姿留宿了。

    寿安宫埋进来的钉子文嬷嬷，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应声去了。

    这对婆媳关系一如既往的糟糕呢！

    白太后见文嬷嬷出去了，依旧没有掉以轻心，把左右的宫女都以发脾气的形式赶了出去之后，见外头殿门关闭，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疲倦之色来。

    “你受委屈了。”白太后看向阮明姿，言简意赅道。

    她知道阮明姿是个聪明孩子，能明白她的用意。

    阮明姿主动上前，站在白太后身后，替白太后捏着头部的穴位，小声道：“母后，我没事，倒是累得母后，大晚上的还要替儿媳奔波。”

    “瑜儿不在宫里，哀家自然是要替他照看好你。”白太后淡淡道，“只是你这些日子，要多加留意了。太子受困，瑜儿前去善后，朝中有不少人的眼睛，在盯着丰亲王府……以往无风还要生出三分浪来，眼下这么一个时间点，东宫的嫡皇孙突得天花，怕是会被有心人大肆渲染。”

    顿了顿，白太后问阮明姿：“你怕吗？”

    阮明姿轻轻一笑，眸光璀璨：“母后放心，儿媳也不是那等任人揉捏的。夫君他在前方奋战，儿媳在京城，也必然不会拖他的后腿。”

    白太后看了阮明姿一会儿，突地绽出一抹极淡的笑来。

    那笑很快，一闪即逝。

    “好。”白太后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

    翌日，阮明姿出了皇宫，便先去了平阳侯府。

    倒是没想到，东宫的人，竟然也到了平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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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东宫相求

    阮明姿进门的时候，平阳侯老夫人应该已经听说了昨晚的那场闹剧，直接撇开了屋子里的东宫来人，起身走向阮明姿，拉着阮明姿的手，紧张的上下打量她：“没事吧？”

    “没事呢奶奶，”阮明姿笑着答道，亲昵的反手覆在平阳侯老夫人的手上，“我就是怕奶奶担心，所以才赶紧过来的，跟您说一声，我好得很。”

    顿了顿，阮明姿的眼神落在那东宫来人身上。

    那是太子妃身边的一等宫女，叫盈翠的。

    昨晚上阮明姿在寿安宫也见过。

    那盈翠看着倒是个懂事的，朝阮明姿行礼：“奴婢见过丰亲王妃，丰亲王妃吉祥。”

    阮明姿不动声色，只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阮明姿扶着平阳侯老夫人回椅子里坐下，这才道：“我来得倒是有些不巧，倒是不知东宫的人来平阳侯府做什么？”

    盈翠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又跪倒在了地上。

    夏日穿得本就薄，地上也没有铺着地毯什么的，这一声跪下去，那声响，听得人直皱眉。

    但盈翠好似感觉不到痛一样，脸上不带半分痛楚，朝阮明姿磕头道：“丰亲王妃，老夫人，奴婢求求你们，让神医去东宫给我们小皇孙看病吧！”

    阮明姿顿时明白过来。

    毕竟，近些时日，平阳侯府身体孱弱常年卧病在床的侯府小姐舒康平，在神医调理下，不仅能下床了，还看似与常人无异了，也是京城百姓们津津乐道的事。

    东宫的人大概听说了这个，所以才求上门来。

    不过……

    阮明姿眉眼微垂，淡声道：“这话怎么说？席神医只是受邀请来给我小姑姑看病而已，并不算是我丰亲王府或是平阳侯府的下人，你求我跟奶奶，有什么用？”

    她淡淡一笑，意有所指，“或者，到时候若是席神医治不好小皇孙，你们东宫的人又要怪到我头上，说是我让席神医故意不治好小皇孙的？”

    盈翠脸色几变，半晌，她才低低道：“亲王妃莫要诅咒小皇孙……小皇孙福寿双全，定会平安无事。”

    阮明姿是真笑了：“你看，我只说个假设，你便受不了。到时候若真有个万一，你们东宫岂不是又要去请寿安宫太后来处置我？”

    盈翠神色有些难看，待再要开口说话，阮明姿却是摆了摆手：“算了，你回去让你们太子妃来。”

    盈翠咬了咬牙，生硬的告辞离开了。

    平阳侯老夫人怒声道：“东宫欺人太甚！一个宫女都这般趾高气扬！”

    阮明姿反过头来安抚平阳侯老夫人：“奶奶，到底是东宫那边唯一的嫡脉。再加上太子现下处境不妙，说句不好听的，这孩子，眼下成了某些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平阳侯老夫人焉能不懂，但她还是心疼她的宝贝孙女。

    “丰亲王在外替太子奔波，太子的女眷却在这处心积虑的想拉你下水！”平阳侯老夫人低声怒道，“东宫……这样的人品与心胸，实在不堪为储！”

    阮明姿其实也是这个想法。

    不过，这种事，私底下说说可以，却是最好不要拿出来讨论。

    因为讨论这个，也没什么用。

    阮明姿拍了拍平阳侯老夫人的手背，起了身：“小姑姑呢？”

    说起舒康平，平阳侯老夫人脸上总算带出了一分些微的笑意：“跟妍妍去水亭那钓鱼了。”

    阮明姿笑道：“那我去看看——奶奶，若是一会儿东宫那边来了人，你记得喊我一声。”

    平阳侯老夫人笑着应了。

    她就喜欢看她家孙女，永远是这么处事不惊，从容镇定的模样。

    ……

    阮明姿去水亭的时候，舒康平跟小明妍正趴在水亭栏杆上喂鱼，旁边丫鬟还帮着架了个鱼竿，确实是在钓鱼的样子。

    而水亭里的围凳上，席天地正倚在那儿，翘着脚，懒懒散散看着这对姑侄在那瞎钓鱼。

    阮明姿往这边走，水亭里的丫鬟发现了阮明姿，跪了一地行礼。

    舒康平跟小明妍这才发觉阮明姿过来了，小明妍无声的叫了一声，笑着奔过来，投入阮明姿的怀抱。

    舒康平手里还拿着鱼食，她把鱼食都抛入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笑道：“明姿来啦。”

    阮明姿怀里搂着小明妍，摸了摸小明妍的头，又细细的打量舒康平一番，笑道：“小姑姑气色一日比一日好了。”

    一旁的席天地哼笑一声，翘了翘腿：“那是，不看看是谁在帮着日夜调理。”

    舒康平笑意有些深的看了席天地一眼，没说什么。

    “我有点事，你们先下去吧。”阮明姿屏退了水亭里伺候的丫鬟，丫鬟们齐齐应是退下。

    席天地坐起来，一副也要走的样子。

    阮明姿喊住他：“席叔叔，你留下啊。”

    席天地皱了皱眉，没走。

    一时间这延伸至湖面上的水亭，一时之间就只剩下了舒康平，席天地，还有阮明姿姐妹俩。

    其余人都退到了岸边。

    舒康平虽说常年卧病，却也不是天真傻甜的那种人。

    她见阮明姿这般，微微肃容：“发生什么事了？”

    阮明姿小声道：“东宫小皇孙得了天花。”

    小明妍睁大了眼睛。

    她在上的书院有个得了天花的同窗，后来没再来上过学，听说是没了。

    舒康平也是个聪明的，听阮明姿这话，再加上先前阮明姿不让席天地走的举动，顿时明白过来：“我听说今儿东宫的人来了府上……东宫那边的人，是想让先生去给小皇孙看天花？”

    阮明姿点了点头：“她们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也跟她们说了，席叔叔并非是我们聘请的，这事得看席叔叔自己的意思。再加上，眼下东宫那边的局势有点复杂……”

    阮明姿顺道把昨晚上发生的事一讲，最后才道：“……我是担心到时候小皇孙真有个万一，东宫那边再借着席叔叔跟我们丰亲王府平阳侯府有关系的事，发疯。”

    席天地脸上显出几分不耐烦来：“管他去死！”

    舒康平却很是担忧的看向席天地：“……但那是东宫。”

    阮明姿也道：“而且，席叔叔哪怕拒绝，东宫说不得也会撒泼无赖甩锅给我们。”

    席天地“啧”了一声：“当初我离开京城，就是想着避免这些狗屁倒灶的纠纷……”他抓了抓头发，又有些不耐，“算了，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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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做个见证

    太子妃听到盈翠的回禀，差点把寝殿给砸了。

    这会儿，负责照顾小皇孙的宫女在里面递了信出来，说小皇孙喂不下药，药都吐出来了。

    “耀儿……”太子妃眼里含泪。

    小皇孙眼下住的地方，已然被封锁的严严实实，等闲都进不去。

    太子妃没生过天花，没法去照看儿子，只能每天焦急的在外头等着消息。

    太子妃越想越恨，咬牙切齿：“若是耀儿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到时候一定使人大肆宣扬，都是因为阮明姿那个贱人，阻挠耀儿求医！”

    盈翠有些着急，小声的劝：“娘娘，眼下不是您跟丰亲王妃斗气的时候……小殿下情况危急，您……”

    太子妃咬了咬牙，恨声道：“眼下殿下不在，她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全然忘了先前她是如何在甘太后面前诬告阮明姿。

    太子妃重重的踹了一脚一旁的半人高花瓶，花瓶摔倒在地，碎裂一地。

    盈翠不敢抬头。

    好半晌，太子妃这才冷声道：“穿衣！去平阳侯府！”

    然而等太子妃到了平阳侯府，却发现八皇子桓毓鸣也在。

    桓毓鸣起身向太子妃见礼：“太子妃嫂嫂。”他关切的问，“耀儿情况如何了？”

    太子妃哽咽道：“八弟，耀儿他自打出生身子就弱一些，你是知道的……眼下又被奸人所害得了天花，宫里天花向来罕见，太医院的诸位太医，对此也不能打包票，一定能治好……”

    太子妃落下泪来，竟是挣扎着要给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跪下的架势：“老夫人，小皇婶，本宫求求你们，就让神医去给耀儿看看吧……”

    除了皇帝皇后与太后，大兴全朝上下，哪里敢让一国太子妃给她下跪！

    这是摆明了要把平阳侯老夫人跟阮明姿往火上烤！

    桓毓鸣眼疾手快的架住了太子妃，“哎呦”一声，急道：“嫂嫂你这是做什么啊，再急也不能这样。小婶婶这次请我来，就是为了这事的！”

    太子妃浑身一僵。

    桓毓鸣心里叹了口气。

    大哥这些年来行事越来越左了，就连太子妃也……

    瞧瞧方才那话，也难怪小婶婶先前不答应。

    他小叔出门前还特意交代过他，让他帮着照看小婶婶，不说别的，就单说这个，他就不能让小婶婶被这样莫名其妙攻讦！

    桓毓鸣神色正了正，同太子妃道：“太子妃嫂嫂，耀儿是太子大哥的嫡子，身份贵重，您也知道，席神医是一介草野大夫，虽说给平阳侯府的舒家小姐治好了身子，但并不代表他就能治小儿天花。”

    太子妃眼神微微飘了下。

    这些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管！

    到时候若是那个什么神医治不好她的耀儿，她一定会让丰亲王府付出代价！

    桓毓鸣一看太子妃那漂移不定的脸色就大概能猜到她是怎么想的了。

    他心下又叹了口气。

    既然东宫的人都找上门来了，这事席天地但凡不去，那就是一个藐视皇权。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得把这事跟太子妃先掰扯清楚了！

    阮明姿使人请了他过来，也是为了这一点——让他做个见证。

    桓毓鸣见太子妃不说话，他只能直接把话说明白：“太子妃嫂嫂，因为这事情况紧急，这样，您只需要答应，到时候若是席神医治不好耀儿，您也别迁怒，行吗？”

    太子妃脸色一变，矢口拒绝：“不行！万一他不尽心尽力怎么办！”

    席天地在屏帘后一直听着，听到这忍不住了，冷着个脸走出去：“太子妃若是不信任在下，又何必来找在下求医问药！……这世上没有哪个大夫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治好什么病！说句难听的，小儿原本就容易夭折，在下也不是宫中供职的太医，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太子妃见这神医态度坚定，她咬了咬牙，却是始终不敢赌。

    因为易地而处，若是丰亲王的子嗣得了什么病，她府上有医术高超的大夫，说不得能治好，她不吩咐大夫给那孩子下毒就是好的了！

    她这次来，其实是两条路都做了准备。

    若是这个劳什子神医能治好她的耀儿最好，若是治不好……那她定然要让平阳侯府跟丰亲王府付出代价的！

    正在僵持的时候，宫里却是来旨了。

    直接下了旨，让席天地去东宫协助太医医治小皇孙的天花。

    圣旨中，没有半个字提到平阳侯府与丰亲王府。

    太子妃听到这旨意，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不是代表，东宫里的动静，其实永安帝心里门清？

    太子妃一片混乱，脸色难看，不敢再说些什么。

    阮明姿与桓毓鸣对视一眼，倒是都松了口气。

    这事其实最好就是从永安帝那走一遭。

    永安帝也知道小儿天花难治，对宫中太医也没下什么“治不好耀儿让你们陪葬”的旨意，那么，对席天地这个草野大夫，就更不会这样了。

    席天地却有些不大情愿跟宫里头扯上关系，有些嫌弃的接了旨，转身就屏风后头把他的药箱一背——他其实早就整理好了，做好了去东宫看诊的准备。

    只是这个太子妃，心里私心重的让他挺不耐烦，所以才一直僵持到现在。

    “行了，走吧！”席天地没好气道。

    太子妃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咬了咬牙，黑着脸离开了。

    阮明姿她们把太子妃跟席天地送到了府外。

    舒康平扶着丫鬟的手，有些担忧的看着席天地坐上了马车，咬了咬下唇。

    阮明姿其实多少看出些什么来了，她拉着舒康平的手：“小姑姑，别担心，没事的。”

    舒康平勉强应了一声。

    很快，跟着席天地去东宫的人传回来了好消息。

    席天地去了后，用银针刺穴之法，很快，让昏迷中喝药一直吐的小皇孙，成功的把药喝了下去。

    小皇孙状态看着好了不少。

    这消息一传回来，舒康平一直有些发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分血色。

    阮明姿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说她恨不得太子死在外头得了，但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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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一劳永逸的法子

    又过了些日子，东宫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小皇孙的天花，差不多要痊愈了。

    愁云惨淡了多日的东宫，总算是有了个好消息。

    永安帝龙颜大悦，要赏赐席天地。

    席天地不耐烦跟皇家扯上关系，直接拒绝了。

    永安帝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哈哈笑过后，这事也就算了。

    倒是太子妃，激动之余，却又起了些旁的心思。

    宫里很快就传出一些消息来。

    说是宫中的贵人见席天地年过而立，却依旧孤身一人，有意为席天地指一门婚事。

    席天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即就开始收拾行李。

    阮明姿过来的时候，席天地正把他那看诊的脉案往行囊里放。

    阮明姿有些无语。

    席天地这架势，就跟躲洪水猛兽没什么差距了。

    席天地一抬头见阮明姿站在门口，他顺道指使阮明姿：“门口架子上那话本子，帮我拿一下。”

    阮明姿看了一眼，依言把那话本子递了过去，席天地把话本子往行囊里一塞，嘀咕道：“这话本子写得还行，打发时间挺好的。”

    阮明姿无语了：“真走啊？”

    席天地头也不抬：“不然呢？留在这儿等皇帝老儿给胡乱塞个千金小姐来？抗旨还是个死罪，我不走等着留下来被砍头吗？”

    “只是传言而言，”阮明姿劝席天地，“再说了，你怕什么啊，实在不行到时候我进宫去求皇上。”

    席天地这才抬起头来瞪阮明姿，摆了摆手：“得了吧，为了这么个破事，再牵扯上你？东宫那边都快恨不得把仇视俩字写脸上了，你就不怕他们再大做文章？”

    “那自然是不怕的。”阮明姿斩钉截铁。

    席天地哼了哼：“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我也是说真的，不用那么麻烦，我跑路就行。总归你小姑姑的身子调理的差不多了，就按我先前的药方继续吃。我以后半年溜回京城一次，给你小姑姑复诊一下就行了。”

    阮明姿见席天地思考的这么详尽，便知道他是早早就做好了打算，是非走不可了。

    阮明姿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但……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你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席天地冷嗤一声，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我得罪的人还少？不招人妒是庸才！”

    阮明姿忍不住按了按眉心，还待再劝的时候，听得外面传来轻轻的声音：“先生也不必急急避走，我倒是有个法子。”

    席天地动作一顿。

    阮明姿朝声音处看去，眸光微微一闪，带了几分笑意：“小姑姑。”

    舒康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皮肤雪白得像是牛奶一般，神色温柔平静，站在门口，身后的薄光撒在她身上，好像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舒康平带了几分浅笑，先是朝阮明姿点了点头，这才带了几分坚决的意味，看向席天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说辞：“先生不必急急避走。”

    席天地看着有些无语，他忍了忍，没说什么，只是又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看也不看舒康平一眼，只嘀咕道：“行了，我方才跟你大侄女说了。你的身子现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继续吃我留下来的药方调养就行。往后每半年我会尽量溜回京城一次。”

    这说得好像舒康平是为了自己身体健康才挽留席天地一样。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她亲爱的席叔叔单身到现在，可真是全靠自己的实力啊！

    舒康平却没有生气，她浅浅笑着，温温柔柔道：“方才我也听明姿说了，先生哪怕避走京城，但得罪了那些贵人，总归也是个麻烦。倒不如用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啊？”席天地皱了皱眉，“一劳永逸？”

    舒康平笑着点了点头，温温柔柔道：“娶我啊。”

    席天地一下子碰翻了正在收拾的药箱。

    平日里席天地宝贝的那些瓶瓶罐罐骨碌骨碌滚了出来，有几个甚至滚下了桌子，眼看着就要摔碎了。

    一旁的小廿扑了上来，眼明手快的抢救了那几个瓶瓶罐罐，使它们免遭于难。

    然而席天地这会儿却并没有把注意力分半点给他那些素日里宝贝得不行的瓶瓶罐罐。

    他这会儿看着正有些烦恼的模样，他皱着眉，半天才有些生气道：“舒大小姐别开玩笑。”

    阮明姿却是不意外她小姑姑会提出这个解决方法。

    一来，她小姑姑原本就不是一般的女性，她久居深宅，思想却没有被禁锢，不同于一般的千金小姐，没有什么女子不能主动跟男子求婚这样的理念。

    这二来嘛……

    阮明姿早就发现了，她小姑姑看向席天地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情意的。

    奈何席天地这个凭本事单身的人太直了！

    阮明姿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扶额。

    舒康平不是普通女子，她听得席天地这般说，也并没有生气，有些孱弱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分浅笑：“先生怎么这般说？我没有开玩笑。先生想，先生后宅无人，所以才招来有心人的惦念，若是先生成了家，那些有心之人，总不会舍下脸皮来强塞个妾室给先生吧？”

    舒康平循循善诱。

    席天地被舒康平说的一时都有恍惚。

    好在席天地很快就回过神来，他皱眉拒绝道：“虽说我知道我对舒大小姐有救命之恩，但舒大小姐也不必这么要牺牲自己的一辈子，来帮我度这个劫。”

    阮明姿：“……”

    行，她算是服了。

    阮明姿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扶额，索性没看席天地，直接支使小廿：“把席叔叔这些瓶瓶罐罐都拿走。”

    席天地大惊：“你干什么！”

    阮明姿一本正经道：“这会儿都下午了，席叔叔再准备一番出城怎么也得晚上了。晚上行路多有危险，倒不如明儿再走！……明儿席叔叔辞行的时候，再来找我要这些瓶瓶罐罐吧！”

    阮明姿说完，果决的一挥手，直接让小廿打包带走。

    席天地目瞪口呆，眼睁睁的看着阮明姿带着他的那些瓶瓶罐罐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阮明姿在迈过门口之前，悄悄的跟舒康平以口型示之：“小姑姑，加油！”

    舒康平沉稳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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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你小姑姑疯了

    丰亲王府里一大堆事，阮明姿倒也不好在平阳侯府多待，只嘱咐了几句，便带人回了丰亲王府。

    结果刚回丰亲王府没多久，阮明姿正在那叮嘱晋三原这些日子收紧王府守卫呢，外头就有人来传话，说是席天地过来了。

    阮明姿一哂：“让他进来吧。”

    晋三原倒是很知趣：“夫人先忙着，我去看看布防。”

    阮明姿点了点头：“小心为上。”

    晋三原拱手行礼应是，下去了。

    晋三原走了没多久，阮明姿的茶刚泡好，端起来抿了一口，就见着席天地火烧屁股一样，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问阮明姿：“我那些瓶瓶罐罐呢？给我！”

    阮明姿没有理席天地，好整以暇的又喝了口茶。

    席天地看着要抓狂了：“你还有闲心喝呢！你小姑姑发疯了！快，把东西给我，我要连夜出城！”

    阮明姿把茶杯往小几上一放，佯装板起脸：“席叔叔，虽说你跟我关系好，但你这么诽谤我小姑姑我就不高兴了啊。我小姑姑秀外慧中，颖悟绝伦，你怎么能说我小姑姑发疯呢？”

    席天地大大的翻了个白眼，脸色不大好看：“你小姑姑没发疯，怎么会说……”

    他为之语结，似乎说不出口，又有些烦躁，“总之赶紧的，把老子那些瓶瓶罐罐给老子！”

    阮明姿盯着席天地，正色道：“席叔叔，我小姑姑对你一片真心，你哪怕不能接受，好好说也就罢了。这样一副避如蛇蝎的样子，你就不怕伤了我小姑姑的心？”

    “啊？”席天地愣了下，他显然只想着跑，没往这上面想。

    他顿了顿，有些烦躁，又有些发愁：“真的？”

    阮明姿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依旧一本正经的模样：“那是自然。席叔叔你想想我小姑姑平时的人品，她是那等死缠烂打的人吗？”

    这么一说，席天地总算稍稍放松了下：“也是……不过你还是把东西给我，我大多明早再走就是。”

    阮明姿笑了笑，没接话，转头吩咐小满：“给席叔叔上茶。”

    小满应声去了。

    席天地这才别别扭扭的坐到了椅子里，这会儿才有心情左右打量了下，啧了一声：“呦！你们这亲王府的摆设，跟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啊，倒挺雅致的。”

    阮明姿呵呵一声。

    席天地这是没见她嫁过来之前丰亲王府那除了砖瓦家具再没旁的摆设的模样。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想了想，问席天地：“我这些日子收拾库房，见有一套上好玉髓做的棋子，触手生温，要不咱们对弈一二？”

    阮明姿这么说，席天地简直大喜，自打来了京城以后，阮明姿事多，席天地又忙着给舒康平调理身体，两人已经好些时候没有对弈过了。

    他顿时摩拳擦掌：“来啊！”

    阮明姿微微一笑，让管着钥匙的立夏去库房把那玉髓棋子拿来。

    锦袖侍立在侧，见阮明姿吩咐下人做事，又没有用她，她咬了咬下唇。

    立夏办事向来麻利，很快就把那副玉髓棋子取来了。

    棋盘摆在了靠窗的软榻上，阮明姿跟席天地借着窗外的日光，专心对弈。

    在席天地下完一子后，冷不丁的，阮明姿突然问他：“席叔叔，我小姑姑对你一片真心，你当真就没有半点感觉？”

    席天地愣了下，他眉头直皱，半天才道：“你小姑姑打小就身体不足囿于深宅之中，足不出户，除了至亲，怕是我乃她见的第一个外男。再加上我又是给了她新生希望的医师，你要知道，有时候患者是会对医师产生一种朦胧的好感。但，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阮明姿心道，她这席叔叔平日里对男女之情看着迟钝又直男，倒没想到在这方面看得还挺透彻。

    “不过我觉得，我小姑姑对你的感情，不止于这些。我们都是女子，我能感觉得到。”阮明姿直白道，“谁说见的第一个男人就不能是真爱了？谁说患者就不能对医师产生感情了？”

    席天地被呛到了，他咳咳咳几声，又突然有些恼：“哎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落子落子！”

    阮明姿有点无奈：“行，我这就下。”

    她都成亲了，还小孩子呢？

    不过，阮明姿看席天地那副强作镇定又带点儿掩饰的模样，摸了摸下巴，突然笑了：“席叔叔你不是素来说自己天下第一嘛？席叔叔这么优秀，医术这么高超，我小姑姑会喜欢你，很正常好吧？”

    席天地拍了下桌子，脸都红了，说不上是羞的还是气的：“……你还下不下棋了！”

    “好好好，我下！”阮明姿撇了撇嘴，又偷偷笑了。

    好像，有点情况？

    阮明姿故意放水，跟席天地你来我往的下了好久，虽说最后也赢了，但看上去赢得很艰难。

    席天地信心大增，以为自己棋艺大进，叫嚣着：“再来一局，看我怎么赢你！”

    然后就一直循环：“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

    两人就一直下到了日头偏西，席天地还有些恋恋不舍，又喊着“再来一局”的时候，阮明姿却突然放下了棋子。

    立夏笑着劝：“席神医，天色不早了，您要不跟亲王妃一道先用膳再说？”

    席天地犹豫了下，看了眼阮明姿，这才改了主意：“行，你们亲王妃这身子是得好好按时吃饭将养着。”

    阮明姿微微一笑，跟席天地一道用了膳。

    用过膳后，两人又手谈几局，最后阮明姿索性又留了席天地的宿。

    席天地今儿杀得畅快，想了下大晚上带着他那堆宝贝瓶瓶罐罐回去确实也不太方便。

    这般一想，席天地索性就在丰亲王府睡了一晚。

    翌日，席天地用早膳的时候，听到走廊下，外头两个小丫鬟在那叽叽喳喳的。

    “刚才平阳侯府来人了，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呀？”

    “说是眼下咱们亲王妃的小姑姑，身子大好了，要考虑择婿了，问咱们亲王妃有没有认识的合适的人选呢。”

    “啊，那这可是大喜事啊……”

    两个小丫鬟一边叽叽喳喳的撩着，一边渐走渐远。

    席天地却有些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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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回来了

    待到用完早膳，阮明姿那边却让小满过来告知席天地：“亲王妃进宫去了，临走时让奴婢来跟席神医传个话，说是席神医的那些瓶瓶罐罐，等她从宫里回来，自会双手奉上囊，还请席神医稍安勿躁，等些时辰。”

    席天地骂骂咧咧的：“拖拖拖，从昨晚拖到今儿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双手抱臂，不耐道，“老子就不信了，她能拖到什么时候？！”

    小满得了阮明姿提前吩咐，对席天地这暴躁的骂骂咧咧见怪不怪了。

    她笑嘻嘻的：“席神医莫恼，我们亲王妃也是有急事，并非故意怠慢。”

    席天地冷哼一声。

    小满殷勤道：“要不，席神医，奴婢帮您捏捏肩膀松阔一下？”

    席天地昨儿跟阮明姿下了许久的棋，这肩膀确实有些不大舒服，他便没拒绝。

    闭着眼任由小满在他身后按着肩膀，倒也渐渐惬意起来。

    “往左一点，”席天地闭着眼支使着身后的小满，“哎，没错，就是那儿！”

    半晌，席天地这才心满意足的睁开眼，回过头去要夸小满：“你这手艺不错，回头让你们亲王妃赏……”

    他后半截话断在了嘴里，席天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身后，不知道何时代替了小满的舒康平站在那儿，朝席天地微微一笑。

    席天地差点从椅子里蹿起来，震惊中又带着几分无措的：“你你你……”

    舒康平柔柔的笑了下。

    席天地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缓过来神来。

    饶是如此，他一颗心仍在胸腔里狂跳，他面上极力镇定的呵斥舒康平：“荒唐，你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做这些事情？！”

    舒康平却不以为意，笑了笑：“先生救我一命，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不过是服侍先生一二，尚不能还先生半分恩情。”

    席天地深深的皱着眉。

    他努力回想从前桓白瑜那副冷酷无情的模样，画虎类猫的也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来：“我是大夫，救人性命本就是该做的。更何况贵府也给了我不少诊金，已经算是扯平了——若是救的每个人都要这样回报，那我这辈子都别消停了！”

    舒康平似是根本不把席天地这色厉内荏的模样放在心上，她淡淡的笑了笑：“先生说的是，从前是我着相了，给先生带来了不少困扰。不过我昨晚也已经想清楚了，也答应了我娘，这些日子相看些合适的人家。”

    她似是有些遗憾，“只是先生不日就要离京，怕是先生不能看到我出嫁了。”

    席天地愣住了。

    半晌他才没好气道：“你自有你的亲人送你出嫁，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说完，席天地重新坐回了椅子里，皱着眉，端起旁边小几上放着的茶，掀开茶盖喝了一口，就直皱眉：“凉的。”

    躲在一旁的小满立刻道：“奴婢这就去换。”

    小满转身端着那杯凉茶出去了。

    屋子里一时之间再没了旁的动静。

    舒康平原就不是个话多的，这会儿垂着眼眸，悠悠然坐在一侧，却也不说话。

    席天地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有些尴尬，最后他只能没话找话的说：“……你是来找阮明姿的？她进宫了，怕是你得等一会儿。”

    舒康平“嗯”了一声，又道：“无妨。”

    两个人又没话了。

    席天地满脑子都是官司，连小满什么时候进来，把沏好的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都不知道。

    毫无意外，这杯茶又放到了凉。

    好在阮明姿没有让两人多等，她回了丰亲王府便直奔席天地这客院，见席天地跟她小姑姑两人哑巴似得坐在那儿不说话，她先是一愣，继而又笑了起来：“小姑姑也在啊。”

    席天地一见阮明姿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倏地站了起来，瞪向阮明姿，伸手：“我那些药呢！？”

    阮明姿这次却没有再拖，直接喊小廿：“一会儿你使人把那些瓶瓶罐罐送到席叔叔那。”

    席天地一听这话，吹胡子瞪眼的：“早干什么去了！”

    一甩袖子就走了。

    “哎，席叔叔等等。”阮明姿叫住席天地。

    席天地斜睨阮明姿一眼：“什么？”

    阮明姿微笑道：“方才我去宫里，面见了皇上，说你暂时无心成亲，请皇上不要赐婚。皇上还笑话我想多了。”

    席天地皱了皱眉：“是吗？……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得赶紧走了。免得那些权贵又来烦人。”他警惕的看向阮明姿，“你别拦着我啊！”

    阮明姿一本正经的颔首，道：“怎么会呢？”

    顿了顿，她又笑眯眯的补充道：“只不过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席天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

    阮明姿叹了口气：“席叔叔你也知道，我小姑姑马上要说亲了。我想请席叔叔再帮我小姑姑调理一二，毕竟你即将离京，虽说你也说了半年后会再回来一趟，但谁也不知道半年后会不会出什么差池……所以我想请席叔叔给我小姑姑最后调理下身子，让她能以最好的状态嫁出去。”

    席天地瞪圆了眼，原本想一口回绝，但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有些变幻。

    最后，他恨恨的磨了磨牙：“行吧，那就最后再帮你小姑姑调理一二。”

    一直没有做声的舒康平微微一笑：“那就有劳先生了。”

    席天地没有做声，沉着脸甩袖走了。

    ……

    夜幕低垂，阮明姿睡在帷帐中，突然心有所感，猛地睁开了眼。

    床榻边上，有人坐在那儿，静静的看着她。

    清冷的月光自窗外映照进来，投在男子身上，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阮明姿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她揉了揉眼，嘀咕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听到这话，那坐在床榻边上的男子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直在想我？”他声音低低的，在这深夜里，带着股令人安神的沉沉磁性。

    阮明姿心里嘀咕，这梦也太真实了。

    但她依旧放任自己沉溺在梦里，主动伸出手去，跟桓白瑜索抱：“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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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我等你啊

    清晨，阮明姿睁开眼，浑身的酸软提醒她，昨夜那一场旖旎并不是梦。

    她瞪大了眼睛，往一侧看去。

    枕边人睡得正沉。

    他头发散着，黑发如墨，一缕头发被阮明姿枕着，跟阮明姿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阮明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习武之人感官敏锐，桓白瑜很快睁开了眼。

    阮明姿是跟桓白瑜新婚燕尔的时候，桓白瑜被叫走的，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亲密的接触。

    这会儿阮明姿乍然跟桓白瑜对视，脸瞬间就红了。

    桓白瑜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这么早就醒了？”

    阮明姿“嗯”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太子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桓白瑜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长臂一伸，直接在被子下面将阮明姿给搂了过来。

    锦被之下，两人丝缕未着，这般紧密相贴，炙热的体温简直要将彼此融化一般。

    然而昨晚刚激烈了大半夜，这会儿再碰到对方的身体，阮明姿甚至有些应激，就想往外：“……不要了吧……”

    桓白瑜十分淡定，手臂用了些劲，又把阮明姿给搂了回来。

    他闭上了眼，头枕在阮明姿的颈畔：“乖，再陪我睡会儿。”

    阮明姿冷静下来，算了下时日，桓白瑜怕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怪不得这会儿看着这么疲累……

    想到这，阮明姿又有些磨牙。

    昨天夜里……这厮可看不出半点疲态来！

    心里虽然这么嘀咕，但阮明姿的手，还是下意识的放柔，搂住了桓白瑜的背。

    “那我再陪你睡会儿。”阮明姿低声喃喃。

    桓白瑜“嗯”了一声，闭着眼睛，很快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

    阮明姿唇边不自觉的漫出一抹笑意。

    不知不觉的，她也睡了过去。

    待到阮明姿再醒来，她跟桓白瑜还是两人相拥的姿势，只是这次先醒来的角色变了。

    变成了桓白瑜，桓白瑜正近在咫尺的看着她。

    说实话，一醒来就看到这么一张俊脸，而且俊脸的主人还在跟你深情对视，阮明姿满脑子都是“美颜暴击”四个字。

    桓白瑜看阮明姿难得显出几分呆呆愣愣的神色来，唇一抿。

    阮明姿正好此时回过了神，就见着向来淡漠的男人这会儿抿着唇，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好呀，你是不是在笑话我！”阮明姿反手就去挠桓白瑜痒，桓白瑜也就任由她放肆。

    当对方不怕痒的时候，挠痒痒自然就没了意义。

    阮明姿悻悻的收了手，越过桓白瑜，看向帷帐外。

    这会儿天光大亮，一看就知道时辰不早了。

    阮明姿支使着桓白瑜给她拿衣服，她躲在被子里把衣服一换。

    桓白瑜唇角抿直：“又不是没看过。”

    阮明姿瞪他：“不一样！”

    桓白瑜总是拿阮明姿没办法的，也就随她去了。

    窸窸窣窣穿上了肚兜跟中衣，阮明姿这才重新恢复了往日镇定从容的模样。

    桓白瑜也自己穿好了衣裳，阮明姿这才清了清嗓子，唤人送水进来。

    以立夏为首的丫鬟，端着脸盆帕子等洗漱之物，鱼贯而入。

    阮明姿这才发现，竟然已经快要午时了。

    正好跟午饭一道用了。

    阮明姿笑盈盈的，任谁都看得出心情极好。

    立夏心里也高兴。

    殿下不在府上的时候，她家王妃虽说看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立夏这等近侍之人却看得出来，亲王妃经常会出神。

    而殿下一回来，她们王妃脸上笑容也多了。

    立夏由衷的盼望，她家王妃可以永远这般幸福快乐。

    ……

    用过了午膳，桓白瑜便要进宫了。

    虽说他留下了绝大部分的人手来护送太子一路回京，但他自己这般披星戴月赶回来，面上总要给永安帝一个说法的。

    阮明姿亲手帮桓白瑜理了衣裳，又要送桓白瑜出二门。

    桓白瑜有些无奈，按住阮明姿：“日头晒，不要出去走动了。”

    阮明姿撇了撇嘴，又忍不住问：“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桓白瑜点了点头：“回来。”

    阮明姿这才止住了脚步，笑盈盈的：“好，我等你啊。”

    夫妻俩在那腻歪，一旁的苏一尘跟晋三原对视一眼，啊，看着这两人，他们也都想赶紧成个家了。

    ……

    桓白瑜回京这事，看着事小，却把东宫的人吓了个够呛。

    太子还没回来，你丰亲王却先回来了，是想干什么？！

    又听说桓白瑜回来后就进宫去面见永安帝了，这更像是要提前避开人，准备给太子穿小鞋的样子了。

    隶属于东宫的官员急得抓耳挠腮。

    太子妃也坐不住了，寻了个孩子思念皇太祖母，想给皇太祖母请安的由头进了宫。

    小皇孙天花虽好了，但身子却孱弱得很，太子妃哪里敢拿命根子冒险，便从东宫良娣那抱了个庶女宁安郡主。

    宁安郡主今年三岁，生得圆润可爱，健康得很。

    是那种让太子妃看了就想起她病弱的耀儿，嫉妒到不行的健康。

    所以一进甘太后的寿安宫，太子妃便避之不及的把宁安郡主丢给了奶娘，自个儿匆匆去找甘太后去了。

    待到太子妃跟甘太后商议出来后，奶娘满头是汗，脸色发白的跪在太子妃脚下：“宁安郡主……她不见了！”

    太子妃烦躁无比，却又不得不派人出去搜寻。

    一个庶女，平时也就算了，偏偏是在她这个太子妃带着进宫的时候走丢了！

    传出去，会让旁人怎么想她？！

    然而找到最后，太子妃都快崩溃的时候，却发现安宁郡主正安安稳稳小大人一般，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一个御前伺候的宫女，正在那儿喂着安宁郡主吃点心。

    这都没什么，但问题是，亭子里还有永安帝跟丰亲王！

    得了消息的太子妃脸色顿时就变了！

    等她调整好了心情，赶到亭子那，给永安帝和丰亲王请了安，立即做出一副慈母关心状来，抱住宁安郡主：“宁安你在这！可让母妃好找！”

    宁安郡主年纪虽小，但她在东宫也被良娣教导过多次，千万不能忤逆太子妃。

    宁安郡主大概也知道这次自己闯了祸，低下头来，怯怯道：“母妃，宁安不是故意走丢让你着急的……是花福蝶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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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洗手作羹汤

    当着永安帝的面，太子妃又如何会呵斥安宁郡主。

    她一脸的慈爱：“母妃知道。只是以后不能再让母妃这般担心了。”

    安宁郡主嚅嚅应是。

    永安帝不辨喜怒，突然开了口：“太子妃也该整顿一下宫人了。安宁郡主不过三岁幼童，几个宫人都看不住，这是何其怠慢！这次好在是遇到了朕跟丰亲王，丰亲王又认出了安宁郡主的身份，若是遇到什么旁的危险呢？”

