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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家有仙夫》作者：颂尔
　　文案：
　　放荡不羁却又超温柔的攻 VS 我只在你面前超乖的受
　　冥界少主 祁僮，冥王养子，官二代。
　　怎么说也该是个千人吹万人捧的角色，可偏偏这位运气不大好。
　　先是少年时出门溜达捡回了一身伤，把一身法力散了个干净。
　　后来一朝当公务员，吃瓜群众纷纷怀疑是靠爹上位，喜提冥界社交网络的黑热搜无数。
　　最后在公务员岗位屁股还没坐热，便匆匆下台，转行到人界开起了火锅店。
　　祁僮乐得清闲，以为自己能这么安逸到鬼生尽头，谁知某天自己那冥王爹给他安排了个结婚对象，通知他8小时后立即结婚。
　　祁僮：？？？
　　*
　　要说他这结婚对象，居然是天界皇子 赫榛，本跟他一样该是个金贵的角色，但偏偏三界都在传这位其实是天后给天帝戴了绿帽，悄悄带回来的私生子。
　　黑热搜无数的少主，流言不断的皇子。
　　配！可太特么般配了！
　　门当户对，宜合葬！
　　可万万没想到，结婚前夜，天帝请他喝了杯茶，岳父（？）疯狂暗示 赫榛 是个危险人物
　　祁僮：怎么个危险法？
　　赫榛：我会骗财，还会劫色。
　　几个月后…………
　　祁僮：你怎么还不来劫色？？！！！
　　赫榛：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超乖的.jpg
　　祁僮：来！我教你！
　　这文原名叫《百味消融》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祁僮，赫榛 ┃ 配角：唐成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老公得宠，证也得有
　　立意：学会跟自己和解


第1章 联姻
　　忘川河畔，奈何桥旁立着一楼一亭，亭子荒凉破败，牌匾上的“孟婆庄”三个大字已经挂上了蛛丝。
　　而另一边的楼内却鬼声鼎沸，香甜的气味飘出窗外，像一把看不见的钩子，勾得阿飘们络绎不绝，连嘶吼而来的阴风吹到这儿都变得格外温柔。
　　“一杯断情奶茶，半糖少冰，加芋圆。”
　　“三份孟婆泪奶绿打包，两杯去冰，一杯加热，全部加珍珠。”
　　一位妖艳女鬼抹着大红唇站在二楼走廊，看着楼下热闹的大堂，支付码付款时扫出的声音交织成曼妙的乐章，听得她浑身舒畅。
　　女鬼勾了勾手指，一杯芝士乌龙从操作台飘到了她手里，她用三根手指捏着杯子，踩着小高跟摇曳生姿地走到了二楼露天区的角落。
　　“最后一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响，女鬼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旁椅子上的客人——一位英俊的男鬼。
　　那桌上整齐地排着三个空杯子，椅子上那位抓过新的那杯仰头豪迈地灌了大半，那架势像是想用奶茶把自己灌醉。
　　“我看你眉宇间似有些许忧郁。”女鬼眯着眼装模作样地打量着他，一把抽过他手里剩下的半杯，“出门右拐走八百米，自己找酒吧，你孟婆姐姐的奶茶可没有‘浇愁’的功效。”
　　“不了。”帅哥懒洋洋地靠在了椅背上，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嘴角，“我最讨厌酒味。”
　　孟婆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他对面，十分不厚道地笑道：“少主这是又添了什么新鲜的烦恼？说出来让我偷摸着乐呵乐呵？”
　　帅哥抢过那半杯芝士乌龙又灌了几口，不咸不淡道：“我要联姻了，八小时分配的对象。”
　　“你可拉倒吧。”孟婆笑得花枝乱颤，“就你那脾气？还联姻？上天可能还容易点。”
　　“哟，厉害啊。”帅哥似笑非笑，“连联姻对象的家庭住址都猜出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拉过一道气声，孟婆僵住了脸，“卧槽？”
　　******
　　冥界少主祁僮，冥王唯一的儿子，说是唯一一个，但冥王似乎对冥界的淳朴民风十分放心，于是撒手把自家娃放养到了如今一千六百岁。
　　作为一个标准官二代，祁僮倒没有半点纨绔子弟的陋习。虽然小时候没少上房揭瓦，但贵在觉悟不低，知错能改，又有一张从小俊到大的脸，长辈们十分离奇地产生了“这娃长大后会变成个斯文鬼”的错觉。
　　祁僮长到少年时，正义感爆棚，误闯风月场所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娼为良”，搞得店老板叫苦不迭，解释了半天自家店可是摇号摇了三百年才拿到的牌照。后来冥王收到店老板声泪俱下写的控诉信时，才终于感觉到自家娃好像有一点点长歪了。
　　再后来，也不知是不是随着年岁的增长，祁僮虽依旧一副不羁的模样，但棱角磨平了不少，看上去稳重了许多。冥王和昭成王商量着，把负责从收魂到判功过到轮回这整套体系的“冥界轮回办”让他管理。
　　谁知不到两年，这少爷居然提议更改现有轮回制度。他建议轮回命数全部随机，不再根据生前功过安排，无论生前大善还是大恶，全部作为判定入冥界后刑罚的计算依据。
　　也就是说功德圆满之人，死后能立即投胎，而背负罪孽的人，则要根据判官清算功过的结果，在冥界承受对应强度和时长的刑罚。
　　这提议一出，整个冥界都炸了。
　　好人抗议这个提议对他们不公平，坏人虽看起来得益，但没了轮回命数来分摊生前罪孽，他们的刑罚可能会成倍的加重加长。
　　而另外一些在人界打着“专为缺德之人提供改命服务”广告赚钱的阿飘，这回算是直接被断了财路，气得当即买了黑热搜，把祁僮足足挂了半个月，还鼓动其他居民游·行抗议，最后骂声太大，以至于祁僮的提议不得不被驳回。
　　因为这事儿，群众纷纷叫嚣着撤掉祁僮在轮回办的管理人职位，但因为轮回制度并未进行更改，冥王继续保留了他的职位。
　　直到四年前，祁僮默许了一位女鬼托梦给公公婆婆，可谁知女鬼刚踏入冥界，后脚公公婆婆便暴毙而死。
　　吃瓜群众纷纷责怪是祁僮的放纵导致无辜生命的逝去，虽然这事儿后来查明是另有小鬼作祟，但祁僮却主动提出离职，只留了一块鬼门关的令牌，就把职位拱手让了出去。
　　******
　　这孩子不是挺有脾气的吗？怎么就乖乖把终身大事交代出去了？孟婆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说话间，一阵诡异的笛声自奈何桥头传来，黄泉列车擦着大片的彼岸花停在了桥边，黑白无常把那一车的孤魂引下了车，刚走到孟婆庄前，一道凄婉哀凉的老妇人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差点把俩大名鼎鼎的公务员吓得摔下了河。
　　“赐尔一碗浊汤，爱恨嗔痴皆忘，忘却尘世纷扰，忘却浮生荒唐……”
　　祁僮把胳膊架在栏杆上看着无常上班，又问道：“笛子是昭成王吹的？”
　　孟婆指了指桥边几簇彼岸花，“诺！可以变形的广播，环绕立体声。还别说，昭成王的笛声居然挺应景的，当然我只录了个片段，怕你叔找我要版权费。”
　　矜矜业业几千年，孟婆也舀汤舀出了脾气，不仅台词用广播，前段日子还引进了一批自助倒取孟婆汤的设备，反正这玩意儿不怕你续杯，就怕你不喝。
　　为了贯彻用户体验至上的宗旨，这女鬼还为广大投胎的孤魂提供了冷热、含冰量、含糖量的选择，十分鬼性化。
　　“说正事儿！”孟婆啧了一声，“你爸都把你推出去和天界联姻了？冥界是凉了吗？”
　　“可能是最近找的几首广场舞曲跳腻了，闲得慌。”祁僮毫不客气地“栽赃”道。
　　“哪家的仙女啊？”
　　祁僮手指敲了敲栏杆，那响声听得孟婆莫名心慌，他沉默良久，开口道：“赫榛。”
　　“哦，是男的啊。”孟婆点了点头，两秒后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卧槽！赫榛？那个传闻中是天后私生子的小皇子？”
　　众所周知，天界和冥界的关系自一千年前开始就变得很僵，但步入现代化后，网线并没有因此被强制剪断，八卦能畅通无阻地传遍三界。
　　赫榛七百前被天帝天后带回天界，对于他的出身，官方给的回答也仅仅是养子。这有限的信息量引发了无限的遐想，以至于三界对赫榛出身的八卦自他回到天界开始就没停过，其中最热门的一个传言，就是赫榛其实是天后的私生子。
　　一个是冥界登上无数次黑热搜的少主，一个是天界疑似私生子的皇子，还真特么是门当户对，再过五千年都找不出这样的绝配。
　　指尖无节奏地敲打着栏杆，好像能通过这个动作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似的，祁僮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其他客人，思绪飘过八小时前自己气得摔了冥王一架子古董的情景，落到了三小时前：
　　人界凌晨两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里，祁僮看着眼前鸭舌帽、口罩和墨镜齐全的男人内心一阵麻木。
　　“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签婚契了。”祁僮靠在椅背上直视对面的男子，“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把我叫出来？”
　　“凌晨人少。”对方言简意赅。
　　祁僮哼笑了一声，环顾四周，咖啡厅其实还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人，凌晨赶工作项目的、赶作业的，甚至还有腻在一起的小情侣，“外面乌漆嘛黑的一团，哪里不比这里人少？”
　　“大隐隐于市。”
　　“说吧，偷偷把我叫出来的是为了什么？”祁僮觉得和对方不是在沟通，眼前这人就是条沟，“天帝陛下。”
　　对面的人终于舍得把墨镜和口罩摘下来放到了桌上，“你马上就要跟赫榛签婚契了。”
　　废话，祁僮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眼前这位神仙容貌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却无端有一种年迈老父亲的气质，这点和自家老爸倒是挺像。
　　“您不会是特地来告诫儿子的结婚对象，婚后要对儿子好？”
　　“不，我这次来，是来请求你一件事。”
　　真稀奇，天帝居然来求人了。
　　祁僮：“三年婚契不能延长，不办婚礼，不生二胎，当然一胎也不要。”
　　完全没有做爷爷打算的天帝听到他的话，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我不是要说这个。”
　　“哦，这三年我们努力做到相敬如宾，不让你们中老年人打脸。”祁僮毫无感情地补充道：“三年后绝对和和气气离婚，财产......”
　　“我希望你，帮我监视赫榛。”天帝出声打断了对方。
　　祁僮眯了眯眼睛打量着对面的人，这“监视”二字就很值得玩味了，“您说什么？”
　　“你没听错。”天帝神色不改，仿佛自己说的是晚餐吃什么菜这种平常话，“我让你，帮我监视赫榛。”
　　“我猜这个中缘由我不能打听？”祁僮嘴角勾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天帝顿了顿，“没错。”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把赫榛留在眼皮子底下？”祁僮心道你可别说赫榛真是天后的私生子，自己不想每天看着被绿的黑历史。
　　“其实你这次就算不是跟赫榛联姻，对象也会换成天界其他神仙。”天帝答非所问道：“对比其他神，赫榛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都和你最般配。”
　　祁僮挑了挑眉，这话说的，好像自己还得感恩戴德似的。
　　“天帝看小皇子看得紧，我们这些外人只知道小皇子品貌非凡的名声遍布三界，照片却是一张没见过，我也好奇得很。”
　　天帝倒也没在意祁僮话里的讽刺，好脾气地笑了笑，“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连天后也不会知道，怎么样？”
　　其实对于天帝的心思，祁僮倒是有个大概的猜测。
　　自赫榛到天界的这七百多年来，冥界基本只听说过这号人物，连张画像都没见过，如果不是天帝爱子心切，那就只能说明天帝这些年在防备有什么人会秘密接触赫榛。
　　祁僮：“我为什么要答应帮你监视赫榛，我有什么好处？”
　　“联姻关系是一纸婚契来维系的，而不是爱情。”天帝说道：“帮我这个忙对你没什么坏处，只要赫榛有什么异常的行为，你就告诉我，这甚至不会影响到你们的正常生活，而且只要你同意，我可以答应你一切条件。”
　　祁僮抱着手臂，“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愿望还需要靠您来实现。”
　　“婚契是三年，而我只需要你监视两年。”天帝抬起两根手指，“两年后，提前结束联姻，我可以帮你说服所有人，怎么样？”
　　******
　　公务员生涯中断，如今被迫联姻，不仅不知道结婚对象是美是丑，对象他爹还疯狂暗示对方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祁僮绝望地把那杯芝士乌龙一饮而尽，心里一片惆怅，生活终究还是对他这位“人畜无害”的阿飘下手了。


第2章 婚契
　　人界傍晚时分，祁僮在自家店门口等到了冥王的车。
　　“好久没来了，生意怎样？”冥王打开了一边的车门，一副微服私访的架势瞟了一眼儿子的店面，耳朵上一枚黑色的耳钉在他偏头时恰好反射了一道阳光。
　　祁僮被晃得眯了眯眼睛，心道现在的中老年真是越来越骚了。他钻进车后座，和他爸保持着一个空位的距离，一言不发地闭目养神，直到司机开动了也不愿意开口说上一句话。
　　“哟，还生气呢？”
　　冥王的声线冷冽，配上那张脸倒成了幽都最靓丽的风景线。祁僮曾不止一次开玩笑说，他爸这容貌最适合做无常的工作，勾魂一勾一个准，每年的KPI估计在第三季度就能达成。
　　“行了，少爷，不就是三年期的婚契吗？你都一千六百岁了，这三年对你来说不就眨眨眼睛的事情？”冥王毫无愧疚感地刷着手机，仿佛把儿子推出去联姻的不是他，十分欠揍。
　　“在这个人人提倡自由恋爱的时代，我居然成了包办婚姻的牺牲品。”祁僮看向他爸，“你就没有一丁点的愧疚吗？”
　　“没有。”冥王答得飞快，“你长得比我好看，我做梦都希望你赶紧结婚，我好在冥界一枝独秀。”
　　“这么坑亲儿子好玩吗？”
　　“严谨一点，你是冥界最精纯的鬼气凝成的，被我法力维系了整整十年之后才得以化型，所以儿子，你是一千年六百年前爸爸出门遛弯的时候捡来的。”
　　“是啊。”祁僮虚情假意地叹了一口气，又真情实感地羡慕道：“怎么你运气那么好？出门遛个弯都能捡这么帅一儿子。”
　　“你知道人界会把时间比作刀吗？我就纳闷了，一千多年光阴磨出的刀够锋利了吧，怎么都没把你脸皮削薄一点。”
　　祁僮啧了一声，“说回正事，一千年前你怎么和天帝闹崩的？”
　　“闲得慌？来打听你爸的八卦？”
　　“现在你们要和解，和解的方式就是把我推出去和天帝的儿子联姻，那我可太有资格八卦了。”
　　“祁僮。”冥王突然摁灭了手机屏幕，对祁僮正色道：“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天界和冥界因为我和天帝的原因一直保持着这种不尴不尬的关系，这对两界都没什么好处，我知道这次委屈你了，但我绝不会害你。”
　　祁僮看着冥王的眼睛，里面不带一丝玩笑的成分，心知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揭开的过去，不由叹了一口气，“好，知道了。”
　　车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几分钟后祁僮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打破这略微沉重的氛围。
　　“爸，你说赫榛长得好看吗？”
　　“好看。”冥王闭着眼靠在车座上，听到祁僮的问题，眼皮都没撩一下。
　　“你见过？”
　　“没有。”
　　“那你睁眼说什么瞎话？”
　　“我明明闭着眼！”冥王道，“对了，我和天帝天后为你们在人界挑了一套房子，如果你们想住天界，赫榛有府邸，想住冥界，你也有府邸，三界都有房产，鬼生赢家啊儿子。”
　　祁僮皮笑肉不笑道：“我住哪取决于对象好不好看。”
　　知道他是一条有原则的颜狗，冥王哼笑了一声：“放心吧，赫榛绝对好看，爸爸相信你的......”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祁僮好奇地追问：“相信我的什么？眼光？人我都还没见过呢。而且你不是说我之前的两任都不好看吗？”
　　“......爸爸相信你的运气。”冥王良久憋出一句话，又没忍住补充道：“你之前两任是真的不好看，我甚至一度怀疑你是在枉死城接受的审美教育。”
　　祁僮心道昭成王怎么还没打死你呢？
　　“不，不对，我不应该有这种怀疑。”
　　哟，反省得还挺快。
　　冥王：“你叔就是一条审美教育的漏网之鱼。”
　　“......”祁僮无语道：“你这么说我叔真的不怕被打吗？”
　　“你知道今天见面的地方在哪吗？”
　　“不是说在宴山酒店？”
　　“准确来说，是宴山酒店一间特别有名的包间。”冥王说着点开手机看了看地址，“叫‘偕老’。”
　　“几个意思？”祁僮听这名字只觉得鸡皮疙瘩直冒，“三年婚契，怎么还摆出个百年好合的架势？”
　　“你叔订的。”
　　“......”祁僮气笑了，牙缝里挤出一句：“您骂的对。”
　　“不过也不能全怪你叔，毕竟除了我和天帝天后，还有那个谁来着？就是玩红毛线的那个......”冥王曲着食指敲了敲额头。
　　“月老仙师？”
　　“对，月老仙师，除了我们几个，整个三界都以为你们结的是长相厮守的契。”
　　祁僮不予置评，把头转向了一边。
　　“诶，儿子。”冥王突然朝祁僮的方向凑了凑，让祁僮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只听他问道：“要举办个婚礼不？”
　　“别！我不要举办婚礼，你就算把我吊在奈何桥上吹三天阴风，我也绝对不要举办婚礼！”
　　******
　　车外第一波下班高峰已经到来，路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他们堵了一小会儿，在五点四十三分赶到了宴山酒店。
　　“爸，你先过去吧，我去趟卫生间，你把楼层发我手机上。”
　　冥王不解，“包间里不是也有卫生间？”
　　“我就不能提前捣腾一下自己？”
　　冥王欣慰地点了点头，“还知道注意形象，看来没被愤怒冲昏脑子。”
　　见他爸走进了电梯，祁僮才转身向酒店服务生问到了这层楼卫生间的位置，他走进去时恰好收到了冥王的消息。
　　【最帅中老年：5楼，“偕老”，别捣腾太久，六点必须给我出现。】
　　【遛弯捡的崽：知道啦。】
　　男卫生间里除了他一个鬼没有其他人，祁僮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他长得好看，一双凤眼自带威严，眉宇间带着些许鬼气，但却没有丝毫阴森恐怖之感，反倒添了几分神秘。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把黑色衬衫上敞着的三颗扣子一粒粒地认真扣上，虽然被·结婚，心里很不爽，但初次见面还是给人留个好印象，冥界的脸不能丢。
　　总算倒腾满意了的冥界少主迈开长腿往外走，愣是把卫生间走成了T台。
　　电梯门口站着一个样貌看起来和祁僮一般大的男孩，祁僮走到他身旁站定，眼神无意间向电梯旁的镜面瞟了一眼。
　　祁僮：！！！
　　将颜狗精神发扬光大了一千多年的他不得不表示，这人简直连头发丝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略浅，乍一看像汪着一潭清泉，只轻轻扫过一眼，就觉得细雪消融、春风拂面。
　　叮——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打开，宽度足以让两人同时进入，祁僮正好站在楼层按键的那边，他偏了偏头问道那男孩：“几楼？”
　　“五楼，谢谢。”男孩微笑回道。
　　“真巧。”祁僮戳亮了“5”的按键。
　　“来聚餐？”男孩瞥了祁僮一眼，又将视线放到了上升的楼层数上。
　　提到这个，看见美人的好心情顿时又消散了个干净，“来结婚。”
　　叮——
　　他们一同走出了电梯，男孩比祁僮矮半个头，这会儿跟他并排走着。
　　“恭喜。”男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虽然你的表情像是要去上坟的。”
　　祁僮：“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的表情很应景。”
　　男孩扭头看了他几秒，“那还不错，至少还有过爱情。”
　　祁僮心道：不，这玩意儿是真没有，而且连合葬人都没见过。
　　前面最角落的包间就是“偕老”，祁僮不解为什么身边这美人还跟着自己，“你订的包间也在前面？”
　　“送送你。”男孩顿了顿，又道：“感谢你帮我摁电梯键。”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祁僮不禁感叹这人简直就是“人美心善”的教科书级案例，直到男孩的手搭在了“偕老”的门把手上......
　　祁僮：？
　　见祁僮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男孩没有推开门，而是用手肘抵在了门上看他，“我来跟你合葬。”
　　脑子卡壳了一瞬，祁僮脑子乱成一团，如同千万条弹幕划过，最后他成功捞出一条：帮忙摁个电梯键而已，倒也不必隆重到以身相许。
　　男孩突然笑了一声，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响，祁僮思绪顿时一片清明。
　　祁僮：我靠！
　　******
　　进门，打招呼，签婚契，一气呵成，整个流程下来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双方家长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祁僮一时有种莫名的难过，婚姻大事怎么这么不走心？但随即又狠狠地唾弃了自己这个想法。
　　联姻罢了，不走心是好事。
　　两份婚契从桌面浮向半空，底部两个名字绽起一道金光。
　　【祁僮，赫榛】
　　并排的字体给人举案齐眉的错觉，两份婚契纠缠成一道金色的细线，两端分别缠在了签字人的无名指，光芒淡去后，变成了两枚银色的指环。
　　祁僮看了看手指上不存在任何海誓山盟含义的戒指，得，这回连挑选和交换戒指环节都省了。
　　流程全部走完后，冥王和天后交给了他们两把钥匙，又各自交待了自己儿子几句。
　　“你们还真是随意。”祁僮对他爸摇了摇头。
　　冥王：“我们搞得太隆重吧，你不开心，我们潦草一点，你又不乐意，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自知理亏的祁僮讪讪地闭上了嘴，眼睛瞟向了自己结婚对象那边。
　　另一边赫榛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天后，天后拍了拍赫榛的脸颊，不知说了句什么，赫榛突然垂下了眼睛，嘴角还不大明显地往下撇了撇。
　　真可爱。
　　唉，祁僮心里轻叹一声，要不是联姻关系，他可就放手追了。


第3章 火锅店
　　冥王和天后站在酒店门口唠了好一会儿家常，才各自上车离开，十分放心地把自家儿子留在了人界，甚至没打算和他们一起吃个饭。
　　祁僮严重怀疑他们是因为做出联姻的决定而心虚。
　　夜幕降临，晚上七点多正是饭点，祁僮食指转着钥匙扣看着手机导航，发现自己婚房所在的小区离这里不远，而且宴山酒店是出了名的“名气大，味道差”，于是当即决定带着自己热乎的结婚对象回家附近吃晚饭。
　　赫榛答应得痛快，但因为刚才一系列的操作，两人坐在狭小的出租车空间里时，尴尬的气氛骤然变得浓烈，他们一路无话，又在路上堵了十来分钟，才踩着八点的准点下了车。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生意不错的火锅店，赫榛站在店门外打量了一会儿，店铺装修得很古朴，暖色的灯光在门口铺开，两盏红色灯笼让店门在温馨中又添了两笔热闹和生动。门口的牌匾上刻着“百味消融”四个大字，有趣的是，“百”里的“白”被画成了鸳鸯锅的图案。
　　跟着祁僮进了店内，赫榛发现这家火锅店有两层，第二层的面积只有一楼的一半，使得二楼的视角广阔又舒适，尤其是靠栏杆的那一排，一眼就能俯瞰整个店面。
　　祁僮跟那位穿着服务生制服，但明显是领头的男人说了几句话，便又绕回到赫榛身边。
　　“走，我们去二楼。”
　　赫榛疑惑地透过窗户看了看门外还在排队的七八个人，“不用排队吗？”
　　祁僮笑了笑，“带你走次后门。”
　　说完不等赫榛开口，扶着他的肩膀就带人坐到了二楼靠栏杆的最中间的位置。
　　他们刚坐下，服务生便把桌上一个“已预定”的牌子撤走了，又递上了一张菜单和一支铅笔。
　　“要什么锅底？”祁僮示意服务生把菜单递给赫榛。
　　赫榛：“辣锅。”
　　似乎是合上了口味，祁僮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愉悦，又对服务生说道：“全辣锅底，待会儿选好了菜我们再叫你。”
　　服务生应声离开后，赫榛盯着桌上的一盏青铜烛台出神，那灯盘上没有蜡烛，底座像一个开了半边口的圆形匣子，而且看那斑驳的痕迹，年份应该很久远了，他又扫了一眼其他桌子，发现二楼的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盏相同的烛台，一楼则不然，一楼的烛台全部镶嵌在墙上，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
　　他心里猜到了个七八分，于是又顺着某个方向观察了一眼，意料之中地看见了某样熟悉的东西。
　　赫榛收回视线，埋头在菜单上勾了几样菜，问道：“附近不太平？”
　　正撑着下巴观察着他的动作的祁僮勾了勾嘴角，“发现了？”
　　“你开这家店开了多少年了？”
　　“不长，也就四年。”
　　听到这个数字赫榛铅笔一顿，不小心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线，他不动声色地顺着那道黑线在菜品上打了个勾，又伸手把菜单递给了祁僮。
　　祁僮接过扫了一眼，诧异地挑了挑眉，“我们口味还挺一致。”
　　恰好两名服务生把锅底端了过来，加上高汤后一名服务生接过了菜单，另一名则是进门时和祁僮说话的那位，别着的胸牌上写着「方旭」二字，看穿着和年纪，应该是祁僮招的店长。
　　方旭和赫榛打了招呼，又跟祁僮说了几句便转身去招呼隔壁桌刚坐下的一家三口。
　　“我也是听最近来吃火锅的客人说的，附近的住宅区很奇怪，每天入夜之后，各个楼层的婴儿跟定了闹钟似的，踩着点哭闹，养了宠物的住户还反应他们的猫会不停地挠门，狗一直对着门叫，好像有什么东西想破门而入一样。”
　　赫榛皱着眉点开了手机屏幕，“快到清明了。”
　　冥节将至，孤魂野鬼最喜在这种阴气最盛的日子里横行。
　　“所以你打算今天来个瓮中捉鳖？”赫榛问道。
　　“听说每天早上，都会发现那些婴儿的皮肤出现被尖锐物品划过的痕迹，而且很多居民反映夜里总是骨头酸软疼痛，我怀疑有东西在做不干净的事，所以想趁清明前把这些东西给收了。”
　　配菜一一上齐，两人没再多说，专心地烫着食物，吃了几口赫榛实在没忍住，小心地抬眼看向对面的祁僮。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长得干净好看，像一团清透的雪，偏偏那双眼睛汪着一湖春水，看得人心软，不论他说什么，对方都忍不住答应他，祁僮也不例外。
　　“你问......”
　　是美人先持靓行凶，他只能束手就擒。
　　“捉鬼对你来说，不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吗？为什么还要布下这种阵仗？”赫榛回想着那些按北斗排布的铜钱。
　　祁僮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蘸料，“修为不够，灵力太弱，只能靠辅助技能。”
　　话音刚落，他的手腕便被微凉的指尖扣住，祁僮诧异地看向对面的人。
　　赫榛捏着对方手腕，灵力自指尖释出探过祁僮的筋脉，却发现对方的灵力竟真的微乎其微，他震惊地眨了眨眼，“你这一千多年干嘛去了？”
　　“玩泥巴啊。”祁僮理直气壮。
　　“玩了一千多年泥巴？”
　　“不行吗？”
　　“上一个玩泥巴玩得这么理直气壮地还是女娲......”
　　祁僮笑了一声，反扣住了赫榛的左手，礼尚往来地探了回去，这小神仙的灵力是比他强一些，但也就三百年的修为。
　　“小朋友，你觉得你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吗？”祁僮无语道。
　　“别探了。”赫榛把手抽了回去，垂着眼看锅里的土豆片在沸腾的水泡里起起伏伏，“天帝锁了我九成灵力。”
　　祁僮：“......”
　　这话信息量就大了，祁僮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
　　一千三百岁拥有将近三千年的修为是什么概念？这小神仙不止是起跑线抢跑了，还附带弯道超车。
　　而且天帝到底是有多堤防这个儿子？祁僮以为让儿子的结婚对象监视自家儿子的操作已经够骚了，没想到对方还有锁灵力这一手。
　　“所以我们俩看起来是王炸，其实是弱鸡......”
　　似乎是被他的形容逗乐了，赫榛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很是好看。
　　“还这么多人，今晚收网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这招用过很多次了，只要阵法不破，我们只用安心坐在这吃火锅，时候到了无常自然会来把那些落网的孤魂幽鬼收回去。”祁僮说着淡定地下了一盘毛肚。
　　他话音刚落，只听见不远处桌椅相碰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然后一道不易察觉的脆响随之飘进耳朵，两人循声看去，只见隔壁桌的男孩正准备下楼，不小心绊倒了椅子，十分不巧撞到了一旁的被雕制成置物柜的柱子。而他的脚边，一枚铜钱正摇摇晃晃地在地上打着转，最后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倒在了地面。
　　祁僮：“......”
　　哪来的倒霉孩子！
　　******
　　作为一个即将月考的高二学生狗，唐成以“考前适度放松”为由，死皮赖脸地央着自家老妈请了一顿火锅。中途唐成打算去换个蘸料碟，谁知起身时却绊到了椅子，一个重心不稳额头就和柱子来了个热吻。
　　他闭着眼揉了揉脑袋，掀开眼帘时恰好看见一样东西自眼前落下，还不等他细看，一阵风不知从何而来，吹得唐成背脊发凉。
　　刹那间屋子里的灯光仿佛迎风而立的蜡烛，忽闪了两下便彻底熄了下去，眼前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太久，转眼间悬着的几个灯笼便发出暗红色的光，餐桌上那斑驳的青铜烛台上竟莫名燃起了阴森森的绿焰。
　　唐成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却发现刚才还热闹堂亮的火锅店这会儿哪还有人影。
　　哦不，还剩下两个人影，坐在他隔壁桌的两个帅哥还在那荧荧绿光中涮着肉。
　　俩帅哥一个穿着黑色衬衫，一个穿着白色针织外套，这配色实在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志怪小说中的某著名职业。
　　他头皮一炸，差点没哭出来，颤抖着腿正打算溜，却发现自己的腿不受控制地往那俩黑白帅哥的方向走去。
　　只见白衣人淡定地下了一盘虾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压根没影响到他吃火锅的心情，那红油翻滚带起里边的肉片，时隐时现，让唐成忍不住想那些消失的人是都被下到锅里了吗？！
　　“你能不能有点弱鸡的自觉？”他听见穿黑色衬衫那位对白衣人说道，语气里还带点无奈。
　　“我饿。”白衣人在锅里捞了一把，又问道：“还有肉吗？”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但他唇齿间吐出的字句回荡在这阴森的空间里，愣是把唐成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应白衣人的是那黑衬衫朝唐成方向伸出的手，“这不是来了吗？”
　　“别……别吃我！”
　　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那两个身影看向他，英俊的脸在红绿交替的光影里显得别样诡异，唐成看着黑衬衫的手，大气不敢出，那手又移动了一点，他一个激灵闭上了眼。
　　良久，红油浇身的惨烈触感并没有出现，他秉着呼吸小心地睁开了一只眼，却发现那黑衬衫不过是从一旁的推车上拿了一盘嫩牛肉……
　　他直愣愣地看着那俩人，直到嫩牛肉下锅时溅起几点汤汁，隔着两米远的距离都让他感到滚烫。唐成猛地回过神，这会儿才发现黑衬衫的帅哥有些眼熟。
　　这家店开了好几年了，唐成也来过不少次，他记得这人他是见过的，应该是人……吧。
　　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唐成壮着胆子问道：“两位哥……这……这里是在……在……”
　　见他“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黑衬衫勾了勾唇，半眯着狭长的凤眼，漆黑的眼瞳恰好反射过一道幽森的绿光。
　　“在闹鬼啊。”
　　在唐成的尖叫划破黑夜之前，白衣服开口道：“你别吓他。”
　　一声尖叫顶在喉咙又被这句话给推了回去。
　　“你别慌。”白衣服的声音清朗，说人话的时候倒让唐成莫名地镇定下来，他下巴朝黑衬衫那边一点，“这里是他的地方。”
　　“嗯。”黑衬衫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补充道：“他是我的合葬人。”
　　“......”唐成想把脑袋撞进锅里。


第4章 幻境
　　见这倒霉孩子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祁僮终于找回了一点良心，正打算开导开导，一道轻微的声响顺着那股莫名的风飘到了三人的耳朵里。
　　“坐好！”祁僮一把把滑坐在地上的唐成拎到了桌前的空椅子上。
　　唐成一脸菜色正要开口，手里却被赫榛塞了一双筷子，“别说话。”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却又止不住浑身颤抖，愣是把手里那双筷子抖出了虚影。
　　红油锅底咕噜咕噜冒着泡，趁得周围的空气更为寂静，在一片诡异的空间里，某种令人牙酸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一楼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唐成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关上的，也不知道是谁把它推开的，透过火锅的腾腾热气，唐成害怕却又忍不住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好像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要破门而入。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后颈出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唐成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还不等大脑反应，一声尖叫直接冲到了嗓子眼。
　　“嘘——”
　　两只手同时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刚要飙出的高音生生掐断在掌心里。
　　唐成颤颤巍巍地吐着气，捂着他嘴巴的两位帅哥神情严肃，本来只是怀疑，现在唐成更加坚信这俩就是黑白无常来勾魂的！
　　“黑无常”松开了手，晃了晃刚才没贴成功的符咒，趁着倒霉孩子吓呆的功夫“啪唧”一下贴在了他的后颈。
　　唐成两腿一软跌坐回了椅子上，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
　　直到烛台上的绿火在风中晃动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明灭让唐成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他没有影子！
　　僵硬地扭转着头看了看四周，刚刚还在地面上飘摇扭曲的三个影子，这会儿居然只剩下光溜溜的水泥地板。
　　“我是死了吗？”他颤着下唇，想问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白无常”似乎看懂了他满心疑惑，双指轻扫，唐成眼前的桌面陡然浮现一行字：
　　「没死，给你贴了个符，隐掉了你在阵里的生人气息。」
　　还没等唐成把这句话嚼出味儿，“黑无常”又做了个同样的动作，眼前的字慢慢变了样：
　　「不想死就乖乖听话！」
　　“呜......”
　　唐成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呜咽，下一秒就收获了两道警告的视线，他一个都惹不起，十分自觉且熟练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就在刚才那个小插曲的间隙，楼下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被完全打开，门边两盏红灯笼悬在空中悠闲地晃着，投在地上的两道红光是十分有节奏地交错离合，催眠效果一流，唐成觉得自己能看一晚上，这种有规律的东西总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个屁！
　　眨眼的瞬间，门口出现了一个裹着红布的东西，看身型是个女子，那块红布将她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一根毛都看不见。
　　唐成被这个突然闯入视线的女人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她的影子，看到空荡荡的地面后唐成头皮一炸，鸡皮疙瘩瞬间从胳膊蔓延到了脖颈。
　　有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小臂，是“白无常”，他一边神色如常地夹着菜，一边在唐成手上写着：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假装没看到。」
　　生死关头，唐成一咬牙，决定跟着黑白大佬走。于是强装镇定地拿起桌上的筷子，稳着指尖缓缓伸向了沸腾的辣锅。
　　不经意一个抬眼，却发现几秒前还站在门口的红衣女人这会儿已经站在了他们的正下方，唐成手一抖，筷子直接掉进了锅里。
　　“帕金森还是骨质疏松啊？”
　　“黑无常”把筷子捞了出来，幽幽地问道。
　　唐成十分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眼神再回到一楼时，楼下已经彻底没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按照惊悚片的标准套路，这会儿那红衣女鬼应该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
　　唐成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双新筷子，一边把掉锅里的那双筷子夹了出来，一边疯狂催眠自己：冷静，淡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一团鲜红的布料就从他眼前垂了下来。
　　这女鬼不按套路出牌，竟然直接从房梁上倒挂着吊了下来，垂至眼前，唐成终于看清楚了那红布下的面孔。
　　不是腐烂的皮肉，也没有艳丽的妆容，入眼就是两个巨大的黑洞，躯壳的形状在这个距离下，哪怕隔着布料也看得一清二楚——这居然是一具骷髅！
　　垂下的红布有一小块浸入了锅里，那“白无常”似乎十分不满食物被糟蹋，在骷髅看不见的地方居然还委屈地撇了撇嘴。
　　一瞬间太多想法逐条蹦进唐成脑袋里：
　　草！这骷髅太丑了！
　　它应该没发现我看见它了吧？！
　　它会不会吃我？？？
　　黑白无常怎么还不干活？
　　……我靠这年头连白无常都会卖萌了吗？！
　　这会儿他甚至没空害怕……
　　那骷髅见唐成没理她，从半空中翻了下来，直接坐到了唐成腿上。
　　“黑白无常”：……
　　唐成：？？？！！！
　　尖锐的指尖轻滑过唐成的脸颊，祁僮不动声色观察着，骷髅头上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盯着这孩子的脸庞，仿佛在惋惜着什么。
　　“没有点骨肉相连吗？”赫榛突然眨巴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看向他。
　　他对这个新婚对象实在是有点无奈，这人没有半点弱鸡的自觉，吃火锅吃得比谁都认真，阵破了之后连筷子都没抖一下，这会儿甚至还抽空朝自己卖了个萌。
　　“没有。”祁僮自若地拿过菜单扫了一眼，“想吃？”
　　赫榛嗯了一声，“好久没啃过骨头了，想念那种骨节粉碎在齿间的感觉。”
　　“我也是！”小屁孩这会儿反应倒挺快，“待会去买几份鸡爪呗？盐焗的最好吃，把骨头咬碎了之后还能吸到骨髓，特别香！”
　　祁僮：“……”
　　正举着爪子的骷髅：？
　　意识到自己身子被人惦记着下菜了，那骷髅十分没志气地从唐成身上翻了下来，在原地僵了一会儿，突然猛地转向还没有发表过不正当言论的祁僮。
　　祁僮：妈的……
　　还不等骷髅走近，大门外传来了敲锣声，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门外明明空空荡荡，那动静却仿佛有人敲着锣从门口走过。
　　红衣骷髅仿佛听到某种召唤一般，扭曲地摆动着骨架就朝楼梯走去。
　　咯咯咯——
　　唐成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屋里又传来了奇怪的响动。
　　咯咯咯——
　　刹那间，房梁上，桌底下，四面八方突然涌出了十几具枯骨，那声音正是他们牙齿碰撞发出的，当他们桌底下窜出一具枯骨时，唐成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撞倒了椅子发出一声不容忽视的响声。
　　骷髅顿时全部停在了原地，空荡荡的眼眶整齐划一地扭头看向了他的方向，那动作的迅猛程度，让唐成觉得下一秒它们的脑袋就能扭掉。
　　这时“黑无常”一只手飞快地搭上了他的肩膀，顺着他站起的力轻推着他慢慢走下了楼。
　　或许是他们三个的动作太过自然，而黑白二位的表情又太过镇定，那群骷髅收回了自己不存在的视线，一步一步跟着锣声走去。
　　一番折腾下来，唐成已经自动将黑白二位划为了自己人，这时被两位左右夹着居然还有种安全感。
　　“两位哥......我究竟是在哪啊？”
　　街道上鬼火幢幢，一个人影都没有，尽是一些牙齿打颤的枯骨，唐成实在没忍住小声问道左右两位。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黑衬衫没有回答，倒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唐成。”唐成习惯性地快速回道，随后又哭丧起一张脸，“你们不会要勾我的魂吧？我才十七岁啊......”
　　黑衬衫笑了一声，“谁跟你说我们是黑白无常的？”
　　“那你们是办什么业务的啊？”唐成要哭了。
　　“把眼泪收回去！”黑衬衫嫌弃地啧了一声，“我叫祁僮，刚才那家火锅店的老板。小朋友挺厉害啊，下个楼梯都能把我布的阵给破了。”
　　“老板？那你是人？”言外之意就是你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人话？
　　祁僮道：“最近这一片不是说晚上有奇怪的东西？我布了个锁鬼阵正打算今晚为民除害。”
　　听起来很牛逼的样子，唐成问道：“那关我什么事啊？”
　　另一边白衣服的男孩道：“锁鬼阵由数枚铜钱布下，你刚才撞到柱子的时候，撞下了其中一枚，阵法破了，而你被反陷进了这个和阳间重合的幻境里。”
　　“这些东西想要夺取活人的皮囊。”祁僮点了点贴在唐成后颈上的符，“阵破的时候，这个幻境和现实重合，什么东西都有可能被投射进来，给你贴的这个算是一种障眼法，消掉了你在幻境里的活人气息，让那些东西以为你还在现实，不然刚才红衣骷髅分分钟把你掳走。”
　　想起刚才骨节划过的触感，唐成一阵反胃，“所以它刚才是在......”
　　祁僮：“在惋惜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好替身自己居然霸占不了。”
　　“......”生平第一次被人惦记肉|体，唐成心情很复杂，他扭曲着脸转头看路，扫过大路边购物中心的服装店橱窗时，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白衣男孩注意到他一瞬间的怔愣，问道。
　　他明明记得橱窗里那几个模特刚才不是这个姿势，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紧张看错了，连忙摇了摇头，“没事，呃......您是他的合葬......合伙人？”
　　“赫榛，我朋友。”祁僮抢先介绍道。
　　不知会不会又是错觉，唐成觉得那瞬间赫榛的神情似乎有点失望，又有点委屈。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唐成直接把两人划到了职业捉鬼先生的分类里。
　　“枯骨的克星是厉鬼，厉鬼煞气重，能瞬间把枯骨化作一捧齑粉，而枯骨化作的齑粉又同样会腐蚀厉鬼魂魄，二者相遇，只能共死。”祁僮慢条斯理地科普道。
　　唐成：“那我们要去找厉鬼？”
　　祁僮笑道：“胆子挺大啊，你去？”
　　唐成打了个颤，选择闭嘴。
　　“我们找不到那么多厉鬼。”赫榛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一位能轻松拿捏各类魑魅魍魉的大佬，“你看看后面。”
　　唐成往后看去，差点吓跪，后边密密麻麻的骷髅或走或爬，在飘摇的鬼火下已经认不清哪些是完整的一具。
　　“这些枯骨都是被刚才那道锣声引着的，有人布下了这个幻境，每天夜里吸取活人的阳气和血肉。”祁僮道：“我们跟着锣声，看看是谁在背后操纵这群枯骨。”
　　“这题我会！擒贼先擒王！”
　　这位未成年突然有种考了满分的兴奋，估计是对两位队友充满了信心，祁僮不忍心告诉他其实他身边也是俩弱鸡，毕竟会动的拖油瓶总比吓昏过去的拖油瓶好。
　　“你十七岁？”另一边赫榛估摸着也是和祁僮抱着一样的想法，试图用聊天来保持这位未成年的好心情。
　　唐成点了点头，“对，读高二，快月考了，本来今天打算吃火锅减减压的。”
　　“嗯，没减到压，政治估计还要拿零分。”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唐成敢怒不敢言。
　　“你们一家三口真好。”
　　赫榛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羡慕，祁僮不由疑惑，这小神仙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要羡慕？天界对他不好吗？
　　还没等祁僮困惑两秒，走在两人中间的唐成却突然跌坐了下来抱住了赫榛的腿，颤抖着声连哭腔都出来了，“哥啊，我知道氛围很好，但不要再讲鬼故事了好吗？！”
　　赫榛看起来被他吓了一跳，无措地看向祁僮，“我说错什么了吗？”
　　祁僮把小高中生拽了起来，“你这小屁孩几分钟内大喜大悲来回折腾，心脏受得了吗？慌什么啊？”
　　“哪来的第三个人？”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唐成呜咽了一声。
　　“我爸在外地工作，今晚吃火锅的只有我和我妈啊......”
　　作者有话要说：
　　嗐！想啃鸡爪了(


第5章 电梯
　　眼看后面枯骨群就要涌上来，祁僮不敢在原地久待，一手提溜着抖个没完的唐成，一手扶着赫榛的背，寻着那断断续续的锣声走去。
　　“你也没看到那个男人？”
　　赫榛问这话时皱着眉，自他们从宴山酒店见面到现在，这人一直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种新鲜的表情还是头一回出现。
　　“我看到了，当时店里人多，我没有太过注意他们那桌。”祁僮回忆了一下他视线偶尔扫过唐成那桌的几次，那男人都是在正常吃菜，有一次还涮了几片肉放到唐成妈妈的碗里。
　　“所以诡异的是，为什么我们都没发现他不是人？”
　　不排除是灵力太弱的原因。祁僮暗想，但没敢说出来，怕这小神仙落差太大，伤到自尊。
　　不远处，走在前面的几具枯骨翻过了一座小区的围墙，他们侧耳一听，锣声的确是从小区里面传出来的。
　　“我我我家住这这这这个小区。”唐成哆嗦着手掏出一串钥匙，上面还挂着一块白色的卡片，“我可以开开开门禁。”
　　祁僮用眼神示意他看地面，“你看看周围，哪个没影子的还要在幻境里用门禁卡这玩意儿？”
　　唐成缩回了手，心想也对，门禁卡一刷，闸门打开的动静估计能惊动整条街的骷髅。他一脸绝望地看向小区围墙上为了防盗安上的尖细的铁栏，让他从这翻过去，就算运气好一点，恐怕也得断子绝孙。
　　“穿过墙吗？”
　　祁僮凑到赫榛耳边问道，呼出的气息让赫榛不禁缩了缩脖子，“没有机会。”
　　另一边唐成纠结了半天，说道：“我还是刷......”
　　“......门禁吧。”话音落下时眼前已经是另一片景色，“卧槽？？？”
　　唐成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堵围墙，而后眼神在祁僮和围墙来回不停地扫着，似乎在回忆上一秒究竟发生了什么。
　　赫榛这一下也没反应过来，懵懵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围墙，“这感觉还挺......”
　　“......稀奇的。”他想了半天吐出一个词，又转头问道：“你们冥界对穿墙这项技能这么天赋异禀吗？”
　　“应该吧......”祁僮道，不然为什么人间几千年来的志怪小说都爱这么写，“穿墙”估计能代表冥界特色技能去申请个非物质文化遗产。
　　然而进了小区后，他们发现已经翻进来的几具骷髅都向同一栋楼爬去。
　　唐成望着那些徒手攀楼的枯骨，突然又对两位队友萌生了某些不该有的期待，他甚至还搓起了手，“两位哥，我们是要飞上去吗？”
　　祁僮表示这我是真不行，于是转头看向赫榛，“考高空飞行证了吗？”
　　“不是......什么玩意儿？”唐成小小的脑袋装满了问号。
　　“法治社会，文明出行，遵守交通规则懂不懂？”祁僮道。
　　“不。”唐成一脸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个真不懂。”
　　赫榛垂下了眼睫，“我不怎么出门。”
　　哦对，祁僮这会儿才想起来天帝是个被害妄想症，还委托自己监视他儿子来着。
　　“强行飞还会收罚单不成？”唐成持续迷茫中。
　　祁僮：“会吧，而且罚单估计还会给家长。”
　　“这么狗？！”高二学生狗没想到大佬的世界居然也有“告家长”一说。
　　见赫榛明显不想讨论家长的话题，祁僮忙岔开道：“当年是因为什么才弄出个高空飞行证来着？”
　　“当时有个散仙和情人打情骂俏，硬要飞到半空调情，刚好月老仙师带着新练的一批红线驱车路过，眼看就要撞上他们俩，就眼疾手快拐了个弯，谁知道刚好和另一辆车追尾了。”
　　“月老仙师的车晃了一下，掉了一捆红线下去，那散仙知道自己闯祸了，也害怕，就飞下去帮忙捡那捆红线，谁知道不巧红线掉进了某户农家的猪圈里，那散仙捡到红线的时候恰好一头猪压住了红线的另一头，那东西还是半成品，感应到两端都被牵上了，居然直接结了契。”
　　祁僮和唐成脸上是同款懵逼，“这都什么憨批？？？”
　　“当时月老仙师要把那散仙和那头猪分开，谁知一神一猪哭得死去活来，直到月老把南北斗星君都叫来了，才把那俩控制住。”
　　“......”槽点过于密集，祁僮一时竟不知用哪个表情，他觉得这个故事似乎有点熟悉，于是又问道：“月老追尾的是谁？”
　　赫榛瞥了他一眼，“你爸。”
　　果然，祁僮记得有一年冥王的车坏了，但心情居然不错，回到玄冥宫吃饭的时候还止不住地在笑。
　　“别告诉我这个破证就是我爸提出的。”
　　“不是，是天帝觉得太丢人了，罚了那散仙之后就向三界的神鬼妖发出了‘持证飞行’的投票。”赫榛顿了顿，“听月老仙师说，你爸当时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看完了整出‘棒打鸳鸯’的大戏，然后心情颇好地回家了。”
　　“嗯......”祁僮放心地点了点头，“人设没崩，这才是我爸。”
　　或许是这种“我们站在成堆的骷髅下面，听帅哥讲那过去的事情”的氛围太好，三人都快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最后还是唐成先回过神，“那我们要怎么上去？”
　　接着他收获了两道“你傻吗？”的眼神。
　　唐成：“？”
　　当祁僮一脸坦然地站在电梯间摁下向上的按钮时，唐成觉得自己要抓狂了，“不是......为什么要坐电梯啊？”
　　“一共二十层楼，你想走上去我也不介意。”祁僮道。
　　“不是说在闹鬼的地方坐电梯就是找死吗？”
　　“放心，那些枯骨不会来这里的。”
　　“你又知道？”
　　“你觉得他们会坐电梯吗？”
　　唐成挠了挠头，“怎么不会啊？”
　　“你看他们有脑子坐电梯吗？”祁僮下巴一抬，指了指外边。
　　唐成正要张嘴反驳，又想起那些骷髅骨头里面空空荡荡，好吧，还真没脑子。
　　电梯指示灯闪了闪，电梯门在三人眼前打开，露出不大的空间，祁僮和赫榛率先走了进去。唐成迈开腿正要跟上，余光在那一刹那却扫到了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背对着他们朝小区大门的方向缓缓走去。
　　“妈？”
　　唐成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独自行走在诡异的夜色里，唐成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脚尖一转跑向了那道身影。
　　“你跑哪去？”
　　祁僮见人转身就跑，连忙要上前阻止，一旁的赫榛反应极快地摁住了电梯的开门键。
　　砰——
　　开门键仿佛是个摆设，电梯门被人操控住了一般猛地在他们眼前闭合，明明没有按下楼层，箱体却在下一秒开始缓缓上升。
　　赫榛泄气地垂下了肩膀，扭头看向祁僮，“脸疼吗？”
　　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疯狂叠加的楼层数，祁僮难得叹了一口气，“脑仁疼。”
　　“那小孩就这么跑出去没事吧？”
　　“没事。”祁僮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他不把脖子后面的符摘下。”
　　叮——
　　显示屏的数字停在了15，门打开时摩擦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电梯内昏黄的灯光铺在门口几步远的地面上，不远处的窗外，鬼火与月光交织，投进来的光恰好在边缘处与电梯灯光相接，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色块，哪个都不像来自人间。
　　赫榛和祁僮站在原地不动，但那电梯门并没有像认知里那样自动闭合，大敞着门等着送客。偏偏两人十分有耐心，一副能在原地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这电梯居然猛地晃了晃，直接把这俩人颠了出去，飞快地关上门滑到了别的楼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气极跺脚甩辫子走人的小姑娘。
　　“这年头成了精的电梯脾气都这么大的吗？”祁僮叹服，“闹鬼还是谈对象？”
　　“之前谈过？”
　　一旁的赫榛问得不经意，祁僮却莫名地有些紧张，大概是在结婚对象面前谈前任实在不像是什么安全的事。
　　“谈过两任。”
　　谁知对方好像并没有在意，反而睨了他一眼，语气里还带着明显的揶揄，“对方甩了你？”
　　“啧，我看起来有那么惨吗？”他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揉乱了这人的头发，柔软的手感居然挺上瘾。
　　赫榛把他作乱的手拍了下去，对着渗进月光的那扇窗户理了理，从祁僮的角度看去，就像一只柔软的猫咪在给自己顺毛。
　　“就是发现自己并没有和对方过完永生的力气，不能耽误了人家。”祁僮靠在墙边，面对着前方漆黑一片的走廊，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对自身实力十分有自知之明，敌不动，他就不会硬往前送。
　　“有些爱侣总说人生不过百年，希望生生世世，每一次轮回爱上的都是对方，这种情深意重我是真明白不来。”
　　说着他坏心又起，趁赫榛不注意又揉乱了人家的头发，收获了对方一个气呼呼的瞪视才笑着住了手，“你呢？之前谈过吗？”
　　“很久很久以前谈过一个。”
　　“怎么就散了？”
　　“他把我忘了。”
　　忘了这个定义就很值得回味了，对他们这种寿命与时同长的人来说，忘了基本就只代表一种情况——这个人喝了孟婆汤入了轮回。
　　祁僮没想到这小神仙一谈恋爱就玩那么大，“你这是动了凡心啊？”
　　回应他的是手腕上的冰凉触感，赫榛看着那扇窗户，指尖却在祁僮手腕捏了捏。
　　朦胧的窗玻璃上，倒映出一抹白色的人影，正站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的楼道口。
　　作者有话要说：
　　冥王：吃瓜我可是专业的！


第6章 取代
　　那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手里还拿着一块红色纱巾。
　　见窗边的两个人都注意到了她，便捏着纱巾的一角啪嗒啪嗒地朝他们走了过去，她走路的姿势和外面的骷髅如出一辙，僵硬而别扭，踏在铺洒在地面的月光上，她的脚下却没有影子。
　　楼道里不知怎么吹上来一阵凉风，带起小女孩手里的纱巾荡在了半空中，她本就只捏了一个角，这会儿红纱巾直接溜出了她的指尖飘向了前面的赫榛。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红纱巾飘到赫榛上方时风竟停了，一抹红色直直落了下来，恰好赫榛一个转身，红纱巾在他转过来的那一刻准确无误地盖在了他的头上。
　　视野里突如其来布满了一片红，赫榛登时一愣，抬手正要将那纱巾拿开，旁边另一只手却快了他一步。
　　指尖掀起红色，在露出对方好看的面容时，祁僮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红纱挑开半抹，雪一样的人，在朦胧的月色下抬眼诧异地瞧向他，一眼便勾魂摄魄，祁僮心跳猛地错了一拍，他突然明白了结婚时为什么要掀盖头和头纱，当漫漫余生被万千琐事磨过，再回想起掀开爱人头纱的那一刻，或许依旧会被爱情最初时的模样惊艳。
　　“还！给！我！”
　　稚嫩的嗓音打断了二人的无言对视，那个女孩蹬着小短腿，伸手向祁僮讨回那块红纱。
　　这会儿站得近了，他们发现这小女孩更为怪异，那张脸仿佛是贴上去的一般，所有的表情都比情绪要慢上两拍，一双眼睛就像被设定好了，每一次眨眼都有相同的时间间隔，就如同这个灵魂掌控不了这个躯壳。
　　美好的氛围被打破，祁僮竟觉得有些遗憾，小心地从赫榛头上挑下那块红纱巾递给了小女孩。
　　谁知这古怪的小女孩接过纱巾后抬头直直地看着赫榛，“哥哥，我们玩过家家，你来做我的新郎好不好呀？”
　　她说话也不能连贯，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天真烂漫的童言从这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毫无起伏和情感，那声音又在空旷的四周荡了一圈，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赫榛眨了眨眼睛，先被鬼掀了盖头，后又被另一个鬼邀请做新郎，他现在整个神都懵了。
　　祁僮看他一脸怔愣，哭笑不得地蹲下身与小姑娘视线齐平，他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女孩的额头，“不可以哦，这个哥哥已经是我的新郎了。”
　　小姑娘看看祁僮，又看看赫榛，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扁了扁嘴，她十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对祁僮说道：“好吧，那你要对哥哥好啊，爸爸对妈妈就不好，妈妈好伤心的。”
　　赫榛也蹲了下来，朝祁僮投去了一个眼神，祁僮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将信息传达给了对方——是一具枯骨。
　　“你家在这吗？和爸爸妈妈一起住？”赫榛轻声问道。
　　“和妈妈一起住，我家不在这。”小姑娘顿了顿，“不过妈妈说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变成佳佳姐姐，这里就是我和妈妈的家了。”
　　祁僮：“为什么要变成佳佳姐姐？”
　　“这样我和妈妈才有家啊，我也好想像佳佳姐姐一样有个好爸爸。”
　　哐哐哐——
　　连续三道锣声破开空气闯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小姑娘扭头看了看楼道的方向，“我要回去了，哥哥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我们还有事。”祁僮伸出食指放在唇边，“不过，如果你回去不告诉你妈妈你遇到了我们，我就带着这个哥哥去你家玩好不好？”
　　小姑娘似乎很喜欢赫榛，听到祁僮会带赫榛去找她玩，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都亮了起来，“好！”
　　赫榛：“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蓝天。”
　　“真好听。”祁僮笑了笑，“那天天刚才去哪里玩了啊？”
　　“去看楼下阿姨的小宝宝了。”
　　祁僮满意地点了点头，“真棒，快回家吧。”
　　“哥哥再见。”
　　******
　　直到小姑娘白色的裙摆消失在楼道口，祁僮才站起身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既然那副皮囊不是她的。”赫榛蹲在原地若有所思，“那原本的姑娘会不会......”
　　祁僮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没死，这里只是幻境，不过听那小女孩刚才的话，她和她妈妈应该快可以在现实中取代原本那对母女的了。”
　　“这些枯骨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理说，人死后不是直接走轮回吗？”
　　“如果他们没死呢？”
　　赫榛一愣，随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祁僮：“将活人炼成枯骨，拖着一副不生不死的骸骨，入不了轮回，回不了人间，这种折磨可不比炼狱刑罚好受。”
　　“所以他们迫切地想找到一副皮囊，没办法送他们入轮回吗？”
　　说话间，赫榛觉得腿有些麻，习惯性地将手伸向了旁边的人。
　　查觉到对方的动作，祁僮看着那藕白的指尖不知该作何动作。
　　身边的人久久没有动静，赫榛扭头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间做了什么。他尴尬地正要把手缩回来，小臂还未弯起，指尖却被另一只手握住了——祁僮稍稍发了力将他拉了起来。
　　“谢谢。”赫榛干巴巴道。
　　“这种等于是钻了轮回的空子，他们的名字不在轮回册上。”祁僮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说道：“而且我刚才探了那小姑娘的魂魄，魂魄有损，还有散魂的趋势，这种情况入不了轮回。”
　　“他们的魂魄被牵制住了。”
　　“对，走吧。”祁僮朝这层楼的其中一间房门偏了偏头，“刚才门还是紧闭的，现在突然开了一条缝，15楼应该不是那电梯随机选的楼层。”
　　赫榛皱了皱眉，“有人在盯着我们。”
　　******
　　他们从1501室打开的门缝里看去，屋子里一团昏暗，只有窗外照进来微弱光线打亮了不远处的布艺沙发和茶几。
　　灵力加起来还不到五百年修为的一神一鬼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确认了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要从里面闯出来的迹象，才终于放轻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四室两厅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置物架上放着一个楠木相框，里边镶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可爱的婴儿笑得一脸幸福。
　　祁僮在客厅绕了一圈，发现屋子里有不少民间流传的驱邪物品，当然都是些毫无用处的东西，还有几本驱邪的书，从粗糙的书页和满是印刷错误的字体不难看出这家人已经被最近的怪象折磨到病急乱投医。
　　“祁僮。”
　　有人极小声地喊了他的名字，他回过头，赫榛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祁僮发现小神仙其实挺细心，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拍另一个人的肩膀很可能会吓到对方，更别说他还站在摆满了居家物品的置物架旁，碰倒东西发出的任何声响都会在这寂静昏暗的空间里被成倍放大，而且可能会招来他们两个弱鸡招架不住的异变。
　　见他回过了头，赫榛朝饭厅和客厅之间的走廊方向偏了偏脑袋，祁僮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其中一个卧室虚掩着门，里面的光渗了出来在走廊上投下了一条明亮的细线。
　　两人小心地移到房门口，顿时感到一股热浪从门缝中涌出，隐约还能看见房间墙壁上晃动的光影。
　　有人在灯下烧蜡烛？
　　抱着满肚子的疑问，两人对视了一眼，十分默契地同时站到了门边的那堵墙上，想在推开门时借这堵墙暂时躲开屋里人的视线。
　　灵力在指尖运转，祁僮隔空推着门板将房门一点点打开，直到房门已经半敞，那股热浪更加汹涌，空气中隐约还飘着一股烧焦味。
　　好一会儿也没有任何东西从门里出来，祁僮拿起刚才看到的那本“驱邪神书”试着朝屋内探了探，依然没有动静，他转头看了看赫榛，赫榛朝他点了点头，两人挪着步子，将半个身子探到了门口。
　　卧室的半空中水平地浮着两个人和两具枯骨，他们的脖子和双脚被铁链锁着悬在半空，而在他们的身下，分别燃着一盏油灯模样的东西，那若隐若现的烧焦味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那两个人身下的灯烧出猩红的光，灰白的烟雾缭绕在他们周身，渐渐地，那烟雾竟开始变得血红，仿佛吸饱了他们的血肉一般，很快，那两道血红的烟雾从两人身上四散开来，又纷纷汇聚到了另外两具枯骨身下的灯火中。
　　血管一样的烟雾从枯骨身下油灯中升起，一圈一圈地卷过两具骨架，一瞬间，两具枯骨竟像是长出了血肉，在闪动的光线中时隐时现，仿佛信号不良的老电视机。细看之下才发现，新长出来的躯壳和另外两人一模一样。门口两道视线移到了那两个人身上，发现他们的皮囊居然渐渐变得透明。
　　下一秒，四盏油灯同时一闪，火光在刹那间消失不见，但枯骨和活人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两具枯骨身上的锁链不知所踪，他们缓慢地踩上了实地，踱到了仍浮在半空中的两人身旁，其中一具枯骨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女活人的脸颊，指尖缓缓向下，在祁僮和赫榛反应过来之前，那枯骨居然在女活人的心口划了一道口子，一滴在灯光下鲜红到刺眼的血液从那道口子凝到了那女人的心口上方，最后却凭空消失在空气里。
　　门外两人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有人在收集心尖血？！
　　他们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另一具枯骨也抬起了指尖要向另一个男活人做同样的事。
　　赫榛指尖一动，房间的窗户响起了一道被石子敲中的声响，两具枯骨立即停下了动作，警觉地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与此同时，浮在空中的两人挣动了一下，是即将醒过来的征兆，束缚着他们的锁链和身下的油灯在这时全部消失不见，很快，连那两个人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卧室里。
　　那两具枯骨顿时一愣，其中一个坐到了床沿，竟发出了气急败坏的男声，“肯定是那个小贱人！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白白浪费一次机会。”另一具枯骨发出一道泼辣的女声，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被我逮着了我就直接把她骨头给剁了。”
　　“真他妈操蛋！”
　　“房门怎么开了？”
　　“是不是那小贱人又偷偷溜进来了？！”发出男声骷髅猛地站了起来朝房门走去。
　　藏在房门墙边的祁僮一把拉过赫榛，在枯骨踏出门的前一秒带人穿进了对面房间的墙里。
　　******
　　这个房间的布置恰好是衣柜靠墙，祁僮这么一穿，就直接穿进了那衣柜里，幸运的是衣柜够大，但再大，容纳两个成年男人还是吃力了些，他们不得不保持着一个相拥的姿势，才勉强在这一方空间里稳住。
　　并不是他们不想出去，而是在他们穿进来的下一秒，这个房间的房门就被打开了，那两具枯骨似乎是担心有什么东西闯进这个卧室，拖着骨节摩擦的脚步声在房内绕了一圈，又拉开窗帘锁了窗户，最后竟赖在这屋里不走了。
　　为了防止衣柜门被两人不小心顶开，两人十分默契地同时伸出指尖在衣柜门上画了一道符加固了闭合处，意识到对方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人顿时一愣。
　　祁僮挑了挑眉，想看看对方是什么表情，无奈空间太小，此时赫榛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偏了偏头也只看见对方的耳朵和柔软的头发。
　　他比赫榛高了半个头，发现只要他动动嘴唇，就能在赫榛的耳边说悄悄话。
　　而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好像有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只要他侧过头，似乎便能吻上对方的耳垂。
　　作者有话要说：
　　震惊！有人竟敢在冥界少主新婚当夜抢新郎！


第7章 小团子
　　外面的动静逐渐小了下来，祁僮把衣柜推开一条小缝，看见屋子的一边放着一个摇篮，隐约还能看见一块蓝色的襁褓，其中一具枯骨侧躺在大片的玩具拼图上，偶尔会动一动，但眼眶的方向却始终死死钉在摇篮那边。
　　房间外面传来杯盘相碰的声响，另一具枯骨大概守在客厅。
　　这个房子的构造让他们进退两难，从原路穿墙出去，大概率会和客厅那具枯骨撞个正着。
　　枯骨和冥界形形色色的鬼魂又不一样，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祁僮以前也只是听说过，牵制人和牵制鬼的方式能不能同样用在枯骨身上，理智告诉他不能贸然尝试，至少不要现在尝试。
　　“他们刚才是在夺取活人的肉身？”
　　赫榛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打下了一道隔音屏障。
　　“嗯，那个叫骨肉灯，肉灯剥取活人的血肉，骨灯把血肉炼制成新的皮囊。”祁僮道：“几百年前在酆都城听说过，但都是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手的传闻，没想到真的有人会用这种歪门邪道。”
　　“他们应该只能在这个和阳间重合的幻境里活动，趁夜间人们睡着了意识迷糊的时候剥取肉身，所以宠物和魂魄轻的婴儿才会在夜里那么不安。”赫榛想起那两个活人转醒后就在环境里消失无踪，“如果我们把幻境打破会怎样？”
　　“打破幻境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们......”祁僮脑袋往柜门外偏了偏，“大概率会魂飞魄散。”
　　赫榛顿时泄下气来，疲惫地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架在了祁僮身上，动作之自然让祁僮僵着双臂一动不敢动。
　　他不禁想起这小神仙在火锅店朝自己卖萌的模样，以及楼道里那只朝自己伸出的手。
　　“他是在撩我吗？”祁僮简直要认真怀疑这小神仙在觊觎自己的美色，才会第一次见面就接二连三地做出这种亲近的行为。
　　正当祁僮准备扶起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时，赫榛先一步直起了身，抬手撤掉了隔音屏障，动作之干脆，就像刚才亲近的举动完全是祁僮的错觉。
　　祁僮尴尬地抹了抹鼻子，从门缝中看出去，只见屋里的枯骨正站在窗边抵着窗门骂骂咧咧，下一秒，另一具枯骨竟然提着一把剁骨刀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小贱人，犯贱还犯上瘾了是吧？”
　　“你啊，也不用眼红我们，是你贱命一条，活着也没什么用。”
　　“跟她废什么话？赶紧把她弄掉！”
　　祁僮将衣柜门开大了点，看见窗外一具约莫六七岁大的枯骨死死地攀在窗门上，屋里那具拿着剁骨刀的，正用刀尖一点一点抠着它抓着窗门的骨节，却怎么也抠不动，眼看就要小枯骨就要从窗户钻进来，另一具枯骨彻底不耐烦了，抢过身边那位的刀就朝窗门上的骨节挥了下去。
　　窗外划过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几根骨节落在了房间的地板上，而窗外的那具小的枯骨失去了手指骨的抓力，小小的身躯瞬间从高楼坠落下去，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啪——
　　窗户门被猛地拉上，挥刀的那位把剁骨刀一甩手扔在了地上，“真他妈晦气，这回应该死透了吧？”
　　“这么高掉下去，那小脆骨头该碎成渣了。”
　　摇篮上的蓝色襁褓蠕动起来，里面的小人似乎感到了不安一般挣动着小手小脚，偶然被掀开一角，祁僮清楚地看到那襁褓里的依然是没有血肉的骨架。
　　“你又闹什么啊？”
　　泼辣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尤为刺耳，那具挥刀的枯骨挑开襁褓的一角，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比你那贱人姐姐幸运多了，要不是你要替代的皮肉是个男婴，早就被埋进土里喂虫子了。”
　　“行了，今天应该安静了，赶紧睡觉，明天再取两滴血我们就达标了。”
　　“是啊。”另一位满足地喟叹，“过了明天，咱们就是有房子、车子和儿子的人了。”
　　骨骼碰撞地面发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最后是房门被关上的声音，等了几分钟，确认那两位不会再进来，祁僮拉着赫榛的胳膊转身穿出了衣柜。
　　祁僮放轻了步子走到摇篮边，挑开襁褓看了看，一具婴儿的枯骨被包裹在里面，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盯着祁僮，细小的手脚骨头时不时往空中蹬着卖萌，好像心情还不错？
　　奈何祁僮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审美，尴尬地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把视线缓缓地移到赫榛身上，队友长相出众的好处在这时候就体现得淋漓尽致，只用看上一眼，心灵的窗户瞬间就被洗得瓦亮。
　　另一边的赫榛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洗涤剂，他突然伸手拉开了窗门，皱着眉往窗外探了探。
　　“怎么了？”祁僮走过去问道。
　　“下面有东西。”
　　楼下的空调室外机架子上勾着两条白色的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室外机下方荡着。
　　赫榛突然抓住了祁僮的胳膊，“是刚才掉下去的小女孩。”
　　原来那架子上的根本不是白色的线，而是小孩的两根手指骨。他们说话间，其中一根骨节已经支撑不住滑落了下去，小小的骨架猛地晃了一下，他们这才看清了那枯骨的另一只手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五个手指骨此刻就躺在他们的脚下。
　　祁僮扭过头和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再一次神奇地确认了对方所想和自己一致，二话不说关上了窗门，抓着对方的手穿过眼前的墙壁从十五楼跳了下去。
　　并没有失重感遍布周身，赫榛带着他准确地飞到了那具小枯骨的身边，见不远处的墙壁上居然还零散地攀爬着好几具骨架，下方已经有几具枯骨注意到了他们，祁僮不敢耽搁，迅速将挂在空调架上的女孩抱了过来，在接过女孩的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被赫榛丢进了最近的楼道窗户里。
　　祁僮：..................
　　为了不让这小骨头被自己压碎，祁僮在落地时不忘翻了个身，把小女孩抱在怀里，背朝下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窗户外渗进来的光暗了又亮，是赫榛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只见祁僮把小枯骨放到了一旁，面无表情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你知道吗？上一次敢这么丢我的还是我爸。”
　　他记得是一千多年前了，他还很小，身形也就长到人界八九岁孩童的模样。
　　有一回冥王去人界办事，顺手还带上了他，回来的时候冥王带他到当地一家有名的茶楼吃早点，当时天刚蒙蒙亮，茶楼和街道上还十分冷清，加上昨夜刚下了雨，凉爽的天气最适合睡觉，连路上的小贩都比往常来得晚了些。
　　临走前祁僮听到一道清脆的笑声传到了他所在的茶楼二层，他从窗户往外看去，发现是一个小男孩正牵着父母的手跳过了一个水洼。
　　雨后的地面上还积着深深浅浅的小水洼，那男童每路过一个就拉着父母的手跳了起来，他的父母十分有默契地在他跳起时掌心发力，使他能在半空中荡起一个小弧度，小孩玩得起劲，好听的笑声让祁僮的心情都跟着明亮起来。
　　他下到一楼柜台，冥王正向店家打包几样糕点准备带回冥界，祁僮百无聊赖地在大堂打着转，转到门口时，他发现刚才那个小男孩居然坐在对面馄饨摊的凳子上，慈祥的老奶奶正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到了他的面前。
　　祁僮好奇地走了过去，小孩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白白嫩嫩的跟个小雪团子一样，坐在长凳上脚还够不着地，他舀起一个馄饨，鼓着嘴吹了好半天才咬下了一小口，馄饨的味道应该不错，雪团子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祁僮被萌得不行，控制不住双腿就走过去坐到了小雪团子旁边，惹得小孩好奇地抬起了头看着他。这会儿坐这么近，祁僮发现这小团子长得实在太可爱，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得他心都要化了。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啊？”祁僮问。
　　“爹爹和娘亲去药房了，让我在这里等他们。”小孩仰着头看祁僮，一字一句答得十分认真。
　　祁僮四周看了看，果然街角有一家药房，小孩的父母估计是去抓药了，托馄饨摊的老奶奶先照看他。回过头发现小孩还在看他，没忍住伸手掐了掐他肉肉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被祁僮的动作吓了一跳，小手掌拍开祁僮往长凳另一边挪了挪，“不告诉你！”
　　凳子本就不宽，小孩一下子没坐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祁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但小团子还是被吓到了，好看的眼睛顿时红了一圈，祁僮心里一软，拍了拍他两边的脸蛋哄道：“不怕不怕，我保护你，你不要怕。”
　　小团子听了这话，不知为什么眼睛更红了，泪花央在眼眶里打转，一滴眼泪很快就滑了下来，祁僮连忙帮他擦掉眼泪，“怎么哭了？你不要哭啊。”
　　“小崽子一会儿不见原来跑着欺负人来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冥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他们坐的那辆马车也停到了一旁。
　　“我没有......”祁僮话还没说完，就被冥王拎起来丢进了马车里，跟着被丢进来的，还有两包他一直嚷嚷着要的绿豆糕。
　　后来自己有没有把小团子哄好，祁僮已经忘了。
　　自从一千年前他独自到人界历练受了重伤，他便遗忘了一些那以前的事，养好伤后，医官和冥王验了他的记忆，告知他忘掉的都不是重要的事，强行唤回对他没有好处，何况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唤回，久而久之，祁僮便也顺其自然了。
　　******
　　“受伤了吗？”
　　祁僮回过神，看见赫榛走到自己面前蹲下了身，满脸自责地检查着他身上有没有受伤，“对不起，我没想到自己现在的灵力撑不住三个人。”
　　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导致的错觉，祁僮总觉得赫榛红着眼睛像是要哭出来，眼前的人莫名和千年前那个雪团子的脸重合起来，祁僮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了手。
　　赫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嘴角因为自责地情绪还往下撇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可爱得不行。
　　那一瞬间想欺负人的想法跨过千年的时间又撞进祁僮的脑海里，他趁人不注意一把掐住了对方的脸颊。
　　虽然没有使力，但赫榛还是被他吓了一跳，身体被吓得往后倾了倾，用右手撑住了地板才没让自己摔坐下去。
　　祁僮：“没事，报仇了。”
　　赫榛毫无震慑力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拍掉他掐在自己脸上的爪子，“真没事？”
　　“没事。”祁僮利落地站起了身，“又不是瓷器，摔一下还能碎了不成？”
　　“不过我很欣慰你终于对自己现在的实力有了正确的认知。”菜鸟老手又十分没有同情心地补了一句。
　　被强行拉入菜鸟行列的赫榛淡淡地哦了一声，指着一旁坐着的小枯骨问道：“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魂魄已经快散了。”祁僮指尖在小枯骨的头顶轻轻一碰，一缕银白色的光在她的周身亮了亮，但很快又像烟雾一般散了个干净。
　　“她还有意识吗？”
　　“刚才应该是还有的。”祁僮绕着她转了一圈，枯骨依然毫无感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过看样子维持不久。”
　　一旁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只见赫榛正盯着小姑娘断掉的那只手出神，良久，空气中飘过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声，“既然把她生下来，为什么又不要她？”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太大情绪，但祁僮却不想告诉他“因为她是女孩”，也不想告诉他“如果她的父母早知道她是女孩，她连和这个世界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莫名的，祁僮觉得赫榛有点难过，不止是为这个女孩，他的身上似乎还有一种道不明的，遥远又绵长的阴郁。
　　安静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原本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枯骨突然站起了身，两人不由同时后退了一步。
　　但小枯骨那空洞的眼眶甚至没有扫向他们，拖着残破的骨架僵硬地迈着步子融进了昏暗的楼道里，消失在拐角处。
　　两人连忙跟上，转过转角就是这层楼住户所在的走廊，唯一一盏灯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一命呜呼。
　　事实证明，在奇怪的环境里，任何奇怪的预感都会在下一秒成为现实，如果没有，那就再等一秒。
　　就在他们离枯骨不到三步远时，走廊里那盏灯回光返照般稳定在了一个令人舒适的亮度，待人刚适应，只听啪一声，灯灭了个彻底。
　　从一片明亮到一团漆黑，这个过程不仅让人眼睛不适应，心理上更是烦躁。身边一阵微小的气流拂过，应该是赫榛在自己身边挪了挪，祁僮顺着这个动静伸手抓住了自己的队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皮肤，他略微放松了些，开口问道：“要我布个灯不？”
　　另一边传来一声笑，“还会布灯？那还没那么菜，吾心甚慰。”
　　难得赫榛戏谑地开了半个玩笑，祁僮却在那瞬间感觉凉风从后脊梁一路吹上头顶，教人头皮发麻。
　　刚才赫榛的声音是从他右后方传来的，那他现在左手握着的人是谁？！


第8章 少年
　　“在你眼里我就弱得连布灯这种入门级操作都不会？”祁僮故作伤心地说着，另一只手却悄悄召出了自己的短刀，“我的心啊，比你现在的手还凉。”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落下，祁僮猛地将刀划向了自己的左侧。
　　近乎同时地，走廊里倏地亮起了一圈的灯火，在顿时变得敞亮的空间里，祁僮看清了自己抓着的人——是一个和唐成差不多大的男孩，对方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讶和惊恐，但与之对应的神情却慢了半拍才展现在那张青涩的脸上，而他的另一只手只有裸露的骨头，尖锐的手指骨正停在一个准备抓向祁僮心口的动作。
　　就在祁僮的刀刃停在对方脖子前一寸的同时，另一片刀尖抵上了少年的胸膛，只需稍稍用力，那倒映着寒光的刀片就能刺穿少年的心脏。
　　是赫榛。
　　见少年已经被这架势给吓呆在原地，祁僮抽出空来看了一眼身旁随时准备行凶的人，从反应过来走廊有异样，到布灯，再到攻击，这小神仙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做完了全部动作，果然大佬哪怕被锁了九成灵力也还是大佬，祁僮甚至想为他鼓个掌。
　　吱呀一声轻响，他们旁边的房门开了一道缝，祁僮余光瞄到刚才那具小枯骨的身形出现在门里，空洞的眼眶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一动不动。
　　眼前的少年明显开始慌了，正要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赫榛突然手腕一翻，一道虚影飞快地从他指尖闪过，紧接着几叶刀片直直地飞向了小枯骨的方向，祁僮这才看清赫榛手里的是一把木扇，那刀片全是从扇骨中伸出。
　　“不要伤害她！”
　　少年惊慌地要跑过去，却发现那片刀尖又悄无声息地抵回了他的胸膛，抬起的步子顿时僵在了半空。
　　短促的闷响从打开的房门内传出来，原来赫榛只是虚晃一招，飞出的刀片全部从小枯骨头顶上方半米处打进了屋子里，本就反应迟钝的小枯骨甚至对刚才的事情毫无感知。
　　少年见小枯骨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伸出去的脚踩回实地，抬眼看到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赫榛不由缩了缩脖子，但本就不是活人的他做这个动作时看起来极其别扭。
　　赫榛：“你刚才想做什么？”
　　少年喉咙动了动，“你们是活的。”
　　“所以？”
　　“可你们没有影子。”
　　“我记得我问的是你刚才想做什么。”
　　“我......”
　　就算面部再僵硬，少年快哭出来的情绪也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胸口抵着刀尖，感觉答与不答，都会死在这个看似温润的人手里。
　　“你也别怕，好好跟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难处？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个忙。”祁僮好脾气地说着，手中的短刀在他指尖挽了个花，眨眼间就消失在他的袖间。
　　脖子上的刀刃被撤去让少年稍微放松了些，但目光对上另一个人紧绷着脸的时候那点轻松感又顿时散了个干净，哆哆嗦嗦道：“咱们能到屋里说吗？伫在这里容易被其他东西发现。”
　　赫榛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眼里一汪春水仿佛结上了冰，像是在说“你觉得我看上去打不过那些东西？”，看得少年又是一颤。
　　“我保证不耍花样。”
　　祁僮活动了一会儿筋骨，看向赫榛，“行，走呗？”
　　谁知这人不为所动，“还有呢？”
　　少年加速认怂，“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这回赫榛终于满意了，刀尖抽回了点，却没像祁僮那样收起来，要不是探过对方的灵力，祁僮简直要相信这小神仙现场就能表演个翻手碎楼。
　　对于祁僮这种武力值不高的，跟人对抗时气势上绝对不能输，说通俗点就是装的逼一定要大过天，让对手捉摸不透，这一招屡试不爽，且效果拔群。
　　现在带了个从大佬跌回菜鸟阶层的队友，虽然总是忘记自己的实力水平，但总归能达到装逼效果，不用祁僮手把手培训，对此冥界少主甚是满意。
　　少年本就不算灵活的四肢这会儿抖得跟在瓷砖上学溜冰似的，好歹是滑回了房门口，抱起门边的小枯骨赶忙进了客厅，给身后的两人让开了一条道。
　　走廊上浮在半空的火光开始从两端尽头依次熄灭，祁僮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发现在少年转身之后赫榛就恢复回原来那副温润乖巧的模样，就像刚才只是戴了副面具罢了。
　　查觉到祁僮的眼神，赫榛微仰着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火光熄到了这扇门前堪堪停住，赫榛特意留下了他们头顶的那盏，好看清祁僮要说什么。
　　暖色的灯光笼在赫榛身上，给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仰着头时像一只柔软的小动物。
　　祁僮故作严肃地抿了抿唇，笑意却直达眼底，两只手掐住了对方的脸颊，“你怎么那么凶？”
　　出乎意料的，刚才还在别人面前一副“我超凶”的赫榛，在听到这句话时好看的眼睛居然瞬间红了一圈，祁僮看到对方泛起的泪花顿时被吓得一动不敢动，“你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赫榛拂开自己脸颊上的手，转身钻进了门里，连带着头顶那盏灯也飞快地被熄灭。
　　祁僮：？？？？？？？
　　这怎么就突然委屈上了？？？
　　******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壁灯，赫榛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的一边，那少年带着小枯骨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活像带着孩子接受教导主任思想教育的家长。
　　祁僮踱到了赫榛身旁，就着坐下的动作悄悄打量了对方一眼，看见对方已经没有要哭的迹象，才放心地靠在了椅背上，他用下巴点了点另一边的椅子，对少年道：“坐啊，客气什么？”
　　少年：“......”
　　这到底是谁家？！
　　“这事说来话长......”少年局促地看向对面的两人，生怕一会儿控制不住话太多让人不耐烦。
　　祁僮笑了一下，道：“没事，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少年又看向赫榛。
　　半晌，赫榛转向祁僮：“我长得像演讲稿？”
　　少年一脸惊恐地摇了摇头，连忙切入正题：
　　“我本来是一名高三的学生，有一次外出的时候在一个巷口碰到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大叔在垂着脑袋捡东西，他刚从超市出来，手上的购物袋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水果掉出来滚得满地都是。我看他拖着一条瘸腿不方便，就上去帮他捡了一些，当我抱着那堆水果递给他时，他抬眼对我说了一声谢谢，我才发现那个大叔的脸居然是没有皮肉的骨头。”
　　“当时我已经吓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很快就昏了过去，昏迷的时候我的意识是有些清醒的，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刑架上烤，那种灼烧感不是从外部而来，而是像从心脏往外燃烧，我只感觉很热、很烫，但就是睁不开眼睛。”
　　他伸出双手，本是血肉饱满的肢体变成了骨架，“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一晚上见了太多骨头，他们已经快对这种形态免疫了，但赫榛还是眼尖地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具枯骨的左手小指少了一块骨头。
　　祁僮：“你醒来的地方在哪里？见到了谁？指使你做什么事？答应了你什么好处？”
　　少年一愣，对着划好的重点答道：“我醒来的地方就是一间普通的卧室，有一道男人的声音在指引我，但我没看到卧室有人，也分不清那道声音的方向。他说......给我分配了一个活人的皮囊，要我在一个月内取够二十滴活人的心尖血，就把这具皮囊给我，不然就把我丢到外面。”
　　他指了指窗外，“外面那些都是之前任务没有达标，被驱赶出住宅区的枯骨，有一些还残存着部分意识，但更多的是已经魂飞魄散，成了一具任由那个神秘人摆布的道具。只要住宅区有一个没达标，就会和外面还有意识的枯骨互换，如果是一家人，那么所有人都会被同时驱逐。我不想被丢出去，只能照着那个神秘人说的做，还好给我分配的这个活人也是个高三的学生，学习累夜里睡得沉，所以我点灯换肉身的的时候还算顺利。”
　　“这个小姑娘又是怎么回事？”赫榛问道。
　　“她的父母就是畜生！”少年突然激动起来，“他们想要儿子，但生了两个都是女儿，活着的时候本来打算偷偷埋了妹妹，但是突然一家人被拉进了这个幻境，知道可以分配皮囊之后，这两个畜生居然请求要一个有男婴的家庭，当时只有楼上那户人家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居然毫不犹豫地把姐姐丢了出去，只为了让妹妹能替代那个男婴的皮囊。”
　　赫榛垂着眼睛听着，突然说：“那神秘人有没有告诉过你，一旦你取代了这副皮囊，那原先的主人会怎么样？”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那个神秘人说我们想要活下去，只能按照他给的指示做，不能多问。”
　　“你叫什么名字？”
　　“周扬。”
　　“他是问你自己的名字。”祁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屋子另一头，拿着本课本朝他们这边晃了晃，“周扬应该是这副皮囊主人的名字吧？”
　　“哦......”少年顿时有些尴尬，“我叫蒋文新。”
　　“这位小蒋同学，你来到这里多久了？”祁僮打量着这套有些杂乱的屋子，屋子现实中的主人应该很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客厅许多地方都摆放着素雅的花盆。
　　蒋文新吞了吞唾沫，“二十一天。”
　　祁僮又拨了拨一边的绿萝，“那你......”
　　他刚准备继续发问，却倏地噤了声，祁僮死死地盯着客厅最不显眼的那扇窗户，低声说道：“窗外有人。”
　　赫榛和蒋文新皆是一怔，同时将视线转向了那扇窗外。
　　叩叩叩——
　　蒋文新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却发现屋里一具小枯骨坐在一边入了定，另外两人的目光像钉在了他身上，懵了几秒，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连忙往沙发里缩了缩，甚至还曲起腿把自己抱成了一个球，“我不去。”
　　他怂得比唐成还生动，愣是把祁僮给逗笑了，“你慌什么？说不定是邻居来借酱油呢？”
　　“不可能！”蒋文新反驳得跟抢答似的。
　　赫榛指了指他还裸露在外面的手臂骨头，“你这副样子，我实在想不到你惊慌的理由，怎么说该慌的也是外面敲门那个。”
　　“万一门外是厉鬼呢！”蒋文新浑身写满了抗拒，努力把自己团得更圆润。
　　赫榛：“不会。”
　　蒋文新：“你怎么知道？”
　　“你想啊。”祁僮指尖拂过那盆绿萝的叶子，差点没把整个花盆撸秃，“鬼要是想咬你，敲门干嘛？先跟你聊聊感情来个灵魂瑜伽，能让你更加鲜美多汁还是怎么的？穿墙它不香吗？”


第9章 鬼打墙
　　蒋文新不情不愿地挪到了门口，颤着手臂上裸露的白骨伸向了门把手，那抖动的频率要是抢起群红包来大概能实现一夜暴富。
　　咔哒一声，随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扶着门把手的蒋文新立即感到一股力从外面抵到了门板下方，惊得他立即反手将门推了回去。
　　可谁知就在门将要合上的那一刻，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抓住了他的脚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蒋文新被吓得尖叫着一蹦三尺高，祁僮看着都担心他把那一身骨头给蹦碎了，他快步走到门边，抓着那只手就把外面那东西给提溜进来了。
　　“救......救命......”
　　被提溜进来的人一团棉花一样软在地上，看到这人熟悉的衣服祁僮连忙把人翻了个面露出正脸，“唐成？”
　　另一边的赫榛也走了过来，蹲在唐成面前在人的手腕处探了探，不知他探到了什么，好看的眉眼突然皱了起来，他露出这副神情的时候总能让人莫名地紧张，好像马上要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一般。
　　“他怎么了？”祁僮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谁知赫榛敛了敛眉，“没事，只是昏迷了。”
　　不等祁僮追问，赫榛动了动身子，整个人背对着不远处的蒋文新，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伸手点了点唐成的额头，一抹淡色的金光没入，唐成那迷糊的双眼很快便有了焦距。
　　倒霉孩子瞪着眼睛看了看祁僮，又看了看赫榛，没忍住呜咽一声，喃喃道：“果然是哪位神仙听到我的呼唤留我一条小命吗？我回去就买个香案把他供起来。”
　　赫榛：“......”
　　“你刚才干嘛去了？”祁僮见人已经清醒了，便慢悠悠地站起了身问道。
　　脚下被一坨东西团住，唐成不知发什么疯突然抱住了他和赫榛的大腿，哭丧着一张脸正准备开口，身后却先传来蒋文新的声音：“你有影子？！”
　　地面上黑色的剪影在客厅壁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突兀，祁僮神色一凛，影子这东西在正常世界太过稀松平常，他们竟都没反应过来现在有影子才是反常事件。
　　“符呢？”他拽过唐成看向他的颈后，果然空空如也。
　　“嘘！”不等唐成回答，赫榛突然召出了那把木扇示意大家噤声，“有动静。”
　　唐成和蒋文新迅速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在彻底静下来的空间里，某种细微声音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啪嗒——啪嗒——
　　那声音从墙壁上传来，逐渐向他们逼近，越靠近，那声音变得越密集杂乱，仿佛有着千军万马的架势。祁僮手腕一翻，召出了自己的短刀天渊握在手心里。
　　咯咯咯——
　　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周围开始传来骨骼敲击墙壁和窗玻璃的动静，那声音像一张网将他们兜头盖住，越收越紧。
　　砰——
　　房门突然被撞开，整个门板被掀翻在地上，祁僮眼疾手快地提溜着离门最近的唐成将人甩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下一秒十几具枯骨踩着门板闯了进来。
　　和唐成缩在一起的蒋文新看到那些同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是还有意识的！他们怎么会闯进来？”
　　“呵，当然是馋小鲜肉的身子才来的啊。”祁僮手中的天渊干净利落地转了一圈，一道红光直直地向唐成打了过去。
　　唐成以为大佬终于不想带拖油瓶打算把自己干掉了，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
　　谁知半晌自己依旧呼吸顺畅，犹豫着睁开一只眼，发现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已经消失了，手腕处则多了一道鬼画符，看上去和之前贴脖子上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像是纹上去的。
　　原来大佬不仅没放弃他，还现场给保命工具做了迭代升级。
　　唐成热泪盈眶地朝自己的两位救命恩人看去，想看看自己能帮忙做点什么，谁知抬眼正好瞧见赫榛手中的木扇打出了几叶刀片，将几具枯骨钉在了墙上，其中一叶刀片飞向了祁僮，祁僮十分默契地用短刀一挡，顺势一勾将那刀片打进了卧室，唐成的角度正好看见一具从卧室窗户爬进来的枯骨被钉到了一边的墙面。
　　熊熊燃起的中二之魂被灭了个干净，他安静地窝回角落里，认清了自己上去只会给大佬添乱的事实。
　　“数量越来越多，先找机会撤，我殿后。”赫榛转身躲过一具枯骨的袭击，对另外几人说道。
　　“不行，最好一起走。”祁僮飞快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赫榛一愣，看向他的神情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他们魂还没散，我不会杀他们。”
　　“啧！”祁僮一挥手放倒了赫榛身后准备偷袭的枯骨，“瞎想什么呢？现在的情况分散走对我们没有好处。”
　　“知道有哪里比较安全吗？”祁僮转头又问道蒋文新。
　　唐成随着他的视线一齐看向了自己身边的同龄人，瞅见那近在眼前的手指骨头顿时一愣。
　　“有！不过不能被这些东西看见。”蒋文新道。
　　天渊划过，门口的路通畅无阻，“带路！”
　　回过头见赫榛还僵持在原地，祁僮叹息着软下了声音，“听话。”
　　阳台的玻璃门被击碎，又有十几具枯骨涌进视线，祁僮连忙抓紧赫榛的手准备跟上前面的蒋文新和唐成。
　　“等等！”刚走到房门口，赫榛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那个小姑娘......”
　　小枯骨坐在那张小沙发上就没动过，这会儿眼看就要被不断涌上来的枯骨阵给碾过去了，隔空移动这么点大的骨架对祁僮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他没有多想，一抬手就将小姑娘移了过来，另一只手拉上赫榛的手腕转身就跑。
　　“唐成，背着！”祁僮一甩手，小姑娘的骨架稳稳地落在了他们前面的唐成背上。
　　“啊？背什么？卧槽！”唐成不敢回头，看到从肩膀垂到面前的骨头吓得差点泪流满面，调动了毕生的定力才没在祁僮眼前把背上的东西扔了。
　　蒋文新带着一行人直奔楼梯间，祁僮跑在最后，飞快地用天渊在楼道的墙上划下一道符，一转身却发现赫榛居然跟着他停下了，心里奇道这会儿自己这“合葬人”同生共死的觉悟怎么那么高了？
　　他们连爬了将近十层楼，当蒋文新的脚步终于肯迈出楼道门时，唐成看着楼层牌上的“20”简直要为自己的速度鼓掌，如果爬楼梯被列入大学入学选拔项目，他大概能直接保送985。
　　骨架爬楼梯并不灵活，但显然对唐成肉|体的渴望激发了这群枯骨无限潜能，乌泱泱一大群骨头居然只落后他们一层楼，祁僮抬手用天渊又在二十层的楼道墙壁划了一道和刚才一样的符，然后像个大爷一样杵在楼道门外，活像检阅运动会方队排得整齐与否的班主任。
　　唐成觉得自己离崩溃就差那么一点点，背着一具骨架还没来得及害怕，就看到楼梯上的那群枯骨已经要迈上最后一层阶梯。
　　“僮哥......诶？”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唐成眼睁睁看着那些枯骨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居然依次消失不见，就好像那里竖着一个看不见的无底洞。
　　没过多久，新上来的一批枯骨又从这里消失不见，这景象来回重复了三次，唐成猛地意识到什么——这些枯骨陷进了死循环！
　　祁僮对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发现赫榛正抬着头一脸认真地盯着他在墙上画的那道符研究，那模样让祁僮想起了曾经在街上看过一个小男孩，趴在蛋糕店橱窗上眼巴巴地看着里边的小甜点。
　　“研究什么呢这么认真？”
　　“鬼打墙？”赫榛指了指那道符。
　　“对啊。”祁僮一笑，问道：“想学吗？”
　　“你教我？”
　　看见对方眼里藏不住的惊喜，祁僮没忍住又想摸一摸他的脑袋，“好，回去教你。”
　　指尖还没碰到柔软的头发，一道身影冲过来挡在了他们中间，只见唐成一脸生无可恋道：“两位哥，先不要眉来眼去了好吗，咱们快溜吧！”
　　祁僮啧了一声收回了指尖，“谁眉来眼去了？！倒是你，这种‘追你的人都快排到小区门口了’的感觉是不是很酸爽？”
　　“没有酸，也不爽。”唐成抽了抽鼻子，“我心里苦。”
　　“你刚才到底跑哪去了？”赫榛问道。
　　“进去再说吧。”蒋文新打断他们的对话，指了指2005的房门说道。
　　他手指骨伸向门板，尖锐的骨头在门把手附近划了三道，那动静让唐成想到了粉笔在黑板上划断的声音。
　　他们没等太久，门从里面被打了开来，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唐成习惯性地往她脚下看去，在屋里的灯光下，她身下的地板空空如也，唐成一惊，连忙躲到了赫榛身后。
　　“蓝阿姨，快让我们进去躲会儿。”
　　“快进来。”女人侧身让开了一条道，“怎么回事？这么匆匆忙忙的？这几位是？”
　　众人一溜烟儿地走了进去，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唐成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压低声凑到赫榛旁边道：“哥，我们就这么进来没问题吗？”
　　“小同学慌什么呢？”祁僮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骨架你都敢背在身上了，这点场面还害怕？”
　　“卧槽！你不说我都忘了。”唐成连忙卸下背上的东西，把枯骨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一旁的沙发上，挺着腰板僵硬地挪到了两位队友身后。
　　另一边蒋文新向女人说完了全部情况，女人皱着眉看了看他们三人的脚下，奇道：“你们既然是活人，怎么会进到这里来？这也太危险了。而且你们怎么没有影子？”
　　“这位小同志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愣是把我们仨都给拽进来了。”
　　祁僮说着拍了一下唐成的肩膀，惊得人一个激灵，“至于影子。”他看着脚下，动了动他的大长腿，“现在生活难啊，所以搞了点副业，有空就给人算算命驱驱邪，前段时间学了个藏影子的伎俩，没想到还真成了。”
　　蒋文新被他一脸坦然的神情给说信了，“现在的驱邪先生都那么年轻了吗？”
　　“祖传的技能，从小耳濡目染，可不就学得快？”祁僮笑道，“不过你们这种情况倒是闻所未闻，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唐成。”赫榛突然出声叫到另一位，“先说说你刚才的事。”
　　“哦哦对对对！”唐成忙窜到他身边，跟着他和祁僮坐到了同一张长沙发上，“上电梯的时候，我看见我妈了，就在楼外边，所以我才跑出去的。”
　　“有活人在楼外边？不可能！”蒋文新打断道。
　　“真的，我妈的背影我还能认错吗？我看到她往小区门口走去，吓得我忙跑出去想把她拽回我们这来。”
　　赫榛皱着眉沉思了片刻，说道：“有没有可能是枯骨披上了你妈妈的外壳？”
　　“不会。”女人用托盘端了三杯水放到他们面前，语气有些凄凉和无奈，“想要获得活人的肉身，必须要点灯，而且也不可能一次就能成功。”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追上她，而且奇怪的是小区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我就跟着她一路走了出去，无论我跑多快，她都和我保持着那段距离，怎么也追不上。”
　　“后来我看到她走进了那个购物中心，踩着扶梯就下了负一层，就壮着胆子跟了过去。购物中心很黑，光线只能从中庭最顶上的透明玻璃投进来，我就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唐成说着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喝完才想起担心这来历不明的的水自己喝了会不会出事。
　　“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担忧，祁僮也拿起杯子咽了一口。
　　接着赫榛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唐成眨了眨眼，顿时放下心来，继续说道：
　　“我实在不敢继续走下去了，就放轻了声音喊了我妈几句，没人理我，我就顺着明暗交接的地方绕了一圈，路过一家服装店门口的时候还被一个模特人偶绊了一下。”
　　祁僮挑眉道：“谁家模特人偶会放店门口？”
　　“对啊。”唐成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都走到另一家店铺了才想起这个问题，等我转身的时候突然在地板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吓得赶紧往脖子后面摸了摸，发现僮哥你给我的符不见了，当时我已经不止心凉了，我是觉得我整条生命都凉了。就在腿软要跪下去的时候，我透过中庭顶上打下来的光看到前面的明暗交界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影一步一步向我围过来，我才发现居然全是模特人偶。”唐成搓了搓胳膊，现在想起来他还是能起一身鸡皮疙瘩，“我撒腿就跑，本来就腿软，爬上扶梯的时候还摔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到了出口，门居然又被锁上了。”
　　“所以追你的人都已经排到两条街外了啊。”祁僮没忍住调侃道。
　　唐成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在心里默念：不要生气，你打不过他，你打不过他......
　　“这很正常，外面那些还有意识的枯骨，寻求不到肉身，很多都会依附在那些模特人偶上，大概也算一种自我安慰吧。”蒋文新科普道，“你一个活人闯了进去，可不就像是一块肥肉掉进了狼圈？”
　　赫榛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最后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说来这事才是最奇怪的。”唐成摩挲着下巴回忆道：“我发现出口被锁了，就一路往上跑，到最高层的时候实在没路了，而且购物中心又是环形，那些人偶很快就把我包围了，我当时背靠着栏杆，觉得我死定了，事实上我还真是死定了......”
　　“就在人偶集体扑向我的时候，栏杆突然断了，我和一群人偶从五楼摔了下来。”唐成艰难地吞了吞唾沫，“我不想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这些东西，就闭上了眼睛，然后我觉得自己好像睡过去了。”
　　“不是......睡过去了？”祁僮都惊呆了。
　　唐成点点头，朝蒋文新的方向努了努嘴，“醒了一半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一道房门口，这位同学就把门开了，最后就看见你们了。”
　　“不是你敲的门？”赫榛皱着眉问道。
　　“当时脑子里像搅了一团浆糊，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敲门，应该没有吧，我都睡趴了，哪来的力气敲门？”
　　“那是别的屋里的枯骨敲的？”祁僮道。
　　“不可能。”女人飞快地接道，见所有人都看向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说他们看到活人，是不可能会放过他的。”
　　“但你们不也对我们很友好吗？”赫榛道，又指了指另一边的小枯骨，“这个小姑娘平时也是你们在照顾？”
　　“是啊。”女人低头笑了笑，赫榛发现她耳边的头骨也开始显露，像是怕别人看到似的，她伸手将头发挽到耳后遮了遮，“因为来到这里之前，我和我丈夫的关系不太好，苦了我女儿了，所以看到这孩子被亲生父母丢出去，作为一位母亲难免也会难过，就跟文新轮流照看着她，她和我家女儿玩得挺好的。”
　　“大哥哥！”
　　女人话音刚落，一道童声就从旁边的卧室传来，大伙儿朝那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啪嗒啪嗒走到了赫榛跟前，“大哥哥，你来找我玩了啊？”
　　“这是我女儿。”女人说道，“你们认识？”
　　“嗯，刚才在楼下见了一面。”赫榛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突然发现女孩踩在地毯上脚丫子变回了枯骨的形态，小指的地方明显还缺了一块骨头，“你女儿很可爱，应该和王辛差不多大吧？”
　　“呃......啊？”
　　赫榛朝小枯骨的方向偏了偏头，“这个姑娘不是叫王辛吗？我听到她父母这么喊她的。”
　　女人干巴巴地笑一声，“对，是差不多大。”
　　“蓝天说你们再过几天就能取代这具躯壳的正主了？”
　　孟婆曾说祁僮微眯起那双凤眼时总能让人感觉到威严和压力，加之“取代”二字实在有点刺耳，女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也不想的，但是我们别无他法。”
　　“你们母女是怎么卷进来的？”赫榛问道。
　　回忆起往事，女人僵硬的面容缓缓挂上了一抹悲凉的笑容。
　　“我和我的丈夫相处得并不和睦，可能是在一起久了，日日所见的不如外边新鲜，半年前我发现了这事儿，为此我们不知道争吵过多少次。那天，他在我们的争执中动了手，我的额头撞到了茶几，破了一道口子，我女儿吓得去抱她爸的腿想劝我们不要再吵了。”
　　“谁知我丈夫居然一把把我女儿推到了地上，还碰倒了桌上的开水，那杯滚烫的水刚好落在了我女儿的腿上，可怜小姑娘痛得哭都哭不出声，我丈夫都吓傻了。我反应过来跑过去检查的时候，她的裤子已经和皮肉黏在了一块儿，我不敢轻易去撕扯，抱起我女儿就往楼下跑，想赶紧把孩子送去医院，可还没到楼下，就被卷进了这里。”
　　“那道声音说，他能救我女儿，还能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可谁知道......”
　　女人的声音突然哽在了喉咙，没再说出一句话，她似乎是想哭，可那张脸、那双眼却没有一滴泪淌出来，化为枯骨，连落泪都是奢侈。
　　“妈妈......”蓝天察觉到了母亲的难过，一双小手扶在她脸上，替她做了一个抹眼泪的动作。
　　体贴地等女人缓过了劲儿，赫榛叹了口气，说道：“您也别太难过，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什......怎么可能？”女人垂着眼摇了摇头，“把我们弄进这里的人说我们只能这么活着，没有别的选择了。”
　　赫榛食指敲了敲沙发扶手，说道：“如果可以入轮回呢？”
　　女人神色一僵，“那是不是真的就算死透了。”
　　作为权威人士的祁僮正要开口，空气中却突兀地响起一道熟悉的锣声。
　　那锣声仿佛就从他们一行人的中心响起，这间屋子并不空旷，那声音却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没有消散。
　　屋里所有被声音波及的人，顿时全部昏迷在了沙发上，四面的墙角突然升起一缕缕烟雾，那烟雾仿佛触手一般缭绕在昏迷者的周身，一阵风无端吹来，很快沙发上的人影就随着烟雾消失在这股怪异的风里。
　　谁也没有发现，在长沙发的后面，一个不倒翁小人偶悄悄探出了脑袋。


