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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真的吗？我不信。

橘台镇山清水秀，最出名的是当地橘树成林。家家户户喜晾晒橘皮，保存后隔年使用，可泡茶、熬粥、泡酒、烧肉也可做成小零食，很受当地孩子喜爱。

一大早的，就有客人来买橘皮。他在西市巷口的杂货店前挑挑拣拣，老板盯了他小半个时辰，却不敢多抱怨一句。



“就这个吧……”来人指了指一抽屉的糖橘丝，让老板给他包起来。

老板拿了只小秤杆，战战兢兢抓了一把，那人又道：“等等，那个橘片也称一点。还有其他的吗？”

“……这位小哥。”老板苦不堪言，却又硬生生扯出张笑脸来，“只有这些了。您忘了吗？前几日您来过，买走了好些陈皮……”

“我来过？”对方有些诧异，一摆手道，“哎，老板你定是记错了。我昨夜才刚到这小镇呢。”



又来了。

老板背过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半个月里，年轻男人少说来了也有七八回，每回都要买上大堆陈皮。一开始他还挺高兴，但时间长了，这事就有些诡异了，而且……

他一边包好糖橘丝，一边往窗外瞧。

窗口下偷摸探出几颗头来，见了老板，凶神恶煞地一瞪，吓得人快尿裤子。



但凡是橘台镇的人，就没人不认识他们——黑衣黑裤，手背上有一致的烫疤。乃是附近万壑山上万壑宫的人。



那万壑宫，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魔教。



老板瑟缩着收回视线，转头见年轻人记性不太好的样子，压低了声音提示道：“小哥，您来过我这里好几回了，最近一直住在镇里，您要不再好好想想？还有……您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年轻男人闻声抬头，嘴上还叼着一片裹了糖霜的橘片，这是当地小孩儿最爱的零食之一：含在嘴里甜酸混杂，吃多了舌尖麻丝丝的，却令人口舌生津，爱不释手。



“？”男人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白手腕，看着模样文文弱弱的，力气倒很大，单手将地上的药箱提了起来背在身上，又接过包好的糖橘丝，笑着道，“老板，你定是将我和别人认错了。我是个大夫，最近刚游历到此，如何会来过好几趟？”



老板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心说：别人也就算了，可谁会将你认错啊？

就不提那群总跟着你的黑衣人，单说样貌就得甩这橘台镇里的男人们好几条街——这年轻人生得分外俊俏，眉眼细长，眼尾带着点绯色，仿佛天然染上了半片桃花瓣，看人时眸底光晕潋滟，正可谓是顾盼生辉。

这样一个人，说是哪家来的贵公子他也信。可怎么就成了个游方郎中？



“老板。”男人想了想，干脆靠在柜台前，修长莹白的手指在桌面叩了叩，“不如这样，我帮你把把脉吧？不收钱！”

老板：“……”还有这种好事？！



这大夫长得如此好看，或许真是位隐姓埋名的神医也未可知。



只是他手刚拿出来，就有一颗小石子“咔”地一下打在脚边。

老板登时头皮发麻一阵腿软，那小石子平平无奇，却竟是将地板砸出了小小的坑。这若是打在人身上……



老板舔了舔嘴皮，余光朝窗外瞥了眼，忙不迭将手揣进了袖口里，连连摇头：“谢、谢谢小先生，不、不必了……”



“别客气啊。”年轻男人笑颜如花，三千青丝随意挽起，从袖口里摸出个小罗盘来，“让我瞧瞧……哎，老板，你印堂发黑，最近诸事不顺啊……”

老板：“……”

印堂发黑你不看我，你看罗盘是能看出个什么鬼？罗盘上是印了我的脸吗？

老板愣愣地看着他，察觉到了不对：“您不是……大夫吗？”

“是呀。”男人点头，理直气壮，“是大夫，也可算命。我铁口直断，又被称作小铁先生！”

“……”这名号可取得够随便的。怕不是您自己取的吧？



老板再不敢多留对方，忙去取了门栓，又让店铺伙计收拾抽屉柜台：“多谢先生好意，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要事，今日小店得关门了……”



男人点点头，很是理解的模样：“印堂发黑，不好不好，恐家中遇了难事。如若事情棘手，可来小橘街甘洛客栈找我。”

老板：“……”

老板看在外头万壑宫人的面上，忍着怒火，好不容易把张口就咒人的客人给请了出去。



另一头。

目送年轻男人出门，几个黑衣黑裤，手背上有明显烫疤的人聚在一处，愁眉苦脸道：“这已经是本月第八回了，再不能将夫人弄回去，你我就要人头不保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好不容易跟夫人交上朋友，转头他就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条街老子来回少说也有百八十趟！每一块石板长什么样我都要记住了！”

“这样不行。效率太慢了。夫人隔三差五就把前事忘了个干净，如此要等到猴年马月？不如……”

“嗯？”几人都期待地看向他。

这人喉咙吞咽一下，比了个“咔嚓”的手势：“一不做二不休……”



话音未落，他被同伴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你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呢！”

“你敢对夫人一不做二不休？我先对你一不做二不休！”

“你们听我说完！”被揍了个鼻青脸肿的黑衣人感受到了来自同伴的塑料情谊，俗话说得好，那什么什么果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他委屈巴巴道，“我是说，一不做二不休把夫人绑上山去！”

“……”

“……”



几人面面相觑，随后又将塑料同伴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这他妈有什么区别？！”



“？”察觉到什么的年轻男人回过头，可身后安安静静，几只麻雀扑棱翅膀落在地上，岁月静好。

是错觉么？男人伸手摸出罗盘，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其实什么也没看明白。但他摸着下巴理所当然地想：哎呀，最近的卦象好像不太好呀。还是谨慎为妙。

是说，这根铜针指得是什么方向？哎，等等？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来着？

……这里是哪里啊？



男人眼神迷茫起来，从油纸包里摸出糖橘丝含着，左右打量周围。



躲藏在角落里的几人愁眉不展，齐齐叹气。

这可怎么是好哟……



哗啦——



隔壁门户大开，弓着背颤颤巍巍的老婆婆泼了一盆水出来。老人家眼神儿不好，污水浇湿了青石板路，同时也浇湿了黑衣黑裤，被称为魔教走狗的大汉们。是一眼就能瞪得人尿裤子的威猛大汉，但老人家眼瞎耳背，砸吧着没了牙的嘴，端着盆哑声道：“？孩他爸？是你吗？”



几人：“……”真是够了！



前头小路上，一小丫头举着拨浪鼓跑到了正发呆的年轻男人面前，仰头看他：“冤大头哥哥！”

“……？”

“今日还散钱吗？”

“？？？”



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子也跑了过来，嘲笑道：“又是你！哈哈哈！今日又扮什么玩儿？大夫？半仙？说书先生？还是像昨天那样，二话不说就散钱？”



男人觉得奇怪极了，皱起眉头：“你们认错人了吧？”

“又不记得了。”小丫头晃着拨浪鼓叹气。

“长得这般好看，可惜是个傻子。”小子们叽叽喳喳，见男人变了脸色，立刻一哄而散了。



傻子……

男人仿佛想起了什么，但很快记忆如指尖沙，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风吹起他雪白的衣袍，让那贵公子的俊朗模样平添几分忧伤，光看背影，就足够令人心疼。



不远处——

“夫人伤心了？”

“不会哭了吧？”

“完了，这要是被教主知道了，你我人头不保！”

“那该死的小屁孩儿！让我去教训他！”

“你现在教训他们有个屁用啊！”



几人在不远处叽叽咕咕，最后剪刀石头布踹出个人来。

那人一脸生无可恋，摸了摸锃亮大光头，竭力摆出一副讨好人的嘴脸——他森森一笑，嘴里还缺了两颗牙，脸上的刀疤扭曲在一起，登时吓哭了街边的小朋友。



“……”



他搓着手，弓着腰，小心翼翼走过去道：“这位……先生？”

男人恍然回神，转过身来，又是一副礼貌客气的面容：“你叫我吗？”

“哎，是。”男人见他没哭没闹，放下了心，道，“那什么……我家中有人患病，听说您是游方郎中？可否随我回家看看？”

男人立刻来了精神：“当然！快走吧！敢问是你家什么人生了病？有何症状？”



“……”男人深吸口气，讪讪答，“是我很重要的人，他……最近脑子出了点问题。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在骂人。就……他时而忘记自己是谁，时而言语前后矛盾，还经常……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来。”

“奇怪的事？”

“譬如……今日是说书先生，明日又成了皇亲国戚，非要十八匹骏马拉车，否则一步都不肯走。”

“啊。”男人了然，“敢问他之前可有撞到过头？日常起居可需人照料？夜里可能睡得着？”



“能吃能睡。就是记性不太好，刚见过的人也能忘。日常起居倒是不需人照料，只是这头嘛……”

光头男搓了搓手，讪讪笑着答：“倒是确有撞过。两个月前的事了，昏迷了一段时间，再醒来就这样了。”



“那就是了。”男人一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放心！这病我能治好！”

光头男：“……”真的吗？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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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么热情的吗？

青石板路上，几个小子吆喝着跑过，嘴里叽叽喳喳：“傻子来了——！”

光头男脸色铁青，凶狠瞪过去，立刻吓哭了小孩儿。年轻男人毫无察觉，兴致勃勃走在前头，问：“敢问先生姓名？”

“……您叫我老六就好。”

“老六？”

“我在家中排行老六。”光头男咧嘴一笑，笑容森森仿佛马上就要拔刀伤人，“先生怎么称呼？”

“谢喻兰。”男人大方回答，摸出把扇子来挡在胸前，扇面上是大大的“春兰秋菊”四个字，白袍被风一吹，衣摆鼓起，愈发像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少爷。

“原来是谢……先生。”老六点点头，笑容勉强。天知道这段对话他们已重复过多少遍。



谢喻兰拐过街口，突然停下脚步，有些茫然道：“这是哪里？”

老六怕他又突然糊涂了，忙不迭提醒道：“先生，我们这是在橘台镇。万壑山下橘台镇。您现在是要去我家看诊。您叫谢喻兰，赫赫有名的游方郎中，昨夜刚来了橘台镇里，上午还去西市巷口买了陈皮……”

他语速飞快，显然这些话已不知重复过多少遍，一长串连起来也不会咬了舌头，口齿清晰，眼神发亮，就差没当场表演个报菜名。



谢喻兰诧异地看他一眼：“不，我是说……这条街叫什么？既然是去你家看诊，为何是我走在前头？我如何会知道你家在哪儿？”



光头老六：“……”



老六摸了摸光头，下意识往身后角落看了一眼，几个塑料同伴躲在阴暗处，纷纷抬手给他比手势，那手势花里胡哨，恨不能原地开出花来——看得懂才怪了。



老六只得硬着头皮尬笑：“啊哈哈哈，我、我这不是尊敬先生嘛，哪敢走在先生前头？这条街叫……小橘街，先生不是说过自己就住在这附近的客栈里吗？”

谢喻兰愣了愣，茫然道：“……是吗？我住在这儿？啊，对对，我住在洛甘客栈。瞧我这记性。”



老六：“……”那叫甘洛客栈。感情您连名儿都没记住啊。



老六有些头疼，只觉得自家夫人这记性似乎是越来越差了，也不知教主带人去找神医，找到了没有。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月的，他们实在是有些应付不来了啊。



谢喻兰随意指了个方向，十分自信道：“我就住在那边，以后有什么事，你大可来找我！”

老六：“……”是吗？可那边是出城的方向啊？



老六绕到前头带路，边套话边试探：“先生来了多久了？”

“昨晚到的。刚你不也说了吗？哎？你为何知道我是昨晚到的？”

“……这镇子不大，稍有风吹草动的，片刻就传遍了。”

“那可太好了。”谢喻兰笑起来，阳光照在他俊秀的面容上，使那眼尾一抹绯色更加诱人，“我四处游历，就是为了精进医术。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便也不用我挨家挨户敲门问诊了。敢问六兄弟，这橘台镇平日哪里最热闹？我明日便去摆摊看诊，顺便还能给人算算卦。”



“……”老六干巴巴笑了一声，说了个街名，又问，“您是大夫，为何还能给人算卦？”

“家传绝学。”谢喻兰得意，一把春兰秋菊的扇子在胸前舞得哗哗响，“我祖上是道医，方术和医术相通，自然都会一些。”

“啊……原来如此。”这怎么还给自己加戏了？以前没这出啊？



老六摸了摸光头，突然耳尖一动，只听“嗖”地一声连阳光都暂时被挡开了，大片阴影从天而降。老六立刻将谢喻兰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再无方才那满面讨好模样。谢喻兰身后也窜出几人，正是老六的塑料同伴，几人成三角护卫状，各自摸出暗器匕首，挡在身前，浑身煞气，同方才打闹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喻兰尚未回神，眼前就落下几人。为首为一黑衣男人，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锋利薄唇。他面具左侧绘有兰花，枝叶缠绕沿眼角往下，袅袅婷婷，好不缱绻暧昧，同他浑身阴厉的气质十分违和。

他一手寒剑入鞘，剑鞘一头斜斜一指，风卷起他黑红色披风，仿佛烈日也怕了他般躲进了云层里，四下陡然阴了下来。



砰——



周围门窗陆续关闭，街头好奇的小孩儿也被人一把拥入怀中抱进了屋内。

连鸡窝里的鸡都哑了嗓子，安静极了。



麻雀被惊飞，老六几人却齐齐屈膝行礼，暗器收回袖中，抱拳厉喝：“属下参见——”



话音未落，被跟在黑衣男人身后的女人轻咳一声打断了。



老六：“！”

哎呀！差点说漏了嘴！这要是漏馅儿了怕是要当场人头不保！



谢喻兰茫然道：“这是……？”

老六站起身，殷勤介绍：“这是我家……大哥！”

谢喻兰满面迷茫，眼底映着对面男人半张奇怪面具，有些怕地怂怂道：“……你家大哥好生威风。啊，难不成你说的病人便是……？”



老六：“……？”不不，您想什么呢？就是我万壑宫全体手下脑子有病，那也万万不能是教主有病啊！



可下一秒，万万不能是教主有病的教主本尊，便大步流星走上前，面无表情道：“先生，我有病，治否？”

谢喻兰：“？”

谢喻兰偷偷摸摸看向老六，眼神示意：这病得好像还不轻？

老六：“……”



站在黑衣男人身后的女人，个头很高，身材袅娜，着一身紫色衣袍，外罩雪纱，敞开的圆领前系着半只旧金锁，温柔一笑道：“这位先生，可是姓谢？”

谢喻兰拱手施礼：“正是在下。”

“太好了，可总算是找到谢先生了。”女人道，“奴家花三，乃我家大公子秦岚之贴身丫鬟。这几位是……大公子的本家兄弟，奉大公子之命，一直在寻找谢先生。”



谢喻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找我？找我作甚？”

“自然是先生声名远播。”花三捂着嘴巧笑倩兮，美目仿佛带了钩子，细长睫毛微微一颤，道，“不知先生现下可方便？”

“倒是没什么事……”谢喻兰偷眼看向一直盯着自己的黑衣男人，隔着面具，他不知道对方脸上神情，只觉那眼神令人浑身寒毛直竖。他喉咙上下一动，道，“花三姑娘是吗？可否借一步说话？”



花三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喻兰走过去，只觉如芒在背，走远了些回头再看，那所谓的大公子秦岚之还死死盯着自己不放。



谢喻兰：“……敢问姑娘，你们要请我看诊的病人，可是那位大公子？”



花三笑容略僵：“……是。”



谢喻兰道：“路上我听六兄弟说，你家大公子……脑子不太好？”

花三：“……”

花三斜过眼，似笑非笑看了眼老六几人。

老六：“……”我冤啊，我是真的冤！窦娥都没我冤啊！



花三同自家教主刚回来，得了谢喻兰在橘台镇的消息，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他们临走前谢喻兰明明还在万壑宫里，怎的这就下了山了？还给自己新加了这么多戏？



秦岚之一路赶来时，听闻谢喻兰最近几天都喜欢扮大夫。他急着将人先哄回万壑宫去，自然什么都顺着对方的话说。

哪里知道，老六先在前头给他挖了个坑。



花三深吸口气，感受到自家教主万年冰山的冷厉气息似乎是更低了，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六公子他……是怎么说的？”



谢喻兰哦了一声，道：“说你家大公子撞坏了脑子，时而不记得自己是谁，时而又胡说八道，前言不搭后语，还有臆想症，总归脑子糊涂得很。”



花三：“……”

秦岚之：“……”



谢喻兰自信道：“不过姑娘放心，这种病我很清楚的，我能治。”

花三：“……”

花三笑眯眯地看着他，重复一遍：“你能治？”

“对啊！”

“……那可真是……太好了。”花三回头，同自家教主对视一眼。就见那无所不能，翻云覆雨，搅得全武林不太平的魔教教主秦岚之背着手，显然不太想认下这个‘脑子有病’的病症。但……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



秦岚之默默点头，花三额角抽了抽，只得顺水推舟：“既如此，可否请先生同我们一道回去？也好方便看诊。”



“可以。”谢喻兰点头，“你家在何处？”

花三一笑：“万壑山上万壑宫。”

她着重念了这几个字，仔细地看着男人面上神情，可令人失望的是谢喻兰毫无反应，只茫然道：“那是哪里？”



“离橘台镇不远。”秦岚之走上前，从蹀躞带里摸出一只玉哨，悠长的尖锐声刚落，不到片刻，远处就奔来一匹黑马。它煞气四溢，未装马鞍，乌黑的尾巴蓬松飞扬，四蹄健壮，鬃毛卷曲，耳尖如麟耳。它见了谢喻兰便颠颠儿跑过来，一口咬住了谢喻兰的头发。



谢喻兰：“？？？”这么热情的吗？



“它叫秦麟。”秦岚之将谢喻兰一把抱上马背，手指自然地理顺男人黑发，道，“它很喜欢你。”

谢喻兰：“……”

谢喻兰着急忙慌朝花三等人道：“这、这……可以让病人骑马吗？”真不会骑到悬崖下去大家同归于尽吗？



秦岚之呵地一笑，内力震动胸膛，震得谢喻兰浑身一凛。

他眉头一竖，紧紧抓住了黑马鬃毛，秦岚之以为他明白了自己内力惊人，必害不了他，却见男人卷了卷衣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知道了，你现在以为自己是武林盟主是不是？要表演一下一掌拍断千年老松吗？我准备好了，来吧！”



秦岚之：“……”

花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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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啊，这是犯病了吧？

黑马秦麟并不知道自家主人在说什么，但马通人性，它知道主人心情十分不好。

它晃着脑袋，走得又稳又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脖颈上还挂着一串手工编织的装饰，上面绣着文鸟与橘树。那是谢喻兰几年前亲手给它做的，秦麟很喜欢，为此主人还曾同自己吃过几天醋。

黑马喷着鼻息，欢快地咧着嘴，谢喻兰靠在身后男人怀里，好几次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男人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可要说这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好吗？”秦岚之主动开了口，黑马秦麟乃正儿八经的良驹，其他马追不上——也无人敢追。此时此刻二人已甩开身后之人很远。

谢喻兰转头，嘴唇差点碰到男人的下巴。他习惯性就伸手摸了摸男人蓄着青色胡茬，轮廓犀利的下巴骨，回答道：“我没事啊？倒是大公子你，没事吧？”

“……”男人目光落在谢喻兰手指尖，谢喻兰回过神，忙收回手来。

“啊，抱歉。”谢喻兰道，“不知道怎的，总觉得会很好摸，没控制住……”



秦岚之戴着面具，嘴角往下一抿，眼神看起来又凶又不近人情，冷冷道：“好摸吗？”

谢喻兰：“……”

谢喻兰感觉自己跟不上男人的节奏，对方又戴着面具，看不出心情如何。也不知他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在生气，只得惴惴道：“好……好摸……吧？”



他最后一个“吧”字放得又轻又疑惑，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鼻音。秦岚之勾了勾嘴角，大方道：“好摸就摸吧，不碍事。”

“那……谢谢？”谢喻兰挑了挑眉，手指抓着秦麟的鬃毛，有些疑惑。这人脑子看起来好像确实不大好使，但……似乎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可怕？



上了山间小路，路上分岔路极多，若是让谢喻兰来估计非得迷失在密林之中。但秦麟认得路，自顾自走着，马蹄踏在枯叶上，发出轻轻的“咔嚓”声。



谢喻兰没话找话：“大公子，你家为何要住在那么高的山上？”

“风景好。”

“……也是哈。”谢喻兰干笑两声，又回头往路上看了眼，先前的六兄弟和花三姑娘等人都已经没了踪迹。

“你家亲戚还挺多。”谢喻兰又道，“不像我，我家就剩我一个啦……”



秦岚之看着他：“先生若不嫌弃，可当我万壑宫为家，万壑宫中所有人都是你的家人。”

“哇。”谢喻兰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你家是丐帮吗？”

“……不是。”

“那为何要收留我一个陌生人？咱们今天才刚刚见面……”

秦岚之不悦地打断了他：“我同先生相见恨晚，我愿将先生引为知己，先生呢？”

“……”这话就有些太重了。谢喻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大公子……为人热情好客，在下何德何能。”谢喻兰斟酌着为难道，“在下心愿乃游历江湖，看遍大好河山，只要身体健康，能吃能睡，四海为家也足矣……”

谢喻兰轻笑出声，风抚过他乌黑长发，落花也仿佛爱慕他般，轻轻落在头顶，又被秦岚之一只大手温柔拂去。

谢喻兰毫无所觉，道：“其他的……还是等把你的病治好再说吧。”



“吁……”

秦岚之突然叫停了秦麟，马蹄不解地在原地踏步，尖尖的耳朵往后翻，仿佛是想偷听。



谢喻兰还没回神，秦岚之双手已绕过他，将他紧紧拥在了怀里。

“先生只有这一个愿望吗？”秦岚之沉声道，“游历江湖，四海为家？不孤单吗？”

“我从来就是一个人。”谢喻兰心说，这看起来威风的大公子，倒还挺多愁善感，于是抬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大公子好意心领，当然我也是乐意广交好友的，等治好你的病……”



“我的病治不好了。”秦岚之道，“需得有先生日日看护才行。”

“……”谢喻兰只当他在说笑，哈哈两声，又拍了拍他的手。

秦岚之叹气，滚烫的呼吸染过谢喻兰的耳尖，令那白玉似的耳朵染上绯红温度，看着十分可爱。

秦岚之伸手去摸，似在自言自语：“半个月前我离开时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明明说好等我回来，现在不仅认不得我了，还要丢下我一个人离开。夫人，你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谢喻兰：“……”啊，这是犯病了吧？



谢喻兰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顺着他的话道：“大公子，你已成婚了？”

“……嗯。”

“对方是何人？”

“一个大好人。”秦岚之顿了顿，又叹息般地道，“还是个滥好人。否则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夫人受伤了？”

“嗯。”

“她可在万壑宫中？哎呀，也不知我的药带没带够。她受了什么伤？”



秦岚之闭上眼，嘴唇蹭过谢喻兰发顶，慢慢道：“他不记得我了。”

“……？”

谢喻兰语重心长，十分严肃地道：“不是我说，大公子，你们这万壑宫可能风水不太好。不然这样，我给你算便宜些，看病算卦我一次都给你做了，如何？”



否则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脑子出了问题？这风水果然邪门。



秦岚之催促黑马继续前行，道：“只要先生不走，怎样都行。”



行了有半日的路程，一行人才抵达了万壑宫。

万壑宫之大，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万壑山山巅，其中属双兰殿的位置最好，透过雕花窗棂，能看到外头绵延不绝的山脉。白云在脚下，茫茫中探出松树的巨大树冠，闲云野鹤好不自在。



山风从远处吹来，窗下风铃轻响，夹杂着凛冽冷风。谢喻兰还没进门先打了个喷嚏。



“山上风大。”秦岚之解开披风，仔细系到男人身上，又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早知你受不了，在山下就该给你买身厚衣服。”

“不必。”谢喻兰拍了拍胸脯，“这点小事算什么？吃点糖橘丝当场就能好！”

秦岚之：“……”



秦岚之见谢喻兰从袖里摸出糖橘丝，含在嘴里慢慢吸-吮，眼睛酸得都眯了起来，嘴角却又带着笑意，神采奕奕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欢喜得很。

他忍不住便伸手讨要：“先生吃的什么神药？我也可以吃吗？”



“哎，你眼光不错哦。这可是我独家秘方……”谢喻兰将糖橘丝分给男人，一时间觉得这幅画面似乎有些熟悉，但转眼又茫然起来，只道，“可能有些酸，若是不喜，吐了就是。”

“先生给什么我都喜欢。”秦岚之深深看他一眼——夫人还记得他不喜酸食。



他将那细细的橘丝含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谢喻兰看。他舌尖灵活翻转，将橘丝叼在齿间，吸-吮的同时慢慢咬进嘴里。

那慢吞吞的模样，不知为何令谢喻兰心口发热，口干舌燥——仿佛他吃的不是橘丝，而是别的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谢喻兰愣愣地看着，直到对方将橘丝吃完了，他才猛地回神，脸已涨如猪肝色，眼尾如被半片桃花染过的绯色无比鲜明，熠熠动人。



秦岚之亦是动情，伸手揉过男人眼角，仿佛那绯色还会传染般，一路染上秦岚之指尖。两人一时贴得极近，眼看要凑到一处，谢喻兰更下意识攥住了秦岚之一片衣角，却听得外头突然传来喧哗声。



谢喻兰蓦然惊醒，慌忙后退：“大、大公子……”



秦岚之手还僵在半空，指腹磨蹭那贪恋的体温，脸色沉郁：“何人喧哗？”

“报！”有人急切道，“神医的行踪找到了！”

秦岚之一愣，眼底透出喜色：“当真？我同花三找了他半个月，音讯全无，为何突然又有了消息？”



“咱们分舵的人一直在四处张贴布告，今远在南垣边境的兄弟传回消息，说神医离了国境，如今正在达达城做客。”



“找人去达达城将神医带回来！”秦岚之大手一挥，“越快越好！神医要提什么条件都答应他！”

“是！”



等门外的人走远，四下又恢复安静，谢喻兰才眨巴着黑亮的眼睛，无辜道：“找神医？什么神医？我不就是神医？”

秦岚之：“……”

谢喻兰心头冒起一股酸水，委屈巴巴如耷耳垂尾的小狗仔，收拾起药箱转身要走：“既然大公子已寻得满意的神医，又何必找我来？告辞……”

秦岚之：“……”



谢喻兰嘴里絮絮叨叨，不满极了：“有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将人耍着玩儿吗？我看你家风水果然不怎么样，一个个的脑子都有问题。”

他走了几步，又不服气地站住了，叉腰厉害道：“我不认识路，烦请大公子找人将我送下去。谢谢了。”



秦岚之：“……”脑壳疼。



好在之前谢喻兰因为记忆出了问题，整个人稀里糊涂的，没少在万壑宫里惹事。秦岚之已摸索出了一套哄媳妇儿的方法，立刻转移话题道：“先生，你不是最喜欢橘树了吗？我这万壑宫上别的没有，后山橘树成林，还有白玉兰花，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他又哄道：“咱们自家的陈皮也早就制好了，就等你回来吃呢。”

一听到橘树和陈皮，谢喻兰果然就走不动路了。他抠着手指，扭捏道：“果、果真？”

“果真。”秦岚之大步走上前，不由分说揽过媳妇儿肩膀，“走，我带你去看看。还有你的客房，就在橘林之中，风景美不胜收。”



于是谢喻兰当场就忘了神医的事，乐呵呵地跟着走了。


4 有喜啦！

万壑山上并不适宜种橘树，因此秦岚之辛辛苦苦种了一大片，存活的也只有一小撮，结得果还又小又瘪，几乎不能食用。

但好歹成了林，不用白不用，便在其中修了一栋小竹楼，外面罩了毛毡，底下用结实的木桩架空，冬暖夏凉，很是舒服。



谢喻兰被蒙着眼送到了小楼前，秦岚之放下手，靠在他耳边轻声道：“到了。看看喜不喜欢？”

秦岚之眼里带着期待，这是他当年亲手给谢喻兰建得竹楼，两人成婚那天还在这里住了多日，隔着前面的双兰殿，仿佛是隔开了恩怨不清的江湖武林、红尘俗世，日子过得好不潇洒快活。



可他的期待到底落了空。

谢喻兰眨巴着眼看看四周，脸色诧异：“啊，这楼……”

秦岚之看着他：“如何？”

“很有特色。”谢喻兰点头，欲言又止，“这些……就是大公子说的橘林？这……”

“山上气候不宜种橘树，这已是难得能存活的几株。”秦岚之道，“长得矮小了些，枝叶稀疏，果实也不能吃。但有香气。你闻闻？”

秦岚之献宝似的，拉着媳妇儿站到一颗矮树下：“好闻吗？”



对方一片心意，谢喻兰又不是那不领情之人，脸色镇定道：“好闻。有果酸的清香。”

“就知道你喜欢这个。”秦岚之又推着对方往竹楼走，“先生从今日起就住在这儿，缺什么只管让花三去准备。”

谢喻兰登上竹楼，放眼四望，矮矮的橘树林似也有另一种风情。白雾缭绕下，远处的山脉隐约可见，天高地阔，倒是令人心旷神怡。



竹楼里意外地还挺大，用竹竿撑起窗户，远山橘林便似被竹子做得画框给框了起来。

窗下搭着木榻，挂着驱蚊用的药草，榻上铺了软硬适宜的垫子，中间摆了个棋盘。



那棋盘上落了灰，几片叶子落在上头，虚虚盖住了还未下完的棋局。



另一头桌椅、书柜、餐桌和睡榻样样不缺，睡榻后面用屏风隔开，里头摆着沐浴用的木桶，两只小竹凳在木桶边整齐放着，其中一只凳子上还放了一只简易的小橘灯。



谢喻兰几乎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大公子有心了。”谢喻兰兴冲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拿起那只小巧的橘灯，托在手里左看右看，“这地方如此好，让给我住真的可以吗？”

“先生尽管住。”秦岚之背手而立，单手托住面具，将之取了下来，一双犀利如鹰的黑瞳直直望向男人，“我就怕你不喜欢。”

“喜欢！”谢喻兰脱口而出，回头看见秦岚之面容，愣了一下，“大公子你……”



秦岚之看着他，偷偷往前一步，眼带鼓励：“我怎么了？”

“你……”谢喻兰皱眉，若有所思，提着那小橘灯也朝秦岚之走了两步。



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鼓胀了秦岚之的衣袍，撩动了谢喻兰的青丝。过往记忆如流水从二人之间淌过，在这竹楼里的笑闹声仿佛尚在耳边，但一转眼，又什么都不剩了。



秦岚之眉目深邃，轮廓锋锐，俊朗如画，谢喻兰再没见过比他更气势如虹之人，仿佛一个眼神就能定人生死，令人发自内心感到钦佩。

只是……



他提着小橘灯走近了，仔细端详男人面容，轻启薄唇道：“大公子，我观你神色沉郁，印堂发黑，面容消瘦……怕是不好啊。”

秦岚之：“……”

秦岚之深吸口气，顺着他话问：“如何不好？可有治疗之法？”

“唔，具体还得让我把把脉。”



谢喻兰挽起袖子，从药箱里摸出个软垫摆在桌上，又燃起鼠尾草，在旁边扔了三枚古币，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是要看病还是算卦。

秦岚之一句没多问，坐下将手搭在软垫上，谢喻兰微微眯眼，嘴里念念有词，一副“得道高僧”似的模样，两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搭得位置都是错的。



秦岚之：“……”



谢喻兰闭眼琢磨半晌，又偷眼去瞧：就见秦岚之手臂粗壮有力，小臂上还有深浅不一的伤痕，肤色呈好看健康的小麦色，挨得近了，能感觉到对方强大压迫的气息。

那是上位者习以为常的气息，没有刻意收敛。谢喻兰心神一动——这人内功好生强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喻兰突然觉得有些困，便搭着对方的手，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



秦岚之没有叫醒他，只静静地在雾色光线里以视线细细描摹对方轮廓。

小半月不见，被他挂在心尖上的人瘦了、单薄了，看起来如同走失的小兽，急需要他的疼爱和呵护。



他们都这么久不见了，他却不能理所当然地抱抱他，亲亲他。秦岚之面容威武，镇定自若，内心却寂寞孤单，心酸也心疼。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谢喻兰面庞，对方在浅眠里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那依赖的模样，令他一颗心尽数软烂下来。



天色渐暗时，谢喻兰蓦地惊醒过来。

他躺在睡榻上，盖着被子，手脚都睡得暖呼呼的。窗下棋盘前，秦岚之撑着脸研究棋局，指尖夹着白子，抬眼朝他看来。



恍惚间，谢喻兰一声“阿之”就要唤出口。但又及时清醒过来，揉了揉眉心，那熟悉感已不翼而飞。



秦岚之压低声音，在暮色里仿佛同人咬耳朵般：“先生睡得可还好？”

“……”谢喻兰面红耳赤，“抱歉……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困。”

“无妨。”秦岚之道，“这屋里洒过安神的药剂，先生大概是近日太累，才会如此。”

“原来如此。”谢喻兰翻身坐起，伸手理好衣襟，又听男人问道，“先生当真什么病都能治？”

“自然！”谢喻兰忙坐直了，自信满满。



秦岚之点点头，随口道：“我近日不知为何想不起前事，整日迷迷糊糊。先生如何看？”

谢喻兰抬头，清隽眉眼间仿佛透着澄澈的光，一片烂漫：“大公子是哪些事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男人慢声道，“我是谁，从哪儿来，为何在此，全无印象。”



谢喻兰诧异问：“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我是秦岚之。”男人道，“但为何是秦岚之，不记得了。”

秦岚之微微一顿：“先生可有想过，自己为何叫谢喻兰？”

谢喻兰茫然了一瞬，道：“姓名自然是父母所定。”

“先生之前说，家中再无他人，是为何？”

“……”谢喻兰只觉话到了舌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仿若记忆被蒙在了古怪的浓雾之中，明明呼之欲出，又转瞬即逝。这种感觉令他分外不舒服，便皱眉转移了话题，“现在是为大公子看诊。”



秦岚之点到即止，幽幽道：“我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何在此，也不认识周围的人。经常一觉起来，感觉自己是别人，颇有庄周梦蝶之感。”



谢喻兰哦了一声，走近了看秦岚之手下棋局。秦岚之极其自然地拉住了他，口中说着“请坐”，手却不知是有意无意，指尖从谢喻兰手心里滑过。谢喻兰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指尖不由得缩了缩。



他莫名生出一股感觉，仿佛这具身体早就习惯了这般触碰，甚至带了点条件反射的“兴奋”。



秦岚之观察他的神情，问：“先生偶尔会有这种感觉吗？”

谢喻兰看着棋盘走神：“什么？”

“会觉得自己是别人，又或者……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



谢喻兰感觉对方在暗示什么，但细细想来又不解其中关窍。

他摇头，心不在焉道：“没有。”

男人意味深长道：“先生可知，庄周梦蝶……不知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身在其中，本就很难分清真假。”



谢喻兰觉得对方说话神神叨叨，心说：这病症犯起来果然吓人。明明看着挺正常一人，转眼就说起了胡话。

什么庄周梦蝶，怕是还没睡醒。



谢喻兰暗自摇头，收拾了桌上软垫，拿了旁边三枚古钱在桌上细细分辨，严肃道：“大公子，你这情况可不太好啊。”

“……”

“古有摄魂一说，三魂七魄丢了两魂，人便痴傻妄想，癔症不断。我观大公子印堂发黑，面色憔悴，虽不好说是丢了魂魄，但心思不整，癔症严重……来来，我这有魂魄无恙平安符，你贴身带着，能保你魂魄尽早归位。”



“……”秦岚之深吸口气，额角轻抽，“先生不是大夫吗？为何不开药？”

“啊。你还知道这个？”谢喻兰一脸‘被你识破啦’的意外，自言自语道，“看来逻辑正常，基本常识也有……不好糊弄。”

秦岚之：“……”



谢喻兰摆摆手，从药箱里摸出陈皮制成的各种零食、果酱，挨个放在秦教主面前：“这就是你的药，每日饭后服用。我会帮你记着的。”

秦岚之：“……”脑壳疼。



谢喻兰自然是不会看病的，他在他的世界里，以他的逻辑给秦教主开好了“神药”，转头又忘了这回事，晚饭前去厨房溜达时又塞给花三一堆陈皮，让其熬粥时放些下去，美其名曰食补。



花三无奈答应，见自家教主还暗中跟在谢喻兰身后，只得偷偷问道：“先生，我家大公子的病……可能治好？”

谢喻兰拿了人家的鸡腿，啃了满嘴油，眼睛亮亮地答：“能，能。不是什么大事。”

“那……到底是什么病？”

“嗐。”谢喻兰一扬宽袖，如果忽略他手中鸡腿，倒显得仙风道骨，似个白玉雕的小神仙般，“你们都误会啦。大公子之所以稀里糊涂，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不过是太过焦虑以至于走火入魔，他内功深厚，一旦走火入魔轻则脑子糊涂，重则瘫痪在床甚至一命呜呼……”



说到此，谢喻兰还舔了舔唇边的油渍，道：“大公子内力可真高。这万壑宫究竟是什么地方？”

花三：“……”



花三这会儿倒觉得，虽然夫人看起来痴傻，但好歹还有一点逻辑——走火入魔，这倒是说得通的。



只是还没放下心来，谢喻兰又补充道：“不过他因过于焦虑走火入魔也是没办法的事，第一次嘛，总是这样的。你们要注意他的营养，平日一定要让他睡足了，否则病症只会更加严重。”



花三：“……？”

花三生出不妙预感：“公子他……因为何事会焦虑到……走火入魔啊？”



谢喻兰眨眨眼，喜上眉梢，拱手施礼：“原来你们还不知道么？哎呀，大公子有喜啦，恭喜恭喜！”



躲在暗中观察的秦教主：“……”

花三：“……”

厨房里的其他人闻言啪嗒掉了手里的菜刀、锅铲，总之有什么掉什么，连眼珠子也差点掉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是生子文。别信夫人胡说八道。


5 说，我是谁？

当天夜里，万壑宫议事殿内高层聚集。

殿外月黑风高，殿中灯火通明，山巅只余风声呼啸，撞在窗棂上发出可怖声响。火烛一晃，发出噼啪声，不知情的人恐要以为魔教正研究如何搅动江湖腥风血雨，铲除以武林盟主为首的白道中人，一掌天下。



可事实上……



殿内遍布浓浓哀愁，连平日最是八面玲珑、牙尖嘴利之人也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教主大怒，怕是要人头不保。



“说话。”玉阶之上，江湖最大魔教教主秦岚之身着黑紫色大氅，衣摆绣着滚滚云浪，黑色宽边大袖几乎拖曳到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扣，只简单两个字，便似迸发出滔天杀意，吓得众属下战战兢兢跪了一片。

“花三。你说。”秦岚之声音低沉不耐，不欲再重复第二遍，眼神透出阴厉，颇有下一秒就拔刀取人项上人头之势。



花三不敢抬头，恭敬道：“如今神医尚未抵达，我等也不敢随意刺激夫人，以免再出大事……不如，不如就依着夫人……”

“哦。”秦岚之面无表情，“依着他，给我养胎吗？”

花三：“……”

跪了一片的万壑宫长老、弟子齐齐咽了口唾沫，这话真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当年入魔教，可没说会遇到此等邪门之事啊！

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正说着，议事殿外头传来守门弟子紧张的声音：“夫……谢大夫！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殿内众人登时屏息凝神，就听外头传来清朗好听的声音：“听说大公子在忙，我特地给他熬了点补汤送来。你们也真是的，他一个有身孕的人，这么晚了怎么还能不休息呢？你们也不说劝着些。”



秦岚之：“……”

众人：“……”



花三偷偷擦了额头冷汗，给教主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生怕教主一个没忍住要掀桌而起。



外头人自然也是被吓得不轻，说话都结巴了：“谢大夫说得是、是……但、但……”



“没什么但是的。”谢喻兰啧了一声，“快禀报一声，这汤若凉了我还得重热呢。”

“是、是。您、您稍等……”



弟子小心翼翼轻敲门扉，还没开口，就听里头传来威严声音：“让他进来吧。”



弟子如获大赦，慌忙替谢喻兰推开了大门，只见方才还跪了一地的众人都消失不见了，殿内安安静静，烛火熄灭大半，只余玉阶上还亮着一些，将秦岚之的面容照得晦涩不明。



谢喻兰恍然未觉，大步进了门，他只着简单白衫，外头还罩着秦岚之给他的黑色披风，头发随意散了下来，三千青丝落在肩侧，顺滑亮泽，让人一看就很想上手摸。



“大公子。”谢喻兰笑盈盈的，令秦岚之恍惚一瞬，下一秒，他已闪身到了男人身前，亲手接过了那有些烫的汤碗。

秦岚之眉头皱起，放下碗先拉了男人的手仔细检查：“让伺候的下人端来就是，没烫着吧？”

那白皙的指尖微微发红，指甲剪得整齐圆润，透着淡淡绯色，十分好看。

秦岚之想低头亲一亲，却只能克制着不去看，牵着人上了玉阶，让对方坐在了自己的教主宝座上。



他那宝座后方挂满了绘有山水图的灯笼，大片连起来恰好是一副江南风景，在夜里亮起来仿若活了一般，江南春水荡漾，画舫轻荡，仿佛就要从其中飘出天籁之音。



秦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温声道：“喜欢？改天我带你去……”

话音未落，谢喻兰便不赞同地皱眉道：“点这么多灯笼做什么？小心走水。”

秦岚之：“……”



谢喻兰觉得这是个不大不小的火灾隐患，操心的碎碎念了秦岚之半刻，才又道：“赶紧把汤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



秦岚之：“……这汤是？”

“我亲手熬得补汤。”谢喻兰得意道，“你现在正是要补身子的时候，可不能太随便了。明儿个我下山去给你买鲫鱼……”

“需要什么，交代给花三就行。”秦岚之端起碗，嗅了嗅，还好只是普通的鸡汤，还丢了些陈皮在里头提味，山药、当归、红枣、芸豆一样不少，真是有什么放什么。



秦岚之一口气喝完，亮了碗底，谢喻兰开心了：“好喝吗？”

“……好喝。”谢喻兰大概是忘了放盐，红枣、陈皮、当归味道相冲，总归是一言难尽。

秦岚之擦掉嘴角油渍，又催促：“你该睡了。”

谢喻兰看了眼天色，点点头站起身：“你也早些睡，如今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肚子重要。”

秦岚之：“……”



谢喻兰没注意秦岚之忽黑忽青的脸色，高高兴兴地溜达走了，待人离开后，躲藏在殿内高处的众人才猫似地纷纷落地，一个个无言以对，偷摸去瞧自家教主脸色。



其中用毒高手，江湖人称“毒一戒”斟酌着开口道：“教主，依属下之见，花三姑娘所言不错，此情此景，还是先顺着夫人的意来比较好……您看，夫人现在还挺……开心的。这于他的病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秦岚之深沉地垂下眼睫，众人不敢多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男声低叹道：“罢了。”

众人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在这里出主意了！无论出什么主意感觉都很不对劲啊！



随即他们又听得教主自言自语道：“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熬汤给我喝……也算因祸得福。”

众人：“……”

重点是这个吗？！



花三劝慰道：“夫人记忆混乱，或许明日起来，又不记得此事了。”

秦岚之点点头，一挥手：“就这样吧，随时注意神医动向。”

“是！”

“还有……”秦岚之皱眉，“武林盟主那边，事情可与他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老六闻声而出，抱拳道，“盟主很是愧疚，认为此事与他有关，托属下转告教主，若有他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教主不要客气。”



“哼，他能帮上什么忙？”毒一戒晃着一颗秃顶的大脑袋，呲出漆黑的尖牙，“他不帮倒忙便是谢天谢地了！要我说这些自诩正义之士向来就是如此，若非是因为他们，夫人也不至于……”



“毒一戒。”秦岚之声音低沉，不带半点感情，却令人后脊发凉。



“是属下多嘴……”毒一戒低头，双手插在袖里。秦岚之做了个“散”的手势，众人便纷纷离殿而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秦岚之目光落在那白玉小碗上，不知想了些什么，挥手轻拂而过，强盛的内力吹熄了所有烛火，那连成片的山水图灯笼也沉寂下来，江南水景便如被施了法，陷入了一片灰暗寂寥之中。



深夜，已过了丑时。

万壑宫主殿，也是秦岚之和谢喻兰的卧房——双兰殿，被人轻轻推开了厚重的漆红大门。

殿外有暗卫看守，见了来人却不敢吱声，只悄悄看着年轻男人如幽魂似的，熟门熟路地进门关门。



暗卫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这一幕，真是好生眼熟——先前夫人失忆后，就总是这么三更半夜地潜入教主屋内，翌日才又被教主抱着出来，他自个儿还总当无事发生。



起初不知内情的那几天，暗卫们还当教主与夫人在玩什么“游戏”呢。



“躲远些吧。”其中一人道，“今夜应不需要我们当值了。”

“我去跟花三姑娘说一声。”另一人熟稔道，“得先把沐浴的水备好。”



众人散开，徒留月色稀疏。谢喻兰悄无声息摸入殿内，大殿中干净整洁，只内室燃着两只烛火，昏暗的房间里隐约能看见挂在宽大衣架上的深色大氅。

谢喻兰目光四下一扫，秀气的鼻尖动了动。他闻到了熟悉又好闻的味道，是会让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的味道。



他像是只在夜间才出没的猎食者，循着本能轻手轻脚绕过珠帘，然后边走边脱掉了自己单薄的里衣。



等他进了内室，上衣已脱光了，露出白皙结实的上半身。他的身材没有秦岚之魁梧，但紧致的线条却显得修长又性-感。



他手指从那大氅上摩挲而过，然后走到了掩着床帘的床榻前。



里面有人，已经醒了。他十分清楚。

可对方为何醒了却不出声，对方是谁，他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掀起床帘，还未看清，手腕就被人用力拉住。

他丝毫不反抗地被对方扯进床铺里，被单上是雄性侵略感十足的味道，仿佛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带着致命的威胁却又让人亢奋不已。



谢喻兰的下巴被人轻轻抬起，眼前蒙上了黑布条。他皮肤白皙，那黑布条便显得十分扎眼，衬得他嘴唇红润艳丽。对方喘着粗气，一点点从他的耳廓温柔吻来，然后顺着脸侧一路啄吻到嘴角。



谢喻兰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舌尖碰上了男人的亲吻，对方一顿，随即微微用力捏开他的双唇，同他深吻到了一处。



待一吻结束，两人的气息都十分混乱。

谢喻兰感到裤带被对方解开，这时才开口道：“大王……”

他声音有些发哑，头脑混沌，理所当然般为自己找了个合适的情景：“大王可要轻一点……”



秦岚之：“……”



秦岚之无奈一笑，环抱住怀里的人：“今晚演什么？妖妃和大王？”

谢喻兰没听明白，秦岚之也并不打算解释，自言自语：“也行。那爱妃来伺候吧……”



说着，将对方的手拉了过来，朝下探去。



室内的烛火不知何时也熄灭了，只余窗外月光斑驳在窗前。

床榻上被浪翻滚，一声声喘息压抑低沉，偶尔发出一两声惊呼，又被粗鲁的吻吞咽下肚。黑色布条滑落，半遮掩在谢喻兰脸上。谢喻兰眼睛湿润，眼尾如桃花瓣的绯色晕染开，让人一见生怜。



他在黑暗里摸到身上男人面庞，秦岚之微微侧头，咬住了谢喻兰的指尖，舌尖吸-吮，令人心头颤动，快-感连连。

但越是舒服，谢喻兰心里却越是不安和空虚。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可想不起来。非要去想，便头疼欲裂。



他感到男人的吻带着一点无奈和酸涩，想安慰对方，却不知从何安慰起。

他只好搂住对方的脖颈，迎合着同对方深吻，在快要窒息时才被对方放开。

男人沉声粗喘：“……我是谁？”



谢喻兰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我是谁？”秦岚之声音嘶哑，温柔也凶狠地咬住谢喻兰下唇，“说，我是谁？”

谢喻兰最终也没说出口，只轻声道：“大王……就是大王啊？”



他此时的模样和白日“神医”的爽朗烂漫不同，此时的他仿佛十分脆弱，任由男人予取予求，说话带着点鼻音，教人心里发软发酸。



“嗯。”秦岚之最终应了他，妥协道，“爱妃只要还记得来找我就行。”

他撩起谢喻兰的额发，温柔地落下亲吻，含糊不清地低语：“不管你以后能不能想起来，大王都陪着你。”


6 过来，擦背。

翌日一早，谢喻兰是在自己的小竹楼里醒来的。

他只觉后腰酸疼，大腿内侧也隐隐酸麻，身上还有一层浅浅的药味，但凑到铜镜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瞧出来。

大概是认床吧。谢喻兰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忽略了不合逻辑的细节，兴高采烈地起身洗漱，穿好衣服，挎着小药箱就出了门。



清晨的万壑山上白雾缭绕，隐有鸟雀鸣叫，却看不见鸟雀的身影，仿若真如活在仙界一般。

他在散发着果香的橘林里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打了一套养生拳，直让前来查看情况的花三眉角抽-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谢……大夫。”花三笑着走上前，温声道，“昨夜睡得可还好？”

“还好。多谢姑娘挂心。”谢喻兰拱手施礼，谦谦君子般道，“就是我似乎有些认床，睡得腰酸腿麻……哈哈，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

花三：“……”又来了！这神一般的认床借口！



花三点头，又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躲着的小丫头来。那小丫头白玉面团似的，圆圆胖胖，脸蛋晕红，看着十分讨人喜欢，光看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她扎着丸子双髻，以红丝带束了，丝带长长垂落下来，最下方绘有鸟雀图案，软乎乎的耳垂上戴着两枚细长白玉耳环，穿着嫣红长裙却不显过分艳丽花哨，看起来反倒人比花娇。



谢喻兰好奇地看着她，见她眼眶还红红的，一副不敢看自己的模样，放轻了声音问：“这位姑娘是？”

“你自己说。”花三叹气，将人往外推了推，“你先前怎么跟大公子保证的？若是不行，我这就带你回去。”

“别！别！”小姑娘顿时可怜巴巴地抓住了花三的衣摆，纠结片刻，站出来行礼道，“给、给先生请安……奴家，奴家小月儿。”

“小月儿？”谢喻兰笑起来，“这是你的名字？”

“是……”

小月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偷瞧着年轻俊美的男人，抿了抿唇瓣：“奴家，奴家幼年时期同家人走散，恰逢洪灾，险些命丧黄泉……幸得大公子救助，此后便在这万壑宫里伺候。奴家，奴家听闻先生到来，您若能治好大公子，万壑宫从上到下都是要感谢您的，所以……所以奴家想亲自伺候先生起居，不知先生能否答应？”



谢喻兰惊讶了一瞬，随即笑道：“你们大公子倒是很得手下爱戴，只是我一个男人，不便带个丫头在身边，传出去了教人误会。姑娘心意领了，还请恕我……”

不等拒绝两字出口，小月儿便聚起了两汪泪水，看着被遗弃的小奶狗似的，头顶的丸子双髻都要耷拉下来了。

谢喻兰：“……”

小月儿揉了揉眼睛：“奴家做不了什么事情，只想出一份力罢了……这样先生也不允许吗？”

谢喻兰：“……”



花三轻捂嘴角，眉眼弯弯令人心动，温言软语劝道：“小月儿很会伺候人，先生不妨先试试，若是不喜，再令她走了就是。”



谢喻兰自觉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尤其对着小姑娘，还是哭着的小姑娘，更是没辙。

他只得长叹一声，长袖一扬，做了个无奈的动作：“既如此……还请小月儿姑娘多多指教。不过……我好歹是个男人，多有不便的时候，还请姑娘理解。”

“理解！理解！”小月儿立刻展颜笑了起来，那模样仿若初春雪地里绽开的第一朵花，很难不让人心怜心动。



一股熟悉的感觉突兀地从心尖冒了出来，脑海中无意识地滑过一副画面——系着鹅黄腰带，穿着同色褙子的小姑娘，一边头发散着，一边头发梳着丸子，正慌手慌脚地冲自己说着什么，脚上还落了一只绣花鞋。

那日阳光灿烂，庭院里玉兰树长得极好，满园香气，周围似乎还有其他人在，都笑得直拍大腿。地上落满了花瓣，风轻轻一扬，那白玉花瓣便落在小丫头的脑袋上、肩膀上，惹得对方脸红嘟嘴，似乎是想笑又偏要装作生气模样。



那种快乐的氛围好似还能想起来，可却怎么也想不起身边的人。每个人的脸都很模糊，连那颗玉兰花树也如山水画中的墨迹，渐渐在水里晕开了。

转眼间，谢喻兰又不记得对小姑娘似曾相识这回事了。



他眼中的神采转瞬即逝，哪怕模样生得再美、再顾盼生辉，却也能被熟人瞧出不对来——那双眼睛虽带笑，却有些涣散，也并不灵动，只有在时而想起什么时，才如从沉睡中苏醒般，有片刻的夺目飞扬。



小月儿怔怔地盯着他，眼眶又微微红了，谢喻兰笑道：“这么担心你家公子吗？别着急，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前一句还很正常，下一句便道：“害喜这种事，没办法的，神医如我也是没辙。只能让他坚持坚持，不过我有一些开胃的良药，加在粥里给大公子服下，总会舒服一些。若他害喜严重，也可令人去凿些冰来，含在口中，也能舒服一点。”



小月儿：“……”

花三：“……”



听你说得一本正经，我们都要信了。



花三忙打断道：“今日晨起还未见过大公子，不如先生去替我们看看吧？”

谢喻兰一甩长袖，点头：“好说！本也是要去的。”



小月儿在前头领路，小姑娘看着圆乎乎的，走路却稳健灵活，轻盈无声般，谢喻兰在后头道：“看姑娘身姿，莫非是学过功夫？”

他又似想起什么：“先前给大公子看诊，公子似乎内力也颇为深厚。你们万壑宫都是习武之人？”

小月儿结巴道：“是、是……大公子祖上是、呃，习武的，大公子本人也喜欢习武，所以有练过。”

“那还挺厉害。”谢喻兰边走边道，“敢问姑娘，万壑宫是做什么生意的？镖局？武馆？这么大的地方，还养了如此多的弟子，恐怕不容易吧？”

小月儿：“……”



小月儿将人带到双兰殿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若想知道，不妨亲自问问大公子。奴家……不方便详谈。”

“也是。”谢喻兰一拱手，“是在下冒犯了。”

“不敢！”小月儿忙回礼道，“是奴家失礼了。”



哪知进了门，双兰殿内却门窗紧闭，拉着厚厚帘子，屋内带着潮湿气味，珠帘后能听到水声哗哗，大公子竟是在沐浴。



谢喻兰颇有些尴尬，在门口站着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那个……”等了许久也未见有人出来，他只好扬声道，“大公子？谢某不请自来，冒犯了。您若有事……不如我出去等吧？”

珠帘后的水声微顿，片刻后男人才低沉道：“无妨，请进来吧。”



这合适吗？



谢喻兰踌躇片刻，又念及自己是个大夫，便挺胸抬头进了门。



内室只燃着几只烛火，将浴桶里的人影拉长在墙上，看着十分高大威武。

屏风被移开，谢喻兰毫无防备撞见了沐浴的大公子——只见对方背靠浴桶，一手搭在浴桶边，水滴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落，啪嗒啪嗒，令人不由屏息以待。



“过来。”还是那黯哑又低沉的声音。谢喻兰迟疑一下，低垂眉眼走了过去。

他余光又瞄到那只垂在浴桶边的手：肤色偏深，手背青筋明显，指甲修剪得整齐好看。

男人指间轻轻摩挲，不知为何看得谢喻兰有些心跳加快、口干舌燥。就见那手指又点了点桶边：“抬头。”

谢喻兰一顿：“大公子……”

“我让你抬头。”



谢喻兰只得抬头，入目便是乌黑如缎的黑发披散在男人背上。这位大公子显然比谢喻兰想象得还要壮硕许多，宽肩厚背，肩头还有陈年旧疤，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不知为何……似乎肩胛位置还有指印红痕。

此时对方背靠桶边头也不回，道：“擦背。”



谢喻兰：“……”我明明是大夫。



但……既来之则安之。于是谢喻兰二话不说撸袖子就来给病人擦背。

反正都是男人，怕啥？



他将自己的黑发先挽了起来，松垮垮地束着，只余几缕发丝飘落脸侧。随后他拿起旁边的帕子利落给男人擦洗起来。



这种事为何不找丫鬟做？因为有孕在身藏了戒心？可我也刚来呀？还是大公子的夫人不允许他用丫鬟？据说这位公子夫人占有欲很强，轻易不让夫君见外人，指不定这些事以前都是夫人亲自来做。

谢喻兰边洗边胡思乱想，全然没发现自己清洗的动作十分自然，仿佛早已做过无数遍。



先打湿那如墨黑发，小心地擦洗；再用毛巾包住手，用皂角搓出泡沫，慢慢地为男人擦洗肩头后背；再拉起手臂搓洗，然后绕到前面……



两人对视，屋里一时安静无声。



秦岚之呼吸粗重，靠在浴桶边，待肩头陈旧伤疤被谢喻兰习惯性地轻轻擦洗几遍后，才借着烛光以视线仔细描摹这位年轻俊美的“大夫”。



秦岚之看着对方清隽又不失英气的眉眼，仿佛被清泉漂洗过的双眸，对方在水雾后显出温和的笑意……俱是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熟悉，因为这是自己多年枕边人。

陌生，却是对方的眼中再无曾经的依恋和爱慕。



秦岚之不悦地抿唇，抬手时水声微动，他微微仰头好让男人方便擦洗。



“大公子。”谢喻兰率先移开视线，开口道，“在下失礼了。”

秦岚之喉咙上下动了动，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任由男人给自己擦洗胸前。随后毛巾往下，擦过腹部……



谢喻兰耳廓通红，手指不小心触到某物，慌乱地站起来道：“大、大公子恕罪，在下并非有意。之、之后的可以请大公子自己清洗吗？”

秦岚之黑眸沉沉地看着他，身躯微微一动，水声哗啦作响，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有些刺耳。他往前趴到浴桶边，距离很近地盯着谢喻兰。


7 我在戏文里见过！

屋内光线昏暗，谢喻兰忍不住心跳加速：他没想到大公子褪去衣衫后会是这么一位猛男。是真猛男。

体格健硕，胸肌发达，肌肉线条十分有张力。他浑身都透着和“公子”这个词格格不入的凶狠野性。

他双眸犀利幽深，眼形狭长，于是便显出几分阴戾，仿佛无论怎么刷洗都洗不掉他一身血腥杀气。凑近时，更能感到那种上位者的威严，薄唇一抿就能让人两股战战，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



不愧是……

咦，不愧是什么？谢喻兰感觉有什么想法欲脱口而出，但堪堪卡在舌尖，不上不下，教人难受。

谢喻兰心不在焉地想：自己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竟真以为大公子得手下人爱戴，就会是什么可亲之人。



“躲什么？”秦岚之沉沉开口道，“那小楼可住得舒服？不喜欢再给你换一间。”

谢喻兰一愣，忙道：“不必，在下很喜欢。”

“换个自称。我不喜欢听。”

“……”谢喻兰一时头秃，不然该叫什么？



见年轻的“神医”面容纠结，秦岚之微微笑了起来，却更显吓人了，仿佛要择人而噬。



“叫喻兰可好？”

“呃……”谢喻兰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也、也行。”



“我也唤你作喻兰。”秦岚之又道，“你可唤我为阿之。”

谢喻兰茫然啊了一声：“在下……喻兰不敢。”

“让你叫你就叫。”

谢喻兰只得干巴巴道：“阿、阿……阿之。”



噫——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这大公子却似高兴起来，嗯了一声：“多叫几声听听。”

“阿之……阿……之。”这是什么变-态趣味？难不成因为走火入魔，脑子糊涂了，便想多听别人叫自己的名字，找到一点安全感？

毕竟还有身孕在身，似乎也说得过去。

谢喻兰满眼写满同情，心底叹气，便多了一丝纵容：“阿之高兴就好。”



“阿之”显然分外高兴，眼底亮起了光，水汽氤氲中，那眉眼更显幽深：“喻兰，我总觉得你很熟悉。你呢？可有对我相见恨晚？”

谢喻兰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等等……我怎么觉得这段对话像是在什么戏文里见过？就是那种……小寡妇勾-引粗犷猎户的戏文。

之后的剧情他已经能猜到了。



大公子已有了夫人，还有孕在身，哪怕是脑子糊涂了，也万万不应做出如此不妥之事啊！这如何对得起夫人？！

说起来……夫人呢？



谢喻兰起身站远了些，低垂眉眼道：“大公子说笑了，在下……喻兰从前并未见过像大公子这般……威猛豪迈的人物。可不敢同公子相见恨晚。这话若是教夫人听了去，恐有不妥。敢问……大公子，之前不是说夫人也受了伤？不需要我去看看吗？”



浴桶里的男人沉默片刻，突然起身，水声哗哗沿身体落下，那威猛压迫之感，竟令谢喻兰有些喘不上气。他又往后退了几步，不敢抬头，余光只见男人随手披了衣衫，头发湿漉漉披散在背，水珠在地上砸出一圈印记。



秦岚之走到屏风后，取了帕子擦头，道：“他不碍事，无妨。喻兰，咱俩同为男人，哪怕相见恨晚也没什么关系，说不定反成江湖一大佳话，为何你却怕我家夫人误会？这有什么可误会的？还是……你认识我家夫人，知道他会误会？”



谢喻兰被问得微微晃神，仔细想来，他也不知为何会担心引人误会。是啊，同为男人，相见恨晚怎么了吗？又不是什么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似乎是真有这么一个人？一想起这事他心里还有些发闷和不悦。

这又是为何？



谢喻兰茫然地走了片刻神，等回过神来，有些话已不过脑子的脱口而出：“大公子同谁都这么容易相见恨晚吗？”

秦岚之从屏风后绕出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自然不是。喻兰为何这么说？”

谢喻兰回神，忙摇头：“不……我……”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脑子有些不太清醒，后脑勺微微刺疼，连太阳穴也发涨起来，隐有呕吐晕眩之感。

“我……唔呕……”他一把捂住嘴，伸手扶墙微微弯腰，脸色一时惨白难看。

秦岚之骇了一跳，慌忙冲过去扶住他：“喻兰？！来人！”



双兰殿门被人用力推开，光线涌入，将那暧昧不清、昏暗晦涩的气氛一扫而光。

“教……大公子？！怎么了？”

“去请大夫来。”秦岚之一把抱起了谢喻兰，大步流星将人放到床铺上，“喻兰有些想吐，去熬点酸梅汤来。”

“是！”



谢喻兰迷迷糊糊，还不忘了开口：“要放冰块。”

秦岚之简直哭笑不得，一手拂过他汗津津的额发，在脸侧落一下吻，一边哄道：“知道，放心吧。”



谢喻兰：“？”

大公子为何要亲我？难不成将我认错成了旁人？

大公子这会儿犯病了？！



谢喻兰一把攥住了秦岚之袖口，没等男人高兴，他就皱着眉头十分为难地道：“大公子，使不得。你看看清楚，我不是你家夫人。”



他又朝门外道：“你们、你们快去请公子夫人来！大公子犯病了！”



门外弟子：“……”

不敢动，实在不敢动。



秦岚之抓着他的手微微叹气，顺水推舟，耍赖般地道：“我才不会认错人，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就是我夫人，是我秦岚之明媒正娶的夫人。我看这世上，谁有胆子敢说句不是！”



谢喻兰：“……”

完了，这病犯得有些严重啊。



谢喻兰休息期间，万壑宫议事殿内又塞满了人。

毒一戒摸着秃头道：“夫人这次的记性倒是不错，过了两天，还记得自己是个大夫。”

花三叹气：“夫人没能认出小月儿，小月儿从他进万壑宫开始就负责伺候他的起居，他像是半分印象也没有。”

老六愁眉苦脸，直搓手道：“你就别提小月儿了，这小半个月我跟了夫人这么久，他今日见到我，依然不记得我是谁！”



教主之位上，秦岚之脸色阴沉，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懒洋洋搭在扶手上，道：“神医还没到吗？”

每一一问，每日都有新失望。



果不其然，老六低头战战兢兢道：“回教主，分舵弟子传回消息称……”

“嗯？”

“那达达城主不愿放人，神医一时半刻接不回来。”

“喻兰的事告诉神医了吗？”

“说是说了，但神医眼下被软禁……出不来……”



殿内一时安静无声，落针可闻，老六缩着脖子，恨不能把一身衣衫变为龟壳，能令自己龟缩其中不用面对盛怒的教主。



好半晌，毒一戒才大着胆子呵了一声，道：“没用的东西！”

老六忙点头：“是，我会再想办法……”

花三皱眉：“你能想什么办法？咱们山高水远的也帮不上忙……离达达城最近的分舵舵主是？”

“梅雀。”老六道，“江湖又称梅一鞭，使得一手好鞭，大部分情况只要一鞭就能搞定。其内力深厚，一鞭下去能将最坚硬的石头也抽得粉碎。”



“啊，我记得他。”花三点头，“前年白道推选武林盟主，他还去凑过热闹。”

“对，就是他。”老六也是无奈一笑，“他装作乞丐去盟主家乞讨，被新任盟主家的下人狗眼看人低，他一鞭抽得对方断了双腿和肋骨，一年多没能下床。”



“够了。”秦岚之不耐打断，众人立刻噤声，“让梅雀亲自去一趟，如果办不了这事，让他自己绞了自己的鞭子。”

老六抱拳：“是！”



毒一戒道：“可一直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花三斜眼睨他：“你还有其他办法？”

“不都说失忆的人，如果让他待在熟悉的地方，也许能想起什么来呢？”毒一戒琢磨，“不如我们试试？”

“怎么试？”花三道，“万壑宫还不够熟悉吗？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



“话是这么说。”毒一戒偷瞄了上头的教主一眼，斟词酌句，“但他还有自己的家啊……不是吗？”

花三眉头微微一拧。

老六也皱眉，想说什么，又被教主打断了。



“毒一戒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可是教主！”

老六抿唇：“那帮白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难不成还要让夫人回去……”



“我会陪着他。”秦岚之想了一会儿，“花三再选几个人跟着，等喻兰身体好些，咱们就下山。”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满面担忧，却还是抱拳应声：“是！”



秦岚之在前院摘了白玉兰花，拿在手里轻轻转了转，刚回双兰殿，就发现事有不对。



屋内太过安静，内力深厚如他，很快就察觉到窗下躲了一人。

秦岚之：“……”



几个暗卫悄无声息落在教主身后，低头小声回禀：“教主，夫人睡醒后情况不大对。”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还蒙了面，在屋内翻上翻下，似乎在找什么。”

“察觉你回来，他想躲到屋梁上，可是没站稳……又摔下来了。”

秦岚之：“……”

秦岚之皱起眉：“你们没接住他？”

众暗卫跪了一地：“是属下失职……只是……怕吓着夫人……”



秦岚之揉了揉额头。

行吧。这回又是什么？刺客？


8 为夫生气了。

谢喻兰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但仔细要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熟稔地打开衣柜，换了夜行衣，也没细想为何这衣服自己能穿得如此合身，仿佛是量身定做般，他在屋内翻箱倒柜，找出一堆令人脸红心跳的东西——尽是床上玩物和用具。有小小一瓶的玉兰膏，也有带有催-情用途的‘销魂蚀骨香’，还有入手软滑的朱红长绳。他知道这个，外面叫做‘缚仙索’，却不是真的用来“缚仙”，而是将人绑在床上，再配以销魂蚀骨香，令人如仙如醉，沉溺在情-欲里不可自拔。



谢喻兰瞧着这一地“不堪入目”的东西，脸色黑沉沉的，双眸泛着幽光，心道：这殿内主人定是个长相猥-琐，尽会使下三滥手段的卑劣之人。若让这种人逍遥人间，那世上岂不多了许多无辜受害之人？

他谢家祖训有言：凡不可强求，但遇事亦不可视而不见。正所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今日既被他谢喻兰撞见了，那这事就非一查到底不可。



正想着，谢喻兰察觉门外有人靠近，他匆匆将东西扫进床下，翻身上梁想要一窥这穷凶极恶之徒的真面目，指不定还能拿到一些证据。可没想刚上去他就一脚踩滑又落了下来，膝盖磕在桌角，疼得他冷汗直冒，习惯性想要去药箱里拿药，又莫名其妙地停住了手。



他哪儿来的药箱？



来不及多想，他矮身躲进了窗下盆栽后头，刚躲好，外头就有人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门又被轻轻关上，屋内再次暗了下来，对方脚步不停，先是进了内室，片刻后传来悉悉索索之声，像是在换衣服。



谢喻兰好奇地探出头去，从缝隙里隐约能瞧见对方高大的身躯，紫黑色的大氅滑落在地，衣摆绣着云浪滚边，袖口缝了暗金镶云纹，看着华丽低调又十分威严。

谢喻兰心头暗道：看这衣服料子，这殿内主人还是个顶有钱的主。不知他手下坑害了多少无辜百姓。一想到那满地的“不堪入目”，谢喻兰心头就一阵火起。



趁着对方换衣，谢喻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出去，反手从桌上藏了只茶壶，打算给卑劣之人头上来一下，先放倒了再说。

只是他刚一撩开珠帘，原本在那儿换衣服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谢喻兰：“？”



与此同时，一把轻薄如冰刃的匕首轻轻挨住他脖颈一侧，温热呼吸撩得谢喻兰耳尖发痒。

“这位小哥……”秦岚之说话时薄唇微动，几乎亲上那白玉似的耳尖，“不请自来，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谢喻兰：“……”

谢喻兰微微侧头，那冰刃却紧贴着挨了过来，激出他一身鸡皮疙瘩。

谢喻兰一脸英勇模样，铿锵有力道：“你这恶徒！今日我定要将你人赃俱获！”

“哦。”秦岚之声音低沉磁性，以刀背轻轻摩挲谢喻兰脖颈柔嫩的皮肤，道，“不知我秦某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小哥？你若不说个明白，今日我怕是不能放你离开了。”

谢喻兰哼了一声，抬手往床下一指：“你休要同我装无辜！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秦岚之顺着他的指尖看了过去，隐约在脚踏边看到了一截红绳，他有些诧异道：“你把它翻出来做什么？”

谢喻兰一脸痛心疾首：“你这个混蛋！藏着这些东西是想做什么？！说！你坑害了多少人？！”

秦岚之：“……”



秦岚之收回匕首，有力的手指捏住谢喻兰下巴，喜怒不明地看着他：“你以为我做了什么？嗯？说来听听？”



他声带威胁，明显若是谢喻兰回答得不好，他便要来一一清算了。

谢喻兰后脊一阵发凉，隐约觉得这画面似乎也很眼熟，但细细想来又十分模糊。他心里觉得古怪：我明明不认识他，为何却能预感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视线不由自主朝床下瞄去，这时候他甚至觉得那红绳也十分眼熟，手腕不自觉地发起烫来，脑子里无故闪过几个画面，看不分明，却令人口干舌燥。



秦岚之贴得更近了，从背后看几乎是个完全拥抱他的姿势。他一手虚揽着谢喻兰的腰，一手捏着谢喻兰的下巴，鼻尖蹭过男人的脸侧，轻声诱哄道：“说，你以为我做了什么？你要以什么身份来人赃俱获？嗯？”



谢喻兰咕噜一声吞了下口水，小腹莫名有些发热，不自在地想脱离男人的辖制，却反被箍得更紧。



“你、你平白无故地，藏，藏如此多这种东西做什么？”谢喻兰道，“我是知道的，你，你不是个好人，你是……你是……”



有些话脱口欲出，却又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纷乱不休，一会儿十分笃定秦岚之不是个好人，是个人人喊打的卑劣之徒，一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他应该知道那些东西是用来对付谁的，可他说不出口。



秦岚之眼神沉郁，将谢喻兰一把抱起扔到床上，随手从床下摸出“缚仙索”和一罐小小的白瓷瓶——正是那销魂蚀骨香。

连带着还拖出来几本春阳图，画册被翻开在地，余光一扫便能令人面红口燥。



“我用这些东西，自然是因为有人喜欢。”秦岚之嗓音微微黯哑，视线描摹过男人的轮廓，将红绳熟稔地捆在了对方手上。那红绳很长，一头捆手，一头捆脚，剩余地抓在手里也行，绑在床柱上也行。



谢喻兰一时动弹不得，胸口衣服被扯开，冷空气吹过，令他胸前一点颤抖挺立，看起来如同新鲜未摘的花苞，十分可怜可爱。



秦岚之一手绕过谢喻兰黑发，牵在手里仿若牵着情人的手，低头一吻，道：“你没有证据就说我坑害他人，现在到我问你了，你是何人？跑我这儿来做什么？你……”



他顿了顿，低头凑近了，两人之间只剩呼吸的距离：“你是如何认识我的？”



谢喻兰一副高傲模样，扭头躲开对方的视线：“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哦……你既不说，那就让我来说。”秦岚之拧开那瓷瓶木盖，将销魂蚀骨香放在枕侧，谢喻兰闻到那幽香旖旎的味道，脸腾地红了，竭力想躲得远远的。

秦岚之一手压住他的手腕，一手扯着那红绳，居高临下地看他：“你叫谢喻兰，锦城谢家三公子，天性纯良，天真烂漫，不知世道深浅，只以家训为傲，想要凭借一人之力闯出一番事业。我说得可对？”



谢喻兰一顿，皱眉看他：“你怎么……？”



秦岚之继续道：“谢家乃武林东南西北四大家族之一，正是南方武林世家，德高望重，弟子众多。谢家绝学有二，一乃祖上名将谢云川的刀法，名冠天下，江湖中又称‘云流刀法’，其不仅需要深厚内力，还需锦城刀将传人‘刘一刀’亲手打造的隐刀，方能结合‘云流刀法’使出其真正实力；二乃谢家轻功‘燕子抄’，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绝世轻功，北方世家‘鹞水三式’的轻功也曾冠绝东西南北，可同‘燕子抄’一比只能屈居第二。”



秦岚之将谢喻兰家世如同背书般缓缓道出，谢喻兰越听越瞪大了眼睛，片刻才道：“你认识我？”



“我何止是认识你。”秦岚之微微低头，发丝从脸侧垂落，同谢喻兰的纠缠到一起，“不止是你家，就是你身上有几颗痣，我也数得出来。”



谢喻兰闻着那销魂蚀骨香，只觉浑身越来越燥热难安，他难耐地扭动却被身上男人压得死死的，他竭力喘息，额头浮出汗水，装作若无其事道：“你、你既知道我是何人，还不赶紧放了我！我若出了什么事，我大哥二哥不会饶过你……”



“我当然可以放了你。”秦岚之道，“可你还没告诉我，不请自来是为何？你当我这万壑宫是这么好进的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家大哥二哥难道就没提醒过你，要离万壑宫、离秦岚之远远的？”



秦岚之……



谢喻兰眼前一花，仿若见到大哥二哥立在春风中，一边下棋一边同他道：“你玩便玩罢，但有些人轻易可惹不得。那万壑宫就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还有那秦岚之，你离他越远越好……”



春风如一场落雨淅沥沥而过，转瞬间繁花葬入泥土，谢家一片破败，昔日光景不在，锦城里挂着“刘一刀”木牌的铸刀小店也被砸了个稀巴烂。

刀将唯一传人自此失踪，谢家也自此一蹶不振。

他独自立于人群中，只听得周围人来来往往，同他道哀，劝他不要同魔教计较，否则以他的能力，恐不仅报不了仇，还得再赔上一条人命。



“谢家只剩你了。”

“要好好保重身体。”

“三少爷若有难处，可来我北方瑶家。三少爷只需将‘燕子抄’的功法传与我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昔日景象轰然撞破，谢喻兰瞪大眼：“你是魔教……”



谢喻兰一双眼里明明灭灭，仿佛祭起无数灯火又转瞬熄灭。

“你是秦岚之！”谢喻兰蓦然一声爆喝，竭力挣扎起来，“秦岚之！你还我家人性命！你……”



秦岚之一声叹息，捏住他下巴同他深吻到一处。谢喻兰张口欲咬，秦岚之却似早已料到，及时偏头躲开，在对方瞪眼看过来时，又怜爱地吻了下去，同他舌尖缠绕，难分你我。只片刻功夫，屋内就只余激烈喘息。



销魂蚀骨香起了作用，谢喻兰慢慢瘫软，脸色潮红，眼尾如绽开的花瓣，黑眸里蓄了一汪春水，一荡就要满溢而出。



他眼神涣散地喘息，嘴里念念有词，秦岚之也被销魂蚀骨香带起了欲-念，一边解开男人衣衫一边低头去听，只听得对方道：我要杀了你……秦岚之……我杀了你……



这耳熟的台词。



秦岚之略微晃神，仿佛又回到了刚认识谢喻兰的时候。

他的啄吻沿着嘴角一路到锁骨，在上头留下浅浅齿痕，随即继续往下，惹得谢喻兰轻声惊呼。



秦岚之头也不抬，呼吸灼热，声音里竟还带了些无奈和委屈：“其他的不记得，偏偏这事你倒记得清楚。”