    太子妃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低下头来：“父皇教训的是，儿媳回东宫后，一定严加管教宫人。”

    顿了顿，她又想起此次进宫的目的，太子妃忙道：“……小叔辛苦了！只是不知太子眼下如何了？”

    桓白瑜淡淡道：“太子安好，正在回京途中。”

    太子妃露出一分惊喜的神色来，好似先前并不知晓一般：“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太子妃盈盈下拜：“此次太子能脱险，真是多亏了小叔。”

    桓白瑜依旧是淡淡的模样：“太子若再这样下去，孤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太子妃浑身一僵。

    桓白瑜当着永安帝的面，这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甘太后之前言之凿凿，桓白瑜会是太子登基路上的最大阻挠！

    偏偏永安帝还一副“言之有理”的神色，在那微微颔首！

    太子妃只觉得天旋地转，兀自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她宽大衣袖下，指甲紧紧的掐住了自己手心。

    等太子回来后，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永安帝却是看向安宁郡主。

    安宁郡主小小的一个，原本在凳子上坐着，规规矩矩的吃着点心，待太子妃来了后，安宁郡主却一下子就有些噤若寒蝉垂下了头去，不敢再吃一口点心。

    甚至都不敢把手里的点心给放到桌子上，一直在小手里攥着。

    由此就能看出，太子妃不过是面上一副慈母心肠罢了。

    永安帝神色也淡淡的：“好了，既然太子妃已经寻过来了，便带安宁回去吧。”

    太子妃连忙迎了一声是，亲自走向安宁郡主，伸出手去：“安宁，跟皇祖父，叔祖父道别。”

    安宁郡主小小的身子一僵，却是不敢朝太子妃伸手，弱弱道：“母妃，安宁手上都是点心渣渣，不敢污了母妃的手。”

    太子妃顿了顿，拿出块帕子来要给安宁郡主擦手：“擦一擦就好了。”

    安宁郡主只能把手里攥着的那块点心放到了桌子上，微微颤着伸出了手。

    太子妃还算满意这个庶女的识趣，她给安宁郡主擦了擦手，带着安宁郡主给永安帝和桓白瑜行礼告了退。

    永安帝跟桓白瑜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太子妃带着安宁郡主离开。

    半晌，永安帝才道：“看你很喜欢女儿的样子，不若早些生。”

    桓白瑜淡淡道：“陛下，臣不急。与其生个四处惹事不省心的，还不如徐徐缓之。”

    永安帝被梗了一下，有些无奈：“你啊……”

    桓白瑜也起了身：“陛下，臣也该告退了。”

    永安帝深深的看了桓白瑜一眼，摆了摆手：“下去吧。”

    ……

    桓白瑜回来后，阮明姿肉眼可见的欢快了不少。

    只不过桓白瑜这一趟出去，攒下的事也不少，还要处理好些时候。

    桓白瑜看看娇妻，又看看那些卷宗，沉吟片刻，决定今晚多花些时间，处理出来，就有时间陪阮明姿在家休息，或是出门逛逛了。

    阮明姿却很是心疼，嗔怪道：“我都听苏一尘说了，你日夜兼程，跑坏了好几匹马，就连苏一尘都有些吃不消……你今晚给我早些休息，不许加班，听到没有？”

    桓白瑜沉默了会儿，但看着阮明姿在杏眼圆睁的瞪他，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要生气”的模样，最后他只能无奈的应了下来。

    阮明姿心满意足，起身把外衫换成了一身较为干练的衣裳，袖口都是扎起来的，不带半点冗余装饰。

    只是，阮明姿生得明艳大气，这样有些奇怪的衣裳，她都很是压得住，甚至还穿出了一股飒爽的味道。

    她朝桓白瑜转了个圈，问他：“这是我给了图纸，让针线班子给做的，好看吗？”

    “好看。”桓白瑜毫不犹豫的回答，顿了顿，他又道，“过些日子就是秋狩了，到时候你想去吗？”

    阮明姿不知道桓白瑜怎么突然跳脱到了秋狩，不过她倒是确实也有些兴趣，当即杏眼弯弯：“好呀。”

    她眨了眨眼：“你怎么不问问这衣服是干嘛的？”

    桓白瑜从善如流的问：“干嘛的？”

    阮明姿嘿嘿笑了笑，没有卖关子：“方便我下厨啊。”

    她顺手又把头发给扎了起来，干劲十足道：“等着，看我给你大显身手。”

    桓白瑜眼里闪过一抹暖意，他慢慢颔首：“好。”

    阮明姿很喜欢桓白瑜这点，他一直很支持她想做的事。

    旁人听得王妃要亲自下厨，少不得大呼小叫什么没规矩什么油烟大的。

    但桓白瑜却很干脆。

    他知道阮明姿不会天天下厨，下厨是她的一个小兴趣，更是她对他的一片心意。

    既然是偶尔，些许油烟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多大危害。

    只要她喜欢——

    阮明姿高高兴兴的带着立夏她们去了厨房。

    直到阮明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桓白瑜这才迈回了书房，开始处理积攒的卷宗。

    到了傍晚，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已然摆在了偏厅。

    饶是桓白瑜知道阮明姿手艺很好，这会儿看着那琳琅满目的一桌子，还是被震了震。

    但再仔细一看，他的小姑娘做的菜虽多，每盘的份量却并不算多。

    丰亲王府虽说家大业大，但桓白瑜从前去战场厮杀，而后又经常奔波着帮朝廷干脏活，对于口腹之欲，其实并不算太讲究。

    从前丰亲王府那厨子的手艺，阮明姿都不想说。

    桓白瑜不喜欢浪费粮食，也就没在这上面较过真，只要不浪费就好。

    阮明姿这次便是为了让桓白瑜多吃些菜品，多做了好几道，在份量上减了减。

    问题就是，做这么多菜，太累了。

    阮明姿现下已经洗了澡，换了身居家的衣裳，笑盈盈的坐在桌子旁：“来，尝尝我的手艺。”

    桓白瑜过去搂住阮明姿：“辛苦了。我会努力吃完。”

    阮明姿眼神明亮。

    夫妻俩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

    阮明姿跟桓白瑜这边蜜里调油，平阳侯府那边的氛围却是有些古怪。

    无他，平阳侯老夫人拿了本人像册子，正在花厅里给舒康平挑选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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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帮着挑选

    这人像册子，还是平阳侯老夫人托了人从官媒那儿拿来的。

    因着舒康平被病蹉跎了年龄，平阳侯老夫人也不太想找个比舒康平年纪小的。

    平阳侯老夫人翻着册子，时不时的念一段，然后询问舒康平的意见：“平儿，你觉得如何？”

    舒康平放下手中的茶，温温柔柔道：“娘做主就好。”

    平阳侯老夫人稍作思索：“也是，娘先给你把差不多的筛一遍，回头让你爹出面请到家里来坐一坐，到时候你看一看有没有顺眼的便是。”

    舒康平垂着眼眸，目不斜视：“好，就听娘的。”

    平阳侯老夫人又看向坐在另外一侧的席天地，满脸是笑：“席神医，这几日还有劳你再好好给平儿调调身体。”

    席天地脸色不大好看，但他向来敬重平阳侯老夫人，最后还是憋着点了点头：“行。”

    平阳侯老夫人满是感慨：“……我是真的没想到，竟然还能有看到平儿出嫁的一天……这都要感谢席神医啊。席神医可真是平儿的再生父母。”

    席天地：“……”

    他脸色更不好看了。

    倒是舒康平，微微笑着看了席天地一眼，附和着平阳侯老夫人的话：“确实，先生对我恩同再造。”

    席天地这着实有些待不下去了。

    他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席天地深深的吸了口气。

    平阳侯老夫人那边已经又开了口：“席神医走南闯北，见识应该也很多，要不，也帮着平儿参考一二？”

    她满眼期待的让丫鬟把那本人像册子给递了过去。

    席天地皱着眉接过了那人像册子。

    不过他素日里时常皱眉，平阳侯老夫人倒也没多想。

    席天地随手翻了翻，脸色更难看了，嫌弃的挑剔道：“……这个都四十了。”

    “年龄稍大些，也知道疼人。”平阳侯老夫人道，“若是比平儿小，我怕不体贴。”

    席天地眉头皱得老高：“然而这个是续弦，前面病殁了两位夫人……舒姑娘过去就得给人当后娘。”

    平阳侯老夫人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平儿去给人当后娘。只是也没旁的办法，年龄稍大些的，一般都已经成婚有了孩子。”

    席天地稍稍忍耐：“就不能找个没有成亲的吗？”

    平阳侯老夫人又是长叹一声：“只是，到了这个岁数还未成亲，像是平儿，那是被身子给耽误蹉跎了，这种情况太少了……多半是有些什么毛病。”

    席天地这会儿翻到个什么人，他“嗯？”了一声，眯起眼：“这不有个三十四五还没成亲的吗？……我看看，郑惠伯的次子。先时体弱多病，唯恐女方嫁过去守寡，便没有娶妻……眼下身子大好，是以可以娶妻了？……看着画像倒也一表人才的很。”

    席天地这么说，舒康平便道：“娘，要不就看看先生说的这个？”

    席天地原本也就是秉着随口一说的态度，结果舒康平这么一说，他突然又莫名有些不爽，抬头看了舒康平一眼。

    舒康平却是没有看他，只认真的看向平阳侯老夫人。

    好似是很期待这次相看。

    席天地胸口一梗，说不上来为什么，有点烦躁。

    平阳侯老夫人有些尴尬，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主要是，这这郑惠伯的次子，他，他有龙阳之癖……册子上面说什么体弱多病，只是托词罢了。”

    席天地目瞪口呆，立刻接话：“那不成！”

    平阳侯老夫人颔首：“确实不成。”

    席天地甚至有些恼：“这册子不靠谱啊！”

    平阳侯老夫人也这么觉得，有些发愁：“可除了这册子，我这倒也再没旁的途径……”

    说着，平阳侯老夫人突然眼前一亮，抚掌而笑：“对了，我怎么差点忘了！”

    席天地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平阳侯老夫人。

    平阳侯老夫人笑吟吟的对舒康平道：“过些日子就是秋狩了。到时候要不你也一起去，秋狩上好男儿多得是，到时候也可以让明姿帮你掌掌眼。”

    舒康平柔顺的点了点头：“好，都听娘的。”

    顿了顿，舒康平又笑盈盈的补充道：“爹跟娘给我挑的夫婿，一定不会差。”

    席天地高高的皱起了眉。

    平阳侯老夫人含笑看向席天地，踯躅了会儿，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开了口：“席神医，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席天地勉强道：“老夫人请讲。”

    平阳侯老夫人笑道：“是这次秋狩的事。我想带平儿一道去，但又有些担心平儿的身子……不知，这次秋狩席神医能不能一起随行？”

    平阳侯老夫人又补充道：“席神医放心，这报酬是另算的。”

    席天地拧了拧眉，既然跟着去秋狩，那避免不了会跟皇家人打交道，席天地是真的不耐烦跟皇家再有什么瓜葛。

    但……

    席天地瞥了一眼舒康平。

    他想，算了他都辛辛苦苦把这个病弱的女子给救回来了，万一她遇人不淑，郁结于心，说不得身体就会恶化，也挺糟蹋他的医术的。

    席天地勉为其难道：“可以吧。”

    平阳侯老夫人当即吁了一口气，脸上笑意更深：“那就有劳席大夫了。”

    ……

    太子桓毓昭，回京城的那日，有些悄无声息的。

    甚至可以说是灰头土脸。

    他进了宫以后，永安帝如何发作，旁人并不知晓，只知道太子后面一连几日都闭门谢客，说是休养。

    太子妃原本是指望施粥，给太子祈福，也博点好名声，结果因着太子妃施粥施的太稠，导致附近很多并没有受灾的当地百姓，都天天的排队领粥，拥挤得很；再加上后期东宫的小皇孙得了天花，太子妃无力再腾出精力来去管旁的事——这施粥，到底后头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灾民跟当地居民在排队的时候，发生了争执，很快这争执就升级成了推搡，继而呼朋唤友的成了打斗。

    灾民们这些日子都是守望互助的，当地百姓自然在当地也有不少亲朋好友——这打斗最后，竟然成了一场群殴。

    后面还是巡街的衙役带人过来增援，才勉强控制住了形式。

    但双方已经都有不少人受伤了。

    最严重的，是一名体弱的老人，被推搡后摔倒在地，救治不及时，竟是丢了命。

    太子妃是万万没想到，她只是想施个粥，最后竟然还牵扯上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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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去秋狩

    施粥这事，最后便成了不了了之。

    东宫中人，尤其是太子跟太子妃，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出来露面。

    当然，其中也有永安帝让他们闭门反省的结果。

    先前在汝泉困住太子的将领，被桓白瑜的人押送回了京城。

    永安帝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先是把那犯事的将领打入了死牢，后又说念在他是为民请命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那将领的军职给卸了。

    这事便这样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算是揭过去了。

    那将领成了白身，出京前，去丰亲王府给桓白瑜磕了三个头，这才走的。

    这事便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不得不说，京城中的气氛，很是微妙。

    有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在暗搓搓的准备走丰亲王府的门路了。

    一沓沓邀请帖子，雪花般飞入了丰亲王府。

    阮明姿随手翻了翻，其中大多数都是请她参加各种各样宴会的帖子。

    王府回事处的管事恭敬的询问阮明姿的意见：“王妃，您看，这些帖子您是怎么处理着？需要回哪几家？”

    阮明姿撑着头，随意道：“帮我都回绝了吧。”

    “啊。”王府回事处的管事，听得这话，下意识愣了下。

    从前丰亲王府是没有什么回事处的，晋三原基本上把内务这一块都给包了。

    阮明姿嫁过来之后，到底王府里有了王妃，晋三原虽说是总管，但总来内宅也会有不方便的时候。

    所以，丰亲王府这才把回事处给设置了。

    回事处这管事，在处理这一块上，还是有些生涩了。

    阮明姿倒也很谅解，她笑了笑，解释道：“眼下特殊时期，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咱们王府。这么些帖子，我若全应，那不现实。但若是应某一家，回绝大部分，这就等于是把人推到风头浪尖上去……还不如都回绝了。”

    管事连忙应了：“王妃说的是。”

    那这样，岂不是她们王妃要在府里闷上好一段时间？

    阮明姿却是无所谓的很。

    她望了望窗外，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丝的凉意。

    秋天快要到了。

    秋狩，也快要到了。

    ……

    大兴朝的秋狩，是在离京城大概有大半日路程的云弥山。

    在秋狩进行之前，早有专人带兵把云弥山团团围住，几乎上下里外犁了个遍。

    除了防止逆贼作祟，也有排除像是熊，豹子，老虎这样的猛兽出没伤人这样的安全隐患。

    秋狩这日，阮明姿在马车里，听着桓白瑜跟她说，一般秋狩里面也就是些鹿啊狐狸一类的动物，不禁有些好笑。

    她凑到桓白瑜面前道：“我猜，是不是负责云弥山秋狩的人，还要把些圈养的动物放进云弥山中来凑数？”

    桓白瑜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没错。”

    正好路上遇到一处颠簸，饶是马车还算平稳，桓白瑜还是伸手把阮明姿搂了一下。

    阮明姿顺势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了桓白瑜怀里。

    两人正低低说着话，马车却突然停了。

    苏一尘护卫在马车外，见状道：“殿下，王妃，稍等，前面状似有人闹事。”

    不多时，苏一尘便又驭马回来。

    他似是有些一言难尽，顿了好一会儿，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是前些时候太子妃施粥，受难离世的那位老人家属出丧，正好也是往这个方向出城，路上可能是挡了有些人出城的道，他们嫌晦气，正在那闹事。”

    桓白瑜皱了皱眉：“这都多少天了，怎么才发丧？”

    苏一尘也不好在外面说太子的是非，依旧压着声音道：“原本是要停三日的灵，但老人的女儿嫁到了外地，回来奔丧，便从三日改成了七日……”

    这事真要细说起来，是真的有些让人唏嘘。

    桓白瑜便没有再问，只道：“回头你使人私下送份奠仪过去。”

    苏一尘明白，私下的意思，就是不要用王府身份送奠仪。

    苏一尘低声应是。

    “是什么人在闹事？”桓白瑜低沉的问。

    苏一尘也有些纳闷，道：“是礼部郎中的家眷。”

    桓白瑜又皱了皱眉。

    阮明姿倒是想起什么来，“咦”了一声，小声道：“我记得，四皇子妃有个嫡亲妹妹，便是嫁到了礼部郎中府上。”

    阮明姿这么一说，几人顿时都明白过来。

    四皇子妃早就投向了太子妃，想来，这礼部郎中府上的家眷，应是暗暗在给太子妃出气吧。

    桓白瑜表情冷淡，看不出什么来，声音却是更冷漠了几分：“嘱咐车夫，继续往前走，孤倒要看看，谁敢拦孤的马车。”

    苏一尘抱拳应是。

    果不其然，那借机吵闹的礼部郎中一家，看到挂有丰亲王府标识的马车行过来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那发丧的一家子虽说不认识丰亲王府的马车，但见着一直在那胡搅蛮缠的“权贵”，看到这马车突然哑了火，他们再不济也知道，这马车里的一定是个大人物。

    更遑论那拱卫着马车的诸多侍卫，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出殡的那户人家又是紧张又是悲愤，还以为这又是个突然来找茬的权贵。

    他们能怎么办？

    这些权贵动动脚就能碾死他们——可怜他们老父，为了给家里省些粮食，供子孙读书，每日去排队领粥，谁曾想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结果一直到侍卫簇拥着马车走远，都没有旁的动静，那户人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再转头一看，闹事的礼部郎中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着尾巴走了！

    出殡的这户人家心中简直百感交集。

    及至到了云弥山，桓白瑜先下了车，继而又去扶着阮明姿下了车。

    旁边有人笑道：“小叔跟小婶婶伉俪情深，真是让人羡慕。”

    桓白瑜都不带分那人半个眼神的，倒是阮明姿，笑了笑，同那人打招呼：“八皇子。”

    八皇子桓毓鸣朝阮明姿作揖：“小婶婶，不用这么客气，喊我毓鸣就行，您要想再亲昵点儿，喊我鸣儿也不是不成，毕竟您也是长辈。”

    桓白瑜冷冷的看了桓毓鸣一眼。

    皮了一下的桓毓鸣立即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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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给你叔祖母请安

    云弥山下，这会儿早已扎起了营帐。

    桓白瑜作为大兴亲王，与皇帝的中帐离得不算远。

    桓白瑜到永安帝中帐那边商量事情去了，阮明姿便自个儿在丰亲王府的营帐里休息了小半个时辰。

    就像有人掐着时辰一样，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过来求见。

    阮明姿一律让立夏以“舟车劳顿，还在休息”为由婉拒了。

    直到外面一直关注着各处情况的小满掀了门帘进来，笑着回禀：“王妃，平阳侯府的马车到了。奴婢方才还去跟老夫人请了安。”

    阮明姿精神一振，笑着同小满道：“好，这次谁来了？”

    小满笑嘻嘻的，显然很是开心：“除了老侯爷老夫人跟妍妍小姐，奴婢看着平小姐也来了。”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

    先前平阳侯老夫人给她来信说过这事，意思是想让她也帮她小姑姑盯着点，看看有什么单身的俊杰。

    阮明姿笑道：“过会儿我去奶奶她们帐里看看……这会儿先让奶奶她们好好休息下。”

    只是话音未落，另一个候在帐外的丫鬟则是满脸惊喜的进来：“王妃，明妍小姐跟平小姐过来了。”

    阮明姿有些无奈：“怎么也不好好休息一番。”起身迎了出去。

    舒康平虽说身子大好了之后，但也几乎从来不出平阳侯府，各类宴会更是全都推了。

    是以真要算起来，舒康平这还是头一遭在公众面前正式亮相。

    她穿着一身温温柔柔的豆沙色襦裙，嘴角带着笑，行走间腰间禁步不带半分响动，看着便十分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原本还在张望的那些夫人们，都很是吃了一惊。

    “那位是？”

    “听说那就是平阳侯府藏了三十来年的平大小姐。”

    “不是听说她病得快死了吗？”

    “嘘！快住口，别让旁人听见！你这是猴年马月的说法了啊！人家平大小姐身子早就好了！……你这话让丰亲王妃听到，小心吃挂落。”

    “是是是，你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

    不管旁人如何议论，舒康平笑盈盈的跟小明妍到了阮明姿这。

    阮明姿还有些嗔怪：“小姑姑，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舒康平笑了笑：“坐久了反而累，起来活动活动。”

    她眨了眨眼，难得露出一抹俏皮来，“而且你也不用替我担心，这次先生也跟着来了，若是我有什么不适，总归有他在。”

    阮明姿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把小明妍给搂了过来：“嗯？我怎么觉得我们妍妍又高了？”

    “是又高了些，”说起这个，舒康平也是笑意满满，“前些日子刚让绣娘又给新做了些衣裳，先前的衣裳都短了些。我们妍妍个子蹿得快。”

    小明妍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样子，羞涩的笑了笑。

    说起来，等翻了年，小明妍虚岁就能叫十三了。

    这年龄，在京中大户人家里，早就说了人家的一大堆。

    尤其是，先前小明妍要招婿的消息放出去，不少人家都在明里暗里的打听，想送自己家的嫡次子，甚至庶子过来入赘。

    而舒康平，她们也曾耳闻，平阳侯老夫人放过话，会拿出三分之一的家产给舒康平……这不是行走的香饽饽这是什么？

    再加上阮明姿乃是眼下京中最炙手可热的贵妇，这三人凑在一起，附近的那些贵夫人们简直像是饿狼闻到了肉味，不多时就找着各种理由凑过来了。

    很快，这一片就热闹得很了。

    太子妃从马车里下来，她身后是抱着安宁郡主的奶娘，也一道从马车里下来。

    这次出来秋狩，太子妃舍不得带天花初愈的儿子来路上颠簸，但不带个孩子一道来，又似是有些不好。

    她转念一想，便带了安宁郡主出来。

    饶是安宁郡主身子康健，但到底年纪还小，这一路长途赶路下来，难免有些精神不振，焉了吧唧的。

    太子妃正有些不满，又看到不远处众多贵夫人众星捧月一般，把阮明姿围在中间说话。

    她脸色一僵。

    这些日子她跟太子都灰头土脸的，这会儿再看看阮明姿这般受欢迎，这对比难免太过惨烈。

    太子妃咬了咬牙，沉沉的看了奶娘一眼，示意奶娘把安宁郡主给弄醒。

    奶娘示意，隐秘的在安宁郡主屁股上扭了一把。

    安宁郡主一下子清醒过来，刚要哭，太子妃却是已沉沉的笑着唤了一声“安宁”。

    小小的人儿眼里含着一泡泪，还要强忍着露出个讨好的笑来，“母妃……”

    太子妃满意了，示意奶娘把安宁郡主抱着跟上。

    这会儿，她脸上重新挂上了温柔娴淑的笑。

    众多贵夫人们正与阮明姿几人聊得火热，突然见着太子妃过来，众人被吓了一跳，场面竟然一下子静了下来。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不免就有些尴尬的齐齐行礼：“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微微笑着让众人免礼起身。

    她这才款款向阮明姿打招呼：“小婶婶安好。”

    阮明姿淡淡笑了笑。

    经由先前小皇孙得天花一事，她跟太子妃明面上那层窗户纸早就撕破了，也不知道太子妃这会儿还端着想要粉饰太平的架势，是哪里来的自信。

    太子妃又笑着让安宁郡主来给阮明姿请安。

    “安宁，这是你叔祖母，来。”

    阮明姿心里道，其实应该是婶婶。

    只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她只是淡淡笑着，仔细端详起安宁郡主来。

    奶娘把安宁郡主放了下来，小小的人儿姿势标准的给阮明姿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道：“安宁见过叔祖母。”

    周围的贵夫人们，又一迭声的夸起安宁郡主被教养得真好云云。

    阮明姿笑着让立夏给了见面礼。

    太子妃似是想起什么，笑殷殷的：“上次小叔在宫里见过安宁，好似很喜欢安宁。”

    阮明姿见太子妃还在聊家常一样粉饰太平，似是这样就能显得丰亲王府跟东宫依旧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

    她也不戳破，只冷眼旁观，偶然淡淡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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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秋狩开始

    旁边有贵夫人凑趣：“安宁郡主确实生得好，尤其这双眼睛，生得可真像太子啊。”

    太子妃笑容更深了一分：“确实，我们安宁这双眼睛，也是得陛下夸过的。”

    她似有意无意道：“上次本宫带安宁进宫，安宁的奶娘失职，让安宁跑到了御花园里。本宫找了好久，最后却发现，安宁跟陛下在御花园亭子里吃点心呢。”

    太子妃说得亲昵，这话乍然听上去，就是永安帝待东宫一家子还是一如既往。

    诸位贵夫人显然都接受到了这个讯号，她们脸上笑容也热切几分，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恭维起太子妃跟安宁郡主来。

    太子妃露出一个矜贵的笑来，娴熟的与诸多贵夫人交际起来。

    全然不顾安宁小郡主趴在奶娘怀里，又困又乏却又要强撑着的小模样有多可怜。

    东宫的事，阮明姿是不想插手的。

    但安宁小郡主今年不过才三岁，这会儿眼睛都红了，又乖又可怜的小模样让阮明姿抿了抿唇。

    阮明姿最终还是面色淡淡的开了口：“我看安宁好似困了，不若先让她回去吧。”

    太子妃被阮明姿这么一指出来，那张素来贤良淑德的脸便是微微一僵。

    她暗暗咬牙，面上却一副有些懊悔的模样：“呀，本宫一心想着跟诸位夫人叙旧，竟还要小婶婶来提醒，真真是惭愧。”

    太子妃转过头去嘱咐一番奶娘，让奶娘把安宁郡主抱回营帐睡觉去了，俨然一副慈母模样。

    阮明姿不欲与太子妃过多纠缠，她正要带着舒康平她们走，太子妃却突然又笑盈盈的喊住了她：“还是安宁的叔祖母疼她……就是不知道，小婶婶与小叔，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

    阮明姿顿住脚步，回看了太子妃一眼，慢条斯理的笑：“劳太子妃惦念了。我与殿下俱是不急。”

    太子妃笑得亲昵，神态好似在跟阮明姿开玩笑：“本宫看着小叔好似很喜欢安宁的模样，那本宫就祝小叔早日得偿所愿，赶紧有个像安宁这么可爱的女儿。”

    虽说太子妃这话，阮明姿觉得其实是一种祝福。但结合太子妃本人自身对于儿子的重视，阮明姿知道，太子妃这话估计是当诅咒讲的。

    不过阮明姿也没放在心上，反而大大方方的笑着接受了太子妃的“祝福”：“好呀，那我就承你吉言了。”

    太子妃眼里闪过一抹阴翳，稍纵即逝。

    待到阮明姿带着舒康平她们离开，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舒康平微微蹙着眉，低声道：“太子妃来者不善。”

    阮明姿倒是不太想把舒康平牵扯到这种事里来，她一带而过：“……也没什么，不必管她。”

    舒康平带着几分若有所思：“……我记得，先前就是东宫那边，先传出来要给先生成个家的消息？”

    这事确实是真的。

    阮明姿比舒康平知道的更多一些，比如太子妃那边，其实已经找好了要说给席天地的姑娘。

    是太子妃娘家的一个庶女，先前守了望门寡，一直住在娘家。

    太子妃估摸着是想拿这个庶女出来，笼络住席天地。

    阮明姿同舒康平把这话一说，舒康平向来恬淡温柔的脸上，罕见的显出几分怒意来：“……她们把先生当成什么人了！”

    小明妍甚少见舒康平这般，有些担心的晃了晃舒康平的袖子。

    舒康平轻叹一声：“妍妍，小姑姑没事，就是有些……心里不畅快罢了。”

    阮明姿心下也是叹了口气，她给舒康平打气：“小姑姑，我跟我家殿下说了，到时候他也会帮你留意那些俊杰的。”

    阮明姿朝舒康平轻轻眨了眨眼。

    舒康平吁出一口气来，重新露出微笑：“好，那就有劳殿下了。”

    两人对视一笑。

    ……

    鉴于路上走了大半日，再加上修整的时间，显然当天是没法直接秋狩的。

    众人便在营帐里修整了一夜。

    翌日，有些娇生惯养的女眷就有些受不了了，不少都面带菜色的。

    不过这可是在御前，女眷们就算是受不了，也俱是咬牙硬撑，多涂了些脂粉。

    阮明姿今儿穿了身便于行动的骑装，手里拿着一条铮亮的小马鞭，顾盼生姿，英姿飒爽。

    桓白瑜看了半天。

    要不是营帐外面苏一尘有事求见，怕是桓白瑜还在盯着看。

    桓白瑜喉咙微微动了动，低声道：“真想把你锁起来。”

    阮明姿横了桓白瑜一眼，拿马鞭手柄戳了戳他，示意他赶紧出去看看苏一尘什么事找他。

    桓白瑜有些无奈，抓住阮明姿握着马鞭的手。

    马鞭的手柄是油亮的木柄，越发衬得阮明姿的手软白如玉，嫩如柔夷。

    桓白瑜忍不住把阮明姿的手抓起来，亲了一口，这才一如往常般冷漠自持的模样，出了营帐。

    阮明姿人都愣了半天，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红着脸笑骂了一声。

    大兴的秋狩，那是自开朝以来就有女子参加，再加上本朝还曾经出过像是平阳侯老夫人这样的女将军，从来不禁女子参加。

    阮明姿是带了自己的马过来的，手上的弩弓也久违的重新捆了上去，显然是打算也参加这次秋狩好生玩一玩。

    不仅仅是她，不少将领家的女眷们，都跃跃欲试的。

    就连小明妍，也带了老平阳侯送她的小母马过来，虽说不能射猎，但出来骑着在山间走一遭也不错。

    待到永安帝发话秋狩正式开始后，一众皇子们便带着各自的侍从冲进了林子，看着便是气势十足。

    永安帝这次带了几个妃嫔过来，其中便有八皇子的母妃，白贵妃。

    同白贵妃交好的一名妃嫔掩唇笑道：“小八方才冲出去那架势，好似要去找谁干架一样。”

    白贵妃笑吟吟的拿着团扇摇了摇：“那孩子，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我看啊，这次倒是太子像是能夺魁的模样。”

    说是这么说，毕竟太子自打从汝泉回来后就有些灰头土脸的，想来这次是铆足了劲想在永安帝面前好好露一手了。

    永安帝听着旁边的妃嫔们在那议论，反倒是不解的皱了皱眉：“……朕怎么看着，好似方才冲进林子里的人，没有瑜儿？”

    白贵妃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陛下说什么呢，臣妾刚刚可看见了，丰亲王跟丰亲王妃两人一道骑着马落在最后面呢。”

    永安帝顿时明白过来，笑骂道：“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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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走散了

    阮明姿骑着马，同桓白瑜一道溜溜哒哒的进了山林。

    这次秋狩，因着防止侍从帮着打猎，所以不允许带太多侍从，桓白瑜跟阮明姿他们也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苏一尘和另外寥寥几人。

    不过阮明姿跟桓白瑜在前面骑着马慢悠悠的，苏一尘他们很识趣的缀在后头。

    只是没过多久，就见着太子跟几位东宫一派的世家公子策马而来，似是在追一只貉，一路追了过来。

    路过桓白瑜跟阮明姿，太子带着人勒紧马缰，在马上给桓白瑜行礼：“小叔，小婶婶。”

    那些世家公子们纷纷下马给桓白瑜和阮明姿行礼：“丰亲王，丰亲王妃。”

    桓白瑜神色淡淡的，略一点头，算是应了众人的行礼。

    阮明姿这才注意到，太子桓毓昭看着消瘦了不少，眼窝有些微微的塌，看着人无端多了分阴沉。

    只是他笑得一如既往，眼神往桓白瑜身后的侍从们手上一扫，见他们两手俱是两手空空，笑容似是深了一分，笑道：“小叔也还没开张呢？”

    桓白瑜不置可否。

    桓毓昭也不在意，又笑着看向阮明姿：“孤方才追着一只貉过来，那貉的皮毛看着倒是油光水滑的很，回头把那小畜生给猎了，剥皮送给小婶婶做围脖。”

    阮明姿似笑非笑，没有接话。

    这是暗示说桓白瑜此行会颗粒无收么？

    桓毓昭却也不尴尬，哈哈一笑，手中一紧马缰，双腿一夹马腹：“走！”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策马而去。

    阮明姿嗤笑一声，回头一看，却见桓白瑜微微蹙眉，郑重其事的问她：“你……想要什么皮毛？”

    阮明姿不禁有些失笑，原来方才桓毓昭话里藏着的挑衅，桓白瑜还真当真了。

    不过，她见桓白瑜有斗志，倒也不会去扫他的兴，顺势也认真的想了想：“嗯……那就，打几头狼吧。这眼见着入秋了，再没过多久，想来天就凉了，正好可以给母后做个狼皮褥子，也是咱们的一番心意。”

    桓白瑜看向阮明姿：“那你呢？你想要个什么？”

    阮明姿歪头想了想：“那你给我弄个狼皮的暖手筒吧。”

    桓白瑜微微蹙眉：“就只要个暖手筒吗？”

    阮明姿一本正经的点头：“对，我现在就只想要暖手筒，特别想要。除了这个，什么都不想要。”

    桓白瑜眼里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附近山林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子的呼救声：“有人吗？有没有人？”

    桓白瑜微微皱眉。

    阮明姿回过头去，嘱咐身后的苏一尘：“劳烦苏大人去看看。”

    “夫人客气了。”苏一尘应了一声，策马赶去。

    没过多久，苏一尘就神色有些古怪的回来了。他骑在马上，手里却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

    那匹马上还坐了个双手抱着马脖子，显然很是害怕，坐都坐不稳的千金小姐。

    但很奇怪的是，说是千金小姐，可她身边却没有半个随从，侍卫丫鬟全无。

    阮明姿打眼一看，倒是认出了对方来。

    巧了不是，这位千金小姐，正是先前她们来这云弥山的路上，曾经遇到的跟那出丧的队伍起冲突的礼部郎中府上的小姐。

    因着四皇子妃的嫡亲妹妹嫁到了礼部郎中府上，真要说起来，她们这还算沾着关系，所以也曾经有过那么一两面。

    阮明姿过目不忘，顿时认出了这位小姐的身份。

    阮明姿坐在马上，朝这位谢小姐微微点头示意：“谢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

    礼部郎中府上的谢小姐抱着马脖子嘤嘤嘤的哭了起来：“我跟她们走散了……”

    阮明姿跟桓白瑜对视一眼。

    遇到这种事，倒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派人把这位谢小姐护送出林子。

    原本就不算多的侍卫，这一下子又少了两人。

    虽说桓白瑜其实也用不到侍卫，但阮明姿看向身后还剩苏一尘等几人的侍卫队，若有所思。

    随着越来越深入山林，她们见到的猎物越来越多了，但桓白瑜一直没有弯弓搭箭。

    阮明姿也没有。

    小两口好像约好了一样，都没有出手。

    倒是看到一只毛发通体火红的狐狸时，阮明姿来了兴趣，正在挽袖口呢，突然耳朵微微一动，有些迟疑了。

    这一迟疑，那只火红的狐狸便已然跑没了。

    阮明姿收了手，没顾得上管这个，有些疑惑的偏过头去，问身旁的桓白瑜：“……我好像，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

    她五感向来灵敏，虽说比不上桓白瑜这等超级高手，但比起普通人来，仍要强很多。

    但在山林里，听到小孩子的哭声，这未免也诡异了些。

    难道是什么山野精怪？

    阮明姿还在沉思呢，桓白瑜却眉头微蹙：“怎么听着像安宁的声音。”

    安宁？

    阮明姿一惊。

    那不是桓毓昭家的小郡主吗？

    阮明姿跟桓白瑜对视一眼，颇有默契的一起勒紧马缰掉头，往哭声的方向行去。

    穿过一丛灌木之后，那正在林间坐在地上哭，鞋子都掉了一只的小女孩，不是安宁又是谁？

    她身边的桓白瑜，顿时冷了脸。

    阮明姿这次也是真的生气了。她翻身下马，走到哭得直打嗝的安宁郡主身边，搂住她轻轻的拍了拍，声音又柔又软：“小安宁，你怎么在这儿？”

    小安宁哭得直打嗝，情绪显然有些崩溃。

    阮明姿耐心极了，抱着哄了半天。

    桓白瑜也翻身下了马，皱着眉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小安宁才由最初的崩溃大哭，慢慢变成了泪眼惺忪的抽噎。

    她似是终于认出了阮明姿，打着哭嗝，抽抽噎噎的：“叔祖母……”

    阮明姿也有些无奈，她在这大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二八年龄，竟然已经成了叔祖母……

    当然，真要算下来，阮明姿应该是小安宁的婶婶才是。

    不过眼下都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搂着哭到崩溃的小安宁，依旧是柔声的询问：“小安宁不哭了，叔祖母在……只是，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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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狼群

    安宁郡主小小的脸上闪过一抹恐惧，却是哭得喘不上起来。

    阮明姿耐心的哄着，哄了好久，安宁郡主才是抽抽噎噎道：“安宁迷路了……”

    再说不出旁的来，再问什么，安宁就只是哭。

    阮明姿见安宁哭得可怜极了，白白嫩嫩的包子脸都哭成了一团，她心下叹了口气，跟苏一尘道：“你们再派几个人，把安宁郡主送回去吧。”

    话音还未完，安宁却尖叫一声，双手搂住了阮明姿的脖子，似是极为抗拒旁人碰她。

    她哭得不行：“叔祖母，叔祖母……”

    阮明姿无奈地叹了口气，托着安宁的小屁股把她抱了起来。

    “行吧，”她叹道，“安宁，别哭了，叔祖母送你回去。”

    安宁抽抽噎噎的，搂着阮明姿的脖子不放。

    阮明姿抱着安宁，往外走。

    桓白瑜皱着眉头：“我来抱吧。”

    作为东宫的面子工程，安宁郡主养得白白胖胖的。

    桓白瑜这是怕阮明姿被坠了手。

    但他素来不爱做什么解释，这样冷冰冰的一句，阮明姿倒是能理解他的意思是担心她。

    可安宁郡主年纪尚小，再加上桓白瑜通体的气势……

    “哇呜呜呜呜！”安宁郡主搂着阮明姿脖子哭得更厉害了。

    桓白瑜：“……”