第10章 骨汤
　　睁眼时是一片黑暗。
　　那锣声响起的时候，唐成其实一点感觉也没有。回想起来，应该是当时祁僮拍他那一下给他加了什么保护。
　　但看到祁僮和赫榛闻声一起倒下去，他没多想就跟着两眼一闭，这会儿倒是开始担心起来，万一他想错了，跟两位大佬没对上节奏怎么办？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又凉了？这保质期也太短了！
　　啪——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四周骤然亮了起来，光线从头顶上方四散开，生生给他刺激出了泪花，他低着头眨巴了几下眼睛才渐渐适应这个亮度。
　　“哟，小同学挺机灵的啊？”
　　是祁僮的声音。
　　唐成连忙抬起头，发现赫榛也在，正拿着一把合起的木扇挑开了屋子正中间的被子枕头，像在找什么东西。他这才发现他们所处的空间是一间普通的卧室，所有东西摆放得十分规整，没有半点生活气息，就像一间样板房。
　　“我们这是在哪啊？”唐成环顾四周，问道。
　　“大概是敲锣的那位的地盘。”祁僮说道，见一旁的赫榛似乎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懒洋洋地坐到了飘窗上，掀开合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你当时怎么那么笃定蒋文新有问题的？”
　　祁僮看着那人的侧脸，回忆起那时在走廊里赫榛假意朝小枯骨打出去的刀片，他一直在试探蒋文新，从一开始就不信这个高中生是个真·手无缚鸡之力的善茬。赫榛想得没错，蒋文新到底年纪不大，破绽暴露得太快，话一多起来前后矛盾都没发现。
　　刚开始说除了点灯，其他情况一律不知，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却称害怕门外是厉鬼。他和那位蓝女士十分笃定自己邻居不会串门这点就非常奇怪，而且两人声称看小枯骨太可怜由他们轮流照顾，却一个在逃跑时完全忘了有这号人，还有一个连小枯骨名字都不知道。
　　“他想害你。”
　　赫榛简简单单地回了四个字，祁僮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刚见面时蒋文新手指想剜他的心脏那事儿。
　　“赫榛哥说得对啊！”另一边的唐成倒是先激动起来，“我也是在你们打架的时候，发现蒋文新想趁乱袭击我才起了疑心的。后来僮哥你把那具枯骨丢到了我的背上我还纳闷，旁边有个同类，为什么还要让我背，后来跑了几层楼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我就猜是你们不相信蒋文新。还有那个蓝阿姨，说得好听是她一直在照顾我背的那个枯骨，居然连人名字都不知道。”
　　祁僮也绕到了床边，面对着赫榛坐了下来，“你说他们把那具小枯骨留在身边做什么？”
　　“她叫王辛。”
　　“真叫这名？不是你瞎编的？”祁僮惊了，他全程和赫榛在一块，怎么他不知道？
　　赫榛摇了摇头，看出了他的疑惑，“被丢到外面的枯骨魂魄会慢慢散掉，变成没有意识和记忆的空壳子。小姑娘估计是发现了这件事，所以把他们一家四口的名字刻在了掌心的骨头上。”
　　小孩知道自己被父母丢弃，却还是想回家，把爸爸妈妈和妹妹的名字一笔一画刻在手上，好像就能不忘记自己还有个家，可那只手，却被亲生父母生生斩断了手指骨。
　　赫榛是在楼道里发现的，祁僮说女孩的魂已经快散掉时，他便不顾灵力有限，悄悄给女孩下了一道固魂咒，他希望女孩能坚持到他和祁僮破了这个幻境的时候，他想把她送入轮回，下辈子能遇上一对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爸爸妈妈。
　　“蒋文新说住宅区都是住着有资格夺取活人□□的，但后面他和那位蓝女士又对’邻居‘这个词特别敏感，好像笃定了他们不存在邻居似的。”祁僮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有个猜测。”
　　“我也是这么想的。”赫榛道。
　　唐成发现这两人说的话他越听越迷糊，“等等等等......你们对什么暗号呢？我知道我菜，但好歹也是队友，能信息共享一下吗？”
　　赫榛把在1501室的所见给唐成讲了一遍，作为一位阳光向上的祖国好少年，唐成听得连骂了1501室那对夫妻七八遍畜生。
　　“那你们刚才说的猜测是什么啊？”好少年问道。
　　“1501室有多少人？”赫榛反问。
　　“三个啊。”
　　“那蒋文新和2005室加起来有多少人？”祁僮接着问道。
　　“三个啊。”唐成答道，突然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会吧？？？”
　　说话间，一股香气从房间的门缝里传了进来。
　　唐成使劲嗅了嗅，“谁在做饭？”
　　回应他的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唐成瞥见祁僮在房门打开前手指一勾，墙面顿时闪了一下，隐约看见一张网状的东西飞快地收进了祁僮的袖间。
　　“三位醒了啊，我想你们一定已经饿了，就煲了汤，请跟我来餐厅吧。”
　　推开门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唐成估摸着对方和自己老爸差不多大，而且看长相，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你是这打更的？”祁僮坐在原地没挪动半步。
　　中年男人礼貌地笑了笑，“梁渊，我是这房子的主人，好一段时间没见过新客人了，而且还是这么......”
　　梁渊顿了一顿，眯着眼睛说道：“......特别的客人。”
　　说完他将门推到了门碰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成往里缩了缩，立即转头看向两位队友，谁知另外两位倒是十分淡定，二话不说就起身往外走去，见他们那样唐成觉得两位大佬一定胸有成竹，便把心放进了肚子里，一脸轻松地跟着人出了房门。
　　梁渊将他们引到餐厅餐桌就坐后，便转身进了厨房，那气定神闲的样，像是料定了他们不会逃。
　　“哥，这就是大BOSS？咱能干赢他不？”唐成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知道。”祁僮一脸诚实。
　　“啊？”唐成心凉了半截，“那你们那么爽快......”
　　“还记得在火锅店的时候，坐在你那桌的男人吗？”赫榛下巴点了点厨房的方向，“就是他。”
　　“卧槽......”这一晚上经历了太多，他在命悬一线和劫后余生中反复横跳，终于感觉心脏有点承受不住，两腿一软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百味消融火锅店的‘百味’原来是这种功效吗？”
　　他当着火锅店老板的面说这话倒是把本尊给整笑了，“这锅我和我的火锅店不背。”
　　“哟，小朋友怎么跪地上了？”梁渊端着一锅汤走了出来，毫无起伏地惊讶着，又道：“这个年纪都容易缺钙，刚好我今天熬了骨头汤，快来补补。”
　　锅里热气腾腾，清香四溢，醇厚的汁液里还能看到几根骨头的形状，再加上葱花点缀，本应该让人食指大动的佳肴，唐成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保不准下一秒就会吐到桌上，他实在不想问锅里的骨头是谁的，他怕得到的答案会让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
　　梁渊依旧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微笑，慢悠悠地盛了四碗骨汤，十分体贴地送到了每个人面前，“这汤算得上是这里独有的风味，在你们那边可不能随便尝到。”说着自己坐到了主位，舀起一勺汤汁吹了吹，十分享受地喝了下去。
　　淡定如赫榛这会儿也面如菜色，用指头将眼前的汤推远了点。
　　“怎么了？这位小帅哥还没尝就知道不合胃口了？”梁渊似笑非笑地看着赫榛。
　　“我们来之前就吃过了。”祁僮一脸淡定地站了起来，抓起汤勺就往锅里搅了搅，“你不也在火锅店吃了火锅吗？年纪大了都饿这么快的？”
　　梁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看得到我？”
　　“别这么严肃，你是打算用这锅汤来发展下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并不是住宅区的枯骨都有资格获得□□吧？”祁僮嘲讽一笑，“你先把规定时间内没有达标的枯骨清了出去，然后告诉留在住宅区的枯骨，这个幻境里最后只有最早收集齐心尖血的三个才能获得活人的□□继续活下去。”
　　“整个小区的枯骨开始互相屠杀，最后剩下了这栋楼里的六个。”赫榛接着说道：“他们六个或许最开始是盟友，所以蓝女士让她女儿下来‘偶遇’我们的时候，小女孩才会想了一个“去楼下阿姨那里看小宝宝”的借口。由于十五楼的三个凑齐了一家人，他们便分裂成了两派，彼此防备，十五楼的进度更快，选择了守好自家门的保守方式，二十楼的为了阻挠他们，找到了他们丢出去的大女儿，隔三差五地诱骗小姑娘定点‘回家’找父母。”
　　唐成捋了捋思路，终于跟上了，“小姑娘的出现虽然起到了一定作用，但二十楼的进度还是落后于十五楼，所以他们决定双线并进，一边利用小姑娘继续阻碍对手，一边寻找新的活人。”他扭曲着脸指了指自己，“我们就是那群倒霉蛋吧......”
　　祁僮：“我们上来的时候，电梯停在十五楼，紧接着遇到蓝天，然后又让我们看到1501室点骨肉灯和把女儿推下窗户的全过程，都是你们计划好的吧？让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十五楼不是什么善茬，同时再降低对蓝女士他们的防备。”
　　“我们进到这个幻境纯属有人故意为之。”赫榛看向梁渊，眼神里是比祁僮还明显的嘲讽，“像你们这种热衷于看别人痛苦和内斗的变态，我不信你会那么’好心‘拉几个活人入幻境来支援其中一组人，所以你把唐成拉进来有什么目的？”
　　梁渊抽出一张纸巾装模作样地擦了擦嘴巴，突然笑了起来，那不明所以的笑声让人格外烦躁，半晌，他对着另一扇紧闭的房门开口道：“别躲着了，出来听听你们的演技有多拙劣。”
　　房门咔哒一声被打开，蒋文新和蓝女士从里面走了出来，蓝女士的怀里还抱着熟睡的蓝天。
　　看见祁僮他们盯着自己的眼神，蒋文新莫名地想起来自己的父母也时常对自己露出这种神情，一种失望的、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也许是被回忆刺激到了，蒋文新突然朝他们喊道：“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有什么错？”
　　莫名承受一通怨气，祁僮挑眉反问：“你所谓的活着，就是建立在糟蹋别人生命的基础上的‘活着’？”
　　谁知一边的蓝女士比蒋文新更激动，“我们是无缘无故想糟蹋别人生命的吗？是谁害我们变成这种不生不死的模样的？我们活着的时候又有谁怜惜过我们也是一条生命吗？丈夫出轨家暴，我的女儿又做错了什么？活着的时候承受家庭的不幸，现在还要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们只是想安稳的活下去，现在来问我们到底尊不尊重生命？你是故意来看我们笑话呢？”
　　“可你对入轮回也很排斥。”赫榛道。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死透了重新来过？我们就想这辈子好好活着，很过分吗？”蓝女士歇斯底里道，把怀里的女儿都给吓醒了，小孩见妈妈满眼通红的模样，扁着嘴一动不敢动。
　　梁渊冷眼旁观了小半场闹剧，哼了一句“聒噪”便挥手布下了某个结界，那三具枯骨瞬间消失在了大家眼前。
　　“他们去哪了？”唐成担心这人一挥手就把三条人命给弄没了。
　　“送回二十楼了。”梁渊靠在了椅背上，碗里的汤渐渐凉了下去，隐约飘出一股腥味，他嫌恶地把碗往里推了推，继续说道：“像他们这种情况，你跟他们讲人性，讲道德，是没有用的。他们原本过得就不好，现在得知自己能得到的肉｜体生活比自己原来好上百倍，唾手可得的好生活，和不知命数将会如何的轮回，哪个更诱人不是一眼就能比较出来吗？本就活得苦的人，在寄希望于来生的同时，也更害怕来生的日子会和这辈子一样苦或更苦。”
　　赫榛从看到那锅汤的时候脾气就变得有点暴躁，这会儿梁渊这罪魁祸首事不关己地谈论这些大道理，祁僮觉得自己的新婚对象烦躁得下一秒就要把锅扣在梁渊头上。为了避免自己的想象真实发生，祁僮赶忙帮赫榛把问题问了：“所以你把唐成拉进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想先用这位小朋友先做个试验，成功的话下一次我就可以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了。”那瞬间梁渊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羞涩，那景象油腻得祁僮想先把锅扣他头上。
　　唐成神色一僵，想起赫榛曾说梁渊坐在他们那一桌一起吃火锅，喃喃道：“你爱的人？不会是......”
　　梁渊：“姚澜。”
　　唐成：“我妈？”
　　“......”唐成猛地站了起来，“你不能伤害我妈！”
　　吼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知道梁渊那种熟悉感从哪来的了，他曾经在姚澜大学毕业那会儿的照片里见过这个人！
　　“我这么喜欢她，怎么会伤害她呢？”梁渊又挂起了那副欠揍的笑容，右手一挥，唐成便毫无知觉地倒了下去。而他那句轻飘飘的话也消失在空气里，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祁僮和赫榛连忙接住了倒下的人，再抬头时，发现他们又被关回了刚开始那间卧室，梁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该休息了，我喜欢送人上路的时候，对方是精神充沛的。”


第11章 不倒翁
　　“我觉得这梁渊精神有点问题。”
　　祁僮和赫榛把睡死的唐成架到了床上，双双在飘窗边坐了下来。
　　“你说梁渊背后还有人吗？”
　　赫榛：“背后没人他布不了这种规模的幻境，精神正常的话他祸害不了那么多人。”
　　祁僮：“嗯，这人就是一个天选的区域经理。”
　　赫榛：“......”
　　两人静默了片刻，赫榛又问道：“你破这个枯骨幻境的时候能把这些还有魂魄的枯骨都送入轮回吗？”
　　身边的人笑了一声，“谁说我能破枯骨幻境的？”
　　“你进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弄清楚里面的情况？现在差不多该收网了吧？”
　　祁僮没有回答，反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你在二十楼和外面餐厅放了什么东西？”
　　“......”赫榛一愣，没想到这人眼睛这么尖。认命般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机点了一下，屏幕上顿时出现了正在移动的画面。
　　“你放了摄像头？？？”祁僮一下就辨认出了手机屏幕上是卧室外的景象，估计还是实时的。
　　“是一个不倒翁木偶，以前刻着玩的，今天也是第一次挖掘到这种功能。”
　　卧室外的灯光都熄了，只能透过窗外的光线艰难辨认室内的景象。不倒翁挪了没多远，他们就发现主卧的门缝里透出来一束光，梁渊估计就在里面。
　　不倒翁停在了紧闭的房门前，因为体型的缘故，手机里的画面还在小幅度地前后晃动。
　　“你能让它穿墙吗？”赫榛指了指手机屏幕。
　　“可以是可以，但我怎么操控它？”
　　“抓着我的手就行。”
　　祁僮好奇地握住身边人的指尖，两股灵力顿时融合在了一起，他在脑海里试着让不倒翁往左右摇摆，果然下一秒手机屏幕里晃动的方向变了个样。
　　他集中精力，操控着不倒翁往前一跃，屏幕顿时就亮了起来，不倒翁视角的主卧呈现在两人眼前。
　　卧室里除了灯亮着，并没有看到梁渊的身影，不倒翁又往里挪了挪，在转角的衣柜处停了片刻，确认没有人的动静，才悄悄探出了脑袋。
　　衣柜旁边连着衣帽间和卫生间，一块落地镜就竖在它的对面，清晰地照出了它“突然出现”的全过程，配上它胖乎乎的身躯，看得祁僮没忍住笑了出来。
　　“往里走走，他可能在卫生间。”赫榛指挥道。
　　不倒翁继续蹭着地毯挪着，靠近了那块落地镜，祁僮才发现这个不倒翁刻着一个人的模样，虽然是古代的装束，但眉眼十分熟悉，“你刻的自己？”
　　“嗯。”
　　操控着不倒翁挪到镜子前，整个木偶几乎要贴在镜面上，祁僮左瞧瞧右瞧瞧，还让它转了个圈，“这也太可爱了！”
　　掌心的指尖挣扎了一下，见赫榛微微泛红的耳尖，祁僮忙拉住他欲要抽回的手赔笑道：“别别别，我不捣乱了，再让我玩玩呗。”
　　挣扎的指尖果然静了下来，祁僮咧着嘴无声笑了笑，心道这人怎么这么乖。
　　不倒翁半挪半跳地来到了主卧附带的浴室门边，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惊喜的是，门居然没有关，他们不必担心让这小不倒翁再穿一次墙会被逮个正着。
　　“真的要看吗？”祁僮转头问道身边的人。
　　“为什么不看？”
　　祁僮挑眉，“万一他在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
　　“我成年很久了！”赫榛一脸崩溃地打断道。
　　“好好好。”祁僮笑着给人顺毛，刚才还那么乖，这会儿怎么又炸毛了？
　　小木偶悄无声息地在卫生间门框边探出了头，只见梁渊正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小心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瓶子，那瓶子似玉做的，却里外近乎透明。
　　隔着屏幕他们都能看清瓶子里面，鲜红的血液像是获得了生命一般在瓶身里流转。
　　梁渊伸手拉开了洗手台上一个放置杂物的抽屉，神色虔诚地将那瓶血液倒了进去，好像他做的是什么超度亡灵的庄严法事。
　　最后一滴血液落入，梁渊将抽屉关了回去，近乎同时地，他面前的镜面上腾起翻涌的血雾。
　　不知是不是错觉，祁僮看着整个镜面仿佛变成了有弹性的膜，一会儿向外曲张，一会儿又恢复原状，就像……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这是在做什……卧槽！”
　　浴室里发生的一幕让两人坐在原地惊成了两具雕塑——屏幕里的梁渊居然就在他们眼前分裂成了两半，准确地说，是他的皮肉像被人用刀均匀地割成了两部分，软趴趴地跌落在两边的地面上。
　　祁僮想起那些汤水菜肴里，有些肉食熬久了，只需要轻轻一撕，就能够将骨和肉轻松完整地分离，眼前的梁渊就是这副模样，皮肉干净利落地剥离在地上，只留下中间一具完整的骨架。
　　面色惨白地将手机推远了些，赫榛瞥了一眼脸上除了惊讶没有其他内容的祁僮，又瞥了一眼那两团肉泥，肉泥上还黏着两颗眼珠子，他突然想起刚才在餐厅这人还淡定地拿汤勺搅了搅那锅汤，心里叹服不愧是冥界少主，这种挑战视觉极限的东西在冥界的刑罚里估计只能算个“开胃菜”。
　　“哥你们在看什么呢？”唐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凑到了他们跟前，“卧槽！你们在干啥？练胆子？这里还不够刺激吗你们居然还看恐怖片？”
　　见他一副恨不得再晕回去的模样，祁僮下巴往房门方向一抬，“这恐怖片现在正发生在这扇门外，要不要去沉浸式体验一下？”
　　小少年将脑袋要成了个拨浪鼓，扯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团。
　　“唐成。”赫榛指了指屏幕，“这个梁渊，你见过吗？”
　　“其实我还真见过。”唐成顿了顿，也从兜里掏出完全没有信号的手机，点开相册找到了一张照片，“给，你们看，像不像这个人？”
　　他翻出的是一张聚会的照片，几十个男男女女摆着各种手势挤在镜头里，照片有些老旧，但那些脸上洋溢的是那段年华里特有的青春活力。
　　“这是我爸妈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们班聚餐拍的照片。”唐成指着角落里一个男生说道：“你们看这个人，像不像他？”
　　手机里这张，是唐成用手机对着老照片拍的，让本就老旧的照片又模糊了一层。祁僮将唐成指着的那抹身影放大，虽然画面已经不再清晰，照片里的人现在也不再年轻，但从棱角眉眼还是能分辨出这人就是年轻时的梁渊。
　　照片里的人并没有看镜头，眼神越过几个举杯相碰的同学，落在了离镜头最近的一个女生身上。女生笑起来温婉大方，她的手正挽着身旁的另一个男生，两人依偎在一起，是一种信任又暧昧的姿势。
　　“这俩是你爸妈？”祁僮问道。
　　唐成点了点头，“他们是大学同学，别人毕业即分手，他们大三开始谈，毕业两年后还结了婚有了我。”
　　另一边的赫榛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一旁，端过唐成的手机对着照片仔细研究起来。见他研究了半天没说话，祁僮忍不住问道：“看出什么了？”
　　赫榛：“梁渊喜欢你妈妈。”
　　唐成：“？？？”
　　祁僮：“......”
　　“你怎么知道？”唐成干巴巴地问道。
　　赫榛又把梁渊的脸部放大了些，说道：“眼神骗不了人。”
　　顺着他的话，祁僮又朝照片里的梁渊看去，那的确不是看普通同学的眼神，哪怕再模糊的镜头，当将他的视线与他的目标连成一线时，很快就能察觉到那奔涌在安静眼眸下的情愫。
　　“果然有实战经验的就是眼尖。”祁僮不由夸道。
　　“别说得你没有似的。”赫榛闷声道。
　　祁僮：“我看我之前的对象的时候，难道还拿个镜子研究自己的眼神吗？”
　　赫榛：“你之前的对象没这么看过你？”
　　祁僮：“......”
　　仔细一想，妈的好像还真没有，果然分手是对的。
　　唐成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祁僮的肩膀，“没事，哥，人生在世，谁都会遇见几个错的人，说不定对的那个已经在路上了。”
　　因为感情问题突然被一个未成年人安慰，祁僮心情十分复杂。
　　“我早先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不等祁僮在刚才的话题里回过味来，赫榛又开口说道。
　　祁僮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能不能让这些枯骨入轮回的问题，他站起身看向赫榛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里那具站在两团肉泥之间的骨架，“可以是可以，不过得先搞定牵制住他们魂魄的东西。”
　　屏幕里的画面在他们说话间又发生了变化，那镜子里翻腾着的血雾变成了一根根细线，如同编织绳一样从镜子里伸了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梁渊的骨架上，就像是要帮他编织一副□□。
　　盯着这副画面好一会儿，赫榛抬起头轻声说：“我在二十楼也放了个小东西，它可以帮你。”
　　“和它一样？”祁僮眼睛亮了起来，指了指屏幕道：“我可以操控二十楼那个吗？”
　　赫榛转了转眼珠子，思考了片刻才答道：“和这个差不多，你拍一下它的脑袋就可以了。”
　　“行！”
　　唐成莫名其妙地看着祁僮，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心情这么好。
　　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赫榛突然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只听他对祁僮说道：“孩子归你。”
　　唐成：“？”
　　某种奇怪的即视感就要喷涌而出，唐成没敢深入细想，就被祁僮拉着胳膊穿出了墙。他们三个一同出来的，另外两位出来后却把他留在了客厅，双双又穿进了另一间卧室。
　　唐成：说好的孩子归祁僮呢？？？
　　好在两位帅哥没有忘记外边还有一个拖油瓶，没让唐成在黑暗里独自崩溃，不到两分钟，祁僮又独自穿了出来，一言不发地拉着唐成又穿出了客厅。唐成已经被这一波操作整麻木了，甚至怀疑自己回到现实之后会忘记怎么走门。
　　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条走廊的尽头处，唐成觉得这里有些眼熟，视线往旁边一瞥，就看到了最里面的那扇门上有几道不大明显的划痕，是蒋文新的手笔。再抬头，果然门牌上明晃晃写着2005室。但是哪里不对，2005室已经在最角落了，那他们是从哪里穿出来的？
　　他往后看了看身后那堵墙，问道：“僮哥，梁渊的屋子怎么不存在啊？”
　　“不是不存在，只是你看不到。”祁僮视线朝地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边又解释道：“它不在某处，却又在每处。”
　　“......什么意思？”
　　似乎是不大好科普，祁僮手掌一摊，一个剔透的球体出现在他的掌心上方，球体的正中央镶嵌着一个泛着荧光的方块，一个红色小圆点正沿着球体的表面爬行，“举个例子，这个红点就是我们，中间那个方块就是梁渊的屋子。红点在不断爬行，但看到的永远都是球体表面的景物，完全察觉不到这里还有一个隐藏的空间。”
　　唐成点点头，“我好像明白了。”
　　见已经达到了教学目的，祁僮五指一收，球体瞬间消失在他的掌心里。
　　“所以你们到底是哪路神仙？”唐成倒没害怕，眼里反而是满满的好奇，估计是知道身边两位都是好人的缘故，他又指了指祁僮的手，“别忽悠我是什么驱邪先生，驱邪先生可不会这个吧？”
　　虽然唐成的猜测也没多少偏差，祁僮却也不慌，“先活着出去再思考这种问题，小同学。”
　　说着，祁僮突然看着前方的地面笑了起来，唐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前面的走廊地板上，一个小不倒翁正背对着他们悠闲地晃着圆滚滚的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你的大可爱——小赫榛突然出现


第12章 锣声
　　梁渊所在的主人卧空间很大，所有物品的摆放都是标准的强迫症模式，每一个角、每一条边都对得整整齐齐，就连挂在床头墙上的几个相框都是同等大小，按照一、二、三、四的数量从上到下排成了一个三角形。
　　那些相片里有毕业照，有生活照，还有两张风景照，其中还有一张是梁渊和唐成妈妈的合照，看背景里的人群，应该是大学集体活动时拍的。
　　赫榛扫了一眼卧室，气定神闲地迈开步子踱到了浴室门口，见那红色的血线已经缠绕至梁渊的脚踝，新的躯壳自然不会有衣服的遮盖，赫榛没兴趣看他的裸体，瞥了一旁挂钩上已经被摊开的浴袍，确认这人不会光着出来后，才放心地收起脚下的不倒翁，搬了张椅子在那照片墙旁边坐了下来。
　　没过几分钟，就见梁渊系着一身浴袍懒洋洋地走了出来，见到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赫榛居然没有丝毫的惊讶。
　　“乱闯别人房间可是一件很不礼貌的行为。”梁渊慢悠悠地说着，也拖了把椅子坐到了赫榛对面。
　　赫榛毫不愧疚地哦了一声，道：“想不到擅自剥夺他人肉身、骗取心尖血的梁先生，居然还记得敲门这种礼仪？”
　　梁渊哼笑了一声，说道：“那你突然前来是为了什么？”
　　“不是有人告诉你，我会来送菜吗？”
　　“知道的还挺多。”梁渊道：“看来那位说得没错，你的命可比整个小区加起来的还管用。”
　　“我今天听了一箩筐故事。”赫榛敲了敲椅子把手，“要不你也讲讲自己的？凑个全套，不然连载没追完就死了，想想还挺憋屈。”
　　******
　　“你要干嘛？”见祁僮一看见那个不倒翁就勾着嘴角走了过去，唐成一惊，连忙想将人拽住，“那东西突然出现，万一有问题怎么办？”
　　“没事，是赫榛留下的。”祁僮走上前蹲了下来，拍了不倒翁的脑袋一下。
　　一听是赫榛的东西，唐成也放心地跟着蹲了下来，“它有什么用啊？”
　　“用处可大了。”祁僮用食指推着不倒翁想让它转个身，谁知小不倒翁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无论祁僮怎么动作，它都飞快地转过一圈背对着那两人，“嘿，这怎么还不让看了？”
　　祁僮不信邪，起身迈开腿又蹲到了不倒翁的面前，哪知道他刚走过来，小不倒翁突然身体向前倾做了个趴地的动作，就是不让祁僮看到它的脸。
　　“......”祁僮面无表情地看向唐成，“我长得很可怕吗？”
　　“哪能呢！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因为看你长得帅，每个星期去你火锅店打卡。”唐成摸了摸下巴，道：“估计这小东西是看你太帅，害羞了。”
　　祁僮又用手指戳了戳趴在地上装死的小东西，纹丝不动。他终于决定放弃了，指尖在不倒翁的后脑勺点了一下，一道红光没入，“去吧。”
　　不倒翁接到了指令，为了不露出正脸，它保持着趴地的姿势开始缓缓平移向前，从祁僮脚边蹭了过去。
　　“噗......”场面实在有点滑稽，唐成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直到蹭到了两人都只能看到背影的地方，不倒翁终于立了起来，连续往前蹦了两下后兀地消失在走廊里。
　　唐成：“哈哈哈哈哈哈这小东西做得也太逗了，赫榛哥这么可爱的吗？”
　　“......”祁僮瞥了他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笑够了就走吧。”
　　“去哪啊？”唐成笑着问道。
　　“去2005室。”
　　少年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那笑声停得突兀居然音调一转差点打了个鸣，“现在去？他们不得弄死我们？”
　　“求之不得。”说话间祁僮已经站到了2005室门口。
　　唐成看着走廊微弱灯光下那道修长笔直的身影心里一阵崩溃，多好一帅哥，怎么就那么热衷于找死呢？
　　******
　　梁渊的故事听起来并不复杂，大学毕业后，先后经历了供职公司倒闭和创业失败，一天夜里，他因为连日找工作，睡得特别沉，出租屋的某户人家突然着火，因为是深夜，没来得及及时扑灭，火势越来越猛，等到梁渊发现时，已经来不及逃离现场，他就在那呛人的烟雾中离开了人世。
　　“魂魄离体时，一位白袍人把我拉到了身后，我眼睁睁看着楼里因为火灾而死的租客被无常一个个带走，才终于意识到，我已经彻底死了。那人跟我做了一个交易，把我放到了这个幻境里，让我拉更多人进来制成枯骨，还要取到足够多的心尖血。”
　　赫榛神色淡淡地看着他，“‘足够多’是多少？”
　　“没有具体的数字，这两个指标分别有一个长条，用现在的话来说，就相当于是进度条，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当这两个进度条都满了的时候，白袍人就能让我重新得到自己原本的肉身，起死回生。”
　　“十多年了，外面那么多枯骨，你的进度条还没满？”
　　“每年都是有上限的，到了那个上限，我拉再多人，取再多血，进度条也不会往前滑动。”
　　“呵，你居然还相信他了？”
　　赫榛轻蔑地笑了一声，心里却在思索着那个白袍人到底是谁，刚开始他怀疑是那个人，毕竟手段太过相似。但现在想想，倒是不大可能，首先那个人现在还被关在北海的天牢里，而且那个人但凡要折磨人，最长也就半个月，便会将目标斩草除根，不可能留了十几年。
　　梁渊一直维持的平静顿时裂开了一条缝，“不然我能怎么办，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那关姚澜什么事？”见人语气开始激动起来，赫榛倒显得更放松了。
　　“姚澜。”梁渊垂着眼睛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回忆什么珍贵而又痛苦的东西，“我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姚澜，但我当时胆子小，不敢表白，甚至靠近她都会紧张到说不出话。每次买了早点和一些姚澜看起来就会喜欢的小玩意儿，我就托室友唐明帮我带给她，告诉她是我送的就行。”
　　“但是后来姚澜却和唐明在一起了。”赫榛接道。
　　“呵，真是为他人做嫁衣了，唐明什么都没做，不到三个月，他们俩就走到了一起，一定是他把我对姚澜的好都揽成了自己的功劳！我原以为毕业之后他们就会分手，可谁知道他们居然还结婚了。唐明顺风顺水，如今事业家庭双丰收，而我处处碰壁，年纪轻轻死在了火灾里。凭什么？他能做到这些，还不是因为他比我活得久！”
　　“所以你现在发现进度条快满了，打算把唐成和唐明拉进幻境，让姚澜以为丈夫儿子都死了，你就能披着自己的肉身重新站到姚澜面前，取代唐明的位置。”
　　“那不叫‘取代’，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梁渊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偏执又狰狞的笑。
　　赫榛没有反驳，之前梁渊有句话说得没错，跟他们这种人讲人性、讲道德是没有用的。梁渊之所以明白这点，不仅是看多了幻境里的枯骨为了一线生机尔虞我诈，更多的是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人，他所有关于人性的东西，或许已经在十几年前那场大火里，和躯壳一起化成了灰烬。
　　******
　　2005室门前，祁僮召出天渊，学着蒋文新的样子在门板上划着痕，天渊本就锋利无比，他的动作又没轻没重的，唐成觉得里面的人再不开门，这门板估计就要被砍成柴了。
　　似乎和唐成抱有一样的担忧，很快门就从里边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蒋文新，他凶神恶煞地猛拉开门，却对上了祁僮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刀，顿时气焰就被灭了个干净。
　　“你们怎么在这里？”蓝女士的诧异的声音从室内传了出来。
　　祁僮带着唐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来做一下临终关怀。”
　　“什么意思？”蒋文新关门的手僵在了原地，“你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被你们卖给梁渊换取进度了是吗？”祁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很不幸地告诉你们，梁渊最后决定把三个名额让给我们。”
　　话音刚落，就听蓝女士吼道：“怎么可能！你们明明才刚来！”
　　祁僮：“你们觉得这里是讲究先来后到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蓝女士和蒋文新比谁都明白，毕竟他们也不是最早进来的那批。
　　“我们能给梁渊带来更多的利益。”祁僮说着转了转手里的天渊，红光随着他的动作在刀身流转，他又道：“何况，这位蒋同学也见识过了，我们的实力还是比你们强一点的，现在把你们干掉，短时间内集齐心尖血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骗人！梁先生不可能放弃我们的，我们都快成功了......快成功了......”蓝女士歇斯底里地冲到祁僮面前，看见祁僮那双平静的眼眸突然颤了一下，哑声道：“你不能这么对我们，我们快要成功了，我女儿马上就能活过来了，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我们也只是想活着而已，有什么错呢？”他手腕一翻，一声闷响，天渊直直地插在了木制的茶几上，刀面上隐约浮现出几个光点，旁人乍一看，以为是这把刀在警告些什么。
　　哐哐哐——
　　三道连续的锣声骤然响起，它来得太过突兀，蓝女士和蒋文新听到那不知音源的声音一怔。
　　祁僮哼笑了一声，道：“肉灯燃料为厉鬼煞气，取活人血肉引入骨灯，骨灯以活人血肉和你们身上的一块骨头为媒点灯，最少点明三十次就可以达到夺取活人血肉的目的。后来你们又无意间发现，肉灯可以除掉你们的同类，或者说是对手，所以你们为了拿到仅有的三个名额，潜入其他枯骨家里，用肉灯烧死了他们。”
　　他看向蒋文新，“早先让你开门的时候，你那么害怕门外是厉鬼，就是因为你们很清楚，枯骨遇厉鬼煞气，只有魂飞魄散化作齑粉这一种结果。”
　　唐成看向他们，果然蒋文新的手上和蓝天的脚上都缺了一块骨头，估计是被剜去做了燃料点灯。
　　“走吧，唐成，第一票得干得干净漂亮，开个好头。”祁僮站起身说道，那气势看上去能直接灭掉一栋楼。
　　蓝女士跪坐在地上拽了一把祁僮，没有成功，颤着手在地上不知所措地蹭了两下，看到祁僮往角落的柜子走去，突然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抱住了蓝天，喊道：“文新！灯！”
　　******
　　“好了，故事也听够了。”梁渊站起身理了理浴袍，右手化成了白骨就要朝赫榛走去。
　　不料赫榛手腕一翻召出了木扇合虚，接着梁渊的话说道：“该送你上路了。”
　　“是有点本事。”梁渊瞥了一眼那把木扇，轻蔑道：“但有没有人教过你，在别人的地盘里，要分清主客？”
　　“其实根本没有三个名额对吧。”赫榛也不急，反而将话题绕了个圈。
　　见梁渊抿着嘴没再言语，赫榛又继续说道：“外面的枯骨相当于是你的下线，他们作为一个个体，数量是你的任务指标之一，而你牵制着他们的魂魄，取的心尖血最终也全部会记在你的名下。你为了让他们尽快取够心尖血，画了一个起死回生的大饼，却又设置各种限制条件，铲除了一切能让他们完成任务的可能，最后被丢出小区，失去了你的牵制，本就枉死的他们魂魄会在幻境渐渐散去，彻底成为一具任你摆弄的枯骨傀儡。”
　　“你猜的不错，的确没有三个名额，不，是一个名额也没有。”梁渊毫无愧疚，甚至看上去有种变态的兴奋，“而且我在这里太久了，每天看他们勾心斗角，为了一轮水中圆月争得你死我活，实在是为数不多的有趣事情。”
　　“是啊。”赫榛轻笑道：“你说的那位白袍人，应该也觉得很有趣。”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其实早就想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我不知道！”困在幻境十余年的人精神状态不稳定，梁渊一爪子挥翻了旁边桌上的盆栽。
　　“自信点，你想的都是对的，他也不过是给你画了张大饼罢了。”赫榛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刀，下一秒他的领子就被人抓住了，梁渊大睁着眼睛瞪着他，眼球里渐渐漫上了血丝，仿佛下一秒就会在眼眶里爆裂。
　　太多的情绪扭曲在这张早就消亡于世间的脸上，愤怒、不甘、恐惧......却唯独没有难以置信，自欺欺人遮盖住的真相在这一刻被人无情揭开，此时他有多狼狈，他身后的人大概就觉得有多有趣，可他不也是这么玩弄别人的？连手段都出奇地一致。每天对击碎别人的希望乐此不疲，却独独不愿去想，这世间本也没有可以渡他的人。
　　哐哐哐——
　　锣声响起时，梁渊下意识看向了照片墙，赫榛立即捕捉到了他的动作，挡下了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转身就要去探那面墙壁。
　　自听到那连续的三道锣声，梁渊脸上的惊愕只维持了一瞬，转眼那双眼珠竟变得通红，暴戾像是从骨缝里冒出来升腾至周身。
　　就在赫榛的手要碰上相框时，身后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传来，他敏锐地收回了手，下一秒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片钉在了他的手刚才所在的位置。
　　“是他把锣的秘密告诉你的？”梁渊自嘲地笑了一声，沙哑的声音闷在胸腔里，他的肩膀小幅度地颤着，那声音开始慢慢地变成了讽刺的大笑，他道：“怎么？你想杀了我？变成那人的第二个玩具？”
　　赫榛懒得跟他扯，算算时间，祁僮那边应该也开始行动了。他抬手将木扇一扬，墙上的相框顿时全部脱离了墙面被甩到半空中，白墙上，暗铜色的圆形物品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但并不是锣，而是一枚铜钱。
　　半空中的相框直直地往下垂落，赫榛左手微动，在相框接触的地面的前一秒将它们悉数移到了床上。就在他这分神的片刻，梁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反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猛推向了飘窗，手上的力道之大简直像要直接卸下他一只胳膊。
　　就在梁渊伸手欲要拿下那枚铜钱之际，赫榛甚至来不及找缓冲稳住身子，连忙扇面边缘一扫打出了五枚刀片钉在了梁渊指尖前面几毫米的墙面，后腰撞到飘窗窗台，他没顾得上疼，合虚扇一合，变成了一根细长的红线，红线飞快地伸向哪枚铜钱，在梁渊反应过来之前轻轻一勾，铜钱往上翻了几个身，在即将触碰到天花板时兀地亮起一道光，彻底在两人眼前消失了个干净。
　　******
　　接收到蓝女士的提醒，唐成看见蒋文新立即撒开腿跑向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柜子。他又看了一眼祁僮，这位哥看到蒋文新跑过去时自己居然停下了，虽然知道祁僮不可能用灯烧死那几个人，但找灯一定另有他用，骨肉灯实在太过凶残，这会儿祁僮不再动作他居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蒋文新在柜子前面几步远弯下了身子，估计骨肉灯就藏在柜子下方。这个柜子是置物柜常见的样式，分上下两个大空间，下面一半的空间被两扇合起的木门遮挡，上半部分的柜门则是玻璃的，里面放置的小物件一目了然。唐成就是在这时瞥见了玻璃柜门反射的东西，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是祁僮放出去的那个小不倒翁！
　　不倒翁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哪而来，突然就出现在了2005室，他往前蹦了两下，停在比蒋文新更远一点的地方晃了晃身子，一道红线从它的手心窜出，直直冲向了木柜门的门缝，只听咔哒一声，木板居然裂开了不规则的裂缝。
　　砰——
　　木门炸裂开来，木屑和木板弹出去了几步远，恰好挡住了蒋文新的动作。红线继续往里探，不一会儿，两盏油灯模样的东西就被勾了出来，小东西将红线一晃一收，两盏灯顺着这股力就飞落在了祁僮手上。
　　刚才不倒翁往前蹦时，从唐成的角度恰好看见了玻璃柜门映出它的正脸，不知是不是眼花，这小东西虽然是古代造型，但唐成总觉得它十分眼熟。
　　他这么想着，眼神瞥了一眼祁僮，视线一顿，几秒后他终于明白熟悉感从何而来，这小东西不就是祁僮嘛！
　　作者有话要说：
　　你看这个饼又大又圆


第13章 破阵
　　想到祁僮刚才这么好奇不倒翁的正脸，唐成正打算和他分享这个重大发现，不料他还没迈出步子，眼前茶几上插着的那把刀突然唰一下悬了起来，在他眼前打了转径直飞向了祁僮。
　　刀光掠过，恰好祁僮眼中似划过一抹锋利的红光，看得唐成一颤，自进了这个幻境，他就不由自主地依赖祁僮和赫榛两个人，但这两个人的操作实在不像普通人，大部分时间他都紧绷着神经没空去想这两人到底是人是鬼，这两人也没有半点向他挑明的意思，但这一瞬间他看着祁僮的侧脸，对方脸色沉下来的时候让人无形中感到一股压迫感，那种威严像是生死边缘吹来狂风，四扫而过，便足以令人心惊。
　　幸好他们是好人。
　　唐成悄悄拍了拍心口想到。
　　祁僮把两盏灯塞进了跑过来的唐成手里，没顾上小少年接过骨肉灯时蛋疼的眼神，拿起落在手中天渊就朝自己食指尖划了一道口子，饱满的血珠瞬间溢了出来，唐成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房子另一头的枯骨看到这抹血之后，眼睛都直了。
　　“十指连心，他们对心尖血的渴望已经快被梁渊熏陶进骨子里了。”祁僮瞥了一眼枯骨，又看了看一脸懵逼的唐成，解释道。
　　“哥，你这是要干嘛啊？”唐成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自己跟着的两位做什么都很牛逼的样子，不耻下问道。
　　沾血的食指将刀面上的那几个光点连了起来，唐成隐约觉得那形状有些熟悉，但又感觉缺了点什么。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祁僮手里的天渊刀身骤然变长，直到化为一把长剑的模样，祁僮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剑身直直往下戳入了地面，埋进了三分之一的剑身。
　　刹那间，整栋楼猛地晃了一下，屋子里的东西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地震了？”唐成连忙将骨肉灯抱得更紧，一脸惊恐地张望着四周。
　　无人回应，蓝女士将蓝天死死地抱在怀里，在墙角缩成一团，蒋文新被这一晃吓得躲进了桌底，那速度之快让唐成担心他的一身骨头都要散架。
　　所幸晃动并没有发生第二次，但唐成敏锐地发现窗外的景物居然开始发生了变化，他一惊，忙回过头看向祁僮，却见这人一手撑着剑柄，神情严肃地盯着前方，从认识他开始，祁僮大部分时间显得放松且游刃有余，这种情绪可不多见。
　　“僮哥，这到到到......底怎怎......怎么回事啊？”
　　祁僮偏过头看了看他，扯了扯嘴角笑道：“你怎么一怂就开始结巴？别慌，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
　　回家二字太过诱人，连另一头的三位枯骨都露出了恍惚和怀念的神情。
　　剑上光点闪动了片刻，兀地暗了下去，祁僮没有在意它的变化，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
　　顷刻间，窗外的景物开始静止不动，天花板如同车上的天窗一般被人操控着收了起来，入眼的漆黑夜幕仿佛被笼上了一层薄雾，星光和月色皆是混沌模糊。很快，竖立在房屋内，隔出不同空间的墙壁也开始缩入地面。
　　唐成原地转了几圈，惊异地发现此刻他们所在的空间仿佛纸上的画，所有的高楼住宅都变成了平面图，住宅花园在一楼连城一片，整个小区就这么展开在眼前，一眼望去甚至看不到边。
　　有什么东西升上了半空，唐成抬头看去，发现六个橘色光点从不同的地方慢慢飞向夜幕，像被放飞的孔明灯，看那方位，这六个光点应该位于先前不同楼层的不同住户家。
　　失去了楼梯与墙壁的分隔和遮挡，所有住宅的内部此刻看得一清二楚，不远处一对男女抱着一个婴儿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冲来，女的手上还拿着一把剔骨刀。
　　而另一端，先前被祁僮困在楼梯死循环的那群枯骨这会儿没了阻碍，空洞的眼眶齐刷刷看向他们，迈开步子就追了过来，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听得人心慌。
　　“卧槽！！！”新仇旧恨齐聚一堂，唐成快吓尿了，“僮僮僮僮哥！！！咱快逃命吧！！！”
　　见祁僮依旧背对着敌军一动不动，唐成差点没给他跪下，就在一群枯骨张牙舞爪地涌上来时，祁僮眼睛突然亮了亮，唐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们前方约莫五百米的地方又升起了一个金色光点。
　　“唐成，走！”
　　祁僮说着拽了一把唐成，迈开大长腿就往金色光电升起的地方跑去，唐成连忙抱着骨肉灯追上，跑了几十米，余光扫到一抹身影，唐成一惊，尖叫声冲到了嗓子眼时才发现原来是那个小不倒翁。
　　小东西蹦哒得欢脱，很快就超过了唐成，祁僮似乎察觉到了它，趁其不备猛地偏头看向它，谁知小东西倒是敏锐，祁僮视线一扫过来，它蹦哒到半空中身躯突然翻了个身，直接落到了祁僮肩上，还不忘把脸埋进祁僮的衬衫。
　　祁僮：“...............”
　　******
　　自幻境里的空间被平铺开来，梁渊就彻底疯了，挥着尖锐的骨爪一下又一下地剜向赫榛，每一下都对准了他的心口。
　　赫榛一面躲着，一面引着人往后方退。
　　“我死了，其他枯骨都别想活。”梁渊大笑着，“到时候你也是害死这么一大群人的帮凶！”
　　赫榛皱了皱眉，梁渊捕捉到他细微的神情后更为激动。
　　“这些人会枉死在你手里。”
　　“知道背负着别人性命是什么感觉吗？”
　　“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你会不得好死！”
　　挡过骨爪的一道攻击，赫榛停下了后退的动作，手腕一翻一挡，将梁渊的右手打到了一边，偏头躲过了他紧接着攻击过来的左手，合虚扇一开一合间轻巧一打，梁渊的左手也被弹开，赫榛趁机将扇骨中伸出的刀片直直刺向他的喉咙。
　　看着赫榛的动作，梁渊露出了一个轻蔑讽刺的笑。
　　不料赫榛中途手腕一转，合虚扇随之转了方向，刀片径直飞向了他们侧边，梁渊转头看去，轻蔑的神情顿时变成一脸的惊恐，侧边正是他浴室里的那面镜子，镜面正照出他狼狈不堪的面孔。
　　“不要！”
　　随着一声脆响，镜子被刀片分裂出了无数裂痕，他的身影也在镜面里被割裂成了无数份。片刻后，那块千苍百孔的镜面哗啦一声碎成了玻璃渣落在了洗手台和地面上。
　　近乎同时地，梁渊的皮肉像是被扯开毛线球，肉身被撕成了千百条细线散在了空气里，空留下一副骇人的骨架。
　　赌对了！
　　从看到那一面像心脏一样跳动的镜面的时候，赫榛和祁僮就猜测要打破梁渊对其他枯骨魂魄的牵制，关键就在那面镜子，不解除牵制，一旦他们破了阵，梁渊有极大的可能拉着所有人灰飞烟灭。
　　所有希望毁于一旦，属于梁渊的骨架伏在地上，那张位于嘴巴的开口处开合了几下，空气里响起他沙哑的声音：“他们所有人都别想从这里出去，我要死了，不能让他们也好过。”
　　四周暴起惊呼声，赫榛突然想起就算解除了梁渊对其他人魂魄的控制，但幻境里还有这十几年来早已魂飞魄散的可怜人，他们的行动依旧受到梁渊的操控。
　　不远处，一群枯骨正围着一个少年模样的骨架步步逼近，赫榛不敢耽搁，合虚扇前段打出一条红线迅速捆住了梁渊，但那些枯骨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呵，没用的。”梁渊的声音又响起，“就算我现在消失了，他们也不会停下。”
　　赫榛皱了皱眉，无论是梁渊还是梁渊身后的那个人，都没想过给任何人留下活路。
　　一声尖叫划破夜色，那个少年胳膊上的骨头已经被卸去了两节。赫榛试着调动了全身的灵力，合虚扇缓慢地打出了第二根红线，红线还没到五米长，赫榛只觉得浑身的血管筋脉像被人拿刀子划了一道。
　　天帝锁了他九成灵力，但他没想到强行调用简直比用刑还疼，为了防他，真是什么都想得出来。赫榛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咬牙打出了数根红线，交织成了一张网，铺天盖地地朝那些枯骨傀儡兜去。
　　******
　　红色的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将所有魂飞魄散的枯骨困在了其中，祁僮心头一惊，是千机网！
　　千机网由千机绳编织而成，用处多却极其难练，练成者多法力高强，施法的人可以凭自己所想利用千机网精准困住目标，以防误伤。
　　刚才在2005时，不倒翁用来勾出骨肉灯的红线就是千机绳，想必是赫榛的手笔，以他目前的灵力，用一根千机绳可以游刃有余，但是这个千机网绝对不是他现在的能力可以做得出来的。
　　祁僮连忙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找到了赫榛和梁渊所在的地方。
　　梁渊只剩下一副骨架，正被一根红线束缚住了四肢，而站在他对面的赫榛，掌心正打出密密麻麻的红线，红线四散开来在各个方向编出了七八个千机网。
　　“赫榛！”一股莫名的火气直冲上心头，祁僮抓过唐成手上的骨肉灯，将灯内明显还有骨头的那盏塞回到了唐成手里，提着另一盏肉灯跑向赫榛，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人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极力忍耐着什么似的咬着下唇，愣是咬出一抹血色，祁僮心里一软，火一下被灭了个干净。
　　察觉到祁僮的身影，赫榛一只手用合起的木扇一勾，祁僮肩膀上那只不倒翁就飞落到了他眼前，自己脚下那只也跳起来和同伴齐平，赫榛指尖灵活地在两个不倒翁身上点了几下，所有千机网的红线源头就落到了两个不倒翁身上。
　　他抬手一挥，两个玩偶绕着梁渊转了一圈，手中的千机绳随着他们的动作不断交错，最后小东西停在了梁渊的一前一后，千机绳编织出了一个牢笼将他困入其中。
　　祁僮指尖在灯芯一弹，在窜出一点火苗的瞬间将肉灯甩进了千机网内。火势自梁渊所在的地方开始，如燎原的野火，很快千机网所触及之处全部亮起了血红的火光。
　　把千机网交到不倒翁手上后赫榛轻松了不少，火光亮起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浑身的疲倦让他脚下一软，差点没直接栽下去。
　　“小心！”
　　祁僮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才没让他摔下去，但祁僮也不知是不是紧张，揽着腰的那只手使了不小的劲，还恰好停在他刚才撞到的位置。
　　“嘶……”
　　“受伤了？”祁僮蹙着眉就要检查，却被赫榛拍了拍手背阻止了。
　　“没事，先破阵，我撑不了太久。”
　　虽然担心，祁僮却也知道强行召出千机网对他伤害更大，便也不敢再耽搁，抬手做了个移动物体的动作，他们所在的房间四周瞬间变了个样。
　　唐成看到隔壁的空间变成了2005室的模样，那把直入地底的剑依旧立在原地，这才想起先前祁僮说过，梁渊的房间“不在某处，却又在每处”，却没想到这位大佬这么快就能现学现用。
　　少年人发现祁僮并没有过去的打算，而是站在原地伸手在空气中画了几道，唐成猜测他在写字，很快，剑面就随着祁僮的动作同时勾勒出了他看不懂字符，最后一笔落下，天渊身上的字泛起刺眼的光，剑身突然冲入半空，挣脱地面时和地板摩擦出了一道刺耳的响声，剑光闪过仿佛要划破头顶的夜空。
　　头顶上那几颗升上去的光点渐渐排列出一个高中生打死都不会忘的形状，是北斗？！
　　空中的北斗以它的长勺柄为轴缓缓转动，天幕中一道透亮的光芒晃过，自勺柄转过的位置开始往四面八方退去。
　　北斗就如同一把巨大的钥匙，解开了这层玻璃罩的锁。
　　在千机网内的冲天大火中，梁渊透过层层火光又看到了不远处落在床上的那副相框，那是大学毕业时他鼓起所有的勇气才和姚澜拍的一张合照，姚澜其实很好说话，如果当初他胆子大一点，不知会不会有另外的结果。
　　所有的往事纷纷扰扰闯入，梁渊没想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连流泪的能力都没有，却还能看一回走马灯。
　　那是十岁时的他，父母因为一场意外离世，他被寄养在亲戚家里，寄人篱下的日子让他不得不每天看人脸色度日，每一句话都要斟酌三分，怕招惹别人不快。同龄的孩子总是围着他喊“野孩子”，他打不过，因为别人人多，他也惹不起，因为别人有宠着他们的父母。他能做的只有远远躲开，极力降低存在感，久而久之他的习惯变成了性格，害怕与人交谈，害怕给人添麻烦，哪怕大学里遇到喜欢的姑娘，也迟迟不敢追求害怕给人带来困扰。
　　他记得姚澜和唐明结婚时，他遗憾之余其实更多地是高兴，高兴自己喜欢的姑娘遇到了值得托付的人，但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种咬牙切齿的恨？也许是命运的刻薄把不甘变了味，也许是幻境扰乱了他的心智，他到底走上了不可逆转的极端。
　　兜兜转转，因果轮回，他的一生终究还是落入一场大火，只是这一次，灰飞烟灭，再无重来。


第14章 少主夫人
　　千机网内的大火愈燃愈烈，晚风带过一阵焦味，却连一颗火星也扬不出红色的巨网。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景象震惊到不知作何动作，唐成往赫榛的方向看去，对方正坐在梁渊房间的一把椅子上，眉间透着浓浓的疲倦，眼睛却久久凝视着前方的烈焰。祁僮站在他的旁边，火光映在两人的眼瞳里，折射出了一股遗憾和悲悯。
　　“僮哥，他们是不是......”
　　再也回不来了。
　　“嗯。”祁僮知道他想问什么，沉声道：“他们的魂魄早就散了。虽然这么说挺残忍的，但比起做任人操控的傀儡，这种离开的方式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
　　说话间，一道渺远的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被梁渊的锣声吓出心理阴影的众人顿时全身紧绷地四处张望。
　　只见不远处的空间突然撕开了一个口子，口子四周缭绕着雾气，众人好奇又害怕地盯着那处。
　　转眼间，雾气里隐约出现了一队人影，看不清面貌，却能看出为首的两位手上正拿着一根锁链，锁链随着他们的脚步敲打在地上，每一下都让人头皮发麻。
　　椅子上的赫榛突然扯了一下祁僮的衣袖，祁僮见他眼神都开始涣散，脑袋止不住地往自己腰腹间栽，似乎是想找个支撑点。
　　他十分大方地贡献出自己，扶着赫榛的后脑勺让人靠进了自己怀里。拧着眉转头就朝雾气里的那队人影吼道：“什么时候了还凹造型，动作都快点！”
　　为首的两人被他一嗓子吓得一颤，忙拉起了拖在地上的锁链，提起过长的衣物下摆，带着后方的队伍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待他们一群人越过了雾气，幻境里的众人终于看清了这些不速之客的模样，顿时吓跪了一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其中以唐成最为突出，少年连滚带爬地跑到祁僮身边，尖叫着抱住了他的大腿。
　　那群人跑到了祁僮跟前，为首穿着一黑一白衣服的两位一脸莫名地望了望天，只听白衣服道：“离天亮还早，谁家的公鸡瞎打鸣？”
　　黑衣服用手肘戳了戳他，示意他看祁僮，白衣服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怀里搂着一个，腿上还挂着一个，顿了片刻，道：“少主，你这是打算团队出道？出场造型怪清奇的。”
　　祁僮：“ ......”
　　黑衣服：“......”
　　冥界少主不明白家里是怎么开出这么一朵奇葩的，翻了个白眼，急道：“快干活，是想扣工资还是想996？”
　　一听这话黑白两人连忙转身，冲着身后一队人马开始分工，不顾一众枯骨的尖叫和抗拒，利索地给所有人上了锁魂链。
　　唐成坐在地上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那些枯骨被缚上那锁链后瞬间变了个样，不再是一副骨架，也不再是所谓“替代品”的模样，他猜测这大概就是这些人原本的样貌。
　　“唐成，往后退，越远越好。”
　　祁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唐成看了看黑白两人，又看了看祁僮，然后把大腿抱得更紧了。
　　祁僮：“......”
　　“你没死，黑白无常不会勾你的魂，不想被火烧死就赶紧退到后边去。”
　　唐成思索了几秒，决定相信他的话，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后走了老远。
　　“赫榛？”腿部挂件一撤走，祁僮连忙俯身查看埋在自己怀里的人，赫榛听到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清澈透亮的眸子懵懂地看着他，时不时还眨巴一下，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少主，所有魂魄都已经锁上了。”
　　黑白无常折回原处向祁僮报告道，哪知人家头也没回，蹲下身轻声哄着椅子上的人，“快，可以收网了。”
　　“没事了，无常会带他们去冥界。”见对方不动，祁僮握住对方的手腕，耐心得像给一只猫顺毛，“乖，快收网。”
　　赫榛这才缓慢地点了点头，指尖微动，不远处两个不倒翁手中的红线瞬间从四面八方收了回来。
　　没有了千机网的阻挡，肉灯烧出的烈焰瞬间向外延伸了一圈，祁僮眼疾手快地带着赫榛从梁渊的房间移到另一处房子，还不忘用扶着对方后背的手给人输了一道灵力。
　　观摩了全程的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眉头一挑，凑着脑袋小声嘀咕。
　　黑无常：“少主的新对象？”
　　白无常：“我看是，少主上一次谈恋爱都是两百年前了，估计又春心萌动了。”
　　黑无常：“但是少主不是和天界那位联姻了吗？”
　　白无常：“你是不是傻！联......”
　　“别碰她！”
　　两人的对话被不远处的嘈杂声打断，只见一群孤魂中，一个女人正作势要对一个小女孩动手，鬼差呵斥了一声，紧了紧手中的锁链，身边的男人见状连忙拉住女人的胳膊小声劝了几句，她才骂骂咧咧地收了手。
　　那个小女孩正是王辛，而要打她女人就是她将名字刻在手心的母亲。
　　唐成在看见女人手掌扬起的一瞬间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心酸，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挡在了王辛的身前，意外的是，还有一个人和他做出了同样的举动——是蒋文新。
　　王辛躲进了蒋文新的身后，勾着脑袋看着自己的父母，眼神里却尽是恐惧。
　　唐成看着这两缕魂魄，小姑娘单纯，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至今仍然觉得这位大哥哥无论如何会保护她。那蒋文新呢？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一场空想，可他为什么还是愿意将这个可怜的姑娘护在身后？
　　******
　　“我不要跟他们走，求你了，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我女儿还那么小。”
　　另一边的赫榛收了千机网后脸色和精神都明显好了许多，便跟着祁僮来到了这群旧骨新魂跟前，见到他们俩，蓝女士惨白着一张脸试图挣脱锁魂链向他们求救。
　　她已经恢复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样，额发凌乱地垂下了几缕，抱着蓝天不停地落泪，破碎的声音里尽是绝望。
　　蓝天懂事地帮她抹着眼泪，片刻后又转过身仰头看向不远处的赫榛，“大哥哥，天天是不是已经死了？”
　　小孩子天真，却又对什么都敏感，见赫榛走到她跟前蹲下了身，又问道：“电视里说死了之后还能重新活过来，是真的吗？”
　　“对。”不知道小姑娘明不明白轮回的含义，赫榛只能扯出一个微笑顺着她的话安慰道。
　　“那重新活过来，妈妈是不是就能有个辛福的家了？”蓝天的眼睛亮了亮，竟有些高兴，“妈妈好辛苦的，我希望妈妈能开开心心的。”
　　得知妈妈下辈子有机会活得更好，甚至觉得死亡都令人欢喜。
　　纯真得令人难过。
　　蓝女士把脸埋在小姑娘单薄的肩膀上泣不成声，蓝天学着大人的模样拍了拍她的后背，“妈妈别哭，天天不乱跑，你要来接天天呀，天天还要跟你一起回家。”
　　“你和小姑娘都应该过上堂亮的人生，不必再苦苦索求别人的躯壳和生活。”祁僮走到她们身边，垂着眼眸说道：“我们知道你舍不得，但你和小姑娘有缘，总会再遇见的。”
　　回应他的只有蓝女士的啜泣声，她把蓝天紧紧拥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她模样刻进骨子里，走过下一个轮回时，还能带着这个可爱的孩子一起回家。
　　蒋文新沉默地看着她们，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才把眼泪忍了回去。他抬起手正要拍拍唐成的肩，却发现掌心直直地从对方身体里穿了过去，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许久，久到唐成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安慰，他却先出了声：“之前......对不起。”
　　这回轮到唐成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之前想用手指骨伤他的事，他豪迈地把手一挥，“嗐，没事儿。”
　　两人尴尬地顿了片刻，蒋文新看着头顶七颗明亮的光点和渐渐消失的“玻璃罩”，叹道：“希望下辈子做个学霸，也尝尝被父母当作骄傲是什么感觉。”
　　“会的会的，一定家庭幸福，学业顺利，年年第一。”唐成连忙接道。
　　蒋文新垂下眼笑了一声，“嗯。谢谢。”
　　******
　　诡异的笛声又从四下响起，一众鬼差领着一群人慢慢地走向那道雾气缭绕的缺口，几缕魂魄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白茫茫的雾气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生与死的间隔，再也看不清前尘里的人。
　　唐成看着他们消失在飘渺的大雾中，心里一片怅然，正打算和两位出生入死的队友感慨一下，一回头却恰好碰上了祁僮。不等他开口，祁僮突然伸出指尖，唐成只觉得额间一热，便被卷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那个......少主？”
　　祁僮在送小少年出幻境时还不忘拦下了黑白无常，俩鬼互相推搡了半天才敢上前喊了祁僮一声。
　　“要打卡下班了？”祁僮挑眉道。
　　黑无常一脸爱岗敬业，道：“人有点多，而且之前都没入生死簿，得赶紧回去登记，清算生前功过决定去处。”
　　“这盏骨灯你们拿去给我爸。”祁僮说着将一盏灯甩给了黑无常，“让他找几个鬼将好好查查是谁设了这个幻境，让这么多人枉死在这盏灯下。”
　　“我们会拿给冥王，但这里发生的事还是你亲自告诉他比较合适。”黑无常接过骨灯说道。
　　“嗯，先把这群人和这盏灯安排好，你们也知道这些事我不好插手，过几天我再去给他老人家复盘一下具体情况。”祁僮左右看了看，又拨开了挡在眼前的黑白无常，才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正在大火边缘徘徊。
　　“找什么呢？”他走过去问道。
　　“还有一个不见了。”赫榛捧着自己模样的不倒翁，弯下腰又往一张茶几下面看了看，那张茶几离大火不到两米，边缘处已经被烤得炙热。
　　“死活不让我看见正脸的小东西？”祁僮正想逗他是不是把另一个自己给刻歪了，却见赫榛绷着一张脸没有半点玩笑的心思，心下也明白了那小不倒翁大概对赫榛很重要，便也帮忙四下找着。
　　俯下身正要往一处花盆后面找时，祁僮突然瞥见前方的大火里有个熟悉的影子在前后晃动，他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就是另一个小不倒翁，这会儿小东西已经不再躲着自己，可是火光和烟雾却依旧模糊了它的正脸。
　　见祁僮突然盯着大火不动，赫榛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走了过去，看见烈火中的小玩偶，居然控制不住想将它从火海里救出来。
　　“小心！火太大了，拿不出来的。”祁僮见人想跑过去，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把人拽了回来。
　　赫榛抿着嘴看着近在眼前却无法带回来的小东西，突然手一扬，将自己捧着的那个也丢进了火里。
　　“诶！”祁僮没来得及阻拦，一脸心疼地看着被丢进去的不倒翁，控诉道：“你干嘛把小赫榛也丢了啊？”
　　“一对的。”赫榛的声音闷闷的，“留下一个没有意义。”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岁月，但祁僮发现对方偶尔流露出的各种情绪却总能瞬间将自己也拢入其中。就像现在，赫榛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祁僮就是觉得他很难过。
　　黑白无常站在远处，听不大清那两人说的话，只看见两道背影静静地伫在那，活像一对目送孩子步入婚姻殿堂的父母，尤其是他们少主还偏过头说了几句什么，神情像是在安慰。
　　白无常尴尬地咳了一声，从宽大的袖摆里掏出手机，悄悄凑到了祁僮眼前，“下一班车还有五分钟就到，错过了还要等半小时，鬼门关风大，老黑说他今天忘穿最爱的红秋裤，受不住冷。”
　　祁僮：“......”
　　这鬼还真是专业破坏各种氛围。
　　“行了。”祁僮没兴趣知道他们秋裤的颜色，拍了拍白无常的肩膀准备放人，“去吧，今天辛苦了，到冥界交了骨灯你们就换班吧，别加班了，容易过劳肥。”
　　谁知他话刚说完，急着赶车的无常鬼却贼兮兮地凑了过来，“还有一件事。”白无常看了看赫榛，朝祁僮挤眉弄眼道：“少主，这位是？”
　　赶车也不忘听八卦，祁僮简直要被他的精神感动哭了，拉过身旁的人，指了指黑白二位，介绍道：“白的这位叫白芒，黑的这位叫墨麓。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黑白无常，不过黑白无常现在已经发展成一个一起扛KPI的团队了，不再单属个别鬼。”
　　白忙，末路。这名字取得还真是令人绝望。
　　祁僮拍了一下赫榛的肩，转而对另外两位介绍道：“赫榛，我的......”
　　白无常手机啪一下掉在了地上，惊道：“少主夫人？！”
　　赫榛：“......”
　　祁僮：“......”
　　墨麓：“......”


第15章 婚房
　　白芒那一嗓子吼得过于震撼，让当事人惊在原地愣是两分钟没说出话。
　　最后还是墨麓看不下去，尴尬地向另外两位打了声招呼，在A选项“把同事就地揍一顿”和谋划了一千多年的B选项“辞职”中选择了C，拎起不靠谱的二货同事扭头就跑。
　　“......”赫榛看着跑出残影的俩鬼，丢了不倒翁的感伤被一句“少主夫人”惊得半点不剩。
　　毕竟是被迫联姻，原以为祁僮会因为白芒这句点明已婚身份的称呼而不高兴，或者是感到尴尬，谁知转头看去，这人居然看着斜下方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赫榛：“在想什么？”
　　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赫榛以为他是在思考关于人性、幻境来源或者幕后的白袍人这种深奥问题，哪知祁僮深沉地嘶了一声，道：“按照白芒的逻辑......那我现在岂不是成‘皇妃’了？”
　　赫榛：“......”
　　敢情是在想这有的没的，赫榛正想呵斥一句“别瞎说”，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群人喊祁僮“皇妃”的画面，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两个好看的月牙，祁僮见他终于开心了，也跟着放松下来。
　　四周渐渐弥漫起大雾，祁僮哥俩好地揽过赫榛的肩，一边带着人往雾里走去，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对嘛，笑起来多好看啊。人界不是有句话叫‘笑一笑十年少’嘛，虽然咱们不会老，但是不开心的心情容易破坏气质啊！幽都玄冥宫的审美教育几千年素来提倡：脸可以不要，气质不能丢！”
　　******
　　黑暗只淹没了一瞬间，唐成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面前是一桩被雕成展柜的柱子。
　　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额头正火辣辣地疼，他抬手揉了揉，摸到不平整的起伏才知道自己撞了个大包。
　　“小成！没事吧？怎么不看路啊？”
　　老妈的声音？
　　经过先前的惊魂时刻，唐成只觉得四肢百骸瞬间石化，迟迟不敢回头，怕一转身看见的是成群的模特人偶。
　　一只手伸到了他眼前，捡起了他面前地上的一枚铜钱。唐成一惊，顺着那指尖朝手的主人看去，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又从头顶响起：
　　“小同学走路要小心点，撞到锅被烫着了就不好了。”
　　是祁僮！身边还站着赫榛！
　　他这才敢往四周看了看，屋子里灯火通明，嘈杂的说话声中还夹杂着不少笑声，空气中飘着锅底翻滚带出的香味。他这是又回到了百味消融火锅店？！
　　见他一时没有动作，赫榛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他和祁僮个子高，恰好挡住了唐成要看向自己那桌的视线。唐成一把抓住赫榛，皱着压低了声音语无伦次道：“我是做梦了吗？桌上还有第三个人吗？你们真的是真的吗？我是真的回来了吗？”
　　祁僮轻笑了一声，“放心，你现在很安全。”
　　说完便带着赫榛下了楼，只留下一句话给他一人细品。
　　“发什么呆呢？”
　　抬眼看见自家老妈拿着筷子干净的那头就要敲他脑袋，唐成连忙立正站直，捂着脑门交待了句要去卫生间就匆匆溜下了楼，一边往下踩着楼梯一边抽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六十三，时间......时间居然只过去了不到两分钟？！
　　似乎是知道他会追上来，祁僮和赫榛并没有离开，而是靠在火锅店特地设的甜品铺旁边聊天。
　　这两人的长相太过亮眼，不少人时不时往这个位置看，唐成觉得自己捧着手机追过去的模样简直像是个追星的。
　　“我……”
　　唐成刚一开口，服务员恰好端着一托盘的菜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祁僮下巴一抬，指了指那盘菜道：“你们俩不是想吃骨肉相连吗？要不再加个菜？”
　　唐成和赫榛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梁渊那锅汤，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这下唐成也确定了刚才一切都不是做梦，便压低了声音问道：“蒋文新他们是已经投胎了吗？”
　　见高二小同学的政治彻底要挂零蛋了，祁僮似笑非笑着微低下头，声音里都似带着一股凉意：“生人莫问阴间事。”
　　“……”一阵冰凉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梁爬上头皮，唐成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其实蒋文新也想保护那个小女孩的。”他想起王辛被带上锁魂链后一直很害怕，最后是蒋文新牵着她一起离开的。
　　“利用是真，同情也不假。”赫榛说道：“人都是矛盾又多面的。”
　　“嗯……”唐成垂了垂眼睛，恰好对上手里的手机，忙抬头问道：“加一下你们微信呗？”
　　祁僮大方地抽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了唐成跟前。
　　三界的神鬼妖有一个通用的社交软件，叫“云外信”，集聊天、互粉和分享状态于一身，用人话说，就是只需一键切换账号，软件就可以分裂成微信和微博使用，更有不知道哪位鬼才，把云外信关联上了人界的微信和微博，一个app集齐三界所有主流社交平台。
　　天界和冥界近千年来虽然关系不怎么样，但自从联网之后，两界居民在网上聊得倒是挺欢，撕过逼联过谊，出了什么娱乐活动还互相组织拉过票。天知道为什么网络那么发达，天帝还能把赫榛藏得那么好。
　　见两人互相添加了好友后，唐成又捧着手机看向了自己，赫榛盯着那个绿色的图标看了半天，道：“我不常出来，所以没下微信。”
　　“不常出来”是哪个意思？怎么出来？从哪里出来？
　　唐成呆若木鸡地伫在原地，顺着他这句话又想起了祁僮当时在幻境里说的“他是我的合葬人”。
　　唐成：......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诶诶诶！”祁僮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收一收你的想象力。”
　　大概也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鬼话，祁僮捡起了自己良心，胳膊往赫榛肩上豪迈一搭，说道：“人家神仙下一次凡不容易，没有微信正常。”
　　“......”那种神奇的即视感又来了，唐成琢磨了好一会儿，对祁僮道：“我上一次听到这种形容，还是我们班一男的在夸他女朋友漂亮的时候。”
　　“......”这话可真没法接，祁僮搭在赫榛肩上的手一顿，被唐成这么一说，感觉他们的姿势都突然暧昧了起来，他尴尬地把手收了回来，清了清嗓子道：“待会儿我给他下一个，到时候加你。”
　　******
　　时间不早了，说是新婚燕尔，他们却连自己的新房子都还没看过，祁僮把唐成打发回餐桌之后，把刚才从对方桌上顺过来的结账单递给了收银台，交待了一句这一桌今晚免单后，便点开云外信开始查看页面上99+的未读消息。
　　赫榛点开手机导航，输入天后发给他的地址时顿时指尖一顿。
　　他们新家的位置离火锅店很近，走路都不用二十分钟，身边的人正专心地回复着消息，两手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赫榛没好意思打断他，退出了导航拽着人袖子开始带路。
　　云外信里除了自家老爸和昭成王、酆都鬼王的祝福和调侃，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鬼和妖的道喜消息，绝大部分的消息内容都来自一个叫“我和俩二货”的三人群，祁僮一点进去，就被满屏的截图和感叹号刷了屏。
　　【言川：「截图」「截图」「截图」】
　　【言川：@祁僮，几天不见，你就已婚了？！！！】
　　【长缨：我莫不是没睡醒？？？】
　　祁僮把所有消息刷了一遍，正要打字，聊天框正好又跳出了新消息：
　　【言川：@祁僮，人呢？】
　　【长缨：在洞房？】
　　【祁僮：............】
　　【祁僮：瞎嚷嚷什么呢？刚和无常办完一桩事。】
　　【言川：......我一时竟不知该为你闪婚而感到震惊，还是该为你新婚之夜还冲在为民消灾的前线而感到震惊，你对象没意见吗？】
　　【祁僮：他跟我一起。】
　　【长缨：......还是你勇。】
　　【言川：「截图」】
　　【言川：看到月老姻缘办这张截图了吗？天帝和冥王称自家养子表示爱情的长久不是由繁复的仪式决定的，情到浓时无需用形式来表达长厢厮守的决心，所以本次联姻不举办婚礼，一切从简。同时两界领导人呼吁所有即将迈入婚姻殿堂的佳偶向两位学习，无需给自己过多负担，把办婚礼的精力用来陪伴爱人，更有利于提升幸福感。】
　　【言川：这他妈把毫无感情的联姻扯到了思想觉悟的高度。不过不举办婚礼是你的意思吧？听兄弟一句，这么抗议抗议就差不多了，倒也不必带着新婚对象去抓恶鬼来表示你对包办婚姻的不满，不然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成这样多尴尬。万一把人家惹毛了，以后不肯离婚，每天彼此折磨怎么办？】
　　【长缨：我从未见过楼上用这么快的手速打过字，操心得仿佛结婚的是自家儿子。】
　　看着言川对话栏里密密麻麻的字，祁僮顿时觉得有些心虚，枯骨幻境的出现是个意外，但把赫榛一起带进去倒真是他有意为之，起初只是想看看天帝所说的异常行为会不会真的出现在自己的新婚对象身上。但也不知是对方演技太好，还是天帝真的有被害妄想症，总之在他眼里，赫榛全程表现得都不能再正常。反倒是自己，不仅害人不顾灵力被锁强行召出千机网，最后还间接导致对方喜欢的不倒翁也给弄丢了。
　　【祁僮：赫榛挺好的，而且你真的要在我新婚之夜刷离婚吗......】
　　他这话一发出去，屏幕安静了足足了两分多钟，祁僮以为对面两人结束聊天了，正准备锁屏，突然聊天框里又缓缓出现一条新消息。
　　【言川：「微笑」此刻的我仿佛是一位恶公公。】
　　祁僮一挑眉，占谁便宜呢这是？
　　【长缨：嗯，冥王不会谢你的。】
　　【长缨：对了僮哥，你和嫂子什么时候方便？我和言川过去拜访拜访。】
　　祁僮：......这称呼还不如少主夫人呢。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发现赫榛正一手捧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袖子，只是轻轻勾着，如果不是准备和对方说话，祁僮甚至都没有发觉。
　　他们在一条灯火辉煌的路上走着，碰上行人和障碍物的时候赫榛会拉着他小心地躲开。祁僮心下倒是有点惊奇，他们明明第一次见面，怎么自己就这么放心任人拉着走了呢？
　　察觉到他的目光，赫榛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怎么了？”
　　“我朋友说想过来拜访，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
　　听了祁僮的话，赫榛点开了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日期。
　　“我朋友也说想过来，明天下午吧，早上我们可以先收拾收拾，然后晚上留他们吃个饭。”赫榛思忖了片刻说道。
　　祁僮因为身高的原因，本就目光向下看着赫榛，这一下对方手机屏幕显示的满满的未读消息就落在了祁僮的视线范围里。
　　他这才想到，两人联姻，对方肯定也是同样有一堆消息需要回复，人家矜矜业业地拉着他找路，自己倒跟个大爷似的在路边玩起手机来。本就心虚的他现在又多了一份愧疚，思想觉悟不算低的冥界少主在一分钟内迅速完成了自我反省，又把方便拜访的时间发在群里后就火速锁了屏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安分看路。
　　“你有没有觉得这路线有些熟悉？”走了一段路后，祁僮没忍住问道，“不会这么巧吧？”
　　赫榛拽着祁僮的袖子在前边路口拐了个弯，入眼就是前方不到五百米的小区大门，大门上挂着“深云”两个醒目的大字，“还就是这么巧。”
　　眼前的熟悉的建筑赫然就是他们在枯骨幻境里闯进去的那座小区，祁僮心里突然又多了一丝抗拒，“他们可真会挑，别告诉我房子也是在同一栋。”
　　“不是，九栋十六楼1601，和幻境里那栋应该隔得挺远的。”赫榛看着天后发的位置说道。
　　心里顿时舒服了点，祁僮抽出圈着新钥匙和门禁卡的不锈钢环在指尖转了两圈，“走吧。”
　　“不穿墙了？”赫榛的声音里带着些笑意。
　　祁僮勾了勾嘴角，“传统技艺，没有特殊情况，想要观摩是要收费的。”
　　******
　　两人找到了自己的新家，几位不靠谱的长辈难得这次想得还挺周到，深云小区五栋至十栋每层楼三户人家，其中有一家属于独门独户，有专属的电梯，他们的新房1601就是这种，在没有人会穿墙这项传统技艺的人界，小俩口的隐私得到了充分的保护。
　　电梯平稳地运行到十六楼，电梯门一开，进入视线的就是整整齐齐码在房门两侧的几个行李箱，左边两个，右边四个。
　　祁僮走到右边扫了一眼那四个箱子，嘴角抽了抽，“我明明只让三界快递打包了两个，我爸硬是又送来了两个，为了在冥界独自美丽，我爸可终于逮着把我赶出家门的机会了。”
　　房子的户型是四室两厅，面积不小，基本的家具都已经添置整齐，赫榛把行李箱推进了客厅，站在中央环视了一圈。他们进门时恰好摸到了壁灯的开关，看着暖色的灯光洒在赫榛身上，祁僮心中一动，发现本显得寂寥的空间瞬间添了一分暖人的烟火气，而莫名的，胸腔里某种满足感满满地像要溢出来。
　　屋子装修得整洁雅致，虽然桌子和柜子这些还有点空，但这些装饰的小物件可以以后慢慢添置，在客厅和厨房逛了一圈，祁僮对几位中老年这次的眼光还比较满意。
　　“祁僮。”赫榛在通往房间的走廊边探头叫了他一声，“过来一下。”
　　“怎么了？”
　　“你要哪个房间？”
　　哦对，他们总不能睡一个屋。
　　祁僮在几个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其中一个已经被布置成了书房，也就是说除了主卧，还有两个客房。这就有点尴尬了，祁僮更喜欢喜欢大一点的空间，但是旁边这位小朋友比自己小了三百岁，怎么说也得爱一下幼把最舒服的卧室让给小的。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主卧，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在最中间占据了不小的地方，但剩余的空间依旧宽敞舒适。两人穿过宽大的衣帽间来到了主卧附带的卫生间，刚到门边打开灯，赫榛的脸色突然变了变，祁僮也不禁一怔。
　　这个卫生间的结构和设计，和梁渊的那个居然有八成相似。
　　果然这群中老年靠谱不过两秒，这都什么审美？祁僮心里暗暗吐槽。
　　洗手台上的镜子照出赫榛精彩的脸色，估计又想起了梁渊浴室里的那两坨肉泥。祁僮见他这样没忍住又想逗逗他，“要不……你睡主卧？”
　　赫榛一听这话转过身头也没回地走了，匆匆撂下一句“我睡隔壁客房。”
　　“诶！跑那么快干嘛呀？”祁僮忍着笑意追了过去，“真不要主卧？主卧空间大，比较舒服。”
　　“客房就行，我不娇气。”赫榛把两个行李箱推进了主卧隔壁的客房，飞快地把门锁上的钥匙拔下来塞进了兜里，活像宣示领土主权似的。
　　******
　　分好了房后祁僮没什么欲望收拾那四个行李箱，打开其中一个拿出几件衣服先塞进了衣柜里，这时一阵水声从没有关上的卧室房门传了进来，估计是赫榛在洗澡。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疲倦涌了上来，忙活了一晚上，一个热水澡真的相当诱人。
　　赫榛草草地擦了擦滴水的头发，换上舒适的灰蓝色睡衣窝进了客厅那张布艺沙发里，强行调用灵力对身体伤害很大，除了当下的剧痛，便是之后挥散不去的疲倦。他伸手把一个抱枕揽进了怀里，强撑着精神开始回复手机上无数条未读消息。
　　【不夜侯：你居然直接同意了联姻？】
　　他把这条消息留到了最后，盯了对话框数分钟，才开始打字回复。
　　【赫榛：嗯。】
　　这个时间点，对面的人却飞快地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不夜侯：我没猜错的话是有婚契的吧？婚契是几年的？】
　　【赫榛：三年。】
　　【不夜侯：万一这三年过去了，他还是想不起来怎么办？】
　　赫榛叹了一口气。
　　【赫榛：不管有没有这三年，他都想不起来了，但是联姻的人是他，我不想看着他和别人结婚。】
　　对面又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赫榛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上了几行字，赶在对方前面发了出去：
　　【赫榛：你放心，三年过去如果他还是决定要走，我不会强求，也不会看不开。】
　　对话框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新消息再弹入，赫榛正要退出时，提示铃闷闷地响了一声。
　　【不夜侯：嗯，你能看开就好。明天下午我和云岫过去看看你们，你记得跟你夫君说一声啊。】
　　看到“夫君”两字赫榛不由失笑，回复道：
　　【赫榛：已经跟他说了，明天下午他朋友也过来，你们留下来吃个晚饭。】
　　【不夜侯：处得还行吗？】
　　【赫榛：一般吧，好了我有点困，得先去睡了，明天还要收拾一下家里。】
　　待对方也道了别后，赫榛才退出了聊天界面，软绵绵地抱着抱枕躺到了沙发上，撑着沉重的眼皮扫了一圈客厅和对面的厨房。又打开了手机备忘录记下要添置的东西，打了十几行，困意开始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从幻境强撑到现在，身处舒适温暖的小家里，疲惫终于在这一刻打败了他。
　　祁僮从主卧的浴室出来就看到自己的新婚对象像只猫一样在沙发睡得正香，潮湿的头发还占着些水滴，在布艺沙发上晕开了几个小点。灰蓝色的睡衣衬得赫榛的皮肤更加白皙，长袖长裤中露出一截手腕和脚腕，领口因为侧躺的姿势蹭开了一小片，能清楚地看到脖颈和锁骨。
　　他走到布艺沙发旁，想提醒人先起来吹干头发，走近了却发现那被抱枕挡住了小半张的脸庞居然浮现了些许病态的苍白。
　　想到这人在幻境里召出的千机网，祁僮心里顿时一紧，连忙伸手去探赫榛的额头，发现体温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
　　“赫榛？”他拍了拍赫榛的手背，轻声喊道：“赫榛，先醒醒。”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眼皮都没撩一下，又把整张脸埋进抱枕里继续睡去了。
　　“......”祁僮绕回浴室把吹风机拿了出来插进插座里，又锲而不舍地把人从沙发里挖出来扶正，“是不是不舒服？”
　　赫榛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很困。”
　　“让你逞能，不召出千机网又不是解决不了，看，蔫了吧。”把企图再次栽进沙发里的赫榛摁在沙发靠背上，祁僮拿过一边的吹风机塞进了他怀里，“把头发吹干再睡。”
　　“不用千机网的话，可能会有很多本来还有一线希望的人枉死。”赫榛揉了揉眼睛，不情不愿地半睁开眼开始吹头发，声音因为困意显得糯糯的，“救不了该救的人，我练千机网也没意义了。”
　　祁僮深知是这个理，也知道作为刚认识一天的联姻对象，自己没资格管别人太多，呼了一口气坐到赫榛旁边，“来，吹完头发咱们把社交账号和联系方式交换一下。”
　　闻言，赫榛几乎是立刻就把吹风机给关了，从抱枕下面抽出手机把祁僮的云外信加进了联系人里，又低头捣鼓了一阵，把云外信关联上了人界的微信。
　　他头发吹得潦草敷衍，额前的发丝黏成几缕，饱满的水珠眼看就要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祁僮轻叹了口气，拿起他丢在一旁的吹风机，站起身帮他仔细吹着。
　　吹风机的嗡鸣声催得人昏昏欲睡，等他把开关关掉时，沙发上的人已经靠在椅背上睡沉了，柔软的头发趴在光洁的前额，整个人看上去都乖得不行。
　　“赫榛？”
　　祁僮轻声叫了叫他，回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
　　最终到底没忍心把人强行叫醒，小心地一手扶住赫榛的肩膀，一手穿过他的膝窝，将人横抱起来送进了卧室。给人盖好被子后，又把落在外面的手机拿进来放在床头柜充上电，才放轻了脚步关灯带上门离开。
　　房门关上的下一秒，床上的人在一片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一股酸涩从心底泛起，一路涌上鼻腔，带起了眼底的湿意，赫榛用一只胳膊压在眼睛上，把眼泪生生阻断在了眼角处。


第16章 同居
　　回到自己房间后，祁僮躺在床上看了一眼今晚新添加的两个人。
　　唐成是个典型的高中生，头像是风骚的四个大字——逢考必过，朋友圈也是各种拜锦鲤祈祷考试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唐成：僮哥别忘了把赫榛哥的微信推给我啊。】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对方的这行字，临近午夜，祁僮没想在这个点打扰青少年，默默决定明天再把赫榛微信名片发过去。
　　退出聊天框后他又点开了睡在自己隔壁那位的云外信，赫榛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不是对他人屏蔽的那种，是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内容，就好像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有趣新鲜的事情想要分享，祁僮不由皱了皱眉，又点开了赫榛的头像——那是一个小不倒翁的背影，立在一扇古朴的窗台右下方。
　　祁僮双指把头像放大了数倍，这个不倒翁的背影他很熟悉——不就是幻境里死活不让他看正脸的那个小东西嘛！
　　不过明明有两个不倒翁，为什么赫榛只放这个？
　　“很久很久以前谈过一个。”
　　“他把我忘了。”
　　“一对的，留下一个没有意义。”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
　　卧槽！祁僮翻了个身，惊恐地想道：那个落在火里的不倒翁，不会是赫榛刻的前任对象吧？难怪他会把自己模样的那个也丢进去“殉情”！
　　******
　　第二天祁僮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他闭着眼睛摸到了一旁扰人清梦的东西，熟练地在屏幕上一划一点，震动声瞬间被掐断在他的手指尖。
　　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推，翻了个身又准备沉沉睡去，就在他即将进入梦乡的那一刻，枕头下边突然传来嗡的一声。
　　“啧！”
　　祁僮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最帅中老年”五个大字在屏幕上彰显存在感，视线往上，「上午7:04」一行小字挂在手机最上方，祁僮生无可恋地倒回了被窝，一手点开手机免提就开始谴责道：“我说老爸，现在才早上七点！你这个点不去跳广场舞，是打算把我拉起来给你打节拍？”
　　电话那头的人哼笑了一声，“说谁是中老年？！你老爸现在到人界走一圈还有一堆小姑娘追着喊哥哥。”
　　祁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这一翻，室内的景象悉数落进了视野，他一个激灵又坐了起来，惊绷的肌肉过了好几分钟才放松下去。
　　我靠差点忘了，我已经结婚了。祁僮心里无力地哀叹了一句。
　　“说话！臭小子，又睡着了？昨晚那么激烈？”
　　祁僮的脑子里还飘着“结婚”二字，突然听到冥王的“激烈”，大脑瞬间把四个字交织延伸，某种需要分级的画面眼看就要在脑子里高清放映，祁僮连忙晃了晃脑袋把画面晃了出去，怒道：“什么激烈？想什么呢？我们压根没睡一个房间！”
　　“......”电话那头的人怔愣了好一会儿，突然一声轻笑传了过来，随后那声轻笑变成了止不住的大笑，“我是说昨晚你闯进的那个幻境，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祁僮：“......”
　　祁僮：“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哈哈哈哈哈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冥王做作地咳了咳，正声道：“无常已经把那盏骨灯拿给我了，骨肉灯这种邪术在三界已经消失了近千年，现在突然浮世，还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祸害那么多人，幕后势力不一般啊。你在幻境里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操控枯骨幻境的是一个十几年前就阳寿已尽的孤魂，他只知道帮他躲过鬼差、布下幻境，以及承诺让他以本身的面貌起死回生的，是一个看不见脸的白袍人。”祁僮盘着腿坐在床中间，又思索了一阵，“而且那个白袍人在收集心尖血。”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冥王又道：“行，我先派鬼将去查那盏灯，你抽个时间回一趟冥界，把幻境里的具体情况跟我讲讲。对了，赫榛昨晚跟你一块进去的？”
　　“嗯。”
　　“怎么样？”
　　“这一次没有遗漏和误伤，那些枯骨能入轮回，都是他的功劳。”祁僮转了转眼珠，问道：“下次回冥界的时候要带上他一起吗？”
　　“嗯......”电话对面的声音顿了顿，“先不用，到时候你跟我说说就行了。”
　　祁僮点了点头，突然反应过来对方在电话里看不到，又嗯了一声。
　　“诶？儿子，再问你件很重要的事。”
　　一听到是很重要的事，祁僮集中了精神，正襟危坐起来。
　　“你们俩......”冥王严肃的语气拖到了第三个字，骤然戏谑起来，“......昨晚真没圆房？”
　　“......告辞。”
　　“哈哈哈哈哈哈哈！家里多了这么一个大美人，你就独自一人盖棉被睡了一觉什么也没干？儿子你是不是不行啊？”
　　“......”祁僮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挂断了电话，把他爸毁天灭地般的笑声隔断在这块小方砖里。
　　睡意被毁了个干净，他起身挂着蹭得歪歪扭扭的睡衣，不情不愿地挪到主卧的卫生间准备洗漱。挤牙膏时才发现台子上放的居然还是一次性的洗漱用品，他一时不知该吐槽几位中老年活生生把一个家给布置成了宾馆，还是该庆幸他们没把一言难尽的审美发挥到自己的毛巾和牙刷。
　　从衣柜里掏出一件卫衣套上，发现冥王又发了好几条微信，祁僮认真扫了一遍，飞快回了几句。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脆响，祁僮把手机收了起来，好奇地走了出去，寻着声音找到了厨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格子窗，铺了琉璃台前的人满身。赫榛穿着一件浅色的牛仔外套，袖子被挽到了手肘处，正微低着头在砧板上把两颗已经去皮的番茄切成块，白皙的脖子露出一小截，在晨光下连细小的绒毛都变得晶莹剔透。
　　冥冥中一股莫名的力量越过祁僮的脑子，带着他的身体就往赫榛走去，就在他伸出手想从后面环上对方的腰时，他连忙脚步一顿，重心一下没稳住，额头直接撞上了厨房的推拉门。
　　卧槽！我在干嘛？我好端端地怎么会想去抱人家？
　　祁僮惊魂未定，连脑门的疼都没顾上，在一片问号里使劲儿扑腾。
　　“没事吧？”
　　见赫榛回过了头，祁僮尴尬咳了咳，把脑海里的问号一巴掌全部拍了出去，并迅速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一定是被冥王的一句“不行”给刺激的！
　　“咳……没事，你在做什么呢？怎么起那么早？”
　　“刚才到楼下转了一圈，小区里没看见早餐店，但有个小超市离我们不远，就想着买点菜回来自己做早饭。”赫榛将切好的番茄码到了一个大碗里，又拿出了两颗鸡蛋打散到另一个碗里搅拌，另一边的小奶锅里，开水正咕噜咕噜烫着面，“你出去等一下吧，很快就好。”
　　祁僮没有出去，反倒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一般凑了上来，“你居然还会做饭？”
　　“只会做几样，味道也不算好吃。”
　　赫榛说着把碗里的番茄倒进了铺上油的锅里，随着滋啦一声响，红色的汁液渐渐溢了出来。待番茄流出的汁液更多更浓稠时，又加了点盐和糖，他翻炒了几下，锅里的番茄慢慢变得软烂，“帮我把开水里的面捞出来，放到那个装着清水的碗里过一下。”
　　闻言，祁僮什么也没想就照做了，两人一人站在一边，赫榛把准备好的一壶热水倒进了锅里，又把蛋液也倒了进去，顿时鲜红诱人的汤带着金黄的蛋花翻滚起来，卷起诱人的香味自鼻腔而入，挑逗着祁僮的胃。
　　“好香。”祁僮把过了清水的面分到了两个汤碗里，看着浓郁的汤汁没忍住咽了口口水，“比起我这种厨房都没进过的，你这简直是神厨级别。”
　　赫榛正盯着在汤里的水泡，闻言挑了挑眉，“一次都没试过？”
　　“哪敢啊！万一把厨房炸了，我大概会被取笑到下个世纪。”
　　身边的人勾了勾唇角，虽然才认识第二天，但祁僮特别喜欢看他笑，就像一只柔软的猫钻入了怀，蹭得人心里发软。
　　柔软的小猫伸手关了火，拿过汤勺把番茄蛋汤浇进了面条里。祁僮把两份早餐端到饭桌上，色香俱全的汤面和古朴的木质餐桌组合成了一副温馨和谐的画，他没忍住趁赫榛在拿筷子时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你朋友下午几点来？”赫榛在祁僮对面坐下后突然问道。
　　“我让他们四点半左右过来。”祁僮说着挑了一筷子面塞进了嘴里，浓郁的番茄味包裹在每一根面条上，“好吃！”
　　赫榛点了点头，“我两个朋友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待会我去商场和家居城看看，你要一起去吗？”
　　从来没有过买菜和添置家具经验的冥界少主顿时新奇得不行，“好啊，那咱们中午在哪吃？”吃面吃得心旷神怡的人手里还端着早餐，就已经开始期待起了午饭。
　　最后在祁僮一脸期待下，赫榛残忍地决定午饭在外面解决。得知再没口福，祁僮恋恋不舍地抱着自己的番茄蛋面，嗦得半口汤都没剩。
　　赫榛好笑地看着他像个小孩一样，把裹满了茄汁的蛋留到最后才慢慢吃掉，又十分自觉地把锅碗洗了，笑道：“我会的特别少，做来做去就这几样，所以比较熟练，你不要被一碗面欺骗了。”
　　“嗯嗯。”祁僮也只是可惜了一瞬，毕竟两人又不是事实婚姻关系，没道理老缠着别人给自己做饭，“待会我让方叔帮忙订一桌子菜，晚上送过来，对了你们喝酒吗？”
　　“椰子水就行。”赫榛想也没想就接道。
　　祁僮洗碗的手一顿，他最喜欢喝椰子水，巧合吗？还是赫榛知道？
　　******
　　“把梳子也加进去。”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祁僮看到赫榛的备忘录没忍住吐槽道：“天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居然在浴室里放一次性洗漱用品，里边的梳子摔了一下就断成了三块。”说着他伸出手到赫榛面前晃了晃，“幸好这张脸能打，五指梳随便缕一缕也能英俊潇洒。”
　　赫榛把梳子也敲进了手机里，笑道：“是是是，你最好看。”
　　话音刚落，祁僮突然凑到他面前认真端详了一番，赫榛本低着头打字，察觉到对方的动作，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你看我干嘛？”
　　祁僮看着他的眼睛，想起昨晚在幻境里挑起的半抹红纱，不由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没你好看。”
　　被夸的人耳尖泛起了绯色，祁僮笑着直起身搭住了他的肩膀，“你说你长那么好看，干嘛不多发发自拍啊？发在朋友圈简直是洗涤心灵拉高平均颜值好吗？”
　　“我不常......”
　　“不常出门，不常见人。”祁僮已经学会了抢答，“天帝天后以为是养闺女呢？教育理念怎么就不会跟着社会发展迭代升级一下？”
　　赫榛正要开口，身边的人一把将他揽在了怀里，点开手机的前置镜头举到了面前，“来，咱俩拍一张。”
　　“不拍。”赫榛偏过头，用力挣了挣，谁知搂着他的手却又紧了紧。
　　“有人跟着我们。”祁僮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耳边小声道，示意赫榛看眼前的手机镜头，镜头里除了照出两张出众的脸，还将他们身后的景物收了进去，“咱俩刚结婚，想要第一手新鲜八卦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奈何桥。你看，左边草丛里的是冥界的，右边躲在树后面的是你们天界的。”
　　“我们能有什么新鲜事给他们拍的？”
　　“新婚燕尔，不管婚后生活和不和谐都能做文章，在热搜挂个四五天他们的兴趣就会淡掉了。”祁僮趁赫榛看向自己时，眼疾手快拍了一张，“不过如果咱两双双出道的话就另说了，说得谦虚一点，我们一个月大概会有二十天住在热搜上。”
　　“......”赫榛想不明白到底哪儿谦虚了，也没兴趣了解别人怎么议论自己的婚后生活，任由祁僮揽着他的肩，一路溜着身后的狗仔进了家具城。
　　******
　　家里大物件基本都已经添置整齐，他们只看了一圈目前着急用得上的家具，其他可以缓一段时间的两人一致决定网上挑选，三界包邮还送货上门。
　　两人都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但祁僮明显比另一位好奇得多，从进到卖场开始，赫榛就发现这人连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像第一次玩过家家的小孩子一样。
　　赫榛跟他商量着选了一个置物架、两个收纳柜、一些盘子架和杯架后，就跟在祁僮身旁任由他自己发挥。
　　祁僮推着推车绕着生活用品的货架逛了几圈，把餐具、杯具和洗漱用具挑了个整齐，正当他纠结是要挑左手边的一对小恐龙漱口杯还是右手边的一对大熊猫漱口杯时，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从他斜后方传了过来。
　　“你看看人家的觉悟，不管什么东西都会挑一对情侣款的。”一个年轻的女孩一手戳着男朋友的胳膊，一手指着祁僮的推车，“你再看看你挑的，一眼看过去还以为复制粘贴的，为啥咱俩就不能拥有特殊的样式？专属的花纹？相称的颜色？我们不配吗？”
　　大概是刚结婚不久或者准备结婚的小夫妻，女孩虽然嘴里嗔怪着，面上却没多少生气的情绪。听了她的话，祁僮才发现自己挑的所有东西，除了普通的组合，他居然无意识地给自己和赫榛又另挑了一套最特别而且一看就是一对的。不仅是碗、杯子和正在纠结的漱口杯，甚至连筷子他都另挑了两双与众不同的。
　　“......”我说我是无意的有人相信吗？祁僮转向赫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漱口杯要恐龙的还是熊猫的？”