他吻过男人平坦小腹，手指往下，谢喻兰面容潮红发出呻-吟，秦岚之深吻过去，道：“那你怎不记得，这一切都是场误会？我陪你查案，找灭门凶手，你在玉兰树下同我表白，说你喜欢我，说会一直陪着我。这些你为何都不记得？”



“唔……不要……”



“只偏偏留我一人记得。”秦岚之叹息着，褪下里衣，捉住谢喻兰乱动的手，用缚仙索绑在床柱上，压了过去，“你只记得要杀我……喻兰，我生气了。”

“不要……别……嗯……”

两人肌肤相亲，亲昵无比，如同交颈鸳鸯。秦岚之喟叹般地道：“夫人，为夫生气了。”



随着一声惊呼，纱帐被秦岚之一把拉下，遮挡了内里旖旎景色。

作者有话说：

不虐，从头甜到尾，放心看哈。


9 过分了啊

谢喻兰深陷在燥热的梦境里，浑身都烫得似要喷火，从内往外蔓延出无法熄灭的温度，又被一只手轻易抹平。那只手知道他所有的敏-感点，纾解着他的痛快和痛苦。他被突兀地抛向顶端时，那股燥热从小腹以下奔腾而去，浑身上下似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湿漉漉的，粘腻腻的，连指尖都不愿再动弹分毫。



又不知迷糊了多久，他渐渐从梦境里醒了过来，感觉耳边有人在说话，却听不分明，再片刻，他茫然地睁开眼，视线有片刻的混沌，随即聚焦在小竹楼的屋梁上——那里挂着晾晒的陈皮，散发着清新的味道，屋外的风混合着水汽一起涌来，将他额上的汗拂去，令他彻底清醒。



他张了张口，发现嗓子干哑，口干舌燥得厉害。



“您醒了！”小月儿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一见人醒了，忙端了茶水过来，“该渴了吧？慢点喝。”

面团似的小丫头小心翼翼觑着面容苍白的男人，见他神色无异，才道：“先生可有哪儿不舒服？需要找大夫来看看吗？”

“……我自己就是大夫。”谢喻兰找回身份，靠在枕头上长吁口气，“现在什么时辰了？”

“您睡了一整天。”小月儿道，“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午时了。”

“这么久……”谢喻兰揉了揉额头，记忆变得有些混乱和模糊，他隐约记得自己去找大公子，然后……然后怎么了？



“我是怎么了？”他转头看小丫头，“你一直在这儿守着我？”

“是大公子一直守着您，奴家刚换过他。”小月儿不忘给自家主人刷好感，又道，“您中暑了，有点发热。”

小月儿干巴巴笑了笑：“也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谢喻兰：“……”中暑？！这个天？



谢喻兰抬头朝窗外看去，初秋时节，万壑山上凉意渗人，夜里还需要用火盆。这怎么中暑？



可若说不是……谢喻兰没多少医学常识，只能自己评估：口干舌燥，嗓子发哑，身上还隐隐有些发热，腰酸腿麻似浑身没劲儿般……仿若又是中暑的征兆。

谢喻兰叹气道：“给大公子和你添麻烦了。”

“千万别这么说。”小月儿见糊弄过去了，偷偷松了口气，笑颜如花道，“您没事就好，饿了吧？奴家这就去端饭来。”

谢喻兰点头道谢，等人走了，他才撩起衣服查看。



身上依然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手腕上不知为何有浅浅红痕，已不明显，显出樱花般的粉色。

他盯着那一道痕迹瞧了半天，没瞧出个所以然，手指又无意识地摩挲过颈侧，按了按锁骨——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里似乎被咬过，有些针扎般地细密地疼。



他换了衣衫下床，双腿有些发软，后腰更是酸得直不起来。他揉着腰像个老妇般走得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挨到铜镜前，借着光仔细左右瞧，只在锁骨偏下方的位置发现了一点奇怪的小红点。



那针尖般的一点，似红痣般，却格外暧昧诱惑。



谢喻兰莫名有些面红，听到门外敲门声，忙扯好衣领，广袖一扬——便又如那个走街串巷的潇洒大夫，绅士清雅，笑容俊美温柔，烂漫似夏日暖阳。

他眼底映照着万壑山巅上的日光，坐在竹楼窗前将午饭吃了，用筷时优雅有礼，筷尖同碗盘绝不发出一丝碰响，如此慢条斯理吃完了饭，犹如完成一幅高质量的水墨画。小月儿在一侧抱着托盘，看得双目微红，表情殷切，几次欲言又止，却又诺诺不敢言。



啊，夫人开心吃饭的样子，真是许久没有见到了。

若是教主看见了，一定也会很欣慰吧？

这幅画面是这么熟悉，仿佛从前的日子从未变过，就是夫人身旁少了一人——少了教主为他布菜，逗他开心。那时候玉兰树下，两人煮雪烫酒，多么诗情画意啊。



小月儿越想越是伤感，忍不住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便见谢喻兰放了筷子，好奇朝自己看来。



“！”

“你怎的了？”

“……没事。”小月儿忙道，“是有沙子进了眼睛。”

“是吗？”谢喻兰噙着笑，招了招手，“来，让我瞧瞧。”



小月儿一时仿佛入魔，呆呆地就走了过去，被谢喻兰捏着下巴，仔细看进眼底。



“好像没什么事？”谢喻兰轻声道，“小月儿，你这眼睛可真好看。”

小月儿脸蛋一红，忙道：“先生谬赞。”

“我说得可是实话。”谢喻兰道，“在日光下看着不似汉人的眼睛，似乎有些蓝……？”



仿若藏在深海下的蓝宝石，平日显出深沉的颜色，在日光下便透亮起来，十分美丽。



“咳！”竹楼窗外，低沉男声不悦地咳嗽，以提醒屋里二人自己的到来。



小月儿回神，忙后退几步，低下头：“教……大公子！”

谢喻兰手还放在半空，指尖微微探出一点，粉嫩指甲上仿若沾上了尘光。他转过头来，三千青丝未束，就这么披散而下，隔着竹窗像是被锁起来的玉鸟，又似仙人误入凡尘，被狡猾的凡人囚禁在此，美得不似人间物。



秦岚之在窗外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后才出声道：“喻兰身体如何了？”

“没事了。”谢喻兰看着眼前这人背光而立，竟是有些心跳加速，抿了抿唇道，“不知为何，自从上了这万壑山，我不是晕倒就是中暑……可能真是水土不服吧。”

“那我们便下山。”秦岚之走到窗下，随手从野草堆里摘了只雏菊野花，绕着那细杆放在谢喻兰手心里，“我今日来便是想同你商议此事。总归在山上待着也没什么趣味，怕你无聊，也怕你水土不服真的病倒。咱们还是下山去吧。”



“下山？”谢喻兰愣了愣，猛地睁大眼，“这怎么可以？！”

“怎不可以？”

“大公子有身孕在身，前三个月如此重要，怎能四处走动？对了，您先前还骑马！这简直是……”

秦岚之抓住男人一截手指，像是要将对方指尖的光拢到自己手里来，指节轻轻摩挲，又似无意般放开，道：“怎么又叫我大公子？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叫我阿之吗？”



谢喻兰：“……”什么？有这回事？

这大公子的病症是愈发不好了。

此时下山可不行啊！



谢喻兰抬手摸了摸秦岚之额头，又翻看对方眼皮，嗐了一声：“大公子恐是又犯了糊涂。我怎会叫您阿之？那太失礼了……”

话音未落，就见秦岚之微微拧眉，一副委屈模样，一手拿走了谢喻兰手里的野花，转身要走：“喻兰不愿喊我，那算了。我去找别的大夫……”

“哎！”谢喻兰忙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公子别生气，动了胎气可怎么是好……”



他手指搔了搔脸，不好意思地道：“阿、阿之！阿之！你回来！”



秦岚之停住脚步，微微侧头，嘴角勾起笑容：“我带你去后山散散心，过来。”

谢喻兰：“……”

这翻脸跟翻书似的，嗐，大富人家果然不好哄。娇气。



谢喻兰心里腹诽，身体倒是诚实，蹬上鞋从榻上下来，小跑着就出去了。

秦岚之一手接住他，虚虚揽在腰上，自然而然地从怀里摸出青绿色的发带，边给自家夫人束发，边埋怨道：“总这么莽撞，小心又摔了。”

“头发从来也不好好梳，还谢家三公子呢，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

谢喻兰脑子一抽，想也未想道：“这不是有你吗？”



——这不是有你吗！

——自从有了阿之在，我什么都不用管了，都快废啦！



秦岚之手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替夫人束好发，手指绕过一缕耳发，语气缱绻：“你倒是不客气。”



谢喻兰摸了摸脑袋，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说，不好意思地一笑：“阿之手艺可真好。是常替夫人梳发画眉吗？”

“是。”秦岚之眼神温柔，拉着人朝后山走去，“每日清早，夫人都要我一催二请才起床吃饭，陪我练过轻功后，再由我伺候着沐浴更衣。我同他梳发……画眉，他同我系冠整衣，我们同寻常夫妻一样恩爱如常。”



画眉倒是没试过，下回可以试试。



谢喻兰哇地赞叹道：“大公子……阿之可真是会疼人。谁若是嫁给你了，可真是福气。”

“若他也这么想就好了。”秦岚之笑容微收，语气不明。



谢喻兰奇怪地看看他：“来了这几日，我还未见过尊夫人……可是不便见面？”

“……嗯，不太方便。”秦岚之转过话题，“过来，抱着我。”

谢喻兰：“……？”这会不会有点太直接了？



眼见谢喻兰一脸茫然，秦岚之微微啧了一声，主动揽过男人腰身，将对方手臂拉到自己脖颈上：“?抱好了。”

“啊？——啊！！”



秦岚之掠起轻功，如燕儿抄水轻点叶尖而风不动。只听得两袖鼓胀而起，转瞬间天地颠倒，谢喻兰起初震惊，随即便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这一招一式，都仿若是自己也会的。



燕子抄轻盈灵敏，机动性极高，谢喻兰抱着秦岚之的脖颈探头去看，万壑山脉尽收眼底，云端之上的苍鹰仿若也避了开来。上一秒如飞天揽月之势，下一秒又深入峡谷，能探到地之尽头。

谢喻兰胸腔中燃起莫名豪迈，手指一点点松开秦岚之的脖颈，耳侧风声呼啸，衣摆翻飞，感觉他下一刻就能自己飞起来了。



“开心吗？”秦岚之牢牢地抱着他，停在了半山腰间探出的一颗古松上。

男人气息极稳，面色镇定自若，似乎还能抱着他再‘飞’个三五十回。

谢喻兰点头，孩子般笑起来，眼眸发亮：“我也想……”



“现在还不行。”秦岚之不让他说完，“你的……病尚未大好，最好不要动用内力。”

“病？”谢喻兰不解，“你是说水土不服？”

“嗯。”

“……”谢喻兰无语，“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我自然是没事……”



秦岚之却又抱着他一飞而上，茂密针叶从耳侧刷地掠过，谢喻兰顿时忘了要干嘛，直搂着秦岚之的脖颈开心地大叫起来。



待逛过后山，秦岚之陪谢喻兰坐在山巅一颗大树顶上。那树冠巨大，在这高山上是很难见的，地下是它盘根错节的根系，每一根都足足有成年人的腿那么粗。



谢喻兰靠在秦岚之肩头，看了一整天的云卷云舒，待到要日落西山才回神道：“啊，我们坐了这么久？”

“坐得不舒服？”秦岚之很有耐心，“来我怀里坐。”

“不是……”谢喻兰哭笑不得，“你不去陪陪夫人吗？”



秦岚之看着他：“我已经在陪了。”

谢喻兰：“……”啊，得，又犯病了。



秦岚之恶劣地笑起来，立体的五官一时凑得很近，手指捏上谢喻兰的脸：“夫人……”

谢喻兰：“……”

谢喻兰哄道：“夫人累了，咱们回去了好不好？”

“好。”秦岚之伸手抱起他，“为夫带你回去。”

谢喻兰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就算犯病，也总对你家夫人念念不忘。这是真爱啊。”



秦岚之哼了一声，意味不明道：“是啊，不像某些人……”

谢喻兰：“？”

秦岚之抱着他返回双兰殿，殿内正在收拾下山要用的行李，大包小包堆满了院落。



谢喻兰一拍脑袋：“我说什么来着！不能下山！”

秦岚之抱着他：“夫人放心，不会有事的。”

“这不行……”

“有你在，我很放心。”秦岚之道，“咱们下山走走，也许你就想起我了。”

谢喻兰：“？”



谢喻兰转头，抓到了无辜经过的老六：“喂，这位兄弟。你们大公子现在这病到什么地步了？”

光头老六：“……”您是大夫，您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还有，您又不记得我了？！这自我介绍没做过一千回也有过八百回了吧？！



谢喻兰没问出所以然，摸了摸下巴，打了个响指：“啊。”

秦岚之耐心地等着他。

谢喻兰道：“你是失忆加记忆混淆，对对，会把人搞错很正常，会把事情搞错也很正常。你说你要让你夫人记起你，实际上应该是让你记起你夫人。”



谢喻兰就差没把自己给绕晕，艰难地找到了一个合理的逻辑：“那行，就下山吧！你这病啊就是要顺其自然，不能刺激到你，顺着来最好了。”



秦岚之等他得出结论，立刻顺杆而上：“夫人，晚上一起吃饭吧。”

“唉，我就委屈委屈，暂时做个假夫人好了。希望尊夫人可千万别怪罪。”

“夫人，吃完饭一起去院里赏花。”

“好。”

“夜里一起沐浴。”

“……嗯？”

“一起睡。”

“……”过分了啊。

作者有话说：

秦岚之：我是谁？
谢喻兰：阿之！
花三：我呢？
谢喻兰：花三姑娘！
小月儿：奴家、奴家……
谢喻兰：月儿姑娘！
老六兴奋举手。
谢喻兰：？这位兄弟好生眼熟？？
老六：掀桌.jpg


10 他要吃我的金丹

翌日就要下山，当天深夜，谢喻兰却犯病了。

小竹楼顶，谢喻兰只披了件单衣，头发未束披散而下，三千青丝在月色下染上银霜。他一手拿了把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桃木剑，一手负于身后，赤脚而立，面色肃杀：“呔！”

光头老六：“……”

几名暗卫：“……”



老六不敢靠近了，在下头搓着手喊：“那个……大师？大师！您站那么高有些危险，不如下来说话……”

“放肆！何方妖怪！”谢喻兰眉头一皱，细眉尾一扬，桃木剑直直指向光头老六，“花言巧语，坑害四方，看我今日就将你拿下！”

老六：“……”



老六摸了摸光头，叹气道：“得，那敢问大师，我是什么妖怪啊？”

谢喻兰清亮的眸子盯着他，半晌才道：“原是个蛤蟆精吗？自然生灵，化形不易，你却不知珍惜一心向善，竟为祸一方令百姓怨声载道……”

老六左耳听着自家夫人絮絮叨叨，右耳听着自家兄弟小声道：“这一出以前没见过啊？要怎么演？”

老六一手遮了嘴，低声道：“演！就知道演！你演上瘾了是怎么的？！”

暗卫小兄弟也很无辜：“六哥，我们也不想啊，但……夫人如今这样，我们不配合还能如何？”



配合也不是，不配合更不是。若是令夫人受了刺激，教主问责起来，谁又担当得起啊？



竹楼顶上，谢喻兰还在铿锵有力斥责“蛤蟆精”，语气严肃，咬字清晰，不知内情的人定能听得豪情万丈，胸中正义之心奔涌不息。但院子里都是知情人士，一脸麻木还得配合出演，一个个欲哭无泪，不知第多少次在内心腹诽道：想当初拜入万壑宫，可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啊。早知今日，至少他们在盲目拜入万壑宫前，起码会三思而后行……



最最起码，得先确定自己有没有演戏的兴趣爱好。



当然也是有挖掘出演戏潜力的暗卫，对此倒是适应良好，从阴影里探出头来，一板一眼配合道：“大师！这等小事何须您出手，我等就能令他伏法！”



于是一左一右奔出两黑衣人，架住了老六，义正言辞道：“妖怪！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老六长叹一声，闭眼跪下，一滴逼出眼角的沧桑泪水顺眼眶而下，痛心疾首道：“我……老六竟然会栽在你们手里，天道不公啊！”

老六还不忘夹带私货，加重语气自我介绍道：“我老六！逍遥在世多年！今日竟倒霉碰上你们！来吧！给我老六一个痛快！”



其余人：“……”

抱怨归抱怨，你不也演得挺认真？



谢喻兰满意一点头，抬脚就要从竹楼顶上一跃而下，这可吓坏了众人，生怕他摔伤，忙不迭喊道：“站住！别动！”



谢喻兰：“？”



一暗卫反应极快，道：“地上还有这蛤蟆精布下的结界！大师不要轻举妄动！”

“这有何惧？！”谢喻兰立刻横剑于眼前，喝了一声道，“看我破了他的结界！”



“站住！”

“大师您别动！”

“大师您要干什么！”



谢喻兰将桃木剑往下一丢，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御剑而起，你们何故如此？”

众人：“……”



忘了还有这一招！怎么办？！



正当众人焦头烂额，秦岚之及时赶到——他先前去议事殿同毒一戒、花三他们确定下山的路线图，安排沿路保护人手，还要给武林盟众人传信，让他们不可说漏了嘴，刺激到谢喻兰。

他去议事殿前本已哄睡了自家夫人，哪料半夜三更他竟醒了，摇身一变又成了堂堂捉妖天师，这上哪儿说理去。



秦岚之衣袍翻飞，轻功卓绝，沿路掀起落叶绕于衣摆，仿若上仙下凡，看得谢喻兰登时直了眼。

秦岚之一把搂住竹楼顶上的自家夫人，一个旋身落地，后脚跟踩到了谢喻兰扔下地的桃木剑，猝不及防踉跄一下。



众人：“……”

秦岚之：“……”



好在谢喻兰不在意对方这一瞬间的失态。年轻俊美的公子红着脸，佩服又欣赏地抓住秦岚之衣襟，道：“不知是哪位上仙大驾光临……？”

魔教教主.怀孕大公子.威武大王.新任某上仙慢吞吞应道：“……秦岚之。”

“原来是秦上仙！”谢喻兰低头看了眼，不好意思道，“抱歉上仙，您踩着我的剑了。”

秦岚之：“……”



秦岚之默默后退一步，松开揽着谢喻兰腰的手，双手负于背后，夜风吹起他的衣袍，谢喻兰面色更红了：“上仙仙姿卓绝，在下有缘得见实乃三生有幸。不知能否请上仙小酌一杯？那个……不知上仙出自何门？”



秦岚之掏了掏耳朵：“万壑宫。”



“好名字！”谢喻兰一拍手，“今日若能邀请上仙痛饮，寒舍定能蓬荜生辉……”



秦岚之听着自家夫人前言不搭后语，眉头微微皱起，他伸手一探对方额头，没发烧，眼神明亮，应该没有其他问题。对方眼里的钦慕令他心底愉悦，清了清嗓子道：“无妨，就依你所言……”



他朝后摆了摆手，老六等人功成身退带着人悄悄要走。

哪知谢喻兰还没忘了这茬，回头一指：“站住！”

老六：“……”

谢喻兰道：“上仙，这只蛤蟆精为祸一方，在下布下陷阱好不容易才将其逮住，还请上仙发落！”



老六：“……”

秦岚之唔了一声：“先将他带下去吧，我……门下弟子知道该如何做。”

“不愧是上仙！”谢喻兰立刻道，“上仙教化一方，门下弟子定也个个卓绝不凡，是百姓之福！”



若山下百姓听闻谢喻兰这么说，估计得喊出一个大大的冤来。



魔教建在此处多年，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但却常有武林盟众人打上山门，搞得小镇乌烟瘴气，怨声载道。后来武林盟众人发现打不过秦岚之，虽不再频繁上门，百姓日子也好过许多，但魔教危害一方，恶贯满盈的名声还是传了出去，镇里的人可不敢多提一句万壑宫。



头上压着一座大山，还是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大山，想也知道百姓心中压力有多大。



老六等人听得眉头微抽，秦岚之摆手，暗卫便装模作样将老六押了下去。



谢喻兰将秦岚之请进门里，又亲手烫了酒，白玉杯面上还染了几根橘丝，淡淡香气随着酒香溢出，秦岚之端杯同谢喻兰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上仙好酒量！”谢喻兰夸道，“我这酒叫做‘仙人醉’，可没几个人敢这般豪饮。不愧是上仙！”

秦岚之：“……”是么。这不就是普通的酒加了橘丝么。



谢喻兰显然给自己安排了完美的剧本，道：“上仙有所不知，我潜心酿酒多年，这‘仙人醉’蕴藏了天地灵气，亦有花精之灵，饮之能令人忘记凡间忧愁，一觉醒来大梦皆忘，于有心魔之人修炼最是有益。”



秦岚之手腕一顿，指尖摩挲过玉杯，意味不明道：“道友为何要……酿造这么一种酒？你有心魔？”



谢喻兰几杯下肚，面色泛红，嗐了一声：“上仙能修成大道，自不会明白我等凡人困于红尘的无奈。人生在世，哪里会没有心魔呢？这一花一草都是凡人的心魔，我也……”



秦岚之放下杯子，一手扣住了谢喻兰手腕，将人拉过来面对自己：“你有什么心魔？说来给我听听？”



“这……”

“也许我能为你解惑。”秦岚之耐心哄道，“你也说了，今日能相见都是缘分。”



谢喻兰沉默半晌，许久才叹气道：“也罢。上仙可不要笑话我……”



秦岚之点头，紧张地看着他，还以为能借此听得自家夫人心中苦闷，也或许能是治好夫人的一个契机。

可下一秒就见谢喻兰眼眶微红，眼尾桃花瓣如盛放般，湿润欲滴，委屈又无奈地朝他道：“多年前，我下山游历，曾遇到一只化作人形的虎妖。”

秦岚之：“……”

秦岚之：“……啊？”



谢喻兰却陷入了回忆中般，眼神迷蒙道：“他的模样……同上仙你有几分相似，都是这般……英俊潇洒，威武不凡。我当时资历太弱，没能看透他虎妖真身，同他一起仗剑四方，捉妖驱邪，本以为是找到了今生唯一知己，却哪知……”



谢喻兰叹气，又一杯酒灌进嘴中，竟是哽咽起来：“他骗得我好苦。他同我表白，要与我结成道侣，发誓今生只爱我一人，却不想洞房花烛夜里，他竟变回虎妖真身，要剖我金丹……我与他大打出手，打了三天三夜，最终力竭而败，被他夺走我门派法宝，灭我族人……我，我……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心里却还惦念着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无法忘怀。我自知有了心魔，这才闭门不出，酿造出了能忘怀一切的‘仙人醉’。”



谢喻兰最终长叹一声，沧桑看向远处，道：“我太过浅薄，悟不了大道，今生恐都和飞升无缘了。”



秦岚之：“……”

秦岚之抓住了其中重点：“他夺你门派法宝。”

“是。”

“灭你族人。”

“是。”

“长得同我相似？”

“……是。”



秦岚之闭了闭眼，心里腹诽：好啊谢喻兰。你什么都能忘，就是忘不了‘魔教灭你族人’一事，竟还能在这里编排得有理有据，我都快信了！



明明是一场误会，到头来却反复被提及，且都不是好事。

到底为什么？

秦岚之一手扶额，回忆自己以往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以至于让“魔教灭谢家”这个误会竟能根深蒂固栽种在谢喻兰潜意识里，怎么都甩不掉！



秦岚之试图解释：“这事……我其实略有耳闻。”

谢喻兰一抬头，惊讶道：“上仙也知道？”

“……谢家也算……仙门世家，发生如此重大之事，仙界哪儿有不知情的道理？”秦岚之道，“但我听说，那虎妖同你的事乃是一场误会。灭谢家的凶手另有其人，虎妖同你一道追凶，最终缉拿凶手归案，三年前对方已在众仙门的见证下彻底伏法。道友……或许你酒醉太厉害，反而忘了最重要的环节……”



“不可能。”谢喻兰斩钉截铁，“如此重大之事我怎么会忘？而且洞房花烛夜他要吃我的金丹，这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秦岚之：“……”

秦岚之脸色诡异一红，总觉得这“吃金丹”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11 做恶梦了？

当天夜里，在谢喻兰的极力挽留下，“上仙”秦岚之“勉为其难”地在竹楼里住了下来。因为只有一张床榻，谢喻兰请上仙睡在里侧，自己睡在外侧，兴致勃勃说是要同上仙抵足而眠。

秦岚之沉默看着谢喻兰亲自给自己烧水，请自己沐浴，又在屏风外宽衣解带，虚虚拢了发丝挽了衣袖要亲自伺候上仙沐浴。

秦岚之：“……”



秦岚之觉得这是对自己巨大的考验，倘若这世间真有修仙一事，估计这会儿自己应该已堕入情障，走火入魔了。

他看着从屏风后走出，只着里衣，挽着衣袖，露出一截皓白臂弯笑意盈盈的心上人，心跳如擂鼓。对方毫不知情，眼里只有盲目的崇拜和尊敬，搬了小板凳坐在浴桶前，拿了柔软的毛巾就要给他擦身。



仿佛完全忘记了还有“洁身法术”这回事——好歹也是修仙设定啊。



谢喻兰微微弯腰，探过手臂，单薄的里衣下显出紧实身躯，胸前一点更是透过薄薄衣衫显露无疑。

秦岚之喉咙上下一动，蓦然转开视线，浑身肌肉绷紧了，任由谢喻兰给自己擦身。



谢喻兰心里还觉得奇怪：怎么总感觉这种事好像前不久才刚做过？

一定是之前中了蛤蟆精的幻术留下了后遗症。



他看着上仙精壮结实的身躯，身上还有深浅不一的旧伤，惊讶道：“上仙是同什么妖魔恶斗过？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秦岚之：“……”

秦岚之想起那群武林白道，意义不明道：“人间再凶恶的妖魔，估计也比不得人心。”



谢喻兰瞪大眼，猛一拍手：“听上仙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秦岚之：“……”

谢喻兰又神叨叨地摇头晃脑，默念：“朝闻道……夕死可矣……”



秦岚之听不得自家夫人说“死”字，立刻皱起浓眉转开话题：“你……道友穿得如此单薄，小心着凉，还是拿件外衣……”

谢喻兰一摆手：“哎，修仙之人，区区小事何惧之有？”



秦岚之劝不动夫人，只得飞快沐浴完，又将谢喻兰抱起，放进浴桶里为他暖身。

他帮谢喻兰脱了里衣，又熟稔地去角落衣柜里拿出更换的衣裤来。他裸着半身，湿法披散而下，肩宽腰窄，腰侧人鱼线的肌肉令人看了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谢喻兰默默地看了会儿，不知为何有些口干舌燥，牙龈痒痒的，等人拿了衣裤过来，忙别开视线，也没去想对方为何会知道自己的衣服放在哪里。



等沐浴完，小月儿唤人进来倒了水。谢喻兰也没想为何自己家里会多出个小丫鬟——他将所有不符合自己认定逻辑的人、事都自然而然地避开了，仿佛没瞧见多出个小丫头，径直拿了帕子坐在镜前擦头发。



秦岚之靠在床榻上，衣襟松垮露出大片麦色肌肤，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一切仿佛和以往普通的每一夜一样：他等着心上人上床来，投入自己怀抱，两人耳鬓厮磨，小声地说着琐碎日常。他会吻过对方的额头，顺着鼻尖亲吻到嘴角，内心俱是满足，而对方也会圈着他的脖颈，笑声如玉兰花干净澄澈，幽香暗沁。



他们会相拥而眠，一夜好梦，翌日早起，他会为夫人梳头整衣，对方陪着自己去练晨功。



耳边一声带笑的“阿之”仿佛刚刚散去，带着三分纵容，七分欢喜，呵气如兰令人心向往之。可转眼，现实就打了脸。



擦干头发的谢喻兰回过头来，那形状优美的薄唇轻启道：“上仙，还不睡？”



秦岚之：“……”

秦岚之微微叹气，掀开被子拍了拍：“等你一起。”

谢喻兰忙走了过去，礼貌地同秦岚之相隔一点距离躺下，青丝铺散在枕头上，像一副精心描摹的古画。

“怎敢让上仙久等。”他熄灭灯火，在黑暗里轻笑，“睡吧。”



秦岚之没答话，静静听着夫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将人揽进怀中，轻而紧地拥抱，片刻后又将脸侧埋进对方脖颈里，落下一个滚烫又温柔的吻。



这一夜，谢喻兰做了个梦。



大概是睡前同上仙说了太多“往事”，梦里便回到了洞房花烛夜时。



四面是火红喜庆的红绸、红纱，窗户上贴着喜字，红烛燃烧，光晕映在眼底，带出灼亮温度。绘有喜字的酒杯被塞进手里，他同虎妖行了合卺酒，以为自此便是一对恩爱潇洒的道侣，可哪知，转头虎妖就露了狰狞面目。



那温柔、沉稳的模样仿佛从来是装出来的，对方眼里带着烫人的情-欲，将他拉扯进被褥里，红纱在拉扯中断掉，飘洒覆盖在二人身上。

他有些害怕，想让对方等等，他还尚不知“双修”到底是怎么个修法。可对方显然已等不及了，浓重的酒气混着对方粗喘的呼吸，热切又像啃噬般的吻落在他嘴角、脸侧、锁骨上，他感觉自己要被吃了般，下意识抬手推拒。



这一推，却是没推动。



对方将他牢牢压制，扳开他的双腿，俯身就“咬”。



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下-半身竟已光-裸示人，而对方身上衣服还好好的呢。



他感到羞耻又惶恐，想合拢双腿却挣扎不得。重要的地方被虎妖叼住，从未有过的快-感顺着脊背冲到头顶，仿佛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神经末梢，令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要被吃掉了。

他只有这一个想法，随即湿漉漉的感觉从下-身绵延而来，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谢喻兰仿佛在十丈红尘里翻滚不休，浑身浴火，得不到片刻宁静。

他惊喘着醒来，浑身上下仿佛还浸在那无法形容的高-潮里，刹那魂魄归身，整个人落了地，晕头晃脑中他一把抓住了被褥。



“怎么了？”身旁传来嘶哑嗓音，秦岚之瞬间醒来，眼眸里已没有半点睡意。他一手抓住了谢喻兰的手，习惯性十指相扣，“做恶梦了？”

谢喻兰愣了一会儿，随即脸腾地红了。



梦境里的一切都在快速褪去，只身上残留着那无法言说的气味。



他羞愧地想找个洞钻进去，挣开男人的手道：“我没事，我只是……”



他潜意识想喊“阿之”，话音却在张口的瞬间消失殆尽，仿佛从半空伸来一只大手，就这么掐住了他的舌喉。

他眼神有一瞬的涣散，随即遗忘了一切，转头看向身旁的“陌生人”。



秦岚之已反应过来，眼里带了些笑意，看了眼夫人紧紧捂着下-身的手，正想劝慰几句，就听对方茫然开口。

“……你是何人？”谢喻兰呆道，“为何同我睡在一起？”

秦岚之一顿，脸色迅速青白下去，他撑起一只手，半边光-裸身子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带出可怖的压迫感：“你不记得我了？”

不知为何，谢喻兰突然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一句“我们认识？”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他转开头，环顾四周，道：“这是哪儿？”



教主夫人又失忆了。

这回更彻底，把教主也忘了个干净，连“大公子”这个人设也不记得了，一切又要重来一遍。



老六感到了些许安慰：“我就说，不能只不记得我一个人。”

其他暗卫忙“嘘”了声，撞他一下，示意对方看远处屋檐下负手沉默的教主。



今日阳光大好，可教主显然心情很糟糕。

谁也不敢在这时去触霉头，几个人你撞我，我撞你，最后依然是剪刀石头布。老六非常“幸运”地又被推了出去。



老六：“……”

我这辈子跟运气无缘。



老六小心翼翼上前，长廊石柱下还站着毒一戒和花三。两人都是束手无策，又不敢随意出主意，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老六深吸口气，在后头踹了毒一戒一脚。

毒一戒毫无防备，扑通一声给自家教主来了个叩拜大礼。

毒一戒：“……”

老六望天，当做无事发生。



前方仿若石像般伫立的男人总算回过头来，侧脸一半藏在阴影中，一半显露在日光下，看起来更可怖了。



“有办法了？”他沉沉道。

毒一戒：“……”我有个屁的办法！我要是有办法，我还在这儿待着干什么？我就是名副其实天下第一毒医！



但这话不能说，毒一戒只好维持着叩拜的姿势，额头点地，闷闷道：“回教主，属下想了想，对夫人来说最大的刺激果然还是……当年的谢家灭门惨案。”



秦岚之没答话，毒一戒只好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地道：“这事虽然三年前已有定论，凶手也已伏诛。但也许在夫人心中，这个疙瘩从未被解开过。”

花三在旁边不解道：“可按理说，大仇得报，难道不是件好事吗？夫人为何依然耿耿于怀？”



剩下的话她不敢说出口——为何还非得认定是魔教所为？



秦岚之背着手，看向远处后山竹楼方向，目光深远晦涩不明。



“如果我们知道是为什么，那可能早就治好夫人了。”毒一戒道，“正因为不知，所以我们才会一直原地踏步。夫人……似乎只要想起来灭门之事，无论他怎么更换里头的人物设定，编排出怎样离奇的故事，最终核心都离不开谢家灭门。而一旦想起这件事，他的记忆就会混淆，他给自己设定的身份也会一变再变，甚至再次不认识周围的人，一切又要重头开始。”



毒一戒摸了摸下巴，道：“从这个规律来看，夫人其实很矛盾。”



秦岚之仿佛也明白了什么，沉吟道：“他一旦想起灭门之事，之后很快会更换身份，再不记得这件事。所以这是他心里想要逃避的潜意识。”



花三道：“既如此……要如何才能解开夫人的心结呢？”



秦岚之也是一筹莫展，他同谢喻兰在一起这么多年，从凶手伏诛之后，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谢喻兰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很开心，他们的生活一直都很无忧无虑，可哪里知道……对方的内心却一直暗藏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不对自己说？

秦岚之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口浊气，内心泛起细细密密的酸疼。他又心疼谢喻兰，又感到不平和懊恼。

他一手扶额，片刻后，只听小月儿急急奔来，喘着气道：“禀教主，属下同夫人解释之后，他还是想不起神医之事，只说自己是算命先生，并不会看病。说我们是认错了人。”



“……那就算命先生吧。”秦岚之道。

“这……”

“就说我们花了高价请他出山，为我们寻找镇派之宝。”秦岚之道，“反正也要下山了，不用再另寻理由。刚好。”

小月儿反应过来，低头领命：“是。”


12 希望人没事。

这次下山，花三为人沉稳细心，被留守在万壑宫看家，秦岚之只带了光头老六、毒一戒、小月儿和几名暗卫在侧。

小月儿坚持要跟在自家夫人身旁伺候，不然实在放心不下，秦岚之也觉得小月儿伺候谢喻兰多年，最是知道谢喻兰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她在自己也能放心一些，这才准了对方的请求。



小月儿兴致勃勃收拾了行李，出发前马车车厢里的一切事物都由她亲手安排，等到出发这天，谢喻兰进了车厢，先就吃了一惊。



为了谢喻兰坐得舒服，选得马车本就很大，车轮宽而厚重，行动速度虽然慢，但胜在稳健，几乎不会晃得太厉害。

此时就见车窗下拴着刺绣精美的安神香囊，风一吹散发出淡淡的花果药材香，十分沁人心脾；车厢地面铺了两层，一层是竹编凉席，一层是丝绸软垫，无论冷热都能立刻更换；楠木车厢又刷了专门的防水漆，外头罩了层防风的毛毡，冷时可完全放下，保证车厢内部温度。



谢喻兰坐在软垫上，左右环顾，眼里带着好奇：角落摆了书匣，又放了两层小木架，上面摆着食盒、果盘、茶壶等物；窗下放着小茶几，茶几下方有只小小的三脚铜炉，若是天气寒冷便可用来驱寒。



所有东西都收起来时，这车厢还能直接睡下两人，车顶上挂着卷好的纱帐，天热时放下，再将门窗打开，夜里便能迎来凉风却又不遭蚊虫叮咬，非常方便。



谢喻兰心里啧啧，脸上却镇定自若，仿佛见怪不怪，五指一屈掐了个不知道什么法诀，嘴里喃喃道：“……今日恐有雨。若山路太过泥泞，这般大的马车恐不容易通过。”



小月儿：“……”



小月儿微笑道：“先生大可不必担忧，我们会有办法的。”



谢喻兰也不知是从哪儿翻出一身素衣灰袍，黑发用木簪束起，仿若真是一位布衣算命先生般，摇头晃脑道：“我看你不似汉人，家住何方？为何来此？”

小月儿道：“奴家同父母走散，是被大公子所救，此后就一直待在万壑宫，从未离开过。至于年幼时的事，不太记得清了。”

谢喻兰点点头，又微眯着眼掐指一算：“逢食神而无枭，父母健在，好事成双。”

小月儿：“……”



谢喻兰一本正经道：“看你面相讨喜，眉心带桃花，是时来运转的好命啊。说不得还有机会同父母重逢。”

小月儿低头：“承先生吉言。”



这头正说着，那头其他车马也都准备齐全。

万壑宫山门大开，几匹高大的枣红大马率先而出，马蹄扬起黄沙，山风呼啸，针叶簌簌作响，仿佛落雨般晃下细细针叶来。



有松果砸落在马车顶上，又顺着纹路咕噜噜滚落。谢喻兰被吸引了注意力，推开窗户往外看去，伸手还未接住那下落的松果，手指先被另一人抓住了。



那滚烫的手心只一触即放，谢喻兰呆了一下，趴在车窗前迎光看去，就见一人骑着匹高大黑马——那马未放马鞍，尾巴长而蓬松，耳尖如麟耳，正行在马车一侧，不快不慢，走势高傲自负，竟像是有灵般，令人觉得可爱。



而马背上的人，此时正低头朝窗里看来。他深目高鼻，剑眉如削，轮廓犀利硬朗，看着自带煞气。

他两手随意按在膝前，仿若根本不担心会从马上跌下，手指叩了叩窗棂，道：“先生坐得可舒服？”

“……舒服。”谢喻兰想起来人，是小月儿介绍过的万壑宫大公子，叫秦……什么来着？



“多谢秦公子关心。”谢喻兰抱拳道，“此番下山，谢某定不负所托，一定会为万壑宫寻到适合的镇派之宝。”

说着，他又好奇打量这威武高大的男人：“不知公子对镇派之宝可有什么期望？”



“没什么特别的。”秦岚之淡淡地，别开视线看向前路，“只要先生说适合，那就适合。”

谢喻兰头一回遇到这么好说话的雇主，顿时放下心来，又忍不住挪了挪屁股，朝秦岚之靠近了，小声道：“那说好的价钱……？”



秦岚之目不斜视：“我万壑宫做生意，诚信为本，说是多少就是多少……不，只多不少。”

谢喻兰赞道：“万壑宫果然大气！”

秦岚之视线微顿：“你知道万壑宫？”



谢喻兰当然不知道，他对这地方没什么印象，说实话，他连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万壑山上也没有太多印象。不过没关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谢喻兰随口夸赞：“就凭大公子豪杰做派，就能想象万壑宫是个什么地方了。”

他竖起大拇指：“现如今像大公子这般年轻、目光长远又会做生意的人，可是不多见了。”



秦岚之抿着嘴角没说话，只略朝谢喻兰点了个头，便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跑去了马车前头。



谢喻兰自言自语道：“这大公子为人还挺腼腆，这么受不住夸的吗？”

小月儿：“……”



谢喻兰掐指一算说要下雨，直到马车下了山，上了官道，这雨也没能下下来。

谢喻兰半点不尴尬，抬手搭在眉前看远处茶寮，一方小布随风而起，一个大大的“茶”字清晰入眼。一整日没出现的秦岚之又驾马而来，还是用那张阴沉沉的脸，问：“先生可要下车休息？”



谢喻兰坐了一天马车无聊至极，闻言点头：“可以吗？那自然最好。”

秦岚之便抬手招呼众人，光头老六从后头跑上来，听了教主吩咐，立刻先去茶寮探路。



谢喻兰理了理衣摆，又将歪掉的木簪扶正，一丝黑发缠绕他手指而下，被他随意捋到肩后，道：“大公子爱喝什么茶？会下棋吗？不如我们……”

话音未落，就听男人淡淡应道：“好。”

“嗯？”谢喻兰有些诧异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那……那还请大公子手下留情。”



秦岚之嗯了一声，目光从心上人的指尖上掠过，忍住了想牵住那只手的冲动，驾马绕到前头去，道：“就停这儿吧。小月儿，扶先生下车。”

小月儿撩起车帘，搬来凳子，抬手要去扶谢喻兰的手臂：“先生请下车。”



谢喻兰忙躲开了，笑着摆手：“没这个必要，我自己来就好。”



他扶着门跃下车，与此同时秦岚之也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袍角掀起一阵轻风，隐约能嗅到对方身上好闻的味道。似同果香、花香、檀木香混合在一起，又似远山清水，针叶簌簌密密，令谢喻兰怔了一下。



他摸了摸心口，疑惑想：这个味道怎么好像在哪儿闻到过？而且还有种令人说不上来的……心跳加速。



他不由看了对方一眼，四目相对，秦岚之也正在看他。

谢喻兰被对方眼里的幽深看得一怔，对方却已淡然道：“先生请吧。”



这家茶寮不大，但烹茶的味道极香，来往旅客、商人常在此歇脚。因为距离其他城镇不远，因此来往消息灵通，芝麻点大的事，一日内便能传遍茶寮附近所有小镇。



谢喻兰刚坐下，就听隔壁小二跟客人唠嗑道：“是啊，那淮山门掌门就这么离奇病逝了，还说不准亲朋好友吊唁，草草就下葬了，灵棚也没搭。这事可诡异着呢。”

那客人一身布衣，手边放着两个箩筐，一个箩筐里挑着木箱，一个箩筐里挑着米面，想来是个行脚商人，一边喝茶一边奇道：“但我听说，淮山门的少主也跟着发了疯症，如今请了不少大夫，说是也快不行了。”

“这……”茶寮小二摸了摸下巴，“短短几日内，掌门同继承人相继出了事……这恐怕不简单呐！”

“嗐。这些大门大派里多得是没法解释的事情。”旁边又有一花白头发的老人啧啧，“自家的事都没收拾干净，成天在外头喊打喊杀。我看啊，都是吃饱了闲得。”



那边你一言我一语，这头老六守在自家教主和夫人身侧，因为看起来太过凶悍，周围没人敢靠近，等上了茶和小食，连小二都不敢过来打招呼，周围清静得很。



谢喻兰听了一会儿，好奇道：“淮山门……？”

秦岚之淡淡道：“云山城里的一个江湖门派，不算大，金阁榜中他们家从未进过一人。”



“……金阁榜？”

秦岚之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江湖侠客排行榜，每年更新，执笔者为‘南垣第一人，苍惊客’。”

秦岚之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谢喻兰的反应。不过谢喻兰没有丝毫反应，仿佛第一次知道这些江湖名号，还有些惊奇：“竟然还有排行榜这种东西？那什么……苍惊客，怎么确定他的排名是最正确的？”



“不能确定。”秦岚之道，“所以当看戏就好。”

“……”



谢喻兰一脸“搞不懂你们江湖中人”的表情，于是垂眸喝茶，对那些所谓的奇闻异事再不感兴趣。



秦岚之找小二要了棋盘来，两人一边喝茶一边下棋，原本风和日丽，岁月静好，直到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这群人驾马而来，马蹄令黄沙飞扬，远远就能看到大片尘埃随风而起。

谢喻兰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只见为首一中年男人长得胖乎乎的，着一身锦衣佩剑，蹀躞带下挂着酒囊、纸扇和一枚刻着“盟”的玉佩。



他原本要直冲而去，却发现了停在路侧的马车，随即目光落到了背对他们而坐的秦岚之身上。



对方倒吸一口气，“吁”地一声拉住马缰，与此同时秦岚之放下棋子，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啪”地清脆一声。

那胖乎乎的中年人已翻身下马，疾行而来，脸上的笑还未完全绽放，就突然“嗖”地一下——

风扬起衣角，黑影一闪即逝。

原本正走来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谢喻兰：“……？”

秦岚之抬眼看向谢喻兰：“该你了。”



谢喻兰：“……？？”



谢喻兰茫然地眨了眨眼，道：“刚才我看见一个人……”

秦岚之“嗯？”了一声。

“他好像朝我们过来了，然后……就不见了？”

凭空消失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突然就被人掳走了？不要紧吗？希望人没事。



秦岚之始终没有回头，突然失了首领的那群人也瞪大了眼睛，却是敢怒不敢言，更不敢上前问个所以然。



没了主人的马在原地踏步，似乎很焦虑，茶寮前，黑马秦麟更显不屑一顾，朝着那群大马嗤了一声，转身拿屁股对着它们。



而茶寮外的角落里，被万壑宫暗卫捂着嘴压在树干后头的男人正在死命翻白眼——要、要被闷死了！

你们万壑宫做事一定要这么粗暴吗？！


13 怕不是集体聋了。

老六踱步到树干后方，不演戏不跟人开玩笑时，他的神情阴鸷而凶狠，两道短粗的眉头皱着，嘴角不悦地往下一撇，连那颗光秃秃能反光的大脑袋也没了喜剧效果，反显得森然可怕：“箫大长老，两日前我万壑宫就沿路派发了告示，已清楚告知诸位我家教主和夫人要下山游历，还有些私事要办，烦请各位不要前来叨扰。怎的？箫大长老是不识字啊？”



被称为箫大长老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憋得脸都要紫了，又不敢大力挣脱，挥手示意老六先把自己放开。



老六冷哼一声，朝暗卫一摆手，箫大长老一被松开就立刻蹬蹬连退几步，扶着树干狠狠吸气，片刻才沙哑着嗓子道：“我、我当然知道此事！若不是事出有因，你以为我想……”



他想说：整个江湖，你以为谁稀罕来找你家教主吗？谁吃饱了没事做给自己添堵啊？



但看在万壑宫威名上——也可能是不留余地心狠手辣的份儿上，箫大长老明智地没有把话说完，咳嗽几声捂着喉咙小声道：“盟主得知秦教主这几日就会下山，特派我等前来迎接。六爷，你们应当也听说淮山门的事了吧？盟主近日正被此事烦得焦头烂额，又有不识好歹的人在其中挑拨离间，非说此事是万壑宫毒一戒弄出来的……”



“我呸！”话音未落，就听树顶上一声嗤笑，毒一戒那张狰狞猥-琐的脸从树杈里探出头来，一脸还没睡醒的模样，骂道，“你们白道真是从来没变过，但凡出了事只会找我们背黑锅。他妈的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我毒害淮山门？他们配吗？”



箫大长老：“……”



老六也十分不感兴趣：“你听到了，此事同我们无关。回去禀报盟主，我们教主要陪夫人，没那个功夫跟你们浪费时间。再有下次，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说着轻轻一掰手腕，发出清脆咔哒一声，又十指逐一握拳，骨头咔哒声不绝于耳，令箫大长老忍不住吞咽了几下。



“我可没说这事同毒一戒有关。”箫大长老没办成事，为难道，“但这是盟主的命令，他有事要同秦教主相商……”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六一偏头，面无表情道，“打一顿捆马上让他们自己回去。”

几名暗卫立刻抓住了箫大长老的肩膀，按头的按头，压手的压手：“是！”



“等、等等——！”箫大长老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挣扎起来，“我是武林盟大长老！你们不能——！”



吁——



秦麟打了个响鼻，一甩长长马尾，啪地抽在树干上，树叶簌簌而落，高大的黑马趾高气昂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主人来。



几人立刻安静如鸡。



秦岚之是趁着自家夫人入厕才溜达过来的。他一手拍了拍黑马的脖颈，漫不经心道：“大长老，你是武林盟的大长老，不是我万壑宫的大长老。”

此话一出，便令箫大长老脸色惨白一片，如被人掐住了脖颈的公鸡似的，半晌才挣扎着扯着嘶哑的嗓子道：“秦、秦教主，我得了盟主令，需得请您去一趟淮山门。”



“毒一戒已经说了，这和他无关。”



“没有证据的事，自然不能无缘无故扣在万壑宫头上。此等不公不义之事，武林盟第一个不会答应。”箫大长老硬着头皮，垂下眸光敬畏道，“但如今江湖上又起了不少对万壑宫不利的传言，盟主也是担心您和……”



箫大长老看了眼不远处的茶寮，将“尊夫人”三个字吞回喉咙里，别扭道：“您也知道，盟主怎么说也同谢三公子有血亲关系……”



“好一个血亲关系。”秦岚之倏地抬眼，视线犀利如鹰眸般瞪住了眼前人，“蒋雷泽都不敢在我面前说这几个字，你倒有些胆量。”

蒋雷泽正是如今的武林盟主，想来除了秦岚之，也没有第二个人敢直呼其名了。



箫大长老瞬间汗如雨下，后背立刻湿透了，膝盖一软差点给人跪下：“秦教主息怒！我只是、只是……教主息怒！”



“把人捆了丢山崖下去。”秦岚之冷着脸，转身就走，“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的命吧。”



“秦教主——！”



明明风和日丽，阳光大好，这小小的树干阴影后却如遭了雷霆之怒，乌云盖顶，阴风阵阵。

箫大长老知道秦岚之向来一言九鼎，一时后悔不迭自己嘴快踩了雷，想要讨饶却已迟了。老六一手刀砍在他后脖颈上，箫大长老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晕了过去，几个暗卫将人扛起来就要往林子里走。



不远处一行人看见了，都纷纷想上前阻止，又碍于万壑宫威慑，竟如被一把利剑钉在原地般，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紧张时刻，谢喻兰毫无所觉，笑脸灿烂地从茶寮里出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他烂漫招呼道，“秦公子，你这是要去洗马吗？在下也想去……”

黑马秦麟仿若有人性般，哒哒跑到谢喻兰面前，低头亲昵地蹭他额头，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只可惜暗卫扛着个人，动静太大，还是被谢喻兰发现了。



“咦？”谢喻兰眨巴眼，抱着黑马的脖颈探头道，“那不是刚才失踪的人吗？他怎么了？”



众人：“……”



此时的画面刹那变得万分滑稽。

几名暗卫正准备“毁尸灭迹”，箫大长老的手下们想求救又不敢吭声，眼珠子急促乱转，眼睛眨得飞快像是得了急症般。

有人悄悄给谢喻兰打手势，被老六一颗石子打中经脉，顿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毒一戒从树上跃下来，打了个哈哈：“他像是中暑了，我带他去凉快凉快。”



又是中暑？

咦？为什么是“又”呢？



谢喻兰心里划过疑惑，但很快便抛到脑后，皱眉道：“何必那么麻烦，小月儿姑娘备了冰块，我跟她借一些出来救人吧？”

他转身询问秦岚之：“可以借用一下冰块吗？秦公子？”



秦岚之能说什么呢？难道还能拒绝吗？于是只得沉着脸点头：“先生随意。”



“我就知道。”谢喻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眼尾那一点绯色在日光下更是夺人心魄，“秦公子为人仗义，豪杰做派，令人敬佩！”



其余人：“……”我们怕不是集体聋了。



谢喻兰看着暗卫将人扶到马车上，老六还拿了把扇子装模作样地给箫大长老扇风。

秦岚之微妙地看了自家手下一眼，那眼神阴寒又意味不明，骇得老六心惊肉跳，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急着把人敲晕了！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这马车明明是给夫人准备的，现在被这老家伙给占了，教主定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万一等夜深人静，教主拿自己撒气咋办？！

今夜怕是要人头不保了嘤！



谢喻兰给小月儿打下手，很快凿取来一些冰块，又借了茶寮的炉子弄了一碗酸梅汤。毒一戒偷偷摸摸往里放了不少酸梅，这一口下去活活就把可怜的箫大长老给酸醒了。



箫大长老人还没回神，就先被酸得脸部扭曲，混不似个人样，眼睛鼻子都快没了般，满脸挤出皱纹，仿若有人将他的五官揉乱了又重新挤在一处。



几秒后，他才终于“啊”出一声惨叫，坐在车厢里伸手直拍额头。

硬生生拍出通红的五指印来。



谢喻兰坐在一旁，担忧道：“这莫不是鬼上身了？”

小月儿：“……”



毒一戒当做无事发生，抱着胳膊躲去了外头。



谢喻兰摸出一只小小的八卦镜对着大长老照来照去，大长老回过神，一把抓住了谢喻兰手腕：“谢、谢……”



他半口气未喘完，谢喻兰一脸了然，拍拍他手背，温柔一笑：“不客气。”



箫大长老：“……”



箫大长老终于将后半截话说出了口：“谢……三公子。”



谢喻兰：“？”



小月儿衣袖下的手指蓦然掐在了大长老小腿上。

“！！！！”



小月儿温声道：“大长老，这是我家好不容易请下山的高人，铁口直断的谢半仙，谢喻兰。”



先前从盟主那儿听说过谢喻兰生病的事，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箫大长老也不是个蠢的，立刻反应过来抖着腿改口道：“原、原来是谢半仙……失敬失敬。”



谢喻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茫然道：“谢三公子是谁？”



箫大长老忙道：“在下老眼昏花，哈哈哈哈，认错了人。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可谢喻兰却觉得不是这样的，他对“谢三公子”几个字有着天然的敏感，心头突然升起忐忑不安，下意识就转头去寻人。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找谁，秦岚之却似同他心有灵犀，一手扶着马车门探过头来：“老头可醒了？咱们还要赶路，醒了就让他下来吧。”

可怜箫大长老才人到中年就要被喊作“老头”，却是敢怒不敢言。



秦岚之话音一顿，同谢喻兰茫然的眼神相对，语气和缓下来：“谢先生？怎么了？”



谢喻兰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安难受时，看到秦岚之的脸瞬间就安定了下来。那种莫名的焦躁和失措也一下缓和了许多，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慢慢放了回去。



他抹了把脸，摸到了自己额头冷汗，自嘲地笑了一下：“无事……”



秦岚之却一言不发，伸手拉了他下车，又将他一把抱上了马背。

“不是想去洗马吗？走吧。”他轻轻催促，秦麟立刻往林中跑去。

谢喻兰：“……”不是要赶路吗？



远离官道，入了狭窄小路，四周一下清冷安静下来。



头顶枝叶茂密，遮天蔽日，满地手臂粗的树根盘根错节。秦麟却走得非常稳当，仿若闭着眼也能找到路般。



谢喻兰一颗心还在砰砰跳，神情有些紧张，但靠在男人怀里，又隐约觉得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不由自主就又往后靠了些，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秦岚之滚烫的温度。



“怎么了？”片刻安静后，秦岚之缓缓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谢喻兰舔了下嘴角，道，“只是刚才听闻一个名字，突然心里……很奇怪。”



“什么名字？”

“……谢三公子。”谢喻兰说着，又觉得眼皮跳了一下，不安道，“不知为何，我觉得我认识这个人。”

认识这个人，但偏又想不起来。只觉得有什么细节不能去深想，否则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秦岚之这回沉默了许久，直到秦麟找到了一条溪涧，才抱着谢喻兰下了马，道：“只是个名字而已，或许是你以前算命时遇到过的雇主。”

“……唔。”

“来，不是想洗马吗？”秦岚之提了个小匣子，里头装着毛巾和刷马的工具，放在岸边碎石滩上，“秦麟很喜欢洗澡，它会感激你的。”



秦麟蹦进溪涧里，修长四蹄溅出水花，黑豆般的眼睛定定望向岸上的人，仿佛迫不及待的无声催促。



谢喻兰顿时将前事抛到脑后，只觉秦麟可爱非常，令人心生欢喜。

他拿了毛刷，挽起裤腿走下溪涧，微凉的水抚平了他内心的焦灼。他一下下给马儿刷背，鬃毛上沾了水滴，秦麟一甩头，水花飞溅到谢喻兰脸上、身上，令他畅快大笑起来。



安静的林间，一时只余两人一马的欢愉氛围。



秦岚之也脱了外袍，挽着袖子和裤腿，站在谢喻兰旁边同他一起刷马。他身高体健，黑发全束起来时显得脸部轮廓更加立体威武，明明是个看起来很凶的人，这一刻却意外地温情又柔软。谢喻兰忍不住偷看他，却被秦麟咬住了头发，哎呀一声差点滑倒，被秦岚之牢牢地掐着腰搂住了。



两人一时贴得极近，因为脱了外衫，衣服下的肌肤温度更加明显，甚至能隐约察觉到那结实的肌肉线条。



男人身上带着熟悉的气息，蕴绕进谢喻兰鼻端，令他心跳加速，耳朵尖腾地红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有此反应，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一时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不敢抬眼去看对方眼睛。

潜意识里，他仿佛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喻兰……”秦岚之叹息般的声音拂过耳边。谢喻兰浑身一抖，鸡皮疙瘩直冒。



但出乎意料的是，秦岚之只是将他扶着站好了。



“没事吧？”秦岚之退后两步，跟他保持了安全距离，又将毛巾擦过马背，道，“差不多好了，咱们回去吧？”

谢喻兰：“……”



暧昧的感觉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一刹的悸动只是一场春风的捉弄。



“啊……好。”谢喻兰说不出心头的失落是什么，他下意识弯着点腰，半遮半掩地红了耳朵，十分羞耻道，“回、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开开心心谈恋爱w


14 不卫生

茶寮的茶冷了，马车前还站着以箫大长老为首的一群人。

万壑宫众人虚虚围在马车之外，活像一群悍兽准备围猎这群尚不自知的可怜小绵羊。



箫大长老同老六、毒一戒相对，哪里还敢坐万壑宫的马车，站在车辀下擦了擦汗，见黑马出现，立刻高声道：“谢先生！求谢先生救箫某一命啊！”



老六万万没想到这个箫大长老能这么豁得出去，为了达成盟主的命令竟什么话都敢说。他一时不察没能及时堵住对方的嘴，冷汗直流，不敢去看马背上自家教主的脸色。

马蹄声哒哒，在老六背后停住了，身后浑厚内力压迫而来，令老六膝盖发软，色厉内荏地朝箫大长老吼道：“你胡说什么！谢先生可没那个功夫和你们浪费时间……”



毒一戒在旁边偷摸挤眼，那猥琐的五官扭曲得更不似个人样了，手指偷偷摸摸在袖子边缘比划什么。老六一时心累无比：这熟悉的场景，就跟之前暗卫同僚和他打手势一样——根本看不懂！

他们万壑宫的人真的一点默契也没有！干脆一拍两散算了！



就听马背上传来清朗声音，谢喻兰奇怪道：“别着急，慢慢说，你这是怎么了？”

谢喻兰左看右看，奇道：“难不成真是鬼上身？”

箫大长老：“……”



从头到尾，环着谢喻兰的男人没说过一句话，那幽深的眉眼背光时更显深邃无波，仿若一口黑漆漆的古井，一丝光也落不进去，教人不敢细看。

箫大长老顶着巨大的压迫感，抱拳行礼道：“箫、箫某没有鬼上身，但家、家中可能有人中邪，因此接二连三出了命案。那个……眼下好不容易遇到谢半仙，谢半仙菩萨心肠，请一定救救我们！”



箫大长老不敢抬头，深鞠一躬还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隐隐却觉得脊背仿佛要被一把利剑贯穿了似的，骨头缝里都发凉。



谢喻兰丝毫没有感觉到其中的暗潮汹涌，他被对方一口一个半仙喊着，心里飘飘然极了，只觉得不能丢下无辜百姓如此受罪，于是问道：“你家在哪儿啊？”

箫大长老立刻道：“云山城，淮山门。”



谢喻兰想了想，啊地一声：“就是那个死了老爷又死了少爷的江湖门派？”



箫大长老尴尬：“……淮山门少爷……还没死呢。”

虽然也快差不多了。



谢喻兰起了点兴趣：“这倒确实是很奇怪。说不准是风水不好，还是家中冲撞了什么。秦公子……”

他说着转头去看身后沉默的男人。对方虚虚搂着他的腰，小心护着不让他跌下马背。直到此时，男人才终于收敛了那汹涌的内力，无形中仿佛一只压迫众人的巨手消失了，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秦岚之仿佛慢条斯理收起了尖利爪子的黑豹，低头看向自家夫人：“嗯？”



“云山城离我们不远，去看看吧？说不准就遇到了镇派之宝呢？一般这种风水不好，或者发生奇异事件的地点，容易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宝物。所谓镇派之宝，便是放在对的地方才能顺应五行，相得益彰，若是放错了方向，有东西冲撞，反而会变成利器，伤人伤神。”



谢喻兰说得头头是道，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瞎掰的话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箫大长老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没听说以前谢三公子还会这玩意儿啊？



不等谢喻兰再说，秦岚之就已经点了头，同先前没得商量相比，眼下却纵容得很：“先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陪着先生。”



谢喻兰顿时兴高采烈转头对箫大长老道：“那你们就带路吧！”

“是！”箫大长老立刻点头，擦了擦冷汗，“多谢谢先生，多谢秦……公子。”

秦岚之看也不看他一眼，小腿轻轻夹了马腹，同怀里的人道：“马车要洗过才能用，暂时同我一起，如何？”

话里不带掩饰的嫌弃任聋子也能听得出，箫大长老脸色青白，等万壑宫的人都跟了上去，渐渐走远了，才咬牙愤恨一声。



“大长老！”有手下不平道，“武林盟是所有江湖门派共同推举出来的，到如今已有五十个年头了。能被推举为盟主、长老的前辈，哪一个家世、武学不比他万壑宫强？全江湖只有万壑宫如此瞧不起人！真是岂有此理！”



“就是啊大长老！”其余人也纷纷道，“别的不说，万壑宫前任秦教主还在的时候，对武林盟也是很恭敬的！哪里会像他这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愤，仿佛刚才被一个眼神就定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的不是他们一样。



箫大长老深深吸了口气，翻身上马：“行了，现在的万壑宫已经不是以前的万壑宫了。都跟上。”

“……是。”



只是马儿还没跑起来，几名暗卫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众人一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顿时脸色惨白，生怕眼一睁一闭，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谁都知道，当今武林盟里的几位前辈，论家世、武学造诣在江湖上都是首屈一指，没人敢给他们脸色看。只除了万壑宫。

行走江湖，比得就是谁更强。而万壑宫秦岚之，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其师父是十年前江湖排行‘金阁榜’第一的‘白头鬼刹’。其人行事风格怪异，无人敢招惹，据说脾气更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在他手下三招都难挡，更别提其他的。



白头鬼刹唯一疼爱的徒弟只有秦岚之一个，前任秦教主去世后，白头鬼刹也失了踪迹，再没有出现在江湖中。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疯了。



但无论如何，十年过去，依然没有人敢公开挑战白头鬼刹的权威。



而秦岚之，在几年前诛杀谢家灭门凶手时，以一敌百，实力不可小觑，其人脾气比白头鬼刹还要古怪难捉摸，带出来的手下也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哪怕是那个看起来温柔美丽的花三，也是个杀人不见血，令无数英雄好汉也甘拜下风的食人花。



因此无论是看在白头鬼刹的面儿上，还是看在秦教主的手段上，如今的武林盟乃至整个江湖门派，都没人敢招惹万壑宫。



“大长老。”几名暗卫戴着面具，穿着统一的黑袍，声音冰冷道，“教主吩咐，请诸位不要跟在后头，咱们分头行动吧。”

箫大长老攥紧了马缰：“我们若是绕了路，得平白多走两天……”

暗卫一声不吭，只堵在路上，不让众人前进。

箫大长老愤恨往远处看了眼，最终无可奈何，调转马头沉声道：“都跟我走……驾！”



马蹄哒哒，谢喻兰往后看了好几眼，奇怪道：“不是让他们带路吗？人呢？”

秦岚之漠然道：“我知道路。”

谢喻兰立刻抚掌：“秦公子好厉害！”



黑马秦麟得意地甩了甩头，仿佛夸得是它一样。毒一戒、老六几人远远跟在后头，不敢凑近了，小声嘀咕：“找几个人装成劫匪去打劫。”

“开玩笑呢？好歹也是大长老，怎么可能轻易被打劫？容易露破绽。”

“管他呢？知道就知道了，他还敢说什么？”老六摸了摸光头，气道，“他们骗了夫人，教主没法当面拒绝，私底下还不能折腾他们了？把他们钱袋和马都抢了！让他们走路回去！”

毒一戒比了个大拇指：“为了保住小命，你真是豁出去了。”

老六：“……”



这头还没说完，前头秦教主的声音就随风冷冷传来：“老六负责把车厢重新洗刷干净，软垫和凉席都换了。不能找其他人帮忙。”

老六苦哈哈应道：“……是。”



谢喻兰压根没在意洗刷马车的事，车是万壑宫的，东西也是万壑宫的，要洗要换还是要烧掉他都没那个资格置喙。



眼下他正捂着小心脏，感受那里雀跃地跳动。

比起自己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同秦岚之共乘一骑显然要舒服得多。这种舒服的感觉出现得格外莫名其妙，但自从听到“谢三公子”几个字后，他就只想待在秦岚之身边，哪儿也不想去。



感觉到怀里人的依赖，秦岚之脸色好了不少，也不想再去计较箫老头将他们“骗”去了淮山门这件事。

他虚虚地搂着夫人的腰，在对方耳边问：“如果淮山门真是中了邪祟，你要怎么办？”

“自然是降妖除魔！”谢喻兰掏出自己的八卦小铜镜，从里头看到了身后男人模糊的轮廓，他一边偷看一边道，“这是我该做的！”

秦岚之勾了勾嘴角，温声哄道：“谢先生心系无辜百姓，秦某佩服。”



谢喻兰耳朵尖一下红了，但脸色却很是得意，秦岚之又道：“不如先生教秦某几招，万一遇到什么事，也好有个防备。”

“嗯，有道理。”谢喻兰点点头，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个用黄符包裹的三角和一截短短的红绳。

他将那小小的黄符三角包塞进秦教主怀里，手指触到男人结实温暖的胸肌，指尖忍不住就多摸了一把，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道：“这是平安符，能帮你挡一次灾祸的。”



秦岚之忍住了想抓住夫人小手的冲动，点了点头。



谢喻兰又宝贝似的将一截红绳系在了秦岚之小拇指上，另一头则系在了自己的小拇指上，手指轻轻勾了勾，便带动男人的手指跟着一起动了动。



谢喻兰道：“这叫心有灵犀一线牵。有了这个，你在哪儿出了什么事，我都会知道的。”

说着，对着那红绳念念有词，仿佛是下了个什么“咒”，然后伸手要去解开。



秦岚之一顿：“为何要解开？”

“系着多不方便啊。”谢喻兰道，“我下过咒了，有形化为无形，这根线已经将我们栓在一起了。”



秦岚之眉眼柔和下来，像是看着什么宝贝，下颚微微抵在了心上人的头上：“我们被栓在一起了？”

“嗯！”

“去哪儿都不会分开？”

“嗯！”



谢喻兰一边答应着，一边费力解红绳，他也不知怎的就打了个死结，这下解不开了，十分尴尬。

谢喻兰偷看男人的神色，担心对方觉得自己不专业：“秦公子，可否借匕首一用？”



秦岚之却没吭声，只低头盯着那细细一截红绳看了半天，似乎心情不错，抬起手指将谢喻兰的手也一并拉了起来。



他沉声道：“再加个咒，以防万一。”

随即滚烫的吻就落在了那根红线上，然后顺着红线，一路吻到了谢喻兰的小拇指尖。



他微微含住了那一截细白手指，一触即分，然后牙齿用力，将那红绳直接咬断了。



谢喻兰呆呆地看着他，傻不拉几地举着手，脸色慢慢似煮熟的螃蟹，一路红到了脖颈、锁骨，继而红透了全身。



“你……”

“嗯？”秦岚之勾唇，竟是笑了一下。

谢喻兰猛地攥紧自己的手指，仿佛那根手指刚被吃了似的，他忍不住掌心颤抖，一颗心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好半晌才喃喃：“不、不卫生的。下次不能这样了。”

秦岚之：“……”


15 是新修的行宫吗？

云山城距离谢喻兰几人并不远，路过两个不知名的小镇，再顺河往下便是云山城。

同盛产陈皮的橘台镇不同，此地潮湿偏冷，地势也低，清晨河面的水雾几乎笼罩了整座城池，路上、矮墙上尽是湿漉漉的潮气，背阴面绿苔满地满墙，短窄的巷子里散发出淡淡的水腥气。



初秋，白日天还微燥，云山城却早早凉了下来。清晨灰蒙蒙的光线穿透薄云，从山上往下看，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了湿润雾气中，仿若仙境一般。



大清早的，城门刚开，门外许多农户挑着担排着队准备进门做生意。

长长的队伍之后，几匹骏马在人群里高挑出众，为首黑马背上驮着两人，一个高大健硕，戴了半张面具，黑发高束，着一身黑衣锦袍，紧抿的唇角弧线锐利，一看就不好招惹；另一个……身影模糊，看不清楚，只因他整个被高大男人团在怀里，拿大氅盖了半个头，只露出翘起的一小撮发丝，随风调皮摆动。



围观百姓偷眼悄悄看，见后头几人统一着黑衣，手背上有疤痕，脸色微变，纷纷推搡着尽量往前挤，很快给来人空出一片清静地。



队伍走得很快，老六先一步拿了腰牌和书信递给城门看守，对方匆匆扫了一眼，看到那万壑宫的腰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忙将门又打开了些，笑得殷勤：“是万壑宫的几位大人，快请快请……”

旁边的手下握着佩刀，悄声道：“是为了淮山门来的？”

那看守立刻往后撞了一下不懂事的下属：“嘘……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你我都好！快，下一个！”



万壑宫众人轻松进门，尾后还跟着一辆被洗刷干净的大马车。

那马车顶高又宽，堪堪擦着老旧的城门边进去了，后头排着队的百姓还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看：“……不都说走江湖的就一把剑一壶酒一匹马么？怎的还有这么大一架马车？”

“嗐，这是有钱的江湖人，不一样。”

“那些江湖人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打杀杀，钱从哪儿来？”

“我要是知道了，我还在这儿卖瓜？”

“……”



一进了城门，收到消息的淮山门立刻就派了人来接。

来者还披麻戴孝，一个个脸色憔悴颓废，堵在长街上就冲秦岚之道：“恭迎秦教主——”

这尾音拖得老长，有气无力，仿佛是来招魂的。



老六：“……”也就看在你们家现在情况特殊，不跟你们计较。



毒一戒却吭哧笑出一口黑牙，阴森森道：“瞧这满脸的不情愿，你当我们愿意来这倒霉催的地儿？”

“毒一戒！”为首一中年人立刻怒道，“你在这儿假惺惺作甚！来看笑话还是来看热闹？还我家掌门和少主的命来！”



这头说着，那头长街上的百姓早已躲得远远的，衙门里的官差远远来看了一眼，又权当没瞧见地绕了开去。



秦岚之将所有细节装入眼中，轻哼一声，小腿轻夹马腹就要调头离开。那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拦住了中年人，朝秦岚之拱手行礼。他虽也憔悴疲惫，但眼神很亮，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想是淮山门里能管事的某个长老：“秦教主，淮山门已为诸位留了客房，请上门一叙吧。”



他做出个请的手势，直直看向几人，眼神不闪不避，仿佛万壑宫众人若是不愿去，反而是心虚了般。

秦岚之面无表情，冷厉的眼神从面具眼孔里透出，不发一言，却平白增添了几丝压迫感。

那老者微微一顿，脊背似不经意地弯了弯，又勉强站直了：“诸位请。”



毒一戒冷笑道：“你让我们去就去？不说我是凶手吗？要让凶手住到淮山门去了，你们家脸面从今往后往哪儿搁？”

老者淡然地看向他：“你是凶手吗？”

“你猜？”

“毒一戒——！”旁边的中年人就要暴躁拔剑，又被老者按住。

“如果你不是，你怕什么呢？”老者道，“如果你是，就算秦教主要阻拦，我淮山门只剩一人，也定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毒一戒挑眉，老者淡然拢起袖子，而他身后站着淮山门的小弟子们，一个个都露出不忿又必须忍耐的表情，多有狰狞。



僵持和愤怒在空气中涌动不休，淮山门的年轻人报仇心切，哪怕对方是赫赫有名的秦岚之，也恨不能亲手斩之。

队伍后头，有忍不下去的小弟子悄悄拔剑，出鞘声清晰刺耳，老六歪了歪头，指尖已露出暗器凶光。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黑马背上，秦岚之怀里的某物动了动。



大氅被掀开一角，露出睡得满脸红晕的谢喻兰。

他迷糊地睁开眼，先是和马下老者、中年人等看了个对眼，愣了片刻，随即委委屈屈朝秦岚之怀里缩去。



“他……瞪我作甚？放肆！”谢喻兰搂住秦岚之的脖颈，黏糊糊道，“大王……”



万壑宫：“……”

淮山门：“？？？？”



老六手一抖，暗器差点直奔老者要害而去。

他回头惊悚看了眼自家教主和夫人，心里惊涛骇浪：卧槽？居然在这时候变……变了？这特么要怎么解释？！



老六立刻挡在前头，生怕别人多看自家夫人一眼，板着脸冷静道：“还还还还不带路！赶紧的！”



毒一戒：“……”兄嘚，至不至于啊，都结巴了。



秦岚之很快回过神，将大氅又盖在了媳妇儿头上，将人遮了个严实。

不过不用再努力保持距离，他理所当然地在对方额头落下一吻，温声道：“不理他。饿了吗？睡得可舒服？”



“不舒服。”谢.妖妃.撒娇怪.喻兰蹭了蹭秦岚之下巴，埋怨道，“这马怎的没有马鞍，屁股好疼。”

说着脸还红了，悄咪咪在秦岚之耳边道：“要大王揉揉才能好。”

秦岚之抱着他的手一紧，呼吸顿重，手指恨不能躲在大氅下直接撕开媳妇儿衣服就地把人给办了。



他深吸口气，手指插进谢喻兰柔软发丝里，迫着对方抬头，落下一个亲密无间的亲吻。



“一会儿就给你揉。”他声音黯哑，手又往下滑了几寸，揉过那细嫩脖颈，仿佛在思考一会儿要怎么下口。

“去淮山门。”他抬头，不顾周围人惊异目光，率先催马往前行去。



淮山门在当地也算个名门大派，当然比起其他的世家还是差了太远，云山城本身也并不是个很大的城池。

就历史上来说，这地方易攻难守，一旦打仗总是最先沦陷的地区，江湖门派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的淮山门成立不过几十年，换了两代掌门，这就出了事故。



但即便如此，淮山门占地颇大，位置极好，在整座城池最高的地段。只见正门大开，侧门后门加起来不下八个，内里院又套院，偏院才新建不久，顶瓦簇新，在日光下亮堂辉煌得很。

就算此时四面挂着白布，门前挂着白灯笼，里外巷口不敢有人经过，显得萧条无比，但还是遮不住这内里的光芒万丈。



连老六都忍不住“嚯”了一声，意味不明。



谢喻兰从大氅里露出只眼，偷摸看了片刻，悄声问身后的男人：“大王，这是您为我新修的行宫吗？”

淮山门：“……”啥？！



谢喻兰语气勉强：“小是小了点，不过只要是大王送的，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说着又抱住秦岚之腰身，笑嘻嘻道：“喻兰累了，先沐浴用餐吧？”



秦岚之抬手在他腰后轻轻拍了拍，哄道：“好。”

他翻身下马，转头时脸上的温情已消失不见，冷厉肃穆道：“我们赶了一夜路，先备餐吧。”



等在门口的淮山门众人直接惊怒了，淮山门大姑娘李牧枝握剑而出，一头长辫甩在肩侧，眉目竖起，怒喝：“放肆！这是我淮山门，什么就成你行宫了？！如今我爹尸骨未寒，我大哥还卧病在床，万壑宫这般做派难不成是下战帖来了？！”



“卑鄙！无耻！”其余人也喊道，“果然是魔教！”

“听听这都说得什么话！”

“正常人说不出这种话来！死者为尊！魔教竟是连这点良心也没有吗！”



老六闻言皱眉，就要上前解释，那大姑娘却握剑就刺，直直朝秦岚之杀来，眼里怒火腾腾：“今日若要进我淮山门，只能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淮山门没有孬种！”

“杀啊——！”