    阮明姿无奈道：“没事，我先抱会儿吧。安宁年纪小，不算压手。”

    桓白瑜皱眉看了一眼哭得凄凄惨惨戚戚的安宁，没再说什么，只冷声吩咐苏一尘：“警戒好四周。”

    苏一尘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安宁郡主不过一个三岁的幼童，如何能跑到这深林之中？

    尤其眼下东宫与丰亲王府之间的暗流涌动……

    众人心下都有些凛然，打起了十八分的精神来，防止东宫做什么妖。

    一行人往山林外行去。

    阮明姿抱着安宁郡主，被桓白瑜护在身边，路上的障碍被桓白瑜随手砍了不少，阮明姿走起来倒也方便。

    饶是如此，桓白瑜还是蹙眉。

    尤其是看到阮明姿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时，他不容拒绝的要把安宁郡主从阮明姿怀里拎出来：“给我。”

    安宁郡主先是一愣，继而死命的抱住阮明姿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叔祖母！叔祖母！”

    那架势，好像桓白瑜是个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坏人一样。

    桓白瑜愣了下，继而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却没有出声。

    阮明姿无奈极了，若是旁人这样对桓白瑜，她定然要生气。

    可安宁郡主不过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又懂什么。

    阮明姿只得一边轻轻拍着安宁郡主的背，一边跟桓白瑜道：“算啦算啦，我也不累，等我累了再说。”

    桓白瑜皱着眉头正要说什么，突然神色微微一变，顿时把阮明姿护在了身后，警戒起来。

    苏一尘他们几个侍卫顿时也动了起来，分别在几个方向站定，将抱着安宁郡主的阮明姿护在了中间。

    阮明姿一下抱紧了安宁郡主。

    周遭氛围突然紧张起来，安宁郡主似有所感，小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有低低的野兽喘息声，慢慢的逼近了。

    阮明姿警觉的发现，他们竟然被一群狼，给包围了！

    虽说这是在秋狩，在山林中遇到野兽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桩事。

    但这与遭遇狼群可不一样！

    人遇到单狼，确实，人是狩猎者，狼是猎物。但人一旦遇到狼群，这狩猎者与猎物的地位，那可一下子来了个掉转。

    “唰！”

    苏一尘带着几名仅剩的侍卫，一下拔出了剑。

    ……

    “安宁呢？！”

    营帐中，太子妃正在大发脾气。

    帷帐中，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俱是瑟瑟发抖。

    太子妃疾声厉色：“安宁的奶娘呢？！”

    一个婆子颤声道：“老奴只看到……看到薛奶娘她，抱着小郡主出去了。”

    旁边几名贵夫人连忙劝太子妃：“太子妃娘娘莫急，想来是奶娘带着小郡主出去玩了，一时半会还未回来。”

    “是啊是啊，太子妃要不再等等。”

    太子妃看上去很是焦急忧虑：“唉，你们是不知道，上次本宫带安宁进宫，安宁先时那个奶娘，就是没有看好安宁，被安宁那个小调皮鬼给溜了，让本宫好找！……好在安宁遇到了陛下跟丰亲王，没有出什么岔子，不然，本宫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打从上次起，本宫就给安宁换了个谨慎些的奶娘，还三令五申，一定不能一个人带安宁出去。眼下在这云弥山，山林里又那么多野兽，奶娘怎么敢一个人带安宁出去的？！”

    贵夫人们又连忙道：“这说明安宁小郡主洪福齐天，太子妃娘娘莫要着急。”

    “这定然是太子妃娘娘平日里待小郡主如珠似宝，所以才会这么着急上火啊。”

    太子妃还是一副上火的模样，忧心忡忡：“你们倒也不必再夸本宫，本宫见不到安宁，总是担心的很。”

    她倏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不行，本宫使人出去找一找安宁！……安宁年纪小，又素来爱玩，万一她溜进了林子，遭遇什么不测，那可怎么办？”

    众人见太子妃执意这样，便没有再劝，纷纷道：“那妾身陪着太子妃娘娘也一道去找一找安宁小郡主好了。”

    太子妃朝众人颌首示意：“有劳各位夫人了。”

    于是，营帐外，太子妃带着几位贵夫人，各自带着侍从，风风火火开始到处找安宁。

    小明妍正在林子的外围跟小姑姑舒康平一起在那摘着野花，准备编个花环。

    小明妍远远的看见太子妃那边的阵仗，无声的拉了拉舒康平的衣袖，示意她往那边看。

    舒康平顺着小明妍的视线看过去。

    看了好一会儿，舒康平微微蹙眉：“太子妃那是在做什么？”

    因着太子妃要给席天地乱点鸳鸯谱的事，舒康平早就看太子妃有意见了。

    不过她也不是爱惹事的人，只是在那跟小明妍静静的看了会儿，这才若有所思道：“……太子妃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反倒好似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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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孤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很快，留在营地的不少女眷，都知道了东宫的小郡主被奶娘抱走走丢这事了。

    就连永安帝，在跟白贵妃对弈的时候，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当即眉头就皱起来了，浑身散发着怒意：“安宁的奶娘，是干什么吃的！”

    先前安宁在御花园走丢，永安帝当时就老不大高兴。

    再加上太子跟太子妃两口子干出来的那些事，永安帝当时是忍了半天才没呵斥什么，也算是给太子妃留个面子。

    结果没过多久，竟然又让安宁走丢了！

    白贵妃眉头轻蹙，把棋盘轻轻一推，瞥着永安帝快要发怒的脸，劝道：“陛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安宁小郡主。这里……可是云弥山啊。”

    在上古时期的传说中，云弥山是野兽精怪频频出没的地方，虽说眼下这些传说也已经不可考，但大兴朝在设立秋狩地的时候，还是参考了上古时的传说，再加上云弥山的物产丰富，选了云弥山当朝廷的秋狩之地。

    永安帝脸色难看的传下话去，责令侍卫去搜寻安宁小郡主。

    太子妃这头，知道永安帝已经听说了安宁不见的消息后，眼神微微一凝。

    她自然知道大张旗鼓的去找安宁，会传到永安帝耳朵里。

    永安帝自然会对她这个东宫嫡母对待庶出子女的“疏忽”，有所不满。

    但，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一点半点印象的时候。

    太子妃掩在袖口下的手攥了攥。

    正当整个云弥山营地都被安宁小郡主的下落搅得不稳的时候，从山林里却失魂落魄的冲出一匹马来，那人脸色惨白，犹如遇了鬼，他翻身下马，连滚带牌的往中帐跑——那儿，是永安帝所在。

    只是那人还未靠近，就被中帐的侍卫抽刀拦住了！

    “大胆！”侍卫喝道。

    ……

    舒康平远远的看见了，见那人衣饰华贵，一看就是此次随扈的高门子弟。

    舒康平神色微微一变，有些凝重道：“这是出事了。”

    她隐隐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这次的秋狩，怕是不会平静了。

    舒康平想了想，沉着脸，带着小明妍回了她们平阳侯府的营帐。

    ……

    那人脸白得犹如见了鬼，急得头上都是汗：“我，我有事求见陛下！”

    侍卫皱了皱眉，这人形迹可疑的很，他们几个还是请示一下长官比较好。

    那人额上渗着汗，见侍卫不为所动，他急了，猛地大喊：“你再墨迹下去，怕是到时候只能去给丰亲王收尸了！”

    侍卫脸色一变。

    周遭不少人都听到了这话，脸色也俱是一变。

    但这侍卫终是不敢再耽误，一层层通传了上去。

    没多久，永安帝竟是披着一层外衫，匆匆出了营帐，神色难看。

    营帐外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永安帝顾不上什么，神色难看，带了股戾气的问那个传话的人：“你方才说什么？！”

    传话的那人，算下来还是甘太后娘家的子弟，平日里在永安帝面前也算有几分颜面，不然也不会随扈来云弥山秋狩。

    饶是如此，这会儿他还是被永安帝的气势吓得连连磕头：“陛下，陛下……臣，臣不是胡说八道，方才，方才臣跟随从走散了，误入深林，正巧看到，看到狼群在围攻丰亲王一行人！”

    这话一出，永安帝喉咙一紧。

    他压着嗓子，沉声问道：“可看到大概有多少只狼？”

    那人瑟瑟，快哭出来一样：“臣，臣没来得及数！但，三四十只总有的！”

    三四十只！

    果然是狼群？！

    云弥山，是有零散的野狼不假，但怎么会有狼群！

    永安帝只觉得喉咙间泛起了甜腥的血味。

    狼群……狼群！

    那人就没敢抬头看永安帝的脸色，一脸悲壮的叩首道：“臣先时也想去帮忙，但，但臣跟随从走散了，孤身一人上去也是个送死，还不如保存这有用之身，还给丰亲王求救！”

    大概是“求救”两个字唤回了永安帝那有些恍惚的思绪。

    永安帝目光沉沉，声音因为蕴着怒意，显得很是有几分冷：“高昌！”

    高昌是此次随行来云弥山负责拱卫中帐的将领，他听得永安帝唤他，赶忙出列：“末将在！”

    “速速带人去援助丰亲王！”永安帝话里带着一股狠意。

    高昌心下一凛，却没有迟疑，大声应喏。

    永安帝甩袖，冷着脸回了中帐。

    有不少人心下都在感慨，方才永安帝阴沉着脸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以为看到了丰亲王。

    也难怪，丰亲王跟永安帝那可是亲兄弟呀，生得像，气势像，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

    然而，正当高昌点了一队精干侍卫，准备进林驰援桓白瑜的时候，却见着林子里传来了不少人的动静。

    原来是太子桓毓昭带着几名猎物转回来了。

    桓毓昭看上去心情极好，神采飞扬的。

    高昌一看，也难怪，这是满载而归啊，也怪不得要提前回来了。

    心里想是这么想，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给桓毓昭行了礼：“末将见过太子殿下。”

    桓毓昭见着高昌，也是明显愣了下，脸上笑意稍稍敛了敛，讶然道：“高将军？”

    他又皱眉：“你不在父皇身边，这是要去哪？”

    高昌把事情一说，桓毓昭脸上神色顿时变了：“竟有此事！孤这就带人随高将军一道去支援小叔！”

    高昌愣了下：“殿下不必……”

    话没说完，桓毓昭却是不容拒绝的转过头去，同他身后的几个侍卫道：“你们速速把东西卸下，然后将东宫护卫全都带来！”

    桓毓昭又转过头来，安慰高昌：“高将军放心，孤此次带来的也尽是精锐，定能护佑小叔周全！”

    高昌神色略有些古怪。

    太子到底知不知道他耽误的这些时间有多宝贵啊？！

    但人家是储君，高昌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闷声道：“殿下，情况紧急，末将先去了！沿途会留下痕迹，太子殿下千金之体坐不垂堂，只让侍从们前来就是！”

    桓毓昭立即道：“高将军莫要劝孤！孤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叔身陷险境而袖手旁观呢！”

    好在桓毓昭也没再拖时间，一副很是果断的模样：“孤这就随高将军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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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完好无损回来了

    高昌这次带了整整五十名侍卫，再加上太子那边也带了几个人，对付狼群，应该也足够了。

    再加上高昌是真的不想再跟太子在这磨蹭下去了，救援紧急，再耽搁下去，可能晚这一会儿，丰亲王那边就大事不好！

    高昌只能闷声应下。

    桓毓昭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他要亲眼看，桓白瑜被撕成碎片！

    然而高昌突然勒住马缰，定睛看向林子深处。

    起先高昌脸上还有些难以置信，最后却变成了一脸狂喜，哑着声就是吼了一嗓子：“是丰亲王殿下！”

    桓毓昭脸色变了。

    但不管他脸色变不变，山林深处带着马飞驰出来的队伍，为首的那冷漠青年，不是桓白瑜又是谁？

    桓毓昭一瞬间，脸都扭曲了一下。

    但他随即很是激动的模样，打马上去，声音惊喜：“小叔！”

    高昌跟桓毓昭看到了桓白瑜，桓白瑜自然也看见了高昌跟桓毓昭。

    他神色冷淡，勒住了马缰。

    他身侧的人，也勒住了马缰。

    桓毓昭直到这，才发现桓白瑜身侧也跟了个骑马的女子，生得极尽明艳，她披着斗篷，斗篷里似是裹着什么，上头溅了些血。

    不是阮明姿又是谁？

    桓毓昭眼神微沉，同阮明姿行礼：“小婶婶。”

    阮明姿神色淡淡的，坐在马背上，一手虚虚的笼着身前的斗篷，一手勒着马缰。

    桓毓昭等阮明姿应声，再跟他行礼。

    但等了许久，阮明姿却一直神色淡淡的，看过来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意味。

    桓毓昭心里一突。

    这场面突然诡异起来。

    高昌原本看到丰亲王跟丰亲王妃身上虽说或多或少带了些血迹，但看着脸色红润，应是没什么大碍，他正高兴呢，就等太子殿下跟丰亲王两位寒暄完了，他再上去询问一些情况，好回去跟永安帝汇报。

    但就算是他，也感觉到了，现下好似这个氛围，不太对劲啊……

    高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阮明姿身前的斗篷却动了动，从中间露出个头来。

    小女孩眼睛红肿，还有些睡眼朦胧的，她似是听到了太子的声音，迟疑了好久，这才从斗篷里露出个小脑袋来，怯怯的喊了一声：“父王。”

    桓毓昭震惊无比的模样：“安宁？！”

    “你怎么在这？！”桓毓昭带着几分责怪，“怎么还能让你叔祖母载着你？快下来！”

    安宁小郡主小小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她其实记不得太多事了，就记得新来的乳母，抱着她，说要带她来林子里采花花。

    后来，她觉得有些困呢，想回营帐睡觉，但她乳母却跟她说，马上就要到了。

    迷迷糊糊的，她似是听到了乳母跟她说：“哎呀，郡主，我们好像迷路了。您先在这坐会儿，奴婢去找路。”

    接着，她便被放到了那林中的积石上，她那乳母，头也不回的跑了。

    她呆呆的在林中坐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好像被抛下了。

    而她的小脑瓜里，也只记得“迷路”两个字。

    安宁小郡主愣了好久，才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

    这会儿脱离了险境，见了她父王，安宁小郡主却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她父王那张亲切的脸，却总觉得有些害怕。

    乳母……乳母先前也是待她这般亲切……

    安宁小郡主下意识的拽着斗篷，不松手。

    头顶传来一道极为温柔的声音：“怎么啦？”

    不知道怎么，安宁小郡主听到这声音，却是鼻子一酸，抽了抽鼻子，肩头慢慢耸动，继而大哭起来。

    她年纪虽小，却记得，先前遇到了可怕的大灰狼，是这位生得犹如仙女一样的叔祖母，将她护在了斗篷下面，还轻轻的哄她：“安宁不怕啊。”

    ……

    安宁小郡主的崩溃大哭，倒是打破了现场这诡异的气氛。

    阮明姿一边轻轻的拍着安宁，一边慢悠悠的同桓毓昭道：“太子殿下，既然小郡主情绪不太稳定，暂时就先让她在我这吧。”

    桓毓昭听得阮明姿这语调，无端端的，背后只觉得起了一层白毛汗。

    ——倒也不只是这会儿才起来的。

    当他看到桓白瑜跟阮明姿竟然毫发无损从林子里出来时，他从尾椎骨到头顶，就一阵发麻。

    他知道，这次是失败了。

    但……

    安宁……

    桓毓昭皱了皱眉，声音稍稍严厉了些：“安宁，过来！孤还没有问你，你怎么会在林子里？！”

    安宁小郡主在桓毓昭声音响起时，哭声稍顿，继而崩溃大哭变成了抽抽噎噎控制不了的小哭。

    阮明姿抬眼，再看向桓毓昭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冷然：“殿下，安宁还是个孩子。”

    气氛一时之间，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高昌只得硬着头皮，强挤出笑来：“丰亲王殿下，先前臣这儿还接了皇命，说是您在林中遭遇狼群，臣奉命前去驰援……眼下看来，这是……”

    他原本想说，“没什么大碍”，但这话到了嘴边，他看着就连丰亲王妃的斗篷上都溅上了血迹，其他随从身上就更不必说了。

    这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高昌说不出话来，桓毓昭倒是有话说：“是了，小叔你这……”

    “到此为止。”桓白瑜突然冷淡出声，“孤的侍卫受了伤，孤要回营找医师给他包扎。太子若有什么事，可稍后再说。”

    桓毓昭没想到桓白瑜当着众人面就给他下了脸。

    他神色有些僵硬，还未说什么，桓白瑜已经同身侧的阮明姿低声说了句什么话，夫妻俩同时一震马缰，竟是从桓毓昭与高昌一行人身侧绕了过去。

    他们身后的侍卫，血迹累累，同样骑马追随而去。

    桓毓昭被撂在原地，看着桓白瑜他们策马而去扬起的飞尘，只觉得被人狠狠的打了一个耳光！

    桓毓昭眼神狠戾阴鸷起来。

    ……

    丰亲王跟丰亲王妃完好无损回营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永安帝耳里。

    永安帝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骤然松下一样，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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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畏罪自杀

    待永安帝平静下来，再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已是小半个时辰后。

    桓白瑜跟阮明姿都已经梳洗完毕，前来觐见永安帝了。

    永安帝高坐营帐最中央的御座，待桓白瑜跟阮明姿进来的时候，他止不住的仔细打量了好久桓白瑜，待确认桓白瑜神色一如既往，并不像受了什么伤，确实没什么问题后，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他又打量了一番阮明姿。

    嗯，不错，看着也没受伤，想来也没拖后腿。

    先前他还听高昌提了一耳朵，说是他听一道回来的丰亲王府侍卫队的人说的，说他们亲王妃身手好的很，一箭一支狼，跟他们殿下配合的天衣无缝，他们这才能算是安然无恙的回来——当然，说是无人受伤也不准确，最起码，有个侍卫的胳膊被狼撕咬了一口，受了伤，流了不少血。

    但与他们面对的敌人——狼群相比，他们付出的这点代价几乎可以不计。

    完全称得上是“大获全胜”四个字。

    永安帝对阮明姿简直是越发满意，开口时，便先安抚了一下阮明姿：“瑜儿媳妇，可有哪里受了伤？可还好？”

    阮明姿道：“劳陛下惦念。臣妾还好，就是……”顿了顿，她轻描淡写道，“可能安宁小郡主吓到了。”

    等她们回了营，前脚刚到，后脚还未喝口热水呢，太子妃就风风火火的直接带人过来了。

    来找阮明姿要安宁。

    阮明姿却没有理会太子妃，正好安宁也窝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慢条斯理的一句话把太子妃给堵回去了：“太子妃先回去吧，安宁这事，估计牵扯不小，怎么说也是我跟殿下把安宁带回来的，回头还要在陛下面前交代一番呢。”

    太子妃当时神色就变了。

    但阮明姿却头一次态度强硬的，没有给太子妃留半分情面，直接让人把太子妃给“送”出去了：“好了，我要洗漱一番了，还请太子妃先回去，一会儿咱们陛下那儿见。”

    眼见着太子妃还要说什么，阮明姿微微一笑：“太子妃要有什么不服气，也尽管留在陛下面前说吧——送客！”

    太子妃阴着脸甩袖出去了。

    ……

    眼下阮明姿在中帐里首先说的，不是狼群，而是安宁小郡主。

    这话提醒了永安帝。

    他脸色一沉，按了按眉心：“说起来，先前太子妃大张旗鼓的满营地找安宁，朕还没问，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太子妃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她带了几分委屈的模样，上前回话。

    她很聪明的摸准了永安帝的脉门，知道永安帝向来不喜欢推卸责任的人。

    她没有推诿责任，而是直接承认，以退为进：“父皇，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那么放心的把安宁交给乳母照顾。”

    她垂泪：“安宁不见了的时候，臣妾都要急疯了。还好这次多亏了丰亲王跟丰亲王妃，将安宁平安的带了回来……”

    永安帝脸色沉沉，不置可否。

    倒是阮明姿，淡淡的瞥了一眼太子妃：“太子妃可曾找到了那将安宁带进林子里的乳娘？”

    太子妃用帕子蘸了蘸泪，柔顺的低声道：“本宫派了人去林子里搜寻了，已经找到了那乳娘的尸体，并在她身上找到一封遗书。”

    她使身边的丫鬟呈上那封遗书。

    永安帝身边的人接过那遗书，双手递给了永安帝。

    太子妃哽咽道：“父皇，都是儿媳失察。当时安宁的母妃招乳娘进宫时，儿媳想着安宁的母妃为着安宁着想，定然是把乳娘里里外外都查过了，便没有再多加筛查……却不曾想，谁都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安宁的母妃日防夜防，也没有防到这乳娘的夫家，却跟她的娘家是有仇的！”

    永安帝看着那封遗书，淡淡道：“你的意思是，那乳娘因着自己夫家跟安宁她母妃的娘家有仇，便设计带走了安宁，将安宁丢在山林里自生自灭，然后以此报复安宁的母妃，随即她又畏罪自尽？”

    太子妃垂泪：“父皇，这并非是儿媳的意思，是这遗书上，就这么写的。”

    顿了顿，她又道：“儿媳当时也觉得难以置信，而后儿媳又去找了这乳娘平日里的字迹，却是能对得上的。”

    永安帝冷笑一声：“那乳娘既然兴师动众带走了安宁以此来报复安宁的母妃，又准备好了毒药，打算服毒自尽，那她为何不直接杀了安宁？”

    太子愤然道：“父皇，这更显得安宁的乳娘心思歹毒！想以此来折磨儿臣！”

    永安帝不置可否，将手上那张遗书放在了内监总管的手上，一副不打算再看的模样。

    然而太子妃却又哭了起来：“父皇，还有一事，还请您做主……小婶婶帮着带回了安宁，臣妾心里十分感激。但眼下臣妾跟太子，都十分惦念安宁，小婶婶却不肯让安宁跟我们回去……不知道小婶婶这是什么个意思？”

    永安帝“哦？”了一声，看向阮明姿：“瑜儿媳妇，还有这么一回事？”

    阮明姿恭声回道：“回陛下的话，是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臣妾想的是，安宁小郡主正好跟我们一道遭遇了狼群袭击……虽说臣妾一路护着安宁，但臣妾也担心哪里出了纰漏，让安宁再受到惊吓。到时候把安宁送到东宫，若是再出个什么问题，臣妾岂不是愧对太子妃？……是以，臣妾想的是，就当着陛下的面，臣妾请来席大夫，来帮安宁好好看看。这样，大家都放心。”

    永安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瑜儿媳妇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太子妃却笑都笑不出来。

    怪不得阮明姿不肯把安宁还给她，竟然防范她们东宫防范到如此地步！

    太子妃咬了咬牙，没说话。

    太子皱了皱眉，只恭声道：“儿臣听父皇的。”

    永安帝淡淡道：“既是如此，便让人把安宁带上来吧。”

    阮明姿的人早就抱着安宁候在附近的营帐中了，这一听传唤，立即抱着安宁起了身。

    她们先进了营帐。

    过了好一会儿，席天地这来了。

    原来，他为了面圣，显得不那么寒颤，虽说不太情愿，但也是换了一身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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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被人做成了诱狼饵料

    席天地虽说平时有些不愿意行那些虚礼，但眼下最上面那个坐着的，可是大兴的皇帝，席天地勉强按照规矩，给永安帝行了礼。

    因着席天地治好了东宫的小皇孙，再加上听说也是他治好了平阳侯府病了多年的侯小姐，兼之更是听阮明姿说，在瑜儿被人伏击受重伤之时，也是他力挽狂澜将瑜儿救了回来……这一通下来，永安帝对席天地印象挺好。

    因此，席天地这觐见礼行得歪歪扭扭的，他也就没有多介意。

    毕竟山野里的大夫嘛，能指望他对这种礼数多熟悉？

    永安帝很宽和的想。

    他温声开口：“席神医是吧？……场面话朕就不说了，你来，看看安宁。”

    席天地见永安帝态度还算和善，心里嘀咕了一声，拱了拱手，走向抱着安宁小郡主的丫鬟。

    太子妃跟太子隐晦的对视了一眼，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太子妃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席神医，安宁这次在林中受了惊吓，有劳你了……”

    席天地瞥了一眼太子妃。

    他记着呢，就是这女人，一开始他去给她儿子治天花的时候，她这也不信，那也不信，毛病一大堆。完事治完了天花，他要拍拍屁股走人了，这女人看到了他的价值，又想用送女人的方式拴住他！

    席天地眼里闪过一抹桀骜，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太子妃。

    换到别人身上，怕是太子妃当即就要发作，治对方一个藐视皇室的罪名。

    但眼下是席天地——在场的人，几乎都或多或少的听说过，席天地这做派，向来如此。

    更别提，席天地还是小皇孙的救命恩人，眼下又即将要给安宁小郡主诊断，太子妃明面上哪里能发落这样一个人！

    她只能装作没有看见席天地对她的不屑。

    席天地站在安宁小郡主面前，安宁小郡主曾在东宫远远的见过席天地。

    席天地当时是功成身退，给小皇孙治好了天花，准备离开东宫，他们当时在路上相遇，带安宁的乳娘哪里敢得罪治好了小皇孙的神医，抱着安宁小郡主就要给席天地让路。

    席天地当时就有点生气：“老子还不到四十呢，用得着一个小奶娃给老子让路？”

    他气呼呼的侧身站在路边，背着药箱，瞪着安宁当时的乳娘，示意她先过。

    乳娘急急忙忙的抱着安宁小郡主先通过了这条路。

    当时安宁小郡主在乳娘怀里，趴在她的肩头，看着看着这个胡子都要气得翘起来的中年男人，小小声的伸出手摆了摆，唤了一声：“爷爷再见。”

    眼下席天地还没说话，安宁小郡主怯怯的躲在丫鬟怀里，倒是先认出了席天地，她声音有些怯怯的：“你是……上次的那个爷爷。”

    席天地微微一愣，倒没想到安宁小郡主还记得他，他神色缓了缓，脸上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倒是那张嘴，还硬着：“……小郡主，不用这么客气。”他嘀咕道，“再说我也没那么老。”

    席天地朝安宁小郡主伸出手，原本是想示意安宁小郡主伸手，他先把把脉来着。

    结果安宁似是误会了，以为席天地要抱她，她犹豫了下，还是从丫鬟怀里探出了身子，朝席天地张开了双臂。

    席天地愣了下，但小奶娃都朝他伸手要抱抱了，他也不能让小奶娃失望吧？

    席天地就略有些别扭的，硬着头皮，从丫鬟怀里接过了安宁小郡主。

    安宁小郡主搂着席天地的脖子，离着他非常近。

    太子妃笑了笑：“看来安宁很喜欢席神医啊。”

    席天地却没有说话，他鼻子微微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整个人脸上露出一份难以置信的神色来。

    席天地整张脸都凑近了安宁的头发，深嗅几下，脸色难看极了。

    太子妃跟太子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其实是一个很失礼的动作。

    太子妃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席神医你这是……”

    席天地却猛地提高了声音，喝道：“别说话！”

    小安宁有些懵，席天地安抚着她：“……我不是在吼你，你是个乖宝，不怕啊。”

    安宁小郡主乖巧的小声应了一声：“嗯。安宁不怕。”

    席天地转身把安宁小郡主交给了一旁的丫鬟：“你抱着。”

    丫鬟把安宁小郡主接了过来，席天地直接就朝永安帝拱了拱拳：“陛下，你可得好好的赏丰亲王，丰亲王妃两口子啊。”

    永安帝没想到席天地这一下子就开始来为桓白瑜阮明姿讨要赏赐了。

    他倒没生气，只是觉得有些纳闷，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为何？”

    席天地脸色有点不大好看，他冷声道：“陛下，若非丰亲王跟丰亲王妃击退了狼群，怕是这会儿，您找到的，只能是小郡主被狼群啃噬过的尸骨了。”

    这话说得太过大胆，太子跟太子妃两人脸色直接就变了。

    太子斥道：“大胆！竟然这般诅咒安宁！”

    席天地直接就没给太子好脸色，怼了回来：“呵！我这不过说一句，太子殿下就急了，有人可是差点把你的女儿给杀了，你怎么不关心啊？！是不是心虚啊！”

    桓毓昭没想到席天地这么刚，当着永安帝的面，竟然就敢说这种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他赤红着眼。

    永安帝却是皱着眉，冷冷的瞥了一眼太子跟太子妃，截住了太子的话：“席神医，你说的话，让朕稀里糊涂的。到底什么个意思？”

    席天地大声道：“陛下，你可要明察啊。我先前还想着，这云弥山秋狩，按理说安全有保障的，出现狼群集群，其实还是有点罕见的——但我方才凑近了安宁小郡主的头发，一闻，我才发现了一件事。”

    狼群那事，永安帝心里也是有所怀疑，他不动声色的问：“发现了什么？”

    席天地脸色不大好看，带着股厌恶与愤然：“……小郡主，被人做成了一个诱狼饵料！”

    这话一出，满营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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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章 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太子妃声音有些尖，有些颤：“大胆！你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席天地不加掩饰，有些厌恶的瞥了太子妃一眼：“字面上的意思，太子妃听不懂吗？呵。”

    席天地冷笑一声，“最好是真的听不懂。”

    言外之意，就是已经怀疑这事，跟太子妃有关系了。

    太子跟太子妃两人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太子怒道：“你这狂徒……”

    永安帝突然怒喝一声：“够了！”

    这一声，满营皆静。

    永安帝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掩住自己的怒意，没再理会太子，而是带了几分郑重的看向席天地：“席神医，你方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诱狼饵料？”

    席天地同样，十分郑重的看向永安帝，向来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脸上，这会儿却是隐含了几分怒火。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道：“所谓诱狼饵料，这是西南那边一种巫医的法子……他们那边举行祭祀，会挑选出生辰八字相符的婴儿，浸入用特殊草药制成的水中，进行水浴。这种水浴足足准备七天。七天过后……”席天地冷笑一声，“这婴儿就算是腌入味了，成了一味特殊的饵料。人几乎闻不到婴儿身上的味道，但像是拥有敏锐感官的野兽，却是可以闻到的……当然，饵料部分成分不大一样，就会导致吸引的野兽也不相同。不过，结局都是一样的——被野兽分而食之——饥荒年代的时候，西南那边常有蛮荒部落这般用婴儿来祭祀他们信奉的兽神。”

    席天地垂着眼：“这法子因着太过阴损，已经好些时候没有见世了——草民倒没想到，在这金尊玉贵的小郡主身上，隐隐约约闻到了诱狼饵料的味！——也难怪丰亲王跟丰亲王妃在林中会遇到狼群的围攻！”

    席天地这话说的，太过惊悚，导致营帐中一时之间，都没有半点声响。

    还是太子妃打破了这份寂静，她脸色发白，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来，却又有些迟疑：“席神医，会不会哪里搞错了？安宁向来在她母妃那，由专人照顾，怎么可能——”

    席天地都懒得跟太子妃辩些什么了，他冷笑一声：“这还不好办？剪下一缕安宁小郡主的头发，回头往狼那儿一放，就一切皆明了。”

    太子妃被席天地怼的脸色微微一变，说不出话来。

    “安宁！”太子妃回过神来，凄凄的唤了一声，便落下泪来，“父皇，臣妾着实难以相信，安宁竟然遭受了这些——都是臣妾失职，没有及时发现这些……臣妾回去便要好好问问徐良娣，到底如何照料的安宁！”

    徐良娣便是安宁的生母。

    安宁小郡主听到了徐良娣的名字，这才像是恍然回过神一样，结结巴巴的出了声：“……母，母妃，是，是乳母，给安宁洗澡澡……”

    太子妃恨声道：“那乳娘竟歹毒至此！”

    这就是要一切都往乳娘身上推了。

    反正人都死了，也都布置好了，查来查去，也只能查出一些布局人想要呈现出来的东西。

    阮明姿心下冷笑一声。

    营帐里再无旁人说话，哪怕就连太子，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没有再开口吸引永安帝的注意力。

    太子妃就像是一个演着独角戏的丑角。

    阮明姿冷眼看着太子妃表演。

    一直没有出声的桓白瑜，突然冷漠的开了口：“既是如此，想来东宫在彻查之前，已然不安全，臣还请陛下，将安宁郡主接入宫中教养。”

    永安帝看了桓白瑜一会儿，这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朕也有此意。”

    太子桓毓昭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拱拳道：“父皇疼爱安宁，是安宁的福分。父皇放心，儿臣回东宫后，一定会彻查，严查！绝不姑息！”

    永安帝冷冷的看着他的长子。

    半晌，他淡淡道：“好，太子，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桓毓昭浑身微微一僵，但他没有抬头直视永安帝的眼，语气极为恭敬的应了一声：“儿臣遵命！”

    ……

    阮明姿出了中帐，桓白瑜便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阮明姿身上，生怕她被微带凉意的秋风吹坏了身子。

    席天地随后出来，看到这对在前面又秀恩爱的小两口，只觉得有些牙酸，啧了一声。

    阮明姿听到动静，回头朝席天地笑了下。

    三人都没说什么，但默契使然，三人一道回了丰亲王府的营帐。

    一进营帐，阮明姿便道：“席大夫放心，这附近绝对安全。”

    席天地脸色便一变，开始骂：“太子那两口子心肝肾都黑成球的玩意！我真是看一次恶心一次！”

    阮明姿倚在营帐中铺了垫子的椅子里，桓白瑜往她手上塞了一杯热茶，她端着热乎乎的茶，反倒是劝起席天地来：“席叔叔，跟不是人的东西，较什么劲啊。”

    席天地品了品，觉得阮明姿骂的更狠一些。

    心里多少也舒坦了些。

    他冷哼一声，也坐到了椅子里，倒是没敢让桓白瑜给他倒茶，自己提壶倒了一杯，仍有些忿忿。

    席天地突然压低了声音，似是有点焦躁：“大兴，要是落到这种人手里……”

    别的不说，他敢打包票，到时候头一个死的，肯定是丰亲王这两口子。

    若是单单死这两口子也就算了……但他看太子那狠毒到自己女儿都可以当成陷害他人的活祭品，这样的人，若是登上那至高之位，又怎会心怀苍生，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呢！

    席天地想到日后，就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阮明姿跟桓白瑜却不接话。

    两人一个在那坐着悠悠然喝茶，另一个在那坐着面色冷淡跟个雕像一样。

    然而看着这俩人完全不慌的模样，席天地突然心里头就稳了几分。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上啊！

    他一个山野大夫，平时行行医，看看病，也就这样了！

    “行了，你俩经了这遭事，早点休息把。”席天地想开了，放下茶杯，拍拍屁股直接潇洒走人了。

    倒是他走的时候，掀开营帐，看了下外面的天色，“啧”了一声：“呦，这是要变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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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洞阳暖玉

    东宫的安宁小郡主，被乳娘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秘术，做成了诱狼饵料这事，还是被传了出去。

    毕竟先前太子妃大张旗鼓的满营地找安宁，几乎是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满营大惊。

    权贵们几乎是赶忙让人去彻查自家小辈的乳娘。

    别说，还真查出几桩事来，毕竟，“乳娘”，是一种身份特殊的下人，真要渗透好了，能干成许多事——当然，这就是题外话了，暂且不表。

    眼下由安宁小郡主引起的这场风暴，席卷了整个秋狩的营地。

    营地里的氛围都有些不大对了。

    秋狩带了满满猎物回来的那些权贵子弟们，一开始还都满心期待自己说不得能拔个头筹什么的，但他们感受了秋狩营地这满满风雨欲来的氛围后，一个个的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当然，也有个别的，看看自己猎得的那满满一大堆的猎物，想要硬着头皮，去跟永安帝提秋狩排名这事。

    有明白人赶紧拉住他，语重心长道：“得了吧，这次秋狩的第一已经定了，你就是再跳，也夺不了头筹了。”

    “不可能！谁还比我更多？！”

    那明白人嗤笑一声，遥遥的点了点丰亲王府营帐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你是刚回来，不知道这次丰亲王杀了多少只狼！……先前丰亲王带着一队人去搬的狼尸，那场面！啧，你是没闻到当时那血腥味！……你要还不信，就去这营地后头山沟里看看，那边堆满了野狼的尸首！那个数量，我估摸着几个人加在一起都赢不了！”

    那人大吃一惊，还有些隐隐不服气：“丰亲王再神勇，能猎得多少头狼？！你说得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傻了吧！谁说是丰亲王一人猎的啊！”明白人叹了口气，“丰亲王妃也在呢！人家两口子，两位一体，自然都算丰亲王府的数！”

    那人还是多少有些不相信，结果他去旁人给他指的堆放狼尸的地方一看，那远远的就能闻到的血腥味，还没走近呢，就足够让人腿软了。

    就更别提那堆得跟小山一样的野狼尸体了！

    那人，惊骇之余，也顿时打消了去找永安帝评比这秋狩第一的念头。

    ……

    当然，虽说在桓白瑜跟阮明姿这无敌战绩之下，无人再敢去争这第一，也无人再提什么排名。

    但永安帝虽说心情很糟糕，却也没忘了这件事，把原定于秋狩猎得猎物最多的奖励，给了桓白瑜跟阮明姿。

    那是一块洞阳暖玉。

    这种玉，生于不见天日的洞穴深处，去掉岩石般坚硬的外皮后，露出来的称为“石心”的东西，便是这洞阳暖玉了。

    洞阳暖玉玉色白润，在寒冷处，可微微发暖，也是极为名贵的滋养圣品。

    但这种暖玉，极为难得。

    就连永安帝手上这块，也是西南那边的土族，刚送来的贡品。

    原本洞阳暖玉就难得，这一块暖玉，更是极品中的极品，玉心处，竟像是有一汪小鱼，氤氲间游动。

    桓白瑜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直接给了阮明姿，“拿去玩。”

    不少人看着桓白瑜直接随手就把价值连城的洞阳暖玉给了阮明姿，嫉妒得眼都红了。

    但嫉妒也没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阮明姿笑盈盈的把玩着那块无价之宝。

    四皇子妃咬了咬牙，带着丫鬟去了阮明姿那，示弱一样，跟阮明姿一脸忍辱负重的模样道：“小婶婶，这块洞阳暖玉，你能不能割爱？……于你来说，这块洞阳暖玉可能就是件玩物，但这东西，于我来说，却是救命的。”