第17章 擦药
　　祁僮：...............我他妈不会是被人下蛊了吧？
　　好在赫榛没在他面前计较那女孩的话，但眼角眉梢都挂着愉悦，指了指他的右手边，“熊猫的。”
　　“好嘞。”祁僮面色不改，拿下熊猫杯，推着推车火速逃离了现场。
　　路过灯具的货架时，赫榛顺手拿了一个方块形的小夜灯放进了推车里。
　　“你怕黑？”
　　赫榛摇了摇头，道：“习惯了睡觉的时候留盏灯。”
　　祁僮了然，没再追问。
　　盘点了一下东西，已经挑得差不多了，两人并肩向外走去准备结账。在一个转角处赫榛突然脚步一顿，只是片刻间，他又迈开步子跟上了祁僮。
　　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并没有逃过祁僮的眼睛，祁僮发誓刚才那短短几秒赫榛的眼睛亮了亮，他顺着对方刚才的视线看去——那是一排懒人椅，而赫榛看的是中间靠前那个秋千样式的吊椅。
　　假装四面瞅着货架挑选商品，祁僮自然地脚尖一转，就来到了懒人椅的挑选区，“哟，我跟你说，这玩意儿特别舒服，我在冥界就安排了一个，闲来没事窝里边看书聊天打游戏，别提多自在了。”
　　并没有感受过的赫榛这回看着那张秋千椅眼睛都直了，他伸手指了指，“那......买那个试试？”
　　“好啊。”祁僮莞尔。
　　给添置的东西安排了送货上门，两人又拐到了家具城旁边的购物中心，祁僮不知发什么疯，路过一家服装店时看到那一排的宠物连体睡衣顿时挪不动道，赫榛以为是他想穿，正要按下心中的诧异让他买一套，谁知祁僮一转头开始游说赫榛尝试一下那套灰兔子的。
　　赫榛：“......”
　　导购员见是俩帅哥，一时热情得不行，把衣服和赫榛夸得天花乱坠，一旁的祁僮连连点头，最后赫榛实在拗不过，带着“合葬人”的极高觉悟让导购员把另一套柴犬的连体睡衣也包上送给了祁僮。
　　一路上赫榛生怕他又对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产生兴趣，先前的拘谨范儿一下被甩了个彻底，拉上祁僮的手，照着手机上的备忘录开始精准扫荡，谁知在选洗浴用品时，祁僮的眼神又扫向了一旁挂着的发夹。
　　“！”赫榛连忙拽着他往后退了几步，“祁僮，你冷静......”
　　“......”祁僮看着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半晌后总算明白过来他在慌什么，笑道：“你想什么呢？我只是看到那些发夹，想起以前束发时，有过一支木簪，不知道哪来的，削得也很粗糙，就是莫名没舍得扔。”
　　赫榛眸光微动，握着手推车推杆的指尖顿时紧了紧。
　　眼前的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一千年前林间的那座小屋。
　　******
　　“我有样东西送你。”眼前的少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中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
　　“送我？是什么啊？”赫榛顿时来了兴趣。
　　“就是有点丑。”少年抿了抿唇，“你要是不喜欢就丢了吧。”
　　赫榛笑道：“我还没看，你怎就知道我不喜欢？”
　　少年犹豫了半天，才终于伸出手，赫榛看去，只见那掌心中躺着一支木簪，簪身削得凸一块凹一块，头部的花纹也雕得乱七八糟。
　　一件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礼物，赫榛却心头一暖，像春雨裹着花蜜全下到了他心里。
　　“我知道很丑......”少年见赫榛定定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双手不由自主往里缩了缩。
　　“它不丑，我很喜欢。”赫榛抬眸看进少年的眼睛，又倾身埋进了比他高半个头的人怀里，“第一次有人送我亲手做的东西。”
　　少年环过怀中人的腰，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在对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我帮你束发好不好？下次给你换一支更好的。”
　　赫榛点了点头，又说：“这支就很好。”
　　“那不行，我的小赫榛这么好看，一定要戴最好看的东西。”少年眉眼透着温柔，“我要为你束一辈子发。”
　　原以为那支木簪也已经......
　　原来......居然一直收在祁僮那里！
　　******
　　午饭直接在购物中心找了家酸菜鱼，味道不错但两人却都没吃太久，一人想着回去迎接自己的秋千椅，另一人则想着赶紧回去看看对方穿兔子睡衣是什么模样。
　　毕竟不是三界的流量红人，跟着他们的狗仔在午饭时就全部溜了个干净，手头的素材也够他们编个两三天的料了。
　　两人回到小区不到下午两点，这个季节的天不冷不热，一些家长已经带着精力旺盛的小孩在儿童游乐区嬉闹。
　　“大哥哥——”
　　两人脚步一顿，只见对面的滑梯边迎面走来一位熟人。
　　“蓝天？”祁僮小声道。
　　赫榛纠正说：“应该是蓝天口中的佳佳姐姐。”
　　小姑娘依旧穿着昨天夜里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祁僮看到她手里的红纱巾顿时眼皮一跳，“得，抢亲的又来了。”
　　佳佳走到一半突然跑了起来，祁僮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替赫榛拒绝，哪知小姑娘跑到跟前直接抱住了祁僮的大腿，“大哥哥，我们来玩过家家，你做我的新郎好不好啊？”
　　祁僮：“......”
　　赫榛笑得肩膀发颤，好不容易忍住笑声，凑到祁僮耳边道：“看来这一位比较喜欢你这款的。”
　　不等祁僮反应，赫榛又蹲下了身让视线和小姑娘齐平，他噙着笑，回想昨晚祁僮说的话，道：“不可以哦，这位哥哥已经是我的新郎了。”
　　小孩看了看赫榛，又抬头望了望祁僮，半晌，她扁了扁嘴，对赫榛道：“你真的是新娘？”
　　祁僮心中猛地一跳。
　　赫榛拉着祁僮的手指伸到小孩眼前，“你看我们不是戴着戒指吗？”
　　打量了两人无名指上的指环半天，小姑娘歪了歪脑袋，“好吧。”说着她松开了祁僮，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想起了妈妈在看电视时自己看过的婚礼剧情，司仪的台词太多，她拼拼凑凑竟凑出了一句：“请问新娘喜欢新郎吗？”
　　抢亲未遂，小孩子瞬间适应了新角色，也不知是赫榛顺着小孩给她过一把司仪的瘾，只见他听了这话，突然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喜欢，最喜欢他了。”
　　喜欢。
　　最喜欢他了。
　　心脏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胸腔，荡起震耳欲聋的回响，祁僮看着那个眼角含笑的人，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喜悦是怎么回事？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小孩清脆的声音又响起，祁僮一怔。
　　“佳佳，你跑这胡闹什么呢？”
　　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抱起了小姑娘，是蓝女士先前顶替的那副面孔。她对祁僮和赫榛连声抱歉，赫榛看着这对母女，笑着摆了摆手，双方客套地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了别。
　　******
　　“这个东西还你。”赫榛把一个石头形状的玩意递给了祁僮。
　　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祁僮才从刚才的小插曲中回过神，垂眸一看，是昨晚留给赫榛的变形广播，“你留着玩吧，我也是从孟婆那里拿的，她还多得是。
　　昨晚梁渊和2005室听到的最后三响锣声，就是祁僮用这玩意儿录的，孟婆家的东西都精细，这广播不仅能变形，还能把声音精准投放给主人想要传递的人，它既通过空间传播声音，也能让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
　　“你们怎么不直接用它做通讯工具？”
　　“可别，这玩意儿不用拨号，一旦大规模使用，谁心血来潮了都能在我脑子里吼一句，我又不是公告栏。”祁僮又说，“你留着当闹钟也不错。”
　　赫榛点了点头，把石头放回了兜里。
　　他们前脚刚进家门，秋千椅后脚就送到了门口，祁僮见赫榛眯着眼睛窝进了椅子里，自作主张将一晚上同生死共进退的革命情谊现场升华，当即拿出了那套灰兔子连体睡衣，“我觉得睡衣和秋千很搭。”
　　“......”赫榛抱着抱枕往秋千里缩了缩，“要穿你自己穿。”
　　“你干嘛这么抗拒，多可爱啊。”
　　祁僮说着就要上前给人比划比划，赫榛连连后退，“不穿。”
　　“就试一次，我待会也穿上，公平了吧？”
　　“不要。”
　　“相信我的审美，绝对特别好看。”
　　祁僮拍了拍赫榛挡在身前的抱枕，把人吓得又往后缩了缩。
　　“嘶——”
　　赫榛退得急，腰部直接撞上了秋千椅的扶手，恰好是昨晚梁渊推他时撞到飘窗上的位置，疼痛顿时叫嚣着直冲头顶。
　　“是不是昨天伤到的？”祁僮立即放下了手里的睡衣，皱着眉凑上去检查，“过来，我看看。”
　　“没事。”赫榛紧了紧衣摆。
　　“逞什么能啊，我又不会吃了你。”祁僮拂开他的手，小心地掀开他的衣摆，只见白瓷一样的皮肤上已经青了一块，祁僮指尖顿在那在片青紫上方，有什么东西自心口刺下，泛起密密麻麻地酸和疼，“是不是很疼？昨晚怎么不说？”
　　“真没事，就是撞了一下，昨晚睡了一觉起来我都忘了。”
　　祁僮自动过滤了他这一句，说道：“你回屋躺着，我带了一瓶冥界医官给的药，帮你擦擦。”
　　赫榛：“不......”
　　“不擦药就穿睡衣。”祁僮站起身，下巴点了点搁在一旁的灰兔子。
　　“......”赫榛窝在秋千椅里抬眼看着他，“你好凶。”
　　不知是不是回敬他昨晚在蒋文新门口的那句“你怎么那么凶”，祁僮眉毛一挑，“卖萌也没用，快去。”
　　在兔子睡衣的威胁下，赫榛乖乖地挪到了自己卧室。祁僮翻出药瓶走进来时，就见他盘腿坐在床上，捧着手机敲敲打打。
　　“对了，你几个朋友过来？”祁僮站在床边看了看地理位置，又指挥道：“你侧躺吧，比较方便。”
　　赫榛瞥了一眼他进门时顺手挂在衣帽架上的兔子睡衣，十分听话地背过身侧躺在了床上。祁僮发誓这人刚才扁了扁嘴巴。
　　“两个。”赫榛说：“一株茶树精叫不夜侯，现在在江南开了家茶庄。另外一个姑娘是一只玄鹤，叫云岫，月下衣局的裁缝，算是月老仙师的员工吧。”
　　祁僮坐在床沿，撩开赫榛的衣摆，露出那一片青紫，蘸着一指尖的药膏碰上对方的皮肤，赫榛轻轻一抖，祁僮连忙顿住，“疼？”
　　“没事。”
　　“我尽量轻点，你忍一下。”祁僮说，“我也是俩朋友过来，很巧，也是俩小妖，一株桃花精叫言川，一只小狐狸叫长缨。”他想了想，突然笑道：“有木有花，有兽有鸟，有神有鬼又有妖，凑齐了开个博物馆得了。”
　　药膏抹在皮肤上凉沁沁的，赫榛蹭了蹭枕头，“你们怎么认识的？”
　　“很久之前路过一个小镇，镇上有位富商的老爷子去世，家里人听信了一位江湖高人的胡话，说老爷子阳寿未尽，等他作法七七四十九日就能让老爷子还魂。那富商一家人傻钱多，一听还能起死回生，当即给了那所谓的高人半箱子金条，供祖宗一样把他留在宅子里，承诺只要老爷子复生，就再给半箱珠宝。”祁僮说，“我去到的时候，老爷子早已经过了头七，当天晚上就走魂起尸了，我打算进去救人，但那群傻子以为是老爷子还魂了，正高兴着呢，见到我提着天渊闯了进去，整座宅子上上下下五十多号人死死地挡在我前面。”
　　“他们伤到你了？”赫榛问。
　　祁僮一笑，“你怎么这么有意思，不是应该问老爷子走魂之后有没有伤到那五十多号人吗？”
　　赫榛哦了一声，“那伤到了吗？”
　　“差一点。”祁僮说，“长缨那姑娘是狐妖，狐妖一族擅蛊惑，她因为只有一条尾巴受到族人排挤，就独自在人界游荡，恰好那天她路过那户人家，趴在墙上悄悄看了一整天戏。就是她出手相助，控制住了整座宅子的人，我才能顺利把那僵尸鬼收了。不然我这点灵力，五十多个拖油瓶添乱，保不准还会伤到无辜的人。完事儿之后我请她到当地最有名的一家客栈吃饭，谁知去到的时候客满了，掌柜的让我们和另一位客人拼桌，就是在那里遇上了独自坐在窗边借酒浇愁的桃花精言川。”
　　赫榛轻轻嗯了一句，分辨不清情绪，祁僮把他的衣摆放了下去，合上药瓶，问道：“你呢？家里管那么严，怎么会和妖族玩得那么好？”
　　“不夜侯是我去天界之前就认识的了。”赫榛道。
　　他用的是“去”而不是“回”，祁僮不由更加好奇，天帝天后到底是从哪把这人带到身边的？
　　“云岫的话，是七百年前我在玉京山遇见的，她从高空掉下来，受了伤，玉京山又常年寒冷，我看她可怜，就把她带回了天界让月老仙师照看。”赫榛又说：“这姑娘特别喜欢丝绸红线布料这类东西，还帮月老仙师搭了几百年红线，不久后又挖掘出了做裁缝的潜能，月下衣局那几套镇店之宝都是出自她手。”
　　“月老仙师这公务员还搞副业做服装生意呢？”祁僮惊叹。
　　“我听说孟婆不也开了奶茶店吗？”赫榛叹道：“不过这都算好的了，月神常悉在月宫开了个酒吧，同时还在微商卖糕点，听北斗星君说，他已经在筹备开夜店的事情了。”
　　“......”祁僮觉得自己开火锅店简直是一股清流，他说：“话说你没事儿跑玉京山去干嘛？”
　　赫榛顿了顿，道：“看风景。”
　　祁僮鼻子哼出一声笑，我信了你的邪，心下明白这人估计有事不想说，他转而问道：“你没打算捣鼓个什么店？”
　　“不了，我师父现在天天盼着退休，让我继承他的教育事业。”
　　“你师父？”想起赫榛在幻境召出的千机网，想必是师出名门，“千机网的创始人，乐游山神？”
　　“嗯。”
　　“可我听说炼千机网每个月要闭关七天？”
　　吃完饭本就容易犯困，这会儿躺在床上，赫榛没忍住又打起了瞌睡，“对，但是我不用，每年闭关三十天就行，上半年十五天，下半年十五天。”
　　祁僮顿时有些不乐意，一年才十二个月，还得生剖出去一个月异地恋，就不能上网课吗？
　　不对啊，我在舍不得什么？什么异地恋？我们压根没恋！
　　说到千机网，祁僮顺着问道：“梁渊身后的那个白袍人，你有什么猜测吗？”
　　赫榛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为了心尖血，没必要布下这么大的阵仗，还维持了十几年。”祁僮说道：“而且给那些枯骨定了每个月的目标值，一般人遇到这种极端情况，当月目标一旦达到，就肯定不会再继续冲刺，如果他是想追求量的话，这种做法就不合逻辑了。”
　　“你有没有想过，心尖血本来就不是他们的目标，或者说，至少不是第一目标。”赫榛翻了个身，面对着祁僮的方向，“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纯粹享受那种折磨别人、看他人痛不欲生的快感。”
　　“这种高调变态的人，我只知道一个，但他现在关在北海天牢里。”祁僮俯身把胳膊肘撑在床上，用手指托着自己的下巴，“三界最坚固的监狱，十万天兵把守，你不会对自家的东西这么没信心吧？”
　　“不是他。”赫榛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边缘的缝合线，“这个枯骨幻境存在了十几年，那个人虽然疯，但不像是这么有耐心的人。”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手下？”祁僮盯着对方的动作，拉过他在缝合线上蹭得有些发红的指尖揉了揉，“也不对，他被关进北海天牢也有九百多年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会有人兢兢业业为他卖命吗？“
　　“不是没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有人在模仿他的手法。那盏灯冥王看了吗？怎么说？”
　　“派鬼将去查了，过几天我得回去一趟跟他具体汇报一下情况。”祁僮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唐成在幻境里看见他妈妈，摔下楼之后却又出现在蒋文新门口的事情，你怎么看？”
　　“梁渊本来的目的就是把唐成拉进去，不排除是他自己搞的鬼。”
　　“那把唐成引开，单独对他下手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又要把他送回来？”
　　“梁渊自己已经是半疯癫状态了，估计也是某种变态心理作祟吧。”
　　祁僮垂眸，想起当时赫榛在探唐成手腕时的神情，虽然是一闪而过，但祁僮肯定他在惊讶，而且那之后，赫榛连问了好几次唐成遇到了什么事，像是急切地想确认什么事情。于是他又试探着问道：“万一幻境里的确还有其他人呢？”
　　“不会。”赫榛摇了摇头，“千机网没探到有除我们三个之外的其他人。”
　　“嗯。”祁僮轻声应了一句，没再追问。
　　午间的阳光隔着窗帘打下懒洋洋的光晕，赫榛打了个哈欠，指尖挣动时祁僮猛地一惊，看着两人相牵的手顿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他俯身撑在人家身边，还捏着人家的指尖，怎么看都像是小情侣在床上耳鬓厮磨的模样。祁僮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美色终于把我的理智碾成渣了吗？
　　祁僮干咳了一声，放开了掌心的指尖，干巴巴道：“困了？你睡一会儿吧，四点我叫你。”
　　赫榛扯过被子钻了进去，没两分钟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估计是昨晚的千机网太耗精力了。祁僮起身轻叹了口气，看着被窝里的人乖得过分的睡颜，最后还是自暴自弃地俯下身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带着药瓶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
　　门铃响起的时候，才不到四点，祁僮放下手里的《人间之味》，一脸莫名地从秋千椅里爬起来走向了门边，直到可视门铃显现出言川和长缨的脸，祁僮才抽着嘴角缓缓按下了开门。
　　刚要转身，门铃又响了起来，祁僮一看，是一对陌生的男女，估计是赫榛的朋友。他倚在门口等候着四位贵客，眼前的电梯门才刚打开一条缝，两道声音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你是花？”
　　“你是草？”是言川的声音。
　　“我是茶树，木本植物，不是草！”另一道男声语气没有多大的起伏，却纠正得十分严肃。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言川见对方年纪不大却莫名有着迂腐老夫子的气质，生怕对方下一秒就开始科普草本植物与木本植物的区别，连忙息事宁人道。
　　祁僮正打算插进去打个招呼，谁知迎面而来的四人不知哪来的默契，看向他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句：
　　“新婚快乐！”
　　“呃.......感......感谢？”
　　“赫榛呢？”那位茶树往祁僮身后看了看，问道。
　　一圈还没有来得及自我介绍的人听到他这话顿时一愣。
　　祁僮连忙反应过来，说道：“他昨晚累着了，还在休息。”
　　言川、长缨、云岫：“呃......”
　　不夜侯一脸单纯：“生病了？”
　　祁僮没多想，实事求是说：“腰不舒服。”
　　言川、长缨、云岫：“啊......”


第18章 客人
　　把一行人请进了屋，祁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马上就到四点。
　　正想着先泡好茶再去叫赫榛，打开柜子上那罐红茶时他手一顿，看向在场的那位茶树精，问道：“我泡茶的话会不会显得特别残忍？”
　　不夜侯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噗。”坐在不夜侯旁边的束着丸子头的姑娘没忍住笑了起来，“没事没事，他自己都是开茶庄的，泡过的茶叶比他开过的都多。”
　　长缨一听，兴致勃勃地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言川，“不是说桃花养颜吗？你什么时候也开两朵给我泡泡？”
　　言川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往旁边挪了挪，“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馋我的身子？”
　　祁僮拿出已经清理过的新杯具，在四人面前各放了一个，满上茶汤后，又从杯架上拿出另外两个一看就是一对儿的瓷杯，说道：“你们先坐，我去叫赫榛。”
　　众人看着茶壶里清香的茶汤缓缓倒入两个瓷杯里，仿佛连飘出的热气都氤氲着“般配”二字，心情万分复杂。
　　云岫：“呃......那什么，还是等他自然醒吧，赫榛有点起床......”她话没说完，祁僮已经快步走到卧室门口了。“......气。”
　　“赫榛？”祁僮的声音混着敲门声从卧室门的走廊传到了客厅，“赫榛，醒醒。”
　　“我勒个去，得拦住他。”云岫想到曾经北斗星君因为强行叫醒熟睡中的赫榛，被赫榛活活踢下床的惨剧，蹭地一下站起身追了过去。
　　祁僮：“赫榛？我进门了啊？”
　　“不是......你等等！”云岫一手扶着走廊转角的墙壁，一手顿在半空中企图拦住朋友的新婚丈夫，谁知还是晚了一步，祁僮已经推门走了进去，云岫膝盖一弯，差点没吓跪。
　　一道阴影从头罩下，云岫抬头一看，只见言川和长缨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十分不厚道地准备听墙角。而不远处的沙发上，不夜侯正捧着茶杯，像个老干部一样坐得笔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
　　“赫榛？”祁僮好笑地看着床上的人动了动，又抓过被角罩到了自己耳朵边。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赫榛的侧脸，“起床。”
　　“几点了？”赫榛眼睛没睁开，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四点。”
　　赫榛伸手从枕头边拿过手机，半睁开眼看了一眼，气呼呼地把手机一推，翻了个身继续睡，“才三点五十八。”
　　原来这人没睡醒的时候这么可爱的吗？祁僮笑着在床沿坐下，戳了戳他睡得热乎的脸蛋，“起床，你朋友已经来了。”
　　“不是四点半才到吗？”
　　“我骗你做什么？快，你看已经五十九分了。”
　　赫榛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还疼吗？”祁僮一边帮他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一边问道。
　　接过衣服套上，赫榛眼睛里还带着困倦，他停下动作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两人一道走了出去。
　　才踏出房门，就撞上蹲在客厅转角的三人。
　　赫榛：“……”
　　祁僮：“你们……干嘛呢？”
　　云岫：“呃……新……新……”
　　长缨：“婚？”
　　言川：“快？”
　　正研究着那张秋千椅的不夜侯显然没对上大家的脑回路，“这椅子不错。”
　　始于尴尬的见面，一屋子人草草地互相介绍了一下自己，言川和两位姑娘捧着茶杯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敢提联姻的具体情况，也不好意思问人家新婚第一晚干了什么。
　　“刚才我在路上听到有人说，地铁六号线老城区站附近那座荣鼎大厦有些古怪？”
　　感谢不夜侯的粗糙和直男精神，让新话题引出得无比自然。
　　听到这话，长缨问道：“僮哥，你昨天说跟无常去办什么事了？不会就是荣鼎大厦吧？”
　　“不是，是这一带最近不太平。”祁僮不想细说，“已经解决了。”
　　“那真是奇了怪了。”言川嘶了一声，“宴山最近怎么老出事儿？清明将至，各路妖魔鬼怪开始搞团建了吗？”
　　“老出事儿？”云岫上班基本就是月老姻缘办和月下衣局两头跑，人界和冥界的事几乎都是从社交网络上获取，信息经过层层过滤和加工，能入眼的没有指甲盖大，“之前还出过什么事儿？”
　　“上个月附中有位高二的学生跳楼了，据好几个学生家长反映，自己孩子从那之后就变得很奇怪，总是无缘无故对着空气说什么别过来，半夜还经常惊醒，拒绝一个人出行，走在路上总是紧张兮兮地往左右和身后看，好像很怕有人跟着他似的。”言川说，“最奇怪的是，这几个学生却极力否认自己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只是上课压力大而已。”他说着又看向祁僮，“你要去查查不？”
　　“我只是个弱小的火锅店老板。”祁僮皮笑肉不笑地靠在秋千椅的椅背上，说道：“这些事冥界会有相关部门跟进，我就不瞎掺合了，又不算我工资。”
　　眼看话题就要被绕远，赫榛在祁僮说完后连忙问道不夜侯：“荣鼎大厦发生了什么？”
　　“说是凌晨的时候，有保安看到有人提着纸灯笼上了消防楼梯，追上去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
　　言川补充道：“还有些加班的人说，肚子饿了下楼买了点零食，回去的时候电梯会显示一个不存在的楼层，电梯同时也会突然停下，虽然门没开，但就是慎得慌。因为这些事情，荣鼎从上星期开始规定晚上七点以后所有人员必须全部离开大厦。”
　　“我也刷到过一个。”云岫拿出手机翻了翻，“呐，在这，有一个网友说她在荣鼎上班，有一回晚上加班到凌晨，去卫生间的时候遇到一个同楼层隔壁公司的姑娘，长得让人一看就特别舒服，穿着打扮也时尚。两人洗手的时候她无意间从镜子里瞄到了对方的工牌，就记下了名字，可谁知第二天去楼下小餐馆吃午饭的时候，她正对着同事夸这个姑娘，排在她们后面的人却吓白了脸，说这位姑娘两个月前就自杀去世了。”
　　“会不会是卫生间灯光暗，看错了名字？”赫榛问。
　　“评论区里也有人这么问，但是这位网友说了，就算名字看错，样貌也不会记错，她见到的那位姑娘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左边有一颗红色的泪痣。”
　　祁僮问道：“监控什么都没拍到吗？”
　　“少爷，你可是专业的，怎么还问这么幼稚的问题？”言川差点翻了个白眼，“监控拍到了还能叫‘闹鬼’吗？”
　　“偷偷摸摸的那叫业务能力不行。”祁僮一笑，“敢在摄像头底下闹鬼，才是行业顶尖水平。”
　　众人：“......”
　　赫榛突然转头看向祁僮，“要不要去看看？”
　　“行啊，吃完晚饭一起去看看。”祁僮想也没想就说道。
　　“......”言川僵硬地抿了口茶，刚才说没有工资不瞎掺合的人是狗！
　　“我也想去！”云岫说着瞟了一眼祁僮，声音弱了下去，“可以不？”
　　“来都来了，吃完饭大家一起去呗。”祁僮说。
　　就等着他这句话！
　　四位客人顿时心情愉悦，毕竟就算新婚的小俩口不同意，他们也会悄悄跟过去。
　　******
　　祁僮托方旭订的晚餐在六点半送到家门，爱心大叔方旭还特意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扫了一眼菜色，问了一圈人合不合胃口，絮叨了半天才停下。
　　言川在方旭挂了视频电话后问道：“每次见到方叔我都感觉像见到了老母亲，怎么今天没把他也请过来？”
　　“方叔忙完今天就要休假回老家了，说是买了晚上的高铁票。”
　　一圈人在圆形的餐桌旁落了座，期间赫榛没忍住悄悄看了好几眼言川，这株桃花精长得好看，笑起来时桃花眼的眼尾能勾人，一想到对方这几百年能和祁僮走那么近，一时心里堵得慌。
　　另一边的言川趁所有人不注意时，也打量了赫榛好几眼，心道这位是真绝色，简直哪哪都踩中了祁僮的审美点，怪不得明明是联姻关系，昨晚却把人家折腾得腰疼。言川心里默默摇头，祁僮这个禽兽。
　　祁僮的位置恰好在赫榛和言川中间，这两人以为自己的动作很低调，其实全被他看在眼里。
　　第一次两人看对方时，他忍了。
　　第二次时，他假装不小心没拿稳汤勺，勺子和碗磕出了刺耳的响声。
　　谁知这两人完全没领会到他的意思，第三次开始打量起了对方，祁僮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言川，差点没把正在喝汤的言川给吓吐。
　　余光瞄到一双筷子正在移向赫榛的碗，祁僮额角一抽，是不夜侯正打算把一块炸得鲜香酥脆的排骨夹给赫榛。
　　祁僮拿过公勺，舀了一块豆腐先一步放进了赫榛碗里，对不夜侯礼貌一笑，“没事，你吃吧，我来给他夹就行。”
　　赫榛松了一口气，刚才看到不夜侯夹过来的排骨时他一阵反胃，梁渊那锅骨头汤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估计没有三两个星期是缓不过来了。
　　不夜侯眨了眨眼睛，那表情像是某种猜测得到了印证般的开心，“哦，好吧。”
　　“赫榛，你怎么吃那么清淡啊？”云岫观察到赫榛从坐下开始夹的基本都是素菜，心下好奇。
　　赫榛端着碗的手一顿，没好意思说出真相，僵硬地勾了勾嘴角，“胃口不太好，想吃点清淡的。”
　　他这话一出，做客的四位齐刷刷把视线移向了祁僮。
　　正剥着白灼虾的祁僮：“？”
　　就在言川正要用眼神把“禽兽”二字刻祁僮脑门上时，祁僮将一小碗剥好的虾放到了赫榛面前。
　　众人：“......”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主旋律。
　　******
　　晚饭后，祁僮又叫了人把桌上的杯盘收拾走了，赫榛拿过云岫带来的几袋水果钻进厨房里清洗。祁僮把客人安顿在客厅后也走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推拉门。
　　“你去跟他们聊会儿天吧，很快就好。”赫榛洗着樱桃，头也没回地说道。
　　祁僮并没有离开，而是倚在琉璃台边看着那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红紫色随着水流在赫榛的指尖滚动。
　　半晌，祁僮突然开口：“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和言川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的干嘛呢？”
　　赫榛转过身，支支吾吾：“我就是......看他长得很好看，没别的意思。”
　　一句话没经过大脑，就从祁僮嘴里说了出来，“我没他好看吗？”
　　“......”意识到自己猜测的方向好像不太对，赫榛忍着笑，说：“你最好看。”
　　大概终于发现自己纠结的问题挺幼稚，看到赫榛眼里的笑意，祁僮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鼻子，“我出去陪他们坐会儿。”说完利索地转身溜了出去。
　　祁僮刚走没多久，不夜侯又拉开门走了进来，“你确定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赫榛仰头叹了口气，“你是对你师父的能力产生了质疑吗？”
　　“以前别人给你布菜的时候，他都要拦下，非得亲力亲为，宝贝得不行。刚才我故意给你夹菜，他的反应跟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巧合。”赫榛三言两语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所以他是怕我看到骨头反胃，好心拦了一下。”
　　“哦，好吧。”直男不夜侯思考了三秒，被说服。
　　客厅里，两位姑娘凑到沙发角落讨论着月下衣局的新款，言川见祁僮过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让出个位，“总算逮着单独说话的机会了，你们这是联姻联上了真爱？”
　　“说什么神话故事呢？”
　　“真不是？”
　　“真的只是联姻。”
　　“那你在饭桌上的时候演偶像剧呢？夹菜都不准让别的人动手？”
　　“人家不舒服，具体情况我比较了解，可不得照顾一点吗？”
　　他话刚说完，发现言川又露出了“你这个禽兽”的表情。
　　祁僮：“？？？？？？？”


第19章 大厦
　　他们的新房恰好在六号线的首站，几位神鬼妖出了门又悠闲地压了一小时马路，踩着点上了六号线末班车。
　　六号线一共三十二个站，全市上班族租房最密集的地方有三个就在这条线上。首站恰好又是六号线和二号线的交汇站，二号线的大半段都位于位于全市写字楼最密集的商业区，这也导致了现在的情况——无数上班族要在这个站，从二号线转至六号线回家，所以哪怕是末班车，站台上依旧站着密密麻麻的加班狗。
　　加班狗带着一身的疲倦，为了抢座位把一天最后一点劲儿使到了极致，列车门一开，几位来自异界的友人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被后方蜂拥而上的人群推了进去，一行六个，刚进门就被冲散了。
　　祁僮不常坐地铁，但这几年也积累了一些挤高峰的经验，深知这些人抢起座位来手脚都没轻没重的，担心他们碰到赫榛的腰伤，一进车门便揽过赫榛把人护在眼前。
　　他快步走到车厢角落，想让赫榛靠在那里，就不容易被上上下下的人挤到，但不巧的是，他们上车的地方恰好是两节车厢的衔接处，这个位置的角落往往风最大。祁僮纠结了一瞬，果断利索转身，自己靠在了车厢角落，又把赫榛揽到跟前，一手护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肩。
　　祁僮明显感觉到赫榛僵了僵，连目光也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松下来。
　　这就对了嘛！祁僮心想，这里比幻境里那个衣柜还挤，特殊情况他都没害羞，有什么好紧张的。
　　直到列车过了一个站，祁僮迟钝地感觉到有一丝尴尬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他决定说点什么缓和一下。
　　“你怎么突然想来查这个？”他比赫榛高了半个头，两人的身高差让他稍稍偏头，便能直接在对方耳朵边说话。
　　赫榛没有立即回答，祁僮也不急，静静地等着他。过了一会儿，赫榛偏了偏脑袋，祁僮默契地低下头，让他能轻松地在自己耳边讲话。
　　只听赫榛小声说了一句：“你不是想来看看吗？”
　　祁僮挑眉，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明明在那之前他还当众拒绝了言川去查附中的跳楼学生。
　　“我才没有，我是看你满脸都写着想来，但你现在这么点灵力，”祁僮说着艰难地抬起手，在赫榛眼前用两指捏了个微小的距离，“怕你被人欺负，才决定跟过来的。”
　　赫榛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木然地转过了脸，“哦。”
　　“好啦好啦。”祁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顿时心情极好，甚至想开个玩笑，“委屈少主夫人了，新婚第一天就得跟着到前线为民消灾，第二天又得牺牲睡眠为民奔波，三界欠你一面锦旗啊。”
　　听到“少主夫人”四个字赫榛顿时脸上一热，周围都是人他的手也没法动，悄悄抬脚在祁僮脚踝处踢了一下。
　　言川一脸麻木地盯着车门玻璃，他挤进来时被卡在车厢中后方的位置，虽然背对着祁僮他们，但负责清洁地铁窗门的工作人员显然是认真工作的好同志，使他全程在车门玻璃上欣赏了高清版的“新婚夫夫咬耳朵”，刚才赫榛不知道做了什么，祁僮这会儿嘴角都要翘上天了。
　　******
　　六号线第二十一站是宴山北边的老商业区，写字楼大多都有十五年以上的历史，虽然有过翻修，但还是看得出岁月的痕迹，还算是比较符合人们传统观念的闹鬼胜地。
　　到目的地的时候列车已经空了一半，加之这一带都是白天上班的时候人多，所以当他们出站时，空旷的地铁大厅甚至提前给人添了一层凉意。
　　荣鼎大厦离地铁口直线距离将近五百米，祁僮走了没几步，突然看见前面马路边站着四个学生模样的人，其中一个在打电话报着位置的，还是一位熟人。
　　“欸，你看那是唐成吗？”祁僮身子朝赫榛的方向一侧。
　　路灯打下的光晕朦胧了一群人的轮廓，赫榛仔细辨认了好一会，才说：“还真是，大晚上的他跑这么远来做什么？”
　　说话间，唐成也挂了电话，一转头就刚好看见了他们一行人。模糊的夜色中，唐成脸上的惊讶印在所有人眼里却没有被削弱半点，和他一起的另外三位学生也顺着他的视线开始看过来。
　　“僮哥？赫榛哥？你们怎么在这？”唐成走了过来，看到他们后面的四个生面孔，一愣，“你们这一群俊男靓女大半夜来走红地毯呢？”
　　“别瞎说。”祁僮摆了摆手，“拍综艺呢，摄像头都藏在树里。”
　　唐成：“......”
　　“你们大晚上跑这么远来做什么？”赫榛问道。
　　“哦，我们班有个同学打算转学回老家读书。”唐成说：“他平时住校，家就在这附近，趁着周五请我们班的人唱唱歌吃吃饭，就当道别了。”
　　“你是‘百味消融’火锅店的老板对吧！”唐成身边还有两女一男，其中那位男生看了祁僮半天，突然插了一句。
　　“对对对！”不等祁僮开口，另一个表面平静的女生突然激动地抢答道。
　　“小朋友们眼神真好。”祁僮从兜里抽出三张印着火锅图案的“百”字的卡片，“一人一张，下次去到店里直接拿给服务生，可以免单。”
　　三人欢天喜地地接过了卡片，恰好他们叫的车也到了，俩女孩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们，依依不舍地钻进了车门。唐成走在最后，他刚往车上迈了一只腿，突然就着这个姿势顿在了原地。
　　“唐成，上车啊。”钻进副驾驶的男同学喊了一句。
　　谁知唐成飞快地交代了司机一句，撤回那只腿利落地关上了车门，留下自己三位同学的惊呼声随着车轮远去。
　　赫榛本来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唐成的动作又转过身来，“你怎么不回家？”
　　“你们哪骗来的小孩？”言川戏谑地看着祁僮，“大半夜见着你们连道都走不动了？”
　　“纠正一下，那叫魅力使然。”祁僮没给他半个眼神，抬起胳膊肘就给了言川一下。
　　唐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半晌，才说：“你们是不是要去那座荣鼎大厦？”
　　祁僮眉头一挑，“怎么？”
　　唐成凑过来小声道：“我之前也看过那座大厦的传闻......”他说着突然警觉地朝四面看了看。
　　祁僮：“然后？好奇心开始疯狂作祟，也想进去看看？”
　　“是这样的......”唐成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刚才我们路过了那座大厦，因为我在叫车，就落后了我同学几步。就在我抬头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楼消防楼梯口闪过一道光，我吓得忘了动，又看见那束光里面，是个人的身影。”
　　“提着纸灯笼？”云岫脸色白了白，问道。
　　“不是，怪就怪这里，刚才我瞄了一眼，大门是落了锁的。”唐成皱着眉回忆道：“可是，我看见的，明明是一个人开着手机上的电筒光上楼的身影。”
　　“得，看来既不是行业顶尖团队，也不是地方普通选手。”言川脸色挂起了一抹失望，“搞了半天，是冒牌货。”
　　“来都来了，去看看呗。”祁僮一脸无所谓，看向唐成，“你去吗？政治分还够不够给你扣？”
　　“......”唐成瞪了他一眼，嚣张不过两秒，果断眼巴巴看向赫榛，满脸都写着“你管管他！”
　　“你别说了。”赫榛食指点了一下祁僮的肩。
　　祁僮倒乖乖闭了嘴，看着他脸上美滋滋的表情言川只觉得眼睛疼。
　　******
　　唐成说的没错，荣鼎大厦的正门已经落了锁，他们又绕了一圈，后门也是同样紧闭。
　　“锁都是从外面锁上的。”不夜侯摸了摸下巴，疑惑道：“那个人是怎么进去的？”
　　“也对啊，在不破锁的情况下进门，那只有穿墙了。”言川拍了拍手，对祁僮说：“看来还是专业的嘛！”
　　“不一定。”赫榛透过玻璃门看进大厦里边，“如果那个人从锁门前就一直在里面呢？”
　　长缨脸抽了抽，“谁没事做耗在一座闹鬼的楼里啊？来驱邪除祟？还是来感受生活？脑子有坑吧？”
　　来感受生活的唐成感觉膝盖中了一箭，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祁僮看了看挂在门上那把普通又笨重的大锁，往后撤了一步给言川让出了位置，“到你的表演时间了。”
　　不夜侯一愣，看着言川，“嗯？你也会穿墙？”
　　“他啊，”祁僮指了指言川，“最擅长刻萝卜章。”
　　长缨：“嗯，还有配钥匙和□□。”
　　“呸！是仿刻，我手里出来都是艺术品，被你们说得跟开地下黑作坊似的。”言川甩甩手变出一根桃树枝放进了锁孔里，少顷，只见锁孔里面飘出来一些木屑，言川手腕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便开了，就在他要抽回树枝之际，突然不解地望向祁僮，“不对啊，你带我们穿墙进去更不容易留痕迹，为什么非要开锁？我都还没试过穿墙是什么滋味。”
　　祁僮抿着嘴不说话，心道：妈的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我灵力太弱只能带两个人吧？
　　“开着吧，而且最好把锁先藏在大厦外面。”赫榛说，“万一我们进去后走散了，而里面又真有我们招架不住的东西，这扇门也算是一条后路，”他说着看了看唐成，“尤其是你，如果有突发情况，而你又找不到我们，记得先找到这扇门跑出去。”
　　唐成脸色白了白，他想起幻境里那座购物中心，后背一凉，瞅着言川手上树枝，可怜巴巴地问道：“能配一把钥匙给我吗？我之前就遇到过本来开着的门在我进去后就莫名上了锁的情况。”
　　“好说好说。”言川手一挥，大伙儿的脖子上突然多了一条黑色棉绳，上面系着半截小指长的木条，“把它戳进锁孔里就能开门，但法治社会嘛，还是要有点约束，有效期三个小时。”他拿出手机点了点，“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零七分，我们最好在三点之前撤。”
　　“但现在的大厦里的办公室大多都是刷卡的。”唐成弱弱地举起了手。
　　“咱们不进去人家办公室。”祁僮在少年肩上一拍，“你要相信，缘分到了，哪怕坐个电梯也是能见鬼的。”
　　唐成一脸蛋疼。
　　“你进去后跟紧我。”祁僮交待了一句，率先推门走进去。
　　赫榛最后一个进门，为了不引起外面过路的人注意，他顺手把门虚掩了回去。
　　一行人决定兵分两路，荣鼎大厦一共二十六层，一队人先从一楼走消防楼梯一层一层检查上去。另一队先坐电梯到顶层，层层往下，顺便看看会不会遇上那位员工所说的不存在的楼层。最后在十三楼汇合，恰好也是在厕所遇见隔壁公司死亡女员工的楼层。
　　方案一出，云岫和不夜侯飞快站到了祁僮身后，而长缨和言川近乎同时来到了赫榛身边。
　　正想去拉赫榛的祁僮：“......”
　　帮月老仙师挂了几百年红线的云岫顿时生出了“棒打鸳鸯”的罪恶感，但也只是一瞬，她背脊挺了挺，坚定不移地站稳阵营。
　　“对了，监控怎么办？我不想上明天的新闻。”言川突然问道。
　　“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吗？”祁僮一边说一边朝赫榛走来，“放心，从我们出现在这里开始，大楼的所有监控都看不到我们了。”
　　“你过来。”祁僮把赫榛拉到了一边，“孟婆的那块石头带了吗？”
　　“带了。”
　　“有事直接用它叫我，知道吗？”
　　赫榛垂着眼睛默了片刻，抬头看他，“我不拖后腿。”
　　“你老瞎想什么呢？”祁僮哭笑不得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你厉害，但也别像昨天那样逞强。”
　　“嗯。”祁僮的手微凉，赫榛被他顺毛顺得舒服，无意识在他掌心蹭了蹭，“你也小心。”
　　被忽略的一行人感到一阵牙酸，言川装模作样地抬头，一脸陶醉地看着天花板，“啊，今晚月色真美。”
　　******
　　祁僮领着一人两妖进了电梯，云岫好奇地看着唐成，“弟弟，你是怎么认识赫榛的？”
　　唐成看着这个看起来也就比他大一两岁的人，一声慈祥的“弟弟”喊得他差点被口水呛死。
　　“昨晚被卷进幻境的男孩就是你吧？”不夜侯想到几个小时前赫榛说的事。
　　一旁的唐成一边咳得惊天动地，一边疯狂点头。正看着电梯显示屏数字的祁僮回过头，“赫榛跟你说了？”
　　“嗯。”不夜侯点点头，“简单说了几句。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他，赫榛很厉害的。”
　　电梯门在二十六楼开了，祁僮应了一声走了出去，看来这两位都不知道赫榛的灵力被天帝锁了的事情。
　　这一层楼显得很新，应该最近刚刚装修过，一共两家公司，因为最近的传闻，这座大厦似乎每一层都在走廊留了两盏应急灯。
　　四人在其中一家办公室外面扫了一圈，来到设在走廊处的卫生间。
　　云岫进了女厕，不夜侯进了男厕，祁僮在外面守着，他转头对唐成说道：“你去另一家办公室门口看看，那间离卫生间近，我可以看着你。”
　　大概是在祁僮身上总能找到莫名的安全感，唐成想也没想就放心过去了，在门口往自动玻璃门内看了看，里面漆黑一片，有几个员工忘了关电脑，主机上闪着几道微弱的蓝光。
　　他绕回了卫生间，见云岫在洗手台洗着手，不夜侯也恰好从男厕走了出来，说道：“什么也没有。”
　　“唐成。”祁僮皱了皱眉，“你看门里面，地上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唐成忙走了回去，蹲下身凑在玻璃门前，他没敢开手电，只打开手机锁屏，借着走廊应急灯光和手机的这点微光，看清了门里面的地面掉了一个女生用的蓝绸缎发圈。
　　“只是一个发圈，应该是员工下班的时候不小心掉的。”他说着回到了卫生间门口，云岫还在洗手，不夜侯从男厕走了出来，摇头说：“什么也没有。”
　　怎么又进去检查了？唐成疑惑。
　　“你看门里面，地上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是祁僮的声音。
　　“就是一个发圈啊。”唐成回道，随后一想，大佬的观察都比较细致，可能是自己刚才又漏看了什么，于是脚尖一转，又回到了门边。
　　这回他细致地沿着门，以门为起点向四周仔细观察了许久，地板上除了那个发圈，干干净净。
　　大概是祁僮看叉了吧。唐成心里无奈，转身回队友身边。
　　云岫依然在洗手。
　　不夜侯从男厕走了出来，道：“什么也没有。”
　　不对。
　　他看向祁僮，只见祁僮皱着眉看他，“你看门里面，地上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唐成只觉得后背一股凉风直窜脑门，带着一阵酥麻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瞪着眼睛往后退了几步。
　　“什么也没有。”是不夜侯的声音。
　　“你看门里面，地上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码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家里刚好停电...........


第20章 回廊镜
　　对比顶层的几位，赫榛这边显得格外顺利，直到检查到第十层，他们也没发现半点异样。言川已经丢了大半警惕，整个人放松得像是来参观的游客。
　　“你和祁僮以前认识？”言川打了个哈欠，火锅和八卦都是人生乐事，何况他和长缨非要跟着赫榛就是为了探一手新鲜八卦。
　　赫榛摇了摇头，又慢悠悠地踩了几节楼梯，楼道里的是感应灯，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亮起，落在身后的又依次暗下。
　　“可惜了你们是联姻。”言川突然叹了口气。
　　赫榛：“怎么说？”
　　“冥王带孩子本来就是放养，祁僮潇洒自由惯了，突然逼他把终身大事给定了，他不闹才怪。听孟姐说，他得知要联姻的那天，在玄冥宫跟冥王和昭成王大吵了一架。”见赫榛的眼睛暗了暗，言川连忙又说：“不过他不是对你有意见啊，我看他挺喜欢你的，如果不是联姻在前，你们估计还是会自由恋爱。”
　　赫榛听了这话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言川被他弄得一脸莫名，长缨悄悄在后面瞪了他一眼，又扭头问道：“赫榛，你联姻前，有喜欢的人了吗？”
　　靠，言川一惊，自己作为祁僮的朋友，完全站在祁僮的位置上思考问题，见祁僮对赫榛有点意思，就以为赫榛也一定喜欢祁僮，完全没想过他们两人都是被迫联姻的，万一赫榛在结婚前就有喜欢的人，自己刚才说了一堆，岂不是跟乱点鸳鸯谱一样讨人嫌？但是也不对啊，他们昨天都睡过了，而且下午起床的时候还对祁僮撒娇来着，没有意思说不过去吧？
　　他这厢在脑子里疯狂发弹幕，另一边赫榛却突然弯着眼睛一笑，“祁僮特别好。”
　　什么意思？言川和长缨对视了一眼，这发的是好人卡还是男友卡还是伴侣卡？
　　赫榛没再多说，推开了十一层的楼道门，顶着门板让另外两位先过去，他走在最后关上了门。这层楼有好几家小公司，其中一家用的是最原始的关门方法——上锁头。
　　他们绕了一圈，又分工去了男女卫生间检查了一遍，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言川闲得又要犯困，拨弄了一下那家公司大门上落的锁头，说：“要不要进去瞅瞅？”
　　“随便进别人的地方会不会不太好？”长缨犹豫道。
　　“我们又不是偷东西，就进去巡视一圈。”
　　他们说话间，又绕回楼道门边的赫榛突然警觉地微偏过头，他余光扫到身后的楼道门被开了一条缝，感应灯的灯光透过门缝打下了一条细长的光斑。他的位置和长缨他们正好处于双方视野的死角，他指尖紧了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张，只见那道光斑越来越大，突然，一道影子投了下来。
　　门后有人！
　　下一秒，他就被一块棉质的东西捂住了口鼻，身后一只手死死地箍在他的腰间，拖着他往楼道里走。
　　******
　　唐成尖叫着转头就往消防楼梯跑，楼梯间的门通常十分笨重，他颤着手使了全身的劲儿才推开。
　　一迈进门，唐成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门里面并不是楼梯，而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走廊，而他的不远处，祁僮正皱着眉看着他的方向，和不夜侯的声音依旧在哗哗水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什么也没有。”
　　“你看门里面，地上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救......救命！！！”唐成两腿一软，滑坐在了地上。
　　“你别嚷嚷。”
　　身后居然响起一道女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四五米，一只手却紧随其后搭在了他的肩上，“别别别！！！我真的只是误入！没有想打扰你们的意思！！！”
　　“别叫了！”身后的女声不耐烦地啧了一句，“我是人！看清楚点，我有影子。”
　　半晌，唐成抖着身子慢慢地回过头，只见后方的地面上铺着应急灯投下来微光，一个女人的影子突兀地停在那里。他打了个颤，又慢慢抬起了头，只见他身后是一位约莫二十三四的女人，看见他回过头，居然就地一坐，实实在在叹了一大口气。
　　“你......你是谁啊？”唐成哑着嗓子问。
　　“你别慌，我来救你的。”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跟着的那三个，不是人。”她最后三个字刻意放轻了声音。
　　“......”唐成一时百感交集，只差没哭出来，他扭曲着脸说：“我知道他们不是人，但他们是我朋友，是好的！”
　　“你......”女人顿了顿，奇道：“年纪不大，交友范围还挺广？你们是听了最近的传闻，特地大半夜来巡楼的？”
　　“嗯嗯。”唐成点点头，又问：“我刚才见到的东西是你弄的？”
　　“对啊，我怕你被害，就把你弄进这里藏起来了。”
　　并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的唐成一脸崩溃，“我不知道你把我藏在哪了，但求你快把我送回去吧，我朋友发现我不见了得着急。”
　　“行吧。”只见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块小巧的镜子，像女孩子随身携带的那种单面化妆镜，古铜的花纹衬得镜子别样精致。只见她抬起左手食指，放进了嘴里，使劲一咬。
　　“不是，你干嘛呢？”
　　女人没理他，食指尖溢出一颗血珠，她飞快地在镜面上划了一道，很快那道血痕像是被镜面吸进去了一般。转眼，唐成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楼道门里面是正常的楼梯，这时另一边的卫生间门口早已没了祁僮他们的身影。
　　“你朋友应该是去找你了，你微信叫一下他们。”女人说着拿出了手机，点开屏幕却皱了皱眉，“奇怪，怎么今天没信号啊？诶小孩，你手机有信号吗？”
　　“干嘛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小孩。”唐成嘟囔了一句，点开了手机，“我刚才都没注意，我的也是无信号。”
　　“那你在这里等他们呗？不然你乱跑的话可能会和他们错过。”
　　得知有同类，唐成一下安心了不少，他看了看眼前的人，身影有些熟悉，不就是他在大楼外面看到的那个影子嘛！嚯！好体力！连爬了二十六楼呢！
　　“姐，你能给我解释解释什么情况不？”
　　女人靠在墙上，犹豫了半晌，突然手往他眼前一伸，亮出刚才的镜子，“这个叫回廊镜，是我爷爷临终前悄悄塞给我的。回廊回廊，头既是尾，尾也是头，所以这面镜子能让人循环经历某段时间的事。”
　　“那刚才我看的是幻象？还是真实在时间里循环？”
　　“只是幻象，在你的朋友看来，就是你凭空消失了。”女人说，“不过我爷爷说，这镜子是可以让人沉浸式体验某段过往，甚至能带出那段过往里的某些东西的，前提是死物，但是我能力不够，只会刚才这种类似于循环播放片段的操作。”
　　“那你大半夜拿着这镜子跑这闹鬼的楼里干嘛呢？”唐成不解，“看免费恐怖电影？还是找灵感写小说？”
　　女人扯了扯嘴角，问道：“小朋友几岁啊？”
　　“十七了。我叫唐成。”
　　“哟，那还是一个纯洁向上的大好少年啊。”女人一笑，“我叫吴敏，我怕跟你说了，对未成年人不好，影响你们对世界的看法。”
　　“姐，你就说吧，别看我十七，世界观已经碎过一回了。”唐成回忆着枯骨幻境里的事情，心想，可怜我年纪不大，却连人骨汤都见过了。
　　“也对，敢和异界的人做朋友，应该也见过不少世面。”吴敏点了点头，又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指了指唐成刚才检查的办公室开始说道：
　　“其实我是这家公司的员工，这层楼的办公室是最近新装修的，我们在十三楼还有一个大办公区。我的一位女同事，同时也是我的室友，两个月前在这座大厦自杀了。”
　　“微博上那些传闻......”
　　“是真的。”吴敏的眼里浮现出一抹忧伤，她连忙垂下了眼，“我们的老板是个畜生，当时二十六层刚翻新完，还没重新装上监控，他看我同事漂亮，肖想了她好久，直到二十六层刚布置好领导办公室的那天，他趁着晚上加班把我同事骗到了这里，迷·奸了她。”
　　唐成瞪大了眼睛。
　　“当时这里既没有监控，晚上也没有人会来二十六层，他不知道是不是惯犯了，下手很干净，总之我同事最后都没有确切的证据锤定他强·奸。她开始精神不济，加上老板时不时威胁她，用语言给她造成精神上的折磨，两个月前，她受不了了，在二十六楼上吊自杀，临终前揭发了我们老板强·奸的事。”吴敏嘲讽地笑了一声，“但有钱人嘛，事情很快就被压下来了。”
　　“难道微博上说的见到死去女员工的事情，是你用回廊镜做的？”
　　“对，我没办法单独和他接触，只能通过别人的嘴传播这种事情，让他听到之后会害怕，良心能受到谴责。”吴敏愤愤地说：“但他大概没有心，每天还是同样一副狗嘴脸，那些传闻没有给他带来半点波动。”
　　“那你今天......”
　　“我昨天在卫生间无意听到行政在吐槽，说他这几天都不管物业的通知，天天在这里留到两三点，好像是在和老婆闹离婚。”吴敏说：“恰好今天又听到工作人员抱怨，监控从下午开始就故障了，紧急修复大概要明天中午才能好。所以我当即决定今晚留在大厦里，又趁他不注意，把他的车钥匙从十三楼的办公室拿到了二十六楼，等他待会儿上来找钥匙的时候就开回廊镜，必须让他自己承认做过的事情，不然我同事那么年轻，就这么被折磨死了，太不公平了。”
　　“回廊镜回放不了他迷·奸女员工的片段吗？”
　　吴敏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但回廊镜只能抓取主人三天内经历的事情。或许它还能更强大吧，但我实在是太弱了。”
　　“我朋友很厉害的，如果他们能先一步找上来，说不定可以帮你。”唐成想了想，又问：“这楼里鬼故事那么多，你不害怕吗？”
　　“那些都是编的，那个姑娘说看到死去的女员工，也只是我用回廊镜做的手脚，真的太对不起她了。”吴敏叹了一口气，“在你朋友进来之前，这栋楼真的没有非人类，你这样不行啊，政治会不及格的。”
　　唐成：......我政治到底招谁惹谁了？
　　“对了，门里面那个发圈是你的吗？”唐成指了指大门，“别留下痕迹了。”
　　“我去！还真是，应该是我进去放他车钥匙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
　　吴敏连忙掏出工卡往大门感应区一刷，小跑着进去捡起了发圈。就在她起身时，唐成见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里面办公区的方向僵了好一会儿，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吴敏脸色惨白地走了过来，唐成注意到她刻意放轻了脚步。
　　“快走！”吴敏的嘴唇疯狂地颤着。
　　唐成浑身紧绷起来，小声道：“怎么了？”
　　“办公室里面有人！”
　　“你老板已经进去了？”
　　吴敏拉过唐成，轻轻推开了楼道门不让它发出半点声音，重新合上之后带着他疯狂往下跑，“我刚才看见里面有个清洁阿姨在打扫卫生，但是办公室太黑了，我以为看错了，谁知道那个身影移到落地窗边的时候，外面的光照亮了一瞬她的背影。”
　　唐成觉得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我看到她的工作服是第一款旧服，这栋楼很老了，清洁人员的制服都换了七八套，她身上那款，我还只在一楼宣传栏里的老照片看过。”
　　******
　　唐成从眼前消失的瞬间，祁僮觉得这孩子去买个彩票估计能实现余生吃穿无忧，他打出一道探灵符，纸符轻飘飘落在地上，顿时走廊的地面印出几笔巨大的金色字符，只见那金光倏地一闪，竟突然变得血红。
　　“这楼里有东西。”不夜侯绷着脸，“那小孩会不会有危险。”
　　“暂时不会，我刚才没探到这层楼有东西，才放心叫他过去的。”祁僮沉着声说道：“还记得当时唐成说，他在大厦门口看到有人开着手机灯光上了消防楼梯吗？”
　　云岫：“有活人把他掳走了？”
　　“人界也有很多端着阴阳饭碗的，如果真的是活人所为，他们应该还在这三层楼以内。”
　　叮——
　　祁僮话音刚落，电梯提示音突兀地飘进了三人耳里。
　　有人上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不可能是赫榛他们，唐成的可能性也不大。于是迅速且默契地藏进了卫生间的墙边，勾着脑袋悄悄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一个穿着棕色粗麻制服的中年女人突然出现在了唐成消失的那扇门边，她身型虽然已经臃肿，走路却没有半点声音，以至于她出现时像是飘过来的，把云岫吓了一跳。这位阿姨提着一个小水桶，桶的边缘还搭着一条抹布，只见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起腿直直地穿过了玻璃门，应急灯光下，她脚下的地面空空如也。
　　“走，我们走楼梯往下！”祁僮走了出去，朝他们招了招手，小声说道。
　　“不管唐成了吗？”云岫急道。
　　“掳走他的大概率是活人，发现这里有鬼，肯定也会往下。”祁僮抵着楼道门的门板，示意他们动作快点。
　　云岫见不夜侯已经进了楼道，一边在心里疑惑这茶树精怎么会对祁僮这么信任，一边也不敢再耽搁，连忙跟着下了楼。
　　三人下到了二十五楼，就在祁僮和不夜侯要推门出去的时候，云岫蓦地发现往下的几层楼梯上闪过一道白光，她分神仔细看了几眼，发现那白光呈一个球形，在不停向下移动时，光芒照出了一双红色的鞋。
　　有人提着纸灯笼！
　　“楼道里有人，我们跟下去看看！”云岫匆匆喊了他们一句，径直小跑下了楼。
　　祁僮和不夜侯只来得及听到“下去”两个字，再回过头时，哪里还有云岫的影子。
　　“人呢？”不夜侯在原地转了转。
　　“有东西想把我们分开。”祁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完全没信号。我猜赫榛他们也应该走散了。”
　　******
　　言川回过身发现赫榛不见了的时候，顿时心里一凉。
　　长缨：“人呢？”
　　“完了。”言川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祁僮会不会把我的花全拔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找吗？”
　　言川定了定心神，沉声说：“不对，如果是有人故意想把我们分开呢？”
　　“那......”
　　叮——
　　长缨话未说完，另一边的电梯突然响了一声，两人一惊，连忙躲进了楼道里。言川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只见一道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地面上，光源越来越近，却没有照出任何人的影子，他紧了紧门把，死死地盯着转角的方向。悄无声息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叔突然现出了身形，言川被吓了一跳，那位大叔手上拿着手电筒，可刚才那光束却没有半点颠簸，他走动时也没有脚步声，就像是平移过来的。
　　有什么东西在余光中一晃而过，长缨敏感地捕捉到上方的楼道里，有什么发光的东西在飘动。
　　“言川，我们上去看看。”她拍了拍言川的胳膊。
　　“行，马上。”言川正紧绷着神经盯着那位保安，草草地应了一句。
　　眼看那位保安越走越近，言川心里顿时腾升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他不会要来检查楼道吧？
　　他转身准备溜，入眼却是一团漆黑，他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了，楼道的感应灯为什么这次没有亮？
　　“长缨？”
　　无人应答。
　　靠！小丫头跑哪去了？
　　“长......”他猛地闭上了嘴，保安在推门，他来不及走了！
　　门缝越开越大，言川贴在门后的墙上，看着打进楼道里的那束手电筒光居然慢慢偏了个方向，保安要检查门后！他头皮一炸，情急之下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本体，连忙弯腰一缩，化成了一朵桃花藏在了门的夹缝里。
　　******
　　祁僮和不夜侯连下了十几层，没有找到半个自己想要找的人，他们最终来到约定好的十三层，同前面十几层楼一样，空无一人。
　　“那是什么？”祁僮指了指走廊上的公用垃圾桶，桶外面掉了一块白色的东西，像是有人丢垃圾时没有扔准。
　　再抬眼时，才发现自己前方的办公室和二十六楼他让唐成去检查的是同一家公司。
　　“二十六楼那间是扩建的新职场吧？”不夜侯也发现了这点。
　　“估计是。”祁僮走到垃圾桶旁蹲下身，发现是一块手帕，就在他要捻起来时，一只手先于他把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手帕上面沾了东西。”不夜侯的鼻翼皱了皱，“是迷魂药，而且刚沾上不久。”
　　祁僮站起身盯着眼前办公室的玻璃门，“除了掳走唐成的那个，这楼里还有其他活人。”
　　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两人警觉地看向声源的方向，祁僮一手飞快地召出天渊。门里蹿出来一道有些狼狈的模糊身影，祁僮举起短刀，随时准备刃过去。
　　“冷静！是我！”气喘吁吁地声音由远及近，言川的身影从昏暗中走了出来。
　　“赫榛和长缨呢？”祁僮还没来得及收刀，见他孤身一人顿时心下一凛。
　　“十一楼闹鬼，我一转眼，他们俩都不见了。”言川说着忽然目光一顿，指着前方的办公室，“门里那个是扇子吗？”
　　祁僮连忙顺着看去，只见一把合起的木扇正躺在办公室的玻璃门里。
　　“赫榛的合虚扇怎么在这里？”不夜侯急急忙忙凑了过去。
　　祁僮顿时心头一紧。
　　办公室铺了地毯，衬着走廊的应急灯光，他们明显地看到地毯上有人被拖行的痕迹。
　　再联系上那块沾了迷魂药的手帕，不夜侯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个不好的联想。
　　砰——
　　三人一回头，一个年轻女人神色慌张地推着楼道门，“唐成？唐成！这门怎么开不开啊？”
　　祁僮快步走过去，绷着脸径直穿过了门。他动作太突然，把女人吓了一大跳，坐在地上连退了好几米。
　　“唐成在里面？”不夜侯赶上来问道，把盯着门的女人又吓了一跳，死死地瞪着他和言川，一滴眼泪从满是惊惧地眼眶里流了下来。
　　“怎么样？”见祁僮又悄无声息地穿了回来，言川忙问道。
　　“已经不见了。”祁僮说完眯着眼睛看向地上的女人，“这楼里除了你和唐成，还有谁？我是指活人。”
　　吴敏浑身发着抖坐在地上，嘴唇颤了半天才组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还......还有......我老板......”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前面的办公室，“我们就是......这......这家公司的。”
　　祁僮捻过不夜侯手上的手帕，“知道这是谁的吗？上面有迷药，而且是刚刚沾上去的。”
　　吴敏一看到那块手帕顿时睁大了眼睛，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这楼里还有别人？”她突然不结巴了，神色却比起刚才的害怕，这会儿却更像是着急，“我老板是个畜生，他用迷药迷·奸了好几个员工，还有谁？为什么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人在楼里？你们快去救她，她肯定已经被我老板下了迷药。”她突然哽咽起来，“我同事就是被他用手帕迷晕然后......然后.......”
　　不等她说完，祁僮已经握着刀绕过了言川，言川轻轻一颤，只感觉一股杀气从旁而过，不等他拦住，祁僮已经穿进了办公室里。
　　“我去！”言川忙将吴敏扶了起来，“你能刷卡进去吗？我来不及做门禁卡了。”
　　吴敏挂着眼泪一愣，“啊？能......”
　　“快快快！得赶紧拦着他！”言川急急忙忙把人拉到了门边。
　　看着吴敏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找工卡，不夜侯挂着一脸的求知欲转向言川，说：“我有一个朋友，以前他对象吃饭的模样他都不乐意别人多看，现在有人可能碰了他对象，你觉得我这个朋友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吗？”
　　“......”言川迈进被刷开的玻璃门，心里顿时生出某种预感，“你说的那个朋友，怎么感觉和我的朋友是同一个朋友？”


第21章 楼中楼
　　手帕捂住口鼻时，赫榛就察觉到上面沾了药，他十分“配合”地软下了身子，任由身后的人带着他进了楼道。
　　这是个男的，活人，扛着他上楼梯时似乎是怕感应灯被外面的人发现，一路跑得飞快，本就膈应得不行的赫榛快被他颠吐了，就在他打算抬手把人打晕的时候，这人伸手拉开了十三层的楼道门。
　　刚才跑得急，花了这男人大半力气，赫榛看见他把手帕揉成一团丢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悄悄抬手一划，那块手帕又从垃圾桶里掉了出来。男人喘着气，把赫榛放下来搂在怀里，一手往兜里找着门禁卡，门开了之后迫不及待地把他拖了进去。
　　赫榛被男人带到了办公区最里面的一间大办公室，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一声微弱的机器嗡鸣随之响起——门被锁上了。
　　他被放在一张长沙发上，一只手轻拂过他的脸，男人满意地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到了柜子旁翻着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赫榛闭着眼睛，感觉到他又绕了回来，下一秒，手腕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立刻明白了是什么——这男人居然用领带捆住了他的双手。
　　有什么东西凑到了自己鼻尖，赫榛假装头疼地皱了皱眉，好半晌才慢悠悠睁开了眼睛。
　　屋里只亮着这个畜生开的一盏台灯，本就朦胧的光线落到赫榛眼睛里，像是一捧星辰落进了清澈的湖水，男人直接看呆了，本解着赫榛衬衫第一颗扣子的手迫不及待地移到了他的裤子。
　　“呵。”赫榛眼神一暗，眼里那捧湖水像是瞬间结上了千年的冰，趁着男人怔愣的几秒空隙，赫榛抬脚猛地一踹，不等对方反应飞快起身手一抬，那捆得死紧的领带居然瞬间松开，赫榛抓着领带的头部一甩，那领带仿佛活过来一般缠上了男人的脖子。
　　“你......你要做什么！”
　　男人狼狈地坐在地上，赫榛借着那盏台灯看清了这人的模样，四十岁左右，但第一眼看上去应该是老实的类型，没想到表面是人，背地里却是条畜生。赫榛看到他已经拉开的西装裤裤链只觉得一阵恶心，一摆手，领带就圈着男人的脖子将人拖到了窗边，撞到玻璃发出一声巨响。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赫榛慢悠悠地抬脚走到了他跟前，重新抓上了领带，往后猛地一拉，男人顿时被勒得直干呕，见人眼睛都红了，赫榛手上一松。
　　“你把我放开，不然我......”男人重获呼吸后恶狠狠地要放狠话，说到一半却见赫榛手里凭空出现一把木扇，扇骨上还镶着一叶尖锐的刀片，他的气焰瞬间熄了个彻底，“你......你到底是谁？
　　赫榛没有回答他，一手把木扇背到了身后，一手抓起男人的右手臂。
　　“你......你要干嘛？”
　　咔嚓两声，骨节错位的声响在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男人痛得尖叫了一声，下一秒却被一个抱枕砸在脸上，明明是松软的东西，他却瞬间晕死了过去。
　　赫榛用领带把男人另一只手绑在了窗户护栏上，做完后他看着眼前的窗玻璃上，半晌，凉凉地开口道：“出来。”
　　办公室弥漫着寂静，赫榛也不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
　　“小公子。”
　　一道男声在办公室响起，屋里突然现出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的身形，刚才那那句话就是出自他口。
　　“这畜生色胆包天，小公子不如直接给他个了断，省的看着心烦。”
　　赫榛轻笑了一声，“我七百多年前去天界后就没怎么见面了，想不到你还没学会少管我的闲事？”
　　白脸男干巴巴一笑。
　　“跟着我干嘛？”
　　“来给小公子传达仙君的话。”白脸男道：“仙君说，小公子私定了终身大事他就不追究了，但别忘了答应过仙君的事。”
　　“知道了。”赫榛淡淡地回了一句，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对了。”赫榛突然又问：“布下枯骨幻境的人你认识吗？”
　　白脸男一怔，“不认识。”
　　赫榛回过身坐在办公桌的那张旋转靠椅里看着他，“我还没说枯骨幻境是什么，你就知道你不认识布阵的人了？”
　　白脸男抿着嘴，不再说话，脸色却明显更白了几分。
　　“仙君的性子你也知道，他当年虽然把你派给了我，但他并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他手下肯定还有其他人，这个我是管不着。我下边的人舔着脸给其他人办事，说实话，我也懒得管，但你觉得，那些人最后会给我手下的人几分脸色？”赫榛指尖敲着扶手，依旧神色淡淡，“还是说，仙君在这七百多年间续了弦，又喜得后继之人了？”
　　白脸男听到“续弦”突然神色慌张地低下了头，“我们一定为仙君和小公子尽心尽力，别无二心。”
　　“你真没见过那个人？”赫榛追问。
　　“没有。”白脸男老实答道：“对方对我们也有提防，所以都是通过书信或者网络联络。”说着他又急急地加了一句：“以后收到对方消息，一定及时告知。”
　　“我知道你手里本来就不干净，如果你更享受害人性命的快感，觉得对方才是心之所向的阵营，大可以倒戈，我管不着。但只要留在我下边一天，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事，如果有人故意给我和我的人找不痛快......”赫榛俯下身，状似无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合虚扇，“我是不喜欢杀人，但谁说活着，就一定比魂飞魄散舒坦呢？”
　　白脸男站得笔直，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赫榛捕捉到对方看到合虚扇骨伸出的刀片时眼皮颤了颤。
　　“明白。”良久，他微低着头对赫榛说了一句。
　　******
　　唐成跟着吴敏一路往下，跑到十六楼时吴敏气喘吁吁地拉了他一把，“别跑了，歇会儿。”
　　两人靠在墙上望着头顶的感应灯顺气，春末的天气，硬是跑出了满头的汗。
　　“你不是说这楼里没鬼吗？”唐成扭头看了看已经目光呆滞的吴敏，发出了灵魂拷问。
　　“人生在世，谁没打过几回脸。”吴敏呼了一口气，隐约骂了一句脏话，又说道：“妈的这半栋楼都是文案狗，谁他妈知道他们写的东西到底是编的还是真的。”
　　“我们进来的时候，把一楼大门开了，咱俩先逃出去吧。”
　　“让我喘口气。”吴敏扶着墙滑坐了下来，“跑了十几层了，有鬼应该也没那么快追上咱们吧？”
　　唐成正准备和她聊聊祁僮著名的缘分撞鬼论，突然瞥见顶上漆黑一片的楼道居然开始渐渐亮起了灯。
　　“姐，我记得这楼道里的是感应灯吧。”
　　吴敏头也没抬，“啊，对啊，怎么啦？”
　　“那......”唐成指了指楼上，“是谁下来了？”
　　楼道里的灯越往下亮得越快，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飞奔而下，两人呆呆地仰着头，只觉得脸颊上的皮肤都要因为过于紧绷而裂开。
　　灯光亮到了十七层，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感应灯无故亮了？！
　　“跑！”
　　吴敏拽了唐成一把，一步跨两个阶梯狂奔向下。跑到十三楼，吴敏示意唐成跟自己走，推开楼道门跑了出去，落后两步的唐成刚要跨门，门板却突然合上了，吴敏连忙摁住门把手，但那扇门却像被什么控制住了一般，砰一声锁得死紧。
　　门外是吴敏拍门喊他的声音，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灯火，门把手依旧像一块石头一样扭动不了半分，唐成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果断转身继续往下。
　　希望一楼的门还开着，唐成心里泪流成河。
　　砰——
　　他脚步一下没刹住，直直撞到了一面墙。
　　楼梯上哪来的墙？已经经验丰富的少年一身汗顿时凉了个彻底。
　　前面没路了，可他明明只下到第三层！唐成颤巍巍地看向楼层号码牌，鲜红的“4”格外刺眼。
　　缘分没让他坐电梯撞鬼，但他下个楼梯倒是撞上了缘分。
　　宴山这一带对“4”字格外忌讳，很多大楼但凡遇上“4”字的楼层都会改成“3A ”、“13A”、“23A”这种写法，刚才一路往下他就注意到了，荣鼎同样有数字的忌讳，整栋楼没见到过一个“4”的字眼，这会儿凭空出现了这么一层楼，唐成觉得祁僮的嘴大概开过光。
　　眼看后面的感应灯又要追上，唐成认命地拉开了“4楼”的楼道门，瞬间一股凉气直冲脑门，简直凉进了灵魂。
　　门不顾唐成的反对，拖着牙酸的声音缓缓地合了上去。
　　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唐成实在不敢开手机电筒，怕以自己的运气，开灯的瞬间就会撞上一张鬼脸。他硬着头皮摸黑往前，没走两步膝盖突然撞到了什么，磕得生疼。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腿，另一只手小心地摸了摸刚才撞到的硬物——有棱有角，质地和地面一样，却突出于地面大约一米。
　　他又壮着胆子往旁边摸了摸，手刚伸直，就又摸到了同样形状和材质的东西，顺着边缘继续摸过去，这冰凉的东西是一个长方体，唐成掏空了想象力也没明白一栋大厦里会存在哪些具有这些特质的东西。
　　从他进来起，四周就没再有过动静，侥幸心理顿时击败了理智，唐成呼吸平稳地打开了手机电筒。
　　然而淡定不过三秒，借着灯光看清眼前的长方体时唐成两腿一软，差点一头撞上那尖锐的棱角。
　　这一片巨大的空间里，居然停着十几具和地面连成一体的石棺！
　　他颤着指尖想把手机关了，却怎么也按不对地方，就在他觉得某些奇怪的东西就要顺着灯光扑上来时 ......
　　“唐成。”
　　是吴敏的声音！他心头一喜，张嘴就要应答。一只手却在他开口前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唐成浑身发毛，剧烈地挣动起来。
　　“别动，是我。”赫榛的嗓音响在耳边，听到这天籁之音唐成差点没哭出来。
　　赫榛捂着他的嘴带着人挪到了其中一具石棺的后面，蹲下身时唐成不知发什么疯居然想把开着手电筒的手机举起来，赫榛连忙抢在他前面夺过了手机，关掉了那束刺眼的灯，“你疯了？”
　　“那个是人，就我说在大楼外面看见的那个，刚才我和僮哥走散了之后遇见她的。”
　　“那你再仔细看看。”赫榛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两人悄悄从石棺后探出脑袋。
　　“唐成！”吴敏的声音又从黑暗中响了起来。
　　“别回应。”赫榛小声提醒道。
　　唐成不明所以，却只能乖乖听话。过了片刻，一道手电筒光扫过几排石棺，赫榛眼疾手快地拉着他矮下身子，堪堪躲过了那束光线。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唐成看清了拿着手电筒的人的模样，那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拿着手电筒规律地扫过每一具石棺，可他走动时身体却没有半点起伏，直到他手里那束光扫过地面，唐成才惊恐地发现他的裤管里空空荡荡，整个人居然是悬在半空的。
　　“唐成！”
　　唐成顿时吓傻了，他刚才分明看到那位保安张开了嘴，发出了吴敏的声音！
　　“他他他他他......”
　　赫榛蹲在旁边淡定地看着他，心里觉得特别神奇。
　　从十三楼下到一楼的时候他正巧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熟悉的尖叫声，他想了想还是重新绕了回去，刚上到第三层，他就发现“3楼”到“3A楼”之间的墙面居然多了一扇门。
　　正想上前看个究竟，一个保安突然悄无声息地飘到了那扇门前，他出现得太过突然，连赫榛都被吓了一跳。
　　在那位保安直直穿进那扇门后，赫榛就用言川给的钥匙悄悄开门跟了进去，直到看到唐成心大地打开了手机灯。他就不明白了，怎么这孩子跟着祁僮还能落单遇上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下次记住，无论白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应。”
　　劫后余生的少年哽咽着用力点了点头。
　　那位保安在巡逻了一圈后便轻飘飘地从原处穿了出去，赫榛站起身点开了手机电筒，唐成吓得连忙拽住了他的袖子，“你不怕还有别的鬼吗？”
　　“不会。”
　　“啊？”唐成张着嘴，怎么看都像冒着傻气，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你又怎么知道的？
　　赫榛一脸平静，“撞上的话把祁僮叫来不就行了。”
　　唐成小心地提醒了一句：“哥，这栋楼完全没信号。”
　　“我们不用手机。”
　　那你们用啥？唐成一脸懵逼，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问。
　　赫榛正捧着手机四处观察，路过中间一具石棺时，他突然问道死死跟在自己旁边的少年，“唐成，你看那边，地上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唐成：“......”
　　他现在对这句话有心理阴影……
　　“哥，”唐成虚弱地说：“咱能换一句台词吗？”
　　“怎么了？”赫榛走过去捡起石棺正前方地面上一本本子和一张卡片。
　　唐成草草地把刚才遇到的事讲了一遍，赫榛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机照着那本本子翻阅起来，直到唐成说到二十六楼那位中年清洁阿姨的时候，赫榛把那张卡片推到唐成面前，“你看到的是这个人吗？”
　　唐成接过一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张女人的工卡，“其实我没看到，是吴敏当时进办公室捡东西的时候看见的。”
　　“这楼里不安全。”赫榛收起那个本子和工卡，拉着唐成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吧，先找到大部队。”
　　他们走回进来时的那扇门，却发现那道门居然开始渐渐淡去，逐渐和墙面融为了一体。
　　看着门锁的地方已经覆上了一层墙体，唐成脑门上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赫榛没说话，左手一伸，指尖打出了一条红线，红线的前端在触到快消失的门板时分裂开了好几道，像一张蜘蛛网一样黏在了门上。只见赫榛往回一拉，整扇门瞬间破裂成七八块，连带掀起了零零碎碎的灰白墙体。
　　他带着人大大方方地从破得不规则的门洞里走了出去，唐成见他毫无破坏公物的心理压力，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仍旧黑洞洞的空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闯出来，少年咽下一口唾沫，道：“咱们不用关门吗？万一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怎么办？”
　　“无论关不关门，里面的东西也会跑出来。”
　　“......”唐成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谢谢，有被安慰到。
　　******
　　祁僮冷冷地看着被绑在窗前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喊着有鬼，心里的烦躁越燃越烈，赫榛不在这，但他走的时候把这间办公室门开着，还留下了合虚扇。
　　言川他们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见场面还算是和谐之后，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吴敏！”男人艰难地抬起没有被绑的手指了指吴敏，对祁僮说：“这是我的员工，她可以作证，我就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刚才是真的有鬼，你看就是他把我绑在这的！”
　　“我呸！”吴敏狠狠地啐了他一口，“你顶多算个畜生，装白莲先把裤链拉上好吗！”
　　“你......”男人气急，正要大骂，祁僮压着火气走到男人的面前，“哟，这手怎么了？”
　　“就是被那鬼弄的！”男人一听这问候，就要开始诉苦，“长那么一张勾人的脸，没想到是这种妖魔鬼怪......”
　　“哼。”祁僮突然凉凉地笑了一声，男人话说一到突然就说不下去，只觉得眼前的人浑身都散发着不似来自人间的寒气。
　　唉，作死啊。不夜侯挂着一副临终关怀的神情上前检查了一下他那只虽然没被绑上，但却呈一个别扭弧度的手。他抬头对祁僮说道：“肩膀和手肘关节都被拧脱臼了。”
　　“你碰他了？”祁僮微微附身。
　　“就摸了几下他就把我弄成这样了！”男人吼了一句，对上祁僮的眼睛只觉得某种压迫感从头顶笼下，快要把他砸死，他声音弱了下去：“也……也不算碰了……吧？”
　　“哪只手碰他的？”
　　“啊……啊？”
　　祁僮绕过不夜侯，把捆着男人手臂的那条领带解了下来，不夜侯问道：“要帮他把手接回去吗？”
　　“等会儿。”祁僮说着，在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时，只听两声骨头移位的响声，男人痛得大叫了起来，祁僮又补道：“凑齐一双再说。”
　　男人抽着气瞪向他，“你给我等着，老子告死你。”
　　祁僮被吵得脑仁疼，往后看了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长缨那丫头不在，不然先把他催眠成一条猪，也比现在安静。”
　　“现在要接上了吗？”不夜侯眼睛里闪着光。
　　言川：“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不夜侯：“好久没有接骨了，有点期待。”
　　“……”祁僮无语地看着他，说：“如果他能活过今晚，就帮他把手接上送局子里吧。”
　　“活过今晚是什么意思？”言川皱了皱眉。
　　“这楼里鬼那么多，他又缺德，说不定走出这扇门就凉了。”祁僮玩着赫榛的木扇，说得轻快，一旁的男人差点没吓尿。
　　只听他又说：“如果他没活过今晚就不用给他接骨了，我粗略一算，他这种畜生入了冥界也是要受挫骨刮肉的刑罚的，到时候全身上下都要被剁碎，现在也就两只手脱个臼，算不了什么，帮他接上还浪费体力。”


第22章 纸灯笼
　　赫榛没有选择坐电梯，以唐成的运气，横竖都要撞鬼，走楼梯说不定还能撞晚一点。
　　楼道里乌漆麻黑，感应灯不知道是因为物理原因还是玄学原因一直没亮，唐成开着手电给两人照明，赫榛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以防他又跑丢了，另一只手揣进兜里摸了摸祁僮留给他的那块石头。
　　“祁僮？”他在心里试探地叫了一句。
　　空气安静了一瞬，突然一道带着气声的笑响在了他的耳边，仿佛带起了周围的气流，惹得他发痒，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你在哪？”祁僮的声音很轻，在安静至极的楼道里却并不显诡异，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刚才撞上了那个‘不存在的楼层’，找到了点东西，你在哪？我拿过去一起看看？”
　　“嗯，我在十三层，你过来吧。”
　　赫榛脚步一顿，“你……”
　　“这人的手你卸的？”
　　对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赫榛一时有些紧张，他跟着唐成的手电光继续向上走着，一边垂下了目光，“我不想让他碰我。”
　　******
　　听到赫榛那委屈巴巴的声音，祁僮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屋子里一圈人看着他无缘无故笑得这么开心皆是一愣，言川走上前忧心道：“你中邪了？别休整了，咱们还是出去找找其他人，赶紧撤吧。”
　　祁僮翻了个白眼，坐在转椅里转了一个边。
　　“......”言川拖了把椅子坐到一旁，见不夜侯还沉浸在不能接骨的遗憾中，果断放弃了和不靠谱队友的沟通，转头开始询问吴敏遇到了什么事。
　　赫榛：“不夜侯还跟你在一块儿吗？”
　　祁僮：“嗯，在旁边。”
　　“那你让他把骨头给接上吧。”对面赫榛嘴上这么说，语气里确实满满的不服气。
　　“他好像很期待。”祁僮说着悄悄瞟了一眼不夜侯的方向，平静地说：“然后我把那男人的另一只手也给卸了。”
　　赫榛：“......”
　　“你啊，手都卸了，还把扇子留在办公室门口帮他辟邪，怎么凶都凶不过三秒？”
　　“他的生死还不是我能自作主张的，我也不想因为这种人脏了手。而且......如果我因为他对我图谋不轨，还是未遂，在知道这座楼不太平的情况下还把他绑在那里。”赫榛顿了顿，又继续说：“万一他真的被这里的鬼魂给弄死了，我和你又是这种关系，你不怕我连累你被冥界的人抹黑吗？”
　　祁僮眉头一挑，没想到他那么多顾虑，问道：“你知道我四年前的事？”
　　“嗯......”赫榛磨磨蹭蹭地拖了一声，说道：“听说过一些。”
　　“你那么早就知道我了啊？”祁僮笑道：“那真不公平，宴山酒店之前，我可连你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赫榛似乎是停下了，呼吸声都显得平静了许多，“我没有照片。”
　　祁僮正想调侃两句，突然听到赫榛那边似乎是对谁开口说话了。
　　“少主夫人这是抛下家室跟谁在外面呢？”
　　“别瞎叫！”
　　这人奶凶奶凶的时候就特别可爱，祁僮没忍住笑得更开心了，只听赫榛解释说：“唐成跟我在一块儿，刚才这孩子撞上了不存在的楼层，我听到声音就把他带出来了。”
　　“嘶，我就奇怪了，这孩子怎么老遇上奇奇怪怪的事儿啊？对了，他是不是跟一个女孩一起跑的？那姑娘现在跟我和言川还有不夜侯在一起。”
　　赫榛嗯了一声，说道：“我们到十层了，天亮之前能回家吗？我困了。”
　　祁僮正要出声，赫榛又补了一句，“而且好饿。”
　　这是在撒娇？多大人了还撒娇，都是谁惯出来的毛病？
　　祁僮吐槽归吐槽，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乐开了花，“行，等会儿一起先把人找齐。想吃什么？”
　　“火锅。”赫榛说，“要辣锅，不要有骨头的菜。还想吃红糖糍粑。”
　　为什么他撒娇这么熟练？为什么我这么高兴？祁僮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觉得这大概才是所谓的玄学。
　　又过了一会儿，祁僮估摸着这两人也该从十层走到十三层了，正想起来活动活动准备迎接，对面却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声。
　　“赫榛？”祁僮蹭一下站了起来，把其他人吓了一大跳，“赫榛？怎么了？”
　　对面没再传来半点声音，祁僮抬腿就要往外走，被言川匆匆拦下，“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祁僮回过身看了看他们，说道：“赫榛应该是碰上什么东西了，你们跟我一起去楼道找人，好不容易聚齐那么多，别又走散了。”
　　“等等等等，”言川揉了揉额角，“你怎么知道赫榛在楼道，还碰上什么东西了？”
　　不夜侯也看向他，脸上挂着同款问号。
　　祁僮拿出一块石头，说：“孟姐家的，可以直接隔空在对方耳边说话。”
　　言川叹服，“敢情你刚才笑得一脸荡漾，是在偷摸着打电话呢？能别那么腻歪不？”
　　“言川啊，”祁僮绕了回来搭上他的肩，“你忘了你是来贺新婚的？要适应我已经是个已婚人士了，这叫夫妻情趣，懂不懂？”
　　******
　　云岫连下了两层楼才发现另外两人没有跟上来，她看着前后一片漆黑的空间，只有头顶上那盏感应灯孤零零地亮着，衬得楼道更加寂静空旷。
　　她咽了咽口水，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缓一些。虽然平日里也见过不少冥界的居民，但这种场景下的鬼魂还是第一次碰上，没有任何接触经验的小妖一时间觉得新奇又紧张。
　　楼下那抹光又闪了一下，她放轻了步子继续往下，走了没几步，她突然意识到这楼道里的是感应灯，只要有人出现就会亮，她放轻脚步好像也没多大用。
　　就在这一晃神的时间，感应灯像是了解到了她的困扰，居然倏地暗了下去，不到五秒，就灭了个彻底。
　　云岫一怔，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楼下那抹诡异的光也没再闪动过，她吸了一口气，一边摸索着往下走，一边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灯。
　　谁知手机的光线刚投出来，眼前黑暗的空间被照亮，居然瞬间显现出了一道身影。
　　她刚要叫出声来，嘴巴就被一只手给捂住了。
　　“嘘！冷静，是我。”是长缨的声音！
　　长缨明显也被对方吓了一跳，不过反应快了一步，急急忙忙捂上了对方的嘴，借着云岫手机上的光把人带出了十八层的楼道。
　　“你怎么一个人？”嘴巴上的手撤下后，云岫拍了拍心口，轻声问道。
　　“这楼太古怪了，我刚才从下边看到楼上有人提着纸灯笼，就转了个身准备去看看，还没走出三步呢，就发现自己落单了。”
　　“我也是。我是从上面看到楼下有人提着纸灯笼。”云岫皱了皱眉，“那就奇怪了，我们一个往上，一个往下，都已经相遇了，怎么还没撞上中间提纸灯笼的人？”
　　长缨说：“刚才我也觉得奇怪，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什么？”
　　“鬼是会穿墙的啊。”
　　说话间，两人同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顿时都静默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们进来十八楼的时候，怕堵在楼道口太过惹眼，便默契地挪到了这层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口。办公室里面的职场一片漆黑，走廊应急灯的光投在玻璃门上又反射了一道，让本就昏暗的办公室前台又模糊了一层。
　　直到长缨说到“穿墙”，她们猛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们。两人僵硬地转着脑袋，齐齐把视线移向了旁边的玻璃门里。
　　在和她们同样的高度上，有什么东西贴着玻璃门转了转，两人惊起了一身冷汗，那是一双眼睛！
　　门里面，一个穿着清洁人员制服的中年阿姨正贴着门看她们，视线在两人身上移动了两回，那张脸猛地向前伸出了玻璃门。
　　她一会狞笑一会歪着脖子露出一副欲哭的表情，像是卡顿的电影，每一帧一副不同的模样。
　　她佝着背，拖着脚尖飞快向前，长缨和云岫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被逼至墙角时，她那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裂开来一般，血淋淋的，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弧度弯到了耳朵边。
　　一声尖叫哽在喉咙里，俩姑娘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被她抓住胳膊带进了墙里。
　　******
　　这一边赫榛还没报完菜，眼看马上就要到十三层的楼道门，唐成却突然停了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明显感觉到对方颤着的手里已经冒出了汗。
　　他们眼前的楼梯地面上铺着手机电筒投下的光，规则的光斑上面勾勒出他们影子的形状。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斜后方的墙壁上居然多出了一块毛茸茸的光斑。
　　赫榛带着唐成又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那块光斑竟然也跟着他们移动起来，可明明在他们的余光范围内，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影子，那另一道光线的光源是从哪来的？
　　就在这怔愣的档口，唐成突然觉得后颈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一个激灵挺直了背，可那东西又来了，是一块冰凉的硬物，正有规律地敲打着他的脖子。
　　手腕快要被唐成捏碎，赫榛心下一狠，抓起唐成拿手机的那只手，猛地转过身照向身后。唐成被迫转了个方向，看清后面的东西顿时腿一软跌坐在了楼梯。
　　那个碰他后颈的东西居然是一双腿！
　　一条红绸不知从哪垂下来，正死死地勒着一个红衣女人吊在他们身后，女人的腿在半空中小幅度地晃着，再往上看，她的手里竟然还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
　　想起微博上那条热门，唐成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女人的脑袋正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挂在那条红绸上，毫无血色的脸上，左边眼下那颗红色的泪痣显得格外刺眼。
　　“哥......这不是微博上说的那位......”
　　他话未说完，吊在半空中的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唐成话到嘴边就要变为一声惊叫，赫榛不知是被女鬼那一睁眼吓到，还是担心被唐成的高音吓到，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抬手一扬，一条千机绳挥过直接斩断了吊着女鬼的红绸。他自己显然也没料到，看到女鬼摔下去顿时吸了一口气。
　　可怜那女鬼正准备憋个大招，正要咧开的嘴角还没来得及表演，就被赫榛一绳子挥到了地上。
　　“......”唐成被这个走向整懵了，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那声尖叫在喉咙唇齿间兀地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声笑，荡在空旷的楼道里尤为清晰。
　　摔坐在楼梯上的女鬼似乎被他一声笑给激怒了，周身腾起一股滔天的戾气，她歪着脖子僵硬地撑起了身，朝另外两人爬去，只听咔嚓一声响，她的脖子从刚才诡异的角度扭回了正位。
　　“唐成，去十三楼找祁僮。”赫榛把人往后一推，自己拦在了那女鬼前边。千机绳飞快打过，谁知就在要捆上那女鬼时，她突然一个晃身，消失在了墙里。
　　糟了！赫榛心底一阵挫败，居然忘了他们做鬼的都有一项特色技能。
　　另一边唐成迈开腿跑到十三楼楼道门口，刚要拉开紧闭的门，一袭红衣居然又从门板上穿了过来。
　　“哥！她会穿墙！”唐成一脸绝望地转身跑向赫榛，还没来得及拉上赫榛递过来的手，他衣领突然一紧，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
　　那女鬼居然拎着他的校服后衣领把他提溜了起来，求生本能压过了恐慌，他反应迅速地解开了校服拉链，两手一缩，整个人从宽大的校服里滑了出来，一屁股摔在了楼道上。
　　他爬起来正要走，女鬼却穷追不舍地飘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里衣，赫榛的千机绳绽起一道金光捆上了那只手，女鬼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去，途中尖锐的指甲勾到了唐成肩胛骨处的衣物，嘶啦一声竟把那一处的衣服撕开了一道口子。
　　赫榛分神去看他有没有被鬼爪抓伤，视线一触到那片皮肤，入眼的却是一块形状奇特的胎记——两片竹叶状的乌黑，和少年捂了一冬天的皮肤格格不入。
　　仿佛一击重锤自心口敲下，震动的余波荡及全身，赫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唐成，浑身上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一道孩童的声音破开岁月，回响在他的耳边：
　　“大哥哥，为什么他们都说是我害死温爷爷的？我没有想害死爷爷。”
　　“大哥哥，我会不会死？我害怕。”
　　“大哥哥救救我......”
　　童声渐渐远去，嘈杂的人声却又交叠着响起：
　　“赫榛，你看看那个孩童，他还不到九岁，你要这么看着他活活摔死吗？”
　　“你看到了吗？他的血快把整条石阶染红了。都是因为你，你没有救他，是你害死了他！”
　　“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救我的孩子？为什么？”
　　“是你害死了他！”
　　“都怪你！”
　　“哥！救命！”
　　赫榛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在刚才那一晃神地瞬间，那女鬼居然用红绸反捆住了他们。他来不及挣脱，女鬼已经一手抓着一人飞身往上穿过了层层天花板。
　　******
　　祁僮一手拎着唐成的校服外套，顺着赫榛通过那块石头告知他的信息，带着一波人赶到顶楼时，大厦天台的半空中，一位红衣厉鬼站在护栏上死死地盯着他们，而在她身后的空中，红绸正捆着唐成和赫榛晃在大楼外。
　　“她她她她......”裤带还没拉上的男人见到那抹红色的身影顿时尿湿了整条裤子。
　　“周悦！”吴敏惊慌失措地上前了几步，“你在做什么？放开他们，他们这样会死的！”
　　一条红绸做成的天平，一头捆着一人，腰间和脖颈上都圈上了两道。女鬼听到吴敏的声音，竟愉快地咧了咧嘴角，抬起手上的灯笼轻轻一吹，白纸灯笼倏地燃烧了起来，她举着这枚火光凑到唐成那一端探了探。
　　“你别过来！”唐成剧烈地挣动了一下，本就看起来不怎么坚固的红绸这会儿晃得仿佛随时能来个蹦极。
　　“呵。”女鬼开心地笑了一声，又将火光凑到了赫榛那一端，不料这一位反应极其冷淡，眉头都没动一下。女鬼被扫了兴，眼尾一勾，侧过脸看向了站在天台上的祁僮。
　　这个天平只要女鬼烧断了其中一边，这一边的人就会从高楼摔下，而另一边的人没了平衡，则会被脖子上两圈红绸活活吊死。女鬼红唇微勾，看着祁僮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祁僮显然也注意到了，只见他转手把校服丢给了言川，抢在女鬼说话前，悠悠地开口道：
　　“保大。”