其余弟子早已忍无可忍，立时拔剑而出，淮山门长老和其余人阻拦不住，一时门口乱成了一团。



万壑宫以老六为首，其余暗卫纷纷落下，护在教主和夫人身侧，不过寥寥几人，就挡住了大半淮山门的弟子，让人根本近身不得。



那头淮山门长老看得惊疑不定，也算是对“万壑宫到底多有能耐”有了具体概念。大姑娘李牧枝也算是少有的武学奇才，被各位长老寄予厚望，可如今就是绕不过万壑宫的暗卫，别说是刺杀秦岚之了，连对方一根毛也摸不着啊。



秦岚之看也不看，转头将马背上好奇张望的人连着大氅一起抱下。

谢喻兰将“妖妃”演得是淋漓尽致，还在拍手叫好：“这是专程献给喻兰的表演吗？剧本虽粗糙了些，但武斗还算不错……”



谢喻兰笑呵呵道：“来啊，有赏！”



淮山门：“……”这妥妥是挑衅吧？！



秦岚之抱着人往门里走，李牧枝和其他弟子几次想拦，却被暗卫们挡住，根本靠近不得。



大姑娘李牧枝就没这么委屈过，一时急得红了眼睛，转头将剑横在了自己脖颈前。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秦岚之一顿，转头冷冷看去，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李牧枝却是瞳孔一缩。



她看清了对方的口型——关我什么事？



老六此时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冲几人道：“都是误会，我们没有不敬死者的意思。我家夫人……生病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请诸位谅解。”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只钱袋，鼓鼓囊囊地一看就数额不小。他伸手塞给淮山门长老，压低了声音：“你们家的事，本就同我们无关，若不是箫大长老求着我们来，我们也不会来。我家夫人言行有过，我替他给你们道歉，但一码归一码，你们说话也请注意着点。”



他瞥了那看起来十分高傲的李牧枝一眼：“尤其是大小姐。”



他又拍了拍那钱袋，道：“这算是给你们的赔礼，其他的我会让万壑宫遣人送来。多包涵。”



淮山门长老早就觉得不对，正常人尤其是谢三公子，说不出这种有失体统的话来。

若说是病了，倒能说得通。



他又看了眼已经进了门的秦岚之，收下了两袋钱，朝旁边的中年男人挥了挥手：“送小姐回房。”

李牧枝瞪大眼：“二爷爷！”



老者皱眉：“这是误会，谢公子病了。”

“他说病了就病了？！”李牧枝委屈得不行，“这是我家！这是淮山门！被他说成什么了？！我要杀了他——！”



“牧……”老者话音没落，从门内突然甩出一把匕首。那匕首薄如蝉翼，尾部还吊着一根几乎看不出的银丝线。

那薄刃从李牧枝眼下擦过，只留下淡淡红痕，再偏差一点儿，就能销掉她半张脸。薄刃直直钉进她身后的墙里，只留刀柄在外，银丝在日光下微微发着寒光。



已经消失的秦岚之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门前，无声的威胁像掐住了李牧枝的喉咙，令她一时竟喘不上气来。



“夫人病了，言行多有得罪。”秦岚之淡淡开口，“还请诸位不要同他计较。令尊、令兄的事，我会让人去查。”



秦教主一言九鼎，既然说了会帮忙，就一定会帮。

老者自然是知道盟主令的事，更知道盟主也正往云山城赶来。虽说之前他心有不忿和怀疑，但秦教主既然愿意帮忙，之后又有盟主坐镇，淮山门也就能安稳了。他终于缓和了语气：“牧枝还年轻，容易冲动，秦教主不要同她计较。这边请。”



李牧枝一动不敢动，直到男人重新消失在视野里，她才膝盖一软，几乎要滑坐到地上。

那薄刃后的银丝一动，又被主人瞬间收了回去。



来去之间，无论是那薄刃还是几乎看不出来的银丝，能守能攻，都是杀人不见血的狠辣玩意儿。



李牧枝咬着嘴唇，片刻后尝到了舌尖淡淡的血腥味。



一场闹剧散去，给客人留好的院子里热水已备好，凉菜和点心也已上桌了。



老六和毒一戒代替教主先去祭拜死者，秦岚之抱着人回了房，将门一关，先将媳妇儿压在桌上狠狠吻了过去。



谢喻兰沉醉在紧密无间的亲吻里，舌尖若隐若现，又被男人叼住仿若要吞吃入腹般，同他抵死缠绵。

浓厚的雄性侵-略的味道散发在不大的空间里，谢喻兰情动，手指解开了男人的领口，又去拉扯腰带。



“大王……”谢喻兰好看的眼眸如蓄了春水，清澈烂漫又暧昧撩人，“想要……”

秦岚之深吸口气，忍不住在谢喻兰脖颈间咬下齿痕。

“你这是要逼死我啊。”秦岚之声音嘶哑，眼底如有火烧。



要知道寻常的谢三公子，其实在这方面是十分腼腆的。想当年两人第一次接吻，谢喻兰亲一下躲了他三天，哪怕后来两人成婚，大庭广众，白日之下，谢三公子也是绝不会做出失礼的事来。



他总是那么烂漫、知礼、无畏、腼腆却又可爱。

如今这般反差模样，真真是要让魔教教主死在他身上了。



谢喻兰不知自家大王在嘀咕什么，双腿自然地缠上对方腰间，无声胜有声。

秦岚之一把扯开谢喻兰的腰带，将人死死抵在了桌子上。



热水渐渐凉了，桌上的茶壶、点心摔碎一地，无人理会。

作者有话说：

谢喻兰：看我七十二变！


16 他们的初遇。

趁着谢喻兰累极睡去，秦岚之轻手轻脚收拾了一地狼藉，理好衣服后让小月儿守在外头，他则去了灵堂。

老六和毒一戒正在灵堂外面色沉冷，遥遥同淮山门大姑娘李牧枝僵持着。



李牧枝挡在阶梯上，不允许万壑宫的人进门祭奠，淮山门长老在旁小声劝说，却是劝不动这位固执又高傲的大姑娘。

“二爷爷休要再说！”李牧枝冷着脸，眼尾上扬，不甘心道，“万壑宫毒一戒如今尚有嫌疑在身，我绝不会让他进这个门！”

“这事尚未有定论，不如等盟主来了……”

“谁不知道万壑宫同盟主关系匪浅！”李牧枝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清楚，“盟主同谢三公子是远亲，谢三公子又嫁给了秦岚之那个魔头……”



话音未落，老六呸了一声：“小丫头，你叫谁呢？没人教你要懂得尊敬长辈吗？”

淮山门长老紧皱起眉，他看着李牧枝长大，自然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脾气，若是硬碰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偏偏大少爷如今也病倒了，无人管得住李牧枝，他焦头烂额，远远见了秦岚之过来，忙侧身挡住李牧枝，解释道：“我家姑娘年轻气盛，为父报仇心切，还请教主海涵。”



秦岚之没搭理他们，只问老六：“上过香了？”

老六退后一步，站在秦岚之左侧后方，低头：“没能进去。”

秦岚之转身便走：“那便算了。你俩跟我出去一趟，其他人守着喻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暗卫们齐齐应声：“是！”



眼看人要走，大长老匆匆跟上：“秦教主要去哪儿？可需要人帮忙带路？”

“不必。”秦岚之目不斜视。

大长老低声道：“牧枝……她是太着急了。暗害掌门的人尚未找到，大少爷又出了事，淮山门突逢大变，她还年轻，言行有些不妥，还望秦教主不要同她计较……”

“无妨。”秦岚之道，“待真相大白那天，请大姑娘给万壑宫及毒一戒道歉就行。”

大长老无奈点头：“这是自然。”



出了淮山门，毒一戒戴上斗笠，挡了大半张猥琐的脸，问：“教主，我们要去哪儿？”

“逛逛。”秦岚之目光冷淡，同面对自家夫人时完全不同，浑身充满阴戾冷冽之气，像是开天辟地第一把斧，闪着微微寒芒。

老六回头望了眼，冷哼：“淮山门也忒把自己当回事。”

“死者为大。”秦岚之警告地看了眼老六，老六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终是闭了嘴。



三人慢慢走在街上，大概因为淮山门出了大事，又常有其他江湖门派遣人来吊唁，城里风声鹤唳的，没什么人在街上活动，显得有些冷清。



初秋的日光洒在落满金黄叶片的地上，空气里充满了干燥坚果和木叶的味道。三人绕过一条小巷，就见里头挤满了各式小摊，不知为何，这些店家也不敢大招旗鼓地吆喝，只在摊前挂着各色布条，见了来人便小声招呼：“客人，吃点什么？”

“甜汤，甜汤，醪糟米酒，陈年青梅啦……”

“客人，来这边看看吧，新鲜出炉的板鸭，外脆里酥，您看这色泽……”



老六奇道：“怎的都挤在这里头做生意，谁看得见？”

毒一戒小小的眼睛从斗笠纱帘后头看过来，嘻嘻笑道：“没看他们连吆喝都不敢吗？怕是在躲着什么人。”

秦岚之没说话，只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有普通百姓挎着篮子过来买菜的，老板和客人若是认识，便小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空气里充满了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



秦岚之顺手给媳妇儿买了点开胃的小食，此地不比橘台镇，没有那么多橘丝卖，他从头逛到尾，提了一小壶白瓷瓶装的青梅酒，盖子一开，香味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教主。”老六速度飞快，已打听了一圈下来，凑到秦岚之耳边轻声道，“这淮山门可真是厉害了，掌门去世，居然不允许云山城普通百姓摆摊娱乐，要让整个云山城都跟着哭丧着脸清心寡欲九十九天。这是怎么说的？当自己是土皇帝了？”



除了白日卖菜做生意的小贩，其余娱乐活动都不能进行，没有店铺只能沿街摆摊的这些小贩，就被赶到了角落里来，不许在大街上吆喝，以免显得对死者不敬。



毒一戒嗓音沙哑嘎嘎笑，像只报丧的鸟般，意味不明道：“看淮山门那嚣张做派就该知道，他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这可真是……”老六摸了摸光头，嘿了一声，“还口口声声说我们是魔教呢，真是给他们脸了。”



秦岚之倒是丝毫不意外，提着给媳妇儿买的东西继续走，沿途经过了当地衙门，还有一些做普通生意的店铺，一路看过去，秦岚之心里已经有了底。



“回吧。”秦岚之道，“之后的事等那个人来了再谈。”

那个人，自然是指得武林盟主。



毒一戒跟在后头，问：“教主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

“拿到证据之前，说什么都是白说。”秦岚之道，“不过这倒是有些像那时候……”

“那时候？”

“同喻兰初见时。”秦岚之回忆起往事，嘴角微微勾起，神色缓和了许多，“他想为家人报仇，暗查万壑宫，想方设法伪装计划上山，却始终不得其法。”



想到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单纯又烂漫的媳妇儿，秦岚之手心有些发痒，忍不住指尖蹭过掌心：“他被谢家保护得太好，对人情世故不甚了解，特别容易被人误导蒙蔽。那时候他为了见我一面，在山下埋伏了大半年，你们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老六立刻道，“从夫人进橘台镇第一天，我们就已经盯上他了，他的一举一动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下，可夫人却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老六也忍不住笑了：“直到半年后，花灯节，橘台镇四处挂满了花灯，临镇的人也来观灯，我记得那天人特别多，教主也难得下山凑了回热闹。”



那就是他们的初遇。



秦岚之每天都很忙，他知道谢家的小公子来了橘台镇，老六他们一直盯着。他对此并不感兴趣，直到那天花灯节，万壑宫一行人都下山玩去了，花三怕自家教主闷出毛病来，便同小月儿一起怂恿着教主下了山，还跟教主打了赌，赌他一定赢不下橘台镇最大的橘子花灯——那是橘台镇每年都会做得巨大花灯，要带走它，必须过五关斩六将，猜中最难的灯谜才行。



秦岚之其实不感兴趣，在遇到谢喻兰之前，他对人世间大部分事情都没什么兴趣，只一心琢磨功夫，要么在闭关修炼，要么在赚钱。



他那天下山戴了半张面具，面具下露出锋利的薄唇，面具左侧绘有兰花，细细的枝叶沿眼角往下，看起来清冷禁-欲。



逛了没多久，花三和小月儿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两个姑娘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秦岚之也不拦着她们，便自己一个人逛起来。

他看了好几个灯谜，对他而言太过简单，于是更觉无聊。

正此时，他身后撞来一个人，对方提着兔子花灯，同样戴了半张面具，面具上绘有太阳神鸟，看起来朝气活泼得很。



对方身量不高，清清瘦瘦的一身青衫，衣摆下绣着大片竹林，整个人清朗如竹，笑起来嘴角弯起愉悦的弧度，很是能感染人。



“对不起！”他连连抱歉，又不小心踩了秦岚之一脚，尴尬道，“人太多了……”

秦岚之顺手扶了对方一下，只觉得这男人太瘦了，他视线落在对方腰间玉佩上，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谢”字，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就是那位被灭了门的谢家小公子，叫什么来着？



秦岚之抬眼，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负责监视谢喻兰的暗卫。

暗卫见谢喻兰直直撞上了教主，摸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有人摸上后腰匕首，打算一有不对就直接上前阻拦。

只有秦岚之明白，谢喻兰半点警惕心都没有，像只混入狼群的兔崽，单纯得很，压根儿就没认出面前的人就是他一直想见的大魔头。



秦岚之收回手，转身要走，他没打算同这个人多有纠缠。



可正此时，远处烟火绽放，映亮了大半边天，人群突然激动起来，互相推搡着往烟火的反向去，谢喻兰被人群推挤着，几乎贴在了秦岚之背上。



他费力地举起花灯，小心不要点燃了男人的衣角，小声道：“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秦岚之斜睨了他一眼，透过面具上的眼缝，能看见对方琥珀色的漂亮眼瞳。

烟火在其眼底绽放，映出模糊的色彩，亮晶晶的又显得那么无害。



秦岚之头一回生出了疑惑：谢家好歹也是南方大家，怎的会养出一个这样无知无觉的笨蛋？



秦岚之也被挤在人群里，谢喻兰三番两次撞在他背上，令他烦不胜烦。

他可以直接轻功离开，也可以将身后的人直接推开，可每当回头时瞧见对方抱歉的脸色，小心翼翼举着的花灯，那兔子花灯直愣愣地看着他，就跟眼前的年轻男人一模一样。他想起对方的身世，蹙了蹙眉，最后啧了一声，伸手牵住了对方。



谢喻兰：“？？？”



秦岚之将人扯到自己身边，同他并肩而行，高大的身躯替对方挡开了拥挤的人群。



“桥那头人少。”秦岚之平板无波道，“我送你到那儿。”

“……谢谢。”谢喻兰有些意外，面具下的眼睛睁得溜圆。



秦岚之面无表情移开视线，只觉得手心里的触感柔软又细腻，还有些凉，半点不似个男人家的手。



过了桥，人果然少了许多。

有人在桥下放灯，也有人在树下挂许愿木牌。



月色皎洁，云层散开，烟火之后云雾缭绕，人间烟火气是那么真实又令人温暖。

谢喻兰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想到自己再也没有家人了，再也没有这份温暖了，忍不住就红了眼睛。



他低头快速揉掉眼泪，似是觉得自己丢人了，小声掩饰着鼻音道：“谢谢你。”

他东摸摸西摸摸，从兜里摸出一把橘丝糖，塞进男人宽厚的手心：“我身上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送你，很好吃的。”



秦岚之不喜欢酸的东西，但没说什么，点点头收下了。

他转身要走，余光瞄见站在桥边发呆的男人，顿了一下又回头道：“你不是本地人。”

谢喻兰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清的男人会跟自己搭话，愣了一下点头：“是。”

“来做什么？为了看花灯？”

“……”谢喻兰苦笑了一下，“来找人。”

“找谁？”

“……仇人。”谢喻兰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提灯，眼里情绪晦涩不明，“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仇人。”



秦岚之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这时候是真的好奇了，他转身走了回来：“你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是不是很蠢？”谢喻兰苦笑了一下，鼻头发酸，“我连该去找谁报仇都不知道。他们都告诉我，凶手肯定是那个人，可我在这儿待了半年……我从未见过他害谁。”



不仅没见过，橘台镇的百姓虽然畏惧万壑宫，生活却从未受到什么影响。

百姓其乐融融，因为有万壑宫坐镇，其他小门小派包括山匪也不敢来此捣乱，反而显得很是静谧安详。



他跟许多人打听过关于大魔头的事，可除了捕风捉影的谣言，没人拿得出丝毫证据。

无非都是口口相传的“我听说……”。



这让他愈发动摇起来。



如果他能见对方一面，如果他能当面质问对方……



秦岚之静静地看着发呆的男人，手指在桥上叩了叩，突然道：“如果凶手真的是那个人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报仇。”

“那如果不是呢？”

“就继续去找凶手。”谢喻兰看着远处攒动的人头，“哪怕大海捞针，我也一定会找到他。”



“何必呢？”秦岚之道，“你家就剩了你一个，你父母兄长也一定希望你好好过日子，不要陷于仇恨和痛苦中。你一定还有其他亲人吧？为何不去投奔他们？”

“我……”

谢喻兰突然一顿，猛地回头看向秦岚之，他大步后退，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就剩了我一个？”



秦岚之微微俯身，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弧度，他一手扶在自己面具上，眼睛直直地盯着男人：“如果我说，我能让你见到他呢？”

谢喻兰蓦然睁大了眼睛。

秦岚之命令道：“伸手。”

谢喻兰下意识要背起手来，却被秦岚之抓住手臂，硬是让他摊开了手心。



他单手摘下面具，将那绘有兰花图案的面具放进了男人手里。

“拿着这个上山。”他低低道，“你就能见到他。”


17 一定是媳妇儿想我了。

虽然时间、地点、人物不同，但同样是为家人报仇，同样不知凶手何人，同样疑点重重，同样所有人将矛头都指向了万壑宫。但不同的是，当年谢喻兰没有人云亦云，而是一直暗中观察，当年万壑宫的名声远比现在更糟，他就算怀疑也是理所应当，但他却没有。

他想见秦岚之一面，想当面对质，想听对方会怎么说。

而李牧枝则压根儿不分青红皂白，笃定了是万壑宫毒一戒下得毒，神色之倨傲和愤慨，仿佛这件事已经水落石出，压根儿不需要什么证据。



秦岚之目光放远，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若有所思，他们在外头逛了一大圈，又给谢喻兰买了些小零食，直到暗卫来禀，说是夫人醒了。



回去的路上，毒一戒猜测道：“夫人这回突然改变身份，可能是因为之前姓箫的提到了谢三公子，刺激了他。”

秦岚之唔了一声，沉吟道：“一旦涉及谢家，喻兰就会很快改变身份，强迫自己不记得先前的事。但……这跟他现在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吗？”



谢喻兰自从撞坏了脑袋，大王和妃子这个设定已经出现了好几次。

倒是之前那个修仙的设定还是第一回出现。



难不成是背着他偷偷看过什么不正经的话本？不，他家媳妇儿那么乖那么腼腆，要看也必定是被老六他们带坏了。



秦岚之想到这儿，凉飕飕地看了眼身后的老六和毒一戒。

老六背脊猛然一哆嗦，寒意从天灵盖直冲而下，茫然想：这好好的，我又说错话了？不对啊，我还没说话呢？



老六往毒一戒身后躲了躲，可怜小媳妇儿似的，脸上的刀疤都带出一股委屈劲来。



倒是毒一戒关键时刻提供了一个线索：“教主，我是这么想的。其他的设定好歹还跟谢家灭门有点牵扯，譬如刺客、修仙、神医、算命。刺客和修仙就不提了，明摆着跟灭门案有关，神医的设定，或许是他潜意识想治好家人，算命则有可能是想提前预料家人凶吉。但只有这个大王的设定……”



毒一戒摸了摸下巴：“这个设定和其他任何设定都没有必然联系，神医和算命好歹也挨了几分，但大王这个设定一出场，除了……咳咳，那啥，好像就没有其他作用了。”



秦岚之也是这么想，点点头：“所以？”



毒一戒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所以，这个设定可能只跟夫人的……欲-望有关系。”

老六一愣，随即一通猛咳，狠命拉同僚的衣摆，使眼色——不要命啦！这种话是你能说的吗？！夫人那啥那啥，是我们可以讨论的吗？！



小心人头不保！



秦岚之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细细一思考：好像是有点道理。



他勾了勾嘴角，意味不明的笑容一闪即逝，又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跟人讨论：“你的意思是，他心里……喜欢我，爱慕我，想我的时候，就会出现这个设定？”



每说一句，秦岚之嘴角就上扬几分，语气都有些按捺不住的轻飘，眼尾微微勾起，向来犀利阴沉的神情显出几分春暖花开的颜色，道：“你是这个意思吧？”



毒一戒嘴角抽了抽，低眉顺眼道：“这只是我的猜测。”



“有点道理。”秦岚之回忆了一下，好几次媳妇儿不是半夜三更摸进房间，就是前一天两人深情款款对视后，氛围暧昧后，突然就会出现大王的设定。

那一定是媳妇儿想我了。



那么腼腆乖巧的一个人，只有在出现大王设定的时候才会大胆又热情。一想到紧紧抱着自己不放手的媳妇儿，秦岚之一颗心都要飞出喉咙去了。



但从他的面上看，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秦岚之镇定自若地点了下头：“把这个记下来，等神医来了，也好让他有个参考。以后……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老六：“……”您还想出现类似的什么情况？说来大家一起听听？



回到淮山门，谢喻兰已彻底清醒了，他又回到了神医的设定里，让小月儿给换了一身月白长衫，白得似雪似玉，整个人两袖清风，仙风道骨，窝在秦岚之怀里撒娇的模样彻底不见了。



一见人回来，谢喻兰忙冲上前，责怪道：“大公子怎能随意外出？！你现在怀有身孕，不能随便乱跑，动了胎气可怎么了得？”

秦岚之：“……”忘了还有这茬。



秦岚之不发一言，只将买回来的各色零食塞进谢喻兰手里，哄道：“见先生辛苦，专程去为先生采了些……灵药。”



谢喻兰果然一秒上当，接过大大小小的零食果干，惊喜道：“大公子有心了！”



他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小药箱，将各种零食分门别类的放好，仿佛这些东西真是什么灵丹妙药，需得好好保存。



剩下一瓶青梅酒，他闻了闻，蹙眉道：“大公子眼下可不能沾酒。”

“我不喝。”秦岚之揽着他的肩往回走，“知你喜酸甜口，特意给你带的。”



“多谢大公子。”谢喻兰不好意思起来，眼尾一点桃花瓣的绯红延伸到太阳穴，愈发清朗娇俏，一派自成的风流。



秦岚之手指不由在对方背脊轻抚，仿佛贪恋衣衫下的温热触感，心里痒酥酥的发麻。



谢喻兰被摩挲得痒，往旁边躲了一下，将药箱放下招手道：“来来，我给你把把脉。”



秦岚之撩袍而坐，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两人。

小月儿守在门外，想偷摸听听，被老六拦住了：“哎，少儿不宜。”



小月儿无语道：“还当我是孩子呢？”



老六皱起眉，脸侧刀疤更加明显，咧嘴道：“大姑娘更不宜。走走，陪我去院子里坐会儿的。”



小月儿被推着走，嘴里咕哝：“我还不是担心夫人……他这两天情绪不太对。”

“这你也看得出来？”都快七十二变了，还能瞧出啥情绪啊？

“我一直伺候夫人，我当然知道。”小月儿心道，你们这群糙汉神经粗得跟万壑山上的千年古树一样，十个人都抱不住，能发现什么啊？



小月儿压低声音，悄咪咪道：“夫人偶尔会突然发呆，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但瞬间又不记得了，眼神很空。最近几天尤其频繁。”



老六和毒一戒互相对视一眼，毒一戒道：“看来下山还是有点作用的，见了各色的人，能刺激夫人想起一些前事。”

“但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老六摸了摸光头，咂嘴道，“万一刺激坏了。”

“先前在山上，已然有恶化的痕迹了。”毒一戒叹气，“修仙的设定是第一次出现，而且故事越编越完整了。甭管好不好的，咱们总得做点什么。”



这边三人皱着眉商量，那头屋里，谢喻兰按着错误的脉门闭眼查探许久，皱眉道：“不太好啊。”

秦岚之喝了口茶，习以为常：“怎么个不好法？”

“我感觉不到脉搏。”

“……”就没按对过地方，能感觉到才有鬼了。



秦岚之心里叹气，伸手准备帮“神医”找对位置，却哪料对方突然站了起来，一句话不说扑进了怀里。

秦岚之浑身一僵，心跳如擂鼓：突然换人设了？这么着急的吗？



他忍不住又想起毒一戒的猜测：难道是我没让喻兰满足？



秦岚之动了动嘴唇，一声“爱妃”尚未出口，就见谢喻兰整个人埋在他怀中，侧耳听他的心跳声，长吁了口气：“啊，这里有。”

“……”

“有点快啊。”

“……”



谢喻兰趴在他怀中抬头望来，房间里昏暗，眼瞳颜色显得有些深，莫名令人瞧出一股深情的错觉。

“母子平安，太好了。”

“……”听心跳就听出来了？

秦岚之无奈却纵容，摸了摸谢喻兰的脑袋：“有先生在，我很放心。”



谢喻兰习惯性偏头蹭了蹭男人掌心，一瞬间眼前似是滑过类似的画面——



万壑宫中，他换了一身黑衣黑裤，蒙着面打算去秦岚之的书房找东西，只是还没进书房大门，就被秦岚之逮了个正着。



秦岚之揪着他的衣领，拎小狗似的，语气冰凉没有起伏：“我放你上山，不是为了养家贼的。”

谢喻兰吞咽一下，转头要咬秦岚之的手，又被对方按住了脑袋。

那宽厚的掌心不轻不重在他头侧揉了一下，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来问我，我都可以告诉你。这般背后偷偷摸摸，又何谈信任二字？”



他在谢喻兰耳旁呼出口热气，湿润撩拨：“你口口声声说想同我对质，如此看来，也是虚伪小人一个。”



谢喻兰挣扎一下，几乎贴到男人怀里，抿着苍白的唇瓣道：“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需要听你解释。”秦岚之将人丢开，拿手帕擦了擦手指，转身没入黑暗里，只余尾音随风而来，“明日一早下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



“先生？”眼见怀里的人没反应，秦岚之皱眉凑近了，“谢喻兰？”

谢喻兰一个激灵，放空的眼神陡然聚焦，仿佛整个灵魂从远处被拉了回来，混沌地撞入躯壳里。



耳畔的呼吸和声音都同记忆里的男人重合，他下意识要解释什么，口中喃喃：“不是这样……”



秦岚之捏住他的下巴，令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你说什么？”



谢喻兰愣了半晌，抓住秦岚之的手指，清醒过来道：“我想起来了。”

“？”

“有个危重病人需要我。”谢喻兰离开秦岚之的怀抱，整了整衣衫，“这事很重要，我得去一趟。告辞。”

说罢也不等人回应，转身就走，走得还挺着急，脚下踉跄，推门时还绊了一下。

秦岚之：“……”

这又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秦岚之：跟不上媳妇儿的剧本节奏，我好累。


18 先生脸红什么？

谢喻兰头脑混沌，仿若将前世今生混淆在了一起，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陷进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视若无睹，大步出了院子，小月儿、老六急急跟出，无论如何唤他也没有丝毫回应。

秦岚之动作更快，闪身到了媳妇儿身前，伸手一揽，将人强行拥入怀中，手心贴上男人额头，确定没发烧没冒虚汗，这才皱眉问：“先生要去哪儿？”

谢喻兰挣扎不开，只得道：“有个病人，我得去找他。”

“什么病人？”秦岚之一想到媳妇儿心里居然还藏着一个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语气微微冷了下来，他捏住谢喻兰的下巴，半强迫对方抬起头，另一手顺着腰身往上按，宽厚的大掌牢牢压住了男人脊背，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动作，“先生忘了？我可是专程请你来治病的，你怎能随意丢下我不顾？”



“你现在身体很好。”谢喻兰安慰道，“但是他和你不一样，他很危险。”

“我请别的大夫替你去看看。”秦岚之半点不松口，“你先告诉我，他是谁？”



谢喻兰蹙眉，似是不悦，但秦岚之抱得太紧他挣脱不开，两手握拳抵在男人肩膀前，道：“他在万壑山上，是个……”

谢喻兰仿佛突然卡了壳，想了半日才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万壑山？



身后，小月儿、老六、毒一戒面面相觑，又去偷瞧自家教主脸色。



果然，秦岚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挑起眉头，神色是难得的意外：“万壑山？万壑山上只有万壑宫，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大家都说那是个不好的地方。”谢喻兰道，“但他不是坏人，这是个误会。他受了重伤，我得去帮他，其他人不会帮他的。”

秦岚之久久地凝视谢喻兰，浑身绷直的僵硬逐渐软化，嘴角下抿，轻声道：“你既说他厉害，他又如何会受伤？是你弄错了。”



“有人要害他！”谢喻兰着急道，“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先放开我！”



秦岚之却不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语气滚烫湿热：“只是你的朋友？”

“……”

秦岚之观察谢喻兰脸色，眼里慢慢带了笑意：“先生脸红什么？”

“你抱太紧了，我热……”谢喻兰一时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一时又陷入了迷糊，双眸直直和秦岚之对视，道，“大公子，你放我走吧。”

“不放。”秦岚之这么说着，却是退后一步，转而牵了媳妇儿的手，食指在对方柔嫩的手心里轻轻剐蹭，“放心，万壑宫有很厉害的大夫，能帮他的。”

“可他不知道是谁要害他。”谢喻兰着急，“我得去提醒他。”



这边正闹着，那头院外，喧嚣声渐渐近了。

凌乱的脚步接踵而至，有人在喊什么。秦岚之侧耳一听，听到有人说快找大夫，大少爷不行了云云。



秦岚之伸手捂住了谢喻兰还在喋喋不休的嘴，感觉到对方的吐息湿了手心，那薄唇一张一合，搔得手心痒痒，他便转头惩罚似地在媳妇儿耳尖上轻咬了一口：“行了，一会儿我亲自送你回去。别急。”



谢喻兰一哆嗦，浑身冒出鸡皮疙瘩，但听对方答应放自己走，注意力瞬间又跑偏了，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感激的光芒。



秦岚之微微有些心虚，别过头不看他——可能过一会儿媳妇儿就会忘了这件事了。



一行人匆匆路过院门前，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后的秦教主，立刻脸色大变地停下来行礼：“秦教主。”

秦岚之微微点头，又朝他们来的方向看了眼：“出什么事了？”

“大少爷病情恶化。”来人着急道，“已经换了好几个大夫了都不行，我们正准备去找别的大夫……”



有人看到毒一戒，死马当活马医般，恳求道：“外人都说医毒不分家，万壑宫毒一戒乃江湖第一用毒高手，可否……”

“那可不成。”毒一戒嗤笑一声，“我要是去了，这人又死了，那我岂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人们咬紧牙关，眼神绝望又不甘，为首之人又去看秦岚之：“听说秦教主前些日子在找神医，不知可否有神医消息？”



秦岚之还没说话，身旁的媳妇儿就积极举手，俊俏脸蛋上露出初升朝阳般的光芒，灿烂热烈道：“唔唔唔唔——！”



众人狐疑地看向这位谢三公子，秦岚之无奈放下手，谢喻兰立刻道：“神医在此！”



众人：“……”

众人：“？？？”



李牧枝赶来时，就听下人说神医已被请去了大少爷的房间。

李牧枝奇道：“哪儿找来的神医？我怎的没听说？”

“这……谁也没想到哇。”来人道，“那位谢三公子，居然还会医术。据他本人说，这天下还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李牧枝：“？？？”



李牧枝狐疑地同自家二爷爷互看一眼，有些莫名其妙：“谢家什么时候会医术了？”

淮山门长老也是莫名其妙，摸了摸白胡须：“难道有什么不外传的秘术？”

“谢家最厉害的不就是刀法和轻功吗？”李牧枝小声道，“都说这位谢三公子自小被宠着长大，家里舍不得他吃苦，唯一擅长的也就是轻功了。从未听说过他还会什么医术啊？”



长老猜测道：“好歹那也是谢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外面虽是这么传，但具体如何谁又说得清楚？他上头两位哥哥继承了谢家武学精髓，年纪轻轻已能争夺武林盟主之位，谢老三压力没那么大，家里人对他也纵容，不需要他像两位哥哥一样优秀，因此只学了轻功，于其他的并不擅长。但不擅长的只是功夫，谢家家大业大，藏书阁多得是秘典古籍，或许他武不行，文却出众呢？”



李牧枝脸色阴沉下来，手指缠绕着长辫一端绕了绕，道：“如此……万一真被他瞧出了什么……”



白发长老叹气一声：“我早说了，此事不能这么干……”



“那都是他们逼我的。”李牧枝冷哼，“要论武学造诣，明明是我比大哥更有天赋……”



话音未落，二人已匆匆踏入院内。淮山门未来掌门继承人的住所，位置绝佳，面积宽敞，占地足有整个淮山门一小半，足可见淮山门去世的前任掌门对其的宠爱和重视。



穿过郁郁葱葱的花园，小桥流水叮咚，远远就能瞧见卧房飞檐一角。

那屋顶还趴着一只屋脊兽，形容狰狞，长着一双小翅膀，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天空，青天白日也带出一股诡异森然感。



李牧枝抬头盯了那屋脊兽一会儿，嘴角带着冷意，同自家二爷不发一言步入卧房中。



未来掌门继承人的卧房内门窗紧闭，不见一丝日光，屋内药味浓郁，呛人得很，带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暮沉感。



李牧枝进了门，就见秦岚之陪着谢喻兰站在床榻边，谢喻兰正闭着眼认真探脉。



李牧枝眯了眯眼，眼神示意其他人下去，背着手堵在门口，静静看着那二人。



不得不说，秦岚之和谢喻兰站在一起的画面是很般配的。一个高大沉稳，少言寡语，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一个如朗润清风，皎月浮云，笑起来时综合了秦岚之浑身的阴戾感，莫名其妙就使得氛围缓和了下来。



他二人仿若天生一对，中间再插不进半个人去，此时李牧枝进门，秦岚之也未分给她一个眼神，只专注地看着谢喻兰。



片刻后，谢喻兰收了手，眉眼舒展开，道：“不碍事。”

李牧枝眉头跳了跳，瞟了床上昏睡不醒的人一眼。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大哥，未来淮山门的继承人，最被老爷子看好的下任当家。此时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颜色，在病榻上缠绵多日，瞧着已然消瘦不少，连手背都透出嶙峋骨感来。



李牧枝道：“听说你还会医术？这可真让人意外……怎么样，瞧出什么了吗？”



谢喻兰看了李牧枝一眼：“你是他的……？”

李牧枝心说这人是不是故意的，磨牙道：“三公子贵人多忘事，我是他的妹妹。”

谢喻兰眨巴眼：“三……”

秦岚之打断二人的话，拿了帕子仔细擦媳妇儿的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仿若对方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看完了咱们就回去。”



谢喻兰被转移了注意力，哦了一声，一边站起来一边道：“没什么大事，你大哥这是有喜了。”



秦岚之：“……”

李牧枝：“……”

长老：“……”



李牧枝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啊？”



谢喻兰道：“他怀得是双胞胎，太辛苦了。”



李牧枝：“？？？”



长老想起之前秦岚之说夫人生了病，此时眼珠飞快一转，手肘撞了自家大姑娘一下，示意对方不要再问，只往旁边让了两步：“有劳公子，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不用，几步路而已。”谢喻兰背着小药箱往外走，经过李牧枝二人身边时又突然道，“有喜了是好事，多滋补少用药，对孩子不好。你看看你们这儿……”

他指了指那些药罐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药都混在一起，是药三分毒，哪儿有这么吃的？你们怕不是找了个庸医？”



李牧枝脸色微微一变，仔细去看谢喻兰的脸色，竟分不出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谢喻兰大步走出房门，掩了掩鼻子：“好几种不同的药混在一起，这真是奇了怪了……你们这是要让他流产吗？”



李牧枝：“……”



长老看了面无表情的秦岚之一眼，扯了扯嘴角：“大少爷这病……来得急，我们也是太心急了，所以什么办法都想试试……”



“对症下药。”谢喻兰摇摇头，“否则这就不是治病，是谋杀了。”



李牧枝牙关一紧，手指不由摸到腰间佩剑，拇指在佩剑顶端来回摩挲，眼底带了几分杀意。



只是她还没什么动作，更强的杀气就伴着压迫感十足的内力迎面而来。李牧枝只觉自己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粒猛地被海浪拍在了礁石上，迎头被打了个粉碎。她心头骤凉，甚至不敢去看秦岚之的脸色，膝盖微微发抖。



待人离开，她忍不住一个抽气，伸手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



“你疯了。”长老也是一头冷汗，瞪住李牧枝，“平日你在云山城横着走也就罢了，在秦岚之面前你也敢放肆？”



“区区一个魔头……”

“他用一根头发丝都能杀了你！”



李牧枝不甘心地抿了下唇，又道：“再给我五年，以我的天赋绝对能超过他。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你要怎么做？”白发长老打断她的话，“围攻万壑宫？还是杀了秦岚之取而代之？”

长老往后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压低了声音道：“淮山门只以强者为尊，只要能让淮山门站上武学巅峰，成为新的第一世家，你做什么我都不管。但在那之前……”

他警告地指了指李牧枝：“收起你的小心思，等安全送走了秦岚之和盟主再说！”



……



谢喻兰走出很远，还在疑惑：“他们用的不像是安胎药啊？”

秦岚之牵着他的手，谢喻兰没发现不对，他就心安理得地占便宜，嘴上哄道：“也许是某种偏方。”

谢喻兰啊了一声：“也有可能。”



秦岚之瞧着他认真琢磨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逗他道：“你最擅长医治的其实是妇人病吧？”

看来看去都是有喜了。

“怎么可能！”谢喻兰立刻道，“其他病症我也能看！”

“比如？”

“比如你印堂发黑，看起来不太好。”



谢喻兰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嗨呀。”

秦岚之：“？”

谢喻兰小心翼翼道：“差点忘了，你还会选择性失忆。怪不得你印堂发黑。”

秦岚之：“……”



秦岚之深呼吸。媳妇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如果不对，那也必须是对的。



谢喻兰看他：“你最近睡眠还好吗？会做恶梦吗？”

“……还行，只要你陪我睡，我就会舒服很多。”

谢喻兰点点头，证明了什么似的，洋洋得意道：“你看，我这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吗？”

秦岚之：“……”还挺会给自己来事儿。



半路上，老六找来说盟主到了。



秦岚之微微点头，不太在意，只低声吩咐老六：“李牧枝有问题。”

老六皱眉：“教主的意思……？”

“找个机会去查灵堂，再去找之前给他们家大少爷看诊的大夫。”秦岚之不太想管这些破事，思考了一瞬，道，“查到的东西不用告诉我，直接告诉盟主。”

老六低头：“是！”

作者有话说：

就是一轻松文，所以不会着墨在悬疑断案上，都是很简单的小事，分分钟能解决的那种。主要还是轻松愉快为主。p.s.因为个人精力不足的缘故，文更得很慢，感谢大家等待。鞠躬。


19 我就这么不如他吗？

现任武林盟主蒋雷泽不过知命之年，却已是一头白发，满脸沧桑。但他目光沉稳精神，整个人高大又干练，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双腕上扣着一对精钢腕，据说重达五十多公斤，寻常人轻易拿不动。

他风尘仆仆而来，同秦岚之前后脚的功夫，刚被人迎进大厅就迫不及待问起秦岚之的事来。

“秦教主人呢？”他询问先前跟着长老，那个脾气急躁的中年男人，“还有……三公子可有跟着他一起来？”

中年男人乃长老收得大弟子，对淮山门十分忠心，闻言眼里露出几分不甘，压着情绪道：“秦教主同谢三公子在客院。”

他是个藏不住话的，忍了忍没忍住，又暗示道：“盟主可要给我们淮山门主持公道啊。”



蒋雷泽看了他一眼，伸手转了转一对精钢腕：“那是当然。我专程请了秦教主前来，也是为了彻底说清楚这个误会。”



“误会？”男人不忿道，“盟主还什么都没调查，就已经笃定是误会了？这未免有失偏颇。”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蒋雷泽安抚了几句，沉声道，“但我了解秦岚之这个人，何况他现在身边还有谢三公子在，我对他们是一万个放心的。退一万步说，秦岚之什么都不缺，在万壑宫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找你们淮山门的麻烦？这没有道理。”



“跟魔头要讲什么道理？”中年男人一时情绪失控，愤怒道，“万壑宫当年杀了多少人，谁不清楚？那一年前任盟主还召集江湖有志人士围攻万壑宫，就是为了铲除这个魔头，这才过去多少年？往事就都不提了？”



蒋雷泽脸色沉了下来，低低道：“凡事要讲究证据。”



“盟主尚未有证据，就已经偏向魔教了！”



“放肆！”半路被自家盟主捡回来的箫长老皱起眉，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盏，警告道，“淮山门这才得势几年，就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你家大姑娘呢？”



中年男人终于清醒过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抿着唇低头给蒋雷泽道歉，又往后退去：“我这就去请大姑娘来。”



待人走远了，蒋雷泽便有些坐不住，背着手站起来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两圈，愁眉苦脸道：“我要去找他们吗？”

箫长老想起那不好对付的秦岚之，心脏梗得抽疼，一脸麻木道：“盟主和谢三公子乃是亲戚，虽然是远亲，好歹也是三公子为数不多的亲人了。您要去探望他，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但按正常情况，于情于理，都应该是作为小辈的谢喻兰主动来见蒋雷泽才对。



蒋雷泽苦笑了一下，喃喃：“于情于理啊……可我愧对他啊……”



蒋雷泽这会儿像是近乡情怯，急于想见到谢喻兰，又不敢去见。他内心矛盾极了，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好几圈，鞋底都要磨烂了似的，才终于道：“罢了罢了，早晚都是要见的……”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了大姑娘李牧枝说话的声音，淮山门大长老也跟在后头，急急走了进来：“盟主！”

李牧枝瞬间红了眼眶，朝前走了几步就要跪下：“盟主！您可得给我爹和大哥一个公道啊！”



得，这下也不用纠结了。蒋雷泽只得按下焦急的心情，伸手扶住了李牧枝：“快起来。节哀顺变。”

他将人扶到座位里，轻言细语道：“你大哥的情况如何了？”

“不太好，之前找的大夫一点用也没有，眼看病情又恶化了，刚差了人去城里另外找大夫。”



蒋雷泽点点头：“之前的大夫怎么说？”

“就说是中了毒，但不知是什么毒。”李牧枝捏紧了袖口，“这江湖里能让人查不出毒来的，除了毒一戒还能有谁？”

蒋雷泽没答话，眼底盛着若有所思的微光，他扫了眼站在旁边模样恭敬的长老，又看了眼李牧枝，片刻才道：“贵派掌门的事……非常遗憾。咱们要全力救治你大哥，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你们这一脉，也就你和你大哥天赋不错，据我所知，淮山门其他人大多转行做了生意，是吗？”



李牧枝脸色一顿，片刻才点头：“我们这么大的门派，养了这么多人，总得做点赚钱的营生。”



“这是当然。”蒋雷泽看着李牧枝，“如今转行做生意的江湖门派不少，淮山门此举无可厚非。好在还有你和你大哥撑着淮山门的传承，没让前人的辛苦付诸东流。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大哥撑不过去，你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接过继承人的位置。”李牧枝道，“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必须将淮山门传承下去。”



“好，你有这个想法就好。”蒋雷泽点点头，“女子接管门派外人总有闲话，但你放心，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只管来找我。”

“多谢盟主！”李牧枝感激地站起来，又要跪下，被旁边箫长老扶住了。



“先带我去灵堂吧。”蒋雷泽站起来，“你爹也曾同我一起饮酒下棋，该给老伙计送送行。”

“盟主这边走。”李牧枝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故意避开了会经过客院的路，朝侧门引去。



另一头，秦岚之不愿让谢喻兰碰到蒋雷泽，自然也是故意绕开了正厅的位置，带着谢喻兰出了门。



两人在街头慢慢散步，谢喻兰又想起了前事：“不是说要送我去万壑宫吗？”

他眨巴眼盯着男人，诚恳道：“我很急的。”



秦岚之：“……”

秦岚之头疼地哄道：“这就去。”

“走着去？”

秦岚之胡说八道：“离得很近。”

谢喻兰信以为真，朝左右张望：“有多近？是那座山吗？还是那边那座？”



秦岚之：“……嗯，大概是吧。”



秦岚之试探地伸手，牵住媳妇儿软软的指尖拢在手心：“路滑，小心摔倒。”

谢喻兰茫然地看了看干巴巴的地面：“大公子真是细心。”

秦岚之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便道：“听说云山城有不少好吃的，咱们去试试？你以前来过云山城吗？”



“没有。”谢喻兰摇头，眼睛扫过街边安静的小店，走出很远了，还有街口摆着花圈和白布，仿佛真是全城都在为淮山门哀悼似的。

一阵风吹来洒落的纸钱，像飘来一阵白雪，谢喻兰问：“这里都吃什么？”

“好像是面食。”秦岚之先前在街上转过一圈，一边回忆一边道，“有大碗的米粉和米线，配菜很精致，去试试吗？”



谢喻兰看了眼天色：“还是先赶路吧。”

但他又想起什么似地站住了，指关节互相摩挲片刻，不太好意思地道：“去看看米线吧，我想带一份给朋友吃。他或许也没吃过。”



秦岚之顿了一下，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从以前谢喻兰就是这般，他们下山找凶手的路上，不管遇到什么好吃的，没见过的，他总不忘给自己带一份。



一开始秦岚之还嫌对方多管闲事，可渐渐地，若是对方从外头回来没给自己捎什么小玩意，他心里反倒有些不得劲。



他握紧了媳妇儿的手，声音温柔得像能掐出一把春水，脸色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好。”



他领着媳妇儿一路打听，找到了城里最有人气的米线店。店家是个模样娇俏的小姑娘，被周围的人称作米线西施。

她利落地挽着一头乌发，包了头巾，指着墙上挂的木牌让客人点菜。



“招牌有三样，分别配腊肠、烧鹅、鱼丸。”小姑娘声音也很好听，柔柔软软的，“其他配菜都是一样的，豆皮、蛋皮、炒花生、素菜丝，要加别的菜您也可以说。”



谢喻兰兴致勃勃，点了招牌的鱼丸，秦岚之跟他点了一样的，又加了一小盘腊排骨，据说也是小店特色。



腊排骨上洒了辣椒，肉香混合辣椒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米线很快就上了，热气腾腾，碗沿都冒着滚烫的气息。

鱼丸的鲜加上素菜的爽口，米线弹牙又劲道，吃得人一身汗，但却格外酣畅淋漓。



谢喻兰吃得开心，走时没忘打包一份。

米线和汤菜分开，怕回家米线就融了，提在手里也冒着滚烫的香气。



谢喻兰带着希冀道：“希望他也喜欢吃。”



“他一定喜欢。”秦岚之帮他擦了额头的汗，“你喜欢的，他都会喜欢。”

谢喻兰脸一红，眼里却带出丝丝暧昧羞怯来：“真的呀？你真这么觉得？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



秦岚之瞧着他，就觉得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谢喻兰，每次给他带东西时是否也这样希冀又忐忑，生怕他不喜？



刚开始他还真表现的十分平淡，还说人家多管闲事，现在想想，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怎么会有人能拒绝谢喻兰的示好？他当年真是被猪油糊了脑子。



沿路谢喻兰像是买上了瘾，又带了许多小玩意要送给万壑山上的那位朋友。看着他欢快的模样，秦岚之忍不住套话：“你这么在乎他，真只当他是朋友？”

谢喻兰眼神闪躲，支吾半天不回答。

秦岚之又道：“他都不知道你这么在乎他。”

谢喻兰摸了摸手里的米线，生怕凉了，嘴上道：“无所谓啊，只要他喜欢这些东西就行了。他总像是不开心的样子，我只是想让他开心一下。”



秦岚之喉咙泛酸，瞧着谢喻兰这么在意记忆里那个模糊不清的“朋友”，竟是生出了几分妒意来。



站在眼前的人不记得，不认识，一颗心都念着不知什么时候的旧事。

秦岚之心有不甘，忍不住掐了一把谢喻兰软乎乎的脸：“那我呢？”

“嗯？”

“你现在的病人是我，我花了大价钱请你来的。你给他买了一堆东西，我呢？”



谢喻兰啊了一声，在自己买的东西里挑拣一番，选了两三样塞给男人：“这些送你。大公子你好小气啊，这个也要争吗？那下回我请你吃饭吧。”



秦岚之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就是脑子一时抽了，也可能嫉妒使人发狂吧。

他就听自己语调干巴巴地道：“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你就这么打发我吗？”

话都说了，秦岚之也顾不上丢人了，抓了媳妇儿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就这么站在大街上盛气凌人地道：“孩子的东西呢？你买了这么一大堆，只给我这么两样？我就这么不如他吗？”



谢喻兰微微睁大了眼睛，秦岚之不动如山地立着，一手还牢牢抓着谢喻兰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这一幕实在太诡异太滑稽了，谢喻兰偷偷往两旁瞧了瞧，觉得有些害臊。



虽然应该是错觉，但他怎么觉得……怎么觉得这位大公子，像是在同自己撒娇？

这么大个块头撒娇，着实让人有些受不住，但……又有些奇怪的可爱。

让他隐隐感到了一丝熟悉感。


20 想要你。

这种熟悉感让谢喻兰脑子里闪过了一些零碎画面。

模糊的印象里，似乎有谁赖在自己身上不起来，明明说话声音沉哑性-感，姿态动作却带着一股违和的耍赖，是在外人面前从不曾卸下的防备，让人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窥见了一点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似乎有谁明明不喜欢吃酸的，却陪着自己吃了许多，面无表情地板着脸，下颚却微微抖动，眼睛时不时地眯起，像是被酸得快控制不住表情。

似乎有谁嘴上说着生辰这种东西不重要，转头却在夜里给自己点了无数天灯，在万壑山顶上放飞，浩瀚无垠的天幕似乎都要被莹莹灯火塞满了，像亲手做出了一条蜿蜒星河。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从脑海里飞闪而过，又转瞬没入海底，隔着层层浪花，变得模糊不清。



谢喻兰呆愣了片刻，不知为何就软下了心肠，红着耳垂道：“那、那我再给你买些。你想要什么？”

秦岚之轻捏了下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嘴里半开玩笑似地道：“想要你。”



谢喻兰一愣，秦岚之又恰到好处地补完了后话：“想要你先治好我的病。”



谢喻兰提着大包小包，不好意思道：“我没说不治你，只是……”



只是他要去看一个人，他有些急……

等等，他要去看谁来着？他一个人云游四方，这么多年了，没人在等他。



谢喻兰恍惚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连同那份米线一起塞给了秦岚之：“都给你。”

“为何？”

“我是你请来的大夫，自然是先看好你。”谢喻兰环顾四周，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大街上采买东西，歪头沉吟了一下，道，“瞧我这记性，东西是给你夫人买的吧？我看那边还有香囊，要不也去挑几个？”



秦岚之嘴角的笑缓缓收敛，形成一个要笑不笑的僵硬表情。他静静地看了男人一会儿，垂下眼睫，捏紧了手里的东西道：“无妨，买得够多了。一会儿我让人送回山上去。”

谢喻兰道：“夫人的病真不需要我看吗？”

“不用。”秦岚之道，“等我好了，他自然也会好。”



谢喻兰笑了起来，拍了下秦岚之的胳膊：“你们感情可真好。”



谢喻兰转头朝长街尽头走去，天光照在他身上，似是带出浅浅的光雾，又像有人亲手洒了一勺糖霜，是一种温柔又安静的颜色。

他一席白袍，两袖清风，长发随意挽起，姿态里总不经意地显出几分曾经谢三公子的矜持娇贵，但再仔细去看，那点少年意气又消散在了光雾里，像是合着破碎的记忆一道飞散，再回不了头。



秦岚之心头微微一抽，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不想继续下去了。如果对方一直想不起来，自己就一直陪着他，不管要演什么角色都陪着。只要他好好地待在自己面前，一直这么开心就行。



这么无忧无虑的，似乎也很好，除了想不起他们曾经相处的点滴，其他都很好。



谢喻兰在长街一端回头，风扬起他的衣袖，他笑着喊：“大公子？走啊！”

这一幕莫名同过往混淆在了一起：那时候他们在追查凶手的途中，途经一个无名小镇，谢喻兰走在前头，买了街边的两串糖葫芦，左右手各拿一个，也是这么笑着在长街一端回头看来，隔着人山人海，笑着喊他“阿之？走啊！”



那时候他又心动又不愿表现出来，背着手沉着脸，到了人前才道：“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不然怎么叫？”年轻男人仰头看他，举起一只糖葫芦递到嘴边，“叫你秦教主？还是秦岚之？那不是告诉所有人魔教教主在这儿吗？”

秦岚之哼了一声，却是默认了这个新鲜的称呼。



之后好些年，谢喻兰嘴里的“阿之”于他而言并不仅仅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那语气里的情意和依恋，那种信任和爱慕，无论隔着多远被他听见，都能令他一颗心软成一滩，仿佛游子归了家，仿佛飘荡的灵魂终于找到了落处。



秦岚之生出几分思念：他许久没有听到那样的一声“阿之”了。



当天夜里，用过晚膳，蒋雷泽终于抽空找了过来。

隔着安静的客院长廊，他不敢去敲门，也不敢惊扰了房里的人，又如白天般背着手来回转圈。



脚下的草地都被他踩秃了皮，身后终于传来凉凉人声。



“这不是蒋盟主吗？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帮我除草？”



蒋雷泽一惊，猛然转头，就见秦岚之不知何时披了外袍靠在身后月门上。他腰带未系，敞着衣襟露出里头白色长衫，头发随意披散，抱着手臂，衣袖下露出的指骨长而有力。明明是双极好看的手，却因带着肃杀之气，仿佛还沾染着洗不干净的血腥味，没人敢多看一眼。

修剪整齐的绿植从他肩侧一方蔓延向上，绕着月门上的屋檐朝两侧廊房蜿蜒，枝叶舒展，在月色下影影绰绰，更显得门边的人如从画中而出，极俊朗挺拔，又极诡异森然。



蒋雷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才道：“我只是想来看看喻兰。”

“他不想见你。”

“……他的病如何了？”

“不用你关心。”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天给聊死了。

蒋雷泽抹了下脸，颓丧又无奈道：“是我对不起他，你让我见他一面，哪怕远远看一眼……”

自从凶手伏诛后，谢喻兰就一直待在万壑宫，很少下山，而万壑宫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因此蒋雷泽已许久没见过谢喻兰了。



原本以为等时间再久一些，谢喻兰总会见他一面，让他能亲自道个歉，可哪料又出了这种事。蒋雷泽愧疚不已，几乎不敢抬头看秦岚之的脸，堂堂武林盟主竟显得分外谦卑，弓着一点脊背，像个普通的长辈那般，道：“我知道你在找神医，我也派了人往达达城去了，有任何事，你可吩咐他们去做。”

他从身上摸出一只小巧的白玉戒指，上面印着个浅淡的“盟”字：“这是信物，他们看到这个自然会听你的吩咐。你拿着吧。”



“不需要。”秦岚之语气动作未变，“说完了？说完就走吧。”

蒋雷泽束手无策：“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吧？不然你说，我该如何做？”

“做错事的是你，不是我。”秦岚之道，“是你和你儿子，还有你的好儿媳，你的好外孙。”



秦岚之终于不耐烦了，准备离开：“该如何做这种问题该问你，不是问我。”



“秦岚之！”蒋雷泽知道秦岚之这人有多无情，着急喊道，“你让我见喻兰一面！我跟他好歹是亲人！退一万步说，他娘亲还是我小师妹！既然你和喻兰在一起，也该叫我一声师……”



后头的话没说完，笃笃两声闷响在蒋雷泽耳边炸开。蒋雷泽瞳孔一缩，他甚至没看清对方何时动得手，僵硬转头，就看到身后树干上被暗器破开了两个大洞。这若是打在人身上，他这会儿可能已经没气了。



蒋雷泽好歹一把年纪，见过不少世面了，他深吸口气很快回神，妥协道：“不见就不见吧……我来还有另一件事，这淮山门……”

秦岚之已走得没了影子，只余声音随风而来：“不关我的事。”



秦岚之拐过客院前的小片花园，就见一人只着雪白里衣，长发挽成利落发髻，用木簪固定了，背对自己坐在池塘前……钓鱼？



谢喻兰闭着眼，眉目淡然仿佛入定，他只拿了一截树枝，上头什么也没有，就这么垂在池塘上方，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秦岚之看了一会儿，感觉他好像是换角色了，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慢慢在旁边石头上坐了下来。



清风朗月，花园里安静极了，只偶尔能听到几声昆虫鸣叫。

不知过了多久，谢喻兰才微微睁开眼睛，目不斜视道：“此处灵气充沛，道友也是来修行的？”

秦岚之：“……”

秦岚之试探道：“灵气充沛？”



谢喻兰晃了下树枝，似乎是查看了一下有没有钓到鱼，那模样居然跟真的似的，看得秦岚之头皮发麻。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截树枝，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道友不是来修行的？”谢喻兰瞧他不断瞥着自己的“鱼竿”，唔了一声，明白了，“你是凡人？”

“……”好一个凡人。



秦岚之摊牌了：“是，不知……大仙这是在做什么？”



“钓鱼。”谢喻兰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要钓得不是普通的鱼。”

“……看出来了。”

“此处甚妙。”谢喻兰又道，“这是你家？”

“……不是。我也是客人。”

“那刚才那人呢？”谢喻兰摸了摸下巴，“我观他印堂发黑，近期有灾啊。”



又是印堂发黑。老套路了，不是有喜就是印堂发黑。



秦岚之反应了过来，怪不得突然变了身份，这是无意中看见蒋雷泽了。估计是被刺激了。



秦岚之暗自叹气，只好顺着话道：“他也是客人。”



“是嘛……”谢喻兰摇头晃脑片刻，又道，“罢了，各有各命，既没求到我面前来，便是无缘。救不得。”



秦岚之：“……”这回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秦岚之道：“时间不早了，大仙先休息吧？我这边房间多，你尽管选喜欢的住。”



“叫我铁先生就行。”谢喻兰一扬下巴，“别什么仙不仙的，世上没有仙，有的只是人的妄念。”

“……”秦岚之想起来之前老六他们说过，谢喻兰在镇里扮大夫时，曾自我介绍过可算命，又被称为小铁先生。大概是直接拿来用了。



媳妇儿这设定可以啊，彼此之间还能互通的？倒省了不少事。



谢喻兰收了树枝站起来，背着手道：“我见这四下都挂着丧幡，是在做白事？”



“是。”

“唔……”谢喻兰闭着眼，掐指一算，“老人走得不安心，年轻的有怨气，西北角阴气浓重，东南角又欣欣向荣，只这一处地方干净，真是奇也怪哉。”



秦岚之：“……”

秦岚之这回是真的迷茫了，他仔细看谢喻兰的神情，只看到一派肃穆，别的什么也瞧不出来。这又是新增了什么奇怪技能？


21 这可真是他祖宗。

谢喻兰当然没有什么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的本事，任何表面看似神乎其神的伎俩，背后都有其自洽的逻辑和缘由，只是外人不知，便容易上当。

很快秦岚之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据一直偷偷跟着谢喻兰的小月儿禀报，原来是谢喻兰想出去散步消食，结果无意中看见了在院外徘徊的蒋雷泽，认出蒋雷泽的瞬间，谢喻兰就面色惨白，嘴唇血色尽褪，看着不似个活人般，转头呆滞又踉跄地往池塘边走去。

小月儿不放心地跟在后头，想上前问问，却见谢喻兰在池塘边烦躁地抓乱了头发，疯癫般地自言自语，又片刻，便换了身份，忘记了前事，选了个不入红尘的“半仙角色”。



他脱了外衫罩袍，只着里衣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面色肃穆地对着池塘挽起黑发，然后转身往外走，绕去了侧门，也不知他是想去什么地方。

小月儿担心地跟在后头，不敢上前搭话，生怕又刺激了他，还想着要在路上抓个人去找自家教主报信。

结果谢喻兰先遇到了从灵堂查探回来的老六。



老六不知道中间的变故，远远见了谢喻兰自然是上前打招呼。谢喻兰一声不吭，只听着老六叽叽咕咕地说，完了便一副高人模样，问了一些问题。



问题很简单，自然是“此为何地”、“宅子主人是谁”、“是否在做白事”等等。

老六知无不言，一时抖了个干净，谢喻兰便把资料搜集齐全了。

如此一来，再在秦岚之面前“掐指一算”便看起来真似个功力高深的隐世大仙般，令人瞠目结舌。



秦岚之得了消息，长出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隔壁厢房。

这么看起来，这位“铁先生”还挺机灵，害得他以为媳妇儿换个角色真的开发出了什么新技能，心里一阵忐忑担忧。



事实上，谢三公子原本也不蠢，只是失忆加精神紊乱后，偶尔显得有些笨拙迟钝，还看起来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而实际上，以谢家能耐，谢三公子就算从小被宠着长大，不学无术，也注定了不会是个蠢笨的人——何况他也并非是个不学无术之人。



若他当真蠢笨无能，也不会找上万壑宫，更不会相信秦岚之。恐怕早就被周围的人蒙蔽，将万壑宫当做头号敌人，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秦岚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转眼看向老六：“事情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已报给了箫老头。”老六道，“这事我们不用管了吧？”

“本来就同我们没关系。”但凡不是跟媳妇儿相关的事，秦岚之一律懒得费心，脸色懒懒的，半挑起眉头道，“既然查清楚了，明日我们就离开。”

“这么快？”老六迟疑，“恐怕姓蒋的……”

“他拦得住我？”秦岚之凉飕飕朝老六看了一眼，老六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自然不能。只是他费了这么多心思才找到淮山门这个借口，专程为此来见夫人。错过这个机会，他以后就不一定能见到夫人了。我觉得他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那便让他来试试。”秦岚之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搓，冷笑一声，“我答应来这一趟并不是为了他，不过是从云山城去白雀城有一条捷径罢了。当年我陪喻兰下山追凶，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白雀城，途中路过云山城，因为时间紧张，没有停留。”



“喻兰听说云山城的米线和青梅酒味道不错，但奈何没有那个闲心。我这一趟不过是弥补而已。”



——“秦教主，你去过云山城吗？”

——“没有。”

——“那里离橘台镇还算近吧，你为何没去过？”

——“关你什么事？”

——“听说那里的米线和青梅酒是一绝。如果有时间，我倒想去试试。秦教主，江湖这么大，你成天把自己关在万壑山上算怎么回事？”

——“……闭嘴。你很吵。”



往事如同昨日刚发生过般，谢喻兰带笑的朗润之声仿佛还在耳边。秦岚之一时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挥挥手道：“都下去吧，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

“是。”



众人散开后，毒一戒从外头回来了。他披星戴月，身上裹了一层湿润的寒气。云山城早晚温差大，还没彻底入夜就开始下雾，此时外头已是一片白霜。



“教主。”毒一戒让过告退的小月儿和老六，陪着秦岚之往廊上走去，“那几个大夫我查到了，死了三个，还剩下的两个怕得不行，什么都不肯说。”

毒一戒咧嘴一笑，黑漆漆的牙齿看起来像某种野兽，尖利又骇人：“但这怎么可能难得倒我？两幅药下去，祖宗十八代都恨不得抖个精光。”



秦岚之点了下头：“说重点。”



“这些大夫从头到尾就没给那大少爷开过什么药。应该说，没开过救命药。”毒一戒道，“奶奶的，所以我最讨厌所谓的名门正派，比咱们不知邪了多少倍。您是不知道，那李牧枝心有多黑……”



秦岚之啧了一声，毒一戒赶紧收回不着边际的话，继续道：“总之，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这大少爷的命就保不住了。我听老六说，老爷子倒真是死于意外，只是李牧枝将计就计，把事情扣在了我们头上，估计是想学当年谢家那事儿……”



一提到谢家，秦岚之脸色立刻阴了几分，毒一戒声音小了下去，朝隔壁厢房偷看一眼，几乎用气声道：“这些事我都告诉蒋雷泽了。”

“行。明日一早我们离开。”

“那淮山门……他们那大少爷……”

“你要想救，你去救。别的我不管。”



毒一戒转了转眼珠子，一笑：“明白了。”



安排好杂事，秦岚之深吸口气，敲响了媳妇儿的房门。

屋里安安静静的，片刻后才有人来开门：“谁啊？”

“我。”秦岚之露出温和虔诚的神情，仿佛是忠心耿耿的信徒。这画面要是让别人看见，恐怕下巴都得惊掉下来。毕竟上一次众人看见秦岚之在公共场合露出温和笑意时，他刚亲手宰了十八个金阁榜上的高手。



谢喻兰依然只着里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把小刀一截木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噢，凡人。”谢喻兰将门拉开了一些，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秦岚之保持微笑，道，“铁先生，我姓秦，叫岚之。”

“嗯。”谢喻兰点了下头，似乎对秦岚之叫什么丝毫不感兴趣，只重复道，“你来做什么？”



“睡不着。”秦岚之道，“想听铁先生讲经。”

谢喻兰一脸莫名其妙：“我讲什么经？讲了你能听懂？凡人，天地外物的经都在心里，不在嘴上。你说一万遍，不如实践一遍。俗话说得好……”

谢喻兰顿了顿，憋了半天没憋出那句“俗话”来，但他丝毫不尴尬，自然地转了话题：“到点就睡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秦岚之：“……”



谢喻兰又神秘兮兮地道：“晚上不要一个人出来，不安全。”

秦岚之：“……怎么说？”

谢喻兰左右看看，掐指一算，更神神叨叨了，比先前抓妖的角色还要神上不止一百倍：“晚上闹鬼啊。”

秦岚之：“……”



秦岚之没能进媳妇儿的房，更没能摸上媳妇儿的床，心里很不开心。

但他没办法，只得告辞离开，回了隔壁自己房间。

三更半夜，不知外头敲了几更的声响，谢喻兰的房间门突然被打开了。隔壁秦岚之本就睡得浅，耳朵一动便睁开了眼。他翻身坐起，单手取下衣架上的外袍随意一披，悄无声息地到了窗边往外看。



只见谢喻兰换了一身黑衣，白瓷般的肤色在夜里很显眼，他蒙了面，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红线、纸钱和半截桃木剑……半截？

秦岚之莫名其妙，目光下移，看到了男人手指上的伤痕。

“……”好嘛，看来大半夜的在屋里自己削了把木剑，还只削出了半截，还伤了手。



这可真是他祖宗。



谢喻兰左右看看，似乎并未发现周围有暗卫蹲守，他屏息凝神，走到廊外后突然运起轻功，瞬间就没了身影。



秦岚之：“……”谢喻兰内伤未愈，本就不适合用轻功，先前几个角色都显得手无缚鸡之力，他心里还有点侥幸。结果这一天还是来了。



新角色显然自觉自己很厉害，有什么用什么。

谢家以刀法和轻功名震江湖，谢三公子虽然功夫不行，但轻功很是擅长，否则当年也不会有人想趁人之危，嘴上说照顾谢喻兰，却又要他交出谢家轻功为条件。



谢三公子的轻功，巅峰时期，秦岚之也未必追得上。

好在如今他内伤未愈，秦岚之轻松跟在了后头，只是那张脸阴沉得可怕——毕竟是他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心头肉，这若是伤上加伤，到时候疼在谢喻兰身，痛在他心。



跟上来的暗卫朝教主打了个手势，示意要不要拦下夫人。

秦岚之蹙眉，看着前头的背影，犹豫一下，还是算了。

他现在可以将人绑回去，捆起来，或者封了对方的大穴不让对方再用轻功。可谢喻兰有自己要做的事，他无权干涉。



真是矛盾。



秦岚之脸色更加不好看，像是在更谁生气较劲，身上寒意愈发浓重，使得几个暗卫只敢远远跟在后头，不敢再上前。



不到片刻功夫，谢喻兰就停在了一处屋顶上。

他微微躬身，仿若要同夜幕融为一体。秦岚之蹙眉四下一扫：这不是那位大少爷的房间吗？他来这里做什么？



谢喻兰就这么不动了，仿佛在等谁。秦岚之有些担心天凉风寒，便让暗卫回去抱床被褥来。

暗卫：“……”

只是不等暗卫回来，院里就有了动静。

先是毒一戒来了，进了房间片刻后，李牧枝也来了。



秦岚之微微挑眉，心说：这女人还真是片刻都等不得。估计是夜里得了什么消息，想在姓蒋的追究之前，毁尸灭迹吧。



李牧枝像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进了院里，还未上石阶，就听身后“嗖”地一声，有人极近地靠在了自己身后。

灼热的呼吸打在后脖颈上，把李牧枝惊得差点叫出声。



秦岚之：“……”



秦岚之就眼睁睁看见自己媳妇儿鹞子似地落了下去，然后一手拿红线，一手提剑，声音幽幽道：“呔，厉鬼，休要再害人！”

秦岚之：“……”

李牧枝：“？？？？”



屋里的毒一戒：“……”


22 凡人，你这样是不对的。

月色皎洁，洒在院内竹林里，仿若倾倒了一汪冷泉。竹林倒映在“冷泉”里，枝干舒展，随风摇曳，犹如一只只干枯可怖的手，伸向了院内无声而立的两人。

风扯起李牧枝的发尾，又轻轻放下，她为了行动方便换了身短衣，袖口随意扎起，勒出一截细瘦的腕骨，指尖一翻，显出带着寒光的暗器。



屋顶上的秦岚之眉头一皱，还未出手，谢喻兰就已机灵地躲开了。他轻功了得，脚下生风般，从女人的这头绕到了那头，但手里的桃木剑还顶在人家背上，脸色肃穆道：“还不束手就擒？”



李牧枝气笑了：“谢公子这又是玩得什么花招？”



谢喻兰一本正经道：“叫我铁先生。”



李牧枝懒得搭理他，脚下一点想要拉开距离，却被谢喻兰的木剑绕住了头发。她往前一闪，头发拉扯头皮，疼得她顿时呲牙咧嘴，怒道：“你幼不幼稚？！”

哪有人这么打架的？！



“若是让你跑了，再要抓你就难了。”谢喻兰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像你这样的东西我见得多了，披着人皮装得人模狗样，私底下却为非作歹。前头已死了一个，你竟还不肯罢手，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想杀掉另一个……”



谢喻兰叹了口气：“你可听过一句老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牧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牧枝抽出匕首斩断了头发，一截辫子落在地上，她转过头，黑发肆意飞舞，倒真是人不人鬼不鬼了。

“你骂谁呢？”李牧枝咬牙切齿，“外人都说谢三公子喜欢装烂好人，果不其然。也不想想当初你家是为何才……”

“嗖”地一声，李牧枝还未看清来者，整个人就被击穿了肩膀，被狠狠倒拖着飞出几米远，砰地一下撞进了竹林里，搅乱了一池“冷泉”。



月色慢慢被云层盖住了，竹林里的“冷泉”也消失无踪。



李牧枝这时才觉出痛来，伸手捂住流血的肩头，抬眼瞪向来人。



秦岚之随手披在身上的外袍落了地，他站在谢喻兰身后，如一面无坚不摧的城墙，又如谢喻兰身后隐藏的影子，暴戾的气息从他身上四散开来，浑厚的内力掀起了碎石花草，直直淹没了倒在地上的李牧枝，犹如扇了对方几个大大的耳光。



李牧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此时才发现，先前秦岚之竟是隐藏了实力的——或者说，是根本就不屑露出实力。她以为自己再练几年就能超过这个人人惧怕的魔头，如今才发现，根本是痴人做梦。



李牧枝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终于感到了一丝惶恐和绝望，眼底涌起雾气，又被她生生憋住了。



“秦教主。”李牧枝哑声道，“万壑宫什么时候做了武林盟主的走狗？别人家的事你们也要管了？”



秦岚之没理她，只是拉住了谢喻兰，一秒收回了那暴戾的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气息，温声道：“回去吧，这里我来解决。”

谢喻兰：“你一个凡人，怎么解决？”

他又看了看受伤的李牧枝，道：“虽然你有几分本事，但到底是凡人之躯，你退后……”



他张开手臂，就要将人护在后头。秦岚之看着自家媳妇儿保护的姿态，一时哭笑不得，又转头看了眼旁边黑漆漆的房间。



毒一戒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后，透过门缝正看得津津有味。他一手捧着个药罐子，罐子里黄的白的红的混在一起，正做着解药，嘴里碎碎念道：“夫人这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啧，多损啊。”



他又瞧李牧枝那脸色，嘻嘻笑着：“蠢女人，自己有几斤几两都没掂量清楚，就想招惹万壑宫……白日梦都不敢这么做。”



说着说着，就见自家教主斜眼睨了过来，他一个激灵，忙低头做事，加快了速度。



他从后腰摸出一只小竹筐，从里头选出几只胖乎乎的青虫，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看起来恶心巴拉的，被他一掌捏出了液体，滴进那药罐子里，再加上水混合均匀，捏成了一颗颗深色难闻的药丸。



大功告成，毒一戒轻手轻脚到了床榻前，将那吊着一口气的大少爷扶起来，强行给他灌下了药丸，又在后背重重拍了一掌，那脸色灰败的男人刹那咳嗽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仿若是回光返照，转瞬又很快虚弱了下去。



毒一戒探了探对方的脉，脸上露出满意神情：嗯，没事了。



他随手将对方扔回床上，被子也没给人盖，大喇喇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牧枝这才惊觉屋内有人，刚捂着肩头站起来，就见毒一戒走出来拍了拍手道：“大姑娘放心，你哥哥没事了。”

李牧枝脸色阴郁，仿若风雨欲来。

毒一戒才不理她，要是人人都拉个棺材脸便能吓唬人，那他们就不要混了，集体出去变脸好了。



毒一戒运起内力，扬声道：“来人啊——走水啦——！”



院外很快喧哗起来，蒋雷泽那边的人也来得极快，像是早有预料，不等李牧枝离开，就被团团围住了。



淮山门长老及其下属跌跌撞撞赶来时，李牧枝已被押往了蒋雷泽住的地方。一路上人人窃窃私语，也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说掌门和大少爷都是被李牧枝下毒暗害的，盟主已有了证据云云。



淮山门长老脸色惨白，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人还不愿相信，气愤道：“他们在胡说八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淮山门怎可能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

“师父，您倒是说句话啊！”



长老一言不发，将其他人打发了，带着徒弟往蒋雷泽的院里走。

而这一切，都同万壑宫无关了。老六和毒一戒查到的所有消息、人证物证都已交给了蒋雷泽，之后的事，该由武林盟主来解决。



“铁先生”还什么都没做，就被提溜回了屋里。天还黑着，院外灯火如白昼，被吵醒的人们人心惶惶，在一传十十传百的消息里隐隐感到了危机：今夜之后，要么无事发生，要么江湖中再无淮山门一脉。



谢喻兰被秦岚之抓住手腕按在门上，无辜道：“凡人，你这样是不对的。”

秦岚之想教训他，又无从说起，不怒反笑：“你说说，怎样才对？”

“若是让那东西跑了，她还会披上其他人的皮，再次害人。”谢喻兰叹气，“你不该阻拦我。”



秦岚之暗暗磨牙：“你拿把桃木剑就能对付她了？嗯？你内伤未愈，随意运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轻则在床上躺几月，重则经脉寸断，无力回天。



谢喻兰显然是不知情的，皱眉道：“什么内伤？我哪里来的内伤？”

“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秦岚之一手压在媳妇儿胸口上，从上一寸寸按压到下，他没有其他意思，手掌下按住的皆是几处大穴，“就没觉得有股滞塞的气息？这里，还有这里，不疼吗？”



这么一说，谢喻兰倒真觉得有点疼，细细密密的，像是用针在扎。



他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这应是我修炼不得法，有些走火入魔，休养几日就好了。”

秦岚之捏住他的下巴，两人视线对视，谢喻兰看到了男人眼里压抑的懊恼和担忧：“在我说可以之前，你不能随意运功，也不能擅自行动，明白吗？”

“为何？”

“我虽是凡人，但我……”秦岚之如今已学会跟着媳妇儿的剧本瞎掰了，编起故事来脸不红心不跳，“但我自小六感敏锐，能看到听到别人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

他一手点了点谢喻兰的心脏位置：“否则我是怎么知道你内伤未愈的？”



谢喻兰看了秦岚之一会儿，竟是信了，皱着眉道：“你能直接看到我的内伤？”



“是。”秦岚之道，“我还知道你运功时哪些地方会疼。”



谢喻兰摸了摸下巴，嘟哝：“那你倒是个不错的好苗子……”

秦岚之故作无奈：“我要继承家业，所以未曾拜师。”



“这样啊……”谢喻兰理解地点头，“这就是没有缘分吧，强求不来。”

他一顿，又不赞同道：“但就算如此，你放跑了那东西……”

“她跑不了。”秦岚之继续编，“周围早就布下了……结界。会有人收拾她的。”