    四皇子妃眼下怀着身孕，虽说月份已稳，但为了谨慎起见，这次秋狩原本是不必跟来的。

    可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次秋狩，会有洞阳暖玉作为奖赏。

    这洞阳暖玉，若是磨碎了服下，对于体寒有极好的疗效。

    四皇子妃的娘亲，去年冬日受了寒，一直缠绵病榻到了现在都还没好。

    宫里的御医看过了，说是若今年冬日之前，四皇子妃她娘的病还没有起色，怕是就要大不好了。

    但大概也是天命，四皇子妃她娘用了不少药，也请了不少名医诊治，就是病情没有半点起色。

    而洞阳暖玉，算是四皇子妃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以，这会儿桓白瑜跟阮明姿得了这洞阳暖玉，四皇子妃犹如蒙受了奇耻大辱一般，忍辱负重的过来找阮明姿讨要这洞阳暖玉了。

    若是旁人，阮明姿或许就考虑一下了。

    毕竟物是死物，人却是一条命。

    但对方是四皇子妃……

    平日里的一些龃龉摩擦，就不说了。

    四皇子妃好似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

    这些她都可以忽略不计。

    但今天……

    她们统共就带了几个侍卫出来，偏偏跟四皇子妃有姻亲关系的礼部郎中谢家的小姐，在林中迷了路，还又“那么巧”的让她跟桓白瑜给碰上了，导致他们不得不分了两名侍卫出去，护送谢府小姐回营地。

    若是单单就这么一件事，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偏偏后面，阮明姿跟桓白瑜又遇上了被做成了诱狼饵料的安宁小郡主。

    诱饵，超出云弥山数量的狼群，人手不足。

    说这是巧合？

    阮明姿垂眸冷笑。

    这三件事中，可以确定，前两件是针对桓白瑜的阴谋。

    那第三件事，是不是巧合，其实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在阮明姿眼里，这就是蓄谋已久。

    尤其是……

    四皇子妃，倒向太子那一派，很久了。

    ……

    阮明姿长长的睫羽微微一动。

    她抬眼看向眼前一副忍辱负重模样的四皇子妃。

    四皇子妃立马一手捂着肚子，一边要给阮明姿下跪：“小婶婶，求你了。”

    四皇子妃身后的侍女便慌张的叫了起来：“娘娘，仔细你肚子里的孩子！”

    四皇子妃垂泪道：“从前是我得罪了小婶婶，若是我这一跪，小婶婶能消气，把那洞阳暖玉借给我去救我娘的命，我就是跪死了，也心甘情愿。”

    几个侍女哪里能让四皇子妃“跪死”，她们这又拦又劝，动静不算小。

    不少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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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四皇子妃，来晚了

    道德绑架，阮明姿经历过很多次了，四皇子妃眼下搞出这副做派来，她倒也不奇怪。

    阮明姿心下微微的笑了笑，面上却一派严肃的说教模样：“四侄媳妇，你这是做什么？虽说我是你的长辈，但你也不用非要在这一时半会之间尽你的孝道！你肚子里的，是你与四侄子的孩子，是皇家未来的小郡主小殿下！你行事做派，要考虑到你自身与肚子里的孩子才是！”

    阮明姿毫不客气，劈头盖脸一顿说教，四皇子妃原本酝酿好的“悲情演讲”一下子被堵了回去。

    她心里腾地冒出一阵极为羞辱的感觉来。

    四皇子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阮明姿根本不给她半点发言的机会，似是极为生气，肃然的语重心长道：“若你跪我的时候，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了个什么差池，你说这桩公案，是落在你头上，还是落在我头上！……若是归于我头上也就算了，但你这个当娘的，怎么忍心带着你肚子里的孩子胡闹呢！”

    先前被四皇子妃跟她侍女搞出来的东西吸引视线的人，听了阮明姿这一席话，都忍不住在心中点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丰亲王妃说的在理啊！

    也怪不得丰亲王妃对四皇子妃这么生气！

    四皇子妃满脸涨得通红，旁人以为她是羞的，阮明姿却知道，这纯粹是被她气出来的。

    阮明姿义正言辞的说完，直接转身就走。

    四皇子妃哪里这么简单就放过阮明姿，咬咬牙正要再追上去，却见得斜刺里缓缓走来一名皮肤似雪，眉眼如画的闺秀千金来，唤了一声“明姿”。

    眼下敢唤阮明姿闺名的妙龄女子，她的身份呼之欲出了。

    四皇子妃鼻子里冷嗤一声。

    平阳侯府那个病得快死的老姑娘，舒康平罢了！

    阮明姿听到舒康平的声音，倒是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小姑姑。”

    四皇子妃在那捧着肚子，阴阳怪气道：“原来这就是平阳侯府那位缠绵病榻的病秧子小姐啊……小婶婶，不是我说，你小姑姑身子那么不好，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你怎么不劝她保重自己，别出来啊。”

    阮明姿冷冷的瞥向四皇子妃：“因为我小姑姑不会动不动就抱着肚子给人下跪碰瓷啊。”

    阮明姿说得不客气极了。

    四皇子妃愣了愣，一张脸顿时又青又紫的，显然被阮明姿气得不轻。

    她抱着肚子，发了发狠，一脸虚弱的样子，身子晃了晃。

    阮明姿一看四皇子妃这模样，就猜到了她想做什么。她立刻压低了声音，冷笑着提醒：“我劝四侄媳妇还是谨慎点，眼下席神医也在营地，他可不会顾忌什么皇家体面，到时候说一些什么四侄媳妇不喜欢听的话，那就不好了。”

    四皇子妃浑身一僵，到底是没再“晕”下去。

    她扶着丫鬟的手缓缓站定，眼里闪过一抹阴戾，慢慢道：“小婶婶既是不肯让出这救命的洞阳暖玉，那也只能是我娘的命数了。”

    阮明姿不欲搭理，舒康平却“咦”了一声，平缓的出了声：“四皇子妃，说的是洞阳暖玉？”

    阳光下，舒康平微微一笑，缓缓道：“真是不巧，先前我就同明姿说过，我这缠绵病榻的病秧子小姐，等着这洞阳暖玉救命呢……四皇子妃，来晚了。”

    ……

    丰亲王府的营帐中。

    阮明姿又好气又好笑，她亲手给舒康平倒了杯茶，笑道：“小姑姑，你理那四皇子妃作甚？平白把你牵扯进这泥淖中。”

    舒康平自然是不需要那洞阳暖玉的，方才她也不过是拿话堵住四皇子妃的嘴。

    舒康平捧着茶，似是有些出神，又笑了笑：“平阳侯府，早就同丰亲王府绑在了一起。我是你的小姑姑，我们又何分彼此？”

    阮明姿看出舒康平心情好似不是很好的模样，她顿了顿，把四皇子妃的事抛到了脑后，问起舒康平的身体来：“……小姑姑可还习惯这云弥山的气候？席大夫给你把脉了吗？”

    舒康平微微而笑：“还可以，比我想象中要习惯得多。至于先生……”

    她微微顿了顿：“怕是他又想离京了。”

    阮明姿轻轻一叹。

    舒康平垂眸放下茶杯：“……暂且不说他。”

    她微微一顿，看向阮明姿：“……倒是东宫那边，你们要多做些准备了。”

    ……

    舒康平从丰亲王府的营帐中出来，没走几步，阮明姿又从营帐里追了出来。

    “小姑姑！”

    她叫了一声。

    舒康平回眸。

    阮明姿正要嘱咐几句什么，但眼角余光看捡了席天地正大步往这边赶，她再开口时，说的话却成了：“……先前我们殿下，手下的侍卫将领，有几个条件很是不错的。回头我把册子送过去，小姑姑要不选一选？”

    阮明姿的眼角余光里，就见着席天地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舒康平冰雪聪明，顿时明白了阮明姿的用意。

    她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笑意，一本正经道：“好，你只管让丫鬟送过来。我会好好选的。”

    阮明姿笑着摆了摆手，好似才看到席天地一样，讶然道：“席大夫来了啊。”

    席天地瞪了她一眼：“就胡闹！”

    阮明姿“啊？”了一声，明知故问的笑盈盈道：“席大夫你在说什么啊。我有些听不懂。”

    席天地瞪了她一眼，似是想骂人，又憋了回去。

    最后把一包药包掷到阮明姿手里，不耐烦道：“拿去！……这药泡水里，让那个小安宁泡它半个时辰，身上那股诱狼的味儿，应该能被遮掩住不少！”

    这是正事，阮明姿“哦”了一声，拿着那药包，朝舒康平眨了眨眼：“小姑姑，那你跟席大夫一道回去吧，我去趟中帐。”

    舒康平微微笑着应了一声。

    阮明姿转身离开，隐隐还能听到身后的动静。

    席天地似是在压着嗓子问舒康平。

    “……你真的要从册子上挑选夫婿？”

    舒康平声音又浅又淡又坦然：“是啊。”

    而后的动静，阮明姿走得远了，也听不太真切了。

    她心里想，希望这次云弥山秋狩，这么多事里，能有一件事有个好结果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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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翟公子受伤了

    云弥山秋狩结束后，平阳侯府突然门庭若市。

    有人戏称，眼下平阳侯府的两个待嫁女金疙瘩，但凡娶了一个，往后数三代，是不用愁了。

    虽然也没流传的那些话那么夸张，但确实也反应出了一些人的心态。

    还有些不正经的，就戏谑，说这一老一小，娶到哪个都不亏啊。

    阮明姿一开始还真没听到这种传言。

    想也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哪里能进得了丰亲王府。

    后来，阮明姿回平阳侯府的时候，在跟小明妍喝下午茶呢，就见得小明妍身边一个小丫鬟慌里慌张的跑进来，说翟公子受伤了。

    小明妍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差点把手边的茶杯都给撞倒。

    还是跟在阮明姿身边的小廿眼明手快的出手扶了一把，才免得让茶杯里的水溅到阮明姿身上。

    小明妍脸一下子涨红了，讷讷的打着手语，跟阮明姿道歉。

    阮明姿倒不会在意妹妹的一点小鲁莽，她摆了摆手，道了声“无妨”，倒是对丫鬟先前禀报的“翟公子受伤”这事多加了几分关注。

    翟笠仲，乃是先前她们去郊外庄子时遇到爷爷故人之孙。

    老平阳侯当时将其带回了京城，还请了人教他习武识字。

    翟笠仲也是个争气的，学了不到两个月，就已经能跟拳脚师傅打个平手了。

    这短短时间，进步如此飞快，就连平阳侯老侯爷也大为赞叹。

    这会儿猛地听到这句“翟公子受伤”，再看看妹妹这慌乱的神态，阮明姿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没有着急抓小姑娘“早恋”，又耐着性子，细细的观察了下妹妹的神色，见她神色并无旖旎之态，是关心小伙伴那样的纯粹紧张，阮明姿这才又微微放下心来。

    怎么说现下里妍妍年纪也太小了些！

    “怎么一回事？”阮明姿这才问起那传话的丫鬟。

    传话的丫鬟自知这次在主子面前失了规矩，虽说两位主子都仁慈，不会怪罪，但她们做奴婢的，却也得心中有个数。

    她赶忙规规矩矩的回禀：“回亲王妃的话，翟公子今儿从外头回来，一直躲着人。奴婢想着先前小小姐吩咐的，上次翟公子救了小小姐，小小姐要问翟公子喜欢什么口味的菜的事，就赶紧追上去看，结果就见着翟公子这儿……”丫鬟比划了眉心到额头一侧，“一道好大的口子！”

    小明妍蹙着眉，似是想要去看看。

    阮明姿倒是一惊，先问起来：“翟公子救了妍妍，是怎么一回事？”

    那丫鬟不敢隐瞒，但又看了一眼小明妍，有些犹豫。

    阮明姿朝小明妍板起脸：“到底怎么回事啊？连我都不能知道了吗？”

    小明妍吓了一跳，赶忙摇头，打着手语：“……就是，上次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是他救了我，我想着做道小菜送给他，以表心意来着……我不跟姐姐说，是怕姐姐担心。”

    她又摇了摇阮明姿的手，“姐姐别生气了。”

    阮明姿收起故作生气的脸，轻叹了口气：“傻孩子。”

    她想了下，起了身：“走，去看看翟公子。”

    小明妍见姐姐没生气，还要跟她一道去探望翟笠仲，原本有些惶然的神色，立即舒展开来，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轻轻一笑，牵着小明妍的手，出了门。

    翟笠仲住在外院，阮明姿跟小明妍一道穿过月亮门，往外院走。

    可巧今日外院是有客人来拜访的。

    阮明姿跟小明妍两人带着丫鬟婆子从这抄手游廊一转，正好碰到老平阳侯跟几位客人从拱门那一转，打了个照面。

    老平阳侯向来没有说女子就该待在后院的这种观点，这会儿乍然见着两个孙女，倒是惊喜的很。

    阮明姿跟小明妍也笑盈盈的，大大方方给老平阳侯行礼请安。

    老平阳侯捋着胡子，看着眼前两个跟花一样好看的孙女在那给他请安，眼都笑成了一条线。

    老平阳侯的客人们也赶忙给阮明姿行礼——

    “丰亲王妃好。”

    阮明姿微微颔首：“诸位大人好，不必多礼。”

    老平阳侯乐呵呵的：“你俩这是要去哪啊？”

    因着这会儿人多，阮明姿也不好直说，只笑道：“去您的书房取本书。”

    这倒也不是假话，老平阳侯的书房里诸多书籍种类繁多，好多书是前些年老平阳侯走南闯北替舒康平求药的时候，积累下来的。

    有些山川游记精怪志异什么的，阮明姿看得很是入迷。

    导致桓白瑜已经郑重其事的私底下使人去到处搜集这方面的书，来充实他的书房了。

    上次八皇子来书房找桓白瑜商量事，不小心瞟了一眼，看到桓白瑜书架一角，出现了一本叫做《野狐灯下诱书生》的书，惊得他当时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然后就被桓白瑜直接赶出了书房。

    八皇子恍恍惚惚的，实在没想到他小叔的胃口这般清奇。后来也主动搜罗了一些这方面的书，献宝一样献给了桓白瑜，被桓白瑜没收了。

    ……

    眼下老平阳侯听得阮明姿要去他书房借书，连连点头：“去吧去吧。”

    没有半点不乐意。

    阮明姿便带着小明妍笑盈盈的朝老平阳侯行了礼，离开了。

    几位客人中，难免就有起了心思的。

    “老舒啊，咱们都这么多年的老相识了，”其中一个试探的问道，“方才我看你那小孙女，行止有度，贞娴静美，生得也是一脸福相……这样，我有个小孙子，还没婚嫁……”

    老平阳侯不大高兴了：“我说老林，咋你来一趟我家，还惦记上我小孙女了！我可先说好了，我知道外头现下都风言风语的，但我家里头这俩还没出阁的姑娘，都是我心头肉，小女儿就不说了，她向来主意正，自己拿主意就好……但我这小孙女，”老平阳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可是要留在家里招婿承嗣的……你让你小孙子，上门来当我孙子？”

    老平阳侯说得乐呵，没跟人直接翻脸。

    那客人一听老平阳侯这话风，心下也就多少知道老平阳侯的态度了。

    他打了个哈哈，不再提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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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打架的原因

    翟笠仲自打来了平阳侯府，主动的拒绝了老平阳侯给他安排的客房，要求跟侍卫们住到一块去。

    平阳侯老侯爷见翟笠仲这般坚持，便也随他去了，心底倒是对这个倔强又有原则的小少年多了份好感。

    只不过，翟笠仲到底年纪尚小，再加上也不算是府里侍卫编制，平阳侯老侯爷还是吩咐管事那里给他单独拨了个房间。

    翟笠仲这次没有推辞。

    他有时候会在房间里练他家家传的心法，不便让旁人看见——倒也不是敝帚自珍，是怕他的身份被有心人探知了，会对平阳侯府不利。

    到底，他算是罪臣之后。

    这次翟笠仲脸上受了伤，隔壁屋的一名侍卫看见了，帮他去拿了药。

    这会儿翟笠仲背对着房门，听到门被人敲了两下。

    他正弯着身子在水盆前清洗，听着动静还以为是隔壁屋的侍卫大哥给他送药来了。

    先前侍卫大哥离开的时候，没关门，这会儿门是半掩着的。

    翟笠仲也就没跟隔壁屋的侍卫大哥客气。

    “侍卫大哥，多谢你，药放桌上就好。”

    翟笠仲洗着脸，没回头，闷声道。

    然而，响起的声音，却吓得他差点打翻了水盆。

    “你就这么直接洗脸？也不怕伤口感染啊？”阮明姿的声音响了起来。

    翟笠仲脸上还滴着水，有些惊恐的回身一看，然而却看见门口那，除了阮明姿，还有……舒明妍。

    翟笠仲呆愣了下，随即就想起了自己眼下的境况，惊得人差点跳起来。

    他窘迫极了，想背过身去，却又怕这样不礼貌，只得僵硬的举起衣袖挡住自己的脸，语气慌张：“妍妍……小姐怎么来了？”

    “还有，还有亲王妃。亲王妃好。”他又想起一旁的阮明姿，赶紧又给阮明姿请安。

    阮明姿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少年的心事根本就掩不住。

    小明妍有些担心的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汗巾，往翟笠仲那递，让他擦擦脸。

    只是翟笠仲这会儿慌的拿袖子挡着脸呢，根本看不见什么，阮明姿只得无奈出声提醒：“行了，别遮了，我们都知道了。”

    阮明姿这么一说，翟笠仲讷讷的放下了袖子。

    结果一放下袖子，就看见身前朝他举着汗巾的小明妍。

    他吓了一跳，又急又慌的赶紧解释：“妍妍小姐……刚才，我，我没看见……”

    小明妍朝他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她的眼神落在翟笠仲的脸上。

    翟笠仲只觉得自己脸上早就没什么太大感觉的伤口，这会儿又酸疼肿胀起来。

    小明妍没有“说”什么，她只无声的叹了口气。

    但这比责骂翟笠仲还要让他更难受，他急了，忙不迭道：“都是我不好……妍妍小姐，我，我不该逞勇斗狠……”

    小明妍又是摇了摇头。

    她把带来的药，放到了桌子上。

    又打手语，问他：“我让丫鬟帮你上药吧？”

    翟笠仲恶补过一段时间的手语，这会儿已经大体能看懂小明妍手语的意思了，他窘迫极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我自己可以……”

    小明妍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劝，只皱着一张小脸，打手语让他好好养伤，不要沾水。

    翟笠仲小鸡啄米似得连连点头。

    阮明姿觉得自己站在门口，有点像是多余的一个人。

    好在小明妍也没有多跟翟笠仲说些什么，她沉默了会儿，就打手语告诉翟笠仲，她要走了。

    翟笠仲显然很有些不舍，但他却也很知道方寸，始终恪守着礼仪，没有越过应有的界限半步。

    他讷讷道：“妍妍小姐走好……”

    阮明姿跟小明妍从屋子里出来后，在抄手游廊那拐弯的时候，阮明姿回头一看，翟笠仲还站在门口。

    她不动声色，什么也没说。

    只是，她们在经过外院回来的时候，听到拐角处几个侍卫在那窃窃私语。

    “……翟小子也真是硬气，对方好几个人呢，他就冲上去了，拉都拉不住。”

    “啧，他怎么那么冲动？”

    “我当时也没听真切，就听得那些碎嘴子，在说什么咱们平阳侯府要绝后什么的……说什么，一个哑巴招婿，招来的肯定都是心怀不轨冲着侯府基业来的，能招到什么好人？”

    阮明姿听到这，一张脸已然是冷若冰霜。

    小明妍抿着唇，不说话。

    侍卫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当时我这火气就上来了。不过我还想着，我们只有俩，对方看着穿戴像是哪个府上的豪奴，又是好几个，我们俩人过去肯定吃亏……只是我这正想着要回来喊人呢，翟小子就冲上去了！一个打他们八个！”

    “要不怎么说年轻气盛呢！”

    “哎，你们是没见，翟小子就跟不要命一样，别看他也受伤了，但对方也没讨得好，好几个都挂彩了的。”

    “那你就看着啊？”

    “什么话！我也上去了啊，不然能把对方打跑？……哎呦不说了，我腰上还挨了那些苟日的好几脚，站久了就疼得厉害！”

    “那翟小子呢？”

    “他估计受伤更重，不过那小子倔，我问他他就说没事。也不看看他那张脸，被打得五颜六色的……”

    “也是条汉子！等晚上下职了咱们去看看他。”

    侍卫们低声聊着，又散了。

    只余下阮明姿跟小明妍带着丫鬟们站在原地。

    小明妍看着似是有些走神。

    阮明姿想了想，低声跟小明妍道：“妍妍，你要是不想招婿，也没事。不要有负担，爷爷奶奶不会逼你做不想做的事的。”

    小明妍却摇了摇头，朝阮明姿露出个笑来，又打着手语解释：“我是在担心，翟公子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受了伤……”

    阮明姿沉吟了会儿：“要不，让府里大夫去给他看看？”

    小明妍点了点头，一双小手飞快的打着手语：“翟公子也要强，还是让大夫去看看吧。”

    阮明姿“嗯”了一声，嘱咐身边的丫鬟几句。

    丫鬟便领命去了。

    处理完这，阮明姿试探的看向小明妍：“……妍妍，你还要去看看翟公子吗？”

    小明妍脸上黯淡了一下，随即便摇了摇头，有些苦恼的打手语道：“算了，我不去了。翟公子见了我拘谨的很，我去了也是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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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蜀玉的事

    从平阳侯府回了丰亲王府，阮明姿就见着丫鬟锦袖红着眼候在廊下。

    蜀玉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神色平和，微微屈膝向她行礼。

    丫鬟们都跟着蜀玉这个管事嬷嬷，朝阮明姿一道行礼。

    “亲王妃。”

    阮明姿对着蜀玉微微一点头。

    锦袖则是有些委屈的咬了咬下唇，脸色有些白，眼神中很有几分挣扎的意味。

    阮明姿若有似无的多看了锦袖一眼。

    大概就是这多出来的一眼，给了锦袖什么错觉，阮明姿进了房间准备小憩一会儿的时候，锦袖跟了进来。

    立夏微微有些错愕。

    虽然阮明姿并不是一个很讲究规矩的主子，下人们一些逾矩的事，只要不是会产生什么害人害己的后果，阮明姿一般是懒得计较的。

    但蜀玉嬷嬷不一样。

    她作为管教嬷嬷，对亲王妃的言行，其实是有管束作用的。

    她对于阮明姿，却很是宽松。除了一些建议，几乎是不去约束阮明姿。

    但蜀玉嬷嬷对于下人们，却是要求她们恪守王府规矩的。

    尤其是一些礼仪，更是规整到了分毫不能差的地步。

    阮明姿带来的陪嫁丫鬟们，几乎都是出身平阳侯府，规矩这一块向来也好；但宫里头来的那些丫鬟，别看是出身宫里，却是向来会见风使舵。

    阮明姿对她们管的松泛，她们自然也乐得舒服点。

    可蜀玉嬷嬷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

    像锦袖这种，未经传唤，也没有禀报，在主子打算休息的时候，贸然进来，在蜀玉嬷嬷那，是严令禁止的。

    是会挨罚的。

    也难怪立夏错愕了。

    不过立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锦袖就已经咬着下唇，向阮明姿开口道：“……王妃，奴婢有事禀告。”

    阮明姿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你说。”

    锦袖却抿着唇，小声道：“您能让人下去吗？”

    立夏微微蹙了蹙眉。

    阮明姿却没有跟锦袖太过计较这个，一挥手：“行，你们都下去吧。”

    立夏却罕见的发表了反对意见：“王妃，您最起码把小廿留下。”

    锦袖幽幽的看了立夏一眼。

    阮明姿想了想，倒也接受了立夏的提议：“行，小廿留下。”

    她没有再问锦袖的意见。

    总不能什么事，都由着旁人的性子来。

    立夏带着丫鬟们鱼贯而出，在退出门口时，立夏道：“王妃，奴婢们就在门口候着，有什么事，您喊一声便是。”

    待到这屋子里除了阮明姿跟锦袖，就只剩下小廿后，锦袖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她那张莹白的小脸上隐隐有些激动，道：“王妃，奴婢……奴婢看到了！”

    阮明姿没说话，只看着锦袖，等她自己说下去。

    锦袖咬了咬牙，道：“奴婢真的看见了……蜀玉姑姑，她，她跟寿安宫的人，有接触！”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相信锦袖的话。

    锦袖急了：“是真的！王妃，就先前，您让奴婢几个去给鸾凤宫的太后娘娘送您做的小食，蜀玉姑姑原本是鸾凤宫出身，但那天在鸾凤宫，她却好似是接到了一封信，看了后便借故离开了……奴婢心下好奇，就偷偷跟在后面……奴婢看到了！”

    锦袖有些激动，喘息都微微急了起来：“奴婢看到了，她在跟寿安宫的嬷嬷交头接耳！”

    锦袖有些期翼，又有些控制不住的压低了声音：“……王妃，您尽管信任奴婢吧！您放心，奴婢是永远不会背叛王妃的！”

    ……

    阮明姿安抚好了锦袖送她走后，若有所思的倚坐在椅子里。

    蜀玉嬷嬷带着人来给阮明姿送府里新来的布匹册子与样本。

    阮明姿拿过册子，翻了翻，顺便又让其余人都退下。

    除了小廿，只留了蜀玉一人。

    蜀玉那略显得刻薄严肃的面相上，这会儿竟带了一分笑意：“王妃，也是巧了，老奴正好有事要同您说……您先讲。”

    阮明姿倒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问道：“……甘太后的人，联系你了？”

    蜀玉依旧很是沉稳，她点了点头，那看似严肃的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是锦袖告诉王妃的？……那天她以为老奴无知无觉，却不知早在她跟上来的时候，老奴就发现她了。”

    甚至不止，蜀玉还替锦袖抹除了些痕迹，免得她被寿安宫那边的人发现。

    她这会儿听得阮明姿提起，甚至脸上露出一两分还算是欣慰的神色来：“虽说锦袖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总归，她是忠于王妃的。”

    阮明姿笑了笑，拿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并没有说什么。

    蜀玉却继续道：“老奴要同王妃说的，也跟这事有关……甘太后那边的人，来联系老奴了。其实也没说什么太过火的，只是给老奴看了样东西。”

    她似是觉得有些好笑，边笑着摇头，边道：“王妃应是知道的，老奴早就自梳了，往后也不会成亲……也不知道甘太后那边的人，是从哪里找出来了老奴那边的亲戚，那人口口声声说是我的侄子，拿了我哥哥的信物，说我哥哥就只剩他一个了，他以后也会替我养老……甘太后那边的人，或者以为，我会感激涕零的上去认亲？”

    蜀玉这会儿脸上笑意又多了一分，眼神却有些冷。

    “甘太后那边的人，怎么不多查查，当年是谁把我卖进宫里的？”

    当年她有情契此生的竹马，但她的哥嫂，却拆散了她们，并将她卖到了宫里。

    后来，她在这吃人的后宫被磋磨的时候，竹马另娶他人，她此生再没了指望。

    是白太后，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庇佑了她，让她还能保有心底最深的一抹纯善。

    最后，她成了看似严肃刻薄的蜀玉嬷嬷，跟着阮明姿来到了亲王府。

    此刻，却有一个拿着她兄嫂信物的人，说是她的侄子，要给她养老？

    蜀玉只想冷笑。

    “这事，寿安宫那边原本可以不出面的。”阮明姿淡淡点评，“那边急了。”

    自从秋狩回来，朝上情势越发诡谲，太子一系明面上虽说没有失势，但永安帝却做了一个举动，让太子一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永安帝，开始把底下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子，都带在身边，教他们接触政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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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异动

    这种情况下，东宫一系，要是还能坐得住，那就有鬼了。

    比方这寿安宫，明明可以稳扎稳打，一步步利用蜀玉侄子这步棋，但她们没按捺住，太急功近利了。

    尤其是，这步棋，还走得大错特错。

    阮明姿没有怀疑过蜀玉。

    蜀玉是白太后给她的人。

    阮明姿露出个浅浅的笑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蜀玉姑姑，你拒绝她们了吗？”

    蜀玉也笑了：“老奴虽说不才，却也知道什么叫将计就计。王妃放心，老奴稳住了她们。”

    阮明姿同蜀玉对视一笑。

    ……

    锦袖听说阮明姿留了蜀玉单独说话的事。

    她又紧张又兴奋，本来不该她当值，但她还是没忍住，跑到了廊下，翘首望着正屋的地方。

    她有些担心，蜀玉万一巧舌如簧，说得王妃相信了她，那怎么办？

    锦袖不自觉的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半晌，紧闭的门开了。

    锦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就见着蜀玉，那张苛刻板肃的脸一如既往，从屋子里迈了出来。

    她甚至只淡淡的看了锦袖一眼，都没有放什么狠话，便安然离开了。

    锦袖脸一下子白了。

    王妃怎么能就这么相信这个蜀玉呢！

    ……

    自打秋狩以后，朝堂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底下蕴着的波涛却是比往常都要汹涌。

    跟着永安帝学政务的几个皇子也是苦不堪言。

    以往最起码表面还有个兄友弟恭的，眼下他们突然被父皇点出来跟着接触政务，这兄弟之间的氛围，那是顿时变得阴嗖嗖的。

    八皇子桓毓鸣瘫倒在丰亲王府的会客厅的扶手椅里，跟阮明姿诉苦：“小婶婶，你是不知道，刚才我下朝的时候，路过太子旁边，原本想打个招呼就溜，他把我给叫住了，那眼神，笑里藏刀都有点不太贴切了，我觉得是笑里藏了口棺材，就等着把我搞进去……”

    阮明姿听着八皇子这个话痨在那跟她整单口相声似得叨叨着，忍不住笑了下，转头跟立夏道：“先前我给殿下做的那些零嘴儿，是不是还有些？给八殿下上一点。”

    立夏笑盈盈的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桓毓鸣感动的热泪盈眶：“还是小婶婶好啊。往常我来小叔这，别说什么茶水点心了，有时候就是连门都不让进的啊！……小婶婶真好啊。”桓毓鸣做假哭模样，拿袖子擦眼泪，“小婶婶你就是那四月的艳阳天，照亮了我凄凄的心啊！”

    阮明姿若有所思：“说的很感人，等会儿你当着你小叔的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桓毓鸣立刻收声。

    开玩笑，他哪敢在他小叔面前耍花腔啊。

    桓毓鸣在丰亲王府赖着待了好一会儿，阮明姿见桓毓鸣不像是有什么正事的样子，也就随他去了，她自拿了本账册在看。

    储凤街的生意眼下是越发火爆。绮宁跟青轶也展现了他们经商的天赋，这一季度的收益，若是传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红透了眼。

    先前还有些人眼馋储凤街这块大肥肉，暗搓搓的想打储凤街的主意，但自打阮明姿嫁到了丰亲王府，那些人想打主意的人，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直快到傍晚，桓毓鸣还没有半点要走的模样，阮明姿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的去嘱咐小厨房今晚多加几道菜。

    桓毓鸣一听阮明姿报的那个菜名，顿时热泪盈眶：“小婶婶你这点的都是我爱吃的，我好喜欢你啊……”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自屋外响起：“你再说一遍你喜欢谁？”

    吓得桓毓鸣差点从椅子里蹦起来。

    阮明姿忍着笑，朝进屋的桓白瑜招了招手：“行了，别吓着孩子了。”

    桓毓鸣一个劲的陪着笑：“小叔啊误会，都是误会。我是表达对小婶婶的敬爱，敬爱啊。”

    桓白瑜冷冷的瞥了桓毓鸣一眼，后者立即噤了声。

    阮明姿注意到桓白瑜眼下穿的衣裳跟早上出门的不大一样，头发也有些湿，显然是在外院洗漱过，换了一身衣裳。

    桓白瑜坐到阮明姿身边：“别担心，没受伤。在外面骑马了大半日，风尘仆仆的，我便在外院收拾了下。”

    阮明姿却从桓白瑜的话里，依旧听出了几分担心：“出什么事了，让你在外面忙活了大半日？”

    桓白瑜瞥了一眼桓毓鸣，桓毓鸣立即要站起来走人：“我懂我懂，那我先出去？”

    “不必。”出乎桓毓鸣预料，桓白瑜竟是冷淡出声制止了他，“你一并来听。”

    桓毓鸣愣了下，心里咯噔一下：“是朝廷出了什么事？”

    桓白瑜微微颔首，神色冷淡，说出来的话，却让桓毓鸣愣住了。

    “西域那边，几个部落，勾结了西南的达桑，泊柏土司，在边境有所异动。”

    桓毓鸣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过年那会儿西域那边不是还来了使团……”

    他的话戛然而止。

    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西域那边的西域明珠楼兰娜，死在了京城的使馆里！

    桓毓鸣神色由白转青，暗暗咬牙：“太子——”

    虽说调查结果是把东宫给择了出去，但桓毓鸣哪里不清楚，是桓毓昭派人杀了楼兰娜。

    当时西域那边的部落，并没有因为这个如何异动。

    或者是惧怕大兴的武力，或者是旁的什么。

    桓毓鸣一度以为，这事就那么过去了。

    直到现在……

    桓毓鸣真是要被他那个好大哥给气得头疼。

    桓白瑜神色依旧冷淡的很，手指搭在桌边，没有说话。

    阮明姿却有些担忧，一眼看透了本质，低声问桓白瑜：“……要打仗了吗？”

    桓白瑜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

    他既然说“异动”，那定然是有了十足的证据。

    桓白瑜抿了抿薄唇，无声的点了下头。

    接到的线报，其实要比他说的更严峻些。

    接壤边境那边有一整个村子，被屠得人畜不剩。

    永安帝震怒。

    桓白瑜预估，大概永安帝会让他带领一支先头军队过去。

    不过这些，在实际圣旨没下来的时候，桓白瑜也不想说出来让阮明姿担心。

    他只看向桓毓鸣，淡淡道：“陛下既然让你跟在身边学政务，你总要珍惜这个机会。”

    桓毓鸣心下一凛，难以置信，几乎是方寸大乱的抬头看向桓白瑜。

    但桓白瑜却不再理他，只偏过头去，低声的跟阮明姿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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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家书

    京城中，依旧是歌舞升平，一片靡靡。

    罕少有人知道，边境，又要打仗了。

    桓白瑜开始被频繁宣召入宫，商议的全是关于西南跟西域联手在边境作乱的事。

    阮明姿开始给桓白瑜收拾行囊。

    她所料没错，在几日后，永安帝就给桓白瑜下了一道密旨，让他领一队前锋军队前去边境。

    一是为了探查，二也是为着支援。

    这是自打阮明姿成亲以来，桓白瑜第二次出远门。

    这次跟先前去营救作死的太子那次还不太一样。

    上次怎么说，也只是在大兴境内。

    对方除非是打算旗帜鲜明的造反，不然也不敢把一太子一亲王都给动了。

    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对方是真的打算造反。

    屠村，代表着这事，不会再有回旋的余地。

    眼下这个消息，也就是还没在京城扩散开罢了，但这也是迟早的事。

    大兴若是面对对方屠村这样的挑衅，还无动于衷，那对于永安帝的民望，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永安帝作为一代明君，也不会容忍屠村这样的事。

    桓白瑜临出发的前一夜，几乎是把阮明姿翻来覆去折腾的快散了架。

    虽说如此，但阮明姿依旧是前所未有的热情，像藤蔓一样缠着桓白瑜。

    桓白瑜明白她心里不曾说出口的担忧。

    临至黎明，桓白瑜紧紧抱着阮明姿，在昏昏欲睡的她耳畔轻声说道：“等我回来。”

    桓白瑜走的时候，阮明姿尽管累得浑身都在发软，但她却像是心有所感，依旧是睁开了眼。

    她不想表现得太恋恋不舍，不然就像是在给自己立一个最后一眼的flag。

    阮明姿叹了口气。

    看向离着床榻不远处的小几上，那个白瓷碗。

    碗里的药汁已经干了。

    这是昨晚，桓白瑜喝的可以防止她受孕的药。

    他们成亲前就商量好了，暂时先不要孩子。桓白瑜舍不得阮明姿喝些苦苦的药去避孕，他自打成亲起，就找席天地要了男人服用的避孕药。

    阮明姿从白瓷碗上收回了视线，闭上了眼。

    心里默默念道，他一定会平安无事回来的。

    今年的冬天来的比以往要晚一些，第一场冬雪下起来的时候，阮明姿收到了家书。

    家书是桓白瑜平日的风格，简洁有力，没有半句赘言。

    “你可安好？”

    墨迹力透纸背。

    阮明姿是又好气，又觉得有些暖。

    她知道，桓白瑜惦念着的，大概就只有她的安危了。

    可你倒是多少写一下战场上的情况啊？

    阮明姿嘀嘀咕咕的，一边吩咐立夏磨墨，一边趴在书桌上想着给桓白瑜回些什么。

    笔锋在磨好的墨汁里微微一凝，阮明姿在生着地龙的书房里，认认真真的给桓白瑜写着回信。

    京中的情况还可以，八皇子近来有两件差事办的不错，太子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对了，平阳侯府那儿有个叫翟笠仲的小子，偷偷的跑去前线投军了，你若是碰见了，也不必多加关照，就确认他死没死就行；若还活着，就让他好生历练，跟他说，他所求之事，老平阳侯会考虑的。

    写到这，阮明姿磨了磨牙。

    先前她就多多少少能看出来，翟笠仲那小子对她家妍妍是有心的，但她跟爷爷奶奶都没想到，近些日子关于妍妍马上要招婿的流言甚嚣尘上，翟笠仲这半大的少年竟然留书一封，直接跑去投军了。

    这小子在信里还语重心长的同老平阳侯说，妍妍年纪还小，这么早招婿，招来的未必是对妍妍本人有心有意的。他愿意以三年为期，去建功立业，待三年后，若他还活着，他定然会回来，希望到时候老平阳侯可以在给妍妍招婿的时候，考虑一下他。

    ……当时老平阳侯都气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阮明姿看了这信之后，又好气，又有点小小的佩服这个翟笠仲。

    这小子真是挺犟的。

    不过从先前他自己一个人溜回他家的老庄，替家人守着最后的产业，就能看出来了。

    他骨子里就带着一点疯劲。

    收回思绪，阮明姿摇了摇头，又继续给桓白瑜写家书，写了好些府中琐事后，她才在这封回信的最后，加了一句：

    我很好，就是老是控制不住的想你，盼平安，盼早归。

    这封信，带着阮明姿对桓白瑜的思念，被装进了信封，阮明姿亲手封了火漆。

    毕竟这信是要跟着官方渠道发往桓白瑜那的。

    阮明姿可不想自己在信里头的碎碎念，让旁人看了去。

    写完了信，阮明姿倚在椅子里的狼皮垫子上。

    狼皮垫子软乎乎的，阮明姿昏昏欲睡。

    这狼皮垫子，还是秋狩那会儿猎来的。

    她摸了一把狼皮垫子，又想起了安宁。

    东宫的安宁小郡主，被乳娘做成了诱狼饵料这事，最后还是以乳娘对安宁的母妃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最后畏罪自杀，结了案。