第23章 灵识
　　晚风拂过，楼顶的空气安静无比，站着的、吓跪的、飘着的，一众人神鬼妖被祁僮这惊天动地的俩字给震惊得半晌没动。
　　唐成又惊又怕，听了祁僮一句骚气的“保大”，吊在半空中半天没整理出个表情来，他想不通，“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这种神奇的感觉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和祁僮赫榛两人的相处中。
　　“少爷，做个人吧......”言川看着唐成那可怜的模样，没忍住出声道。
　　“你这不是为难鬼吗？”祁僮表示这真的做不到。
　　半空中的女鬼威胁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祁僮两个字噎了回去，一股怒气不上不下不知如何发泄，当即决定遂了祁僮的愿。她视线钉在祁僮身上，像是要欣赏他接下来的神情，一手把燃烧的白灯笼凑到了捆着唐成的那头红绸边上。
　　“别别别！”唐成惨白着脸看了看几乎不见底的大楼，察觉到那灯笼上的火已经点着了红绸，顿时被吓得不敢再动弹，他哭丧着脸看向另一边的赫榛，“哥哥哥哥哥，救救我！！！回头我就去考高空飞行证，绝对不再拖后腿！”
　　小高中生居然还记得高空飞行证，还想要考一个？祁僮忍不住想为他这种好学精神点二十个赞，他的笑意还没到嘴角，半空中的唐成却突然噤了声，只隐约听到红绸上的火在风中作响。
　　祁僮见唐成愣愣地看着赫榛的方向，一时竟然连红绸烧得只剩下半截粘合处都没在意，他连忙把视线移到另一边的人身上——赫榛眼眶红了一圈，细看之下他背在身后紧握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身上的情绪总是很复杂，这是祁僮这两天观察他得出来的结论，就像现在，赫榛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但祁僮总觉得在恐惧之外，又有一丝愤怒和哀伤交织在他发红的眼眶里。
　　“祁僮！”言川突然吼了他一句，“救人！”
　　捆着唐成的红绸在火焰下彻底断开，唐成的身影瞬间从顶楼往下坠去，直到下一秒吴敏难以置信的尖叫声从后方尖锐地响起，祁僮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立即将手中的天渊甩了出去，刀身几乎是破开空间直接出现在了赫榛上方，捆着他的红绸被一刀切断，解开了束缚的赫榛飞快打出两道千机绳，一道急速往下，末段分裂成数道红线，编织成了一张网，将坠落的唐成包裹进其中。
　　另一道千机绳直直伸向天台，不夜侯立刻打开赫榛留下的合虚扇，千机绳敏锐地绕过障碍融进了扇骨中，不夜侯迅速合扇，抬手一收，赫榛和唐成随着那道不断收拢的千机绳被带回了天台中。
　　女鬼见状，恼怒之下飞身飘向天台上的一群人，言川五指一扬，骨节变成了粗细不一的树枝，刺过半空飘过的几片桃花，像生根一般攀在了天台的地面上不断向前生长，在即将接近女鬼时，地上的树枝唰啦一声从地面窜起，彼此交错盘绕，像编织着一个牢笼，直到将女鬼死死地困在其中。
　　天渊打着旋回到祁僮手中，他手指灵活地把短刀打了个转，往指尖一抹，锋利的刀身立刻沾上鲜红的血，他利落地将刀尖刺向地面，刀身绽起的红光顺着桃树枝的纹路涌向最中间的牢笼。女鬼被困在这刺目的法阵中，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不要——”
　　吴敏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
　　不等众人反应，只见眼前的景象居然倏地一变，一秒便错乱了时空。
　　******
　　“不是......这是哪啊？”言川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他们还在天台，一转眼就到了这莫名其妙的鬼地方。
　　祁僮把天渊收回了袖中，冷笑一声，道：“那就得问问这位吴敏小姐了。”
　　一众人看向一旁神色慌张的吴敏，吴敏一颤，连忙开口解释：“我同事周悦不是坏人，你们刚才那架势太可怕了，我就把大伙儿都拉进了回廊镜。”
　　她说着往四周看了看，这里和荣鼎大厦很相似，却又很陌生，“不过我是想拉回两小时前的二十六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她就是那个被你上司害死的人？”言川问道。
　　“是。”唐成喘着气举起了一只手，“我在楼道口的时候看见了她那颗红色的泪痣。”
　　言川皱了皱眉，“你不是说那只是你用回廊镜制造幻象？怎么这会儿同事都变成了厉鬼了，你倒没有半点惊讶？”
　　吴敏支支吾吾半天，没组织出个完整的句子，倒是另一边的祁僮替她回答了一句：“因为你一直都知道她的魂魄就游荡在荣鼎大厦。”
　　“什么？”唐成一惊，“你在骗我？”
　　“但我没想害你！”吴敏急道：“她真不是坏人。”
　　“那么你说要用回廊镜把我们拉回两小时前的荣鼎，现在又是在哪？”祁僮凉凉地问道。
　　吴敏：“我......我也不知道，以前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
　　祁僮：“回廊镜乍一看虽然是一面精巧的镜子，但其实它有两面，一面入口，一面出口，一般都在主人身上，镜里镜外主人拿着的看似是相同的，但其实那是不同的两块。”
　　吴敏：“对......对。”
　　祁僮：“呵，那你现在看看回廊镜还在不在你身上？”
　　“我一直带着的。”吴敏说着搜了搜自己的衣袋，突然她的脸色一变，嘴唇开始轻颤起来，她抬眼看向祁僮，整张脸都布满了惊恐，“不可能，我一直放在口袋里，怎么会不见？”她哑着声往地面找了找，“掉哪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你在二十六楼的办公室里遇见那位清洁阿姨的时候不见的。”祁僮道。
　　“你说什么？”吴敏睁大了眼睛，她和唐成的事是在二十六楼的时候跟言川说的，当时祁僮全程坐在椅子上没看他们，谁知这人居然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他们的魂魄被困在这里十几年了。”赫榛把那本本子和工卡递给了祁僮，又对吴敏说道：“而你同事生前遭遇了那样的事，死后又被迫和十几缕幽魂困在这栋楼里，看着你们老板的生活一如往常。这群孤魂幽鬼满腔怨愤，积压的怨气太多，早就已经成厉鬼了。”
　　“所以你刚才所见到的周悦，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可能最后还残存着一丝和你之间的情谊，才护着你没让其他厉鬼把你灭口。”祁僮补充道：“他们是不是跟你说，今晚只是吓吓我们？但其实刚才她把人吊在天台上的时候，是真的想把他们害死的。”
　　“怎么会......”一行眼泪无知无觉地从吴敏眼眶里滑落。
　　“给你几分钟冷静冷静，然后把你知道的事情如实告诉我们。”祁僮回身看了一圈，又说：“劝你最好不要再想隐瞒什么，你没发现他们没把你的禽兽老板拉进来吗？”
　　吴敏猛地一颤。
　　******
　　“你刚才怎么了？”一行人同时静默下来，空气里只有吴敏轻微的啜泣声，不夜侯悄悄把赫榛拉到了一边，小声问道。
　　赫榛看了不夜侯一眼，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噎了回去。他转身示意唐成过来，在对方满脸疑惑中，开口问道：“你背上那个，是胎记吗？”
　　不夜侯绕到唐成背后，看了一眼被抓烂的衣服下的皮肤，顿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对啊，出生就有的。”唐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形状比较奇特，像两片竹叶，我妈说这样想抱错都难。”
　　“我看看。”赫榛轻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了身，这会儿在回廊镜内明亮的走廊上，少年背上的印记格外清晰。赫榛颤着手接近那两片竹叶状的乌黑，刹那间脑子里疯狂闪过无数画面。
　　一会儿是满石阶的鲜血，一会儿又变成躺在石阶下一动不动的稚童，还有推搡着的人群指着他叫骂。
　　画面一闪，一只冰凉的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死死地看着满头鲜血的孩子，本是温和的嗓音却病态地在他耳边笑着。
　　「是你害死他的，看到了吗，一个不到九岁的生命，就枉死在你手里。」
　　「知道背负着别人性命是什么感觉吗？」
　　「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你会不得好死！」
　　那道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骨头上，带起全身的颤栗。
　　“哥，怎么了？”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唐成疑惑的声音。
　　赫榛猛地抽回了手，喃喃道：“对不起......”
　　“啊？”他声音虽小，却还是飘进了唐成耳朵里，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是我非要跟来的，还尽给你们添乱，该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
　　赫榛仍盯着少年背上的印记，正要张嘴说什么，一件外套却从天而降直接盖住了唐成的背脊，隔断了他的视线。
　　“春末的天时冷时热的，把外套穿上。”祁僮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把外套往唐成身上一兜，“小小年纪秀什么风度啊？”
　　又不是我不想穿。唐成委屈巴巴的想道，抬头对上祁僮的脸又不敢把话说出来，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拉校服拉链。
　　“有没有受伤？”赫榛刚才的注意力都在那块印记上，没去检查他有没有被厉鬼那一爪子抓到，也不知道他被吊在楼顶又摔下楼的时候有没有受伤，一时心里更加难受愧疚。
　　正当他伸手要上前检查的时候，一只手却在中途塞进了他伸出的掌心。
　　“没事，被刀子划了一下，伤口不大。”只见祁僮往前迈了一步，十分凑巧地挡在了他和唐成中间，而赫榛掌心里的，正是他刚才被天渊划了一道口子的手。
　　“......”唐成拉链拉到一半，看着眼前两人交握的手，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隐形。
　　站在另一边的言川正想委婉地提醒一下自己好友，人家是在问唐成有没有受伤，但视线移至祁僮脸上时，他发现想多了的人是他自己。这少爷心知肚明赫榛问的是谁，他就是故意的！
　　我靠！太不要脸了！言川叹为观止。
　　见赫榛捧着他的手，有些无措地抬头看他时，祁僮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赫榛复而又垂下了眼眸，放开他的手摇了摇头。祁僮顿时觉得心头点了一簇火，毫无气势地烧着，烫得他有点难受。为什么可以对不夜侯说，却不能跟他这个“合葬人”聊聊？
　　言川要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一把拉过不夜侯准备让新婚的小俩口单独说会儿话。谁知道这直男茶树精死活拉不动，还满脸求知欲地抓起了赫榛的手腕，神情认真地探着。
　　“探什么呢？刚才没让你接骨，手痒了？”祁僮说着将赫榛拉远了一点儿。
　　不夜侯完全没在意周围人的眼色，又迈步跟了上去继续探着，半晌，他皱着眉嘀咕了一句：“奇怪。”
　　“奇怪什么？探出什么来了？”祁僮眯着眼睛问道，“喜脉？”他扭头看向赫榛，眨了眨眼，“这么快？”
　　赫榛：“......”
　　“我下次再也不跟你们这群神经病出来了。”言川翻了个白眼，紧了紧外套缩到了唐成身边。
　　“你的灵力怎么变得这么弱？有人锁了你的灵力？”不夜侯说着闭上了眼睛，灵力自指尖释出从赫榛的手腕处缓缓流入他的筋脉，“这得锁了有九成以上啊，太狠了。”
　　“不对啊，那你怎么还打得出两根千机绳？”茶树精像一个神棍似的自顾自叨叨着，他皱了皱眉，指尖一按又输了一道灵力探了过去，“灵识有损，嘶——那也不应该啊，刚才你只用了两根千机绳，怎么灵识损耗得这么厉害？”
　　赫榛一惊，挣了挣手就想要抽回来，谁知身旁的祁僮反应极快地按住了他的胳膊，让他不能再挣动分毫。赫榛抬眼看了看他，身边的人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而是阴沉着脸紧盯着不夜侯，像是要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祁僮的脸色让赫榛心里直发虚，他小心地动了动手指，悄悄用灵力掐了一把不夜侯的胳膊肘，想要示意他赶紧闭嘴。哪知这茶树精完全没领会到他的意思，还不耐烦地闭着眼“啧”了一声，说道：“你用灵力掐我干嘛啊？”
　　一旁的祁僮眉头一挑，赫榛自暴自弃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的墙面。
　　“你这两天跑去跟谁打架了？这也太吓人了。幸好你是神仙，如果只是□□凡胎，这会儿都已经油尽灯枯了。”不夜侯终于收回了手，却依旧喋喋不休：“最近就别用灵力了，慢性自杀不值得提倡。”
　　“你闭嘴。”赫榛望着天花板无力地呵斥了一句。
　　不夜侯睁开眼，却见眼前的两人都沉着一张脸，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哪里有问题的茶树精以为他们在怀疑自己的能力，他严肃地板了板脸，说道：“我是专业的。”
　　角落里的言川摇了摇脑袋，心说：他一定不是一株绿茶，他不配。


第24章 旧魂
　　“想好了吗？”
　　祁僮放开赫榛的手，大马金刀地坐到了吴敏对面，这层楼的灯全部亮着，走廊上不知为什么摆着几张办公椅，角落里有间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人声。
　　“我......”吴敏欲言又止，本来要说的话在看到祁僮莫名变得阴沉的脸色时顿时忘了个干净，她不敢对上对面人的眼睛，下意识地寻求帮助，眼珠一转就看向了赫榛。
　　“那本本子是我在那层存放着十几具石棺的四楼捡到的。”赫榛下巴指了指被祁僮放到一旁的工牌和本子，说道：“我翻了一下，是十几年前荣鼎大厦里某位员工的工作日志。
　　顺着他的话，吴敏也小心翼翼地瞟了祁僮一眼，开口说道：“你们可能也有听说过，荣鼎大厦在十六年前的时候，发生过一起事故......”
　　“深夜电梯坠落导致十几个人死亡的事？”吴敏话还没说完，唐成突然飞快地接道。
　　“呃......”吴敏愣了一瞬，“对，那年一家公司的有个团队的员工晚上在楼里开会，晚上十点多离开的时候一起坐的电梯。但是他们并没有回家，他们的家人联系不上他们，就着急报了案，最后是在荣鼎大厦故障坠落的电梯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大楼监控显示电梯在坠落之前在高层停留了将近十分钟。”
　　“不对啊。”言川皱着眉说道：“那个时候手机应该已经普及了吧？那十分钟里就算困在电梯里没信号，紧急电话也是打得通的啊，他们就没有一个人试图求救过？”
　　“怪就怪在这，抬出他们的尸体的时候发现大家身上都是有手机的，但所有人的手机出现了故障，不是摔坏的那种，有两台手机保存得很完整，但是连开机都开不了。”吴敏说。
　　祁僮：“不仅所有求生的可能性都被断掉，甚至在死后他们的魂魄连这座大厦都出不了。”
　　吴敏捣蒜似的点了点头，“都说死后魂魄会入黄泉走轮回，但这座大厦就像被封印住了一样，他们魂魄在这里飘荡了十几年，很多传出去的鬼故事的确出自他们之手，但无论动静闹得多大，都从来没见鬼差过来勾魂。”
　　“你知道怎么回事？”不夜侯突然想起唐成在二十六楼消失的时候，祁僮曾打下一道符探过。
　　“嗯。”祁僮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鬼门阵。”
　　唐成突然想起昨天被卷进枯骨幻境的时候，祁僮说他那惊天动地的一摔撞破了自己布的“锁鬼阵”，不由好奇起来这些个阵到底是什么东西，便悄悄凑上前看了看祁僮的手机。
　　他刚凑近，祁僮指尖又捻出一张画满了符咒的黄色符纸，只见他点开了app里的一个按钮，手机跳出了相机的界面，他对着那张符纸一扫，接着说道：“有人在这栋楼里布下了鬼门阵，让死在这里的人魂魄游离于其中，他们本来就是枉死，心里抱着极大的不甘，又被困在这里十几年，怨气积压，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厉鬼。”
　　“僮哥，你这是在查度娘吗？”唐成看着祁僮的手机界面一直在转圈圈，不明白他扫那张符纸的意义在哪。
　　“我还用得着搜索引擎？”祁僮拿着符在他面前扬了扬，“这符是刚才探的，现在要扫进手机里看看三维效果。”
　　唐成：“现在驱邪除祟都可以扫二维码了啊？”
　　祁僮：“小同学有意见？”
　　唐成摇了摇头，“不敢有。”
　　祁僮把手机平放在掌心，让大家围了过来，唐成这才发现手机里是整座荣鼎大厦的三维图，在大厦的几面墙上，还有密密麻麻红色咒文。
　　“这些是引魂经？”赫榛双指放大了墙面的图像，问道。
　　“对，就是这东西在牵引着他们的魂魄，所以那个叫周悦的姑娘在这栋楼里自杀之后，魂魄才会同样被困死在这里。”祁僮顿了顿，挂着不达眼的笑意又看向吴敏，“你手上有回廊镜，想必家里也有人是吃阴阳饭的，你的同事死后找上了你，又让你见了这栋里其他的孤魂，他们是不是跟你说，今晚会有人闯进这里，只要从闯进来的人身上拿到些什么，他们就能摆脱鬼门阵的禁锢，入轮回投胎了？”
　　“是，十六年前在电梯里死去的人有十七个，加上我同事一共十八，他们说今晚会有六个人来这座大厦，只要在他们身上各取三滴心尖血，他们就能离开这里了。”吴敏刚刚哭过，嗓音还轻微打着颤，语气显得十分疲惫。
　　“可我们是七个人一起来的啊。”唐成说，见另外四位队友齐齐看向了他，他顿时恍然大悟道：“哦对，我是中途死皮赖脸加进来的。”
　　“等会儿。”不夜侯不解，问道：“他们被禁锢在这里，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六个今晚会来这里？我们甚至是下午临时做的决定。”
　　过了片刻，言川突然瞪着眼睛一拍手，“这些鬼魂背后还有更厉害的角色！他监控我们的行踪！”
　　他这话一出，祁僮和赫榛不易察觉地同时挺了挺背脊，一脸坦荡地目视前方，脸上分辨不出情绪。
　　言川看向了祁僮，不夜侯看向了赫榛，一花一树俩妖精脑海里同时盘旋着一个猜测。
　　言川：祁僮知道，他是故意来这的！
　　不夜侯：赫榛知道，他是故意来这的！
　　并不知道他们的心理活动这么精彩，吴敏继续说着：“他们说昨天大厦里突然出现一个披着白袍的，不知是神是鬼，承诺只要他们取到足够的心尖血，就帮他们解脱。”
　　“昨天？大厦里上班族那么多，从昨天一直到今晚，他们都没有取够十八滴？”唐成觉得这厉鬼的战斗力和自己想象的差距略大。
　　“不是。”吴敏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圈另外几位，“白袍人要求必须是神鬼妖这种有灵力的心尖血。”
　　唐成若有所思地看向祁僮，“哥，这白袍人听起来和我们在枯骨幻境里听说的是同一个啊，虽然今天比较挑食。”
　　祁僮没接他的话，又开口问道吴敏：“所以我们在二十六层的时候，你用回廊镜把唐成藏起来，然后又一直带着他不让他和我们见面，但你没想到带着他一路跑到十三楼的时候，他们把唐成关在了楼道里，最后你的同事甚至还把他吊在天台上打算摔死他。”
　　吴敏搓了搓胳膊，声音里夹着哭腔，“我以为取几滴血也没什么，就答应了帮他们，但你们都有灵力，怕控制不住你们，只能想办法尽量把你们分散，再一个一个取心尖血。”
　　“取心尖血这种事可大可小，这些你不懂，听信了他们的话情有可原。”赫榛敲了敲座椅扶手，“但是现在，我们想明白了，你的处境也不安全了。”
　　他们说话间，走廊角落的那间办公室门突然从里面被打了开来，里面的人声顿时清晰起来，不等外面坐着的一群人反应，办公室里头十几个人鱼贯而出。
　　一行人呆坐在原地，吴敏和唐成不自觉地往祁僮身后挪了挪，其他人则纷纷摆起一副随时进攻的架势。
　　哪知办公室出来的人看都没有往他们这头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唐成发出气声问道。
　　“我们在回廊镜里。”赫榛收起了木扇，“这应该是十几年前发生在荣鼎大厦的事情。”
　　吴敏：“可是回廊镜最多只能回溯三天......”
　　“那是你。”祁僮打断她的话，“现在操控回廊镜的人估计是个人物。”
　　“那个是我和长缨遇上的保安！”言川指了指那群人中一个握着手电筒的男人。
　　“是十六年前死在电梯里的那些人。”吴敏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夜侯手指点着那群人一个一个数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皱着眉说道：“不是死了十七个人吗？怎么这里有十八个？”
　　吴敏显然也因为这个异样感到困惑，没忍住凑前了一点仔细辨认着那群人的样貌，半晌，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说道：“那个，是我上司，他是去年才调过来的，怎么没听说过他以前也在荣鼎上过班？”
　　“当年还活下来一个？”祁僮问道。
　　吴敏：“新闻里只提到死了十七个人，当时电梯里没有监控，第二天办案人员在检查大楼监控的时候，也只看见这十七个人留到了深夜。”
　　“跟上去看看。”赫榛站了起来示意道。
　　******
　　那群人有说有笑地拐到另一个办公区收拾着东西，那位清洁阿姨拎着一个小桶和一块抹布到卫生间清洗干净后，又绕回了大伙儿都在的办公室，她的眉宇间透着些疲惫，但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芳姨，忙完今天就要回家颐养天年了吧？”一个干练的女人在工作日志上写了两笔，合上笔帽后把本子塞进了包里，她双手交叠着撑在卡座的隔离板上，又把下巴垫在手背上，笑吟吟地看着那位保洁阿姨。
　　“是啊，老啦，该回家享享福咯。”阿姨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我老伴儿天天嚷嚷着要回老家养老，儿子前段日子给我们在老家盖了栋房子，现在我家老头子催得更急了，像个小孩似的，天天盼着回老家住新房。”
　　一个脸上还有些青涩的男孩也凑了过来，应该是个实习生，脖子上还规规矩矩地挂着工牌，“芳姨，你们俩口子感情真好啊。”
　　“磕磕绊绊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可不更得珍惜了嘛。”阿姨笑着说，她看着眼前两位年轻人，“小瑾的娃快三岁了吧？你们也不容易，今天结束这个项目，可以抽时间陪陪孩子了吧。还有你，小袁，有时间也多陪陪女朋友。”
　　小瑾：“马上就过三岁生日了，小姑娘天天嚷嚷着找妈妈，下周要好好陪她过个生日，不然啊都认不出我这妈了。”
　　实习生小袁挠了挠头，“我女朋友还挺理解我的，说刚工作都不容易，其实我觉得挺对不起她的，等过两年我俩都稳定下来之后，就准备结婚了。”
　　“好事儿啊！”那位提着手电筒的保安在不远处喊了一嗓子。
　　“周叔，孙子上小学了吧？”
　　“是啊，小学三年级，上回考试考了满分还找我讨奖励来着，一直忘了买，赶明儿就给小孩挑礼物去。”
　　一位明显是领导模样的女人笑着打断他们，“我们回去吧，挺晚了，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还有芳姨周叔，还麻烦你们今晚跟我们留到这么晚。”
　　“嗐，没事儿，跟着你们年轻人，也能沾点儿朝气！”周叔朗声笑道。
　　一群人关了办公室灯正要往电梯走，一个男人突然面露难色地停下了步子，“那个......你们先走吧，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先去趟卫生间。”
　　“去吧。”周叔说，“我在一楼大门等你，我还得落锁呢。”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捂着肚子直奔卫生间去了。
　　******
　　“我上司因为上厕所而逃过一劫了？”吴敏看着那男人离开的背影说道。
　　“你们看，电梯没有动。”言川下巴点了点众人刚踏进去的电梯。
　　只是在瞬间，整个楼层的照明灯倏地暗了下去，一行人抬头四周张望着，不远处的走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唐成：“诶！你看，你上司又回来了。”
　　那男人沉着一张脸，和刚才捧着肚子奔向卫生间的判若两人，他缓缓走到了电梯门前看着那个不动的楼层数，半晌，他突然开口说道：“人都在里面了。”
　　“他在跟谁说话？”不夜侯原地转了一圈，这层楼里除了这个男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男人的身旁突然飘起翻滚的雾气，那雾气散去后，只见一个白袍人的身影笔挺地站在那里，全身兜得看不见一根头发。
　　唐成一惊，“他是......”
　　他张嘴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那白袍人突然伸出了手，那掌心像长出了透明的细管，直直地穿进了电梯门里，不一会儿，血红色顺着那十几根细管流了出来。
　　“你做得很好。”白袍人的声音明显经过了处理，阴森得像是地底吹来的风，“不用担心你和那位富家女的婚事了，你现在只用安心等着做你的凤凰男。”
　　男人因为“凤凰男”三个字脸上浮现了一丝被羞辱的怒气，却没敢发泄，“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白袍人收回手，整只手臂顿时藏进了宽大的袍子里，“你就打算这么放过他们了吗？”
　　“什么意思？”男人惊惧地转头看向他，“不是说取了血就可以吗？”
　　“被人瞧不起的滋味很不好受吧？”白袍人答非所问地说道：“如果这些人能换你余生飞黄腾达呢？”
　　“那也不能害死十几个人！”男人飞快地说道。
　　“还记得你借钱上学时亲戚的白眼吗？或者是工作上因为没背景，自己的功劳苦劳都成了别人升职加薪的垫脚石？”白袍人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细数着什么奇珍，突然他怪异地“哦”了一声，“又或者是为了攒钱给父亲治病，不得不跟一位阔太太上了床？”
　　“你闭嘴！”男人吼了一句，血色从脖子涌上了脸庞。
　　“你女朋友的父母特别不满意你吧？明明彼此喜欢，其他人却都觉得你是看中了人家的财产。就算我帮你成了这桩婚事，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你们两个小年轻，又能磨多久呢？到时候她依旧是光鲜亮丽的富家女，而你只是个摔下凤凰枝的穷光蛋。”
　　男人的呼吸突然粗重了起来，每一下深呼吸都像是要掠夺完整层楼的空气。
　　“而且，你就不怕他们把你跟那位阔太太的事情告诉你女朋友？”白袍人慢悠悠地补了一刀：“里面的人都知道，万一他们中有人揭发了你，你觉得那位富家女还愿意和你结婚吗？”
　　“你甚至不用动手。”白袍人的指尖顿在电梯前方，像是提着操控木偶的线，“只要一句话，哪怕是点个头，你翻身的机会就到手了。”
　　男人抿着嘴沉默地低下了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却能看清他颤抖的轮廓。白袍人却也不急，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他的答案。
　　“大楼里有监控，会拍到我离开的时间，容易引起怀疑。”过了许久，他突然哑着嗓子说。
　　“呵。”白袍人轻笑一声，“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这个。而且你怕什么呢？这只是电梯故障导致的意外罢了。”
　　男人抬起了头，眼眶血红，嘴唇不停地抖着。
　　他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哽着声音说：“今晚我没来过荣鼎大厦。”


第25章 瓷器
　　“他害死了那十七个人？”吴敏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年轻时的上司转身下了消防楼梯，“可是为什么？白袍人明明答应要救这些魂魄，为什么当年还要怂恿那畜生害死他们？”
　　祁僮猛地想通了什么，伸手拉过赫榛往后退了几步，“大家背靠着背全部围过来！”
　　唐成立马照做，和其他人紧紧地贴着背，“怎么回事啊僮哥？”
　　“回廊镜里的这段往事不只是给我们看的。”赫榛也反应过来，他定定地看着那静止不动的电梯，只见白袍人右手轻轻一握，电梯里开始响起重物晃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十几年前的电梯隔音并不好，里面人群的惊恐的尖叫声清晰地传来出来。
　　砰——
　　一声巨响，电梯里的尖叫声就在那瞬间小了下去，那声音没有消失，而是不断地往下坠去。
　　电梯绳断了。
　　隐约一道闷响从电梯井下方传来，让他们产生了整栋楼都在晃动的错觉。
　　唐成目瞪口呆地盯着电梯的方向，指尖到双腿止不住地颤起来，“他们......是不是死了......”
　　明明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计划着和丈夫回家养老，要给女儿过生日，要送心爱的孙子小礼物，还有和喜欢的姑娘共度一生。不是最平凡的幸福吗？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一时间所有人背靠着背不知该做何动作，吴敏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铺天盖地的哀恸几乎要化作实体将他们当头兜住。刹那间，他们脚下的地面猛地晃了起来，四周的空气被凄厉杂乱的嘶喊刺破，直冲他们的耳膜。
　　“怎么回事？”言川捂着耳朵喊道。
　　“那些鬼魂，这段往事也是给他们看的！”祁僮在晃动中堪堪稳住身子，“被困在这里十几年，今天得知真相，他们的死因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自己同事的蓄意谋害，而那位明明答应救他们的白袍人，居然还是当年怂恿害死他们的凶手之一。如果说这十几年间荣鼎没有任何人死于鬼魂之手，是他们最后残存的一点为人时的善，那现在看这暴起的怨戾，估计已经彻底堕入厉鬼了。”
　　鬼哭声陡然拔高，众人不得不纷纷躬着要捂上耳朵，就在这一瞬的间隙，大楼狠狠一晃，他们一下没站稳全部摔在了地上。再抬眼时，眼前又变了个景象。
　　他们被困在一个电梯里，鬼哭声并没有弱下去，吴敏捂着耳朵环视了一圈箱体，突然，她看到角落里有一样熟悉的东西，古铜色的花纹在电梯灯里反射了一道光——是她的回廊镜！
　　她越过唐成，俯身跑过去正打算捡起来，哪知她刚碰上镜面，电梯里的灯居然无声无息地灭了，她一怔，还没从接二连三的变故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把她拉了回来，那只冰凉的手在她挣扎时抓烂了她的衣袖。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有人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我们应该已经出来了，我刚捡到了回廊镜，但是已经破了。”吴敏借着扶着她几双手的力重新站了起来。
　　“所以我们在现在这座荣鼎大厦的电梯里？”唐成的声音响起来。
　　吴敏没来得及回答，电梯突然猛地一晃，所有人全部撞向了右侧的镜面。他们还没重新站稳，那镜面里突然伸出数十只手，指甲锋利，直冲他们心脏而去。
　　“往中间靠。”祁僮喊道。
　　一片漆黑中，他们压根看不到哪里是中间，只能艰难地远离那只长满了手的镜面。
　　唐成突然尖叫了一声，“谁在抓我的脚？”
　　“我这边也有人在抓我的胳膊。”言川急道：“谁手有空，赶紧布个灯！”
　　话音刚落，他们中间亮起一个毛茸茸的光球，赫榛手一抬，它就飘上了半空。他们这才发现整个电梯的每个面居然都长出了手，弯曲着关节一下又一下地要剜他们心脏，他们将脚下几只手踩了回去，又往中间挤了挤。刚一到位，电梯又是一晃，箱体居然倏地变成了透明。
　　四面飘着那十几个厉鬼，一步一步地眼看就要穿进电梯，众人不由靠得更紧。
　　哐——
　　一声闷响在尖锐的鬼哭声中尤为突出，众人抬头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透过变得透明的顶面，他们发现电梯绳居然断了一半，只剩下一小节粘合处还撑着整个电梯的重量。
　　电梯绳这么一断，整个箱体往左侧倾了倾，一众人一个踉跄就齐齐往那边倒去，眼看就要撞上那些鬼手，祁僮召出天渊往镜面用力一划，刀尖摩擦出一道红色火星，他借着这个力把所有人往反方向一推，鬼手擦过他们的衣摆，却没来得及触及皮肤，他们又踉跄着找回了重心。
　　祁僮右手离得太近，被一只鬼爪抓了一道，手肘处的衣服被抓下三条痕迹，刮烂的皮肤很快就带着血色溢了上来。
　　见他的手受伤，赫榛心下一急，连忙要打出千机绳压制住这些魂魄，谁知红绳只露出个头，祁僮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死死地箍着他的双手，千机绳瞬间收了回去。
　　“你干嘛？”赫榛急道。
　　祁僮脸色阴沉，“不可以！”
　　“你......放开！”赫榛挣了挣，也不知道祁僮哪来那么大劲儿，他完全动不了。
　　另一边的言川和不夜侯一时间不知道哪来的默契，双手掌心一按，自他们一圈人所在的地面而起，长出了两种不同的树枝，树枝如同触手一般攀向了镜面，彼此交错盘绕，将厉鬼挡在了电梯之外。
　　言川：“祁僮，能困住他们吗？”
　　厉鬼见无法穿过树枝，居然发狠地抓着箱体摇晃起来，一群人被晃得东倒西歪，哪里还顾得上施法。
　　脆弱的电梯被圈上了层层树枝，重量本就翻了一倍，这些厉鬼往死里下手，电梯绳仅剩的那点粘合处在被晃动出的虚影中渐渐裂开了不规则的裂缝。
　　“快，电梯绳要断了。”言川艰难地扯住了祁僮的胳膊，提醒道。
　　祁僮一手圈着赫榛，一手扶着树枝站了起来，他掌心一翻，变出七枚铜钱在掌心上方打着转，还没来得及将铜钱打出去，又一道闷声响起，刹那间整个空间的静了下来，连外面的鬼魂都停下了动作。
　　然而只是眨眼间，还不等他们反应，失重感和窒息感从下而上将他们层层裹住，鬼哭声混杂着风声回荡在电梯井，拉出一道骸人的回音，仿佛要从他们身上穿膛而过。
　　电梯飞速往下坠，唐成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抓着身边人的衣服眯着眼睛往上看了看，只见上方的景象开始极速远离，他也要死在电梯了吗？
　　“那......那是什么？”正当他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时，发现有什么东西从顶层跳了下来，好像......是一只大鸟？大鸟后面还飘着一块红布？
　　“是云岫。”赫榛连忙拍了拍不夜侯的手，“快，把树枝伸给她。”
　　******
　　“快快快，她要追上来了！”
　　长缨变成了一只小狐狸趴在化成玄鹤的云岫背上，周悦的魂魄跟在她们身后穷追不舍，红绸一道道打进墙面，在她们前面的空间交织成了错综复杂的障碍。
　　俩姑娘被清洁阿姨拽进墙里后，恰好被带进了电梯井，那位鬼魂不知从哪掏出两根绳子，勾着她们的脖子就吊在了电梯井里。
　　清洁阿姨扭曲着一张脸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轻飘飘穿出了墙面不见了踪影。俩姑娘挣扎想解开绳子时，恰好一位红衣厉鬼气急败坏地从顶楼穿墙而入进了电梯井。
　　长缨看准了时机，对上女鬼的眼睛蛊惑了她的神智，借她的手解开了绳索。却不料蛊惑一招在厉鬼身上并没那么好用，束缚刚解开，女鬼就恢复了原样，红绸一甩直直冲她们打去。
　　云岫游刃有余地躲开了道道红绸，灵活地钻过障碍物的空隙飞身向下，稳稳叼住了不夜侯打上来的树枝，下坠的电梯顿时停在了空中。
　　众人没来得及松口气，电梯外的厉鬼似乎不满意这个结局，嘶喊着抓着箱体又晃了起来，每晃一下，云岫便下降一个高度，任凭她怎么扇动翅膀也无法向上。
　　眼看上方的周悦也快要追下来，长缨探出脑袋，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力死死看向电梯外飘着的魂魄，眼眸红光乍起，那群厉鬼顿时像化成了石像，僵硬在原地不再动作。
　　长缨：“僮哥，快！我控制不了太久！”
　　电梯里，祁僮抛出的七枚铜钱落在树枝的不同处，眨眼间，纠缠的树枝缝隙里亮起一阵光芒。
　　唐成被那光芒刺得直泛眼泪，他伸手擦了擦，没有了泪水的遮挡，他发现那些树枝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倏地向四面伸张，像一张巨大的嘴巴，一口将外面的厉鬼全部吞了进去。
　　砰——
　　身后传来一阵巨响，下一秒，他就被丢出了电梯，一屁股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他揉着屁股撑起了身，发现自己的几位队友也零零散散地摔在附近，云岫和长缨刚刚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子。不远处，十几只厉鬼抓着树枝编织成的牢笼死命摇晃着，但那牢笼却纹丝不动。
　　周围的环境十分熟悉，正是荣鼎大厦的一层，那扇没有落锁的大门还和来时一样，虚虚地掩着。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唐成松了一口气，呈大字躺回了地板，校服外套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凉飕飕的，但这真实的触感却让他感觉到了活着的满足。
　　在言川和不夜侯破开电梯门把所有人甩出去时，祁僮就着箍住赫榛的姿势带着人转了方向，落地时没让对方撞到分毫，反倒是他被鬼爪抓伤的那只手手肘撑了一下地面，在大理石地板上抹出了刺眼的血痕。
　　赫榛连忙拉过他那只手，三道抓痕在地面上又擦了一道，灰尘和血混杂在一块儿，乍一看血肉模糊的十分骇人。一股带着焦灼的怒气直冲头颅，赫榛瞪了他一眼，教训的话径直涌上了嗓子眼，“你——”
　　“嘶——”祁僮皱着眉看了看伤口，又抬眼看他，“疼。”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赫榛心头的火被他一个字灭了个干净，豆大的小火苗垂死挣扎地要冒出头来，最后还是熄了个彻底。
　　“以后别这样了。”赫榛闷闷地说：“我又不是瓷器，摔一下还能碎了不成？”
　　祁僮笑了起来，两人靠得近，他笑起来时的气息几乎打在赫榛脸侧。那是在枯骨幻境里祁僮说过的话，这小神仙又有样学样地抄了过去。
　　看到眼前的人耳尖泛起了绯色，祁僮正想再说些什么逗逗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大楼外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下一秒，吴敏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一楼大厅。
　　那是吴敏的上司，脖子上还缠着几圈红绸，整个人摔在大楼外的阶梯上，身体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阶梯和地面石砖的缝隙淌出了骇人的纹路。
　　赫榛瞳孔皱缩，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的重合，看着石阶上那大片的血红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起来，他突然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处，置身于哪段时间，一双眼睛倒映进了不远处朦胧的路灯光，却像是笼上了一层灰暗的霾。
　　眼前突然一暗，一双手从他的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是祁僮，他甚至能闻到对方伤口上的血腥味。
　　“别看了。”温暖的体温贴上了他的后肩，暖意顺着相贴的地方流进他的四肢百骸，祁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你的错。”


第26章 “讨论”
　　诡异的笛声破风而来，接着是锁链拍打地面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寒意顺着那声音从地面渗进了骨头里，门口笼起了缭绕的雾气，一黑一白两个抓着锁链的身影在雾气中缓缓走近。
　　唐成看着门口血淋淋的画面直接傻在了原地，吴敏本就吓得不轻，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个身影顿时疯了一般直往墙角缩。
　　“冷静，冷静，黑白无常不是来勾你的魂的。”长缨上前轻拍着她的胳膊，安慰道：“人家本职工作，给这俩几千年没有休过假的苦逼留点面子。”
　　黑白无常利索地给门口那具新魂带上了锁魂链，遛着新业务直直穿进了大堂玻璃门，那缕魂魄像没睡醒一样软趴趴地垂着脑袋，拖着脚尖被锁魂链带着往前飘。
　　“我说少主啊。”白芒满脸生无可恋，“你这刚结婚不到两天，还费心在大半夜给我们无常部门找新业务。”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问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你就不用洞房的吗？”
　　墨麓拢了拢那套黑无常的工作服，十分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他这一翻，视线往大厅上方划了个半圆，突然，他神色一凛，“谁？”
　　众人连忙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去，荣鼎大厦的大堂天花板有两层楼那么高，所以二楼的面积只有其他楼层的一半，设计师没有把二楼走廊全封闭，站在一楼大厅，可以清楚地看到二楼走廊。
　　“是那个白袍人！”言川惊道。
　　二楼走廊上，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恰好躲过了白袍人的攻击，然而他的实力显然不如对方，在对方紧接着的第二道攻击时，他已经无路可退，正当他闭上眼准备承受时，一道红线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身前网下了一道屏障。
　　白袍人见势就收，一转身就不见了身。赫榛手腕一收，千机绳捆着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就将人带了下来。
　　祁僮看了看赫榛的千机绳，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右手，不敢有脾气。
　　“哟，是个游荡的孤魂。”白芒绕着那白脸男看了一圈，“不知道这里无常勾魂？怎么突然想开了来自投罗网？”
　　白脸男飞快地看了赫榛一眼，又低下头去，除了祁僮和不夜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这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祁僮偏头看了看赫榛，这小神仙一手拿着千机绳，正研究着无常手里遛着的那个，坦荡得让人相信他就是顺手救了个鬼的好心神罢了。
　　“今晚游走的时候恰好路过，看到那个白袍人躲在这座大厦里，我觉得好奇，就偷偷跟了上去，没想到被发现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怕我撞破什么，就直接下了手。”白脸男对着无常解释道。
　　“正巧被我们逮着了，你的流浪生涯也该结束了。”白芒手中的锁魂链骤然伸长，攀上了白脸男的手和腰，飞快绕了几圈将人捆死在其中，“冥界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墨麓给另一边的牢笼也上了锁魂链，他清点了一下数量，“怎么少了一个？”
　　话音刚落，一个红衣女鬼从上方天花板扑下，发出疯魔般的嘶吼。
　　墨麓看准了时机将锁魂链一抛，锁链飞快地捆住了厉鬼全身，迫使她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挣扎不了分毫。
　　“唉，这姑娘也真是想不开。”白芒看着地上的魂魄摇了摇头，“何必跟这种畜生计较，这回把他摔死了，掌刑判官清算功过的时候估计还要叛她几年罚，多不值。”
　　吴敏愣愣地看着地板上的昔日同事，“可是，她本来可以不用承受这些的啊。”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轻飘飘地，还没到周围人的耳朵，就散在了风里。
　　“这男人不是她摔死的。”白脸男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墨麓：“你看到了？”
　　“嗯。”白脸男应道，“她只是把这男人吊在了天台，红绸是被刚才的白袍人切断的。”
　　“行，到了幽都你再跟判官说说。”墨麓点了点头，看向祁僮，道：“少主你也跟我们一块儿走吧，冥王说要见你。”他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几个人和妖，又补充道：“当事妖也一起来一趟。”
　　他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一道车轮摩擦地面的尖锐响声传了过来，众人看去，只见一辆骚包的豪车炫技似的在门口来了个漂移，然后稳稳地停在了阶梯下方。
　　一个戴墨镜扎着小揪揪的男人从车上迈了下来，揣着衣兜踩着摇曳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阶梯，路过那具尸体时还嫌弃撇了撇嘴。
　　男人走进了大堂环视了一圈，笑道：“大半夜的这么热闹呢？”
　　众人被他骚了一脸，言川小声问道：“这谁啊？”
　　云岫抽了抽嘴角，说：“月神常悉。”
　　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唐成一听这话恨不得立马晕过去。
　　说好的月宫仙子呢？为什么是个那么骚包的男的？？？
　　“你来干嘛？”赫榛从看见他的时候就烦躁起来，他这种情绪有点新鲜，祁僮没忍住认真观察起来。
　　“你结婚不到两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天帝想找你讨论讨论那个枯骨幻境的事，还顺便给我们一众人发了邀请，共同旁听。”常悉摘下墨镜，拿在手里指了指门口那具尸体，“就是没想到转眼你又添了一笔素材啊？”
　　赫榛一听是天帝请喝茶，顿时更烦了，“闲的？”
　　“而且是闲的慌。”常悉十分赞同他这个说法，“为了让我赶紧把你带回去，他甚至给了我直接走天门下凡的权限。”他说着还一脸幸福地回味了片刻，“不用走三界中转站的感觉太特么舒服了，不然每次检查证件过安检的时候都要扣下我的香水。”
　　他们说话间，一道尖锐的嘶吼穿进所有人的耳膜。
　　无常给大厦里所有鬼魂上了锁魂链后，他们便像是渐渐失去了意识，目光呆滞地飘在原地。但有一个女鬼却好像并没有被受影响，突然嘶吼挣扎着要扯开缚在身上的锁链。
　　“怎么回事？”祁僮皱着眉问道。
　　无常将锁链紧了紧，言简意赅道：“遗憾太深。”
　　他们这个岗位，千百年来见过太多痛彻心扉的死别和刻骨入魂的遗憾，即便心中再多的动容，也动不得半点恻隐之心。
　　锁魂链又缠了几道，愈发往里收紧，女鬼痛得跪到了地上。赫榛突然迈开步子走向了她，不等其他人阻拦，他伸手将一个小东西递了过去，“你落的东西。”
　　那是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女鬼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那个橙色包装的糖果，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上眼眶打着转，她抬头看了看赫榛，两行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悬在下巴处，落下的瞬间就消失在了风里。
　　她的胳膊被束缚着，只有手腕能动，赫榛把那根棒棒糖塞进了她的手心，女鬼猛地抖了一下，突然俯身趴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那根糖是哪来的？”祁僮走了过来，凑到赫榛旁边问道。
　　“听说回廊镜能带出以前的死物，我就试了一下。”赫榛说，“这颗糖应该是她当年要带回家哄女儿的。”
　　祁僮认出了这是那位打算陪女儿过生日的小瑾。
　　红尘俗世中的所谓牵绊，深挖之下不过是件件寻常小事纠缠成的忘不掉和放不下。
　　就像这颗没能送出去的糖。赫榛垂了垂眼，就像自己年幼时，曾有两双手带着小小的他跳过雨后的水洼。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曾有人趁他小憩时，偷偷在他唇边印下的吻。
　　时间已经走得太远了，可再想起时，又清晰得恍若昨日。
　　墨麓假装不经意地清了清嗓子，指尖对着虚空一划，空气撕开了一道缭绕着雾气的口子，他又对祁僮说道：“少主？鬼门关列车快到了，走吧？”
　　另一边的常悉也点点头，“赫榛，我们也该走了。”
　　新婚夫夫还没来得及迈开腿，那道口子里忽然穿出来一道声音，“且慢！”
　　众人连忙往声源看去，只见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从鬼门关的口子里迈了出来，嘴角噙着一抹公式化的微笑，一见到他，黑白无常纷纷颔首往后退了两步，看似恭恭敬敬，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他们垂下的眼睛里尽是敷衍。
　　男人淡淡地看了祁僮一眼，“少主。”
　　“哪阵阴风把罗首富给刮来了？”祁僮掀了掀眼皮，没给他一个正眼。
　　“这筷子是谁？”常悉悄悄地凑到了那几只小妖身边。
　　“罗三万，现任轮回办总管。”长缨小声说着，一边还伸出三个手指摩擦了一下，做出了一个“钱”的标志动作，“当官之前是幽都首富，地狱温泉和罗酆山蹦极那一带的旅游项目都是他开发的。”
　　另一头罗三万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笑，又道：“冥王说今天起，收回少主的鬼门关令牌，所以要麻烦少主走一趟中转站了。”
　　“因为我没救他？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死了？”祁僮指了指门口那具尸体，语调听不出他情绪的波动。
　　罗三万：“冥界居民现在因为这事已经在网上吵成一锅粥......”
　　“哟，这人才刚摔下来不到十分钟，网民们把粥都熬好了啊。”祁僮懒洋洋地哼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说道：“敢情这王八蛋摔下楼的时候还抽空上了个直播？”
　　“我们也是按冥王的意思来收令牌。”罗三万道：“还请少主不要为难。”
　　“不敢不敢。”祁僮皮笑肉不笑道：“今天我走中转站，令牌我亲手交给冥王。”
　　罗三万听了这话想再说些什么，刚开口，祁僮又说道：“有问题吗？”
　　被他这么堵了一下，罗三万也没敢再说什么，他火力一转，又走到了那个白脸男身边绕了一圈，见他身上不仅捆着锁魂链，还缚了一圈千机绳，“无常，这个怎么回事？”
　　墨麓把刚才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罗三万点了点头，“这只鬼很可能牵扯众多，我亲自带他回去。”
　　他说着抬手就要拿过捆在白脸男身上的锁链，不料指尖刚碰上，白脸男身上的千机绳一紧，把这鬼挪到了无常身边。罗三万一愣，顺着千机绳看向了使用它的人，只见赫榛板着一张脸看着他，脸上的“好烦”近乎要实体化。
　　罗三万两手交叠作了个揖，“这位一定就是......”
　　“赫榛。结婚第二天。我自己要来的。鬼我抓的。不放。”
　　“噗......”后面一群吃瓜群众没忍住笑出了声，大概觉得场合不对，又纷纷咳嗽了几声掩盖。
　　罗三万尴尬地干笑了一声，“小皇子，这鬼突然出现在这，万一他是故意被抓的，岂不是可能危害到其他人？作为轮回办总管，由我亲自押送，总归还是安全点。”
　　“那更不能放了，可不能把您这为民服务的总管给伤了，那我心里多过意不去。”赫榛寸步不让。
　　“无辜民众和下属的安全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罗三万真诚得有些过度。
　　砌好的台阶都不下，赫榛不耐烦地小声“啧”了一句。站在一旁看戏的祁僮没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
　　“唐成！”赫榛转头叫到角落里的少年。
　　被点名的少年吓得一个激灵，很快又反应过来跑上前，“哥，怎么了？”
　　赫榛：“手机有信号了吗？”
　　唐成翻出手机打开锁屏，“有了有了，满格。”
　　“搜。”赫榛伸出左手食指点开了他手机上那个搜索引擎的app，说道：“黑白无常和罗三万的词条都搜一遍。”
　　“啊？哦。”
　　少年听话地敲起了手机键盘，见他捣鼓了一会儿，赫榛又问道：“分别有几页？”
　　唐成握着手机，报告道：“无常的百科有十几页，罗三万这个，查无此人。”
　　他话刚说完，千机绳把捆着着白脸男又往黑白无常中间靠了靠，赫榛看向罗三万，一本正经道：“抱歉，我的绳子只认名气大的。”
　　白无常听了这话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用手肘戳了戳黑无常，嘤嘤道：“老黑，少主夫人这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啊！”
　　“......”罗三万扯出一个牙疼的笑，“小皇子可以先把绳子解开。”
　　“它有自己的想法。”赫榛说着还真放开了手，谁知千机绳又立刻伸回了他的掌心，“要不，你跟它聊聊？”
　　罗三万：“......”
　　“罗总管你就让无常押送吧。”祁僮勾上赫榛的肩，对着对面一脸吃了臭鸡蛋的罗三万说道：“而且这是天界对你下属的信任和肯定，证明你领导有方不是？”
　　罗三万面上没什么情绪，但唐成总感觉对方偷偷在心里磨刀。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他突然盯向了唐成，像是抓住了一条漏网之鱼，他的手指了指在唐成，“少主，那位姑娘是被卷进来的，在这里情有可原，但这个男孩......带活人来这种地方，是不是不大合适？”
　　强行上船的唐成一惊。
　　“我带的。”只听赫榛慢悠悠地将三个字拖长了半秒，脸上明晃晃写着‘你怎么那么多事’。
　　空气安静了下来。
　　半晌，只见罗三万又挂上了来时那抹公式化的笑，扭头交待了无常几句，朝祁僮和赫榛稍一点头，就转身消失在了那道雾气缭绕的口子里。黑白无常也报备了几句，牵着新收的一众魂魄踏进了鬼门关。
　　“很好！”常悉突然鼓起了掌，踱到赫榛面前欣慰地说道：“保持住这副‘谁再多逼逼一句老子就炸了他’的表情，天帝的‘讨论’能不能在一小时内结束就靠你了！”
　　唐成很困惑，“为什么讨论还要一个小时？”
　　常悉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会儿这位高中生，突然一笑，问道：“小朋友知道什么叫‘行业黑话’吗？”
　　小朋友摇了摇头。
　　月神凑到他身边，掰着手指头给他举例子，“所谓‘这个问题我们稍微碰一下’，那就是一个小时。‘讨论讨论’，那嗖一下三小时就没了。如果是‘留下开个会’，那恭喜你，喜提加班。”
　　成功让高中生感受了长大的恐慌，常悉满意地收回了手，又想起了什么，对赫榛说道：“对了，今天天虞山那位也在。”
　　“啧！”赫榛看起来是真的想打人，唐成没见他这么暴躁过，有些不知所措地往祁僮身后挪了挪。
　　“云岫，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常悉又回头问道。
　　“啊？不了吧。”云岫干笑了两声，说：“作为当事妖，我觉得我有义务到冥界做个笔录。”
　　“你就扯吧。”常悉毫不留情地揭穿道：“刚才就听见你说要去冥界的地狱温泉。”
　　“咱们上天的上天，下地的下地，那这俩怎么办？”言川指了指唐成和吴敏。
　　“常悉有车，可以先送他们回家。”赫榛道，他看着一众队友，顿时有种所有人都去旅游了，就他被留下来做作业的不平衡感。
　　眼看他心里的不平衡都要溢出来，祁僮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没事，下次带你去玩。”
　　作者有话要说：
　　2020.8.20的时候我把第一章 大改了一下，提前交代了一些背景，辛苦大家重看一下（不看的话对后文影响也不大），感谢各位收藏和评论的小仙女，么么哒(づ￣ 3￣)づ


第27章 会议室
　　自迈入现代化之后，天界和冥界的居民就不能自由随意地从天门和鬼门出入，要想从自己家去另外两界旅游探亲什么的，必须经过三界中转站，就跟人界所说的海关类似。经过安检，身份核验，买票进站等等手续，才能顺利通过。
　　人界的每座城市都有一个通道通往中转站，而接驳巴士会定时在城市环绕接客，只要打开中转站的app，就能定位当前的位置和预估巴士到达这个位置的时间，没有固定站点，见车即上。
　　祁僮看了一眼手机，再过十分钟就有一班接驳巴士会路过荣鼎大厦，招呼着几个小妖先出了门，又看了看赫榛身后的吴敏和唐成，说道：“再过不久警车和救护车都会来，你们先走吧，不用想太多，也不会有鬼半夜找上你们。”
　　“我骨头汤的阴影还没消下去呢。”唐成小声逼逼了一句。
　　“你家住哪？”赫榛转头问道吴敏。
　　“在城北区的边缘，离这不算太远。”吴敏小声说着，整个人看上去魂不守舍。
　　“为什么答应帮周悦？”祁僮突然发问。
　　吴敏一愣，沉默半晌，才低下头说道：“我是我爷爷带大的，老人家去世后我才被接到父母身边。我不是那种见到谁都能聊得开的人，除非是跟自己特别有共同语言的，不然我都不愿意和别人见面。”
　　“爸妈觉得我这种性格很不好，毕业之后让亲戚给我介绍了一份商务类的工作，说锻炼锻炼我的性格，但我就是放不开，试用期没过我就辞职了。”
　　“我爸妈为这事气了一阵，又在老家托人给我找了一份私立学校的教师工作，我为了让他们能高兴点，就去考了证书，可是我站到讲台上的时候还是害怕，被学生家长投诉了好几回，我咬牙强撑了一段时间，也一直在找方法让自己变得外向点，但是我一天比一天痛苦。”
　　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吴敏红着眼睛不停地说着，“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建议我不要逼迫自己，我也不敢耽误了学生，所以最后我还是辞掉了教师的工作，来到宴山做起了文案编辑，虽然工资不多，加班也累，但是我心理上至少没那么痛苦。”
　　“前段时间，我爸妈觉得我这么下去没有前途，让我回老家嫁人。从他们带我开始，就无意识地给我灌输‘我真的很没用’的思想，每一次跟他们聊天我都特别痛苦，天天都自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废物，是周悦一直在安慰我、肯定我，在我觉得我可以从这种自我否定中走出来的时候，周悦却出事了。”
　　“我之所以帮她，”吴敏吸了吸鼻子，一把抹掉了脸上的眼泪，“不仅是她生前一直在帮我，还是因为病态地觉得，我帮了他们，证明我胆子没那么小，我是有用的，我帮十几个人得到了解脱，我不是废物。”
　　祁僮静静地听着，直到她没再继续，才开口道：“你已经从这家公司离职了？”
　　吴敏点了点头，“今晚好不容易逮到我上司一个人留在大厦，我本来打算用回廊镜教训他一下，然后帮周悦他们取到血之后，我就离职，申请已经交上去了。”
　　“刚好，我那火锅店缺一个文案，已经被孟婆嫌弃好几次不会做宣传了。”祁僮说着递过一张卡片到她手里，“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时间到这个地址看看，然后试试写一篇推文，或者发一篇以前阅读量最高的文案发到上面这个邮箱，薪资面议。”
　　手里捧着“百”字的鸳鸯锅卡片，吴敏还没从这从天而降的工作机会里回过神，隐约听到祁僮小声对赫榛说了句“家里见”，就潇洒地迈出了门。
　　******
　　把唐成和吴敏都送回了家后，常悉开着他的豪车带赫榛穿进了一条隐密的隧道，隧道不到两百米，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驶出后豁然开朗，四周都是亮堂堂的，只有中间一条上坡路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你最近来过人界吗？”半路上，赫榛突然问道。
　　常悉分神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他说：“没有啊，今天之前，我已经大半年没到过人界了，怎么了？”
　　赫榛摇了摇头，把头转向窗外，看不见神情。
　　车在上坡路行驶了将近四十分钟，道路尽头渐渐现出一道巨门的影子。常悉将车停到大门口，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光影流转的卡片，他用两根手指夹着卡片往门边的识别机一刷，识别机屏幕跳出“临时通行证”几个字，画面一闪又变成一个钩号。
　　巨门轰地一声从两边打开，常悉的卡片也散成了纷纷扬扬的光点消失在他的手指尖。
　　直到踏入天帝的会议室，天帝天后站在正中央的台阶上绷着脸争论些什么，南北斗星君这十几位和月老仙师以及乐游山神站在左边，眼神纷纷瞟向不同的位置，一副恨不得钻进墙里的扭曲表情。
　　而站在右边的那位则不然，那位天虞山神比赫榛还小了一百多岁，年轻气盛爱刷存在感，天帝天后每开口说一句，他就补一句，而他每说一句，台阶上两口子就吵得越激烈。
　　见天后眼睛都要吵红了，赫榛迈开步子走上前，紧随其后的常悉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话，“陛下，我带赫榛回来了。”
　　天后一听是赫榛回来了，也放弃了跟自己丈夫的争吵，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就急匆匆下了阶梯。
　　“怎么结婚不到两天就出这么大事？”天后一脸心疼地扶着赫榛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有没有受伤？跟祁僮相处得怎么样？他有没有欺负你？”
　　“妈妈，我没事。”赫榛无奈道，“祁僮对我很好。”
　　“你今天又撞上什么事了？”不远处的天帝站在原地没动，语气严厉得让人感觉他真正想说出口的是「你今天又犯什么事了？」
　　常悉悄咪咪地挪到了月老仙师那边的大部队，偷偷拿出手机按下了计时键。
　　赫榛言简意赅地把枯骨幻境和荣鼎大厦的事说了一遍，天帝抓住重点连忙问了一句：“那个白袍人，你有什么想法？”
　　“具备人渣的基本特质。”
　　“小皇子认得这个人吗？”天虞山神十分多事地又插了一句，天帝却没多大表示，像是这话也是他想问的。
　　“他全身上下都藏在白袍里，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我怎么会认得？”
　　天虞山神一笑，又说道：“并不是什么人都需要肉眼识别，比如......”他微妙地顿了顿，“某些十分熟悉的人。”
　　“惭愧，我没什么大本事，眼睛说不认识，那就是不认识。”赫榛淡淡地看向对方。
　　“透过他充当伪装的白袍，小皇子就不曾感觉到有任何熟悉感？”
　　“已婚，对别人的裸体没兴趣。”
　　阶梯左边传来阵阵带着笑的轻咳声。
　　赫榛板着脸，见天虞山神又要张口，他不耐烦道：“难不成天虞山神认人是用鼻子闻的？”
　　“噗......”南北斗星君那一片有神笑出了声，天帝往那边瞥了一眼，只见那群进来开始就假装自己是根柱子的员工察觉到他的视线后神清气爽地理了理衣摆，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的坦然神情。
　　“行啦。”天帝皱着眉打断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他看向赫榛，“你刚才说今晚那座大厦有一个人被摔死了？怎么这个人你没救？”
　　赫榛：“做不到。”
　　天虞山神轻笑一声，“哦？小皇子在枯骨幻境中能布下千机网救出孤魂数千，怎么到了今晚的大厦，却连根千机绳都匀不出给一个肉·体凡胎了？乐游山神作为千机网的创始人，同时又是你的老师，想必会对自己的教学成果倍感失望吧？”
　　无故被小辈点了名的乐游山神抬头不咸不淡道，“我只知道，你少说两句所有人都会快乐很多。”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做不到？”赫榛直直看向天帝，“天帝陛下说不定可以告诉你答案。”
　　天虞山神一愣，显然对他这话回不过味儿来。
　　而台阶上瞒着老婆锁了养子灵力的天帝听了这话心头一跳，忙对着天虞山神呵斥道：“你少说两句大家也知道你长了一张嘴。”
　　他话音刚落，一位天兵推开门报告了一声，得到天帝的允许后才迈入了会议室的门，他在众人面前站定，汇报道：“陛下，刚刚接到了冥界向天界共享的讯息。”
　　天帝：“说。”
　　“说是枯骨幻境中的骨肉灯冥界已经派遣人力调查，今晚在大厦里带走的孤魂，也已经根据判官清算的功过安排刑罚和轮回。其中被神秘人摔死的男人，因一己私欲导致十七人死于非命，并且在妻子怀孕期间曾多次强迫男女下属发生关系，甚至侵犯了年仅十四岁的侄女，判官判了两百年剁肉剔骨刑，两百年百肢长钉刑，服满刑后安排了两世为家禽，两世为猪牛，以及三世坎坷的命数。”
　　“啧啧啧，真是活该，十四岁啊，这畜生也下得去手。”廉贞星君摇着头小声对一旁的文曲星君说道。
　　天虞山神：“小皇子也是因为这人品行不端而故意不救的？”
　　文曲星君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吐槽道：“天虞山那位今天发什么疯？还让不让人散会了？”
　　“天虞山神今天还真是奇怪。”赫榛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围在会议室的人，最后把视线落到了这位一直杠他的山神身上，“先是话里有话地暗示我跟白袍人有勾结，接着又给我扣了顶我就是隐藏实力见死不救的帽子。我就奇怪了，十七个人死于非命，十七个家庭因为这畜生支离破碎，还有那么多年轻的男女，甚至未成年的少女屡遭他的侵犯，怎么不见山神对这些人抱有一丝的同情，反倒是一个劲地惋惜这畜生的死？”
　　赫榛说着又盯着他缓缓走近，眼神上下扫了他一遍，像是要把他看个对穿似的，“难道是山神透过他伪装的衣冠，感觉到了共鸣和熟悉感？把自己映射到了对方摔得稀烂的躯壳身上？”
　　天虞山神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看上去是气的，但似乎又像是吓的，“小皇子这含沙射影的本领是向哪位拜的师啊？”
　　“几分钟前的山神啊。现学现卖罢了，学得不精，希望天虞山神不要失望。”赫榛说着，不顾山神扭曲的脸，漫不经心地抽出手机回了条云外信，界面上有个新拉的群，四个小妖和祁僮都在里面，而祁僮却私聊了他一句：【我们到冥界了。】
　　赫榛倒也没真在会议室里捧着手机聊起来，他点开表情界面发了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过去。又说道：“神话故事把神仙编得高情远致，难不成你还真把自己吊在道德高地俯视众生了？”
　　他刚把手机揣进兜里，就见天虞山神挂上了一副鄙夷的神情，“也对，神仙也有心肠歹毒的，比如......关在北海天牢那位？”
　　赫榛居然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个案例也是山神用鼻子闻的？挑得很精准。”
　　“你！”天虞山神年轻气盛，对着年纪相仿的同辈，更是什么都要争个输赢，这会儿句句被赫榛堵，心头直冒火，他脚下重心换了换边，就好像这样能调整作战方向似的，只听他又说：“听说冥界少主常年占据热搜黑榜榜首，擅自辞去冥界轮回办重要官职，任性地开了个自营店。小皇子这结婚不到两天，怕不是尽挑着配偶的坏处学了遍？”
　　这杠精杠不赢还带攻击配偶，赫榛这回彻底黑下了脸，另一边的月老仙师实在看不下去，忙开口道：“天虞山神，少说两句吧，别人俩口子的事，轮不到你这外人掺合。”
　　月老仙师这话既是说祁僮赫榛俩口子，又暗戳戳地讽刺这天虞山神早先在天帝天后争论时胡乱煽风点火的行为。
　　常悉趁着这股气势连忙又补了一刀，“就是，而且人家自己开店招你惹你了？扣你家税了？你去年中秋顺走我店里两盒月饼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对了。”廉贞星君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看向天虞山神，“他们一说我才想起来，云岫托我催催你，上次你订的月下衣局爆款长衫，该付尾款了。”
　　“都给我闭嘴！”天帝被吵得耳朵疼，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句，“赫榛留下，其他人全部出去。”
　　天后揉了揉赫榛的脑袋，出门前甚至没赏一个眼神给自家丈夫。其余人做了个会议结束的标志性鼓掌，除了一脸扭曲的天虞山神，其他人面上挂着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心里欢天喜地地排队出了门，常悉掏出手机的计时界面看了看——二十三分五十一秒。
　　脸上的笑容渐渐出现，常悉愉快地决定包了赫榛俩口子五年的中秋月饼。
　　******
　　众人散去后，会议室里顿时静了下去，天帝走下台阶，来到赫榛面前，“枯骨幻境里的骨肉灯，你知道它最初的原型是什么吗？”
　　“不知道。”赫榛坦然地对上他的眼睛。
　　“一千多年前，永宁村三十二位村民的尸骸。”
　　听到这个地名，赫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永宁村那件事，不是他干的。”
　　天帝：“你如果想庇护，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是庇护，我从来不想庇护。”赫榛定定地看着他，“我不否认他做的其他事，但是永宁村，绝对不是他干的。”
　　天帝：“你当时还很小......”
　　赫榛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打断了天帝正要说的话，“所以？就分辨不清了是吗？那我们再往前数数，一切的源头，祈安镇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天帝陛下不小了吧？他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天帝陛下心里，真的没有数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快乐！没算好时间，大喜的日子还没写到小俩口的日常（捂脸）


第28章 骨肉灯
　　三界中转站内的大堂熙熙攘攘，人界的午夜至凌晨时分是站内的流量高峰，神鬼妖都爱趁着睡觉的点进出人界，而人界一些吃阴阳饭的仙婆和男觋因为职业特殊，大多有能力摸到这个中转站的，也都会挑这个最不引人注目的时间过来。
　　货币兑换的窗口排起了长队，特产店门口也是人头攒动，还有不少旅游公司和移民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派着广告传单。一队旅游团从祁僮眼前晃过，导游正挥着旗子歇斯底里地喊着大家不要掉队，吵得祁僮脑仁疼。
　　他带着几个小妖花了将近半小时应付完站内的各项检查，踩着扶梯准备进设在负一层的冥界入口。
　　入口是一座躺着的城门，正中央牌匾上的“冥界”二字带着古旧的色泽，门内一片昏暗，缭绕着的白色雾气里时不时闪过几点诡异的灯火，此刻他们站在扶梯上，就像是落入了一张看不见的巨兽的口。
　　不得不说，冥界发展旅游业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里的环境能满足所有物种寻求刺激的欲望和猎奇心理。
　　他们要搭乘的那班冥界特快M912在十分钟后出发，寻着指示牌找到了M912-6号车厢的月台顺利上了车。冥界列车最大的不同，就是发动后并不是和人界的那样平稳地向前行驶。
　　就像现在，M912号匀速前进了五分钟，前方的轨道像是突然断掉了一般不见了踪影，那上方的绿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只见M912的车头经过那道断裂处时，整条列车像是一道悬挂的瀑布，慢慢地从那处开始垂直向下行驶。
　　而列车内，原本的前后座也随之变成了上下座，每一排位置就此形成了一个单独的小空间，从远处看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游乐场里的跳楼机。
　　******
　　“你们怎么认识赫榛的？”列车平稳行驶后，祁僮靠在椅背上准备从配偶的好友口中挖信息，这一排恰好只坐了他们五个，说话也变得十分安全方便。
　　“这事儿算算也快七八百年了，我飞过玉京山的时候摔下来受了伤，刚好落在赫榛面前，那地方冰天雪地的，他看我可怜，就把我拎回去托月老仙师照顾了一段时间。”云岫说着还蹭了蹭胳膊，就像是现在想起来还能感觉到冷。
　　“玉京山那么冷，他跑那看风景吗？”祁僮至今还很好奇他出现在玉京山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后来问过几次他也没说。”云岫眯着眼回忆道：“而且当时我已经摔迷糊了，只隐约看到有个身影朝我走来，过了没一会儿，我就觉得全身暖和起来，视线也清晰了一些，才发现原来是赫榛把我带到一个山洞里，还帮我生了火。”
　　“你的心也真是大，天寒地冻，一只鸟摔下来，还生了火，是我的话估计会以为对方要把我烤了。”言川似乎有点热，说话间伸手将衬衫第一颗扣子解了下来，突然他的手一顿，掌心在脖子前拍了拍，又伸进衣兜里搜着什么。
　　“找什么呢？”长缨问。
　　“我进大厦前给你们的钥匙。”言川指了指他们还挂在脖子上的那根树枝，“奇怪了，我的怎么不见了？”
　　长缨：“是不是摘下来用过就落在那了？”
　　“我也没用过啊。”言川捏着下巴思索了一阵，“难道是我变成桃花躲过那位保安检查的时候掉的？”
　　“你不是说有效期三小时吗？而且荣鼎出了人命，天亮了估计还要封楼，等你的树枝被人发现，也只有被清洁人员扫进垃圾桶的命了。”祁僮宽慰道。
　　言川倒也没再纠结，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他问道云岫：“你算是老飞行员了吧？怎么还坠机啊？”
　　“啊？我那什么......”云岫有些窘迫，吞吞吐吐道：“我......我顶多也就飞个几十米，帮月老仙师挂挂红线的水平。”
　　“不是？多高？”言川被惊得差点嘴瓢，“你可是玄鹤啊，说好的飞行高度可达万米呢？而且你飞不高怎么还能在电梯井飞下来拉住我们？飞不高你没事跑玉京山干嘛呀？”
　　长缨白眼一翻，一脚踹了言川的脚踝，言川也反应过来自己问题太多可能会扒了人家伤口，正要抱歉，云岫却没太在意地开口解释说：“没有天赋吧，当年我是被族人骗去玉京山的，要不是赫榛，我估计就死在那了。电梯井那会儿是因为那女鬼的红绸转移了我的注意力，而且电梯井空间小，你们的电梯又挡住了我看向下方的视线，让我有一种也没飞多高的错觉。”
　　“果然防火防盗防族人啊。”长缨阴阳怪气地感叹了一句。
　　“行了吧大妹子。”言川没好气地说：“你虽然尾巴少，但蛊惑能力比你族人强啊。俗话说得好：你变秃了，但也变强了。”
　　“那你呢？”祁僮问道他最好奇的一个人。
　　被视线锁住的不夜侯一怔，说道：“赫榛七百年前在人界待过一段时间，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他的，不过我比他小了两百岁，当时也就是个半大的少年，不知道他是神仙，后来他突然消失了，估计是被天帝天后带回天界了吧。直到又过了两百年，有一次又偶遇到才重新联系上的。”
　　列车缓缓减速，广播响起提醒乘客即将到站，注意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以防丢失。大家纷纷结束了聊天，窝回了自己座位等待下车。
　　祁僮垂眸回忆着刚才这两只小妖的话，有哪里不对。
　　时间对不上。
　　首先是云岫说的“这事儿算算也快七八百年了”，一般用上这种语焉不详的时间量词，说明是七百多年，而且即将快要到八百年，只不过说话的人记不清具体的年数。
　　官方说法中，赫榛是七百年前被带回天界的，云岫自被救起就一直待在天界，相差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她不会对官方给的说法过于执着地去修正。也就是说八百年前的赫榛在玉京山，七百年前正式带回天界。
　　那么不夜侯的话就很奇怪了，他刻意强调了“赫榛七百年前在人界待过一段时间”，这就跟云岫的话冲突了。而且七百年前赫榛六百岁，顺下来不夜侯当时四百岁，四百岁可不是什么“半大的少年”。
　　不夜侯说了谎，祁僮眯了眯眼睛，这茶树精遇见赫榛，以及知道赫榛是神仙的时间至少要再往前推两三百年。
　　******
　　列车一到站，名为做笔录，实为自由行的四只小妖兴冲冲下了车，长缨甚至直接在列车上写好了一张攻略，这会儿正和另外三位凑在一起研究。
　　祁僮站到一边，为了防止那几位走丢，拿出手机把几人拉了个群，又单独给赫榛发了条云外信：【我们到冥界了。】
　　信息刚发出去，就被另外几位拽着上了公共缆车。缆车关上门后他找了个角落站定，发现赫榛居然给他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咪在点头，上面还飘着“嗯嗯”两个字。
　　祁僮盯着这图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像赫榛，不由被逗得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这笑容直到缆车快到第一个站点的时候都还没收住，愣是把车上几个年轻女鬼都给看脸红了。
　　冥界的生活区和娱乐区几乎都是依山而建，比如祁僮的府邸就是标准山景房。虽然三界的旅游业基本都被人界垄断，但冥界这奇特刺激的地貌和别有一番风味的建筑在最近十几年还是吸引了一大波来自由行的游客。
　　这里的交通管理部门审美格外优秀，八成以上的公共交通线路只能缆车通行，由于冥界是永夜，缆车每隔一个车厢会点缀上暖色的灯光，仿佛一盏盏孔明灯放飞于亮着点点灯火的山巅。
　　他们在幽都中心区下了车，祁僮把他们送到了无常部门那里做笔录，交待了句笔录完他们自己去玩后，就径直前往玄冥宫。
　　******
　　“别人结婚父母都是送房送车送大礼，怎么我结婚我爸还把我最金贵的东西给收回去了？”祁僮一进门就把鬼门关令牌甩给了宫殿中央坐着的那位手上，想了想又没忍住调侃了一句。
　　“儿砸。”冥王抬手接过令牌，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右边，“你对着那一架子的古董碎片，把刚才那话再说一次。”
　　祁僮讪讪地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你是怎么发现荣鼎大厦有异常的？”他想起昨天早上自己强行挂了电话后，冥王给他发的几条云外信。
　　“罗三万今年偷偷去过那里两次，轮回办总管，去一座囚禁着冤魂的大厦两回，却什么也没干，你不觉得奇怪吗？”
　　“爸，你说他和那位白袍人有关系吗？”
　　“这事暂时下不了定论，但他对令牌，”冥王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鬼门关令牌，“可在意得很，你是没看到，今天我下令收回你手上的鬼门关令牌的时候他有多开心，以为你的令牌收回来就可以直接归他管。脸上挂着一副淡然的表情，出了玄冥宫大门就乐呵着直接跟着无常去人界堵你了。”
　　“他当时买了那么多选票也要当上总管，为的不会就是令牌吧？”
　　“很有可能。”冥王哼笑一声，“再看看吧，看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奇怪的动作。”
　　祁僮点了点头，突然又问道：“骨肉灯的事怎么样了？”
　　他正说着，门口突然穿进来一道声音：“还在查，不过你知道骨肉灯的原型是什么吗？”
　　是昭成王，正背着手慢慢从门口踱了过来。
　　“让他给你讲吧。”冥王伸了个懒腰，“过来蹭饭总得干点活不是？”
　　祁僮忙问道：“是什么？我几百年前在你的枉死城听过这东西，这回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昭成王垂眸坐了下来，嘴唇勾起一抹笑，那笑声从胸腔发出涌喉咙，莫名让人感到苦涩，他缓缓道：
　　“曾经有个叫永宁村的地方，那里的村民有一种叫‘点肉身灯’的习俗。陷钩于肩，铁针贯手背，掌下悬香灯，点灯者又叫‘舍身人’，是一种祈求赎罪，消除前衍，媚神邀福的风俗。”
　　“这个风俗祖祖辈辈一直在延续，直到一千多年前的一天夜里，数千厉鬼入侵永宁村，在一户村民家抓孩童的时候，无意打翻了香灯，大火沿着房屋上的茅草延绵着了大半个村庄，三十多位来不及逃跑的村民被活活烧死在这场火里。
　　“香灯在村民们年复一年的求福中，也沾了些灵气，但并没有帮他们躲过这一劫。香灯中的火居然只把他们的肉身一点一点烧尽，空留下了三十多具骇人的枯骨。”
　　祁僮想起幻境里最后被无常带走的枯骨，问道：“肉身没了，但魂应该没散吧？”
　　昭成王摇了摇头，“他们被人困死在了火里，和几十只厉鬼一起灰飞烟灭了。”
　　“是谁干的？”
　　眼前的长辈定定地看着斜下方的地板，仿佛走了神，半晌才抬眼看向祁僮，“凌江王。”
　　“又是他？”
　　这时冥王突然插进来说道：“别看凌江王手上人命无数，但永宁村那件事之前，他犯下最大的错是途径祁安镇时见死不救，导致镇上半数居民死于厉鬼的爪下。这事当年发酵得厉害，三界神鬼妖都在议论。”
　　“以及掳走掌雪女神。”昭成王补充道。
　　祁僮：“凌江王和掌雪女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多年前还是凌江仙君，他和天帝是亲兄弟，这事你应该听说过。”冥王说，见祁僮点了点头，他继续道：“当年天帝本来把掌雪女神许给了自己弟弟，可谁知没过多久就发生了祈安镇那事。天帝一怒之下撤回了凌江仙君和掌雪女神的婚事，并且定了三百年寒冰刑，在玉京山巅的反思台行刑。”
　　玉京山？祁僮听到这地方心头一跳。
　　昭成王说：“凌江仙君不愿意，在大殿上和天帝大吵了一架，但天帝没有动摇，当即派了天兵押送他去玉京山领罚。谁知半道上凌江仙君打伤了一众天兵，还掳走掌雪女神逃到了人界。”
　　祁僮：“你们说这些都发生在永宁村之前，那证明他掳走掌雪女神逃到人界后并没搞出什么大动作，为什么永宁村会成为一个转折点？”
　　两位长辈静默了片刻，冥王看着他说道：“因为那天掌雪女神香消玉殒了。”
　　祁僮一惊，“什么？”
　　冥王：“天界和冥界都收到了厉鬼霍乱人界的消息。其实他当时逃下人界，天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也没仔细找过。但这一次，永宁村侥幸活下来的几位村民纷纷指认是凌江王放出的厉鬼，天帝也没有再袒护，下令立即将凌江王捉回天界。那晚天兵和阴兵围了永宁村那边的大半座山，混乱之下只见凌江王疯了一般，抱着掌雪女神的躯体哭得声嘶力竭。”
　　“后来有人说掌雪女神是不堪凌江王的羞辱，也不忍看他为祸人间，自行了断的。也有人说，天兵前来，掌雪女神必然得以重返天界，凌江王不愿，索性忍痛杀了她。”昭成王叹了一口气，“不过这都是大家瞎猜的，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凌江王知道了。不过从那天夜里开始，凌江王就彻底疯了，不仅逃出了天兵的围攻，还屠了山下一座小镇，从此行踪不定，难寻痕迹，但所到之处，必然血流成河。”
　　******
　　祁僮心情复杂地出了玄冥宫，或许是冥王和昭成王讲的故事有些沉重，弄得他也觉得心头沉闷得厉害。他坐在宫殿转角处的廊下，掏出手机给墨麓发了条云外信：
　　【帮我查一下荣鼎大厦抓的那个白脸男，他的生前、死期，死后所到过地方、做过的事，能查到的都整理给我。】
　　这个白脸男绝对有问题，首先是罗三万这么个自认尊贵的，居然要求亲自押送他回冥界。其次是赫榛，他为什么不放心无常以外的人接触这个白脸男？
　　“唉。”祁僮摇了摇脑袋自言自语：“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他刚放下手机走到大路，抬眼居然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祁僮心下一喜，第一反应居然是躲到了一棵树后观察。
　　赫榛坐在玄冥宫外一处公园的石凳上，旁边还放着背包，估计是从天界直接过来的。他抬眼看了看玄冥宫正门，又低下头在手机上敲起了字。
　　祁僮有预感他是要发给自己。
　　下一秒，衣兜里的手机一震。果然！祁僮立即掏出了手机，屏幕上是赫榛发来的一条云外信，他点开和赫榛的聊天界面，猫咪表情包下边，最新的一条文字跳了进来：
　　【小神仙：你还在冥界吗？】
　　这是特地来找我的？
　　祁僮要是有尾巴，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心到摇起来了。
　　可惜冥界少主一开心起来就容易皮痒，明明两人相隔不到两百米，却偏偏又想逗一逗人家，那双爪子手贱地回复了一句：【在月台，准备上列车回人界了，怎么了？】
　　不远处的赫榛似乎看着手机愣了愣，又低头打起字来。
　　祁僮靠在树边，正想象着他会写些什么让自己回来，毕竟他一看就是会掉头回程，带结婚对象包吃包住包玩的合格合葬人。
　　手机又是一震。
　　【小神仙：那好吧。】
　　祁僮：？
　　【小神仙：我可能要过两天再回家。】
　　祁僮：？？
　　还没等他从这两条信息回过神，再抬眼时，发现赫榛居然背起背包走到了一旁的车站，准备上那辆通往景区的缆车了。
　　祁僮：？？？
　　祁僮：不是……说好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呢？怎么说单飞就单飞了？说好的下地同为合葬人呢？这怎么还带抛下家属悄悄起尸出去玩的？？？
　　他迈开腿就要去追，没走两步，却迎面撞上了刚加完班的墨麓，对方正低着头看手机，界面上赫然躺着祁僮刚才让他整理白脸男信息的云外信。
　　墨麓：“少主，你这急匆匆的干嘛去？要一起去吃饭不？”
　　对面的缆车响起了即将关门的提示铃声，祁僮一把拨开墨麓就要往那边跑，墨麓被他弄得神经紧绷，连忙伸手又把人拽了回来，问道：“少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缆车门砰一声关上，下一秒就开始缓缓向上移动。祁僮拍开墨麓的手，指着那条缆车，急道：“我的合葬人飞走了。”
　　墨麓：？


第29章 山景房
　　赫榛从天帝的会议室出来后，婉拒了天后留他吃饭的邀请，径直回到了自己在天界的府邸。
　　空旷的府邸仅仅两天没有人居住，却连空气都已经沉闷了起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找出了背包，又在储物柜最里面拿出了两块木头和雕刻刀塞了进去。他不想在天界多呆，收好背包就要离开，刚走房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赫榛绕回到了床边，坐在床上翻出了一旁柜子里一个带锁的木匣子，随着指尖千机绳的伸入，锁头发出一声轻响后弹了开来。他翻开匣子的盖，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簪，和一本封面边缘有些破损的簿子。
　　匣子被施了灵力，里面的东西被主人带在身边细致地保存了千年。赫榛拿出那本簿子，小心地翻了起来，老旧的纸张上是铁画银钩的字迹，苍劲有力的笔锋到了后半本却渐渐变得歪斜，就好像是写下这些字的人已经没剩下多少力气。
　　「赫榛睡觉时不喜黑，夜里容易惊醒，要抱着他睡，切记切记。」
　　「赫榛最喜炉焙鸡，酒腌虾，醉蟹，附上做法如下......」
　　「近日赫榛心情不悦，明日记得到百里街王婶那买些离刀紫苏膏哄哄。」
　　满满一本，字字绕不开他。
　　赫榛看着那字迹，笑意刚达嘴角，泪意却先一步涌上了眼眶，“真傻。”
　　他点开手机，买下了最近一班通往冥界的列车票，明明千年都过来了，这会儿只分别了短短几个小时，却已经想得厉害。他把簿子和白玉簪小心地放进了背包里，抬手一挥锁上了府内所有的门窗，匆匆离开了天界。
　　******
　　赫榛来到玄冥宫门口才懊恼起来，自己来得突然，也没跟祁僮打招呼，万一错过了怎么办？他抬头看了看玄冥宫的大门，又垂下了脑袋，万一人家并不想跟自己玩怎么办？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给祁僮发条信息。
　　对方回得很快，看到祁僮说已经要上回人界的列车，赫榛居然觉得松了小半口气，至少不是因为不想陪自己玩。但是失落感紧接着涌上来，他盯着那条信息片刻，委屈却又没法说，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复了两条，交待了句晚两天回家。
　　他坐着缆车到了景区，刷了一路手机却也没挑好这两天落脚的客栈和酒店，从缆车窗外看去，山间的住宿环境应该很不错，但是他来晚了一步，所有山景房都已经被游客订满了。
　　广播响起到站的提醒，赫榛跟着人流下了缆车。这个站点一下车就是个美食镇，周围也有不少住宿的客栈，虽然和山景房差的远，但环境还算过得去。赫榛早在荣鼎大厦的时候就又饿又困，这会儿美食镇四面八方飘过来的香气简直能把他口水给勾下来。
　　这里的食物分量很人性化，大概是考虑到镇上美食太多，所以每家店里除了“大中小份”，还特别提供了“尝鲜份”，极小量的食物包装，让游客尽可能多地腾出胃来尝试各种不同的美食。赫榛对此很满意，他正好准备在这里一边吃一边等等看有没有游客退订山景房。
　　“少主夫人？”
　　正当赫榛捧着一小碗云吞坐到店门外边设的座位上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叫住了他。赫榛回过头，发现是白芒挂着惊讶的表情走了过来。
　　赫榛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坐过来，“你住这附近？”
　　“不是，这里吃的多，大家下班了都会多坐几个站过来这里吃饭。”白芒解释道，待服务员端过一碗冬菇鸡汁面放到他面前时，他又问道：“你不是和月神回天界了吗？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少主呢？”
　　“我想来玩，走得急忘了跟他说，不小心错过了。”赫榛舀起了一个云吞，云吞皮薄，在汤汁里滚得晶莹剔透，里面的肉鲜嫩多汁，咬上一口只觉得味蕾获得了巨大的满足，连刚才的委屈都抚平了不少。
　　他吃相好看，吃东西又香，吃到特别好吃特别喜欢的，还会鼓着嘴巴眯眼笑起来。白芒坐在对面，挑着一筷子面条放也不是，吃也不是，眼看店家伫在柜台看着这边，一副恨不得抓着赫榛拍代言的神情，他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什么......少主就......就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吃饭啊？”
　　吃饭有什么不放心的？赫榛不解地看向他。这一抬眼，恰好扫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蒋文新。
　　那少年抬头看着店里的菜单半晌，店家热情地招呼他往里面坐，可少年却摇了摇头，点了份最便宜的汤，坐到了外面的角落里。
　　“他怎么在这？”赫榛下巴一抬，示意白芒看蒋文新的方向。
　　“他和那位蓝女士点肉灯让半个小区的枯骨魂飞魄散，但终究还是被人迫害，判官们为这事儿吵了大半天，最后判了他们留在幽都和枉死城帮忙搞基建。”白芒说着举起四根手指，“整整四百年，四百年刑满后才能入轮回，轮回命数随机。”
　　服刑期间连吃饭都困难吗？赫榛捏着勺子看着蒋文新小口小口地喝着端上来的那碗汤。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白芒解释说：“一般判了搞基建这种的，前一百年冥界是提供统一的食宿，但条件很差。如果吃住方面想要好点，可以，但是得花冥钞，而冥钞都得靠还在人世的亲人朋友烧阴司纸。”
　　“他从进入枯骨幻境到现在也将近一个月了，他的家人还没有发现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白芒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这得算阳间事了，我们有规定，不能多管。”
　　赫榛了然，没再追着白芒多问，他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又点了一份大份的云吞。
　　“少主夫人，你碗里这三个尝尝鲜就够了。”白芒见了他又下了一单，连忙阻止道：“这里多的是吃的，你别光吃云吞啊。”
　　店里的厨师多，动作也麻利，服务生很快将一份大碗的云吞端了上来，赫榛挡住对方要从托盘上端下碗的动作，说道：“你帮我端给角落里那个男孩吧，就说......”
　　他停下来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编个什么理由。正当服务生开始着急的时候，他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就说是你们店里抽奖送的。”
　　“好的好的。”服务生见了来人，忙连声应道，端起云吞匆匆走向蒋文新的方向。
　　******
　　“你不是回人界了吗？”赫榛看着祁僮绕到他身边坐下，心里又惊又喜。
　　沿着线路在美食镇找了半天配偶的冥界少主脸不红心不跳，“我看错时间了，买的那班列车在我进站前就开走了。”
　　“那你怎么来这了？”
　　来追你啊。祁僮心里苦，又不得不强行偶遇，他说：“肚子饿了，来这吃点东西，没想到那么巧啊。你怎么跑冥界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来得有点急，以为跟你错过了。”赫榛倒是坦率，他舀起碗里另一个饱满的云吞递到祁僮的嘴边，“这个好吃。”
　　祁僮看着他自然的动作一愣，对着勺子上的云吞不知该作何动作。见他顿在原地，赫榛才惊觉分享一个碗里的食物好像还是过于暧昧了，他尴尬地眨了眨眼，正要缩回手时，祁僮却低下头将那颗云吞咬进了嘴里。
　　“是不错。”祁僮点着头评价道，把刚才一瞬间的尴尬给翻了篇，他又问道：“你腰伤还疼吗？”
　　“没事。”赫榛说，他注意到祁僮换了件衣服，问道：“你手上的伤口有处理吗？”
　　“在玄冥宫的时候找医官过来清洗包扎了。”
　　明明坐在他们对面，却愣是插不上一句话的白芒一脸呆滞地看着两人自顾自聊了起来，而祁僮的视线就没从赫榛身上离开过。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顽强留下来？他找准机会正要开口，祁僮突然偏过了头，两人的视线刚好撞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祁僮脸上的惊讶简直没有半点水分。
　　“......”白芒的嘴张张合合老半天，才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直坐在这。”
　　“是吗？”祁僮回忆了一下，似乎依旧没有印象，他伸手拉着赫榛的胳膊站了起来，“那你慢慢吃，我带你少主夫人去别的地方玩玩。”
　　“别瞎叫！”赫榛毫无震慑力地凶了他一句，祁僮笑着给他顺了顺毛，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芒目送着他们离开，碗里的面条突然就不香了，不仅不香了，还坨成了一盆狗粮。
　　******
　　“你订酒店了吗？”
　　祁僮拉着赫榛走在人声鼎沸的路上，周围的各路神鬼妖捧着形形色色的食物从他们身旁走过，香味落在主人的身后，飘在赫榛鼻尖，本来就只吃了两个云吞的人这会儿又饿了。
　　“没有，山景房都满了。”又饿又困的人一想到房间还没订到，不开心地垂下了眼，像一只失落的猫。
　　还专挑山景房？祁僮挑了挑眉，这小神仙还挺有眼光。
　　他揉了一把对方的脑袋，拉着人走向一个排着长队的小摊，一边说道：“这家的丸子串特别好吃，听说酒酿小圆子也不错，还附送梅子饼和山楂脯。”
　　他们排在队伍中央缓缓往前挪，赫榛站在祁僮前面，又把背包背到了身前，这会儿人多嘈杂，眼看他就要抱着背包打起瞌睡，祁僮连忙扶上他的肩膀，带着他跟着队伍往前走。挪动了几步，心里又觉得好笑，为什么这小神仙做什么都有一种莫名的萌感？
　　“那个就是天界的赫榛？”
　　“你没看这两天热搜啊？狗仔拍了一水的高清照片，我的首页都给轮了。”
　　“哎呀，这好奇了几百年，可终于看到脸了。”
　　“有什么好好奇的，不就是个私生子嘛。”
　　“就是因为是私生子才好奇啊，诶，你说他是天后跟谁生的杂种？”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内容越来越不堪入耳，祁僮在他们说到“杂种”的时候心里就窜出了火，但这里人太多，说他在荣鼎大厦没有救那位畜生上司的热搜还高挂在榜首，如果这会儿怼过去，传出去可能还要连累赫榛陪他在热搜榜单上再坐上半个月。
　　赫榛似乎清醒了一点，揉了揉眼睛又往前挪了两步，央着困意的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像一捧干净的雪化作的春水。祁僮心底一软，伸出手捂住了眼前人的耳朵，赫榛被他的动作带着往后靠了靠，后背恰好贴在了祁僮的胸膛。
　　“怎么了？”赫榛侧过脸看他，轻声问道。
　　祁僮朝他笑了笑，右手抬起了一点，凑到他耳边说道：“待会儿会放烟花，怕你吓到。”
　　“烟花？”
　　“嗯。”祁僮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默默地倒数着，五，四，三 ......“赫榛，抬头。”
　　赫榛想也没想就照做了，在他抬头的瞬间，山巅突然腾空而出几百束颜色各异的彩带，那彩带升至半空绽开了华丽的花边，赫榛这才发现那居然是一束束真正的鲜花。花瓣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整个小镇都被笼在了这瑰丽的花色里。
　　“好看！”赫榛的眼睛亮亮的，“每天都有吗？”
　　“每个月只放这么一次。”祁僮从眼前人的头上捻下一朵花瓣，“你来的正是时候。”
　　周围的人被刚才的礼花一打岔，纷纷抬头欣赏每月一次的难得美景，议论他们的声音顿时消失了个干净。祁僮打包了一盒的丸子串，又让老板给赫榛装了一碗酒酿圆子，把一小包梅子饼往赫榛怀里一塞，就拉着人快步走出了人群。
　　“你不要这个吗？”赫榛指了指那碗圆子。
　　“我不喜欢酒味。”祁僮说，“你吃吧，他们都说味道不错。”
　　见赫榛咬着一串被划开了花的丸子，又开心地眯起了眼，祁僮只觉得可爱得不行，在人家吃得正投入的时候突然问道：“所以你今晚住哪？”
　　赫榛笑容一僵，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就要查附近的山景房有没有腾出空位，谁知他还没打开锁屏，手机就被祁僮抽了过去。
　　“你这思想觉悟不行啊少主夫人。”
　　“你拿我手机干嘛？”赫榛一脸莫名其妙，“不然我睡你家吗？”
　　“你不睡我家想睡谁家？”祁僮挑眉问道。
　　“你家是山景房吗？”
　　祁僮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敢情我家要不是山景房你还不睡了是不是？”
　　这小神仙居然认真地思考起来，半晌，他还真点了点头。
　　******
　　“来，我敢说，除了罗三万那没鬼性的土豪的房产，这里绝对是整个冥界风景最好的山景房。”
　　祁僮打开自己府邸的大门，对赫榛做了个请的手势。
　　“冥界少主的生活质量也太好了。”赫榛抵在一扇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山巅，栈道上飘摇着一盏盏暖色的火光，再往远处，房屋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附在形状奇异的山体上。夜幕之下，还有一列列缀着橘橙灯火的缆车在空中缓缓驶过，如苍穹下的浩瀚的星。
　　“你要不要睡我房间？这边风景最好。”祁僮带着他进了主卧，自己打开衣柜探进半个身子在找着什么，一边任自己的结婚对象随意参观。
　　“我睡客房就行，刚才看到那边风景也不错，而且睡着了也没什么讲究。”赫榛说这话的时候还凑在主卧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津津有味地看着山下的景色，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来都来了，就住最好的呗。”祁僮拿出两套睡衣放在了床沿，又说：“而且这风景我看了一千多年，早就没有新鲜感了。”
　　赫榛低头想了想，他很喜欢祁僮的卧室，但是让主人睡客房又确实不大好。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顾虑，祁僮绕到他身边指了指一旁的铺在地上的毯子，“看，那毯子很舒服，我经常在这里睡觉，要不今天你睡床，我睡毯子？”
　　这个折中的方案不错，赫榛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我要睡毯子。”
　　“行行行，你想睡哪都行。”祁僮笑着把床上那两套睡衣举到他面前，“要穿哪件？“
　　赫榛指了指深绿那套，又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找什么呢？”
　　“你的秋千椅呢？刚才一路走进来都没看到。”
　　我靠！祁僮心里一惊，当时在家居城看赫榛对那张秋千椅喜欢得不得了，就顺嘴扯了一句，没想到不到两天就打脸了，他摸了摸鼻尖，说：“那什么......我爸前段时间借过去了，说窝在里面打游戏很舒服。”
　　见赫榛狐疑地看向他，又要张口说什么，祁僮连忙把睡衣往他怀里一塞，在对方说话前把人推进了浴室，“不是早就困了吗？快去洗澡睡觉。”
　　******
　　毯子松软舒适，赫榛躺在上面翻了个身，对面床上的祁僮背对着他，隐约能看到被子下精瘦的背。
　　屋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是祁僮在他洗澡的时候找出来的，毛茸茸的光晕打在墙上，给卧室添上了一层暖意，山下的嘈杂声渐渐消了下去，安静的空气衬得卧室更大了，明明只有几步远，却又好像和对面的人隔了一个天。
　　赫榛是看着祁僮的背影睡去，又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那声音由远及近，好像从墙里，从地面传来，四面八方地将他兜在其中。
　　“赫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个穿着雪白衣裙的女人跪坐在地毯上抚摸着他的脸颊。
　　“赫榛不怕，娘亲会让你活下去。”那女人对他温柔地笑着，身体却散作了片片雪花。
　　赫榛伸手急着去抓，却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雪花被吹落在地上化成了点点水渍。
　　“为什么不救我？”
　　他一惊，只见墙角处爬出来一个小孩，小孩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一步一步朝他爬过来。
　　赫榛抖着手抓着被子往后退了退，那小孩却突然站了起来，一张稚气的脸竟然变成了唐成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少年满头鲜血直流，滴滴答答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骨骼扭曲的手，赫榛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先一步涌上来鼻腔眼眶。他想说对不起，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身后传来温暖的触感，本就神经紧绷的赫榛吓了一大跳，连忙回过头，发现一个束着马尾的少年拥住了他。
　　“别怕，赫榛，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赫榛颤着身子被他抱在怀里。
　　“别怕。”
　　他又说。一股血腥味涌进鼻腔，赫榛慌忙抬起头，发现他的心口绽起了大片的血红。
　　“祁僮！”赫榛疯了一般拽住他的衣襟，嗓子哑得仿佛磨过一把沙子，“不要……”
　　“不要……”
　　“赫榛？赫榛醒醒！”
　　仿佛将他溺毙的潮水悉数退去，空气一下子涌进胸腔。赫榛寻着最后那道声音睁开了眼睛。
　　是个噩梦。
　　他呼吸粗重地侧躺在毯子上，夜灯的暖光还笼在松软的毯子上。
　　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纸巾覆上前额时赫榛才发现自己居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做噩梦了？”
　　祁僮的声音很轻，“梦到什么了？”
　　赫榛摇了摇头。
　　“那你叫我的名字？”祁僮帮他捻下几片粘在发丝上的纸巾，“不会梦见我在跟你抢吃的吧？”
　　“……”赫榛服气，疲惫地又倒回了毯子，“差不多吧。”
　　祁僮似乎是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衣柜旁，从最角落那扇柜门里拿出了一只巨大的柴犬玩偶。
　　“来，狗子给你。”祁僮把玩偶塞到了赫榛枕头边，“不是说软呼呼的东西最能抚慰心灵嘛！”
　　赫榛愣愣地看着身边的狗子，“你哪来这么大的玩具？”
　　“娃娃机里夹的啊。”
　　“这狗子都快有我高了，哪来娃娃机装得下那么大一只？”
　　“这里是冥界。”祁僮戳了戳狗子的鼻孔，“实不相瞒，我们都是用挖掘机夹娃娃的。”
　　赫榛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实现太过滑稽，他没忍住翻了个身埋进狗子的毛茸茸的背上笑了起来。
　　半晌，他又转回身，发现祁僮仍旧盘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你想跟我说什么？”
　　赫榛看着他盛着笑意的眼，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我不是天后的私生子。”
　　祁僮背脊一僵。得，耳朵还是捂晚了，这人估计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