“你不懂。”谢喻兰摇头，用过来人的沧桑语气道，“这东西十分狡诈，一般的结界挡不住她。她擅长伪装成大家都熟悉的人，平日看不出差别，只有她目的达成时，才会露出端倪。但那时已经晚了。”



秦岚之听出了一丝古怪的意味：“伪装成熟悉的人？你为何这么了解？”



“我遇到过。”谢喻兰看向秦岚之，眼神并不躲闪，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有一年我游历到一户富庶人家，那家人姓谢。说起来也是有缘，同我的姓氏一样。”



秦岚之心头猛地一跳。



谢喻兰推开一直挡着自己的秦岚之，拉开桌边椅子坐下了，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那家人非常好客，热情，家人之间十分和睦，令人艳羡。他们家的女主人，像……芍药花，浓烈热情又雅致端庄。她总是亲自给家人做饭，我最喜欢她熬得银耳汤，粘稠香浓，银耳入口即化，夏日用冰镇了，清爽甘甜，沁人心脾。”



谢喻兰说着说着，端着茶杯发起了呆，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秦岚之坐在一边，担忧地看着他，又不敢出声打扰。



片刻后，谢喻兰回过神，道：“他们的男主人寡言但真诚，家里有两个儿子，个个文武双全，风流倜傥，除此之外，客院里还住了一位远房亲戚，姓蒋，是个年纪和那两个儿子差不多的年轻男子。”



秦岚之神色沉沉，黑瞳映照着谢喻兰的侧脸，一颗心在黑暗里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难受极了。

谢家只有两个儿子吗？谢喻兰是把自己给除名了吗？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



谢喻兰没察觉他的反应，继续道：“我第一次遇到那东西，就是在谢家。也不知道我运气是好还是不好……还是该说，那就是谢家的命？”

谢喻兰慢条斯理道：“有些时候，命这东西，强求不来。强求来的，总有一天要还。”



在谢喻兰的故事里，姓蒋的远房亲戚白日看着和正常人一样，还常同谢家公子一起去骑射、下棋，同城里其他同龄人喝酒聊天，日子过得好不快活。可好日子没有多久，他就露出了人皮之下的狰狞面目。



“是我大意了，没有发现他有问题。他藏得太好了。”谢喻兰垂下眼睫，轻轻叹息，那声叹息像是一把刀戳在了秦岚之心房上，他不由自主往上顶了下膝盖，撞得小桌砰地闷响。



谢喻兰话音一顿：“？”



秦岚之示意无事，暗暗深吸口气：“然后呢？”



“那日我记得在下小雨。”谢喻兰道，“我去城西除祟，回来时谢家已燃起了大火，邻里正帮忙救火。”

“大门被从里头堵死了，进不去，我从后门闯了进去，只见到满地尸体，都是谢家的下人。”谢喻兰道，“他们俱被一剑割喉，死得极利落，厨娘手里还抱着刚满月的娃娃，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因为被成年人的尸体压在下头，孩子已憋死了。”



秦岚之下意识握住了媳妇儿的手，这么多年，他其实是第一次听到那场祸事的具体细节。

谢喻兰从来不多提，而他怕揭媳妇儿伤疤，也从不多问。



可如今，他终于知道了这些细节，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宁愿谢喻兰忘个一干二净。


23 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一刻，淮山门发生的一切都与秦岚之无关了。他被谢喻兰慢条斯理地讲述声，拉回了那个惨烈的记忆里。

而这场祸事的当事人之一，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的身份，用着惋惜般的口吻，说出了他内心藏得最深的疤痕。



“我一路穿过后院，路过柴房，看到几个面熟的丫鬟。没记错的话，她们是负责照顾客院里那位姓蒋的客人的。”谢喻兰缓缓道，“她们被扭断了脖子，脖颈上还有指印掐痕，眼睛至死都未闭上，是死不瞑目的。”



细雨绵绵，整个天空都是灰暗的。

年少的谢喻兰推开了虚掩的柴房门，入眼是一片血淋狼藉。整间屋子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有的被一剑割喉，有的被扭断脖子；他艰难地蹲下身，抬起一张被血糊住的脸，认出那是家里的管家。

他们像是被人一路逼到了柴房里，然后被集体杀害，有不甘心的还保持着伸手往前爬的姿势，手背被踩成了一滩肉泥，指骨皆碎，形状可怖。



不难想象，他们在死前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和绝望。



到此刻，谢喻兰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才惊愕地后知后觉地转了起来——怎会如此？家里有父亲和大哥二哥在，怎会允许有人如此行凶？

父亲呢？母亲呢？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在门槛上还摔了一跤，衣衫上沾满了深色的血迹，他两手撑在黏糊糊的血泊中，鼻端嗅到浓重的腥味，侧头同死不瞑目的丫鬟来了个眼对眼。



他将一声惨叫压进喉咙，眼眶发热，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往外跑。沿途无数尸体倒在池塘里、花园中、凉亭边。



碧绿的池塘被染成了一片血红，母亲最喜欢的金尾锦鲤翻起了鱼肚白，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尸体旁边，也睁着一双大眼，死不瞑目。



整个谢家安静极了，除了浓重的死气，再看不见一个活人。



他跌跌撞撞冲进饭厅，远远地就瞧见了父亲和母亲。他们倒在餐桌边，一动不动，两位哥哥身上带伤，手里握剑，倒在石阶之下，身下已被鲜血染红。



鲜血渗进石头缝里，渗进泥土里，带出腐臭般的腥气，令人胃部翻腾。谢喻兰还没靠近，就先浑身颤抖地跪地呕吐起来。

他在大哥的尸体前将胆汁都吐了出来，满嘴苦涩，可却比不上心里的苦和疼。



他扶起大哥的尸体，对方早已气绝身亡，嘴唇呈现不自然的紫色，是被下了剧毒。

再看二哥、父亲、母亲的尸体，俱是如此。满桌菜肴打翻在地，酒壶碎裂，酒香混杂在菜香、血腥气之中，化作了一种神奇的味道，直冲人天灵盖而去。那之后，谢喻兰就再也没有忘记过那种古怪的，无法形容的气味。



为了镇住自己鼻腔里、脑袋里蕴绕不去的味道，他开始喜食酸食。去了橘台镇后，那里盛产的陈皮、橘丝糖正合他意，于是兜里总带着，不时要拿出来含在嘴里。

仿佛只有那浓烈刺激的酸意，才能令他清醒过来，意识到往事已去，他并非仍是那个被禁锢在谢家饭厅之中，被亲人的尸体围绕却束手无策只能一边呕吐一边嚎啕大哭的少年人。



那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少年人。



“嘶。”谢喻兰话音一顿，被秦岚之握得手腕生疼，不满瞪眼，“你弄疼我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吃酸？”秦岚之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根本不了解媳妇儿，他心里又气又心疼，没有松开媳妇儿的手，求证似地问，“你原来不喜欢吃酸？你是那之后才喜欢的？为什么你从没说过？”



“谢家几百口人，无一存活。”谢喻兰挣扎不开，皱眉道，“那天的味道太重了，阴气太浓，吃酸可以化解。我以前喜欢吃……”

谢喻兰顿了一下，似乎没想起来以前自己喜欢吃什么，随口道：“修道之人，怎能贪口舌之欲？”



秦岚之欲言又止，许久后才问：“那你后来是如何得知，凶手是那姓蒋的男人？”



“我看到了。”谢喻兰直直地回答。

秦岚之万万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这样的答案，一时愣住了，无意识地松开了手：“你说什么？”



“我查验了谢家老爷和夫人等人身上的伤，确定是一种西域剧毒，只需一点就能令人暴毙而亡。而那种毒最后出现在了谢夫人最拿手的银耳汤里。”



谢喻兰摇头：“其他饭菜有厨娘等人帮忙看顾，不容易下手，但只有银耳汤除外。因为从来是谢夫人亲手熬制，其余人不会接近，自然也就疏于看管，这就给了凶手最好的机会。能知道这一点，并成功下毒的，只有了解谢家的熟人才能做到。”



谢喻兰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那时虽起了大火，但我依然挨个翻遍了谢家，确定没有少一个人，除了客院的蒋公子。”



“大火便是从客院最先燃起来的，证据几乎都被烧没了，但既是熟人作案，对方一定会确认谢家已经没有一个活口和证人。”谢喻兰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似乎脑子里有两股意识在极力抗争，一边不允许他说出口，一边却是旁观者的角度，并不觉得说出来会怎样。



一顿沉默的拉扯后，谢喻兰才道：“我当时隐有直觉，绕去了客院后方，在大火里看到了蒋公子。但只是一瞬间，像是眼花的错觉，他人就不见了。”

谢喻兰道：“我那时候修炼不精，抓不了这种道行高深的东西，将他放跑了。我知道他是个披了人皮的怪物，平日在谢家装得温和谦逊，同下人的关系也十分好——现在想来，恐怕就是为了下毒方便吧。我猜测是他，但没有证据，再后来有人证说他当天不在府里，我便就奈何不了他了。”



不过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却教秦岚之拼出了当年事情的原貌。



为了帮谢喻兰追查凶手，他自然是查过不少当年的事情，虽然没有这么多的细节，但凶手伏诛后也还原了不少往事，如今再结合谢喻兰颠三倒四的说辞，他终于明白了谢喻兰内心讳莫如深的禁忌到底是什么——



被娇宠惯了的小少爷，从来以为天塌了也有父亲和两个哥哥顶着，却哪知一时贪玩躲过了一场劫难，却从此孤苦无依，失了所有依靠。



他在大火里模糊地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却因接连遭受打击，不敢相信也不敢承认。他甚至连追上去的勇气也没有，两股战战，躲在呛人的黑烟里，生怕自己也落得死不瞑目的下场。



他没有证据，奈何不了对方，他也不敢确定，真的看到了对方。他无法入眠，失魂落魄，想不明白远房亲戚家的兄长，为何成了面目可憎的嫌疑人。

他的父亲还是自己母亲的师兄，两家关系不差，到底何至于此？



从那之后，他鼻腔里、脑袋里的味道再也消散不去，像是谢家几百口人对他的质问和失望。他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憎恨自己太过依赖家人，以至于在火场里没能亲手抓住凶手。

更憎恨，自己当时的胆小懦弱。



秦岚之先前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失忆后的谢喻兰却牢牢记着谢家的往事，明明凶手早已伏诛，他却在不断变幻的角色里，一次次编排谢家的过往。毒一戒提到过的那个外人所不知的心结，也许就来自于此。



来自于他对自己的憎恨，因为他当时看到了凶手，却不敢承认，也不敢追上前。他不配为谢家人。



秦岚之一颗心都要碎了，他抚上谢喻兰无知无觉的面庞，对方无辜地看过来，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在他背后的影子里，是无人窥见过半分的愧疚和长达几年都无法消泯的自责。



他每次吃橘丝糖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他闻到过的那些不存在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



每每入梦，是否都得面对谢家几百口人死不瞑目的质问和责备呢？

而这些，秦岚之却一无所知。



在明白过来的一瞬间，秦岚之几乎要被自责给淹没了。



“我们会抓到他的。”秦岚之忍无可忍，将谢喻兰拥进了怀里，力气之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再也不同自己分开，“无论他披了多少层人皮，逃去哪里，我们都会抓到他。我陪着你一起。”



谢喻兰愣了一下：“这倒不必……”



“是我今天拦住了你。”秦岚之道，“如果被他跑了，我会负责。等抓到他，给谢家报了仇，谢家无法安息的灵魂都会感谢你的。”



谢喻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他感到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在这一刻有些脆弱，环抱着他的高大身躯竟微微发抖，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嘶哑，像是在强制忍耐什么。



这样的反差，让谢喻兰心里一时软了下来，还有一点点不明原因的心疼。



他犹豫地拍了拍男人的背，却被对方抱得更紧了些，无奈之下他劝慰道：“好吧……好吧，我允许你和我一起。没看出来，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秦岚之埋头在谢喻兰颈间深深地嗅了一下，手指滑过男人被揉乱的发丝，轻声道：“可能是有缘吧，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谢喻兰没料到会突然听到一段深情告白，一时有些懵，他僵硬地被箍在男人怀里，直到感觉到男人的鼻息在自己颈间暧昧地来回徘徊，才烫红了一张脸猛地躲了开去。



“你……等等……”

“先生修得道，是要绝情绝欲吗？”

“……倒也不是。”



谢喻兰眼里写满茫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秦岚之疼惜地捧起他的脸，手指间还勾着几缕黑发，衬在谢喻兰的脸庞，更显柔情动人。



他眼尾那点天生的绯色，因慌乱更红了几分，在眼尾晕染出仿佛哭过的痕迹，红晕一路往下，脸颊、耳垂、脖颈，都红了起来。



秦岚之胸口鼓噪，像是第一次亲吻谢喻兰时一样紧张。他捏住对方下巴，一手绕到对方后脑按住，拇指习惯地在对方脖颈间轻轻摩挲，然后吻了下去。



谢喻兰睫毛颤抖，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便被这熟悉的气息擭住了所有感官。


24 他好喜欢他。

急促的呼吸在房间里回响，椅子被撞倒，谢喻兰下意识要推开秦岚之，却被男人连同手臂一起锢住抱了起来。

“呜——！”谢喻兰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又气又恼地挣动，只是将衣衫折腾得更乱了些。

衣襟敞开，腰带也松了，木簪在挣扎中落地，三千青丝披散而下，带出淡淡的甜橘般的香气。



秦岚之有些控制不住，将人放进了床铺里，一吻稍缓，他撑在谢喻兰脸侧半立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有实质，贪婪抚摸过谢喻兰的脸。

“凡人！放肆！”谢喻兰薄唇被吻得微微红肿，唇角染了一层水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么诱人，敞开的衣襟下，是雪白细腻的肌肤，因为羞恼同样染上了一层绯红。



房间光线昏暗，秦岚之一手抚过谢喻兰脸侧的发丝，轻声道：“我只是心疼先生。”

“胡说八道！你给我下去！”

“先生不想知道，那东西为何能轻易附着人身吗？”秦岚之平复了呼吸，将胸口深处蔓延的心疼和冲动压制下去，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之前抓不住他，就没想过其中缘由吗？”



这话若是说给一个正常人听，对方定是一个字也不会信。但眼下的谢喻兰不属于正常人，他的想法跳脱又毫无逻辑，中间还会穿插断续的选择性失忆，因此很快就被秦岚之给唬住了。



谢喻兰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我心疼先生一腔正义，想为民除害，但对方跑了一次就有二次，先生若只一味追在后头，恐怕并非长久之计。”秦岚之的脸隐藏进黑暗中，仿佛蛊惑一只初生单纯的幼崽，语调危险又温柔，“那东西既能披上人皮，自然是因为在某方面同人极像。自古以来能化作人形的妖魔精怪，无不擅洞察人心，知晓人的七情六欲——譬如狐狸精。”



谢喻兰逐渐被说服了：“言之有理。可这和你对我做的……”



谢喻兰说不下去，脸又红了，移开视线不去看秦岚之，磕磕巴巴道：“这、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先生一心修道，清心寡欲，怎能理解痴男怨女的心情？”秦岚之逐渐将猎物拉进陷阱，套上了项圈，笑了起来，“只有你入了红尘，才能知道那东西的弱点，才能抓住他，不是吗？”



谢喻兰一时糊涂了，嘴里“可是”了半晌却没能说出个所以然，他动了动被压住的身子，膝盖微屈，不小心顶住了秦岚之，男人僵了一瞬，抓住谢喻兰的手下意识用了力，惹得红透了脸的男人又吃痛地“嘶”了一声。



视线昏暗，触碰和声音便使得人更加敏感。秦岚之微微躬身，低头嗅过谢喻兰的发丝，仿若忍无可忍地道：“先生若觉得有理，不妨同我试试？”



“……”好一会儿，谢喻兰才慢吞吞地点了头。



秦岚之心跳又快了几分：“那……我继续了？”



“等、等等！”谢喻兰慌忙开口，太过紧张以至于差点破音，他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这、这样就能入红尘？”

“这只是刚开始。”秦岚之道，“放心，你不会的，我慢慢教你。”

“可是……”

“我不会逼迫你。”秦岚之温柔地俯身，吻在谢喻兰绯红的眼尾，像在那处抹上一抹霞色，又顺着眼角慢慢往下亲吻，“你不喜欢，就推开我。”



谢喻兰迷迷糊糊，下意识仰起头，是个习惯了接吻的姿势。

秦岚之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勾起嘴角，吻在了那蜜果般香甜的唇上。



同此处的温馨不同，另一头的正厅里，蒋雷泽脸色暗沉，已审出了所有的口供。

箫长老将写好的证词摆在李牧枝和长老面前，令他们画押签字，又将证词吹干收起来，打算明日一早交给府衙。



角落里，跪着一群哆嗦的大夫，还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是知晓内情的人。



蒋雷泽手指扣住椅子扶手，失望至极地道：“淮山门成立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起势，你们何至于此？”

李牧枝被捆住双手，跪坐在地，被一剑斩断的头发凌乱披散在肩侧，脸上尽是不甘：“父亲要将家业给大哥，可大哥会什么？他自小学得是经商，对武学根本没兴趣，根本继承不了淮山门！”



“此事我同爹爹说过许多次，可爹爹被大哥说服了，说什么不能打打杀杀一辈子，总得给全家找些谋生的活计，还说金阁榜上那么多高手，又有几个落得了好下场？呵。”



李牧枝冷嘲：“堂堂大男人，尽会说些懦夫才说的话！”



蒋雷泽叹了口气：“云山城里早就被你爹和大哥打点好了，对吗？”

李牧枝讥讽地动了动腮帮子：“是。他们想经商，以前又没有什么经验，自然要同府衙打好关系。我爹甚至还带了几分幻想，觉得可以左手经商，右手继续拿剑，因此府衙对淮山门惹出的麻烦都是视而不见。我爹说，以后白道黑道都可以走，岂不妙哉？”



“妙？妙在何处？”李牧枝道，“他想得可真好，大哥根本就看不上江湖中事，等爹撒手一去，他就再不会允许家里人习武，甚至还会遣散门徒。到时候我又怎么办？我年纪早已大了，到时候被他当做联姻工具，穿红戴绿做那些公子哥的小妾吗？他这是看不起谁呢？！”



蒋雷泽深深地看着她：“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杀掉你的亲哥哥？”



“是他逼我的。”李牧枝道，“是他们逼我的。我有习武的天赋，我可以接管淮山门，我可以让淮山门成为江湖上独一无二的门派，我会是江湖里少见的女掌门！到时候谁也不敢低看我一眼！我怎么甘心！”



老爷子因急性病去世，留下的遗嘱果不其然是让大哥接手淮山门，只把祖上的武学秘籍传给了女儿。在这之前，大哥早已同云山城里的富商、府衙有了密切关系，就等着老爷子驾鹤西去，他好彻底清理门派，连前几笔生意，都早已谈妥了。李牧枝不甘心，便在灵堂里做了手脚，给去世的老爷子灌下毒药，可老爷子已去世，那毒药便只到了喉咙处就下不去了，这种事，类似毒一戒这种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蹊跷。



所以，她才一直阻止万壑宫的人进灵堂。



同时她下毒暗害大哥，做出淮山门被人盯上的样子。最佳的背锅对象，自然是恶名昭彰的万壑宫。



这个计划在李牧枝看来本是完美的，因为万壑宫的人不会千里迢迢来辟谣——万壑宫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些脏水。江湖上关于魔教的脏水够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可哪料，秦岚之居然下了山，又因为蒋雷泽想见谢喻兰，便找了借口故意引了秦岚之进了云山城。

这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李牧枝并不后悔，只感慨自己运气不好罢了。



一切水落石出，蒋雷泽站起身不再看地上几人，今夜之后，淮山门名声尽毁，自然会从江湖里消失。那头待大少爷醒了，不出意外会继续经商，这像一个黑色幽默，绕了一圈，最终逼得淮山门反而只剩经商一途。



眼看盟主要离开，李牧枝跪地膝行几步，不甘喊道：“盟主！淮山门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忍心吗？！”



蒋雷泽本不欲多言，却又听李牧枝口不择言地道：“当年蒋大公子的事，谁人不知？他为权为利灭了谢家一门，谢三公子的娘亲还是您的师妹！如此作为，您依然坐稳了盟主之位，凭什么！”



“您可以东山再起，就不能给我淮山门一个机会吗？！”



旁边箫长老暗暗吸气，只觉李大姑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或许真有武学天赋，但为人处世问题太多。就算她接下了淮山门掌门之位，以这种脾气，要不了几年就会树敌无数，淮山门自然也难以登顶。



果然，蒋雷泽在门口转回身来，和蔼的脸色已全然不见了。

他两眼犀利阴沉地看着女人，左手在右手的精钢腕上轻轻摩挲，道：“阿晋做错了事，得到了惩罚，他死了，他媳妇儿孩子也死了，可对比谢家几百条无辜人命，他再死一百次也是自作自受。你希望我给淮山门一个机会？可以，那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李牧枝脸色惨白，一时哽咽说不出话。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蒋雷泽冷冷地看着她，“淮山门今后经商，不再入江湖，我也就不用江湖规矩那一套来对付你。待你大哥清醒，你该吃牢饭吃牢饭，那都是你们家的事了，不归我武林盟管。”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道：“你该庆幸，你大哥被救回来了。否则我恐怕你宁愿进衙门关个十年八年，也不愿面对‘江湖规矩’。”



仿佛这打击还不够，蒋盟主彻底揭开了那层遮羞布：“你若真有志气，何不带着淮山门祖上的武学秘籍离开云山城，自立门户？江湖中少有的女掌门，一个比一个骨头硬，男人对上她们也只能甘拜下风。你呢？”



“你不过是贪恋淮山门已有的势力，自立门户多累多苦？你没这个胆量和骨气。”蒋雷泽摇头，眼底带了几分怜悯和不屑一顾，“云山城百姓都得躲着你们淮山门，办个白事，云山城里都不允许热闹。淮山门闹事，府衙视而不见，如此种种，若你真有心，为何不管？”



正厅里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谢喻兰被秦岚之抱在怀中，睡得正香甜。

昨夜秦岚之说到做到，并未逼迫他，两人只是吻得体温上升，气喘吁吁，便相拥而眠。

他像是几日没睡好觉，朦胧里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和味道，便很快放松下来，一夜好眠。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潜意识里早就习惯了依偎在心上人的怀抱里，两人缠着手脚睡到天明，醒来时能一眼看到对方的脸，是最让他感到幸福的时候。

这几日他一个人睡，总觉得哪里空空的，自然睡得不好。



临近快醒时，他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认出了走在前头，气息微沉的男人——对方叫秦岚之，是他暗恋的人，他好喜欢他。


25 看呆子

谢喻兰在梦里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更知道秦岚之是什么人。

他像是终于拨开了那层隔着浓重雾气的幕帘，内心只有满心的欢喜，被暗恋的情愫撑得满满涨涨。这种感情牵着他跨过了无数梦魇里的灰暗，支撑着他走到了现在。



那不知是梦，还是旧时的回忆——梦里他想牵秦岚之的手，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不太敢，又藏着悄咪咪的窃喜。

外界都说秦岚之如何凶恶，甚至会吃人，因此从未有人如他一般能靠对方这么近。哪怕秦岚之偶尔总露出嫌弃他的神情，他却依然感到开心。



他感到自己是特别的。



他嚼着陈皮，酸味一路冲进眼底，他眯起眼睛，在浓烈的晚霞里看到对方停下来，微微侧头等他。



“你一边走一边捡钱吗？”秦岚之不悦道，“走这么慢？”

“能捡到钱也挺好啊。”谢喻兰笑嘻嘻地背着手，“那我就再买两根糖葫芦，你一根我一根……”



“我不吃那个。”秦岚之转开视线，目光落到远处湖面的画舫上，“晚上我要去见一个朋友，你一个人吃饭吧。让小月儿陪着你。”

“哪个朋友？”谢喻兰顺着他目光，看见了那艘华丽的画舫。天还未暗，画舫停在岸边，没有点灯，看起来孤寂得很，远没有夜里时热闹。



谢喻兰目光在画舫上转了一圈，试探地问：“男的女的？”



秦岚之皱眉看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谢喻兰便不好再问，低头踢脚下的小石子，仿佛受了委屈般嘟哝：“说好帮我查案的，你可不能独自享乐啊……”

秦岚之居高临下瞥了眼，能看见年轻男人头顶一个小小的发旋。

他没忍住，伸手揉了一下，在对方惊讶看过来时，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拂袖快步而去：“我就是去查案，你先回客栈，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别总是想东想西。”



于是谢喻兰心里又开心了起来，脚底仿佛踩在软绵绵的云端上，因为男人偶尔露出的温情而不可自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找了个借口，因为在自责又愧疚的情绪里一个人走了太久，以至于下意识地想向谁求救，在意识到之前，就将无处可去的混乱情感放在了这个看似冷心冷情，实则赤诚可靠的男人身上。



他明明不用管自己的，可他还是答应了帮自己追查凶手。

虽然外界都传言罪魁祸首就是万壑宫——当初正是临近武林盟主选举的日子，江湖各大门派有太多的小心思，每一次盟主选举，就意味着金阁榜名单的大洗牌以及各大家族势力的变动。而谢家被牵连进了因选举而起的祸事里，无辜赔上了百余口性命，那恶名昭著的万壑宫，怎么看都很有故意挑衅、扰乱选举的嫌疑。



但谢喻兰没有听信他人的话，而是独自上了万壑山。



究其原因，是他不再相信那些所谓的亲戚和白道，更无法相信武林盟主。在当时的他看来，背负恶名却总是置身事外从未解释过的万壑宫，反倒比这群戴着虚伪面具的人更可信。



他赌了一把，然后赌对了。



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谢喻兰眼里闪过复杂的光，他垂下眼睫看着脚尖，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告诉秦岚之，其实他看到了凶手的侧影？只是他没有证据，当时火太大了，他也不敢确定会不会是看错。

最让他迟疑的是，他害怕一旦说出来，会被秦岚之鄙视。



堂堂谢家三少爷，在看到凶手之后没有追上去，反而躲了起来。因为害怕和迟疑，甚至无法指证凶手。他太没用了，甚至不敢去家人墓前祭奠。如果说出来，秦岚之会不会更嫌弃他？更蔑视他？会不会就不愿意帮他找凶手了？



“谢公子，你在想什么？”彼时的小月儿还小，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子只到谢喻兰腰前。她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扎着鹅黄的发带，穿了一身鹅黄短衫，雪白兔毛缀在衣襟前，衬得那张小脸乖巧灵动，可爱极了。



眼见谢喻兰发呆，小月儿便忍不住上前搭话：“公子可是担心教主？你只管放心，没人能欺负他！”

谢喻兰听闻，笑了起来，他最近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但说话的语气依然那么温软：“我可没有资格担心他。没什么，小月儿晚饭想吃什么？我听你的。”



小月儿耳朵尖红起来，扭捏地扯了扯衣袖：“那怎么行？教主若是知道了，会罚我的。”

“有我在呢。”谢喻兰轻轻扯了扯小姑娘头顶的发带，似觉得很好玩，在细长手指上饶了两圈又松开道，“你只管大胆地说。”



小月儿年纪到底小了些，几句话的功夫就把照顾人的事忘到了脑后。她兴致勃勃地选了家看起来很热闹的酒楼，指着楼上的位置说：“我想坐窗边，从这儿能看到湖面的画舫。夜里等灯亮起来，一定很好看！”

“行。”谢喻兰点头，领着她往酒楼走，态度不似对待一个伺候左右的侍女，倒像是对待自己的小妹妹，“若是窗边有人，咱们就先等等。”

“嗯！”



彼时老六、老七和几个暗卫跟着秦岚之走了，剩下的暗卫躲在暗处，谢喻兰颇有些不好意思，朝对面的树顶上招了招手，一个暗卫落地无声，似影子般贴在树干下，低声问：“公子？”



“你们也去吃饭吧，不必跟着我。”谢喻兰道，“或者咱们一起吃？”



“属下不敢。”对方始终低着头，面罩遮了大半张脸，道，“如今凶手尚未抓到，公子可能随时会有危险，我等不敢掉以轻心。”

谢喻兰见对方态度强硬，也不好再说，想了想道：“那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点吃的来。”

对方迟疑一下，点头：“多谢公子。”



以前谢家无人敢惹，谢喻兰也没有带着这么多人出门过，再者常和他一起出门的皆是各大门派的继承人或者小少爷，俱是功夫了得的人物，自然也不需要他人护卫在侧。

谢喻兰颇不习惯，朝暗卫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酒楼的门，小二甩了布巾迎上来，热情道：“公子几位？”

“两位。”谢喻兰左右看看，温声道，“请问楼上窗边还有位置吗？”



“您来得可巧。”小二立即点头，“刚走了一桌人，二位请。”



小月儿走在前头，蹦蹦跳跳提着裙摆上了楼，二人运气确实不错，留出的空位视野极好，能看到整个湖面。

秦岚之要去的画舫，也刚好落在谢喻兰视野里。



谢喻兰怕两人占了这么大的桌，给店主添麻烦，便多给了小二一些酒钱，又叫了不少招牌菜。小二眉开眼笑，乐呵呵地领了钱下去了，不一会儿，便先给谢喻兰二人上了点心和两壶温酒。



谢喻兰慢条斯理地喝酒，小月儿捧着糕点晃着腿。不知不觉周围客人来了又走，暮色四合，长街上愈发热闹，马车络绎不绝，有的车厢檐下拴着小铃铛，随着马蹄阵阵，清脆铃铛声悦耳清心，竟让人从闹市里觉出了几分安详悠扬之感。



湖面上的灯笼挨个亮了起来，映照在水面，似一只只流动的萤火，远远看着，又有倒挂银河的错觉。

谢喻兰远远地看着那艘华丽的画舫动了，沿着河面缓缓向下游而去，他的视线忍不住追逐，心里很是失落，又有些寂寞。



小月儿吃饱喝足，看湖边有人放起烟火，开心地拍起手来。

那头，酒楼里搭了台子，唱曲的说戏的也热闹起来，时不时有人扔了赏钱上去，小月儿被吸引了注意力，也转头去看。



谢喻兰见小姑娘看得开心，也没打扰她。他自个儿找小二借了个三层的食盒，往里装了些饭菜和糕点，又拿了一壶温酒，下楼去给暗卫们。



留下小月儿一人他倒是不担心，和同龄人相比，小姑娘在万壑宫混大，哪怕是三脚猫功夫，也足够普通人受的，更别提周围还有暗卫盯着。



谢喻兰嘱咐店小二帮忙看顾着些小姑娘，提着食盒下楼到了树下，其中一个暗卫落了下来，接过食盒朝他拘谨道谢。



谢喻兰突觉意兴阑珊，索性溜达着散步消食。他一路往湖边走了过去，秦岚之去的那艘画舫已不见了踪影，他失望地站在岸边，片刻后便有人同他搭讪。



“小哥，要坐我们的游船吗？”那人道，“有酒有戏听，跑得比那大船快还便宜！”



谢喻兰回头，见那人指着一艘不大的游船，四周象征性地挂了些红绸灯笼，也算做了装饰。船上已坐了些夜里游湖的人，正端着酒杯聊天说笑。

谢喻兰问了价钱，倒确实不贵，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便一撩衣袍，被那人扶着上了船。



船身微微晃动，见又有人上来，几位客人探头往船头看，邀请道：“小哥就一个人？来一起喝酒吗？”



谢喻兰笑着摆摆手，独自在船头坐了，没一会儿，游船便离了岸边，缓缓往湖中心而去。



夜幕下深色的水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靠船头近了，能听到咕咚咕咚安静的水波声。教人心头慢慢平静下来。



谢喻兰要了一壶酒，一人独饮，心思便深了。

他看着两岸的热闹，听着身后几人的说笑声，一时觉得这些都离自己很远。他在这些热闹中看见了自己心口的黑洞，那黑洞在热闹里越来越大，教他不安极了。



他突然好想去见秦岚之。



没一会儿，游船便赶上了慢条斯理的画舫。挨得近了，还能听到上头琵琶古琴的铮铮乐声。画舫边，有漂亮的姑娘朝游船上的客人打招呼，她们胆子很大，手中帕子就这么随风落在船头，又被风一带，落进了谢喻兰手里。



画舫上的姑娘瞧清了人，顿时互相推搡着笑了起来。



谢喻兰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熟悉的人影在画舫二层上一晃而过。



是秦岚之！



谢喻兰下意识坐直了，才发现对方并未看见自己，正同另一个清秀的男人说着什么。



从谢喻兰的角度，看不清秦岚之的神情，只能看到他轮廓犀利硬朗的侧脸线条，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秦岚之心情不好，嘴角一定是往下抿着的。



“俊哥哥！”画舫的姑娘见他接了帕子却不吭声，闹了起来，“俊哥哥上来呀！来我们这儿！”



游船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船夫还同谢喻兰打趣：“要上去吗？我送你上去？”



谢喻兰忙摆手，画舫上的姑娘们不干了，喊着让船夫将游船靠过来些。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二层的人，秦岚之低头看去，但因为有船篷遮挡，从他的角度看不见谢喻兰的人，只瞧见了那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捏着一张绣帕，正晃来晃去的。



那只手，莫名眼熟。



随即，他听到了更熟悉的声音，混杂在乐曲声和人群的喧哗声里，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谢喻兰温声又有些无措地道：“抱歉，我不过去……这帕子是谁的？我赔钱行吗？”

秦岚之挑起眉，手指在窗框边敲了一下，对面清秀的男人话音一顿，放下酒杯：“我说的你听清了没？你看什么呢？”

秦岚之瞥着下头被捉弄的人，懒洋洋道：“看呆子。”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更得不太定时，但还是厚脸皮求个海星叭。嘻嘻。


26 感觉自己有些蠢。

“某呆子”毫无自觉，被船夫送到了画舫边上，画舫上的姑娘们推搡着站在船舷，叫人将两艘船绑在一处，稳住了，然后搭了个长木板过来，热情喊道：“俊哥哥！快上来！”

谢喻兰关键时刻灵机一动，连连摆手道：“多谢各位姑娘好意，但我没钱。”

几个姑娘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是没见过这么实诚的男人，其中丢了手帕的那个，主动上前道：“俊哥哥捡到了红儿的帕子，今日就是红儿的客人。俊哥哥只管放心，红儿会伺候好您的。”

这话调笑中又有含羞带怯的媚意，若是换个人来，估计已是从了。



但谢喻兰自小家教严苛，自是不敢有半分逾矩。他一张脸红透到了脖颈，在画舫的灯笼下看着比那几个小姑娘更显娇俏动人。画舫上已有人注意到了这边，此时见状便行了过来。对方手里端着酒杯，一派富贵轻浮模样，先是揽了自称红儿的姑娘，在对方脸侧落下一吻，又斜睨着眼肆意打量谢喻兰，狂妄道：“这位公子架子还挺大，红儿姑娘三催四请也请不来，莫不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疾？”



其他姑娘一见来人，脸色微微变了，悄悄往船篷里退去。

只那红儿被揽着腰身，躲不开，只得打哈哈道：“崔公子误会了，我们是……跟他闹着玩儿呢。”



红儿见谢喻兰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不忍见他被刁难，便笑着转移男人的注意力：“这外头风大，公子进去说话吧？”



她朝画舫的几个船夫使了眼色，对方立刻解了绳索，又要将木板撤回来。

那崔公子反倒不乐意了，一脚踩在木板边缘，道：“我倒要看看，能让红儿这么护着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往旁边扬了下头，便有几个打手模样的人沿着木板窜到小船上。

小小的游船载不了几人，船身猛烈晃起来，船篷里的客人惊叫出声。



谢喻兰皱起眉，不愿牵连他人，将衣袖往后一背，足尖一点围栏，眨眼间就到了画舫上。其余人尚未回神，他微微躬身，将那张绣帕递到了姑娘眼前：“物归原主，抱歉。”



红儿睁大眼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又容易脸红的男人竟真是深藏不露，她伸手接过绣帕，心儿咚咚直跳：“谢、谢谢公子。”



谢喻兰转头一想，来都来了，不如就去找找秦岚之。只是他刚迈出一步，那头的打手又轰隆隆回来了。

崔公子感觉被人下了面子，一把推开红儿，指着他道：“给我抓住他！”



这些长得三大五粗的糙汉子们也就糊弄一下有钱的公子哥儿，真要打起来，恐怕尚不敌谢家的看门狗。

谢喻兰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像一阵从冷山上刮下来的风，所经之处留下几丝清新好闻的味道，像是冷泉里滴了几滴橘香，味远而悠扬，扩散开后又像一场经年不醒的梦。



眨眼间，他已灵巧地从几个大汉中间穿过，片叶不沾身。



他到了崔公子身后，才低声道：“在下无意扫了各位雅兴，还请多包涵。”



说罢头也不回朝画舫二楼行去，哪料前头还有崔公子的人手——看来这位公子哥在当地来头不小。



站在楼梯口的几个黑衣人，就不是光有块头的糙汉能比的了。明显是练家子。

谢喻兰脚下一顿——他轻功不错，但其他的实在生疏，对付几个普通人还行，对上有点实力的，他心里就一阵打鼓。原本仗着轻功了得也不是不能同几人周旋，但偏偏他心里还有个深不可见的大洞。那大洞时常泛着烧焦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提醒着他当时是如何为求自保，躲在角落不敢见人的。



于是一旦对上有点实力的人，他总会想起那个不战而逃的自己，心口一阵窒塞，腿肚子都要下意识地抽起筋来。



眼见谢喻兰往后退了一步，崔公子得意笑了，一口饮尽杯中酒又摔了杯子道：“不是挺能耐吗？再能耐一个我看看？”



他阴戾的眼神朝谢喻兰一瞥，那几个黑衣人便动了，与此同时，几根似蚕丝般几不可见的韧线破风而来，在灯笼下闪过寒光，韧线一头勾着冰刃般的匕首，刀锋只纸片般薄，轻而易举划过了那几个黑衣人的脖子。



不过瞬间，人仿佛叠罗汉般一个个倒下，片刻后，才有血蔓延开来。



“啊——！”

“死人啦——！”



画舫里一时大乱，宾客急急往楼上躲去，还有站不稳的，被挤下了船舷，落进了水里。

那几片冰刃转瞬间又消失无踪，若不去看尸体脖颈上的割痕，甚至会觉得只是一场错觉。



普通人不知这暗器的来处，但谢喻兰知道，不仅知道，还认识。

他猛地抬眼，楼梯上逆着人流缓步而下的，正是秦岚之。



秦岚之穿着一身黑色带绛色滚边的长袍，面无表情地同谢喻兰对视，随即又将目光落到早已在船头吓呆了的崔公子身上。

仿佛看什么蝼蚁，他鄙视地嗤了一声，连多的话也不屑说，只朝谢喻兰勾了勾手指。



谢喻兰忙几步跑了过去，被对方拎小鸡似的拎住了脖子：“谁让你跟来丢人现眼的？”

谢喻兰自知理亏，捏着袖子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堂堂谢家三公子。”秦岚之话音仿佛含在喉咙里，咕哝道，“你就一点脾气都没有吗？这几个杂碎算得了什么？”



秦岚之随意踹开一具尸体，那尸体滚了两滚，仰面朝上，露出死不瞑目的神情来。



谢喻兰心头一颤，谢家那几百口死不瞑目的表情仿佛瞬间同眼下重合在了一起。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咕噜声，秦岚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手里拎着的人捂着嘴就这么吐了。



秦岚之：“……”



秦岚之冷冷地看了眼自己被弄脏的衣摆，一脸“你要死”的神情。

谢喻兰吐得没法说话，挣开秦岚之的手就往窗口跑，仿佛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楼梯上又下来一个人，正是之前同秦岚之说话的清秀男子。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无语道：“我这船才刚买到手，今天第一次开门迎客，你要不要这么晦气啊？”

“先动手的不是我。”

“……”好友满面无语，又看了眼哆嗦在船头不敢靠近的崔公子，低声道，“喏，你要找的人就是他。”



秦岚之冷冷一笑：“这不巧了么。”

好友：“……”



秦岚之低头借着灯笼的光又仔细打量了那几具尸体：“虽然我觉得应该没这么巧，不过你还是帮我查查这几个人他是从哪儿雇来的。”

好友皱眉：“你怀疑……？”

“只是猜测。”秦岚之抬起目光，看向还趴在窗前吐的谢喻兰，“武林盟主选举在即，总有人想浑水摸鱼，谢家虽说运气不好了些，但也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被灭了满门。这说不通。”



好友也道：“谢家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都说谢老爷子就任下任盟主的可能性很高。不过谢老爷子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估计就算要推一个人出来，也是谢家大公子。那他就有可能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武林盟主，试问哪家能轻易做到？”



好友看了秦岚之一眼，语气意味深长：“能灭谢家满门还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什么线索也没留下，有这等实力的，我还真只能想到万壑宫了。”



秦岚之无所谓：“随你怎么说。”



好友笑道：“开个玩笑，你什么人我不清楚吗？吃饱了撑的跟那群白道玩这些下三滥的东西？你若想做武林盟主，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但既然我能想到，其他人也一定会想是你做的，如果有人故意往万壑宫泼脏水……”



“就一定不会只泼这一点。”秦岚之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凶手得把戏演完，得给万壑宫一个有理有据破坏武林盟主选举的理由。”



秦岚之看向脚下穿着一袭黑衣的尸体，不管从身形、衣着和统一度来看，都十分像是在模仿万壑宫：“以防万一，最好查一查。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知道了。”好友点了下头，让人去给谢喻兰端水漱口，又道，“去房间洗个澡换身衣裳吧。其他的我来解决。”

秦岚之嗯了一声，见谢喻兰吐得要虚脱，皱起眉又多补了一句：“给他熬点米粥来，东西都吐光了，要伤胃的。”

好友：“……”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谢喻兰缓过来时，已是许久之后了。画舫靠了岸，宾客逃似地下了船，又有在岸边接应的人上船来收拾残局。

那位崔公子也被领走了，蔫头耷脑地，像是没了之前的豪气。



他从兜里掏出陈皮含着，舌尖微微在腮帮处顶了顶，垂下眼睫发呆。

陈皮的酸味渐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的感觉，刮在舌尖上，有些刺疼。



房间屏风后传来声响，秦岚之披上衣衫，擦着头发走了出来。他冷漠的脸在热气的晕染下显得有了不少人情味，薄唇更红了些，脸颊和颧骨也泛起了一点红晕；他衣襟未拢，露出结实的胸肌，水珠从发尖滴落到锁骨上，又沿那勾人的弧度滑落，直至没入胸腹下看不见了，却反倒更加诱人。



谢喻兰一下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心口砰砰直跳，一时口干舌燥起来。



秦岚之让人来换了水，指使道：“去洗澡。”

谢喻兰哦了一声，呆滞地起身，等衣服脱了一半，才发现自己没去屏风后，就这么大喇喇在男人面前脱了衣服。



而秦岚之正抱着手臂盯着他看。



谢喻兰：“……”

谢喻兰喉咙动了动，又不想这时候躲开，反而显得自己很有问题似的。他梗着脖子，忍着脸颊的滚烫，就这么解了里衣，露出了纤细单薄的身躯。他的体格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因为近期的煎熬瘦了许多，便显得有些可怜。



胸口下的肋骨隐约分明，脖颈一侧的线条有力优美，一路延伸到锁骨，像精雕玉琢的易碎瓷器。

比起秦岚之满身的旧伤，他干净得不像习武之人，反倒像个斯文书生。



他一手按在裤带上，正要褪下，便见秦岚之转开了头去，仿佛并不感兴趣似地走到里间去了。



里间和外间隔着珠帘和花架，秦岚之坐在圆桌边，一边擦头发一边随手拿了本书看，繁茂的植被遮挡了男人的脸，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了。谢喻兰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抿了抿唇瓣，感觉自己有些蠢。



他在屏风前立了一会儿，才脱了裤子，绕进了屏风里头。

背过身时，他没有看见秦岚之转过头来，目光从他白皙的背上一扫而过，又落在两个可爱的腰窝上。



直到屏风后传来水声，秦岚之才回神似的，慢吞吞收回了视线。


27 真是天赋异禀。

怕在船上过夜湿气重，两人洗完澡又吃了点夜宵，这就下船回客栈去了。



此时夜已深，小月儿提着个双层食盒还等在客栈大堂里，见两人回来，忙迎上来满脸心虚道：“教、教主……谢公子……”

秦岚之扫了小丫头一眼：“我让你跟着人，你做什么去了？”

“教主恕罪……”小月儿肩膀一抖，眼眶红了。到底还是个小孩儿，虽说比同龄人经历得多了些，也更早熟，但还有几分孩子心性。此时小月儿觉得愧疚又委屈，偷偷去看谢喻兰，满眼都是未出口的质问——说好的一会儿就回来呢？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谢公子看着靠谱，其实一点也不靠谱！



谢喻兰心里叫苦，忙拦住秦岚之，将小姑娘往后推了推：“我不习惯让人跟着，再说了小孩子难得下山来玩，就让她多玩玩嘛。”



秦岚之没理他，只问小月儿：“你还是小孩子吗？”

小月儿忙摇头：“不是！”

“需要我找人来照顾你吗？”秦岚之话音凉飕飕的，听起来格外不近人情，“还是我让老七带着你去玩？玩开心了再说？”

小月儿这回是真要哭了，生怕教主就此赶她下山，忙推开挡在前头的谢喻兰：“不需要！小月儿不想玩！小月儿知错了！教主息怒……”



说着，那话音里竟是带了几分哭腔，又被小姑娘生生憋住了。



谢喻兰皱起眉，难得对秦岚之有了几分意见。平日冷面待人也就罢了，对一个孩子这么苛刻做什么？万壑宫又不是养不起这么一个小姑娘，何必非要如此？



谢喻兰沉下脸来，揽住了小月儿的肩膀，伸手提了桌上的食盒：“够了，是我丢下她擅自离开的，要怪就来怪我。”

他带着小月儿往楼上走，步伐有些快，小月儿回头看了眼，见教主没阻止，这才跟着人上了楼。



到了房间门口，小月儿吸了吸鼻子道：“公子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教主会担心的。”

她顿了顿，又红着脸，半责怪半委屈地道：“小月儿也会担心的。”



谢喻兰轻轻扯了扯小月儿的发带，叹气：“你还帮他说话。他那么凶，你不生气啊？”

“教主是为了小月儿好。”小月儿仰头，小鹿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原本偏蓝的眼瞳在灯光昏暗里看来成了暮沉的藏蓝色，却依然十分灵动，“小月儿几年前跟家人走散，差点就死在逃灾的人群里，是教主阴差阳错把小月儿捡回去的。小月儿很感激他。”



那时候的秦岚之也还是个少年人，比现在更意气风发，桀骜不驯，气质也远比如今更冷漠不近人情。

他捡回了小月儿，第一句话就是：“以后得靠你自己了。”



他没将小月儿当个姑娘养，让万壑宫的糙汉子们带着她习武强身，又让账房先生教她识字算数。乱世之中，娇宠出一个大小姐可不是什么好事。

万壑宫里女人不多，但凡叫得出名号的，那都不是泛泛之辈。



这听起来似乎过于残酷，但小月儿能理解，更感激。



“小月儿没有家人了，天地间只剩我一个。”小月儿低低咕哝道，“虽然万壑宫是我第二个家，老六老七他们都是哥哥，花三是姐姐，但说到底，凡事还得靠自己。如果太过依赖他人，是会害了自己的。再说了……”



小月儿握紧小拳头，认真道：“小月儿也不想依赖谁，小月儿想变得更强大，能保护万壑宫的每个人！”



谢喻兰惊讶地挑起眉，忍不住捏了下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

这么简单易懂的道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明白，为什么他却不明白？白白错过了那么多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最后连亲手给家人报仇都做不到。



因为他太依赖“谢家”这个名号了，太依赖父亲母亲和哥哥们了。



谢喻兰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小月儿真厉害，谢某自愧不如。”



楼梯拐角处，正朝这边走来的秦岚之脚步一顿，视线越过昏暗的楼道，看见了谢喻兰面上一闪而过的痛苦。

秦岚之不由蹙眉，等谢喻兰将小月儿送回房间，才上前道：“怎么了？”

谢喻兰吓了一跳：“什么？”

“怎么脸色这么差？”秦岚之抬手，仿佛是想抚上男人面庞，关键时刻又猛地缩了回来，仿若只是不经意地拍了下对方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没事。”谢喻兰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困了。”



秦岚之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绕过谢喻兰朝自己房间走去。

两人房间相邻，谢喻兰跟了几步，有些尴尬地喊住对方：“那个……秦教主。”

秦岚之微微侧头，没停下来。

谢喻兰站住了，眼看秦岚之越走越远，仿佛两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般：“刚才对不住……是我太失礼了。你把小月儿教得很好。”



秦岚之推门的手顿了一下，只“嗯”了一声，随即进门关门，屋里亮起小灯，四下重归静谧。



楼下还有客人在喝酒，店小二准备打烊了，正在院里上门板收灯笼。



谢喻兰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神色微沉，思绪繁复——



先前在船上，秦岚之和朋友的那番话他隐约听到了。

因为他隐藏了关键线索，以至于秦岚之查案的速度很慢，而且走了错误的路线，绕了一大圈。



正常人都会想：谢家那样的大家族，怎可能突然被灭门？而且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留下线索。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到“亲戚”上，因为那位亲戚有不在场证明。

也不会有人认为，只一个人就能灭谢家满门，这简直是个笑话。

大部分的人会第一时间将凶手定位在一群人身上——他们应该有统一的执行力，有实力，而且有周密的计划和逃走路线。



因此，秦岚之的第一目标，就是查那些不怎么出名但隐藏了实力的江湖门派。无论是白道还是黑道，他都在查。

既然把目标放在了“一群人”身上，自然会离真相越来越远。

偶尔连谢喻兰自己都觉得，最有嫌疑的就是万壑宫，因为这样才是最说得通，最符合逻辑的。



谢喻兰狠狠揉了下脑袋，双手撑在走廊栏杆上，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里。

他纠缠不休，让秦岚之帮他查案，美其名曰也是为万壑宫正名——可他却一直在提供错误的线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下去。



偶尔他甚至会想，这条路若是没有尽头，他就能同秦岚之一直查下去。他们可以游历山川，吃各地美食，看着小月儿长大，似乎也很不错。

这场自欺欺人的梦裹着蜜糖，混合着谎言和对现实的逃避，因为太美好，而令他慢慢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但梦总有醒来的时候，到那时候，他要如何自处？



“爹……娘……”谢喻兰闭上眼，鼻头发酸，眼眶发涨，在寂静无声的楼道里嚅嗫出声，像不知所措的幼兽，声声如泣。



吱呀——



秦岚之又将门拉开了。屋里的光洒落出来，像星星落了满地，虽不明晰却依然照亮了黑暗的路。

“不是困了吗？”秦岚之冷声道，“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得忙。”

谢喻兰茫然回头，眼底的湿润和发红的鼻尖在黑暗和光亮的交界处若隐若现：“啊……好。”

秦岚之皱着眉，目光落在他眼尾晕染开的绯色里，片刻又“砰”地关上了门。



一夜好梦。



天光大亮后，时间颠倒，梦里的记忆逐渐模糊不清，只徒留那一丝怦然心动，隐藏在船身轻晃的波涛声中，还有客栈走廊里那一点从门缝里透出的暗光。



一丝一缕，缠绕心房，渐渐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



“呼——！”谢喻兰猛地睁开眼，尚未聚焦的视线落在床顶，片刻后才发现那令人窒息的感觉是因为身边人半个身子几乎都压了过来，将他压得喘不上气了。



混乱的记忆像被一只大木棒搅在了一处，谢喻兰揉了揉太阳穴，将压在身上的人用力掀开。



他这一动，那人立刻也醒了过来，眼都未睁，就先搂住了谢喻兰的腰，习惯性地在他耳尖亲了一下：“……早。”

嘶哑低沉又亲昵的声音，同梦里冷飕飕的声音对不上，但很快谢喻兰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他爬坐起来，拢住了里衣衣领，像黄花大闺女被欺负了似的，瞪圆了眼睛道：“放肆！谁允许你和我一起睡了？”



秦岚之睁开眼，先确认了一下媳妇儿的身份，唔了一声：“昨儿个不是说好了吗？在下帮铁先生入红尘啊。既然要入红尘，当然要同吃同睡，你要好好感受一下我们凡人的生活。”



谢喻兰皱起眉，后知后觉想起了这件事，摸了摸下巴：“等等，我们不在客栈？”

“什么客栈？”

“有画舫，有客栈……好像还死了人。”谢喻兰奇怪道，“你还很凶。”

秦岚之：“……”



秦岚之坐了起来，衣衫大敞，露出了结实的胸肌线条。谢喻兰指着他道：“咦？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秦岚之压抑着激动，不急不缓地引导：“说不定真的在哪儿见过？先生你再想想？”

谢喻兰抬手撑着下巴，目光来回在秦岚之胸前扫动，秦岚之被盯得浑身发热，又是刚醒，某处正精神硬挺着，顿时有些心猿意马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



秦岚之拉过被子遮住，耐心道：“画舫是什么样的？有几层？是不是挂着红灯笼？”

谢喻兰不太确定：“唔……”

“是不是岸边还有人放烟火？”



谢喻兰不答，伸手摸了摸秦岚之的胸肌，肌肉在薄薄的皮肤下轻微跳动，仿佛是给与回应。



谢喻兰赞叹道：“手感真好啊。”

秦岚之：“……”



秦岚之深吸口气：“先生？”

“……想不起来就算了，不必勉强。”谢喻兰一副高人模样，手倒很诚实，没从秦岚之身上拿开，还不时捏一捏，揉一揉，“该来的总会来的。”

秦岚之背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的邪火被摸得要压不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摸够了吗？起来吃饭吧？”



“哦。”谢喻兰点头，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仿佛很没有滋味，“我倒不如你一个凡人了。”



秦岚之闭眼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冷静”，才维持着平和的笑容，下床更衣。

只是他微微躬身的模样，令谢喻兰有些好奇，从他身侧探头去看：“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

“啊！”谢喻兰看到了什么，同秦岚之大眼瞪小眼，随即慢慢地竖起了大拇指，“凡人，你真是天赋异禀。”

秦岚之：“……”

作者有话说：

求个海星，啵。w


28 你观一个我看看？

清晨的院落安静祥和，灰蒙蒙的光线带了点初升日光的浅金，细软地落在楼阁屋檐上。这本是一副美好的画面，但此刻院内气氛却莫名有些微妙。

“铁先生”披了素衣长褂，依然用木簪随意挽了发，在树荫下闭眼打坐，俊美的容貌同周围绿植混在一处，像从画里出来似的，美好的令人移不开眼。

而另一头，屋前台阶上，天赋异禀的凡人秦教主正坐在台沿，双肘撑了膝盖，掌心捂面，一声不吭，是难得挫败又沮丧的模样。



老六、毒一戒、小月儿等人进来，一眼就看到这诡异僵持的画面，彼此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暗卫小声在老六身后问：“六哥，教主这是怎么了？”

老六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一圈，从头发丝到鞋面纹路都没放过，自以为观察仔细没有破绽地道：“教主昨晚没吃饱。”

众暗卫：“……”



毒一戒惊诧：“这样也能吃？”

老六对自家教主很有自信：“都睡一个屋了，怎么不能？”

小月儿：“……”说少儿不宜赶我走的是你们，没遮没拦当我不存在的也是你们。这群人真的好烦。



老六拍了兄弟们的肩膀，自告奋勇上前：“瞧我的！”

一行人露出敬佩目光，恭送老六走到教主面前，也不知他猥-琐笑着说了些什么，就见教主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将人直接甩飞了出去。



众人：“……”



众人敬佩的目光尚未来得及收回，眼睁睁瞧着老六在天空飞出了漂亮的抛物线，然后“扑通”落进了不远处的浅池里。岸边几只王八被惊动，慢条斯理探出头来，绿豆似的眼睛同老六对上，缓慢地眨了一下。



老六浑身湿透，内息浮躁，差点一口血从喉咙喷出来，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就见毒一戒的脸出现在头顶，旁边又跟着探出小月儿的脸来，几人围着看他，有志一同地“啧啧啧”几声，面上憋笑又怜悯的神色令人大为光火。



“……看什么看！还不拉我起来！”老六怒道。



几个暗卫七手八脚将人抬出来，小月儿帮着他拧衣摆的水，好奇问：“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是没吃饱吗？”

“……”



毒一戒转头看了眼正朝这边好奇打望的谢喻兰，用排除法自信道：“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无论如何，众人知道今天教主心情不好，不宜靠近，于是纷纷离得远了些，朝谢喻兰遥遥打了个招呼。

托老六牺牲自己成全大家的福，起码今天不会有第二个人去触教主霉头了。



老六：“……”我又招谁惹谁了？



吃早饭时，秦岚之全程板着脸，目不斜视，连夹菜都不同谢喻兰碰在一处。小月儿啧啧称奇：以往哪怕两人吵架，也断不会闹得这么僵，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殊不知，秦岚之这是心头憋了一口邪火，多看自家媳妇儿几眼，都怕忍不住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

被媳妇儿揉捏就算了，还被偷看，还被大张旗鼓地说天赋异禀。对方眼神越是坦荡，就越显得他龌-龊不堪似的，仿佛满脑子只有废料，心里怄得不行。



越想越气，越想越是不甘心，秦教主打算好好正正自己的威风，誓要将这些年习惯了的黏糊劲儿收回来，恢复到曾经的少言寡语，冷漠严肃，让媳妇儿再重新爱上自己一回。



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他还不信了。



于是一顿饭吃得严肃沉寂，外头天光大好，屋内却风雨欲来，让淮山门伺候的人都大气不敢出。



吃过早饭，万壑宫众人告辞而去。淮山门的事同他们无关，事情既已解决，他们也没有久留的必要。

箫长老虽然专程前来挽留，但万壑宫做事向来利落干脆，待人赶来时，他们早已出了云山城。



山路崎岖，从云山城往下，慢慢视野被沿途山脉遮挡，密植成林，遮挡了大半光线。同他们下山时开阔的风景全然不同。



只是沿着山路没走多久，前方就出现了一人，显然是在等他们。



秦岚之骑马带着谢喻兰，远远瞧见那人身影眉头就是一皱，下意识拉住了马缰。



“吁。”

马蹄哒哒，在原地不耐烦地踏了一圈。



众暗卫：今天不会有第二个人去触教主霉头了吗？才怪。



老六过来道：“属下去吧？”

秦岚之看了眼怀里的人，铁先生抱着手臂，一路悠哉悠哉，仿若真是来体验“凡人生活”的，此时也正奇怪地看着前头的人。



“那边是谁？”

“……不是什么好人。”秦岚之道。

“那就绕开他走。”谢喻兰道，“凡人，不要总想着与人结仇。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的，所谓有因必有果……”



谢喻兰叨叨一堆，听得周围暗卫眉头直抽抽——以前也没发现夫人有话痨的潜质啊？

谢喻兰说得口干舌燥，舔了舔嘴皮，最后总结：“退一步海阔天空，惹不起，躲就是。”



秦岚之倒是分外有耐心，认真听他念叨完了，便取下水囊递了过去：“喝吗？”

“唔。”

凡人非常识趣，非常体贴，是个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秦教主看着媳妇儿乖乖喝了水，心里一激灵——说好的冷漠严肃呢？怎么又习惯性照顾人了？这样不行！



于是待谢喻兰还回水囊时，秦教主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居高临下瞥了男人一眼：“自己放。”



老六：“？？？”

毒一戒：“……”

小月儿：“……”

这又是玩得什么戏码？



谢喻兰愣了一下，心里默默将好人卡收回——凡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有点毛病。



这头不急不忙，那头的人反而等不住了。

对方慢慢走了过来，身形样貌渐显，正是蒋雷泽。



“咳。”蒋雷泽仿佛是出门遛弯儿刚好巧遇般，伸手打了个招呼，笑得满面僵硬，“秦教主，吃了吗？”

谢喻兰还没看清，秦岚之抬袖遮了他眼睛，冷冷道：“有意思吗？蒋盟主？”



盟主两个字被他念得分外讥讽，蒋雷泽也不生气，只去看他怀里的人：“我只是想……跟你们道个别。”



“用不着。”秦岚之牵马绕过他，仿佛是从鼻子里往外哼字，“蒋盟主日理万机，我等就不叨扰了。”



秦岚之始终遮着谢喻兰的眼睛，谢喻兰也没有探出头来看，似乎哪怕是选择性失了忆，也在潜意识里默认了这种“保护”，并没有生出半分好奇心。



只他耳朵微微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秦岚之语气里的不悦和冷意。

不知为何，他不太乐意让这个凡人为不必要的事生气，便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秦岚之的手背，又被男人反手握住了。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暖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谢喻兰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觉得舒服。



蒋雷泽没忍住，闪身到了马前，竟是一副不肯让开的架势，道：“谢……贤侄，我有话同你说。”

秦岚之沉了声音：“没什么好说的。”



蒋雷泽不理他，径直道：“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淑琴和阿满用计伤了你，他们钻牛角尖，入了死胡同。我家教不严，羞愧至极，不敢求别的，只求你能看我一眼，同我说说话，哪怕是打我骂我也好……”



秦岚之怒意汹涌，浑厚内力四散，长袍鼓起，掀起地上碎石残枝，铺天盖地朝蒋雷泽砸了过 去。



“闭嘴！”秦岚之喝道，随即毒一戒、老六和几名暗卫从他两侧疾驰而出，毫不留情对当今武林盟主下了死手。

秦岚之不想同此人多纠缠，径直策马而去，马蹄扬起碎石黄沙，仿若嗤之以鼻般，将武林盟主所有的卑微和愧疚全埋在了身后。

黑马秦麟仿佛能知晓主人心情，喷着鼻息，跑得飞快。它卷曲的鬃毛飞扬，麟似的尖耳往后微动，仿佛在听身后动静般，很快就将一行人抛在了远处。



谢喻兰此时才拉下秦岚之的手，倒也没提起方才那人，只道：“别生气。”



秦岚之抿唇不语。



谢喻兰又道：“有因必有果……”



“没什么因果。”秦岚之打断了他，语调沉闷，“有些人有些事，不用给他找借口。”



谢喻兰便不说话了，过了许久，也不知秦麟跑出了多远，在一处树干下停住了脚步，低头吃草，晃了晃粗大的尾巴。

秦岚之依然拥着怀里的人，不动也不说话，谢喻兰不知该劝慰什么好，便念起了清心咒。



秦岚之：“……”



秦岚之听着那不伦不类，怕是怀里人自己随口编得词儿，心里那点郁结和不痛快仿佛跟着没了容身之地，很是哭笑不得。



秦岚之捂住了媳妇儿的嘴：“一会儿又口渴了，我可不给你拿水。”

谢喻兰唔唔几声，掰开男人手指问：“淑芬和阿马是谁？”



“……是淑琴和阿……”秦岚之都差点被谢喻兰给带跑了，想了半天想起来，“阿满。”



说到这两人，秦岚之眼里带了杀意，手指不由自主捏紧又松开，好半晌才道：“他们差点害死了我最重要的人。”

“？”

秦岚之闭了闭眼，头枕在谢喻兰肩上，不甘不愿地道：“我不想提到他们，烦。”

“……那就不提。”

“但这事你总归会知道。”秦岚之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想着，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会想起来。



“我？”谢喻兰愣了愣，装模作样掐指一算，“我日观天象，难不成有什么孽缘？”

“……”好一个日观天象，你观一个我看看？


29 这红尘挺不错。

趁着其他人还没追上来，秦岚之将媳妇儿抱下马，扫了一处干净的石面让对方坐下，自己则撩袍坐在地上，握着媳妇儿的手避重就轻地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前小半生过得快活又肆意，本不会同我这种人打上交道。”



谢喻兰打断他道：“你这种人？你怎么了？我看你就挺好。凡人，不要妄自菲薄。”

秦岚之勾了勾唇角，抬眼看他：“你还记不住我的名字吗？”

“不重要。”谢喻兰嗐了一声，“名字只是你我肉身的束缚，没有这个名字，你就不是你了吗？”

为防止谢喻兰开始跟自己探讨“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这种人生哲学问题，秦岚之识相地没有追究下去，继续道：“想必先生也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假。身在其中，往往被许多东西迷蒙了眼睛，正所谓雾里看花，不过如此。但世人总要有个计较的，若是没有，那人们的怨恨和愤慨要往哪里放？憎恨和不甘又要如何自处？”



谢喻兰点点头：“凡人，你看得很透彻嘛。”



秦岚之道：“万壑宫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哪里有用往哪里搬。它集众人的欲望、权利和野心为一体，但人们并不会承认，他们用另一种方式宣泄自己的不甘和贪婪，将它立于‘恶’的一面，便有了相对的‘善’，想要占有它、统治它、成为它的主人便自然而然成了‘正义’的事情。世人大多如此，将某种‘思想’包裹成精致无害的花瓶，给它插上什么花，它就代表什么。”



谢喻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但不知为何，他不太高兴。他觉得这个凡人是在自嘲，用最云淡风轻的神情，捅了他自己和旁人一刀。

在谢喻兰的潜意识里，这个凡人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是不屑他人评价的，无论是将善还是恶套在他的身上都格格不入，他自有一种人格魅力，使他的行事作风令人畏惧又崇敬。他特立独行地走在人世间，从未希望别人理解于他，因为“理解”这个词对他而言不过是个笑话。



正是这种性情，令他移不开眼，始终追在其身后。仿佛是想学上一招一式，又偏是东施效颦，滑稽得很，但绝不会动摇他对此人的欣赏。



谢喻兰皱起眉，他不知心里这股冲动从何而起，反应过来时，已紧紧反握住了男人的手：“不是这样的……”



秦岚之一愣，诧异地看向他。



谢喻兰喉咙动了动，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想了半日，只道：“不是每个人都只会看花，也有懂花瓶的人，一定会看出花瓶真正的用意。正因为这样的人少，才更值得珍惜。”



秦岚之挑了下眉，眼里的阴云慢慢散去，露出个笑来：“嗯，你说得对。那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

谢喻兰忙夸赞道：“那很好啊。”

“万壑宫习惯了被人攻击，我们和他们……一直处于微妙的灰色地带里。武林盟需要一个同仇敌忾的目标，这样他们才不会内乱，才方便管理，也方便一些人在里头动手脚。所以万壑宫永远都会在，没人真的想围剿我们，就算真会有这一天，也不过是武林盟想大洗牌而已。其中门道，说不清楚。”



谢喻兰一脸懵懂，愣愣点了点头。



“我重要的人来见我时，正是江湖内乱的时候。武林盟要选举新的盟主，有家族也想趁机洗牌，重立金阁榜，包括淮山门在内，新的势力总不愿意让陈旧的大家族压在头顶。”



“那个人的家族因此被牵连，无辜性命丧生，他来找我帮忙，想让我为他解决难事。”秦岚之温柔地看着盘腿坐在石头上的谢喻兰，伸手将他落在耳前的发丝轻轻拂开，“我本不想答应，但他极为执着，又恰好帮了我一个大忙。”



“什么忙？”



“害他家人性命的凶手，同其他几家联合，栽赃陷害我万壑宫。本来这事我不想多管，但那次他们想借机洗牌，顺便推举他们觉得合适的人做武林新盟主，一箭双雕，此事便成了定局。他们派了人潜伏进山，差点将橘台镇里无辜的百姓也卷进去。多亏了他的提醒和暗中帮忙，才让橘台镇的百姓躲过此难。”



秦岚之有自信，万壑宫不会被轻易围剿，但若因此牵连无辜百姓，那是他不愿看到的。对外，百姓惨死，不过又是一桶泼向万壑宫的脏水，外人愤慨也好，嚷嚷着要万壑宫付出代价也好，都换不回那些无辜的性命。



“他帮了我这个忙，我就答应帮他查案。”秦岚之道，“等抓到凶手之后，按江湖规矩让对方付出了代价，我以为此事已了，却哪知……”



秦岚之不由自主捏紧了谢喻兰的手，谢喻兰吃痛一声，秦岚之回神，歉意地揉着他的手指道：“不出几年，那凶手的发妻带着孩子和老母亲，竟上万壑山报仇来了。”



只几个老弱妇孺，万壑宫的人因此失了防备。秦岚之当日被调虎离山，只谢喻兰带着小月儿接待了几位客人，起初对方说是来道歉的，一声声哀啼如泣血，还带了不少礼物。

因为有私话要讲，同时谢喻兰也不愿让几人在外人面前落了难堪，便令小月儿带着人退下，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没人知道那天房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小月儿带着暗卫等在外头，并没有走远，听到声音不对冲进去时，谢喻兰已倒在了血泊中。



那叫阿满的孩子，不过十几岁出头的年纪，面容凶狠，手里握着刀，那刀尖还在滴血。旁边的老妇声声骂着，一字一句带着诅咒，喊着要谢喻兰和万壑宫众人不得好死。



而那叫淑琴的女人，笑得格外平静，只说了一句：“弄不死姓秦的，就教他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



语毕，她干脆利落地摸过匕首自尽了，那老妇人同孩子也跟着一起自尽了。那孩子死前，还瞪着一双眼睛瞧着门外的人，因为太过憎恨，甚至将舌头咬断了半截。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小月儿根本来不及去管那几人，慌忙去看谢喻兰的伤口。就见他腹部被刺一刀，扎得很深，但幸而他躲过了重要位置，可倒下去时脑袋重重磕在了桌脚上，脑后破了个洞，血流不止。



三天三夜，谢喻兰这条命才被抢了回来。

秦岚之不眠不休地守着，握着心爱之人的手，片刻不曾松开。



等伤口渐渐恢复，谢喻兰却始终不见醒。大夫请了一拨又一拨，结论都差不多——失血过多，脑袋又受了重创，能抢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何时能醒……这个，不好说。



那时候秦岚之也找过神医，但神医本就神出鬼没，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而在那之前，谢喻兰昏睡近半月，终于醒了。



他瘦了许多，刚醒时还能叫出人名，秦岚之抱着他几乎落下泪来。可第二日再睁开眼，就出现了失忆的迹象。



一开始他整个人甚至回到了幼时的状态，哭闹不休，要爹要娘，还记挂着爹出门前说要给他买糖人回来。

大家都以为他疯了，秦岚之一夜间甚至生出几根白发。



可很快，他又开始“长大”。记忆从幼时断续回到少年，再回到青年，然后开始选择性地失忆，一旦记起一些关于谢家的事，就开始变幻身份，仿佛逃避什么般。



说到此，秦岚之沉默下来，许久才又道：“刚才那人，就是替淑琴和阿满来道歉的。那是他的……儿媳和孙子。”



“他们死了？”

“死了。”



谢喻兰叹了口气，空出的手摸了摸秦岚之的头：“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刚才那个人……他是来道歉的，为何不见他？你怕他也用一样的诡计？”



“我不怕他。”秦岚之道，“可我恨他。我最心爱的人，同他一家无冤无仇，却被他家人坑害至此。他不是来道歉的，他只是想满足他自己。他是武林盟主，自认为背负大义，家人如此，令他蒙受不少闲言碎语。他想赎罪，可这罪他赎不了，只妄想让当事人原谅他，接受他的歉意，他心里就能好过一些，对外，他的腰杆便能挺直一些。”



“凭什么？”秦岚之眉眼间带起杀意，几乎咬断牙齿，“他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没有人会原谅他。”



谢喻兰听明白了，他对这个故事没什么感觉，但他心疼眼前的人。



“别的人，我也管不了。”谢喻兰道，“但你我今后既然同路，你又要帮我抓那狡猾的东西，我也不能对你的事视而不见。”

谢喻兰声音软了下来：“事已至此，纠结过往无济于事。我希望你能开心。”

秦岚之心里一动，将人从石头上拉下来，顺势抱进了怀里：“真的？你希望我开心？”

“当然。”谢喻兰点头，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习惯性地攀住了男人的肩膀，“人生苦短，不要沉溺于过往，要往前看。”

“但有句话说，忘记过去，等于背叛。”

“不是忘记。”谢喻兰看着男人的眼睛，像是第一次发现般，觉得这凡人的眼睛真好看，深邃迷人，藏着令他看不懂的深情，睫毛也很长，轮廓也十分英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我的意思是，承认前事已无法改变，你得背负这些继续前行。虽痛苦，但不能停留在原地，那对你没好处。只要继续往前，总会遇到好事。以往的那些痛苦也不会只有痛苦，一定会让你有所收获。”



“撒谎。”秦岚之靠近了，两人之间只余鼻息，他声音一时压得很低，几乎是含在喉咙里道，“伤害就是伤害，过不去就是过不去。过往的痛苦不会使你获得什么，只有你足够强大，才能走出一条新的路。”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谢喻兰红润的嘴唇上：“如果痛苦能让你收获什么，那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走不出来？”



谢喻兰一愣，那一刻他感到对方仿佛在同自己的灵魂对话。而自己的灵魂，因此微微颤抖，连带他的头也跟着发疼起来。



只是还没回神，他就被秦岚之吻住了。



先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一触即分，秦岚之鼻尖贴着他的，声音黯哑道：“我想要开心一些，所以先生，安慰我一下好吗？这也是入红尘的一种方式。”

“等……”

谢喻兰尚未来得及拒绝，就被秦岚之温柔地握住了双腕。他力气很大，谢喻兰一时挣扎不开，再被吻住时，那温柔变成了细腻缠绵，随即带了浓重的情-欲，仿若要翻天搅地般，侵入了谢喻兰的感官。



舌尖缠绕，又被狠**回去。谢喻兰同他做着躲猫猫的游戏，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断续的闷哼从他喉咙里发出，不知不觉变成了舒服的低吟，挣扎的手也无力垂下，乖顺地被男人握着，指尖微微颤抖。



回神时，他已软在对方怀里，急促的呼吸让他有些缺氧，秦岚之在他发顶落下一吻，拥着他问：“还好吗？”

“……”不太好。



谢喻兰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下巴被男人捏了一把，对方眼里藏了暗火：“别煽动我。”

“……”



谢喻兰这一刻无师自通，绯红一路从脸蔓延到脖颈以下。

他揪着男人的衣服，感觉到对方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同自己一般。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这么慌乱，这么紧张。



这个想法令他愉悦起来，他看着眼前凡人的脸，突然觉得……这红尘仿佛也挺不错。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啵。大家端午节快乐呀，出行请注意安全。w


30 我的就是你的。

秦岚之的吻并没有就此打住，心爱的人就在怀里微微喘气，连急促小声的呼吸听起来都那么令人难以忍耐，这大好机会，他又怎会放过？

于是谢喻兰不过缓了会儿神，下巴就又被男人强势捏住了，他微微瞪圆了眼睛，还未来得及说话，鼻尖就同秦岚之的擦过，温柔又带着占有欲的吻重新落了下来。

“唔……！”

这亲起来没个够吗？



这回秦岚之用了十足的耐心，仿佛在教他该如何亲吻，唇齿缠绵间或吻或舔，偶尔停下来观察谢喻兰的呼吸，小声道：“用鼻子呼吸……”

谢喻兰：“……”

谢喻兰头晕脑胀，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只感到唇舌不属于自己了般，被对方强迫着回应。他想退缩，还会被秦岚之不满地轻咬一口下唇，又安慰似地舔舐而过，舌尖抵着谢喻兰的，说话声含糊不清：“你来试试？”

“不……唔……”

“来，试试。”秦岚之眉眼带笑，一手揉过谢喻兰腰肢，轻轻抽开了对方腰带，手指探进了衣摆。



这等轻薄放-浪之举，登时让谢喻兰浑身一颤，可比他理智更先的是早已习惯的潜意识。他甚至微微抬了抬腰，好让男人的手探得更容易。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谢喻兰整张脸红透了，他这回用了力气，一把将男人推开了：“够、够了！”



秦岚之的手滑了出来，指尖摩挲，眼里露出几分遗憾：“那就算了。”

语气听起来，仿佛是谢喻兰错过了什么大好事一般。

谢喻兰：“……”



谢喻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没系好腰带，那头老六等人赶到了。

“吁！教主，蒋雷泽……”

老六一顿，慌忙闭眼：“我什么也没看见！”

小月儿也忙扯着缰绳，让马儿调转了方向：“我也没看见！”



谢喻兰头发乱了，衣襟也被蹭开了，腰带松垮落了一半在手里，再加上那绯红的脸蛋，整个人看上去岂止“娇嫩可口”能一言概括。众暗卫来不及调转马头，也纷纷低头闭眼，半点不敢多看，生怕惹了教主不快，自己这双眼睛就别想要了。



秦岚之起身挡在了谢喻兰身前，安慰道：“别怕，他们没看见。”

谢喻兰无措极了，眼眶微微湿润，眼尾一点绯色像锦鲤尾巴在水波间一晃而过，又似一朵艳丽的花，颤悠悠地绽开了花瓣。

他眨了一下眼睛，咬住下唇，只觉自己一世英明就要毁于今天。



他又羞又恼，怒气全发泄在了眼前男人身上：“都是你！”