    尽管席天地给安宁小郡主开了相关的药，去除了饵料的效果，但安宁小郡主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打那以后，就开始时常生病惊惧，不肯再出门见人。

    安宁小郡主的母妃自请带发修行，要带着安宁小郡主去供着小佛堂的行宫里修行。

    太子妃原本是不肯的，毕竟这事要传出去的话，指不定旁人怎么看她这个太子妃。

    容不下有子女的妃嫔？

    最后这事不知道怎么被永安帝知道了，永安帝直接下了圣旨，允了这事。

    安宁小郡主的母妃便低调的带着安宁小郡主搬出了东宫。

    太子跟太子妃都被永安帝这突如其来的打脸，给搞得很是沉寂了一阵。

    但……总体来说，除了这事，京城明面上，还算是风平浪静。

    阮明姿心里想着事，没一会儿，竟是在椅子里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立夏悄悄的进来，给阮明姿身上盖了件小毯子，又轻手轻脚的给书房里加了个暖暖的小炭炉。

    做完这一切，立夏一回头，看见锦袖也抱了个小毯子过来，似是想给阮明姿加个毯子。

    只是看到阮明姿身上已经盖了一件小毯子，锦袖显然愣住了。

    她也发现了立夏在看她，勉强笑道：“立夏姐姐比我想得周到。”

    立夏没说旁的，只轻轻的极小声道：“小声些。”

    锦袖脸色微微一变，咬了咬下唇，没再说什么，抱着小毯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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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准备义卖

    落雪的时候，京里总会有人组织赏梅宴。

    只是这种时候，在西南正式开战的消息，也传回了京城。

    但京城的人，歌舞升平的日子过了太久，开战的消息，于她们来说也不过是茶余饭后多了一道谈资。

    偏偏这时，北方又有了雪灾。

    可谓是内忧外患。

    赏梅宴的时候，太子妃忧心忡忡，振臂一挥，提议她们明日来进行一场义卖，每人都捐出一两样好东西，义卖所得的银钱，系数捐给前线军士或是送去赈灾。

    这提议一出，得到了在场所有女眷的赞同。

    毕竟，这可是能刷一波声望的大好事。

    于是，参与宴会的女眷们不仅自己参加，还迅速的呼朋唤友，互相转告。

    阮明姿没去参加这赏梅宴，结果也收到了不少人邀请她参加明天义卖的帖子。

    阮明姿舒舒服服的倚在椅子里，纤细白皙的手指从那堆厚厚的帖子里抽出一张雕花帖子来。

    她略带玩味的笑了笑：“太子妃也给我来了帖子。”

    她对面坐着一身明红色小袄，脖领处缀着一圈白绒毛的小明妍。

    平阳侯府的人都没有告诉她，翟笠仲参军是为了她，但小姑娘打小就灵慧通透，有次听到了爷爷奶奶谈论这个的只言片语，竟是多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这些日子越发贞静，一颦一笑都有了些少女模样。

    小明妍打着手语问阮明姿：“那姐姐去吗？”

    阮明姿微微一笑：“去呀，怎么不去？”

    小明妍点了点头，打着手语：“我也去，我从妆奁里挑了两件首饰。”

    阮明姿微微一笑，端起茶来，抿了口茶：“小姑姑身体可还好？”

    说起这，小明妍无声的轻轻一叹，打着手语同阮明姿道：“入冬后，畏寒得有些厉害……席大夫原本想离开京城，见小姑姑这样有些反复，便留下来继续给小姑姑调理身子了。”

    阮明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偏过头去跟立夏道：“我记得先前库房里收了几样补气的药材，年份都挺足的，你使人装一下，送去平阳侯府。”

    立夏笑着应了一声，她管着库房钥匙，这些都离不开她，带了个小丫鬟去了。

    立夏一走，原本还有旁的丫鬟来伺候的，但不多时，顶上来的却是锦袖。

    她笑盈盈的端了盘糕点过来，笑靥如花，她把手里那盘芙蓉糕轻轻放下，柔声道：“奴婢见上次妍妍小姐好似喜欢用这个，正好小厨房也在备这个，便端来了。”

    小明妍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还以为是自个儿上次没注意，露了贪吃的相，这才让姐姐府里的丫鬟都看出来了。

    小明妍脸蛋红透，双手放在膝上，有点不大好意思。

    阮明姿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小明妍的手，轻轻的拽了拽，笑道：“那明儿一早，我去平阳侯府接你，咱们一道过去。”

    小明妍点了点头，羞涩的笑了笑。

    直到小明妍走，桌上那碟芙蓉糕，都没有人碰一下。

    阮明姿出去送小明妍了，蜀玉嬷嬷进来，扫了一眼一旁伺立的锦袖，沉声道：“你跟我出来。”

    锦袖脸色微微一白，站着没动。

    蜀玉嬷嬷一挑眉，她本就生得一副严厉相，这会儿眉一挑，更显出了几分凶相，一看就是不好相处的。

    她冷淡道：“怎么，你是要我在这儿当着这么多丫鬟的面，跟你说？……你若觉得无妨，那我也不是很在意。顶多一会儿主子回来，见着咱们这样，都不体面罢了。”

    蜀玉嬷嬷这么一说，锦袖脸就更白了。

    她咬了咬下唇，跟蜀玉嬷嬷出去了。

    在远离正房的廊道下，风带着雪粒往走廊里灌，说不出是天冷的，还是怎么的，锦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快哭出来一样。

    这会儿远离了旁人，蜀玉嬷嬷很不客气道：“怎么着，就显得你能是吗？主子们是差你那一盘点心吗？”

    锦袖白着脸，颤着声：“嬷嬷，我讨好主子，也有错了？”

    蜀玉嬷嬷皮笑肉不笑的一扯唇，看向某处背阴处露出来的一片粗布衣角，飞快的收回了视线，语气更为凌厉了：“讨好主子是没错，但在主子不需要的时候献殷勤，就是大错特错！……你自作主张送上去的那盘芙蓉糕，主子们可曾碰了一下？！像你这样自作聪明的，也就咱们王妃心胸宽厚！但我蜀玉却是不能不替王妃护好这个院子！今儿你既是这般积极，那你便把这院子里的雪，好好扫一扫罢！”

    锦袖脸完全白了，身子摇摇欲坠的，好似下一刻就会摔倒。

    但蜀玉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冷哼一身，转身就走了。

    锦袖跌坐在雪地里，无声的抽泣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拿着扫帚，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鬟，慢慢的凑了过来，小声的叫了一声：“锦袖姐姐。”

    锦袖抹了一把泪，抬头看了一眼那小丫鬟。

    她对这张脸有点印象，是前些日子刚进王府的一个粗使丫鬟，手脚还算麻利。

    她又摆起大丫鬟的架子来，再加上又有些被人看到的羞恼，便没理那小丫鬟。

    那小丫鬟也不恼，凑近了锦袖，似是有些替锦袖在气愤：“锦袖姐姐，方才我都听到了……您是 一等大丫鬟，嬷嬷即便罚您，怎么能让您在冰天雪地里做洒扫这种事呢！”

    她压低了声音，义愤填膺道：“蜀玉嬷嬷就是太过分了！”

    这话深得锦袖的心，她这才咬着下唇，溢出几句幽怨的话来：“……蜀玉嬷嬷，人家到底是管事嬷嬷。”

    那粗使丫鬟似是更生气了：“可管事嬷嬷，也没有这样磋磨人的啊。锦袖姐姐您又没做错什么！这蜀玉嬷嬷，一定是看您人长得好，性子又好，牟足了劲，报复您呢！”

    这话锦袖更爱听了，她多看了那粗使丫鬟一眼：“你倒是个看得透的。”

    那粗使丫鬟讨好的朝锦袖笑了笑，伸出手来，谄媚道：“您当心点，锦袖姐姐，我拉您起来……”

    ……

    阮明姿舒舒服服的倚在椅子里，翻着库房的册子。

    锦袖端着茶进来，脸上已经看不出先前哭过的痕迹了：“王妃，喝口热茶吧。”

    阮明姿“嗯”了一声。

    锦袖见阮明姿并没有因着先前那事，打算罚她什么的，心里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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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碧玉玦和粉珍珠

    锦袖心里存了事，稳了稳情绪，尽量让自己面上不显分毫。

    阮明姿端起热茶来，抿了一口。

    这热茶温度恰好，不烫，入口温热，喝起来很是舒服。

    阮明姿不由得夸了一句：“今儿这茶，泡得不错。”

    锦袖不由得带上几分喜意：“这茶，端进来前，奴婢试了好几次杯壁的温，不烫手了才给主子上上来的。”

    立夏微微蹙眉，看了锦袖一眼。

    还是有点不太稳重，主子刚夸她一句，她就顺着杆子来表功。

    这不是丫鬟分内的事吗？

    不过立夏也没说什么，只安安静静的侍立在一旁。

    不多时，蜀玉打了帘子进来了，锦袖眼眸闪了闪。

    蜀玉对锦袖在这儿无动于衷，甚至脸上看不出半分曾经跟锦袖发生过不快的异样，她平平稳稳的给阮明姿行了个礼，问道：“王妃，明儿您准备去太子妃牵线举办的义卖会，您打算带什么过去？奴婢好提前做好出库册子。”

    阮明姿不由得多看了蜀玉一眼。

    蜀玉却眼观鼻鼻观心，好似那一句，便是一般的秉公询问罢了。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微微笑了笑：“……嗯，这么说起来，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送什么过去比较好。蜀玉嬷嬷，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蜀玉一板一眼道：“这种义卖会，最是彰显一府的气度。您代表了咱们丰亲王府，依奴婢看，拿出来的东西，最好是能镇住场子。”

    锦袖站在一旁听着，口舌发干，手心出汗。

    阮明姿挑了挑眉，微微笑了笑：“嬷嬷言之有理。”她露出一个稍加思索的表情，很快下了决定，“我记得先前殿下带了几样珍宝回来，一样是东洋那边的碧玉玦，另一样是海水里采的粉珍珠。便这两样吧。”

    蜀玉嬷嬷忍不住赞道：“奴婢还记得，那碧玉玦，有手掌这么大，极为难得是这一整块都翠绿得浓郁，好似下一刻便要从这碧玉玦中淌出水来；还有粉珍珠，品相上佳也就罢了，最难得的竟然是这粉珍珠通体圆润，竟有婴儿拳头那般大小，实在是世所罕见。”

    阮明姿见蜀玉故意详细的描述出这两样东西的模样，心里方才那个猜想更是笃定了两分。

    她不动声色的笑着点了点头，故意露出几分骄矜的模样来：“到底是殿下送的。”

    主仆二人又闲话一二，蜀玉便下去了。

    蜀玉下去后没多久，阮明姿便说要自己待会儿，挥退了众人。

    锦袖也强作镇定的跟着下去了。

    她满心控制不住的激动，左右看了看，悄悄的穿过走廊，往院外去了。

    谁也没有看见，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跟上了锦袖。

    ……

    翌日，天上飘起了漫漫扬扬的小雪。

    一大清早，阮明姿便醒了。

    卧房里烧着热烘烘的地龙，屋子里暖洋洋的，并不算冷。

    但身边空荡荡的，阮明姿总觉得有些冷。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看着床帏顶，思绪有些放空。

    今儿有义卖会，举办地点在婉清长公主城郊的别庄。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阮明姿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起来把衣服穿上，唤了人进来端水洗漱。

    丫鬟们捧着洗漱用的一应用品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小满，今儿她当值，她笑盈盈的去搀扶阮明姿：“王妃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色还早。”

    “今儿事情还不少，”阮明姿应了句，又歪头去看外头窗外的天色，“这是，又下雪了？”

    小满应了一声。

    阮明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按了按眉心，没有再说话。

    小满心想，她们王妃向来心善，定然是想到北方那边的雪灾，在担心吧。

    待用了早膳，阮明姿按照惯例，拿了王府这几日的管理册子，在那闲适的翻着。

    专门负责梳头的丫鬟，站在阮明姿身后，小声的询问着阮明姿：“王妃，今儿您想梳个什么发式？”

    阮明姿微微一笑，倒是很随意：“梳个利落些的发式就好。”

    小满站在一侧，心道，看，她们王妃多洒脱。毕竟，到了她们王妃这个地位，只需要大面上不出错就好了，梳什么发式，又有何人敢置喙？

    不过，想也是，她们王妃美貌无人能敌，就是单单拢个头发，都能完全艳压！

    小满一想，就有些与有荣焉。

    正在翻看册子的阮明姿，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在这一页上多看了几眼，这才将册子合拢，吩咐小满：“行了，我看完了，把这册子收了吧。”

    顿了顿，她又吩咐：“差不多也快到了出门的时辰了，你顺道再去看看，别遗漏了什么。”

    小满领命去了。

    一切准备就绪，气派非凡挂有丰亲王府标志的车队，从丰亲王府出发了。

    丰亲王府的车队，先是去了平阳侯府，把小明妍给接上。

    阮明姿问起送小明妍出来的白露：“……姑姑身子如何了？”

    白露忍不住露出个笑来：“老夫人就知道王妃会惦念着，特特嘱咐了奴婢跟王妃说，王妃不必太过挂念，小姐的身子，席神医说还好，眼下稍稍有些虚，也是天冷了的缘故，先慢慢调养着，没什么大碍。”

    阮明姿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先去义卖会，待从义卖会回来，我来府里住一晚。”

    白露一听，脸上便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连连应着：“奴婢晓得了，一会儿回去同老夫人一说，老夫人定要欢喜坏了。”

    阮明姿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放下了车帘。

    丰亲王府的马车里烧着暖炉，暖洋洋的，倒是不冷。

    到了婉清长公主城郊的别院，下车时，尽管有丫鬟撑伞，但夹着雪粒的风吹进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冷。

    阮明姿心想，今年的气温这般低，她裹着披风，风吹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冷，那些北方受灾的灾民们，雪压塌了房屋，又该如何取暖？

    还有，眼下正在西南边境那领军作战的桓白瑜，也不知道，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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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肩舆的试探

    这次义卖，虽说借的是婉清长公主城郊的别庄，但因着实际操办的却是太子妃，这会儿别庄里的下人，大多是太子妃那边的人。

    阮明姿下了车，丰亲王府的丫鬟给她撑着伞，立夏帮她掖了掖斗篷的领口，免得灌进风来。

    阮明姿看着丫鬟把小明妍从车上稳稳的扶了下来，这才转了身。

    别庄里的下人很是热情的迎了上来。

    “亲王妃，您来了。”负责招待的是个婆子，她热切又殷勤的带着一干丫鬟迎了上来，率众下蹲行礼，“奴婢给亲王妃请安，给舒小姐请安。”

    阮明姿在礼数这一块向来不是很在意，她摆了摆手，示意婆子跟丫鬟们起来。

    那婆子眼尖的看见阮明姿手里拿了个手炉，很是殷切的问：“亲王妃，门房那备了热炭，要给您的手炉换些炭吗？”

    阮明姿有些玩味的勾了勾嘴角。

    看着太子妃这倒是挺懂事的。

    “不必了。”阮明姿带着淡淡的笑拒绝了，“带路吧。”

    “是，亲王妃您这边请。”婆子欠了欠身，殷勤的领着阮明姿往别庄里头走，“门里备了软轿，您跟舒小姐都当心脚下。”

    阮明姿笑了笑，没说什么，小明妍挽住阮明姿的胳膊，同阮明姿一道迈进了这婉清长公主的别庄。

    阮明姿来的时辰不算晚，但也不算早，参加义卖会这样的事，是不少达官贵人的女眷们削尖了脑袋都要往里钻的。

    因着太子妃说，这义卖是为了百姓做的好事，倒也没有很约束宴会门槛，是以，虽说原则上来说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参加，但不少有门路的纷纷各显神通，搞到了一些请帖，盛装前来出席。

    “那位是谁？生得竟然这般光彩照人！竟是从未见过的绝色！”

    “看那排场，感觉她夫君官职应该不低……”

    两位寻了门路一道进来的小官夫人，看着阮明姿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往软轿那行去，有些咂舌的窃窃私语着。

    旁边有人听到了，嗤笑一声：“没见识了吧？难道你们没听说过，那位冷面无情的丰亲王，娶了一位貌若天仙的王妃？”

    两位小官夫人说悄悄话被听到，顿时脸臊得通红，又怕自己再犯了什么贵人的避讳，有些心惊胆颤的看向说话的那位夫人。

    这是一位很年轻的夫人，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不似凡品。

    一看就是家境不凡。

    偏生她眉眼之间，又带了股说不出来的妖娆感，不太似那些豪门深院里娇养出来的闺秀……

    两位小官夫人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能顺着这位瞧着有些古怪的夫人的话尴尬的笑了笑：“……原来那位便是丰亲王妃，果然生得如传闻中那般美。”

    一声轻轻的嗤笑响起。

    两位小官夫人都变了脸色。

    她们都拿不准，这声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结果这位眉眼之间带了几分妖娆感的年轻夫人，也不多解释，只勾着唇，摆着腰肢，由丫鬟撑着伞，离开了。

    ……

    阮明姿到了乘坐软轿的地方。

    这些都是肩舆，装饰豪华，却又卡着逾制的边，没有失了规矩。

    再加上那些抬肩舆的婆子们个个都精神抖擞，收拾的利落的很，一看就让人很是放心。

    阮明姿要上轿前，眼神扫到了某处，顿了顿，突然淡淡道：“婉清长公主这园林雪景甚美，倒不如走过去。”

    她一言出，便挽着丫鬟的手，调了方向。

    领路的婆子都愣了下，眉眼间闪过一抹瞬间的慌张：“亲王妃……”

    阮明姿瞥过来时，这婆子又挤出笑来：“这儿离着主院还远，下雪天路又滑，您要不还是坐轿子？”

    阮明姿似笑非笑：“你在教我做事？”

    那婆子脸色一变，顿时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赔笑道：“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阮明姿只淡淡道：“行了，嬷嬷，这儿是长公主的园子，你这般，旁人还以为我怎么轻慢长公主殿下呢。”

    她说完，没再理会那领路的婆子，只扶着立夏的手，披着白如雪的斗篷，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另一侧，小明妍挽着阮明姿的胳膊，似是有些疑惑。

    阮明姿看了一眼妹妹，待到无人处的时候，她轻声道：“方才抬轿的嬷嬷里，有一个，是东宫的粗使嬷嬷……”

    因着这次赏梅宴是太子妃主办，不少下人都是太子妃的人，抬轿的嬷嬷里，有东宫的人其实不奇怪。

    但……怪就怪在，这次婉清长公主原本园子里的下人，穿的衣服跟东宫那边的奴仆衣服全然不一。而这位东宫的粗使嬷嬷，竟然穿了婉清长公主园子下人的服色。

    小明妍扶着阮明姿的手微微一颤。

    她明白过来，小脸一片煞白。

    阮明姿拍了拍小明妍的手，轻声道：“别担心，没事，那估摸着是个试探，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至于试探什么……

    阮明姿冷冷一笑，往自己的肚子看去。

    怕是这群人，要试探下，自己有没有怀孩子！

    若是怀了，这雪地里滑摔一下最是寻常，最好就是能直接摔掉！

    阮明姿眸色愈冷。

    ……

    暖阁里，太子妃高坐主位，与下头奉承她的诸位夫人们相谈甚欢。

    外头小太监高声通传：“丰亲王妃到！”

    暖阁里静了一瞬。

    有几位素来同阮明姿交好的夫人，千金小姐，笑着起身相迎，亲切相询：“王妃娘娘，怎么才来？路上可还好？”

    阮明姿一一同人笑着寒暄：“还好，就是我见长公主殿下这园林雪景太美，没坐肩舆，一路走来的，是以耽搁了些时间。”

    她右手边那夫人笑道：“左右也没误了时间。倒是这雪景，确实值得好好一赏。”

    左手边那位夫人也笑：“京城谁人不知，咱们丰亲王为了迎娶咱们亲王妃，好生整修了一番丰亲王府，想来这银装素裹的雪景也是不错。就是不知，我等什么时候有眼福能一观丰亲王府的雪景。”

    阮明姿轻笑：“这也好说，过几日我自下帖子，邀请诸位夫人前去小聚一场便是。”

    围绕在阮明姿身边的夫人们又惊又喜，连声应了下来。

    太子妃黑了脸。

    阮明姿这是在给她搞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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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义卖会开始

    然而太子妃黑脸也只是黑了一瞬，她很快便整理好了情绪，同旁人叹起了眼下雪灾与战争双难压境，民不聊生的惨状。

    本来这话，也就显出几分太子妃的悲天悯人。

    但在阮明姿应了旁人要邀请她们过府欣赏雪景之后，这话好似就是在影射，眼下百姓已经如此凄惨了，你们竟然还举办宴会，真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倒显得她们一个个的，好似什么不知民间疾苦的锦绣蠡虫一样！

    来参会的大部分夫人，都是沉浸这没有硝烟的后宅战场多年的，太子妃这话她们自然也是听出了言外之意。

    尤其是先前还在同阮明姿言笑晏晏说起

    她们脸上笑容便僵了僵，下意识看向了阮明姿。

    阮明姿却淡淡一笑，根本就没把太子妃的意有所指放在眼里，甚至还点了点头，慢悠悠的补了几句：“没错，正是因着眼下边关情况紧急，咱们北境百姓却又遭逢雪灾，所以今儿咱们才聚在这里，进行义卖。大兴有诸位肯为黎民百姓慷慨解囊的夫人们，真真是社稷之福。”

    阮明姿这话，听得原先那几位围着她要帖子的夫人心里舒坦极了。

    她们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亲王妃夸得我们都怪不好意思了。”

    就连那些有些矜持，没好意思直接问阮明姿要帖子的夫人们，也觉得阮明姿虽说身居亲王妃高位，却毫无架子，说话又熨帖，真真是让人想发自内心的亲近。

    她们忍不住也笑着往阮明姿那靠了靠。

    太子妃脸比方才还要黑了。

    这义卖，明明是她提出来的，怎么这阮明姿说了几句，好似就都成了她的功劳？！

    不过——太子妃想到什么，倏地冷笑一声。

    她看向阮明姿，眼里闪过一抹阴暗的光。

    且让她再得意一会儿。

    这会儿她越是得意，一会儿打脸的时候，她就摔得越惨！

    念及此，太子妃忍不住愉悦的笑了起来。

    而此时，一位头上身上戴的，皆不是凡品的绝色夫人，婀娜的扶着丫鬟的手，从外面进了这暖阁。

    这绝色夫人眉眼之间，带了股难以言喻的妖娆感，让她一下子看着就有别于这些暖阁里的夫人们。

    先前在背地里议论过阮明姿的那两位小官夫人，一见这女人，便觉得有些窘迫。

    这正是先前那碰到了她们无意间在议论丰亲王妃，却又态度不明的女人。

    她们转过头去,避免那女人与她们视线相交。

    那女人妖妖娆娆的，坐姿更是柔若无骨，看着与其他端庄坐着的夫人们，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已经有不少夫人在若有似无的往她那边看了。

    但女人好似浑然不觉，依旧斜斜的靠在椅子里，很是散漫，怡然自得的很。

    只是阮明姿多多少少能感觉到，那女人似是一直在暗暗的观察她。

    不过阮明姿也没放在心上。

    眼下她成了丰亲王妃，偷偷看她的人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个，随她们去。

    随着人越来越多，义卖很快就开始了。

    因着这义卖是由东宫太子妃发起，受到了朝野上下的关注。

    虽说看上去是京城达官贵人的女眷们对战事灾情的义捐，但也是代表着各家的颜面。

    众人对于捐出来的物品，这个度的把握，也是很有些微妙。

    太差了，那肯定不行，旁人定然会笑话鄙夷。

    但太好了，那也不行。

    你一年多少俸禄，如何捐得起这般好的东西？

    是以，好些人家捐的东西，都中规中矩的。

    不会差，但也绝不至于太好。

    毕竟，除了捐物，各家也会意思意思的买些旁人捐出来的东西，也算是为西南那边的战事，以及北地的灾情尽一份心了。

    更何况，这是太子妃攒的局。

    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是以，这义卖会上来就热火朝天的。

    因着这义卖会的规矩是价高者得，这夫人们喊起价格来，颇有些你来我往，权当是为义卖会添砖加瓦了。

    阮明姿跟太子妃已经算是撕破脸了，她倒也没有故意给太子妃做脸，只是凭着自己心意，拍了几样小玩意。

    而且拍的很是理智。

    旁人加钱超过她的心理价位，她就笑笑，把东西放过去了。

    几位太子妃那派的夫人们见阮明姿不上钩，都有些气闷。

    这丰亲王妃怎么回事，怎么都没有那种一定要拍到手的气势！

    白让她们拍了好些她们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阮明姿根本就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她身边自有些夫人，态度殷勤，又不失热情的陪着她说话，她也并不无聊。

    又一次，阮明姿看着似是很喜欢那在拍的小东西，罕见的加了几次价。

    太子妃那派的几位夫人隐晦的交换了个眼神，几轮过后，一人举手，加了个有些离谱的价后，她笑吟吟的偃旗息鼓，转而同身边的夫人说起了话，把那加了离谱价的小玩意，留给了脸都黑了的加价人。

    “亲王妃是怎么回事呀？这些东西都入不了您的眼吗？”

    一道轻柔的嗓音响了起来。

    却是那位一进暖阁，便很是与众不同的妖娆绝色夫人。

    阮明姿探寻的看了一眼。

    她身边便有夫人低声跟她介绍：“……那是安昌侯刚娶进门的续弦。”

    这位夫人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阮明姿却已然明白过来。

    安昌侯府是大兴朝的老牌侯府了，这皇权更迭了几位皇帝，安昌侯府处在风雨飘摇中，却次次都能全身而退，看似哪方势力都不站边，老奸巨猾的很。

    就是，如果她没记错，这一任的安昌侯，已然是快六十岁了吧？

    这位……年轻的安昌侯夫人，怎么看也不过才二十岁上下的样子。

    旁人家的家事，阮明姿自然也不会多说。

    只不过，面对这位年轻的安昌侯夫人意有所指的话，阮明姿微微一笑：“非也，只是我见李夫人，周夫人，郑夫人几位好似特别喜欢这些小玩意，宁可出高价也要买下来，自然是要忍痛割爱了。”

    李夫人，周夫人，郑夫人，便是先前轮着跟她抬价的那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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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两样珍品

    被阮明姿点到名字的那几位夫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旁的夫人们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过来后，那几位夫人更是如坐针毡。

    她们没坑到阮明姿不说，自个儿还都忍痛花了冤枉钱，这会儿还要忍受旁人别有意味的视线，这会儿一个个的，是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旁的夫人们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就是针对丰亲王王妃，想让人家当冤大头吗？

    也就得亏人家王妃娘娘是个理智的，没有跟风盲目的拍，也没跟她们几个一般见识。

    在义捐上搞这个，也不怕自家夫君被弹劾！

    几位夫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已经打算回府去跟自家夫君好好说说这个了。

    面对这些暗涌，阮明姿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来，放在唇边轻抿了一口。

    安昌侯夫人眯了眯眼，似是没想到阮明姿看上去好似是个很好说话的，但性子却是这般。

    轻描淡写的就把水给搅浑，然后她置身事外看好戏？

    那个人喜欢这样的？

    呵。

    安昌侯夫人妖娆的嗤笑一声。

    她嗓音娇软，又开了口：“说起来，丰亲王妃这次带了什么来参加这义卖会呀？这义卖会冗长，不如王妃娘娘说一说，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阮明姿看了这位安昌侯夫人一眼，淡淡的，只抿唇笑了笑：“倒也不必。是什么，总归一会儿便看到了，不是么？”

    安昌侯夫人妖妖娆娆的娇媚一笑：“王妃娘娘说得极是。听闻王妃娘娘坐拥整条储凤街，日入斗金，丰亲王府又家底十分丰厚……更何况，丰亲王眼下正在前线率军，王妃娘娘定然会比任何人都重视此次义卖，想来此次捐出来的东西必定非同小可——王妃娘娘这会儿不肯说，是否也存了让我们到时候惊艳一番的心理？”

    此时暖阁内诡异的静了静。

    太子妃像是出来打圆场一样：“不管小婶婶捐的什么，都是对咱们大兴百姓的一份心意。既然是心意，自然也不分三六九等。”

    安昌侯夫人以袖掩嘴，眼睛看似在笑，却是盯着阮明姿：“确实，不管捐的什么，都是心意。只不过妾以为，亲王妃捐的东西，一定会让妾等大开眼界。毕竟，亲王妃还要给正在前线的丰亲王祈福，不是吗？……若亲王妃心不诚，丰亲王在前线受挫可怎么办？”

    阮明姿原先神色都是淡淡的，听到这，眉眼一挑，显出几分凌厉来：“我大兴将士皆为勇士，保家卫国，自有凛然正气在身。你在京城享受着将士们拿命拼出来的安稳，竟然还口出诅咒之语。”

    阮明姿生得本就眉目如画，明艳无双，这会儿骤然发难，凌厉中却又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美，竟让暖阁中不少人一时都失去了言语。

    “安昌侯夫人，你该当何罪！”

    此时此刻，暖阁中不少人才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这名冠绝京城的少女，不仅仅是一名绝色美人，更是位高权重的丰亲王王妃！

    安昌侯夫人先前总是一副妖妖娆娆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直到此刻，她脸色难看至极，旁人才隐约觉出一二，安昌侯夫人并非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她不过是故意做出那副姿态来，显得自己特立独行罢了。

    不然，方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丰亲王妃，这会儿丰亲王妃一发怒，她还不是脸色都白了？

    暖阁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子妃是头一个回神的，她心中暗骂了一声，便堆着笑来打圆场：“小婶婶，安昌侯夫人不过是太年轻，一时口误，她定然是没什么坏心思的。小婶婶别生她气了。”

    “没有坏心思便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诅咒，”阮明姿淡淡道，“那若是有坏心思，岂不是要翻天了？”

    阮明姿说得太子妃哑口无言。

    安昌侯夫人眼里闪过一抹恼恨，她幽幽道：“王妃娘娘，何至于这般小题大做，咄咄逼人。”

    “小题大做？”阮明姿极淡的笑了一声，“原来在安昌侯夫人眼中，出言诅咒我军将士，竟是一桩小事。”

    她淡淡道：“来人，把安昌侯夫人请出去。本王妃不想看见她。”

    安昌侯夫人瞪大了眼睛，颇有些难以置信，一句“你敢”差点脱口而出。

    然而从暖阁外头却进来两位佩剑的侍卫，对着安昌侯夫人一伸手：“安昌侯夫人，请。”

    安昌侯夫人知道自己再闹下去，怕是要成为这暖阁里的笑柄。

    太子妃暗中给她使了个眼色。

    安昌侯夫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微微扬起下巴：“我自会走！”

    她强撑着，向暖阁外行去。

    不多时，太子妃的丫鬟悄悄追上了她，同安昌侯夫人低声道：“娘娘让奴婢同侯夫人说，侯夫人可先去后苑休息，等着看一场好戏就是了。”

    安昌侯夫人想起什么，眼神中闪过一抹阴狠。

    暖阁中，阮明姿雷厉风行的将安昌侯夫人赶出去这事，显然也镇住了那几位惯于同她抬价的夫人，几人甚至都不敢同阮明姿的视线直视了。

    但阮明姿显然兴致少了不少，没再拍过什么。

    太子妃看着手里的礼单，突然柔柔出声：“下一个就是安昌侯夫人义捐的藏品了。”

    阮明姿若有似无的看了太子妃一眼。

    太子妃带了抹微笑，故意微微提高了声音，劝阮明姿：“小婶婶，虽说这安昌侯夫人言语不逊冒犯到了您，但她对此次义卖还是挺有心的。礼单上写着，这次安昌侯夫人，捐了两样难得一见的绝世珍品呢。”

    阮明姿只轻轻一笑，似是对太子妃口中的两样绝世珍品并不感兴趣。

    太子妃看着阮明姿那莞尔轻笑间流露出的漫不经心，心下冷笑一声。

    一会儿等那两样珍品送上来后，看你还有没有心思，再这般佯装从容了！

    不多时，便有两名侍女，端着盖了红色绒布的雕金托盘走了进来。

    管事的人将红色绒布掀开，露出了上头的锦盒。

    “啪嗒”一声，管事将锦盒上的搭扣按开，露出里头光华万千的珍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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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加价

    一个竟是一整块碧玉。

    那碧玉碧得仿佛要流出翠来。

    光纤映在碧玉上，光华流转，引得暖阁内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另一个锦盒，也被人打开了，里头放着的，却是犹如婴孩拳头大小的一颗光润的粉珍珠。

    阮明姿身后的锦袖，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压着声音，发颤，同阮明姿低声道：“王妃，怎么办？”

    阮明姿看了锦袖一眼，没说话。

    锦袖越发急了：“王妃，这，这跟咱们的一样啊！”

    后面这话她说得难免有些声大，阮明姿原本就被不少人都关注着，这会儿更是引得了好些视线。

    阮明姿面对这些视线，态度倒是很平静：“诸位，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丫鬟不太懂事。”

    她唤了一声“小廿”。

    小廿从后而出，阮明姿淡淡道：“把锦袖带下去吧，免得又惹了笑话。”

    锦袖跟着阮明姿久了，也见过小廿的身手，一听阮明姿叫小廿，便白了脸。

    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却轻笑一声：“小婶婶，别啊，你这丫鬟方才说的，跟咱们的一样，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她掩唇轻笑，“莫不是说得安昌侯夫人义捐的这两样绝世珍宝吧？……那小婶婶同安昌侯夫人，可真是有缘了。就是不知，这玉与珍珠，都有品相高低，小婶婶同安昌侯夫人捐的孰高孰低？”

    周围议论声一下子就有些压不住了。

    阮明姿只微微一笑：“是吗？方才你还说，心意没有高低，不分三六九等，这会儿怎么也问起这个来了？”

    却也不说旁的。

    任由周围的议论声四起。

    太子妃看着阮明姿那张看上去好似依旧风轻云淡的脸，只心底冷笑，待到一会儿，阮明姿义捐的东西被端上来，彻底被安昌侯夫人比下去的时候，且看她还能不能维持住那张从容的脸！

    锦袖被小廿直接带出去了。

    阮明姿依旧是那副神色平静的模样，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太子妃眼神微眯，看了一眼阮明姿的茶杯，眼眸微闪，若有所思。

    她也没再说什么，只冷笑等着。

    安昌侯夫人捐出的碧玉与粉珍珠，都是世所罕见的珍品，很快，便已经到了一万两银子这个价格上。

    “还有旁的夫人出价吗？”

    “一万两一次！”

    “一万两两次！”

    而此时，阮明姿带着笑意出声：“两万两。”

    暖阁中再次寂声一片。

    太子妃看着阮明姿那好似什么都成竹在胸的笑，她觉得她突然明白了。

    阮明姿这会儿是看着从容一片，说不得就是打着要把东西拍下来，然后，直接将她拍得东西，替换她那稍次一等义捐品的主意？！

    太子妃咬了咬牙，给旁边一位夫人使了个眼色。

    先前她们便商量过，那位夫人自然明白太子妃的意思，直接报道：“两万一千两！”

    阮明姿眼皮也没抬：“三万两。”

    太子妃额头青筋直跳。

    先前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旁人把价格顺着阮明姿哄抬得高了，但阮明姿却突然不加价了！

    这次加还是不加？

    太子妃忍不住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朝太子妃微微一笑，太子妃心火一下子腾了起来，咬牙示意那位夫人，加价！

    那位夫人也咬咬牙：“三万一千两。”

    暖阁里的夫人们都有些哗然了。

    相熟的更是打趣起来；“你这是要动嫁妆本了吧？”

    那位夫人也只能勉强挤出笑来：“正好给女儿压箱底，也是给太子妃娘娘的义卖会尽一份心。”

    旁人都夸了起来。

    在一片赞誉声里，阮明姿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四万两。”

    暖阁里氛围都有些不一样了。

    太子妃眯了眯眼，示意那位夫人继续跟。

    “四万一千两！”

    那位夫人喊出这个数时，甚至就直接下意识看向阮明姿，等她继续加到五万两。

    她跟太子妃有约定，五万两，是极限。

    然而正当暖阁里所有人都以为阮明姿会加到五万两的时候，阮明姿突然弯眉一笑：“邢夫人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这两样东西，真是一番慈母心肠。那，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就不拍了，邢夫人请。”

    这话一出，暖阁里气氛便是一顿。

    喊价的邢夫人差点两眼翻白晕过去。

    四万一千两！

    她花四万一千两拍得这两样东西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多买几个庄子给女儿压箱底！

    太子妃脸也黑了，没想到阮明姿竟然说放弃就放弃了。

    她紧紧抿着唇。

    她就且看看，阮明姿义捐的东西待会儿端上来，这阮明姿还有什么脸！

    然而，待到阮明姿义捐的东西掀开上头的红绒布时，太子妃差点按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她先前看的清楚，阮明姿捐的东西铁板钉钉的是那碧玉与粉珍珠！

    怎么又变成了是一对白玉貔貅雕像？！

    阮明姿朝太子妃微微一笑，主动介绍道：“这对白玉貔貅雕像产自西南深山，借此寓意，祝我军西南大捷！”

    这对白玉貔貅雕像，显然是用绝好的白玉雕刻而成，也是名贵非凡。

    暖阁里的夫人们见状，也是看出来了，先前丰亲王妃身后那丫鬟，还真是不懂规矩胡说。

    太子妃气得浑身微微颤抖。

    这阮明姿，好手段，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把东西调换了！

    她脸色一僵，突然想起一桩事。

    阮明姿身边那个身手极好的丫鬟，方才得了阮明姿的命令，押着犯了规矩的丫鬟出去了！

    太子妃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喘匀，她又听到阮明姿自己叫了个价。

    “两万。”

    暖阁里的夫人们都有些吃惊。

    面对众人诧异的眼神，阮明姿从容的笑了笑：“也没有说，不能自己给自己义捐的东西出价的啊。”