第30章 夜谈
　　“那些人遇见什么新鲜事都要凑个热闹，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你别太往心里去。”
　　夜灯的光洒在赫榛的脸上，落进他的眼睛里，看上去比旁边大玩偶还软乎。祁僮的心一下就软了，明明这两天对方也没做什么，但祁僮发现自己就是很容易对他心软，只要看着他，就忍不住想对他再好点。
　　这很奇怪。
　　“这些话我都听惯了。”赫榛说了一句，又侧过身没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不想问我是谁的孩子吗？”
　　祁僮扯过一旁的被子给他盖上，哄小孩似的揉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不想说就不要强迫自己，等哪天你想跟我说了我再听。”
　　“我刚才梦见唐成了。”就在祁僮要起身回床上时，赫榛突然出声说。
　　这话题这么跳跃的吗？祁僮手掌还没撑起，被他这突如其来一句话给整懵了。
　　似乎是等着他反应，赫榛说完这句后就没再往下。祁僮“嘶”了一声，俯下身掐住了对方的两边脸颊，“你要干嘛？新婚三天，就同床异梦了？”
　　什么时候同床了？
　　“打算抛夫弃子？”
　　哪来的子？
　　“拥抱小鲜肉了？”
　　“你别闹。”赫榛一把拍开祁僮作乱的爪子。
　　祁僮也没忍住笑了起来，顺势躺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唐成怎么了？你在荣鼎大厦看到他的时候就不大对劲。”
　　“当时他背上的衣服被女鬼抓烂了，我看到了两片竹叶状的印记。”
　　祁僮没接话，他有种预感，对方接下来的话会比较惊人。只听赫榛又说：“是我留下的。”
　　果然。祁僮想起他们集体被拉进回廊镜的时候，赫榛盯着唐成的背那会儿情绪显然不对，他奇怪道：“你见过他的前世？那怎么在火锅店的时候没认出来？”
　　反而要靠胎记认人？
　　赫榛看着身边人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没见过他长大的样子。”
　　祁僮脸上空白了一瞬，也转头看向他，满眼都写着“怎么回事？”
　　“如果一位你特别亲近的长辈，因为一个孩童的任性胡言，被孩童的家人害死了，你会对这小孩有偏见吗？”赫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会。我没那么大方高尚，发生这种事，我肯定很生气。”祁僮几乎是立刻说道。
　　“我在去天界之前，在人界待过几年。”赫榛眼睛的焦点渐渐散开，仿佛落到了很久以前，“当时我刚到人界不久，途径一个叫融安的小镇时，一位姓温的老爷爷收留了我，那几年我都借住在他搭在小镇后边那片竹林的房子里。他给我做饭，教会我怎么做竹雕和木雕，就好像是我亲爷爷一样。”
　　“那几年我过得特别开心，可是后来意外发生了。”赫榛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换了个平躺的姿势，继续道：“融安镇的镇长姓周，有个九岁的长孙，府内上下都宝贝得不得了。那天温爷爷做了一些木雕去镇上卖，傍晚回家的时候碰到了从小厮丫鬟身边偷溜出来玩的小孩，天快黑了，小孩跑了挺远，找不着回家的路，就坐在石阶上哭。温爷爷看他可怜，就牵着他打算送他回家，小孩认得他，就放心跟着走了。”
　　“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小孩突然嚷嚷着要吃糖人。可是当时天都快黑了，做糖人的小贩已经收好摊要回家了，温爷爷没办法，只能哄着小孩继续带他往前走，但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一下子就不乐意了，走到长桥石阶上的时候还不停地哭闹。那地方位置高，四处找人的小厮听到声响后赶了过来，大概是害怕弄丢了小少爷会遭到责罚，居然一口咬定是温爷爷拐走了小孩，小孩没有吃到糖，正闹着脾气，也附和着认了。“
　　赫榛说着突然讽刺地笑了一声，又翻身背对着祁僮，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后脚赶上来的老爷夫人们一听自家的心肝宝贝也指认了，气得要把温爷爷带回去审，温爷爷急着又哄了哄小孩，让他说实话。一些看热闹的人见是镇长，不分青红皂白就跟着指责，也有一些路过的人上来解释说是小孩自己跑丢的。那几个小厮怕最后责罚又落回到自己头上，一群人在温爷爷准备蹲上前问小孩的时候居然一急之下推了他一把，老人家脚下没站稳，又在台阶边上，就这么摔了下去。”
　　“等我找到他的时候，爷爷经走了。后来几个好心人帮忙到镇长府上解释，小孩隔了个夜也承认是自己跑丢的，那镇长罚了几个小厮和丫鬟，又找到我给了一笔银子，说是给老人家安葬。”他整个人闷在被子里，说话时甚至带上了鼻音，“一条人命，他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翻篇了，但他是镇长，其他人也不敢再明面上议论什么。”
　　祁僮盯着他的背，轻声问道：“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安葬了温爷爷之后，我就打算离开那里。”赫榛吸了吸鼻子，继续道：“那天我到镇上去买路上能用到的东西，突然一个小弟弟从街角跑出来抱住了我的腿，拖着哭腔说巷子里有鬼。我一看是镇长家的小孩，心下厌恶，甩开他就走了。那条街上人少，他好像很害怕，哭着追了我一路，又好像知道我讨厌他，抽抽嗒嗒地说镇上的人都在悄悄说是他害死了人，他说他没有想害死温爷爷。我一听火气更大，知道他腿短追不上，就绕了几条巷子躲开了他。”
　　“走到半路我突然听到了小孩的求救，那声音的方向很奇怪，我回过头才发现那小孩居然被吊在了半空。”
　　“吊在半空？”祁僮突然想到周悦的魂魄把他们吊在荣鼎大厦顶层的情形，忙问道：“真的有鬼在追他？”
　　被子边缘动了动，是赫榛在点头，半晌，只听他说：“现在关在北海天牢那位。”
　　祁僮一骨碌坐了起来，“凌江王？”
　　“当时我的灵力很弱，根本来不及救他，打出的灵力只在小孩的背上划出了两片印记，却没有接住他。”赫榛又抱着身体缩了缩，“我就这么亲眼看着他被摔死了。”
　　“刚好摔在一条石阶上，血从上面蜿蜒流到了青石板路，那么小一个人，好像全身的血都流干了。”
　　“如果当时我不躲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当时吴敏的上司从楼顶摔下，祁僮原以为他在难过自己没有救下，现在想来，估计是想起了当年的事。
　　“来，你看着我。”祁僮探过身把被子里的人挖了出来，“凌江王是不是当夜就屠了融安镇？”
　　赫榛点了点头。
　　“听说他所屠之处，那些无辜的人只能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唐成的那一世，虽然没能活过九岁，但他没有灰飞烟灭，而是入了轮回。”见眼前的人并没有被安慰到，又说：“你有资格生气，同时你也尝试救过他，没有成功，不是你的错。”
　　窝在一堆被子上面的人眼眸微动，却还是不愿开口。
　　“傻子。”祁僮拍了一下他的发顶，“生死无常，你就算再厉害，也不是所有人你都能救回来的。我爸说凌江王最喜欢从心理上折磨别人，所以我猜测那个白袍人和他有关系。你看枯骨幻境里的人，还有荣鼎大厦死的那十七个，幕后的人似乎很享受看他们那种希望被落空的痛苦。而你当年没救下唐成那种事，当事人越愧疚，他说不定就越开心，何况还有无数人做他的帮凶。”
　　“帮凶？”
　　“你看。”祁僮拿过手机点开了热搜，“这次没有救下吴敏的上司，有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很多人都会给别人设一个心理预期，如果对方没做到，那对方就是坏，就是无能。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因为唐成的事情遭到过别人的质疑和恶语相向，但是凌江王在摔死唐成的那一刻，就会有无数人帮他完成最后一击。”
　　“施救人和被害人有时侯比加害人要遭受更多的指责，很可笑对吧？但是人界很多医生和警察都遭受过类似的事情，哪怕他们已经尽力渡过每一个人。”祁僮说着划过手机界面，翻出了一堆在理性分析“不能面面俱到是否是一种罪过”的小论文，他说：“但是一旦有群起的攻击，又会有理性的人站出来反击和思考。芸芸众生都是这样，理性却又执拗，高尚和卑鄙总能完美共融。”
　　“所以啊，别想太多，总会有人理解你和爱你的。”祁僮说着又掐上了对方的脸，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动作太上瘾，“多匀点时间梦一梦我不好吗？我比唐成那小孩有趣多了。”
　　赫榛拍开他掐在自己脸上手，怕人又掐上来似的连忙钻进被子里挡住了脸，“我为什么要梦见你，在梦里看你开挖掘机夹狗子吗？”
　　哟，会开玩笑了，看样子心情好了些，祁僮仿佛完成了一桩伟业一般豪迈地躺到了一旁，“梦一下怎么了？好歹哥哥也为你熬了那么一大碗鸡汤啊。”
　　他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蹭一下翻过身面对着赫榛，“签婚契那天我听你叫天后‘妈妈’，叫蓝天叫‘妹妹’，还有‘爷爷’和‘弟弟’，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挑着叠字叫？”
　　“......”完全没在意过这种细节，被疑似说是幼稚的人脸上一热，“我乐意。”
　　祁僮心说那也没听你叫过我“哥哥”啊，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不行，自己比人家大了三百岁，这三百多年不能白长啊，“那叫声哥哥听听？”
　　哪知赫榛直接眼睛一闭投入地装起了睡。
　　祁僮看他那样心下只觉得又可爱又好笑，也没打算再把人家折腾起来，伸手把他捂上了脸的被子往下拉了拉。正当他要起身回床上时，发现自己睡衣衣摆被赫榛压住了，他正要去抽，耳边均匀的呼吸声让他顿住了手，他抬眼仔细看了看身边的人，得，装睡变成了秒睡，看样子是真的累了。
　　最后他也没忍心冒着把人吵醒的危险来“断袖”，只好认命地抬手把床上自己的枕头移到了毯子上，又觉得身上有些冷，从不吃亏的冥界少主十分坦然地把结婚对象的被子匀来一半盖在了自己身上。他细细抚摸了一把那只大狗子的狗头，然后拎起它的脖子把它丢到了床角，走吧狗子，今晚不需要你了。
　　入睡前祁僮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个问题，赫榛说他梦到了唐成，那他刚才喊“祁僮”做什么？
　　******
　　冥界是永夜，自然没有天亮一说，这就导致很多外来的游客很容易一睡就不知今夕何夕。
　　但是祁僮并没有这种困扰，满满睡够了八小时后，毫不留情地打算把身边的人也薅起来，“赫榛？起床了。”
　　赫榛眼皮抬了抬，瞥了一眼窗帘缝，窗外夜色依旧，他眼睛一闭扯过被子又睡了过去。
　　算是见识到了叫这小神仙起床有多困难，祁僮也知道对方这两天累着了，起身打算让他再赖会儿床，洗漱后再继续薅。待他整理完时，突然想起不夜侯曾说赫榛的灵识损耗得厉害，难道这就是嗜睡的原因？
　　祁僮绕回毯子上的人身边，端详了他的睡颜片刻，这人睡着的时候特别乖，他顿时又心软了，决定让对方睡到自然醒。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不夜侯把强行调用灵力称为“慢性自杀”，事关专业水平，这直男的这句话应该很可信。
　　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新的本子，回忆着从认识赫榛开始，这人逞强的“高光时刻”，排除掉万不得已的情况，枯骨幻境的千机网实在震撼，记他三次，荣鼎大厦居然把扇子丢下，记一次，最后抓那白脸男用了一次千机绳，再记一次。他一边默数着，一边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了个“正”字。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挂上了小本本的赫榛在整整两个小时后才终于起床。两人收拾整齐后到山下一家客栈吃了早点，期间祁僮收到了吴敏发的推文，他浏览了一遍，写得不错，跟对方定好了下周到百味消融火锅店谈薪资。
　　在冥界住了一千多年的祁僮并没有觉得这里有多好玩，但赫榛好像待得很开心，跟着他吃喝玩乐了五天，而祁僮看着他吃喝玩乐了五天，倒也觉得心情甚好，几乎忘了自己在人界还开了个店。直到吴敏发微信来向他确认面谈的具体时间时，他才想起该回人界了。
　　“我们明天一早的列车回人界。”祁僮带着赫榛来到奈何桥旁，指着前面的阁楼说：“走之前一定要尝尝孟婆家的奶茶，冥界的网红打卡地。”
　　可赫榛却不知为什么，盯着另一边那座破败的亭子不动了。
　　“怎么了？”
　　“那边是孟婆庄？”赫榛看着一车孤魂排队走了进去，又问道：“一碗汤下去，是不是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祁僮隐约觉得他这是在想念前男友，于是安慰道：“是，不会再想起来了，生死有命，都要学会往前看。”
　　赫榛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太多情绪，似乎是看得很开。说出来有点不厚道，但已婚人士祁僮第一次觉得孟婆汤这功效不错，准备给一个五星好评。
　　“孟姐来啦？”孟婆奶茶店打工的小鬼见门外迈进来一妖艳女鬼，连忙拿着两杯饮料绕出了操作台，凑到老板娘耳边说道：“少主带着少主夫人来了，在二楼，这是他们点的芝士乌龙和奶绿，您要亲自送上去不？”
　　孟婆顿时眼睛一亮，接过小鬼递过来的托盘，勾着红唇夸道：“小伙子还挺机灵。”
　　“祁僮来了？”孟婆满面笑容地端了两杯饮料到了二楼，往桌上一放就热情地跟另一位打上了招呼，“这是赫榛吧？真好看，比狗仔拍的照片还好看。”
　　“诶诶诶，你有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只鬼？”祁僮看她脸上都要溢出春色，连忙插了一句。
　　孟婆朝赫榛抱歉地点了点头，一把拉过祁僮站到了角落，“我靠！这位简直是我的理想型啊，一见面我就做好已婚准备了。”孟婆说着左手往祁僮肩上豪迈一搭，“所以你什么时候离婚？记得第一时间告诉姐姐。”
　　“......”祁僮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直到把孟婆看发毛了才低下头点开了手机。
　　探过头好奇地瞅了一眼，孟婆才发现是自家奶茶店的评分界面。只见这少爷指尖一划，把页面上刚点亮的五颗星给减成一星，然后毫不留情地点击了提交。
　　孟婆：？？？
　　作者有话要说：
　　祁僮：你星没了。


第31章 做饭
　　经历了刚结婚那几天的风波，祁僮的婚后生活渐渐平静安定下来，平凡的小日子往往过得飞快，直到大街小巷的商店和水果摊都摆上了西瓜，祁僮才惊觉时间居然已经从春末一溜烟儿地到了盛夏。
　　吴敏顺利入职了百味消融火锅店，不仅打理着公众号和官方微博，平时还兼着火锅店特地设的甜品铺的服务生。
　　祁僮劝过她不用这么累，但对方却以“感受生活有利于文案写作”为由强行留店。说烫火锅是一种能够拉近感情的进食方式，除了酒，火锅往往能最快引出人们内心最真实的喜怒哀乐，无论是对工作的吐槽，暗恋的苦涩，分别的不舍，考高分的喜悦还是对奇闻逸事的八卦等等，只要锅底一开，人间百味皆能融于其中。
　　祁僮觉得很赞，默默给她加了工资。
　　上个月吴敏在店里拍照取素材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给拍进去了，贴到微博和公众号引来了一大波前来看脸的食客，导致现在每到饭点和节假日火锅店外面都能排上三条大长队。
　　为此吴敏还特地发了声明，说老板并不常来店里，希望大家理性消费，万不可豪赌。后来冥王听说了这事把他笑了大半个月，说他活了一千六百多年终于实现了靠脸吃饭。
　　这天祁僮来到店里，一进门就收到了几十双眼睛的注目，更过分的还有举起手机的，他脚步一顿，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观摩捉奸的。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一把拉过收银台前的方旭进了那个小甜品铺。
　　“臭小子，神神秘秘的干嘛呢？”方旭身材瘦高，被年轻人一拉差点没站稳。
　　祁僮笑了笑，“方叔，求您个事呗？”
　　一见他这贼兮兮的笑，方旭就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什么？”
　　“之前吃过那么多顿您做的菜，我觉得特别好吃，言川和长缨也这么说！”
　　“啊。”方旭背着手默默地听着，他可不信这小子特地跑过来是为了夸他，“想吃我做的菜了？”
　　“不是。”祁僮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小声说：“您能教我做饭不？”
　　“......”方旭盯着这少爷沉默半晌，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又凑近了一点，“你说啥？”
　　“我没开玩笑。”祁僮挺直了背，挂上一副自认为最真诚的表情，“我是真的想学做饭。”
　　“怎么突然这么想不开？”方旭十分困惑，“你想毒死谁？”
　　祁僮：“......”
　　其实祁僮想学做饭的原因说来还是和赫榛有关，半个月前小区门口开了一家江南菜馆，赫榛去尝了一次就上瘾了，但那店生意太好，没有提供外卖服务，赫榛接连着半个月顿顿去店里吃，连早餐都是从那里买回来小米糕粢饭糕一类。
　　店主是一位年轻的江南富家女，跑这儿开了家饭店感受生活。赫榛长得好看，吃饭又香，祁僮不止一次发现店主撑着下巴坐在柜台上偷摸着看赫榛。直到昨天，赫榛洗澡的时候把手机放餐桌上，祁僮无意间看见女店主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明天留了什么什么菜云云。
　　好家伙，这都加上微信留菜了！虽然赫榛给人家的备注是又直又正经的“江南菜馆老板娘”，但祁僮还是觉得不爽，他就奇怪了，那姑娘难道看不见赫榛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吗？
　　但是一千六百多岁的冥界少主觉得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置气太掉价，于是决定从源头入手，自己亲自做饭，让江南菜馆老板娘无饭可做。
　　或许是他真诚的求学之心感动了方旭，对方恰好第二天上早班和午班，于是决定让祁僮明天傍晚自己买好菜去他家。即期待又忐忑的厨房新手回到家就开始预习起了菜谱，还特地到搜索引擎搜了一遍怎么才能买到新鲜的菜。
　　看了几十个视频的冥界少主本来觉得心里有点虚，但看到赫榛又提着江南菜馆的包装盒走进门时，顿时重燃起了熊熊斗志。
　　******
　　“你在做什么呢？”洗完澡的祁僮擦着头发从主卧走出来，一眼就看见赫榛坐在书房那张靠窗的台子前刻着什么东西。
　　赫榛把一块木头的底部削得浑圆，又把祁僮送他的那块石头小心地放进了底座的中部，才开口说道：“刻不倒翁。”
　　说到那个小东西，祁僮顿时来了兴趣，绕到他身边坐了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用灵力把做好的底座和还没刻成型的躯干合在了一起，又用铅笔勾勒出了五官的位置和身体的轮廓。
　　木屑轻飘飘地落到桌上，一只人型的不倒翁初见雏形，圆滚滚的特别可爱。或许是祁僮眼里的“可爱，想要”太过明显，赫榛拿着雕刻刀刚在眉肱骨划了一刀，没忍住偏过头看他，“我给你也刻一只。”
　　祁僮没反应过来似的愣愣地看着对方，这意思是……他也能拥有一只小赫榛了吗！
　　“我把我那块石头给你！”眉开眼笑地把自己那块石头也双手奉上，祁僮开心之余已经盘算起了如何做一百零八道菜花式感谢配偶。
　　第二天下午，祁僮跟赫榛交待了句晚上要去方旭家帮忙，不回来吃晚饭。谁知赫榛不知道在跟谁聊天，看手机看得正投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点头送人了。
　　“我说少主夫人。”祁僮撑在玄关处看着他，假装不满地控诉道：“正确的告别方式难道不是应该拥抱亲吻然后依依不舍让对方早点回来吗？你在跟谁聊天聊那么起劲呢？新婚不到百日就相看两厌……诶你……”
　　他话说到一半赫榛突然走过来抱住了他，他只是随口一扯，没想到对方这么听话，反倒弄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早点回家。”赫榛在他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开口说：“祁皇妃。”
　　他说完一溜烟儿地跑进书房，等祁僮反应过来的时候人都没影了。祁僮失笑，圈着家里的钥匙心情颇好地出了门，直到在商场买好了菜和水果排队付款时，他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把赫榛的备注从“小神仙”改成“少主夫人”。
　　******
　　“不错啊年轻人。”方旭打开餐桌上那几袋子的菜，“没想到你还挺会买菜，都很新鲜嘛！”
　　“是吗？”被表扬的祁僮心里雀跃了一下，其实他买菜的时候根本没细想，凭感觉就挑了，没想到自己还挺有天分。
　　“你坐会儿喝口水，我去准备准备，待会先教你怎么洗菜。”方旭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很多新手刚开始的时候啊，洗大白菜都不会先剥开菜叶子洗。”
　　方旭的屋子干净整洁，电视机旁边的双层玻璃柜里放着许多照片，从干净的相框和玻璃能看出主人很爱护它们，基本每天都有擦拭和打理。
　　上面一层柜子是一个女孩的照片，从小小一个团子指着天空的风筝，到初入小学时穿着校服背着新书包走在校道上，最新的一张是亭亭玉立的姑娘站在辉煌的舞台上演讲，估计是大学里参加活动的照片。
　　第二层柜子里的照片则是一个女人，从年轻时回眸一笑裙摆飞扬，到最新的一张眉目温柔地低头整理花束。
　　两层柜子摆满了将近二十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家的温柔，祁僮问道：“方叔，这是你的妻女吗？”
　　“对啊。”一说到这个，方旭整个人都包裹在一层温和里，“闺女上大学去了，我妻子一个人在老家，等女儿大学毕业工作了，我就该回老家好好陪陪老伴啦。”
　　“真好。”祁僮笑着，走到餐桌把几袋子菜提到了厨房，“我现在要做什么？”
　　“你等会儿。“方旭脚尖一转走进了卧室，祁僮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能一脸懵地等在外面。几分钟后，只见卧室里走出来个全身披着雨披，头戴电动车头盔的人，手上还套着一次性橡胶手套，裹得密不透风，连块皮肤都看不见。
　　祁僮：“……”
　　“来，进厨房，咱们开始吧。”方旭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
　　“方叔，至于吗……这整得跟我要炸楼似的。”祁僮看着他这一身朴实的物理防护，顿时觉得脆弱的心灵遭受了打击。
　　方旭：“你洗过菜吗？煲过饭吗？切过肉吗？热过油吗？下过锅吗？”
　　祁僮一愣，对着这道问答题诚实地交上了答卷：“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他话说完，方旭又把身上的雨披紧了紧，戴着手套的手指往厨房水龙头一指，“来，第一步，洗菜。”
　　******
　　祁僮不在，赫榛一顿晚饭吃得也没多大意思，筷子挑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下午祁僮出门那会儿是白芒给他发了消息，从冥界回来后，他就悄悄托白芒帮他看着蒋文新，这会儿都换了季了，白芒却说蒋文新的家人依旧没有任何动作。赫榛心里奇怪，就偷偷让他去找找蒋文新家的地址，差点被要出门的祁僮逮了个正着。
　　收拾好餐具后他又刻了一会儿不倒翁，洗完澡后时钟已经悄然划过晚上九点半，都这个点了，祁僮居然还没有回来。赫榛给他发了几条信息，隔了半个小时依旧没回复，打电话也接不通。又想起这人说是要帮方旭的忙，说不定在火锅店里。
　　窗外的天空响过一道闷雷，那声音轰隆隆而至，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似乎要将整座城市灌满夏季的第一场雨。祁僮出门的时候没带伞，赫榛没多想，抓起玄关那把长柄大伞就匆匆锁上门赶去了火锅店。
　　“不错啊！”方旭摘下头盔，目瞪口呆地看着祁僮十分熟练地洗菜切菜下锅，“你偷偷实践了？”
　　“没有啊。”祁僮也觉得奇怪，所有动作都仿佛是经年积累出来的肌肉记忆，手碰到菜叶子的瞬间他就知道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好吃！”菜出锅装盘后香气勾人，方旭拿过筷子飞快夹了一块排骨进了嘴，没想到咸香入味，肉也不柴，“厉害厉害！”
　　“真的？”祁僮也试了一口，唇齿留香之际他内心不由感叹道：我真特么是个鬼才！
　　他拿过放在客厅的手机，想要拍一张给他爸，在冥王面前得瑟得瑟，谁知一打开锁屏，赫榛的消息和未接电话瞬间布满了整个屏幕。
　　刚才做饭太投入他都没注意手机的响声，一看最晚一个未接电话已经是半小时前，连忙拨了过去，对方接得很快，祁僮隐约还听到对面传来车子喇叭的声音。
　　“你在哪呢？”赫榛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在方叔家，现在就回去。”祁僮说着，又问道：“你在外面？”
　　“嗯，在去火锅店的路上，你向方叔借把伞，外面要下雨了。”
　　“好，我刚好路过店里，你路上小心，待会儿见。”
　　“对象催你回家了？”方旭在他挂了电话后揶揄地笑道。
　　“啊？”祁僮被他问得一愣，结婚也过了几个月，日子是过得舒坦，但如今突然被外人问起，他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自己和赫榛的关系。
　　方旭摆了摆手，“行啦，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祁僮如梦初醒般换好鞋出了门，下了楼才想起自己忘了借伞。空气沉闷得厉害，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暴雨，他不由加快了脚步，祈祷回到火锅店前可千万别下雨。
　　但就如唐成所说，他的嘴有时候跟开过光似的，就在他离店门还有一百来米的时候，毫无征兆的，几颗豆大的雨点落到他的发顶和鼻尖，一瞬间，暴雨磅礴而下。
　　不远处的火锅店亮着两盏红灯笼，在雨幕中显得朦胧，有人从那光亮中迈门而出，撑开一把伞向他走来。
　　一瞬间有什么从脑海中飞速掠过，就好像在某个他早已遗忘的时间，也有一个人，撑着伞在大雨交织的天地中牵住了他的手。


第32章 托梦
　　“不是让你向方叔借伞吗？”赫榛几乎是跑过来的，脚步带起地上的积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但他却没在意，匆忙举过伞将祁僮笼入了这只属于两人的一方天地。
　　“走得急，忘了。”祁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接过赫榛手上的伞举在两人头顶，问道：“出来找我的？”
　　赫榛看了他一眼，轻声“嗯”了一句，声音很小，几乎淹没在雨里，却还是落进了祁僮的耳朵。
　　路灯光被雨幕模糊成了毛茸茸的光晕，地面的积水被密集的雨滴打出层层叠叠的涟漪，整座城市的光被揉碎在其中。雨水散去了闷热，一阵风夹着凉意裹着雨点扑面而来，世间的嘈杂都在这阵风里降了一个调，让人生出一种这广阔天地间只有两人并肩而行的错觉。
　　“我明天要回一趟天界。”走到家楼下收起伞等电梯时，赫榛突然说了一句。
　　祁僮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进了电梯，问道：“要回娘家几天？”
　　电梯门被擦拭得干净蹭亮，清晰地映出赫榛一瞬间空白的表情。祁僮正笑得发颤，赫榛转头看他，一脸认真，“一天，商量一下给你补多少聘礼。”
　　“怎么回事啊少主夫人？”祁僮笑着伸出没拿伞的那只手，眼疾手快地掐住了对方的脸，“最近飘了很多啊？”
　　“放手。”赫榛挣扎着要逃离他的魔爪，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那么爱掐他的脸，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吃亏，又补了一句，“你打不过我。”
　　“是是是，你最厉害。”出了电梯，祁僮眉眼带笑地拿出钥匙开了门，在两人都换好鞋后，赫榛绕到厨房洗干净了手，又匆匆忙忙从阳台收下了昨天洗好的睡衣，一把丢给了祁僮，“快去洗澡，你衣服都湿了大半了。”
　　身上粘粘乎乎的很难受，祁僮接过睡衣就进了主卧浴室。等他出来时发现赫榛正在厨房削着桃子，对方捧着桃子一脸认真的模样还怪可爱的，祁僮没忍住偷偷笑了笑，一手拿着手机到沙发旁的插座准备充电。他刚坐下，就发现赫榛放在那充电的手机亮了起来。
　　【白芒：你可千万别告诉少主啊。】
　　祁僮看着跳进屏幕的这条消息挑了挑眉，又瞄了一眼厨房的赫榛，果断起身回了卧室，怼上充电器后，他点开了一个“无常加班盼有偿”的三人群。
　　【祁僮：@小白白今天也想加工资 ，不告诉少主你就别想有工资了「微笑」】
　　******
　　长禹市万阳县
　　夕阳西斜，赫榛捧着手机导航沿着公路左右看着，白芒给他的地址是万阳县富龙村一家百货店，不能无证飞行，他只能乖乖坐车到了这个地方。
　　富龙村靠近一处中热旅游景点，村口那条国道成了旅客必经之地，往前再走三公里就要上一处环山公路。
　　由于这个不尴不尬的距离，少数旅游大巴和自驾游游客会在这里歇脚吃顿饭，或者找家宾馆小住一晚，但终归没有蹭到景区的热度，一年到头要不是偶尔路过的游人，这个普通的村庄就仿佛被遗忘在了世界的一角。
　　赫榛找到了那家叫阳记的百货店，店门和牌匾有些陈旧，里面陈列的商品隔着条马路都仿佛能看到一层灰。
　　柜台边一对中年男女正嗑着瓜子看短视频蹉跎光阴，只有寥寥几个学生过来买零食和文具的时候才稍稍抬头给对方递了下收款码。
　　那大概就是蒋文新的父母，这一脸悠闲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丢了儿子的，赫榛不由皱了皱眉。这个点大家都赶回家做饭了，几乎没有人在路上溜达，赫榛便悄悄绕着百货店探了一圈。
　　这是一桩三层的小楼，最普通的水泥砌面，是这一带非常常见的小建筑，一层大多都是店面，二三层估计是店主人自己的住处。
　　蒋文新家的这桩楼还辟了个小后院，围墙的水泥面看起来很新，应该是刚围成不久，透过后院紧闭的铁栏门，赫榛看到里面香案，案上摆着些水果，供着某位神仙，他扫视一圈，并没有看到任何祭品。
　　这到底是还不知道儿子出事了？还是已经知道，却完全不在意？他猜不出答案，只能寄希望于今晚。
　　其实赫榛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托梦。托梦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全靠灵力输出，另一种则是布阵。尴尬的是，以他目前九成灵力被锁的水平，完全不够撑起一场梦境，同时他也并不会布这种阵。
　　赫榛紧了紧身上的背包，思考了两秒，决定强行调用灵力。但这操作实在太累，于是他迅速锁定了一家餐厅，打算提前犒劳犒劳自己。
　　******
　　富龙村这几天的天气都不错，夜里晚风拂过带走了半身夏日的燥热，穿过村道上的树枝发出了沙沙的声音。赫榛站在后院门口，仰头看着三楼一间卧室的灯暗了下去，为了保险起见，他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脚尖轻点飞身跃进了那道铁门。
　　整个村静得不像话，只能听到远处几声狗吠，蝉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衬得周围更加寂静，连风声都带着未知的诡异。赫榛手掌微抬，金光自掌心流溢而出，慢慢流向整座三层小楼的地面，铺成了一个圆。圆的边缘处升起一道透着光亮的屏障，如同一只倒扣的碗，将整栋房子盖进了里边。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出现在了后院的小餐桌旁，赫榛悄悄挪到了角落，掌心一收，下一秒，就见蒋文新的身影径直穿过了围墙。
　　“爸，妈。”梦里捏造的蒋文新试着喊了他们一声。
　　谁知那对男女突然惊惧地抖了起来，女人跌坐在地上，抖着身子往后面蹭着，“你别过来！”
　　“蒋文新”又往前挪了两步，说：“我好久没回家了。”
　　“别过来！”男人恐慌中竟然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刀刃正对着“蒋文新”，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连忙把刀甩到了地上，“求你了，我们养了你那么多年，不欠你什么。”
　　女人跪在地上，哭着哀求道：“我们每年给你烧香烧纸可以吗？求求你，别来缠着我们。”她哭着伏下了身，“求求你了。”
　　怎么回事？赫榛看着眼前的画面懵在了原地，怎么会是这个走向？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灵力筑成的屏障猛地晃了一下，他抬头看去，只见这只倒扣的碗居然出现了破裂之势。
　　灵力输出托梦有一点不好，容易受被托梦人的情绪影响，像蒋文新父母这种，强烈的恐惧几乎能直接带着他们冲破梦境，而赫榛虽然强行调用了灵力，却终归没有到能轻松稳住梦境的水平。
　　正当他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输出修复头顶的屏障时，他脚下的地面突然绽起了红光，红光沿着他划的圆，往内延伸出了一道道巨大的符文。近乎同时地，那只倒扣的碗渐渐收拢，缩回到了他的掌心。
　　有人用阵法替他稳住了梦境。
　　一声轻笑被风带到了耳边，赫榛一惊，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月光下的围墙，坐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赫榛没再管上演在眼前的梦境闹剧，绕过那三个身影走到了围墙下仰视着那个人。
　　“你不是回天界了吗？”那人反问道，尾音还带着明显的笑意。
　　赫榛脸上一热，“你跟踪我？”
　　“我觉得尾随得很大方啊，是你自己没发现。”祁僮伸出一只手，“我要是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剧情没按想象中的发展，首次托梦还差点翻车，翻车现场还被配偶逮了个正着，赫榛一阵挫败，偏过头不看他，“回家睡觉。”
　　祁僮看他这别扭样，笑得更放肆了，不顾这人在黑夜里都看得出发红的耳尖，伸手将人也拉上了围墙。
　　“第一次托梦做成这样很不错了。”祁僮倒是真诚地表扬了一下，又说道：“就是业务不熟练，没调查清楚人物背景，这样很容易翻车的。”
　　见人还是不肯说话，祁僮搭上他的肩，指了指另外三道身影，说：“你看，蒋文新的父母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却没有半点悲痛，这会儿在梦里见到了还吓成这幅模样。”
　　“你知道怎么回事？”赫榛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道。
　　“嗯，你让白芒少查了一道。我昨天半夜帮你补了作业，这俩人根本就不是蒋文新的亲生父母。”
　　赫榛一怔，“蒋文新知道吗？”
　　“知道的，所以他在冥界哪怕穷得只能喝汤，也没奢望过有人会给他烧祭品。”
　　“他们养了蒋文新多久了？再怎么说也该有点感情，怎么会人死了还有任何的表示？”
　　“蒋文新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到省城工作出了意外，双双亡故。从那之后他就一直被大伯养着。”祁僮指着刚才拿水果刀的男人，“但他们对蒋文新的态度并不好，一是因为非亲生，二是他们找过所谓的算命先生，说蒋文新命格不好，他的父母就是被他克死的。再加上这一家的亲生儿子在读长禹市重点读高三，最近小病不断，发烧感冒进了很多回医院，可蒋文新一走，他的病居然好了。所以他们就更加坚信蒋文新是不详的，他的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值得松一口气的解脱。”
　　“小病不断？”赫榛垂眸沉思着，“碰到什么东西了？”
　　“嗐，宿舍空调正好在他头顶，天天这么对着脑袋吹，能不吹出毛病吗？”祁僮没好气地说：“刚好在蒋文新被拉进枯骨幻境那段时间，他们换宿舍了，一身毛病全好了个利索。”
　　赫榛：“......”
　　“还看吗？”祁僮点了点那场混乱的梦境。
　　“不看了。”赫榛撇开头闷声嘀咕了一句，“亲戚家的孩子都这么不招待见吗？”
　　法阵的光倏地一闪，全数熄了下去，梦境消散，整个后院都重归寂静。祁僮看向身边的人，这小神仙也是养子，寄人篱下几百年，今天见了这场面，怕不是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倒也不能以偏概全，又不是每个为人父母的都真的适合做爸妈，你看吴敏还有王辛，亲生的都被逼成这样。”
　　赫榛叹了一口气，低头沉默了半晌，小声说：“太苦了。”
　　他话刚说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唇，赫榛低头看去，发现居然是一勺西瓜。祁僮不知从哪抱来半个小西瓜，正笑眯眯地给他递了一勺果肉，小西瓜的最中间就这么被挖了一块，留下一个小坑，央着浅浅的红色汁液。
　　他低头把那勺西瓜咬进了嘴里，冰凉的果肉裹着清甜，汁液游弋于唇齿间，消去了一身的烦闷。
　　“甜吗？”祁僮笑问。
　　能不甜吗？西瓜心，最甜的那一块了。
　　“你从哪弄来的？”赫榛舔了舔唇，又伸手碰了一下祁僮手里抱着的那半个，触感果然也是冰凉。
　　“买的啊。”祁僮说着又给他挖了一勺。他跟了这小神仙一天，这人仙风道骨一整天靠一口仙气吊着，连水都没见喝，就晚上在那家餐厅吃了几口菜，好像还不合胃口，动了几筷子就撇着嘴不肯再动。
　　相处了几个月，也知道赫榛虽然不怎么挑食，但只吃厨艺好的。无奈在富龙村溜达了一圈，这地方自暴自弃，也没发展出几个口碑好的饭店。祁僮只能在水果摊买了小半个西瓜，用仅有的那点灵力把西瓜保鲜冰镇，给这人留了近半宿。
　　西瓜不大，赫榛应该也渴了，很快就把果肉挖了个干净。临近凌晨两点，村口突然传来了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阵嘈杂声紧接着响起。
　　祁僮从围墙上跳了下来，又伸手拉下了赫榛，探头往村门的方向看了看，说道：“前面的路好像堵了，好几辆大巴停进来留宿。”
　　“我们回家吗？”赫榛问。
　　祁僮下巴往后山的方向一抬，“不急，蒋文新的衣冠冢就在那一片，带你去后山逛一逛，感受一下人界朴实的殡葬风俗。”
　　赫榛：“......”
　　这逛坟头怎么说得跟逛博物馆似的。
　　他们避开了村口涌进来的人群，从一条小路上山，走到半道上时，突然看见一个男孩的背影，对方面对着一棵树，那姿势还怪熟悉的，这是在......上厕所？
　　不对，不仅姿势熟悉，连背影也十分熟悉！
　　祁僮兀地开口：“唐成！”
　　前面的男孩被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了身。
　　喊完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别人如厕，祁僮连忙捂上了赫榛的眼睛。
　　“豁！这童子尿，能把方圆一米半的恶鬼给灭了。”
　　唐成吓跪了，“卧槽，你们怎么在这啊？！大老远跑来吓我的吗？”
　　“缘分啊，少年。”祁僮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他没拉上的裤链。
　　唐成捂着那地方崩溃道：“转过去！”
　　祁僮：“干嘛呢？”
　　“哥......还没尿完呢。”


第33章 放不下
　　从荣鼎大厦回来后，小高中生又回到了每天被试卷填满的日子。唐成的父母工作忙，一年到头有七八个月的时间都要往外省飞，自从知道祁僮和赫榛也住在深云小区，偶尔周末还会过去串门。
　　但这段时间好久没见，毕竟刚活过一次月考，眼看就要临近期末，他倒是开始家里到学校两点一线，连头像都从「逢考必过」换成了「我的心里只有学习」，这会儿居然在这离宴山市十万八千里的偏僻小镇遇见，如果不是正好撞见他撒尿，唐成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挺惊喜的。
　　唐成方便完，又用包里带着的免洗洗手液抹干净了手，慢吞吞地踱到后边两个背对着他的人身边，见俩帅哥似乎在忍笑，他尴尬地咳了一嗓子，“你们怎么在这？”
　　祁僮勾着赫榛的肩膀转身看他，十分放松地抬手指了指树木葱郁的后山。唐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山腰处有一大块突兀的白，他仔细辨认了会儿，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合葬墓。
　　只听祁僮说：“今晚月色很美，我们俩就从家里出来溜溜弯。”
　　“......”都是老战友了，还用“合葬人”来忽悠，唐成面无表情道：“去，你们俩进去给我看看。”
　　“唉，孩子大了。”祁僮夸张地叹了口气，笑着看向赫榛，“不好骗了。”
　　“你不用上学吗？怎么大半夜跑这来了？”赫榛问道。
　　“我爷爷昨天在老家摔了一跤，刚好我爸妈在外地出差，实在抽不开身，就让我赶紧请假先回去看看老人家，他们把手头的事推掉之后就赶过来。”唐成解释说：“我爷爷家在隔壁千竹市，刚好要经过这地方，谁知道前面发生了事故，再加上这个点也上不了高速了，司机就让我们在车里凑合一晚，这不，一车的人看这里有村庄，都下来找厕所了。”
　　祁僮看了看村口来往的人群，问道：“前面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有人坠崖了，环山公路暂时封了，估计要过几个小时才能通行。”
　　“所以你是下车来睡宾馆？”祁僮笑着环顾四周，“怎么？室内的厕所已经不够你发挥？”
　　唐成脸一热，恼道：“我可不敢一个人睡这偏僻村庄的宾馆，这里就一个公共厕所，排队都排到村口去了，我憋得慌，又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遛鸟，才摸到这里来的。”
　　赫榛笑着摇了摇头，“那你一个人跑这来，就不怕了？”
　　“本来急着找厕所，没空害怕。”唐成瞥了一眼祁僮，告状似的对赫榛说：“要不是僮哥，我都尿完回车里了。”
　　小屁孩都学会当着他的面告状了，祁僮挑了挑眉，这一个两个的真是飘了。
　　“所以你们又为什么会在这？”唐成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白了白，“这一片闹鬼？”
　　“你这话可别当着村民的面说，不然拿扫帚把你打出去。”祁僮说着拍了拍他的肩，“年纪轻轻别成天胡思乱想，车上位置小，你还是找个宾馆房间躺一晚吧。”
　　“你们去哪呢？”唐成见他们抬脚就要往山上走，连忙扯住了两人的衣摆，又看了看前方杂草丛生的山路，“夜黑风高的，往山上走多瘆得慌。”
　　只见赫榛看了一眼祁僮，祁僮朝他点了点头，唐成不知道他们又在对什么暗号，还不等他发问，赫榛转过身看着他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逛逛坟头？”
　　唐成：？
　　一神一鬼把蒋文新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唐成听完后没多想就直接跟着上了山。
　　“蒋同学，我们来看你了，希望你在下面一切都好。”三人找到衣冠冢后，唐成对着墓碑拜了几拜，突然又说：“哥，咱们就这么空手来会不会不太好？”
　　“谁说是空手来的？”祁僮说着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卷阴司纸，均匀地给另外两位也分了点。
　　赫榛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低着头抿了抿唇，他本来以为自己偷偷联系白芒，又跑到这里来“违规操作”，祁僮知道了会生气，却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拦着他，还悄悄帮他做了后备计划。
　　“发什么呆呢？”见眼前的人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祁僮曲起食指用骨节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赫榛被吓了一跳，惊得颤了一下抬头愣愣地看着他。祁僮被他的表情逗乐了，笑着拉住他的手带人蹲了下来。
　　蹲在另一边的唐成从包里掏出个打火机，正要点燃阴司纸的一角，又突然抬起头，不耻下问道：“话说这些烧过去的纸钱是怎么到他们的手上的？”
　　祁僮掏出手机，只见他在屏幕点了几下，凑到另外两位面前，“每个进了冥界的鬼魂都会自动开通冥都银行的账户，他们的亲友烧了阴司纸或者其他纸屋元宝之类的，都会换算成相应的冥钞存进他们的账户里。这个不限于祭拜，像白无常没钱的时候，也经常会让其他人，”祁僮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烧两张纸借他先买杯奶茶。”
　　唐成：“那不用输入密码转账，怎么能确认是到了对方的账户？”
　　“意念识别。”祁僮右手手肘撑在膝盖上，耐心科普道：“无论在何地，只要你烧阴司纸时是想着对方的，就不会出错。所以心越诚，烧给对方的东西就越不会遗漏。”
　　“我懂了。”唐成点了点头，“以后我回了家，有空了也可以给他烧点。”
　　火苗顺着阴司纸的一角慢慢往上蚕食，晚风带过一阵焦味，灰色的纸灰被扬了起来，还带着点火红和余温，却又飞快地暗淡在了夜色里。火光将三人面前的那块苍白笼在其中，仿佛在这一瞬间，冰凉的墓碑都被捂出了暖意。
　　******
　　下了山后祁僮发现赫榛又开始犯困，大半夜也不好找车回宴山，正准备拉着人开始找宾馆，唐成突然拦住了他们。
　　“哥，要不要一起去我爷爷家玩两天？”
　　祁僮挑了挑眉，“少年，你是不是夜里害怕，打算找俩保镖啊？”
　　“害怕是肯定害怕的，毕竟深夜停靠街头的大巴也是鬼故事的高发地。”唐成一脸诚实，又说：“但想找你们玩也是真的。”
　　“你说你爷爷家在千竹市？”赫榛问道。
　　唐成点点头，“千竹市一个小山沟里，大巴灵活点，能直达家门口。老人家习惯了山清水秀，也想在那守着我过世的奶奶，说什么也不愿意跟我们爸妈到宴山住。”他说着还跟个旅游机构派传单的似的，拿出手机划拉了几张照片递到赫榛眼前，“看，风景是不是贼漂亮！”
　　“等等！”就在唐成要划过某张照片时，赫榛突然捏住了他的手指，“这位是你爷爷？”
　　祁僮见他脸上划过一抹震惊的神色，也凑上前去看了一眼，照片里是是一对爷孙俩。一座古朴的宅子前，唐成正穿着羽绒服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逗着狗，而他身旁站着一位老人，对方正捏着毛笔在桌上一张红纸上写字，应该是在写对联。这照片应该是唐成一家子回去过年时拍的，那一瞬间定格的画面，在萧索的冬日里却透着岁月静好的暖意。
　　还不等他询问赫榛为什么要为一张照片震惊，赫榛先一步转过身看向了他，“我们也去。”
　　祁僮一愣，赫榛又软下了声音，“好不好？”
　　“......”这算是在撒娇？祁僮不禁又想起了当初在荣鼎大厦思考的那个问题：都是谁惯出来的？
　　“行行行。唐成你那辆车上还有位吗？能上车补票不？”祁僮哭笑不得地揽着身边的人跟唐成往前走。
　　唐成顿时心情极好，背着个包像是去春游的小孩，“还没到暑假，人很少，而且小山沟里的大巴管得松，我那车上好几个都是上车补票的。”
　　******
　　小俩口跟着唐成上了停在村口的一辆大巴车，唐成说得没错，车上除了他们，只有不到十个人，除了一两个在玩手机，其余都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祁僮挑了倒数第二排的两个空位，和唐成隔着过道。小高中生估计也是累了，一靠上椅背就抱着背包沉沉睡了过去，祁僮看了一眼身边的赫榛，对方正满脸倦色地把椅背调整到了一个舒适的角度，祁僮把椅背调至和他齐平，悄悄拿出一本本子翻开写了几笔。
　　“你在写什么呢？”赫榛凑过来问道，声音因为困意显得软软糯糯的。
　　“记录你慢性自杀的行为，然后根据你逞能的次数看看给你什么惩罚。”祁僮说着在其中一页画了一横，又在另一页标注了一行「长禹市富龙村托梦」。
　　“你！”赫榛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恐慌，连忙伸手要夺过对方手里的东西，“你记这个做什么？别写了！”
　　“欸欸欸，干嘛呢？”祁僮把手伸长了移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揉着他的头发又把人摁回了椅背，“你慌什么？不想被挂上小本本那就惜命一点。”他说着掌心一收，本子就这么消失在两人眼前，赫榛把头扭到窗户那边不再看他，全身都写着不服和委屈。
　　祁僮心下觉得好笑，怎么有时候凶得不行，有时候又跟个小孩子似的。他倾身给人扣上了安全带，凑到这人身边时，赫榛眼睛一闭，死活不看他，像只闹别扭的猫，祁僮没忍住笑了起来。
　　当他们睡到迷迷糊糊间，车子慢慢往前发动了，看样子是前面的环山公路已经解封。大巴在一个大转弯时，祁僮感觉到肩上一沉，掀开眼皮看了看，原来是赫榛，估计是刚才的转弯把人带过来的。他扶着人调整了一下位置，意识模糊间，一股熟悉感带着身体做出了动作，他低下了头。
　　就在他的唇离对方的额头仅有不到两厘米时，祁僮猛地惊醒过来。
　　他刚才想做什么？
　　祁僮心里一凉，车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树的影子被拉成了参差不齐的长绸从窗外掠过，车上的人都在沉睡，身体无意识地随着车子的前行轻微晃动。他僵着脖子，小心翼翼地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赫榛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闭着眼睛时，睫毛像是停在花枝上的蝶翼。
　　幸好，人没有醒，也没发现他刚才的动作。祁僮顿时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心却又提了起来。为什么他会这么自然地去吻人家额头？带着着令人崩溃的疑惑，祁僮把人移回了对方自己的位置，正当他闭着眼强迫自己忘掉那个小插曲时，身边的人突然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到哪了？”
　　赫榛的声音很轻，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情，祁僮听了这声音只觉得心弦被拨得一颤，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刚离开富龙村不久，你再睡会儿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跟着唐成吗？”赫榛靠回了椅背，又扭头看他。
　　祁僮其实看到那张照片时就有一个猜测，他说：“因为他爷爷？”
　　“嗯。”赫榛看了看窗外，说：“或许是缘分吧，我没想到这一世温爷爷和唐成居然是爷孙。”
　　“他已经转世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还想去看？”
　　身边的人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有些故人，是放不下的。”
　　放不下的。
　　祁僮垂了垂眼，一瞬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腾升的欲望是多么荒唐又可笑。他想起了那个落进火里的不倒翁，想起赫榛至今都不愿意更换的头像。
　　「你干嘛把小赫榛也扔了啊？」
　　「一对的，留下一个没有意义。」
　　赫榛那时的声音又传到了耳边，都说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曾经他觉得这话就是扯淡，但他看到赫榛时，突然就信了。
　　生死苍茫，他不知道赫榛说的人已经走过几个轮回，喝过几碗孟婆汤，赫榛基本不曾提及。联姻后的日子安定又惬意，很多时候祁僮都以为赫榛已经放下了前尘里的人，但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赫榛还在等他。
　　作者有话要说：
　　赫榛：你感觉得没错，但可能想得太多


第34章 怪屋
　　他们在临近中午时才到达目的地，唐成的爷爷住在一个叫弥凉村的村庄里，这一片山多，村里的房屋并不聚集，而是零散分布在各个山腰和平地。
　　“爷爷，我这来都来了，您就别赶我了。”唐成领着他们往山腰上一座两层的宅子走，一边讲着电话。
　　“放心，耽误不了学习。对了，我还带了俩朋友，马上就到家门口了。”唐成用肩膀夹着手机，双手从包里翻出了一串钥匙，“哦，那行吧，我们自己先住一晚，明天等你回来。”
　　“你爷爷怎么了？”见他放下了手机，赫榛立即问道。
　　“就摔了一跤，身上擦破了好几处皮，现在行动也不是特别方便，医生让他再在诊所住一晚，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唐成说，“待会儿我给老人家送过去点东西，你们要不要先在我家坐一会儿？”
　　“没事，我们跟你一起去看看。”祁僮说，他知道赫榛肯定会要跟着去。
　　跟着唐成进了宅子，小孩又他们先倒了两杯水，才匆匆到自家爷爷房间收拾出了一背包东西。他出来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祁僮和赫榛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指了指二楼两间相邻的卧室，问道：“哥，你们是睡一间，还是分开睡？”
　　其实当初在荣鼎大厦，一圈的人都在说这俩人刚结婚，单纯如他还以为是“刚刚分别结了婚”，还替广大女同胞惋惜了一瞬。直到那之后半个月，他去百味消融火锅店吃火锅，吴敏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胳膊让他仔细看看人家无名指上的戒指，他才惊觉原来是汉语博大精深，自己误会了，人家帅哥直接内部自销了。
　　“分开睡。”祁僮说。
　　唐成倒也没多想，直接理解为是怕老人家一时接受不了，于是点点头分别把两把房门钥匙递给了了他们。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赫榛那一瞬间有点失望，于是他十分善解人意的补了一句：“其实没关系的，不习惯的话半夜可以到对方房间睡，就那什么......动静别太大就......就行。”
　　“......”眼看少年现场超车，祁僮又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除了冥界那一晚，他们就没同床睡过。
　　***
　　村里的诊所离唐成爷爷家不远，他们只走了二十分钟就找到了诊所里老人家的病床。
　　“爷爷！”唐成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老人家正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是自家孙子来了，忙放下报纸笑呵呵地揉了揉唐成的脑袋。
　　“医生怎么说？”唐成抓着老人家的手，一脸心疼地看着那缠着纱布的擦伤。
　　“没事儿！明天就能回家了，就你爸妈，多大点事，还把你叫来了。”唐成爷爷无奈笑说。
　　“这怎么叫小事。”唐成撇了撇嘴，突然想起身后的祁僮和赫榛，忙侧过身介绍道：“爷爷，这是我带来的俩朋友，祁僮，赫榛。”
　　祁僮打了声招呼，见赫榛愣愣地看着老人家，悄悄用食指骨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赫榛这才眨了眨眼睛回过神，“爷爷好。”
　　“你们好啊。”唐爷爷笑得额间堆积起了道道皱纹，似乎很是开心，“这俩孩子，真俊啊。”
　　“爷爷您摔到哪了？”赫榛走上前，对上老人家的眼睛却倏地鼻子一酸。
　　“爷爷没事。”唐爷爷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孩子，眼睛怎么红了？”
　　祁僮忙笑着走上前揽过了赫榛，“他啊，想爷爷了。”
　　“傻孩子。”唐爷爷怜爱地拍了拍他的手，“你这么爱你爷爷，他一定会保佑你的。”
　　“谢谢爷爷，我们出去一会儿，您和唐成先聊。”祁僮给了愣在原地的唐成一个眼神，拉着赫榛往外走，拐到房门口的转角处，他看着眼前不肯抬头的人，笑着双手捧上对方的脸，让他和自己对视，直到看到对方盛着泪的通红眼眶，他才勾了勾嘴角，眉目都温和下来，“傻孩子。”
　　“不傻。”赫榛拖着鼻音不满地哼哼了一句。
　　祁僮笑了起来，“好好好，赫榛不傻。”
　　他们说话间，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姑娘从走廊对面匆匆走了过来，路过唐成爷爷的病房门口时突然脚步一顿。
　　“唐爷爷，您好些了吗？”女人苍白着一张脸走了进去，说话声也有点有气无力，“唐成今天回来的？”
　　“明天就能回家，小成也才刚到。”
　　“王泠阿姨好。”唐成乖乖地笑了笑，“您怎么在这？”
　　“哦......我女儿皮肤过敏，过来开点药。”王泠眼神躲闪了一下，又说道：“那唐成今天晚餐来我家吃吧。”
　　“啊？不用麻烦，我回去煮点面就行。”唐成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不麻烦的。”王泠又说，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哀求。
　　“小泠啊。”唐爷爷开口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王泠将怀里熟睡的姑娘又往上拖了拖，哑着声音说：“没出什么事，就是晚上就我们母女俩，我有点害怕。”
　　祁僮和赫榛倚在门边听着，突然，他们发现那个熟睡的女孩的手上有一圈青黑的印记，边缘并不平整，就像是被人咬上去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祁僮悄悄朝唐成投去了一个眼神，对面的高中生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说道：“那好啊，我能带上两个朋友吗？”
　　一听他这话，王泠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感谢。
　　***
　　王泠家离唐成爷爷的宅子不远，就在那座山腰往上一点的地方。据唐成说，王泠是一位画家，一家三口本来在千竹市中心买了房子，弥凉村的这栋纯粹是买来一家人偶尔散心，以及给王泠写生的，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人也会来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聚聚。最近他们市中心的房子装修，王泠的丈夫又出差了，女方家父母建议她们母女俩先在这小住一段时间，等房子装修好了通通风，再搬回去。
　　“真是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们跑过来一趟。”
　　晚上，王泠做了一桌子菜，又将熬好的冬瓜汤一一盛好递到了三位客人和自己女儿跟前。
　　“怎么叫麻烦呢？我们明明是来蹭饭的。”唐成说着喝了一口汤，“好喝，王泠阿姨，厉害啊。”
　　被夸赞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祁僮发现赫榛尝了一口后也高兴地眯起了眼睛，这通常表明这道菜他非常喜欢，于是默默决定待会问问王泠这汤要怎么煲。
　　砰——
　　一道响声突然从门边传了过来，把所有人吓了一跳，王泠更是吓得差点把端着的砂锅砸了，小姑娘也吓得躲到了她身后。
　　祁僮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挂着的一个画框掉了。重新把画框挂到墙上后他看了看王泠变得苍白的脸，细看之下，她的手还在不停地发颤，于是开口问道：“今天在诊所，你说你很害怕，为什么？”
　　王泠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你别慌。”赫榛顿了顿，又接着说：“你和你女儿，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王泠一颤，抱过小女孩捂住了她的耳朵。
　　“王阿姨，没事的，你说吧，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到你。”唐成鼓励道。
　　祁僮指了指女孩手上的那一圈青紫，“这个，可不是过敏会留下的痕迹，这栋楼里有东西缠着你们，对吧。”
　　女人猛地抬起头，又像顾及什么似的，眼珠往四周转了转。
　　祁僮：“别怕，你尽管说。”
　　王泠又把女儿的耳朵捂得更紧，颤着声音说：“我和我女儿一起睡的，前天半夜的的时候，我被小姑娘的笑声吵醒，睁开眼睛后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床尾......”
　　***
　　“袁纳，你怎么还不睡觉？”王泠睡眼惺忪地撑起上半身，对坐在床尾的女儿吼道。
　　“妈妈，我不想睡。”小姑娘说话很慢，被妈妈吼了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巴。
　　“都几点了还不睡？明天不是还想陪妈妈去河边画画吗？”
　　“可是。”女孩抓着睡衣摆，揉得皱巴巴的，“我还想跟哥哥玩。”
　　“哥哥？”王泠一愣。
　　“对啊。”袁纳一双小短腿在床尾晃了晃，又指着自己面前的空气，“这个哥哥，我想和他玩。”
　　王泠惊得连忙坐起了身，凉意顺着后脊梁直吹上脖颈，鸡皮疙瘩一瞬间在胳膊上蔓延开，她颤着手打开了床头灯，“哪有哥哥？”
　　“哥哥就在这啊，他朝你走过去了。”
　　“啊啊啊啊啊！”王泠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抱过床尾的女儿缩到了床角，双双躲进了被子里，“纳纳听话，别......别吓妈妈......”
　　“为什么不让我跟哥哥玩啊，哥哥一直看着我们呢。”
　　“别说了！”王泠尖声打断，一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开着手机电筒向房间四周疯狂扫着，“别过来......别过来......”
　　***
　　“那晚我吓得一宿没睡。”王泠蹭了蹭胳膊，红着眼睛说，“昨天晚上我把整座房子的灯全开了，但是小姑娘半夜又坐起来说要和哥哥玩，我下床都不敢，又带着个小孩，怕跑出去更危险，就在床上又坐了一宿。直到今天白天，我发现我女儿身上居然出现了好几个青黑色的牙印，吓得我带她去诊所检查，可医生都说没什么问题。”
　　“你女儿这两天都是在半夜看到的？”祁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汤勺柄，问道。
　　“对，因为两次我都发了微信给我老公，但他一直说是小孩子做梦，所以我时间记得很清楚，都是凌晨两点左右。”
　　祁僮了然，说：“有个请求，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我们三个，今晚可以在这里留一宿吗？”
　　被无故拉下水的唐成一惊，差点把汤勺摔碗里，但转念一想，他们俩跟王泠刚认识，怎么说带上了他这个熟人，留宿才不至于显得太奇怪，“对啊，王阿姨，多几个人也多几份安全感。”
　　王泠倒是像找到了救命恩人一般，热情地给他们收拾好了房间。由于她是画家，好几个房间都被划成了画室，真正能睡人的也就两间，唐成十分自觉的自己占用了那间床铺最小的，把另一间有一米五大床的留给了那俩口子。
　　临睡前，祁僮在王泠和唐成的屋门口各划了一道符，这样有东西要来的话，只会找上他和赫榛的房间。
　　回到他们那屋后，赫榛正盘腿坐在床中间玩着手机，见他进来后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机屏幕暗下去都没察觉。
　　“你盯着我干嘛？”他说着往身后看了看，“我身后有东西？还没到凌晨吧？”
　　“给你个东西。”
　　“什么？”祁僮走了过去，坐到了他旁边。
　　只见赫榛从身后拿出两个不倒翁，祁僮顿时心头一喜，下一秒，一只小东西就被赫榛捧着凑到了他眼前，“这个送你。”
　　“......”惊喜瞬间消失，祁僮看着他手心里那个自己模样的不倒翁，一千六百年来第一次如此嫌弃自己这张脸，“你......刻了一个我？”
　　赫榛点点头，“你不是想要一只吗？”
　　可是我想要小赫榛啊！祁僮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另一边的小赫榛不倒翁，顿时感觉心在滴血。又不好意思当着赫榛的面说，毕竟是人家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刻好，于是扯出一个自认为十分自然的笑容，口是心非道：“嗯嗯，谢谢，我特别喜欢。”
　　“你今天在车上......”赫榛说到一半看了看他，“是不是不开心啊？”
　　很明显吗？祁僮心下困惑，狡辩道：“没有啊。”
　　刚说完，他又意识到了什么，“你特地现在送我不倒翁，不会是为了哄我吧？”
　　“才没有。”赫榛抓过另一只不倒翁，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是那发红的耳尖让他的话十分没有说服力。
　　祁僮倒是开心点了，又问道：“你刻了几个不倒翁啊？”
　　“两个。”对方闷在被子里答得飞快。
　　等等！他只刻了一个小祁僮和一个小赫榛？没有别人！祁僮更开心了，说：“我宣布你哄好了。”
　　赫榛：？
　　***
　　由于托梦时强行调用了灵力，赫榛完全不知道自己半夜能不能醒来，于是熄灯前他十分委婉地提醒祁僮，如果他太困起不来，那么祁僮就是全村唯一的希望了。
　　但事实证明他睡着后的感官还是十分敏锐，床沿陷下去的一瞬间，他就睁开了眼。
　　这个房间的床并不靠墙，他和祁僮的方向都能够上下床。而现在，他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趴在他这一边的床沿，正眨巴着眼睛观察着他。
　　赫榛也不动声色地看了回去，只见窗外投进的微弱光线中，这个男孩居然有一道半透明的影子？！这太不常见了，赫榛坐起身来端详着他，小男孩也随着他的动作仰起了脑袋。
　　“祁僮。”赫榛拍了拍身边的人，祁僮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怎么了？”
　　“这个是怎么回事？”赫榛指了指男孩那道奇怪的影子。
　　祁僮凑上去看了看，“谁家的小孩？”
　　男孩见他凑过来，居然也歪了歪脑袋，但他太小了，像是在卖萌。
　　“他是鬼吗？”
　　“不算吧，至少有影子，虽然比较稀有。”他撑着下巴，盯着小男孩说：“估计连穿墙都不会。”
　　赫榛：“你又知道？”
　　“会的话我叫他一声儿砸。”冥界少主把占便宜也说得跟委屈了自己似的。
　　那小男孩似乎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一双小短腿绕过他们的床，直直地跑向连着门外走廊的墙，就这么在他们眼前穿了出去。
　　“......”祁僮一把抓过赫榛的胳膊，“你听我解释，我真没有儿子！”
　　赫榛：“......”


第35章 万年冢
　　“你别闹。”
　　赫榛一把拍开祁僮的爪子，把闹着就要以床为戏台演一出狗血大戏的人推搡着下了床。
　　“那个应该就是袁纳半夜看见的男孩，他危险吗？”
　　祁僮跟着他一起换好了鞋，“还太小了，神志看起来也很清醒，就是影子太奇怪。”
　　这意思就是不怎么危险。已经抓上门把手的赫榛回身看了他一眼，“你也没见过？”
　　“没有。”祁僮走上前，笑说：“我一不是无常，二也不写鬼怪百科，连枯骨都是头一回见到，更别说其他千奇百怪的形态了。”
　　两人出了房门后十分默契地朝二楼尽头那间房间走去，果然，那个穿墙出去的小男孩正一脸着急地抵着房门。
　　王泠的房间被祁僮画上了一道符，这小男孩看起来也就五六岁，这会儿发现不仅穿墙穿不进去，连门都开不了，扁着小嘴看上去就要哭出来。
　　祁僮站在一旁好笑地看了他半天，开口提醒道：“随便进别人房间很不礼貌哦。”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小孩反倒被他吓了一跳，一个激灵转过身，看了看赫榛，又看了看祁僮，一脸害怕地揪着单薄的衣摆，把布料揉得皱巴巴的，退到楼梯边时，他脑袋一转，啪嗒啪嗒迈开小短腿飞快跑了下去。
　　“啧！”赫榛走到楼梯边探头看了看，楼下早没影儿了，“你把小孩吓跑了。”
　　走廊的中央挂着一副油画，画的下方放着一张正方形的桌子，那里本来摆着个花瓶，王泠担心晚上有动静，特意把易碎的花瓶抱走了，给他们准备了两把手电筒以防万一。祁僮听了赫榛的“控诉”，轻笑了一声拿过那两把倒扣在桌上的手电，“吓跑了咱们就去抓呗。”
　　他说着用手电筒的柄碰了碰赫榛的脸颊，“这么严肃干嘛？我又不吃小孩。”
　　楼下的家具在两束手电光扫过时明了又暗，两人分头走到各个开关处试图把整个屋子的灯打开，但意料之中的，所有开关都在玄学作用下变成了摆设。他们没纠结太久，祁僮打下一道探灵符，地面刹时显现出一串小脚丫子的印记，那印记从楼梯一直延伸到大门口，被那块巨大的门板断隔开，门板的内侧有一半脚印，小孩估计是直接穿出去的，另一半应该就在门板的外侧。
　　赫榛见祁僮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大门的门闩，没忍住又用手电扫了扫昏暗的客厅，没有可疑的东西，他收回手电正要跟上，那道光随着他的手移动的路线再次扫到了对面墙上的画——那是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人，正抱着一个花瓶往右下方看。
　　一股违和感顿时涌上心头，他把手电光再次放到了那副画上，挪着脚步往前仔细端详着。
　　已经拉开了门闩的祁僮见他又走了回去，问道：“怎么了？”
　　“这画有点怪。”赫榛说着又举着手电往画框附近的墙面扫了扫，“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刚才我看到她脸的方向不是朝这边。”
　　祁僮见怪不怪道：“这房子肯定有问题，咱们先找到那男孩，我有预感，他才是根源。”
　　“可是，把他们留在这里安全吗？”
　　祁僮没搭腔，一把拉过赫榛出了门，当着人的面点开了王泠的微信，手指飞快地打下了一行字：
　　【窗户锁好，没有我们通知，千万不要出房门。】
　　待发出去后，他又复制一遍发给了唐成，还十分贴心地补了一句：
　　【祁僮：另外专业人士再给你传授一条保命经验，找找房间里有没有喷壶，撒一壶童子尿进去，你懂的。】
　　“......”赫榛一脸扭曲地看着他发的第二句，“你认真的？”
　　祁僮笑着收起了手机，顺着那一串脚印继续往前，“虽然很不优雅，但绝对实用，不过唐成和王泠母女俩今晚只要不出自己房门就不会有事，还不到用上童子尿这绝招的时候。”
　　赫榛没来得及发表对这一绝招的嫌弃，他们前方突然闪过一抹微弱的亮光，“前面那是……灯笼？那边有房子吗？”
　　“不对。”祁僮皱了皱眉，“我今天来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那里应该是一片田才对，不可能有房子。”
　　那抹光在他们说话间又忽闪了一下，探灵符探出的脚印从王泠家门开开始就变得密集，甚至有些杂乱，手电光顺着那串印记照去，看路径那小孩竟然是直直地跑向了那抹诡异灯火的地方。
　　两人二话不说跟着脚印走了过去，到了祁僮说是田地的地方，那一片竟然笼着半人高的黑色烟雾，完全看不清脚下是田还是路。他们试探着抬腿迈了过去，居然踩上了实地，一瞬间那团黑雾仿佛感觉到了有人入侵，如一阵风带过，飘渺的烟雾盘旋而上，铺天盖地向他们卷来。
　　眼前再度恢复清晰时，祁僮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块长着杂草的石头前，身后的雾气缭绕在一道撕裂空间的缺口旁，他猜测这个应该是入口。刚才在黑雾笼上来的时候，他反应极快地扣住了赫榛的手，两人这才没有被分开。
　　“这是什么地方？”祁僮用手电照着那块大石头转了一圈，除了飘在上方的一团鬼火，石头上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他回头看了一眼赫榛，对方正握着手电盯着前方，眼神里一闪而过一抹难以置信的色彩。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只见前面一片荒地上起伏着几处小山坡，山坡和平地参差不齐地或竖着或横着一些枯木，鬼火在树枝后方忽明忽暗，细看之下还有不少低矮残缺的石头插在土地中，那形状祁僮越看越眼熟，“等等，那些石头是坟墓吗？”
　　“万年冢。”
　　身边的人喃喃了一句，祁僮一下没听清，忙问道：“什么？”
　　赫榛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说道：“这地方叫万年冢，坟冢万千，鬼魂无数，四处都是飘摇不灭的鬼火，和莫名响起的鬼哭。如果不小心身陷其中，要么硬着头皮找出口，要么稳住心神找冢心，大声呼救只会引来厉鬼嘶吼的回音。”
　　“你怎么那么清楚？冢心又是什么？”
　　“这里说到底也是一个阵，万年冢是漩涡状，冢心，或者说阵心，通常是最平静的地方，就像台风，台风眼所在地方往往无风无雨。”赫榛说道，十分自然地忽略了祁僮第一个问题。
　　然而祁僮并不打算放过他，“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赫榛似乎是愣了一瞬，但很短暂，让祁僮几乎以为是错觉，只听他说：“我很久之前听说的，有个半大的小孩做了一件让他父亲大发雷霆的事，被丢进了冢里，给冢里的孤魂野鬼追着咬了一路，误打误撞闯进了冢心，才捡回一条命。”
　　“这是把天给捅穿了吗？得做错多大的事啊，居然丧心病狂到把亲儿子丢进冢里？”
　　赫榛自顾自往右手边走去，还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我哪知道。”
　　“你往哪去？”祁僮见他要往右，连忙叫住他，小孩的脚印到了冢里就再也探不到，但是他们面前有一处明显被人走过的地方，“这里往前，好像是一条路。”
　　“不，这些都是障眼法，再过几分钟这些‘路’就会变个方向。”赫榛摇了摇头，“还记得我说的吗，万年冢是漩涡状，我们要顺着他的形状层层向内，才能找到冢心。误闯进来的人很容易被这些莫名出现的‘路’迷惑，最后彻底迷失在冢里。”
　　“你就这么确定那小孩在冢心？”
　　“他这么小，连续好几天跑出来玩，身上又看不出明显的伤，应该是已经摸熟了冢的线路。”
　　他们绕着那一片坟冢的最外围走了一大圈，走到两棵大槐树的树枝交织成的洞门模样的地方，赫榛毫不犹豫地带着祁僮钻了进去。他们这么兜兜转转地绕着圈子，每进入里层一圈，四周的环境都会出现明显的变化，荒郊野岭到低矮灌木丛，再到遗弃村落，越往里景物似乎越“繁华”，等他们找到最里面一圈时，入眼的已经是一座破败诡异的小镇，鬼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影子的边缘毛绒绒的像结着一层冰渣，隔空都觉着冷。
　　说是小镇，其实并不大，绕了一小会儿赫榛就停下了，看着前方说道：“那个就是了。”
　　祁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所谓的冢心居然只是一个还没有他卧室大的破亭子，四面连墙都没有，他有些难以置信，“我以为按照这冢的规律，冢心再怎么说也应该是别墅级别？这破亭子能住人吗？”
　　“如果进了冢心的人有这能力的话，是可以搭建一个相对安全舒适的住处，但那孩子才多大？有这么个亭子能避开那些日夜恐吓他的孤魂野鬼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他们往前走了走，发现亭子上方的苏式彩华暗淡成了模糊的一团，雀替也已经残破不堪，一个小小的孩子蜷缩在美人靠上，冢里的温度并不高，一路走来祁僮都觉得身上有些冷，可那小孩却只穿着一件掉色的短袖圆领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吊带牛仔短裤，一双鞋子也是灰扑扑的，看上去可怜得不行。
　　小孩勾起脑袋，发现妹妹房门口的两个人毫无障碍地走进了自己的地盘，吓得连忙坐起身往角落里缩，一双眼睛挂着泪花，却又死死咬着嘴唇，见人越走越近，拖着哭腔喊了一句：“走开！”
　　他吼得没有半点气势，那声音估计都没传出亭子，祁僮和赫榛三步并两步走到了他面前，小孩被两道影子笼下，顿时吓得大哭起来。
　　“糟了！”
　　赫榛没想到他真敢一嗓子哭出来，心里一惊，还不等小孩的哭声转个调，四周陡然刮起一阵黑色的狂风，盘旋而入直卷冢心，狂风的边缘伸出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魂，风声混杂着鬼魂尖锐的哭声直把人震得耳鸣，眼看那漩涡里的鬼爪就要探入亭子，赫榛召出合虚扇凌空一划，无数红线从他周身破风而出织成了一只巨大的千机网，一众鬼魂在碰到绳子的一刹像是被融掉了一般，尖叫着化成一滩黑水，被狂风扫散。
　　“啊——”孩童的尖叫从自己身侧传来，赫榛连忙回头看去，那小男孩的鼻孔、指甲缝和膝盖居然开始流下浓稠的血来。一个不好的猜测叫嚣着冲上头颅，赫榛指尖猛地颤了一下，掌心一收，千机网顿时利落地收回了扇内。
　　狂风似乎防着千机网，开始盘旋往后，渐渐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那小孩白着一张脸，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却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和鼻血糊了一脸也没敢再出声。
　　“这小孩怎么会留那么多血？”祁僮皱着眉给小男孩输着灵力，看到膝盖和指尖上流血的口子慢慢愈合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赫榛蹲下身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帮小孩擦干净了鼻血，一边悄悄撩起他耳后的头发，果不其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印记。
　　“这个是什么图腾吗？”祁僮也凑上前看了看，男孩的耳后有个很小的印记，像两朵飘渺卷曲的云撞到了一起，最中间有一个奇怪的点，整个形状看下来莫名像一只眼睛。
　　“这个印记代表他的命和这个冢是连在一起的。”赫榛的手有些抖，他无措地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脸颊，“对不起。”
　　祁僮消化了一下他这话，“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用他的命养着这个冢？所以你刚才攻击的时候他才会跟着痛？”
　　“如果是有人用这个冢养着他的命呢？”赫榛看着男孩脚下那道半透明的影子，“毕竟他这种形态太奇怪了不是吗？”
　　似乎是见两人不仅没有咬他，还温柔地帮他疗伤，小孩胆子大了点，猫着眼泪抬起一双小手伸到了两人面前，“痛痛，要呼呼。”
　　“......”本来还处在震惊中的祁僮被他一句话给逗乐了，“这小孩，才过了几分钟啊？就开始撒娇了。”他用胳膊肘戳了戳赫榛，“快，给孩子呼呼。”
　　赫榛倒是十分给面子地照做了，这场面有点可爱，画风变得太快祁僮一时没回过神来，看了眼前一大一小好半天，才又抽过赫榛那条手帕，帮小孩把脸擦了干净，“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眨巴了一下眼睛，“小粽子。”
　　“咳......”祁僮被呛了一下，小声道：“这小名还挺应景。”
　　赫榛回了他一胳膊肘，他连忙清了清嗓子，又问道：“那你是甜粽还是肉粽？”
　　似乎是被问到了很喜欢的问题，小孩明显开心起来，连嘴角都咧开了一个弧度，带出了可爱的酒窝，“甜粽。”
　　“肉粽才好吃。”祁僮这说得还挺认真。
　　小孩嘴角扁了下去，“甜粽好吃。”
　　“肉粽好吃。”
　　“甜粽好吃！”
　　眼看小孩急得泪花又要泛出来，赫榛真的是大写的服气，祁僮带小孩也太可怕了！
　　“好好好，甜粽最好吃。”赫榛息事宁人道，他又问：“你几岁了？家在哪？”
　　小孩又开始揉衣服的布料，委屈巴巴地说：“五岁了，我想和妹妹一起住。”
　　赫榛：“可那是妹妹的家啊，你们不能一起住的。”
　　“爸爸带着妹妹来的，为什么我不能跟妹妹一起住？”
　　“等等。”祁僮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爸爸，带着妹妹来的。你刚才其实是在找妈妈和妹妹？”
　　小孩摇了摇脑袋，“那是妹妹的妈妈。”
　　祁僮愣了半晌，“卧槽......”
　　赫榛：“那你妈妈在哪？又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不知道。”小孩扁着嘴巴，“我没有妈妈。”
　　“你是不是睡觉醒来之后就来到这里的？”见小孩点头，祁僮又问道：“那你睡觉前在哪里呢？”
　　小孩歪着脑袋回忆了好半天，“在打针。”他说着又伸出了手背，“痛痛。”
　　“这孩子之前估计生了什么重病，既然他和袁纳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那把他带到这里吊着命的很可能是他爸。”祁僮摩挲着下巴，又指了指小男孩半透明的影子，“你跟我回一趟冥界，查查这是怎么回事。”
　　赫榛奇道：“这种山野小村也有中转站的接驳车？”
　　“怎么可能。”祁僮轻笑了一声，凑到他身边耳语道：“你看，我作为一个官二代，那些孤魂野鬼见了我照样一个顶一个凶，这么多年刷脸都没处刷。为了能感受一下特权，我求着我爸给我留了道鬼门关的后门。
　　赫榛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小肉粽啊。”祁僮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你今天先在这里待着，明天晚上我们再来找你玩好不好啊？”
　　小孩懂事地点了点头，没过两秒，又摇起了脑袋，“我是甜粽！”
　　“这小豆丁真有意思。”祁僮笑了一声，跟着赫榛绕路往回走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面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见他变脸犹如翻书，赫榛问道：“怎么了？”
　　“我去冥界，你回王泠家。”他顿了顿，“唐成说袁纳跑出去了，我们俩要是再不回去，估计明天整栋楼都是他童子尿的骚味。”
　　赫榛心里叹了一大口气，他明明是要来散心的，为什么到头来要带一晚上娃。


第36章 异常
　　由于祁僮在房门口画的那道符，唐成这一晚心里已经踏实了一半，溜进自己那间客房后调好闹钟就准备关灯睡觉，探过身子关台灯时，却发现鞋子的位置不对，刚才他一身轻松地扑上床，鞋子这会儿还是鞋尖对着床的。
　　他想起听过不少的民间传闻都曾说，夜里睡觉时要把鞋子踢乱，不要摆放得太整齐，更不能鞋尖对着床，不然会有东西顺着爬上床来。
　　唐成一抖，连忙垂下腿把鞋子踢散，关上台灯钻进了被窝里，这里不比大城市，夜里鲜有人活动，熄了灯便是伸手不见五指，要适应好一会儿才能渐渐看清四周的模样。唐成把空调被的左右和下方各折了一道，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圈上一个法阵，把妖魔鬼怪都隔绝在外边。
　　空调温度似乎调高了，唐成睡到半夜有点热，没忍住翻了个身把一只腿伸出了被窝，他刚侧过身，一道粗重的呼吸声响了起来，仿佛发出声音的人下一秒就要开始打呼噜。他皱眉扯着被角盖到了自己耳边，但效果甚微，那响声依旧清晰。
　　这房子隔音这么那么差！他半睡半醒间腹诽了一句，烦躁地翻身又换了个平躺的姿势。他刚挪好位置，那呼吸声居然消失了，唐成想起有些人打呼噜的时候，其实只要调整一下睡觉姿势，就不会再发出那种扰人清梦的声音，估计隔壁间的人也和他一样翻了个身。
　　这么想着，他又侧过了身，换了个面对着房门的侧躺姿势。谁知那响声紧接着又响了！
　　睡到一半被吵醒，本就烦躁得很，唐成恨不得捶墙骂人。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跳进了屏幕，唐成划开一看，是祁僮说要和赫榛出去，让他准备好童子尿。少年看到“童子尿”三个字又想起昨晚在山路上遛鸟的事情，顿时烦上加烦，他暴躁地抡起拳头就要砸墙，就在即将接触到墙面时，他顿住了。
　　他睡的这间客房，左边是一间画室，右边是祁僮赫榛的房间，既然他们俩出去了，那这粗重的呼吸声是谁发出的？
　　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起了一身，那声音还在响，他悄悄把伸出被窝的脚缩了回来，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一旦某些想法成了型，昏暗室内的每一个摆设都顿时变得诡异起来，一丁点的动静都被成倍放大。半晌，他发现那呼吸声好像并不是从隔壁的房间穿墙而来的，而是......就响在他的耳边？！
　　他慢吞吞地平躺了回来，声音消失了，硬着头皮侧过来，响声再度出现，那位置，就好像有人趴在他肩上呼吸！
　　冷汗唰一下浸湿了衣服后背，他侧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手指悄悄抓过枕边的手机塞进了上衣兜里，也没敢看，害怕那一瞬间手机屏幕会倒映出自己背上有个人脸。
　　咚咚咚——
　　一瞬间背脊仿佛被一只猫的尾巴扫过，唐成整个人僵在床上，刚才那声音......好像是门外跑过去一个人？
　　身后的呼吸声兀地消失了，还不等唐成再次确认，一道模糊的笑声穿过门板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我来找你啊。”
　　是袁纳的声音？！那小孩怎么跑出去了？王泠又在哪里？
　　叩叩叩——
　　唐成吓得一个激灵，谁在敲门？他把空调被往上扯了扯遮住了大半张脸，正疯狂催眠着自己“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叩叩叩——
　　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急促，就像敲门的人不耐烦了。
　　“唐成。”
　　是赫榛！唐成一下坐了起来，刚起身又想起刚才的呼吸声，僵硬地将整个上半身转到了后方——什么也没有，只有外面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打下一条细长的光斑。
　　“唐成！”
　　还不等他松一口气，赫榛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唐成连忙蹬上床下的鞋跑了过去。手指搭上门把的时候他总觉得有股违和感，但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待探出身子时，房门口却空无一人。
　　“唐成！”
　　赫榛的声音从楼下传过来，站在走廊上还能看到一道电筒光划过楼梯转角的墙，估计是听到他下床开门就先去楼下了。唐成急急忙忙往楼下赶去汇合，正要下第一级楼梯时，他突然看着自己脚顿住了。
　　他终于知道那股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他睡觉前特地踢乱了鞋，为什么刚才他下床的时候，鞋子却整整齐齐摆在床下？
　　“唐成！”
　　他一惊，缩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腿。漆黑的一楼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异兽，让人产生了那声音都像是从怪物口中喊出来的错觉。
　　等等！
　　「下次记住，无论白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应。」
　　这是赫榛在荣鼎大厦跟他说过的话，赫榛心很细，也一直很照顾他，如果他喊自己出来，一定会打开走廊和一楼的灯，就算不开灯，也一定会等到他跟上再一起走，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躲在黑暗里叫自己跟上。
　　意识到叫自己的可能不是真人，唐成秉着呼吸脚尖一转，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但毫不意外地，房门已经莫名被锁上了，他仰起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抬头就对上了祁僮画在房门上方的符咒，一瞬间他全身的血都凉了个彻底——那道符咒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一般，只留下模糊的一半。
　　唰唰唰——
　　有声音从隔壁的画室传过来，唐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那声音他很熟悉，晚自习路过艺考班的时候都会听到，那是美术生画素描时，铅笔擦过纸面排线的声音。
　　大半夜的，隔壁传来画画的声音，脚趾头都想得到发生了什么！进退两难，唐成一脸崩溃地飞快给祁僮发了条微信，一边认命地下了楼，他突然很后悔，早先就应该准备好一壶童子尿防身！
　　***
　　回到王泠家门口时，整栋房子伫立在夜色之中，平静地仿佛跟着天地一起睡过去。
　　祁僮和赫榛从万年冢里出来就各自朝反方向走了，据祁僮收到的微信，唐成和袁纳都出了房门，而王泠房间的窗门在袁纳跑出去后却不知道为什么死活打不开。
　　而在他们出来找小粽子时，明明没有把大门锁死，里面的人却反映说每个出口都无法通行。导致这会儿赫榛一个人站在那扇大门外，犹豫了好几秒才推开了大门，他希望唐成积累了那么几次经验，不至于因为门开了而反映过度，毕竟就算他不是孤魂野鬼，也是真的怕唐成的喷壶。
　　【赫榛：我在门外，准备进去了，你们在哪个位置？】
　　这是他快到的时候给唐成发的微信，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至今没有回复。
　　门打开时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声音，听得人有些牙酸，应该是王泠一家以前并不常来住，所以门基本没使用过的原因。屋里漆黑一片，他手电筒上的那道光显得格外孤独和诡异，赫榛将电筒光移到了门对面那副画上，虽然是意料之中，但他还是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画里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女人不见了。
　　“找到了！”
　　大腿突然被一团温热的东西抱住，他一惊，往下看去，才发现居然是袁纳。
　　小姑娘一脸天真地看着他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多诡异危险，赫榛心下叹了一口气，附身将小孩抱了起来，举着手电慢慢往客厅里走着，走了没两步居然和一楼书房里出来的唐成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少年看到他时一愣，脸上先是浮上一层惧色，见他举着手电不动，又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拍着心口就要迈步走上前来。
　　赫榛连忙阻止道：“别动！”
　　唐成脚步一顿，“怎......怎么了？”
　　赫榛死死盯着他，手电筒光直直地照着，他清晰地看到，唐成的左肩上，趴着一个粉色裙子的女人，和他之前在门边看到的那副画里的人像一模一样！一瞬间唐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喘气都不敢。
　　“哥哥，你肩膀上趴着个人。”
　　袁纳天真的童声从嘴里发出又在周围荡了一圈，赫榛今晚第二次无奈，他忘了小孩子能看到很多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意识到被看穿，那女鬼猛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漆黑一团的眼，满嘴锋利的牙就要向唐成咬去。赫榛把袁纳的脸往自己肩上一按，另一只手飞快地将自己的扇子挥了出去，扇面在半空着打着旋儿，兀地伸出了片片锋利的刀片，干净利落地扫向了唐成左肩，只听一声闷响，女鬼的头瞬间被割下，被刀片的力带飞到半空，甩出去了足足两米，而挂在唐成背上的身子也软趴趴地摔在了地上。
　　“跑！”
　　唐成二话不说跟上赫榛就往门口跑，可两人拉开大门时却顿时傻了眼，屋外并不是广阔的田野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巅，而是和屋内一模一样的房子，就好像门口竖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将整座房子原封不动地映射到了对面，完全分不清何处是里，何处是外。
　　砰——
　　身后的屋子接连传来几道闷响，他们回头看去，只见正对着二楼走廊的一楼地板，正撒着几罐鲜红色的丙烯颜料，溅在地板上绽出了不规则的花纹。
　　砰——
　　一道身影突然从上跃下，栽进那一堆颜料里，一身的衣服沾上了鲜红，分不清到底是颜料还是血液。他们往后退了一步，只见那具跳下来的身体居然扭曲着跪了起来，架着一身的碎骨朝他们爬过来，身下的地板被拖出了一道红色的印记，诺大的空间，只有他骨头嘎吱嘎吱的响声。
　　赫榛连忙迈进了门外那凭空出现的另一座房子里，眼疾手快地把吓傻在原地的唐成提溜了进来，在那具躯体要爬过来的前一秒关上了大门，但就在那一瞬间，他透过那条越来越窄的门缝，清楚地看见了那具躯体的耳后，有一个和小粽子非常相似的印记！
　　两朵云撞成的眼睛，却独独只有眼眶，那是被养在万年冢里的恶鬼的印记！可这个房子明明不在那座万年冢的范围里！
　　一个不好的猜测漫上心头——那个万年冢，失控了。
　　“你为什么跑出来？”赫榛问道已经软在地上的唐成。
　　“有东西进了我房间，而且还听到有鬼模仿你的声音在门外叫我。”
　　“祁僮不是画了符？”
　　“那符不知道被谁擦了一半，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跑了。”
　　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冢里的鬼可没那能耐擦掉祁僮的符。
　　“哥，你这是做什么？”见赫榛在袁纳额头上画了一个圈，又轻敲了一下，唐成没忍住问道。
　　“我之前和祁僮看电影，说十三岁以下不能看这些画面。”
　　“......”现在是讨论PG13的时候吗？！唐成一脸崩溃，但又觉得这功能不错，求道：“你给我也画一个吧，我也还是个孩子啊。”
　　赫榛摇了摇头，“不行，太多了，你看得见话会更安全。”
　　唐成一愣，坐在地上又往赫榛的方向挪了挪，“什么太多了？”
　　只见赫榛拿着手电筒往四周的墙壁扫了一圈，唐成这才发现，墙里居然站着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他每眨几次眼睛，那些身影就越大，就好像......马上要破墙而出！
　　头顶传来啧的一声，赫榛一脸烦躁地将手机揣回了兜里，问他：“手机有信号吗？”
　　唐成哆哆嗦嗦掏出衣袋里的手机，手滑了好几次才成功过按开锁屏，“没有，奇怪，刚才明明还发得出微信。”
　　赫榛左右看了看，视线突然被大门角落一个盆给吸引住了，他走过去看了看，唐成立马连滚带爬地跟上。
　　“有人在这里烧过纸钱？”唐成借着赫榛的电筒光捻起盆里的一小撮纸灰看了看，“我们村里很多人烧纸钱的时候都是用这种搪瓷盆装纸灰的。”
　　赫榛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袁纳，你妈妈是不是在这里烧过东西？”
　　小姑娘点了点头，赫榛又问，“为什么要烧东西？”
　　“不知道。”小姑娘摇了摇头，突然又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上次我睡觉的时候，听到爸爸妈妈在吵架，妈妈说要给一个小朋友，但爸爸不肯。”
　　唐成悄悄凑到赫榛耳边，“哥，不会是这小孩以前还有个哥哥或者姐姐吧？”
　　赫榛没搭腔，他隐约觉得，那个“小朋友”极大可能是小粽子。
　　刺啦——
　　大门响起被指甲划过的声音，激得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赫榛拿着手电扫了一眼墙壁。
　　“草草草！！！他们是不是要出来了？！”唐成死死抓着赫榛的手，这一晚他没有哭着大喊大叫已经是克制到极限，这会儿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黑影居然已经长出了五官，他觉得自己这回真的要凉。
　　赫榛：“你妈妈烧的东西藏在哪里？”
　　“在那。”袁纳指了指客厅储物柜最下方的抽屉，“我偷偷打开看过。”
　　赫榛拉着唐成，由于唐成腿几乎是软的，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拖着走，见人从抽屉里掏出几张成色较新的纸钱，又从茶几底下搜出了一把打火机，唐成纳闷，“你是要现场贿赂他们吗？”
　　“他们这副样子是收不到的。”赫榛拿过那个搪瓷盆，毫不犹豫按下了打火机，火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门板上，摇摇晃晃的格外诡异。
　　唐成：“那你在干嘛？”
　　赫榛：“烧给祁僮。”
　　唐成：“呃......”
　　***
　　“怎样，找到没有？”祁僮在掌生死簿判官身后不停转悠着，把黑白无常转得眼睛疼。
　　他在帮小粽子治伤口的时候偷偷取了几滴对方指尖流下的血，十指连心，这孩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用心尖血说不定能让判官找到些蛛丝马迹。
　　“奇怪。”掌生死簿判官是一位很有仪式感的女子，每天上班都是一袭深黑色长裙，庄严地像是要做法事，这会儿她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指尖弹了弹那一管血，又看了看眼前电子生死簿匹配出来的那一页，“少主，还记得四年前，不对，现在已经是五年前了，你帮她托梦的那个难产而死女人吗？”
　　“能不记得吗？”祁僮没好气地说：“职业生涯的巨大拐弯点啊。”
　　“她离世那天是端午节。”判官说。
　　“嗯。”祁僮应道，抬眼见判官正绷着一张脸看他，正疑惑着，“跟小粽子有什么关......”
　　“卧槽！”他猛地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她的孩子是在端午节那天出生的，所以他的小名才会叫‘小粽子’！”
　　判官点了点头，又皱着眉说道：“这小孩虽然没有名字，但生死簿还是有记录他的出生年月和命数的。他三岁那年有一劫，会生一场大病，但是能熬过去，命数虽不好，也能活到二十，可是为什么你说这孩子现在跟一群鬼魂在一起，还能穿墙，按理说，他现在应该还是人才对。”
　　“知道万年冢吗？”祁僮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位，“你们少主夫人说，他的命和一座冢连在一起，可能有人不希望他因病而死，所以用这种方法养着他的命。”
　　“那他现在算是活着吗？”墨麓问道。
　　判官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非生非死。”
　　叮——
　　判官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以为是自己的，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祁僮顺手放到她桌上的手机，只见亮起的屏幕跳进来一条冥都银行的转账消息，转帐人备注的还是“少主夫人”四个字。
　　“......”判官有些尴尬地看向祁僮，“少主夫人给你烧了505元。”
　　她又说：“备注是：聘礼，速来成亲。”


第37章 失控
　　收到赫榛的转账后，祁僮二话不说拉上黑白无常就往人界赶，趁机理直气壮地蹭了人家公务员的鬼门关令牌，走到半道的时候才发现掌生死簿判官居然也跟来了，他不禁奇怪道：“你跟来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少主夫人那边有危险？”判官反问道，之前祁僮听到她念出那句备注，抓过手机看都没看一眼就急匆匆往人界跑，她就不明白了，就一条转账消息，能看出什么？
　　“上个月我跟赫榛一起去看电影，有一个情节就是配角在车玻璃上写下了SOS向主人公求救，505元，是不是很像？而且他备注‘速来’，说明情况紧急。”
　　跟着人一路赶到鬼门关，白芒一边用令牌划拉出了一条通往人界的口子，一边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是什么夫妻情趣呢，天天住一块儿都不够你们发挥。”
　　祁僮没搭腔，转头看向判官，鬼门关风大，她的长裙大摆在阴风下肆意飘扬，像一抹张牙舞爪的黑雾。自己的疑惑得到解答，她老实道：“我想去看看你说的万年冢。”
　　“你见过？”
　　判官摇了摇头，“我一直很奇怪，凌江王那几百年屠城无数，相传只要他出手，整座城池必然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按理说生死簿会自动把魂飞魄散的人销名，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被他所杀之人的名字依旧在簿子上。”
　　祁僮立马反应过来，“你怀疑那些人魂魄还在，只不过被他养在类似于万年冢的地方，当作鬼役使用？”
　　“不然他手下那无数鬼役哪里来的？”判官微皱着眉沉吟道：“就算无常部门消息漏了，或者勾魂晚了，也不至于有成千上万的鬼魂给他捡漏，而且......”
　　等了半天没见她“而且”出个什么，祁僮正要追问，另一边的墨麓却突然开口说：“而且当年永宁村的那个地方，出现过你说的万年冢的痕迹。”
　　祁僮一怔，问道：“什么时候？”
　　“一千年前了吧。”白芒仰头思索了片刻，“你应该忘了，当时你刚去人界历练没几个月，我和老黑突然收到你烧的纸，说抓了一笼子的鬼让我们押回冥界，我们就顺藤摸瓜摸到了永宁村，那一带因为凌江王的事彻底废弃了，只有一些胆子大的猎户会在白天去那边抓点野味，我们无意听到了他们在聊天，说前几天傍晚的时候那一片突然黑雾缭绕，隐约还能看到黑雾里面闪着诡异的火，时不时还有瘆人的鬼哭声，跟你形容的万年冢很相似。”
　　墨麓点头，接道：“我们就猜你抓的那一笼鬼魂就是那时候跑出去的，又顺着猎户说的方向在那边找了一天，但是已经完全找不到痕迹。”
　　祁僮垂眸没有接话，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到人界历练的第二年就出了事，受了重伤被带回冥界，还连带着丢掉了那两年的全部记忆和那之前一些零散的过去。据他爸说，医官救治了他两天才脱离危险，之后还睡了整整三个月才醒过来。
　　他醒来后问过医官和冥王自己丢失记忆的原因，医官说原因不明，冥王则在一边翘着腿给他削苹果，说他肯定是被门夹到了脑子。祁僮倒是没信过他爸的鬼扯，他脑袋没有半点异样，倒是心脏疼得厉害，一会儿像是被利爪剜了一遍的凌迟般的疼，一会儿又像是莫名空了一个洞，寒风不要命地往里钻，把他藏着的某样特别重要的东西偷走了，带起抽筋剜骨一般的疼。
　　他还是很想知道那两年的事，但他性子倔，到人界的时候谁也没带，也不准冥王监视他，导致他那段过去除了自己无人知晓，是喜是悲也无人见证，可是到最后却连自己回忆的机会都没了。他的一生很长，往后更是看不到尾，那空白的短短两年在他与时同长的生命里微不足道，但每一次被提及时，又觉得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遗憾，好像在那没有尽头的余生里，意义和快乐都因此失去了一半。
　　***
　　他们走到门口时，恰好有一辆轿车爬上蜿蜒的山路停在了他们面前，车灯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刺眼，但车里的人似乎并没有关掉它的打算，隐约从那光芒中能看到他的身影好像往车后座动了动。
　　没一会儿，一个男人提着一根铁棍打开了车门，面色不善地喝道：“你们是谁？大半夜跑到别人家门口想做什么？”
　　祁僮扫了他一眼，这男人一副斯文相，握着根棍子也没有半点气势，细看之下还能发现他的手在发抖，“你是王泠的丈夫？”
　　男人怔了两秒，又挂回那副凶巴巴的表情，“你们是谁？”
　　祁僮把自己一行人包装成了唐成请的女巫男觋，三言两语跟他说明了来龙去脉，男人将信将疑地放下了手里的铁棍，问道：“我妻子和女儿有危险吗？”
　　“我们目前收到的消息是你妻子被困在房间里，你女儿和唐成在外边，但没有跑出这幢屋子。”祁僮带着人往前走了几步，挪开身子让男人自己打开了大门。
　　门吱呀一声响，祁僮在这牙酸的声音里突然问道：“你只有一个女儿吗？”
　　男人搭在门上的手明显颤了一下，他征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带着一副惊讶的表情看向祁僮，“是的，我和我妻子只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有问题吗？”
　　祁僮盯着他的眼睛，又摇了摇头，男人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小心地推开门，伸手准备按下大厅吊灯的开关，却发现开关已经是打开的状态，可屋内却漆黑一片。
　　“我们试过了，灯全部都不会亮。”祁僮淡淡道。
　　男人有些迟疑地缩回了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了手电筒，然而电筒光束打下来的一瞬间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脚下的地板上拖着鲜红的血迹，眼前的客厅还有一大团红色。
　　他嘴唇颤抖着吸着气，“她们……”
　　“别慌，是颜料。”祁僮蹲下身用手指点了一抹鲜红，“她们人应该都还没事。”
　　判官这时突然凑到他跟前小声说道：“这里煞气极重，而且我们四个一同站在这，它们好像也没有半点忌惮。”
　　这就意味着这里的鬼魂就像是被人操控的玩偶，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就算被无常勾回去也没法入轮回了。
　　男人听了祁僮的话，飞快爬上了二楼，剩下四位也连忙跟了上去，到了王泠的房门口，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男人拍着门板喊了几句，里面的人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一样。他奋力掰着门锁，可门板却纹丝不动，就在他准备抬脚踹上去时，被祁僮拦下了。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临睡前画在门口的那道符咒，眼前这道明显不是他画的，虽然大致轮廓很相似，但笔触的走向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偏偏这极小的改动，将保护圈变成了牢笼，将王泠死死地困在这个房间里。
　　第二次了，那种有人在背后跟踪监视他们的感觉，从荣鼎大厦时掌握他们的实时行踪，到现在，他们前脚刚离开屋子，后脚就有人悄悄改了他的符。
　　见他神色不对，判官主动走上前，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纤长手指在那道符上凌乱地勾勒着，食指和中指虚虚一勾，墙上的符咒像是被撕下的画纸，轻飘飘落到了她的掌心，她毫不犹豫地掌心一收，一簇火光乍起，随着一声凄厉的鬼叫声，那道符在她手里化作一缕烟雾，散在了漆黑的走道里。
　　门板被男人飞快推开，房间里面的王泠满面泪痕，长发也被她抓得凌乱不堪，她直愣愣地看着闯进来的人，噙着泪花的眼睛满满的难以置信，又惊又喜又惧，情绪的交织让她疯了一般跑过来抓着了自己丈夫的手，声嘶力竭道：“你怎么才来啊？都跟你说了这里有问题，你就是不信！不信！”
　　男人挂着一脸悔意，心疼地抚着她的头发连连道歉，“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她无意识地跺着脚，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嘴巴张张合合好几回，才终于抓着丈夫的手蹲了下来，哭道：“纳纳不见了，怎么办啊？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你别慌。”男人颤着声安慰道：“说不定纳纳就在这屋子里，我们一起去别的房间找找好不好？”
　　“她不在这里。”墨麓突然出声道，他在进门时就和白芒探了这屋子，煞气极重，可是除了他们四个鬼和眼前这两口子，再也探不到别的活人和鬼魂，就好像所有的孤魂幽鬼都死死钉在屋子周围，他们滔天的煞气笼罩着整座房子，像一团散不开的浓雾。
　　两口子顿时疯了，几乎要跪下哀求帮他们找回女儿。
　　“妹妹在大门外面。”
　　一道不大不小的童声突然穿插了进来，所有人皆是一愣，寻着声源看去，只见一个小男孩站在门边，半个身子从门框探进来看着他们。
　　两口子顿时更疯了，王泠本就蹲着，这回直接吓得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地不停往后挪，“他不是死了吗？”她看向自己丈夫，对方显然也是一副难以置信、满眼惊恐的神情，王泠更怕了，转头对另外四位哭喊道：“他是鬼，他是鬼......”
　　她抱起头不停地重复着这句，最后像是撑到极限一般疯狂喊叫起来，她不顾白天温婉的形象，爬到祁僮和判官身边，大睁着眼睛拽着他们的袖子，“都是他干的，肯定是他，他是来报复我们的，他会把我女儿害死的......”
　　报复？祁僮皱了皱眉，看来这两口子都认识小粽子。
　　“我没有吓妹妹，也没有害她。”小粽子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听到王泠的控诉委屈得眼睛都红了，他扁着嘴看向另一边的男人，“爸爸，我想回家。”
　　他这话一出，祁僮四人齐齐抬眼看向他，因为小粽子妈妈的事，五年前在冥界闹得沸沸扬扬，冥界少主还直接辞了轮回办总管的位置，判官和无常不免一脸探究地打量起这位显然和对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男人。
　　男人像是后知后觉地发起慌来，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鞋子碰到进门时放在地上的铁棍，他飞快将棍子抓在手里，像握住了底气，只是说话时呼吸依旧凌乱不堪，“我不认识他。”他眼眶漫起血丝，看着祁僮他们，“他是鬼啊！你们不是很厉害吗？快把他抓起来，让他带我去找女儿啊！”
　　“小粽子不是鬼！”小男孩眼泪啪嗒啪嗒掉出来，“你说让我呆在小亭子里，过几天就带我回家，再给我买好多好多新衣服，可是我这件新衣服都快破了......”小孩两只手无措地抓着背带牛仔短裤的两根掉色的带子，“你也没有来接我，我想找你，好多鬼追着要咬我。”
　　小孩好像很伤心，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我跑出来了，可是只有妹妹能看到我，你们都不理我，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呀？”小粽子说着说着突然大哭起来，“那里好冷，鬼咬我好痛，我不要住里面，爸爸，我想回家，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判官剜了他一眼，“是你把他变成了半人不鬼的样子？”
　　“半人不鬼？”王泠虚虚地重复了一句，她看向自己丈夫，“袁洪，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还说是你亲眼看着火化的？”
　　袁洪一时不知道解释些什么，尤其是他刚进门时还对祁僮说他只有一个女儿，本就惊慌的他顿时升起了一股愤怒，小粽子的哭声像是把他惹到气极，挥起铁棍作势要打他，“让你乖乖地在里面等是为你好！跑出来做什么？你碰了什么？是不是你把里面的鬼放出来的？”
　　小粽子被他的棍子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哭道：“我不知道！”
　　袁洪：“你！”
　　“够了！”祁僮忍无可忍地吼了他一句，附身把小粽子抱进了怀里，“万年冢这种欺骗神鬼的东西是你求人布下的吧？用那些鬼魂来吊着儿子的命，还催眠自己是为他好？跟你交易的人坑了你，还把你妻女搭了进去，现在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怪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
　　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们骗了我？”
　　“先找到失散的人再说。”祁僮甚至懒得看他一眼，抱着小粽子往楼下走，“你说妹妹在大门外？可是我们就是从那里进来的，什么也没有啊？”
　　小孩趴在他肩上啜泣着，恹恹地垂着眼睛，不肯说话。
　　“粽子乖，让你当一回甜粽，笑一个好不好？”祁僮没有哄小孩的经验，十分笨拙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他回头看了看跟上了的一群，小声问道自家队友，“你们会哄孩子吗？”
　　判官和墨麓默契地看向了天花板，白芒有些尴尬地咳了咳，“您不会不知道......我们都是被家长用来吓小孩的吧？”
　　祁僮：“......”
　　“不倒翁？”小粽子突然直起身来了一句，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祁僮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自己肩上冒出了一只小不倒翁的身影，小粽子刚要伸手去抓，不倒翁又跳到了祁僮另一边肩膀上，就这么来来回回两三次，不倒翁蹦到了小粽子手心里，在对方低下头看它时还不忘用脑袋蹭了蹭小孩的额头。
　　小孩子的悲伤和欢乐来得都很快，小粽子顿时就被逗得咧开了嘴。祁僮这才发现，这不是赫榛送给他的那只，眼前在逗小孩的，分明是小赫榛，可他明明没把小东西带在身上，估计它刚才自己从房间蹦出来的。
　　“万年冢失控了，冢的边缘已经卷到了这座房子，我们被困在一楼大门外。”
　　祁僮一脸惊奇地戳了戳小赫榛的脑袋，“你还会说话？”
　　那声音尴尬地卡顿了几秒，赫榛无奈的声音响起，“是我，两个不倒翁的底座镶了孟婆那块能隔空讲话的石头。”
　　这简直是神仙操作啊！少主夫人都直接把不倒翁当电话使了，还是他们俩的专线！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祁僮带着一行人在大门前停下，问道小粽子怀里的不倒翁。
　　“我们三个都没受伤。”对方顿了顿，“但是万年冢和这些鬼魂好像彻底失控了。”
　　“你有办法吗？”
　　“万年冢很特殊，要么当初布下它的人主动把冢毁了，要么就牺牲掉性命和冢相连的那位，人和冢同归于尽。”赫榛叹了一口气，“但是这两种我们现在都做不到。”
　　布下冢的人跟篡改祁僮符咒的人说不定是同一个，对方绝对不可能毁掉万年冢。而同样的，他们也绝对不会牺牲掉小粽子。
　　“我先过去找你，再一起想办法。”祁僮说。
　　赫榛的语气突然紧张起来，“不行！另一边比较安全，我待会试试用千机网掩护唐成和袁纳过去，你也待在那边别动，我们俩总得留下一个。”
　　虽然知道他的意思是“两个人在那边风险太大，总得留下一个想后备计划”，但祁僮就是不喜欢听他这话，何况他肯定赫榛不会只用千机网送两个人，如果对方说要顺便凭一己之力毁了这个冢，他也完全相信。一个灵力被锁了九成的人，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祁僮不知道，但他知道绝对不会是他想看见的后果。
　　“我那不倒翁在你手上？”不等对方回答，祁僮戳了戳小赫榛的脑袋，又说：“你不是刻了两个吗？一对的，留下一个没有意义，小赫榛急着要过去呢。”
　　“你......”
　　祁僮又截住了他的话，说道：“而且我这聘礼也收了，陪嫁的都带了仨，你不能悔婚啊。”
　　他看着眼前的大门，伸手搭上了门闩，“吉时到了啊少主夫人，我准备过门了。”