“是我是我。”秦岚之忍不住勾起嘴角，帮人理好衣服，“是我的错。”

他都生气了，这人还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一点悔改之意也没有！

耍他就这么好玩吗？！



谢喻兰越想越不是个滋味，一把推开男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让人给他牵了匹马来，翻身上去就走，头也不回。

秦麟本想跟过去蹭一蹭，都被无视了。

高大帅气的黑马喷了口鼻息，马蹄在地上跺了一下，眼巴巴看着人走远了，拿尾巴狠狠甩了自家主人脸一下，仿佛也跟着发了脾气。



秦岚之侧身躲开，不轻不重扯了秦麟尾巴一下，沉下声：“放肆。”

秦麟不服呲牙，卷长的睫毛颤动几下，敢怒不敢言——敢言秦岚之也听不懂。



马车跑得慢一些，还在后头，其余暗卫已先追了上去，小月儿也跟着跑了，老六牵着马过来道：“蒋雷泽走了。”

“嗯。”

“看样子他还没放弃，可能这一路会跟着我们。”

“不管他们。”说起这个人，秦岚之先前还春风拂面的神色陡然入了腊月寒冬，眉目间尽是阴戾之气，“他要跟就让他跟，但只要他的人被我看见，我就不会如今天这般客气了。”

老六拿手比在脖颈前，做了个咔嚓的手势：“教主的意思是……？”



“姓箫的找来时我已警告过一次，他来淮山门后我也警告过一次，算上今天，已警告过他三回。”秦岚之理了理衣袖，翻身上了马背，一手扯着马缰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看着老六道，“再有下次，不用多话，格杀勿论。”



老六答应一声，倒是不怕得罪武林盟，只担心道：“可他毕竟跟夫人还有一层亲戚关系，万一夫人清醒了……”

“我已仁至义尽。”秦岚之道，“他儿子一家把喻兰害成这样，我没有当场要他全家陪葬，已是最大的克制。”

老六哎了一声，想起前事也是愤愤不平：“姓蒋的老东西，哪儿来的脸纠缠夫人……”



秦岚之冷笑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



待秦岚之追上媳妇儿，谢喻兰已同小月儿说说笑笑到了一处村落前。此时距离白雀城尚有几日路程，一行人没打算赶路，便在此处住了下来。



这处无名村人不多，背靠青山前有小溪，风光还算不错。偶有行脚商和押镖的货商路过此地，村里人习惯了，还会拿出一些当地特色在村口贩卖。

见了来人，一个梳着羊角辫满脸灰土的小丫头背着箩筐凑了过来：“大爷要酒吗？家里自己酿得好酒，还有药囊，可驱虫辟邪……”



小丫头声音脆亮，一手拿着几只药囊，一手从箩筐里摸出酒壶来，一只一只小坛子上盖着布，避免阳光直射，走近了能闻到封坛泥的味道。

老六倒是挺好奇，下马来问：“这什么酒啊？多少钱？”

小丫头见得人多了，许多镖师也是这般五大三粗，面上身上有疤，看着狰狞恐怖。因此老六这幅模样倒是没有吓到她。

她镇定道：“家里酿得桃子酒，有去年的也有前年的……”



“啧。这也算酒？”老六喜欢喝烈酒。青梅、桃子酒一类，在他看来都是小孩子和姑娘喝着玩儿的。

他没听完小姑娘的话就要走，那头小月儿倒是过来问：“药囊里装得什么？”

小丫头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跟来的年轻男人——他可真好看呀，虽然一身素衣，头上只有一根木簪，似是朴实得很，但浑身上下却自带一股莫名的儒雅气质，看人时自然而然地浅笑起来，眼里仿佛带了流光明珠，极吸引人的目光。



小丫头呆呆看了片刻，才回神道：“有，有很多种，有安神的，静心的，安眠的……”

老六笑了起来，打趣道：“它们有区别吗？”

小丫头瘪嘴，似是委屈得很，但又不敢顶撞人，只能小声抗议：“当、当然有区别的。”



小月儿回头看了眼谢喻兰，谢喻兰点了点头，小月儿便掏钱买了两只药囊：“喏，拿两个安神的吧。”

小丫头为难地抿唇：“钱、钱多了……”

“没事，拿着吧。”小月儿塞进她手里，又顺手取了绑在箩筐上的两根浅绿色发带，“这个好看，给我好吗？”

“可以。”对方点头，“这是我在集市上买的，是给自己用的。您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小月儿笑起来，眼睛弯得月牙似的，阳光下她眼睛的颜色分外明显。

小丫头多看了几眼，却不敢多问，见几人要往村里走，便自动带路：“你们是要在这儿住吗？住多久？村里没有客栈，可以住在空余的旧房子里，需要跟村长说一声。”



“那就麻烦你去说一声啦。”小月儿很快同她亲近起来，道，“我们只住一晚，钱我们会付的。”

“哎，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小姑娘立刻道，“你们放心，咱们这儿平时没什么人来，村里人很好相处，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村长提，也可以跟我说。我就住在空房旁边。”

“谢谢。”小月儿摸摸她的头，半点不嫌弃她一身灰土，“空房那边有什么，有吃的吗？有水吗？”



“我一会儿给你们端来。”小姑娘不好意思道，“但是要付钱的。”

“当然。”谢喻兰听了一会儿，跟上来友善道，“咱们人多，如果东西不够你可以同我们说，我们自己去采买也行。”



小姑娘见他们好说话，也连连点头，很快将一行人领到了空房处。

大概偶尔也会有商人在这里暂住，所以屋子不算破旧也不算脏，看着还不错。



空房有很多，前后连通着同一处院子，一行人也互相有个照应。



谢喻兰站在院前掐指一算，似乎对风水布局很满意，又对小姑娘道：“来都来了，你们村里若是有什么奇怪的事，可以来问我。”

小姑娘：“？奇怪的事？”

“譬如夜里听到奇怪的声音，家里人突然中邪发疯，亦或者圈养的牲畜一夜间消失无踪。”谢喻兰道，“或者有人被狐狸精迷住。”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您是……？”

“不才，略懂一些阴阳术。”

“大师！”小姑娘忙行礼，惊骇道，“既然是大师，这钱我们可以少收一些……”

“不必！”谢喻兰一摆手，十分大方，“该拿就拿，这是应当的。来，我先把房钱给你……”



说完，手往怀里一摸。

哦豁，莫得钱。



谢喻兰尴尬地想了片刻：是了，他向来不入世，离群索居，又怎会有钱这种俗物？

但凡有人请他出山，都是包吃包住，他也向来不用给钱。



谢喻兰下意识抬头找秦岚之，脸上不自觉露出求助的神情。

秦岚之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后头，此时见媳妇儿巴巴看来，一颗心顿时化成了春水，在四肢百骸里荡来荡去，如何百炼成钢此时也绕指柔了。



他走上前，故意装作不知，问：“先生怎么了？”

谢喻兰耳朵尖粉粉的，连下巴、鼻头也似乎粉粉的，拽住了男人衣角小声道：“借、借我点钱可好？”

“嗯？先生说什么？我听不清。”

“……借我点钱，我会还你的。”



秦岚之一勾嘴角，亲昵地靠近过去，也学着谢喻兰轻声道：“借当然可以，但先生……你该记得我名字了。”

谢喻兰：“……”



谢喻兰小小声道：“秦岚之。我记得了。”

秦岚之喉咙动了动，只觉得谢喻兰温热的呼吸拂在耳尖，仿若夜里枕间亲昵时那般，惹得他有些控制不住。

他得寸进尺：“先生不用客气，叫我阿之就好。”

“……阿之。”



秦岚之眼底一片晦暗，伸手揽住了媳妇儿的腰：“没听清，先生靠近些说。”

谢喻兰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一颗心竟也跟着砰砰跳动，似乎这简单两个字带了无穷情绪，暧昧又缱绻，明明只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如此简单的事，却令他在此时品出了点“情-欲”的味道。



明明他们没接吻，却似比接吻还要让人不好意思。



“阿……阿之。”谢喻兰动了动唇，视线不自觉落在了男人薄唇上。他也不知为何，竟是想起了那份缠绵滋味，一时口干舌燥起来。

秦岚之也看着他，两人视线交缠，无声胜有声。仿佛一时间，周围的温度都慢慢热了起来。

还是小月儿在旁边咳嗽一声，唤回了两人神智，秦岚之伸手将钱袋塞进了谢喻兰怀里，温声道：“先生不用同我借钱，我的就是你的，想怎么用都行。”


31 心都碎了。

此后谢喻兰一直没敢正眼瞧秦岚之一眼，他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两人稍有视线接触，那不安分的兔子便四处乱蹦，蹦得他心里发慌。



这就是入红尘的感觉吗？真是不得了。



入夜，一行人同当地村长打过招呼，又从小丫头那儿采购了不少吃食，老六帮着打满了院内一缸的水，这才算是休整下来。



小月儿帮自家夫人铺好了床，怕谢喻兰住得不舒服，还从马车驮得木箱里翻出了床帐、香薰、软垫和一些上好的茶具。

老六从邻居家借了钉子和锤，正在外头叮叮哐哐地加固破损的窗户和大门，等弄好再转头来看，嚯，这简陋的屋内已有了温馨雏形。



半开的窗户下燃着香薰，一只剔红莲托的木匣摆放在铺了白纱的桌面上，木匣开了一半，里头装着梳子、发簪、发箍以及一些香囊佩饰；有白玉的双鱼坠子，镂空的掐丝兽纹腕扣等等，有些是小月儿提前备的，有些是以前秦岚之看到有趣的，精致的小玩意，就给媳妇儿带回来的。



他们这一路带的东西，许多都是谢喻兰常用的物品，就指着他能在半路想起一些什么来。

不过目前都没什么大用。



简陋的木床上铺了厚厚的软垫，被褥是从马车里拿来的，带着清新的味道，村里蛇虫鼠蚁多，毒一戒调配了专门的驱虫药丸，拿纸包了放在枕边便可高枕无忧。

床顶则展开了柔软的床帐，小小的屋内，潮湿霉味尽数被驱除，小月儿还在院里摘了些野花做装饰，拿了小瓷瓶放在木桌边、窗沿下，屋里一下多了许多色彩。



油灯一点上，屋里似是落了一盏星，微光从窗沿下透出来，让人生出安心感。



谢喻兰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从村里买来的桃子酒。两只小酒坛子上栓了麻绳，他将绳子绕在指尖，踩着碎石小路站到屋前时，一时竟有种错觉：仿佛他不是在陌生的村子里，而是像寻常一样披星戴月地赶回了家。



只因为屋中有那个令他分外熟悉的人。



一抹高大的剪影映在窗前，他呆呆看了片刻，屋里的人像是感觉到什么，影子被拉长拉宽，随后一只手探出窗口，撑在窗框上看他：“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谢喻兰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你怎么在我屋里？”

“这边也没多少空房间了。”秦岚之理所当然道，“咱俩挤一挤吧，也顺便加深一下感情。”

“……”

谢喻兰磕巴了一下：“加、加深什么感情？”

“你这记性……”秦岚之叹气，“不是说了吗，要让你多了解凡人的情感，喜怒哀乐贪嗔痴。这样你才能真正了解那披着人皮的东西，才能抓住他啊。”

谢喻兰：“……哦。”



话是这么说，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本来可以淡然地看待眼前这个凡人的所作所为，甚至能云淡风轻地开导他，如果心情好，也许还能教他一些自保的本事——日观天象这种高端技能肯定不行，对凡人来说太难了。

他自认自己两袖清风惯了，虽不入世，但也能看透几分人心，能明白一些简单的人性。但现在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不知怎的，最近一对上秦岚之，情绪就总有些不受控。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不属于自己了。



谢喻兰垂下眸子，有些迷茫，目光落到手里提着的酒坛子上，没话找话道：“要一起喝酒吗？”

“用过饭再喝。”秦岚之撑在窗前看他，眼底带着灼人的温度，说出口的话却轻飘飘的，“没吃东西就喝酒，伤胃。”

谢喻兰哦了一声，还没推门，秦岚之先对他勾了勾手指：“喻兰，过来。”

谢喻兰一愣：“谁让你叫我名字了？”



“你叫我阿之，我叫你喻兰，有何不妥？”秦岚之见人走了过来，探出手理了理男人的衣襟，又帮他把落到眼前的发丝捋到耳后，目光扫过鬓发里细密的汗珠，“去哪儿逛了？出了这么多汗？”

“在村子里逛了逛。”谢喻兰说起这个还挺亢奋，“牛棚里有小牛要出生，我还是第一次瞧见，去帮了个忙。”

秦岚之见他展开眉眼，自己也跟着笑了：“说说看，帮了什么？”

“烧水，呃，递剪刀。”谢喻兰舔了下嘴唇，“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尽跟着着急了。”



他是第一次见到动物生产，有好奇也有畏惧。畏惧是因为他似乎有些怕见血，闻到血腥味有些受不住，下意识就从兜里翻捡出剩余不多的橘丝，含在嘴里才舒服了些。



“喻兰真棒。”秦岚之手指拂过乌黑发丝，发丝在指尖缠绕，莫名有几分旖旎。



谢喻兰定眼看着那一截好看修长的手指，黑发缠绕其上，隐约同一些纷乱的画面重合，但很快又消散了。

他下意识红了耳朵，想把头发拿回来，刚伸手，秦岚之就顺势放开了他的头发，同他十指相扣，掌心缓慢贴合。



“！！！”

秦岚之俯身过来，越来越近，两人眼看呼吸纠缠，唇齿就要碰到一处，谢喻兰下意识闭上了眼，秦岚之却是侧开了脑袋，在他耳边道：“这边东西不多，清粥小菜，不知喻兰吃不吃得惯？”

谢喻兰：“……”



谢喻兰一颗心被高高吊起，又瞬间落了地，脚下似乎踩了棉花，飘乎乎的，有些不踏实又有些失落。



“没关系，以前吃得也不多。”谢喻兰忙往后退了一下，秦岚之却还拉着他的手不放，于是只能维持着古怪的姿势道，“修、修道之人，对身外之物不太在意。”

“是嘛。”秦岚之打量他的神色，无声笑了一下，松开他去开了门，“那赶紧吧，别等菜凉了。”

“……好。”



一顿饭吃得分外安静，秦岚之没怎么说话，反而是谢喻兰坐立不安，总偷偷去瞧那凡人。



若即若离，患得患失，这凡人真是讨厌。

前一秒以为他喜欢亲吻，下一秒他又一本正经；前一秒以为他放肆不羁，下一秒却又严肃起来，眉眼带了些冷淡，似乎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莫非，这也是教导他入世的一部分？

他看不太懂，只觉得麻烦。



用过饭，两人休息片刻，小月儿才拿了烫洗好的酒壶酒杯来。开了泥坛，酸甜果香伴着酒香汹涌而出，仿佛将季节猛地拉回了初春，令人豁然开朗。



夜风鼓起床帐，两人搬了椅子坐在窗下，一边聊天一边喝酒。

谢喻兰酒量一般，果酒就更不在话下，但这桃子酒却似乎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恐是当地人酿造的方式不同，几杯下肚，谢喻兰竟是晕乎起来。



他撑了脸，看着对面的秦岚之，晕沉了一会儿道：“凡人，你挺好看。”

秦岚之：“……谢谢。”

谢喻兰又想了一会儿：“万壑宫为什么是魔教？”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秦岚之有些诧异，“你记得万壑宫了？”

“嗯？”谢喻兰不太明白，“我记得啊，为什么不记得？我还记得我去你书房偷东西……偷什么来着？被你抓了个正着。”



秦岚之一时搞不清他是真记得，还是醉糊涂了混淆了别的什么，迟疑一下道：“是有一次。你刚上山没多久，我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帮你，结果你换了夜行衣想调查书房，我误以为你撒谎骗我，其实你一直就怀疑万壑宫，只是想混进来找证据。”



当时他发了很大的火，觉得自己看错了人。他难得下山一趟，又难得捡了人回来，许是那夜的烟火和花灯太灿烂了，搅昏了他的头，才让他软了一回心肠。

可现实却打了他的脸，让他引狼入室。



他拎着谢喻兰要将人拖走，谢喻兰磕磕巴巴终于解释了他的来意——山下有人要围剿万壑宫，他们知道谢喻兰在这儿，以为他是来报仇的，便想同他里应外合。

谢喻兰自然是不答应的，可凭他一人解决不了此事，他得拿出万壑宫清白的证据。

这话他不敢同秦岚之说，一来两人尚且不熟，二来他是武林盟的人，秦岚之却最不喜武林盟，万一秦岚之真以为他是内应，那就解释不清了。

于是他想了个蠢法子，自己来找证据。只要有万壑宫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



可没想到被逮了个正着，想来他是没有做贼的天赋了。



秦岚之要将谢喻兰赶下山，谢喻兰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他已做好秦岚之不信，要将他丢下山，也不帮他查案的结果了。可没想到秦岚之却信了。



如此种种，谢喻兰喝糊涂了，有些记不清楚，秦岚之帮他回忆了一遍，他似有所悟，眼神却又迷茫。



“我记得花灯……”谢喻兰比了个手势，“兔子灯。”

“是。”

“还有面具。”谢喻兰想了想，“有兰花。”



秦岚之叫来小月儿，从行李里将兰花面具拿了出来。他戴在自己脸上，将油灯拿远了些，明灭昏暗的灯光下，似乎又重现了当初相遇的景象。



夜幕低垂，两人拿着花灯撞到了一起，谢喻兰低头道歉，抬眼时，看到那张兰花面具后冷漠的眼睛，兰花叶蜿蜒向下，活灵活现，谢喻兰仿佛真的嗅到了兰花的香气。



“是这个。”谢喻兰睁大了眼睛，放下酒杯摸了上去，“对，是这个。”



他的手指摸过冷硬的面具，又往下，摸到裸露出来的嘴唇和下巴。男人的嘴唇滚烫，形状优美，下巴上能摸到一点胡渣，刺刺的，没刮的时候似乎……



谢喻兰动了下喉咙，脑子里闪过零碎的旖旎片段——红浪翻滚，春情浓郁，不知是谁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低叫混合着短促的闷哼；长出来一些的胡渣蹭过他的脖颈、锁骨，留下红红的印记，有些痛更多的却是愉悦，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肌肤相亲时，能激起人心底最大的渴求，仿佛不够，还想要更多。



零碎的画面里有缠绵的十指相扣，有仿佛要将人吞吃入腹的亲吻，还有男人指尖缠绕的黑发，似带着某种暗示意味，在揉乱的枕间显得无比刺目。



谢喻兰一个激灵，回神时心跳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他面红耳赤，酒劲上头，整个人已趴到桌面上，脸几乎贴上秦岚之的脸。



秦岚之托了他的腰，将他抱过来，衣衫打翻了果盘和酒壶，暗卫体贴地从屋顶落下，替二人关上了窗。



谢喻兰神色几经变换，先是问：“又要亲吗？”

秦岚之啄吻他的脸颊，从耳后到下巴：“不要吗？”

“……想要。”

“乖。”



片刻后，他又气喘吁吁地喊：“大王……”

秦岚之松开了他的腰带，两人也没去床上，就这么紧密地抱着。

秦岚之低唤他：“我在，宝贝儿。”



他低低地叹息，埋首在凌乱衣间，呼吸滚烫：“我好想你……”



一夜情迷，秦岚之像是发了疯，谢喻兰半途撑不住昏睡过去，修长白皙的腿搭在床沿，有气无力。



秦岚之打了水，给他细细擦身，又将那柔嫩的脚抱在怀中，小心按摩——半途谢喻兰抽筋了，哀哀叫得人心都碎了。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啵。


32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更深露重。

秦岚之想着以后的事有些睡不着，干脆披了外衣起来坐在窗下独自饮酒。

院落侧面的小厨房里还亮着灯，秦岚之独酌片刻，放下杯盏，暗卫从阴影里闪现而出，躬身低头：“教主，有何吩咐？”

“厨房里是毒一戒？”

“是。”

“这么晚还不睡，在干嘛呢？”

“夫人的伤势本就没有痊愈，需要静养。眼下夫人下山，又动用了内力，毒一戒怕有后患，最近正在调配新的药方。”

“新的药方？”

“夫人以为自己是大夫时，毒一戒便故意同他争论谁才是神医，两人比拼药方，如此骗夫人喝了不少药。那药味偏苦，本就不好下咽，如今再要骗……”暗卫顿了顿，道，“骗‘铁先生’估计是骗不住的，只能另配新方。”

“他倒是有心。”秦岚之夜里趁着夫人睡着，倒是偷偷以内力为他疗过伤，只是谢喻兰如今是虚不受补，到底是需要慢慢来。



秦岚之看了眼床幔里睡得正香的人，起身往外走：“看顾好他。”

暗卫帮忙关门：“是。”



进了小厨房，毒一戒在灶前也不知忙活了多久，一身的汗都湿透了。

他将稀疏的头发胡乱扎起来，似将缺毛的小扫帚顶在了脑袋上般，鬓发里落下大颗的汗珠。



“有劳了。”秦岚之给他提了茶水来，又放下一只食盒，里头是些点心。

“教主？”毒一戒起身给他让座，秦岚之摆了下手，厨房里有些闷热，他将外衣脱了，只着中衣随意坐了。毒一戒则是光着膀子，下身裤子因为汗湿黏在腿上，匆匆擦了把脸。



毒一戒身体其实不好，因为常年试毒，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也因此头发稀疏，牙齿也快掉光了，脸部线条垮着，几乎脱相，看着格外狰狞。

寻常他出门总要戴个斗笠，这会儿实在太热，头发也全束了起来，那张同年纪不符的沧桑面孔便全露了出来。



“教主怎么来了？”毒一戒笑了一下，“不陪夫人可以吗？”

“他睡了。”说起谢喻兰，秦岚之的神色总会缓和许多，他目光扫过满地药渣，问，“进展如何？”

“还行，快了。”毒一戒看向冒着热气的药罐子，“这位‘铁先生’比前几个要聪明许多，不好糊弄。我在药方里加了些果香，想炼制成药丸，到时候配着村里的桃子酒，应当尝不出多少药味。”

秦岚之对这些不太懂，闻言只是点头：“依你看，他现在的病症如何？”

“有些严重。”毒一戒皱起眉，手指互相搓了搓，似是不知该怎么说。



秦岚之微微俯身，两肘撑在膝盖上，盯着药罐子发了会儿怔，低声道：“你只管说。”



“……除了妃子的角色，其他角色我先前分析过，起码跟谢家有些关系。”毒一戒道，“但这位‘铁先生’又不同，他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想抓住披着人皮的怪物……其实就是他假想里的蒋畜生。”



毒一戒又偷偷觑了秦岚之的脸色，斟酌着道：“之前也有个相似的的角色，就是那位……同虎妖结仇的捉妖天师。”

秦岚之想了想：“他当时编的故事里，虎妖灭他族人，夺他法宝，有不共戴天之仇。”

“对。”毒一戒点头，“虽然偷梁换柱，但这故事和谢家有牵扯，却又没有直接点名道姓，便是他潜意识里还在逃避谢家灭族一事。可这回不同，这回他以旁观者的身份主动提起了谢家，且在蒋雷泽那混账叫他贤侄时，他也没有太大反应。”



秦岚之脸色阴沉：“你的意思是……他将自己和谢家分离了。”

“正是。”毒一戒道，“虽说医毒不分家，但属下也确实没有神医的本事。让我看些不痛不痒的小病还行，夫人这种症状，我也确实无能为力，只能猜测……前面的好歹还同谢家有关联，他自己也潜意识会逃避类似话题，但如今却将自己同谢家分离了，这自然不是什么好现象。”



毒一戒忐忑道：“他现在是要去抓披着人皮的妖怪……如果抓到了呢？他说当年因他的失误没有抓到，这便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如果这根刺拔除了，他会如何？”

秦岚之竟一时也不知答案，心里登时没底起来。

“属下也只是猜测，万一……万一他觉得事情办完了，要回山中从此隐居……说是隐居，他又真的能去哪儿？这病症如果真的在加重，会不会办完事的那天，就意味着夫人他……他……”



秦岚之猛地一弹袖，内力激出，将厨房桌案上的食盒酒杯尽数掀翻。



毒一戒一个哆嗦，跪了下来：“教主息怒！”

门外暗卫也立刻跪了一地：“教主息怒！”



秦岚之不敢去想，狠狠喘了几口气，闭上眼道：“起来。你说得对……这事不得不防。”

谢喻兰当日昏迷近半月，醒后人瘦得不行，加上内伤未愈，脑袋里的伤普通大夫看不出个所以然……如今拖了这些时日，表面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可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就……



他冷着脸问外头的人：“梅雀那边怎么样了？”

“回教主，还、还没有消息。”

“没用的东西。”秦岚之眼神里闪过杀意，先前他还不慌不忙，想着山高路远，一路找过去倒不如梅雀他们将人直接绑来。

可现在他有些后悔了，就该直接带着谢喻兰直朝边境而去。



现在赶路，还来得及吗？

问题是，谢喻兰的身体，适合赶路吗？



秦岚之从来没有这么左右为难过，仿佛怎么做都是错。

他攥紧了拳头，站了许久后挥袖离开，背影竟是有些狼狈。



回了卧房，秦岚之洗去一身的汗，这才小心翼翼进了被窝，抱住心爱的人。

他无心睡眠，便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看着怀里的人，视线为笔，一点点描摹过谢喻兰的五官，生怕错过一点似的，眼底藏着风雨欲来的阴戾，片刻又同温柔和心疼搅在一起，形成一个似哭还笑的神情。



谢喻兰对此一无所知，他最近脑袋频疼，在梦里也偶尔不舒服地哼唧两声。

但感知到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便下意识靠进对方怀里，手指紧紧攥住秦岚之的衣襟，睡颜平和，不时梦呓几句。



秦岚之侧耳去听，只听到几声含糊地：不要了。走开。



秦岚之便低头在谢喻兰额前吻了吻，呼出口浊气来，就这么睁眼到天明。



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翌日早饭时，暗卫急匆匆赶来，小声同秦岚之禀报：“刚收到梅雀消息，他们打听清楚了，那神医不是被达达城主硬留下的，是神医要找人，达达城主或许有些线索，神医才留在了那边。”

“找人？”

“据说是神医很重要的人，已失踪许多年了，神医这些年游历四方，没有固定居所，正是因为在各地寻人。”暗卫道，“梅雀他们和神医通了消息，但神医说这回就快找到了，他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因此不愿回来。达达城主也帮着神医，梅雀他们一时无法将人抢出来。”



秦岚之登时拍下筷子，桌子对面，谢喻兰茫然地看了过来。



秦岚之深呼吸几下，沉声道：“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绑也要给我把人绑来！”

“是！”

“告诉梅雀。”秦岚之牙关紧咬，“事情若办成了，我许他回中原，不用再在边境吃沙子。”

“是！”



众人收拾行李准备继续上路，临出发前，毒一戒专程来了一趟，秦岚之同他配合着，借着桃子酒和点心骗谢喻兰吃下了药丸。

毒一戒又给谢喻兰把了脉，谢喻兰很是不服：“我好着呢，把什么脉？”

“自然，自然。”毒一戒努力将一张褶子脸笑成了花，“机会难得，属……晚辈只是想瞻仰一下高人风采。”

谢喻兰一被夸，立刻又得意起来，扬着小脸道：“那倒是无妨。你想知道什么？”

“……高人平时都怎么修行？”

“自然是有祖传心法。”谢喻兰道，“不能外传。”

“那……平日修炼，都会按心法修炼吗？”

“当然。”

“运功时会有不适感吗？”见谢喻兰疑惑看来，毒一戒忙道，“我等凡人，自然是不懂什么心法不心法的，就是好奇，这玩意修一修，就能捉妖驱邪了？”

“这也要看天资。”谢喻兰瞧了一旁的秦岚之一眼，“他天资就极好，可惜不做这行。心法嘛，也是看人，譬如我……”

谢喻兰想了想：“偶尔会头疼胸闷，有恶心晕眩之感，偶尔会耳鸣，后脑勺会有一种被什么顶着的感觉。厉害时太阳穴会发涨，眼前有雾，看不分明。”



毒一戒脸色沉重：“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有一阵了……”谢喻兰说着说着，“哎，不对啊，怎么倒像是你给我看起诊来了？”

“……就，就是好奇。”

谢喻兰抽回手：“个人情况不同，修炼自然也不同。我还算好的。”



毒一戒不说话了，只同秦岚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彼此心里都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两人出门密谈。

毒一戒道：“教主也听见了，这恐怕是脑后的伤挤压而成。属下以前听说过一种病症，是颅内有血，未能放出，时间久了病人就……”

秦岚之皱着眉：“难不成要放血？这怎么放？”

毒一戒叹气：“属下也不知。”



但如此拖下去，自然不是好事。



正说着，那头收拾了行李出来的谢喻兰瞧了瞧他们，秦岚之转头看向他，他又将目光移开了，似乎并不在意，佯作镇定。



秦岚之看着他的侧脸做了决定：“让梅雀抓紧时间，我们改变方向，也朝边境去。”

毒一戒点头，下去吩咐了，小月儿牵了马来，要扶谢喻兰上马。

秦岚之上前扯住媳妇儿衣摆：“别骑马了。”

谢喻兰：“嗯？”

“用马车吧。”秦岚之软下声音，“我今日想乘马车，先生陪我可好？”

谢喻兰一脸“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撒娇？”，人却是乖乖下了马：“好吧。”


33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谢喻兰闲得无事，看风景看够了，便开始教秦岚之一些保命的“小妙招”。当然都是胡说八道，但谢喻兰偏偏有这个本事，即便是胡说八道，听起来也跟真的似的。

秦岚之看着媳妇儿认真的侧脸，想了想，倒也不难以理解。

谢家尚未出事前，谢喻兰活在家人的保护之下，过得肆意快活，每每出门必是呼朋引伴，城里的大家族——就算不是武林世家，那些商贾家的少爷也喜欢跟着谢喻兰满城跑。东边喝酒，南边听戏，西边逛书市、淘稀罕洋货，北边钓鱼、狩猎、赛马。



如此一来，谢喻兰从戏文或者坊间听来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倒也并不稀奇。



“学会了吗？”谢喻兰打断了秦岚之的思绪，做了个手势，“你来试试？”

秦岚之挽起袖子，拿了白瓷茶盖正要将谢喻兰方才做得重复一遍——媳妇儿正教他如何用茶叶和茶水测算吉凶。然后他就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等等。”谢喻兰皱眉，将男人袖口往上一撸，惊讶道，“这是怎么弄的？谁干的？”



秦岚之瞧了眼手臂上浅淡的牙印，心里叹气：还能是谁？昨儿个某人小猫似地咬人，不止手臂，他肩膀、锁骨上也有。

谢喻兰咬人也咬得不重，哪怕情到浓处，也不过轻轻一口，再用舌尖舔舔，反倒挠得人心里酥-麻一片，更想欺负他了。



秦岚之想起昨夜旖旎，喉咙忍不住动了动，别开视线道：“小事，不疼，不用担心。”



谢喻兰沉默地打量他，视线在那牙印和男人身上来回扫视，片刻心里不快地撇了撇嘴，手指在小桌案上点了一下，道：“你既想跟着我学，便要能摒除内心的欲-念，最起码……”



他顿了顿，颇不自在地道：“最起码不能太过放纵。”



秦岚之：“……”

秦岚之：“？？”



秦岚之看着谢喻兰欲盖弥彰的脸色，忽然福至心灵——啊，这吃醋的神情，多么眼熟！他见过！



秦岚之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面上不动声色道：“喻兰在说什么？我不是很明白。”

“你……”谢喻兰几次欲言又止，却又像是说不出口。

秦岚之并不催促，一手托腮，看着他：“嗯？”



谢喻兰见对方这般无所谓，自己反倒替他臊起来，终于自暴自弃道：“你、你那明显是旁人咬的！”

“所以？”

“谁会闲得没事咬你？昨儿个我也没听见有人打闹的声音，今日一早也无人提起，那、那必然是、是两情相悦。”谢喻兰手指控制不住似的，在桌面上敲来敲去，视线时不时扫男人一眼，“你这幅样子，虽说凶了些，但也、也是丰神俊朗，那村里的人会对你有所爱慕，也是人之常情。”

秦岚之越听越想笑，努力忍住上扬的嘴角，看着他：“喻兰觉得我丰神俊朗？”

“……”重点是这个吗？

秦岚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觉得我好看？是吗？”

谢喻兰忍不住往后仰了仰：“是。但我要说得不是这个……”



秦岚之唔了一声，食指轻抚上谢喻兰放在桌案上的手，调皮地在上头点了点：“你说，我听着呢。”



谢喻兰觉得痒痒的，把手缩回了袖里：“做人、做人不可太过放纵私欲，这样不好。何况，何况你才刚认识对方……”

“哪方面不好？”

“……”谢喻兰忍无可忍，白了秦岚之一眼，不说话了。



秦岚之逗了一会儿，见谢喻兰闭眼打坐不理自己了，这才投降道：“喻兰说得是，但我冤枉啊。我可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谢喻兰猛地睁开眼：“我没说你对不起我！你、你应当更爱惜自己！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都应该洁身自好！”

秦岚之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哦。”

“……”哦什么哦？

“同喻兰接吻拥抱就是洁身自好，同其他人就不是。对吗？”

“……”



谢喻兰臊得满脸通红，一拍桌子就要起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走开！我要下去！”



秦岚之笑着一把搂住了媳妇儿的腰，恰好马车颠簸，谢喻兰一个不稳跌坐进了秦岚之怀里。这下更生气了。



“你放开！”

“不放。”秦岚之嗅着媳妇儿身上好闻的果香，将下巴枕在对方肩颈处，“放开你就不理我了。别生气，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这个是……我自己咬的。”

“撒谎！”谢喻兰握住他的手，指着那齿痕，“这大小怎么看也不是你自己的！”



秦岚之噗嗤乐出声：“那就是你咬的。”

“我怎么会……！”

“你昨天喝醉了。”秦岚之张口就来，“这是你喝醉后咬的，我肩上还有呢，你自己瞧瞧？”



秦岚之伸手去解扣子，又道：“你若不信，你再咬一口看看大小是不是一样的？”

谢喻兰：“……”

谢喻兰一时安静下来，坐在秦岚之怀里一动不敢动，看着跟受惊的兔子般：“我、我干的？”

“是啊，你干的。”

“我……喝醉了？”

“你想想，你昨天夜里做什么了？还想得起来吗？”



谢喻兰皱起眉，思来想去，确实记不起来。

不……好像又记得一点，画面零碎，瞧不真切，但下意识地身体有些发热。



他又看了看那牙印，迟疑道：“真是我咬的？”

“我骗你做什么？”秦岚之扯开衣襟，叫他看肩膀上的牙印，“喝醉了就乱咬人。喻兰，我倒不知你是这样的人。”

谢喻兰：“……”



秦岚之一笑，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来：“我发誓，我说得都是实话。喻兰，你方才还说不能放纵自己的私欲，这回又有什么话说？”

谢喻兰：“……”



谢喻兰整个人不太好，他揉了揉太阳穴，之前心里涌起的郁气一下散了个干净。他吞吐道：“那、那什么……抱歉……”

“道歉就完了？”

“……我不该冤枉你。”

“只是这样？”



谢喻兰一摊手：“那你要如何？”

“你得负责。”秦岚之笑得开怀，“喻兰，‘洁身自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既对我做了这等事，不该负责吗？”

“不、不过是咬了几口……”

秦岚之定定地看他，随即叹了口气，放开他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我也奈何不得你。”



“……”谢喻兰顿时有些心虚起来，抠着衣角道，“我、我只是咬了你，你可以咬回来。再说了，明明你……明明你做得更过分……”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虽说打着“入红尘”的旗号，但那不比咬一口更过分吗？

怎么现在倒打一耙了？凡人，真是狡猾！



谢喻兰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亏，不甘地伸出手道：“我让你咬回来！这事就扯平了！”

别想胡乱扣锅！他可不吃这一套！



秦岚之倒也不勉强，爽快答应了：“这也是个办法。”

他拉过媳妇儿，将对方袖子挽起来，仿佛在计划从哪儿下口合适，瞧来瞧去的，倒让谢喻兰一颗心跳得又慌又乱：“你、你想好了没有？”



秦岚之看他一眼，缓慢低下头：“唔。”

他还看着谢喻兰，嘴却叼住了谢喻兰薄薄的一层皮，牙齿逗弄，舌***，再缓慢抿唇吸-吮。

一阵阵滚烫的痒意从血液里沸腾而起，谢喻兰想缩回手来，却被对方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他似是失了神，目光一眨不眨落在秦岚之脸上，见他咬完一处，又换一处，在那薄薄的白皙肌肤上落下一点又一点樱花似的粉。



齿间碾磨，教人想呻-吟出声，回过神，只觉羞耻不堪。

双-腿-间也起了无法细说的感觉。



谢喻兰不由自主夹紧了腿，微微躬身，秦岚之轻拢慢捻仿佛逗弄猎物，神情却又分外认真，令人心动。



“够、够了……”话音出口，谢喻兰才发现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秦岚之适时停下：“是我先被咬的，够不够，不该我说了算？”

谢喻兰这一瞬竟想求饶：“你……”

秦岚之直起身，帮他把袖子拉了下来：“好好，听你的，够了。”



谢喻兰松了口长气，忙将手背到了身后，秦岚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神色镇定，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谢喻兰心情复杂，转头看向窗外，胳膊上的热度却一直没有消散。



此后一路无话，因为赶路，过了白雀城也没有停下。

谢喻兰看着城里景象，莫名觉得熟悉，路过一处粥店前时，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秦岚之看了过来。

“这粥店……”谢喻兰蹙眉想了一会儿，突然拍了拍车门，“停车。”



马车缓缓停在街边，谢喻兰下了车，秦岚之跟在他后头。小月儿要上前询问，被秦岚之伸手拦住了。

“看看他想做什么。”秦岚之目光追着谢喻兰的背影。

小月儿也看到了那家粥店，时间过去太久，起初她没看出来什么，片刻后突然“啊”了一声，小声捂了嘴道：“这不是……”



秦岚之点点头，眼里带起了一丝期待。



谢喻兰穿过人群到了粥店前，这家店不大，门牌也很老旧，布帘遮挡了半个门框，但也掩不住浓浓的粥香。

不到吃饭的时间，店里店外依旧坐了不少人。



一个中年男人立在门边，正低头算账，余光瞄见人来，抬头道：“客人几位……”

他话音一顿，有些诧异地看着谢喻兰，目光又越过对方肩膀，看到了后头的秦岚之。



他忙站直了身，想说什么，却见秦岚之给自己打了个手势。

男人很是疑惑，却识趣地只问：“喝粥吗？里面还有座。”

谢喻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他看了陌生男人几眼，迟疑道：“来碗店里的招牌吧。”他又回头去看秦岚之和小月儿几人，“你们吃吗？”



“吃。”秦岚之点点头，命人去把马拴好，带着人跟在他后面进了门。


34 家的味道。

屋里没了位置，老六几人便在屋外的草棚下蹲着吃。

招牌肉粥香浓粘稠，味道咸鲜，面上几粒小葱花更衬得肉粥颜色润泽，正所谓“色香味俱全”，再配上店家自制的泡菜，教人食欲大开，好吃到连舌头都想吞进去。

谢喻兰吃了几口，神情有些古怪，又吃了几口，舌尖在薄唇上舔了一圈，抬头四下环顾，仿佛在打量什么。

秦岚之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奇怪。”谢喻兰闻了闻碗里的粥，匪夷所思，“我从没来过这里，为何却觉得这粥的味道很熟悉？”



不止如此，马车路过粥店前时，他看到那破旧的门槛，浅色的布帘，就没来由的生出一股熟悉感。



他一边皱着眉吃粥，一边慢吞吞地道：“按理说，粥的味道左右差不多。为何我只觉得这里的味道熟悉？甚至让我觉得……有些怀念？”

小月儿同自家教主对视一眼，试探着开口：“或许……你认识这家店的老板？”



谢喻兰唔了一声，抬头去看门口算账的中年男人。对方也时不时抬头朝自己这处瞧一眼，两厢视线对上，彼此都是静默无言。

老板娘系着围裙，从后厨端了泡菜过来，又拿来一壶温好的酒和一小碟洒了花椒面的卤牛肉，小声道：“这是小店……给新客人赠送的。不要钱。”



老板娘说着，目光黏在谢喻兰身上，眼眶微微泛红。



谢喻兰点了点头，没察觉不对，拿了筷子挑了一片牛肉慢慢咀嚼。

这肉薄而有嚼劲，连着一点筋骨，卤水和花椒面的味道相得益彰，含在嘴里口舌生津，十分好吃。

就着这一小盘，估摸两壶酒都不够下的，再尝一口鲜浓的肉粥，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



谢喻兰眯起眼，这熟悉的味道令他难得吃了许多，粥也喝了两碗，这才放了筷子。



“这店不错。”谢喻兰同秦岚之说道，“以后还能来吗？”

“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秦岚之承诺道，“还是没想起来为什么熟悉吗？老板和老板娘，看着眼熟吗？”

“……没见过。”谢喻兰摇头，任由秦岚之拿帕子给自己擦嘴，皱着眉头思索着，“真是奇也怪哉。”



秦岚之心里叹气，瞧了不远处的夫妻一眼，小声道：“他们是几年前才搬过来的，原本不在这儿。”

“哦？你知道？”

“知道一点。”秦岚之道，“原本他们也不是开粥店的，而是……武器店。”

“武器店？”

“他们一家世代在锦城做武器为生，在江湖上也十分有名气。”秦岚之给媳妇儿擦了嘴，又用指腹轻轻揉过嘴角，“我先前给你提过武林几大世家的事，还记得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了？”

“……”秦岚之想了想，扶额。忘了，那是说给“神医”谢喻兰听的。



秦岚之只得再重复一次：“谢家……你知道吧？”

“当然。”谢喻兰点头，“锦城的大家族，也是我第一次发觉那披着人皮妖物的地方。”

“谢家绝学有二，一是祖上名将谢云川的刀法，名冠天下，江湖中又称‘云流刀法’，其不仅需要深厚内力，还需锦城刀将传人刘一刀亲手打造的隐刀，方能结合‘云流刀法’使出其真正实力；二便是谢家轻功‘燕子抄’。”



谢喻兰点点头：“这我也听说过。”

秦岚之慢慢道：“谢家之所以有后来的地位，一是这两门绝技，二便是要靠刘家代代相传的制刀方法。可以说，这两者缺一不可，他们也是互相成就。因为谢家，刘一刀后人名声在外，在武器库排名里也是赫赫有名。”



谢喻兰意识到什么：“后来谢家灭门……”

“是。”秦岚之看着谢喻兰的眼睛，轻声道，“谢家灭门，刘一刀的铺子被毁，第二十八代传人刘一刀死于非命，传承断绝。”

谢喻兰倒抽了口气：“谁干的？”

“这世上从不缺少小人。”秦岚之手指轻拈酒杯，眼眸垂下，“撇开谢家不谈，刘一刀本就常被针对，同行仇敌不算少。以前有谢家挡在前头，无人敢招惹刘家，后来谢家灭门，谢家三公子……”



秦岚之顿了顿，道：“谢家三公子后来也离开锦城去寻找凶手，刘家无人庇护，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

“就算‘隐刀制法’传承断绝。”谢喻兰道，“他们是做武器的，普通武器总能卖吧？”

“成王败寇，斩草除根。”秦岚之道，“这就是江湖规矩。”



谢喻兰一时没说话，许久才抬眼打量那对夫妻：“所以他们……”



“他们是刘家后人之一，谢家出事后，他们也隐姓埋名逐一离开锦城。刘家子嗣众多，分家后四散各处，这对夫妻同谢家关系不错，便寻来这白雀城开了一家粥店。一开就是多年。”

至于“同谢家关系不错”和“来了白雀城”之间到底有什么逻辑联系，谢喻兰却是没多想。



谢喻兰：“不做武器了？”

“不是每个刘家人都喜欢做武器的。”

谢喻兰点点头：“说不定，他们也曾见过我。”

秦岚之喝着酒，没吭声。



谢喻兰起身，拿了秦岚之的钱袋去结账。那对夫妻见他过来，一时有些紧张，老板娘更是紧紧攥住了围裙，目光黏在谢喻兰身上，见他摸了钱出来，又听他温声道：“粥很好吃，谢谢。”

老板娘吞咽一下，抖着手收了钱。

那中年男人紧了紧牙关，试探道：“这味道……你喜欢吗？”

“喜欢。”谢喻兰笑了起来，眉眼弯起，眼尾一点绯色令他看起来生动鲜活，无忧无虑，“有一种很熟悉的……像是家一样的味道。有时间我会常来。”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以前见过我吗？”

夫妻俩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见秦岚之颔首示意，这才大着胆子道：“见过，当然见过。这、这粥的做法还是我们从谢府学来的……”



“啊，难怪。”谢喻兰恍然大悟，“我就说这么熟悉。”

他笑得更灿烂了：“那可真是有缘。”



俩夫妻愣愣地看着他的笑脸，一时都有些忍不住情绪激动。小月儿赶忙将谢喻兰带了出去，店里除了客人，只余夫妻俩同秦岚之相对而立，静默无言。



那老板娘终于忍不住，捂脸哽咽道：“先前看了万壑宫的来信，说是三少爷情况有些不好，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老板说话也带了鼻音：“他这样，还要多久？”

“我一定会治好他。”秦岚之沉声道，“神医已经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神情激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们好好的，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帮助。”秦岚之拍了拍男人的肩，“等他好了，往后想吃家里的粥了，还得靠你们。”

“当然，你放心。”男人立刻点头，“刘家受了谢家这么久的恩，我们也算是看着小少爷长大的。我俩跟过来，就是为了近距离地照顾他……”



起初他们是想在橘台镇里开一家粥店的，小少爷若是想家里的味道了，随时都能吃到。

可谢喻兰不答应，橘台镇太小了，生意难做，对方有心，他也总得为这对夫妻的未来考虑，便劝他们找一处热闹的城镇住下，若他想吃什么了，下山来吃便是。又不是腿瘸了体残了，怎能到如今还要依赖别人的照顾呢？



他已经受够什么都靠别人的感觉了。



在谢喻兰的坚持下，秦岚之也帮忙寻找合适的地点，最终这对夫妻在白雀城安顿了下来。



前期寻找凶手，几人不常见面，后来虽常往来，又出了蒋家报复的事。

一来一去，这对夫妻也许久没见过谢喻兰了。

此时再见，发现三少爷不认识人了，心里的苦闷可想而知。



“谢家冤啊。”老板娘心肠软，最是见不得这些，当年就为小少爷哭了许久，如今更是难过，“老天爷不长眼啊。”

男人揽住爱人的肩，连连叹气，竟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秦岚之朝外瞧了眼，谢喻兰正同老六他们一起蹲在草棚下，不知从哪儿捡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晃来晃去的，正聊得欢畅。

他嘴角下抿，很快又扬起来：“没事的，他很快就好。不会有事的。”

这话竟也不知到底是说给谁听。



“再打包一些牛肉吧。”秦岚之道，“他喜欢吃。”

“哎，好，你们带着路上吃。”中年男人忙去后厨，恨不得搬空厨房，给他们包了不少牛肉，还拿了几包风干的牛肉干。

“谢了。”秦岚之大步往外走，“白雀城这边有我的人在，你们安心做生意，不会有人来打扰。”

“多谢秦教主。”男人点头，心里百般滋味。谁能想到呢，以前人人喊打的魔教，最终却是一直帮助他们、帮助小少爷的人，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早将谢家、刘家抛之脑后。



吃得太撑，谢喻兰不想坐马车，秦岚之便陪着他慢慢散步消食。

白雀城常住人口不算多，但来往商客频繁，很是热闹。城里多是客栈、酒楼、听戏的地方，勾栏院在最显眼的位置，远远就能看到一排高挂的红灯笼和红绸彩带，在日光下反射着暧昧的光芒。



谢喻兰漫步过街市，小月儿嘴馋，又去买了一碗解暑的甜汤，里面加了碎冰和桂花，味道清甜。

小月儿喝得美滋滋的，谢喻兰看了她几眼，同秦岚之道：“还是个小丫头呢。”

秦岚之笑笑：“是。”

也不知是那两碗肉粥勾起了记忆深处的什么，他下意识道：“还以为她长大了会同花三一样……”



谢喻兰皱了下眉，到嘴的话突然又消了音，奇怪地想了半日：“花三？”

秦岚之也不多说：“嗯，小月儿长大了如何？”

“……没，就觉得应该比现在更成熟一些。”谢喻兰揉了揉眉角，“没想到还是这般天真烂漫。”

秦岚之接话道：“是你将她护得好。从以前起就是这般，你总当她是小孩子。”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啵。


35 啊，金丹。

谢喻兰不知道这话从哪儿接起，思绪纷乱，脚步不由加快了，前言不搭后语道：“小姑娘长起来是很快的，比小子们快多了。”

秦岚之也跟着他走快了些：“是。”

谢喻兰不愿再想，瞧见旁边的戏园子，转移话题道：“去听戏吗？”

“你想听？”

“也许能有什么线索。”

“线索？”

“坊间最能得到线索。”谢喻兰一脸胸有成竹，“哪里有热闹，哪里便能打听到那妖物的踪迹。”



秦岚之想赶路，可又不好拂了媳妇儿的意。正犹豫，便见男人已快步到了园子外，瞅着那今日戏目的告示牌，从秦岚之的钱袋里摸出碎银来。



他一甩袖，大方道：“走，请你们听戏！”

小月儿捧着甜汤，差点没乐出声——别的不提，这花教主钱的势头还是很自然的！不愧是夫人！

老六和毒一戒面面相觑，又去看教主：“……听吗？”

秦岚之还能说什么，来都来了：“听。”



谢喻兰高高兴兴走在前头，秦岚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媳妇儿可能就是想听戏了。这一路山路连着山路，恐怕憋坏了吧。



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见谢喻兰在前头鬼鬼祟祟拉住了一个卖花生瓜子的小二，问：“最近的戏目有说妖物的吗？”

“啊？”对方傻眼，“若是想听山海经……”

“不是那个。”谢喻兰道，“是讲披着人皮的妖物，八面玲珑，狡猾异常。害了谢家满门后又去了淮山门，害了对方掌门和继承人……”



小二摇头：“……没听说过。”

正巧路过的戏班头子听到了，凑过来问：“这戏本是谁写的？有成品吗？我能看看吗？”

谢喻兰莫名其妙：“没有。你们没听说过这事？”

“谢家的事谁不知道啊？”那戏班头子背着手，手里转着两枚文玩核桃，“淮山门这事之前有听说，但具体什么事儿不清楚。只知道淮山门一夜间遣散了门下弟子，连金阁榜上都将他们除名了。”



戏班头子看看谢喻兰，又看看他身后的秦岚之等人，直觉这群人不是一般人，便有意想结识。

“小兄弟若是有一手消息，只管说来，我花钱买。”

谢喻兰一本正经，说什么呢，这东西是能拿来卖钱的吗？我是这么俗的人吗？

可转头想到自己还欠着秦岚之钱呢，一时又心虚起来。



秦岚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自家媳妇儿抱着手臂，一脸勉强道：“你先说说多少钱。”

秦岚之：“……”

不是，媳妇儿，万壑宫还不至于养不起你。大可不必。



小月儿喝完了甜汤，真真是从舌尖到胃里都甜腻起来，笑得直眯眼：“先生，你很缺钱吗？”

“总不能一直用你们的钱。”谢喻兰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又看了秦岚之一眼，“之前路过的几个小村庄都不需要我帮忙，看来如今是太平盛世，也好。就是一直欠着你们的钱，我过意不去。”



秦岚之无奈道：“无妨。就当是我给你的学费。”

这边你一言我一语，那头戏班头子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了，自然不干，忙道：“哎，诸位，价钱好商量嘛。我们这戏班一年到头走得地方不少，若这故事讲好了，戏本红了，诸位也能名噪一时，岂不一箭双雕？”



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让小二去收拾二楼的厢房：“咱们上去慢慢聊，不急，不急。”



谢喻兰此时倒没了兴致，对方没听说过披着人皮的妖物，他也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想了想，拿谢家和淮山门的故事赚钱，似乎太没良心了些，于是到底打消了念头，袖子一甩，两袖清风，又掂着钱袋子出去了。



戏班头子：“……”

怎么这样呢？！



秦岚之觉得好笑，跟着媳妇儿出了门：“又不听了？”

“他们这儿没线索。”

“那便走吧，咱们还赶路呢。”

谢喻兰想想，要抓那狡猾的东西，可不得赶路吗？若是又被对方抢在前头，害了人怎么办？



于是几人上车继续赶路，很快离开了白雀城，又经官道一路往西而去。

途中经过了好几个城镇，谢喻兰没打听到什么线索，也没能赚到钱，一时有些郁闷。



赚钱好难啊。

谢喻兰坐在车里，撑着下巴心事重重。他时不时瞄秦岚之一眼，这个便宜徒弟有钱又大方，倒显得自己很没本事般，令他有些不甘心。

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想找点东西先押给秦岚之，结果只从小月儿给自己挂的香囊里翻出一枚玉佩——鬼知道玉佩为什么会在香囊里？



他盯着这玉佩看了半日，觉得有些眼熟，越回忆脑袋越疼，随即突然“啊”的一声，想起来了。



“秦上仙！”谢喻兰一秒换了角色，一手按着发涨的太阳穴，一手捂了眼睛，“你瞧这是什么！”

秦岚之：“……”

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他好不容易才跟“小铁先生”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啊。



秦上仙是什么角色来着……

秦岚之身份太多，突然之间没想起来，一时懵在当场。好在小月儿反应快，忙提示道：“虎妖，虎妖。”



啊，虎妖。

啊，吃金丹。



秦岚之深吸口气，摆出笑脸：“谢道友，怎么了？”

“这玉佩正是那虎妖留给我的！”谢喻兰道，“一想到我曾那般信任于他，我，我……”

他将玉佩塞进秦岚之手里：“此物赠与上仙，还请不要嫌弃。”末了又补充道，“请让它离我越远越好。”

秦岚之：“……”



秦岚之看着那玉佩，指腹抚过其上兰花纹路，感慨万千：“原来你一直留着它……”

他看了谢喻兰一眼，蹙眉：“你捂着眼睛做什么？”

“眼睛疼。”谢喻兰道，“或许是睹物思人……不是，我才不会惦念一只虎妖！正邪不两立！”

一听他说眼睛疼，秦岚之来不及想别的了，立刻叫停了马车，又让毒一戒来看。

毒一戒查看许久，下车时面色不好：“夫人眼睛对光的敏感度下降了，这不是好兆头。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失明。”

秦岚之握紧了拳：“没有其他延缓的办法吗？”

“最好是先用药将眼睛敷住，减少用眼刺激。”毒一戒也没办法，为难道，“但这治标不治本……”



秦岚之握紧了手里的兰花纹路玉佩，嘴角下抿，神色黑沉。

谢喻兰闭着眼，忍着一跳一跳发涨的太阳穴，将头探出车窗喊：“秦上仙？”

“我在。”秦岚之撩袍上车，将人揽住，“这……玉佩上可能有东西，所以你才会眼睛疼。我让人先给你用药。”

“麻烦上仙了。”谢喻兰点头，很是感激，“那虎妖吃我金丹，灭我族人，如今居然连我也不放过。”



说着说着，他竟悲从中来：“他当真有喜欢过我吗？”

想那洞房花烛夜，他一颗赤诚之心，竟是换来如此下场。悲哀，悲哀啊！



秦岚之见他眼眶发红，生怕他刺激到眼睛，忙劝慰：“也许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

“话本里不都这么说？”秦岚之道，“因为身不由己的误会，本是良人就这么错过了。”



谢喻兰吸了吸鼻子：“上仙你不用安慰我。”

“若你不信，我来想办法。”秦岚之道，“我让那虎妖出来见你一面，把误会说开。”

“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毒一戒很快调好了药，用纱布一圈圈缠住了谢喻兰眼睛，又哄着他吃了药丸。

泥状的药膏冰凉凉的，缓解了眼睛的不适，只是眼前黑暗一片，令他没什么安全感。



好在秦岚之一直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时不时递水递果干，又询问他关于那虎妖的细节。如此走走停停，到了傍晚，他们在一处小镇里安顿下来。

彼时天空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小镇人少，客栈房间多，一行人安顿妥当，吃过饭后秦岚之又亲手给媳妇儿换了药，喂了药丸，这才道：“我这就……做法令那虎妖来见你。你只要在房间里等着便好。”

谢喻兰有些紧张，捏着袖子道：“他，他果真会来？”

“一定会来。”

“那，那若是他来了，却不是误会……”



秦岚之看着他如此惶惑模样，心里泛疼。倒觉得此时的谢喻兰很像当初刚跟他一起去寻凶手时的样子了。

当年的谢三公子，也是这般紧张、忐忑又总迟疑不安。

秦岚之一开始还觉得这小子年纪轻轻，胆子却这般小，不堪大用。可渐渐地，他却对凡事谨慎用心的小少爷动了真心。

说来，缘分这东西，也真是妙不可言。



“一定是误会。”秦岚之将人拉进怀里，轻轻抱了抱，“我说是，就一定是。相信我。”



秦岚之后悔之前纵容谢喻兰喝了不少酒，不管是青梅还是桃子酒，对方都不该碰。

他在楼下坐了许久，等看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慢上楼，放轻了脚步。



推门进屋，不大的客栈房间里，桌案边正襟危坐着那年轻的白衣男人。

他乌黑长发放了下来，披散在肩，眼睛上缠了纱布，只露出挺翘的鼻尖，朱红的薄唇。听到动静，他下意识转头看来，想站起来，又硬忍住了，一手扶在椅子上僵硬道：“是你吗？阿之？”



秦岚之浑身一颤，竟不知他在叫哪个阿之。

但这温软的语调一出口，就令他心潮澎湃，一颗心剧烈跳动。



似乎不管过去多久，他永远拿谢喻兰没辙。永远会一次次地向对方妥协。



“……是我。”他压低了声音，关门入内，站到了谢喻兰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就如同曾经那般——



那年他们寻到了一些关于凶手的线索，在瓢泼大雨里赶路。后来马车陷入泥沼，只得在附近农家住了下来。

简陋的屋舍里住着村长和他的孙儿，村长和孙儿挤一挤，腾出一间空屋，让给了浑身湿透的谢喻兰和秦岚之。

而其他人只得挤在后院柴房里，小月儿则单独住在了隔壁大婶的屋内。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不长哈，应该很快会完结。啵。


36 得意又愉快。

那天的雨很大，大到几乎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轰隆隆的雷声不时在耳边炸响，天边紫白的电光如同蜿蜒的藤蔓，从天尽头一路勾缠下来，虽只一瞬，却在人的眼里印下深深的痕迹。

哪怕打了伞，几人身上还是湿透了。

村长热情地打来热水，又给他们熬了姜汤。

后院柴房里几个大小伙子谁也不嫌弃谁，挤在一处匆匆洗漱后换了衣服，躺下休息了。

小月儿在隔壁担心教主和谢公子，却被母爱之心大发的婶子按着又是洗头又是换衣服的，还拿来许多小点心，看起来虽粗糙了些，却很是香浓可口。

小月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性，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四下安静，只余雨声不断，村长那狭窄的卧房里，难得生出几分尴尬的沉寂。



木桶狭小，秦岚之这样的只能蜷着腿坐在里头，没地方再放屏风遮挡，于是只能坦诚相对。谢喻兰披了件干净的外衣，一边拿毛巾擦发尾，一边不时偷瞄秦教主——对方大半身躯露在木桶外头，因为热水和冷风一激，胳膊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胸肌结实，裸-露的肩膀和背部有着陈旧的伤疤，看起来不觉可怖，反而致命的性感。

他微微眯眼靠在桶边，毛巾搭在脸上，黑发披散而下，结实的手臂肌肉鼓起，水线隐没之下，是教人想要窥探的隐秘风光。

谢喻兰动了动喉咙，不由吞咽地有些大声，秦岚之还没有什么反应，他自己先红了一张脸。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凸出的喉结上，舌尖顶了顶牙齿，很想在上头咬一口。

但也只敢想想。



秦岚之的厉害，他这一路算是领教了个透彻。他内功深厚，几乎让人探不到底，平时有什么事很少出手，大部分都会交给暗卫和老六、老七等人去处理。

这些人随便挑一个，在武林之中都能独挑大梁，而他们都敬畏又佩服的秦岚之，更是深不可测。



怪不得人人都说万壑宫可怕，都说秦岚之等人未来将为祸一方，但人人都如此说，却又不敢真的去围剿万壑宫，不找上几个大门派撑腰，不玩儿那些阴的，似乎就不敢出现在秦岚之面前。

这让谢喻兰再次看清了所谓“武林盟”的真面目：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但与此同时，他也逐渐更钦佩更欣赏秦岚之，还有那点无法为外人道的情愫，在这漫长的旅程中一点一滴地滋生绵延，等回过神，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希望这趟旅程能晚些结束。

心中的负罪感、愧疚感和心虚却无法因为这情愫好受半分，反而如同一把钝刀，缓慢地碾磨着他的心脏。



他又痛，又贪恋。这般扭曲似的心理，令他不知所措。



“你不冷吗？”男人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骇得走神的谢喻兰一惊。

不知不觉，他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旖旎想法弄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一想到今夜两人只能挤在这一方小床上，便更是控制不住脱缰的思绪。因此他下意识开了窗，整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湿漉漉的头发也忘了擦。



被秦岚之提醒了，他才忙伸手去关窗，雨丝沾满了他的脸，眼睫上也落了细细的水珠，他却分毫不觉，心慌地含糊道：“啊，是有点热。可能是那碗姜汤的原因。”



秦岚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片刻后起身用毛巾围住下-身，修长有力的双腿跨出木桶，发尾在地上甩出水渍，就要去找人来换水。



“不、不必了。”谢喻兰道，“太晚了，不好麻烦别人。我、我将就洗吧。”

秦岚之皱起眉：“我用过的，不妥。”

“没事，不脏。”谢喻兰不敢去看对方的脸，伸手脱了衣裳，将头发挽起来拿了根带子随意扎起来，“昨天大家都在客栈洗过，今天一天又在马车上，没什么灰土。而且……”

他轻咳一声，似乎想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点，语调却禁不住微微发抖：“大家都是男人，没、没什么的。”



秦岚之顿了一下，转身走回谢喻兰面前。

他光着脚踩在老旧的地板上，脚背上能看到清晰的筋脉，脚掌大而有力，仿佛只是这么随意一站，风雪都奈何不了他。



谢喻兰躲在袜子里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秦岚之拿了帕子，盖在头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颚滴落在脚背上，又滑落进地板。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喻兰，半晌都没吭声。

他仿佛在审视什么，又在打量什么，藏在帕子阴影下的眉目阴戾却又带着复杂的光，情绪翻腾间，又转瞬没入漆黑之中，没有泄露半分。



“不介意？”

“……不介意。”谢喻兰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红了脸，“啊，对、对不起，是你介意吗？抱歉，那还是……”



秦岚之仿佛终于看够了，转身走到一旁去拿裤子：“我也不介意。”

“……”



谢喻兰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目光小心翼翼落到对方宽厚的肩背上，只瞄了一眼，又慌忙收回。秦岚之头也不回道：“还愣着做什么？”

谢喻兰忙脱了衣服，钻进了水里。

水还是热的，秦岚之其实也只泡了一会儿便起来了——毕竟桶太小，实在不舒服。

温热的水盖过胸口，谢喻兰浑身毛孔打开，舒服地叹出口气。只小小的一声，像是清风从人耳边拂过，不仔细听，甚至抓不住它停留的痕迹。



可秦岚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耳朵动了动，穿衣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他站直了身体，慢条斯理地系上绳带，余光却能扫到那肤若白雪的年轻男人，缩着肩膀躲在水下，热气氤氲了他的脸，让那精致的面庞更是白里透红，粉嫩如精雕细琢的良玉。



谢喻兰的耳垂也染了一层粉，但最显眼的还是他眼尾那点天生延长出去的绯色。

像是好女描摹时用的上好胭脂，又似有谁在上头落下了重重的亲吻，秦岚之不动声色地看着，直到终于看够了，视线才微微下落，掠过那挺翘的鼻梁，落在了朱色的唇上。



软嫩的薄唇似清晨花瓣上沾了露珠，光泽饱满，教人想一亲芳泽。

他以视线描过那唇形，又来回扫过唇缝，正这时谢喻兰恰好微微张开了唇，露出一点舌尖，发出了一声喟叹。



他像是小小地深吸了口气，很是注意着不要让人发觉。

但秦岚之恰好在观察他，于是立刻就发现了端倪。



谢喻兰泡在秦岚之泡过的水里，心里一颗心鼓噪得令人发慌。他不敢去看男人，自然也就没发现男人看过来的视线。他小心地用帕子擦过身体，却因为那点无法抑制地悸动，致使身体分外敏感。擦了没几下，他就起了反-应，微微并拢双--腿不敢再继续，自以为悄没声息地轻喘，却不知早已被另外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秦岚之放下擦头发的帕子，到底是没忍住，朝谢喻兰走了过去。

谢喻兰吓了一跳，忙用帕子盖在腿上，聊胜于无地进行遮挡。

水面起了一阵波澜，秦岚之走到他身后，伸手拢了拢谢喻兰湿润的黑发。



“……秦教主？”

“在外头不是叫我阿之吗？怎的不叫了？”

“……那是为了不暴露你的身份。”

“听习惯了，就这么叫吧。”秦岚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锐利地视线穿透了水面，将水下风光尽收眼底。

他垂下眼睫，下颚绷紧了些，重新给谢喻兰扎头发：“你发带松了。”

“噢。”谢喻兰忙用手去摸，“抱歉，我自己来……”



两人的手刹那触碰到了一起，秦岚之体温偏高，谢喻兰仿佛被烫了一下，手指一缩，被秦岚之顺势抓住了指尖。

“怎么这么凉？”男人仿佛只是在闲聊，“泡了这么久，还是不暖和？”

“……唔。”

谢喻兰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却仿佛是同男人十指相握，反而更显暧昧。



秦岚之倒也没抓太久，很快放开了，几下给他扎好了头发：“早点洗完早点睡吧，今天折腾太晚了。”

“嗯。”

谢喻兰低着头，除了应答什么话都不敢说，秦岚之看着他一路红到脖颈的颜色，眼底露出一些笑意，但又转瞬即逝。



谢喻兰晕晕乎乎，很快洗完出来，但身下的反应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强烈。

他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背着身匆匆穿好衣服，甚至来不及擦干身体，水渍很快在干爽的衣服下晕染开一大片。

秦岚之啧了一声，将人拉过来。他们一时挨得很近，谢喻兰的反应一点不差地落在了男人眼里。

谢喻兰臊得想走开，却被秦岚之双-腿一夹，就这么给圈住了。



谢喻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硬如同木头杵在原地，秦岚之解开他衣服，拿毛巾塞进去擦，边道：“真是个大少爷，洗澡也要人伺候？”

“抱歉……”

“这若是感冒了，又是泡澡又是姜汤的岂不都白费了？”

“……”

“说话。”秦岚之腿侧碰了下他，谢喻兰惊得差点蹦起来。



“我、我……抱歉……”

“只会说这个？”

“下、下次会注意的……”



秦岚之几下给他擦好了，又用内力将衣服烘干，这才不急不慌道：“这个又要怎么办？也要人伺候？”

‘这个’指得是什么，不言而喻。

谢喻兰没处可躲，被逼着同男人对视，终于忍无可忍地抬手捂住了脸，眼眶发红，像是要哭了：“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若是嫌恶心……”

“我没这么说。”



谢喻兰遮着脸，没看见秦岚之眼里一闪而过的灼热，男人仿佛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手上还抓着帕子，手腕一翻，就这么不轻不重地压了上去。



谢喻兰浑身一颤，脸色由红变白，抖着唇道：“你、你……”



“不喜欢就闭上眼。”秦岚之风轻云淡，“我想早些睡，速战速决。”

“我自己来就……”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谢喻兰不敢吭声了，身体微微颤抖，不断呼吸或放松。他指尖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无法忍耐，揪住了男人的衣襟。

嘴里呵出低低的喘，息，像带了哽咽，又像欢愉里带了钩子，撩，拨得人一颗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谢喻兰浑浑噩噩，不知道这事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只知道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呼吸，但要仔细去听，又仿佛只是错觉。

他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模样可怜见的，却让秦岚之更愉快了。



谢喻兰头脑发白软在秦岚之怀里时，秦岚之悄悄的，偷偷的，带着点得意和愉悦，亲了亲谢喻兰的发顶。


37 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雨声更大了，掩盖了屋内暧昧的呼吸声。

谢喻兰头一回被人帮忙，对方还是秦岚之，脑子里一阵阵发懵，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得浑身僵硬地被对方抱上床，又擦洗了一遍腿-间污渍。期间他一直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等屋内灭了灯火，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他才偷偷摸摸地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半天，又片刻后，才仿佛鼓足了勇气，悄悄转头去看身旁的男人。

秦岚之盖着薄毯，手臂和腿同自己的碰在一起，体温依然很高，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服清晰传来，令谢喻兰感到皮肤痒痒的，一颗心也跟着澎湃慌乱不已。



他生怕对方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小心翼翼往里收了收腿和手，却也不知秦岚之是故意还是无意，很快又贴了上来。



谢喻兰睡里头，背后就紧贴着墙皮，实在避无可避，只得安分下来。



他屏着呼吸，借着昏暗的月色看着男人沉睡的轮廓，就这么看着也不觉困倦，许久后，才见秦岚之张口道：“不睡吗？”

谢喻兰：“！！！”



谢喻兰茫然地“啊”了一声，手指蜷起，捏住了袖口：“我、我……”

“任谁被你这么看着都会有所察觉的。”秦岚之没睁眼，却是勾起了嘴角，声音难得没有了白日的严厉和冷酷，缓和了许多，“床太小了，挤着睡不着？”

“没。”谢喻兰转开视线，却又舍不得，偷偷又看了回来，见秦岚之始终没睁眼，便大了几分胆子，“那个……要我帮你吗？”

“……”秦岚之挑眉，“这会儿胆子又大了？”

谢喻兰感到欲-望在黑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小声地吸了口气：“有来有往才公平……”



“嗤。”秦岚之笑了声，手臂环胸抱着，懒洋洋道，“不必，睡吧。”

“……哦。”



于是四下又沉寂下来，可气氛却似乎微妙地不同了。

谢喻兰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他说不好，只觉得心口里仿佛被填进了一勺蜜，甜滋滋的，莫名有一种被纵容的感觉。他顿时放松许多，闭上眼慢慢地睡了过去。



翌日一行人继续赶路，到了下个城镇，秦岚之去找自己的线人，依然没有带上谢喻兰。

这一路都是如此，谢喻兰已经习惯了。

万壑宫在四处都有自己人，有些甚至隐姓埋名在坊间，乍一看不过是普通的卖货郎，背后却有着威名赫赫的万壑宫撑腰。



秦岚之的消息网很灵通，虽然被谢喻兰误导绕了一大圈，但因为‘武林盟’里总有人闲不住想搞点事情，于是狐狸尾巴一露，自然而然就容易被盯上。

秦岚之这一去就是一整天，等回来时身边还多了个人。



那是个长相帅气俊朗，风度偏偏的男人，个头同秦岚之差不多高，头发用白玉冠竖起，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他见了小月儿先是熟稔地打了招呼，又去看谢喻兰。

“这位就是……”

“谢喻兰。”秦岚之放下茶杯，给二人介绍，“这位是我朋友，白鸿门的少主，白堰。”



“白公子，久闻大名。”谢喻兰听过这人的名字，白鸿门同武林中人交际不多，向来特立独行，但同万壑宫、武林盟关系都不算差，有些中立的意思。

白堰个人排行金阁榜前十五，也是年轻有为，如今见了真人——相貌堂堂，气度非凡，令人眼前一亮，很有想要结交的冲动。

秦岚之看了谢喻兰一眼，抬袖给他倒了杯茶：“坐下说。”



小月儿先回了房间，老六、老七等人在外护卫，三人在一楼入座，喝茶慢聊。



白堰是个自来熟，笑着同谢喻兰说话：“以前在翎山英贤大会上见过你，几年前的事了，估计你不记得了。”

谢喻兰确实不太记得：“抱歉。”

“没事。”白堰摆手，“白鸿门向来不同其他门派过于亲密，所以也不会主动打招呼。你没印象也很正常。”



“那时候你比现在还矮些。”白堰爽朗道，“倒是你大哥、二哥，叫人一见就为之惊叹，那气度那姿态……”

白堰想起谢家的事，到底没说下去，叹了口气：“节哀顺变。”



谢喻兰点点头：“谢谢。”

有人还记得他大哥、二哥，他很欣慰。



虽说谢家的事过去才不久，却又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一路行来，先是茶馆、戏园里会说起谢家惨案，但很快就又有新的趣闻发生，慢慢地也再没人提这事了。仿佛只一瞬间，整个江湖就遗忘了南方谢家。



此时再突然听到他人说起大哥、二哥，谢喻兰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记得那年英贤大会，主要参加的都是各门派的年轻人，大小门派都想推举自己的得意弟子，也趁机在江湖上博个好名声。

大哥、二哥那日也带着他去了，但大哥、二哥成名已久，对此并不太感兴趣，主要还是带小弟去见见世面，结交一些朋友。



会上，无数人为了谢家的名头而来，有虚情假意的，也有真心敬佩的。大哥对付起来游刃有余，二哥性子闲不住，便带着他四处游玩——去看日出、看云海，去寺庙里听钟。

二哥倒也想找些更有趣的事，但毕竟在翎山之上，除了打猎、骑马，别的也没什么了。



当年二哥叼着狗尾巴草，蹲在树干上扶着摇摇晃晃的小弟，笑嘻嘻地开大哥玩笑：“弟，你知道吗，大哥喜欢她。”



谢喻兰那时才十一、二岁，懵懵懂懂，扶着树干透过繁密枝叶看去，就见大哥正同一个白衣姑娘说话。那姑娘同大哥差不多大，面容姣好，背上负剑，长长的红色剑穗跟着那姑娘的动作晃来晃去，显得活泼灵动。



大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发簪，递给姑娘，耳朵尖都红了，表情却很是镇定。

不知说了什么，那姑娘拒绝了，推开大哥的手朝另一边跑去。

谢喻兰就见大哥站在原地，有些失落似的，又将那簪子放回了袖子里。二哥此时不厚道地笑了起来：“那姑娘长相恬静，其实性子野着呢。先前不少家族都提过亲，统统被她赶出了门。”



“哇。”谢喻兰声音脆生生的，“不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吗？”

二哥笑起来：“那姑娘可不管这一套，她想找个自己喜欢的。”

“怎么找？”

“那我怎么知道？”二哥啧啧两声，“就大哥这严肃木讷的性子，我看是没戏。”



话音未落，一只暗器嗖地飞来，二哥“哇”地一声躲开，就见那暗器“笃”地钉在树干上，杀气腾腾的，显然来者不善。

但二哥并未生气，只是笑了起来，对树下人喊：“说一下都不行？”

谢喻兰低头，就见大哥走了过来，站在树下仰头不满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带着喻兰蹲在树上像什么样子？下来！”



二哥摇头晃脑：“不下来，就是人太多了才嫌烦。”

“爹让你认识认识秦家的姑娘，我看她就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不去！”二哥翻了个白眼，“我才不想和那个男人婆说话！”

“闭嘴！”大哥压低了声音，此时看上去竟跟爹一模一样了，“平时在家就算了，怎可在外胡说八道？”

二哥撇嘴，一把抱了谢喻兰，飞速逃跑：“有本事你追上我！追上我就跟你去！”



那时候多快乐啊。

大哥严厉却也疼他们，二哥性子热闹又护短，爹娘关系和睦，家里似乎从没有乌七八糟的争斗。谢喻兰如同温室里的花朵，从不知道天地变色为何物。

仿佛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没有尽头。



“喻兰……喻兰？”

谢喻兰回神，才发现秦岚之正皱眉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关切：“你怎么了？”

白堰也有些自责道：“是我说了不该说的，抱歉。”



“没关系。”谢喻兰摇头，“你们继续说。”

秦岚之顿了顿，才道：“我答应你查案之后，先后联系了几个人，其中就有白堰。白鸿门一直是中立门派，外人也不知白堰同我关系不错，让他去打听消息最为妥当。”



谢喻兰点头，诚恳地看着白堰：“谢谢你。”

“朋友之间，何必说这些。”白堰接过话，“我最近得到了一些可靠消息，主要是蒋家……”



白堰说着，谢喻兰就觉得耳朵里轰地一声。

那个从火海里转身离开的侧影再次出现在脑海里，他无数次地安慰自己，那可能只是他看错了。但没想到，一切都在缓慢地恢复原有的轨迹。



他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眼见谢喻兰脸色越来越差，白堰停下来，同秦岚之互相对视一眼，道：“我听说，你们家同蒋家还有点亲戚关系？”