    太子妃气笑了，她直接自己开了口：“那我也来凑个热闹，给小婶婶捐出来的白玉貔貅喊个价……三万。”

    阮明姿几乎在太子妃话音刚落，她便慢条斯理的跟上了：“五万。”

    竟是直接加了整整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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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不是雪鬼

    暖阁里寂静无声。

    太子妃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

    阮明姿这就是在赤裸裸的挑衅！

    太子妃刚要咬牙喊出六万两的时候，突然想到先前阮明姿故意把价格提很高，然后放手的事。

    她倏地停住了。

    阮明姿这是故意的？

    故意引她叫价，然后在高价的时候，收手？

    太子妃冷笑一声，咬着后槽牙。

    她偏偏不上当！

    五万两是吧！

    一对白玉貔貅，哪里就值五万两了！

    太子妃深深的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脸，显得平和。

    她慢慢笑道：“看来小婶婶是很喜欢这对白玉貔貅啊，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夺人所爱。那我就不拍了。”

    阮明姿秀气的眉微微一挑，看着只是在微微而笑，但太子妃那角度，看过去就像是阮明姿在挑衅一样。

    太子妃血气上涌，差点就不管不顾的想叫个六万两了。

    她死死的掐着自己的手心，冷笑一声。

    拍个六万两，旁人还以为这白玉貔貅多珍贵呢！

    她何必拿自个儿的银子去给阮明姿抬身价！

    再说了，过了今儿……

    太子妃垂下眼，冷冷一笑。

    随着理事宣布阮明姿五万两拍得这白玉貔貅后，暖阁里方才因着太子妃跟丰亲王妃双双竞价带来的诡异氛围，也倏然缓解，众人又开始说说笑笑。

    太子妃那派的人，自然要说几句酸话：“看来亲王妃是真的舍不得这对貔貅，宁可花五万两，也要拍回去。既是如此，先前又何必捐出来呢？”

    围着阮明姿坐的夫人们，对这种酸溜溜的话，自然也是不甘示弱的反驳了回去：“这话怎么说？王妃娘娘真金白银的捐了五万两，还堵不住你的嘴？再说了，也没规定不能把自己捐出来的东西再拍回去呀？”

    阮明姿微微一笑：“诸位莫吵，实在是这对白玉貔貅，乃是殿下送予我的。我将它们捐出，是为了给殿下祈福；而我将它们拍回，也是为了战事与灾民们尽自己一份心意。”

    阮明姿把这事直接给定了性——怎么，你是对给丰亲王祈福有意见，还是对阮明姿为战争与灾民尽心意有意见？

    说完，她还特特朝太子妃那看了一眼，笑道：“说起来，还要感谢太子妃抬手。不然，我本来以为，要十万两才能把这对貔貅拍回呢。”

    她嫣然一笑。

    太子妃忍着咬牙切齿，面上笑得仪态万千，眼里却闪过一抹阴毒。

    义捐没多久便结束了。

    太子妃安排了几场戏，供来参加的诸位夫人们赏玩休息，她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太子妃离开后，暖阁里的气氛骤然轻松了不少。

    只不过暖阁里夫人小姐们实在是有些多，这诸多各异香粉味夹杂在一起，多少有些靡靡，让人不太舒适。

    小明妍则是有些犹豫，她新认识的几个朋友来寻她去赏雪玩耍，她却又想着要陪阮明姿。

    阮明姿笑道：“你自去玩你的，我带着立夏跟小廿她们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说着，她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小明妍的手炉，“没什么温度了，让丫鬟再给你加些炭。”

    阮明姿顺手又给小明妍把兜帽拉上，“好啦，去玩吧。”

    小明妍羞涩的笑了笑，自己拉着兜帽，跟着几个朋友一道去玩了。

    阮明姿这才带着几个丫鬟出了暖阁。

    她随意的在抄手游廊上走着，立夏扶着阮明姿的手，小满在后头跟着，小声同身旁的小廿道：“太子妃这手段尽恶心人了……哦对了，你把锦袖弄哪里去了？”

    “捆起来丢马车里了。”小廿面无表情道，“等王妃回府后再发落。还有院子里那个粗使丫头，也顺藤摸瓜揪出来了。”

    小满忍不住感慨：“这是不是说明太子妃没旁的法子了，所以才搞这种暗搓搓的？癞蛤蟆趴人脚面上，咬不到人也要恶心死人。”

    阮明姿听到这，忍不住挑眉笑了笑。

    表面上看是这样，好似太子妃，根本拿她没什么办法，所以只能抬抬价，或是指使人说几句酸话什么的，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来恶心人一把。

    真是这样吗？

    阮明姿垂眸冷笑，随手拨了拨腰间挂着的香囊。

    她继续带着人在抄手游廊中漫步着，欣赏着长公主这园林的雪景。

    然而，不多时，阮明姿却停下了脚步，同身边人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小廿身上带着功夫，最是耳聪目明，她点了点头：“是有人在哭。”

    静下来，阮明姿便确切的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少女抽泣声，正从园子某处传来。

    小满也听见了那若有似无的抽泣声，她打了个哆嗦，看着这周围的雪景：“不会是什么雪鬼吧？”

    小廿看向阮明姿，等她吩咐。

    阮明姿从游廊中走出，带着丫鬟们走向哭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处落雪的假山，假山后，一名少女正缩着身子，在那小声抽泣。

    少女发现阮明姿过来，有些惊慌失措：“你，你是……”

    阮明姿上下梭巡了少女一圈，见少女虽说面容年轻稚嫩，但梳着妇人发式，看起来已经嫁为人妇了。

    “显然，不是雪鬼。”阮明姿同小满说了一句，转身便要走。

    少女有些慌，她忙叫住阮明姿，苦苦哀求道：“这位夫人，麻烦你，别同旁人说我在这儿行吗？”

    阮明姿停住脚步，挑眉打量了少女一番，只没说话。

    少女有些忍不住，又红着眼圈抽噎起来。

    小满都有些看不忍心了。

    这个“雪鬼”，看着还怪可怜的。

    她嘀咕道：“你哭什么啊？我们夫人，也没说什么啊。”

    少女抹着眼泪，抽噎道：“我爹为了攀附权贵，把我送了人当小妾。我根本就不愿意……”

    她手摸上小腹，眼里闪过一些悲戚来，“眼下我又怀了孩子，也只能认命了。”

    小满吓了一跳：“你怀着身子，还在这冰天雪地里哭？你疯啦？”

    少女抹了把眼泪，有些摇摇欲坠的。

    “我就是，就是有些感伤……”少女哽咽着，“可否劳烦这位姐姐，送我去那边的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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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你这是要谋害太子的子嗣

    小满犹豫了下，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怀里抱着手炉，朝小满笑了笑。

    小满便心里有了底，扶住那长相稚嫩的少女，还提醒道：“天冷，路有些滑，你脚下小心些。”

    少女咬着下唇，感激的看了一眼小满。

    小满扶着少女在前面走，阮明姿抱着手炉，悠悠哉哉的跟在后头，带着丫鬟们往亭子里去。

    这是一方挡住了两面风的暖亭，因着没有完全遮挡，亭子里亮堂的很，还在四角都生了暖炉，既可以赏景，又不会太冷。

    大概是为了方便宾客们赏玩，暖亭里早就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就连石凳上也摆着锦缎做的坐垫，方便人坐下。

    立夏有些谨慎的拿手试了试这些坐垫的舒适度，这才扶着阮明姿让她坐下。

    少女似是有些拘谨，坐在了阮明姿对面的石凳上。

    “你的丫鬟呢？”阮明姿开了口，语气很是随和，像是在跟少女随意的聊天。

    “这么冷的天，就放你一个双身子的出来？滑倒了怎么办？”

    少女双手忍不住攥了攥，她显然有些稍稍的慌乱：“我，我自己跑出来的，你，你别同旁人说……”

    阮明姿挑眉，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少女生得很是稚嫩，她的小脸在白色绒毛围脖衬托下，显得越发苍白。

    若非她梳着妇人的发式，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这是个已经嫁人并有了身子的。

    少女有些讷讷：“姐姐，谢谢你。”

    阮明姿笑了笑，没说话，她只看了少女一眼，便又看向亭外的风景。

    少女有些发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她落下泪来，哽咽道：“……从前，我在家时，遇到这样的雪，便同家里的小妹一道堆雪人，打雪仗，十分快活……”

    小满有些唏嘘。

    倒是阮明姿多看了少女一眼。

    小满想，定然是因为少女提到了妹妹，她们王妃也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吧。

    “但自打我们家出了事，我爹为攀附权贵，便把我送给旁人当了妾室……我已经好些时日没见过我妹妹了。”少女拿手背抹着眼泪，但眼泪依旧是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看着可怜极了。

    小满难免就泛起了深深的同情。

    少女突然抬起头，咬了咬下唇：“我能不能请夫人帮我给妹妹带两句话，不多，就两句。她就住在离这不远的柳巷胡同。”

    少女有些恳求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眸光微闪，看着似是被少女的眼泪打动了，她缓缓点头。

    少女似是高兴极了，她靠近阮明姿：“夫人，劳烦你同我妹妹说……”

    少女声音低了起来。

    阮明姿坐在石凳上，似是下意识的往少女那凑了凑，然而少女突然抓住了阮明姿的手，看似是在情绪激动之下要说些什么，但一股极大的力道，却是从少女手心传来，阮明姿整个人被推得往后倒去！

    而少女，却又做出一副要去搀扶阮明姿的架势！

    她“惊叫”一声，便被阮明姿“带”的，一并往后倒去。

    不远处，似是有几道惊叫声，一并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阮明姿的下盘却异常稳定，一股坚韧又有力的力道，将阮明姿直接从身后抵住，扶了起来。

    阮明姿坐直了身子。

    少女似是有些懵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为什么阮明姿没有一并拉着她倒下去，摔下去。

    跌在阮明姿身上的少女，也立时被丫鬟强硬的扶去了一边。

    小满吓得胆颤心惊的，她几乎是立时扑到阮明姿身边，惊魂未定，还带着哭腔：“王妃，您没事吧？”

    阮明姿露出个安抚的笑来：“没事，不打紧。”

    而在阮明姿身后，非常及时的扶住了阮明姿的小廿，也绕了出来。

    阮明姿突然撇过头，眼神略过脸色有些惨白的少女，似是在望向什么人：“她们也快到了。”

    ——众人都下意识望向阮明姿视线的方向。

    就见着太子妃匆匆领着几位贵夫人，往这边来了。

    很快，太子妃便赶到了暖亭，她头一句话却是对着那少女说的——

    “白侍妾，你可还好？”

    少女似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她白着脸，捂着肚子，缓缓蹲了下去：“我的肚子好痛——”

    太子妃着急的很：“快，快去找太医！随行的太医呢？！白侍妾肚子里，可怀着太子的孩子！”

    小满被这句话，震惊的魂飞天外。

    阮明姿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依旧是稳若泰山的坐在那儿，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挑了挑眉。

    下人们兵荒马乱的，有人扶着白侍妾坐下，有人一路小跑去找太医。

    太子妃脸色稍有些凌厉，看向阮明姿：“小婶婶，你可否解释一下，你方才在做什么？”

    阮明姿淡淡一笑：“你不是看得清楚吗？本王妃在这暖亭里休息。”

    太子妃身边的几位贵夫人脸色都有些不豫：“丰亲王妃，我们都看得清楚，你方才差点，差点把白侍妾拉倒！”

    “是啊，方才也太惊险了，我们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还有几位夫人是中立派的，她们也将信将疑，她们觉得阮明姿不至于做这种事，但是，她们方才又看得清楚，好似是阮明姿差点把这位怀孕的白侍妾给拉倒。

    小满这会儿终于明白回过味来，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你，你……”

    她指着白侍妾，说不出话来。

    少女垂着头，不去看她，只抱着自己的肚子，哀哀的叫着：“我的肚子好痛啊……”

    太子妃语气更是凌厉了些：“小婶婶！纵然近些日子丰亲王府与东宫有所嫌隙，但你也不能这般下此狠手，想要害死太子的子嗣！”

    这一下子，就直接给阮明姿扣上了一个大帽子！

    阮明姿轻笑一声，不紧不慢的很：“太子妃说什么呢。方才我遇到这小姑娘，在哭，说是被父亲攀附权贵送给了达官贵人，我也不知道这是太子的侍妾啊。更何谈下狠手谋杀太子的子嗣？……倒是太子妃，给我扣这大帽子的迫切心思也太过明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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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进宫告状

    太子妃脸色不由得有些难看。

    阮明姿从来都是这样，行止有度，不慌不忙，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她惊慌失措。

    太子妃稳了稳心神，让自己带着几分愠怒的神色：“小婶婶，你还在狡辩！却也不是我给你扣大帽子，分明是大家都把你的所作所为看的清清楚楚！”

    阮明姿笑容更浅，她慢慢的把那几位夫人给看了一遍：“所以，你们看到什么了？看到我要将这位身怀有孕的小姑娘给推倒？那我就只问一句，这小姑娘，倒了吗？这小姑娘没受任何伤，反倒是太子妃，上来就说我意图谋害太子子嗣，这帽子扣的这般娴熟，我也是叹为观止。”

    这话却是让众人愣了下。

    对啊，太子妃口口声声说丰亲王妃意图谋害太子子嗣，但实际上的情况是，方才阮明姿稳稳当当的将这位白侍妾给扶住了。

    这白侍妾虽说这会儿捂着肚子嘤嘤嘤的哭，说肚子疼，但不管怎么说，也没有证据说是阮明姿要谋害太子的侍妾了。

    太子妃也变了脸，神色几变后，勉强露出个笑来：“小婶婶说的是。是我一时心急。”

    她忍着气，给阮明姿行了个蹲礼。

    阮明姿却没有让太子妃起来。

    她嘴角含笑，眼神却有些冷的看着太子妃。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些贵夫人们，很轻易的就能感知到，这位年纪尚且稚嫩的丰亲王妃，动了气。

    也就在此时，她们才恍惚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少女，年纪虽说稚嫩，也一直是好脾气的微微笑着，但不管再怎样，这位都是大兴唯此一位，地位无比尊崇的亲王妃！

    她动起怒来，就连太子妃，都不得不屈膝向她道歉！

    这暖亭里，一时间什么声音都没了。

    就连抱着肚子在哭的白侍妾，都噤若寒蝉。

    太子妃难堪至极，她额边渗着冷汗，脸色也渐渐由白转青。

    ——一直维持蹲礼，身体上的难受还是次要，主要是，她堂堂太子妃，竟然当众受此屈辱，实在是太难堪了。

    但，旁的贵夫人们，却被阮明姿的气势所摄，是半点都不敢出声。

    终于，太子妃派系的一位贵夫人见太子妃摇摇欲坠的模样，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她咬了咬牙，但说出口的声音还是莫名的弱气：“亲王妃，太子妃娘娘也并非故意的，只是没弄清状况……”

    “哦？并非故意的？”阮明姿终于出了声。

    她冷冷淡淡的一笑。

    那副神态，像极了丰亲王。

    贵夫人下意识就打了一个寒颤。

    “白侍妾莫名其妙的就往我身上扑，还推了我一把，”阮明姿慢条斯理，轻轻的笑了下，“好在我的丫鬟有所警惕，把我扶住。我还在纳闷呢，这白侍妾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然而，当我看到太子妃匆匆带着几位夫人过来——用这位夫人的话来说，‘还没弄清状况’，便先发制人，就要给我定一个谋害太子子嗣的罪名——我算是明白了，敢情我这好侄媳妇，是来碰瓷的啊。”

    阮明姿说得轻松，但背后蕴着的深意，却让那几位中立派系的贵夫人们后背都沁出汗来。

    她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无比的埋怨太子妃。

    她们心里都清楚，太子妃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拉她们过来。

    这是要借她们中立的态度，给这桩“碰瓷”，当个见证人。

    正因为她们是中立的，所以，她们的“证词”，会更为可信！

    若非丰亲王妃稳住了，没有拉着白侍妾一起摔倒，不然……

    这真真是有口都说不清了！

    太子妃身子晃了晃，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来，却是咬牙道：“小婶婶怎么如此想我？我只是见白侍妾差点被小婶婶拉倒在地，一时情急，没有多想。虽说是口误，但我也认错认罚，小婶婶罚我这么久，也该出气了吧？”

    阮明姿轻笑一声：“太子妃真的以为自己这么重要，蹲一会儿就能让我出气？”

    太子妃脸色顿时就青了！

    阮明姿扶着小廿的手起了身，她看了一眼那一直捂着肚子，白着脸无声哭泣的白侍妾，淡淡道：“看来白侍妾不舒服的很，太医来了后，进马车随侍吧。本王妃，要进宫告状。”

    ——

    永安帝这几日心情都不算太好。

    西南那边的战事不断，偏北边又起了雪灾。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发现虽说长子的心胸气量乃至才智都不适合担任一国之君，但余下的几个儿子，却各有各的长处，这些日子的办的差事也是出彩的很，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这也算是诸多烦闷事中的一桩好事。

    八皇子正站在下首处给永安帝回禀了一桩差事，永安帝眉眼露出一分笑意来：“这桩差事办得不错。”

    八皇子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神色来，嬉皮笑脸道：“父皇，既然办得好，那你就允儿臣歇息几日呗？您是不知道，这差事苦人的很，儿臣都好些时候没出去玩了。”

    永安帝气笑了。

    太子式微之后，余下的那些皇子，都各有各的心思，虽说有不少赶鸭子上架的，但大多对待永安帝布置下来的差事都认真的很，恨不得多在永安帝面前表现一二。

    就他这个老八，一门心思就是想着办完差事躲懒。

    永安帝有些无语的点了点八皇子：“……你说，你想去哪玩？”

    八皇子嘿嘿笑了笑，眼睛有点亮：“听说今儿太子妃嫂嫂，不是在姑姑园子里搞了个义捐吗？听闻热闹的很，我这会儿过去，说不定还能凑个热闹。”

    “胡闹——”永安帝更无语了，“那边都是女眷，你过去做什么？”

    八皇子理直气壮：“我就说去给小婶婶请安啊！我也有些时候没见到小婶婶了。小叔去西南打仗了，我总要关心一下小婶婶吧？”

    永安帝想起寒冬腊月领军去了西南的桓白瑜，沉默了一瞬，正想说什么，却听得外头太监匆匆进来通传：“陛下，丰亲王妃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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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哀家会替他守着你

    “丰亲王妃？”

    永安帝有些诧异，又有些高兴，忍不住带了点自得，同一旁的八皇子道：“不是朕说，你们这群兄弟姐妹里的，顶数瑜儿家的明姿丫头最讨人喜欢。这八成是来看朕的。”

    八皇子撇了撇嘴，腹诽道，那可不一定。

    来传呼的太监犹豫了下，还是垂首道：“陛下，奴才看着丰亲王妃，好像，好像红着眼睛的模样……”

    他多说了这一句，就不肯再说了。

    永安帝顿时变了脸色。

    倒不是因着在八皇子面前丢了面子，而是他着实是对此事有些震惊。

    “去，宣丰亲王妃进来！”

    八皇子也神色一板。

    他小叔走之前，曾经同他说过，让他照看好阮明姿。

    他待不住了，伸着脖子往殿外看。

    永安帝想要斥责八皇子一句，没个形状，但话没说出口，却又觉得自己也满是挂念的，何必又说小八。

    不多时，阮明姿便带着两个丫鬟进来了。

    一进来，阮明姿便给永安帝行了大礼。

    永安帝咳了一声，威严道：“行了，都是一家子，倒也不必拘礼——给丰亲王妃看座。”

    后一句，自然是对服侍的太监说的。

    然而阮明姿却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叩首道：“陛下，臣妾还请陛下替臣妾做主。”

    她声音略哑，同往日的清脆全然不一样。

    永安帝顿时就怒了。

    好啊，果然是有人趁着他的瑜儿不在的时候，欺负瑜儿的女人了！

    八皇子也着急了：“婶儿啊，是谁给你委屈受了？你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结果话音还未落，太监就又来通报了：“启禀陛下，太子妃求见。”

    永安帝顿时就明白过来，他脸色一变，冷笑一声：“好啊，这老大家的，刚解禁禁足没几日，就又兴风作浪了不是？”

    他神色沉了沉，“让太子妃也进来！”

    太监出去传话了，永安帝同阮明姿道：“你先起来，朕一定会替你做主。”

    他说完这话，又觉得自己方才那话也太硬邦邦了，他又有些缓和的加了句，“地上凉，你跪在地上，一会儿太子妃进来也不像个样子。”

    阮明姿这才点了点头，由立夏跟小廿一边一个搀扶着起了身。

    八皇子十分殷切，还顺手又给阮明姿多拿了个软垫，叠在阮明姿那座椅里，两层坐垫看上去稍有些厚：“小婶婶，你坐，你坐。”

    阮明姿朝八皇子点了点头：“谢谢。”

    桓毓鸣简直受宠若惊，他注意到阮明姿的眼，果然如同太监所说的那样，有些微红，他几乎立时道：“小婶婶，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出气的！”

    永安帝瞥了一眼八皇子，没说话。

    太子妃快步进了殿，脸色有些发白，给永安帝行礼：“父皇……”

    永安帝没出声，太子妃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好半晌，永安帝才出了声：“太子妃，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啊。”

    太子妃一听永安帝这又淡又冷的语调，魂飞天外。

    她当了永安帝儿媳这么多年，每每听到永安帝这语气，都是他很生气的时候。

    太子妃稳了稳心神，有些哀戚道：“父皇，是儿媳不好，在小婶婶那说错了一句话，小婶婶觉得委屈也是对的。还请父皇责罚。”

    她知道，永安帝最烦的，就是推卸责任。

    果不其然，她这般说了后，永安帝哼了声，神色倒是稍稍缓和了些。

    只是，太子妃这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得太监跑得脸通红，微微喘着气，又来通禀了：“启禀陛下，鸾凤宫太后娘娘来了。”

    八皇子：“……”

    今儿他父皇这，也是热闹哈。

    永安帝听得白太后来了，微微怔了怔，稍稍有些失神。

    待他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几乎是立时道：“请太后进来。”

    白太后进来的时候，是难得的气势十足。

    阮明姿忍不住看向白太后。

    这些日子，阮明姿经常送些颜色鲜艳的布匹进宫，白太后近些日子穿得都是较为鲜艳娇嫩的衣裳。

    像靛青这种庄重老气的衣裳，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白太后穿过了。

    但，这次白太后过来，穿得却是一件靛青色的外披，显得人端庄持重的很。

    阮明姿心下清楚，白太后是来替她撑腰的。

    她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永安帝对着白太后行礼：“您怎么来了？”

    白太后没有遮掩她的目的，开门见山道：“哀家本来在御花园散步，只是听说哀家的儿媳妇双眼红红进了宫，过来看看，是个什么事。”

    阮明姿向着白太后又福了福身子：“劳母后惦念。”

    白太后看着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她自然是坐了书房中最上首的那个位置，朝阮明姿一点头：“你放心，瑜儿不在，哀家会替他守着你。”

    一副生怕永安帝他们联合起来欺负阮明姿的模样。

    永安帝心下忍不住叹息。

    倒是太子妃，脸色越发白了。

    这白太后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到时候岂不是要闹得越发大了？

    白太后在殿中扫了一眼，眼神最后落在太子妃的身上。

    她淡声道：“看起来，这事跟太子妃有关？太子妃说说吧。”

    太子妃还跪在殿中，她白着脸，心下不由得咒骂了好几句。

    她把先前的说辞又给搬了出来：“皇祖母，是孙媳不好，说错了一句话，惹得小婶婶难过了，孙媳给小婶婶道歉。”

    说着，她咬着牙，向着阮明姿的方向，算是磕了个头。

    太子妃向来高傲，拿出这个态度来认错，也算是可以了。

    永安帝脸色稍霁，正要说什么，阮明姿却声音不大的开了口：“陛下，太子妃这般，倒像是先声夺人了。她就轻避重，也不同您二位说说，她到底说错了什么话啊。”

    白太后微微坐直了身子。

    阮明姿常来陪她，她自然也是知道阮明姿的性子的。

    “她说了什么？”白太后沉声问道。

    阮明姿抿了抿唇，神色看着比跪在地上白了脸的太子妃还要委屈一分：“有个怀了身子的侍妾，倒在儿媳身上把儿媳往地上推，儿媳被丫鬟扶了一把，没有摔倒，结果太子妃带着好几位夫人过来，开口就说儿媳意图谋害太子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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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谁还不会扣帽子了

    “意图谋害太子子嗣？”白太后重重的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神色看着冷极了，“太子妃可真会给人扣帽子！”

    “哀家的儿子去了西南，为了这个国家的百姓浴血奋战，他在京中的挂念唯独他的新婚妻子。瑜儿这才走了几日，你们就这般把主意打到了哀家儿媳妇身上！”

    白太后怒极，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跪在地上的太子妃额上涔涔冷汗落下，她从未见过这样盛怒的白太后，顿时气弱不少：“皇，皇祖母，这都是，都是误会……”

    白太后冷笑一声：“误会？那哀家误会你们这是想借由此事，铲除异己，谋夺皇位，是否可行？！”

    别说太子妃听了这话腿都软了，就连八皇子听了都有些心惊胆颤的！

    这话，也就白太后敢说！

    太子妃声音都颤了：“皇祖母，何，何至于说如此诛心之语……”

    白太后冷冷的盯着太子妃：“只许你给哀家儿媳扣大帽子，不许哀家揣测一下你？”

    她甚至直接问永安帝，“皇帝，你说呢？”

    白太后已经许久没有理过永安帝了。

    永安帝骤然被问到，还愣了下，继而才点头很是肯定道：“太后说得有理。”

    太子妃脸上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实际上，永安帝是如何想的才是最关键的。

    太子妃伏在地上，声音哀戚：“父皇，儿媳断然不敢这般！……着实是白侍妾自打怀了身子，便郁郁不乐，儿媳便想着带她出来散散心。却没想到发生这样的误会！”

    永安帝“哦？”了一声，声音很是冷淡：“你身为东宫太子妃，言辞不检，张口误会，闭口误会，这就是你的态度？”

    太子妃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她方才过于慌张，竟然忘了，永安帝向来厌恶犯错的推卸责任。

    她此时此刻一直辩称误会，在永安帝眼里，怕也是甩锅了！

    而在此时，外头传话的太监又流着汗进来了：“启禀陛下，寿安宫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到了。”

    跪在地上的太子妃，眼里顿时迸发出希望的光彩来！

    白太后神色却越发冷了，冷笑一声，睨了永安帝一眼，没说话。

    永安帝敛了神色，起身相迎。

    甘太后扶着太子桓毓昭的手，匆匆进了殿。

    她进殿便怒道：“听闻丰亲王妃差点让太子侍妾小产，可有此事？”

    永安帝皱眉：“母后哪里听来的话？”

    “皇帝先别问这个。”甘太后没理永安帝，她冷笑看向白太后：“妹妹消息倒是灵通，哀家这是得了太子的消息才知道这事，已经算是来得及时了。不知妹妹又是哪里来的消息？”

    到底是宿敌，甘太后上来就先跟白太后对上了。

    白太后却没理会甘太后，只看向永安帝：“皇帝，你自己看。这两口子，一个当着众人的面，先给哀家儿媳妇扣帽子，另一个直奔宫里，找圣母皇太后给哀家儿媳妇扣帽子。可笑，说什么哀家这儿媳妇差点让太子侍妾小产，下次是不是就要说哀家儿媳妇意图谋反了？”

    白太后话里满是怒意。

    甘太后被气得倒仰。

    这个贱人绝壁是故意的！故意提她是圣母皇太后！

    意思不就是她矮这个贱人一头吗！

    永安帝深深的看了一眼白太后，这才看向甘太后，叹气道：“母后，你哪里来的消息。瑜儿媳妇也已经说清楚了，就是一场误会。”

    甘太后声音立时尖了起来：“误会？！皇帝，哀家看你真是糊涂了！她们说是误会就是误会？！太子子嗣本就不丰，有些乱臣贼子不知道多想谋害东宫女眷！——太子的子嗣非同一般，此事必须得说个清楚！”

    甘太后不依不饶。

    太子妃却赶紧给太子使眼色。

    太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阮明姿却又是沉静的开了口：“陛下，两位太后娘娘，臣妾有话说。”

    甘太后看见阮明姿那张脸就不爽，她正要驳斥回去，永安帝却已经开了口：“说。”

    甘太后一口气梗到了胸口。

    太子赶忙帮甘太后抚着后背：“皇祖母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端得是一副孝顺子孙的模样。

    永安帝不辨喜怒的看了桓毓昭一眼。

    近些日子，太子在朝上办事不利，遭了永安帝几次训斥，再加上诸位皇子入朝办事，越发耀眼，太子焦头烂额之下，只能牢牢的抓住了甘太后。

    虽说旁的皇子也是甘太后的孙子，但甘太后始终还是最喜欢太子，在永安帝面前时常说太子的好话。

    只不过永安帝都不置可否罢了。

    白太后看着太子跟甘太后在那上演一副祖孙情深的模样就有些不齿，冷嗤一声，她转向阮明姿，眉眼顿时柔和了几分，虽说语气还是有些淡，但却蕴着对阮明姿的关切：“明姿，你把当时的情形说说看。别怕，哀家替你做主。”

    “谢母后。”阮明姿屈膝行礼。

    她起身后，这才道：“这事，要从这场义捐会还未开始时说起。”

    “我有个丫鬟，因着我不太喜欢，她在我身边向来有些不太得志。为了栽赃陷害我身边的蜀玉嬷嬷，她便悄悄把我义捐会要捐出来的东西，告诉了外头的粗使丫鬟。大概是想让那丫鬟传出去，然后让我治蜀玉嬷嬷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吧。”

    甘太后听得直皱眉：“这等内宅阴私，你说这个做什么？！”

    阮明姿微微一笑，娓娓道来：“太后娘娘莫急，臣妾还没说完。这只是开始——后来义捐会上，也有不少夫人同臣妾抬价。不过这些银子都是捐给战士们跟老百姓的，我多捐些也没什么，这也就算了。后来发现，安昌侯夫人，捐的两样东西，同我捐的一样，还比我原本要捐的品质好很多。这显然，就是先前那丫鬟泄露出去的东西了——好在，这些我都有惊无险的度过去了。这些事，大概是有些人想让我认为，此次义捐会，也就这些‘小打小闹’的为难了。”

    “然而，我从未放松过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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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巧了，我也有

    “那位白侍妾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她叙述的也很巧妙。”

    “一个知道偷偷躲起来哭的人，怎么会见人第一面，就把自己什么情况都和盘托出呢？”

    “破绽太多了。”

    阮明姿缓缓道。

    “我从始至终，都对她怀有戒心。”

    “后来她又让我们带她去亭子，说她自己的悲惨故事，又提起她的妹妹，这些大概是想要降低我的戒心吧。”

    “殊不知，这样只会让我更怀疑。”

    “后来就像是太子妃带来的那几位夫人看到的，这位白侍妾推了我一把，又倒在我身上，看着好像是我要将其拉倒。然而但凡我想将她推倒，我最后又为何要将其扶正？”

    阮明姿娓娓道来，最后总结：“这只是一场，被人精心策划的碰瓷罢了。”

    永安帝的脸色冷得很。

    “好的很。”他冷着脸，看向太子跟太子妃。

    甘太后还有些不服气：“这只是丰亲王妃的一面之词……”

    永安帝冷声打断甘太后的话：“母后，先前儿子跟您说的，您都忘了吗？”

    甘太后脸色一变，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最后有些忿忿的，闭上了嘴。

    反倒是传话的太监又飞快的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见殿里这气氛，却是有些迟疑的不敢开口了。

    永安帝不耐道：“说！”

    那传话的太监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道：“东宫，东宫那边传了消息，说是，说是有位白侍妾，小产了……”

    殿里静了静。

    太子妃反应过来，几乎立时悲怆道：“殿下，莫要太难过了。”

    太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甘太后气得直拍椅子扶手：“东宫本就子嗣不丰，眼下出了这遭事，丰亲王妃，你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阮明姿挑了挑眉，反问：“太后娘娘，您这话什么意思？这事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明显是有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怎地又要赖在我头上？”

    甘太后却蛮横道：“就凭太子的侍妾流了产，你却好好的！——焉知不是你故弄玄虚，最后让人扶住白侍妾，洗脱你的罪名，实际上却是故意把那位白侍妾给吓得小产！”

    太子妃几乎是紧跟上，叫道：“原来是这样！父皇，丰亲王妃好狠的心！”

    阮明姿冷笑一声：“你们是觉得，在陛下面前，胡搅蛮缠就能占理吗？”

    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差点忘了，帝王的心，才是最重要的砝码。

    一个孩子，难道还不能让永安帝心软吗？

    他忍不住看向永安帝。

    而在此时，永安帝眼神极冷的，也看向了太子。

    太子只觉得手脚一点点冰凉起来。

    这样满含着失望与厌憎的眼神……

    “昭儿，朕很后悔。”永安帝缓缓开口，“你母后在世的时候，太过紧张你，溺爱你，朕见她身体不好，又不想惹得她更伤心，便答应了让她亲自抚养你。”

    桓毓昭心里咚咚咚的打鼓，他只觉得有张叫绝望的网，在慢慢的把他给收紧。

    他心下冰凉一片：“父皇……”

    永安帝却好似听不到一般，继续道：“你虽说身为大兴太子，却长于妇人之手，尽学了后宅这些魍魉手段，治国一道，终究是少了些心胸与天分。”

    桓毓昭眼都红了：“父皇！”

    甘太后听到这，也着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永安帝没说什么，只冷冷道：“母后，太子这般，同您的偏爱也脱不了干系。您日后多多照拂他，他的日子，不会难过的。”

    一国储君，永安帝用到了“日子不会难过”这种话，这代表着什么？

    太子妃浑身冰冷，不敢去想。

    太子腿一软，竟是没有站稳，跌倒在地：“父皇！”

    甘太后更是明白了永安帝话后的意思，她难以置信：“你，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小贱人？！她有证据证明她没有害得昭儿的侍妾小产吗？！你凭什么就认定是太子她们所为！皇帝，你未免太过偏心！”

    永安帝冷声道：“事到如今，母后您还在替昭儿诡辩？事情真相如何，你我心里都清楚的很！”

    甘太后自然清楚！

    那个白侍妾，肚子里的孩子先天不全，早就留不下来，一直熏艾保胎，所以，倒不如发挥那胎儿的最后作用——谁知，那阮明姿竟狡猾的很，说什么都不上当！

    甘太后手背青筋突出。

    太子妃困兽犹斗，她跪在地上犹如泣血：“父皇，请您明鉴，白侍妾年纪尚小，又是初为人母，哪里会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来害人——”

    阮明姿轻笑一声，“哦？太子妃的意思，左右就是我故意谋害太子子嗣喽？”

    太子妃眼睛要滴出血来：“那不然呢！”

    阮明姿轻轻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太子妃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阮明姿轻笑一声：“太子妃许是不知道了吧？我倒是也不怕告诉你，我也已经怀了身孕，我若是想要谋害太子子嗣，有一百种法子，做什么要用那么危险的方式？”

    太子妃只觉得头皮发麻：“怎么会——不可能！”

    太子妃难以置信的尖声，却是掩盖不住白太后的喜色：“明姿，你怀孕了？！”

    她骤然从座位里起来，快步走向阮明姿：“你，你觉得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起先前阮明姿被太子妃跟甘太后轮流刁难，顿时又急了：“先前那起子小人那般气你，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白太后难得有些慌张的，跟身边人道，“快，快去传太医！”

    永安帝也傻了。

    待他反应过来，赶忙附和白太后的话：“对对对，快传太医！”

    白太后极为难得的，狠狠的，瞪了永安帝一眼！

    永安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了一声：“瑜儿在前线为国奋战，他的孩子，自然是要好好照顾的。”

    甘太后眼里要淬出毒来，她声音有些沙哑的叫了一声：“皇帝！”

    永安帝眼下却不想再同甘太后争那些车轱辘的问题。

    他叫了人：“太后年纪大了，送她回寿安宫，好好休息！”

    甘太后哪里甘心，她还想说什么，永安帝却目含警告的看了过来：“母后——您插手的事太多了，儿子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太子哪里还敢再多留，先前永安帝的话里已经流露出了要废太子的意思，他连忙低声劝了甘太后几句，甘太后咬牙，扭头出了殿门。

    太子紧跟其后。

    太子妃有些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也赶忙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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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负荆请罪

    御书房旁边的侧殿，是平日里永安帝偶尔用作休息的地方。

    殿里常年熏了香，白太后冷着脸支使着让人开窗散味。

    永安帝都有些无奈，在无人的时候，有些低声下气道：“朕这里熏得香，断然是安全的。”

    白太后冷声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利用这点来做文章？”

    她冷嗤一声，看都不看永安帝一眼，径直往里间走，“宫里头花团锦簇的吃人地方还少？”

    永安帝没话了。

    白太后撩开纱帘，进了里间，见着阮明姿正倚坐厚实松软的大迎枕上，快走几步：“怎么就坐起来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阮明姿有些无奈，她笑着，拉过白太后的手。

    白太后浑身一僵，却没有甩开阮明姿。

    阮明姿轻声道：“母后，你不必那么紧张呀，我好得很。方才太医不也说，孩子康健得很？”

    白太后却蹙眉摇了摇头：“不行，宫里的太医哀家都不放心……对了，你不是认识那位席神医吗？现在把他宣进宫给你把把脉？”

    阮明姿越加无奈了。

    “母后，真的没事。”阮明姿只得拿出杀手锏，她道，“您再这样下去，搞得我也要紧张起来了。”

    白太后一听，又有些慌神：“你可千万别紧张。”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坐到一旁，“你别被哀家吓到。哀家只是想着，瑜儿不在京中，哀家总要替他照顾好你，不能让你有什么闪失……”

    她又想到什么，神色微微有些渺远，“女子怀孕的时候，身子其实是最弱的，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阮明姿点了点头：“母后放心。”她笑着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轻声道，“今儿太子妃许是想要试探我有没有怀身子，她使人在园子的软轿那也动了手脚，今儿上奉的茶，旁人都是清淡雅致的花茶，唯有我那边，茶都醺浓得很——偏偏那茶还是贡茶，旁人挑都挑不出错来。”

    怀孕的人，是不能喝浓茶的。

    阮明姿见白太后又要急，赶忙加了一句，“不过母后放心，那茶我只是抿了一口，便趁人不备的时候，拿了帕子吐在帕子上了。”