第38章 曾经
　　并不灵活的门随着一声牙酸的声响被拉开了一条缝，一股凉风瞬间自门缝间呼啸穿出糊了门边一行人一脸。当大门被完全打开时，祁僮用手电筒往对面扫了一圈，身后的袁洪王泠两夫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门的外面仿佛是这座房子的镜像，一切陈设都一模一样，但那些家具此刻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旧，不少桌椅和楼梯的角落都已经挂上了蛛丝，那已经发黄的墙面上，竟然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人的影子！
　　不，甚至不能够叫影子，因为那些黑色的轮廓上，居然长出了完整的五官！就好像是旧时的皮影，它们五官处都被剪了一个洞，光亮自洞口·射出，诡异的是，那一双双眼睛竟然还在眨动！像是察觉到有人开了门，那些嘴巴居然缓慢地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咬一口自投罗网的猎物。
　　“啊——”王泠抓着丈夫的胳膊踉跄地往后退，“这是什么东西？！”
　　祁僮没有回应她，他把怀里的小粽子放到了地上，问他：“你在这里等着好不？我去找妹妹。”
　　小粽子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但是里面很多东西会咬人的。”祁僮想到刚才这孩子还在哭诉那些鬼魂咬人很痛，心软得不行。
　　“我可以带你找到妹妹。”小孩仰着头看他，眼睛里还汪着亮晶晶的泪，“还有哥哥。”
　　“行吧。”深知这孩子作为冢心，肯定比他更专业，祁僮也没再阻拦，回过头对自家三位队友说：“我带这小娃娃进去看看，判官跟我走，老白老黑留下看着他们俩。”
　　无常跟着他来人界的时候换上了一黑一白两身休闲装，乍一看还挺像马仔，倒也挺让人有安全感。两鬼一人一边守着门，祁僮抱起小粽子示意判官跟他一同迈出了那道门。
　　墙上的黑影看到他们进了门，整个影子和五官齐齐扭曲成了令人极其不适的形状，小粽子埋在祁僮的怀里，悄悄抬眼看了看墙上的东西，那些黑影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一瞬间，那一张张如同剪裁出来的嘴巴咧到了耳边，竟然还带出了獠牙，风声伴着鬼哭声从墙面席卷而出，打着转冲到了他们的耳边，又打着卷直冲向天花板。
　　小孩捂着耳朵，艰难地伸出一只小手指指着前面那道墙，“哥哥，那里有个口子。”
　　祁僮听到他的话，拿起手电筒仔细看了看他指的位置，果然，墙面上有一条不规则的裂缝，那黑色的飓风就是从那里开始盘旋而出。他低头问道：“我们要怎么进去？”
　　“我是直接进去的。”小粽子扁了扁嘴，看起来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有些懊恼，“我可以穿过去，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带你们进去。”
　　判官和祁僮对视了一眼，纷纷勾起了嘴角。
　　小粽子还垂着眼，像是纠结要不要自己进去，他感觉到抱着他的人手紧了紧，一种异样又熟悉的感觉蔓延上周身，他一惊，连忙抬起头，入眼的却已经不是那破旧诡异的大客厅。
　　祁僮有些好笑地看着小孩一脸惊奇地张望着四周，他转过脑袋看向自己，“你们也会穿墙？”
　　“对啊。”祁僮笑着说，“厉害吧。”
　　他本来只是想在小孩面前出个小风头，谁知怀里的小孩听到这话却泛起了泪花，嘴巴向下扁着一个弧度，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只看见小小的肩膀在一抖一抖的。
　　祁僮顿时懵了，“怎么了这是？”
　　“你是不是死了？”小粽子把脑袋搭在祁僮肩上，哽咽着说：“大人都说死人才可以穿墙，那妹妹是不是也死了？我不想害死妹妹。”
　　这孩子……祁僮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死没死，哎哟，别哭了，妹妹会没事的。”
　　看着这小孩焉了吧唧的模样，祁僮一时觉得又可怜又好笑，判官示意他继续往前走，他才一边笨拙地哄着娃，一边朝前方那拢着一团黑雾的地方走去，期间他看了好几次赫榛的不倒翁，他实在不会带小孩，尤其是伤心的小孩，正希望这小东西能像刚才一样帮他，谁知自进了那条裂缝，这小不倒翁好像也跟着焉了，一动不动地坐在小粽子的手上。
　　“我们就这么走进去没问题吗？”判官皱着眉看着近在眼前的黑雾，那黑雾呈螺旋状，盘旋而上看不到尽头。
　　“赫榛说万年冢都是这种形状。”祁僮先一步迈进了半个身子，“来都来了，聘礼也收了，门也过了，现在掉头回去不合适。”
　　“嘁——”判官翻了个白眼，她总觉得祁僮的语气里充满了“我可是有家室的鬼”的嘚瑟。
　　然而还不等祁僮嚣张几秒，眼前的景象就给他来了个惊吓。
　　——他们一进入那团黑雾，四周的风如一叶叶尖刀削着他们的骨头，那鬼哭声不知从哪个方向而来，争先恐后地像是要直接撕碎他们的耳膜。下一秒，一张红色的巨网迎头兜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没有像之前一样一圈一圈往里找人，因为一进那团黑雾，就看见赫榛和唐成齐齐站在他们前方不远的荒地上，和他们一样，四周罩着一张千机网。
　　可是，袁纳呢？！
　　盘旋的飓风里长出无数鬼魂，没有□□，没有身形，只有缥缈的一缕黑雾，幻化成无数尖利的鬼爪和獠牙，一下又一下攻击着赫榛那边的千机网。
　　“不是让你别进来吗？”赫榛在另一边急道，“快退回去！”
　　“我们不进来，你就打算一个人硬抗？”祁僮皱了皱眉，他看得出来，从他们这边的千机网兜下时，赫榛那边的网明显变得不稳定。他的灵力撑不住的！
　　人都来了，赫榛似乎也不想再跟他争论这个，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唐成，声音冷静又决绝，“唐成，你听我说，待会我把这张网给你，你直接从祁僮身后那道裂缝跑出去，别理会任何人的阻拦，出去之后找一把铲子。”
　　“找铲子做什么。”唐成颤着声问。
　　“拿着铲子，从客厅另一边的窗户跳到屋子外面，然后到三百米开外的那片田里，找到竖对大路的那根路灯杆，横对那棵大榕树的点，往下挖。”
　　“挖……什么？”
　　“坟。”
　　唐成脚一软直接跪下了。
　　赫榛扶着他的肩膀，神色认真道：“别怕，我会把鬼魂全部引到我这里，你找对位置，动作快点，如果我没预料错，那个地方应该埋着一口棺。”
　　“那我要做什么啊？”唐成抖成了个筛子，虽然早在枯骨阵的时候唯物主义世界观就碎了个彻底，但挖坟这种事实在是超过了一个高中生能承受的范围。
　　“挖出那口棺，打开它，里面应该有个小男孩。”赫榛示意他看了一眼祁僮的方向，“看到祁僮身边的那个小孩了吗？棺里的就是他，你在他的头底下能摸出一块玉，毁了它！然后把小孩抱回来。”
　　“毁了它会怎么样？”唐成看着祁僮和那个小孩，又回过头来问道。
　　赫榛顿了顿，说：“大家都会解脱。”
　　或许是他刚才那一停顿太奇怪，唐成疑心道：“真……真的？”
　　“嗯。别纠结了，抓紧时间，这里我帮你拖着。”赫榛道，“记得一定要毁了玉，然后把小孩带回来。”
　　大概是赫榛总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唐成也别无他法，只好扶着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那我去了？”
　　“往前跑，回到王泠的房子之前别回头。”赫榛叮嘱道。
　　唐成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祁僮身后的那道裂缝，迈开步子飞快往前跑去。他跑开的一瞬间，四周的鬼哭声顿时攀升了好几个调，尖锐得仿佛能直接将这个诡异的空间撕开千百道口子。
　　“赫榛！赫榛你过来！”
　　祁僮焦急的声音在他不远处的前方响起，他不知道赫榛怎么了，心里又害怕又有点后悔，他怕他这一走会害了自己身后的人。
　　就当他准备回过头时，赫榛却好像提前知晓他要做什么，“唐成，往前跑，别停下也别回头！”
　　唐成一颤，一咬牙从祁僮身边跑了过去，直直冲进了他深后的那道裂缝。
　　在唐成冲过来时，祁僮身前拦着的千机网突然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正打算从这个口子里跑出去，谁知唐成先一步跑了进来，而唐成周身的那张网，在他跑过去之后自动补上了那个口子，将祁僮的路再次拦了个彻底。
　　祁僮看见唐成跑开后，原本罩在对面两人周围的千机网自动分成了两个，但他明显看到赫榛那边的那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看上去随时都会消失。
　　他一门心思全放在对面的人身上，连唐成跑过去也没在意，小粽子在唐成跑过之后从他怀里跳了下去也没发现。
　　判官见一大一小从裂缝里跑了出去，回过头看了看祁僮，又望了一眼对面的赫榛，说道：“少主，我跟过去看看。”
　　祁僮没有应声，判官估计他现在也听不进去，便转身追着那俩孩子跑出了裂缝。
　　“祁僮，你听我说。”赫榛看着对面的人，将自己的话用祁僮脚边的不倒翁传了过去，“活人进冢，死玉封魂，我们可以毁掉压制住小粽子的那块死玉，带回他的肉身，再帮他回魂。”
　　“然后呢？你不是说他的命是和这座坟冢连在一起的？如果我们毁了这座冢，他照样活不成。”祁僮并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毁了这座万年冢，何况这座冢已经失控了，无论怎么做，都是两难。
　　赫榛：“用障眼法，让他们分不清谁是冢心里的那个人。”
　　“你什么意思？”祁僮心头瞬间笼上层层恐慌，急道：“他身上有这座冢的图腾印记你忘了吗？”
　　“我可以的。”赫榛笑了笑，凛冽的风吹乱他前额的头发，祁僮总感觉他的笑容里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还不等他说话，只听赫榛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别紧张，我现在不会死的，只是混淆视线而已，你信我。”
　　眼看赫榛周围的千机网就要消失不见，祁僮怎么听都觉得他的话完全不可信，只是转眼间，罩在赫榛四周的千机网已经变得近乎透明，祁僮急道：“赫榛，你听话，先过来好不好？我把无常和判官都带来了，总会有办法的。”
　　“太慢了，冢已经失控了，这样只会牵扯进更多人，而且袁纳还在里面。”赫榛隔着呼啸的风望着他，“小粽子的坟冢应该就在我们当时发现万年冢入口的那片田里，我进去找袁纳，你去帮唐成。”
　　“不行！”祁僮想也没想就驳回了他的建议，随后他又想起一件事情，“你说用障眼法让他们混淆，那如果我们把小粽子的玉毁了，是不是他和冢的联系就断了？”
　　“对。”
　　祁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蹭蹭往上的怒火，“那你是不是就变成了和冢性命相连的人？”
　　赫榛看着他不说话。
　　“你打算和这座万年冢同归于尽吗？”
　　“你信我。”赫榛又重复着这句，“我现在不会死的。”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保证。”
　　“你过来。”祁僮哑着嗓子说道，赫榛周围的千机网近乎消失，盘旋在四周的鬼影似乎也注意到了，纷纷围到了赫榛身旁，黑压压的一团，只有里面无数鬼眼放着光，看得他心惊肉跳。
　　小粽子被带进来的时候已经能听懂大人说的话，如果这座冢是专门为小粽子布下的，那应该只有两年左右的历史，算是新冢。新冢里面的厉鬼虽不多，但就眼前的景象看，也必然有上千。
　　祁僮曾听冥界的医官说过，厉鬼煞气钻心，那痛苦就如同同时被人掏心剜骨、毁经断脉，神和鬼虽然不像肉·体凡胎那么脆弱，但如果被万千厉鬼煞气入侵，也必定是性命难保。
　　“你过来。”祁僮望着他，赫榛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等着千机网消散。冥冥中有什么话飞快地从他脑海里掠过，祁僮这次飞快地抓住了它，“中秋我们一起去赏灯好不好。”
　　他话未说完，赫榛周身的千机网像是信号不良的老电视机，忽地闪了几下，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赫榛——”
　　***
　　唐成跑出祁僮身后那道裂缝时，入眼就是他们刚闯进来时的镜像客厅，赫榛烧纸钱的那个搪瓷盆还在原地，唯一不同的是周围的家具竟然老了一大圈。
　　为了躲开墙壁上那些鬼魂，他们烧出纸钱后无意间发现了那条裂缝，袁纳小孩子好奇心重，趁他们俩不注意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谁知那裂缝里居然像是长出了手，直接将小姑娘拖了进去。赫榛怕小孩有危险，又担心把他单独留着也不安全，当即拉着他也伸手探进了墙上的缝隙里。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被拖进裂缝时，只看见袁纳被一团诡异的黑雾卷了进去，他们本来也差点被卷走，是赫榛反应飞快地打出了千机网将两人罩在了网里。
　　赫榛说的会引开鬼魂估计是真的，因为墙壁上那些鬼影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往他的反方向飞快窜去，像是一群闻到了肉味的野狼。
　　连接着这片空间的大门外，站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虽然换下了标志性的工作服，但唐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位大名鼎鼎的冥界公务员。
　　眼看他跑出来，黑白无常正要询问些什么，但唐成想起赫榛的话，不敢耽误时间，直接无视了门边叽叽喳喳的问话，径直跑了过去。他记得窗外就有一把铲子，不顾后边人的阻拦，双手一撑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这次他的运气不错，铲子乖乖靠在他印象中的位置上。
　　门边的人没拽住唐成，恰好看到小粽子紧随其后跑了出来，王泠没看见自己的女儿，这个说是早就死了的小男孩倒手脚健全地跑了出来，顿时急了，也不纠结这小孩到底是人是鬼，三步并作两步挡住他的去路。
　　“袁纳呢？你把袁纳藏哪了？”
　　小粽子被她吓了一跳，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妹妹在里边，大哥哥去救了。”
　　“都怪你！你这个灾星，害死了你妈还不够？还要来害我女儿？你为什么不死啊？为什么？！该死的人是你，不是我女儿！”王泠全然没有早先知性女子的端庄，歇斯底里地晃着小粽子的肩膀，话语刺耳难听到让一个五岁小孩委屈得直掉眼泪。
　　袁洪走上前拉了她一下，王泠反手将他的手拍了回去，怒道：“还有你！我不顾你有前妻有儿子，顶着所有人的压力嫁给你，还帮你一起付了他大半年的医药费，结果呢？把我们自己的女儿搭进去了，你满意了吗？！”
　　她说着突然痛哭起来，“你满意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女儿又做错了什么……”
　　“放手！”风风火火跑出来的判官一把抱起小粽子，黑白无常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衣摆，她已经抱着小孩径直穿出了刚才唐成跳出去的那扇窗户。
　　留下客厅连连的叹息声和痛哭声，以及面面相觑的倆公务员。
　　***
　　赫榛没有沿着冢的形状走，厉鬼掳走袁纳必然不会走最安全的线路。眼前开始出现莫名其妙的“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嘶吼着涌上来鬼魂，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踏上了那些诡异的小道。
　　他非要独自进来，不只是为了找袁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从唐成口中得知祁僮画下的符咒被人改了之后，他就有种预感，背后的人是冲着他来的，而对方的目的，似乎就是让他单独进来。
　　身后闪着鬼眼的黑雾依旧在穷追不舍，但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怎么也追不上，这让赫榛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脚下的“路”引着他走了好远，从荒郊野岭的乱葬岗一路将他引到了铺着青石板路的小镇，镇子里鬼火飘荡，小摊上的桌椅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鬼火一同微微晃动。
　　“路”在小镇突然断了，赫榛沿着主道往前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他踩到了一处小水洼。
　　水声趁得四周更加寂静，他看着水波里自己破碎的倒影，心突然沉了一下，赫榛指尖猛地一颤，却像是扯到了记忆的线头，久远的过去像一团毛线球从他手里掉了出去，他抓住了开头，中间的线却凌乱地撒了一地，一发不可收拾。
　　“一、二，跳！”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右手边的巷子传来，赫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一对年轻的夫妻正牵着他们年幼的孩子的手，带小孩跳过了地面上的一个水洼。
　　小孩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巷子里，赫榛浑身颤着看向那三道身影，直到那位看着自家孩子的女人抬起了头，视线恰好和赫榛的相撞。
　　赫榛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步，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娘亲？”
　　眼前的女子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一样，竟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他没忍住继续往她的方向走着，就在离对方十步远时，女子突然化成了一捧雪，散在了风里。
　　赫榛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地僵在了原地，直到小孩哭声的响起才把他惊醒。他看了一眼那个四岁的男孩，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连呼吸都是凌乱不堪。
　　他在哭声中跑了。
　　盲目地跑过一条条大街小巷，他想躲开什么，却又好像什么也躲不开。就像眼下，他在一条街上转了个角，又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坐在一个云吞摊的长凳上。
　　小摊的边上还站着另一个八九岁左右的男孩，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看了小小的自己好半天。
　　赫榛喘着气，正准备跑开，那边上的男孩却突然迈开了步子。赫榛停了下来，因为莫名的，他总觉得眼前这件事应该很重要。
　　当看到那男孩掐了一把年幼的自己的脸时，赫榛心里有些无奈，他又想起了祁僮，那人也特别爱掐他的脸。
　　看到自己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还特别没出息地哭了时，赫榛觉得有点丢脸，正准备离开现场，余光里一道大人的身影走到了两个小娃娃的身边。
　　“小崽子一会儿不见原来跑这欺负人来了？”
　　赫榛猛地刹住了脚步，是冥王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去，恰好看见一身玄衣的冥王把那男孩提溜起来丢进了马车里，还顺带扔进去两包糕点。
　　那居然是……小时候的祁僮！
　　年幼的他坐在凳子上，脚还够不着地，看到祁僮被丢进了车里，挂着满脸的泪痕挣扎着从上面爬了下来。冥王看他晃着小短腿蹭下来连忙上前扶了一把，还把桌上那碗云吞往里边推了推。
　　小小的他顺势抓住了冥王的袖子，他还没人家大腿高，只能仰着头看对方，“哥哥没有欺负我，你不要凶他。”
　　冥王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另一边小祁僮抱着一包糕点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把糕点塞进了年幼的自己怀里，“松清斋的绿豆糕好吃，送你了，不哭了好不好？”
　　旁边的冥王已经抱起手臂，俨然一副看戏的姿态。
　　糕点分量很足，抱在怀里挡住大半个年幼的自己，他为难地把糕点递了回去，“娘亲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但小祁僮似乎很想把绿豆糕送出去，“那谁才是自己人呀？”
　　“爹爹和娘亲。”小赫榛眼泪汪汪的，却还是答得飞快。
　　“兄长呢？”
　　小赫榛歪了歪脑袋，“娘亲说兄弟姊妹也是自己人。”
　　小祁僮指了指冥王，问他：“你刚才对着我爹爹的面叫我什么？”
　　“哥哥？”
　　“那我是不是自己人？”
　　小赫榛抱着绿豆糕转了转眼珠子，一副被绕晕了的模样，良久，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冥王没忍住小声嘀咕道：“鬼才啊，就是太不要脸了，一定不是随我。”
　　赫榛看着眼前的小孩子笑了起来，心下却又不禁暗暗遗憾，如果他和祁僮能一起长大，该多好。
　　笑意刚达眉梢，他眼前的画面却兀地一变。
　　他站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屋子里，透过窗子能看到不远处的村庄亮着点点灯火，村里的屋顶都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在月色下显得毛茸茸的。本事人间烟火的画面，赫榛看到村子的那一刻却止不住浑身发起抖来，剧烈的心跳声冲撞着耳膜，像是随时都会破膛而出。
　　眼前的门被打开，年幼的自己抱着一大包糕点走了进来，想把糕点放到屋子中央的桌上。
　　赫榛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另一头的村庄已经燃起了烈焰，隔着这不知真假的空间，似乎都能闻到一股焦味。
　　门外突然乍起一道晃人的白光，兵器相碰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把年幼的自己吓了一大跳，失手把怀里的糕点摔在了地上，包装全部散了开来，软糯的糕点落在地上，滚上了一层灰。
　　画面一闪，他又站在了万年冢最外层那乱葬岗上，眼前依旧是年幼的自己，被人从那道裂缝推了进来，重重地摔了一跤。
　　待他一身灰扑扑地站起身时，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小小的他吓得大哭起来，那一瞬间，他的哭声带起了四面八方尖锐的鬼叫声，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哭得更厉害了。
　　“爹爹！爹爹！”小孩茫然地站在一片坟冢中间，大哭着喊道：“爹爹，放我出去！”
　　赫榛看不下去了，他转过身继续跑，但小孩的哭声和凄厉的鬼叫却不知道为什么追着他传了过来。他回过头，发现年幼的自己被一团闪着鬼眼的黑雾追着，一边哭一边喊着：“娘亲……我害怕，爹爹救我……”
　　小孩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在了沙石上，小手掌蹭破了皮，还能看到皮肉下流出的鲜血。那些厉鬼顿时兴奋起来，争先恐后地围上了他。
　　“别咬我……别咬我……”小孩一边哭一边往前蹭着，却怎么也躲不掉。
　　赫榛眼前被眼泪模糊成朦胧的一片，低下头继续往前跑，可是跑到哪都有自己的，或别人的身影。笑眯眯地捧着肉包子给他的大娘，转眼却五官流出了鲜血，拿着糖人逗他完的大姐姐，下一秒却胳膊脑袋碎了一地。
　　他不停往前，发现自己的身影却也在他前面跑着，从四五岁，到八九岁，身形渐渐长大。直到某条街的转角，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突然拽住了他，拉着他一同向前面跑着。
　　他们的过去像一张栩栩如生的画，飞快地掠过了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直到他看到眼前竹林里的那座屋子。
　　一瞬间大腿仿佛有千斤重，他只来得及往前迈开一步，那座屋子却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脚下一软，跪坐在了地上。赫榛记得那一年他也是在这个位置，看着眼前的烈焰将自己的一切烧成灰烬，什么也留不住，什么也救不下。
　　“大哥哥救我！”
　　赫榛猛地一颤，往声源的方向看去，只见袁纳被绳子捆着吊在半空中，正挣扎着向他求救，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估计是哭了很久。
　　一切仿佛又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合到了一起。
　　“回忆过去的感觉怎么样？”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赫榛僵在了原地，迟迟不敢回头。可身后的人却似乎不想放过他，绕到他的身前，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许久不见啊，小赫榛，这份大礼，满意吗？”
　　见他不说话，那人轻笑了一声，“怎么？不打算救那个小姑娘了？”
　　“灵力被天帝锁了？”那人自顾自说着：“刚才护了那么多人，灵识也损耗得差不多了吧？”
　　“怎么办？这小孩救还是不救呢？”
　　赫榛趁他不备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召出合虚扇骨上的刀片架在了他脖子上，“你让我做的，我都答应你了，我不欠你什么。现在，要么放人，要么等着脖子挨一刀。”
　　那人哼笑了一声，“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左边衣兜里预留的千机绳真的能救下那小姑娘吧？”
　　赫榛指尖颤了颤。
　　“还有那个男孩，你是不是觉得，把死玉毁了，自己可以替代他做这个万年冢的冢心？作势要和冢同归于尽？再仗着我舍不得杀你，借我的手清理这座万年冢，最后不仅解救了男孩，你也能继续安稳地过婚后生活？”
　　“小赫榛啊，我跟你说过，有些人是救不了的，有些东西注定留不住。”他再次捏着赫榛的下巴，让他盯着半空中的袁纳，“熟悉吗？你看，她下面也是条楼梯，摔下去说不定连血痕都差不多。”
　　“你口袋里的千机绳早在你惋惜不能和自己情人两小无猜的时候就不见了。以及那个男孩，毁了死玉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你觉得，他的肉身还活着吗？”
　　似乎是赫榛错愕的神情取悦了他，那人勾了勾嘴角，给出了最后一击，“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情人已经跑进来找你了。我是舍不得杀你，但他？我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就有数千厉鬼为我效劳。”
　　那人看了看脖子上的刀片，又看进了赫榛的眼睛，“怎么样？要不要，再，试试？”


第39章 相信
　　就在千机网消失的那一刹那，数千厉鬼争先恐后地嘶叫着往前涌，一层叠起一层，眨着鬼眼的黑雾盘旋而上，乍一看简直如山高。
　　祁僮见赫榛抓住了这个空档，不顾他的阻拦，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转身闯进了更深一层的冢里。
　　那黑雾仿佛也堆叠到了极限，见人趁机跑了，数千厉鬼爆发出一阵似是气急败坏的嚎啕，飞速往下冲向了赫榛跑走的方向，那一团巨大的黑雾扫过，带起一阵剧烈的狂风，卷着沙尘刮过，像裹挟着刀片，刮得祁僮皮肤生疼。
　　直到狂风渐渐平息，祁僮隔着千机网看着前边寂静的荒地，怒火直冲到头顶却没处发泄，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返回王泠家把小粽子抱回来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入口时，前面的空地上突然有什么东西正向着他的方向过来。
　　他一惊，连忙在原地站定，那东西的身影很小，他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居然是顶着他的模样的小不倒翁。
　　赫榛没带走它，小东西只好一蹦一跳地回到了自己另一个主人那儿。
　　祁僮看着小东西蹦跶到千机网前，跟自己脚边的小赫榛隔网相望，千机网的网格不小，完全可以让这俩小东西跳进跳出。小祁僮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蹦起身一脑袋直接往其中一个空格里钻。
　　谁知千机网感应到有东西入侵，小祁僮附近的绳索瞬间变细变密，就好像渔网突然变成了竹编的篮子，留下的缝隙甚至跑不进一只苍蝇。小祁僮这一蹦就撞上了新结好的网，非但没有蹦进去，还被网弹了回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祁僮本来就比较喜欢小赫榛不倒翁，这会儿看着它那傻样，更嫌弃了。他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看到之后才蹲到它的跟前，“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小不倒翁前后晃了晃。
　　这是点头的意思？看来这俩小玩意很有灵性啊。
　　“那你知道赫榛在哪吗？”
　　小东西这回左右晃了晃。
　　祁僮叹了一口气，“那你知道怎么出来吗？”
　　小不倒翁听他这话像是愣在了原地，祁僮觉得有戏！
　　果然，小祁僮往前挪了挪，它的双手突然伸出了一根红线，直接打了进来，钩住了小赫榛的手。
　　这小东西还藏了私货？祁僮觉得挺有意思，他又问：“一根千机绳能做什么？”
　　听了他这话，小祁僮和小赫榛牵着千机绳的两头，活像是月老给佳偶牵上的红线，俩小东西往右边蹦了一步，小赫榛刚好被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绊了一下，脸朝地摔了下去，连带着千机绳另一头的小祁僮也踉跄着翻了一跟头，俩小东西直接来了个一拜天地......
　　祁僮觉得自己真的很双标，小赫榛哪怕摔跤了，在他眼里也可爱得不行，而莫名地就是感觉小祁僮在冒着傻气。好在两个小东西的本体都是不倒翁，刚摔下去就弹了起来，因为刚才那一摔，它们俩一下挪动了好大一段距离，祁僮突然发现它们手里的那根千机绳居然像一把刀一样，把眼前的千机网割开了一道口子！
　　小不倒翁似乎本来就是做着这个打算，见真的奏效，开始牵着手里的绳子一蹦一跳，企图把口子再割大一点。
　　祁僮见那口子逐渐变大，看来这俩小东西也知道是他自己想进去。为了避免就这么暴露在数千厉鬼的煞气之下，他立即召出了天渊握在手里。
　　天渊是冥王给他的，自他一千年前在人界受了重伤，修为和灵力弱得甚至不如一个三百岁的小妖。冥王那时怕他又出事，特地和昭成王以及酆都鬼王用自身灵力结了一把短刀，让他随身带着，紧急关头也能保命用。
　　短刀在指尖挽了个花，化成一缕黑烟缠着他的手指手腕缓缓往上，渐渐变成了一把黑色纸伞的模样。
　　另一头小不倒翁也顺利割开了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口子，祁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裂缝，见没有什么异样，便拿起伞就从千机网上破开的口子里钻了过去。
　　小赫榛不倒翁趁机攀上了他的衣摆，跟着他到了千机网的另一边。一只脚刚一沾地，祁僮就飞快打开了手里的纸伞，在伞里能清晰看到一抹凌厉的红光自伞顶发出，沿着根根伞骨滑下，像是给伞加了一层保护罩。
　　小祁僮见自己的同伴和主人都过来了，将绳子一收，身后千机网上没有了其他千机绳的干扰，瞬间将被割开的口子补了回去。祁僮举着伞仔细观察了一下，真的看不出半点破绽，不由暗自佩服那小神仙到底花了多大功夫才把千机网学得这么精。
　　***
　　而另一头，唐成扛着一把铲子在夜色下狂奔，跑到赫榛说的那片田里时，他向四周望了望。这小村庄路灯并不多，对着这块田的只有一根路灯柱，锁定了其中一个点后，他又看向了另一边的大榕树。
　　闭着一只眼睛用这两个点确定了坐标，唐成稳了稳心神，怕自己后悔似的，借着月光和各处微弱的灯光飞快地一铲子往下挖了一道，瞬间脚下就出现了一个浅坑。虽是盛夏，村里的晚风却吹得人后背发凉，唐成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四处张望，一下又一下地专注挖着坑。
　　不知道是不是神经高度紧张，他觉得好像没过多久，铲子就碰到了一个硬物。泥土下突然露出了一小块楠木材质的东西，唐成用脚脖子都能猜到这是什么东西，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想到赫榛还在那鬼地方里困着，他又不敢停下，只能小心地用铲子拂开了楠木上面那仅剩的一层薄薄的土。
　　他知道这么做很不道德，但心里又抱着最大的敬畏，小心地不让铲子刮到那楠木半分，直到里面一口小小的棺材完全露了出来，唐成一时不知道该哭该笑该惊喜还是该慌张。他用手掌清理干净了棺盖上的土，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开棺啊！
　　欲哭无泪地抠着棺盖，唐成天真地试图把它抬起来，但意料之中的，棺盖纹丝不动。他崩溃地用额头抵着楠木棺，如果这时有人路过，估计会以为他在和棺里的东西进行灵魂的交流。
　　过了几分钟，他挫败地蹲坐了下来，手臂无意间碰到了楠木棺的头部，手掌滑下的瞬间触到了某个形状十分熟悉的东西。唐成连忙绕到那边，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光亮照出那东西的瞬间唐成心里雀跃了一下——那居然是一把锁！
　　唐成爬到坑外，拿着手电绕着楠木棺转了一圈，棺盖上都没有上钉子，那么封棺的很有可能就是那把锁！他一个激动又滑进了坑里，一把抓上了那把锁，然而紧接他又意识到另一个困难——他也不会开锁啊！
　　他看着那把花纹繁复的大锁，突然就很想念言川，果然他只能拖后腿，要是言川在，现在估计都毁了玉把小孩带回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太念着某位开锁大户，脚下一节树枝看起来都特别像言川……做的钥匙？
　　唐成想到电视剧里那些武林高手也经常用树枝撬锁，反正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蹲下身捡起了那截树枝，学着当初在荣鼎大厦时言川的动作，把树枝怼进了锁孔里，又转了转。
　　咔哒——
　　重物落到土里发出沙沙的闷响，唐成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锁头。
　　这……这就……开了？他看了看手里的树枝，一时不知到底是自己天赋异禀，还是言川保佑，总之他决定回去找人画幅那桃花精的画像供起来！
　　咚——
　　棺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就好像是有人在敲击着棺壁。唐成被这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木条从他指尖掉了出去。他实在不敢低头，死死地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害怕他一个没注意就有什么东西蹦出来。
　　然而过了许久周围也没有什么异样，唐成估摸着是堆在坑外的那圈土里，有石块滑了下来，刚好撞到了楠木棺。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从楠木棺的头部试着推了推棺盖，果然锁开了之后，棺盖轻轻松松被推开了一半，露出棺里人大半的身影。
　　唐成悄悄看了一眼，果然是那个小男孩，肉身还十分完整，也没有半点异味。他连忙眼睛一闭，两只手连忙收了回来双手合十，“打扰了打扰了。”
　　他左手抓着右手的胳膊，试图让它别那么抖，右手缓缓伸入棺里探到了小男孩脑袋底下，几根手指往那附近摸索了一会儿，很快就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虽然唐成并不懂玉石，但从小到大父母也为他求过两三块玉，他现在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眼下男孩压着的那块玉被他握在手里，迎着月光竟然也看不出半点色泽，整块玉好像失去了灵气，死气沉沉。
　　他回忆着赫榛的话，一边把玉放在地上，一边抓起了带来的铲子，掌心发力就准备砸下去。
　　“哥哥等等！”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他把铲子甩了出去。
　　***
　　“你们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一日夫妻百日恩，在天同为比翼鸟，夫妻难道不是应该同生死共进退？怎么到他这，一遇到事就自己往里钻？”
　　“抛夫弃子干得不要太溜！”
　　祁僮举着伞在万年冢里转着圈，一边和肩膀上站着的两只不倒翁絮絮叨叨，他说这话时恰好跳过了一根倒在路中间的树干，不倒翁被他颠得一同跳了起来，落回肩膀时，左边的小祁僮没站稳，前后晃了晃。
　　刚好祁僮转向左边的那棵枯树，抬手在树皮上划了几道，一眼就瞥见这小东西，没好气地戳了戳它的脑袋，“你点什么头呢？我就随便吐个槽，你不能对他有半点不满，听见没？”
　　饶是小祁僮一个做不出任何表情的不倒翁，头顶的问号都近乎实体化，它躲过祁僮戳它脑袋的手指，往上一蹦，跳上了祁僮的头顶。祁僮不知道它做了什么，自己右边肩膀的小赫榛也跟着蹦了上去，俩小东西安安静静地在他头顶靠着，像是找到了一个窝。
　　他一路绕进了一座破败的小镇，刚穿过几条街道，就听见不远处有打斗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哭声。祁僮一惊，顺着那声音的方向飞快地寻了过去，临近那声源时，周围的景物已经变得模糊一片，他远远地就看见赫榛在一片混沌之中和一位周身笼着雾气、只看得到身形却看不清样貌的人过着招。
　　这是他第一次见赫榛下这么狠的手，合虚扇每一下都往对方最致命的地方剜去。
　　赫榛不是个跟谁都能热络起来的人，遇见令他心烦的事和人也会很凶。祁僮想起在荣鼎大厦遇见罗三万的时候，赫榛就像一只想咬人的猫。但是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祁僮很清楚，只要不踩中赫榛生气的点，这小神仙都是偏温和的性子。
　　不过对于“赫榛生气的点”，他至今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因为他发现这小神仙在他面前总是特别乖，就算是想生气了，也凶不过两句，最后反倒还自己更委屈似的，满脸都像是写着“哄我”两个字。
　　所以眼前这个看不清脸的人，到底跟赫榛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等他想出答案，祁僮突然发现那个模糊的身形像是扭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顿时心头一跳，某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腾。
　　一道孩童的尖叫刺向他的耳膜，祁僮连忙看去，不远处与混沌相接的地方有一条又陡又长的阶梯，而袁纳被凭空出现的绳子捆在了半空中，只要绳子一断，小姑娘就会高处直接摔在阶梯上。
　　眼前的画面总给他一种熟悉感，他飞快地搜刮起脑海里的记忆，突然他睁大了眼睛，赫榛曾经说过，某一世的唐成，就是这么死的！
　　为什么这个人要在赫榛面前重现这个画面来刺激他？
　　就在答案要呼之欲出时，祁僮透过朦胧的雾气，见那个可疑的人似乎轻笑了一下，他躲过了赫榛一道攻击，手突然抬起来对准了袁纳。
　　不好！
　　两道刺眼的光同时飞向袁纳的方向。
　　祁僮的大脑还没完整将对方的计划转换成一句话，身体却已经抢先了一步准备救人。
　　小姑娘的身影从半空落下，赫榛手一抖顿时忘了攻击，那人趁机反手一扣，将赫榛控制在臂弯里。
　　近乎在袁纳的绳子断掉的同时，她身下闪过另一道光迅速缠上她的身体，在她落地前稳稳接住了她。祁僮见状立即把两只不倒翁也丢了过去看小孩，自己右手将伞利落一收，猛地朝那道朦胧的影子挥去。
　　伞尖如刀刃破开空气，冲着那道身形的眉心极速飞去。那人反应迅速地将手里的赫榛一拉，使赫榛的身躯完完全全挡住了他的身形。伞尖在离赫榛眉心几公分的地方猛地停住，不敢再往前半分。
　　那人不屑地轻笑了一声，可只待他的嘴角刚勾起一个弧度，面前的黑伞却突然打了转，下一秒，伞柄从他和赫榛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对准他的肘关节狠命一击，他一下没反应过来，双手一痛，将手中的人送了出去。
　　原本在近百米开外的祁僮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站在了他的身后，和赫榛两人前后夹击，一人握扇一人握伞，同时狠狠地刺向了他的心口。
　　锋利的伞尖并没有像刚才一样碰到实体，祁僮不禁怔了怔。雾气中的人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和周身缭绕的雾气融为一体，在他彻底散去之前，祁僮隐约听见对方朝赫榛说了一句：“还没完呢，你赢不了的。”
　　他说着突然病态地笑了起来，赫榛不知是被他的笑还是被他话激怒，泄愤似的握起合虚扇对准他的脖子狠命一挥，像是要生生将他脑袋砍断。
　　见他一扇子挥下，却也只是割开了烟雾而已，那人的身形依旧完好无损的直至完全融进雾气，祁僮没忍住好心提醒了一句，“这不是他的躯壳，只是一抹灵识而已。”
　　赫榛扇子一收，闷声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打这么起劲？”祁僮没忍住吐槽，把伞尖戳到地上，胳膊肘撑着伞柄又问：“他是谁？为什么这个人的灵识会飘到这座冢里？”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打这么起劲？”
　　祁僮发誓那一瞬间赫榛脑袋上飘过了一排问号，但他迅速整理好了表情，说：“不是让你别进来吗？”
　　“你给小东西留了一条千机绳，不就是给了我第二个选择嘛。”
　　被拆穿的人没说话，转身就要朝袁纳那边走去，小姑娘被祁僮接到了石阶上坐着，整个人都吓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前方的地板一动不动。
　　四周的雾气渐渐散去，又露出原本破旧小镇的模样，祁僮正要迈步跟上，周围的鬼火突然忽闪了一下。两人脚步一顿，警觉地扫了一眼四周，一阵狂风就在这时毫无挣扎地从大大小小的巷子里刮过来，风力太猛以致于带起的尘沙让他们不得不眯起了眼。
　　赫榛指尖动了动，不远处的两只不倒翁迅速用他留下的那根千机绳结了一个圈，将袁纳圈在其中，狂风甚至没吹起她一根头发。
　　还没等他们放下心来，空气中突然爆发起尖锐的哭叫声，那声音像一张巨网迎头兜下，两人没来得及护住耳朵，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像一条条游蛇在墙缝里滑动。祁僮预感事情不对，连忙向赫榛跑去，抬眼才发现对方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不等他们汇合，四面八方的墙面猛地被破开，碎裂的砖石被撞到半空中，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像如注的雨。近乎同时的，千百道闪着鬼眼的黑屋嘶叫着从墙缝里钻了出来，见到将暴露在外的两人像是饥渴已久的饿狼，争先恐后地推挤着抓向他们。
　　祁僮一伸手将已经近在眼前的赫榛揽了过来，谁知对方比他先了一步，飞快地将他扑倒压在了地上，那一瞬间，祁僮清楚地看到那数不清的鬼魂混成一团，如一把高悬的利剑，而那把骇人的剑此刻正对着赫榛的后心。
　　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蔓延上四肢百骸，“利剑”落下的一瞬间祁僮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仿佛有人在他脑袋里撞了一口钟，震得他一时听不见任何声响，只看见那些厉鬼伸出了锋利的鬼爪，直剜向压在他身上的赫榛。
　　肢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就在鬼爪在离赫榛不到两米的距离，天渊化成的伞已经被他撑在两人上方，伞面扩大了近两倍，将两人完好地包裹在里边。黑伞近乎在撑起的下一秒就迎来鬼爪猛烈的攻击，利爪挠过伞面的声响听得人心里直发毛。数千厉鬼不停地撞击着，可那伞被祁僮稳稳地握在手里，没有偏移半分。
　　祁僮搂着赫榛的那只手抚上他的后心，将他紧紧扣在怀里，而臂弯里的人不知为什么也在微微发着颤。赫榛不像是会害怕这种东西的人，但祁僮没空再去细想，后怕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开伞晚了一步，会发生什么，光是这么设想，心底密密麻麻的疼和恐慌都已经将他的呼吸击得破碎凌乱。
　　他没忍住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点，不知过了多久，伞外的攻击开始慢慢弱了下去。祁僮突然想看看赫榛，他小心地偏过了头，但他们贴在一块，一转头嘴唇恰好碰到了赫榛的脖颈。
　　他们晚上用的是王泠家的浴室，所以身上的沐浴露味道一模一样，无意间亲到别人的尴尬被彼此相同味道的满足盖了过去，连冰凉的血液都像是被捂暖而得以重新在四肢百骸流转。
　　祁僮抬眼看了看眼前人瓷白的皮肤、柔软的耳垂和发颤的嘴唇，相拥时的体温透过布料传到了彼此身上，一股燥热不合时宜地窜了上来，祁僮悄悄看着对方，只要他稍稍再偏几公分，就能直接咬上那片瓷白的脖颈。
　　或许他这想法确实来得太不合时宜，赫榛耳后的头发在他开始变得粗重的呼吸下被吹开了几缕，祁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被那片皮肤勾了过去。然而在视线停留到那里的瞬间，祁僮的所有旖旎心思顿时被惊得跑了个干净——赫榛左边的耳后，竟然有一个和小粽子类似的图腾！
　　他们名义上为伴侣，祁僮迅速反省了一下为什么联姻好几个月了，却连对方身上有这么奇特的印记都没发现。
　　——去荣鼎大厦时挤在末班地铁上，他在赫榛耳边说悄悄话是对着人家右耳。再往前，在枯骨幻境1501号房的衣柜里，四周太黑，那会儿又是第一天见面，所以赫榛当时累得靠在他身上他也没敢乱看。这段日子里两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也就是眼下的相拥。
　　飞快反省出了是因为“亲密接触太少导致对对象了解不够透彻”，祁僮没忍住悄悄盯着对方耳后的印记研究起来。
　　赫榛身上的图腾是更加繁复的花纹，花纹盘绕纠缠成了一只眼睛的眼眶，而最中心的地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就像是为诡异的眼眶点上了血红的眼珠。
　　图腾很小，要不是现在他们靠得这么近，日常生活中哪怕挡在耳后的头发被风吹开也不一定能注意到。
　　伞外已然没了动静，直到两只小不倒翁蹦过来，赫榛才从祁僮身上爬了起来，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一种奇怪的情绪里，没人肯先说一句话。
　　祁僮将伞举到两人头顶，赫榛走到阶梯旁收起了千机绳，把吓傻的袁纳抱了起来。而他们脚边的两只不倒翁也纷纷一蹦，攀着祁僮的衣服爬到了他头顶上。
　　赫榛带着他一路走到了冢心的那座小亭子里，袁纳估计受了过度的惊吓，也哭累了，窝在美人靠上很快就睡了过去。祁僮把两只不倒翁从头上赶到了中间的石桌上，坐到赫榛身旁准备跟他聊聊，恰好这时手机响了一声。
　　“唐成说小粽子的躯体抱回来了，玉也带回来了，但是还没毁。”
　　估计是从赫榛那里受到了启发，冢里冢外都没信号，唐成十分壕气地开始烧钱聊天，通过给祁僮的冥都银行账户打钱来实现及时沟通。
　　祁僮看着那笔转账，心里好笑，这样聊下去，罗三万那冥界首富的位置差不多就可以拱手让给他了。正想和赫榛打趣，唐成第二笔钱又烧了过来，祁僮看着备注附上的消息，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他有些犹豫地看向赫榛，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向对方开口。
　　却不想赫榛倒是先开了口，他闷声道：“小粽子已经死了。”
　　祁僮一怔，“你怎么知道？”
　　赫榛摇了摇头，“你能回复唐成吗？让他把那块玉毁了。”
　　“为什么？”祁僮紧皱着眉问道：“你还想代替他成为冢心？可小粽子已经死了，你这样也救不回他的。”
　　“只要魂没散，就还有希望走轮回。”赫榛好像很疲惫，说话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玉不毁，他就还是和这座冢绑在一起，哪天这座冢被毁了，他的结局就是魂飞魄散。”
　　“所以呢？你就打算代替他魂飞魄散？”祁僮在被他用千机网拦在冢外的时候就压着一肚子火，这会儿被他一句话全给勾了起来，“真是神爱世人，小皇子这奉献精神令人叹服，要不要我写篇稿子，放到三界找人循环播放，赞扬你高贵的品格？”
　　赫榛被他突然冒出的火给整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现在不会死的，我说了很多遍，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让我相信什么？”祁僮有些激动道：“刚才冢里那个和你交手的看不清脸的人你也不肯说他是谁，你为什么那么确定自己替代了小粽子之后自己能安全脱身？你什么都没告诉我，让我怎么相信你？”
　　还有耳后为什么会有冢心图腾？枯骨幻境里遇见昏迷唐成为什么要露出那副表情？荣鼎大厦那个白脸男到底是谁，为什么连无常查了那么久都没有头绪？不夜侯为什么要隐瞒相识的时间？几百年前为什么会出现在玉京山？去天界前又生活在哪里？
　　之前没细算，这会儿盘下来发现赫榛竟然有那么多他完全看不透的地方，甚至连对方到底是谁，从哪来，他都还不曾了解。
　　“赫榛。”祁僮看他抿着唇不说话，自己又开口道：“我们签婚契的前一天，天帝找上我，让我监视你。”
　　赫榛猛地抬头看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愤怒，蜷着身子转向了旁边的柱子，“你想告状就告吧。”
　　“明明是你让我别强迫自己，等哪天我想说了你再听。”他委屈地嘀咕着，却一字不落全传到了祁僮耳朵里。
　　祁僮叹了一口气，这话他还真说过。他意识到他跟赫榛是真的很难吵起来，就像现在，只要他稍微凶一点，赫榛就会露出这幅委屈巴巴的表情，一个人缩在一边也不看他，像一只独自舔伤口的小兽，又像是抓准了自己舍不得再凶他。
　　他走到赫榛身边坐下，对方看见他过来又把自己缩成更小一团，祁僮心下无奈，说道：“当时在荣鼎大厦，你说你知道我当初辞掉轮回办总管的事。”
　　赫榛瞥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当时有个女子难产死了，求我帮她托梦给男方的父母，希望男方另寻新欢后，两老能照顾她的孩子。”
　　“可那两位老人不是被小鬼害死了吗？还冤枉到那女子头上。”赫榛没转身，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对。她生了个男孩，那个男孩最后也被他的生父带走了。”祁僮顿了顿，“那孩子是端午节出生的。”
　　赫榛也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坐起身看向他。
　　“当年小粽子妈妈的事很蹊跷，我和冥王都觉得后面有人在其中作乱。我不知道你非要交换冢心是发现了什么，但今天我们遇见的人和事都不能算巧合，我总觉得那个毁掉我符咒的人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我不会让小粽子魂飞魄散，我也不希望你冒险。”祁僮定定地看着他，“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赫榛眨了眨眼睛，听到他最后两句话一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
　　“而且......”祁僮看他那不安的模样，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我没答应天帝。”


第40章 解脱
　　听了祁僮这话，赫榛并没有表现出吃惊，但眼神里似乎有些疑惑。
　　“为什么不答应天帝？”赫榛好像很累，坐直没多久又窝进了美人靠里，背后靠上斑驳的柱子，“一般天帝开的条件都不会差。”
　　还好没答应，不然婚契缩减到两年，到头来亏的还是自己。祁僮心里嘀咕着，又不好意思提天帝当初开了什么条件，“我当时连你面都没见过一次，就莫名其妙让我监视结婚对象，怎么着都像是在挖坑让我跳。”
　　赫榛笑了一声，“我们见面即结婚，你就没想过我可能真的不是好人？所以天帝才找上门各种明示暗示？”
　　“那你是好人吗？”祁僮突然凑上前看着他眼睛问道。
　　“不是。”赫榛迎上他的视线，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那双汪着春水的眼睛看起来无辜又天真，但嘴里却说着和无辜毫不相干的话：“我是强行要和你联姻，来骗色的，没想到你还有套山景房，所以决定再顺手骗个财。”
　　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尘太大，这人脸色苍白，眼尾却有些发红，祁僮愣是看出了点媚色。平时乖得不行，这会儿在这危机四伏的鬼地方居然还有兴致勾人，祁僮那点心思被他这一眼又给勾了上来，一时喉咙发紧，趁着那股燥热还没窜上心头，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抓住那人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的手腕。
　　“就你？”他没好气地逗道：“见个人都能哭鼻子，傻乎乎的，还骗色？”
　　一听他这话赫榛就不乐意了，挣扎就要坐起身反驳，祁僮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带了起来，息事宁人地笑道：“行行行，别闹了。”冢里的温度不高，祁僮进来那么久又开始觉得冷，他掌心放到赫榛背上，发现那人的后背也是一片冰凉，皱眉道：“别靠柱子上，你感觉不到冷吗？”
　　赫榛摇了摇头，祁僮看他那苍白的脸色只觉得他是在逞强，奈何现在是夏天，两人都没有穿外套，袁纳睡在美人靠的另一头也冻得蜷缩起了身子。赫榛抬手招来了石桌上的两个不倒翁，俩小东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牵着那根千机绳蹦了过来，跳下石桌的时候千机绳变成了一条红色薄毯，俩不倒翁一左一右分别往美人靠两端的人盖了过去。
　　“居家出行好帮手啊。”祁僮两根手指捻起薄毯搓了搓，没想到这东西看着单薄，覆在身上的时候却瞬间带来了暖意。
　　赫榛打了个哈欠，拢了拢毯子说道：“这座万年冢不尽快解决的话，只会越来越大。”
　　“嗯。”祁僮估计这人又想说替换冢心的事，他一点也不想谈，干脆闭上了眼睛。
　　见他这幅模样，赫榛也没再说什么，缩在他旁边也开始闭目养神。不仅是袁纳，他们俩折腾了大半宿也是身心俱疲，更不用说赫榛这一晚上不要命似的透支灵力，这会儿刚闭上眼睛，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感觉到自己肩膀一沉，祁僮睁开眼无奈地看着身边的人倒在他肩上，一下没撑住还直直往下掉，祁僮吓得连忙揽住了赫榛才没让对方栽到地上去，他让人枕在自己大腿上，又把对方的双腿移上了美人靠，让他保持着一个相对舒服的侧躺姿势。
　　一番动作下来赫榛都没被吵醒，估计是早就累得不行，祁僮小心地撩开他耳后的发丝，盯着那个形似眼睛的图腾半晌，才叹了口气把赫榛身上的毯子拢得更紧了点。
　　四周一片寂静，祁僮放任自己看了怀里的人许久，他突然发现赫榛挺适合红色的。
　　他不敢真的睡过去，这座冢的情况不太好，冢外的人还在等着他们，他也不忍心让赫榛再透支灵力去尝试保全所有人。这人每次乱来后都一副困极的样子，但九成灵力被锁的情况下强行调用，除了不夜侯所说的损耗灵识，当下对身体还有什么其他的伤害，疼不疼？有多难受？赫榛从来都是避开不说。但祁僮每次看到他那恹恹的模样，又气自己那再也提升不了的修为和灵力，总是护不好这人。
　　***
　　赫榛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枕在祁僮的大腿上，他一动不敢动地侧躺着，这个姿势看不见祁僮的脸，对方一时也没有动作，赫榛不知道他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
　　希望是睡着的。
　　他想念这人的怀抱太久了，每次看见都忍不住想再靠近点，但每当他想讨抱的时候，心里又会窜出来一个声音不厌其烦地提醒着“你们并不是事实婚姻”。
　　那天祁僮出门的时候逗他，他二话不说拥上去后也没敢贪恋这人的温度太久，可最磨人的是克制之后那病态的不甘和委屈。他想告诉对方他们以前是相爱的，但祁僮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不能用一段在别人生命里早已经不存在的回忆去禁锢和打扰他爱的人。同时他又很害怕，害怕万一说了，祁僮会告诉他自己真的不爱他。
　　装睡是一件能靠近对方的“卑鄙手段”，只要闭上眼睛，祁僮就看不见他的渴望和幻想，他就能闭眼将对方给予的温柔假想成那是两颗心相贴的爱意。所以他在他们签婚契的那晚装睡，只为讨一个新婚的拥抱。又在冥界时趁着祁僮不注意，装睡压住他的衣摆，来赌一晚同床共眠。他刚才并没有想真的睡过去，但他这一晚真的太累了，眼睛闭上的瞬间几乎是失去了意识，但醒来时在对方怀里这个事实让他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他还是想他，想他的温度和怀抱，很久以前他总喜欢在睡觉时钻进这人的怀里，哪怕是欢愉之后浑身提不起多少力气，他也要黏进祁僮怀里，经常在祁僮给他清理时又无意识地给对方点了火，最后导致自己不得不又承受了几次。他总觉得，哪怕外面的世界风雨飘摇，但只要在祁僮怀里，自己就是绝对安全的。
　　待他放轻了动作转过身时，发现祁僮并没有睡，赫榛觉得心脏顿时缩了一下。但祁僮好像并没有在意他的动作，而是捧着那本在大巴上就看见的本子写着什么。赫榛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发现另一边的袁纳还在睡，红色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滑了下来，他抓过他和祁僮那一边的布料将两人重新裹了进去。
　　“你到底在写什么啊？”赫榛想凑过去看，又不敢。
　　“不是说了嘛，记录你慢性自杀的次数。”
　　祁僮说着手腕一翻，给赫榛看了一眼本子上的东西，才不到一天，本子上的“正”居然已经占满了半页，鬼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算的。
　　赫榛估摸着他也只是闹着玩，也没多在意，问道：“我睡了多久？”
　　“二十七分钟。”祁僮打开手机锁屏看了一眼，将本子收了回去，说道：“刚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说冢心是最安全的，为什么它是最安全的？”
　　“做出万年冢的人就是要吊着冢心里的人的命，当然不能让厉鬼闯进来啊。”
　　祁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用问题掩盖了过去，“万一闯进来了会怎么样？”
　　“力量会被逐渐削弱。”
　　“我们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在想，怎么在保全小粽子魂魄的情况下解决掉这座失控的万年冢，但是为什么不换一个角度想想？既然有人把小粽子的魂和这座冢相连，那我们不破坏这座冢，而是把这里面的厉鬼清理掉，冢自然就不会再扩大把更多人卷进来，我们也有充裕的时间想办法切断小粽子和这座冢的链接。”
　　赫榛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你想让厉鬼进冢心，等到他们的力量弱下去，就一窝端了它们？这座冢规模还不算大，把所有鬼魂引进冢心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这些厉鬼虽然已经没有意识，也没傻到会自己闯进来，他们在触碰到冢心外围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压制，不需要思考都会选择避开这个亭子。”
　　“也就是说它们虽然不是全傻，但也算得上是相当傻！”祁僮突然兴奋起来，“那我们就让它们不知不觉地进来。”
　　见赫榛一脸困惑，祁僮凑近了些，问道：“还记得梁渊的房间吗？”
　　“你知道他那屋子是怎么布下的？”
　　祁僮“啊”了一声，“不是挺好理解的？”
　　大概是见赫榛满脸写着“到底哪里好理解了？”，祁僮又变出当初给唐成示范讲解的那颗球，仔细地跟对方又讲了一遍。赫榛听完后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要怎么做？“
　　一枚铜钱塞到了他手上，赫榛低头看了看，又不解地看向眼前的人。
　　“还记得梁渊那枚铜钱放在哪个位置吗？”祁僮问。
　　听了这话，赫榛顿时恍然大悟，“枯骨幻境就是个另类的万年冢！梁渊的屋子是冢心，他把冢心隐藏了，所以蒋文新他们才会觉得自己每次都是莫名其妙地就被带了进去。”
　　而且梁渊只是一具枯骨，所以他才没有冢心的图腾！
　　“我也只是猜测，试试吧，万一成了呢？”祁僮鼓励道，一边又带出另外六枚铜钱，在掌心上方打着转，“当初破阵时出现的七个光点，有六个都是在我们闯进去的那栋楼里，后来整个幻境都变成了平面，他们的位置恰好连成了北斗的其中六星，梁渊房间里那枚铜钱是第七颗。”
　　他说到这里突然有点酸，那六个光点其实就是六枚铜钱布下，还是他操控赫榛的那个前男友不倒翁去找出来的。一想到这，就有种明明是他们俩默契合作的经历，偏偏被人插了一脚的不爽。
　　赫榛掀开毯子走了下去，回忆着那天几个光点的位置，如果把七个光点倒推回一栋立体的楼里，那么梁渊房间里的那枚应该在最高层。
　　他突然觉得他们那天很幸运，如果梁渊那天没有把房间隐藏在那栋楼的最高层，他们不可能一晚上就破了阵。但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或许并不是他们幸运，而是梁渊背后的那个白袍人想要借他们的手解决掉梁渊，才怂恿梁渊把房间隐藏在那栋楼里，再引他们入幻境。
　　梁渊屋里的铜钱是藏在那片成三角形分布的照片墙上，他记得很清楚，是在最上面那副相框的背后，一个最靠近天花板，又能够藏东西的高处。赫榛抬头看了看亭子的顶部，这座冢心没有墙，如果关键因素是“高”的话，那么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他指尖一弹，手里的那枚铜钱被抛到了空中，打着转直直往上，只听一声轻响，那铜钱竟然贴在了亭子顶部最尖端的位置。祁僮反应飞快地将另外六枚铜钱也抛了出去，那几枚铜钱在他的指引下，顺着赫榛抛上去的那枚在半空中排列出一道勺柄的形状。
　　亭子中心猛地乍起一道光，像是漆黑的夜空亮起了栩栩的北斗。但很快，那抹光束一闪，带着铜钱瞬间消失在两人眼前。赫榛往亭子周围看了看，只见刚才还是破败小镇的外头，已经变成了模糊一片，像是笼罩上了一片雾气，雾里头什么都有，就好像万年冢里的每一寸都被压缩到围在亭子周围的雾气中。
　　祁僮在朦胧的雾气中找到了和外界相连的那道裂缝，裂缝口站着唐成他们一群人，王泠和袁洪向黑白无常激动地嚷嚷着什么，好像是想闯进来，却被赫榛布下的千机网拦下。
　　“就把冢心挪到这。”祁僮指了指那处，“幸好把老黑老白和判官都带来了。”
　　“那现在要怎么把它们引进来？”
　　祁僮拿出手机点开了一张图凑到他面前，赫榛看清了那是荣鼎大厦的时候，祁僮扫那张探灵符扫出来的引魂经，明白了这人是打算用那位白袍人困住荣鼎大厦那十八缕魂魄的方法，利用引魂经再在冢心布下一个鬼门阵，在冢里的厉鬼进来后将它们困死在这里。
　　眼前的人拿过进冢心时靠在柱子上的那把黑伞，手腕一动，只见那把黑伞飞快缩短，变回了天渊的模样。
　　“你拿着天渊，在柱子上画下这种引魂经。”祁僮把短刀递给了赫榛，“我去把它们引过来。”
　　“不行！”赫榛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面上是毫不遮掩的怒气，“你不能一个人出去，更不能连天渊都不带就出去！”
　　祁僮作势往外走了两步，说道：“但总要有东西刺激它们过来不是？”
　　赫榛被他动作吓了一跳，两只手抓上他的胳膊，“不行！”
　　见人眼睛居然红了一圈，祁僮笑问道：“这么舍不得我啊？”
　　“你很好。”赫榛抿着唇看着他，又开口道：“我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这算是好人卡吗？祁僮郁闷了。但见人的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一下又心软了。一边在心里哄着自己“至少目前地位也不算低”，一边嘴里哄着赫榛：“逗你玩的，我惜命得很，而且少主夫人这么认可我这张脸，改正归邪来骗财骗色，我总不能让他人财两空不是？”
　　赫榛拽着他的手不说话。
　　祁僮神奇地从他那双眼睛解读出了他好像在害怕，顺着身体的反应，他倾身抱住了眼前的人，好像全身的骨头和血脉都知道该怎么安抚这人。怀抱是妥帖的，赫榛的体温传进他的四肢百骸。不知是他心里那股渴望，这会儿没了刚才在伞下的惊险，竟然从一个简单的拥抱里生出了点想生生世世都这么相拥下去的念头。
　　所以不到一分钟，赫榛从怀抱里退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划过一丝失望，然而他精准地抓住了它并沉浸在这种情绪中，以致于错过了赫榛眼里闪过的留恋和不舍。
　　祁僮拿出一面镜子放在手心，这镜子很特殊，也很眼熟，赫榛很快认出这是吴敏的回廊镜。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回廊镜之前不是摔破了嘛，我觉得这镜子挺有意思的，就拿给判官让她看看能不能修。”祁僮用一根手指推着镜子的边缘，在荣鼎大厦碎掉的镜面这会儿已经修复回完整的一块，“我刚开始以为这镜子只能被主人操控，但是荣鼎大厦里那白袍人能利用它回溯十六年前的事，我就想试试能不能用它找回我一千年前丢掉的记忆。”
　　“丢掉的记忆？”
　　“我一千年前跑出去玩，受了重伤，丢了那段时间的全部记忆，那之前的一些事情也变得模模糊糊。”祁僮叹了一口气，“虽然医官总说忘了就忘了，强迫自己想起来没什么好处，但我就是好奇。”
　　赫榛抿了抿嘴，小心问道：“那成功了吗？”
　　“没有。”祁僮有些失望，“判官说回廊镜利用心尖血开启，但最长也就回溯到人的这一世，不到百年的时间。”
　　赫榛也有些失望，祁僮见他那焉下去的模样觉得好笑，“把袁纳抱过来吧，待会儿我们先躲开。”
　　“你打算怎么做？”
　　***
　　唐成看着死活要闯进去的王泠和袁洪感到一阵头疼。小粽子在他要毁掉那块死玉的时候及时拦住了他，现在那块冰凉的玉石还揣在他的兜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孩死活不让他把死玉毁了，但是看他那着急得要哭出来的脸唐成还是心软地留下了。
　　他没想到的是小孩死了，赫榛估计也没想到。刚才这小娃娃站在他的身后，求他不要毁了玉，问他为什么，他也只是红着眼睛不安地揉着自己的衣服。
　　“可是小粽子已经死了。”
　　小孩扁着嘴巴，却一直没让自己哭出来，唐成不知道这么小一个孩子，是用什么心情说出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后脚跟上来的那位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判官从棺材里把小孩的肉身抱了出来，说小孩离世的时间不到一小时，唐成突然觉得很难受，明明就差一点，就能把这个小孩救回来。赫榛和祁僮知道了会怎么想？
　　现在他们一群人伫在赫榛的千机网前，小粽子恹恹地窝在他身边，王泠看起来快要崩溃了，企图闯进去却被千机网拦下后就一直盯着小粽子，但碍于判官站在他们前面，没敢直接上前。
　　小粽子头抵在唐成的大腿上挪了半圈步子，把袁洪和王泠的视线留在了背后，他仰头小声问道：“哥哥和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小孩的声音里隐约还带着哭腔。
　　唐成揉了揉他的脑袋，正想说他也不知道，话还没到喉咙，千机网外突然刮起了大风，扬起的沙尘模糊了眼前的荒凉的景色。
　　一行人挤上前，艰难地辨认着前面出了什么事。他们刚往前挪了两步，那飞扬的沙尘悄然变了个方向，以眼前的荒地为中心一圈一圈地打着卷向里，细看之下还能发现那里隐约混进了几缕黑雾。
　　判官眉头紧锁盯着前方，右手的手掌间渐渐缠绕起密密麻麻的咒文，黑白无常也抽出锁魂链抓在手上，唐成见他们那严肃样也紧张起来，秉着呼吸问道无常：“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是他问一句话的时间，那黑雾越来越多，呈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来，一股缠着一股圈成了漩涡将前面一块空地围在里面。
　　黑无常将锁魂链紧了紧，沉声道：“煞气越来越重，不知道为什么，整座冢的厉鬼好像都聚过来了。”
　　“什么？”唐成一惊，“僮哥他们不会有事吧？”
　　一阵角声冲破空气从四面八方响起，一行人怔了怔，纷纷朝四周看去。只见那盘旋的雾气后方，亮起道道冷光，隐约看到有旗子在风中翻飞，紧接着，千万影子从雾气中浩浩荡荡走来，走过的每一步仿佛都能带着厮杀的血腥气。
　　白无常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判官，“谁召来的阴兵？”
　　“不，不是阴兵。”判官嘴唇微动，看着那些影子喃喃道。
　　“那里有人？”
　　所有人顺着唐成的视线看去，只见那雾气中央立着一道人影，那人拿着一把黑色纸伞，懒懒地斜在右肩，他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一双眼睛扫了他们一眼，最后停在了自己下方。
　　“祁僮赫榛在那！”唐成有些激动，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来大半。
　　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赫榛牵着袁纳，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半空的祁僮。狂风将两人的额发吹得凌乱，赫榛一只手在身后紧握成拳，一根千机绳从他掌心而出围了他和袁纳一圈。
　　两人视线交汇，却双双没有下一步动作，分别立在两人肩头的不倒翁倒是跳了两下，看上去很想和同伴汇合。
　　那滔天的黑雾仿佛被阴兵逼到无路可退，盘旋着往上变得更紧更细。远处传来一声鼓声，紧接着是第二声，那黑雾顿时像是受到了惊吓，嘶叫着拉出了一道刺耳的噪音，盘旋到极高，在到顶时突然猛地向下，直冲最中间的祁僮。
　　赫榛心一紧，牵着袁纳刚往前迈了半步，祁僮突然将手里的伞一收。赫榛瞬间崩溃了，朝那人吼道：“祁僮你疯了吗！”
　　张牙舞爪的黑雾并没有抓到祁僮哪怕一片衣角，祁僮轻笑了一声从半空跳了下来。千机网后的一行人这才发现那中央渐渐显现出一座亭子，刚才祁僮正是站在亭子的最顶端。那层层黑雾如同被倒进了漏斗之中，来不及反应尽数落入了亭子里。
　　“诶？”唐成身边的小粽子突然发出一道疑惑的声音。
　　“赫榛收网！”
　　不等唐成作出反应，前方祁僮喊了一声，赫榛手掌一挥，那张巨大的千机网如同升起的幕布，从地面缓缓往上消失。
　　黑白无常反应极快，两道锁魂链破空而出钻出千机网，通体火红如同两条火蛇缠上那座看似不起眼的亭子，将挣扎着要涌出的厉鬼尽数圈了回去。
　　判官飞身而上，在无常的锁魂链中加上了道道符咒，那些鬼魂在碰上锁链的瞬间只来得及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便和亭子外的风沙一样彻底散在了空气里。
　　见队友利索地收拾好了这群鬼魂，祁僮从口袋里拿出回廊镜，又在食指划了一道口子，在血珠溢出的瞬间往回廊镜面一抹，四周那千军万马之势的阴兵顿时随着雾气散了个彻底，仿佛刚才所见都是海市蜃楼。
　　他手指上的口子还没来得及用灵力愈合，赫榛突然走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答应我的？”
　　祁僮知道他是在气自己擅自把伞收了的事，其实他心里有数，但没想到这人这么紧张。见赫榛变得惨白的脸色，祁僮忙赔笑道：“我错了我错了，没有下次！你看我不是没事嘛。”
　　赫榛偏过头不看他，小祁僮不倒翁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怒气，站在他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一大一小顺着毛，赫榛才感觉心里的后怕慢慢消了下去。
　　“纳纳！”
　　“妈妈！爸爸！”
　　一切归于平静，袁纳看到自己父母眼睛都亮了，迈着小短腿就超他们跑去。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就在袁纳跑到离王泠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王泠身后的那道裂缝突然尖叫着窜出一只厉鬼，尖锐的鬼爪毫不留情地冲着袁纳的胸腔抓去。
　　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一瞬，赫榛瞳孔皱缩，那个是他和唐成看见的从二楼摔颜料下来的厉鬼！
　　为什么？为什么它没被卷进冢里？为什么无常和判官都没探到屋子里还隐藏着一只厉鬼？
　　“妹妹小心——”
　　“啊——”
　　王泠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赫榛难以置信地看着几秒间就发生的巨大变故，浑身又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小粽子在厉鬼碰到袁纳前将妹妹扑倒在了地上，死死地护着她。自己却暴露在鬼爪之下，小孩子的魂魄不稳，鬼爪刺进他后心时让人觉得甚至听到了血肉破开的骇人声音。那鬼爪似乎还不满足，掌心狠狠一抓，像是要把小孩的躯体抓碎。
　　“不要......不要......”赫榛如坠冰窖，仿佛长久以来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噩梦被人无情地还原在眼前，他大脑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掌心已经发出千万束千机绳勾向那只厉鬼。
　　灵力在一瞬间爆发，打出的千机绳将厉鬼直接绞杀。赫榛喉间腥甜，脚下如同被绑上了千斤巨石，还没走出两步就两眼一黑栽了下去。
　　他和祁僮身边都不干净！
　　赫榛模模糊糊听到祁僮和唐成的声音，祁僮把他搂在怀里，声嘶力竭地朝无常吼着什么，可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昏过去前视线忽然闪过一道朦胧的身影，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响在他脑海里：“熟悉吗？你再不听话，下一次的代价了就不止是这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仙女们中秋国庆快乐～


第41章 有梦
　　唐成坐在王泠家的客厅沙发上，看着眼前低着头的袁洪和伫在窗前沉默不语的祁僮咽了咽口水，他有点害怕，怕坐在对面的男人再和之前在万年冢时那样的态度，祁僮会当场砸桌子发飙。很明显，坐在他旁边的白无常也有着同样的恐惧，对方正时不时小心地瞄着祁僮的背影。
　　窗外已经是临近第二天黄昏的天色，昨晚赫榛在冢里昏过去后，祁僮情绪就不太好，朝无常和判官质问着为什么会有一只漏网的厉鬼无果后顿时火更大了，阴沉着一张脸把赫榛匆匆抱出了那座万年冢，判官愣了片刻，连忙抱起受伤的小粽子跟上，留下黑白无常收拾锁在冢心的数千厉鬼和已经空掉的万年冢。
　　他和王泠一家都是昏昏沉沉的，他回到爷爷家洗了个澡，又去诊所把老人家接了回来，看着老人家睡下后才又急急忙忙赶回了王泠家。判官不知道对袁纳做了什么，洗掉了小粽子为她挡住鬼爪那几分钟的记忆，小姑娘累坏了，出了万年冢就睡到现在还没醒。
　　祁僮和他同时到王泠家的，袁洪似乎知道祁僮会折回来，坐在沙发上连茶都泡好了。
　　夕阳西斜，祁僮终于舍得转过身来，三两步走到唐成和白无常中间的位置坐下，对着袁洪冷漠道：“你直接说。”
　　袁洪因为他的语气紧张地搓了搓手掌，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听他开口道：“小粽子是我和前女友的儿子，原本想取名叫袁昭，我真的没想害死他的……我……”
　　“说重点。”祁僮不耐烦道，“小粽子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要他送进万年冢？谁帮你布下的冢？开了什么条件？”
　　袁洪紧张地抓起茶杯往嘴里塞了一口茶，对面的祁僮看样貌年纪不大，心情不好的时候却莫名让人发慌，也可能是他做了错事太心虚，现在看见唐成都觉得紧张。
　　“小粽子的妈妈是生他的时候难产死的，那段时间我天天做噩梦。”袁洪垂着眼说道：“因为我状态不好，小粽子就由我父母先带着，那一年我过得很伤心很痛苦，也就是那一年我遇见了王泠，她开导我，带我走出了自我折磨的困境。王泠很喜欢我，我虽然没有结婚，但却留下了一个孩子，本来不想连累她，可她坚持说会和我一起度过难关。”
　　“经过一年的相处，我意识到我也是喜欢她的，而且她也有了我的孩子，是一次酒后的意外。我不能让她再重复我前女友的悲剧，就选了日子结了婚。”袁洪说着用手掌搓了搓自己脸，“但是变故发生了，就在我们结婚两个月后，我父母突然去世了。”
　　“你前女友托梦给你了？”祁僮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袁洪听了他的话手上动作一顿，“对。我办完父母后事后，我梦见了我前女友，她在梦里说是她害死了我父母，要求我把小粽子带在身边，带着他平安快乐长大，如果哪天她在地府看到小粽子英年早逝，一定会让我现在的整个家付出代价。”
　　唐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祁僮，谁知祁僮淡定地手指敲着膝盖，听了他的话没有半点惊讶，“所以后来小粽子生了重病，面对巨额的医药费，王泠不想再无休止地为别人的儿子劳心伤财，提出了放弃治疗。可你却害怕自己前女友在地下看到小粽子早早离世，会回来报复你们，所以就把小粽子送进了万年冢的冢心，欺神骗鬼，以此养着他的命。”
　　袁洪没有否认，似乎也知道祁僮想接着问什么，主动交代道：“对。我不敢放弃治疗，为了这事跟王泠吵了好多次。后来有一天，王泠在宴山市开个人画展，我也跟着去了。展会上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突然把我拦下了，把我遭遇的事全部点了出来，我心里又惊又怕，想要走，可那女孩却叫住了我，说她有办法能解决我的困扰，只要我跟她走一趟就行。”
　　“我当时也是急，见她每样事情都说得很准，反正我也无路可走了，就跟着她到了她说的地方。”
　　祁僮眯了眯眼睛，“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走到半道眼睛就被蒙住了，我还以为是来挟持骗钱的，可是并没有人来压制我防止我逃跑，我的手脚居然自觉不受控制的自己往前走。眼前的布被拿下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一个昏暗狭小的画室里，桌上铺着几张人像，四周都拉着窗帘，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地方。那女孩站在画架旁，椅子上还坐着两个男人，一黑一白两件袍子从头兜到脚，屋子本来就黑，我完全看不清那两个人的长相，看身材应该是两个男人，就是他们教我把小粽子送到那个地方的。”
　　白袍人和谁？祁僮站起身，耐着性子听他讲完了自己的全部遭遇后又问道：“他开了什么条件？”
　　“也不算是条件，因为感觉简单得有点过头。”袁洪怔了怔，支支吾吾道：“他们不知道从哪知道我妻子在这里还有一栋楼，要求我把一副画送到这里藏起来，藏好画后按照他们给的埋棺位置和方法把小粽子送进那个地方就行。”
　　“画？什么画？”
　　“卷轴画，我没敢打开看。”袁洪看了一眼二楼画室的方向，“我不知道能不能拿给你们……”
　　祁僮哼笑了一声打断道：“小粽子不在了，万年冢也被清了，你还在顾忌什么？哦对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的父母不是被小粽子的妈妈害死的，在你给二老打理完后事的时候，她早就清算完功过入轮回了，所以根本不存在给你托梦一说。”
　　袁洪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活人的事我们管不着，你要怎么做希望你自己心里有数。”祁僮阴沉沉地补了一刀，“不然来日地府相见，往生功过自然有人和你慢慢算。”
　　***
　　祁僮交代了唐成几句，让对方回去告诉爷爷他和赫榛家里有事先走了，小高中生这次倒算是勇敢机灵，听到赫榛没什么大碍后显然也松了一口气，并且十分懂事地表示会帮他关注袁洪和王泠一家的动向。
　　他从袁洪那里拿到了那副卷轴画，带着白无常匆匆返回了冥界，无常还要去处理从万年冢捆回来的一群厉鬼，刚进鬼门关就跟他告了别。祁僮发了条云外信给医官，得知赫榛还在昏睡，但情况稳定后，决定先回趟府邸收拾几件衣服。他现在想起赫榛昨晚昏过去前嘴角流下的血都觉得心有余悸，打算趁这次让赫榛在医馆住几天好好休养，而自己自然是要过去陪他的。
　　回到府邸却看见黑无常站在门口等他，祁僮眉头一挑，好像大概猜到他想要说什么了。
　　“荣鼎大厦那个白脸男我全部查彻底了。”刚进了府邸合上门，黑无常就开口说道。
　　祁僮拿着卷轴画领着他往里走，“说说。”
　　“他不是新魂，他在人界的最后一次轮回是在九百多年前，那一世本名叫王贵柳，被邻居下毒致死，离世时二十七岁。”黑无常特意顿了顿，见祁僮对这部分信息没有疑问，又接着说道：“我查了他死后做鬼魂这么多年干过的事，有点奇怪，虽然做过坏事，但不算罪大恶极，甚至……”黑无常脸扭曲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不可思议，“甚至还没有他做鬼后干的好事多。”
　　祁僮从房间的桌上拿过一个小夜灯，听了他这话也没忍住笑了一声，“哟，还是个善鬼。”
　　“总之他的经历看起来很平常，但我不久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昨天从人界回来之后，我觉得这件事更奇怪了。”
　　“什么？”
　　“还记得我说过永宁村也曾出现过万年冢吗？我查到他做鬼后，大部分的行踪都是在永宁村那一带，而且……”黑无常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而且昨天我和判官捆着那群厉鬼从人界回来，发现它们的耳后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图腾，判官说那可能是万年冢的标记。奇怪的是，王贵柳的耳后也有一个图腾，虽然和昨晚那些厉鬼的有一些不同，但我总感觉是一个性质的东西。”
　　“图腾……”祁僮眯着眼沉吟道，从书柜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勾了几笔，递到了黑无常眼前，“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黑无常看着纸上的画瞪大了眼睛“对！但是没有中间那个点。不过少主，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小粽子他那混蛋爹嘴里知道的，估计做出万年冢的人给了他们两种样式的图腾自由选择吧。”
　　祁僮随口扯了一句，面色如常地听完了汇报。黑无常工作责任心强，跟祁僮交代完就赶回去帮白无常处理昨晚的那群厉鬼。见人离开后，祁僮拿起刚下的那个图腾认真端详着，所以王贵柳的图腾和赫榛耳后的图腾几乎是一样的，唯一的差别是，赫榛的图腾代表着冢心。
　　永宁村，万年冢，图腾，冢心……祁僮总感觉有一条关键的线能把它们串起来，可是是什么呢？
　　「……有个半大的小孩做了一件让他父亲大发雷霆的事，被丢进了冢里，给冢里的孤魂野鬼追着咬了一路，误打误撞闯进了冢心，才捡回一条命。」
　　赫榛那晚的话跨越时间兀地在他耳边响起。等等！祁僮瞪大了眼睛，有个猜测叫嚣着逐渐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他没忍住手一颤，不小心碰到了刚才放到桌上的卷轴画，画在桌面滚动了两圈摔在地上，一瞬间，整幅画完完整整地摊开在地上，映入了祁僮的视线。
　　这回他连呼吸都不太稳了，这幅画比刚才那个猜测还要惊人。画上的人居然是……赫榛？！
　　画中人面冠如玉，月白色广袖长袍趁得他更加温润，连垂下的长发看起来都是可爱的，精致的发冠上镶着一颗一看就不菲的玉石，却远不及这人的眼睛好看。这幅明明更适合在联姻前由天帝天后送到他手上的人像画，居然以这种方式到了他的手里，祁僮一时间心情复杂。
　　脑子里的想法十分热闹地挤成一团，祁僮默默将画卷好，把临走前唐成塞给他的那块死玉和卷轴画收进了柜子里，又上了两重锁，脚尖一转决定再去趟玄冥宫。
　　***
　　玄冥宫内却不见冥王，倒是昭成王坐在最中央的位子上翻看着一本老旧的簿子。祁僮走上前疑惑道：“叔，你怎么在这？我爸呢？”
　　“出差去了，要个把月才能回来，所以把我提溜过来代班了。”昭成王捏了捏鼻梁，坐在位子上抬眼看向一旁的祁僮，“赫榛怎么样了？”
　　“医官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要休息一段时间。”
　　昭成王点了点头，“天帝天后知道了吗？”
　　“知道了。天后都急哭了，几乎一个小时打一个电话，昨晚差点就直接杀到冥界来了，但是被天帝拦下了。”祁僮说着又没忍住吐槽了一句，“天帝为什么不让天后过来？虽然赫榛不是亲生的，但受了伤还不允许养母过来看望一下吗？”
　　昭成王没搭腔，显然是不想管别人的家长里短，他转而问道：“这件事，还是怀疑是他吗？”
　　“我问了那小孩的生父，说是幕后有两个人，一个白袍一个黑袍，我觉得那个穿黑袍的就是罗三万。”祁僮越说越激动，“当初派小鬼害死小粽子的爷爷奶奶，嫁祸给小粽子的妈，还顺带泼了我一身脏水。现在监控我的行踪，改我的符，还能在判官和无常的眼皮子底下藏住一只厉鬼，更不用说小粽子的生死簿明显被人动过手脚。”
　　“沉住气。”昭成王一手搭在扶手上撑着脑袋看他，“我们只抓着罗三万没用，得靠他揪出那个出现频率如此之高的白袍人。”
　　“道理我都懂。”祁僮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想到赫榛倒在他怀里的模样就更加烦躁了，“但我不能先偷偷给他个教训吗？”
　　昭成王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这又是不满天帝，又是要给罗三万教训的，敢情是特地跑来心疼媳妇儿的吧？怎么？动心了？”
　　被看穿的人不自然地别过了脸，转移话题道：“我来是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这些老人家。”
　　“滚蛋，说谁老人家呢？”
　　“无常说，发生凌江王那事的永宁村，也出现过一个万年冢，和我昨天进去的那个十分相似。同时我又听说，曾经有个小孩，做错了事，他亲爹给他的惩罚就是把他丢进万年冢。”
　　“所以？”昭成王挑眉。
　　“我知道这么把两件事强行关联有些牵强，但是……凌江王真的没有孩子吗？”
　　“这个我老人家就真的不知道了。”昭成王轻叹了口气，“永宁村那晚掌雪女神香消玉殒的消息震惊了三界，凌江王也从此行踪成谜。我觉得他们有孩子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常年都在躲避天兵和阴兵的追捕，带着个孩子估计早就被发现了，何况天帝天后也从没说过。”
　　祁僮看着他的眼睛，但这位长辈的眼里却平静得像一团死水，看不出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意瞒着自己。
　　深知这地方也问不出个什么了，他突然觉得说不定还是回去找媳妇儿最靠谱。
　　***
　　赫榛还在睡，但是脸色好看些了，祁僮双手撑着脸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盯了他半晌，只觉得又气又心疼。
　　额发软趴趴地覆在这人的额前，其中一小缕黏在了眼皮上，尾端和眼睫毛混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祁僮俯身帮他理了理。赫榛平稳下来的呼吸就这么打在他的脸颊上，祁僮这才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了。
　　他描摹着这人的眉眼，往下到鼻尖，嘴唇，却怎么也舍不得起身离开。
　　“赫榛？”他轻声叫了一句。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仍旧是一副陷入昏睡的模样。
　　祁僮有些紧张地吸了一口气，撑在赫榛上方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这人不会突然睁开眼睛后，俯下身飞快地在赫榛嘴角亲了一口。
　　“咳咳……”
　　还没来得及回味亲到心上人的满足，身后突然响起的咳嗽声把祁僮吓得一激灵，差点跳了起来。
　　“臭小子趁别人睡着了干什么坏事呢？”年迈的医官笑呵呵地捧着一托盘瓶瓶罐罐走了进来。
　　“爷爷你吓死我了。”祁僮焉了吧唧地倒在床边的椅子上，“什么叫干坏事？我们两口子什么没干过，亲一下怎么了。”
　　虽然还真是什么也没干过，但好不容易偷个吻还被别人逮了个正着，这运气祁僮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
　　医官欣慰地点了点头，“小俩口真是恩爱啊。”
　　“他怎么还不醒啊？”
　　“灵识损耗得太厉害了，虽然年轻，但也得好好休息几天才能养回来。”医官叹了口气，叮嘱道：“好好照看着点人家，现在是没什么事，但这种情况一来二去的迟早会把身体耗垮。”
　　祁僮闷闷地嗯了一声，又问道：“强行调用灵力疼不疼啊？”
　　“你说呢？强用必然会有反噬，就像用刀子在削你的骨头切你的血管一样。”医官说着也心疼，“你说这天帝也真是狠，不管是养子还是天后的私生子，他自己不心疼，但也不能直接锁了九成灵力啊。”
　　他可怜的小赫榛，祁僮揉了揉他的脑袋，心里密密麻麻疼成一片。
　　以后我来疼你。
　　***
　　赫榛醒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祁僮，这人又捧着那本本子在写写画画，要不是身上的酸疼，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仍旧在万年冢里。
　　他眼睛转了转，发现这是一间病房，但陈设很温馨，没有半点让人心慌的感觉。窗帘拉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能清楚地看见窗外的山巅上点缀着暖色灯火的缆车。
　　所以他是在冥界？赫榛看了一眼左手边墙上的时钟，估计是为了让病人有时间观念来换药吃药，才特地在病房里装了一个显眼的钟。凌晨两点三十六分，冥界虽然是永夜，但一旦看到这个时间，也能轻而易举地将自己代入深夜模式。
　　“你又在记什么呢？”像是配合凌晨的感觉，他的声音也极轻。
　　“记仇。”祁僮看着本子头都没抬，“少主夫人你完了，你已经被我挂上小本本。”他说着十分夸张地把记着一页密密麻麻的“正”字的本子送到赫榛眼前，“超过两页你就别想我的山景房了，超过三页你将得不到我的肉·体，我要把你骗财骗色的野心扼杀在本本里。”
　　赫榛跟他对视了数秒，没忍住笑了起来，拍开他的本子，笑道：“别闹。”
　　见他笑了，祁僮心情也好了些，凑上前问道：“好点了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赫榛摇了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起来，祁僮以为他哪里疼，正要起身去叫医官，赫榛却抢先一步开口说：“小粽子怎么样了？”
　　原来是在想这个，祁僮坐回了椅子上，轻声安抚道：“没事，幸好你反应快，厉鬼下了一爪就被你绞杀了，判官把孩子送到医馆的时候也算及时。就是魂魄有损，医官已经给他固魂补魂了，再过一段时间，等魂魄稳了，进轮回是没问题的。”
　　“嗯。”赫榛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叹了一声，“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王泠和袁洪那边怎样了？”
　　“袁洪把事情都说了，袁纳没事，判官把那几秒钟时间的记忆给她消了，不会留下心理阴影。”祁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唐成晚上发微信说，小粽子的躯体会在明天送去火化，袁洪也决定去自首。”
　　“是谁帮袁洪布下的万年冢？”
　　“今天可以获取的信息额度已经用完了。”祁僮伸出一只手遮住了赫榛的眼睛，“你再睡会儿，醒了我带你去看看小粽子，然后再告诉你其他的。”
　　赫榛：“我……”
　　祁僮：“睡觉。”
　　赫榛：“不是……我是想说……”
　　祁僮：“不听不听。”
　　赫榛移开他的手，可怜巴巴地看向他，“我口渴了。”
　　“……”祁僮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将人扶坐起来。
　　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赫榛觉得有些好笑，婉拒了他亲自喂自己喝水的打算，“我没缺胳膊没断腿的，不用跟照顾残疾人似的。”
　　祁僮看着他喝完水后钻进被子里看着自己，他从府邸带来的那个小夜灯亮在床头，温柔的光映进赫榛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也快去休息。”
　　“没事。”祁僮摇了摇头，“你睡吧。”
　　病房里就一张床，而且不大，赫榛侧过身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半的空位，“睡觉。”
　　本就不大的病床连枕头也是只有一个，祁僮看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开始骗色？”
　　“你都知道了还怎么叫‘骗’？我决定劫色。”
　　祁僮笑着躺进他留出的半边位置，他们俩都高，不得不双双侧着身。说好要劫色的人估计是累坏了，不到两分钟就睡了过去，留下祁僮睁着眼兀自后悔。
　　太近了。
　　他们几乎贴在一块儿，这会儿没了万年冢里的危险，两人置身于温暖的被间，那点旖旎心思在暖融融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强迫自己赶紧闭眼睡觉。
　　***
　　眼前仿佛被蒙上一层缥缈的薄雾，屋里的烛光闪动，暖色的火光给四周的陈设添了一丝暧昧，香炉袅袅飘着香气，又像是在掩盖谁的欲望。
　　赫榛坐在桌案上，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有些凌乱，腰带却搭在他们的手腕。
　　“你不疼我。”赫榛抬眼看他，眸子里似有水光。
　　他亲了亲这人的嘴角，另一只手握着这人的脚踝，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疼你。”
　　“疼我怎么还这般磨我？”
　　赫榛的头发垂到腰间，又落下一缕在前边，恰好扫过他的手背，有些痒。发冠的那颗玉石在烛火里笼上温柔的色泽，他却想把它摘下。
　　攀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他凑到这人耳边，“这样可好？”
　　赫榛仰着脖颈，一双眼蒙着水雾，有些失神地望着他，看得他突然想欺负一下这人。
　　随着一声轻哼，这人连声音都似变了调，“哥哥……”
　　“嗯？”他的呼吸也乱了。
　　月白长袍的衣摆垂在桌沿，无风而动，似云似雾，闭合的窗户外像是掠过一只飞鸟，扑腾的展翅声趁得四下更加寂静。赫榛咬着唇，见他也在看自己，难耐地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轻点。”
　　……
　　祁僮猛地睁开了眼睛，对面墙上的时钟显示八点十五分，他和赫榛面对面挤在病床上，这人还在沉睡，呼吸悉数打在了他的脖子和锁骨间，他又想起了刚才的梦。
　　慌乱地下了床，祁僮抓过带来的其中一套衣服飞快进了病房自带的浴室。
　　都是那幅画的错！冷水浇下时，祁僮愤愤地想。
　　***
　　“这孩子还太小了。”医官把他们带到小粽子的病房，放轻了声音说，“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才能把魂补完整。”
　　赫榛有些担心，“真的没问题吗？”
　　医官笑了一声，指着祁僮，“感谢这小子一千年前给医馆提供了多次实战经验，现在补魂的法术已经算很完善了，何况这孩子被救得很及时，会没事的。”
　　赫榛转头看了看祁僮，但这人不知怎么回事，正盯着另一边的桌子走神。
　　“对了，我有个提议，就是不知道你们俩方不方便。”医官没注意祁僮的异样，继续说着。
　　“您说。”赫榛收回视线，等着医官的下文。
　　“这小孩生前生了场大病，又被送进万年冢那么久，补好魂也可能不牢固，将来入轮回后估计有好几世会年幼夭折。”医官顿了顿，“我在想，把这孩子放到一个鬼气灵气都充沛的地方待两个月，说不定会有好转。”
　　祁僮终于回过神，疑惑道：“那是什么地方？”
　　医官看着他们俩不说话。
　　半晌，祁僮终于明白他在想什么，敢情是要他们俩当小粽子的充电宝，惊道：“可我不会带小孩啊！”
　　医官给了他脑袋一下，“你们两口子什么没干过，现在可以挑战一下怎么带小孩。”
　　一听这话祁僮的思绪没忍住又飘向了那个梦，心里一阵叹息，他倒是想什么都干啊！
　　***
　　答应了医官一个月后来接小孩，祁僮又按着赫榛做了个全身体检，本来还以为要再住几天院，没想到赫榛恢复得很快，医官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就把他们俩赶回了家。
　　祁僮看着坐在落地窗前欣赏风景的赫榛，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到了他身旁。
　　“赫榛，有件事我跟你说说。”
　　他不希望他们之间彼此瞒着太多的事，光是放着“偷偷喜欢”，心脏都已经沉甸甸的。
　　赫榛转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小粽子的爸爸说，帮他布下万年冢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白袍人，另一个，我怀疑是罗三万。”
　　在赫榛开口前，祁僮继续道：“我怀疑他有问题很久了，当年我是故意让出轮回办总管的位置，荣鼎大厦也是我故意要去的，因为罗三万在那之前去过那里好多次，所以我怀疑他和那个神秘的白袍人有勾结。这一次符咒被改，在判官和无常眼皮子地下藏厉鬼，我估计也是他。”
　　“你想利用他找出那个白袍人的身份？”赫榛问。
　　祁僮点了点头，赫榛抿着嘴看他，半晌，他又说：“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个？”
　　“因为万年冢。无常去查了王贵柳，这鬼死后频繁出入在永宁村附近，而且，永宁村也曾出现万年冢。永宁村，你应该不会没听说过，当年凌江王的事轰动了三界。”
　　赫榛怔了怔，垂下眼睛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贵柳耳后有个万年冢的图腾。”祁僮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说：“和你耳后的几乎一样。”
　　眼前人顿时抓紧了自己的衣摆，“你怀疑我也参与这几次的事情？”
　　“当然不是。”祁僮凑近了些，抓过他的手腕，安抚地捏了捏，“我收集到的信息缺少了重要的一环，如果你知道万年冢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帮帮我，罗三万和白袍人协助小粽子的爸爸布下的万年冢，和永宁村的万年冢，到底存在什么联系，跟凌江王会不会也有某种关系。”
　　半晌，赫榛把视线移到了窗外，“我知道的信息不一定能帮你缕清他们的关系。但有件事我知道迟早得告诉你，你能不能冷静听我说完？”
　　祁僮点头。
　　“我那天跟你说过，有个小孩做了错事，被他亲生父亲丢进了万年冢里。”他说着嘴角勾出了一个讽刺的弧度，“那个小孩是我。”
　　虽说已经猜到，但祁僮还是觉得心里一痛，“你在万年冢里待了多久？”
　　赫榛垂下了眼睛，“我在万年冢里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第42章 身世
　　祁僮只觉得血液在一瞬间全部冲撞到心脏，每一下撞击都在变得滚烫，逼着整颗心往下沉，心尖被烫的直发疼。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紧了紧赫榛的手腕，万年冢这种地方，小粽子在里面呆了几年他都觉得可怕，“在里面长大”得是多恐怖的概念？
　　“你既然来问我，应该已经猜到了个大概。”赫榛任由祁僮握着自己的手，好像这样能从对面的人那里得到一些安慰似的，“我不是天后的私生子。我是……”他艰难地开了几次口，才终于说：“我是凌江王和掌雪女神的亲生儿子。”
　　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更紧了些，很快又松了开来，赫榛心一沉，但不到三秒祁僮又抓上了他的指尖，保持着令人安心的力度，赫榛有些感谢他没有在刚才自己说出那句话时问出一堆他一时难以招架的问题。
　　“凌江仙君和掌雪女神的关系，其实并不是和三界一直传的那么荒唐。”赫榛看向祁僮，“他们是相爱的。”
　　“掌雪女神是自愿跟他走的？”
　　“对。祈安镇那件事，凌江仙君其实只是没来得及救下半数的人，但是大家都觉得神爱世人，神仙应该心怀苍生，并且能保全所有生灵，万事到了神仙这里，好像都必须要两全。否则就是无能，就是见死不救。”
　　“这种事其实不常发生，却刚好被凌江仙君碰上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救回了祈安镇一半的镇民，却被天帝和三界众生责备，因为他们只看到另一半枉死的人。流言在三界转了一遍，好事的人为了让事情更有戏剧性，生生扭曲了最初的事实，导致这件事越传越离谱，最后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是凌江仙君的错，甚至还有人说是他杀害了那些镇民。”
　　“流言蜚语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但他一直默默受着。直到那天天帝下令把他押送到玉京山受罚，自己的亲兄长，非但没有在自己深陷流言时为自己澄清，还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指责自己的无能，甚至下了刑罚，还……”
　　赫榛嘴唇颤了颤，正想继续说下去，祁僮先一步接道：“还取消了自己和心爱的仙子的婚约。”
　　用另一只没有被牵着的手蹭了蹭脸，赫榛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有些疲惫，“他们在去玉京山的路上逃走了，逃到了人界，漂泊不定。天帝估计心里是知道自己做得太绝，虽然有派天兵到人界找，但没有追太紧。可是有什么用呢，天帝不明说自己的想法，总有些脑子转不过弯的天兵在探到他们的行踪后穷追不舍，想要以此来邀功。”
　　“在他们躲到人界三年后，有了我。”赫榛吸了吸鼻子，说道：“凌江仙君为了让妻子有个安静安全的环境养胎，找了好久才在一座深山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因为怕有天兵闯进来，他费了一番功夫，布下了一个特殊的结界，只要有人闯进来，结界里就会出现一些误导人的路，将他们引出山外，永远找不到他和妻子的住处。后来的万年冢，应该就是以那个结界为原型结成的。”
　　“我在那个结界里长到了四岁，那四年我过得很安全，能记事之后，我觉得那段日子我是幸福的。”
　　祁僮捏了捏他的手指尖，轻声问道：“你们被发现了？”
　　赫榛点了点头，“我娘亲来到人界后就跟着我爹爹四处奔波，灵力损耗得很严重，生下我之后身体也变得不太好。那天他们打算到山下的镇上去抓几副药，顺便添置些东西。因为我太小了，所以他们之前出结界都会留下一个人照顾我，但是这次他们要去看病，怕我一个人呆在结界里不安全，就把我也带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出结界，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赫榛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去到镇上后我兴奋得不行，看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想要。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挪不动道，那小贩也看出了我很想要，哄我说他的糖人特别好吃，还能给我画一个我自己模样的糖人。”
　　“我爹爹和娘亲很疼我，停下来为我买了一个，那小贩一直在说我很可爱，惹得不少夫人路过的时候也来掐了掐我的脸。但是人一多就显眼，一组伪装成凡人的天兵恰好巡逻路过那条街，一眼就发现了人群里有我爹爹和娘亲。”
　　“他们不敢再停留，留下银子给了那个小贩就把我护在怀里逃走了。那些天兵一路追着我们到了山上，结界把他们挡在外面，兜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我们。我爹爹那几天其实一直在盯着他们，发现为首的那位是个正义感很强却做事不过脑子的，他因为祈安镇的事对我爹爹有很大偏见，这会儿被困在山里绕圈子，自觉在手下面前丢了脸，瞬间来了火，叫来更多同伴，打算一旦找到了我们，就直接下狠手。”
　　“我爹爹和娘亲不安了大半个月，更别说还带着这么小的我。他们挣扎了很久，知道自己再这么躲下去，永远不是办法。我爹爹不想让我娘亲和我再过这种生活，决定去玉京山，接受天帝为期三百年的寒冰刑，让我和我娘亲住在玉京山附近，这样虽然委屈，也很痛苦，但用三百年的分离来换一家人长久的厮守，总比每天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意外来的好。”
　　他说到这突然停住了，眼睛红了一圈，眼眶里汪着的泪降落未落，赫榛连忙伸手抹了一把，借着这个动作把脸埋进了掌心里，久久没有出声。
　　祁僮没有催促他，只是小心地蹭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他知道赫榛这么难受的原因，因为那之后，就是永宁村事件了，那个转折点，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坏。
　　窗外的缆车走了几个来回，屋里的小夜灯发出暖色的光，眼前的落地窗倒映出他们的身形，赫榛在指缝间看着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一股冷意从心底泛起，那冷冲刷过每一根血管，途径之处仿佛结上了一层霜，冻得他忍不住曲起腿抱紧了自己的身子。
　　随着他的动作，两人相牵的手也被松开，祁僮看着他单薄的背，只能往他身边又蹭了蹭，好像这样能给对方传递一些暖意。
　　“我爹爹用障眼法骗过了天兵……”赫榛开口时有些哽咽，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让他们往我们出发的反方向追过去了。一路上我们不敢赶太急，怕我娘亲身子受不住，也怕我年纪太小赶路累。所以在去玉京山路途中，我们每天都紧绷着神经，怕那些天兵意识到上了当，怕他们追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伤了我们。”
　　“就在快到玉京山的时候，我爹娘终于找到机会去看了大夫，因为要给我娘亲煎药服药，所以我们一家那几天就留宿在山下一座小镇。我们不敢住客栈，怕有会遇到下凡游玩的散仙，恰好一位商户的夫人刚怀上孩子，见我那么小，特别喜欢，就把临近山脚的空屋子借我们住了几天。那座山上有一个村庄……”
　　祁僮喃喃接道：“永宁村。”
　　赫榛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一只手覆到赫榛背上轻轻地顺着，没敢问那天永宁村到底发生了什么？掌雪女神为什么会在那里死去？他突然感觉自己很残忍，以为先一步交代自己的事情就能让对方等价交换自己的信息，却不想自己是在逼着对方剖开可能本就不曾愈合完全的伤口。
　　“对不起。”祁僮几乎是后面拥上他，轻声说：“再去休息会儿吧，不想说就别说了。”
　　“我没打算要一直瞒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赫榛的声音闷得厉害，他似乎在这种诉说中找到了某种报复性的快感，说出来了，反而稍微好受了，“厉鬼入侵永宁村的事情我们是真的不知情，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抱着一个大哥哥送我的绿豆糕回到屋子。”他说着侧过头看了一眼祁僮，对方却依然是那副沉痛的表情，没有因为他的某句话露出其余神色。
　　小孩不记事，但看来祁僮也是真的把云吞摊前送绿豆糕的事忘了个彻底，他突然有些失望，却掩盖得很好，继续说道：“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东西，至今记得自己很开心。”
　　他觉得自己和祁僮终归是有缘的，绿豆糕是自己收的第一样的东西，那根刀法笨拙的木簪是收的第一样别人亲手做的东西，都是来自祁僮。“但是我刚进屋，屋外就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祁僮发现他又埋进了膝间，手指都在微微发着抖，他第一次嫌自己怎么那么笨，连安慰都无从下手。但眼前的人没有沉默太久，突然抬起通红的眸子，死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知是不是祁僮的错觉，他总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里不仅是委屈，还带着点哀求。
　　“你可不可以……”赫榛见旁边的人目不转睛地看他，自己眼神不好意思地躲闪了一下，“……抱抱我？”
　　他恨不得把这人揉碎在怀里。祁僮倾身抱住了他，一手抚着肩，一手揽着腰，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人扣在自己怀里。
　　这人也不知是累了，还是真的想起往事没有安全感，一埋进他怀里倒是全身放松下来，像怀里睡进了只猫。
　　“那晚不知道为什么，天兵和阴兵里里外外围了我们几圈，我爹娘本来在厨房煎药，听到动静连忙布下结界，但是找上我们的人真的太多了，他们的结界没撑多久就被攻破。”
　　“找上门的天兵质问我爹爹为什么要放出厉鬼屠害永宁村。”赫榛讽刺地笑了起来，“可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甚至第一天到这个地方，除了药房，几乎没离开过那个屋子。”
　　祁僮听得皱起了眉，问道：“是谁告诉天兵阴兵永宁村的厉鬼是你爹爹放出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赫榛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说话时气息打在他颈边，很暖，又有点痒。只听怀里的人又接着说：“我爹爹否认，要求他们带他到永宁村看看。就先把我娘亲和我留在山下，他以为......那些天兵不会动我们......”
　　祁僮倒吸了一口气，呼吸都不稳，指尖凉了个透，“他们伤你了？”
　　“他们没想到我爹爹娘亲已经有了孩子，我当时一个人在屋子里，听到声音很害怕，就跑出去找他们。”
　　赫榛的思绪渐渐飘到很久以前的那个夜里。
　　——
　　绿豆糕被失手掉在了地上，糕点纷纷滚上了一层灰，还碎了不少。
　　从没尝过绿豆糕味道的小孩有点心疼地撇了撇嘴，想到早晨自己收下时那位大哥哥高兴的神情，赫榛觉得难过起来，他还是浪费掉了人家的心意。
　　怕弄脏别人的屋子，小肉手刚要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外头又开始响起兵器相碰的声音，一道刺眼的光晃过，把对面的窗户都几近掀开。
　　小孩被这变故吓懵了，迈着小短腿就跑出去找爹爹和娘亲，可谁知一出门，就看到满院子穿着金胄铠甲拿着兵器的陌生人，而自己的娘亲正被围在院子最中央。
　　听到推门的声音，那满院子的陌生人猛地提着兵器转向他，小孩哪见过这阵仗，一下就吓哭了。
　　“娘亲，娘亲。”小赫榛挂着眼泪要找娘亲，刚跑过去没两步，一队天兵瞬间将他为成了一圈，长·枪齐齐对着他的前胸后心。
　　“不要！不要伤他！”掌雪女神挣扎着要去抱过自己孩子，却被身后的天兵挡住了去路。
　　“这是那位的孩子？”领头的那位不屑地扫了吓坐在地上的小赫榛一眼，对掌雪女神说：“凌江仙君不仅草菅他人性命，竟然还强迫仙子生下这孽种！”
　　“你闭嘴！我的夫君和孩子，轮得到你说三道四？”掌雪女神又急又气，只想把小小的孩子抱过来护进怀里，她朝身后吼道：“把我孩子还给我！”
　　估计是看小孩太小，没什么杀伤力，领头那位示意手下把小孩带过去，那几位天兵接到命令收起了长·枪，收势时尖端不小心划过小赫榛的眼前，小孩吓得抬手挡了一下。
　　本就是仙胎，这一晚上又受了惊吓，灵力第一次从他掌心释出，可连小孩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掌控不住力量，打出的灵力瞬间把那根长·枪掀了出去。
　　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领头那位反应极快，抬手召出两根锁链捆上了小孩的手脚。那群天兵因这突然的插曲重新用长·枪围住了他，锁链束缚上小孩白嫩的皮肤时乍起金光，小赫榛只觉得全身都在被刀子割，痛得大哭起来。
　　掌雪女神慌乱地要跑过去，身后一双双手飞快拽住了她，无论她怎么挣脱，都挪动不了半步，“不要！快放开他，他还那么小，掌控不住灵力，你不要伤他！”
　　“这孽种小小年纪就欲伤人，血里流淌定是和凌江仙君一样的残暴。仙子何苦为这孽种慌张，只要回到天界，你依然是万人仰慕的掌雪女神。”
　　“如果你敢碰他一下，我就告诉天帝天后，你是非不分，滥杀无辜，连稚童都不愿放过！”
　　领头那位哼笑了一声，“我们也是奉天帝命令前来捉人，天帝确有说过要将凌江仙君活捉回天界，但如若仙君不愿配合，我们自然可以用更粗暴的方式将人带回。何况，这小孽种出现得突然，天帝也不曾说过要留他性命。”
　　“娘亲，娘亲，痛痛。”小赫榛坐在另一边的地上，那小镇昨夜下了雨，地板湿了又干后聚了不少泥灰，小孩的衣摆和鞋子都脏了，白生生的小脸蛋糊着泪水，看上去无比可怜。
　　领头那位天兵被孩子的哭声吵得心烦，伸手撤回锁链打算放小孩自己过去母亲那里，可谁知这从未与孩童打过交道的粗壮男子，手脚没轻没重，拿注入了灵力的链条蹭着小孩的皮肤收回，生生把那细嫩的手腕脚腕刮下了一层皮肉。
　　小孩痛得哭叫起来，身上本就不稳定的灵力在这一瞬间爆发，灵力带过一阵狂风，打掉了面前几位天兵手里的长·枪，连带着不远处的窗户木门都被掀到半空，又狠狠落下，恰好砸到守在院子门口的那队天兵脚下。
　　围在小赫榛身边的天兵一惊，多年训练出来的肌肉反应在这一变故突发时，连脑子都没来得及过，竟然伸手往前一送，血肉破开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三支长·枪的尖端就这么直接没入了小赫榛的后心。
　　***
　　祁僮紧抱着怀里的人，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心能为一个人疼成这样，一抽一抽地疼，激得眼前都蒙上一层水雾。他发现自己是真的讨厌所有伤害赫榛的人，那一瞬间，他真的恨不得回到过去杀了那群天兵。
　　他揉了揉怀里的人的脑袋，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沙哑哽咽，“是不是很疼？”
　　赫榛额头抵在祁僮的肩上，一千多年了，他已经忘记那冰凉的武器扎进后心的疼是什么样的，他只记得在小小的自己意识开始模糊前，自己娘亲疯了一般挣脱那些天兵跑过来把他抱在怀里，那些天兵估计也是没料到，一时不敢再做出任何动作阻拦她。
　　“赫榛，赫榛，看着娘亲……”
　　他的娘亲雪白的衣裙沾上了艳红的血和灰扑扑的泥尘，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但娘亲的眼泪像是止不住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
　　有一只手抚上他的后心，那里的伤口像被一层新雪覆盖，但那雪似乎是暖的，瞬间融成一捧春水，发冷的身躯好像被重新注入生机。在他睡过去前，只看见娘亲挂着眼泪摸了摸他的脸，像以前每天夜里睡觉时那样在他的额头亲了亲。
　　“赫榛不怕，娘亲会让你活下去。”
　　***
　　“我娘亲以命换命，救回了我。”赫榛眼睫上像是挂着晶莹的水珠，只是稍一低头，就不见了，“等我重新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座荒山的空地里，周围的天兵都不见了，只看到我爹爹一张脸憔悴苍白，眼睛肿了一圈，像是哭了很久。”
　　“我问他，娘亲在哪里？”赫榛自嘲地笑了笑，“我爹爹在听到我这句话之后，就像被毒蛇咬了一样，站起身就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一直掉眼泪，后来他可能觉得我的命是我娘换的，不忍心让我娘亲再‘死’第二次，才松了手。”
　　“然后他就把你丢进了万年冢？”祁僮蹭了蹭他的额头，“虎毒不食子，你爹爹那么爱你娘亲，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们两人的孩子？”
　　“我爹爹得知我娘亲逝世的消息就疯了，那么久的不甘和委屈他都忍了，可我娘亲的死就像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当夜就屠了整座小镇。那些天兵落到他手上的时候，不敢承认是先伤了我才导致我娘亲以命换命而死去，只说是我灵力不稳，差点伤了一院子的人，他们看我太小不敢碰我，最后是我不小心打掉了长·枪伤了自己，我娘亲不忍，才拿性命换回了我。”
　　赫榛在他怀里卸了力气，声音都小了下去，“天兵也有怕死的，他们以为这么撇清关系我爹爹就会放过他们，可我爹爹已经疯了，一个都没留。”
　　“你爹爹信了他们的话？”
　　“也许信了，也许没信。”赫榛摇了摇头，“我当时太小，甚至不知道灵力是什么，又受了伤，长大了之后有一回和他吵架，才得知他听到的事情经过是这样子的，我跟他解释了一遍，可是没用，他在意的从来不是经过，而是那个悲剧的结果，他最爱的女人死了，永远回不来了，而我，也是导致这个结果的其中一个原因。”
　　“他看见我就想起我娘亲，所以把我丢进万年冢里，一来可以不用每天看着我，二来我刚捡回性命，灵力和灵识都不稳，可以用冢养着我的命。”
　　“那晚之后，他就成了三界口中的凌江王，不分黑白，病态地对三界进行报复，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每个人的结局都是魂飞魄散。我虽然恨暴虐成性的他，但每次听到有人提起父母时，我第一个想起的，还是那天他和我娘亲牵着我的手跳过雨后的水洼，我当时是真的很开心，我以为我们以后可以不用再东躲西藏，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赫榛又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可是就在那一晚，我什么都没了。”
　　祁僮拥着他轻轻晃了晃，“他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那晚永宁村发生了什么？”
　　赫榛摇头，以为他不相信，又解释道：“我只知道那天他们从药房回来后，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永宁村厉鬼入侵的事确实不是他做的。”
　　看出了这人心里想什么，祁僮说着，声音在夜灯光笼罩的卧室里格外轻，“我相信你，我说的不是厉鬼入侵的事，而是那晚厉鬼入侵后，撞到了村民家里的祭灯，火烧了半座村庄，把半数厉鬼和村民都烧死在里面，我爸说，那就是骨肉灯最初的模样。”
　　怀里的人一怔，“什么？！”
　　“所以我很奇怪，凡人逃不出大火我理解，那些厉鬼想要逃出来应该不是难事，但是在所有人的描述中，为什么厉鬼也是被困其中，直到火灭了也没有出逃？”
　　“你怀疑当年在现场，还有其他人故意困住了他们？”
　　祁僮没回答，而是抹了抹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万年冢里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后来为什么会去天界？”
　　“祁僮。”赫榛抱住了双膝，闷闷地叫了他一声。
　　他把怀抱松开了点，好完全看清这人，“嗯？”
　　赫榛抬眼看他，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暖光，“我饿了。”