“是。”谢喻兰点头，手从茶杯上收回，掩进袖子里，指尖深深掐住了掌心，“是远亲，也是师兄妹。”

“原来如此。”白堰点头，“那这事……”

“没关系，你说。”谢喻兰抬头，眼神坚定，“事关谢家，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得知道。”



白堰带来的消息很丰富，而且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

秦岚之改变了之前的思路，开始将目标锁定在几个大家族里。他隐隐觉得谢喻兰可能知道什么，但他没有多问。



深夜，白堰告辞离开，秦岚之去送，谢喻兰站在二楼窗户上朝下看。



秦岚之提着灯笼，同白堰慢慢沿着小路往前走。

夜风令那灯笼摇摇晃晃，火光时隐时现。他看着白堰笑着拍了秦岚之的胳膊，秦岚之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在人前总显得冷漠的他，对着白堰，似乎多了些其他的情绪。



这让谢喻兰有些郁闷。



白堰长得好，身手好，家世不错还八面玲珑，能帮上秦岚之的忙。

他们似乎认识很多年了，关系亲近，是一种自然而然地彼此信任。这种关系令谢喻兰羡慕。

夜里吃饭时，白堰为了活跃气氛，还说起了许多关于秦岚之少年时的往事。

那是谢喻兰不曾参与的过去，而如今，他也只是秦岚之的一个累赘。



如若不是他死缠烂打，秦岚之也不必掺和进这些破事里。



越想越沮丧，再看那远去的二人背影，只觉得怎么看怎么般配，而自己怎么看怎么卑微。

想他堂堂谢三公子，曾经风光一时，鲜衣怒马，何时这么卑微过？



但喜欢上一个人，情难自禁，总像是拿了面镜子，时时刻刻只能看到自己的缺点。



尤其他还……放过了那个凶手。

谢喻兰深吸口气，闭上眼，手指紧紧扣在窗框上，用力之大，甚至将木框抓出了凹痕。



再看远处，白堰不知道说了什么，手搭在了秦岚之肩膀上。

谢喻兰看着那只手，心里生出怪异的、扭曲般的嫉妒，他像一只充满气的糖人，但轻轻一戳就又泄了气，沮丧地低下头，回了屋内。

他在想什么呢？不能因为秦岚之帮了他一回，就觉得对方喜欢男人，万一对方喜欢女子呢？



秦岚之行事作风和其他人不同，不能以常人的想法去想他。

但如果他喜欢男人呢？那自己有没有一点点的可能……



谢喻兰在屋里来回踱步，又在桌前坐下唉声叹气。

不知过了多久，秦岚之才回来了，外面走廊上响起他沉稳的脚步声。

谢喻兰蹦了起来，拉开门的瞬间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他要说什么呢？



一瞬间变化的脸色落在秦岚之眼里，他手里提着灭了火的灯笼，挑眉看他：“怎么了？”

“……没事。”谢喻兰舔了舔嘴唇，“就……听到声音，出来看看。”

他没话找话似的道：“你跟白公子关系真好。”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秦岚之会亲自去送一个人。



秦岚之打量他的脸色，嘴角勾了勾：“是，因为认识很久了。”

谢喻兰喉咙动了动，垂下目光：“之前画舫上……那个男人也是吗？”

“嗯。”秦岚之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也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谢喻兰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余光能看见秦岚之晃来晃去的衣摆，他很想拉一下，“我还以为……你没什么朋友。”

“为什么？”

谢喻兰没说话，似乎在走神，秦岚之嗤了一声：“因为我是万壑宫的人？”



谢喻兰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说话有歧义：“不是！”

秦岚之推开门，将灯笼往边上一丢：“那是为什么？”

“只是你看起来不像……”不像很容易信任人的样子。



秦岚之没明白谢喻兰的意思，蹙眉：“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

“……没……”

秦岚之抬手要关门：“罢了，睡吧。”

“等等！”谢喻兰感觉自己越描越黑，只得换了话题，“那、那个，我能问问你、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秦岚之：“……”

作者有话说：

秦岚之：说你胆小你也胆小，说你胆大你也真胆大。谢喻兰：？


38 我跟你道歉。

谢喻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露出了懊恼的神色，视线不敢看秦岚之，斜斜地瞥着门边的灯笼，尴尬道：“不，我的意思是……那个……”

出乎意料的，秦岚之并未生气，反倒笑了一声：“我喜欢谁，跟你有关系吗？”

谢喻兰一颗心哗地凉了，瞬间只感到无地自容，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甚至觉得光是站在秦岚之面前，就已经手脚发软，站都站不住了。

他这是何必？

何必要来自取其辱？



想他谢家三公子，从未被人拒绝得如此彻底，也从未被人如此嫌弃。

虽谢家出事后他一夜间尝尽了人情冷暖，但这一刻，他还是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感到自己有些可笑，不过是稍微出格的一夜，他当时甚至没敢打量男人神色，却只因为那点亲密的关系，就如此放肆起来。

多么可笑，又多么不识趣啊。



既然万壑宫被称为魔教，总该有他符合“魔教”的地方。也许秦岚之本就是男女不忌的主，也可能他生性风流，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里，也可能……单纯就是起了一下好心，一时兴起又或者就如他当日所说，不过是想早些睡了，速战速决。



他自己在这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什么呢？

还把这话大喇喇地放到人面前来问，问又能问出个什么结果呢？



秦岚之弯起眉眼，志得意满地等了许久，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回答。只见对方先是退后两步，随即再退后两步，直到出了灯火能照到的范围，整个人都缩进了客栈阴暗的走廊里，再看不清神情了，他才听到对方有气无力地道：“是我冒犯了。抱歉。”

秦岚之眼皮一抖，心里预感到了不妙。

有什么事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这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当、当我没说过，我就是一时……一时好奇。”谢喻兰抬手虚虚遮住眼睛，仿佛是觉得房间里的光太亮了般，“我困了，先睡了。晚安。”

“你……”

不等秦岚之把话说完，谢喻兰逃似地跑了，砰地一声隔壁门被狠狠关上，四下重归安静。



秦岚之皱起眉，在原地站了半晌，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是哪里不对呢？



这一路他虽然一开始冷漠疏离，但慢慢习惯了谢喻兰的亲近和依赖。

这些日子他自觉自己已经对谢喻兰很是特殊了：允许他涉足自己的生活，也允许他同自己睡一个屋子，不嫌弃地帮他梳头，甚至帮他做了那种事。

正常大男人谁会帮忙处理那种事的？

他自觉自己的表现已经分外明确，谢喻兰看自己的眼神也显然比以往更大胆了些。他享受着对方追上来的视线，跟上来的脚步，看到对方出现在自己身边，心情就非常愉悦且满足。



他以为他们之间，只剩薄薄的一层窗户纸，不管谁碰一下就能抖落真相。

可……

现在这情况不太对啊？按道理，不该是自己反问之后，这三少爷就该理直气壮地反问那晚不正常的亲昵表现吗？然后按照他的预想，这层纸就该这么被揭穿了啊？

怎么关键时刻，对方却逃了呢？



秦岚之颇为莫名其妙，干脆自己找了过去，敲响了隔壁的门。

咚咚咚。

“谢喻兰。”

安静的走廊上，回荡着男人低沉的声音。

屋里没有反应，秦岚之皱起眉，又敲了门：“谢喻兰？”



这回，屋内还亮着的灯灭了。



秦岚之：“……”

这是什么意思？

欲擒故纵？



秦岚之摸不着头脑，只得暂时算了，一夜无话，翌日一行人改道往锦城去，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秦岚之的脸色却是越来越沉。

平日自己若是骑马，谢喻兰也会跟来，自己若是坐马车，谢喻兰也会找借口一起坐。

可今日，谢喻兰明显在躲着自己。



他若在马车里，谢喻兰就去骑马，他若骑马，谢喻兰就进了马车。

半路下车休整，谢喻兰也同小月儿一起站得远远的，互相小声聊着天，偶尔也同老六、老七说话，独独没和自己对上过一眼。



秦岚之心里有些烦闷，他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这一路他早已习惯无论何时回头，总会找到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谢喻兰的眼睛很好看，眼尾似落了桃花瓣，灵动鲜活，看人时眼睛亮晶晶的，眉眼舒展开笑起来时，让人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哪怕偶尔对方发呆、走神，或是因为想起谢家而难过，那双眼睛也从未失去过神采。

仿佛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个看起来年轻的男人，自己扛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着。



那种生命的蓬勃力，令他逐渐就移不开眼。



可今天一整天，他甚至直白地盯着谢喻兰看，对方也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

这太奇怪了。



而另一头，小月儿也很奇怪。

小姑娘虽然还不懂什么情啊爱的，但也能看出大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

她小小声道：“教主又在看你了，他今天看了你好多次。”

“是嘛……”谢喻兰低着头拨弄手里随意摘来的草叶，“可能只是你的错觉。”

“不是啊。”小月儿疑惑道，“公子，你和教主吵架了吗？”

“没有。”

“可是平时你都和教主一起走啊。”小月儿道，“连秦麟你都不理了。”



秦麟是秦岚之的坐骑，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它四肢矫健，皮毛在日光下反射着夺目的亮光，大大的尾巴柔顺光泽，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睛，跟他的主人一样，透着一股十分有威慑感的力量。



秦岚之允许谢喻兰骑它，所以谢喻兰骑过很多次了，同秦麟的关系非常好。

可今天他一次也没碰秦麟，反而是选了匹枣红色的大马，远远地赘在马车后头，同暗卫们走在一起。



连秦麟都露出了委屈的神色，晃着尾巴，不时转头看他。



谢喻兰干巴巴道：“那是秦教主的马，我不能理所当然地骑它。”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得识趣一些。”



小月儿慢吞吞地重复：“识趣？”

“你们教主人很好。”谢喻兰道，“所以我更不能太过放肆。”



小月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道：“教主过来了。”

谢喻兰顿时绷紧了身体，梗着脖子没敢抬头，直到视线里闯入一双黑色绣着暗纹银丝的靴子。他深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抬头微笑：“秦教主。”



秦岚之皱了皱眉：“没有外人在，不必这么见外。”

“礼不可废。”

秦岚之身上的气压更低了，他摆了摆手，小月儿便道：“我去给你们端茶来！”

待小姑娘一走，秦岚之又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喻兰：“你今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教主多虑了。”谢喻兰下意识往后靠，背撞在树干上，避无可避，“我没有……”

“撒谎。”秦岚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平日什么样，我不知道吗？说，到底怎么了？”



谢喻兰一怔，瞬间脸一阵红一阵白，竟是在羞耻、难堪和窘迫里感到了一丝小小的愤怒的火苗。



什么叫“你平日什么样我不知道吗”？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秦岚之知道自己的心思？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之前村长屋里他那样做是什么意思？做都做了，自己还问不得一声？居然还要被对方嗤一句“跟你有关系吗？”



谢喻兰一时感到自己被玩弄于鼓掌之中，又想起先前画舫里清秀斯文的男人，还有俊朗帅气的白堰——他们都是能令秦岚之信任的好友，关系亲密，无话不谈。轮到自己便成了“跟你有关系吗？”



秦岚之当日随意使用画舫，同画舫主人的关系自不必说。

白堰可以同秦岚之勾肩搭背，还能让秦岚之亲自相送。

到了自己这里，就是轻飘飘一句“跟你有关系吗？”



这一路同行，不说成为朋友，好歹也该有几分伙伴的情谊在吧？

他就这么被秦岚之不屑一顾吗？连同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难道在对方眼里，也只是日常逗趣的小玩意儿吗？



谢喻兰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又松，松了又紧，来回几次，指尖甚至在掌心掐出痕迹来。



谢三公子虽然被谢家的案子打击到了泥土里，因为自己的怯懦，自责、愧疚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以至于性子都同以前大不一样了。

但他到底还是那个被从小惯着长大的三少爷，是曾经锦城一呼百应，无人不知的三少爷。



这一下火气上来，加上种种难堪窘迫，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就道：“我怎么了，跟秦教主又有什么关系吗？”

秦岚之一愣，察觉到了男人的怒火，身上的威压和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他难得有些手足无措，茫然地看着怒气冲冲的谢喻兰：“你……”



“我委托万壑宫帮忙查案，事成之后也会付酬劳，这些都是之前就说好的。”谢喻兰仿佛生怕自己后悔，语速极快地道，“谁规定了我还得照顾秦教主的心情？还得事无巨细向你禀报？我不是你的属下！”



“我不是……”

“万壑宫愿意帮忙，我很感激。”谢喻兰想更有气势一些，但怒火和难堪之后，委屈悄悄蔓延，袭上鼻尖，他声音逐渐沙哑，明明不想示弱，眼眶却忍不住地红了，“所以呢？你就得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度，让我什么都顺着你的意吗？”

“等等……”

“你知道我平日是什么样子？你凭什么就知道了？”

“谢喻兰，你等等……”

“我们是合作关系！”谢喻兰提高了声音，但他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语调，却令这气势打了折扣，反而令人心疼起来，“秦教主不要搞错了！”



这边的争执令老六、老七等人看了过来，几人不敢上前劝，一时都安静下来，有些不解又好奇地看着二人。



老六小声道：“谢三公子是怎么了？哭了？”

老七啧啧几声：“教主把人欺负哭了吧？教主也是，明明路上就很照顾谢公子了，偏又不承认……”

老六道：“教主对着谁都是那副样子，你我习惯了，谢公子娇生惯养的，能忍他一路已是奇迹了。”



这些话顺风传进了秦岚之听力极佳的耳朵里，他耳尖动了动，猛地转头，视线瞪住几人。

众人忙转头四顾，吹起口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谢喻兰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他眼下更觉得自己没用了，抬袖擦了下眼睛，转头要往另一边走。

秦岚之声音沉沉，浑身都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寒意：“你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

秦岚之额角青筋绷起，他从头到尾就是莫名其妙，这会儿被训了一顿，本是要发怒，但看着对方红红的眼睛，又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登时把自己憋了个内出血。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粗鲁至极的将人拖进了怀抱中。

谢喻兰还未回神，就被一只大手压住了后脑勺，整张脸都埋进了对方的胸膛。



“你做什么……”谢喻兰情绪一下转不回来，整个人都懵了，“你、你放开……”

“别动！”秦岚之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一手揽在对方背上，有些笨拙地抚了抚，跟撸马一个德行，“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没别的意思，也没想惹你生气。我……”



他向来不跟人低头，更不会示弱，一句话磕磕巴巴在嘴里转了半天才道：“抱歉。”



谢喻兰一下不动了，茫然地睁着眼睛，手指无措地揪住了男人的衣服。

秦岚之又想了想，道：“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我跟你道歉。”



“你……别哭。”

作者有话说：

谢喻兰：？？？秦岚之：嗨呀，脾气真大。


39 他的告白。

谢喻兰这一路的变化，秦岚之其实一直看在眼里。

从最初去万壑宫找他时的死缠烂打，机灵鲜活，到后来沿路的活泼爽朗，时不时还会逗逗小月儿，同老六等人插科打诨，明明是个少爷，却从未有什么架子，感觉同谁都能聊到一处，朝气极了。

可线索查得越多，越接近真相时，谢喻兰的情绪便愈发沉闷。秦岚之常能看见他一个人望着某处长久地发呆，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思念家人，哪里能想到这其中还有谢喻兰讳莫如深的秘密。



他僵硬地同谢喻兰道歉，只当对方是因为案情接近真相而情绪不佳。

毕竟牵涉到了蒋家，同谢家有亲戚关系，新任盟主蒋雷泽还同他娘亲是师兄妹，这其中的复杂自然不是他一个外人能提及的。



两人沉默下来，谢喻兰靠在秦岚之怀里，能听到那急促跳动的心跳。

他因为发怒而变得迟缓的脑袋终于慢慢把事情捋明白了，他抬头看着男人，迟疑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岚之被问得摸不着头脑，只得按自己的理解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你今天怎么了。”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秦教主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无聊。

一行这么多人，哪怕不算上小月儿，可以聊天的还有老六、老七和其他暗卫等等，他却非得拽着谢喻兰不放——只因为对方今天一整天没看自己，没同自己搭话，自己便像个孩子般追过来质问。

越想，秦岚之越是尴尬。

他仿佛是不想让谢喻兰看到自己的表情，又一掌按在男人后脑勺上，将对方重新按进自己怀里，目光看着远处，面无表情道：“我以为你是哪里不舒服。你这个人……平日看起好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真要发生了什么，你都自己扛着不说。”



秦岚之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越说越感觉是这么回事，于是理直气壮起来：“所以我才来问问你。谁知道你脾气这么大，问一句都不行。”



说罢，秦岚之想起方才男人似炸毛小兽般气势汹汹，又忍不住有些想笑。



怎么会有人连生气都那么可爱，连哭的样子都那么可爱？



谢喻兰尴尬地沉默了片刻，整个耳朵到脖颈都红透了，秦岚之想退开，他反而揪着对方衣服不放，整张脸埋在对方滚烫的胸膛里闷声道：“……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秦岚之瞄了一眼对方白皙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都泛起了青筋。指节一根根地红了，让人想抓来亲一口。



于是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风静静从二人身旁卷过，偶有鸟鸣在树间时隐时现，竟让人从内心生出了安宁的感觉。

秦岚之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于是揽着谢喻兰的手从肩膀往下，一路滑倒了腰上，微微紧了紧。



他像是试探什么，不时偷偷往下瞄，好在谢喻兰没有什么抗拒的反应。



又抱了一会儿，谢喻兰身前出了点汗，不好意思地将人轻轻推开了。

“我、我没事了。谢谢。”

秦岚之看着他还泛红的鼻尖，提议道：“我陪你跑会儿马吧？散散心？”

谢喻兰点了下头，不等他去牵马，秦麟便主动哒哒过来了，高大的黑马看也不看自家主人一眼，主动蹭了蹭谢喻兰的耳朵。



秦岚之便去牵了谢喻兰骑得枣红色大马，两人翻身而上，先前那点郁卒消散殆尽，异口同声喊了声“驾”，二人相视一笑，策马扬鞭，风风火火地朝前跑去。



谢喻兰心里装着事，不知不觉便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秦麟本又是万里挑一的好马，渐渐地就将秦岚之甩在了后头。

他一边分神想着心事，一边被拂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心头敞亮，脑袋也清醒过来。



他在这儿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呢？想知道答案，直接去问便是，他同秦岚之结伴走了这么远，难道还要怀疑对方的人品不成？

只因为“魔教”两个字，他便要像其他人一样，给秦岚之扣上偏见的帽子吗？

许是那日夜里的暧昧影响了他，教他这些天都魔怔了，竟是钻了牛角尖。

若是被大哥、二哥知晓了，不知道要如何笑话他呢。



谢喻兰深吸口气，仰头看着头顶纵横交错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零碎地洒下来，天高云阔，美好的不像是真的——爹、娘，如果你们在天有灵，也不希望儿子成为这样优柔寡断，知难而退的人吧？



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依赖任何人了，明明打定主意要变强大，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前路。怎么不知不觉，似乎又陷入了以前的泥沼里。



他仰头看着天，身下马儿颠簸，单薄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从背后看，仿佛随时要一头栽下马去。

秦麟跃过地上粗壮的树根，他身子微微一斜，还没来得及坐正，脑后就响起“嗖”地风声。一双大手猛地拉住了马缰，吁了一声，谢喻兰后知后觉，才发现背后多了个人。



“跑这么快，喊你也不应。”秦岚之皱眉，几乎吓出一身冷汗来，“发什么呆呢？很危险知道吗？”

“哦。”谢喻兰回头看了眼男人，对方应该是用轻功追上来的，枣红色的马儿还被远远甩在后头。



“谢谢。”谢喻兰想开了，弯起眉眼，不自觉就露出了笑容。树顶上零碎的日光洒在他头顶，圈出淡淡的金粉，又像是晃一晃，就能落下满身粉糖，看着温柔极了，也甜极了。

秦岚之看得一愣，手指不由更用力地握紧了缰绳，道：“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喻兰摇头，干脆往后一靠，之前秦岚之也不是没这么带过他。

秦岚之有些莫名，但怀里被填满的空隙让他心里一暖，便也不再多问，只轻夹马腹，让秦麟慢慢前行。

一个无意识地纵容，一个有意识地依恋，两厢竟也契合得很，只余哒哒马蹄，敲在安静的心房上，时不时带出令人心动的涟漪。



接下来的路程，谢喻兰恢复了正常。

秦岚之一直想捅破那层窗户纸，可因为这件小插曲，迟迟没找到机会。



两人心思各异的抵达了锦城——谢喻兰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们没有立刻去谢家，秦岚之怕谢喻兰难受，只让暗卫前去探听消息。

谢喻兰刚进城时沉闷了两天，锦城多得是认识他的人，见他出现，总忍不住打量。于是谢喻兰拿了秦岚之的兰花面具戴在脸上，又换了一套自己平日不怎么穿的深色衣袍，将探究的视线纷纷挡在了外头。



也不知秦岚之做了什么，转天，客栈里便不敢有人打量、讨论谢喻兰了。连戏园、茶楼也都停了戏，街上路人也少了许多。

更有说锦城里但凡同谢家有牵扯的江湖名门、商贾世家，最近都闭门谢客，显得很是低调。



谢喻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吃饭的高大男人，堂堂秦教主，这一路没显露过什么“大魔头”的样子，这会儿倒有那个味了。

他一身黑衣，宽袖拂膝，哪怕是坐着背脊也挺得笔直，微微扬着下颚，是习惯性的冷漠高傲，俾睨天下。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他转过头来，阴戾的眼神同谢喻兰对上，便散去了那点灰霾，看上去柔和了许多。



“怎么了？”秦岚之问，“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谢喻兰笑了笑，仿佛下定了决心，“我……有话同你说，一会儿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好。”秦岚之没有犹豫，也没有多问。仿佛谢喻兰说什么都是好的。



待用过饭，两人共乘一骑去了郊外桃花庄。

说是桃花庄，但其实庄里各色花树都有。还不到时候，漫山枝叶翠绿却不见花苞，清新的香气钻入鼻尖，沁人心脾。

秦岚之不知为何要来这里，便见谢喻兰找来找去，找了颗不高的玉兰树，在树下站住了。



此时有风，谢喻兰摘下兰花面具，风将他的发丝托起来，又轻轻放下，衣袂轻柔翻飞，仿若花中仙人。

他抿了下唇，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紧张，将那面具攥紧了，道：“阿之，我有事要同你说。”

秦岚之每回被他这么一喊，就有些腰软，但堂堂秦教主是不会表现出来的，于是负手而立，面上镇定自若，点了下头：“你说。”



“这一路你帮了我许多。”谢喻兰其实早早打好了腹稿，但到关键时刻，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便颠三倒四地道，“我很喜欢你的面具……兰花，我名字里也有兰，你名字里也有岚。我偶尔会想，这可能是缘分。”



秦岚之：“？”

这是在说什么呢？



谢喻兰清了清嗓子，朝秦岚之招了下手：“阿之，你走近些。”

秦岚之仿佛被蛊惑般，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犹豫片刻后干脆站到了谢喻兰身前，两人挨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谢喻兰红了脸，连眼皮都泛着粉色，眼尾那点天然的红更是扩散开来，仿若抹了胭脂。



他睫毛轻颤，道：“我、我是想说，那天……那天在村里，你对我……那是什么意思？”

秦岚之心跳砰地漏了几拍，他下意识地想：来了！此刻不说更待何时？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谢喻兰又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算了，你还是先听我说。”

秦岚之：“……？”



就见谢喻兰闭着眼，深吸了口气，秦岚之此时福至心灵，也不知想到什么了，突然就开了窍——完了，该不会要被拒绝？他还以为谢喻兰也有那个意思。看这情况，莫不是要跟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等等，先前对方突然情绪不稳定，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他太过自负，太过得意，居然从未想过对方会有拒绝的可能。



秦岚之一下急了，难得慌了神，伸手要去拉谢喻兰的手。

就听男人轻轻道：“秦岚之，我喜欢你。”

秦岚之：“……”



喜欢……谁？



一口气说出来，谢喻兰心里反而轻松了，胆子也大了，抬眼看着男人的眼睛，笑了起来：“秦岚之，我喜欢你，想一直陪着你，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你会觉得我太轻浮吗？”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喜欢你。如果你不能接受，我……我试试追求你，你给我个机会。好吗？”



谢喻兰说得太快，喘了口气，又道：“谢家虽然不行了，但我会光复谢家的。我不会给爹娘丢人，也不会拖累你。查案这事，很抱歉将你卷了进来，但等一切尘埃落定，此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做。不管你是不是魔教的人，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谢喻兰发现，要将自己的喜欢表达出来，好难。

他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但翻来覆去，只有这么几句。令他自己都急出了一头的汗。



秦岚之沉默地看着他，那双阴戾的眼睛越来越温柔，仿佛万年冰山逐渐融化，听到了第一声春的声音。

他拉下谢喻兰微微颤抖的手，握在掌心里，尚未开口，先忍不住笑了。



只是这一声笑，刺激了忐忑的年轻男人。

谢喻兰眼一闭，心一横，也不去想对方的笑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听对方的回答，像是安了心暂时做一只闷头的鸵鸟，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襟拉了下来，不等秦岚之反应，就直直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临时有事，错别字来不及改了。晚点回来改。啵。


40 金丹一直在呢。

那日兰花树下仓促一吻，让秦岚之记忆深刻。

风里隐约有泥土和花枝的芬芳，路边不知什么品种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带了点微妙的甘甜。

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从唇上离开时，秦岚之甚至还没感觉出对方嘴唇的温度，下意识伸手想将人揽回来，谢喻兰却已运起‘燕子抄’，风一样的从眼前消失了。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错觉，是一场落于花香里的梦。



那之后，谢喻兰离开了客栈，躲了秦岚之整整三天。



秦岚之简直哭笑不得，他让暗卫一直盯着谢喻兰，对方在哪儿他一清二楚，只是他认为谢喻兰害羞，不想逼迫，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第四日，谢喻兰让暗卫送回来几朵白玉兰花苞，尚未开花的玉兰，叶片一层盖着一层，含羞带怯似的，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上头还沾着露水，想来是谢三公子大清早去摘的。一想到年轻男人戴着兰花面具，躲在庄园里偷花，清晨日光在他身上蒙了一层水雾般柔和的边，那白皙手指拈花，一手捞起衣摆，走在庄园小路上……堂堂秦教主就忍不住地感到心痒难耐，坐立不安，想亲手牵了心上人，一同披着露水走过小道，在太阳升起来之前接个绵长的吻，然后一起拿着花回家。



这么想着，秦教主就愈发坐不住了，他背着手来回踱步，问一旁的老六：“他还要躲我几日？”

老六：“……”那我咋知道啊？

秦教主嫌弃地看他一眼，又去看老七。

老七成婚多年，还有两个孩子，被教主这般殷切盯着，背上起了层白毛汗，不敢肯定地道：“谢三公子脸薄，但既然能送来玉兰花，想来也是思念教主的。他若是不肯见您……不如您去见他？”

秦教主唔了一声，小月儿兴致勃勃地举手：“我听人说，采兰赠芍是表示相爱的意思！既然谢公子送了玉兰来，不如教主也送他芍药如何？”

老七笑了，揉了下小姑娘的头：“此兰非彼兰。”

小月儿：“？”



老七道：“这是白玉兰，你说的那个兰，是兰花。你看，教主的面具上就绘着兰花，不是玉兰花。”

小月儿：“……”倒是不太懂这个。

老六一脸佩服地看着自家兄弟：“难得难得，我们万壑宫居然还有个读书人。”

老七：“……”



秦岚之早没听他们胡言乱语了，别的不说，他是真的想见谢喻兰了。

他下了决定，转而严肃道：“传消息回去，把我寝殿的名字改了。”

老六老七一惊，万壑宫建立多年，寝殿“静岚殿”是秦岚之他爹，也就是上任教主定下来的，轻易不敢更改，此时二人面面相觑，不由低声问：“教主想改成什么？”

“宫里有些长老恐怕不愿意……”



“双兰殿。”秦岚之勾着嘴角，仿佛这个名字他早已想了无数回，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以后就叫双兰殿。”



往事一闪而过，不过一瞬，烛火噼啪作响，惊醒了客栈房间里的二人。

秦岚之伸手，抚过谢喻兰缠着纱布的双眼，还没说话，外头老六压低声音道：“教主，姓蒋的住进对面客栈了。”

秦岚之脸色一沉，目光还专注地看着谢喻兰，语气已冷了几分：“看好他，敢上门就格杀勿论。”

“是！”

“不要让人来打扰，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谢喻兰动了动嘴唇，轻声道：“阿之？是你吗？”

秦岚之微微蹲下，握住了谢喻兰的手，脑袋枕在了对方膝上：“是我。”

“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不用管。”

“……”谢喻兰抿了下唇，片刻才道，“我眼睛不好了，看不见你，你可不能再骗我了。”



秦岚之又心疼又气，嘴唇从对方指尖吻过，轻声道：“我倒想问问你，你在外头编排我什么？为什么我就成了坏人？我怎么就灭你族人，夺你法宝了？嗯？”

“你，你本来就是。”谢喻兰被亲得哆嗦了一下，想往后退开，却被秦岚之紧紧攥住了手，“你骗我洞房花烛，趁我不备偷我金丹，令我重伤昏迷后又灭我族人，逃之夭夭。”

“说得真像那么回事……”秦岚之嗤了一声，“那为何我记得的不是这样？”



谢喻兰一懵，茫然道：“不是这样，还能怎样？”



“我俩成婚那天，是个大晴天，对不对？”

“……对。”

“万壑山上请了好多人，但你怕我被人背后非议，最后大部分客人都只坐了外间，没瞧见我们，咱俩只和亲近的朋友坐里间吃了饭。那日你喝醉了。”

谢喻兰闭着眼，顺着男人的话慢慢回忆，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秦岚之耐心道：“那天我很高兴，让人买了很多玉兰树苗栽在了后山。你喜欢橘子的味道，我又让人去找橘树。只是万壑山不适合种橘树，一直没成活。”

“咱俩拜了天地，还请了刘家的后人见证，对你而言，也只有他们更像是仅剩的亲人了。”

“蒋家送来了无数珍宝，被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扔下了山。你喝多了酒，站在山崖边看边哭，怎么都哄不住。”

“你一直道歉，我拦不住，就只能陪着你。后来你困了，我便抱你回寝殿去。你迷迷糊糊看着双兰殿的名字，还问我说怎么改名了。”

“你说为什么改名了？”秦岚之笑着，声音如水淌过谢喻兰的心口，涨得谢喻兰心房又酸又麻，让人忍不住想落泪，“我就说，我发现喜欢上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改名了。你没有了谢家，但以后有万壑宫，等解决完所有事，我就带你回家。”



谢喻兰隐约想起了那挂着“双兰殿”名字的寝殿，想起了那日的锣鼓喧天，众人齐贺，还有那满山的玉兰树苗，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仿佛也在欢喜鼓掌。



他被穿了一袭红衣的男人抱进卧房，将一切喧闹隔离在外，屋内燃着红烛，合卺酒摆在木盘上，床下堆满了谢喻兰喜欢的陈皮、橘丝，桌上还放了不少橘子糖。

明明该是“早生贵子”，却变成了浓浓的果香。

酸涩的，略苦的，清甜的，让人心动的——同爱情的滋味那么相像。



红浪翻滚，满眼旖旎，春色愈浓，到得精疲力尽时，秦岚之从背后咬住谢喻兰的肩，落下浅浅的牙印，哑声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一切有我。”

“万壑宫的人，都是你的家人。”

“你若想刘家的人了，我便陪你下山，去他们开得粥店看看。”



“至于蒋家的事，从此同你无关，不要多想，不要难过……”那一声声的安慰，合着细碎的亲吻蜿蜒而下，谢喻兰抖着酸软的双腿，被对方紧紧揽着腰肢，没法反抗也不想反抗，再次沉溺进欢愉里。

模糊间，他听到秦岚之说：“伯父伯母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余生快乐肆意，不要难过。”



他轻声笑了起来，同秦岚之接吻，唇舌纠缠不舍得放开，在气喘吁吁里道：“还叫伯父伯母吗？”

秦岚之呵地一声，此后便是整夜的生死缠绵，仿佛彼此要将对方埋入骨血之中，再不分开。



谢喻兰回忆的面红耳赤，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搔了搔耳朵，道：“那什么……双兰殿，我记得应该是你洞府的名字？”

“是。”秦岚之顺着他的话说，“那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没出过洞府，吃食都是别人送来的。我哪会有时间去害你族人？”

“可是……”



“你的金丹不是一直在吗？”秦岚之凑近了，他蹲着身子谢喻兰则坐着，二人相对的位置便非常微妙。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笑和无奈，气势却非常迫人，直直地靠了过来，几乎抵住了谢喻兰的某处：“要我帮你找找吗？”

“等……”

谢喻兰一惊，还未来得及拒绝，就感到弱点被人抓住了。

他看不见，感官就更加敏锐，整个人刹那红了起来，连指尖都透出了诱人的粉。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秦岚之的头发，这个动作却像是欲拒还迎，一条腿被男人不容置疑地拉开了。

“别怕。”

“不……唔……”



“这不就是吗？”秦岚之吐息灼热，声音变得含糊，“喏，感觉到了吗？”

“你放手……别！啊！”

“你的金丹一直在呢，好好的，我可宝贝它了，记得吗？”秦岚之胸膛剧烈起伏，语气有些急促，最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含糊不清，却也更加撩人。



谢喻兰往后仰起头，手指插进男人发丝中，拉扯掉了发冠，忍不住的低吟冲口而出，身，下椅子轻晃，令人遐想联翩。



秦岚之顾及着他的伤，不敢欺负太过，点到即止。

待谢喻兰平静下来，他才舔了舔嘴角，又用茶水漱了口，凑过去吻了心上人的鼻尖。



“你瞧，金丹一直都在。是你误会了。”

谢喻兰脑袋还一片空白，懵懵地：“我……误会了？”

“灭你族人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妖怪。”秦岚之道，“他陷害我，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干的。我一直以为你相信我。”



秦岚之叹气，蹭了蹭谢喻兰的脸侧：“我好难过。”



谢喻兰心口一抽，忙抓住他的手：“不是，我是相信你的！”

“哦？那你为何这样编排我？”

“我是……我是……”



谢喻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笃定，还记恨了如此之久。可他越想，就越是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啵。


41 打错了算盘。

谢喻兰脑子里似乎窜过无数声音，有的说眼前之人可信，有的说不可信。

零碎的记忆画面交织在一起，又同那些光怪陆离的错觉互相纠缠，他越着急越是分不清楚，到底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是虚假的。



秦岚之静静地看着他，并不催促。

如果说以前的秦岚之不懂，但现在他心里已有了数。

他握着谢喻兰的手，轻声道：“是因为太难过了，对吗？”

谢喻兰茫然地侧头，纱布挡住了他大半表情，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微微抿直的嘴唇，让他显得分外无辜。

“你很矛盾。”秦岚之道，“你不愿相信蒋家会如此对谢家，所以你自欺欺人。起初你发现了对方的身份，但你不敢确定，你同我查案的一路都在自我折磨，我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说起这个，秦岚之很是悔恨，声音不由一顿，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之后查到了蒋家，一切真相大白，凶手伏诛。他的妻儿娘亲恨你，蒋雷泽又刚上任盟主，无法接受自家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于是不停地讨好你，想跟你道歉，求得你原谅。”

“我记得那个畜生死后，你甚至没有多看蒋家一眼。你像是想逃离锦城，逃离整个江湖。于是你让我带你走，你再也不想回来。”



谢喻兰绷紧了身体，不自在地想打断秦岚之的话，但秦岚之轻轻按住了他。



“我带你回了万壑宫，我说，从此以后万壑宫就是你的家。”

“我本意是想让你远离纷争，以后都能开心地生活。可你心里一直装着事，我却没有发现……这是我的错。”



哪怕凶手伏诛，谢喻兰依然无法原谅自己的懦弱。



直到几年后，他才在万壑宫众人的陪伴下慢慢振作起来，但伤疤始终是伤疤，哪怕不流血了，也会一直在那儿，时刻提醒着他。



后来，蒋雷泽的儿媳孙子找上万壑宫，想要趁着几年时间过去，大家放下防备之际报仇雪恨。亏了谢喻兰命大，也或许是谢家祖上保佑，才让他侥幸活了下来。

在那个房间里，一定有刺激了谢喻兰的事，才造成之后他记忆混乱时，偶尔会认为秦岚之是罪魁祸首。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同万壑宫无关，可为什么却有这样的潜意识？



秦岚之闭了闭眼，答案已在心中：“你危在旦夕时，是否偶尔想过，如果这一切真是万壑宫所为，你就不用这么内疚自责，不用怀疑身边最亲近的人，不用感受被背叛的滋味？”



“你不用知道所谓‘武林盟’的真面目，你可以带着人来围剿万壑宫，不用有任何负担。”



谢喻兰手一哆嗦，下意识想否认，秦岚之温柔地抱住他，吻了吻他的耳垂：“如果这么想能让你好受一些，我无所谓。”

“不是……”谢喻兰虚弱地张了张口，可却无法反驳。

秦岚之叹息道：“只是当初你若真的被蒙蔽，同其他人一起来围剿万壑宫，可能我们就没有以后了。我不会知道或者不会在意世上有个人叫做谢喻兰，他那么可爱，那么让我喜欢。”



那些所有美好的记忆，都不会存在。

花灯节戴着面具的初遇，共骑秦麟时的洒脱，买糖葫芦时的狡黠，因为吃陈皮被酸得皱眉的忍俊不禁，吃醋时的难堪，还有兰花树下的亲吻，这些就都没有了。

只是一念之差的选择，他们就可能彼此错过。



秦岚之想：如果自己能早些发现，也许事情就会变得不同。

如果自己能一直防备着蒋家，也不会让心上人命悬一线，差点丢了性命。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不是的，不是……”谢喻兰想不起来，但他下意识紧紧抱住了男人，“不是这样的。”

他不会舍得用自欺欺人来委屈秦岚之。

一定不是这样的。



“怎样都好，都无所谓。”秦岚之安抚地拍了拍谢喻兰的背，“只要你平安，要我怎样都行。”

哪怕自此遗忘所有，前尘往事俱灰飞烟灭，哪怕将他当做凶手，记恨一辈子。

只要谢喻兰好好的，怎样都行。



当夜，秦岚之抱着谢喻兰讲了许多，谢喻兰记忆混淆，偶尔有些事记得，却安插在了其他地方，颠三倒四，却也神奇地能接上话。

困倦入眠后，谢喻兰还紧紧搂着秦岚之的腰，仿佛生怕男人离开，将所有一塌糊涂的误会带走，他就再也没了解释的机会。



可到底要怎么解释？

谢喻兰皱着眉头，脑袋深处隐隐发疼发涨，睡得极不安稳。



快天明时，院外传来喧哗。秦岚之披衣而下，冷冷看着院外执着的蒋盟主。

“还没闹够吗？”秦岚之声音冰冷，手指一动，从衣袖里落出一把匕首，刀刃薄而寒意四起，是上好的寒铁白曜。

类似这样的品质，哪怕是武林世家也少有，匕首一出，四下喧哗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白血……”蒋雷泽看了一眼，低低道，“此乃天地神兵，世间恐仅此一把。传闻中片血不沾，过不留痕，被其所伤之人，伤口处会瞬间成冰，冻伤大片皮肤，等知晓痛时，已离死不远了。”

蒋雷泽眼下一片青黑，明显是没睡好，眼底泛着血丝，疲惫却气度不减，昂首挺胸道：“我曾在谢家见过一次，是谢兄祖上代代相传。谢兄当年传给了长子，谢家出事后，喻兰什么都没要，只将它带走了。”



“少废话！”老六握刀，脸上的疤痕因为愤怒而更显狰狞，仿佛要从脸上脱出般，“赶紧把脖子伸过来送死！”

蒋雷泽恍若未闻，只继续道：“它在谁手上，就代表谁将继任谢家……喻兰把它送给了你？”



秦岚之的回答，是带起了一阵冰凉的风。

老六、毒一戒等人根本没来得及出手，只见黑影闪过，再凝神去看时，蒋雷泽已被秦岚之抵在了对面街道的围墙上。

那墙后直接裂开掌宽的缝，石灰簌簌落下，腾起一阵烟尘。



‘白血’毫不留情地扎进了蒋雷泽的胸口，不深，却足够堂堂武林盟主深受重伤。

蒋雷泽毫不意外，咳出一口血来，双手垂在身侧并未反抗，只道：“不管是你也好，喻兰也好，若想重建谢家，少不了武林盟的帮助。”

“不必。”

“他跟你在一起，多留口舌……”

“不然呢？要他待在一群黄鼠狼身边吗？”

“谢家已经没人了，他得给谢家留后啊……”



秦岚之呼吸一顿，蒋雷泽咳出了更多的血，抖着手握住了刀柄，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内向外扩散，心肺怕是已经冻伤了。

他缓缓呼吸，调理内息，抵挡着这股瘆人的寒气，道：“我是、我是为了谢家着想……若他跟了你，日后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呵……”



秦岚之勾起嘴角，笑意未达眼中，本来扎得不深的匕首又往前慢慢推进了几分。

哪怕是蒋雷泽，此时也受不住了，浑身开始发起抖来，目眦欲裂。



“我同他成婚多年，你一开始不反对不出声，现在又打什么主意？”秦岚之道，“都这时候了，你们还不打算放弃利用他？”

“当年事情发生不久……咳……我怎敢再提意见。”

“那现在又敢了？”

“他一直被你关在万壑山，我见不到他，送去的信也被你拦截。如今才终于有了接近他的机会，自然要……”

“是终于又有了利用他的机会吧？”



秦岚之缓缓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却如从地底而出的罗刹鬼，眼里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你儿子的事勉强过去几年，眼看盟主再选之际，又出了你儿媳孙子的事。你蒋家威信尽失，等你不再是盟主，你蒋家后人再要出头就难于登天。”秦岚之一字一句，“你想拉拢喻兰，让他在武林众人面前原谅你，你再同他演一出血浓于水的戏码，感天动地，也好给你蒋家子弟铺路。”



“我怎么会……”



“你怎么不会？”秦岚之逐一掀翻了蒋雷泽的大好算盘，“若运气好，喻兰原谅了你，自然是最好。若喻兰不愿原谅你，你又想使计让我放他离开，趁着他记忆混乱，识人不清时，将他带回蒋家，陪你演戏。”



“可惜，你打错了算盘。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他。”



“蒋雷泽啊蒋雷泽……你们蒋家人没有心。”秦岚之慢慢将匕首越扎越深，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道，“我现在甚至怀疑，当初谢家的事，背后是不是真的同你无关？你那好儿子，是不是为你背了黑锅？”

“唔咳！”

秦岚之内力深厚，蒋雷泽此时再想反抗已是迟了。他脸色愈发惨白，随即慢慢发青，似终于明白秦岚之是来真的，嘴唇嚅嗫几下，却被血沫堵塞，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手脚开始失去知觉，心脏渐渐麻痹，连秦岚之的话也逐渐听不清了。



“你……咳咳不能……”

“我同他……是亲人……”蒋雷泽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腥味在风中蔓延，他无力地抓着秦岚之的手，眼瞳紧缩，“你若杀……咳咳咳了我、我……呼……武林盟……不会、不会放过……”

“你是在、在……咳咳咳咳咳……给他……招……呼咳咳……难……”



“那便让武林盟的人来。”秦岚之无动于衷，“你看究竟是谁招了谁？”



秦岚之似乎是铁了心要折磨蒋雷泽，匕首始终扎得缓慢，刺骨的冷意穿过心肺，从脊椎一路往下蔓延，仿若要令人瘫痪似的，逐渐麻痹了四肢百骸。

但这不愧是传说中的神兵，到现在都没让人察觉出半分痛来，只有无边无尽的冷意。



正此时，院门内传来疑惑的声音：“阿之？”

秦岚之一顿。

蒋雷泽涣散的目光摇摇欲坠地看向门口的男人。迎着灰蒙蒙的晨光，男人披了件外衫，发丝未束，披散而下，脸上缠着纱布，一手杵着根木棍，茫然地往声音处望来。



他微微张着嘴，白皙的脸颊有些消瘦，一只手伸出来摸住了门框，忐忑又紧张道：“我闻到了血腥味，阿之，你在哪儿？”

他似乎受不了这个味道，说着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似乎想吐。



小月儿从后头匆匆跑来，摸出橘丝糖塞到谢喻兰嘴里，又将人扶住了：“咱们先回去吧，教主有事呢……”

谢喻兰却不肯走，只紧张道：“阿之？”



“我在。”秦岚之收起了浑身杀气，仿佛只是出来散了个步，语气分外温和，同他紧紧握着刀柄露出青筋的手截然相反。



谢喻兰听到他的声音，松了口气：“你在做什么？受伤了吗？”

“没有。”秦岚之瞥了蒋雷泽一眼，目光似在看一个死人，他刷地收起手，‘白雪’果然片血不沾，依然薄而耀眼。他甩了下匕首，又用帕子轻柔擦过刀刃，谨慎地收了起来。

蒋雷泽扶着墙，呜咽一声倒地，浑身几乎僵直无法动弹。

他带来的人不敢上前，只能焦急看着，有想开口向谢喻兰求救的，被老六一记暗器直接贯穿脖颈无声无息倒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响声。



干净的石板路上缓缓染满血迹，又顺着缝隙浸透了泥土。

秦岚之跨过血泊，轻柔地将谢喻兰抱了起来，仿佛生怕他沾到一点肮脏，哄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做了恶梦，突然找不到你……”

“是我的错……”两人亲昵的声音渐渐远去，将一地狼藉留在背后。



客栈院门缓缓关上，只余万壑宫众人森然表情。



老六舔了舔牙齿，举起了刀：“遵宫主之令，格杀勿论。”

“是！”


42 把你的妖气收一收。

蒋雷泽逃了。

是被赶来的箫长老带人从混乱中扛走的。



堂堂武林盟主，如此退场的姿态分外狼狈难堪，别的不提，他心脉遭受‘白血’重创，今后也只能是废人一个。

以蒋雷泽的心思，估计他早就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因此秦岚之冲向他时，他才半点也没有反抗——事实上，反抗也没用。

武林盟主再选在即，蒋家已没了退路，若是没出报复的事还好，此事一出，等着看蒋家笑话的人多了去了。也就是现在谢喻兰的事被万壑宫守得严密，除了几个关键人物，外人一概不知内情，否则武林众人甭管是怀了什么心思的，都一定会对蒋家口诛笔伐一场。



蒋雷泽对继任武林盟主没有任何奢望，但他蒋家子弟一脉不能就此断绝。因此豁出这条命去，他也是要为后人争出一条路来的。



最上策，乃是求得谢喻兰原谅，皆大欢喜。

下策，便是让秦岚之主动放手，他好将人带回去。谢喻兰记忆不清，之后自然是随他怎么摆布。当然了，他绝不会亏待谢喻兰，此后必定好吃好喝地供着，为他寻最好的大夫。

蒋雷泽之所以这么有自信，便是笃定了秦岚之对谢喻兰的重视——谢家已无后人，谢家子弟也散得散，死得死，能打造‘隐刀’的刘家后人也离开了锦城，隐姓埋名，已然退出江湖。为了谢家，为了谢喻兰的亲人们，秦岚之很可能会被自己说动，再不甘愿，也会放手。



可他到底是小看了秦岚之的霸道和决然，他竟根本不顾谢家无后，硬是要将谢喻兰栓在身边。此人真是自私自利，担得起魔教教主之名！



“盟主。”箫长老在马车里焦急万分，他手里端着药碗，喂蒋雷泽一口，蒋雷泽就吐一口，胸口上的伤口明明不大，却从内而外泛起了冰霜，看得人心惊胆颤，“我就说这样不行，那姓秦的是什么人？万壑宫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您……唉……您这又是何必……”



“我就没打算留这条命。”蒋雷泽咬牙，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却又被呛得咳嗽起来，吐出几口血沫，“若不是、若不是那不争气的小畜生……我蒋家何至于此？这让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蒋家祖辈在天有灵，恐也对我失望至极！”



蒋雷泽喉咙里仿佛塞了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喘气，说话都漏音：“我、我就是死，也得把蒋家的路铺好了！否则我……我死不瞑目！”



箫长老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到底是没说什么。



“那、那姓秦的自私自利，竟是完全不顾谢家无后。谢喻兰跟了他，真是……不知幸是不幸。也好，也好……”蒋雷泽闭上眼，嘴唇发紫，脸皮微肿，沉默半晌才继续道，“既然姓秦的如此狠心，我倒也不必再犹豫什么。这是他自己要撞上来的。”



箫长老试探道：“您的意思是……？”



“到此地步，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蒋雷泽道，“虽是下下策，却也勉强能成。传盟主令……”



箫长老肃然跪坐，将碗放在一边：“属下听令。”



“咳咳……呼，魔教教主秦岚之重伤武林盟主，滥杀无辜，夺谢家‘白血’，胁迫谢喻兰为他所用，想要强占谢家绝学。谢家一门屡遭大难，我等不能再放任不管，江湖豪杰若还有血性的，七日后在万壑山下集结，同我一齐剿灭魔教，肃清武林败类，匡扶正道！”



箫长老接过盟主令牌，沉下眉眼：“得令！”



另一头。

待谢喻兰换过药和纱布，再次沉沉睡去后，秦岚之两手轻轻捂了他耳朵——本来他是想出去说话的，但先前才答应了媳妇儿要陪他，只得留在房间里。

他示意门外人进来，小月儿、毒一戒和老六进门，声音放得很轻，说话几乎只有气音，道：“姓蒋的被救走了。”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教主……”小月儿有些担忧，“蒋雷泽不可能专程来送死，他一定有后手。”



老六咬牙切齿：“管他呢！那狗日的蒋畜生，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秦岚之啧了一声，示意不要在谢喻兰面前说什么打打杀杀的，多不文明。于是老六只得闭了嘴，臊眉耷眼地道：“那不然教主说怎么办？事情做都做了。”

“不管他留了几手，随他来。”秦岚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眉眼温柔，仿佛只是在跟人聊今天天气不错，“万壑宫不跟他们计较，是因为我们不想计较。但若是非要找上门来……”



秦岚之手指轻轻摩挲过心上人的脸庞，声音柔和似能掐出水来，可语调却令在场几人不寒而栗。



“呵。正好武林盟主要再选，咱们不如就去凑个热闹。”



老六、毒一戒两眼放光，搓手道：“好主意！为了那把椅子白道无数人争破头，咱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好争的，还不如万壑山的石头坐着舒服呢。但既然要真刀真枪地比试，那怎么能少了万壑宫呢？”



秦岚之点头：“传信回去，让老七带上其他人走一趟，把事情搅得越乱越好。宫内还是暂由花三坐镇，她就不用去了。”



“是！”



小月儿依旧忧心忡忡：“教主，倘若……倘若蒋雷泽以夫人为幌子，召集武林众人围剿万壑宫……夫人如今神志不清，无法为教主作证，到时候岂不成了他说什么是什么？我们是不怕他们，来了打下山便是，可这委屈……”



小月儿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其他的也就罢了，您同夫人的感情，是他们能置喙的吗？”



屋里沉默下来，老六急得抓耳挠腮：“这、这倒也是。我们倒不怕什么脏水，别人怎么看我们关我们屁事？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懒得跟这群蠢货一般见识。可您和夫人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们若是趁着夫人没法为您作证，想说什么说什么，这委屈咱们受不了！”



秦岚之垂下眼睫，一时无人能看清他的神情，好一会儿后他才云淡风轻道：“那就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说不出来。”

“教主？”

“在那之前，只要能治好喻兰就行。”



原本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自然是越早见到神医越好。

那就看看，老天爷愿意站在谁那边吧。



谢喻兰一觉睡醒有些懵。

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眼睛看不见了，这种感觉让他不太适应，他伸手在眼前晃了晃，随即被另一只大手抓住了。



“醒了？起来吃饭。”对方扶着他起身，声音温柔好听，靠得极近，吐息拂过耳尖，让人心跳微微加速。

谢喻兰鼻尖动了动，嗅到了淡雅的玉兰香，道：“阿之？”

“嗯，怎么，不认识了？”

“不是。”谢喻兰有些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还记得昨天夜里两人的对话。他误会了太多，有些愧疚。



但想想，两人已洞房花烛过了，如今是正儿八经的道侣，心里又升起一股隐秘的甜蜜。



虽然他们错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但好在眼下能解开误会……

“啊！”谢喻兰被秦岚之伺候着穿好衣服，突然惊道，“秦上仙呢？多亏了他我才能再见到你，我得谢谢他！”

秦.虎妖.上仙.教主：“……”



秦岚之将人按在桌前，给他喂饭：“秦上仙……还有别的事要办，昨晚就走了。”

“这可如何是好？”谢喻兰一下又站了起来，“大恩未报……”

“我已谢过他了。”秦岚之无奈，再次将人按坐下来，“上仙办完事自然会回来的，咱们先好好养眼睛，别的之后再说。”

“只能如此了。”谢喻兰有些失落，“待我眼睛好了，咱们三人再一起饮酒论道！”

秦岚之失笑：“好，都依你。”



谢喻兰不说话了，乖乖张嘴吃饭。

他吃饭速度不快，还保持着谢家儒雅斯文的气质，秦岚之伺候媳妇儿很有耐心，一勺勺吹凉了喂过去，白勺擦过朱唇，染了些痕迹，谢喻兰伸出舌头无知无觉地舔掉，看得秦岚之心头一阵火热。



偏如今又不能做什么，秦岚之便将勺子放进自己嘴里，细细舔，舐，眼里显出露骨的灼热。倒真有些‘虎妖’的邪性了。



一顿饭吃得极慢，待天光大亮，又该赶路了。



秦岚之替媳妇儿束好头发，将人一把抱了起来，大步往马车走去。

谢喻兰惊道：“我自己走！”

“这样快些。”

“让外人瞧见了……”



谢喻兰脸红红的，低下头，手指抓着秦岚之的衣襟，别提多可爱了。秦岚之忍不住在他头顶吻了一下：“没有外人，就是有，他们也不敢看。”



谢喻兰笑起来，抿了下唇道：“你是不是又吓唬人了？说了在外头把你的妖气收一收。”

秦岚之：“……”



前头的老六、毒一戒踉跄了一下，细细思索，似乎又没什么不对——总归外人都是怕秦岚之的，说有妖气，似乎也能对上。



老六比了个手势，做出蛤蟆的样子，示意同伴——我还像那个蛤蟆精吗？

毒一戒戴着斗笠，呲牙一乐——我看像。呔，妖怪，看我抓了你去跟夫人讨赏！

老六：……

小月儿捂着嘴轻笑。最近橘丝糖快没了，她早晨才去市集采买了些，不过品质都没有橘台镇的好。



她将一小包陈皮和橘丝放进马车的小木匣里，又撩起门帘，让秦岚之抱着人上了马车。她自己坐在外头，晃着腿，用之前跟村里小姑娘买得新发带扎了两个圆鼓鼓的发髻。



小月儿今日一身青衣，配上浅绿色的发带，看上去格外清新动人。若是用谢喻兰的话说，大概就是湖边荷叶成了精。



小姑娘踩着同色的软鞋，鞋面绣了荷花，腰上束了翡翠蹀躞带，挂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香囊、拨浪鼓、匕首暗器和钱袋，还在腰后缀了只小巧的装饰瓷酒壶，缀着流苏，十分有趣。



她手腕上戴着一串铃铛，走起来叮铃作响，十指如葱，丹寇粉润亮泽，瞧得路人一阵心动。



这一行人，就没有哪个不引人注意的。

老六面目狰狞；毒一戒戴着斗笠，身材佝偻，更显神秘；马车上的小姑娘活泼灵动，日光下看她一双眼睛，竟泛着蓝色光泽，带了几分异域风采。

而马车里的人，一个高大沉稳，面无表情时煞气阵阵，存在感十足；另一个脸上缠着纱布，露出的轮廓姣好，笑起来温柔动人，令人心生怜惜。



风掀起车帘，路人只晃过一眼，就见里头二人相拥，似说着什么亲密的话。

那眼睛有疾的男人伸出手，另一人便配合地俯身，二人在外人惊叹的眼光里毫不在意地吻在一起。



明明是两个男人，但却莫名地契合，教人挑不出错来。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啵。


43 又欲又惑人。

谢喻兰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具体要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他的“虎妖”道侣有这么热情吗？有这么黏人吗？在他的印象里，他们一起游历山河时，对方明明是个不善言辞，冷面冷心的妖来着。

可眼下的现实，又让他清楚地知道——似乎成了婚的妖和没成婚的妖，是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同。



还有……他也太大胆了些。

不愧是妖。



马车的晃动逐渐趋于平静，到达下个城镇前，他们先遇到了一处设立在野外的酒家。

“呼……热……”谢喻兰拢着衣襟，蜷着腿被男人抱在怀里，想将人推开，对方却食髓知味地缠了上来，又扳着他的脸追着啄吻了几下，才撩起帘子往外看去。

“来人。”



离得远远的老六耳朵一动，立刻策马赶了过来：“教主？”

秦岚之目光扫过那破旧的酒家——屋门前支着老高的光秃秃的木杆，上头什么也没挂，只突兀地立在那儿。



“停一会儿吧。”秦岚之道，“大家休整一下。”

“是。”



“去前头打听打听，现在是什么地界了。”

“是。”



老六冲队伍吹了声口哨，抬手挥了一下，几名随行的暗卫策马而出，跟着老六往前去了。

小月儿靠近马车，朝里偷摸看了眼，对上秦岚之不悦的眼神，又笑嘻嘻地摆出无辜模样，转着手腕上的小铃铛道：“教主，要我进来收拾吗？”

“不用。”秦岚之道，“我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去找处干净的水源，打些水来。”

“好勒。”



小月儿走远了，风里还隐约能听到铃铛响。毒一戒拿了药过来，从窗口递了进去：“教主，该用药了。”

“嗯。”



毒一戒顿了一下，咳嗽一声轻声道：“夫人有伤在身，那什么……要适度。”

秦岚之难得窘迫了一下，接过药点了点头：“知道。”



实际上秦岚之也不想这样，可谁让谢喻兰非要煽风点火。

谢喻兰自认同道侣解开了误会，心里高兴，总忍不住这里蹭蹭，那里摸摸，还总红着耳朵要他看金丹还在不在。

一来二去的，谁能把持得住啊？



他已经很克制了。



放下车帘，隔绝了外人的目光和清冷的风，缠着纱布的某人又不安分地动了起来。谢喻兰从秦岚之怀里坐直身体，喃喃道：“好热，帘子别放……”

“不行，你一身汗，待会儿该风寒了。”秦岚之拿了扇子，轻轻给媳妇儿扇风，“我给你扇着，你把药吃了。来，小心点儿。”



谢喻兰摸索着，小兽般低头就着男人手心里的药吃了，又摸了水壶喝水。

他没对准，清水便顺着嘴角流淌而下，将下巴、脖颈和衣襟浸湿了。



湿痕在衣衫上大片晕开，秦岚之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扇子没法收拾，好笑又无奈地低头舔过媳妇儿的嘴角，又沿着嘴角一路啄吻，舔掉了他下巴的湿痕。



“毛毛躁躁。”他语气宠溺，扶着人坐好了，又替对方收了水壶，从角落木匣里拿出了点心，“饿了吗？先垫垫肚子。”

“嗯。”谢喻兰有些不好意思，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愈发红了，看着格外诱人。



若此时没有纱布遮挡，他眼尾那点天生的绯色也该蔓延得极为好看。

可惜，秦岚之这会儿看不见。



他伸手隔着纱布轻轻摸了摸媳妇儿的眼睛，谢喻兰咬着点心抬头，在他手心里自然地蹭了蹭：“别担心，一定会好的。”

秦岚之抿了下唇，嗯了一声。



谢喻兰又道：“我们到哪儿了？”

“不知道。”秦岚之往后一靠，衣襟敞开，外衫滑落，袒胸露，乳的模样分外性感，他微微侧头，一手还给媳妇儿扇着风，道，“我让老六去打听了，应该离边境不远了。”



“你是要找什么……大夫，是吧？”谢喻兰想了想，“很着急吗？这一路挺赶的。”

“是，很急。”秦岚之看着毫无所觉的媳妇儿，眼神复杂，“这关系到你我的将来。”

“这么重要？”谢喻兰两手抓着点心，指尖软软的泛着粉，闻言顿了顿，皱起眉，“怎么还关系到我了？我怎么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大事。”秦岚之勾了对方手指，俯身偷了一口点心，舌尖从谢喻兰指尖舔过，道，“应该很快能解决。”

只要能及时找到人。



谢喻兰不满道：“不能告诉我吗？”

“怕你担心。”

“我们是道侣了。”谢喻兰三两口吃完点心，拍了拍手，朝秦岚之的方向坐近了些，“我们之间不该有隐瞒。否则还会有误会的。”

“你说得对。”秦岚之拿过帕子，给媳妇儿擦手指，他擦得很慢，若有所思道，“那你还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我？”谢喻兰任由对方擦手，乖乖端坐着，摇头，“我没有。”



“确定？”

“确定。”



“好吧。”秦岚之吻了一下媳妇儿手背，又攥在手里搓揉了几下，爱不释手地，“我找大夫是为了……我妖气的事。”

“妖气？”

“你也知道，我不太能收住妖气，长此以往，很容易给你我带来麻烦。”秦岚之面不改色地编故事，“你是人，我是妖，人妖殊途……”

“住口！”谢喻兰抬手去捂秦岚之的嘴，有些急，“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

“你不管，我却是要管的。我看不得你受委屈。”秦岚之哄道，“等我能遮掩妖气，变得和你一样，就无人会质疑我们的关系了。”



“这样会不会让你受委屈？”谢喻兰担忧道，“你的身份没有那么见不得人。”



没有见不得人吗？

魔教人人喊打，有些人扛着正义的大旗，找着理由借口就要来万壑宫找存在感。

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但嘴上功夫可从未闲着。



不管万壑宫曾经是个什么地方，现如今早已洗不掉“魔教”的名头。



事实上，秦岚之让人去搅，黄武林盟主大选，甚至让万壑宫也参与进去，除了恶心那帮自诩正义的人之外，也是为了万壑宫的未来考虑。

更是为了谢喻兰考虑。



他的心上人当初想逃离江湖，于是他带对方回了万壑宫，再没下过山。

他们在山上不知人间疾苦，过得无忧无虑，外界却早已将魔教和谢家的关系传得匪夷所思，更是离奇又滑稽。

那时候他可以不管，谢喻兰也可以不管，于是他们便闭着眼，堵着耳朵，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可谢喻兰并没有因此就忘记心中的伤，若不是因为这次意外，他甚至可能一辈子不会知道谢喻兰曾经那么煎熬过。

再加上后来蒋家人的报复，又将事情推向了极端，如今蒋雷泽更想反咬一口，颠倒黑白。他可以不在乎，但他受不了媳妇儿受委屈。

他想让万壑宫正大光明地站在谢喻兰身后，站在谢家身后，让人不敢置喙，无从反驳。

谢家终究得让谢喻兰继承，再次发扬光大，躲了这几年是非，得了几年耳根清净，如今却已到了不得不重新出手的时候。



无论如何，谢家的名号不能就此被淹没。



“阿之？”秦岚之久久不出声，谢喻兰握住他的手着急道，“你听我说，不用委屈你自己也可以的，我无所谓。无论是人是妖，都有自己的尊严，没必要……”

“有必要。”秦岚之叹息道，“只要是为了你，怎样都有必要。”



要想重建谢家，而又不至于被万壑宫的名声所累，万壑宫就必须做点什么。



譬如抢个武林盟主来当当，胜者为王，强者为尊，古来有之。

秦岚之勾起嘴角，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他揉弄着媳妇儿的手，心说：从古至今，武林盟主选举向来是邀请全江湖人士参加，从未说过魔教不可参与。至今之所以没有先例，不过是因为魔教中人根本不稀罕这个名头。



“你放心，我没有勉强自己。”秦岚之揽过媳妇儿，在对方额上落下一吻，语气温柔笃定，“事关你我将来，怎能说是勉强？”



谢喻兰又动容又愧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搂住男人脖颈，主动献吻。

而秦岚之，自然是来者不拒。



“教主，酒家只有老板娘一人。”老六打听完回来，道，“这里已是湘荧交界处了，再往前就是荧州第一座城镇了。老板娘说距离有些远，眼下天色已暗，前路没有客栈和村庄，最好是在这里落脚，休整一晚。”



秦岚之点点头：“你安排吧。”

“是。”



车队绕到酒家后头，这酒家虽破旧，但后院地方还挺大。这时秦岚之才看到客栈歪斜的门匾上写着小小的“酒家”两字。名字倒是朴实。

后院栅栏边排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隐约能闻到一点酒香。

再往后，树林茂密，树干上挂着灯笼，像引路人般照出浅淡的碎石小路。



看样子，树林后头还有乾坤。



秦岚之收回视线，待马车停好便抱了媳妇儿下车。

谢喻兰这一路被他抱来抱去，已是习惯了，只搂了他脖子将头埋在肩处，稍显羞涩。



老板娘穿着暴露，头围巾帕，一头黑发带着香气四散开来，耳朵上挂着大大的金饰。眉眼一看便不是汉人。

也难怪，这里已是荧州边界，再往下，便临近边境了。



她端着根长长的烟杆，打量了秦岚之和谢喻兰几眼，脸上露出笑来：“贵客临门，小店别的没有，空房倒是多。随便住。”



老六脚步一顿，听出她话里有话：“你认得我们？”



“认不得，不过九娘我消息灵通。”自称九娘的女人依着门框，细长的眼睛风情万种，“都说魔教有一队人马日夜兼程朝边境赶来，想来就是你们了。”



老六皱眉，看向秦岚之：“教主……”



“既然敢接我们的生意，想来是不怕被人找上门的。”秦岚之头也不回，直直跨过门槛，他个头高，弯了下腰才没撞到上头门框，“麻烦老板娘准备晚膳吧。”

“好勒。”九娘笑嘻嘻的，朝老六吹了口烟气，扭着腰身进了后厨，“先说好，我家收费可不便宜。”

秦岚之抱着人上了楼，无所谓道：“只要我夫人满意，价钱你随意开。”



楼下人员安顿，闹哄哄的，厨房开了火，很快传来了香气。



老六和毒一戒坐在大堂里警戒，小月儿好奇，已去看人的酒窖了。

那九娘倒也无所谓，还给小月儿做介绍。



楼上秦岚之选定了房间，谢喻兰小声跟他咬耳朵：“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啊？”

他想了想，又道：“是蛤蟆精去偷的吗？那可不行……还有你们可不能干点石成金的骗人把戏。”

“……”秦岚之道，“你相公有钱，不怕。”

“相……！”谢喻兰一下红了耳朵，压低声音，“别胡说！”

“不对吗？”秦岚之哄他，“好好，那你是相公。”



谢喻兰抿唇，不跟他胡扯：“以前怎没听你说过你很有钱？钱从哪儿来？”

“……妖怪都有自己的金库。”秦岚之将人放在凳子上，俯身看他，“我们要什么没有？比你们人类有钱多了。”

谢喻兰仿佛第一次听说，惊叹地“哇”了一声。



秦岚之被媳妇儿可爱到，忍不住笑出声，抬起对方下巴吻了过去。



谢喻兰有些迷恋亲吻的感觉，一被吻住了就不放人走，舌尖勾缠，明明一脸无辜，偏偏做得事又欲又惑人。

秦岚之一手揉了揉媳妇儿后颈，仿佛安抚，谢喻兰便似收到什么暗号，放缓了呼吸，叼住了一点秦岚之的嘴唇，轻轻吮，吸。



秦岚之被他撩得火起，又不敢多做什么，只得胡乱探手在对方衣服里揉了揉，忍耐着道：“好了，一会儿要吃饭。”

“唔……”

“乖，晚上疼你。”

谢喻兰这才退开了，舔了舔嘴唇，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老六：呱。


44 先让我亲一下。

深夜，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传来了消息。

早在进入酒家前，几名暗卫便已分散进入了树林后头，先行探查了路线。



秦岚之好不容易哄睡了媳妇儿，两人手指还牵在一处，谢喻兰歪着头睡得香甜，但因为脑疾，时不时不舒服地轻哼一声，猫儿似的，叫得人心头发软。

秦岚之侧头听着暗卫轻声地汇报，片刻后皱眉：“你说后面关了人？”

“应该是。”暗卫道，“那林子后头很大，顺着小路往左有个天然的山洞，外头以杂草、树枝做遮掩，里头有个简陋的牢笼。我们怕打草惊蛇，没敢凑近细看，特地先回来禀报。”

“嗯。做得很好。”秦岚之点了点头，一手将谢喻兰落在脸侧的发丝轻轻拂开，一边道，“看来这酒家确实有古怪。吩咐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三班轮守，让毒一戒在房间周围布下陷阱。”

“是！”

“让老六带人去山洞那儿看看，务必探明洞里情况。”

“是！”



暗卫顺着自家教主的视线，也看了眼床上的人，担忧道：“教主……您说会不会是姓蒋的……”

“他还没这么大的本事。”秦岚之打断道，“就算是，那也不会是他一人的手笔。”



只是他更倾向这间酒家本身就有古怪，越是临近边境，越是容易出岔子。以前也不是没听说过山匪伪装成店家、客商、僧人等进行打劫的。

正所谓“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前朝这种事就多不胜数，越是偏僻的地方，黑店越多。



众暗卫领命退下，屋里恢复安静。

晚饭毒一戒挨个检查过，秦岚之先试过才敢给谢喻兰吃。他们当时就已起了戒心，生怕饭食里被下药。

难得老六都没怎么喝酒。



烛火噼啪，从窗户往外看，树林深处黑漆漆的，除了那挂在枝头的引路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那灯火像绵延的萤火，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中途还灭了几盏，稍微有些瘆人。



秦岚之想着事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媳妇儿的发丝。直到手指被抓住，他才回神低头看去。



“大王。”谢喻兰嘻嘻一笑，随即又收敛笑容，伸手摸了摸纱布，不满道，“怎么还没好？大王找大夫了吗？”

“自然是找了。”秦岚之将人扶起来，抱在怀里，忍不住失笑，“爱妃怎么醒了？莫不是太过想念……本王？”



秦岚之这句话其实一语双关，此“醒”非彼“醒”。他想着，估摸是晚上折腾得太厉害，但又没做到最后，媳妇儿欲求不满，这才突然变了身份。



也或许，就是媳妇儿太想自己了。



秦岚之想得心里发甜，在对方唇角落下一吻，温柔地哄：“嗯？是不是太想本王了？”

“是。”每次切换到宠妃的身份，谢喻兰都惊人地坦诚，他直直道，“梦见大王看上了别人，急着来找大王。”



秦岚之忍俊不禁：“本王怎会看上别人？都是梦。”

谢喻兰哼了一声，靠在男人怀里，把玩着秦岚之宽大的手：“那可说不定，天下美人这么多……”

“谁也比不上我家喻兰。”秦岚之捏住谢喻兰嘴唇，将那朱唇捏得如小鸡嘴，“让我看看是哪张嘴这么不会说话？说说看，梦里我看上了谁？”

谢喻兰嚅嗫片刻，不好意思道：“一个女人。”

“女人？”

“不是汉人，黑发如瀑，包着头巾，穿着暴露……据说眼睛很好看。”



秦岚之想了半天，突然发现这不是酒家老板娘吗？



略一思索，他明白了。

想来是晚饭时，小月儿多嘴说了几句，偏偏让这人记在了心里。真是好笑，人都没见着，就知道吃醋了。



以前也是如此，吃起醋来像只陈年醋坛子成了精，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味。

当然，他自己也差不多。



曾几何时听说谢家早年给谢喻兰定过娃娃亲，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他心里也如扎了根刺，不上不下，卡得难受。



秦岚之见谢喻兰嘟着嘴，手指紧紧捏着袖口，心里又觉好笑又觉可爱。

他低头轻抚过媳妇儿眼前纱布，轻声道：“谁的眼睛有你好看？”

谢喻兰耳朵尖一红。

秦岚之放轻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记得吗？我最喜欢吻你的眼睛，还有你舒服的时候，眼尾的绯色会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像抹开的晚霞……”



谢喻兰耳朵发痒，往后躲开，偏又被男人箍住动弹不得，又羞又开心道：“大王最会哄我开心！”

“还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秦岚之轻咬住谢喻兰耳垂，语气灼热，“说到你会相信我为止。”



“当然相信大王！”谢喻兰转身摸索着爬上男人的腿，跨坐着，凑过去找那张让自己神魂颠倒的唇，“别说了，大王说与不说，我都信。”

两人唇瓣挨在一处，一触即分，秦岚之抚过谢喻兰的脖颈，叹息道：“还是你最会哄我开心。”

话音落，两人再次吻到一处，难舍难分，在窗上投下令人脸红的剪影。



翌日，宠妃消失，隐世高人再次出现。



谢.铁先生.喻.隐世高人.兰睁开眼，先是皱了皱眉，随即感到了身前凉飕飕的。

他伸手一摸，发现自己衣襟大敞，露出里头的皮肤。被子只盖到腿以下，裤边卷起，仿佛还露了半个屁股。

谢喻兰忙提着裤子爬起来，又感到哪里不太对，一时僵住了。



“醒了？”床边传来脚步声，熟悉的声音传来，先是靠近了摸了摸谢喻兰的额头，语气松缓了些，道，“昨天半夜你突然发烧，好在恢复得快。起来洗个澡吧，水备好了。”



谢喻兰不用摸也知道自己浑身是汗，估计是太热了，所以踹开了被子。



他一手摸索着拎过被子，尴尬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你现在不方便。”秦岚之不确定他现在是哪个身份，怕多说多错，只顺着话道，“我抱你过去，没事的。”

“不用！”谢喻兰条件反射地拒绝，随即脸更红了，也不知是羞窘还是急的，“我、我自己来，你告诉我水在哪儿……还有麻烦，麻烦帮我找身干净的衣裳。”

“……”秦岚之挑眉，上下打量媳妇儿的古怪表现，最后目光落在了遮掩的被子上。



他想到什么似地勾起嘴角，一声不吭地靠近，然后“唰”地扯开了被子。



“啊！”谢喻兰猝不及防，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倒去。

秦岚之伸手接得极快，将人抱在怀中笑道：“我当是什么，这不是正常反应吗？”

他又低声恶劣打趣：“这是做了什么好梦？”



谢喻兰气急败坏：“放肆！”



放肆两字一出，秦岚之立刻跟上了节奏：“恭喜先生，这是成功入红尘了啊。”

谢喻兰：“？？？？”



谢喻兰反抗无效，窘迫至极地被秦岚之伺候着洗了澡，浑身上下没被放过一处地方。

等从水里出来，他脖颈是红的，锁骨是红的，肩膀、胸口、膝盖到处都红红的，白玉般的肌肤上仿若落满了桃花瓣，刚被热水浸泡过，浑身软嫩莹润，看起来“美味可口”。



秦岚之帮他擦干身体，毛巾从双，腿间擦过时，谢喻兰无法抑制地起了反应。



他觉得奇怪极了，他记不得昨晚做了什么荒唐的梦，可身体却仿佛一夜间苏醒了，懂得了人世的快乐。

他有些控制不住，拳头攥得紧紧的，羞耻又难堪。



秦岚之帮媳妇儿穿上干净的里衣，目光再次扫过裸，露的下半身，笑道：“先生不必害羞，七情六欲本就是人性。”

谢喻兰喉咙动了动，僵硬道：“我知道。”

“那就别伤着自己。”秦岚之拉开他的手，将握紧的指头一根根掰开，露出被掐红的掌心，他皱眉道，“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谢喻兰耳朵动了动，朝声音来处看去：“你心疼？”

“不行吗？”秦岚之向那柔嫩掌心吹了口气，又在指尖落下轻吻，“我带着先生入世，自然心疼先生。难道先生不心疼我？”



谢喻兰舔了舔唇角，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

“那就是心疼？”

“……”



谢喻兰觉得男人有些缠人，可他并不讨厌这种纠缠，相反，心里仿佛被填得满满的，无意识就想朝对方靠去。

像是身体早已养成的本能。



“我、我这就入世了？”他想转移话题。

秦岚之却笑起来，仿佛等着猎物落入陷阱：“是。有这等反应，恐是心里有了在意的人，既懂了这份感情，自然算是入世。”



谢喻兰心里一咯噔：“我、我在意谁？”

“这不该问问你自己？”



谢喻兰茫然地站着，直到被秦岚之伺候着穿好衣服，挽起黑发，又感到对方给自己系好了腰带，牵住了手，这才瑟缩般地往后退了一下：“不，不，等等。”



秦岚之拉着他，直往前走，头也不回：“喻兰，别逃避。”

谢喻兰一顿，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但他却能想象出男人此刻的神情——定然是淡淡地笑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眼里却又落满温柔。明明是矛盾的，是违和的，却又有致命的吸引力。