    阮明姿没说的是，太子妃只瞧见了她喝茶的那幕，自然就先入为主的认为，阮明姿没有怀孕。

    原本阮明姿讲这些，只是为了转移白太后的注意力，让她别太紧张，告诉白太后，这些她都可以应付。

    但白太后眼里却闪着疼惜，抬手摸了摸阮明姿的手，低声道：“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阮明姿微微一怔。

    谁家怀孕的小媳妇，不是千宠百宠的？

    唯有这皇家的，还要提防来自亲人间的尔虞我诈！

    白太后心里又腾起火来。

    她安抚了阮明姿几句，让她在这里间放心的好好休息，这才快步出了内殿。

    殿外，永安帝站在廊下，不知道在跟太监说些什么。

    白太后带着人气势汹汹的过去。

    永安帝察觉到白太后过来的动静，挥手让人都退下。

    白太后冷冷的看向永安帝：“管好你的那些儿子儿媳，还有你那个母后。谁再往瑜儿媳妇那伸手，别怪我直接剁了它的爪子！”

    永安帝有些发怔。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气势汹汹的白太后了。

    久到……永安帝甚至怀疑，先前曾经见过的，如花般美好，会同他生气，同他撒娇，同他抱怨的小姑娘，是不是在梦里？

    宫里的白太后，端肃，冷穆，像是一尊供在深宫中的雕像。

    但眼下的白太后，却让永安帝呼吸微滞，又想起了从前。

    永安帝有些恍惚的唤了一声：“讷儿……”

    白太后脸色顿时疾变！

    她气得脸都涨红了，狠狠的瞪了永安帝一眼，声音冷的像是掺了冰渣子：“你闭嘴！”

    永安帝深深的吸了口气，如白太后说的那样闭了嘴，却一直深深的看着她。

    白太后狠狠剐了永安帝一眼，直接掉头走了。

    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永安帝看着白太后气走的背影，恍惚了好一阵。

    久到暮色落下，永安帝才猛然惊醒般想起了什么。

    属于帝王的那部分又回到了永安帝身上。

    ……

    深夜，永安帝宣了四位大臣进宫。

    没人知道他们商议了什么。

    但御书房的灯，一直到很晚才熄灭。

    与之不同的事，东宫的灯火，彻夜灯火通明。

    太子在东宫砸了满满一屋的东西。

    太子妃跪跌在地上，满脸的惨白。

    “蠢货，真是蠢货！”太子气得心肝肺都在颤，“这就是你办的事？！”

    “不，她根本就没有证据……”太子妃还有些徒然的苍白辩解着。

    太子气得一脚踢翻了太子妃身侧的一个矮凳，矮凳撞到落地灯台上，落地灯台倒下来，差点砸道太子妃：“你现在还没看懂？！证据不证据的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唯有一个，那就是父皇的信任！”

    太子妃跌坐在一地狼藉间，脸如白纸，说不出话来。

    太子在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阴沉的看向太子妃：“眼下，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太子妃看向太子那毒蛇般的眼神，饶是她已经心如死灰，但还是忍不住抖了抖，有些颤抖的喊了一声：“殿下……”

    太子阴测测的冷笑一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自己考虑吧！”

    说完，他抛下一地狼藉，以及跌坐在狼藉中的太子妃，甩袖离开了这间屋子。

    太子妃绝望的以袖掩面，哭了起来。

    ——

    快到清晨时，东宫那边的一个消息，几乎引爆了整个皇宫。

    ——太子妃荆钗布裙，背着荆条，去了鸾凤宫外跪下了。

    先前阮明姿是在御书房的侧殿休息，到了晚上，原本她要回宫，但白太后担心阮明姿的安危，硬是在她的鸾凤宫，留了阮明姿一晚。

    白太后听得太子妃这般跪在殿外，当即就冷嗤一声：“她也真真是舍得下面子。”话里难掩厌烦与不耐。

    “不行，哀家不能让她吵了明姿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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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东宫小殿下殇折了

    然而也知悉了这事的阮明姿却拦下了白太后。

    “母后，这事咱们别沾。”阮明姿端着白太后特特使人给她熬制的乌鸡汤，有条不紊的给白太后分析，“昨儿咱们也在场，陛下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让她们给我道歉这条路。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已经对东宫彻底失望了，无论他们道不道歉，都不会影响陛下的决策——也是说明，他们接下来即将遭遇的事情，怕是……”

    阮明姿跟白太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大概是要变天了。

    “所以，这负荆请罪，他们应该清楚，也是无用的。”阮明姿不疾不徐的，喝了一口鸡汤，继续道，“可他们明知道无用，还是这般这般做了。只能说明，他们所谋并不在此。”

    白太后反应过来，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阮明姿笑道：“母后，这事您就别管了，就让她跪着去。眼下咱们就使人去陛下那说一声，有这么一个事，只是我们都不好出面，让陛下去处理就好。”

    白太后很欣赏阮明姿这种不拖泥带水，直接把事情丢给永安帝的作风。

    这本来就是永安帝那家子的破事，凭什么要让她怀着身子的儿媳妇操心？！

    白太后点了点头，关切道：“好，就这么办。你好好养身子，别再为这事费心了——今儿想吃点什么？你只管说。”

    阮明姿想了会儿：“母后，我想吃点新鲜点的绿叶菜，不拘什么。清炒一下就好，今儿想吃点脆爽可口的。”

    白太后最怕就是阮明姿没胃口，这会儿阮明姿点了菜，她反倒格外高兴起来。向来清冷矜贵的太后，风风火火的一点头：“行，你就在这等着。”

    白太后直接带人去了鸾凤宫的小厨房——当然，白太后这不是要去下厨，她是要去小厨房亲自看看，小厨房今儿进了哪些绿叶菜。

    伺候白太后的嬷嬷看着白太后这般鲜活的背影，差点落下泪来。

    “王妃，多谢您，真是多谢您。”嬷嬷语无伦次，喃喃了几句。

    太后娘娘在深宫被禁锢了多年，自打丰亲王妃经常进宫陪伴太后娘娘，陪着太后娘娘说话，散步，下棋，甚至一道看戏本子，太后娘娘脸上的笑容是越发多了，就连多年的头痛也不怎么发作了。

    眼下丰亲王妃肚子里有了亲王的孩子，太后娘娘眉眼间都鲜活了几分。

    嬷嬷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这样能长久下去。

    ……

    跪在鸾凤宫外的太子妃，最后是被永安帝的人给“劝”回去的。

    昨晚上是太子砸了屋子，今儿这算是太子妃砸了屋子。

    她没想到，她都这样屈尊纡贵上门负荆请罪了，阮明姿那边，竟然是半点都不接招！

    永安帝的人都出面了，这样，让她后面的戏怎么唱？！

    太子妃赤红着眼，状似疯癫。

    偏生这会儿，丫鬟匆匆从外头冲进来，慌张道：“娘娘，您快去看看，小殿下，小殿下他突然发起了高热！”

    ……

    阮明姿在鸾凤宫被白太后留下了三天。

    白太后是早中晚各让太医来给阮明姿把一次脉，生怕先前东宫那起子乌烟瘴气的破事让阮明姿伤了身子。

    然而那一日，太医正在给阮明姿把脉的时候，外头匆匆进来个宫女，朝白太后蹲了蹲，声音带了几分颤意：“太后娘娘，王妃，东宫，东宫小殿下，殇折了……”

    阮明姿跟白太后皆是一愣。

    阮明姿方一蹙眉，白太后立即低声劝道：“不要多想，东宫的耀儿身子向来很弱，先前不也是得过天花？再说，以他娘的做派，手底下沾着的孩童冤魂也不少，保不齐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这话白太后说得好像心肠很冷漠，但转过身去，白太后依旧低声嘱咐了宫女，到时候去找间寺院，给殇折的东宫小殿下办一场水陆法事。

    阮明姿想了想，问白太后：“我要遣人去送份奠仪么？”

    白太后摇了摇头：“你怀着身子，别让什么不干净的冲撞了你。宫里哪年不殇折几个孩子？未足月的更多，这不算什么稀罕事。这事哀家来办就好，你且好好歇着。”

    阮明姿无声的点了点头，最后还是一切都交由白太后代办了。

    白太后原本是打算当天下午送阮明姿出宫的，因着出了东宫嫡子夭折这事，阮明姿这会儿出宫也未免太引人注目了些。

    她便在宫里又多留了一日。

    这一日晚上，太子妃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赤脚跑了出来，双眼肿成了个烂桃子，跑到永安帝那边去喊冤。

    哪怕她被侍卫拦下，她也沙哑着嗓子喊得声嘶力竭：“父皇，耀儿是您的嫡亲孙子！他被人害死了，您就不为他做主吗！”

    永安帝只皱着眉头，但顾念太子妃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受得刺激也大，难免有些不正常，他并没有让人太过粗暴的驱赶她。

    “叫太子过来。”永安帝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

    其实也不用叫，没多久，太子匆匆的追着太子妃过来了。

    他一见这场面，便跪了下去，给永安帝磕头：“父皇……”

    太子的声音也哑得厉害，他哽咽着叫了一声父皇，便说不出话来了。

    东宫的小殿下，是在万众瞩目下出生的。

    出生的时候，他身子便有些弱，永安帝更是借由为小殿下祈福的名号，大赦天下。

    永安帝不管如何看待太子，这会儿见着这一对失去了幼子而崩溃的儿子儿媳，心下也是有些痛楚。

    “你带她回去吧，好好休息。”永安帝难得和颜悦色的对桓毓昭说了句话。

    桓毓昭心下热流一涌，想起灵堂里摆着的那个小小身子，攥紧了拳头，哽咽道：“父皇，耀儿夭折的蹊跷……”

    太子妃听到这，也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有些疯癫道：“我梦见了，梦见有人用扎满了针的小人诅咒了我的耀儿！我梦见了！”

    永安帝神色顿时一变。

    “彻查，父皇，请您下令彻查，搜查丰亲王的府邸！”太子妃声音又尖又急，“一定是丰亲王府的人，用厌胜的法子杀了我的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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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回平阳侯府

    “朕看太子妃是疯了！”永安帝冷着脸，对太子冷喝道，“朕念在太子妃丧子之痛难以平息的份上，也就饶了她这一次！太子，但凡有下一次，再让朕听到这种胡言乱语，朕定不轻饶！”

    说完，永安帝甩袖走了。

    太子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永安帝的背影。

    在桓白瑜出生前，他是父皇最受宠的儿子。嫡子，又是长子，一出生就尊贵无比，世间万物都匍匐在他脚下。

    桓白瑜，桓白瑜又算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哪怕他唯一的嫡子去世，都换不来他父皇对桓白瑜的半点猜忌？！

    太子妃还在伏地痛哭，太子阴沉的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以他父皇眼下架空他权势的架势，说不定，就是在为桓白瑜铺路！

    太子眼里闪过一抹阴鸷。

    ……

    白太后送阮明姿出宫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又拨了两个她身边养着的十分靠谱的嬷嬷过去帮衬。

    “你千万顾念好自己。女人有了孩子，身子也累得很。”白太后拉着阮明姿的手，温声同她道，“不管怎么说，你才是最重要的。要先照顾好了自己，才有旁的一切。”

    阮明姿抿唇笑笑：“母后，你且放心吧。我知道的。”

    白太后站在殿门处，看着阮明姿带着丫鬟婆子们一道离开。

    她身旁的嬷嬷笑道：“娘娘也是真真的疼爱王妃了，您放心吧，王妃向来妥帖的很，她定然会照顾好自己的。”

    白太后淡淡道：“明姿确实妥帖的很……就因为如此，这般懂事的孩子，才越发让人心疼。只可惜哀家受困深宫，不然……”

    白太后轻轻的叹了口气，遥遥的看向远处青色的宫墙。

    宫墙外，阳光好似都比这宫里明媚了几分。

    站了好些时候，白太后又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这才扶着嬷嬷的手，转身慢慢的走向这宫殿的深处。

    巨大的宫殿无声静默，犹如噬人巨兽，潜伏在暗中，择人而噬。

    ……

    阮明姿出宫的时候，前前后后的侍卫，把她的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阮明姿掀开车帘看了眼，就见着御前侍卫穿戴整齐，骑马护送在她马车两侧。

    立夏轻声道：“陛下跟太后娘娘，都很挂念您的安危。今儿陛下那边还派了公公，同奴婢说了好些，大意就是要奴婢好生服侍您。”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放下了车帘。

    外面那么多侍卫，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阮明姿没有先回丰亲王府，倒是先去了一趟平阳侯老夫人那儿。

    她在宫里这几日，平阳侯老夫人原本也想进宫，但这样未免显得太劳师动众，平阳侯老夫人便一直按捺着，带着小明妍在平阳侯府里等着。

    阮明姿的马车前脚刚停，后脚平阳侯老夫人就带着小明妍匆匆从府门出来相迎。

    丫鬟们扶着阮明姿下车时，平阳侯老夫人一迭声的“小心些，小心些”。

    小明妍眸子闪着光，有些激动的看着阮明姿，比着手语：“我要当小姨了吗？”

    阮明姿笑着点头：“是啊，是要当小姨了。”

    平阳侯老夫人更是难掩激动：“明姿，刚怀了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一切都好着呢。”阮明姿笑着，主动挽上平阳侯老夫人的胳膊，一家子说说笑笑的进了平阳侯府。

    几人换乘了软轿，平阳侯老夫人再三叮嘱抬轿的婆子，务必要小心。

    婆子们齐声应是。

    这一路抬得果然是又稳又缓。

    白露跟在软轿旁，同立夏小声道：“自打老夫人接了宫里的传话，说是王妃要回来，就让我们把这轿子会走过的地方，趟了两遍，生怕哪里上了冻，走轿子的时候婆子脚滑，吓着王妃。”

    立夏点了点头：“是要谨慎些，月份到底还浅着。”

    两人便一道交流起了心得。

    软轿里的阮明姿：“……”

    进了屋子，平阳侯老夫人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几个贴身的丫鬟伺候。

    她拉着阮明姿的手，压低了声音：“先前不是说，要过两年再要孩子吗？”

    阮明姿摸了摸尚且平摊的肚子，低声的笑了下：“殿下要走的那晚，我偷偷的把他要喝的药给调换了。”

    平阳侯老夫人恍然大悟。

    “不过，我也没想过，会一次就怀上……”阮明姿轻笑一声，“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她没有跟平阳侯老夫人说，桓白瑜要走的前一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两个白白胖胖的小宝贝，牵着手奶声奶气的喊她娘。

    “怀孕很累，殿下不在，要苦了我的明姿了。”平阳侯老夫人心疼的摸了摸阮明姿的头发。

    阮明姿依偎在平阳侯老夫人肩上：“奶奶，我不累的。”

    平阳侯老夫人想起东宫那一串事，又有些气得慌：“东宫真是越来越过分，我后来听说太子妃当众那般为难你，气得我恨不得穿上诰命大妆去告御状……还好皇上不是个糊涂的。”

    阮明姿低低的同平阳侯老夫人说了几句，平阳侯老夫人脸色立即变了：“照你这么说，那宫里头，应该很快就要变天了。”

    她想到什么，倏地站起来：“我得赶紧去同你爷爷说一声！”

    “妍妍，你陪着你姐姐，”平阳侯老夫人安排着，“你小姑姑这几日得了风寒，明姿你暂且先别过去探望了……席大夫前些日子出城了，不过先前知道你有了身孕的时候，我就使人给席大夫去了信，估摸着也就这两天就回来了。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着，你就先住下。”

    阮明姿点了点头，平阳侯老夫人慈爱的看了一眼阮明姿：“想吃什么就直接跟小厨房说。”

    嘱咐完了，这才匆匆的带着白露出去了。

    阮明姿看着平阳侯老夫人身手矫健的背影，心下也是很欣慰。

    经了席天地的调养，奶奶的身体也是越发的康健了。

    希望她的亲人们，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阮明姿在平阳侯府住了几日，京城里一直风平浪静的，平阳侯老夫人也不好把阮明姿一直留在府里，在千叮咛万嘱咐之下，还是派了好些侍卫，安安全全的把阮明姿护送回了丰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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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畸形小猫

    锦袖自打义卖会那日，便被捆起来押解去了柴房。

    她知道阮明姿回府后，各种喊冤，哭着喊着要见阮明姿。

    但阮明姿没有见她，只使人把她的卖身契发还给了她，赶出了府。

    最后倒是蜀玉，在锦袖被赶出府的时候，去见了她一面。

    锦袖失魂落魄，抱着自己的包袱，有些不甘的问蜀玉：“我对王妃一片赤诚，王妃为何这般待我？”

    “一片赤诚？”蜀玉那张端庄持重的脸上，露出一分有些讥讽的笑来，“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是为着王妃，还是为着自己？——你不过是想往上爬罢了。王妃不肯重用你，你便起了旁门左道的心思。真当是大家都不清楚？”

    锦袖的脸上一片惨白。

    蜀玉垂着眼，让丰亲王府的下人把角门关上。

    锦袖的手无力的捶在角门上，顺着门板瘫软下去。

    ……

    锦袖的事只是个小小的插曲，阮明姿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打从回了丰亲王府，丰亲王府的上上下下就像是开启了最高级的警戒，自动自觉的严了好些。

    就连府里每日出去采买的管事，都打起了十五分的心思，避免有人在食材上下什么歪心思。

    阮明姿也是感念府里上下这份谨慎小心的心思，为了减少府里人的负担，她也不怎么出去走动了，每日除了在园子里散散步，便是自己在书房里看看话本子什么的。

    时不时的，她也约几位好友来府玩耍，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只一点，她给桓白瑜写的信，已经好些时候没有回信了。

    她生怕分桓白瑜的心，没有同桓白瑜说她怀孕的事。

    桓白瑜那边偶尔回一封，便是两个字“尚好”。

    显然战事也是吃紧的很。

    阮明姿有些担心，但她也努力让自己放宽心，以免自己的心情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年过的没什么滋味，阮明姿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席天地也来过王府，给阮明姿把过脉，果真就如阮明姿的那个梦一般，诊出了双胎。

    双胎对于女子来说，更危险些，白太后又是喜又是犯愁的开始把补品流水一般的往丰亲王府送。

    永安帝也极为高兴，在朝堂上也难得的和颜悦色起来。

    几位皇子办的差事越发出色，东宫那边的氛围却是阴郁一片。

    春暖花开的时候，阮明姿的肚子已经好些显怀，她依旧是每日坚持在园子里走一走。

    然而，那一日，丰亲王府里下人们散养的一只四蹄踏雪奶牛猫，生下了一窝的小猫，却是吓得王府的丫鬟们直直尖叫。

    恰逢阮明姿正扶着立夏的手，在园子里散步，听得尖叫，便让小满去看看。

    少倾，小满心有余悸的回来，刚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阮明姿还有些纳闷，“怎么不说话？”

    小满支支吾吾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她因着怀有身孕的关系，比先前稍稍圆润了些，但正因着如此，她整个人都散发着犹如莹润珍珠一般的光华，反倒是美得更摄人心魄。

    她这般挑眉，小满面红耳赤，都有些受不住了。

    “王妃，那等腌臜事，您，您还是别听了……”小满红着脸，“脏了您的耳朵，惊着您肚子里的小主子，就不好了。”

    阮明姿没再说什么，只笑着盈盈看向小满。

    小满最后还是扛不住了，举起双手：“好好好，王妃，奴婢说，说就是了。就是隔壁院墙角那，下人们散养的猫咪，生了一窝小猫，但那窝小猫……”

    大概是怀着身孕的缘故，阮明姿对这种事还算敏感，她“哦？”了一声，多多少少猜出了什么，“小猫不太好？”

    小满点了点头。

    阮明姿扶着立夏的手，稍作思索，便同小满道：“你带路，我们去看看。”

    小满却是犹豫的很：“王妃……有点吓人，不大吉利，您还是别过去看看了。”

    阮明姿只温温柔柔的看向小满，小满最后还是屈服了，举起双手，有些无奈道：“是是是，王妃，奴婢带路。您可千万要小心。”

    小满领着阮明姿她们过去的时候，下人们正商量着要把那窝没气的小猫给掩埋了，见着阮明姿她们过来，也俱是吓了一跳。

    阮明姿过去一看。

    这几只新出生的小猫，有的长了五条腿，有的长了三只眼，大多面目狰狞，鲜血淋漓，看着就痛的很，最小的那只，看着还没长全乎，身上覆盖着黏膜，还在极为微弱的挣扎——却很快也没了动静。

    阮明姿沉默下去。

    下人们有些害怕的跪了一地。

    这是极为不吉利的征兆，却又让怀孕的主子看到了。

    万一猫灵冲撞了王妃肚子里的小主子……

    下人们想都不敢想。

    然而阮明姿并没有责备她们，只是神色有些凛重，扬声唤了一声“小廿”。

    一道身影从院墙那跃了下来，正是一身劲装的小廿。

    “眼下席大夫应该在储凤街那儿，”阮明姿交代小廿，“你去把席大夫请来。”

    小廿抱拳，领命去了。

    小满很得阮明姿喜爱，向来也是什么话都敢说，她犹豫了下，还是道：“王妃，席大夫虽说神医无双，医术盖世，但这几只畸形的小猫已经都死了，肯定救不活了啊……”

    阮明姿却是摇了摇头：“不是这个。”

    她吩咐身后跟着的婆子：“去通知蜀玉嬷嬷，让各院的管事来见我。”

    婆子有些吃惊，却也去照办了。

    阮明姿吩咐了很多，最后一条命令，却是让王府的侍卫，把府里头几处涉水的园子封起来。

    立夏隐隐察觉出什么，她脸色一变：“王妃……”

    阮明姿朝立夏轻轻的摇了摇头。

    席天地来得很快。

    阮明姿让人把那几只小猫的尸体，还有那产下小猫后一直奄奄一息的母猫，分别放在了舒适的猫窝里，端到了席天地面前。

    席天地一看那几只畸形小猫的尸体，神色便是一变。

    他顾不得小猫跟母猫身上的血污，上前一一查看，脸色顿时更是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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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这鱼有毒

    席天地脸色铁青，不分由说，上前一步，直接抓起了阮明姿的手腕。

    吓得周围的丫鬟脸都白了！

    尤其是立夏，她是知道席天地的本事的，见着席天地紧张成这样，她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她们倒不是觉得席天地这样是冒犯了王妃，而是害怕，这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席神医这般不管不顾的直接抓起王妃的手腕诊脉！

    可千万别是王妃出了什么问题！

    好在，席天地收回了手，脸色稍稍好了些。

    阮明姿下意识抱住了肚子。

    他瞥一眼阮明姿的肚子：“两个小家伙还挺精神的，挺好……就是你最近是不是吃酸得有点多？”

    阮明姿轻咳一声：“……是有点。”

    立夏跟在阮明姿身后叹气。

    哪里是一点，她们王妃就差抱着醋坛子直接喝醋了。

    “少吃点酸的。过多了对身体也不好。”席天地极为难得的没说什么夹枪带炮的话，只是像正常大夫那样嘱咐了阮明姿一句。

    阮明姿点了点头，有些羞赧：“好，我会注意的。”

    顿了顿，她把话题岔回到了那几只小猫身上：“席叔叔，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只小猫很奇怪？”

    席天地翻了个白眼，原本想怼阮明姿一句，想着阮明姿这会儿怀着身子，他忍了忍，换了种平和些的口吻：“是挺奇怪，我方才看了，是中了毒。”

    这话一出，几个服侍的丫鬟又是大惊失色：“中毒！？”

    那是王府里养的猫，又怎么会中毒的？！

    “旁的也就罢了，这种毒，”席天地眉头深深的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阮明姿，“是专门针对胎儿的，能让胎儿变得畸形。”

    几个丫鬟花容失色：“王妃！”

    阮明姿安抚道：“别怕，我没事的。席叔叔刚才不是给我把过脉吗？”

    几个丫鬟一想，纷纷也是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面面相觑：“这毒……到底是怎么进府里来的？”

    这要是让她们王妃给沾上了……

    几个丫鬟想都不敢想！

    阮明姿道：“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来的，不过还需要席叔叔帮我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席天地“嗯”了一声。

    阮明姿忍不住多看了席天地几眼。

    席天地浑身都不自在，刚想反瞪她，却又想起什么，忍不住扯了扯自己耳朵：“看我做啥啊？”

    “席叔叔，席神医，你这是怎么了，脾气怎地变得这般好了？”阮明姿着实忍不住，“我着实有些不大习惯。”

    席天地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

    他没好气道：“行了，别多想了，还不是看在你肚子里那两个小家伙的份上。孕妇心情最好是要平和，戒骄戒躁。你年纪小，又是双胎，也就是最近养得底子还成，不然……”

    席天地自动自觉的住了嘴，咳了一声，又有些感兴趣的同阮明姿道：“哦对了，你脑瓜子聪明的很，你那口子也很不错，生出来的孩子估计资质差不了——要不，等你生出来，你送我一个玩玩，我把他培养成一代名医好了。”

    丫鬟们都傻眼了。

    这位席神医还真是放荡不羁，她们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不管怎么说，生出来那都是小郡主小王爷啊！

    阮明姿却很不以为意：“等他们大一些，能自己做决定了，若是他们对医术感兴趣，到时候你就是不愿意，我也得强塞给你啊。毕竟，天底下，还是咱们席叔叔医术最厉害啊。”

    席天地撇了撇嘴，还是忍不住带了点自得的笑了。

    “好了，先不说往后的事，”阮明姿扶着立夏的手起了身，“劳烦席叔叔跟我来。”

    阮明姿把席天地带到了一处临水的楼阁，已有侍卫在把守着。

    “王府里不少地方都临水，”阮明姿介绍道，“我已经让侍卫都封起来了。”

    席天地意识到什么，点了点头。

    小满却是看不懂了，小声的问立夏：“贼人是从这里进来的吗？”

    立夏微微蹙眉：“不可能，咱们王府守卫森严，侍卫们都日夜轮换，别说是水路了，就是空中都飞不进来。”

    这会儿的功夫，阮明姿却是已经让侍卫去拿捞网捞鱼了。

    ……鱼？

    立夏顿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惊出一身冷汗来。

    小满有些不解：“立夏姐姐？”

    立夏声音都有些颤，低声跟小满解释：“不是贼人……怕是有人在水源上头下了毒，鱼中了毒，王府里的猫抓了鱼吃，所以……”

    小满也反应过来，顿时脸就骇白了！

    竟然有人在水源里下毒！

    小满都快哭了：“还好，还好咱们没怎么从水里捞鱼吃。”

    先前的丰亲王府，是遍地都荒芜的很。

    这水池，从前也是荒凉无比，鱼都没得一条。

    阮明姿先前带人改造丰亲王府的时候，让人把这边的水源跟外头打通，这王府里的水池子才成了活水。水池子里的鱼，也是后面阮明姿使人放的一些漂亮的观赏鱼。

    大多是不能吃的。

    能吃的那些，却也是还没长成。

    是以，除了王府里的猫会从这水池子里抓鱼吃，其余人倒是甚少吃自家水池子里的鱼。

    阮明姿回头见她身边的丫鬟都吓得小脸惨白，安慰道：“不然也让席叔叔给你们把把脉，好歹也能安心些——况且，也有可能是旁的原因。鱼里有毒，是最坏的结果。”

    席天地在一旁道：“你们只要没有怀孕，便不用担心。这毒，说是毒，其实是专门针对胎儿的一种物质，对正常人倒是无害……不过，若是吃了这里头的鱼，最少半年内，都莫要怀孕了。”

    丫鬟们红着脸连连点头。

    侍卫拿了鱼饵诱捕，很快捞起一条鱼来。

    席天地一检验，果然，从鱼身上，检测出了那种可以使胎儿畸形的物质。

    看着这检测结果，席天地有些愤怒：“未免也太过狠毒！”

    “能救吗？”阮明姿问，“这水里的鱼，不知道还有多少孕妇误食过……”

    席天地怒气冲冲的抓了抓头发：“能救是能救，得亏你们发现得早。我开些汤药，让对方喝下，也是多少能挽救些的——那下毒的，未免也太过歹毒！”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同席天地道：“这事，就麻烦席叔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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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废太子

    丰亲王府进入了最高等级的戒严。

    丰亲王府水源附近的人家，阮明姿让侍卫们也一一去排查了。

    还真有两户人家家里有怀孕妇人的，席天地去看了，好在一户平时不怎么吃鱼，另一户孕妇体内毒素微乎其微，都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席天地跟她们说明了情况，又留下了药，嘱咐她们按时服用，这才回了。

    阮明姿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席天地直接住进了丰亲王府，天天领着侍卫在王府里转悠，以免还有旁的隐患。

    一方面，这事阮明姿也没瞒着永安帝，直接用丰亲王妃的身份写了一封奏章送到了宫里。

    白太后知道这事后，当场气得带人杀去了御书房。

    永安帝当时还在御书房召见大臣，白太后也没给永安帝面子，在御书房发了一通脾气。

    几位大臣都惊呆了。

    他们一直白太后是那种严守宫规，端庄持重的后宫女子，德容俱佳堪为天下表率——这次他们见着了愤怒的白太后，瑟瑟发抖下也明白了一句话。

    太后，终究是太后！

    哪怕白太后这些年在后宫并不如何有存在感！

    丰亲王府里的水池子被人投毒这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但更多人知道的是，太子突然被永安帝在朝上当朝呵斥，斥责他心胸狭窄，手段阴毒，让他回宫自省！

    虽说永安帝还是没把废太子直白的说出来，但几乎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是个什么信号了。

    太子惨白着脸，如丧考妣的回了宫。

    几位成年皇子的皇子府里，访客突然骤增。

    就连铁板钉钉的太子党，也有几位私下里谨慎的跟旁的皇子接触了。

    这些朝堂上的动荡，阮明姿一概不理会。

    她只安心的待在丰亲王府里，好好的养她的胎。

    自打先前投毒的事发生后，永安帝那边，也派了一队精装的侍卫来增援丰亲王府，真真是把丰亲王府围的跟铁桶一样。

    就连阮明姿想出府看平阳侯老夫人，平阳侯老夫人也拒绝了。

    她宁可自己坐着马车，来丰亲王府看望阮明姿。

    阮明姿这下是真真正正的一脚抬，八脚迈，无数双眼睛都关切着她。

    说实话，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但阮明姿也知道，这是她们为了她好。

    有些阴毒的人藏在暗处，犹如吐信的毒蛇，死死盯着她。

    阮明姿虽说有些不太适应，但还是接受了来自各处的好意。

    席天地隔三差五的给阮明姿把脉，偶尔也会跟阮明姿吐槽一下外界的事。

    丰亲王府唯一能进得来的皇子，大概就是八皇子了。

    近些时候，永安帝丢给他的差事越发的多了。八皇子也不是傻子，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跑来丰亲王府给阮明姿抱怨过，他是真没想过当皇帝。

    但好似其他兄弟当皇帝，比他更不如。他也没办法，眼下只好慢慢学。

    八皇子看得清楚，若是太子上了位，到时候怕是他跟小叔叔阖府上下，都得去走黄泉路了。

    旁的成年兄弟，四皇子先前因着四皇子妃的关系，一直是太子那边的。不过眼下四皇子跟太子的关系也很微妙，听说太子妃病倒多日，四皇子妃是一次都没去探望，由此就可以知道其中一二了。

    ——只是，虽说如此，八皇子觉得，也不能保证，四皇子上位后就会善待他跟他小叔这一系。

    另外几位哥哥就更别说了，要不就是出身不行，要不就是脑子有问题。

    没成年的弟弟倒是也有几个，但问题是，弟弟还没成年呢，受封太子的话，怕是会引起周边动荡。

    八皇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自己上。

    “小婶婶，我为了你跟小叔叔，牺牲太多了。”八皇子含泪，“我最近都没出去花天酒地了，那些厚厚的奏疏，我是看了就想吐。”

    阮明姿抿了一口蜜枣做的甜饮，笑眯眯的：“行了，别撒娇了。先前我做了些油泼辣子，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带一些。”

    八皇子瘫在椅子里，啧啧感叹：“哎，还是在小婶婶这自在啊。”

    八皇子硬是待到阮明姿用过午饭，要歇午觉了，这才带着他的两小罐子油泼辣子离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阮明姿的肚子像是吹气般大了起来。

    席天地看着阮明姿的肚子，仿佛在看自己未来的衣钵传人，总是一脸的笑。

    其他人便知道，她们王妃的身体状况，那是好得不的了。

    在阮明姿悠闲养胎的时候，丰亲王府那厚厚围墙外的京城，却是一片腥风血雨。

    永安帝突然大刀阔斧的摘了几个贪官的脑袋。

    这几个贪官，明面上看，是跟去岁的雪灾赈灾不利有关系，实际上，这几个贪官，却都隶属于东宫一派。

    摘了这几个贪官的脑袋后，永安帝当朝宣布，废了太子。

    桓毓昭其实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

    这就像是个悬在头顶的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眼下终于落下来了，他也就能松了一口气，进行下一步了。

    永安帝对桓毓昭其实还是有些父子情谊，他只是废了太子，却没有把桓毓昭贬为庶人，依旧让桓毓昭那一家子，搬进了先前的大皇子府邸。

    太子那一派系的人，便由此觉得，永安帝心里还是倾向于桓毓昭的，毕竟，废了太子也没有立新的太子嘛！

    只是因着那几个东宫一派的官员，竟然在赈灾上做手脚，过于愤怒，这才废了太子，也算是平息民愤。

    桓毓昭却并不这样觉得。

    很多朝廷官员也不这样觉得。

    他们开始上书，纷纷劝永安帝赶紧再立太子。

    永安帝拿着那一叠厚厚的奏疏，在上朝的时候，摔到了众人脚下。

    “一个个口中说着国不可一日无储君，逼朕早些立太子，真当朕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永安帝在朝堂上怒不可遏，吓得诸多臣子一个个噤若寒蝉。

    然而，正当永安帝再要点着人骂的时候，他脸色却是一变，整个人身子一歪，往一侧倒了下去！

    朝堂上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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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监国大皇子

    永安帝当朝晕倒，昏迷不醒这事，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几乎是片刻，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百姓们人心惶惶，还有不少百姓去了城外的寺院为永安帝祈福。

    平阳侯府第一反应，却是悄悄的又给丰亲王府加了一队侍卫。

    甚至就连白太后那，也是第一时间来了口谕，让丰亲王府戒严。

    谁都知道，皇帝但凡一病倒，怕是有心人便要掀一掀风浪。

    东宫一派的不少官员浑水摸鱼，开始到处说，都是因着几位皇子野心勃勃，才把永安帝气倒。

    而甘太后更是带着人，准备去皇帝寝宫“照料”昏迷不醒的永安帝。

    却不想，白太后直接让人把永安帝的寝宫围得水泄不通，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那种，除了太医，还有忠心耿耿跟随了永安帝几十年的大监，谁也别想进去。

    甘太后气得倒仰，点着白太后就骂：“好啊，你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哀家看你是图谋不轨，想害死皇帝！”

    白太后高贵冷艳的嗤笑一声，比气得跳脚的甘太后看着端庄持重得多了：“妹妹哪里的话，储君未定，哀家害死皇帝，有什么好处吗？”

    她抬眼，目光如炬的看向甘太后：“倒是妹妹，偏心废太子，世所共睹，这时候去照顾皇帝，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白太后一口一个妹妹，提醒着甘太后，先皇在的时候，她贵为皇后，而甘太后，却只是贵妃！

    甘太后气得脸都青了！

    其他在场的大臣们噤若寒蝉，根本不敢多嘴。

    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的很！

    这也是白太后头一次，跟甘太后争得寸步不让！

    最后还是婉清长公主愁眉苦脸的站了出来：“两位太后娘娘先莫要争了，皇帝这病来得又急又重，两位太后这会儿起了争吵也于事无补，不如就先在这候着，咱们等等看太医怎么说。”

    这话看似是打圆场，但其实还是向着白太后谁也不许进的主张。

    甘太后焉能听不出来？

    只是其余朝臣纷纷点头附和婉清长公主的话，甘太后也只能愤愤的瞪了白太后一眼，憋着一口气，坐到了椅子里。

    朝臣们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还未过多久，在寝宫里为永安帝诊治的几位太医，便忧心忡忡的走了出来，朝着众人作揖：“陛下是怒极攻心，心脉出了些问题。这症状来得气势汹汹，实在有些难办。”太医不敢说得太直白，他缓了下语气，“下官现在以金针吊穴，替陛下稳定着病情，再配以滋补的汤药，这样调理下身体看看。”

    甘太后有些着急，带了几分怒意：“陛下这病，到底要不要紧？”

    太医额上流着汗，苦着脸同甘太后道：“太后娘娘，都说不怕重症，就怕急症。重症通常有迹可循，慢慢调养也就是了。但急症，来得急，发病快，向来难办……”

    甘太后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

    甘太后身边的丫鬟们又赶忙搀扶着甘太后，急切呼唤着。

    太医吓了一跳，赶忙上前给甘太后把脉。

    这宫里头统共就三个大主子。

    眼下已经倒了一个，可不能再倒一个了。

    “太后娘娘只是太过着急了，您得注意保重身体啊。”太医把脉后，稍稍松了口气，又劝，“不然，您还是回宫休息吧。这里有内监，有太医，您只管放心。”

    甘太后青着脸，看了一眼白太后。

    意思很明显。

    她不走，她也不走！

    白太后冷嗤一声，扶着嬷嬷的手起了身：“太医说得也有道理。哀家就暂且回宫，皇帝这有了什么消息，一定要及时通传。”

    白太后表了态，甘太后索性也摆出姿态来：“哀家心系陛下，你们早中晚各使人去跟哀家禀报陛下的身体，万万不可疏忽，知道么？”

    太监们纷纷应是，恭送白太后跟甘太后回宫。

    这两尊大佛走了，殿里的大臣们都松了一口气。

    位高权重的大臣们低声商量了几句，也打算暂时先退下了。

    只几位成年的皇子，站在那儿，谁也没走。

    八皇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他轻咳一声：“兄弟们，咱们在这站着也是无用，倒不如先回去，把父皇交代的差事办好。等父皇醒了，咱们差事没出纰漏，也算对得起父皇了。”

    然而他这么一说，旁人却只附和一两句，脚下依旧纹丝不动。

    八皇子就明白了，这几位兄弟，是怕他们一走，永安帝醒了，他们就错过了表演大孝子的机会。

    八皇子撇了撇嘴，没说什么，只朝着几位兄弟拱了拱拳，又跟太监们嘱咐几句要照顾好永安帝，便十分潇洒的离开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日。