第43章 拒绝异地恋
　　祁僮看了一眼时钟，从被医官赶回来到现在，居然都已经中午一点多。
　　“想吃什么？”他问道看着自己的人，赫榛已经神色恹恹，他也不忍心再让他现在继续说下去，揉了一把这人的头发，拉起对方打算让这人先到床上去睡一会儿。
　　赫榛没拒绝，任由他把自己塞进暖和的被子里，说道：“都行。”
　　“嗯。你休息会儿，待会儿叫你。”
　　床上的人乖乖闭上了眼睛，祁僮走出卧室绕到了厨房，打开冰箱想看看还有什么菜，他以前从没有做过饭，这个厨房自建成起也没被他用过，反倒是昭成王偶尔来幽都的时候会在他这里小住几天，他叔吃饭讲究得很，厨艺也不错，经常买些菜在他厨房里做饭，还会在他冰箱里塞一些瓜果零食。最近这位来幽都代班，说不定又给他添了东西，祁僮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这回基本是空的，看来真的是代班太忙。
　　他没有找昭成王学做饭，说起来还是因为被收回了鬼门关令牌，不能随时随地在他和赫榛家里以及冥界两头跑。不过在方旭那里发现了自己做饭的潜力，祁僮倒是心里又痒痒了，他想趁这回让赫榛试试自己做的饭，如果赫榛喜欢的话，过几天回到人界就别再去那家江南菜馆了，他现在看到那菜馆的年轻老板娘都眼睛疼。
　　冰箱里剩了香菇、干贝和火腿，以及一只鸡的骨头壳子，祁僮寻思了一会儿，决定给赫榛熬粥喝。
　　他点开手机，在网上订了一份虾滑和豌豆粒，又把香菇和干贝放进碗里泡上了热水，淘干净大米后同样放上水浸泡。厨房的工具和调料很全，他洗干净刀，把那只鸡的骨头壳子剁成了好几块，加入清水熬出了一锅香气四溢的汤。
　　虾滑和豌豆粒被送来的时候，香菇和干贝也已经泡软了，他把虾滑分成了食指骨节大小的小块，一朵朵香菇切块。从橱柜里头翻出一只砂锅，洗干净后放进之前泡好沥过水的大米和豌豆粒，又把那一锅鸡汤倒了进去。待粥开始沸腾时，他将备好的虾滑、香菇和干贝加进咕噜咕噜冒着泡的砂锅里，所有食材碰撞在一起，那香气随着氤氲的蒸汽在厨房转了一圈，钻过推拉门的缝隙飘了出去。
　　赫榛本就只是闭目养神，这会儿突然闻到一股香气飘了进来，他不禁使劲嗅了嗅。
　　是谁在做饭？邻居？不对，这附近只有祁僮的这一套山景房。
　　他掀开被子，顺着香气走了出去，隐约还能听到锅碗相碰的脆响从厨房那边传来，他径直走了过去。祁僮厨房的推拉门上半部分是透明的，那门没有合紧，留下了一小道缝隙，里面的香味像一把把钩子，不停地从门缝里溜出来勾他的胃。
　　他刚才说“饿了”其实只是回忆往事太累，想利用这个借口缓缓，本身并没有多想吃东西，但眼下这香味直接把他给催饿了。而且祁僮在里面做什么？赫榛透过推拉门，看见祁僮正拿着调料盒背对着他，往那个正沸腾着的砂锅里加着盐，用汤勺搅拌片刻后那人尝了尝，似乎对味道很满意，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将调料盒全部放回原位后才伸手关了火。
　　祁僮一回身就和伫在门外的赫榛眼神撞了个正着，他一怔，连忙拉开推拉门，这下香气直接全部扑向了门外的人。
　　“你怎么起来了？”
　　“你在做饭？”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皆是一愣，最后祁僮先反应过来，明明之前雄心壮志说要让江南菜馆老板娘无菜可做，眼下做个饭被配偶当场逮住倒是让他开始紧张起来，一把揽过赫榛将人安置在了餐厅的椅子上，让这人看不见自己发热的耳尖和脸。
　　“你坐着，我把粥端出来。”说完他一溜烟跑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冲了好半天也不愿离开，好像能通过这种方法给自己发热的耳尖降温似的。
　　在手被洗掉一层皮之前，祁僮终于舍得关掉手龙头擦干了手，指尖一捻，手上罩上了一层红光，犹如一层保护罩，他端着冒着热气和香气的砂锅走了出去。直到给赫榛的碗里满上了粥，他心里还是忐忑得不行，毕竟第一次自己单独下厨，要是这小神仙不喜欢怎么办？
　　赫榛拿着白瓷汤勺搅拌了一会儿碗里的粥，准备散散热气，抬眼就看到祁僮也在做同样的动作，时不时还瞄他一眼，眼神里又是期待又是紧张。他舀起一勺尝了尝，米粒饱满软糯，豌豆软烂清甜，虾滑嫩滑有弹性，完全不像是新手做出来的。他看了一眼祁僮，这人手上捏着白瓷勺还在看他，赫榛不禁想起很久以前这傻瓜躲着他学做饭，第一次给自己端上那桌子菜时也是这种神情。
　　那时候他们住在温爷爷那座林间小屋里，温爷爷擅长做木雕，每天清晨他们就跟着温爷爷带着那些精致的木雕去镇上卖，中午和傍晚的时候他自己帮爷爷刻木雕，祁僮就帮忙把木头砍成他们需要的大小。
　　但有一段时间，祁僮天天往外跑，也不告诉他们行踪，赫榛每天一睁开眼就会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影，午饭也不见这人回来，还一度担心这人是不是待腻了想离开。胡思乱想了近半月，有一天中午他和温爷爷从镇上回来，发现祁僮站在饭桌边上等着他们，这人紧张得不行，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赫榛这才发现他身后正摆着一桌子的菜，看菜色还是自己爱吃的那几样。
　　“这是……你自己做的？”温爷爷率先问出了赫榛想问的问题。
　　祁僮僵硬地把椅子都扶正，让他们入座，“嗯，对啊。”
　　温爷爷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他们俩，笑道：“我说你最近都跑哪去了，原来是去学做菜啊。”
　　赫榛落座后不由好奇，“怎么好好的想学做菜了？”
　　祁僮耳尖似乎红了起来，没有回答，反而飞快夹起桌上那盘鸡肉放到了他和温爷爷的碗里，“快尝尝。”
　　鸡肉应该是放到酒和油里滚了几圈，酱香浓郁，酒香沁人，还有些微甜，是他在芙芸楼爱点的那种。为什么祁僮能做得和芙芸楼的那么像？赫榛满脸困惑地看向他，似乎是知道他满腹疑问，但祁僮却依旧没有回答，又夹了一块虾给他。虾应该是用酒炙熟，一口咬下，连壳都是酥脆的，吞下后还能回味出酱和米醋的味道，是他最爱的醉虾。
　　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隔着苍茫岁月，赫榛又看向眼前的人，两道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是他最爱的模样。赫榛不禁温和了眉目，眼睛弯成一道好看的月牙。
　　“很好吃。”
　　“你真厉害。”
　　听了他这话，祁僮捏着那一勺粥眼睛都亮起来，周身像是同时绽放了千百支小花，“真的？”
　　赫榛咬了一口虾滑，点头道：“真的很好吃，你不是说从来没下过厨房吗？怎么这粥熬得那么好？”
　　“是没下过厨房，那天心血来潮在方叔家试了一次，没想到我这么天赋异禀，连方叔都惊了。”
　　祁僮那骄傲的神情就像只要讨表扬的大狗狗，赫榛垂下眼借着白瓷勺的遮挡偷偷笑了笑，能不天赋异禀吗，当初天天争着抢着要做饭，被油溅到的时候还总是把手塞进自己怀里撒娇，非闹着要自己亲自给他上药。
　　喝完粥后赫榛想收拾碗筷去洗碗，谁知祁僮死活不肯，把他重新轰上了床，还十分老干部地开始在手机上翻养生食谱，说要给他好好补补。赫榛看着他那又是红枣又是人参当归的备选菜单，心里一阵无奈，“我现在活蹦乱跳的，你别把我当孕妇养行么。”
　　祁僮闻言将他从上到下扫一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太瘦了，受孕有点危险，乖，先把身子养好，当爸的事儿咱们不急。”
　　赫榛隔着被子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看到这人笑眯眯地把菜单换回正常版本，赫榛才放心地窝进松软的枕头里，“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去天界。”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祁僮收起手机，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一副准备耐心倾听的模样。
　　“我刚进万年冢那段时间，天天被里面的厉鬼欺负，但凌江王没有真的想要了我的命，所以最后我闯进了冢心，在里面待的时间久了，渐渐摸出了规律。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灵力和灵识也稳定下来，学会了怎么在冢心给自己造一个舒服的住处。冢里有些厉鬼是有完整意识的，都是他的安排的鬼役，比如荣鼎大厦那位白脸男，王贵柳。”
　　“最开始我是真的很想出去的。”赫榛理了理被子，隐约听到一声叹息，“凌江王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满足了我的愿望，每到一座城镇村庄的时候，他都放我出来，把我带在身边一起在那些地方留宿。在我年纪还不大的时候，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很快就和那些凡人小孩玩在一起，很多大人也爱逗我，对我好的人我都特别喜欢。”
　　“但是每到我和他们走近，和大家都有感情的时候，凌江王就会把我困在他的身边，让我亲眼看着他屠城。刚开始我都吓傻了，什么都做不了，谁也救不下，明明不久前还一起玩的同伴，下一秒却都魂飞魄散了。所以我开始抗拒出万年冢，那个遍布厉鬼的坟冢，居然成了唯一一个让我能得到宁静的地方。”
　　“但你后来还是逃出来了？”祁僮小心问道，不然他也不会认识温爷爷和不夜侯，也不会认识那个……前男友。
　　赫榛点了点头，“我三百岁那年，有一回凌江王跟天兵交手受了重伤，那些鬼役都依赖他的灵力，但他伤势太重，鬼役也迟钝了不少，我趁着这个机会逃出了万年冢，顺利甩掉了几只发现我行踪的厉鬼，得以在人界安稳过了几年。”
　　“直到唐成那一世被他害死，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他把我带回了万年冢，禁足了百年，直到九百年前有一回他又带我去看他屠城，恰好那地方有天兵路过，我暴露了他的行踪。”
　　“你帮天兵压制住了他？”三界都知道，凌江王在九百年前被关押进北海天牢，但祁僮没想到这里头居然有他亲儿子参与。
　　赫榛深吸了一口气，“因为那几年在人界的经历，我真的太渴望安稳正常的生活了。我权衡了很久，投靠天帝天后是最保险的做法，我是他们的亲侄子，凌江王的行踪又是我暴露出去的，纵使他们要怀疑，我最后过得也不会比在凌江王身边更差。同时我也做好了透露风声被凌江王抓到，把我折磨致死的准备，但万幸的是，我成功了。”
　　“那不夜侯你是什么时候遇见的？”祁僮支支吾吾问，“还有那什么……那个已经忘了你的……男朋友。”
　　赫榛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是男的了？”
　　“？”祁僮一惊，靠！还真没说过是男性，那落进火里的不倒翁他也没看清过正脸，压根不知道是男是女，自己居然就这么自作主张地代入了！
　　祁僮心都碎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输在性别上！他们成亲了吗？成亲了的话婚姻关系会跟着一方入轮回后自动结束吗？不然他们现在可是重婚了啊！
　　“你……你妻子？”
　　不知道为什么，祁僮总觉得赫榛的眼神里带着笑，是在笑话他搞错了性别？还是因为回忆起恋人而感到甜蜜？他顿时心更堵了。
　　赫榛嗤笑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逗你的，是男孩。他和温爷爷，都是在凌江王屠城之前离开的。不夜侯是妖，他没有在融安镇待太久。只和我认识了一年就去云游四方了。”
　　这人的声音听不出悲喜，不过真是前男友？那说明自己是不是还有一点点机会？不等祁僮重新哄好自己，只听赫榛又继续道：“我见到天帝天后之后，坦白了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天后听了特别心疼我，但天帝并不完全信任，他不顾天后反对，把我关到玉京山，直到七百年前才渐渐放松了一些警惕，把我接回天界，但还是不让天界以外的任何人接触我，我出门也必须经过他同意，不夜侯还是经过他重重把关，才得以重新和我联系上的。”
　　玉京山！祁僮心里一惊，那是凌江王本来要去受寒冰刑的地方，天帝居然把凌江王的亲儿子关进去了！
　　他一把抓住赫榛放在被子外头的手腕，“天帝对你用刑了？”
　　“没有。”赫榛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我没参与过凌江王的任何一次屠城，天帝不会只因为我是他的儿子这一点就对我用刑。”
　　祁僮稍微放心了些，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小粽子的那个万年冢里，和你交手的那抹灵识不会是……”
　　“是凌江王。”
　　“天帝知道吗？”祁僮说着不由想到了另一种更恐怖的可能性，“如果现在被关在北海天牢的不是凌江王……”
　　“是他。万年冢里那个只是一抹灵识而已，不是真身。”赫榛掀开被子坐起身看着他，认真道：“而且天帝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提防着我，他怕凌江王的那抹灵识会联系上我，所以联姻前都把我困在天界，还找上你让你帮他监视我。”
　　“既然天帝知道他留下一抹灵识，为什么不派人找出来散掉它。”祁僮刚问出口心里却已经跳出了答案，“有人在背后跟凌江王接头！”
　　“对。小粽子那个万年冢明显能受他的灵识操控，而袁洪又说那个万年冢是罗三万和那位白袍人教他布下的。同时你又说罗三万曾经频繁去过荣鼎大厦，那么罗三万、白袍人和凌江王之间很可能是存在某种联系的。”
　　“你觉得如果抓住罗三万，能问出凌江王到底想做什么吗？”
　　赫榛摇了摇头，“不一定。我们第一次进枯骨幻境的时候，发现了整件事情就是白袍人给梁渊画的大饼，这种给人希望又亲手碾碎的行为，和凌江王很像，这个白袍人很可能是从前凌江王的某个鬼役，在九百年前带着他的那抹灵识侥幸逃出。灵识本就不如本体强大，罗三万又不是他手下的鬼役，万一罗三万转头就告密了怎么办？”
　　“也就是说，最关键的依旧是找出那个白袍人，他可能单方面联系着罗三万，同时也单独联系着凌江王。”祁僮摸了摸下巴，“这之间肯定有利益驱使。罗三万这么费尽心思把我从轮回办总管的位置挤下来，能给白袍人带来什么好处？白袍人又答应了罗三万什么条件？还有凌江王又答应了白袍人什么条件？”
　　“令牌。”赫榛冷不丁说了一句。
　　“嗯？”
　　“在荣鼎大厦的时候，我看那罗三万特别想要你的令牌，你可以问问你爸这令牌除了能自由出入鬼门关，还有什么诱人的好处。”
　　祁僮觉得有道理，毕竟看罗三万那时得意的脸，估计是以为冥王会把收回去的令牌给他，谁知道最后谁也没给。
　　“诶对了，袁洪当时还提到一个地方，说他是在宴山一家偏僻的小画室见到罗三万和白袍人的。”祁僮说着往赫榛身边蹭了蹭，“后天我们回人界一起去找找？”
　　赫榛看起来有些为难，“呃……”
　　“怎么了？你有事啊？”
　　“我后天要去乐游山闭关一个月练千机网。”赫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鼻子，“上半年我师父给我放了婚假，说那十五天可以挪到下半年一起闭关。”
　　靠！他都忘了他们一年还要分出一个月去异地恋来着，本来上半年十五天，下半年十五天这种分期付款模式他都不是很乐意，这会儿乐游山神直接来个合并支付，也就意味着他一个月都看不见赫榛，祁僮觉得自己要闹了，“家属可以陪读吗？”
　　赫榛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祁僮继续问道：“上网课也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可能周围的小区……会比较危险。”
　　也对，千机网太可怕了，一网下去他们整个小区估计都能被挂网上给腌成腊肉。
　　“不对啊，你灵识损耗那么厉害怎么去乐游山闭关啊？”祁僮现在想起赫榛昏在他怀里他都心有余悸。
　　“闭关的时候天帝会解开我被锁掉的九成灵力，你放心，我师父对我挺好，不会让我出事的。”
　　“那可以打电话不？发信息？视频聊个天？”
　　赫榛无奈地笑道：“没信号。”
　　祁僮一脸生无可恋地倒回到床上，“所以我就这么被抛弃在家，独守空房了。”
　　“一个月很快的。”
　　“行吧。”祁僮摆了摆手，“那一个月后我要独享圣恩，与君共赴巫山……”
　　“呃……祁僮。”赫榛打断他的深宫剧本，小心提醒道：“一个月后我们要去医馆接小粽子……”
　　祁僮惊坐起。
　　“而且听医官的意思，我们至少得带两个月娃。”赫榛补充说。
　　所以不到半天，生活已经派出了“心上人的白月光”、“异地恋”和“真·未婚带娃”对他进行轮番殴打。


第44章 相送
　　赫榛掐算了一下时间，他后天开始闭关，提前一天晚上就得先到乐游山，出关那天刚好可以和祁僮去接小粽子。另一边祁僮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在心里嘀咕，准备先去医馆再看一眼小粽子，再带赫榛回人界收拾东西。
　　他们两人都没带过孩子，更别说是这种形态的小孩，虽然医官说像带普通小孩那样就行，但他明显还是高估他们了。祁僮掰着指头给他算，两口子加起来将近三千岁，灵力修为加起来约莫三百年，但是连三岁小孩都没相处过。
　　医官恨铁不成钢地打了他脑袋一下，“这小孩乖得很，比三百岁时候的你都听话。”
　　祁僮张嘴刚想反驳，但一想他三百岁的时候干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误闯进了幽都那座有名的春风楼，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修身养性的教坊乐府，转悠了一圈听到某间屋子里的吟叫才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当下脸一红，火气直冲脑门，抓过老板的领子就开始逼娼为良。
　　看见祁僮的神情，医官揶揄道：“想起来了？”
　　祁僮尴尬咳了一嗓子，“我那是太纯洁了好嘛！”
　　另一边在给小粽子量着身长尺寸的赫榛恰好听到他这句话，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他们俩一眼，“你们在聊什么呢？”
　　医官毫不客气地扒了祁僮黑历史，“聊这小子三百岁了谈到有关欢爱之事还羞得脸红。”
　　赫榛闻言挑了挑眉，祁僮不服气，想拉个队友，问道赫榛，“你三百岁那会儿懂这方面的事吗？”
　　“咳……”赫榛默默转了回去，捂上了小粽子的耳朵。
　　祁僮眼尖地看到了赫榛泛红的脖子和耳朵尖。
　　靠！果然最后尴尬的还是自己。这是祁僮的第一想法。
　　为什么遇见三百岁小赫榛的不是我！这是祁僮地第二想法。
　　***
　　回到人界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赫榛想到没想，拉着祁僮径直走向小区门口那家江南菜馆。祁僮看到那招牌顿时眼皮一跳，反手握住赫榛的手将人带到了自己的火锅店吃了一顿。
　　“话说你们在乐游山闭关的时候都吃什么啊？”洗完澡后祁僮擦着头发走到赫榛房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不会是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吧？”
　　赫榛要带的东西不多，也就收拾出来一个背包，他听到祁僮的话笑了起来，“没你想的那么仙风道骨，乐游山是有厨房的，虽然味道我不是特别喜欢，但不会饿着。”
　　祁僮含糊地哦了一声，赫榛看他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模样，没忍住问道：“你是不是很怕带小孩啊？”
　　“我担心我会把小孩带歪。”祁僮走进来坐到屋里的那张椅子上，“我小时候在人界见过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孩，也就四五岁吧，还没我俩现在的膝盖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又说：“真的太可爱了，我一时手贱上去掐了人家一把，把人给吓哭了。”
　　赫榛手一顿，状似无意问道：“然后呢？怎么哄好的？”
　　“我忘了。”祁僮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了椅背上，叹了一口气，“别说怎么哄好的，我哄没哄人家都忘了。”
　　“问问你爸不就好了。”赫榛看他后脑勺的头发还滴着水，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站到他身后帮他吹了起来。
　　祁僮觉得行，反正是小时候的事，好奇一下冥王应该也不会不同意。不过哪里不对，他仰起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人，“你怎么知道我是跟我爸一起去人界的？”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在身后站着，祁僮这么向后一仰，脑袋就抵在了赫榛的腰腹间，那一处的衣物被沾上了几抹水痕，赫榛看着这人英挺的五官，顿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托着这人的后脑勺把人扶正，仔细地继续吹起头发来，“你不是说那是在你小时候？你不会小时候就自己溜到人界玩了吧？”
　　祁僮点了点头，没再继续纠结这件事，“你说我们要找人取取经吗？”
　　“取什么经？怎么带小孩？”赫榛的指腹蹭过这人的头皮，无奈道：“小粽子都五岁了，而且很懂事，你不用像个准爸爸一样紧张。而且，你身边有人有带娃的经验？”
　　祁僮在脑海里扫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还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没有，是真没有。
　　“要不你去问问冥王？”赫榛看着他的动作，冷不丁来了一句。
　　“啊？”祁僮转身看他，满脸的不解，仿佛他讲了一个冷笑话。
　　“冥王不是把你养得挺好的？”
　　“这话我爸可能第一个不同意。”话是这么说，但被心上人夸了，祁僮心里还是乐开了花，“你说天帝天后干嘛不生个娃？不然还能找天后要点干货。”
　　“会有干货的，不过现在问太早了。”
　　祁僮一愣，“太早了？”
　　“你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前两天我住在医馆的时候，天帝不让天后来冥界看我吗？”感觉到手中的发丝已经干了，赫榛关掉了吹风机，把电源线一圈一圈缠上吹风机的手柄，“因为天后怀孕了。”
　　“……”祁僮脸上空白了一瞬，“现在的中年人……晚孕意识还挺强的……哈？”
　　赫榛像是被他这话逗笑了，勾着嘴角把吹风机塞进了抽屉。祁僮看着他的侧脸，这人从小到大估计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现在比较疼他的天后也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以后这小神仙在天界会不会被欺负？
　　“没事，以后婆家疼你。”祁僮说着拉过他抱了抱。
　　一道气声从头顶传来，祁僮抬头看去，赫榛盯着他笑得肩膀都在发颤，这人伸出手用掌心抵着他的额头把他推远了点，“你在脑补什么家庭伦理大戏呢？”
　　“我这是很认真地在关心你以后的生活质量好嘛。”
　　赫榛的神情看起来的确正常，“天帝天后要生娃跟我关系不大，联姻以后我应该都不住天界了。”
　　嗯？祁僮眨了眨眼睛，头顶仿佛冒出了一颗亮闪闪的星星。这难道……是打算和我建立长久婚姻关系的意思？
　　估计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赫榛有些紧张地撇过了头，干巴巴地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三年婚约结束后我打算移民人界。”
　　那还不如直接嫁进冥界！
　　祁僮心里正嘀咕着，突然看到一旁桌上跳上来两只不倒翁，赫榛桌上有个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的模型，小赫榛不倒翁跳到民居的大门前晃着圆滚滚的身子，小祁僮则跑到大门旁边的窗子探出了脑袋，乍一看就像是哪位年轻小公子在偷看心上人。
　　眼前不倒翁的站位恰好形成了一幅不错的构图，祁僮瞥了一眼赫榛，发现对方走到衣柜旁在找着什么东西，趁人没注意这边，偷偷拿出兜里的手机，飞快地给两只不倒翁拍了几张照片。
　　***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一起到商场买了小孩用的洗漱用品和日常用品，祁僮对带小孩没有半点概念，指着一个奶瓶一本正经地问赫榛需不需要准备这个的时候，赫榛被活生生呛了一口，差点没把眼泪笑出来。
　　“如果你和小粽子一样大的话，你想要什么玩具啊？”两人推车购物车路过玩具区的时候祁僮突然问了一句。
　　“我和小粽子那么大的那个年代，除了皇家贵族，大部分小孩都在玩泥巴吧？”赫榛笑道：“我没什么想玩的，估计对吃的会更感兴趣。”
　　“那你想要啥吃的？”
　　赫榛敲了敲购物车的推杆，思考了片刻说道：“绿豆糕吧，还有糖人。”
　　祁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由加快了脚步，“去买菜呗？回去早点吃午饭，你还能睡一觉再走。”
　　像是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话，赫榛脚步一顿，“你要自己做饭啊？”
　　见他这幅表情，祁僮挑眉道：“对啊，怎么？不相信我能搞定一顿午饭啊？”
　　“你不觉得做饭麻烦吗？”赫榛犹豫问道。
　　“不会啊，做饭和吃饭一样，都让我觉得很开心啊。”祁僮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推着购物车往生鲜区走去。商场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叫不出名字的歌，歌声和周围的人声混在一起，祁僮一句话穿过嘈杂准确擦过了赫榛的耳朵，周遭的一切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祁僮的声音带着温热，蹭过耳畔时惹得他发痒。
　　“特别是给你做饭和看你吃饭。”
　　因为时间关系，祁僮没把午饭搞太复杂，他记得在王泠家做客的时候，赫榛很喜欢喝她煲的冬瓜汤，后来发生了万年冢那事，他也没机会再向人家请教，就找了个菜谱自学，倒还真给他煲出一锅浓郁鲜美的冬瓜汤。
　　昨晚吃了火锅，他盘算着今天就吃清淡点。买了一条鱼加上葱姜清蒸，又做了一道豉汁排骨，最后再加上一道上汤娃娃菜，简单有营养，重要的是赫榛吃得很开心，每次这人吃到喜欢的东西都像只快乐的仓鼠，看得祁僮总忍不住想在那脸上亲一口。
　　吃完饭后赫榛抢着把碗洗了，刚擦干净手走出厨房门，一双手突然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腰，他被吓了一跳，还不等他反应，突然脚下一轻。
　　——祁僮居然直接把他抱上了电子秤……
　　虽然不会像女孩子那样特别在意体重，赫榛还是尴尬得挣扎着要掰开他的手，“哪有人刚吃完饭就秤体重的？”
　　祁僮揽着人家腰的双手没有被掰动分毫，他微微弯着身子，下巴还抵在赫榛的肩膀上，正一脸认真地盯着电子秤上的数字，“啧，你怎么这么瘦啊？去乐游山一个月要好好吃饭啊，别味道不喜欢就不吃，回来我要检查你体重的啊，比现在轻了一斤都不行。”
　　“你知道吗？”赫榛突然放松地往后靠了靠，但没敢卸了全部的力，祁僮闻言偏过头看向他，只见赫榛突然笑了起来，气息带着身体都在微微颤着，只听他说：“你每次管我的时候都特别像一位严父。”
　　祁僮：“……”
　　赫榛：“所以你没必要焦虑，这不是挺有天赋的嘛。”
　　祁僮觉得这并不是赞美，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赫榛笑道：“只要别给我安排奶嘴和开裆裤就行。”
　　冥界少主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干巴巴地问道：“待会你怎么去乐游山？”
　　“坐车去。”赫榛下了秤，绕到自己卧室把背包提了出来，“我总不能违章飞行吧？”
　　“乐游山还有校车啊？”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祁僮眼里眨巴着好奇的光，甚至满怀期待地搓了搓手掌，“我能送送你不？”
　　“又不是去春游，哪来校车接送？”
　　“那你没有高空飞行证，总不能走着去吧？”说到这破证祁僮就很想吐槽，多少神鬼妖违章飞行也没被抓到过，只有赫榛这寄人篱下的小白菜不得不守规矩，天帝有这闲工夫搞持证飞行，也不知道安排几个交警，人手不够派狗也行啊。
　　确认了自己没漏掉什么东西之后，赫榛打开冰箱捧出了一把荔枝，剥开其中一颗，饱满晶莹的果肉裹着清甜的汁，这个季节的荔枝最甜，赫榛低着头认真剥着皮，又吃成了一只快乐的仓鼠，尝了两大颗后他才满足地回答起了祁僮的问题：“月神待会开车带我过去。”
　　“常悉？”一提到这个名字脑子里仿佛又浮现了荣鼎大厦门前那辆豪车骚气的漂移，把月宫糕点卖向三界的大咖，拥有惊人私域流量的月宫宫主，祁僮嘴角抽了抽，他本来以为继微商和夜店之后，这位准备拍短视频做网红的，“月神这是又接了个网约车司机的副业？”
　　赫榛正往一个杯子里放剥好的荔枝，闻言手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他转过头看向祁僮，眼神里都带着恳求，“答应我，你可千万别给他提供这种灵感。当初他在月宫飙车，天虞山神恰好去他那里遛狗，遛到一半狗绳断了，狗一个兴奋就疯狂往前跑，跑到一个转角处刚好碰上常悉的车，常悉反应快才没撞到它，但车身擦掉了那只狗半边身子的毛。为了这事天虞山神吵了好几天，后来大家听得耳朵疼，自那之后天界就限速了，以致于常悉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下凡开车的机会，天后这次托他来接我，他已经兴奋了两天了。”
　　“……”
　　先有散仙意外和农户家的猪结了婚契，后有山神遛狗月神飙车酿成交通事故，天界的奇葩都开得这么缤纷的吗？
　　***
　　“哟，舍不得老婆特地来送人啊？”常悉一只手撑着方向盘，冲后座的两口子笑得满脸灿烂。
　　“老婆”两个字听得祁僮浑身舒爽，连要分开一个月都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开心之余他倒没忘记分出一点心思担忧，他几年前开车带着言川和长缨出去玩，曾经路过传说中乐游山的所在地，本来还想绕进去看看，却怎么也找不到地方，估计是神山都设了有结界的原因。
　　“你的车能进乐游山吗？”祁僮扣好安全带后又想起这位月神爱飙车，于是倾身帮赫榛又检查了一遍。
　　常悉看着他的动作和赫榛微微发红的耳尖，心里头对这盆突如其来的狗粮居然还感到挺欣慰。等祁僮检查完重新直起身他才回答道：“天后找乐游山神给我的车开了一天的权限。”
　　估计是看祁僮在这，月神还想保持住自己稳重的形象，一路上居然开得挺稳。祁僮本以为自己跟过来对方会尴尬，没想到这位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从南斗星君非要求着他做腐乳味的月饼，到天虞山神那条傻狗有多讨人嫌，语速太快以致于祁僮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他到底骂的是天虞山神养的傻狗，还是骂天虞山神就像条傻狗。
　　顺利到了乐游山的所在地，月神方向盘一打，驶入了一片密林，茂密的枝叶完全挡住车身后周围笼起了白茫茫的雾，那雾气在他们的车前方留出了一条半圆的隧道，他们顺着这条隧道的方向行驶了十分钟。眼前的雾气渐渐变得稀薄，前方似乎有光，常悉平稳地带他们驶出了雾气，车轮触到泥土，一条大路就这么连接在雾气隧道的尾部。
　　车子快行驶到山顶时，一眼就看见了恢宏的大殿伫立在山巅，大殿前边已经能看到许多前来闭关修炼的学生，各个年龄段都有，从幼小稚童到白发老人，有纤纤如玉的女子，也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靠，半毛怎么在这？”常悉刚停下车，突然吼了一句。
　　祁僮朝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看上去和赫榛差不多大的男子正牵着一条狗路过，那狗少了半边的毛，正凶神恶煞地朝着常悉的车叫唤。
　　“……”这标志性的毛发，难怪常悉给它取外号叫半毛，那么牵着狗绳的那位估计就是天虞山神了。
　　“我说你能让你儿子安静点不？”常悉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十分嫌弃地看了那狗一眼，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山巅上的大殿，“学习圣地，就数你家狗最闹腾。”
　　“哟，小皇子，好久不见啊。”天虞山神见祁僮和赫榛也下了车，勾着一抹笑在两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到祁僮身上，“这位就是冥界少主了吧？”
　　不等祁僮回答，赫榛先一步开口道：“好久不见。”
　　说完也没有继续寒暄的打算，拉着祁僮跟着常悉气定神闲地往大殿走去。
　　“诶！”被忽略的那位没想到他这种反应，周围还有不少路过的人往他这看，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这？”
　　“不重要。”赫榛摇了摇头。
　　天虞山神牵着狗绳跟在他们后头，轻笑了一声说道：“神爱世人嘛，多学点东西总能帮到更多人，说不定哪天遇到从楼顶摔下来的人，我还能救他一命。你说对吧，小皇子？”
　　他是在说荣鼎大厦那事？祁僮眯着眼睛悄悄打量了一会儿这位天虞山神，看上去年纪不大，说话的语气怎么听怎么欠打。
　　“两位真有意思。”这位又开口了，“身上用的沐浴乳味道都不一样，这是什么伴侣间保持新鲜感的新方法吗？”
　　祁僮闻言一笑，“厉害啊，隔这么远都闻得到。”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正嗅着对方裤脚的狗子，“难不成是亲生的？”
　　天虞山神：“嘿你说谁是狗呢！”
　　赫榛：“狗怎么了？你看不起狗？”
　　眼看这小青年就想放狗咬人，祁僮笑着揽过赫榛的肩。上山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频频往他们这看。
　　祁僮倒没有半点不自在，毕竟三界都以为他们结了长长久久的婚契，他们站在这就是名正言顺的两口子。之前再令他心跳加速的小动作，放在配偶之间也是再正常不过温馨日常。
　　“赫榛。”他凑到赫榛耳边，轻声说道：“人那么多，我们俩手上还戴着婚戒，不表示表示会不会又有人在后面嚼舌根？”
　　赫榛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你想要什么表示？”
　　祁僮轻咳了一声，心跳渐渐加速，却只能强行维持住面上的淡定。他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倾过了身子。
　　额上被印下一抹微凉，赫榛的心跳仿佛随着覆上来的温度顿时停了一下。
　　祁僮在熙攘的山巅吻了他的额头。


第45章 电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突然空下来的屋子让祁僮觉得食欲都被影响了，草草煮了碗面就当做是晚餐。
　　他们两人联姻这几个月就这么保持着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每当自己想往前迈一步，那种不得不承认的胆怯又叫嚣着涌上来逼着他退回原位。原本以为喜欢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真遇上了特别喜欢的之后又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顾虑。
　　他们是尴尬的联姻关系，赫榛又似乎有放在心里的人，如果自己突然说想假戏真做，那对方会不会为难？
　　他不想让彼此的关系变得更尴尬，但偶尔忍不住靠近一点时，每一次的相碰都像是偷来的，却又无法阻止这一点点的贴近都能让他喜悦许久。
　　祁僮晃了晃脑袋，把胡思乱想都甩了出去。宴山盛夏的天气闷热，刚吃完饭就觉得又热又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胡思乱想得太投入，居然连空调都没开。
　　关上门窗，把空调调到自己最舒服的温度，又走到冰箱门前准备扫罗一下有什么好吃的，门一开映入视线的就是一个大马克杯。
　　——是赫榛今天下午剥荔枝时用的那个。
　　当初两人一起买家居的时候，他本能地给两人选了各种情侣款，连马克杯都是相配的，乍一看根本分不清哪个杯子是谁的。现在属于他的那个杯子就在与他视线平行的地方，祁僮伸手拿过那个已经冻得冰凉的东西。
　　大马克杯里泡着满满的荔枝，晶莹的果肉被泡得更加圆润，祁僮笑了笑，拿过一只牙签就刺了一个尝了尝。泡着荔枝的是盐水，果肉塞进嘴里先尝到了盐水的咸涩，牙齿咬下后清甜的果汁又溢满了唇齿，仿佛能甜到心里。
　　荔枝上火，估计这也是那小神仙只用了一个杯子给他装的原因。祁僮抱着杯子窝进了秋千椅，刚才的烦闷瞬间就被这杯荔枝哄好了，一本满足地打开了手机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刷了一遍。
　　直到看到他亲吻赫榛额头的照片被发到了各个平台，他觉得心情更好了些。找了几张构图和光线最好的保存，又忍不住翻出和赫榛有关的那个相册认真看了一遍。
　　一杯荔枝很快见了底，甜味在心里塞得满满当当，一时仿佛给了他勇气。祁僮点开赫榛的聊天框，把聊天背景设置成了他们联姻第二天躲狗仔时的那张合照。鉴宝似的看了他们的聊天页面许久，又觉得不够似的，回到相册里挑了半天，选了那天自己偷拍的番茄鸡蛋面做了朋友圈的封面，低调而平常，可能连赫榛都发现不了他的小心思。
　　手指在相册滑动着，很快他又翻到了昨晚拍的两只不倒翁的合照。他返回看了看赫榛的头像，还是那只在枯骨环境里落进火里的不倒翁，某种不服气的情绪盘桓在心里，又酸又涩，他想了想，把昨晚在赫榛房间拍的那张不倒翁合照保存了一张原图，学着在人界微博上学来的做情侣头像的方法，将副本切割成了两半，两个不倒翁分别占据一半。
　　忙完这所有之后他才点回云外信仔细地扫起了未读消息，有个99+的群聊格外显眼。
　　“驻人界大使馆”的六人群今天特别热闹，祁僮点回第一条未读，就看到言川一连串发了五张他在乐游山亲赫榛额头的照片。
　　【言川：@祁僮大兄弟可以啊，这么高调？】
　　【长缨：你懂什么，有空去人界的机场见见世面，人家情侣小别都是这样的。】
　　【言川：说实话大妹子，我在机场真没遇到过，你电视剧看多了吧，都产生幻觉了？】
　　……
　　消息有点早，祁僮没打算再加入这讨论，直到翻到最下方，云岫突然发了一条消息进来。
　　【云岫：@祁僮僮哥，孩子的身长尺寸已经收到了，大概需要哪些衣服？分别需要多少套？】
　　【不夜侯：？？？】
　　【不夜侯：你们有娃了？我从业近千年，不知赫榛是女郎？】
　　祁僮：“……”
　　【言川：？？？你们动作也太快了吧？我可以做孩子干爹吗？】
　　【祁僮：现在是到了奇葩盛开的季节了吗？】
　　【言川：你懂什么？就是不应季开，才叫奇葩。】
　　【不夜侯：男娃女娃？我也要做干爹！】
　　【言川：我感觉楼上是认真的……】
　　【不夜侯：当然是认真的，我对朋友的小孩肯定会很好的。】
　　【云岫：唉我去……】
　　“……”祁僮本来指尖飞快地编辑了一连串字，看到不夜侯的回复差点没把手机丢出去，把刚打好的字全部删掉，在那直男茶树精已经问起给娃起了什么名字的时候，他按下语音键，把之前的事总结成了四条六十秒的语音唰唰唰发了出去。
　　【长缨：一般别人给我发三十秒以上的语音我都想拉黑，但我这次还是很给面子地听完了。】
　　【言川：这小孩真可怜。】
　　【不夜侯：不会可怜的，赫榛小时候已经过得那么可怜，肯定不会让小孩也受这种苦。】
　　【祁僮：？？？卧槽你听语音了吗？！】
　　【不夜侯：这些年，给我发三十秒以上语音的人说的都是废话。】
　　【祁僮：手动微笑，你给我一秒一秒听完。】
　　【祁僮：没事别泥塑别人。】
　　【言川：他急了。】
　　群里几人十分默契地等了那直男四分钟。
　　【不夜侯：这小孩真可怜。】
　　【言川：笑而不语.jpg】
　　云岫估计是看不过去自己老友宛如一根笔直的智障，紧随其后发了一张猫咪一爪子拍开铲屎官的脸的表情包。
　　【云岫：僮哥你再看看要做多少衣服呗？明天给我报个数。】
　　【祁僮：……】
　　【长缨：你咋了？】
　　【祁僮：冥人不说暗话，我对带娃一点概念都没有……你们知道一个五岁的小孩需要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吗？】
　　【言川：超纲了。】
　　【云岫：……我也不知道，三界的小孩是一样的吗？】
　　【祁僮：要不……我再和赫榛商量商量？】
　　【不夜侯：乐游山没信号。】
　　【祁僮：谁用信号那玩意儿？】
　　【长缨：那你怎么跟人家联系？】
　　【祁僮：用爱啊，大妹子。】
　　【言川：我明明是一朵娇花，你非要把我当狗虐，群主在吗？把这鬼踢了吧。】
　　【祁僮：呵，我就是。】
　　……
　　退出群聊后，祁僮又抑制不住好奇心，点开赫榛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还是和当初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动态。
　　本来雀跃的心看到这小神仙朋友圈里的“暂无分享内容”后又沉了沉。他们相处那么多个月，就真的没有一天，一件事值得发到朋友圈和亲朋好友分享的吗？
　　他大腿一伸，从秋千椅坐了起来，心情上下反复跳跃让他不禁鄙视了一番自己的多愁善感。手掌抹了一把脸，掌心握天渊握出的薄茧蹭过眼皮时才让他清醒了点，客厅的时钟缓缓爬向八点，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澡。
　　“两位真有意思。身上用的沐浴乳味道都不一样，这是什么伴侣间保持新鲜感的新方法吗？”
　　下午天虞山神那句话又突然响在耳边。虽然这山神有点欠揍，但这句话却点醒了祁僮。
　　他至今还记得在万年冢的时候，他和赫榛在天渊伞下相拥时，相同沐浴乳的味道给他带了的满足感，那种暖意仿佛从鼻腔窜进心脏深处溢满四肢百骸，从发丝到身体都和对方是一样的味道，的确有两人是亲密爱侣的真实感。
　　他飞快走到了主卧的浴室，拿过沐浴乳和毛巾牙刷杯，又绕到了外面的浴室，把东西一件一件和赫榛的并排摆好。
　　本就是情侣牙刷杯，两只熊猫杯此刻刚好鼻头相对，就像是在偷偷轻吻，毛巾并排挂着，仿佛是某种亲密的象征。祁僮又扫视了一遍这个浴室的洗浴用品，洗发水和沐浴乳都是他们一起去买的，因为想到要在不同的浴室洗澡，就各自挑了自己喜欢的味道。
　　现在这么一看，其实他们习惯用的牌子和香味都是类似的。身上的味道一样才叫两口子嘛！所以当初自己脑子是被门夹了吗？一共才两个人，还非要这么大费周章分浴室。在这个平常的夜晚，祁僮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大事，直到热水浇在身上，细密的泡沫抹在身上时气味顿时在氤氲着水雾的浴室里散开，是赫榛身上的味道，他感觉这个澡洗得都比平时更干净了不少，连灵魂都是清爽的，果然自己买的那罐只配当做洗手液使使！
　　***
　　赫榛是在乐游山闭关到第三周结束的时候才得到了一个相对空闲的夜晚。
　　练千机网太耗精力，他们每天训练完当日的任务都已经临近深夜十一点，精疲力尽之下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再去管别的，每晚连晚餐都没吃，一心只想赶紧回到自己屋里洗澡睡觉。
　　他反应快，练得也扎实，到了闭关后期训练任务倒是渐渐松了下来。
　　这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才不到晚上九点，洗漱完后本想着要早点睡觉，谁知一打开自己带来的背包，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跳了出来撞进了他怀里。
　　他被吓了一跳，抓过那东西一看，发现居然是小祁僮不倒翁！
　　估计是祁僮偷偷塞进来的，之前太忙，乐游山上自己又备了有衣服，所以根本没空打开这个背包，这小东西估计是憋坏了，不停地蹭着他的手，像是在撒娇。
　　赫榛看着觉得好笑，把它放到了桌上，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脑袋，让他不停的四面摇晃，似乎是在这个动作中找到了乐趣，他居然觉得挺解压。
　　就在这时，那不倒翁突然发出一声笑，只是气声，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别晃了，它憋了三周了，再晃估计都要吐了。”
　　赫榛：“？”
　　“是你在说话？”他摸了摸不倒翁的脑袋，有点惊奇。
　　“不是小祁僮，是祁僮。”他听到一声叹气，但似乎带着笑意，“你也太残忍了吧，我这三周每晚焚香沐浴更衣，就为了等你聊会儿天，你居然连聊天工具都没拿出来过。”
　　“你把这小东西塞我包里的？”赫榛问道：“还是它自己跟过来的？”
　　“少主夫人，我看起来还没有一个小玩偶爱你吗？”
　　听到“爱”字赫榛顿时脸上一热，“对不起，之前太忙了，我都没来得及打开背包。”
　　祁僮倒也十分理解，“闭关是不是很累啊？”
　　赫榛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像要准备撒娇，立刻解释道：“其实还好，就是很困，之前我练完回来就直接睡了。”
　　“有好好吃饭吗？”祁僮的声音放轻了些，就好像是怕打扰到疲惫的他。
　　“嗯。”赫榛知道几秒的停顿都会让对方怀疑，所以对这个问题倒是反应飞快。乐游山前段时间新请的厨子没什么创造力，基本上天天都是一样的菜色，偶尔晚上会做一些银耳汤给他们解暑，但奈何这段时间过来闭关的学生太多，他练得又晚，一次都没吃上。
　　联姻前每半年闭关十五天的时候他都忍受不了这里的伙食，这回要在这里呆一个月，早在第三天的时候他就彻底放弃挣扎，每天吸收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了。
　　“那今晚吃了什么菜啊？”
　　“……”
　　超纲了。二十多天靠一口仙气吊着，被祁僮这么一问，他已经完全想不出有什么菜可以编撰。正想着要不要假装断线，趁机在手机上百度一下菜谱，刚拿起手机又想起这地方压根没信号，为了让学生们潜心修炼，乐游山根本就没存在过路由器这种东西。
　　那人又笑了一声，明明人不在面前，那笑声却像是猫尾巴一样，不轻不重地扫过了他的尾椎骨，痒得他忍不住挺了挺身子。
　　“手机没信号？百度不到菜谱了？”
　　被抓包的人一惊直接把手机甩到了桌上，磕出了一道不小的响声。另一边的人听到这声响似乎也猜到他做了什么，发出了“啧”的一声。
　　赫榛有些紧张地把挺得笔直的背缩了缩，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又忍不住说：“我是神仙，饿不死的。”
　　“饿不死又不是不会饿。”
　　看不到对面人的脸，这一句话也听不出祁僮的语气，但他声音一响起，赫榛就忍不住变得更紧张，解释说：“乐游山的厨子换了一批，做的菜比以前的还要难吃。”
　　小祁僮不倒翁发出一道气声，对面的人正要说话，赫榛抢在他发声前又说：“我也想喝晚上的银耳汤，可是我每天要练到很晚，一次都没喝到。”
　　远在宴山市的祁僮此刻正盘腿坐在自己的大床上，听到赫榛那委屈的声音从眼前的不倒翁身上传出来，那不倒翁还配合着声音往前倾了倾，像个垂眸伤心的孩子。
　　这一瞬间祁僮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赫榛，白嫩嫩的小团子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看着眼前掉在地上的糖人和绿豆糕，它们本来来自父母的疼爱和过路人的善意，可是到最后小孩也没吃上。小孩在那里蹲了好久，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地面，就像在思考着怎么把地上的小零食重新变得干净和完整。
　　祁僮看着那小小一团，身边一个疼他的人都没有了。心里忽地一痛，他好想过去抱抱他，告诉他不要怕，以后他来宠他，保护他。
　　轻叹了一口气，祁僮俯身摸了摸小不倒翁的脑袋，“乖，不委屈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哥哥带你吃香喝辣。”
　　那边突然静了下来，良久才听到赫榛一句模糊的“嗯”。
　　祁僮不禁失笑，这小神仙可真有意思，每次撒娇都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不经意还是故意的，但每当自己顺着他想要哄哄，这漂亮的小可怜又害羞得比谁都快。
　　两人就这么对着不倒翁聊了三个多小时，大部分都是祁僮在说话，赫榛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搭几句。
　　从不夜侯笔直的神经，说到江南菜馆的年轻老板娘和隔壁健身房的教练谈起了恋爱，连带着最近的菜都甜了好几个度。还有方旭在外省上大学的女儿快要毕业实习了，这段时间找了个男朋友，把远在宴山的方旭愁得头顶都要秃了，既怕那男的对女儿不好，又怕自己管太多让女儿觉得烦。
　　接着他又说为了提前进入带娃状态，自己天天傍晚去小区自带的儿童乐园，借别人的娃遛遛练练手感。
　　赫榛听了直笑，问他有没有收获。
　　祁僮连连叹气，说儿童乐园里小孩太多，今天逗的娃明天可能不来，第二天就不得不换一个，这样不仅时间短，对象还不稳定，大半个月过去了，一点心得都没有。不仅如此，上周还遇到了佳佳，这小姑娘对娶新娘的过家家游戏出乎意料地执着，这回见赫榛不在，司仪也不当了，举着红纱巾就要祁僮“娶”她。以致于他不得不蹲下来语重心长地教育了小孩半个多小时，从秀着戒指科普了一夫一妻制，到教育小姑娘长大后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也要保持清醒，不插足，不消沉，要学会先做好自己，爱自己云云。小姑娘听得发懵，最后也只扁着嘴嘟囔了一句：“好嘛，我找别的哥哥玩过家家。”
　　“你也太可爱了。”赫榛的声音微微变了调，估计是笑着滚到了床上，“小姑娘玩个过家家而已，你就陪她玩一次也没什么的。”
　　“那不行，我可是有家室的人。”祁僮伸出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怼到不倒翁眼前，一本正经地说：“好男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重婚。”
　　“是是是，我夫君最好了。”
　　“！”
　　赫榛的声音带着笑，语气轻快，一声“夫君”是玩笑的可能性更大，但祁僮却听得心头一甜，第一反应就是抓过小不倒翁把它全身上下翻了个遍，想看看这个神仙电话有没有自动录音的按钮。
　　什么都没有，祁僮有些失望，张口就说：“娘子你下回给这俩小玩意加个视频和录音功能呗？”
　　“我才不是娘子。”赫榛的声音传过来有点模糊，祁僮猜他是把自己蒙到了被子里，那人又说：“你之前不是这么叫的。”
　　之前？之前他是怎么叫的？
　　手机恰好在这时跳进来一条天界某公众号的信息，祁僮看着那个云外信的图标，顿时恍然大悟，之前他老叫人家“少主夫人”来着，连手机备注都是这个。
　　祁僮咧开嘴笑出了花，“那少……”
　　“我要睡了。”另一边飞快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末了又轻声喊了句：“祁王妃。”
　　估计是之前没少叫人家“夫人”，祁僮这会儿倒是相当给面子，“是啊，小皇子把臣妾一个人留在这独守空房，真是好生残忍。”
　　另一边又传来气声，赫榛在笑，那声音仿佛是穿过夜色而来，直接响在耳边，莫名地带上了点暧昧。
　　“好啦，十二点都过了，你洗澡没？洗完赶紧去睡。”
　　“嗯，洗了，我已经在被窝里了。”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困意，祁僮知道练千机网耗精力，他自己也没想到不知不觉拉着人聊了那么久，都是一千多岁的人了，居然还像两个偷偷背着学校和老师，跟异地恋对象打电话的毛头小子。
　　“我睡了，你也早点睡。”赫榛的声音糯糯的，“晚安。”
　　祁僮正想回应一句，话还没到喉咙，对面已经响起了绵长的呼吸声。用不倒翁打电话，拍一下小玩偶的后脑勺就可以挂断，但赫榛估计累坏了。
　　那平稳的呼吸声令人心安，祁僮捧起眼前的小不倒翁，小玩偶雕得精致，看一眼就知道是他的赫榛，圆滚滚的一个，还满足了他对赫榛小团子想象。
　　他倾身亲了一下不倒翁的额头，这是给小赫榛的。
　　又亲了亲不倒翁的嘴角，这是给少主夫人的。


第46章 接媳妇儿
　　在赫榛闭关结束的前一天，祁僮再次晃晃悠悠走进自家火锅店充当招财猫。这天刚好是周六，又正值中午饭点，他往店内甜品铺的椅子上一座，就发现不少小姑娘低下头拿着手机飞快打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务接头。没过一小时，店外排队的顾客突然多了起来，不少人还先透过玻璃窗往里头张望了一下，看到祁僮还坐在那里后才安心排起了长队。
　　吴敏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老板，这人靠在椅背上睡得投入，估计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偷拍了多少张照片，也不知道自己这张脸骗了多少个小姑娘三番五次过来点甜品。
　　这招摇的，也不知道戴个口罩！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腹诽，祁僮在下一秒居然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吴敏吓得立刻转过头专心接客。一道阴影罩在甜品台上，吴敏抬眼看去，一个化着淡妆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他们面前。
　　“你好，请给我一份烧仙草。”那女孩柔声说道，但并不是对吴敏，而是对着祁僮。
　　吴敏有些尴尬地深吸了一口气，委婉提醒她：“您桌上的那六份都还没吃呢，要不……”
　　“我不要了。”女孩估计也尴尬，飞快打断了吴敏的话。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双手捏着手机的下方紧张地看向祁僮，“请问，我可以加一下你微信吗？”
　　祁僮睁开眼睛后就一直捧着手机打字，这会儿听到声音才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紧张又期待的眼睛，他礼貌地笑了笑，发现那姑娘抓手机的手捏得更紧了。他指着一旁的二维码，说道：“谢谢您对我们店的喜欢，如果您想第一时间知道店里会推出什么优惠和活动的话，可以扫二维码关注我们的公众号。”
　　女孩一听，有些急了，红着脸解释道：“不是的，我是问，我可不可以加你的个人微信？做……做个朋友。”
　　“抱歉。”祁僮依旧保持着那个完美的笑容，“我已经有配偶了，而且我不大用微信，加了好友也只会在列表里躺灰，还浪费了你内存不是？”
　　那女孩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失落，一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祁僮适时提醒吴敏，“这位女士要烧仙草，帮她装一份吧。”
　　吴敏手脚麻利地照办了，那姑娘顺着这个台阶接过了甜点，道了声谢谢后也不敢再看祁僮，飞快转过身走了。
　　“唉，我说老板啊。”吴敏摇了摇头，瞄向祁僮，“你直接把你戴着婚戒那手摆桌子上吧，我之前说了不知道多少回，个个都不信，好不容易今儿个你来了，麻烦亲自证明一下自己的确英年早婚了好吗？别误了一拨又一拨的小姑娘。”
　　“那还不如直接让你老板在脖子上挂个‘已婚’的牌子，还更显眼些。”门外走进来两人，人未到，其中一位声先到了。
　　祁僮懒懒地撩起眼皮，就看到言川和不夜侯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奇道：“你们俩怎么在一块？”
　　言川胳膊肘往甜品台一撑，“门口遇见的呗。”
　　“我在你后边喊了快半条街！”不夜侯像是跑过，这会儿气还没喘匀，“你不仅没停下，还走得更快了，你是耳背吗？”
　　言川“嘁”了一声，说道：“兄弟，要是你在街上发现有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喊着你的名字追着你跑，你就不怕是来要债的啊？”
　　“你欠了债？”
　　不夜侯盯着他的眼神变得复杂，倒不想是“出乎意料”，反而像是在说“果然如此”，言川没好气地说：“你看我像是会欠债的吗？”
　　茶树精认真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会儿，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像会欠情债的。”
　　坐在甜品台后头的祁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旁的吴敏从厨房里拿出了一碟西瓜，适时地给他递了一块。
　　“放屁！老子明明是忠贞不渝的典范！”言川吼完又理了理衣领，瞥了不夜侯一眼，又转开了视线，“再说了，就算我欠了情债，我躲男人干吗？”
　　不夜侯像是听到了什么高深的学术理论，思考了半天，突然头顶像是亮起了个电灯泡，“啊……原来你喜欢女孩啊？”
　　“咳……”祁僮十分荣幸地呛了一下。
　　“不然呢？”言川气笑了，说话的声音都像是从鼻孔里发出的，还冒着火星。
　　“我一直以为植物只会喜欢别的植物。”
　　“你卖茶叶之前，不是还行医吗？怎么植物还会喜欢别的物种都不知道？”言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他是自己成年后依然认为肩并肩睡个觉就能怀孕的成年儿子，“而且你也是植物，你就没喜欢过茶叶以外的妖？鬼？人？”
　　“我没喜欢过别人。”不夜侯诚实地摇了摇头，“而且我以前给人看病，又不是给人看心病，病人不会跟我探讨感情和取向问题。”
　　这直男一定也没有姑娘喜欢过他，言川突然有点同情，“那真是太无趣了。”
　　“可我刚才在喊你之前还给你发了信息啊，你怎么也没看一眼？”
　　所以怎么又绕回来了？言川生无可恋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因为我设了静音，你给……”
　　“为什么你给我的备注名是‘铁柱’？”不夜侯进来后本就站在他旁边，两人身高相仿，言川一点开手机，屏幕画面就恰好落入了不夜侯的视线。
　　言川：“……”
　　因为你是个铁直，但我敢说吗？我不敢。言川捧着手机在空调风中吹成了一尊雕塑。
　　“咳……”祁僮忍了好半天才没把嘴里的瓜笑喷出来，看着自己好友一副想当场去世的模样，也不想浪费鬼力让无常过来收魂，于是掰出了一点点良心，对不夜侯解释说：“在人界，称呼越土，越糙，就证明关系越好，你看很多人回了村都是叫狗蛋，狗剩之类的。”他说着猛拍了一下言川的肩膀，直把人拍得晃了一下，“所以这备注名是言川对你们俩之间友情的重视的表现啊！”
　　不夜侯了然地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也掏出了自己手机，“那我也改一下你的备注。”
　　言川瞬间回过了神，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你要给我改啥？”
　　“嗯……你是花。”不夜侯对着备注栏思考得认真，“又要表现得亲近……”
　　突然他眼睛亮了亮，在手机上噼里啪啦飞快打下了字，“改好了，就叫‘翠花’吧。”
　　言川要炸了，抡起袖子就要干，祁僮和吴敏笑得直抽，好不容易才拉住他。言川涨红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气回原形，“你这茶树怎么回事？谁养大你的？是不是没被毒打过？”
　　像是被他戳中了什么，不夜侯突然有些难过，低下头说，“我自己长大的，经常被其他小妖欺负。有一回我途径一个小镇遇到两只妖，他们看我个子瘦小，灵力也弱，就想抢我的东西，我挣扎着不肯放手，他们生气了，直接用灵力挪过来一块大石头砸断了我的手。”
　　意识到自己揭了别人伤疤，言川心里难过，正想开口道歉，却听不夜侯又说：“当时刚好一位大夫路过，就把我带回他的药房帮我疗伤，他人特别好，在我痊愈之后也没有赶我走，让我留在药房跟着他学医术，认药材。”
　　“但我只跟了我师父六年，后来他就因为一场意外走了。”
　　不夜侯说这句话的时候抬了抬眼，祁僮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不夜侯抬眼时是在看他。但是……为什么要看他？
　　吴敏刚才笑得直流泪，这会儿正挂着眼泪满脸哀痛地听着故事，另一边的言川估计已经心情复杂到想跳进火锅里洗个澡清醒一下，两人都没注意到不夜侯那个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我的错我的错！”言川有些自责，又不好意思全部表现在脸上，转过身拍了一下祁僮的肩膀，“老板，给我们来两斤火锅，这顿我请客！”
　　“还两斤……这单位用得也真是清新脱俗。”祁僮招呼他们到二楼视野最好的那个老板专属的预留位后，自己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那我也来蹭一顿。”
　　言川没在意，拿过菜单和铅笔勾了起来，“你们要什么锅底？”
　　祁僮：“辣锅！”
　　不夜侯：“清汤锅。”
　　“哟。”言川眉头一挑，反手把铅笔橡皮那一侧往桌上一戳，对祁僮说道：“二比一，全清汤，没得挑。”
　　“翠花，你可以上鸳鸯。”祁僮好心提醒道。
　　“但我并不想。”言川嘴上这么说着，手还是乖乖勾了一个鸳鸯锅底，“你说你都一把年纪了，吃吃清汤锅养养生吧，别以为讨到了老婆就可以为所欲为放飞自我。”
　　一把年纪的祁僮颇为开心地笑了一声，得意道：“你有意见没用，我们两口子都爱吃辣锅。”
　　言川翻了个白眼，正想继续怼，祁僮放在桌上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看上去就像是诈骗电话，祁僮犹豫了一会儿，但对方并没有挂断的打算，震动声听得人心里发闷，他“啧”了一声，摁下了通话键，“哪位？”
　　“请问是祁僮吗？”一道男声从手机传出来，音色略沉，听上去像个中年人。
　　祁僮停了几秒，才回道：“对，请问您是？”
　　对面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笑意，“我是乐游山神，赫榛把你设成了紧急联系人，所以我打过来问问你……”
　　听到对方的介绍后，祁僮满脑子只有“赫榛”和“紧急”四个字，不等对方说完就急急打断：“赫榛怎么了？”
　　言川和不夜侯听到也抬起了头看他，不夜侯皱着眉奇怪道：“乐游山打来的？那边不是没信号吗？”
　　对啊，一急之下都忘了这事了。祁僮正要质问，电话那头估计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乐游山的紧急通讯可以通过灵力和外界联系，打到你手机上，只不过是怕你在外面不方便，用了手机做掩护。”
　　祁僮半信半疑，“所以赫榛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闭关结束了，所有学生都被家人和爱人接走了，他一个人睡在这，怎么也不愿意找人过来接他，让我留他在山上休息一天，说明天自己回去。”乐游山神叹了一口气，“千机网太耗精力，怎么说还是回家休息更舒服，而且学生们刚走，我们还要重新打理场地，怕顾不上他。”
　　“好，我知道了，您能先帮我看看他吗？”祁僮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五味陈杂，“我现在就过去。”
　　“行。我给你开了权限，你待会儿直接进山就行。”
　　祁僮挂了电话就要走，言川连忙一把拉住了他，“急急忙忙地干嘛去？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祁僮摆了摆手，“你们俩吃吧。”
　　言川一愣，“你不吃啦？”
　　祁僮“嗯”了一声，一边说一边往楼梯走去：“接媳妇儿去！”
　　“靠！”言川怒道：“接了媳妇儿滚回来把你那半辣汤给喝了！”
　　***
　　深云小区，白无常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家少主把冰箱里的银耳汤倒进一个保温桶里。
　　“少主，我这刚休假呢，你要提溜我去给哪具冤魂送汤啊？”
　　“滚蛋，这是给你少主夫人的。”祁僮提着保温桶走到白无常面前，“借你鬼门关令牌用用，直接把门的另一边开到乐游山。”
　　白无常委屈地摸了摸兜里的令牌，“你别老是带着我和老黑在违纪边缘持彩练当空舞好不？”
　　祁僮点了点头，“我去吹吹风，这个月加奖金。”
　　屋子里瞬间打开了一道烟雾缭绕的缺口，白无常抬起一只手，“您请。”
　　他们一前一后先进了鬼门关，身后的缺口迅速合上后，白无常把令牌放进了鬼门关口的一个凹槽上，眼前的虚空忽然蜿蜒过一道道极细的红光，渐渐拼出了一副人界的地图。
　　选定了乐游山的地址后，白无常手一手，令牌落回他掌心的瞬间，他们面前已经打开了一道新的缺口。而口子外边，正是一个月前祁僮告别赫榛时的乐游山大殿。
　　“乐游山设了结界，我先在这边打打游戏。”白无常满脸写着懂事，“小别胜新婚，等你和少主夫人缠绵够了，再叫我。”
　　祁僮点了点头，有种自家养的花终于开对了花朵型号的欣慰感。
　　不远处大殿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深蓝色长衫下依旧能感觉到他挺得笔直的背脊，如一座巍峨的高山。
　　那人见他走近，微微颔首，“少主。”
　　祁僮站定在人家面前问了好，问候完后同样站得笔直，一副又乖又精神的模样，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媳妇儿的老师，一心想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
　　乐游山神倒还真像是一副看女婿的架势，视线在祁僮身上上下看了几个来回，十分满意地点着头，欣慰道：“不仅一表人才，对我这小徒弟也挺上心，我半个月前发现赫榛填了紧急联系人的时候还惊讶了一把，一看是你，又觉得挺欣慰。你们俩是联姻，一开始我担心强扭的瓜不甜，赫榛会过得更不开心，但看你们相处得还不错，他也信任你，我就放心多啦。”
　　“赫榛之前不填紧急联系人？”
　　“你也知道赫榛并不是天帝天后亲生的，他和天帝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很僵。天后虽然疼爱他，但是赫榛从来也只是恭敬又客气。”乐游山神摇着头叹了一大口气，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峦，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我至今还记得赫榛第一次来学千机网的时候。”
　　一听山神是要说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时光，祁僮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对方的下文。
　　“那时候他才五百岁吧，干干净净的一个少年。赫榛的眼睛很好看，你应该也这么想的吧？”山神说着突然笑问了一句。
　　祁僮连连点头，不能更同意。
　　“但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那双眼睛就像结了一层冰似的。”山神的目光蓦地悲伤起来，“话很少，对谁都是一副礼貌又疏远的样子。当时是天后送他过来的，天后跟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很认真地听，但也只是淡淡地应着，十句里面有八句都是‘多谢天后’，直到天后离开，他也只是神色淡淡地目送着，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天帝天后不肯跟我透露是从哪里把赫榛带回来的，但我能感觉到，这孩子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那时候我问他，如果有一天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危险，或者受了重伤，最希望谁来救他？陪伴他？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祁僮摇头。
　　“像我这种人，独自死去也总比叨扰他人要好。”
　　祁僮呼吸一窒，仿佛一团火在胸腔燃烧，抢夺着他呼吸到的空气。
　　“到最后他也没有写上这么一个可以完全托付性命，遇到伤病是可以依赖的人，所以我自作主张写上了天后。”乐游山神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里藏着悲哀，“赫榛这孩子学得很快，又拼命，在那一次闭关结束的前一天，他练得入神，一下没有掌控好灵力受了伤。别人要是这样，早痛得胡乱叫唤，但这孩子愣是一声都没吭，被扶回床上给医官检查的时候也只是缩成一团忍着痛。我看着可怜，就想反正闭关也要结束了，没问过他同意，直接叫来了天后。”
　　“那晚天后是带着北斗仙君过来的，赫榛好不容易睡着，她没忍心把人叫起来，就到外殿询问医官赫榛的伤势情况，留下北斗仙君先看着他。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赫榛的屋里突然传来打斗的声音，我们急急忙忙跑过去的时候，发现北斗仙君躺在地上，周身都是桌椅的碎屑，墙上要有个人型的印记，估计是被人直接甩到墙上摔下来砸碎了桌椅的。”
　　“北斗仙君估计也是懵了，躺在地上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我看着好笑，正想调侃两句，顺便夸夸赫榛的警惕性。”他说着停顿了片刻，“但是赫榛的反应反倒把我们吓了一跳。”
　　“他怎么了？”祁僮皱着眉追问道。
　　“他哭了。”
　　祁僮一怔。
　　“你也很惊讶对吧？被千机绳的力量反噬的时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这会儿却突然哭了。”乐游山神拂了拂袖，转过身示意祁僮跟着他走，“他一直在道歉，解释说他不是故意要伤人的。他好像很害怕，但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
　　“嗯。”祁僮跟在山神身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赫榛在怕什么，这傻瓜怕他们误会是他故意害人，因为他是凌江王的儿子，哪怕当时在场的只有天后知道他的身世，他还是忍不住害怕，怕没有人信他，没有人听他解释，怕自己只是犯了哪怕一点点的错误，所有人都会认为他继承了亲生父亲的恶，认为他最终会变成第二个凌江王。
　　他们绕过了几处屋舍楼阁，乐游山神指着前边不远处的阁楼对祁僮说：“赫榛就在二楼，你上去找他吧。如果他在睡觉的话，建议你别吵醒他，当初北斗仙君就是把睡觉的赫榛吓了一跳，才会被千机绳甩到墙上的。”
　　祁僮摸了摸鼻子，干巴巴问道：“真这么可怕？”
　　乐游山神示意他看对面那座山的山顶，祁僮放眼望去，满山青翠，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听山神又开口说：“那座山的林子里，有五十处隐蔽的屋子，三十多处诡异山洞，还有二十多条密道，里面一共设了六百多处我用灵力布下的陷阱和机关。但是你看，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山上的树林看起来却没有半点异样，甚至掉的树干都不到十根。”
　　“赫榛做的？”
　　“嗯。”乐游山神恐吓似的挑了挑眉，“现在知道多可怕了吗？”
　　哪知祁僮根本不在状态，抱着那个保温桶笑得比柴犬还甜，“我媳妇儿最厉害。”
　　山神一愣，随即又大笑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倒是有意思，不像我们，也只敢心里悄悄喜欢，而你们却会在我的大殿外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当众亲吻。”
　　“咳……”祁僮尴尬地眼神都开始飘忽，“那什么……我们也是第一次分开那么长时间，平时我们都很含蓄的。”
　　“嗯。”乐游山神点了点头，“含蓄到无视乐游山的规矩，半夜偷偷打电话？”
　　“！”祁僮震惊地看向他，“您都知道？”
　　乐游山神满脸的“你说呢？”
　　祁僮连忙立正站直，认真承认错误，“是我要找他的，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私欲破坏规矩。”
　　“行啦行啦。”山神摆了摆手，“看在你们新婚的份上我就不罚了，去找人吧。”
　　祁僮松了一口气，道过谢后拔腿就要跑，山神突然又喊住了他，他站定回过头，发现山神脸上神色有些犹豫，好半晌，他才听到对方问了一句：“昭成王还好吗？”
　　“您认识我叔？”祁僮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好奇地又往回走了过去。
　　“相识，但不熟。”对方说得平静，却垂下了眸，“下次见了他，能麻烦你帮我带声问候吗？”
　　“当然。”祁僮认真道：“我叔挺好的，如果您相见他的话……”
　　“不用。”山神打断道，拂袖转身飘飘然过了对面的山，空气中飘来极轻的声音，直接落到了祁僮耳边，“不用为我的事去打扰他。”
　　昭成王从没说过他还有这么一位朋友，眼下这位山神似乎也因为某些原因不愿跟他细说，祁僮摇了摇头脑袋，深知长辈的事情轮不到他来操心，自己身边那个都操心不完。
　　阁楼里寂静一片，脚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扰人。祁僮放轻了手脚来到赫榛的房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这楼的陈设和装饰都不是现代的风格，门的年代应该也很久远了，他既不想敲门吵醒赫榛，也不想傻站在外头。这会儿做鬼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他思考了不到两秒，果断昂首挺胸穿墙闯进了屋里。
　　屋内点着熏香，闻着感觉整个人都安逸了不少，估计是用来安神的。祁僮小心地迈着步子，打量了一会儿四周，陈设极其简单和普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哪家民宿，他扫了一眼便没了兴趣，直直往床上那人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床上的人竟然还穿着广袖长衫，水一样的长发散下了一半泼在身后的床铺上，另一半被一根发带松松地绑着，转个身就能被散开。他记得刚才过来的时候也看到几个这种装扮的人准备下山，没想到乐游山的校服还挺好看！
　　祁僮把保温桶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蹲下身撑着下巴仔细观察起了睡着的人。
　　赫榛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侧躺在床上看起来有些可怜，但这人本来长得就乖，现在这装扮又太少见，这会儿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睡在这，看起来更加可爱。祁僮忍了忍，没忍住，拿出手机找了找角度，调整到了一个他最满意的构图，悄悄按下了拍摄键。
　　他美滋滋地看着自己的大作，正咧开嘴无声地笑得开心。突然，余光里赫榛手边的被子动了动。祁僮一惊，敛起了笑容一动不动地盯着。
　　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翻了个身，恰好把脑袋露出了被沿。
　　祁僮：“……”
　　我槽！祁僮心里怒骂道。居然是小祁僮不倒翁！这小玩意儿这会儿睡在赫榛身边，还一个翻身把脑袋埋进了赫榛的颈侧！
　　一个传话筒也敢睡我的人？祁僮脑子里还没把这句话说完，手指已经先一步伸过去把小不倒翁提溜起来。
　　正当他准备把这不知好歹的小东西丢桌上时，赫榛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醒时的迷糊，睁开眼睛时就是一片清明。
　　祁僮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已经被缠上了一道千机绳，他瞬间有一股下一秒就要被甩到墙上的强烈预感，求生欲一瞬间被无限放大，他反应飞快地用指尖勾上千机绳，反手又往赫榛手腕上缠了几圈。两人的动作仅发生在不到五秒间，赫榛这会儿终于看清了来人，惊讶的神情刚浮现在脸上，祁僮伸出另一只手将人拦腰一揽，直接把人从床沿带了起来，一个利落的转身，把怀里的人压在了桌案上。
　　“你怎么在这？”赫榛上身躺在桌上，刚才那瞬间的失衡让他把手搭在了祁僮肩上。
　　肩上的手，腕上交缠的绳，长衫和发冠，最要命的还是在桌上。祁僮心里哀嚎了一声，他又想起了那个梦。
　　他们离得很近，赫榛刚才说话时气息打在他耳廓，恍惚间仿佛是在他耳边印下了吻，虔诚又撩人。
　　祁僮觉得下腹又烧了起来。
　　害怕被眼前的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祁僮急中生智，抓起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动声色地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以一种居高临下又游刃有余地姿态看着赫榛的眼睛，是远离，又更像在靠近。
　　“打电话缓解不了想念。”他眯了眯眼睛，让赫榛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自己的声音上，“所以我来找你偷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僮哥要不你直接上吧（点烟。）