——谢喻兰，别逃避。



这句话他仿佛在哪儿听过。



他被男人牵着走出房门，对方没让任何东西成为他的阻碍，他大可放心地往前走，走多快都没关系。因为他确信男人定然会安稳地护着他。

仿佛和对方在一起，只要全心地相信就足够了。



内心萎缩的小苗跃跃欲试，重新试探着站了起来，抽出嫩叶，迎向秦岚之带来的阳光和雨露。叶片颤巍巍地向上探出，便能被温柔地抚过，然后被坚定地、毫不迟疑地拉着长大。

飞快地长大。



站上走廊的那一刻，谢喻兰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



他躲了秦岚之许多天，然后被秦岚之在蒋家屋外逮了个正着。

对方像是知道自己的忐忑和紧张，便戴上了兰花面具，犀利的目光从面具里透出，像一把匕首牢牢将自己定在了原地。



“谢喻兰，别逃避。”

“我耐心有限。”

“你不想听我的回答吗？”



谢喻兰站在割裂的心灵峭壁之上，一边是蒋家的背叛，一边是心上人伸出的手。他摇摇欲坠，又想求救，又怕求救。

但他内心渴望着，渴望着有谁给出回应，看透他的内心，将他强势地带走。



“我……”谢喻兰张口，嗓子发哑得厉害。他一下闭了嘴，舔了舔嘴唇。

秦岚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嘚瑟又愉悦地道：“我也喜欢你，傻子。”



那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花香，让谢喻兰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是从海底探出了头，尝到了自由的味道。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



“秦岚之喜欢谢喻兰，想带他回万壑山，一生一世一双人。”秦岚之往前靠近了，将人堵在了围墙下，微微侧头，视线落在了谢喻兰的唇瓣上，“你想听几次我都会说给你听。”



“但是现在，先让我亲一下。”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啦，有点卡。尽力日更到结局。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海星玉佩，啵！


45 神医逃了！

零碎的画面闪过，谢喻兰傻在走廊上，牵着他手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谢喻兰的记忆混淆在一起，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茫然地问：“你喜欢我？”

秦岚之：“？”



秦岚之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问，但很快接话道：“是，我喜欢你。”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瞬间同记忆里的细节合在了一起。

谢喻兰一颗心砰砰跳起来，他想：原来这就是入世啊，这就是在意一个人，这就是红尘里酸甜苦辣的一部分，那么让人刻骨铭心，又让人如同吃了仙丹，脚下仿若踩了棉花，飘飘欲仙。



他抿住唇角，想说自己身为修道之人怎能如此随便，可心里却有个声音悄咪咪地说：他喜欢你呢，他喜欢你。



只单单是“喜欢”两个字，就足以令人上瘾。



谢喻兰后知后觉，察觉到了内心的欢腾和喜悦。他居然为此而十分开心。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回握住男人的手，脑海里勾勒着对方的模样，有些贪婪，有些着急。



“我眼睛什么时候能好？”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秦岚之现在的模样。

“很快就能好。”秦岚之向他保证，以为他是心有不安，说话才如此颠三倒四，便搂了他的肩膀，另一手扶了腰，问，“是不舒服吗？我抱你下去吧？”



出乎意料的，这回隐世高人铁先生并未拒绝。



秦岚之挑起眉，见人主动往自己身前靠了靠，便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他抱得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珍宝，生怕让对方有一点不舒坦。

谢喻兰靠在男人怀里，虽看不见，但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橘香和玉兰花香的味道。熟悉又让人安心。

他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襟，仰起头时因为看不见，嘴唇擦过了男人的下巴。



尚未清理的胡茬有些刺刺的，谢喻兰好奇地伸手去摸，手指顺着下巴一路摸到嘴角，被秦岚之张口轻轻含住了。



“大清早的，干嘛呢？”男人好笑地问，“勾-引我？”

谢喻兰耳朵尖红了，脖颈也泛着淡淡的粉色，蹙眉道：“那你放开。”

秦岚之轻含着不放，说话声音含糊，舌尖舔过媳妇儿指尖，仿佛尝到上好的蜜糖：“不放，好甜。”



谢喻兰窘得忍无可忍，抽回手按在了男人肩膀上，凑过去胡乱印下一吻。

速度太快，他自己也不知道亲在了哪儿，秦岚之却猛地消了音。



四下一片寂静，谢喻兰有些心虚。



“……喻兰？”

“唔。”

“唔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说我放肆了？”

“……”谢喻兰吭哧道，“你既喜欢我……我自然是要负责的。”

“呵。”秦岚之一下乐了，呼出的热气令谢喻兰耳尖痒痒的，“你负什么责？只是说喜欢你就要负责？小月儿也喜欢你，你怎么不去对她负责？”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谢喻兰吞咽了一下，小声道：“反正不一样。”



那未尽的话语和语气似带着某种暗号，让秦岚之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干脆将人放在了走廊栏杆上，一手揽着对方的腰背将人扶着坐稳了，凑过去试探问：“你知我喜欢你，还亲我？”

“……嗯。”

“还许我抱你？”

“嗯。”

“不觉得放肆了？”

“……你好啰嗦。”



秦岚之笑了起来，将头埋在媳妇儿肩膀上，无奈道：“你啊……总是这样。”

谢喻兰有些莫名，栏杆上坐不稳当，他只能靠在秦岚之怀里，莫名其妙地抱住了对方的肩膀：“我总是怎样？”

秦岚之声音闷闷的，似感慨又似宽慰：“没什么……”



他抬头近距离看着谢喻兰，目光似要透过那纱布一直看进对方的眼睛：“只要我是秦岚之，你是谢喻兰，不管我们是什么身份，一定会在一起，对吗？”

谢喻兰不明白，迷茫地“啊”了一声。

秦岚之释然道：“倒是我之前想岔了……”

谢喻兰：“？？”



秦岚之心说：他之前以为谢喻兰若是同其他人一起围剿万壑宫，他们或许就会彼此错过。可谢喻兰眼下的表现却突然让他觉得，也许……只是也许，有那么一点可能，哪怕他们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哪怕有重重误会，最终他们还是会被彼此吸引。



他们不会错过彼此，只是会绕一些弯路。

就如同现在这般。



秦岚之心情颇好，俯身吻住了谢喻兰的嘴角。

一触即分，他又低声询问：“可以亲你吗？”

谢喻兰下意识地搂住了对方的脖颈，想说亲都亲了，还能先斩后奏吗？可不等他回答，剩下的话就都被秦岚之吞没，温柔缠绵的吻，像是刚在一起时的每一个清晨，那么真诚又那么用力，越吻越是教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楼下，目睹一切的毒一戒等人纷纷转头闭眼。



啊，哪怕夫人忘了教主，居然还是可以撒狗粮。

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



中午时，老六带人回来了。

他们无声无息地翻进了楼上客房，又从楼上下来，做出刚起床的假象。



老板娘从厨房出来，没骨头似地依着门框打招呼：“你们这万壑宫还挺有意思，做属下的居然能比主子还晚起。”

老六看了她一眼，摸了摸肚子，道：“少废话，把饭端上来，饿死老子了。”



老板娘转头去端饭，秦岚之靠在窗下，身边坐着兀自算卦的谢喻兰，他微微侧头朝老六等人看了一眼。



老六走过去坐下，随意抽了根筷子轻轻往桌上一敲，另一只手沾了茶水在桌上飞快画了地图。

秦岚之点了下头，老六便拿袖子将水渍抹去了。

“洞里没人看守。”老六道，“关了个邋里邋遢的人，问他什么都不说，只自己在那儿背什么东西。”

“是汉人吗？”

“是。”老六点头，又道，“他身上有股很浓的药味，不知是病人还是大夫。”



秦岚之皱了皱眉：“她关着这么个人做什么？”

“树林后头的路都探查清楚了。”老六也不知道，只说，“往左是那个山洞，往右沿着石阶继续走，一边是下山的路，一边是上山的路。山上别的没有，只有一座空的小屋。”

“空的？”

“是。”



“来啦——！”老板娘一手端了七八个碗，走得又快又平稳，将饭菜放下又问，“要喝酒吗？”

“不喝。”老六挥挥手，“没看我们有病人嘛。”

“他不喝，你可以喝啊。”



老板娘似乎看上了老六，眉眼带了钩子似的，还拿腰轻撞了老六一下。

老六将人推开，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去去去，饿死我了，我只吃肉不喝酒！”



老板娘嗤了一声，转头一步三扭地走了，待人回了后厨，老六才继续道：“屋里虽是空的，但我们进去探查了一圈，发现有地窖。地窖又和下山的路连着，应该是个方便逃跑的密道。”

“下山的路通往哪儿？”

“我留了两个去探路的人，还没回来。”



秦岚之点点头，若有所思：“有趣……”

“教主？”

“她对我们没敌意，消息又如此灵通……”秦岚之道，“这地方偏僻，店开在这里就没想过要赚钱。唯一的可能，她是专门贩卖消息或者……卖其他的东西。”



老六想起笼子里的人：“人贩子？”

“难说。”秦岚之道，“边境之地，什么都有可能。多留心。”

“是。”



虽说要留意这家店的古怪之处，但一行人还要赶路，不便在此久待。秦岚之只让几个暗卫留在暗处盯守——若这女人真是贩卖消息的，很可能会将他们途经此处的消息卖给武林盟。

女人若是有放消息的举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起来。



留好人手，一行人继续赶路，到得半夜他们才终于到了边境前的第一座城。

荧州紧挨边境线，地大而荒凉，许多地方不适合住人，因此城与城之间路途遥远。这里能看到许多奇装异服的外域人，卖得货物也很稀奇古怪。



路上他们还遇见了一队人贩子，骆驼走在前头，驼铃轻响，后头用绳子拴着一个又一个的青年、小孩儿。都是要卖到外域去做奴隶的。



老六咬开水囊的盖子，气势汹汹地灌了一口：“他奶奶的，这些人就知道欺负自己人！”

小月儿皱眉看着那些小孩儿，攥紧了手指，可当下他们还有更要紧的事去做，不能节外生枝。



原本一行人要继续往前，却意外收到了梅雀传来的消息。



老六一看消息就大吃一惊，立刻回头找去马车。

车内，秦岚之正哄着谢喻兰再睡会儿，谢喻兰又有些发烧，口干舌燥的，在秦岚之身上怎么也躺不舒服。



“教主！前头出事了！”老六将纸条往窗里一递，道，“梅雀他们都逮到神医了，中途被姓蒋的派去的人给搞砸了！神医跑了！”

秦岚之神色一凛：“跑了？往哪儿跑了？”

若是继续往其他国家跑，可就再难追回来了！

“据说已经回来了。”老六道，“梅雀他们还在搜寻他的下落。”



消息传过来总有延迟，神医逃了这事已经不知道是多久前发生的了。

万一他们白跑一趟……

谢喻兰已经不能再承受赶路的折腾了。



这个梅雀……办得都是什么事！



秦岚之低头扫过纸条，一手摸过谢喻兰还有些发热的额头，突然想到什么，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等等！”他猛地抬头，厉声道，“往回走！回那间酒家去！”


46 我要他们陪葬！

酒家的老板娘最近接了单不错的生意。

中原武林盟要一个暂住在达达城的神医，大概四十多岁左右的年纪，为人古板、固执且非常节俭，多年只来回换两件朴素的衣衫，据说钱财都拿去给过往的客商和消息贩子了，因为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很多年。

最近一次有人见到他，就在靠近边境的达达城。达达城主的小儿子患了重病，药石无用。最后辗转找到了神医行踪，为了将人带去达达城，竟欺骗对方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人的线索。



神医一去就是几个月，最终发现被骗，治好人后便要离开。可达达城主不想放人走，便蛊惑他说以达达城的财富和势力，要帮他找人比他自己找方便得多。

神医一时动摇，便又多待了些时候，期间梅雀等人找上了门，蒋雷泽的人也找了上门。两边都想带他走，甚至为此大打出手，神医便借此机会逃跑了。



酒家老板娘接了生意，本来是帮忙传递消息，结果在熟悉的人贩子手里发现了落魄的神医，登时喜出望外，直将神医当做了摇钱树。



要知道，她这单生意不做也就罢了，但做成了可够她吃三年了。谁能不心动呢？

酒家老板娘将神医关在林子后的山洞里，每日送饭食去，无论神医说尽好话，她也不理不睬，权当自己听不懂汉话。

同时，她心里打着不小的算盘，同武林盟主传信讨价还价。最近两天，她又发现一件事，那群魔教的人似乎也在找大夫，指不定就是在找这位神医。



想起边境上的传言，说魔教的人一直在四处找人，武林盟的人反而按兵不动了。这更证实了她的猜想。



魔教也在找神医。而武林盟的人因为知道神医已在自己手上，所以才不慌不忙。



酒家老板娘展开信纸吹干墨迹，看着上头的字，嘻嘻一笑。

既然两边都要神医，那自然是谁开价高，她就将人给谁。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这个渔翁只要看情况收网就好。



哎呀呀，真是难得的好生意！



酒家老板哼着小曲，将信纸卷起来塞进小竹筒里，再挂在后院信鸽的脖子上，确定系好了，才将信鸽捧起来准备放飞。



正此时，一声“嗖”的破空之声响起，一枚暗器“笃”地精准穿透了信鸽脖颈上的竹筒。

竹筒应声裂成两半，落在地上，老板娘尚未回神，一道黑影已经唰地从眼前闪过，捡起了那纸条。



“你们是……？！”



老板娘诧异不已，这不是魔教的手下吗？

他们居然没走？



想到此，老板娘何等人精，立刻反应过来了。她转头就往山洞的方向跑，身后的人穷追不舍，很快挡在了她前头。

“让开！”老板娘气道，“这是我家！”



留下盯守老板娘的暗卫晃了晃手里的纸条，面无表情：“不好意思，恐怕要借‘你家里’人一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时候还嘴硬？”暗卫将纸条收起来，又拿手指在嘴边打了个呼啸。很快，不远处也有呼啸声传来。



老板娘气急败坏：“我好吃好喝招待你们！你们居然监视我！”



暗卫耸肩：“教主之令，不敢不从。多有冒犯，抱歉了。”

说着抱歉，那表情语气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后面又跟上几个暗卫，将老板娘肩膀一压，拿绳子捆了，拍了拍手道：“委屈你先这样待一会儿。”

“江湖规矩！半路劫别人的生意是大忌！”老板娘还要叫嚷，暗卫干脆往她嘴里堵了手帕。

“我们只是借他一用，不跟你抢生意。”暗卫说着就往山洞里走，“这不算破坏规矩。”



洞里很黑，大白天也燃着火把。

这山洞不算深，尽头摆着石桌石椅，上头放着蜡烛、药箱、茶杯等物。但看得出没什么人用，茶壶茶杯上积了浅浅的灰。



几本残页散落在地，暗卫低头捡起来看了看，都是些不知所云的市井故事，有香艳的也有传说神话。应该是老板娘拿来给人打发时间用的，只可惜，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简易的笼子里铺着草席、被子。

被子上坐着一人，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头发披散而下，纠结成团，脸上也黑漆漆的。



“神医。”暗卫在笼门前蹲下来，轻声道，“您是宣尉，宣神医，对吗？”

男人依旧不抬头，不搭理，仿佛听不见。

暗卫又道：“神医，我们能救您出来，也能送您回家。只要您救好我们家夫人，无论什么条件您随便提，我们教主都能答应。”



好一会儿，宣神医才缓慢抬头，两眼无神地看着人，道：“有病人？”

“是！”

“什么病？”

“受过内伤，又撞伤了头，醒来后便不认得人了，经常觉得自己是别人，会说胡话，但日常生活能自己料理。”

“嗯。”宣神医点了点头，又闭上眼不说话了，也不知他这声“嗯”是什么意思。



“神医？”暗卫有些着急，又不敢怠慢了人，“我先将您放出来，咱们好好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不必。”神医喃喃，“在这儿待久了，倒也觉出几分好处。”

“什么？”

“我这辈子救了无数人，承蒙厚爱，被尊称一声神医。但那又如何？我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



暗卫有些疑惑：“神医也……生了病？”



“心病难医。”宣神医靠在笼子上，缓缓道，“我想尽了办法，治不好自己，也治不好爱人。爱人过世后，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她。”

宣神医顿了顿，语气沧桑又绝望：“但已经这么多年了，希望越来越小。我固执地不放弃，只要我还在找，心里就总能得些安慰。但不过是自欺欺人。”



暗卫想起之前得到的消息，劝道：“您别这样想，您要找谁？尽管告诉我们，教主一定会帮您的。”



“每个人都说要帮我。”宣神医讥笑一声，“但不过都是想帮他们自己。世人无不自私。”

“……”

“他们有求于我，自然什么都应。一旦我没了用处，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万壑宫说到做到！”暗卫立刻道，“别人我不敢说，但教主答应过的事从未失信于人！”

神医眼皮子动了动，似乎有些心动，但很快他又嗤笑一声，摇摇头：“我已听过无数次相同的话了。”



“我早已身心俱疲，现在被迫停下来，在这里关了些时日，反而想通了。”宣神医道，“命该如此，没法强求，此后只想卸去大夫身份，归隐山林，做个凡人终老一生……”



他又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其实死在这里也挺好，我太累了……只是没脸下去见爱人……”



“神医！”暗卫一听急了，一把打开了笼门，将人拉了出来，“您这么精湛的医术，若不用来造福世人，岂不浪费！你们大夫、你们大夫不都讲究悬壶济世吗？现在有病人在您面前，您当真不管？！”



宣神医没骨头似地被暗卫提着，再不说话了。



暗卫急得眼眶都红了，先将人带出山洞回了酒家，给对方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押着老板娘做饭。期间他不断地劝慰神医，但神医不吃不喝，仿佛真要绝食一般。



好在，翌日下午，秦岚之等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他们临走前还顺便救了被贩卖的那群小孩儿，一路带了回来。

小月儿去安排孩子们的住宿，秦岚之抱着谢喻兰往屋里走，步伐匆匆，脸色铁青。



“教主！”暗卫从楼上奔下来，急急道，“神医已经一天不吃不喝了！”

“灌也给我灌下去！”秦岚之眼神狠厉如狼，咬牙切齿道，“这病他是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他发狠地抬头看向楼上：“我奔忙数月，就为了找他。临到头了，他别想给我来这套！”



暗卫又看向秦岚之怀里的人，惊道：“夫人怎么了？”

老六安顿了马车急匆匆进门，大着嗓门儿道：“还能怎么了？病情恶化了！之前就一直断续地发烧，现在高烧昏迷了。那人真是神医？快把他带来！”

暗卫：“！！！”



毒一戒拿着药壶匆匆跟过来：“来来，再喝点！”



秦岚之坐在椅子上，将软绵绵又滚烫的人抱在怀里，缓慢地喂药。

毒一戒这一路冷汗直冒，生怕出了差错，好在离开酒家前他熬了不少救命药带在身上，但此刻也只能吊着谢喻兰一条命，其他的，他真的是帮不上忙了。



“这么烫？不行啊！”毒一戒探了下谢喻兰的额头，搓着手道，“这药再喝就没效果了，要抓紧时间。”

“喻兰，喻兰？”秦岚之紧紧抱着人，不敢松手，贴在对方耳边轻唤，“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给我点反应，喻兰？”

谢喻兰眼皮动了动，但很快又没了意识。他脸上泛红，浑身冒汗，一会儿冷一会儿又热，不时还梦呓着“疼”。

也不知到底是哪里疼，旁人束手无策，听得心都要碎成渣了。



秦岚之上天入地没有怕的，但此刻却帮不上忙，这种无力感深深地挫败着他。他搂着人，抬头时眼眶发红，嘴唇微微颤抖，眼底布满血丝，喝道：“把人给我带下来！他要死也得死在救好喻兰之后！”



老六冲得最快，一脚踹开门，直接将人扛了下来。

“你是大夫！”老六将人往地上一放，指着谢喻兰道，“你看看他！你真的能见死不救吗？！”



闭眼打坐一天的宣神医终于睁开了眼睛，朝谢喻兰看了眼。

只一眼，他就皱起了眉，随即又看向秦岚之。

秦岚之紧紧地抱着人，又急又怒道：“宣尉是吧？我不管你为什么想求死，只要你眼前还有一个病人，你就不能放着不管！若是想见死不救，那你当初为何要当大夫？！”



宣神医喉咙动了动，半晌又闭上眼，一副随你如何的架势：“我已不是大夫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秦岚之弯下腰，一把拽住宣尉衣襟，将人拖到自己面前来，“你若真想死，等你治好他，你想怎么死我都满足你。但如果他在我眼前咽了气，宣尉，不管你家里还有多少人，我要他们陪葬！”

“你！”

“一家人不够，就两家人，两家人不够，就三家人！我要你看着他们在你眼前咽气！”

宣尉行医多年，也算是什么话都听过了，但这样狠厉绝情的还是第一次。

他瞪大了眼睛：“你这人……”

“不仅是你的家人。”秦岚之一字一句，眼神冰冷至极，仿佛已在看一个死人，“我连你家一只狗、一只猫，连你家的祖坟我都不会放过！”

“……”



老六见教主有要失控的趋势，忙上前将神医拉开了：“教主，你冷静点！”



秦岚之深吸口气，好不容易忍下了心中嗜血的欲望，哑声道：“怎么样，救还是不救？”



“你这样胁迫于我，我更不愿意……”宣神医的话还未说完，小月儿抱着一堆脏衣服从门外进来了。

“教主，孩子们都安顿好……”



她话音一顿，察觉出门内气氛不对，一时不敢开口，小心地往墙边躲了躲。

她已经许久没看到教主这么生气的样子了，上一回看见，还是因为夫人被蒋家人报复出了事。



她怕这时候触教主霉头，忙想躲过去，准备去后厨把那些孩子们的衣服洗了。

原本没人注意到她，可哪知，那个一脸古板，置生死于度外的男人突然叫住了她：“你等等！”

小月儿：“？”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宣尉的声音转了过去，落在了小月儿脸上。

小月儿：“？？？”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哟！


47 大公子生了吗？

宣尉什么也顾不得了，飞快朝小月儿走去，到了近前又不敢太过靠近，仿佛生怕吓走什么般，屏着呼吸仔细端详小月儿的模样。

太像了，太像了！简直跟他过世的妻子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



小月儿的长相不算明显的异域人士，但五官随着年纪增长愈发立体，鼻子挺翘，薄唇不笑也似有三分笑意，娇媚不足却灵动柔美，大体还是像汉人的，只是仔细瞧，又能看出几分未显成熟的异域风情。

那双蓝色的眼睛是点睛之笔，尤其在日光下看起来，仿若华美的宝石，顾盼生辉。



秦岚之很早以前就想过，她应该是个混血。

可能父亲是异域人士，母亲是汉人，也可能是反过来的。

他暗中让老七、老八探查过小月儿的身世，只可惜当年那场洪灾把一切都摧毁了，大量的人员搬迁他乡，很难再寻到线索。



原本所有人都不抱希望，没想到命运早在其中布下棋子，绕了这么大一圈，因果竟然在这时候首尾衔接上了。



“你、你多大了？叫什么？家乡在何处？”宣尉浑身都要发起抖来，双眼发直地盯着小月儿快速问道。

小月儿：“……”

小月儿不知这是怎么了，迟疑地看了眼秦岚之。



秦岚之可没耐心让宣尉这时候搞什么父女相认的温馨情景，再感人，眼下也打动不了他分毫。何况万一宣尉认错了人呢？

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就这样错过了。



秦岚之半分没有利用他人的愧疚，向老六使了个眼色，抱着昏迷不醒的谢喻兰站了起来。



老六立刻上前分开那二人，侧身挡了宣尉看向小月儿的视线，推着小月儿进了后厨去。

“出了什么事？”小月儿低低问。

老六意味不明地看了宣尉一眼，回道：“你什么都别说，教主有他的用意。”

小月儿点头，不管宣尉再怎么喊也不理不睬，径直去了厨房，将门关上了。



老六站在门外，负手在后，如一尊高大的石雕守卫，挡在了门前。



“她……她……”宣尉推不开老六，又喊不应门内的人，只得转头朝秦岚之道，“她是什么人？”

“想知道，就先治好他。”秦岚之头也不回往楼上走，淡淡道，“你若是把人治好了，要问什么都可以。”

宣尉追了几步，又回头朝厨房看，不确定这是不是秦岚之用得诡计，一时犹豫不决。

秦岚之推开房门，朝楼下看了眼，适时地抛下钩子：“小月儿是我万壑宫中人，我是在盛州将她捡回来的。”

“！！！”宣尉猛地抬头，速度太快，甚至听到了脖颈咔地一声，“盛州？你确定是盛州？她、她那时候多大？”



秦岚之又不说话了，点到即止，抱着人进了门。

宣尉一咬牙一跺脚，嗐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往楼上跑，急得额头都冒了汗：“来个人帮忙！”

毒一戒立刻跟了过去：“我来！”

“把我的药箱拿来，我再开个方子，现在就去捡药。等我出来时，药必须要熬好了！”

“明白！还有什么要吩咐？”

“烧盆热水，还有……”宣尉的声音渐远，老六伸长了脖子，看着人进了房间后狠狠松了口气。



片刻后，毒一戒拿着药方冲出来。他身上大部分的药材都有，不用出去现找，倒是方便了许多。

几名暗卫跟在后头，烧水的烧水，拿东西的拿东西，忙得一团乱。



厨房门微微打开一条缝，小月儿悄声问：“好了吗？”

老六看她一眼：“……唔。”

小月儿其实在看到宣尉的第一眼便已有所感，纠结地捏了捏手指，小声问：“那是……我爹吗？”

“也许。”

“当年我太小了，爹又经常外出不在家，我对他的印象太模糊了。”

“你还记得什么？”

“我娘是外族人，具体是哪儿的人我也不清楚。”小月儿搬了根凳子在门口坐了，撑着腮帮子盯着楼上看，“只知道她是被卖过来的奴隶，从主家逃出来后，被我爹救了。他们应该是日久生情……”



以前老七、老八帮忙找过人，老六自然也知道这其中内情。

不过他们都以为这事没戏了，哪料会突然柳暗花明？

人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楚。如果当年教主没救下小月儿，如今再遇到宣尉，可能就没那么容易让他出手帮忙。

但也说不一定，万一教主没救下小月儿，可宣尉后来找到了她呢？那也许，宣尉就不会去达达城，中途也不会耽搁这么久。

又或者，宣尉没找到小月儿，教主也没救下小月儿，命运的交汇点在某处遗漏，擦肩而过。可能宣尉早早就卸了神医的身份，隐居去了，那么教主就很难找到他，也就治不好夫人。



无数种可能在一瞬间交织，又分散而开，错过哪一个环节，未来都会变得大不一样。



但幸好，幸好他们身边有小月儿，宣尉也被他们找到了。



“如果他真是我爹……”小月儿有些紧张，心里很乱，但第一件想到的事却是，“他明明是大夫，居然见死不救！太过分了！”

老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落山又升起。

老板娘被关在酒窖里，睡醒了就骂，骂累了吃了东西又继续睡。

中途宣尉出来过一次，脸色发青，看得出来十分疲累。毒一戒一直守着，见他出来立刻端上熬好的汤药，始终保持汤药是温热的。

宣尉端了药进门，毒一戒又摸出颗丹药来，塞给对方：“这个能补充一些体力，您用点吧。”

宣尉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了谢。



门合上时，毒一戒和暗卫们在缝隙里窥见了始终笔直坐在床边的教主。

他背对门的位置，看不见神情，但脊背肌肉绷得很紧，地面上隐约有血迹，他一手正死死地握着另一只苍白的手。

他们十指交握，仿佛这一刻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也或许是单方面的——秦岚之死死地抓着谢喻兰的手，将对方的呼吸当做了自己的精神支柱，片刻不敢分神。



“你着急也没办法，得把脑后的淤血放出来，稍有差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宣尉低声道，“他坚持了这么久，已是很不容易了。这事……九死一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别废话。”秦岚之声音压得很沉很低，带着沙哑，“我只要他活。”

宣尉叹气，将汤药递给秦岚之：“你来喂吧，照我说得做。”



一直到翌日下午，秦岚之滴水不沾，连宣尉中途都吃过饭，睡过一觉，他却半步也不愿离开谢喻兰。

最危险的时候，谢喻兰一度停止了呼吸，秦岚之一直在为他输送内力，护住心脉。但脑袋的事，再好的大夫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好在只是短短的瞬息间，谢喻兰仿佛知道有个人一直拽着他不放，又艰难地吐出了口长气。



秦岚之感觉自己也去鬼门关走了一遭，见谢喻兰的胸膛重新开始起伏，他整个人埋下头去，将额头抵在谢喻兰手背上。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卑微到了泥地里，第一次开始在心里祈求上天，不要对他这么残忍。



待谢喻兰情况平稳，宣尉又喂了他一颗丹药，压在舌下。片刻后，有秦岚之的内力护体，加上丹药的作用，谢喻兰脸上缓慢地恢复了一点颜色，但嘴唇依然苍白，太阳穴和眉心之间隐隐发青。



这一幕，让秦岚之想到了那些死前回光返照的人。

他焦虑地抬头看向宣尉，宣尉安抚他道：“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别担心。他的意志力很坚定。”

宣尉在谢喻兰身上扎满了针，尤其脑袋上，几乎像个刺猬。

比头发丝还细的针头埋在皮肤深处，偶尔合着脉搏轻微跳动，彰显着这个人还活着。



“你们也是运气好。”宣尉疲累地出了口气，靠在床边道，“这九九八十一根针，我很难用到。它们也是唯一还存在世间的一套针，是我师父当年传给我的。有一年盛州洪灾，我为了找人，差点给弄丢了。”

他摊开手：“若是当时弄丢了，今天我也救不了他。”



大概是想让自己和秦岚之都放松一些，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

秦岚之目光专注地看着谢喻兰，也不知听没听。



“这套针出手，就代表病人病重，很难救回来。其实我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宣尉道，“要么就能救，不能救的也用不到这套针。我记得那一年，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我在外出诊，没能及时赶回去……”



宣尉眼神放在远处，回忆道：“我要养家，又不能让人发现妻子的身份，因此压力很大。我常一出诊就十天半个月也回不去，便将她们母女俩藏在偏僻的村落里，因为买下她的主家一直在找她……”



“她不是汉人，有一只眼睛是瞎的。但那不影响她的美。”宣尉道，“她善良，温柔，哪怕遭遇了世间最恶毒的事，也依然坚强，愿意相信他人。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于是被她深深吸引，带着她四处躲藏。日子虽困苦，但也幸福。”



“后来我们有了个女儿，她长得很像她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宣尉探了探谢喻兰的脉搏，换了几根针的位置，又继续道，“那场持续了半月的暴雨引发了洪灾。在那之前，又因为霍乱，接连几个村庄挨着死人，感染扩大，我怕牵连她们母女，一直没敢回家。”



哪里知道，行脚商将霍乱带去了村庄。他的妻子跟他学了不少医术，虽不精，却也知道一些基本。她发现事情不对，来不及留信告知丈夫，抱着几岁的女儿仓促离开了村子。

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她和丈夫失去了联系，被人流推着往南行去。

不知走了多少时日，洪灾来了，山上的泥土被汹涌冲下，带着巨大的树根、树干，还有一些被冲毁的房屋木材。



“我找到她时，她被埋在树干下头，淤泥淹了她半边身子。”宣尉道，“虽然人救回来了，那之后却落下了心病。”



她弄丢了他们的孩子。

在极大的愧疚和痛苦中，很快去世了。



明明治好了妻子的身体，却依然没能将人救回来，也没能找到女儿。宣尉因此遭受了重击，他感到自己“神医”的名头毫无用处。



秦岚之这时候才微微动了，双眼依旧落在爱人脸上，道：“那就没错了。我是在盛州遭遇洪灾的附近捡到了她，那时候她大概三、四岁左右，也可能年纪更大一点，因为太瘦了。”

宣尉狠狠吸了口气，眼眶猛地红了，落下了泪来。

秦岚之转头，拍了下宣尉的肩，肯定道：“她确实是你的女儿。”

宣尉捂住脸，片刻后才嘶哑地低低哭出了声。



又三日后，谢喻兰醒了。

这几日秦岚之和宣尉衣不解带地守着他，等低烧过去后，他迅速地恢复了过来。



刚睁开眼，谢喻兰还有些懵，无数记忆混淆在一起，让他混乱极了。

他盯着狂喜的秦岚之，转头又看向旁边松了口气的宣尉，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了水盆、剪刀和银针上，还有地上早已干涸变深的血迹。

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能看见了，只沉默片刻，嘶哑地开口，语气有些懊恼：“……生了吗？”



秦岚之：“……？”



宣尉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掰开他的眼睛观察了一下，回头道：“刚醒，脑子还有些乱。应该过两日会缓慢想起来。”



秦岚之：“……”



谢喻兰看向秦岚之，好奇地问：“大公子，生了吗？”

“……”秦岚之动了动喉咙，爱人清醒的感动和喜悦已然消失，脸色青青白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喻兰还在问：“我怎的晕过去了？是接生太累吗？”

“……”

“你怎么就下床了？身体没事吗？生了小子还是姑娘？”



秦岚之：“……”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微笑，咬牙切齿：“神医喜欢小子还是姑娘？”

“我？我都行。”谢喻兰抬手搔了搔脸，他察觉自己浑身无力，连手指都很难动弹，想来给大公子接生是不太容易的一件事。

可惜他记不得过程了。



他略遗憾道：“可以让我看看孩子吗？”

“……”

作者有话说：

秦岚之：不如你来生一个？


48 无可替代。

孩子是不可能有孩子的，他们这行人里，年纪最小的也就小月儿了，总不能让小月儿临时充数。

谢神医现在是傻了点，但也没到智障的地步，这可糊弄不了。



好在谢神医眼下很疲累，醒了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看孩子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秦岚之简直哭笑不得，先前的感动全都化成了泡沫，明明刚闯过了生死大关，却仿佛只是老天爷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教人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可奈何。

秦岚之摸了摸媳妇儿的脸，给人掖好被角，让暗卫在这儿盯着，他则带着宣尉出了门。



老六担忧道：“教主，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这几日你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秦岚之摆摆手，他这会儿心情还可以，身体虽疲惫，精神看着却还行。

“把小月儿叫上来。”秦岚之看了眼宣尉，“他们之间的事也该了了。”

宣尉激动又紧张地绷直了脊背，片刻反应过来，又忙道：“等等，让我先整理一下……”

他慌忙进了隔壁房间，洗漱换衣服，生怕自己给女儿的印象太差。



老六啧了一声：“之前看着没了魂似的，这会儿倒像个人了。”

秦岚之笑了笑：“人之常情。”



老六偷摸瞧了自家教主一眼，心说：您看着也差不多，先前跟要屠人满门似的，这会儿又有人情味了？

不过左右都是人之常情——一方是失去了重要的人失去了希望，没了精神支柱；一方是害怕失去重要的人害怕失去希望，疯狂又绝望。说到底都一样。



不过好在，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希望过去了。



小月儿也收拾了一番才上楼来，看见秦岚之站在楼梯口，行礼道：“教主……”

“去吧。”秦岚之点头，“不管是不是，都得先确认了再说。”

“是。”

“有问题就喊人。”秦岚之道，“老六在外头守着。”

小月儿撇撇嘴，撸起袖子弯起胳膊，得意道：“就他那个样子，再来十个我也能一招就撂倒！”

老六呵了一声，竖了大拇指：“不愧是我万壑宫教出来的人！”

小月儿一笑，紧张的情绪倒消散不少，几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里头一阵叮铃哐啷的慌乱声，随即门被拉开了。



“请、请进。”宣尉擦了擦额头的汗，让开路，小心地打量着人。

小月儿扬起下巴，背着手，学自家教主俾睨天下的模样，嗯了一声，从容迈进了门。



房间门关上，周围安静下来，毒一戒失笑道：“关键时候，咱们小月儿还是能撑住场子的。”

老六点点头，又叹道：“如果真是……那也是一桩好事。”

“咱们万壑山上好久没有好事了，之前还是教主大喜……”毒一戒看了眼教主，道，“这回若是双喜临门，咱们可得好好庆贺一下！”

秦岚之点点头，大方地允了：“可。”



趁着谢喻兰在休养，秦岚之终于腾出手来收拾武林盟那边了。

日升月落，信鸽来回几趟，老七、老八几人已将武林盟搅合得一团乱，还放出不少关于蒋家的龌龊事，让蒋家一次次威信扫地。

老七的意思很简单：以前任由你们说，那是万壑宫懒得计较。真当我们没办法收拾你们？呵，万壑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一次肃清所有乱七八糟的事给你们开开眼！



最好笑的是花三不顾阻拦下了山，让老九在万壑宫守着，自己去参加了武林盟主选举。

武林盟本来嗤之以鼻，结果花三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比到现在，还一场没输过。

男人们不甘心，又说起花三是魔教妖女，练了邪法，一来一去竟是无聊地打起了嘴仗。但凡途经某茶楼、酒馆，总能看到这些武林盟的男人喝着酒调笑花三，还爱编排人家和魔教教主及长老们的绯闻，把故事说得香艳又下，流。

这下原本同武林盟站在一起的，以女人为主的几个大门派不干了。



甭管人是正是邪，赢了就是赢了，有目共睹，抵赖不了。

你们臭男人什么腌臜事做尽了，还不是一样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连蒋雷泽家出了那么大的丑闻，他不也一样稳坐武林盟主宝座？

哦，现在换成你们赢不了女人，就叽叽歪歪说人家邪门歪道了？说便说罢，还非要扯那些香艳的话本故事，还尽往下三路说，恶心不恶心？丢人不丢人？



万壑宫趁机在里头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于是武林盟里又分裂出了几个派系，互相看不顺眼，女人们有志一同地站了花三——甭管是魔教还是别的，要是能出一个女盟主，她们也开心。

几个比较古老的门派，叱责这些女人为主的门派是妇人之见，看不到万壑宫的阴谋。

早就想让武林洗牌，顶替那些大家族的新势力、新门派，自然是站了花三，跟着万壑宫一起在里头搅混水，但面上又要八面玲珑，哪边都不得罪。



总之，是一场好戏。



武林盟一团乱，为了争盟主之位，彼此多有嫌隙和疑心。这下蒋雷泽想怂恿人去万壑宫也没了戏，没人响应，万壑山下的人稀稀拉拉东凑一群，西凑一堆，成不了气候。



待谢喻兰养好身体，已又过去月余。

宣尉和小月儿成功相认，宣尉感激秦岚之救了女儿，对谢喻兰的照顾自然是尽心尽力。一行人收拾行李往回走，还押上了酒家老板娘做证人。



这期间谢喻兰时好时坏，偶尔想起前事，偶尔又稀里糊涂。但情况显然在慢慢好转。

秦岚之常逗他：“神医，我生的是小子还是姑娘啊？”

谢喻兰糊涂时，便会答：“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完了，孩子呢？丢哪儿去了？”

然后带着人四处找孩子，见了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襁褓里的婴儿，但要说孩子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色，襁褓是什么颜色，他又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谢喻兰正常时，便会面红耳赤，他事情还记不全，却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夫，更不会接生。况且哪儿有男人生孩子的？简直荒谬！



谢喻兰便会躲着秦岚之，不答话也不看人，实在躲不过去了，就拿袖子掩了面，任凭秦岚之怎么哄都不愿露出脸来。

他耳朵尖烫红一片，在袖子后咕哝：“你欺负人！”

秦岚之笑得不行，轻轻拽了他的袖口，道：“不欺负你，你看看我，看看我？”

谢喻兰抵死不从，秦岚之没办法，便将人整个抱进怀里，哄道：“好，不看我，但也别生气。”



谢喻兰闻着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便生出几分羞意和愉悦来，最后转头埋在男人肩膀上，侧脸看着人笑。



秦岚之被他撩得受不了，捏了他下巴就追过去吻，谢喻兰也不躲，同他唇舌纠缠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



如此走走停停，比他们赶路时速度慢了不少。

两人也算重新游历了一遍大好河川，边吃边逛，买了不少小玩意。

仿佛回到了刚热恋的时候。



快回到橘台镇时，一日，谢喻兰半夜裹着被子披着头发从秦岚之房间里跑了出来。

他跑得很急，鞋也没穿，脸上尽是惊慌、羞窘和狼狈。

只是还没跑下楼，就被人从后拦腰抱了起来。



谢喻兰惊呼出声，被男人捂住了嘴，对方在他耳尖上吻了一下，声音黯哑：“爱妃这是怎么了？”

谢喻兰发出羞窘至死的呻，吟，将头缩进被子里做缩头乌龟，难堪道：“别说……”



秦岚之还没反应过来。夜里谢喻兰又拿了宠妃剧本，两人正如胶似漆，放肆快活，半途谢喻兰突然推开人就跑，一脸惊慌，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

秦岚之赤，裸胸膛，下身只围了单衣，草草遮了。他也赤着脚，抬手去掀被角：“爱妃？是哪儿不舒服？本王弄痛你了？”

“啊啊啊啊——！”



谢喻兰惨叫出声，脚趾蜷缩，浑身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闭嘴闭嘴！”他满脸烫红，伸出手来捂秦岚之的嘴，“别说了！”



秦岚之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诧异地看他：“清醒了？”

谢喻兰：“……”



秦岚之笑得胸口震动，谢喻兰挣扎无果，被他强行掳了回去，一把压进了被褥里。

“爱妃……”

“你还来？！”

“好好，不说。”秦岚之笑得眉眼弯起，拉开被角，凑过去吻在爱人额头上，“醒了？是真的醒了，还是只记得一部分？”

“……”



见人不说话，秦岚之了然道：“全都想起来了？好了？”

“……”



谢喻兰慢吞吞地转开视线，干巴巴道：“没有，想不起来。”

“撒谎。”秦岚之握住他的手，轻吻在指尖，“你想起来了，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



谢喻兰看他的眼神，他是绝不可能认错的。

那些年一起走来的弯路、岁月的痕迹，全都落在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他眼尾的绯红越来越明显，像是动情，又像是羞窘所致，垂眸不看人时，睫毛颤抖，带着谢家骨子里的矜持和儒雅，还有那只属于他的可爱。



他的喻兰回来了。

秦岚之笑容微微收敛，眼眶里含着热切，仿佛有无数的话想说，这一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俯身亲吻，谢喻兰微微张嘴，接纳了他。

他们像是一下将时间拉回了秦岚之那日下山之前——早起后，谢喻兰替他穿好了衣服，秦岚之则和往常一样，替他梳好了头发。

他们吃了饭，在竹楼里打发了时间，一盘棋没下完，秦岚之便被调虎离山的消息引走了。



离山前，谢喻兰嘱咐他：“记得买橘子回来。”

“知道。”秦岚之捏了捏爱人手心，又道，“还想吃镇里的炸果子吗？”

谢喻兰想了想：“要长胖的。”

秦岚之失笑：“你这意思，就是让我买。”

谢喻兰乐了，凑过去偷了个吻，两人对视，满眼的情意浓到化不开。



而后，他们便差点阴阳两隔。

这数月，他们又绕了一大圈，重新努力地认识彼此。哪怕谢喻兰不断地遗忘，秦岚之也耐心地陪着他，守着他。

不管重来多少次，谢喻兰还是会爱上秦岚之，只要他是秦岚之。

而不管谢喻兰隐藏了多少秘密，他都是秦岚之心尖上的宝贝，无可替代。



如今，两人的吻仿佛接上了那日离山前的吻。

又仿佛中间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谢喻兰好好地待在宫里，傍晚时分，他的秦教主便带着橘子和炸果子回来，身上染满了镇里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们像往常一样吃晚饭，谢喻兰吃多了炸果子，便被秦岚之抱在怀里揉着肚子消食。

他们一起看月亮，一起研究为何山上的橘树就是不成活，秦岚之会显出懊恼的模样，谢喻兰便笑着抱住他，对他说没关系，慢慢来，日子还长。

然后他们在竹楼里继续没下完的棋，待到入睡时就相拥而眠。日子平凡而简单，细水长流却令人沉溺其中，不舍得放开。



“欢迎回来。”秦岚之声音微抖，将人拥进怀里，“以后别吓我了，好不好？”

谢喻兰点点头，又伸手抚过男人的鬓角，发现了几根白头发，心里发疼。

他想起来自己糊涂时，偶尔会将秦岚之当做敌人，秦岚之疑惑过，后来自以为找到了答案。但谢喻兰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从未有过为了让自己舒服一些，为了逃避现实，而将这一切扔到秦岚之头上的想法。

无论是被谁背叛，无论有多痛苦，他都没想过“如果这一切是万壑宫所为就好了。”



他只是在那段糊涂的记忆里，隐约记得自己要找一个人，那个人很重要。

可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他的潜意识里尚有谢家灭门所致的愧疚、自责和痛苦，于是他知道，要找到那个人，得顺着谢家灭门的线索。

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不清楚，可他知道只要抓着这一点不放，他就能见到那个人。



就像当初他对武林盟失望，对蒋家有所疑虑，于是干脆豁出去地前往了橘台镇时的心境一样。只有和灭门案扯上关系，他才能见到那个人。



他和秦岚之的相遇，是同谢家灭门有关的，这一点无论如何抹不去。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们也许就会错过。

这样的矛盾感，让他感到匪夷所思。于是便在记忆深处埋下了混乱的种子。



不过这些事……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给他听吧。

谢喻兰闭上眼，抱着秦岚之，想：他们还有很长的日子，重新了解彼此。



夜深了，两人的心跳仿佛要合二为一，伴随着彼此的呼吸，天长日久，沧海桑田，再不会分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过两天会完结V。大家赶紧看哦。之后会更新番外，番外分两个部分，看不看大家随意嗷。1.回山后的日常。2.平行空间里，如果谢家没被灭门，他们的相遇相识。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海星玉佩，鞠躬！这篇文来源一时脑洞大开的梗，觉得好玩就写了，本来预计要短一些的，结果还是絮叨地写了这么多字。总之，大家看得开心就好啦。隔壁新坑已开，欢迎收藏。w


49 甜蜜日常（一）

回山之后，谢喻兰已恢复了许多，只是还需漫长的时间来用药调理身体。

因他之前内伤未愈的缘故，身体较之以前更为虚弱，秦岚之简直将他当做了眼珠子，随时随地跟在屁股后头，片刻不分离。



正在参加武林盟选举的花三得知好消息，特地在当地买了一些特产和小玩意让万壑宫的人送回来，里头还有一封长信，写明了最近武林盟里发生的事。

谢喻兰看得津津有味，敞着衣衫躺在竹楼窗下的躺椅里，一边吃着花三寄回来的小零嘴，一边呵呵直乐。

秦岚之盘腿坐在他对面，正复盘上一场棋局，闻声不悦地瞄了他一眼，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桌上，道：“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连我都不理了？”

“蒋家居然提议如果打下万壑宫，万壑山和橘台镇的地盘由参与者来分。几大家族动了心思，都想在橘台镇扩建分舵或者建立瞭望塔，为此他们内部起了争执，谁也不服谁，几度在公共场合大打出手，彻底撕破了脸。”



谢喻兰放下信，抬眼看向秦岚之：“蒋雷泽此人，别的不提，城府是真得极深。他知道万壑宫是打不下来了，反而利用万壑宫挑起几大家族的争端，大家闹得越乱越好，也就没人纠结蒋家的事了。”



一旦几大家族自己乱成一锅粥，加上新势力、新门派们在其中煽风点火，要乱一起乱，到时候蒋家反而多出一条生路，就算地位不如从前，蒋家的子弟也不至于被彻底孤立出武林盟。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家都乱，敌人的敌人就成了朋友，总有人会转头利用起蒋家——这时候不管是利用还是被利用，总比被所有人孤立要好。



不得不说，为了蒋家子弟们，蒋雷泽还真是豁出去了。



秦岚之冷哼：“他算盘打得再好，江湖终归是强者为尊。待花三拿下武林盟主之位，蒋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谢喻兰有些担忧：“武林盟真的会认同花三吗？”

“江湖规矩，谁赢了就是谁。从来也没有魔教不能参与的说法。”秦岚之道，“就算他们不认同，有万壑宫给花三撑腰，其他人也闹不起来。”

谢喻兰知道秦岚之自有准备，便也放下心来，想想又觉得好笑：“争来争去，最后若真让花三拿下了武林盟主，倒也是一场好戏了。”



秦岚之不答话，暗沉的目光扫过谢喻兰敞开的衣衫，大片光滑白皙的肌肤袒露在眼前。那个原本矜持、儒雅的谢三公子，经失忆一事后反而放开了些，一条腿还大喇喇搭在秦岚之腿上，时不时蹭一下，撩得秦岚之想动又不敢动。



堂堂秦教主仿佛一只被揪住了后颈的大猫，尾巴甩来甩去，目光发绿，可就是不敢下口。



因为宣尉说了，谢喻兰身体需要调养，经不起折腾。

宣尉还开了药方——房事一月一次足矣。



简直要了秦岚之半条命。



秦岚之无奈地抱住媳妇儿一条腿，顺着小腿一路往上摸。如今天气虽冷了，但竹楼里燃着炭盆，窗外挂了毛毡，风进不来，屋内温度很高，因此谢喻兰有些热，干脆敞了衣衫赤脚窝在躺椅里。那仿若白玉雕得脚趾泛着一点粉，被一摸就蜷缩起来，落在秦岚之眼里别提多可爱了。

谢喻兰撩起眼皮看了男人一眼，倒也不躲，其实他也有些蠢蠢欲动，但神医不许他们折腾，秦岚之也克制着不敢下手，他便也不好开口。



哪怕因为想起前事，已比以前放开许多了，但骨子里到底还有几分矜持的。

可他就算不开口，也还有别的办法。



谢喻兰心里打着坏主意，勾起一点嘴角，就见他轻轻一动小腿，也不知有意无意，脚趾擦过了秦岚之的，秦岚之浑身肌肉一僵，抬眼看他，他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低头继续看信。



只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因为下意识用力，将信的一角捏得发了皱，才泄露了他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这时候谢喻兰倒感慨起自己失忆的时候了——宠妃多好啊，想干嘛就干嘛，也是他放得最开的时候。

如今回忆起来，虽羞窘难堪，却也爽快。毕竟能将自己的心情全都袒露出来，又得到了爱人的回应，没有比这更让人愉悦的事了。



秦岚之呼吸微微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躺椅里的人，手下却不老实，顺着腿一路摸上去，嫌碍事般，卷起了裤腿，又将裤带一把拉开了。



谢喻兰小腿白皙笔直，因为被护得很好，不常见光，带着水润的光泽。秦岚之手指按上去，便微微掐出一点凹痕，再用力点，便能带出肌肤下的粉色，勾起人内心的欺负欲。

谢喻兰闷哼了一声，目光从信后抬起，故作不满道：“适可而止哦。”

秦岚之敷衍地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到，手指所过之处带起阵阵灼热，谢喻兰微微张开嘴，轻轻呵气，身体不由往后靠了靠。

男人灵活的手指像在皮肤上跳舞，点燃了欲，火和热情。

渴望从内心一点点被挖出来，随即烈火燎原，片刻后谢喻兰就被秦岚之抱坐在了腿上，两人热切地亲吻起来。



无法忍耐的情绪只能从亲吻里稍作宣泄。秦岚之强势又凶狠地咬着媳妇儿的嘴唇，舌尖纠缠不放，换气时也不放开对方，只着迷地啄吻着嘴角、下巴，一手在谢喻兰腰后不轻不重地揉捏。



距离上次，已过了大半月之久。

谢喻兰情动，手指绕到男人颈后，勾着一缕发丝轻扯。

这种仿佛宣告着占有欲、控制欲的小动作，让秦岚之胸口燃起一簇烈火，似要将他自己、将爱人一起焚烧殆尽。



两人的眼里都带上了渴求，互相对视时，仿佛仅用视线就能将彼此生吞活剥。



秦岚之吐气灼热，问：“不做到最后，行吗？”

谢喻兰抿唇，后腰直发软，小小声道：“被宣大夫知道怎么办？”

“那就不让他知道。”秦岚之哄他，“乖……”

他难受得发痛，额角甚至蹦起了青筋，轻咬着谢喻兰的下唇，同人打商量：“我轻点……”



谢喻兰心里闷笑，爱死了秦岚之渴求他时急切的模样。

他佯作迟疑，对方已不管不顾压了过来，随口道：“爱妃，本王忍不得了，再忍要出事了。”



谢喻兰一愣，哈哈笑出了声，眉眼弯成细细的月牙，眼尾一点绯色蔓延开来，是最煽情的模样。



腰带滑落在地，躺椅被推开，棋盘在混乱中掀翻过去，棋子落了一地，黑白混在一处，不分彼此。

急促地喘息间，谢喻兰突然发现了这“游戏”的乐趣。戴上伪装的面具，似乎一切就更为刺激了，他便轻哼着在秦岚之耳边小声道：“大王……”



秦岚之一顿，眼底泛起血丝，手臂肌肉绷得鼓起，忍无可忍地咬了谢喻兰一口。



“别煽动我！”秦岚之难得狼狈，惹得谢喻兰笑得更欢。他这第一声还有些羞窘，可话说出口后便感到十分有趣，愈发大胆起来。

“不愧是大王……”

“你！”

“大王，喜欢听我这么叫你？”

“……”



秦岚之发了狂，理智全面崩塌，说好的不到最后，一轮刚结束，谢喻兰还没回神，就被他翻过去压在了榻上，折腾得几乎哭了出来。



当然，消息最后还是传到了宣尉耳朵里。



翌日，宣尉气势汹汹地冲到竹楼前，站在外头怒道：“尊医嘱，尊医嘱！我说了多少遍？！你们怎么回事？！以为捡回条命就可以不管不顾了？秦教主！你若是控制不住，我不介意给你也用药！”



秦岚之：“……”



秦岚之难得被外人这样吼，但自知有愧也不敢说什么，只从窗口探出头问：“用什么药？”

“硬，不起来的药！”

秦岚之倒吸口气：“……”神医你也太狠了点。



谢喻兰在被褥里翻了个身，睡得迷迷糊糊，肩头和颈侧还有被咬出的牙印。

他迷糊听到秦岚之沉声同宣尉解释，似乎试图讲道理，但宣尉被气得头顶冒烟，三句话不离下药。谢喻兰还是头一回听到秦岚之跟外人对峙时居然落了下风，觉得好笑，偏太过疲累又沉沉醒不过来，很快再次睡去，梦里也是秦岚之被宣尉追着打得滑稽模样，不自觉弯起嘴角乐了起来。



秦岚之好不容易打发了神医，回头来看，就见媳妇儿睡得满面笑容。

他疑惑地挑了挑眉，又觉得可爱，伸手摸了摸媳妇儿脸颊：“梦见什么了，这么开心？”

谢喻兰自然不会回答他。

秦岚之看了许久，低头在对方耳边温柔轻声道：“爱妃，只能梦见我。”



“唔……”谢喻兰将脸往枕头里藏了藏，秦岚之便回榻上搂着他，一起睡了个回笼觉。



初春，但万壑山上的雪还未化开，这会儿又下了小雪。等谢喻兰醒来就能看到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屋檐、树枝上会被压上一层厚厚的雪盖，小月儿会拿冰雪炖了梨，放几块冰糖和枸杞，是谢喻兰最喜欢的小食之一。



老六、老七等人还在校场上练武，待雪下大了，便会跟孩子似地打起雪仗。

那些年里，谢喻兰也跟着他们一起疯玩，秦岚之表面看着毫无兴趣，却会在四下无人时偷偷捏一个雪人，用胡萝卜做鼻子，再用枯叶加了动物绒毛做帽子，放在谢喻兰书桌上，随后若无其事地等着媳妇儿来夸他。



如今一切都和往年一样，似乎毫无区别，但又似乎多了点别的。

秦岚之带了些期待地想：等喻兰睡醒，他再做一个新的雪人，放在窗下。他一定会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本文于7.20日完结入V，正常更新番外。啵。


50 甜蜜日常（二）

谢喻兰似乎多了新的爱好。

他的面具越“戴”越多，还常自发创造出新的，搞得秦岚之哭笑不得，又不得不配合。



秦岚之在书房做事，他接过小月儿端来的水果进门，笑得如十月暖阳：“大王，休息一下吧？”

秦岚之手里的笔一顿：“……”

小月儿捂着嘴在门外直乐，秦岚之一个冷眼瞪过去，小月儿便赶紧学着自家夫人的口气，道：“大王息怒！”

秦岚之：“……”



老六和老七、老八来书房议事，见了此情景也一脸正儿八经道：“大王！花三如今做了武林盟主，那狗日的蒋畜生挑拨离间，成天捣乱，干脆让咱们去把蒋家给灭了算了！”

也算彻底坐实一把“魔教”的名头！



“花三会解决。”秦岚之放下笔，接过谢喻兰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道，“蒋家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又一顿，冷眼扫过屋内几人：“大王也是你们叫的？把嘴给我闭好了，再有下次，各自去领十仗。”



老九负责万壑宫内奖惩事宜，刚一进门听说这消息，哈地一拍手：“谁要被揍了？我亲自来！”

老六、老七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



谢喻兰笑眯眯地旁听，他就喜欢万壑宫这种气氛，只要不涉及什么大事，秦岚之平日也没什么架子。只是不熟悉他的人，见了他的模样就会害怕而已。

他对自家人有多好，多护短，从小月儿一事上便能窥见一斑——当日虽恐吓了宣尉大夫，但事情说开后，宣尉便在万壑宫住了下来，万壑宫上下得了吩咐，都待他极好。

父女俩再遇，本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毒一戒之前提议回山庆贺，却碍着谢喻兰调养身体，许多东西不能吃，一而再地拖了又拖。



如今宣尉总算松了口，最近万壑宫上下忙碌得很，还要庆贺花三做了武林盟主——也是第一位女盟主，算是三喜临门，自然得大办。



请帖由宣尉执笔，派发由毒一戒、老六及暗卫们。

甭管武林盟的人愿不愿意来，总之人手一份，除了蒋家，其他一个不落。



收到请帖的门派们，都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去吧，之前还闹着要围剿万壑宫呢，太过尴尬；不去吧，秦岚之和花三的面子如今是谁也不敢撂，况且神医宣尉还在万壑宫住着呢，以后若是有求于人怎么是好？



真真是左右进退都为难。



反而是以女人们为主的门派，答应得倒是爽快。

她们如今坚决支持女盟主，算是变相同万壑宫绑定了。



江湖多诡谲之事，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个人心。

而这些事，都被秦岚之挡在了万壑山下，不让谢喻兰操半点心。



后厨张罗的事被小月儿包圆了，花三得知消息，盟主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赶了回来，一定要亲自督办。

小月儿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但到底年纪还轻，做事稍欠稳妥，她不放心。

真真是，做着武林盟主操着全江湖的心，还得管着万壑宫的内外事宜。

不容易，不容易。



商议庆贺的事告一段落，众人准备告辞离去，秦岚之手指叩了叩桌面，又道：“都记住，花三做盟主虽是意料之外，但也是一桩好事。我等从前不屑同其他门派计较，独立在外，日后却是要帮喻兰重建谢家，不能让万壑宫的名声连累了他。”



谢喻兰斜靠在窗下躺椅里——那是秦岚之为了让他陪自己办公专程弄的。椅子上铺了狐毛软垫，椅背上还挂着个放有安神香的香囊，格外舒适。



闻声，他微微抬起眼来，打了个哈欠道：“不必。万壑宫以前是什么样，以后也是什么样。没有谁连累谁的说法。”

秦岚之看了他一眼。

谢喻兰勾起嘴角：“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秦岚之拉过对方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揉搓：“谢家多年积淀，我若不小心些，败坏了谢家名声，日后怎么同你爹娘交代？”



谢喻兰啧了一声：“你只要能给我一个交代就行了，管那么多。”

他反手握了秦岚之的大手，理直气壮道：“万壑宫也就行事粗鲁、直接了些，没江湖上那么多摆设似的规矩罢了。如果这就是‘魔教’，那谢家是‘魔教’也行。”

秦岚之无奈地看他一眼：“胡说八道。”



他又转头去看其他人：“我的意思明白了吗？”

众人低头应是：“教主放心！”



待人都离开，谢喻兰又笑着靠了过去，抱着秦岚之的手臂打量他表情：“大王……”

秦岚之捏住他的嘴，要笑不笑的：“之前还没被折腾够？”

谢喻兰觉得好玩，每回他叫一声“大王”，男人的表情都十分有趣。他往后退开一点去咬男人手指：“你明明喜欢的。”

“私底下喜欢。”秦岚之小声同他说，“在外头就算了吧，我不想让别人也听到你撒娇的声音……”



谢喻兰：“！”

谢喻兰一下红了脸，坐起身来：“谁撒娇了！你胡说！”

“不信你让小月儿来评理。”秦岚之挑起眉，“你一喊大王，谁不起鸡皮疙瘩？声音拖着，还有点鼻音，带了钩子似的……”

“不准说！”

“只准你乱喊，不准我说实话？爱妃也忒难伺候了。”



谢喻兰皱起鼻子，眸光一转，又改了道：“那秦道友，咱们何时下山啊？我想喝刘哥他们家的粥了。”

秦岚之收回手来，坐得端正，满面严肃地配合道：“既然是谢道友想喝粥，咱们这就下山。”

谢喻兰笑得不行：“不是还有事没做完吗？”

“同谢道友比起来，其他都是小事。”



两人收拾了往外走，谢喻兰被哄得高兴，笑弯了眼睛：“就你会说话！”

“我还有更会说的。”秦岚之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在山道上，“不如改日道友来我洞府一聚，我说给你听？”

“你要说什么？”

秦岚之靠过去，在爱人耳边声音带笑道：“双修。”



谢喻兰一愣，随即伸手去掐男人的脸：“秦道友自重！”

秦岚之畅快大笑，将人一把抱起来，由着对方掐自己的脸，咧嘴道：“谢道友脸都红了，还笑个不住，不是很期待吗？装什么正经？”

“混蛋！”

“嗯，我混蛋。谢道友惯的。”



两人说说笑笑朝山下走去，小月儿、老六等人站在山上，感慨万千：“真好啊。”

老六点头：“是。”

“这才像咱们万壑宫该有的样子。”小月儿眼底微光闪烁，想起前事不由红了眼眶，“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只希望万壑宫的大家都快乐平安就好了。”



老六摸了摸光头，不擅长安慰人，只从袖口里摸出手帕递过去：“大喜的事，哭什么？所以说你们女人……”

小月儿嫌弃地翻白眼：“拿走，脏死了。所以说你们臭男人……”

老六：“……”



宣尉找来时，小月儿正同老六打架。说是打架，老六自然是放了水的，上蹿下跳跟个猴似的。

宣尉急得吹胡子瞪眼：“哎！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欺负小姑娘的！”



老六：“……”您看看清楚！到底谁欺负谁啊？！

小月儿：“嘻嘻。”



老七、老八几人跟在后头，观察许久，有志一同地摇头：“老六……这辈子是娶不到媳妇儿了。”

“嗯。”

“可怜啊……”

“真可怜。”



万壑山上鸟被惊飞，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众人喜笑颜开，正是最好的时候。



另一头，秦岚之和谢喻兰同骑秦麟，它自由散漫惯了，用不得马鞍、马缰，秦岚之由着它，后来谢喻兰也由着它。虽然坐起来屁股疼，还容易磨着腿，但秦麟跑得极稳，又通人性，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下了山，二人路上走得慢，还特意绕去了云山城，吃了那里的特色米线。淮山门已经彻底败了，偌大屋宅被卖，门前转着萧瑟冷风，门牌被摘了，连之前金灿灿的屋顶都显得灰败不少。据说捡回条命的大公子带着所有的钱和心腹搬去了其他地方，似乎从此以后不会再管江湖中事。



在这里短暂停留过的时间闪回谢喻兰脑海，觉得自己那时候疯癫癫的，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打包了份米线想要同秦岚之分享，可惜又忘了到底要给谁，那种失落的、寂寞的、没有目标的感觉让人怅惘。

如今对方就在自己身边，他们一起吃米线，一起在云山城看日落，又找了处客栈落脚，在露台上喝茶吃干果，时间仿佛被拉长拉慢了，将人的心里填得满当当的。



秦岚之专注地看着谢喻兰的侧脸，仿佛怎么看也看不腻，问：“是不是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谢喻兰收回往外看的视线，将手里剥好的干果喂给秦岚之，指尖揉搓了一下男人唇瓣，笑着道：“怎么可能？”

“嗯？”

“我想同你天长地久，日日夜夜地在一起，经历许多许多有趣的事。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那我们这辈子不就结束了？”谢喻兰摇头，“我还想看你变成老爷爷的样子。”



秦岚之感到心口里瞬间塌陷了一块儿，又很快被暖流填满，像是冬日泡进温泉里，看着白茫茫的雪山，饮着烈酒，舒畅爽快得很。



他点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谢喻兰笑起来，俏皮地眨了眨眼：“秦道友，我听说那万壑山上有个吃人的魔头，也姓秦。”

秦岚之一口茶差点呛到，不知媳妇儿又在玩什么，只得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哦？”



“说他每月要吃童男童女一对，只为了保持年轻俊朗的模样。我们该去收了他，以免他再为祸四方！”

秦岚之：“……怎么收？”

谢喻兰起身，牵了秦岚之的手往屋里走，门窗掩上，只听得模糊的声音：“那家伙不好对付，吃了太多童男童女，修为不可小觑。我修为不够，得劳烦道友帮忙……双修。”



剩下的话，被春风带走，窗里一豆星火，片刻被人掐灭了，只余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隐约传出。

作者有话说：

-3-


51 甜蜜日常（三）

回锦城那天，谢喻兰有些近乡情怯。

自从手刃凶手，他跟着秦岚之回万壑山后，就一直没再下过山，之后又遭到了蒋家人的报复，浑浑噩噩了数月，差点丢了性命。如今再回来，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谢家被烧毁的屋宅还在原处，秦岚之派了人看守，周围无人敢惊扰。

几年未见，记忆里的宅子已看不出曾经模样，被烟熏黑的门牌、屋檐下长满了齐膝深的杂草，池塘里的水都干了，鱼骨散落在干涸的池底，被野鸟、野猫啃噬得斑驳零落。



后门侧院处，曾经一地横尸，血泊四溢，此时后厨门窗大开，地上还仿佛留有洗刷不去的褐色血渍，被灰尘遮掩，徒留下小型野生动物偶尔造访的足迹。

厨房房梁下，竟还多了几个燕子窝。



秦岚之陪着谢喻兰将一处处地方看过，到了几兄弟住得院落，谢喻兰想推门而入，却又迟疑了。

秦岚之握住他的手：“别怕，我陪着你。”

谢喻兰抿了下唇，手指微抖，闭了闭眼：“我不怕，我只是……”



“我知道。”秦岚之点头，“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谢喻兰转头和男人对视，苦笑了一下：“你知道？”

“若我到现在还不懂，便不配同你在一起了。”

“瞎说。”谢喻兰轻轻勾了勾秦岚之手指，小声道，“以前是我不肯告诉你，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上哪儿知道去？那不是你的问题。”

“以后不要再瞒着我任何事。”秦岚之眼底带着叹息，揽过爱人的腰在额上落下一吻，仿佛安抚又似怜惜，“就算我帮不上忙，能听你倾述，替你分担一些愁闷也好。”



谢喻兰点点头，笑了：“嗯。”

同秦岚之说了会儿话，他心情平复不少。虽说曾经他做了胆小鬼，躲到了秦岚之身后，但凶手已伏诛，蒋家也是日暮西山，蒋雷泽退下盟主之位后墙倒众人推，再要起势已难上加难。如今他也回来重建谢家了，到底是弥补了一些愧疚和自责。



门轴老旧松动，一推便发出刺耳难听的吱呀声，随着院落大门缓慢打开，曾经的一幕幕闪现而过：谢喻兰仿佛看到年少的自己跟在哥哥们身后跑进跑出，调皮被父亲责罚，委屈被母亲抱在怀里哄，还有老管家和其他师兄弟……



偌大的院子被枯黄的杂草覆盖，石板路早已消失无踪。

野花繁盛，角落里的牵牛花盘旋而上，挂满了墙沿和房梁。曾经和家人一起弄得葡萄架子倒了，原地却生出不知名的白花，花瓣大而饱满，一层层繁复艳丽，迎风而动，像是轻笑着欢迎他回家。



后院地里莫名其妙长出了大片西瓜，井口被藤蔓遮住，水缸里长满苔藓，其中一只空水缸里竟还有了小动物的窝。



被烧了大半的房屋一半破旧灰败，一半仿佛还留在过去的时光里，只墙漆颜色稍稍脱落，房柱、窗棂依然是旧时模样，连窗下挂着的风铃都未变。



只是风铃早不响了，被风拉着打转儿，安安静静的。

谢喻兰踱过卧室和书房，每一处都似还有曾经的影子却又变得无比陌生。



屋里完好的书画、古董瓷器早就被秦岚之搬去了万壑宫，这里空荡荡的，也没剩下什么。

谢喻兰坐到窗沿边，微微后仰，秦岚之站在窗外，扶着媳妇儿肩膀任由对方随意倒在自己怀里：“还好吗？”

“嗯。”

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了，时间慢慢掩埋了一切，又催发了新的生机——院里的树已高大了不少，这么多年无人修剪，枝丫放肆横生，遮天蔽日，竟也多了一番意境。



无论是老宅、过去的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江湖中的各大乱事，也一直在前进着。江湖里那些奇人异事不断地更换，茶馆里的故事早已不是当初那些，刘家的粥店也愈发热闹，小月儿找回了爹，自己隐瞒的秘密也被秦岚之知晓了。



一切都在改变，只有自己一根筋的傻，始终沉浸在往事里转不过弯来。

他也该学着前进了。



“走吧。”谢喻兰握住秦岚之的手，从窗里直接跳了出来。

秦岚之挑眉：“不看别的地方了？”

“不看了。”



他们去了谢家的祠堂，上了香，行了礼。

谢喻兰跪在蒲团上，同家人们介绍秦岚之，他说话时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而坚定，秦岚之专注地看着他，心里明白，对方这回是真的走出来了。



此后，秦岚之帮谢喻兰重建谢宅，尽力保留了老宅的模样进行大面积地翻修。谢家重新热闹起来，锦城的人们小声讨论：不知谢喻兰这次回来后，是否还会同万壑宫保持联系？对方毕竟是魔教，而谢家是出了名的名门正派，如今虽衰败，却也因为惨案的缘故，其地位不降反升，成了江湖里的一大传奇。



毕竟若是没出这事，盟主之位能不能落到蒋家头上都难说。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总会有夸张成分，众人反而认为谢家树大根深，能力不可小觑，连茶馆说书人都喜欢三句不离跟谢家绑定的刘家，更将之制刀技术吹得神乎其神，于是自然而然地便令谢家带了几分神秘莫测的色彩。

这下不止是江湖中人，连不怎么懂江湖事的老百姓，也少有没听过谢家名号的。



这其中有没有万壑宫的故意引导煽动，谁也说不好，问秦岚之，秦岚之也断不会承认。

但重建谢家的事是声势浩大地传出去了，屋宅还没翻修完成，闻讯而来想要拜入门下的年轻人便多了不少，有那积极热情的，不等新任谢喻兰掌门同意，便跟着工匠们帮忙修葺屋舍去了。



不久后，金阁榜上重新出现了谢家的名字，因为外界的种种传言加上背靠万壑宫，谢喻兰的名字一跃进了前二十，将蒋家压在了下头。

蒋家的排名则越来越下滑，哪怕有蒋雷泽支撑，整体排名也快跌下前五十了。



谢家如火如荼地重建，万壑宫也没少给自己拉好名声。

花三成了盟主，扶持了不少以女子为主的门派，给了她们更多的话语权和参与权，更是一力压下了以几大家族为主的旧门派，扶持了一些不错的新兴门派。

年轻的掌门开始活跃，既然自家有机会出头，自然不会再反对花三。



而另一边，老旧的门派过于迂腐，又紧抱着自家的武学秘籍不放手，不仅区分内外弟子，还尤其强调“门派和门派之间的联姻血统”，反而使得眼界越发狭小，路子越走越窄。

谢喻兰一改以前的规矩，将谢家武学拿出来和众人分享，发扬光大，接二连三招到了天资不错的弟子，将谢家最宝贵的，必须使用“隐刀”才能达到最好效果的“云流刀法”摸索改进，最终突破了“隐刀”的限制，让谢家的排名再次往前迈进。



这一切的一切，即是谢喻兰的努力，也少不了万壑宫背后的扶持。

秦岚之更是亲自带人参与了几次武林大会，让众人深刻地了解了万壑宫的实力，还在某次大旱里开仓救助了不少难民。

其中，悬壶济世的神医住在万壑宫的消息，也帮万壑宫赢得了不少肯定的声音。



岁月如梭，时间一晃而过，万壑宫已不再同“魔教”两字绑定，渐渐地，有不少人不管是因为利益也好，图谋其他也好，都出来证明了万壑宫其实从未伤天害理，而是武林盟里一些人强扣给对方的帽子，目的就是为了“江湖中人得有一个一致的仇恨目标才方便管理。”



如此说法，再次令武林哗然，新兴势力们也更是趁着这个机会，将不少老旧的门派给彻底压了下去。



又是一年盛夏。

谢喻兰看着花三寄来的信，捧着一碗冰镇的荔枝，吃得嘴唇艳丽湿润，感慨道：“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说来说去，江湖不过就是人心。”

秦岚之怕媳妇儿热，拿着扇子轻轻给他扇着，又让小月儿去冰窖里再弄点冰来，放在专门的冰盒里，让媳妇儿好凉快些。



他心不在焉地答：“唔。”

谢喻兰好笑地拿脚踹了踹他：“秦教主，你现在已经不算是‘教主’了，得改成‘宫主’。”

“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秦岚之无所谓道，“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谢喻兰拈了颗荔枝喂给男人，被对方咬住了手指，抽不出来，无奈道：“松口。”

“唔。”秦岚之轻动舌尖，教谢喻兰一下红了脸。

“待会儿让人看见！”

“怕什么？”秦岚之抿着荔枝，那甜甜的滋味尚且比不上媳妇儿红了脸的模样，“他们早该看习惯了。”



万壑宫的人确实看习惯了，但如今谢家还有不少弟子啊。



正闹着，窗外便有一名弟子经过，手里抱着书籍礼貌道：“掌门……啊！”

他忙回过头，整张脸染得通红，连声道歉：“弟子不是故意……”

谢喻兰臊得不行，爬起来挣开秦岚之的纠缠，还不忘端了荔枝往门外走：“你自己待着吧！我走了！”



他招呼上弟子，长袖一甩，速度飞快地跑了，秦岚之笑着撑了脸，喃喃自语：“我媳妇儿带出来的弟子都跟他一个样，容易脸红。啧。”

万壑宫暗卫：“……”

这么说来，万壑宫的人脸皮厚又想起一出是一出，就是您带出来的咯？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当天傍晚，谢掌门同众弟子赖在一处研究功法，大夏天的，他已出了一身的汗，背后的衣衫都浸湿了。

但众人兴致高昂，丝毫不觉什么，还有的大大咧咧将上衣脱了，露出小麦色的结实身躯，同谢喻兰战到一处。谢家轻功一绝，于是便只见人影满天晃，树叶簌簌而落，久不停歇。



秦岚之找来时黑了脸，等谢喻兰一落地便将人扛在肩头，一副要“强抢民男”的架势。

众弟子：“……”

谢喻兰大窘：“你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秦岚之不悦道：“练武就练武，都脱光了是怎么回事？”

谢喻兰：“……我又没脱！”

“不都一样！”



秦岚之带了人就走，头也不回：“回去洗澡，谢掌门不是很爱干净吗？都要臭了！”

谢喻兰忙撑起身体，嗅了嗅自己：“不会吧？”

秦岚之哼了一声，他气压极低，周身仿佛挂了几块移动冰盒，将人冻得不敢说话。



待人走了，众弟子才长出口气，捂胸的捂胸，穿衣服的穿衣服，竟显得有些慌张。

啧，好好的练武，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秦教主一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味了呢？



总之从这以后，再没人敢在掌门面前“不成体统”地脱衣服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不更，周五继续更哈。感谢大家的支持！


52 甜蜜日常（四）

自从谢家重建后，前两年的时间秦岚之一直陪着谢喻兰待在锦城，甚少回万壑山去。

花三做了武林盟主，也没有太多时间回万壑山，于是万壑宫一切事宜均由老六、老七、老九以及其他长老轮流主持，如有大事便传信给秦岚之，请他做主。



秦岚之难得“休假”，一休还是这么长时间，陪着媳妇儿是乐不思蜀，甚至有了卸任“宫主”的想法。众长老得知后，连夜拖家带口奔来锦城找人，连其他依附“魔教”的小门小派也都派了人来，一时间锦城内突然多了许多江湖人士，还都抬着礼品，仿佛来献祭，令江湖中人纳罕了好一阵。