    一开始，永安帝昏迷不醒，群臣虽说有些惊慌失措，但也不至于恐慌乱套。

    但整整两天，永安帝还是没醒，有重臣在重重侍卫的看守下进去探望过昏迷的永安帝，只觉得不过是两日，昏迷不醒的永安帝却已经憔悴苍老得整个人都枯败了不少。

    朝廷上下都慌了。

    废太子在此时站了出来，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父皇病重，他虽说已经不是太子，但他依旧是永安帝的长子。他的前半生都是被当做储君培养，暂时监国是他作为长子的责任与义务。

    朝廷上下议论纷纷，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

    但终究大兴不能太久没有君主执政，一番争议下，废太子桓毓昭还是当上了监国大皇子。

    只不过同时内阁那边，也推出了四位辅政大臣，来同监国大皇子一道执政。

    终于拿上了梦寐以求的至高权柄，虽说只是暂时的，但桓毓昭依旧志得意满。

    只是，在他当上监国大皇子的第三日，便有刺客企图进宫刺杀永安帝。

    刺客绝大多数被诛杀，只有一个此刻逃了出去。

    逃亡的方向，却是丰亲王府。

    桓毓昭便下了一道手令，要求侍卫彻查丰亲王府。

    这下子算是炸了锅。

    白太后头一个不答应！

    桓毓昭却一方面让人围了鸾凤宫，一方面又强硬的让人围了丰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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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田院判

    护卫丰亲王府的，是有三支势力的卫队。

    一是丰亲王府原本自己的侍卫，听令于阮明姿跟桓毓昭。

    再来是平阳侯府增援的侍卫，听令于平阳侯老两口。

    最后一支，便是先前永安帝拨过来的侍卫了，这支卫队，除了永安帝，谁的命令也不听。

    于是，在桓毓昭以搜查刺客为由，派人团团围住丰亲王府时，这三支卫队，谁也不曾退后半步。

    反倒是桓毓昭派去的人，成了弱势。

    桓毓昭当上监国大皇子，正是踌躇满志，志得意满的时候，被人直接抗命，面子都没了，他怒不可遏，原本跟丰亲王府就是新仇旧恨叠在一起，这会儿更是直接抓住丰亲王府“抗法”一事，大做文章，示意原东宫派系的人，在朝堂上大上奏疏，声称丰亲王府意图不轨，包庇刺客，企图谋反！

    这株连九族的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来，气得老平阳侯差点在朝堂上跟人打起来。

    桓毓昭知道老平阳侯已经算是丰亲王一系，对老平阳侯也十分不客气，直接让其回府“闭门思过”，言语中多加驳斥，丝毫不顾及半点老臣的体面。

    不少原本对大皇子监国没什么意见的老臣，也因着这个寒了心。

    他们算看出来了，这桓毓昭，是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八皇子据理力争：“小婶婶身怀六甲，父皇又派了卫队去守卫整个丰亲王府，若是真有刺客能轻松的逃入府中，那小婶婶早就遇险多次了！”

    桓毓昭皮笑肉不笑：“八弟说的没错。这正是说明，这刺客跟丰亲王府的关系匪浅，所以才能这么轻松的入府啊。”

    八皇子冷笑：“大哥好似看到刺客逃入丰亲王府一样！谁看见了，让谁站出来说！——刺客逃跑的方向，又不是只有丰亲王府一栋府邸，为何单单围了丰亲王府？大哥究竟是在找刺客，还是在借题发挥？！”

    他说得不客气极了。

    桓毓昭却不再跟桓毓鸣掰扯这个问题，他只冷声道：“父皇的安危是第一位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一切可能性都扼杀在萌芽中！丰亲王府作为我们大兴亲王，更应该以身作则，主动让侍卫搜查府邸，洗脱怀疑！而不是眼下这般，拒不从命，抵抗王法！这如何让人不怀疑丰亲王府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

    八皇子要气得发疯。

    他这大哥真是脑子有坑，但凡是有些脑子的，赶紧趁着自己执政的时候，多多做出亮眼的政绩来，让群臣百姓们看到，他是有胸怀与才干把这个国家给经营好的。

    而不是像现在，一朝得权，立刻用权利铲除异己！

    更别说，他们小叔丰亲王现在还没在京中，府里只有一位身怀六甲的王妃！

    八皇子心里暗骂，活该父皇看不上桓毓昭！

    就这，父皇能忍他这么多年，已经是父皇有雅量了！

    桓毓昭铁了心要给丰亲王府好看，他正准备下旨抵抗格杀勿论时，一名太监急匆匆的跑来，同桓毓昭道：“大皇子，不好了，鸾凤宫太后娘娘那边头风发作了！”

    桓毓昭狞笑一声。

    他先前以“保护两宫太后，防止刺客刺杀太后”的名义，派了一支侍卫队，围了鸾凤宫。

    其实就是直接禁足了白太后。

    这一点虽说朝堂中许多老臣不满，但桓毓昭打出来的旗号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也就只好作罢。

    桓毓昭冷笑一声，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头风发作便头风发作，叫个太医进去看看便是。”

    他又吩咐下去，“为了保证鸾凤宫太后娘娘的安危，除了太医，任何人一律不得进入鸾凤宫！”

    太监领命下去了。

    不多时，两名穿着太医服侍的太医，拎着药箱，匆匆的进了鸾凤宫。

    而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这两名太医又拎着药箱从鸾凤宫出来。

    有太监向桓毓昭回禀，说太医说了，太后娘娘是急火攻心，导致头风发作，需要好生休养。

    桓毓昭更是有恃无恐：“既是如此，那孤派人围了鸾凤宫，也是为了让鸾凤宫的太后娘娘好生休养，莫要卷入到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中去。这也是为着鸾凤宫太后娘娘着想。”

    朝臣们也只能随他去了。

    只是，永安帝的寝宫内，到了几位太医换诊的时候，谁也没注意，来换班的“田院判”，脸上有些许的不太自然。

    “田院判”给昏迷不醒的永安帝诊了诊脉，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但他什么也没说，便退下了，换了其他人给永安帝诊脉。

    这些太医讨论出的结果，还是要按照先前的方子继续给昏迷不醒的永安帝调理。

    “田院判”又是皱了皱眉。

    待太监煎好了药，要给永安帝喂服的时候，“田院判”突然声音沙哑的开了口：“这药烫得很，你就这样直接喂给陛下？”

    太监有些发懵，摸了摸碗壁，不热啊。

    “田院判”极为自然的伸手接过来：“我试试温度。”

    太监顺从的给了田院判药碗。

    田院判低下头，凑近那黑乎乎的药碗，嗅了嗅，突然抬头，同那太监说：“好似确实不是很热。”

    太监心道，今儿这田院判奇奇怪怪的。

    好在这“田院判”也没再搞什么幺蛾子，直接把药碗递了回来，但好似没站稳，药碗晃了一下。

    太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好在这药碗最终也没洒出多少来。

    “田院判”牢牢的把住了药碗。

    只是，没注意到，田院判在把药碗递给他前，小拇指偷偷的，往药碗里丢了些粉末。

    随着药碗方才那不经意的一晃，粉末融进药碗，消失无踪了。

    太监陪着笑道：“还好您拿稳了，不然，还得再给陛下熬一碗去。”

    田院判嗯了一声，繁复交代太监：“你可得看好了，陛下的药，不能有半点闪失，知道了吗？”

    太监连连点头，心道，田院判虽说今儿声音有点沙哑，但总归还是如往常一样关心陛下。

    他没有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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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永安帝醒了

    桓毓昭亲自带人杀去了丰亲王府。

    丰亲王府府门禁闭，谁也不许进出。

    桓毓昭这监国大皇子上门，阮明姿自然是要亲自接待。

    她挺着大肚子，去了丰亲王府待客的正厅。

    桓毓昭品了口茶，对着阮明姿笑道：“小叔这儿的东西果然都是极品，单说这茶，便比孤先前的东宫用的茶还要好。”

    阮明姿对这意有所指的话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冷笑一声：“殿下虽说已经不是太子了，但到底眼下还是监国大皇子。殿下上门，自然要以最好的茶来招待。”

    桓毓昭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娘们，竟然还刺了他一句！

    桓毓昭放下茶杯，淡淡道：“小婶婶，眼下孤来此，也不是同小婶婶来说家常的。父皇昏迷不醒，刺客又往丰亲王府方向遁逃，小婶婶应该知道轻重。不说旁的，您现在身怀六甲，让刺客惊扰了您腹中的胎儿，导致出个什么问题，那也是怪让人惋惜的，您说是吗？”

    这近乎诅咒的话，让阮明姿身边的丫鬟们都顿时变了颜色，气愤的很。

    阮明姿反倒是镇定从容的很。

    她原本生得就明艳四射，这会儿虽说因着怀孕，人稍稍圆润了些，却并没有影响半分她的美貌，反而给她增添了一份内润的美。

    她仅仅这般坐着，便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本王妃自然知道轻重，”她微微一笑，“虽说刺客只是往这个方向跑，并没什么法子突破重重护卫，进到丰亲王府。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本王妃已经使人把整个王府都给翻遍了，并没有大皇子口中的可疑人士。大皇子尽管放心。”

    桓毓昭见阮明姿依旧这番云淡风轻的姿态，根本就不解站，他火气腾地一下冲了上来。

    “小婶婶一直不许我的人搜府，可是府中有什么问题，所以才这般心虚？”桓毓昭坐直了身子，阴测测的问。

    阮明姿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哦？大皇子这话什么意思？是怀疑我为国征战在外的夫君有问题，还是对我们丰亲王府阖府上下对大兴的忠诚有怀疑？”

    桓毓昭喝道：“小婶婶，既然没什么问题，那便让我的人搜府！”

    阮明姿冷声道：“我倒看谁敢！”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桓毓昭眯了眯眼，道：“小婶婶，眼下孤监国，孤的旨意便是皇命，你这是要违抗皇命了？”

    桓毓昭身后的侍卫们，拔出了剑！

    吓得丫鬟们脸色发白，然而她们却张开了手，护在了阮明姿身前。

    永安帝拨下来的那支卫队，更是手直接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鞘上，就等阮明姿一声令下。

    阮明姿冷笑出声：“大皇子，眼下虽说是你监国，但你还不是皇帝呢，你这是想枉顾陛下先前的命令，同陛下的人为敌吗？”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外头有人欢喜的传进话来：“大喜啊大喜，陛下醒了！”

    桓毓昭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

    阮明姿立时道：“哦？大皇子怎么知道不可能？就这么笃定陛下醒不了？”

    桓毓昭脸色变了，死死的盯住来传话的人。

    他认出来了，那是御前的一个太监。

    难道，他父皇……真的醒了？！

    这怎么可能！

    桓毓昭神色几变。

    阮明姿则是轻松的倚在椅子里的迎枕上，笑容嫣然：“大皇子，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回宫……不过，我看大皇子的脸色这般难看，怎么，陛下醒了，大皇子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桓毓昭脸色难看极了，他铁青着脸，却又非要挤出个笑来：“小婶婶不要污蔑孤，父皇醒了，孤欢喜得很。”

    这话，近乎于咬牙切齿了。

    最后，桓毓昭纵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带着人速速撤离了丰亲王府，火速回了宫。

    永安帝的寝宫中，甘太后也已经得了消息，正坐在永安帝的塌边抹泪：“皇帝啊，你可算醒了。担心死哀家了。”

    永安帝昏迷了几日，虽说宫人们细心照料，但人依旧是瘦得快要脱了形。

    他声音沙哑：“儿子让母后担心了。”

    甘太后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皇帝醒了就好。”

    下头跪了一地的大臣，一个个都喜极而泣的模样。

    永安帝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看到大皇子。

    他微微皱眉，虚弱的问：“老大呢？”

    底下一些东宫派系的大臣们都暗暗振奋，陛下一醒来就先问大皇子，可见心里还是看重大皇子的。

    不过，这会儿永安帝虽说问了话，但没人接话。

    下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反倒是八皇子，风尘仆仆的从外头赶来，进了内殿，他连披风都没解，便跪了下去，喜气洋洋道：“父皇，您终于醒了！方才我正赶去丰亲王府，就见着大哥从丰亲王府带了人马出来，想来一会儿就到了。”

    这话信息量有些大。

    永安帝不动声色：“他去丰亲王府做什么？”

    八皇子犹豫了下，他倒是想告状，但这会儿见他父皇虚弱的很，他又怕气着他父皇。

    永安帝冷声道：“老八，如今你也要瞒着朕了？”

    八皇子弱弱道：“儿臣哪敢，就是儿臣觉得……这消息吧，父皇您听了不一定会高兴。”

    “说！”永安帝声音不大，却极具威势。

    八皇子便把永安帝昏迷后，有人欲行刺，桓毓昭说要抓刺客，把丰亲王府给围了的事。

    果然，永安帝气得脸色都变了：“丰亲王的媳妇还怀着身子，他跑去丰亲王府邸抓刺客？！朕怎么会生出这等狭隘心胸的儿子！”

    他气得胸膛起伏极大。

    甘太后也急了：“小八！你父皇刚醒，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她一边急急的捋着永安帝的胸，一边还替桓毓昭说着好话，“昭儿一来是担心你，二来也是害怕那些刺客扰了丰亲王妃养胎。小八最近心野了，你别听他乱说。”

    这句“心野了”，让八皇子好生撇了撇嘴。

    他这皇祖母是真的偏心，这不就是在说，他为了皇位去陷害他大哥吗？

    永安帝没吭声，闭目调息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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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够他贬为庶人好些次了

    在这寂静的当口，外头太监匆匆来禀告，说是大皇子来了。

    永安帝睁开了眼。

    甘太后也有些高兴，同永安帝道：“昭儿近些时候忙的很，想来是一听你醒了，立马赶来了。”

    永安帝不置可否。

    桓毓昭风风火火的进殿，见着永安帝果然是醒了，神色激动的跪倒在永安帝的塌前，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父皇，您终于醒了，儿臣担心死您了。”

    永安帝神色莫测，定定的看了桓毓昭许久，久到桓毓昭脸色都有些微微发白，他这才淡淡笑了笑：“是吗？”

    桓毓昭心下咯噔一声。

    甘太后嗔道：“昭儿这些日子帮你监国，劳苦功高，眼下你醒了，合该好好赏他才是。”

    说完，又招呼着让人把桓毓昭扶起来

    甘太后是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桓毓昭的偏爱。

    永安帝却更是不置可否的闭上了眼，他声音沙哑道：“劳苦功高……也是，这几日倒是劳烦老大了。”

    桓毓昭惶恐道：“父皇哪里的话，儿臣自知才学不足，但好在有诸位大臣辅佐，儿臣不敢贪功。”

    甘太后无不赞赏的看向桓毓昭：“昭儿总是这样谦逊。”

    永安帝没吭声，内殿顿时安静下来，让先前甘太后跟桓毓昭的对话，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桓毓鸣在心底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却见永安帝突然睁开了眼，问身边的宫人：“朕昏迷这些天，后宫上下可还好？”

    宫人恭声的回了句上下皆安。

    永安帝微微颔首，眼神又落在甘太后身上：“儿子看母后的模样，精神气色都好得很，也放心了。”

    甘太后喜气洋洋道：“是啊，皇帝你醒了，哀家这气色，自然就好了。”

    永安帝唇角勾了勾，似是笑了笑。

    过了会儿，他又似是不经意道：“说起来，怎么没看到鸾凤宫太后？”

    内殿静了静。

    甘太后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

    虽说皇帝在醒后问起两宫太后这事没什么奇怪的，但她跟鸾凤宫白太后经此一事，势同水火，早就撕破脸了，她焉能有什么好脸色？

    而桓毓昭也没想过永安帝会醒，这会儿心里正乱着，再加上鸾凤宫的白太后还被他的人围着，他也有些心虚，就更不会回答了。

    八皇子看看甘太后，再看看桓毓昭，撇了撇嘴，忍不住开了口：“父皇，您自然是看不到鸾凤宫的太后娘娘，这会儿，大哥的人还在围着鸾凤宫呢！”

    八皇子的母妃，与白太后同出白家，八皇子天然就是白太后那一派系，甘太后气得又剐了这个孙子几眼。

    永安帝唇角的弧度落了下来。

    他眼神如炬的看向床前的桓毓昭：“鸾凤宫的太后娘娘也是你的长辈！她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吗？你怎能做出这等事？”

    他语气并没有很重，但话里的意思，却是让桓毓昭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是在说桓毓昭不孝了！

    一个“孝”字，足够把人给压倒了！

    桓毓昭赶忙跪倒：“父皇，儿臣不敢！是先前有了刺客，儿臣这也是为了鸾凤宫皇祖母的安危……”

    永安帝冷笑一声：“哦，是吗？看来你是很不注重你寿安宫皇祖母的安危，怎地就没使人围住寿安宫？”

    甘太后神色一变。

    桓毓昭冷汗越发直流：“父皇……”

    永安帝闭上眼，似是极为疲惫的吐了口气。

    他没再说什么，但却比说了什么更让桓毓昭汗流浃背。

    “儿臣，儿臣这就使人撤了……”桓毓昭声音都弱了几分。

    永安帝许久没出声，半晌，才十分疲惫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朕想好好休息休息。”

    桓毓昭听得这话，简直如蒙大赦，赶紧起了身：“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休息了。”

    甘太后也赶忙作势起身：“行，皇帝你好好休息，哀家就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

    永安帝淡淡道：“儿子就不送母后了。”

    甘太后不知怎地，从永安帝的这态度里，莫名觉出几分永安帝对她的不满来。

    甘太后莫名有些心虚，讪讪的离开了。

    桓毓昭则是忙不迭的赶忙退下。

    八皇子桓毓鸣要走的时候，永安帝出声叫住了他。

    桓毓昭这会儿都走到内殿门口了，听得这动静，顿时回身，眼神如炬的看向桓毓鸣。

    桓毓鸣只觉得如芒在背。

    但他也丝毫没有后退，大大方方的留了下来。

    桓毓昭咬了咬牙，扭头走了。

    在这种时候，永安帝把八皇子留下，其中代表的青睐之意也不用说了。

    桓毓昭咬牙切齿，老八……

    这不声不响的，最近在朝中办了不少事，声名鹊起，竟然短时间内就成长到可以威胁到他的地步了！

    他真是一着不慎，差点让八皇子给偷了家！

    老八！

    桓毓昭眼神闪过一抹阴戾。

    谁也不知道永安帝留八皇子那小半个时辰说了些什么，旁人只知道，八皇子后一日在出城办事时，遭遇了山贼，胳膊上中了一刀，差点丢了小命。

    好在向来喜欢独来独往的八皇子，这次出城带了一队侍卫，这才没有遭遇不测。

    阮明姿在府中养胎，听得这个消息，也是直皱眉：“桓毓昭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席天地在旁边喝茶，听得这话，撇了撇嘴，哼笑道：“早就说了，那就不是个东西，你看看他办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俱是无比阴毒狠辣，哪里有半点储君的气度？”

    阮明姿也直摇头：“陛下还是过于仁慈了，依着桓毓昭干的那些事，足够把他贬为庶人好些次了。”

    席天地哼了一声：“贬为庶人？我看你还是想得太少，你知道桓毓昭用的那些药……”

    他说到这，噤了声，有些懊恼自己差点说漏嘴。

    眼下阮明姿还在养胎，让她知道这些，有什么好的？

    万一忧思过度，影响了腹中胎儿……

    席天地脖子一扬：“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阮明姿看了席天地一眼，呵呵笑了笑，没有追问。

    算了，她也懒得问。

    她知道，桓毓昭这人，蹦跶不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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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惊变

    桓毓鸣吊着他受伤的胳膊，又跑来丰亲王府了。

    他也不是自己来的，还带了一队侍卫。

    一进屋子就跟阮明姿忍不住的抱怨：“眼下也是真的烦，去哪里都要带着这队人。”

    阮明姿正转头跟丫鬟吩咐，去请席大夫过来，听得桓毓鸣抱怨，忍不住就笑：“行了，你眼下都成别人眼中钉肉中刺了，再不带人，回头被人砍成筛子，哭都没地方哭了。”

    “说到这，”桓毓鸣摸了摸下巴，突然扭头，同服侍的人道，“你们先都出去，我有点要紧的话，想同我小婶婶说。”

    丫鬟们都下意识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颔首，丫鬟们便屈膝应是，都下去了。

    唯有小廿，纹丝不动。

    桓毓鸣也知道小廿是什么人，他没在意，自己挪了挪椅子，凑近了阮明姿，压低了声音同阮明姿道：“小婶婶，我给你透个底，我总觉得，父皇眼下这般优待我，像是要把我给竖成靶子。”

    阮明姿何其聪明，桓毓鸣这般一说，她立时就明白了桓毓鸣的未尽之意，一下子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但阮明姿面上却是镇定无比，还劝桓毓鸣：“你别乱想。”

    “我真没乱想，”桓毓鸣抱怨道，“我看父皇的意思就是那样。那天父皇醒了，他把我留下来，跟我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又跟我说，这几日让我多带人出门。果然，婶婶你看，没几日，我就在城外被人袭击了。”

    桓毓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又摸了摸下巴，“父皇心里门儿清。”

    他撇了撇嘴，扔下一句差点把阮明姿炸毛的话：“我总觉得……父皇是想把这皇位给小叔。”

    饶是阮明姿向来镇定无比，也差点被桓毓鸣这句给搞的变了颜色。

    “别乱说！”阮明姿肃然道。

    旁人不知道，可她同桓白瑜自己清楚，桓白瑜是永安帝的亲儿子。

    但这会儿，她也只能拿桓白瑜身份的事，来打消桓毓鸣这个念头，“哪有儿子一大把，却把皇位给弟弟的。”

    桓毓鸣振振有词：“哪里就没有，我看历史上挺多的。”

    阮明姿这会儿不想跟桓毓鸣谈什么历史，她按了按眉心：“你这话可千万别出去乱说，没影的事，你说这个，回头让人把你小叔打成乱臣贼子了。”

    桓毓鸣“害”了一声：“小婶婶你只管放心，我也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我就是跟你说说。给小叔当挡箭牌，我也挺乐意的。反正只要别是大哥坐那个位置就成。”

    阮明姿蹙眉道：“你小叔叔也不会坐那个位置的，麻烦得紧。我看你也别想什么挡箭牌的事了，自己先看顾好自身的安危。”

    桓毓鸣还很是惋惜：“小叔叔真不愿意吗？可我真觉得父皇就是那意思啊……”

    阮明姿斩钉截铁：“他不愿意。”

    桓毓鸣苦着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挠了挠头，看着也很是苦恼的模样。

    紧闭的门外传来了席天地有些纳闷的声音，似是在问门外廊下守着的丫鬟：“咋门还关着？不是你家夫人叫我来的吗？”

    阮明姿朝桓毓鸣飞快道了一句：“别胡思乱想了，你最近一定要注意安全。”

    桓毓鸣连连点头：“这个我晓得，小婶婶你放心。”

    阮明姿也略一颔首，这才同小廿道：“去请席叔叔进来吧。”

    小廿应了一声，去开了门。

    席天地见门开了，啧了一声，迈进了门：“你们俩关着门说什么大事呢？”不过他也只是打趣一句，也没旁的意思，也没想过，这俩关着门，还真是在说大事。

    阮明姿微微一笑：“席叔叔，你帮八殿下看看，他除了胳膊受伤，没旁的事吧？”

    席天地看了八皇子一眼，“嗯”了一声：“看着气色倒是挺不错……伸手。”

    桓毓鸣也有点喜气洋洋的：“那可不，这几日因着受了伤，父皇给我派的几件差事都暂时放下了，让我养伤呢，我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说着，他一边伸出胳膊来，同席天地套近乎，“席神医，我这脉象咋样？”

    席天地收回了手：“挺好的，血气也挺足，没啥大问题。”

    听得席天地这么说，阮明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

    席天地这一个转折，阮明姿又一下子提起了心。

    桓毓鸣自个儿也有点慌。

    席天地面无表情道：“你这胳膊，是不是就只是被划破了层皮？”

    桓毓鸣被戳破了，倒也不尴尬，哈哈一笑，挠了挠头：“是父皇让太医给我包扎的重一些，最好包扎出这条胳膊废了的架势。”

    席天地哼了一声。

    桓毓鸣又赖在丰亲王府待了好一会儿，蹭了顿午饭，这才酒足饭饱的回去了。

    席天地又给阮明姿把了把脉，见阮明姿的脉象也平和的很，这才放心的离去。

    院外阳光灿烂，阮明姿看了看天，估计最近，这天要变了。

    阮明姿料的不错。

    没多久，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夜晚，先是城西那边，许多民宅被点着，烧了一场好大的火，红透了半边的天。

    街道上到处都是哭声。

    阮明姿从睡梦中惊醒，却见着小廿已然穿戴整齐守在她的床前。

    “外面是什么声音？”阮明姿问。

    小廿安慰道：“王妃，别怕，应该是对方开始行动了。不过咱们王府，有殿下走之前留下来的亲卫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阮明姿点了点头。

    丰亲王府不止有桓白瑜走之前留下来的亲卫，还有永安帝拨来的一支精锐卫队，并平阳侯府那边的一支精锐卫队。

    虽说小廿让阮明姿休息，但阮明姿这会儿如何能睡得着。

    她披上衣裳，起了身，趁着有些凉的夜风，去了丰亲王府中地势较高的一处。

    她远远的望着，能看见远处的天空，被映红了一大片。

    阮明姿直皱眉。

    侍卫们都已经穿戴整齐，立于王府四周。

    外头似是有什么人来冲击王府，动静有些大，但很快，厮杀声小了下去。

    小廿寸步不离阮明姿。

    蜀玉嬷嬷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攥紧了阮明姿的手：“王妃莫怕，老奴守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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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生产

    那一夜的记忆，其实后来阮明姿记不太清了。

    因着她枯坐了些时候，后半夜那会儿，她只觉得肚子隐隐约约的疼了起来。

    阮明姿倒是很镇定，甚至她先把手里那半碗热汤喝完，才同蜀玉嬷嬷道：“嬷嬷，我肚子有些疼，可能要发动了。”

    饶是向来镇定如蜀玉嬷嬷，听到这事，在那一瞬间都慌乱了下。

    这要是平时发动也就罢了，但眼下……

    不过很快，蜀玉嬷嬷就强行振作起来。

    接生婆，甚至奶娘，都是提前都备好了，要身家干净，自身没有一点毛病，才能选进丰亲王府。

    蜀玉嬷嬷一边扶着阮明姿，一边有条不紊的下着一条条指令。

    整个丰亲王府都运作了起来。

    蜀玉嬷嬷见阮明姿虽说没有呼痛，但向来带笑的脸上惨白一片，已然渗出了冷汗，蜀玉嬷嬷便知道，她们王妃是疼得紧了。

    她心疼极了，但还是扶着阮明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从容：“王妃，您这刚开始疼，距离真正要生，估摸还有些时候，咱们先慢慢走走。这样也有利于您后续生产。”

    阮明姿点了点头。

    蜀玉嬷嬷扶着阮明姿，慢慢的挪着，一步步的，挪到了产房那。

    阮明姿额上冷汗涔涔。

    这会儿，小满飞奔着去喊来的席天地也匆匆过来了。

    席天地给阮明姿把了把脉：“虽说是早产，不过脉象还挺好。我先前就跟你说过吧？双生子大多早产，你放宽心。”

    阮明姿点了点头，甚至露出一点笑来：“我晓得，你们别那么紧张。”

    这一圈看下来，好似最不紧张的就是她了。

    不过，是真的疼啊……

    阮明姿倒吸着抽了一口凉气。

    她进了产房，接生婆帮她看了下：“王妃，这才开了两指，还有些时候。”

    阮明姿点了点头，蜀玉嬷嬷端来一碗鸡汤，又拿了些百年人参片来。

    “您先喝点鸡汤攒攒力气，”蜀玉嬷嬷道，“还有这人参片，一会儿您生的时候，要是没了力气，您就含一片，提提气。”

    毕竟是要生两个呢。

    蜀玉嬷嬷心下担忧得很，但她又不能说出来，以免让王妃平添些心理负担。

    阮明姿喝完鸡汤，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

    产房很快把闲杂人等清了出去，只留下了席天地，几名医女，几个接生婆，还有立夏小廿她们这些稳重的大丫鬟。

    小满负责在产房外统筹。

    她着急的站在产房外的廊下，听得里头传来的低低呼痛声，急得不行。

    她双手合十，虔诚的向漫天神佛许愿：“各路神仙，各位菩萨，我们王妃向来积德行善，还望各位神仙，各位菩萨保佑我们王妃，让她顺利的生下孩子……”

    产房里的呼痛声突然大了起来。

    小满急得脸都白了，喃喃道：“王妃，王妃……”

    而在此时，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传了过来。

    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着一道身影风一样的冲进了产房。

    她下意识的刚要冲上去拦，但在看清那人身影的时候，又愣了下。

    小满都怀疑自己幻视了！

    那不是殿下吗！

    殿下回来了！？

    来人确实是桓白瑜。

    向来镇定从容的男子，这会儿脸上竟极为罕见的露出了几分慌乱的神色来，但在即将迈进产房的时候，他却迅速的调整好了自己，把自己染血的轻盔解下丢到产房外头，这才迈进了屋子。

    桓白瑜大步走到床前，紧紧握住阮明姿的手，看着因着生孩子而疼得头发都汗湿的阮明姿，他心如刀绞。

    “姿姿……”

    阮明姿疼得意识都模糊了，但听得桓白瑜的声音，她还是勉力睁开了眼。

    哪怕是疼到这般，她也忍不住稍稍松了口气。

    没人知道，哪怕是坚强如阮明姿，先前，她也曾经怕过。

    “你回来了……”

    “姿姿，别怕，我回来了。”

    桓白瑜紧紧攥着阮明姿的手，声音低沉。

    阮明姿刚要说什么，产婆惊喜的叫了出来：“看见头了，王妃，用力，用力！”

    阮明姿顾不上说什么，咬牙使劲。

    血水一盆一盆的端了出去。

    席天地都有些坐不住了。

    桓白瑜在沙场上看过很多人的血，但没有一次像这样，让他惊慌失措，又恐惧着什么。

    阮明姿痛苦的叫了起来。

    头一次，沉默寡言如桓白瑜，哭了。

    “姿姿！”

    血水越来越多，但产婆却惊喜的叫了起来：“王妃再加把劲，头出来了！出来了！”

    一声婴啼，在血腥的产房中嘹亮的响了起来。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您生了个小郡主！”

    “您先别激动，您肚子里还有个呢！”

    阮明姿早就知道自己是怀了双生子，她没有因着生出一个宝宝来就泄了那口气，一鼓作气的把肚子里另一个宝宝也生了出来。

    产婆惊喜的叫了起来：“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您生了个小世子！”

    “这是一对龙凤胎啊！”

    “母子平安！”

    喜讯在丰亲王府疯狂的传了出去。

    桓白瑜顾不上看孩子，他紧紧的攥着阮明姿的手：“姿姿，你怎么样？”

    阮明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朝桓白瑜露出个极为虚弱的笑来。

    看着很是开心的模样。

    “孩子呢，孩子呢？”

    阮明姿又虚弱又期待的问。

    桓白瑜心疼极了，他把阮明姿鬓间的散发稍稍拢了拢，低声道：“接生婆带孩子去清理了，一会儿就把孩子抱过来给你看。”

    阮明姿虚弱的应了声，闭上了眼。

    桓白瑜却害怕极了，一瞬间脸都白了：“姿姿！”

    席天地上前，给阮明姿把了把脉，难得的白了桓白瑜一眼：“叫什么叫，她没事，就是太累了，睡过去了。”

    桓白瑜这才一颗心落回了胸膛。

    席天地皱眉打量桓白瑜一眼：“不是我说，你也应该去休息休息。你这副模样，活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了。”

    桓白瑜没说话。

    他千里奔驰，活活累死了三匹马。

    虽说没有三天三夜没睡觉，但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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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携手一生（正文完）

    桓白瑜很累，但在看到阮明姿的那一刻，连日的奔忙，都不算什么事了。

    稳婆喜滋滋的把一双儿女抱到了桓白瑜的面前，嘴里一连的说着吉祥如意的词。

    桓白瑜只安静的看着一双儿女。

    长女皮肤白得很，按理说新生儿的皮肤应该是皱巴巴的，但她这会儿的皮肤看着就像是白雪一样，正攥着小拳头，睡得香极了。

    饶是她闭着眼，也能依稀看出，长女长得有些像桓白瑜。

    幺子长得好似更像阮明姿一些——桓白瑜盯着幺子看了会儿，才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他长得像姿姿。”

    席天地也凑过来看，啧啧一声：“确实，看着是有些像——那这小子长大了，怕是不得了。”

    桓白瑜抿了抿唇，把两个睡得正香的小襁褓放到阮明姿身边。

    他站在床边，感觉床上躺着的三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黎明将至。

    街道上还留有不少昨夜激战的痕迹，一直逶迤到了皇宫门口。

    街道上没有什么人。

    而晨曦中的丰亲王府，像一隅风雨飘摇中的净土，安安静静，却又喜气洋洋。

    丰亲王府中的每个人走路都是面带喜意，脚步都特特放轻了，以免吵醒她们的王妃。

    王妃生了一对双生子，龙凤呈祥啊！

    昨儿她们殿下还回来了，后来还封了赏，说是这大半年来，她们服侍王妃辛苦，王府里每人得了二十两银子并一匹上好的布！

    这怎能不让人高兴？

    一声嘹亮的婴啼响了起来。

    不多时，另一道嘹亮的婴啼也响了起来。

    敞开的窗户里，传来了阮明姿柔声细语哄着孩子的声音。

    廊下的丫鬟们互相对视一眼，笑容越深了。

    桓白瑜手臂僵硬的抱着长女，头发丝都不敢动一下。

    阮明姿则是躺在床上，搂着幺子，含笑看着桓白瑜抱女儿。

    蜀玉嬷嬷忍着笑意，教这对新手爹娘正确抱孩子的姿势。

    待到两个孩子都沉沉睡去后，阮明姿倚靠在迎枕上，看着自己身边两个睡着的小宝贝，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屋子里其余人都已经退下，桓白瑜握着阮明姿的手，舍不得松开。

    不久，立夏在外头轻轻的敲了敲门，轻声道：“殿下，外头有公公带了陛下的口谕，请您进宫。”

    桓白瑜一下子握紧了阮明姿的手。

    阮明姿反过来轻轻的拍了拍桓白瑜的手：“没事，去吧，我跟孩子在家等你。”

    这句话似是给了桓白瑜极大的力量。

    桓白瑜深深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又看了一眼两个睡在榻上的孩子，低声道：“等我回来。”

    阮明姿朝桓白瑜极尽温柔的笑了笑。

    新生儿总是哭了吃，吃了睡，睡醒再哭哭吃吃这样循环来一套，阮明姿忙着同嬷嬷一道照顾两个小家伙，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好似一眨眼的功夫，桓白瑜便回来了。

    阮明姿看了一眼桓白瑜的脸色，好似与平日无异，但她依旧微妙的从中分辨出了些什么。

    她让乳娘把两个孩子抱下去，朝桓白瑜招了招手。

    桓白瑜依言坐到了她的塌边。

    “宫里是发生什么事了？”

    阮明姿柔声问。

    桓白瑜沉默了下，这才道：“昨天夜里，桓毓昭带兵攻进了皇宫，要逼皇帝退位。”

    阮明姿是一点儿都不意外，这个可能性，昨夜她就想到了。

    看眼下这风平浪静的模样，也知道，桓毓昭十成十是失败了。

    桓白瑜抬手摸了摸阮明姿的头发：“别担心。先前，下在水里，想害你的那个药，还有皇上中的毒，都是来自南疆，席大夫诊出来之后，便已经悄悄汇报给了皇上。我在南疆领兵作战的时候，也发现了桓毓昭跟南疆那边的暗中联系——所以皇上自打醒来后，就多有防范。昨夜桓毓昭领军杀入大殿，被皇上早就埋伏好的人手一网打尽……过几日，桓毓昭那一脉的人，就该满门抄斩了。”

    谋反是大罪，满门抄斩也不意外。阮明姿蹙眉：“怪不得先前席叔叔也不肯跟我多说，估摸着他是担心牵扯到你那里，我会忧虑过甚。”

    她又舒展了眉头，笑道，“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平安就好。”

    阮明姿早就料定了桓毓昭就像那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这会儿知道桓毓昭彻底完蛋，心里难免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母后怎么样了？”阮明姿问。

    “母后一切都好。”桓白瑜极为难得的，显出了几分踯躅，不过也没有多久，他便下了决心，同阮明姿低声道，“皇上虽说醒了，但身体不太好，打算退位了。”

    阮明姿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

    桓白瑜看着阮明姿，没有隐瞒的，看着她，低声道：“他问我，想不想当皇帝。”

    阮明姿很稳得住，她只轻轻的握着桓白瑜的手，无比信任的看向他。

    桓白瑜抿了抿唇，嘴角露出一抹有些轻松的弧度：“我拒绝了。”

    他俯下身，在阮明姿唇角轻轻亲了亲：“我只想守着你跟两个孩子，好好的走完这一辈子。”

    阮明姿手指勾住桓白瑜的手指，摇了摇，笑道：“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阮明姿跟桓白瑜的一对双生子满月的时候，原本只想举办一个小小的满月宴，但偏偏皇上的赏赐流水般赏了下来，更兼有白太后的私房，那是一箱一箱的往丰亲王府里赏，看得旁人都有些胆颤心惊的。

    但白太后却是很坦荡，说自己的私房，给自己的孙子孙女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话确实也挑不出错来。

    在满月宴上，永安帝给一对龙凤胎赐了名字，上了皇室的玉牒；又封了桓白瑜的长女为盈初郡主，封了桓白瑜的幼子为丰亲王世子。

    而在一对龙凤胎周岁的时候，永安帝宣布退位，让位于八皇子桓毓鸣。

    鸾凤宫白太后搬出皇宫，去了以五台山隐居礼佛，为皇室祈福。

    待到一对龙凤胎五岁的时候，桓白瑜与阮明姿带着一对子女，离开了京城，四处游历，领略天地间大好山河，肆意人生。

    阮明姿也终于明白了，她穿越时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大概，就是为了与桓白瑜携手走过一生。

    岁月静好，你我皆安。

    便是我这一生所求。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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