谢家门前，每日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其他门派不知内情，还以为万壑宫安静这么久，终于又了什么非同一般的打算，于是也都派了人来蹲守。长街上，左右茶馆里坐满了江湖人，小摊前也有戴着斗笠、伪装成路人的江湖人来打探情况。搞得谢家子弟也无言极了，连出门采买都有可能被跟踪，想偷懒都不行。



一来二去，谢家子弟怨声载道，派了个人去跟掌门商量，想让秦岚之出面解决此事。

谢喻兰这才惊觉外界事态变化——主要他最近埋头在书房研究谢家代代相传的功法，为了谢家延续，还得再有新的东西，总不能光吃老本。

听闻弟子委屈巴巴的告状，谢喻兰立刻合上书去找秦岚之，而彼时的秦教主……或者宫主，随便吧，正懒在椅子里一边吃葡萄一边听小月儿念万壑宫传来的书信。

念到最后，竟还有宣大夫在其中见缝插针地插话，拐着弯地让小月儿回山去，老父亲甚是想念。



小月儿打住了，一目十行扫过老父亲努力发散的怨念，镇定自若地合上信：“没了。”

秦岚之瞟了她一眼：“宣大夫说得也没错，这边什么都有，用不着你伺候，你回去吧。”

小月儿不满：“我最了解夫人的喜好，别人来伺候我不放心。”



自从出过蒋家的报复事件后，万壑宫的人一致认同不能让外人插手夫人的饮食起居，只有自家人才信得过。



秦岚之道：“多陪陪你爹，他也不容易。还有，你也到年纪了，不妨试试找个喜欢的人？”

小月儿嘟了个嘴，满脸都是不快，将信收起来捡好佯作没听到：“我去看看厨房煲得汤好了没。”

秦岚之好笑道：“我难得劝你，不听也就罢了，怎还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一会儿让喻兰看见……”



“我看见什么？”谢喻兰撩袍进门，长袖往后一拂，端得是一副富家贵公子的儒雅姿态。他背对日光而立，黑发披散未束，只在发尾随意扣了只掐丝镂空发箍——今日是小月儿负责梳洗的，发型和衣着他没得选。



这幅模样虽矜贵文雅，又颇有前朝风流，但于习武之人来说还是不太利落，稍显麻烦了点。但小月儿喜欢打扮他，他便也由着对方，并不多言。



秦岚之坐起身来，按着媳妇儿肩膀坐了，又给他喂了颗葡萄：“没什么，你尝尝这个怎么样？好吃我让他们再买些来。”

“……你这是买的吗？”谢喻兰瞪他，“别当我不知道，是其他门派送来的吧？”

秦岚之抿了下手指，黑沉沉的目光里带上若有所思：“你知道了？”

“我若是不知道，你还打算瞒着我多久？”

“自然是等解决了再告诉你。”秦岚之道，“一点小事，用不着让你费心。”



“弟子们都来告状了，还小事？”

“……”秦岚之叹气，挨着媳妇儿坐下了，揽着对方肩膀道，“所以我说什么来着？‘孩子’就是容易挑拨咱们夫夫间的关系。”

“……”



秦岚之语重心长：“尤其是当‘父母’对‘孩子’的教育理念不同时，太容易吵架了。不值当。”



谢喻兰本还绷了个脸，心说真是岂有此理，居然让这些外人打扰了弟子们静心练功。结果自己还没质问几句，就被秦岚之的说法弄得笑出了声。

“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就孩子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是掌门，那些弟子不都是你的‘孩子’？”秦岚之振振有词，“你现在只顾着你的弟子，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

“强词夺理！”谢喻兰掐他的脸，“你明明知道我在同你说什么！”



“知道。”秦岚之收敛了玩笑，道，“放心，这两天就打发他们回去了。主要是那些长老思想古板陈旧，来硬得不行，只能晾着他们。至于其他门派，不过是怕万壑宫没了我主持，当真归顺了武林盟，那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谢喻兰皱了皱眉，他从前也是知道的，因为万壑宫担着“魔教”的名声，周边许多不愿意归顺武林盟的小门小派便一直以“魔教”小弟自称，搭着万壑宫的杆子维持门派运转，偶尔也会有些太过放肆的，打着魔教名号出去任意妄为，也被老六他们收拾过。



从前万壑宫不怎么管这些依附过来的小门派，但如今局势又不同了，他也不知秦岚之是个什么打算。



秦岚之一眼便看出他的担忧，安抚道：“放心，不成气候又知道安分的小门派我不会去管，有歪心思的门派我不会让他们得逞。以前也一直是这样过来的，现在、以后都一样。”



谢喻兰唔了一声，小月儿已经悄悄关门离开了，屋内只余他们二人，谢喻兰便懒散下来，靠进男人怀里，小声问他：“万壑宫怎么就成了魔教，你还没跟我说呢。”

以前他没心思，也没机会问，更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过问。

后来失忆，倒也趁着糊涂时问过，那时候秦岚之只回答了一部分。



诚然武林盟想找一个“共同的敌人”以维持内部关系稳定。

但为何就是万壑宫？万壑宫又为何就认下了呢？



秦岚之唔了声，挪动了一下身体，好让媳妇儿靠得更舒服，慢慢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你也知道‘白头鬼刹’吧？”

“当然。”谢喻兰点头，“他是你师父，也是十年前金阁榜排名第一的高手。”

“是。”秦岚之点头，“师父性格古怪，手段狠辣，没什么人性……”

谢喻兰一惊，万万没想到那个神秘的第一高手竟是这样的性子，更是从秦岚之嘴里亲口说出来。



“他当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选一个弟子，但凡不合他意的学不到几年就被他亲手杀掉了。”秦岚之平静无波地回忆，“我算是运气好的。”

谢喻兰：“！！！”



秦岚之的爹，也就是万壑宫前任宫主，前期其实还没同“魔教”挂上钩，万壑宫最初是以消息灵通而闻名，类似金阁榜，也类似专门转卖消息的中立门派。

因为消息极其灵通，白头鬼刹要找弟子，便也是由万壑宫负责。白头鬼刹年轻时便无恶不作，只是他来无影去无踪，又不会留下什么特定的痕迹，便很少有人能将一些流血事件同他牵扯到一起。



只隐隐有传说，却没有证据。

武林盟那时也还未成大气候，几家势力互相抗争，流血事件有官府负责，他们自然也不会多有留意。



阴错阳差的，白头鬼刹年轻时反而在金阁榜上寂寂无名，甚至没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

一直到后来他广撒帖招弟子，才逐渐有了名声。



白头鬼刹花费数年，来回招揽了数名弟子，最后都在他失望之下被统统杀害，一个不留。

在他绝望愤怒之际，他意外发现好苗子其实就在眼皮子底下——就在万壑宫。



他绑了秦岚之强行教导武学，秦父一开始不答应，要抢回孩子，没料到秦岚之果真是个习武奇才，被白头鬼刹教导短短几月，便有了飞速的进步。

白头鬼刹是个极端的人，恨就杀光，爱就摘月亮摘星星、下刀山入火海也没二话。见白头鬼刹对秦岚之很好，秦父便也不再抗拒。



后来秦岚之出师，年纪轻轻在江湖便已无敌手，震惊武林。白头鬼刹安心了，就此离开再没回来。旁人说他死了说他失踪了，什么话都有，但却不敢小瞧白头鬼刹留在世间的威名。生怕他一个不高兴突然“起死回生”，将武林掀起新的血雨腥风。



但只有秦岚之知道，师父确实死了。



“师父年轻时的劣迹没法证实，但后来杀害弟子众人皆知，因此哪怕是金阁榜第一，也被众人冠上了魔头的名号。而我既然是他教出来的，我父亲也同他关系不错，万壑宫自然就成了魔教。”



白头鬼刹消失后，又过了多年，自然没人再提前事，只一口一个万壑宫是魔教。

如谢喻兰这般的年轻人，自然也就不知道源头来处了。



谢喻兰恍然大悟：“事关你师父……想要完全撇干净确实困难。”

白头鬼刹再心狠手辣，但却实打实地待秦岚之好，秦岚之无法否认这一点，也因此无法和白头鬼刹断绝师徒关系——此乃大不敬。再加上秦岚之年纪轻轻便再无对手，武林忌惮他，自然也不会轻易让他摘下“魔教”的名头。



如此种种复杂关系，才成了万壑宫如今的样子。

而要在这人心的漩涡里保持本心，过得潇洒自在，也实在是难得。



秦岚之笑了笑：“我本就不在意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号，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想参与江湖闲事。”

谢喻兰叹气：“你本可以不参与。”

“到现在了还要跟我说这些吗？”秦岚之亲了亲媳妇儿的脸颊，觉得软嫩嫩水灵饱满的，便又忍不住一口咬了下去，“唔，让我咬一下。”

“哎你！”谢喻兰没躲开，被咬出浅浅的牙印，一时无奈极了，“真的属狗啊你？”

秦岚之顿时乐了：“又想玩什么新游戏？汪？”

“……”竟不敢细想。



谢喻兰脸一下通红起来，捏住男人的嘴，窘迫得很：“光天化日不要胡说……”

“哦，天黑了就可以说。”

“秦岚之！”

“哎，夫君在。”秦岚之搂着人哈哈大笑，“世人怎么想，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喻兰，只要你我开心，这一生不后悔便好。”

谢喻兰抿唇，嗯了一声。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秦岚之看看天色，将人抱了起来，“今日你不练功了吧？咱们一起睡会儿？”

“大中午的睡什么，哎你放我下来！”

“午睡嘛。”

“我不……唔！”



秦岚之将人压进床铺，温柔的吻覆上随即变得热情又缠绵。

谢喻兰早已熟悉这人的一举一动，稍被撩拨便浑身瘫软，毫无抵抗力。

床帐被拉下，隐约只见人影纠缠，被浪翻滚，白玉似的手指抓住床柱，又被秦岚之一根根掰开。



小月儿端了汤来，在门外动了动耳朵，又无奈退开了。



其实教主分明就是故意的，小月儿想：教主就是故意不处理，等着谢家子弟告状，好让夫人主动送上门来。要知道最近夫人痴迷练习新功法，已经好几日宿在书房了，教主早心有不满，又不想去打扰，怕惹对方生气。于是便换了这么个弯弯绕绕的办法。



小月儿回头又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嗤了声：爱情，让人盲目，让人幼稚。

她才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正版，啵！


53 甜蜜日常（五）

谢喻兰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里他生活在茂密的树林里，头顶有大大长长的耳朵，身后有短而可爱的尾巴，他趴在湖面看自己的倒影，发现头顶居然是一对雪白的兔耳朵，他离奇地伸手摸了摸，那耳朵温热，柔软又毛茸茸的，薄薄的两片，捏在手里稍微用点力仿佛都要折了。

他对着湖面摸了半天，又转身费劲地去看身后，长衫后头开了个口子，专门用以露出小巧蓬松的短尾，那一点水滴形般的尾巴一动一动的，周边偶有动静发出，那尾巴便抖成一团，轻轻缩起，看着可爱极了。



谢喻兰蹲坐在湖岸边，茫然地想：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成日同秦岚之玩“扮演”游戏玩太多了，以至于梦里成了这幅模样？



他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兔子精？兔仙？

还是……妖怪？



簌簌——



湖对面的树丛后发出奇怪的声音，谢喻兰大大的兔耳朵竖起，情不自禁地仔细倾听，整个人也呈戒备模样，随时准备逃跑。



繁茂的枝叶后慢条斯理踱出一只黑色大狼来，修长的四肢踩在枯枝上，一双金色的狼眼懒散地瞥了过来。

他微微张开长而尖的嘴，露出雪白锋利的獠牙，仿佛盯上了世上最美味的猎物，红色的舌头探出一点，像是露了个恶劣的笑又像是准备狩猎——用那尖尖的牙咬破喻兰兔子的颈项，好好饱餐一顿。



天敌！



喻兰兔整个人都原地僵住了，小小的尾巴狂抖，鼻翼飞快翕动，微微张开嘴急促呵气。他不敢随意乱动，生怕对方扑过来，一兔一狼就这么长久地对视，湖面安静，林子里不时传来鸟鸣，时间像是突然被拉得很慢，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扑通一声，湖面高高跃起一只肥美的鱼，带起的水珠在斑驳日光下瞬间形成了小小的彩虹。

彩虹转瞬即逝，喻兰兔已经动了。

他几乎在鱼儿跃起的瞬间转身就跑，几乎是连滚带爬，大大的耳朵不时往后转，能清晰听到黑狼追过来的脚步声。



水花飞溅，黑色的大狼冲出去，后头又跟出了两头一灰一白的狼。

灰色的狼有些秃毛，身上杂毛稀疏，耳朵尖还缺了一角，白色的狼则显得稳重睿智，撩起尖牙冲前头黑色大狼发出“呜——”的暗示声。



“大哥！”灰狼一跑起来，身上的毛就掉得更厉害了，光线下能看到尘埃同他的毛一齐飞舞，“我左，老七右，咱们包围他！”

黑色大狼点了下头，没吭声，白色的狼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又同灰狼嘱咐道：“六哥，不要吓着对方。”

老六：“？”



老六动了动尖耳朵，骂骂咧咧：“捕猎不吓着他，难不成还哄他？老七，自从你娶了媳妇儿后脑子就好像不太好使了。”

“……”雪白的老七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还想多叮嘱几声，老六已飞快窜去了另一头，同他们拉开了距离。



喻兰兔在前头疯狂逃跑，不时跑出个S型以甩开追兵，他脚下生风，很像是用了轻功——但实际上这只是兔子的本能。



他浑身轻盈，长衫被树枝挂破，被他嫌碍事地脱下来往后丢，很快，他就化身成了一只雪白蓬松的兔子，在密林之中飞奔，落地悄无声息。

枯叶被风卷起来，追上逃跑的兔子，又被兔子甩开。

他修长的后腿拉伸开时直而优雅，眼看就要逃出狼群的追捕，前头却突然出现了一只长耳鸮。



长耳鸮扑扇开翅膀，兔子一个急刹，只这么一个停顿，两边的狼便成功围了上来。



“花三！谢了！”秃毛灰狼笑起来，伸爪子就要去按兔子，却被白狼一下挡开了。

“老七！你有病啊！”

“跟你说了不要吓到……”



话音未落，黑色大狼已走到近前，剧烈奔跑之下他也丝毫不喘，气定神闲地踱步过来，粗而大的爪子轻柔地按在了兔子……尾巴上。



灰狼老六：“……？”



长耳鸮抬起一边的翅膀低头理了理毛，声音温雅冷淡：“就是他？”

白狼坐了下来，尾巴尖来回甩了甩，替自家大哥回答：“应该是了。”



秃毛灰狼这时候才回过神，茫然地看了看大哥，又看那闭目装死的兔子：“什么是他？啊！难道是大哥找了大半年的那个……”

灰狼忙往后退了几步，生怕伤到兔子，小心道：“靠，怎么没人提醒我？”

白狼无奈：“我提醒过了。”

“你那叫提醒吗？”



“闭嘴。”黑色大狼终于出声，声音低而冷硬，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上的兔子，舌尖舔了舔鼻子道，“你们继续巡视，我先回去了。”

灰狼竖起耳朵：“是！”



长耳鸮瞥了那兔子一眼，心想：可惜了，看起来挺好吃。

然后扑腾翅膀飞走了。



黑狼低下头，小心地叼住了兔子后颈，转身晃着尾巴也离开了。

灰狼看了半天，低声同白狼道：“大哥好像很开心？”

白狼：“……”可说呢，估计那兔子回去就要被‘吃干抹净’了吧。



喻兰兔尚且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他一动不敢动，只求找到机会逃离。

黑色大狼将他带回了洞穴，这个洞穴里只有他住着，其他狼群都在旁边的洞穴里。洞穴十分干净，还铺了厚厚的草垫，草垫旁放着一些苜蓿草、果子和提摩西草。

干草的香味吸引了喻兰兔，他偷偷睁开眼睛，就被黑狼放到了苜蓿草旁边。



黑狼一声不吭，只拿鼻尖拱了拱他屁股，将他推到了苜蓿草边上，仿佛是示意他吃。



喻兰兔：“……”这是几个意思？是打算先养肥自己？

“不吃？”黑狼出声，低沉的声音如闷雷，在可怜巴巴的兔子耳边炸开，“不吃就该我了……”

喻兰兔一个激灵，慌忙往前蹦跶了几下，叼住苜蓿草就开始吃。

他吃得眼含热泪，鼻尖急促动着，因为太过紧张鼻尖显得红红的，耳朵不时朝不同方向转动，看起来格外警惕又防备。



仔细看，还能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雪白柔软的毛光泽华丽，抖得每一根细细的毛尖都在颤动出了残影。



黑狼踱步到草垫上，转了个圈，优雅地趴下了。

喻兰兔一顿，偷摸瞧他，却同对方来了个正眼对视。



“！”好大！好可怕！

黑狼舔了舔爪子，看着他道：“你叫什么？”

喻兰兔的三瓣嘴快速蠕动，几下将苜蓿草吃光了，慢吞吞道：“喻兰……”



“喻兰。”黑狼歪了个头，尖尖的爪子探出来，戳了下兔子的毛，“你好软。”

喻兰兔：“……呜呜呜……”

黑狼皱眉：“你哭什么？”

“我要被吃掉了。”

“不用怕，我……”黑狼想了想，又觉得现在安慰他不太和适宜。因为他确实打算“吃掉”他。



喻兰兔见对方不反驳，更加难过了。

他转过身，一边抖一边求饶：“你、你放过我吧，我还小呢，不太好吃。我爹娘还在等我回家……”



黑狼不为所动，只自我介绍道：“我叫岚之。”



岚之？

喻兰兔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此时他被兔子的本能控制，完全无法思考别的了。



“你……你……”

“叫我的名字。”黑狼凑过来，拿鼻尖在兔子身上嗅了嗅，“快点。”

喻兰兔可怜兮兮，眼里倒映出黑狼尖尖的獠牙，道：“岚、岚之。”



黑狼满意了，伸出舌头舔了兔子一下，兔子被舔了个后仰，差点滚倒。

黑狼哈哈大笑，迫不及待地问他：“你吃好了吗？”

喻兰兔：“……”

喻兰兔回头继续吃果子，嘴巴边缘蹭出一圈果浆，干巴巴道：“还、还没……”



黑狼对果子没兴趣，但被果浆染上甜味的喻兰兔看起来更美味了。

他呼哧呼哧地喘气，又不想吓到对方，只得逼迫自己忍耐，同对方聊天道：“你还记得半年前，你救了一只猫吗？”

喻兰兔：“？”

黑狼道：“是只异瞳猫，毛色是豹纹，尾巴很长很细，耳朵很尖。她叫小月儿。”

喻兰兔隐约有了点印象，迟疑点头。

“她自小被狼群捡到，是被我们带大的。”黑狼道，“那日她同我们走散了，又遭遇危险，危在旦夕，是你救了她。我看到了。”



喻兰兔那日刚好经过，救了奄奄一息的异瞳野猫，当时他确实感觉有谁在看着自己，但他找了一圈也没见到其他活物。

他喂了对方一些水，又给对方包扎了伤口，还把娘亲用兔毛给他做的小围脖让给对方，临时做了个暖和的窝。

他身上没有别的吃的，便留了一些苜蓿草和果子在旁边。



对方是食肉动物，喻兰兔不敢多待，趁着对方未醒，将之放在一个安全的洞穴里便赶紧逃了。

他救了一只野猫，这件事足够他在兔群里吹嘘一年了！



可哪知，这件事竟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我、我是救了她！所以你不能吃我！”

“我要替她谢谢你。”黑狼说着，却又舔了兔子一口，果浆的甜味和兔子身上好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他瞳孔紧缩，金色的眼眸明亮又危险。

喻兰兔茫然道：“所以、所以你只是要道谢，你不吃我？”

黑狼笑了起来，双爪扑倒兔子，轻轻舔舐兔子红红的鼻尖。



“唔……吃不吃呢？”他恶劣地笑着，自言自语。

喻兰兔不敢乱动，带着一些侥幸：“那、那就不吃了吧？咱们、咱们就扯平了……哎！痒！”



喻兰兔被舔得发痒，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发抖一边又控制不住地笑，耳朵尖也被对方叼住，轻咬吮，吸，敏感的喻兰兔立刻就蜷缩着轻喘起来。



“我听说……”黑狼看着他，手脚慢慢开始变化，爪子的毛褪去，化为了结实有力的人手，麦色的肌肤贴着雪白的绒毛，有一种致命的性，感，“兔子一年四季都在发，情？”

喻兰兔：“！”



喻兰兔被蹭得受不了，也化为了人形。

先前衣服被他丢掉了，他赤、裸地躺在黑狼化作的男人身下，从侧面的角度看，双腿像是自然而然地圈上了男人的腰，身体泛着一点粉色，微微颤动。



黑狼头发披散下来，同喻兰兔的纠缠在一起，随后十指相扣，他笑着吻了下去。

“……还是先吃了吧。”

喻兰兔闷哼一声，泪眼婆娑却又异常舒服，忍不住攀住了对方的肩膀。



洞穴里春意盎然，被吃得喻兰兔散发出了好闻的香气，令人垂涎。

但碍于另一个强大的存在，周围的食肉动物不敢接近，只可惜地连连哀叹。



“唔不来了……”谢喻兰躺在床铺里，睡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难耐地挣动。

秦岚之被他蹭醒了，起身点亮了灯，茫然地看着做梦的媳妇儿：“喻兰？”

“不来……嗯……不要咬……”

秦岚之：“？？？”



谢喻兰眼角发红，像是被欺负狠了，秦岚之看了一会儿有些意动，便伸手摸过去：“喻兰？做什么好梦呢？”

那裤子里早已湿漉漉的，秦岚之笑了起来，轻轻吻了过去。

谢喻兰被惊醒了，睁开眼却将秦岚之同梦里的黑狼混淆到了一起，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他忙推拒道：“别……不要吃了！”

秦岚之哪里能放过他，咬住他的手指就翻身压了过去，谢喻兰被逼出了眼泪，恨不能化身成兔子躲开，但……怎么可能？



无论在梦里还是现实里，他都逃不开这只可恶的大狼。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甜甜的喻兰兔和岚之狼。嘻。w


54 平行世界（一）

谢喻兰一觉醒来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愣愣地在床上坐了半晌，随即一掀被子下了床，衣服也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冲出了门去。

门外的小厮正打瞌睡，只觉面前一阵风“嗖”就过去了，他揉着眼睛诧异去看，就见自家三少爷披头散发，衣带未系，直直朝大少爷院落的方向去了。



小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三少爷的背影，随即回过神来忙喊道：“少爷？三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他慌乱地进屋拿了衣衫和鞋，又跟着往外跑：“少爷！您等等我！”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谢宅里一片阒静，灯笼被风拂过微微摇晃，豆大的光晕斑驳在地面，又被赤脚跑过的少年踏碎。

小厮一通喊，引来了周边巡逻的谢家弟子，一行人穿着统一的白色衣衫，衣摆绣有将开未开的荷苞，袖口滚着银丝暗浪，是内门弟子才有的着装。

他们系着翡翠腰带，为首一人提着灯笼，循声找了过来：“小童？大半夜的，你乱喊什么？小心吵着师父师娘。”



“是、是三少爷。”小厮追不上人，跑得气喘吁吁，指着大少爷的院落方向道，“少爷不知怎的了，衣服鞋都没穿就……”

“什么？”人群里立刻有人惊道，“这大冷天的，师弟也不怕感冒了？”

“发生什么事了？”为首提着灯笼的高大男人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让其他人先追上去，自己跟在后头问，“师弟可是被什么吓着了？”



“不知道啊，晚上还好好的呢。”负责伺候谢喻兰起居的小童担忧道，“也不知怎的了，叫他也不回应，中邪了似的……”

“话可不能乱说。”男人皱了皱眉。

小童忙捂住嘴，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是小的糊涂。”



一行人来到大少爷的院门前——谢家三兄弟的院落是挨在一起的，几处月门相连，也彰显着彼此关系和睦。

这头闹得动静大了，那边回廊里转过一人来，正是被吵醒的二少爷。

谢家老二为人懒散惯了，不怎么修边幅，此时披头散发，只随意披了件外衫，脚踝上还系着一条红绳，将一截脚腕显得清瘦好看。

他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为首弟子身上，懒洋洋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三少爷半夜惊醒，小童喊他不应，只朝大少爷这边来了。我们刚好在巡值，就过来看看。”

“喻兰？”提起弟弟，谢老二皱眉，大步流星往屋里走去，“你们在外头等着，我去看看。先不要惊扰爹娘。”

“是。”



屋内，伺候的小厮们已将灯火点亮，谢老二刚进自家大哥的卧房，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惊恐喊声。

“喻兰？！”谢老二冲了进去，就看到大哥正抱着喻兰安慰，抬头看见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老二闭了嘴，轻手轻脚走过去，就见自家弟弟埋头在大哥怀里，眼睛鼻子都哭红了，嘴里还不断喊着：“真的，我真的看见了！咱们家被烧没了，什么都没了！爹娘也没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我、我……”



谢老二愣了愣，好笑地挑起眉，冲大哥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做恶梦了这是？

谢家大少爷，谢喻竹无奈地点点头，一手轻拍三弟肩背，劝慰道：“好好，我知道了。明日开始家里就增加巡值的人手，后门、后厨附近也增加人手看守，这样可好？”

谢喻兰扁了扁嘴，抬起脸来，泪眼婆娑的：“大哥，你还是不信我，是不是？”

“大哥信你。”谢喻竹拉着人在旁边坐了，又让人上了热茶和点心，“可你既不知道具体时间，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要如何防范？目前就先增加巡值的人手，我也会提醒其他弟子多加小心。”



谢喻兰吸了吸鼻子，他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谢家没了，爹娘大哥二哥都没了，自己在火海里茫然无措地找人，只看到后厨大片横陈的尸体。老管家死不瞑目的脸仿佛还在眼前，他忙晃了晃头，擦了把额头的汗。

“就、就算是做梦，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做这种不吉利的梦？这分明是某种预示！”谢喻兰攥紧了手指，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怖和绝望还令他心有余悸，已是不敢再回去睡了，“梦里的细节很清晰，可我醒来后好多就记不清了。”



他抿了抿唇，不甘心道：“我好像有看到凶手。”

“那你好好想想。”谢家老二，谢喻星打着哈欠在旁边椅子里坐下了，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不着急，大哥二哥陪着你。”



谢喻兰被两位哥哥陪着，喝了热茶吃了点心，心里的紧张和不安终于被稍稍安抚。

谢喻竹搬了棋盘来，他便同大哥下棋，谢喻星不喜这些，只在旁边无聊地看着，手贱地拿了旁边宣纸折花玩儿。



待天将明了，谢喻兰才终于困了，连着打了三个哈欠，眼眶红红的。

“好了，回去休息吧。”谢喻竹一直观察着弟弟，适时地收了棋盘，“让你二哥送你回去，小童陪着你睡。你若不放心，就去你二哥屋里睡。”

谢喻兰眨了眨眼，起身小声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大半夜的他衣冠不整，丢人现眼，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才想起来自己给两位哥哥添了麻烦。

他脸有些红，被谢喻星一把从后头抱了起来，打趣道：“这会儿知道害臊了？走，二哥送你回去，咱们不打扰大哥的好事。”



“好事？”

“你忘了？今儿个大哥喜欢的那个姑娘要来……”

“喻星！”谢喻竹立刻呵斥道，“慎言！”

“你明明就喜欢人家，前几年发簪没送出去还不死心，等了人家这么久。”谢喻星嘎嘎乐了，摇头晃脑道，“没看出来，大哥还是个情种。现在好了，那姑娘年纪也大了，家里逼着相亲，这才让你得了机会……”



“带喻兰回去休息！”谢喻竹耳朵尖和脖颈都红了，偏面上严肃得很，宽袖一挥，“少听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谢喻星嘻嘻笑，冲弟弟挤了挤眼睛，两人便赶紧溜了。



回去路上，谢喻兰低着头只不吭声，快到卧房门前他才终于道：“二哥，万壑宫……是怎样的地方？”

“万壑宫？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谢喻兰抿了下唇，“只是梦里一直能听到这个名字。”

“那不用想了，凶手一定是万壑宫。”谢喻星一脸‘破案了’的表情，揉了揉自家弟弟的脑袋，“万壑宫是江湖第一大魔教，教主是秦岚之，你可别去招惹他，听见了吗？”



“是了，是魔教……”谢喻兰倒是知道魔教，大家魔教魔教地叫惯了，反而甚少有人提“万壑宫”这个真正的名字了。以至于他第一时间都没想起来。

谢喻星将人推进门，又将折得纸花别在弟弟鬓发里，道：“传闻秦岚之杀人不眨眼，嗜血成性，还吃小孩儿。若真是他带人来灭谢家，咱们一家顶不住，锦城这么多名门正派还顶不住吗？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让他得逞？别多想了，快睡吧。”



谢喻兰点点头，顶着纸花脸色忧虑道：“这事，别让爹知道。”

他不想让爹娘担心。

谢喻星忍俊不禁：“知道。”



此事过后，风平浪静了数月，谢喻兰也再没做过那离奇恐怖的恶梦。

大哥和那姑娘的婚事终于定下了，姑娘虽然不乐意，但家里相逼，她又逃不了，只得不甘心地遵从。大哥很有耐心，给心爱的姑娘搜集了不少讨喜的小玩意，知对方不喜首饰，便让刘家打造了不少有意思的暗器。

也不知是不是大哥多年苦等，一片真心终于打动了姑娘，她的态度终于缓和下来，两家人定了吉日，就在明年年初。



秋去冬来，谢家几颗大树的叶子快掉光了。

家里要迎来喜事，阖家兴致高昂，老管家更是早早就准备起来了，采买的车每日络绎不绝，热闹得很。

谢喻兰也终于放下了心里的忐忑，一心一意给大哥和未来大嫂准备起了礼物。



这一日，万里晴空，冬日暖阳洒在人身上舒服得很。

谢喻兰从外头跑马回来，额头冒汗，正兴奋地将手里马鞭凭空舞了个来回，还没进正厅，就听见娘的声音道：“虽说是远亲，到底是一家人，别让他感到拘束，院落的布置就按他以前的喜好来吧。”

“是。”

随后又是大哥的声音：“说起来咱们和阿晋也是多年没见了。我还记得他小时候瘦猴子似的，身体不好，还差点夭折。”

“是啊。”娘叹道，“老天爷怜惜，没收了他的命去，也是我那师兄的运气。”



谢喻兰拐过照壁，朝里看去：“娘？大哥？你们在说谁？”

“喻兰回来了？”谢夫人转过身，温柔地笑了起来，伸手招他过去，“在说你蒋伯伯，蒋雷泽。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见过他几面，后来咱们两家不常来往，慢慢也就疏远了。”

“记得。”谢喻兰点头，“虽然关系远了，但年节都会送礼。爹说过，蒋伯伯是娘的师兄。”

“是。”谢夫人点头，拿了绢帕替儿子擦汗，又伸手往他衣领里摸了一把，皱眉，“怎么一身的汗？快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感冒了。”



谢喻兰被她推了一把，小厮已经急着去弄热水准备给少爷沐浴更衣了。



谢喻兰却是不走，执着问：“是蒋伯伯要来？”

“是他的长子要来。”谢夫人道，“蒋晋枫，你小时候还叫过晋哥哥呢。”

谢喻兰不知为何，心里突突地跳：“他为何要来？他来做什么？”

谢夫人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明年夏天武林盟主选举，蒋家也很被人看好，你晋哥哥性子张扬，得罪过不少人，你蒋伯伯怕他被人算计，对外说是将你晋哥哥送到邻城去了，实际上是藏到我们这儿来了。”



谢喻兰欲言又止，他十分排斥这个人住进来，但说不出个所以然，连他也对自己这般紧张感到莫名其妙。

谢喻竹注意到弟弟的神色，找了个借口同母亲分开，陪着弟弟一起往院落走去：“喻兰，怎么了？有话就直说，不用这般勉强。”

谢喻兰只得道：“大哥还记得我之前做的那个梦吗？”

“嗯，怎么了？”

“……我也不知，就是听说那人要住进来，突然很不舒服。”谢喻兰摸了摸心口，“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慌得很闷得很。”

谢喻竹皱了皱眉：“只是个梦，你……”

“我知道只是个梦，可是……”谢喻兰深吸口气，抬头看着大哥，“就不能让他去别的地方住吗？”

谢喻竹笑了起来：“你都多大了？还闹孩子脾气？”

“我……”

“好了。”谢喻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会让人多留意他，这总行了？”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的番外是“如果谢家没被灭门，小谢和教主是如何相识相爱的”。感谢大家支持，鞠躬~


55 平行世界（二）

蒋晋枫住进来的时候很低调，他扮做下人模样，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衫，拿粗麻绳做腰带，戴了只草帽，只提着个小包袱就跟着管家从后门进了谢宅。

他低着头，时不时朝左右打量，悄悄地记着路。

老管家礼貌道：“这几日要委屈蒋公子了。”

“无妨。”蒋晋枫笑了笑，抬起脸来，五官显出一副凉薄消瘦的样子，嘴唇凸出，颧骨很高，眼睛细长上扬，看人时眼一眨不眨，仿佛死死盯着什么般，令人背后发凉，“毕竟是爹叮嘱过的，让我这些日子不要露面，等他那边安排好了，我便可以自由出入了。只是给你们添了麻烦。”

“公子不必客气。”老管家看多了人，第一眼对此人的印象就不太好，但对方到底同自家夫人有远亲关系，平日也少有来往，大抵等盟主选举结束，日后关系也不会改变，他便垂眸道，“客院是按照蒋掌门的要求布置的，若公子有不喜之处，请告诉伺候的人，我们会及时更换。”

“有劳。”蒋晋枫跟着老管家进了门，路过弟子房时，还朝里头多看了几眼，笑着道，“谢家子弟的装扮是锦城最好看的，文雅又素净，低调却又不失气度。不愧是谢家。”



老管家低头谦逊道：“公子过誉了。蒋掌门如今将蒋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去年武林大会蒋家子弟也拿了不少好成绩，金阁榜上都有名呢。公子如今也被各位前辈看好，明年大会，还得请公子手下留情。”



蒋晋枫拉了拉帽檐，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哎，哪里话，这我可不敢当。”



当夜，谢宅欢迎贵客做了不少好菜，谢夫人自然是做了拿手的银耳汤，席上得到了蒋晋枫的各种赞扬。

“这银耳汤味道太独特了。”蒋晋枫换了身衣衫，长发随意束成辫子垂在肩头，赞叹道，“还有淡淡的桂花味，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汤水浓稠……”

蒋晋枫道：“这是哪位厨子做的？请一定要教教我做法，我回去也好做给内人试试。”



“君子远庖厨。”谢夫人捂嘴轻笑，“怎么能让你下厨？若是喜欢，方子我一会儿让人送你府上去，让其他人学着做就是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注意火候就好。”

蒋晋枫一愣，看向谢夫人：“伯母，这是您亲手做的？”



谢老二举杯笑道：“我娘就会做这一个菜，几十年不变……”

谢夫人轻踩了次子一脚，瞪他：“吃你的饭，尽多嘴。”

蒋晋枫眼珠一转，乐了，也举杯敬谢掌门和夫人：“原来是夫人不外传的秘方，那我倒不好意思讨要了。能尝到这特别的味道，晚辈知足了。”



席间众人相谈甚欢，蒋晋枫很会夸人，不显媚俗也不过于殷勤，张扬和谦卑之间的度他把握得极好，令谢掌门连连点头称赞。



只除了谢喻兰，整个席间难得的话少，不时偷看蒋晋枫，连东西都没怎么吃。

好几次蒋晋枫敬他酒，他也只敷衍一抿，显得心事重重。

蒋晋枫多看了谢喻兰一眼，待散席后，在回院落的小路上叫住了他。



“喻兰。”蒋晋枫笑着道，“我瞧你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喻兰不知为何，后背发凉，鸡皮疙瘩直冒，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没有。”



蒋晋枫挑眉，站住了，放缓了声音：“喻兰为何如此防备我？可是我哪里做错了或说错了话？”

谢喻兰摇头，不自觉捏紧了袖口：“没、没有，我有点困，想先回房了。告辞。”



蒋晋枫没有再追上去，若有所思地盯着少年远去的背影。

都说谢喻兰被家里养成了个草包，平日无忧无虑，缺心少肺，应是整个谢宅最不需要在意的人。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样。

算了，总归是个被宠坏的少爷，不足为惧。



后半夜，谢喻兰始终睡不着，干脆起身冒险朝客院行去。

伺候的小厮——小童紧紧跟着他，还不停地打哈欠：“少爷……您这又是做恶梦了吗？”

“嘘。”谢喻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趴着客院围墙往里看，“你帮我望风，别让人瞧见我。”

“……”小童无奈，在自家还跟做贼似的，也不知少爷又折腾什么。



谢喻兰不敢靠近，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怕被里头的人发觉，只敢离得远远的观察。

但这样观察，自然是观察不出个所以然的。

他有些恼火，抱着手臂立在墙下思考——这时候他倒是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好好跟着爹学功夫了。



虽说他轻功一流，但还不擅长掩饰内息，很容易被高手发现。他也不确定蒋晋枫到底算不算是高手……但爹娘都说，他在年轻一辈里是很不错的。

既是蒋家未来的继承人，想来实力不弱，他在外围走了一圈，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就听里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谢喻兰一下站住了，耳朵尖动了动，眯着眼轻巧地翻上了旁边的高树，隔得远远地往里看。



就见大半夜的，蒋晋枫穿了身黑衣出门，他手里捧着只灰黑色的东西——像是鸟？可能是夜枭之类，看着比寻常鸽子大。

那夜枭脚腕上绑了东西，蒋晋枫似不敢托大，穿着夜行衣翻身出了院落，一直到了偏僻无人处，又翻墙出了谢宅，才放飞了那只夜枭。



谢喻兰远远地跟着，看不清夜枭离开的方向，随即又跟着蒋晋枫翻回了谢宅。



这家伙果然不对劲。

谢喻兰抿唇，见人回房之后没了动静，想来是休息了，他才悄悄朝大哥房间去了。



没想到，大哥居然也没睡，竟是在等他。

“大哥？”

“大半夜的不睡觉，乱跑什么？”谢喻竹眯着眼看他，不悦道，“你就那点三脚猫的本事，还学会跟踪人了？也不怕被发现？”

“……你怎么知道？”

“我答应过你会派人盯着他。”谢喻竹没多提，领了弟弟进房，屋里，老二谢喻星也在，正听人汇报什么。



“喻兰，多亏你机灵。”谢喻星听完汇报，一挥手，那人便离开了。谢喻兰已认了出来，那是谢家的掌门护卫，隶属掌门管辖，前年大哥接手了部分府里的事物，多半也接管了部分护卫。



“那小子果然有问题。”谢喻星冲二人道，“夜枭是往蒋家去的，蒋雷泽早早就等着了。信里写了什么还不清楚，但若不是心虚之事，何必要趁着半夜传信？”

谢喻竹沉眉坐了，手指在桌案上轻敲：“蒋家到底有什么目的？”

“管他有什么目的，”谢喻星哼了一声，“找个理由将人赶出去便是。”

“到底是有远亲关系，他爹还是娘的师兄。”谢喻竹摇头，“若蒋家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件事被他们故意传出去，只会对谢家名声不利。况且……”



谢喻竹抬头看着自家兄弟：“现在是敌人在明，我们在暗，不趁这个机会搞清楚他的目的，放他离开，反倒养虎为患。”

谢喻星想了想：“也有道理，可有些事防不胜防……万一……”



“此事我会禀告爹娘，也会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谢喻竹道，“蒋家那边，二弟你带人去盯着，总归蒋晋枫现在住在我们这儿，找个借口随时过去看看，也情有可缘。”

谢喻星点头答应，谢喻兰举手道：“我呢？”

两个哥哥齐齐转头看他，谢老二笑了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已立了大功，还想做什么？以防你被蒋晋枫看出问题来，最近最好别跟他碰面，白天多出去玩儿吧。”

谢喻兰：“……”



谢喻兰愤愤不平回了房间，虽然知道大哥二哥盯着对方，但自己出不上力，到底不舒服。

他总怕漏掉了什么，想来想去，干脆留了封书信，然后收拾了包袱带着小童趁夜跑了。



总归大哥二哥也不想让他见蒋晋枫，他这一走岂不是正好？

明日全家就都会知道蒋晋枫有问题，只要不是毫无防备，他便也能走得放心许多。



次日，小厮发现三少爷留信跑了，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去找掌门。



谢家爹娘、老大老二一齐盯着那封短信，无语至极。

谢喻兰居然说……他要去找人帮忙？

这事还未有定论，他要去找谁帮忙？锦城里几大门派彼此都有牵连，若此事不止关系蒋家一家，其中还有别的门派参与其中，他去找人帮忙……岂不打草惊蛇？



谢喻星嗐呀一声：“三弟糊涂啊！”

谢掌门皱眉摇头：“都是你们惯的……”

谢夫人掐了丈夫一把：“怪谁？他嫌累不想练功，你不也睁只眼闭只眼地放过了？若换成喻竹和喻星，你早打断他们的腿了。”

谢喻星嘎嘎乐了：“是，爹最不公平。”

谢掌门眼睛一瞪，旁边几位心腹弟子道：“之前不是说师弟做了个梦吗？也许他真的知道什么内情？只是不方便对我们说？”

谢喻星翻了个白眼：“你们还真信啊？”



几位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摸摸脑袋，也不知该怎么说。

主要吧……师弟平日虽没心没肺了些，却也不至于做出这等蠢事来。

或许，真是有什么内情呢？



“罢了。”谢喻竹叹气，道，“我已派人跟上去了，若有不妥，拦回来便是。总归他在家里也容易露馅。”

谢夫人捏着绢帕无奈道：“也不知喻兰东西带够了没有，那傻孩子，万一就带了几件衣服，钱也没拿怎么办？”

众人：“……”



“这天也冷了，万一衣裳也没带够……”

“娘。”谢喻竹失笑，“喻兰没那么笨的。”

“还不笨？”谢夫人直犯愁，“这么大的事，也不同我们商量，自己就跑了。这还不笨？”

众人：“……”



另一头，谢喻兰出了城，在马背上打了个喷嚏。

小童在另一匹马上，担忧道：“少爷，最近城外雪大，万一到时候大雪封山，没了路，咱们就危险了……”

“那就趁着没封山之前，赶紧的。”

“……”小童道，“您到底要找谁啊？”

“万壑宫！”

“万……什么？！”小童差点从马上摔下去，“您找魔教做什么？！”



“不知道。”谢喻兰吸了吸鼻子，“我觉得蒋晋枫有问题，他果然就有问题，那我做的梦也必然是有原因的。既然梦里总是出现万壑宫的名字，那我就去找万壑宫！”

小童：“……”所以说，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万壑山。

一夜大雪，厚厚的白雪压弯了枝头。

几只山鸡从林子里跑出来，又被追在后头的人拿石头打中脑袋，咯咯两声栽倒在雪地里，没了声息。

一双月白靴子踏进雪地，无声无息地靠近，伸手将山鸡提了起来，乐道：“这下可以吃荷叶鸡了！”

“吃屁。”一光头大汉也跟了出来，叉腰道，“山鸡肉结实，不适合做。况且你哪儿找荷叶去？还有，它一股子腥味……”

“闭嘴。”提着山鸡的是个扎双发髻的少女，脸圆嫩嫩的，五官还没长开，看着十分可爱。但她此时凶神恶煞，指着光头大汉道，“教主说要吃，那就必须吃！”

“……教主只是顺口一提。”

“我做给你看！”少女不过十一、二岁，也可能更小些，她鼓着腮帮子不服道，“我说可以就可以。”

“行……”



光头大汉叹气，准备将少女带回去了：“你找了这几只鸡一天了，外头冷，别感冒了，咱回去吧。”

要不又要被花三念叨了。



二人正要返回，就听山下有人喊什么。

一暗卫匆匆而来，见了二人，道：“六哥、小月儿。”

“怎么了这是？”

“山下来了个人，说是锦城谢家的，要见教主。”

“谁？”光头老六掏了掏耳朵，莫名其妙，“他说见就见？哪儿来的脸？”



“但他说……”暗卫皱了皱眉，不太确定地道，“他说他梦见了教主，他同教主有命中注定的缘分，一定要见。”

老六：“……”啥？

作者有话说：

我们口是心非的教主要出场了！搓手手。


56 平行世界（三）

“不见。”万壑宫书房内，秦岚之低头翻着书，头也不抬，“让他滚。”

“可是他说……”

“既是命中注定，那我不见，也是命中注定的事。”



老六被这句话搅得有点晕，花三在旁道：“锦城谢家，在武林盟里倒一直很低调。但金阁榜内，谢喻竹、谢喻星二人都榜上有名，更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明年武林盟主选举，谢家说不定能拔得头筹。”

“谢家的刀法和轻功是一绝，现任掌门更是做事低调，不怎么掺和武林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人品还不错。”老七道。

“不关我们的事。”秦岚之并不感兴趣，翻过一页书，手指在书脊上敲了敲，不耐烦道，“你们都没别的事了吗？”



“谢家的三少爷找上门来，兄弟们都很好奇啊。”老九说着，朝花三看了眼，想让她劝劝教主，花三径直当做没看见。

这种触霉头的事，哪怕再好奇，她也不干。

想是这么想，她却轻轻一挥袖，转身装作拿茶壶的样子，脚下轻踢，将老六给踹了出去。



秦岚之抬起眼来，满脸风雨欲来。

老六：“……”他就知道！这种倒霉事每次只会落他身上！狗日的这群只会插兄弟两刀的混账东西！



秦岚之放下书：“你们很好奇？”

“……属下不好奇。”

“他是有三只眼睛还是六只手？好奇什么？”

老六苦着脸委屈道：“教主，属下真的不好奇……”



老七及时解围：“教主，前段时间还听说武林盟想找机会围剿万壑宫，这时候派谢家的人来，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赶走。”秦岚之起身，长袖一拂，径直朝外走去，“从今日起，但凡是武林盟的人都不许进入橘台镇。”

“橘台镇通往外头的路太多了，不好看管……”老七的话没说完，秦岚之就斜睨过来，他忙道，“属下多安排些人手。”



花三想了想，跟上去道：“教主，年节后会有花灯会，那时候邻镇的人都会过来，安排再多人手也没用的。”

秦岚之皱眉：“你们就那么想看谢家的小子？”

在山上是吃饱了撑得太闲吗？



“好奇是真的好奇。”花三捂嘴笑了，“据说谢家三少爷被家里宠惯了，不会什么功夫，他千里迢迢地跑到这儿来，还是在快过年的时候……实在让人纳罕。”

秦岚之停住了脚，若有所思地看向庭院中间干枯的老树，池塘上覆了一层薄冰，周围积雪里有鸟雀的爪印，片刻后又会被落下的细雪覆盖。



“派人暗中盯着。”秦岚之微微松了口，“先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



谢喻兰和小童在万壑山下等了两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一句不见。

万壑宫的人将他们赶走，还不许他们进橘台镇，这让小童非常生气。



“这天寒地冻的，山路本就难走！他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啊！”小童道，“少爷，我早说了，魔教就是魔教！咱们不该来！”

谢喻兰倒也不气馁，他本就没想过一次就能见到那位神秘的魔教教主。



对秦岚之，外界传言很多，但真的亲眼看到他的时候却并不多。

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派身边的心腹出来办事，平日也不同武林盟的人有什么冲突，真要说起来，反而是武林盟的人总上赶着挑事，再被万壑宫收拾一顿，又骂骂咧咧地传出新的说法来。



这其中真真假假，本就说不清楚。



谢喻兰从一开始就未对万壑宫有什么别的想法，他更倾向自己亲眼去看看。也或者，只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梦，让他对万壑宫生不出半点敌意和警惕。



离开橘台镇，他们在邻镇换了身衣衫和马匹，伪装打扮后又悄摸回来了。



与此同时，秦岚之收到了暗卫的消息。



“男扮女装？”秦岚之不能理解，“谢家的三少爷，男扮女装混进了橘台镇？”

“是。”暗卫也很费解，“看他身边那个小厮似乎非常不愿意，但谢家少爷……似乎还挺乐在其中。”

秦岚之：“……”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男扮女装的三少爷被暗卫揪住，丢了出去，他并不气馁，换了身行头又来了。



“道士？”秦岚之拿筷子的手一顿，旁边吃饭的老六、老七一口菜呛进了气管，咳了个惊天动地。

“是……”暗卫无奈道，“他戴……戴了假发贴了胡须，那小厮装作道童的模样，两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弄的行头，现下正在镇里给人看手相。”

还说自己是什么铁口直断的半仙。

秦岚之：“……”



假半仙三少爷又被丢了出去，小童受不了了，拉着谢喻兰要回去，死活不让折腾了。

“再耽搁下去，等大雪封山，咱们就真走不掉了！”小童喊道，“咱们要在外头独自过年吗？那像什么话啊？掌门和夫人会担心的，还有年初就是大少爷的婚事了……”

谢喻兰皱眉：“你若不愿意，就自己回去。”

“小的怎么可以……”

“我不见到秦岚之是不会回去的！”谢喻兰道，“这事关谢家，我绝不会妥协！”



小童无可奈何，只得陪着谢喻兰又换了身行头。

这回两人扮做了乞丐，多等了些时日，趁着某天夜里风雪交加，跟着其他逃难的人朝橘台镇行去。



夜里风大雪冷，谢喻兰缩着脖子打了好几个喷嚏，小童生怕自家少爷风寒感冒，困死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周围逃难的人互相挤着取暖，快到橘台镇时，山上雪崩，众人惊叫奔逃，将一个小孩儿撞倒在了地上。



“孩子！”那小孩儿的母亲大叫，但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她一下就被人群给挤开了。

眼见雪崩，人群又要踩踏在孩子身上，谢喻兰二话不说冲了上去，捞起人就跑。



“少爷！”小童急得不行，却被雪崩推下来的巨石挡在了路的另一头。

待一切平静下来，狭窄的山路竟被大雪和落石隔断了。

谢喻兰的包袱、钱财都在小童身上，这下真成了个乞丐，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童？”他在这头喊，那头立刻应道，“少爷！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喻兰皱眉，“明日一早应该会有官府的人来清路，今日你先回去，找个地方住下，明日咱们橘台镇里见。”



“那怎么行？！”小童差点哭了，“您身上连钱都没有，这一夜您怎么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会想办法的。”谢喻兰道，“你别担心，听话。”



好说歹说，小童才离开了。

谢喻兰抱着那孩子去找他母亲，可一直进了镇里，也没找到人。



橘台镇里早几日就搭了施粥的棚子，还清了几间空房出来统一给这些逃难的人住。每年冬季，周围总有流浪汉或者逃灾的人过来，橘台镇总会收留他们到冬天过去。



谢喻兰挤在人群里，在粥棚领了两碗粥，同小孩儿一起喝了，又一人吃了半块饼子。谢喻兰从未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那饼子干得如石头，能将人嗓子都划伤般，好不容易吞下去了，才抱着孩子去了统一的房舍住下。



这一切，秦岚之都看在眼里。



雪崩时，秦岚之本要出手，见识了谢喻兰的轻功后挑了挑眉，赞道：“谢家轻功果然一绝。”

暗卫道：“教主，之后怎么办？”

“看他傻兮兮的样子……”秦岚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带他上山吧。”

“是。”



谢喻兰倒不太嫌弃这环境不好，意外碰上孩子母亲后，他将孩子交还给对方，自己则想着去找个角落休息。

不过一夜而已，勉强也能凑合。

只是还未睡下，他就被暗卫架走了。



衣衫褴褛，脸也没洗的三少爷：“……”



到了万壑宫，谢喻兰被带去了客房，里头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衫。

谢喻兰茫然道：“多谢这位大哥……呃……”

“叫我老六就行。”老六摸了摸光头，“洗完澡我带你去见教主。”

“他肯见我了？”谢喻兰眼睛亮起了光。

老六：“……”这幅痴心人终于等到负心汉回头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他迟疑一下，偷摸问：“敢问谢公子，你说命中注定……真有此事？”

“是！”谢喻兰点头，“我梦到万壑宫，梦到你们教主，是命运呼唤我来找他。我同他之间一定有什么深厚的缘分！”

老六倒抽口气，脑子里闪过无数坊间香艳话本，吞了口唾沫：“但你们都是……男子……”

谢喻兰：“？”



这和救谢家有什么关系吗？



他摆手：“无妨，我对秦教主的心意就如那天上月亮、海里明珠……”

他话没说完，就被老六打断了：“行行！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他摸了摸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哎呀一声：“你赶紧沐浴更衣吧……”身上都臭了。



谢喻兰一路挤在逃难的人群里，味道自然不好闻，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红红的，推门进了屋。

老六皱着眉，还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回头就见秦岚之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背后灵似的。



老六：“……！”

差点叫出声。好险。



秦岚之面无表情看着他：“你跟他说了什么？”

“啊？”

“他为何脸红？”

“……”老六一时竟不知这话要从哪儿接起，半晌才憋出一句，“可能是……要见到教主，太高兴了？”

秦岚之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老六：“……”



“去让厨房准备吃的。”秦岚之又道，“他整晚就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块饼，等出来该饿了。”

“……哦。”

“那孩子的娘亲找到了吗？”

“说是找到了。”

“让人给他们母子单独准备个房间，送些吃的去。”

“是。”



“那个叫小童的，明日让人去接他过来。”

“是。”



秦岚之又低头想了想，似乎也没别的要安排了，他又抬眼看向那紧闭的屋门，想到夜色里少年眼也不眨冲进雪崩里救人的一幕，还有他抱着孩子去领粥时，不知该在哪儿排队，一脸傻兮兮的模样。



谢家怎么会养出这么个傻子？

秦岚之有些费解，在门外等了许久，又看老六：“……你还不走？”

老六：“……”不是，您不也没走吗？



老六不敢细想，也不敢多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悄无声息，秦岚之等得不耐烦了。

这什么情况？



他来回踱步，又上前敲门：“谢……”

呃，他叫什么来着？



于是秦教主闭嘴了，只咚咚拍门，大半夜的跟个找替死鬼的鬼魂一样。

门内没动静，秦岚之眉头一皱：难不成救人时受了伤？在房间里晕过去了？



他猛地一把推开房门，几步绕过屏风，然后就见泡在浴桶里的少年，头歪在桶边……睡得正香。

秦岚之：“……”

果然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谢喻兰（笃定脸）：他是我的有缘人！秦岚之（笃定脸）：……他是个傻子。


57 平行世界（四）

谢喻兰一觉睡醒，浑身舒畅。

他在暖融融的被子里伸了个懒腰，脸颊蹭了蹭舒适柔软的枕头，鼻尖嗅到了一点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他一时也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眼都没睁就喊：“小童。”

没人回应。

他翻了个身，双腿夹着被子，又觉得冷，将赤，裸的脚掌缩回了被子里，又喊了声：“小童？”

还是没人回应。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清了屋内的装饰猛然想了起来：他不在家里，在万壑宫！



“公子？”门外有人敲门，是个软软的，好听的女声，“公子醒了吗？”

谢喻兰一下坐了起来，抱着被子尴尬道：“我、我醒了。”

“奴家可以进来吗？”对方道，“教主吩咐了，今日起奴家负责伺候公子起居。”

“不、不必！”谢喻兰忙跳了起来，下床穿衣，随手将头发挽起，一时片刻又找不着发带了，膝盖撞在凳子上，嘶了一声。



“公子？没事吧？”对方听到模糊的呼痛声，道了声失礼，径直将门推开了。



就见屋内的三少爷衣襟敞着，腰带系得乱七八糟，斜斜垮着，头发更是一团散乱，几缕发丝落在睡得泛粉的脸颊旁，让人一眼就能瞧见他明亮又好看的眼睛，眼尾一点绯色如花瓣、又如锦鲤长尾，飘然散开，十分独特。

小月儿是第一次看见这位谢三少爷，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可真好看呀！比万壑宫里的男人好看多了！



小姑娘在万壑宫被散养着长大，没有什么女儿家的矜持，一见谢喻兰好看，心头喜欢态度便自然亲昵许多。

她将手中东西放下，走过去帮忙：“公子，我来吧。”



谢喻兰有些不好意思，平日伺候他的都是小童，他不习惯被姑娘服侍。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桌上瞥了眼：“我，我先洗漱，不着急。”



小月儿眨了眨眼，看出他的别扭，噗嗤乐了：“那奴家去给公子端早饭来，您吃面还是喝粥？”

谢喻兰没有早上吃过面，想来是万壑宫的习惯。

他拱手一礼，道：“粥吧，谢谢姑娘。”



小月儿欢快地往外走：“奴家小月儿，公子不必客气。”



谢喻兰瞧见人走了，这才松了口气，先忙着洗漱了，然后才整理起衣服来。

老六过来时，就见谢喻兰正吃早饭，头发也不知是怎么绑的，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头顶还翘起来几撮，看着滑稽得很。

他疑惑地看了眼旁边的小月儿，小月儿忍着笑耸了耸肩，示意不是自己弄的。



老六心大，也没多问，待人吃过早饭，他便领着对方往正殿走去。

“昨夜就该见教主的，但你睡着了，只好改到今日。”

“抱歉。”谢喻兰有些懊恼，“我连着赶路，大概是累了。”

“无妨。”老六绕过回廊，又道，“你那小厮，我们一早就派人去接了，中午大概就会过来。”

“多谢。”谢喻兰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万壑宫不管这些杂事。



到了正殿门外，谢喻兰犹豫问道：“那个……昨夜是六哥帮了我吗？”

“嗯？帮什么？”

“我记得我应该在洗澡……”谢喻兰搔了搔脸，十分尴尬，“但我今早醒来却在床上……衣服也穿得好好的。”



老六正想回‘不是我’，但却突然想起什么，猛然瞪大了眼睛。

谢喻兰：“？”

老六上下扫了谢喻兰几眼，又想起对方说的什么“命中注定”，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替教主接下这口锅。

如果接了，会不会抢了教主的功？

可如果不接，这二人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小少爷会不会觉得教主太过轻浮？



哎呀，好为难。



老六正闷头琢磨，正殿的门开了，大殿深处坐着一人，沉着脸道：“为何不进来？”

老六忙行礼：“教主。谢家三少爷来了。”



谢喻兰早已在门开的时候就朝殿里好奇望去——比起谢宅，这万壑宫显然大得多，建筑占地面积大不说，还修建得分外华丽，这正殿看上去也十分恢弘，几根立柱上盘着兽类，石阶之上是秦岚之的座椅，后头则有大片的灯笼和孔雀羽做装饰，十分壮观。



就是……

谢喻兰盯了那片灯笼片刻，心说：好容易走水啊，要不要提醒一下秦教主？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秦岚之见谢喻兰直直地看着自己——其实对方是在看他背后的灯笼。他微微挺直了脊背，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对方的面庞。昨夜风大雪大，他只知对方长得十分俊秀精致，但就是单薄了些，看着风一吹就倒似的，实在不配为武林世家子弟。



不过在见了对方的轻功后，他又觉着也还可以，没有想象中那么没用。



此时在日光下看来，他才觉出了几分惊艳。万壑宫大多是老六、老七这样的糙汉，连带秦岚之自己也不觉得男人能用得上“精致”这个词，但谢喻兰却将“精致”二字用到了极致，哪怕头发束得乱七八糟，衣襟也有些歪，却依然不掩他这块美玉的耀眼。



年纪轻轻，便已有夺目之色，眼尾那点特殊的绯色显得整个人灵动鲜活，却又自带一种风情。

秦岚之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觉目光移不开似的，直盯着人看。

他想起对方说的“命中注定”，忍不住有些怀疑，也许世上真有这种奇事？否则他为何会觉得从未见过面的对方竟如此……合眼缘？



老六带着谢喻兰走上前，谢喻兰行礼：“晚辈锦城谢家谢喻兰，参见秦教主。”

晚辈？

晚辈。

晚辈……



秦岚之眯起眼，脑海里无限回响这两字，随即开了口：“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不必如此多礼。”

老六：“……”

谢喻兰愣了一下，茫然道：“是。只是……秦教主出入江湖时，晚辈尚不懂江湖险恶，所以才……”

秦岚之不满：“不必在意这些。”

谢喻兰点头：“是。”



秦岚之挥了挥手，老六退下了，听到消息赶来的其他几人围了上来：“教主说什么了？没把人吓哭吧？”

“我看那小少爷嫩得很，没什么江湖气，一看就没怎么出过远门。感觉教主稍有不满就能一口把他吃了。”

“？？？”吃了？



老六摆手，制止了周围的讨论声，神情复杂：“教主……在意自己的年纪。”

“……啊？”

“教主从不在意这些，如今居然……”老六抹了把脸，竟心疼起来，“不如找花三或者毒一戒要点什么焕发青春的配方吧？”

其他人：“？？？”你在讲什么恐怖故事？



殿内，门一关四周就黑了下来，哪怕是大白天的，仿佛也透不进光。

秦岚之一挥手，四下灯火亮起，他又随手一抬，一把椅子被浑厚内力推到了谢喻兰身后。

“坐。”他言简意赅。

谢喻兰道谢坐下，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他也感觉出了对方毫不掩饰的可怕内力，这让他有些情不自禁地畏惧。



这是秦教主在示威吗？

也难怪，毕竟自己是武林盟的人，又如此不请自来……



想到这层，谢喻兰又站了起来：“教主息怒。”

秦岚之：“……？”



“晚辈……我是有私事来找教主帮忙，虽不请自来，但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此行同武林盟无关，还请教主见谅。”

秦岚之：“……”

秦岚之默默地收敛起自己的内力，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蔫耷耷地收起了自己张扬的尾羽。

“何事。”秦岚之清了清嗓子，问，“你先说说看。”



谢喻兰身上的压力一下轻了不少，他松了口气坐回去，这才将所有事情逐一道出。

末了，他又道：“我知这事听起来很荒谬……只因为一个梦……但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梦于我的感觉太过真实，加上家里突然多出个陌生人，时间太巧合，所以……”



他又站了起来，抿着唇拱手，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不怕教主笑话，我这几日都睡不好吃不下，实在害怕，还请教主一定帮帮我，帮帮谢家。等此事了结，教主恩情喻兰必涌泉相报。”



秦岚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叩了叩：“为何不找武林盟的人？”

“……不知道。”谢喻兰抬起脸来，“梦里……总是出现万壑宫的名字，所以我……”



“你就没想过，也许那梦预示的是我要害你们谢家？”秦岚之朝前倾身，意味深长道，“你找上门来，将我引狼入室，最后毁了谢家？”

谢喻兰愣愣地看着秦岚之，显然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秦岚之看着他呆滞的面孔，突然手痒，想上前掐一下。



“我知道了。”秦岚之又靠了回去，懒散道，“此事容我和其他长老商量后再回复你。”

“啊……”谢喻兰回神，竟是有些动摇了，他觉得秦岚之说得……似乎也有点道理？难不成自己当真引狼入室？



他魂不守舍，行礼告退：“多谢教主，晚辈告辞……不是，告退。”

秦岚之挑了挑眉，待人走了，才忍不住又回想了一下对方那呆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童来了后，有些怕万壑宫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小心翼翼，随时警惕。

可几日后，万壑宫的人热情大方，做事虽大大咧咧，却没什么阴谋算计、勾心斗角，令小童渐渐放下了戒心。



“看来，武林盟也不总是对的。”小童帮自家少爷束好头发，左右看看十分满意，总觉得公子最近脸色越发好看了，还得归功万壑宫厨房总是花样百出的做好东西，少爷胃口也不错。

至少从待客之道上来看，万壑宫真是没得挑。



谢喻兰点了点头，想起这几日同秦岚之去后山散步、看日落，还一同去镇里给逃难的人施粥，送干粮。

后者还好说，前者就有些莫名其妙。但秦岚之给人的感觉并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反而成熟又内敛，话不多，做事却很细心。

谢喻兰对他有种天然的亲近感，说不出原因，但此前的动摇也渐渐散了。



万壑宫不会做那样恶劣的事，他笃定地想。



快过年了，谢喻兰有些想家，这日同秦岚之去了后山，他忍不住问：“教主还没想好吗？”

秦岚之看他一眼：“你很急？”

“……我想回家了。”

“这个天，路上难走。”秦岚之慢悠悠道，“不如就在万壑宫过年，等开春我陪你回去。”

“那不行！”谢喻兰忙道，“年后便是我大哥的婚事……”

“那就等过完年，我陪你回去。”秦岚之道，“你家人知道你在万壑宫，不用担心。”

“啊？”谢喻兰愣了，“他们如何知道……”

“谢家的人一路跟着你来的。”秦岚之没忍住，掐了把小傻子的脸，“你当真以为，你能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跑到我这儿来？”



谢喻兰最近总被对方时不时掐一把脸，伸手揉了揉，都有些习惯了：“那大哥他们不会更担心吗？”

毕竟是魔教哎。

“有何可担心的？”秦岚之道，“我每日陪你来后山散心，又配你去镇里施粥、采买。他们都看在眼里。”

“……”



谢喻兰愣住了，看着秦岚之道：“原来你每日让我陪你出来，其实是……”

其实是为了安谢家的心？

他竟是一点也没察觉。



“这里离着锦城有些距离，万壑宫的名声又不好。”秦岚之道，“让他们每天能看见你，自然就放心了。”

谢喻兰有些动容，忍不住抓了秦教主的袖口：“谢谢。”

秦岚之看他：“留下来过年？橘台镇会有花灯节，很漂亮。”

谢喻兰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踩在棉花上的柔软、沉溺感，竟是有些舍不得走了：“好。”



他走了几步，没松开秦岚之的袖子，对方也没赶他，他又仰起脸问：“你会陪我去看花灯节吗？”

秦岚之看着前方，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谢喻兰期待起来，悄悄说：“我喜欢兔子灯。”

秦岚之瞥了他一眼，话说得嫌弃，嘴角却轻轻勾起：“小孩儿心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喜欢，啵-3-！


58 平行世界（五）

秦岚之过了一个自从父亲、师父相继去世后，最快乐的一个大年夜。

要说今年和往年有什么不一样——饭菜还是那么的丰富；身边依然是那帮平日互相拉胯，到了关键时候却很值得信赖的万壑宫兄弟们；长老们虽总催促他成婚，却也在这一晚难得和颜悦色了许多，同他不分尊卑，把酒言欢，说起了许多曾经的趣事。

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一个谢喻兰。



谢喻兰送了信回去，告知了返家的时间，因为秦岚之答应了会同他一起去锦城，他解决了心中一桩大事，整个人轻松许多。

因为从未在锦城之外的地方过过年，谢喻兰十分好奇，从白天就开始跟着准备：挂灯笼、在庭院里摆放夜里要燃放的烟火，带着小童跟着小月儿下山采买鸡鸭，还学着小月儿背了个小竹筐，里头装了不少零食果干。



这会儿他偷摸拿了橘丝糖出来吃，刚含到嘴里就被酸得呲牙咧嘴，表情滑稽极了。

“哇，这东西当真有人爱吃吗？”

秦岚之带着人过来时，就见这三少爷偷懒不说，还如此自言自语，顿时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喻兰：“……”

谢喻兰红了脸，将橘丝糖藏进手心里，背手在后，跟他打招呼：“秦教主。”

“说了不用这么客气。”秦岚之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在吃什么？”

谢喻兰只好将橘丝糖递了过去，又转着眼珠子道：“挺好吃的，你吃过吗？试试？”

秦岚之正想说“我才不上当”，就见谢喻兰眨巴着一双好看的眼睛，期待又紧张地瞧着自己。

秦岚之：“……”



他不忍心拒绝。



于是只能装作自己没吃过的样子，将那一点橘丝糖咬进嘴里，然后酸得鼻子眼睛都快要皱在一起。

哪怕他竭力控制了，依然忍不住从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声。



谢喻兰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拉了秦教主的袖摆，欢快道：“原来也有你不习惯的东西！你讨厌吃酸？”

“不怎么喜欢。”秦岚之接过属下递来的茶，漱了漱口，无奈地瞧了少年一眼，“敢戏耍我？你胆子倒是挺大。”

谢喻兰偷偷做了个鬼脸，少年意气风发，快乐又张扬，主动牵着秦教主的袖摆往外走：“我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都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秦岚之嘴上说着，却顺从地跟了过去。



一直闹到晚上，万壑宫还久违地请了戏班子来唱戏。

谢喻兰又要忙着鼓掌又要忙着吃东西，笑容就没从脸上消失过，引得秦岚之也顾不得看戏了，频频偷瞧他。



不知为何，他喜欢看谢喻兰笑，笑得越开心越好。如果可以，他不想让谢喻兰遭遇任何不快的事，希望他就如同现在这般，无忧无虑，欢欣自在。

秦岚之自觉有些明白了谢家人的想法——谢喻兰仿若一个小太阳，能感染周围的所有人，他精致好看，却又不过分脆弱，坚定的时候散发着炙热的活力，那种盎然不屈的生气，会吸引住任何人的目光。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总是要离开家的，这种对他未来的担忧和不忍，才促使了谢家人人都心甘情愿地宠着他。

人生的路那么长，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秦岚之想着想着，嘴角就敛了下来。他发现他不喜欢自己产生这个消极的想法，只要涉及到谢喻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好，他都不愿去想象。



于是脑子里蓦然蹦出个念头：如果谢家护他不住，那就换自己来。



等回神时，台上的故事落幕，花三去给班主结账。谢三少爷已喝多了，走路都踉跄歪斜，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尾一点绯色渐深，向太阳穴和眉骨蔓延，诱人极了。



这一夜热闹至极也快乐至极，众人放过烟火后散去休息，秦岚之打发了花三和小月儿，亲自扶了谢喻兰回房。



经过秦岚之的主院时，谢喻兰突然迷糊道：“双兰殿……”

秦岚之愣了愣：“什么？”

“我做的梦。”谢喻兰打了个酒嗝，悄咪咪地同秦岚之道，“我梦见过你的寝殿，叫双兰殿，不叫……嗝，现在这个名字。”

秦岚之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只当对方在说胡话，将人扶回客院后，对方还指着院子道：“这里，应该有株玉兰树！”

秦岚之看了眼光秃秃的庭院，天冷，院里的老树早就干枯落光了叶子。池塘里水波轻晃，鱼儿从下头探出头来，吐出两个泡泡又沉了下去。



今夜天气不错，虽看不见月亮，但池塘里的水面却倒映出深蓝色的天空，仿佛一大块柔软的幕布，随着鱼儿的游弋，荡出点点波纹。



秦岚之突然就笑了：“你若喜欢，改天就让人给你找些树苗来。”

谢喻兰唔了声。

“你觉得万壑宫如何？”

“很好！”

“喜欢这里？”

谢喻兰点头：“喜欢。”



他说喜欢时，微微仰起脸看着秦岚之，眼神迷离却又带了笑，有几分羞意、几分不解、几分发自内心的喜悦。

两人靠得很近，秦岚之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微微张开的唇，谢喻兰没等到回音，便又说了一次：“喜欢。”



秦岚之只觉心口漏了几拍。

仿佛他曾在被命运遗忘的某处，听到过同样的回答。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不自觉地越靠越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贴：“喜欢什么？万壑宫？还是别的？”

他目光扫过这张初见时就令他心动的脸，感到自己心跳越发快了，像个愣头青似的，有些急促地发问：“那你愿意一直留下来吗？不回去了，好不好？”



谢喻兰没明白，茫然地想了会儿，只是傻笑：“喜欢……万壑宫，喜欢你。”

秦岚之顿住了：“喜欢谁？”

“……你。”谢喻兰攀住秦岚之的肩，小小声道，“我那天又做梦了。”

“……什么梦？”

谢喻兰却红了脸，片刻才含糊道：“你亲我……还咬我了。”

秦岚之呼吸愈发粗重，将人抱了起来，几步踏进了卧房：“怎么亲的？你教教我？”



后头的话，被房门隔开，变得模糊不清。

许久后，低低的、羞怯又慌乱地低叫传出，随即变为诱人的低吟。



秦岚之克制着没有做到最后，整个过程里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更激动一些，还是谢三少爷更着急一些。

他甚至觉得，这小少爷做起这事来，比自己还没耐心。



大概是年轻气盛吧？不，我也很年轻。

秦岚之睡着前将人拥进自己怀里，一时有些担心等明天谢喻兰酒醒了，要怎么解释这件事，一时又有种直觉，谢喻兰应当不会生气。



快天明时，秦岚之也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和谢喻兰的初见不太一样，少年人看起来疲惫、慌乱又无助，像受了惊的小兽，又强撑着一口气，不肯低下头来示弱。

他没有现在这般快活，也没有这般张扬和肆无忌惮。他像是藏着巨大的秘密，温柔的笑容总让自己心疼。



他看起来比现在安静得多，儒雅得多，但眼里的喜欢满溢而出，遮挡不住。

他听到谢喻兰对自己表白，他看到自己狂喜地抱住他，亲吻他。

他看到自己将谢喻兰藏在万壑宫，每日在后山的一栋竹楼里过着不问尘世的生活，然后谢喻兰受了重伤，差点一命呜呼。



一桩桩，一件件，在梦里那么清晰，清晰到让他以为是真实发生过。

惊醒时，他浑身冷汗，胸口里还满涨着酸楚、心疼和汹涌地无法阻挡的爱意。



这份情绪未能随着梦境消失，他喘着气看着身边的人，忍不住将人拥紧了，深深地埋在对方脖颈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和呼吸。



谢喻兰迷糊地醒了，在男人怀里蹭了蹭才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你！我！我们……”

秦岚之不满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怀抱，也跟着坐了起来：“是你说喜欢我的。”

“……”

“你自己说的，不能赖账。”

谢喻兰臊了个脸红脖子粗，一手遮了脸，慌乱道：“我、我是喝醉了……”

“不管。”秦岚之起身收拾，随手披了外衫，赤脚踩在地上，“我听到了就算数。”



说完，他又轻笑了一声：“你小子胆子是真的大。”

谢喻兰：“……”



这日之后，谢喻兰躲了秦岚之三天。

秦岚之不慌不忙，虽然梦里的事物模糊了，也记不清了，但总觉得有些事似曾相识。



他耐心地等了谢喻兰三天，第四天夜里，橘台镇的花灯节开始了。



谢喻兰带着小童走在热闹的长街上，他从白天开始就一直待在镇里，此时夜色垂落，四面八方亮起了漂亮的花灯，还有人在放飞一些写了祝愿的小灯，漫天灯火像是星河的倒映，美不胜收。



谢喻兰本心不在焉，却也被这画面吸引了目光，小童去给他买灯，他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慢慢就同小童走散了。

橘台镇不大，谢喻兰也不着急找人，他漫步在喧嚣的人群里，有些遗憾没能同某人一起来。



想起之前醉酒的事，他又忍不住揉了把脸。

秦岚之说得没错，他是喜欢他的。这种喜欢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谢喻兰并不排斥，只是害羞。



早在秦岚之吩咐厨房，每日都做了他喜欢的锦城美食；替他着想，带他去散步，让谢家跟来的护卫暗中放心；他们每日去看日落，在后山不怎么聊天，却莫名地默契；明明不喜欢吃酸，却心甘情愿被自己骗，皱着眉吃了橘丝糖……总总细节，都让他感到心动。



他们像是认识很久了，只是才刚有机会了解彼此。

谢喻兰走到一座小桥上，望着远处发呆，心里有些雀跃，又有些闷闷地想：早知道今天就不躲了。该同对方一起来的。这么漂亮的景色，不能和喜欢的人分享，多可惜啊。



身后人群耸动，挤得谢喻兰一个踉跄。

一只手突然从后头伸出来，搂住他的腰，将他扶稳了，另一只手将一只兔子花灯递到了他面前。

“你要的灯。”男人声音低沉，带了点笑意，“先说好，我给你买了，你就不能再躲我了。”

那兔子花灯仿佛蹦进了谢喻兰的心里，跳得他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他握住了那只提着灯的手，手心覆盖手背，谁也没先松开。



他抬起头来，就见秦岚之戴了只兰花面具，枝叶缠绕从眼角往下，显得神秘又独特。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都离他们远去了。

秦岚之揽着他的肩，将他带离了人群，他们一起提着那兔子花灯，并肩而立。橘台镇灯火亮如白昼，烟火的硝烟味窜进鼻尖，可比这更清晰的，是彼此手上的温度、身上的气味以及心跳渐渐合二为一的声音。



“我不躲了。”谢喻兰低低道，“但你还没回答我……”

秦岚之笑了，侧身捏了谢喻兰的下巴，俯身吻了过去。

花灯的光晕染在他的侧脸上，给‘杀人不眨眼、恶贯满盈’的大魔头镀了层温柔的金芒：“你傻不傻？我当然喜欢你，只喜欢你。”



往后余生，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番外全部结束啦，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平行世界就不详写蒋家的后续了，小谢都逮到教主了，蒋家的结局显而易见。总之是不会重蹈覆辙的，继续写就太长了，所以就停在很有纪念意义的花灯节上吧。新文求收藏啊！！爱你们！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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