第47章 接娃
　　“偷情”二字成功让赫榛红了脸，他掌心推了推撑在自己上方的人，“瞎说什么呢？”
　　祁僮顺着他的动作站起了身，伸手将人也拉了起来，笑眯眯地转过身故意打量着室内的陈设来缓和内心的躁动。
　　“你怎么在这？”赫榛理了理衣服，又追问道。
　　“别的小朋友都被人接走了，我当然不能让我家小朋友久等啊。”祁僮目光一寸一寸地扫着墙壁，视线移到床对面的那堵墙的时候，居然还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印记，呈大字型，能清楚分辨出四肢和头颅，他嘴角不由抽了抽，心道这不会是北斗仙君被赫榛甩到墙上的时候留下的吧？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我师父叫你来的？”
　　说到这个祁僮顿时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起来，面上却十分含蓄地没有表现出过于明显的喜悦，他大马金刀地往床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反抛出一个问题：“听说你把紧急联系人设成了我啊？”
　　赫榛一愣，看着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回去，“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太行了！”祁僮把每一个“行”字拖得老长，生怕对方感受不到他有多乐意。一想到自己是人家最信任、最愿意依赖的人，他整颗心都像泡浸在了花蜜里，还雀跃地打了几个滚，让心上每一寸都包裹上厚厚的甜。
　　听了他的话，赫榛那点紧张也随着呼吸散在了空气里，很快他又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其实你不用那么麻烦过来的，我就是想睡一觉，明天可以自己回去。”
　　“你老那么客气干嘛啊？放开点，不然是骗不到色的。”祁僮语重心长道，又夸张地叹了口气，“嗐，什么世道，难道还要我来教你怎么骗我的色？”
　　赫榛眨了眨眼睛，“也不是不行，毕竟你最了解我骗色对象的需求。”
　　“也对。”祁僮深沉地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建议你用美人计，撒个娇投个怀送个抱什么的尽管来。”
　　“你是让我占你便宜。”赫榛自动完成了翻译。
　　话糙理不糙，我十分欢迎你来占我便宜，祁僮心里摇旗呐喊，面上却宛若睿智的人生导师，“欲拒还迎没问题，但不要过份冷静，我绝对不会因为一个人冷冰冰而觉得‘美人，你吸引了我的注意’，所以，要热情，知道吗？赫榛同学。”
　　他话音刚落，赫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门，“我今天不回去，你走吧。”
　　“不行！”祁僮一个激动抱住了他的腰，“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家。”
　　被自己环着的人半晌没说话，祁僮抬头看了看，发现赫榛也正低着头看他，“你很热情。”
　　“嗯哼。”
　　想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赫榛眼里含笑，微微弯下了腰，“你不会也想骗色吧？”
　　祁僮的脑袋埋在他的腰腹间，说话声音轻了下来，“那咱们也算是你情我愿？”
　　眼前的人不知在想什么，没再说话，视线落在他身上，却又好像看着遥远的地方，祁僮对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赫榛，如果那个人不回来了，可不可以给其他人一个陪伴你的机会？”
　　赫榛眼眸微动，祁僮赶在他开口前又说道：“我想做你的紧急联系人，不是只有这三年，我想陪你很久很久，想你以后累了，受伤了，第一个想要依靠和拥抱的人，是我。”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站立在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吗？”
　　赫榛早在他说“想陪你很久很久”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溺在海里，海水沸腾翻滚，水泡升腾破裂的声音充斥在他耳边，可手脚却冰凉无力，任由海浪拍打，一会儿像要把他烫死，一会儿又像是想要把他溺死。
　　他有些无措地移开了视线，触及墙壁时却停在了那道浅浅的印记上，回忆如江河汇海，带着凉沁沁的水流进困他于其中的海里，江河固然不及海水壮阔，却奇迹般地让他觉得四周沸腾的水渐渐冷却。
　　他记得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他第一次在乐游山闭关，跟谁也不愿意多说上一句，每天完成训练任务后就独自躲进这间屋子里，连吃饭都没怎么去，每次去了也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就走了。
　　深夜时山上仅有小路上才亮着灯笼，每天临睡时熄了蜡烛，他就像置身于野兽的口中，四周漆黑一片，随时都会被一口咽下去。
　　刚开始那几天，他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每次惊醒时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一片，蜷缩起身子强迫自己重新睡去，但没过多久又会再次被噩梦惊起。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再一次从梦中惊醒，睁眼时屋里却不是如之前那样的冰冷漆黑——有人点亮了蜡烛。
　　赫榛往另一边看去，发现乐游山神正站在桌子旁，那上面放着一个打开的食盒，还能看到里面冒出的热气。
　　山神从里边拿出一碟八宝肉圆，一碗翡翠豆腐汤和一碗葛仙米，又转身抬手示意他过去，烛光映在山神的脸上，赫榛依然记得那时的山神还很年轻，虽然神仙的样貌几乎不会有变化，但一眼看去，依然能感觉到那种特有的朝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乐游山神身上那股朝气退散得越来越快，就好像有什么催着他迅速老去。
　　“是不是吃不习惯？”赫榛记得那时候山神是这么问他的，摆好筷子后，他见自己没动，温和地笑了笑，走过来在床边的桌案上放了一个香炉，令人心安的香气随着袅袅的烟雾缭绕在自己的鼻尖，噩梦后的心惊竟真的在这香气中平静了下去。
　　见自己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乐游山神又开口说道：“这几天都没见你吃几次饭，千机网耗心力心神，你这么下去会把自己弄垮的。”
　　赫榛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山神好脾气地笑着说：“我之前注意到你吃饭的时候基本只吃几道菜，就让厨娘留了一份。刚才送过来的时候探到你灵识不稳，才自作主张走进来的，不要怪师父。”
　　“怎会。”
　　“那就别倔了，去吃点东西。”山神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太累了，灵识不稳容易做噩梦，这安神香你留着，晚上能睡得舒服些。”
　　那晚之后赫榛对这位师父稍微亲近了些，而乐游山神给的香的确起了作用，之后闭关的日子里他再也没做过噩梦，偶尔夜里有梦，也都是那些欢快的往事，直到闭关结束的前一天夜里，天后和北斗仙君来了。
　　赫榛从来没和乐游山神说过，安神香之所以对他有那么好的作用，其实更多的是因为那香味是他熟悉的。
　　他在万年冢里长大，又被凌江王带在身边逼迫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屠尽无辜生灵，以致于从小到大，噩梦便从来没有放过他，直到遇见祁僮。
　　温爷爷的屋子不大，只有两间房，他和祁僮一直都是睡一块儿，每夜的噩梦自然也瞒不了身边的人。
　　最开始的时候，祁僮会爬起来跟他说一些自己遇到的人和事，直到把他逗笑了两人才重新睡去。
　　后来祁僮总是会把他抱在怀里，每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这人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每夜每夜不厌其烦地哄他睡觉。
　　有时候困意散了，早上精神就不好，祁僮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眼下的乌黑，又心疼又着急，他捏着这人的掌心说不碍事，但这人对他的事偏偏样样都上心，甚至去翻了医书找药方。
　　不过倒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些方法，急匆匆跑到医馆配了药材亲自研磨成了香，试了好几种才终于成功。
　　山神给的安神香，和祁僮配的那种并不是完全相同，但有那么一瞬间，那味道总能给他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每次醒来时依然会有那么一个人把他抱在怀里，在漆黑一片的夜里逗他开心，哄他入睡。
　　那天他完成了第一次闭关，训练时过于心急反而伤到了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疼，医官给他治疗了之后那疼痛也仅仅是得到了缓解，入夜之后还密密麻麻地遍布周身。
　　又疼又累，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安神香的气味飘到鼻尖，他突然委屈起来，这一天筑起的坚强假面轻而易举地就被一抹香味粉碎。
　　他想祁僮，想钻进那人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难受，可他不能，他的爱人已经走得太远了。
　　身上似乎烧了起来，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迷迷糊糊间，好像真的有人从身后拥上他，半睡半醒的错觉就这么维持了近半宿。
　　直到一抹凉意真实的贴上他的额头，他才稍微清醒了点，他稍稍睁开眼，眼前却是模糊一片，像是笼着浓雾。
　　屋里有光，香气依旧飘在每一寸空间里，恍惚间他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只以为自己还在那座林间的小屋里，他看着那道朦胧身影的方向，一句半撒娇的话脱口而出，声音虽轻，却在深夜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哥哥，口渴。”
　　那道身影很快移动到了另一边，紧接着他听到了水流入杯中的声音，那人端着水走过来时步子很轻快，似乎很高兴？
　　一双手扶着他坐起来，赫榛很信任地卸了力，任由对方将他扶靠在床头。
　　杯沿凑到他唇边时，口渴的感觉又被放大了数倍，想着是祁僮，他也没有接过杯子，而是就着对方的手喝了起来。
　　两杯水入喉，他觉得人也清醒了许多，至少眼前的浓雾开始被渐渐剥开，床幔和被褥开始清晰起来。
　　“你长得这么乖，没想到嘴也甜。”身边的人在说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再叫一句‘哥哥’听听？”
　　入耳的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声音，惊吓之后眼前一片清明，赫榛看向自己的床边，床沿坐着的并不是祁僮，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去反应这人是谁，满心的恐惧让他手脚都挣扎起来。
　　那人手上的杯子被他碰倒落在被褥上，浇湿了一片，留下深色的印记，水花在下落时洒了几点在他的手背，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本就神经紧绷的他伸手一推，把床沿那人推下了床。
　　他不是祁僮。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冰凉。
　　祁僮不在了。
　　明明已经过去许多年，但每一次被迫正视这个事实的时候他都觉得有人在他心上剜了一个大洞，风雪叫嚣着往里灌，冷得发疼，疼到麻木。
　　“你怎么哭了啊？”被他推下床的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倒是没有怪他，但这人视线再次落到他身上时却惊讶得差点大叫起来，“我吓到你了？怎么这么不经吓？”
　　那人似乎是想安慰他，伸出一只手欲要拍拍他的肩膀，但指尖刚碰上他肩头的衣料，他浑身一颤，伸手召出千机绳飞快捆住了眼前这人，绳子猛地一甩，那整个人就这么被扔到了墙上。他第一次练千机网，力道掌握不好，竟把墙都撞出了了人形的印记。
　　刚才一串动作压根没来得及过脑子，他直愣愣地看着被甩到墙上的身影，直到对方重重地摔下来砸到桌椅，溅起了木屑，赫榛才终于被那惊天的响声吓得回过神来。
　　“对不起，对不起……”赫榛跑过去无措地伸手想扶他起来，眼泪更加控制不住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他这几百年来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晚的事仿佛开了个头，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想念拼了命地往外涌，鼻腔和眼眶的酸意收都收不住。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莫名的，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几乎可笑的期待，就好像待会儿破门而入的，会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期待落空了。望着门外的天后和乐游山神，失望和难过齐头并进，一瞬间他又陷入了那种恍惚的状态，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是假，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在道歉，在解释，像是解释给屋里的几个人，更像是解释给他许久之前的爱人。
　　他是凌江王的儿子，但他不想成为自己父亲这样的人，他刚才真的不想伤人，他只是吓到了，他很难过，他真的不脏。
　　回忆逐渐远去，缩成一道光锥，回过神时他发现祁僮依然抱着他，就好像不等到他的回答就不肯放手。依旧是这间屋子，他曾经因为找不到祁僮在这里误伤了别人，但现在祁僮就在眼前，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还在说他想陪自己很久很久。
　　赫榛手微微发着颤，小心地伸过去想抚上祁僮的脸。
　　「你再不听话，下一次的代价可就不止是这个了。」
　　「赫榛，你活该！你居然是那个疯子的儿子，活该你谁都留不住！是你害死了祁僮，害死了所有人！你不配他们那么爱你！」
　　伸到中途的手骤然握紧，赫榛深吸了一口气，再将肺里的空气呼出时却是凌乱破碎，全身都止不住发起抖来。
　　本就抱着赫榛的祁僮发现他的异样，慌乱地站起身，想把人搂得更近却又担心对方会更难受，只好将手虚虚环过赫榛，伸到他的后背轻轻拍了起来，“我不会逼你的，你不要怕。”
　　把人扶到床沿坐下，祁僮蹲下身抬头看着赫榛，试探着去碰了碰对方放在膝头的手，赫榛没有躲开，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将这人的手扣进了自己手心，轻声道：“赫榛，我不会逼你，但不要推开我，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赫榛看着眼前这人，眼眶泛起一阵湿热，“你这么好，为什么……”
　　为什么要喜欢凌江王的儿子？以前不知道，但现在呢？我明明……这么不好。
　　“我也觉得我挺好的。”祁僮一点也不谦虚地笑了一声，又说：“但是你更好，哪里都好。”
　　赫榛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祁僮有些紧张地对上他眼睛，“我没想过你会立刻就同意，但给我个机会，让我追求你，好不好？”
　　赫榛张了张嘴，太多话涌上来，在舌尖乱成一团，一会儿想说我一点也不好，不值得你那么深情。一会儿又想说你不用追求，我本来就特别喜欢你。可过了半晌，他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想念了近千年的爱人回来了，但他却忽然害怕起来，怕自己不值得拥有对方的感情。
　　祁僮倒是先开了口：“那我就当你默许了啊。”
　　他站起身，抱过桌上的保温桶，“这是我自己做的银耳汤，你不是想喝吗？”
　　“来，我喂你还是自己来？”
　　“还是我喂你吧。”
　　“喝完我们就回冥界，累的话我背你回去，家里怎么说也比这里说服。”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接小粽子。”
　　……
　　他躲开赫榛要接过勺子的手，一口一口给人喂着银耳汤，一边又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给赫榛说话的空档，就好像抢过所有说话的时机，就不会听到心上人的拒绝似的。
　　想到白无常还在鬼门关等着，喝完银耳汤之后祁僮就催着赫榛收拾东西跟他一起走。赫榛带的东西本就不多，也没有乱扔东西的习惯，背包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小不倒翁跳到他跟前晃了晃，他就这么和小东西对视了数秒。
　　正当他准备拉上拉链，让小祁僮跳到自己肩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把小不倒翁提溜了起来，不顾小东西的反对直接塞进了赫榛的背包里。
　　“有一个祁僮就够了。”这人说着面无表情地帮他拉上了背包拉链。
　　赫榛眨了眨眼睛，这人是在跟一个不倒翁争宠吗？
　　“银耳汤好喝吗？”
　　不等他想出个结论，又听祁僮问了一句。那银耳汤还是冰的，清甜润口，赫榛回味着又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连连点头。
　　祁僮还坐在原地，看到赫榛的反应脸上的喜悦的被点亮了一瞬，又瞬间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眼神躲闪似的往四周瞟了几眼，又看回赫榛，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那可以给我个奖励不？”
　　估计是特意去学的，赫榛心里软成一片，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本来以为赫榛会问他要什么奖励，祁僮都紧张得打好了腹稿，却没想到这人干脆地直接点了头。一瞬间周身像绽开了无数朵小花，在阳光下肆意摇摆着，祁僮咧着笑，拉上了赫榛的手十指相扣。
　　赫榛一惊，全身僵了僵，像是在想要不要甩开。
　　祁僮不给他机会，连忙把手扣得更紧，拉着人就匆匆下了楼往来时的鬼门关结界走。
　　乐游山基本空了，山神又去了对面打理自己设的陷阱，他们出去时相牵的手没有人欣赏，这让祁僮郁闷了好一会儿，他巴不得能在所有人面前再亲赫榛一次。
　　鬼门关口，白无常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打着游戏，见到祁僮和赫榛进来，伸了个懒腰正要站起来。鬼门关风大，一阵阴风吹过带起了赫榛宽大的袖摆，两人相扣的手就这么近乎招摇地晃在白无常眼前。
　　哪知这鬼见怪不怪，倒是更担心自己的违纪行为会被现任上司罗三万逮个正着，转过身带着身后两口子小心地躲着四处巡逻的鬼差，才艰难地进了幽都。
　　赫榛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发现这人脸上近乎是明晃晃写着“我好委屈”。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
　　“回个家还跟做贼似的。”
　　也对，明明祁僮也没做错什么事情，在任轮回办总管的时候天天被人挂黑热搜，这会儿又被撤了令牌，换了谁也会觉得委屈。
　　他正想开口安慰两句，祁僮又说话了：“要赫榛亲亲抱抱才能好。”
　　赫榛：“……”
　　他们正好路过孟婆的奶茶店，走在前边的白无常听到祁僮的话左脚拌了一下右脚，差点没直接摔进忘川河里。
　　河畔一个带墨镜的女鬼捧着杯奶茶坐在石栏上，也听到了祁僮的话，艰难地吸溜了一口珍珠，“少主当真好不要脸！”
　　原来是孟婆，这会儿戴着墨镜赫榛都没认出来，不过冥界是永夜，为什么还要戴墨镜这玩意儿？
　　祁僮毫不在意地“嘁”了一声。
　　孟婆用两根手指捏着墨镜架，把整副墨镜挪到鼻尖处挂着，露出一双眼睛。
　　那道视线如手电光一样在他们相扣的手上转了一个来回，孟婆没好气地笑骂道：“你们特意晃到我眼前秀是不？”
　　“两口子牵个手怎么了？”祁僮道，说着又发现这女鬼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根杆，问道：“你坐这干嘛呢？”
　　孟婆：“钓鱼啊。”
　　祁僮：“在忘川河钓鱼？你脑子被阴风吹傻了吧？”
　　孟婆高深莫测地一笑，“富婆的空虚你不懂。”
　　她说着眼神瞟向了赫榛，叹道：“有钱也买不了一个神仙哥哥陪我谈恋爱啊，这不只能钓钓鱼打发打发时间。”
　　深知这是家里的奇葩又开了一朵，祁僮面无表情地牵着赫榛抬腿就走。
　　***
　　回到祁僮府邸后，赫榛要了客房。虽然面上的不乐意都将近实体化，但祁僮没敢逼太紧，最后还是由他去了。
　　当天夜里两人睡在相邻的房间里，各怀心事，都没有睡好，以致于第二天一早去接小粽子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抹倦色。
　　医官见他们这样，主动给赫榛做了个检查，最后又没好气地拍了祁僮的脑袋一下，小声呵斥道：“这孩子闭关回来身上的灵力又被锁了，练千机网本来就苦，虽然一个月没见，但你多大人了？就不知道节制点？看把人累的。”
　　“不是……”祁僮话没说完，就对上医官严厉的神情，顿时百口莫辩，他心里苦，又没法说，挣扎半天，最后也只能认输道：“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克制住自己。”
　　医官满意地点点头，到隔壁的检查室把小粽子牵了过来。
　　小孩一见到他就开心得咧开了嘴，“大哥哥好。”
　　这时赫榛从另一间检查室走了进来，小粽子又笑着喊道：“小哥哥好。”
　　祁僮觉得很有意思，走到小孩面前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为什么我是大哥哥，他是小哥哥？”
　　小粽子歪了歪脑袋，认真道：“因为你比较高。”
　　“好啦，今天开始跟两位哥哥一起住好不好？”医官笑眯眯地理了理小孩的衣服，看得出来他特别喜欢这孩子。
　　小孩软糯糯的声音将“好”字拖得老长。
　　“辛苦你们照看两个月。”医官回过头看着他们俩，“到时候魂魄稳了，就可以送入轮回了。”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也别怨我非要把一个小孩推给你们，这孩子本就死得无辜，我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么懂事的小娃娃因为魂魄不稳又得白白受几世轮回的苦。”
　　“没事，爷爷。”赫榛笑着拍了拍小粽子的脸颊，“这孩子来世一定会有个好家庭宠他爱他。”
　　医官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身从桌上拿过一张符，折成小块塞进了一个精致的锦囊里，锦囊很小，两头穿着一根红绳，医官把锦囊的开口封上后亲手戴到了小粽子脖子上，“这锦囊凡人是看不到的，这孩子带上这个，这两个月就能像人界的孩子一样生活，你们有空可以带他出去走走，吃点好吃的。”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又听了好一会儿医官的嘱咐，才带着小粽子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为了方便，医官特地给他们写了一张说明，让黑无常带着鬼门关令牌亲自带他们回人界。
　　光明正大地走鬼门关的感觉让祁僮浑身舒畅，送他们到家后黑无常要赶去轮班，祁僮也就没再留他，跟赫榛两人一人牵着小粽子的一只手，带着他进了门。
　　小孩子到了新环境有些拘束，进门后就一直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赫榛给他剥的荔枝也只吃了一颗。
　　祁僮笑着把他抱下了沙发，牵着他往其中一个房间走，“小肉粽啊，不要紧张，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
　　“人家是甜粽。”小孩扁着嘴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跟在他们身后的赫榛突然笑了起来，一是觉得祁僮这个先前比谁都紧张的人这会儿居然还在安慰别人不要紧张，二是看这一大一小居然还能为肉粽甜粽的事争起来，可爱得有点好笑。
　　“这个就是你的房间，喜欢吗？”
　　祁僮打开一间房门，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温馨，床铺和地毯都是蓝色系的，仿佛置身于温柔的童话，地上还摆放着不少拼图和玩具。
　　赫榛看着都觉得心里温暖起来，他知道这是祁僮找了唐成和吴敏，以及远程视频了云岫和长缨，五个人商量了好几天才布置出来的。
　　出乎意料的，小粽子没说话，有些紧张地抬头看了看他们俩。这下祁僮比他还要紧张了，说话都不利索，“不……不喜欢吗？”
　　小粽子摇了摇头，“很好看，谢谢哥哥。”
　　赫榛蹲下身与小孩平视，声音温和，“是不是不敢一个人睡？”
　　小孩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祁僮恍然大悟，“早知道我把冥界那只巨大的柴犬玩偶带来陪你睡觉了。”
　　“哥哥。”小孩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走了一个来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可不可以……和你们睡？”
　　“？”
　　两人同时愣住了，祁僮尴尬地咳了一声，瞟了一眼赫榛，干巴巴地跟小粽子解释道：“我们俩不是睡在一起哦。”
　　“可是……”小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小拖鞋，软糯糯地说道：“我见到你们那天，你们是一起睡的。”
　　“这……”这不是王泠那画家把房间都搞成画室了，他们没地方睡嘛！祁僮心里叹了一口气，虽然他也很想跟赫榛一起睡来着。
　　“妹妹都是和大人一起睡的。”小孩扁了扁嘴，“小粽子一个人在小亭子里，那里好冷，我也想晚上可以和大人一起睡。”
　　不等他们回答，小孩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一圈，又问道：“好不好？”
　　祁僮看着这个小可怜，心里也软成一片，又是心疼，同时又很期待。
　　他挂上一副和小粽子如出一辙的可怜巴巴的表情，一同看向赫榛，“好不好？”
　　赫榛：“……”
　　作者有话要说：
　　睡睡睡！


第48章 带娃
　　面对这一大一小的眼神攻击，赫榛最后还是投降了，抱上自己和小粽子的枕头放到了祁僮床上，幸好主卧的床够大，三个人并排也不显得拥挤。
　　小粽子终于满意了，连带着刚才的拘束劲儿都高兴没了，像只小尾巴一样跟着赫榛跑上跑下。
　　赫榛拿过祁僮之前为小孩买好的儿童洗漱用品走到卫生间，刚走到门口却脚步一顿，跟在后面的小粽子一下没刹住，脑门直接撞上了他的大腿。
　　客厅里，祁僮正用牙签戳了一个刚才赫榛剥给小粽子的荔枝，刚塞进嘴里，就看到卫生间门口撞在一块儿的两人，他嘴里包着那颗荔枝问道：“怎么了？”
　　“你怎么搬出来洗漱了？”赫榛探出头看向他，神色惊讶。
　　“咳……”祁僮猛地被荔枝的汁呛了一下，“那什么……主卧热水器坏了！”
　　他很满意这个借口，面不改色地继续扯道：“反正要拿毛巾过来这边洗澡，我又懒得两边跑，就把漱口杯什么的全放过来了。”
　　赫榛狐疑地看着他，祁僮被看得心虚，连忙岔开话说：“中午去吃火锅呗？然后再带小粽子去逛逛？”
　　“哥哥，什么是火锅？”
　　小孩抱着赫榛的大腿，仰头看了看这两人，天真地问道。他年纪太小，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就被早早送进了万年冢。祁僮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心疼这小孩之余，又忍不住地想到赫榛。
　　冥界少主自小就自由散漫惯了，还小的时候，冥王每次外出办事，只要不是危险紧急的，他只要稍稍求一求、闹一闹，就能轻松赚到一个出门游玩的机会。昭成王和酆都鬼王也素来疼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轻松得到，完全不缺爱的生长环境让他从来不惧怕别人的风言风语，他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刻意地去讨好谁，活成某某希望的模样，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做自己。
　　但赫榛不一样，这小神仙从出生起就几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漫漫岁月磨过，他依旧会在午夜梦回时想念为自己而死的娘亲，也会因为自己无心的行为导致别人受伤害而自责近千年，明明伤筋动骨都不会哼哼一句的人，却会因为害怕别人觉得他迟早会变成坏人而伤心到掉眼泪。
　　祁僮没经历过这种痛苦和煎熬，但他知道自己是可以共情的，他心疼赫榛，同时也喜爱赫榛，自己曾经拥有的爱和甜已经分不到给过去的赫榛，但以后他可以倾尽所有去喜欢他，最喜欢他。
　　“是好吃的。”祁僮收回自己的思绪，走到小孩跟前揉了揉他的脑袋，“肉粽啊，哥哥跟你说，火锅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真哒？”小孩眼睛像绽出了光，没过几秒又扁起了嘴巴，“我是甜粽。”
　　“你这小名按照这么理解的话，还挺有意思。”祁僮笑着说，又看向赫榛，“如果是春节出生的话，是不是得叫‘饺子’？中秋出生就要叫‘月饼’，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吃月饼了，往年常悉做的月饼我一次都没抢到，今年我娶了你，月神大人能看在我媳妇儿的面子上，给咱家黑箱两盒不？”
　　赫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角眉梢堆着笑意，他俯身把小粽子抱了起来放到了秋千椅上，问道祁僮：“你喜欢什么馅的月饼？”
　　“那必须是五仁的啊！”
　　“嗯，那你没机会了。”赫榛眼里的笑意更深，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云外信的朋友圈，凑到祁僮面前。
　　祁僮凑过去一看，才发现那是常悉专门做微商的号，满满一朋友圈都是中秋月饼的预热，配图都是今年月宫会推出的口味，祁僮一个个点开，发现精致的月饼旁边标注的都是蛋黄莲蓉馅、水果馅、红豆龙井馅和豆沙馅这一类，还新出了桂花酿的口味。正当他奇怪为什么没有五仁的时候，赫榛手指一滑，常悉朋友圈封面加大加粗的“五仁滚出月饼界”几个字就撞进了他的视线。
　　“……”祁僮嘴角抽了抽，“这什么玩意儿？吃个月饼还有鄙视链？”
　　“我已经让常悉中秋预留几盒混装的。”赫榛又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扫了一遍说：“你爸和你叔那边，月宫是每年都会代表天界送月饼的，我多要的那几盒到时候就送给言川、长缨和不夜侯他们，还有唐成、吴敏和方叔也别忘……”
　　“等等。”祁僮伸出一只手打断道：“月宫每年都会送月饼给我爸和我叔？”
　　赫榛挑眉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不知道？”
　　赫榛低下头继续看备忘录，不说话。
　　“我靠！”祁僮钻上沙发，在赫榛身边缩成一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完了，原来父子情和叔侄情都是会消失的。”他装得投入，伸手环上赫榛的腰，眨巴着一双眼睛，“媳妇儿以后只剩你疼我了。”
　　“要我怎么疼你？”赫榛被他弄得有些痒，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笑道：“少主夫人为爱持刀逼迫月神做五仁？三界限量一个？”
　　“少主夫人”四个字从赫榛嘴里说出来，听得祁僮浑身舒畅，他砸吧了一下嘴，把手从赫榛腰上撤了下来，侧靠在沙发上用手撑着脑袋，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这听起来……好像我被你包养了一样。”他摸了摸下巴，“想想还挺刺激。”
　　***
　　他们俩牵着小粽子一进百味消融火锅店，就收到了满大厅客人的注目礼，小孩往四周看了一圈，有些无措地往祁僮大腿后躲了躲。
　　“小宝贝！可算看到你了。”吴敏把围裙随手搭在了甜品柜后面的椅背上，笑眯眯地小跑上前，蹲在小粽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弟弟你好可爱啊。”
　　小粽子似乎是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躲在祁僮大腿后抱得更紧了，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小声地喊了句：“姐姐好。”
　　见吴敏一副当场就要抱住小孩来一口亲亲的架势，祁僮把小粽子抱了起来，小孩估计是真的害怕，立刻把脸埋进了祁僮的肩窝。
　　恰好站在吴敏旁边收拾桌子的方旭见了，好笑道：“小吴啊，你看人孩子被你吓的，女孩子家家的，矜持一点。”
　　听到又是陌生人在说话，小粽子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把自己埋得更紧了。
　　看小孩一副不适应的模样，赫榛抬头看了看二楼那个祁僮的专属位，视野虽好，但是能看到他们的人也不少。他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发现一楼角落空出了一桌，那地方恰好被一根柱子挡住，虽然空间小了点，但很隐蔽。
　　祁僮也发现了那个地方，带着两人坐了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小孩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很不安，哪怕他们已经换到了角落，小粽子还是紧紧抓着祁僮的衣服，不肯从他身上下来。
　　“我看看。”
　　赫榛坐到他们身边，手掌覆上小粽子的发顶，输了道灵力探了探，没多久，祁僮就发现他眉头紧锁了起来。
　　“受了惊吓，魂魄不稳，他在本能地寻找庇护。”赫榛看向祁僮，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出门之前明明不会这样的，你店里最近发生了什么吗？或者来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看着扒拉着他的小粽子，祁僮莫名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个充电宝，他回想了一下，摇头道：“不应该啊，我这一个月几乎天天来这，要是有什么异常我不可能不知道。”
　　的确，祁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灵力很弱，但毕竟是冥王的儿子，在人界开了店，冥王不可能不帮他设防。再加上自己作为天帝的监视对象，天界估计也没少派眼线在这火锅店附近盯梢。
　　“除非……”祁僮忽然定定地看着他，话说了一半却顿住了。
　　但赫榛当即明白了他想说什么，除非有法力在他们所有人之上，或者十分了解天界和冥界的人，在背后做了些什么，而这段时间是什么人，谁的人，潜伏在他们周围，已经不难猜测。
　　“走吧，去吃点别的。”祁僮叹了口气，示意赫榛一起走。
　　“诶？你们不吃啦？”吴敏刚抱着茶水和菜单走过来，就看到俩帅哥抱着小孩要走，以为是这三人的组合太吸睛，又不想被别人一直当展品一样看着，于是善解人意道：“是不是太多人看着你们，小孩害怕啊？我可以委婉地提醒一下他们。”
　　“不用。”祁僮说。
　　吴敏一愣，看着对方把她手上的菜单抽过去递给了赫榛，而自家“老板娘”拿起桌上的铅笔勾上了菜品，把菜单递还给了她，说：“我们出去走走，下午5点的时候把这些菜都打包好，再准备一份底料，我们晚上带回家煮火锅。”
　　“噢。”吴敏接过那张菜单，心道这也算是真爱了，无论是眼前这对可以直接省去话语交流的小俩口，还是这小俩口对他们挚爱的辣锅。
　　***
　　他们走到正午时分人潮涌动的购物中心门口时，小粽子才终于把埋在祁僮肩膀上的脑袋抬起来。
　　“哥哥对不起。”
　　小孩眼眶红了，声音都带上了哽咽，一双手将衣摆的布料揉得皱巴巴的。他们很熟悉小孩的这个动作，每次这孩子不安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捏住身上的衣物，像是想从贴身的布料中找到安慰和勇气。
　　“别哭别哭。”赫榛好笑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火锅我们可以晚上回家吃，现在我们去吃点别的好不好？”
　　小粽子懂事地点了点头。
　　赫榛又问道：“小粽子想吃什么？”
　　小孩歪了歪脑袋，糯糯地说：“肉肉。”
　　他们走进购物中心时，空调风扑面而来瞬间吹走了暑气，室内的温度让人舒适，祁僮放松地抱着娃，站在在一楼大堂的指引牌边上下扫视着，“我来看看哪家的肉肉好吃。”
　　想到前两天言川曾说他年纪大了要多养养生，他此刻突然觉得有道理，媳妇儿还没讨到呢，不能太浪，既然晚上吃火锅，那现在就必须吃点清淡的。他指着一家岭南菜说：“就吃这个吧，清淡一点，容易讨到媳妇儿。”
　　赫榛：“？”
　　一顿午饭吃得很快，医官说可以多带小粽子出门走走，两鬼一神就这么晃晃悠悠晃进了卖场里。小孩估计还没有机会坐购物车上儿童座椅，稀奇得不行，看到前面几个同龄人被父母抱到购物车上后眼睛都亮了。
　　祁僮自然没漏看他眼里的渴望，和赫榛拉过一辆购物车就把小粽子放进了儿童座椅里，小孩高兴得眯着眼睛笑出了两个大酒窝。
　　“之前我一直想问你来着，那个天虞山神为什么对你意见那么大？”
　　他们推着车徘徊在一排排的货架之间，饭点购物的人不多，他们走在熟食区，周围没几个顾客，祁僮便放心地跟赫榛交谈起来。
　　“他知道我是谁的儿子。”赫榛说着，语气和神情却十分平静。
　　祁僮倒是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的？天帝天后告诉他的？可是为什么啊？连月老仙师和你师父都不知道呢。”
　　“不是。”赫榛摇了摇头，“在我还没去天界之前，有一次凌江王带着我去一座城镇，屠城的前一天夜里，我曾在一家客栈后门遇见过他，当时他衣衫不整，所以我印象很深刻。而他估计是被吓到了，才会过了那么些年，再在天界看到我的时候就记起来了。既然我没死在那座被屠的城里，又被天帝天后接到了天界，他稍稍联想一下就能发现我和凌江王关系不一般。”
　　“原来是寻欢被发现了啊。”祁僮摸了摸下巴，“这奇葩山神是给自己立过什么洁身自好谦谦君子的人设吗？害怕你告发他下凡乱搞，崩了自己人设，所以没敢暴露过你的身世？”
　　“其他倒还好，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是一句‘神爱世人’。”
　　祁僮嘁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遛个狗都敢自作主张遛到别人家里去，还神爱世人，这种奇葩，估计到人界当个班主任都当不了。”
　　说着他又想到了什么，问道赫榛：“诶对了，你师父是怎么认识我叔的啊？”
　　“嗯？昭成王还是酆都鬼王？我没听他说过。”
　　“昭成王。我也没听我叔说过，你师父那天让我带声问候我还奇怪呢。”祁僮呼了一口气，估摸着可能是曾经关系还不错，但因为一千年前天冥两界关系变僵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了。昔日好友逐渐疏远的感觉，想想还是挺难受的。
　　他们说话间已经逛到了零食区，购物车座椅上的小粽子仰着头看着左右两边货架上满满的零食，眼睛都在放光。
　　祁僮看着他一脸的渴望，觉得特别可爱，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小肉粽，想吃什么跟哥哥说，哥哥都给你买。”
　　小粽子惊喜地看着他，复而又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摇了摇脑袋，表示不用。
　　这下祁僮犯难了，这小孩懂事又客气，老怕麻烦他们，他们又真的想对他再好一点。就当他寻思着要不要十分霸总地把货架上的零食全部各来一份的时候，身旁的赫榛指着一袋什锦味的棒棒糖说：“我想吃那个。”
　　“行！”祁僮十分自然地拿过他指着的那袋糖放进了购物车里，“哥哥都给你买！”
　　小粽子看着那袋花花绿绿的糖，他长到这么大就没吃过包装这么漂亮零食，顿时更馋了，又不好意思向眼前的人要。他突然想起刚才他无意中看见一个小孩的举动，灵光一闪，张开双手对着祁僮，“大哥哥。”
　　祁僮连忙凑过来，“怎么了？”
　　小孩突然捧着他的脸吧唧一下亲了一口，这下他整个人都懵了，无措地看了看赫榛，见对方也是一脸惊讶。
　　“我刚刚看到有个妹妹说给她爸爸一个亲亲，就换了一块小蛋糕。”小粽子紧张地看了看他们俩，“我也给你一个亲亲，可不可以给小粽子买一个果冻？”
　　祁僮眨了眨眼，“这么有意思？”
　　小孩见两人还伫立在原地，以为这样不行，吞吞吐吐地说：“那……那我长大了再还给大哥哥一个果冻好不好？”
　　长大……
　　听到这个词他们突然又为小粽子难过起来，这一世他终究是没有机会长大了，而且等再过两个月喝了孟婆汤入了轮回，这小孩也不会再记得他们这两个人。
　　“谢谢小粽子，哥哥就要亲亲。”
　　祁僮抓过货架上一大袋果冻塞进了小粽子怀里，看到小孩欢天喜地的神情他顿时心情更好了。他们的位置恰好处在货架转角处，又是角落，这个点人少，祁僮见小粽子一脸高兴地研究着那袋果冻，自己脚尖一转走到了转角处，他招了招手示意赫榛过来，在人站定后他又拿起刚才那袋棒棒糖在赫榛眼前晃了晃。
　　“哥哥给你买棒棒糖，你是不是也要给哥哥一个亲亲？”
　　赫榛脸上一热，“你别闹，这里到处都是人。”
　　“哪里有人？”祁僮说着还转了一圈，这个点人少，四周更是一个顾客都没有，他倾过身又说：“那你给我亲一下也行。”
　　“不行。”赫榛飞快拒绝。
　　祁僮点头，把左脸侧了过去，“那就你亲我？”
　　“祁僮！在外面呢，随时都会有人过来。”
　　“那先留着，回家再亲也行。”
　　“你怎么……唔……”赫榛话还没说一半，就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倾身过来封住了他的唇。
　　祁僮发誓他不是故意的！
　　“我我我……”祁僮连忙直起身，将两人过近的距离拉开了些，但奈何刚才的触感实在太美好，他无意识地添了一下唇角，见赫榛瞪着他，又慌慌张张地解释起来，“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有人推我！”
　　赫榛往他身后看了看，祁僮也转过身，身后以及他们侧边的盲区内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
　　“……”祁僮懵了，“不是……刚才真有人在后面推了一下我的背。”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好像又无可辩驳，对上赫榛有些生气的眼神，祁僮委屈得焉了，像只耳朵都拉耸下来的大狗狗，“对不起嘛，我再也不这样了，你别讨厌我。”
　　赫榛眸光动了动，有些发愣，他不知道祁僮怎么就得出了“自己会讨厌他”的结论。祁僮不应该是这样的，他那么好，总该是意气风发光芒万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怕一个人会讨厌他。
　　“祁僮。”赫榛主动将两人的距离拉进了点，“我永远不会讨厌你的。”
　　祁僮抬眼看他，心里的慌乱在对方说这话时满眼的认真给抚平了，仿佛一束光照进心底，之前他一直觉得赫榛对他绝对是有好感的，但得知对方有个放不下的人后又开始不确定了。
　　可是眼下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商场里，周围环绕着人间烟火，卖场广播在循环着一支最近特别火的纯音乐，那曲子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苍茫渺远。赫榛用了“永远”这个沉甸甸的词，并且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一簇小火苗在黑暗中窜起，祁僮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是有希望追到这小神仙的。
　　***
　　晚上他们自己煮了一顿火锅，祁僮把底料放进锅里等它沸腾化开，赫榛则在一旁整理着食材，香味在咕噜噜的气泡声中散进空气里，餐桌上面暖黄色的灯照的那一清一红的汤底更加诱人。
　　“哥哥——”
　　餐桌旁的两人回头看去，见是小粽子突然从餐厅门口探了探脑袋，祁僮从赫榛手上接过食材，示意他去看看小孩怎么了。
　　赫榛走到门口俯下身看着他，“怎么了？”
　　“头发挡眼睛。”
　　小粽子说着用手抓了抓自己额前的头发，赫榛抬手把他的发丝理顺，让它们服帖地趴在小孩额头上。确实是长了，额前头发的发尾都已经戳到睫毛，小孩估计是已经很不舒服才来求助的。
　　“来，我帮你剪剪。”赫榛牵着小孩的手把他带到了浴室，找了一张足够高的椅子放到镜子前，把人抱了上去，刚开始他发现镜子能照出小粽子的身影还挺惊讶地，但祁僮解释其实都是医官的那个锦囊起的作用，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从卧室拿了把剪刀走回来，“闭眼睛，不然碎头发会掉到眼睛里的哦。”
　　小孩乖乖听了话，赫榛对着他额前的头发量了量，选了一个到眉毛的长度，举起剪子小心地剪了下去。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小粽子的头发像是怎么也剪不断似的，刚剪落的碎发还没落到地面，就在空气中消失了个干净，再看小孩，剪刀一过去，那一处的头发又会瞬间长回来。
　　赫榛一脸纳闷地放下了剪刀，捧着小粽子的脸蛋仔细看了看，果然和刚才相比没有半点变化，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叮嘱小孩坐在原地别动后，又绕回了餐厅。
　　“小粽子的头发是已经剪不断了吗？”赫榛一只手扶着门口问道。
　　祁僮闻声转过头看他，整理食材的手也顿住了，点了点头道：“对，这种形态的鬼和我又不一样，他们身上的东西，比如毛发什么的，都只能保持着这个现状，直到进轮回。”
　　“好吧。”认清事实后，赫榛又回到浴室，拢了拢小粽子过长的额发，突然想到一个不错的办法，他指尖一捻，一根皮筋就绕着他拢起的那缕额发缠了几圈，没一会儿，镜子里就出现了一个扎着苹果头的小粽子。
　　小孩特别可爱，看得赫榛都没忍住笑起来，但小粽子似乎不太满意，往镜子前凑了凑，仔细打量了自己一会儿，又坐回来抬起头看着赫榛，“可是小粽子是男孩，女孩子才扎小辫辫。”
　　“谁说的？”赫榛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脸蛋，“只要觉得舒服，男孩女孩都可以扎辫子。”
　　“真的吗？”小孩不大相信，毕竟在他这有限的生命里，还没见过扎头发的男孩子。
　　“吃饭啦，你们在干嘛呢？”祁僮的声音由远及近。
　　赫榛在他出现在浴室门口的时候，找准了机会一抬手，一缕金光就飞向了祁僮地头顶。他动作太快，以至于祁僮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头顶上已经多了一个小揪揪。
　　赫榛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小粽子说：“你看，大哥哥是男孩，他也扎辫子。”
　　祁僮甩了甩脑袋，头上的小揪揪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他立刻猜出了这一大一小怎么回事，笑眯眯地走上前，从后面揽住赫榛，伸手将人额前的头发拢起了一缕，一个响指后，一抹红光绕着那缕发丝绕了几圈，很快赫榛头上也出现了同款小揪揪。
　　小粽子看着镜框里的三个身影，终于开心得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了两个大大的酒窝。
　　小孩第一次吃火锅，一脸好奇地跪在椅子上，让自己显得更高一点，目不转睛地盯着鸳鸯锅底咕噜咕噜冒泡，香味勾得他没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赫榛站在他旁边预防他被烫到或摔下去，一边询问着他想先吃什么。烟雾缭绕着暖灯，一派人间烟火的温馨，祁僮心下一动，打开了手机的前置镜头，找到一个能将三人和火锅都容纳进镜框的角度，咔嚓拍了一张。那快门声让赫榛和小粽子同时抬头看了过来，他眼疾手快又拍下了一张。
　　“我能发朋友圈不？”祁僮眼巴巴地看着赫榛。
　　赫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奇怪道：“为……为什么要问我啊？”
　　祁僮垂了垂眼，“你朋友圈都是空的，我以为你不喜欢回忆联姻后的生活。”
　　“没有。”赫榛飞快说道，说完又似乎比他还委屈，声音都小了几度，几乎被汤底的咕噜声掩盖，“我以前身边没几个交心的朋友，所以没有习惯发这些。”
　　祁僮信了，他就是觉得赫榛不是在撒谎，这么想着他心情又更好了些，把那张三人都在看镜头的照片发上了朋友圈，他还特地在他们头顶的小揪揪上各加了三个点的强调特效。写写删删好几回，最后还是编辑了三个字，还不忘在后面加上了一串骚气的波浪号。
　　当晚，一条赏心悦目的朋友圈就出现在三界各路熟人的云外信和微信里：
　　【祁僮：美滋滋~~~~~~~~「图片」】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收获了一个红点点，赫榛居然第一个点了赞！祁僮傻笑着摁灭了屏幕，恍若一只开心傻了的狗子。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祁僮一愣，谁这么没眼力见在饭点时分来打扰他们两口子？他发朋友圈是为了秀，又不是邀请人过来吃饭的！
　　他这么想着，面上的神情变得比换脸谱还快。一拉开门还把门外那位抱着箱子的哥们吓了一跳。
　　“呃……”门外的小哥一身天界的白衣，看到祁僮要吃人的表情，面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艰难地开口道：“月下衣局的快递，麻烦您签收。”
　　对了，他都快忘了，他们俩还托了云岫给小孩做衣服来着。
　　祁僮又挂上一副客客气气的笑容，抱过箱子签了名，把快递小哥送走后砰一声关上了门，迫不及待地拆开箱子打算检查检查这姑娘靠不靠谱。
　　闻声而来的赫榛和小粽子也蹲到他身边看着他拆箱，箱子打开后他们还是被惊到了。
　　——云岫这姑娘估计是打算让小粽子一天换一身，眼睛一扫，就能粗略算出这里得有五六十套衣服。
　　“这丫头也太强了吧？”祁僮拿起几套衣服对着小粽子比划了一下，发现每一件都特别可爱，长袖的短袖的，外出的睡觉的，应有尽有，还有两顶小帽子和三双小鞋子，“我的天，云岫心还挺细的哈？”
　　“这件好看。”赫榛拿起一件橘黄色的短袖连帽衫凑到小粽子面前，那帽子上还有两只绿色的耳朵，他笑道：“小粽子变成小橘子了。”
　　“这是给我哒？”小孩睁着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小哥哥，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哥哥，显然不敢相信，他还没见过那么多新衣服。
　　赫榛点点头，“对啊，小粽子想穿哪件就穿哪件。”
　　“嗯？这是什么？”祁僮突然看到箱底压着一件黑白相间的东西，材质和其他很不同，还有些毛茸茸的，他好奇地扯着那块布料将整件衣服抽了出来。
　　赫榛：“……”
　　——那居然是一件连体的熊猫睡衣！
　　赫榛不明白，大夏天的，云岫那丫头做一件这么毛茸茸的睡衣是想干嘛？
　　他瞬间慌了，祁僮好不容易把新婚第二天买的那套兔子睡衣忘了个干净，这丫头现在又把这个坑给刨了出来！
　　祁僮地身影顿在原地好半晌，赫榛有些心虚，挪了挪步子，打算岔开话题提醒他吃饭。
　　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祁僮突然满脸兴奋地捧着那套睡衣看向他，眼睛里都绽着光。
　　作者有话要说：
　　赫榛: 溜了溜了


第49章 睡衣
　　出乎意料的是，祁僮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而是催促着他们回饭厅吃火锅。赫榛暗自松了一大口气，以为这人对火锅的热爱终于战胜了对动物睡衣的好奇，顿时有种自家夫君长大了的欣慰感。
　　小粽子吃得最开心，信了祁僮那句“火锅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这孩子笑得牙不见齿，脸上不知是被火锅热气熏的还是害羞，软乎乎的带着点粉，十分委婉地表示了自己明天还想再吃一顿的渴望。
　　今天格外注重养生的祁僮十分委婉地拒绝了，并且决定明天煮一锅绿豆汤消消暑，末了又不忍心让孩子失望，承诺一周可以吃两次火锅。小粽子既懂事又容易满足，一听还有机会再吃，甚至心甘情愿从“甜粽”变成了“肉粽”。
　　夜渐渐深了，两人却都不会为小孩洗澡，冥界少主特地百度了相关步骤后，信心满满去给浴缸放了水，谁知手一碰到水之后又怂了。对赫榛表达了自己的零经验会吓到小孩的担忧，并一脸端着一副舍己为人的神情，让赫榛拿他先练练手。
　　赫榛：“……”
　　他们俩顶着整齐的小揪揪，捧着各自的手机蹲在浴室门口。赫榛听到这话，先前那种欣慰感顿时消散了个干净，他瞥了身边的人一眼，“少主，身外之物可以舍弃，但脸还是得要的。”
　　最后最厉害的还是小粽子，这小孩满脸自豪地说自己会洗澡后，看到门口蹲着的两位哥哥松了一大口气，还批准了他在盛夏时分穿上那件毛茸茸的熊猫睡衣。
　　祁僮作为土生土长的冥界人，对搞阴风那套十分在行，只打了一个响指，屋里就笼上了丝丝的寒气，让小孩穿上熊猫睡衣也不会被热坏。
　　赫榛以为自己今天总算逃过一劫，舒舒服服洗完澡后就准备去睡觉，闭关一个月，浑身的疲倦到现在终于悉数涌上来，连睡衣都累得忘了拿，穿着浴袍就走了出去。
　　谁知一出门身子突然一轻，在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祁僮横抱在了怀里。赫榛被吓了一跳，这人就要把他抱进卧室，大床上还铺着一件灰兔子睡衣。他探过脑袋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只小熊猫还坐在客厅专心致志地玩拼图，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点。
　　“你放我下来！”赫榛挣了挣，小声呵斥道，一边企图从怀抱里跳出来，哪知祁僮非但没放手，还抱得更紧了，一副要把丢到床上亲自给他换衣服的架势。
　　赫榛内心还是很抗拒这种软萌萌的东西，哪怕小粽子穿着很可爱，但他和祁僮两人加起来都三千多岁了！
　　他灵光一闪，召出千机网企图吓唬吓唬人，哪知冥界少主在乐游山吵醒他睡觉时，被求生欲激发出了无限潜能，又仗着怀里的人清醒，不会真的动手，在那红绳被召出的瞬间他伸手一拽，脚步不停，同时红绳灵活地在两人的手间绕了几道。
　　“再乱用千机网，小本本上就要多一个‘正’字了。”祁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眉头一挑，威胁道：“一个正字换一次兔子睡衣，你想好了？”
　　赫榛被他这霸王条款惊呆了，走神之际手腕一紧，同时身子又是一轻，后背就接触到了软绵绵的东西。
　　——他被祁僮放到了床上，手腕上的千机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他的左手和床头灯捆到了一块儿。
　　“乖嘛，就试一次，反正也没有别人看见。”
　　祁僮淡定得像是在讨论明晚要做什么菜，一边说着还十分“体贴”地要亲手给人换上兔子睡衣。
　　“！”赫榛吓得坐起身直往床头缩去。
　　祁僮跪在床上，一伸手握着他的脚踝将他拉了回来。赫榛一个始料不及，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仰视着祁僮。
　　气氛一时凝固起来，凉丝丝的空气里似乎升起了让人难耐的热气。
　　祁僮此刻面上平静如狗，心里波涛汹涌，他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是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的，居然拉着人家的脚踝就把人拖了过来，好巧不巧，他现在还正好跪在赫榛的□□。
　　这人只穿着浴袍，一番折腾下来，腰间的带子已经松了一圈，领口敞开了一片，赫榛皮肤很白，现在却染上了一层粉色。浴袍的袍摆滑下了一段距离，堪堪停在膝盖处，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相同的沐浴乳的味道。
　　祁僮喉咙发干，和身下的人久久对视着，直到赫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他才如梦初醒，触电似的放开了赫榛的脚踝，直接跳下了床。
　　良久，赫榛从床上爬了起来，垂着眉眼，分辨不出情绪，只听他淡淡道：“你出去，我自己穿。”
　　祁僮总觉得他这会儿的妥协是为了交换自己的清白。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冲动直接越了界，祁僮心下也十分忐忑，怕这人真的生气了，又不敢再多提一句，怕对方更生气。只好从衣柜里又拿出那件柴犬睡衣，站在床头对着赫榛，一脸知错会改的模样，“刚才……抱歉啊。”
　　本来想说“你要是不想穿这睡衣就别穿了”，但看到赫榛已经拉开了兔子睡衣的拉链，一副等着他出去后就换上的架势，只好讪讪地抱着自己的柴犬睡衣挪出了房门。
　　赫榛打开了房门后发现祁僮已经站在门口了，还换上了一身狗子睡衣。
　　两人看到对方皆是一愣。
　　祁僮虽然个子高，但是此时一脸怔愣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卧室壁灯的光落进他的眼里，认真又干净，搭配上这身睡衣意外的可爱，赫榛没忍住一直盯着他看。
　　而另一边祁僮直接呆了，虽然知道自己眼光不差，但是赫榛穿着这身灰兔子睡衣可爱到他想原地打滚。这小神仙本来就长得乖，现在睡衣上两只耳朵还折了一半，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卖萌！
　　“哇！兔兔和狗狗！”
　　正当他们顿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寂静时，小粽子突然啪嗒啪嗒跑了过来，一脸惊喜地绕着他们俩转了几圈。
　　那一丝的尴尬被打破，小粽子刚补了魂，本就容易困倦，今天又跟着他们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这会儿抱着赫榛的大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软糯糯地问道：“哥哥，我们睡觉了好不好呀？”
　　祁僮连忙接过话茬，“好啊，哥哥带你去洗漱。”
　　说完抱起小孩就溜到了浴室，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赫榛顿时松了一口气，回想起祁僮穿那睡衣的模样，又不由转过身偷偷笑了笑，他好像突然理解为什么祁僮非要给他买这么萌的睡衣了。
　　三人挤一张床，小粽子窝在他们中间很是兴奋，爬上床后甚至高兴地打了几个滚，熄了灯后，小孩很快就睡着了，这只小熊猫像是贴着充电宝似的，一会儿钻进赫榛怀里，一会儿小手小脚又无意识扒拉上祁僮。
　　“其实我刚才还百度了一下怎么哄小孩睡觉。”黑暗中，祁僮的声音突然响起，放得很轻，“都说小孩精力旺盛，睡觉时候都会叽叽喳喳半天，没想到这小肉粽睡得那么快，我准备好的睡前故事都没处发挥。”
　　一道带笑意的气声传了过来，赫榛轻声说道：“刚补了魂，疲惫和困倦都是正常的，医官让他跟着我们不也是为了充充电？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听到赫榛的声音，祁僮笑了笑，“不生气啦？”
　　那边似乎被噎了一下，紧接着响起布料窸窣的声音，应该是翻了个身。
　　“我没那么容易生气。”赫榛的声音倒是委屈起来。
　　“好好好，我家小赫榛最温柔了。”
　　那边又静默下来，就当祁僮以为对方已经睡了的时候，一道极轻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穿这睡衣很可爱。”
　　“没你可爱。”祁僮笑着抬起手，在黑暗中越过中间的小粽子，准确落到了赫榛的脸颊上，趁其不备轻轻掐了一把，“你最可爱。”
　　*
　　第二天窗外才微微亮时，祁僮突然觉得身上压过一道不大不小的重量，他困得不行，撩开眼皮瞄了一眼，发现是小粽子从他身上爬了过去，翻下了床。他强撑起一点精神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才早上五点，于是又心安理得钻回被窝继续睡。
　　屋里的还是和昨夜一样凉，小孩离开后，浑浑噩噩的祁僮发现被窝里好像还有一个暖乎乎的东西，想也没想就闭着眼蹭过去抱住了他，手感还毛茸茸的，他舒服地蹭了蹭，收紧了怀抱又睡沉了过去。
　　赫榛本来也是被小粽子的动静吵醒了一会儿，正准备继续睡过去时，另一边的人突然蹭过来抱住了他，这一动作直接把他吓清醒了。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发现祁僮只是睡懵了，并没有发现他已经醒来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抵在祁僮地肩膀处，祁僮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头，随着呼吸身体微微起伏着，如此贴近，他甚至能听到这人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那鲜活的声音给他带来无限的安全感，让他忍不住就这么跟着数起来，渐渐的，困意又涌上来，眼皮变得沉重，理智在困倦中飞速出逃，熟悉又妥帖的怀抱让他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窝在祁僮臂弯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阳光透过窗帘缝在被子上打下一道金色的光斑，祁僮再次醒过来时发现外面的小区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隐约还能听到不远处小公园老大爷打太极拳用的音乐声，参差不齐的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又走远。
　　人间烟火的气息让他满足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搂着什么，垂眸看去，发现自己怀里正睡着一只灰兔子，兔子的两只爪子软软地落在他的身前，脑袋埋进他的肩窝，脸上因为被窝和抱着人的原因染上了点粉红，看上去软乎乎的。
　　察觉到赫榛并没有醒，祁僮放任自己又继续抱着人躺了几分钟，满足地埋进对方的发间，嗅到对方和自己同样的香味后，他不由笑了起来，像拥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极其珍重地在赫榛额头亲了一口。
　　*
　　早上洗漱完后赫榛就发现祁僮心情特别好，做早餐时甚至哼起了歌，想到自己起床时对方已经不见了人影，又不由想着这人的好心情会不会是因为他？
　　赫榛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最近真的老是容易瞎想一些有的没的，正打算进厨房帮忙时，却发现小粽子正盘腿坐在阳台上，呆呆地看着楼下发呆。
　　以为小孩是想出去玩了，赫榛走过去跟他坐到了一块儿，问道：“小粽子今天想去哪里玩？”
　　可小孩却摇了摇头，视线还停在楼下几个背着书包和画板的小朋友身上，闷闷地说道：“哥哥，我也好想上学。”
　　赫榛一愣，身后传来细微声响，他回头看去，发现祁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阳台，眼里闪过一丝难过，估计也听到了小粽子这话。
　　可这孩子的这一世，已经没有机会去上学了。
　　“唐成说他们这周是考试周，小学和幼儿园应该已经放暑假了。”祁僮盘腿坐到小粽子的另一边，摸了摸他的脑袋，“楼下那几个小朋友应该是补习班的，小粽子如果想学习的话，我们可以教你啊。”
　　赫榛闭关一个月，算算时间，学校确实也放假了。小粽子刚满五岁，这个年纪应该都在识字和学一些笔画简单的汉字。他又看向祁僮，“可以教他写字，你写字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写字好看？”祁僮眼角眉梢都堆着笑，本就不错的心情因为这句夸赞更雀跃了几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以前他就特别喜欢看祁僮写字，笔锋苍劲，一笔一画间都透着洒脱随性。他以前从来没对祁僮说过，他其实很羡慕祁僮，这人反而更像从古至今诗词作品里的神仙，潇洒自由。
　　祁僮当时留下的那一本满满写的都是关于他的簿子，自祁僮走后他带在身边近千年，每当想这人了，都会一页页细细翻看。
　　“字如其人。”
　　到最后，他也只是转了转眼睛，回了这四个字给祁僮。
　　“夫人今天干嘛老夸我。”祁僮粲然一笑，早晨的阳光打在阳台上，给祁僮的眼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可他的笑容比阳光还热烈，赫榛看得出神，只听这人又说：“怪不好意思的。”
　　早餐和午饭都是昨天已经准备好的食材，小粽子起的早，中午又睡了两个小时才恢复了精力，给小孩扎起小揪揪后又把人抱出去溜达。赫榛一直记着小粽子的话，进了商场特意到文具区停下来挑了好久的儿童字帖和田字格，又和祁僮小粽子商量着买好了文具、文具盒以及一个小书包。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见他往购物车里放了一堆东西，走过来指了指一旁坐在购物车上的小粽子，热心地说：“帅哥，是要买文具给你弟弟吗？现在小学刚放暑假，折扣力度没有开学季的时候大，要不要先简单买些本子铅笔，等弟弟开学之后再来买书包这些。”
　　赫榛垂了垂眸，突然有点难受，礼貌地表示小孩喜欢，就现在买。祁僮双手撑在购物车推杆上看着他，心底轻叹了口气，暑假两个月，可小粽子只能跟他们待两个月，有些东西，现在不实现，这一世就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直到排着队结账时，祁僮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身边的这小神仙对什么都是淡淡的，除了偶尔在他面前会开个玩笑，生个气撒个娇，对其他人都是一副平和到近乎木讷的模样。但赫榛真的很温柔，有时候祁僮想不明白他这种温柔到底是见过自己亲生父亲残害生灵后的愧疚，还是不希望别人也遭受自己曾受过的苦。
　　看着小粽子开心地背起了那个小书包，祁僮突然又很难过，想到这小孩来到这世上第一次感受甜，却只能拥有短短两个月。又想到年幼的赫榛，当年他那么小，如果也有个像他们这样的人，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哄哄他，该有多好。
　　*
　　他们回家路上顺道去了一趟火锅店，祁僮本来顾虑到小粽子昨天的反应，想让赫榛先带小孩回去，但小粽子一闻到那火锅味顿时兴奋起来，甚至咽了咽口水。
　　祁僮看着好笑，试着把小粽子抱进去溜达了一圈。小孩今天却很平静，让他们不由环顾了四周，现在已经过了饭点，火锅店只有两桌子的顾客，员工也到了交班时间，现在只有吴敏和后厨的几位守着，这让祁僮不禁寻思起小孩昨天只是纯粹怕生的可能性。
　　一个月前和赫榛把话说开后，他就把万年冢的事以及他们对罗三万的猜测告诉了正在出差的冥王，出乎意料的事，冥王没什么特别大反应，只应声说会派人暗地里看紧一点罗三万。祁僮在和他爸联系时，刻意避过了赫榛是凌江王亲生儿子这一事实，冥王除了在他刚结婚时会调侃一下，后来都平静得仿佛不曾有过联姻一事。
　　他不禁想起联姻后，两边家长像是笃定了祁僮会不乐意，十分配合地就当无事发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两界的领导人只是给自家儿子找了个室友。
　　如果是之前的祁僮，估计会很满意双方家长的态度，但现在他突然就不乐意了，这么多个月过去，两边的家长甚至没来拜访过。他有点难过，他希望他和赫榛都能得到对方家长的认可。
　　“附中这学期真是邪门了。”
　　“就是啊，老出这么奇奇怪怪的事。”
　　“我有个亲戚就在附中，听他说，因为这学期的事，好多家长都在计划着下学期给孩子转校。”
　　……
　　“欢迎光临百味消融火锅店。”
　　几个少年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吴敏正低头准备着甜品的用料，闻声还没抬起头，先道了一句欢迎词。正领着小粽子向他介绍甜品的祁僮和赫榛下意识看向了门边，一个熟悉的身影领着另外五个男男女女走进来。
　　“哥！好久不见啊！”唐成看到赫榛眼睛都亮起来，自前段时间赫榛在万年冢里昏迷被祁僮带走后，他就一直没再见过对方了，虽然祁僮不止一次跟他说赫榛没事，但他还是怕赫榛当时护他先走的行为会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伤害，而这两口子又怕他心里有负担，所以从来不说。
　　赫榛点了点头，“跟同学来吃火锅？”
　　“对啊，期末刚考完最后一门，这不一踏出校门就出来浪了嘛，晚上还要去唱K。”
　　吴敏招呼他们一行人到角落一张大桌入座，祁僮注意到其中两个女生频频看向赫榛，视线对上的时候还害羞地低下头。
　　“……”祁僮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温温柔柔的，的确是小女孩最喜欢的那类之一。
　　走在最后的唐成看到祁僮，好奇道：“僮哥，你咬牙切齿的干嘛呢？”
　　祁僮回以一个慈祥的微笑，“牙酸，酸得疼。”
　　赫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唐成，“你们刚才说附中怎么了？”
　　“闹鬼了？”祁僮插了一句，“不应该啊？你不是在宴山中学上学吗？”
　　撞鬼十级选手唐成感觉有被内涵到，转头面对赫榛，“你管管他！”
　　赫榛十分给面子，拍了拍祁僮的胳膊，“你别闹。”
　　祁僮撇了撇嘴，“好嘛。”
　　坐在唐成对面的两个小姑娘神色顿时变了变，少年人心思藏不住，祁僮一下就分辨出那表情里的内容，从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到释然再到我嗑到了！
　　其中一个男的似乎对附中的事很了解，解释道：“今天早上附中考场发生了一起持刀伤人案。”
　　“学生伤了学生？”赫榛皱着眉问道。
　　男声摇了摇头，“是个校外的中年人，据说是在监控死角□□进来的，到食堂后厨拿了刀就直奔考场抓人。”
　　这会儿没到饭点，几个学生又刚考完试，正处于兴奋状态，一时也还不饿，就放下菜单先聊了起来。小粽子吃完了一小碗烧仙草，跑到唐成面前喊了对方一声。
　　“小朋友还记得我呢？”唐成伸手弹了弹他脑袋上的小揪揪，这小孩还是他从棺材里带出来的，被判官带回冥界后他还记挂了好久，甚至做了好几天噩梦，梦见这小孩为妹妹挡住利爪的一幕。昨天看到祁僮的朋友圈就想着等放假去看看这小孩，没想到今天就碰见了。
　　“你们刚才说附中老是出奇奇怪怪的事情？”
　　祁僮跟赫榛也入了座，火锅店的好处就是这里能听到许多奇闻轶事，人们在吃火锅的时候往往很放松，心里压着的，念着的，想要八卦的，往往都会在火锅前说出来，和酒一样好使。当初祁僮本来考虑要不要开个酒吧来着，后来因为自己实在不喜欢酒味，才选了火锅店。
　　少年人说到稀奇的事话都停不下来，唐成旁边那个男生喝了一口茶，开始说道：“我有个亲戚不是在附中上学嘛，中午我听说了这事就打电话给他，他说他刚好就在那个考场，吓都吓死了。”
　　“附中考试是按照上一次月考的排名安排考场的，我亲戚成绩好，那个考场都是全级前二十名的。上午那门刚刚开考没多久，一个中年男的突然带着一把菜刀闯了进来，抓住全级第一的领子就把他拖出了考场。当时那层楼被吓到一团糟，监考老师一个报了警，一个劝那中年男的不要冲动。可是你们知道那中年男人说什么吗？”
　　他说到这一句还十分戏剧性地顿了顿，一个女生没好气地催促道“诶你说书呢？赶紧的吧，别卖关子了，没看到老板还等着吗？”期间她还瞟了祁僮和赫榛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男生讪讪笑了笑，继续道：“那男的估计疯了，对手里的全级第一的男生说什么‘我儿子死了，你现在是全级第一了，你高兴了？是不是你把我儿子害死的？好争这个第一的位置？’这种话。”
　　祁僮听到这里突然问道：“他的儿子，是不是几个月前附中跳楼自杀的那个？”
　　赫榛也想起来这事，那是他们去荣鼎大厦那天，言川他们来拜访的时候提到过。
　　“对对对！”男生捣蒜似的点着头，“后来有老师认出来的，的确是那个跳楼学生的家长。现在大家都说这男人是接受不了孩子死了，就把气撒到这个如今顶替了他孩子做了全级第一的学生身上。”
　　“那个被他掳走的学生没事吧？”赫榛问道。
　　男生叹了一口气，“学生没事。警察接到报案后很快就来了，那男的看到警察的时候更疯了，乱甩着刀子谁也不敢轻易靠近。我亲戚当时离现场近，说就在他其中一刀差点抹到学生的脖子的时候，一个女警跑上去拉住了他的手，但他始料不及，被吓了一跳后反手把刀捅向了女警。”
　　他又说：“那个中年男人袭警后自己也懵了，其他人就趁着这个空档控制住了他，女警也被送去医院了，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这人是疯了吧？难不成全级第一的位置上还必须摆上他儿子的牌位才行？”
　　“我觉得他就是不平衡吧，自己孩子没了，别人的孩子还健健康康活在世上，积压了那么久的情绪，今天爆发了。”
　　……
　　一桌子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唐成把小粽子抱在腿上，刚才的话题不太适合小孩听，他全程都用手捂着小孩的耳朵，看到另一边的祁僮和赫榛同时陷入了沉默，奇怪道：“哥，怎么了吗？”
　　祁僮用食指敲了敲桌沿，正说着话的学生突然全部安静下来，正襟危坐地看着他。
　　唐成很久之前就想说了，祁僮每次面无表情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都让人很有压力，但如果他要是笑一笑，估计又更可怕，让人有一种做了什么坏事这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错觉。
　　祁僮：“那个学生跳楼之后，是不是有学生家长反映，他们的孩子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上了一样？”
　　“呃……对。”还是那个男生，说道：“这事当时也在各个学校传遍了，不过那几个学生都否认家长的猜测，说只是自己校友死了，一时受了刺激没缓过来。久而久之，这事也没人再关注了。”
　　“但是我一直觉得有一点很奇怪。”唐成突然说，“我知道那几个学生，都是家里有权有势的大少爷，跳楼的那位在重点班，可几位大少爷在平行班混日子，连同班同学都没有人反映过了十几二几天还没缓过来的，怎么几个外班的反应那么大？而且，就算真有什么东西缠着他们，他们家里这么有钱，还怕找不到路子驱邪除祟吗？”
　　唐成说完见自己的同学都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有些尴尬，“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
　　“你这说的，好像是个驱邪除祟的熟练工一样。”其中一个书生气很重的男生说，“要相信科学，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神的。”
　　旁边就坐着俩呢，哦我怀里还抱着一个。唐成面无表情地想到。
　　见消息也了解得差不多了，祁僮和赫榛对视了一眼，接过小粽子就准备回家，老板和老板娘还十分爽快地给一桌子小朋友免了单。
　　*
　　夜里，三人洗完澡后就窝进了书房，赫榛教小粽子学了一些字，小孩认熟后，祁僮就抓着他抓笔，握着他的手在字帖上描了半页。
　　赫榛那一大一小正写得认真，自己则拿出一块木头刻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们要不要去附中看看？”
　　祁僮抬起头看他，放开了小粽子的手让他自己写，自己则绕到赫榛身后抱住了对方。
　　赫榛手上沾了木屑，又拿着雕刻刀，不好挣扎，只能小声道：“快放开，小孩还在这呢！”
　　“嘘，小粽子写得正投入呢，给我抱一下，就一下。”祁僮示意他看背对着他们的小孩，正在兴头上，估计一时半会都不会转过头看他们，他放心地把下巴垫在赫榛的肩膀上，看着这人的动作，“又刻不倒翁给谁呢？”
　　赫榛没再反抗，身子放松了下来，继续一刀一刀在木头上刻着轮廓，“给小粽子的。之前在万年冢的时候，袁洪不是把小孩骂哭了吗？我刚好要用留在屋子里的不倒翁，想着这么胖滚滚的东西，应该挺治愈的，就去逗了逗他，没想到他还真挺喜欢的。”
　　说到不倒翁，祁僮一只手拿出手机，把之前拍的那张不倒翁合照，以及剪切好的那两张头像递到了赫榛眼前，“看，小赫榛伫在门口的这张是不是特别可爱？”他说着把这张转给了赫榛，又说：“做头像肯定很好看。”
　　赫榛笑着摇了摇头。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祁僮心里有些酸酸的，这就是拒绝了吧？果然还是不愿意跟他用情侣头像。
　　其实赫榛并没有这么想，他看到祁僮把小赫榛不倒翁的头像发给了他，但是他不想用自己做头像，他更想要小祁僮那张，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要。
　　“好了，休息会儿，你看手指都红了。”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抱了半晌，祁僮忍不住把赫榛手上的雕刻刀抽走放到了桌上，抓起他的手指心疼地揉了揉。
　　白皙的指尖因为一直捏着刀的缘故，已经变得又红又涩，通红的皮肤上还能明显看到纹路，仿佛再刻一会儿，手指就会因为缺少水分而皴裂。
　　时针渐渐滑向十点，祁僮在赫榛闭关回来后，对他的作息要求就变得严格起来，现在又多了个小孩，于是九点五十的时候就开始预告要他们俩睡觉了。一个刚补了魂，一个总是透支灵力导致灵识不稳，祁僮仿佛化身宿管大爷，一到十点就把这俩哄到了卫生间洗漱。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正在铺床的祁僮勾出脑袋看了看，恰好看见赫榛也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两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这么晚了，还有谁找上门来？
　　叮咚叮咚——
　　门铃声急促起来，赫榛从猫眼往外看了看，脸上神色一时有些复杂，他回过头看向祁僮，“是言川。”
　　“言川？”祁僮皱着眉走了过来，“那么晚了他怎么过来了？”
　　祁僮拉开门把手，开门声刚想起，门板就被外面的人拉开了，两人看清门外人的全貌后吓了一跳。
　　——言川在拉开门的瞬间就伸出手死死抓着祁僮的胳膊，这桃花精眼睛红了一圈，本就勾人的桃花眼这会儿含着泪，乍一看却更具风情。
　　言川的嘴唇不知为什么在轻颤着，发出的声音也是破碎的。
　　“祁僮，帮帮我，你帮我救救她。”


第50章 发妻
　　言川进到屋里之后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赫榛跟着祁僮坐到了他对面，见这桃花精捧着刚倒的那杯热茶，却一直不送入口中，像抱着茶杯取暖似的，可明明现在是盛夏时节。
　　“抱歉。”过了好一会儿，言川似乎终于清醒了点，“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们。”
　　赫榛觉得言川这句话应该只是对他说的。
　　果然祁僮下一秒就“啧”了一声，“咱们谁跟谁啊，还那么客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言川眼睛又红了起来，眼眶里蓄起了着泪，“今天附中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持刀劫人的事？”赫榛放轻了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声音大一点，都能把这个平时看起来很乐天的男人击碎。
　　“对。”言川点了点头，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用到了他全部力气，只发出一道气音，“那人伤了一位女警。”
　　“难道她是……”祁僮眼皮一跳，却再也说不下去。
　　言川疲惫地说：“是思卿。”
　　见祁僮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满脸的难以置信，赫榛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思卿又是谁？
　　祁僮小心地问道：“她怎么样了？”
　　言川摩挲着杯沿，弓着背，整个人坐在客厅里却仿佛与置身于空无一物的天地间，竟有些可怜。他说：“没救回来。”
　　“那你……”怎么不守着她的魂魄入冥界？
　　祁僮张了张嘴，却没再问下去。
　　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言川解释自己大半夜跑过来的原因：“我探不到她的魂魄了。”
　　“什么？”祁僮一惊，“中途谁碰过她吗？”
　　言川摇了摇头，“没有，她送进医院后我就恢复原形一直守着她，晚上她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我亲眼看着她被推进急救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祁僮站了起来，问道：“有留下她的东西吗？我把无常叫来，跟你一起去找找。”
　　“她流了好多血，我很害怕，以防万一悄悄取了几滴。”言川把一根管子递给祁僮，又用手抹了抹脸，声音沙哑道：“没想到最后真的出事了。”
　　祁僮接过那根沾血的管子，就走到饭厅打电话给黑白无常。
　　赫榛坐在那有些尴尬，完全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言川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解释道：“思卿是我的发妻。”
　　什么？赫榛睁大了眼睛，言川不是妖吗？而且……从没听说过他已经结婚了。
　　“不是现在的，对她来说，已经是好几世之前了。”言川垂下眼眸，“走过那么多次轮回，她早就不记得我了。”
　　赫榛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动了动嘴唇，轻声问道：“你……一直守着她？”
　　“嗯，放不下，也忘不掉。”
　　是啊，最挚爱的，怎么可能忘得掉。赫榛垂眸暗想。
　　说话间祁僮已经放下手机从饭厅走了回来，见客厅两人坐在原地沉默不语，后知后觉感到有些难办，恰好赫榛一个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他连忙使了个眼神示意赫榛过来。
　　赫榛心神领会，悄悄看了言川一眼，见这桃花精垂着眼又走起了神，便站起身跟祁僮走到卧室门口。
　　“我跟言川出去一趟。”祁僮说着突然感到一阵紧张，觉得自己现在仿佛是个深夜要跟哥们出去鬼混，正战战兢兢跟老婆报备寻求同意的已婚人士，他摸了摸鼻尖，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解释清楚一点，让这小神仙误会了什么可不好，人都还没追到手呢！
　　“去吧，要小心。”谁知祁僮刚张了张嘴，赫榛却先他一步开了口，“你也知道最近奇怪的事情多，不要不管不顾就往前闯。”
　　祁僮怔了一会儿，知道他是指最近的事情可能都跟凌江王有扯不清的关系，说不定这一次也等着他们去送菜。但祁僮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暖，他笑着眯起了眼睛，“好，一定小心，不让媳妇儿担心。”
　　一说“媳妇儿”赫榛就脸红，祁僮正想逗两句，小粽子突然探出了房门，小手抓着门框看着他们，似乎有些害怕，“哥哥你们要去哪？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赫榛伸手示意小孩过来，又蹲下身搂住了他，温声道：“大哥哥要出去办事，晚点才能回来。”
　　“那小哥哥呢？”小孩穿着一件短袖圆领的米黄色睡衣，站在柔和的灯光下软糯又可爱，大眼睛里汪着一丝慌张，似乎是怕这两个对他很好的哥哥要丢下他。
　　“睡觉。”赫榛笑了笑，看穿了小孩在怕什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粽子看了看赫榛，又看了看祁僮，好一会儿终于埋进赫榛怀里，“好吧，那我跟小哥哥。”
　　什么跟谁不跟谁的，又不是离婚，祁僮哭笑不得，弹了弹小孩脑袋上翘天的小揪揪，“大哥哥办完事还要回来睡觉的，你们得给我留个床位啊。”
　　小孩转了转眼珠子，像是在说“容我考虑考虑”，半晌才出声道：“好的吧。”
　　两人相视笑了起来，赫榛抬起手往自己卧室的方向招了一下，下一秒，两只胖滚滚的东西就从门里蹦跶了出来，其中一只径直跳上了祁僮的肩膀，另一只则跳到了小粽子手里。
　　“把它带着，说不定能有用。”赫榛说道。
　　祁僮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才发现是小赫榛不倒翁，惊喜道：“让小赫榛跟着我？”
　　“嗯。”赫榛表情淡了下来，指着小粽子手里那个缓缓说道：“这个小家伙好像不太想跟你。”
　　祁僮本想说“我还不想带它呢”，话到了嘴边却听赫榛又补了一句：“你别欺负它？”
　　天地良心！祁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小玩意儿，“我什么时候欺负它了？！”
　　小祁僮不倒翁听到这话把自己埋进了赫榛肩头。
　　祁僮当即深吸了一口气，“它还会告黑状？！”说完又发现小孩和玩偶都能窝进赫榛怀里，他抱一下都得求好久，一时觉得自己是一口气吃了十来个柠檬，连呼吸都带着酸味。
　　客厅里还坐着个伤心人，他们也不能闹太久，赫榛在祁僮换好衣服后将他们送到了门口。新魂失踪，这事可大可小，无常的工作本就是勾魂，这回在职责范围内出了事情，行动速度极快，他们开门时已经看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等着他们。眼下连白无常一个不正经惯了的鬼这回都没叽叽喳喳说笑，厚厚的粉底下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严肃得让赫榛都忍不住担忧起来，以致于祁僮转身时他有些不放心地扯住了对方的袖子。
　　言川和无常十分有眼力见，先一步坐电梯下了楼。
　　祁僮看着自己被扯住的袖子，顺着勾上他衣服的指尖看到眼前的人的眉目。并没有发生矫情的依依惜别的桥段，毕竟事情顺利的话，他还能回来睡个觉，赫榛此时站在灯下，神色也是淡淡，好像只是无意间勾住了他的袖子一样。
　　但祁僮看着那双在灯光下透亮的眸，心中微动，夜色浓重，整座小区也在渐渐沉睡，他们无声对望，天地间寂静一片。祁僮突然往前凑了凑，在空气中带出了一小缕风，他亲了一下赫榛的额头，温柔虔诚。
　　赫榛有些诧异，祁僮笑了笑，“亲一下，求一个平安符，愿神明佑我。”
　　*
　　宴山市第一人民医院，无常拿出一个灯笼，将言川收的那管血滴入了笼里的灯芯中，刹那间灯笼的火光犹如一只萤火虫，时明时暗闪烁着。
　　这灯笼名叫寻魂灯，千百年来并不是所有魂魄离体时都能够顺利被无常勾入冥界，有些被人先一步勾走利用，也有一些留恋阳间，通过歪门邪道钻了轮回空子，让自己的魂魄游荡人间。
　　这种情况如果刚发生不到十天，无常就会搜寻这缕消失的魂魄生前贴身的东西，比如头发、血液或者生前常用物品之类，在魂魄死亡的地方将这些东西化入寻魂灯灯芯，灯笼的光便能照出魂魄投在地上影子，指引提灯的人往何处去寻。
　　这几个月来，从枯骨幻境到弥凉村万年冢，几乎都属于这些情况，但这些魂魄甚至有失踪数千年的，就是寻魂灯无处可寻。世上魂灵无数，就是步入现代化后的轮回办也无法保证能毫无纰漏，更不用说这段时间他们遇见的事情基本都有幕后黑手。
　　祁僮想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如果罗三万、白袍人和凌江王真的是一条船上的，最近的事情都是由他们一手推动，那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他和赫榛联姻后？而且作妖得这么频繁？
　　路上，言川紧盯着那灯笼光投下的地方，急道：“有线索吗？为什么魂魄会无缘无故消失？”
　　“别急，你是妖，一整天思绪又混乱，说不定是离魂时你恰好没注意到。”祁僮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道。这种情况很容易想到魂飞魄散，但祁僮肯定，这次的情况不是。
　　深夜医院附近的人虽然不多，但他们为了避免麻烦还是隐去了身形和气息，黑白无常举着灯笼在医院外围绕了一圈，可光芒投下的地面上空空荡荡。
　　言川顿时更慌了，祁僮看他眼睛泛红，呼吸都已经乱了，知道这桃花精情深义重，心下也十分不忍。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路过，祁僮看着他的影子从墙面而过，顿时有个猜测，他拍了拍无常的肩膀，“照着墙壁再绕一圈。”
　　白无常一愣，照做了，但依旧不解道：“可是少主，魂魄刚刚剥离□□时，都只能以步行方式离开，过后吸收阴气越多，才逐渐会飘和穿墙。”
　　鬼不同于活人，活人的影子会因为光线的变化而变化，但寻魂灯照出的鬼影，只会在地面上，除非今天这缕新魂天赋异禀。
　　“其实言川最开始说思卿的魂魄不见的时候，我就一直是这个猜测，”祁僮沉声道：“她是被人掳走的。”
　　言川看了看他，说道：“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才会急急忙忙来找你，但是刚才一路上我又觉得不太可能。”
　　祁僮：“为什么不可能？”
　　言川：“她是个刚过实习期的警察，不可能招惹上什么人。”
　　祁僮摇了摇头，说道：“但这次出事的地方是附中，你还记得当初去荣鼎大厦的时候，你说过附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言川迷惑了一瞬，顿时瞪大了眼睛，“附中真的还有别的亡魂？”
　　祁僮：“这个还不确定，但我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黑无常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示意他们看医院后门的墙面，“少主，快看这个。”
　　祁僮和言川连忙上前，发现寻魂灯投在墙面的光照出了一道极淡的影子，像是一只墨汁不够的毛笔勾勒而出的。
　　“这……”白无常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身边的三位，“这是怎么回事？”
　　墙上的影子很奇怪，只有半个身子，而且身型比正常人小了好几个号，只隐约从轮廓上能看出是一个梳着马尾的女子。
　　他们用灯笼照着那片墙一路往前，墙上的半个身子在光照下也在墙面上往前移动，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而且没有半点起伏！
　　医院的墙面到了尽头，那抹身影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他们在医院侧面的公交站台上捕捉到了最后一抹影子，便彻底断了线索。
　　“这是……上了公交车？”白无常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个结论了，但又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新魂刚离体时会有个恍惚阶段，以为自己还是人，这种情况下还像个活人一样去坐公交车不奇怪，但是这抹影子的大小都不像曾经是个人，腿也看不见，居然还会像个新手一样乘公交车？
　　“让我捋一捋。”祁僮头疼地往公交站台设的长椅上一坐，问道言川：“你确定那真是你老婆的血？”
　　“我肯定。”言川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神情严肃，“而且那抹影子，虽然很奇怪，但轮廓的确是思卿。”
　　知道这桃花精绝对不会拿挚爱开玩笑，祁僮叹了一口气，又看向黑白无常，“你们这么多年来见过类似的情况吗？”
　　黑无常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白无常摇了摇头，“从未听闻。”
　　祁僮抓了抓头发，看着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倒影出自己和言川一脸崩溃的表情，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从脑海里划过，但是消失得飞快，他没来得及抓住。
　　“新海报终于出了。”
　　“我男神这套真的超帅！”
　　“别花痴了，拍两张就行了。”
　　“诶等等，你帮我拍一下我和男神的合影。”
　　……
　　说话的是两个年轻女孩，自然没注意到同在站台隐住身形的四位，祁僮抬眼看了看，海报上是一位最近很火的明星，那位要跟海报合影的姑娘估计是他的粉丝。幸好她们看不到他和言川的倒影，不然得下一秒估计就能直接扛到旁边医院了。
　　祁僮见那女孩心满意足地捧着手机翻看，还满脸崇拜地跟朋友说着“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真是眉目如画”时，祁僮一个一千六百多岁的鬼竟没忍住十分幼稚地暗自“嘁”了一句，心说我媳妇儿那才叫好看，藏在冥界卧室里的那张画像绝对吊打娱乐圈。
　　等等！祁僮突然坐直了身子，惹得无常和言川都看向了他。他望着那两个女孩远去的方向，手机屏幕上还依稀能看到拍下的那张海报。
　　他右手拳头轻捶了一下左手掌心，“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言川今晚的耐心值估计已经耗到了极限，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怎么回事？快说啊！”
　　祁僮稳了稳身子，依旧坐在长椅上，换了一个端正的姿势，示意他们看广告牌上自己的倒影，“这就是为什么那抹影子只有上半部分。”
　　白无常对着他的倒影轮廓比划了一下，“但你这至少是正常人大小啊。”
　　祁僮拿出手机，对着倒影拍了一张照片，反手递到他们眼前，“那现在呢？”
　　“你是说她在别人的手机里？”白无常怼在手机面前，满脸不解，下一秒就被黑无常抡了一下后脑勺，白无常怒道：“你打同事！少主，你看，他老是对我实施职场暴力！”
　　黑无常拉了拉宽大的袖子，淡淡道：“你太蠢了，说不定能打灵光一点。”
　　“你！”
　　“以前人界还在用大屁股电视机的时候，有时候不灵光了，他们都是拍一下就好了，说不定对你也有用。”黑无常补了一句。
　　“行啦行啦。”祁僮脑袋更疼了，这里还有一只妖急着找老婆，这俩鬼居然还有心思斗嘴，果然奇葩都严肃不到三秒。
　　“你是说……画框？”言川看着广告牌上的倒影若有所思。
　　祁僮点了点头，“对，附在画框里，身型自然会缩小。活动时没有起伏，应该是有别的魂魄抱着这个画框从医院那堵墙飘过，然后在这里上了车。寻魂灯灯芯里只有思卿的血，所以我们只看到半抹女子的身影从墙上平移而过。至于为什么影子极淡，我猜测画框是带玻璃的，把身影隔了一道。”
　　言川闻言反应极快地看起了公交站牌，“思卿是晚上八点多走的，这个点有哪些公交是途径这个站的？”
　　“但是你们怎么就这么确定掳走新魂的那位是坐了公交车？”白无常脸扭曲了一下，差点没把粉底崩裂，“人家就不会打的吗？”
　　“他们都是鬼，司机看不见他们，自然也报不了地址，随便跟一个活人上车也不一定能去道他们想去的地方。”祁僮说道：“如果飘过去路途太远，又想要精确直达目的地，公交车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远？那就是说那辆公交途径这里时，后面还有很多站点，而他的目的地，很可能就在倒数的几个。”言川一下排除了三分之二的线路，又拿出手机对着剩下几条线路的各个站点开始搜，“我看看哪个站点有画室。”
　　“不一定。”祁僮突然出声道：“多一个画框少一个画框，都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除了画室，还有一个地方。”
　　言川猛地反应过来，“学校！”
　　四个身影立即凑到言川挑出来的那几条线路上仔细看了起来，最后只有一条线上途径了学校，610路公交车，倒数第三站是……附中！
　　*
　　夜里赫榛本来想带小粽子到自己屋里睡，但回头想想祁僮那边顺利的话说不定半夜就能回来，便留在了主卧。
　　异样是从凌晨两点左右开始的，起初是小粽子在睡梦中突然变得不安，挣动着小手小脚不停往他怀里蹭。他睁开了眼睛，卧室的窗帘被大风撩起了大半，透过那一角可以看见隔壁栋窗台上放着满满的盆栽，可即便在夜色中，也不难发现那些盆栽的叶子没有任何动静，天上的云停在天幕，遮住了半抹月光。
　　窗外显然无风无雨，可这间卧室却偏偏刮起了大风。
　　赫榛侧着身子，一手将小粽子往怀里搂了搂，便不再有动作，静静地等着看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静。
　　风渐渐停了，窗帘的那一角起伏了几下终于严严实实地盖了回去，一时间整个卧室安静得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祁僮的桌上有一个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卧室的门竟然自己缓缓打开了。
　　那门开到最大时，一阵呼啸声从门口响起，听声音就要直冲主卧房门。赫榛猛地坐起，左手一扬，合虚扇开，道道红绳如同箭羽从扇骨射出，沿着卧室四周筑起了一道牢固的网。
　　螺旋而入的黑雾恰好撞上千机网，刚才那呼啸声就是来自这莫名出现的东西，被拦下的黑雾在触到千机网时瞬间消散，化成了一道狂风灌了满屋。桌上的小物件被这阵风刮倒在桌面或地上，叮叮当当弄出了不小的声响，床上的小粽子并没有被吵醒，却更加不安地往被窝里缩，双手不住地往赫榛的方向伸，似乎是想让身边的人把自己护在怀里。
　　赫榛安抚地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指尖在小粽子的额头轻点，注入了一道灵力，小孩这才慢慢静下来。
　　“呵……”
　　一声轻笑突然响在赫榛耳边，他一惊，连忙起身扫视了一边四周。
　　“看来你很享受现在这所谓的‘婚后生活’啊？”
　　那声音又响起，同时一缕鬼魅般半透明的身影出现在房门的千机网外，白色的衣袍一尘不染，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了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那指尖如弹琴似的，拨了拨千机网。
　　刹那间，千机网红光乍起，仿佛网上燃起了火焰，那人的手指如同被火烧尽了一般化成灰烬，但他却毫不在意地吹了吹。
　　“你来做什么？”赫榛脸色阴沉地看着网外的那人。
　　“千机网学得很好，看来乐游山神对你不错。”那人语气悠哉地评价了一句，仿佛没听到赫榛的问题似的。
　　赫榛不再言语，手背到身后缓缓向合虚扇注入了一道灵力。网外的人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自顾自开口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瞥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小粽子，赫榛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又往床边挪了挪，那人勾了勾嘴角看向他，“那时候你比这孩子还小一些，天天跟在我和你娘亲身后讨抱。”
　　“我没心情大半夜听你回忆往昔。”赫榛语气不善，带着些威胁的口气说道：“天帝在附近安排了眼线。”
　　“我那兄弟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拿这副模样的我怎么样。倒是你，他应该不会放过抓住你把柄的机会好好发挥。”凌江王丝毫不在意，稍稍退后了几步，视线投进网里上下打量着赫榛，“你看，这个样子，倒像是你被困进了牢笼里。”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没有毁约。”赫榛盯着那人，语气不自觉放低了些，仿佛怕谁听到似的，“反倒是你，这几个月我遇见的事情，哪件不是出自你手？”
　　凌江王依旧挂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这个锅我可背不了，如果我的每个手下都等着我制定计划来行事，我何必要养着那么多废物呢？”
　　“附中的事也是你手下那个披白袍的做的？”
　　“我再说一遍，这些小事我懒得关注。”凌江王眯了眯眼睛，“我今天来是特地来提醒你，毕竟我上次派出去的人已经让你借自己夫君的手送进了冥界。”
　　一听到他提“夫君”，赫榛顿时神经紧绷起来，“你要是敢动他……”
　　“我说了！”凌江王打断道：“我今天是来提醒你，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事。顺便告诉你，不要以为身边的都是什么好人，有些人表面高尚伟大，骨子里跟我又有什么区别！”
　　他说后面一句话时近乎是咬着牙吐字，赫榛心里顿时无力、愤怒和悲哀交织成一片，自掌雪女神死后，这人便彻底疯了，眼里的世界是肮脏一片，芸芸众生皆是可恶可恨该杀的。
　　“假结婚罢了，劝你不要再栽进去，如果你为了这点儿女情长误了我的事，你以为我又会放过他吗？”那人完全不管赫榛全程拒绝和他说话的态度，末了又补了一句：“两情相悦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徒增你们两人的烦恼。”
　　凌江王整个身影近乎贴在千机网上，眼神似是悲悯，嘴角却又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何况，你已经活不长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爹爹：我不同意这门婚事！不同意！


第51章 酸桔
　　深夜的附中不知是不是因为几个月内发生了好几起事故的缘故，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诡异，整座校园仿佛置身于巨兽的血盆大口中，连教学楼在城市灯光下投下的阴影都像是会在下一秒变成怪物从地面爬起。
　　四道半透明的身影轻飘飘地从学校的围墙穿过，两盏灯笼在漆黑的夜里闪动着微光。
　　“找到了！”
　　白无常举起灯笼照着其中一栋教学楼的墙壁，那上面出现了那道他们跟丢的身影，不过角度略有变化，估计是捧着画框的鬼魂换了个姿势。
　　灯笼下，那道影子在白墙上平移，拐进了教学楼的楼梯间后层层往上。教学楼一共八层，但鬼影到了二楼就拐弯进了其中一间教室。
　　他们从窗户外往里看了一眼，这一间比寻常教室都要大，里面漆黑一片，只隐约看见地上排着的画架的轮廓，靠近窗边的画架还算看得清晰，木质的边缘已经被铅笔抹得灰暗，还能看到一些在画纸上画过了头的笔触，上面要么夹着未完成的素描，要么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最中间那块用来垫画纸的区域干净得有些突兀。
　　——这应该就是美术生的画室了。
　　“走，进去看看。”
　　祁僮一手搭上言川的肩，带着人直接穿了进去，黑白无常紧跟其后，灯笼光在进到画室的一瞬间火光大亮，近乎把整间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
　　其中一面墙上还挂着一些画，有些装上了防尘玻璃，有些则没有。明明教室里都笼着光，却不知为什么，那抹影子却再也照不出来，而墙上的画框中，所有人物肖像并没有任何异常。
　　“奇怪了，明明是进来了啊，怎么会找不到？”
　　白无常提着灯笼在画室绕了一圈，一无所获，顿时有点怀疑鬼生，想来他们的名声响当当几千年，人界志怪小说的常驻嘉宾，百度百科有不下五页的科普介绍，这几个月来却接二连三的在职业生涯中碰壁和被打脸，甚至不止一次萌生出了去拜一拜的念头。
　　而他的同事老黑，做了几千年的辞职计划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上个月居然连辞职信都写好了。不过最后辞职信直接被冥王打回，还连带着给他们整个部门加了工资，想到这个老白同志顿时原谅了自己同事刚才抡在自己脑袋上的那一巴掌。
　　祁僮抿着嘴扫过墙上的画，现在的情况跟他和赫榛猜的一模一样，黑白无常作为冥界公务员，几千年的工作经验，办事效率和能力再差也不至于连续出错，还是在他眼皮底下出错。
　　既然前几次都是有人在背后作妖，这次很可能也是同一个幕后指使，而且这个人不论真的是罗三万还是那位白袍人，似乎都丝毫不在意他们是不是有所发觉，说不清是自信还是嚣张，但祁僮总觉得敌方在暗处把他们当靶子的感觉很不爽。
　　周围静得仿佛天地皆空，盛夏时节的学校树荫茂盛，可今晚却连一声蝉鸣都没听见，就好像他们所在的这间教室被隔离在了世界之外。挂着画的这面墙很大，四个身影凑在这里观察，彼此间也隔出了不短的距离。
　　就在祁僮准备转身去看看那些画架时，视线突然被一副奇怪的画吸引了过去。
　　——那甚至称不上是一副画，只能说是一张不大的画纸，上面空白一片，却被细心装上了带玻璃的画框。它混在满墙的画中间，而他们四个目的又是找一副有人影的画，很容易就将它忽略过去。
　　祁僮挪步上前，灯笼光照得画框像是长出了毛茸茸的边，他们隐去了身形，自然也不会有影子，但自己却能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他看着自己的半透明的身影倒映在画框的玻璃上，就像成了那张空白画纸里的画中人。
　　就在这一瞬间，他耳边突然响起杂乱的声音，就像世间万物的声响被加了四倍速尽数传到了他的耳边，他被这声音激得连忙偏过了头，可那声音还在响。不知过了多久，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恍惚，那声音才渐渐弱了下来，很快，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也变回了正常人的语速。
　　灯火通明的长街、翠绿空幽的竹林、烟花盛放的天幕……熙熙攘攘的世间从他眼前飞速闪过，只来得及抓住几片残影。
　　“行，说吧，你是要劫财还是要劫色啊？”
　　“小美人，跟我一起走不？”
　　“我要为你束一辈子的发。”
　　“别怕……”
　　……
　　是他的声音！
　　“少主？”
　　耳边的声音带着回声越拉越远，还不等他回忆起这是什么时候说过的话，下一句已经紧接着又响起，而且，他在和谁说话？
　　“祁僮！”
　　猛地回过神，入眼就是怼在面前的三张脸，祁僮一惊，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干嘛呢？大半夜的别吓鬼！”
　　“你中邪了？”言川猛拍了一下他的肩，“叫了半天都没回应？”
　　“在想一些事情。”祁僮指着那个空白相框，“你们看看这个。”
　　另外三位接连凑上前观察了一阵，但却完全没有他刚才的反应。黑无常用手指蹭了蹭画框，问道：“少主，这画怎么了吗？”
　　言川抬手拿下来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挂了回去，“虽然画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也没看出什么蹊跷，估计是学生恶作剧挂上去的吧。”
　　白无常赞同，又说：“也可能是搞行为艺术，现在的年轻人，你压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祁僮拨开他们，又蹭了过去，让自己的身影投在画框的玻璃上，可这回什么也没发生。
　　“嘶，奇怪了。”
　　他死死盯着那画框，寻思着要不要带回去看看，毕竟满屋子的画，没了一张也不会引人注意，到时候查清楚了再偷偷还回来就行。
　　说干就干，为了预防万一，他还到另一头准备拿个画面比较简单的画框准备用来调换。他越过一排画架，俯身刚拿起看中的画框，却猛地顿住了。
　　他旁边那个画架上，夹着一副已经完成的静物组合的素描。可是哪里不对，他不禁凑上前细细观察起来。
　　“祁僮，你又在看什么呢？”言川抓了抓头发，又转过身看向黑白无常，“确定不在这里吗？”
　　“确实没有探到这里有其他鬼魂。”黑无常想起之前在万年冢里，那只他们和判官都没发现的漏网之鬼，严谨道：“但越是这样，我感觉这地方就越奇怪，毕竟这段时间类似的事情发生太多次了。”
　　“你们过来。”
　　另一边的祁僮头也没回地叫道，他们又齐齐凑了上去，看着祁僮手指着素描纸上那个已经画完的不锈钢煲水壶，只听他说：“你们看这幅画画得挺好的，这个壶，呈现的是不锈钢质感，面上还映出了前面水果的倒影。”
　　“但是按理说，他们是美术生，练习的时候应该很严格吧？把多余的东西画上去，难道不会成为减分项吗？”
　　意识到他到底在说什么，言川连忙凑得更近了些。那副素描上，水壶前放着一盘水果，画出倒影的明暗和形状应该也是美术生的考核项，可是这幅画，明明栩栩如生，倒影里却多了两样东西。
　　——水壶的明暗交界处，还有两个淡淡的人的影子！静物组合，素材就夹在旁边，哪来的人影可画？
　　言川缓缓将手伸向那两道人影，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蹊跷的缘故，他们甚至觉得那两道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是画是鬼绑了就知道！祁僮在不等所有人反应，右手一伸就直接抽过了无常的锁魂链。铁链在飞出那一刻，碰撞出一道脆响，就像是惊扰了什么一般，那寻魂灯的火光忽的灭了一下，又飞快亮起。
　　“跑！”
　　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在锁魂链的攀上画架的一瞬间，一男一女两道半透明的身影从他们画架背面飞身而出。
　　黑白无常抬手控制着锁魂链向那两缕魂魄追去，男的那位在女的身后，锁魂链先触到了他背后的衣料，可就在触碰的瞬间锁魂链像是碰到了什么屏障，被弹回到半空中晃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弧线。
　　“怎么回事！”
　　“思卿！”
　　无常和言川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最前方的那位女鬼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她动作一慢，便耽误了后方的男鬼，祁僮飞速将天渊甩出，刀尖顿在半空，那拦在两拨人中间的屏障晃着光亮显现，随着天渊的不断紧逼，那屏障瞬间就出现了道道裂痕。
　　“思卿！你别走！”言川见他们就要从另一个方向穿出墙面，那堵墙外是空地，没有了其他建筑的遮挡，要找回他们更加困难。
　　那女鬼停下了脚步，诧异地看着他。
　　砰——
　　屏障被天渊破开，锁魂链从裂口伸入，男鬼见状飞快拉过女鬼从墙边穿了出去，从窗户隐约看到两道身影向下跳去，如果他们不是魂魄，被校外路过的人看到估计以为附中深夜又惊现学生跳楼。
　　“追！”祁僮冷冷地说了一句。
　　言川早在他下令前就已经迈开步子欲要追，可就在他们离那堵墙还有不到五步远的距离时，那道屏障的碎片唰地一声纷纷从四周聚起，浮在他们的前方堵住了去路，碎片的尖端对着他们，每一片都泛着寒光。
　　祁僮将手背到身后，悄悄将天渊短刀化成了伞状。
　　他们与眼前的碎片僵持了片刻，那些碎片恍若一张拉满了的弓，在他们神经崩到最紧时猛地一松，如雨一般密集的碎片排山倒海而来。
　　祁僮手腕一动，正要打开天渊伞帮四人挡住攻击，可谁知有什么比他反应更快了一步。
　　一只圆滚滚的不倒翁从他身后跳出，飞身直冲碎片而去，数百道千机绳从它身上打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所有的碎片悉数扎在网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祁僮不知道这么小一个不倒翁是怎么做到打出这多条千机绳的，那小东西飘在半空中，猛地又往上蹦了一下，千机网随着它的动作向四周延伸了半米，光芒一闪，网的每一边瞬间相接在了一块儿，裹成了一个红色的空心大球并往中心飞速收缩。
　　球内的碎片不停地摇晃着，拔牙似的想把自己拔·出·来，却没能成功。球越来越小，最后只变成一个乒乓球一般大，那抹红光这时已经亮到极致，天地间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气都随着那道光芒提到了最顶。
　　可它却像一支被吹熄的蜡烛，悄无声息地，便消失在了眼前。
　　那口气没有以想象的方式顺利呼出来，看到千机网消失的瞬间更像是被重新堵回了心里。
　　半空中的小不倒翁落愣愣地停在那，仿佛被人用看不见的细绳吊着，祁僮伸手要去接时，它的那根“绳”却突然像被人切断了，擦过祁僮的指尖，直直掉在了地上，如果不是因为它是不倒翁的原因，现在估计仰在地上嗝出魂烟直接过去了。
　　祁僮心里一惊，连忙蹲下去查看，余光里却发现不倒翁前方的地面晃过一道亮光。
　　白无常先一步捡起了它，祁僮这才放心地捧起不倒翁站了起来，这小东西现在完全不会自己跳了，静静地立在祁僮手心，怎么戳都是那副模样，变回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不倒翁。
　　“另一抹魂魄是谁？”言川早就跑到窗边，盯着那两缕魂魄离去的地方一阵挫败，“思卿怎么会跟别的鬼魂有联系？”
　　“另一个男生穿着附中的校服。”祁僮垂着眼摸了摸小不倒翁的脑袋，又看向言川，“刚才上楼的时候，楼道口有一个光荣榜，贴了好几个优秀学生的照片，其中一个，和刚才那个男鬼一模一样，叫陆洋。”
　　黑无常在那堵墙边打下了一道探灵符，但只到楼下，线索就中断了。言川皱着眉，不甘地看了一眼那窗子外鬼影没一个的空地，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祁僮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片刻后才说：“这个名字我有印象，附中当时跳楼的学生就叫这个名字，社交网站上有人截图了他们班的聊天记录，虽然被删除得很快，但我印象很深。”
　　祁僮把垂在地上的锁魂链一撩，见那链子乖乖收回到了无常手上，说道：“去判官那查，这学生都死了好几个月了，怎么到现在魂魄没有回到冥界？勾魂这差事都成立一个部门专门去做，怎么这个事情闹得还挺大的学生会漏了？再查查的他的家人和生前。”
　　“还有那块碎片给我。”祁僮说着又朝白无常伸出手掌，补充道：“我拿给我爸，看看有没有办法知道这次他妈的又是谁躲在背后给我找不痛快。”
　　“思卿会不会有危险？”言川疲惫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眼睛都泛起了红。
　　“不会的。”祁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个男生死了那么多个月，刚才发现他的时候没有厉鬼的气息，说明这段时间没有做过乱。”
　　但是为什么要带走一位女警的新魂？以及思卿为什么又愿意跟着他跑？屏障是谁召出的？又是谁隔断了探灵符？背后帮着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种种问题也只有找到两缕魂魄，才说得清了。
　　最后无常先返回冥界找判官，言川提出要守在附中，祁僮没有反对，毕竟学校的确容易隐藏，两缕魂魄很可能再次返回。他准备带上那副奇怪的画框先回家，跟赫榛一起看看，可一转身，那副画却不见了。
　　*
　　几人告别后，天已经擦亮，祁僮捧着小不倒翁现了身形，路边不少早餐摊已经笼起了烟雾，香气飘了满街。
　　他又戳了戳小东西的脑袋，但这小家伙还是没有半点反应，祁僮有些心疼，又很难过，怕就这么把小赫榛弄坏了。
　　抬手拦了辆的士，拿出手机想给赫榛打个电话，但又怕那人还睡着，思来想去，还是给人发了条短信：
　　【我准备回家了，待会儿会买早餐和买菜回去。】
　　他刚摁下锁屏，屏幕又自己亮了起来，几条云外信接连跳了进来：
　　【少主夫人：怎么样？】
　　【少主夫人：你没事吧？】
　　【少主夫人：言川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祁僮弯着眼睛笑了起来，点开聊天框回复到：
　　【祁僮：我没事。差一点就找到了，情况有点复杂，回去再跟你说。】
　　【祁僮：怎么起那么早？】
　　*
　　赫榛坐在床上松了一大口气，昨晚凌江王无缘无故闯进来，他就担心祁僮那边会不会出什么事，小粽子魂魄不稳，他不敢带着小孩出去找，也不敢留小孩一个人在这，就这么在床上枯坐到天亮。
　　他思考了半天，实在不好意思说“担心你，所以一晚没睡”这种话，敲敲打打半天，才发出去：
　　【少主夫人：外面有两个打太极的老大爷吵架，被吵醒了。】
　　【祁僮：想我想到睡不着？】
　　两句话同时跳进聊天框。
　　赫榛：……
　　被说中所想的人脸上一热，又想到这人不在眼前，理直气壮地敲了一句：
　　【少主夫人：我为什么要想一个一千六百多岁的老大爷？】
　　【少主夫人：我再睡个回笼觉，待会见。】
　　聊天框隔了一会儿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赫榛直觉对方刚才是在笑他。
　　一个表情包先跳了进来——一只狗狗隔着阳台玻璃门，亲了亲门里面睡觉的猫咪。
　　紧接着对方的文字也跳进了聊天框：
　　【祁僮：好，亲一个。】
　　赫榛翻着他们的聊天记录，一时间心里又甜又酸，杂乱的情绪堆在心头，冲得眼眶都发热发酸。
　　他点开一个人的云外信，又退出来，如此往复循环了好几次，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下了几行字发了过去。
　　*
　　祁僮提着早餐和食材回到家楼下时，恰好接到了冥王的视频邀请。
　　他挑了挑眉，心道这中老年可算是出差回来了，好久没见还挺想念自己的老父亲的，他点开接受，手机屏幕上先亮起了冥王耳钉上反射的光，他被刺得眯了眯眼睛。
　　“臭小子最近过得还好吗？”
　　冥王的声音懒洋洋的，祁僮定睛看去，发现他爸正俯身竖着耳朵拍着一个西瓜，压根没看自家儿子。
　　祁僮：“特别滋润，对了，你去哪出差了？”
　　冥王：“暝疆。”
　　“什……”祁僮一愣，“怎么去那种地方了？”
　　冥王似乎挺满意手上的西瓜，还摸了一把，“鬼差反应那一带最近有异常。”
　　暝疆是一片放逐地，和天界的北海天牢类似。这地方收押着冥界判定的有罪之鬼。本是一块荒凉地，为了照顾长期在那里看守的鬼差，先后建了一些小镇，但落成之后却更显诡异。
　　魂魄入冥界，判官判功过后决定去处，除了各种酷刑，比较轻松的就算是蒋文新那种留在冥界各个城市搞基建的，刑满后魂魄入轮回。但冥界的居民不同，被判定为有罪后会被放逐到暝疆，或遭受魂体被撕裂之苦，或被关进密室，一遍一遍沉浸体验最让他们痛苦的往事。
　　放逐期限按罪行大小定夺，刑满即可释放。里面几乎所有的鬼都是有刑满日期的，哪怕要等上成百上千年，但鬼魂不死不灭，仍旧还是有些盼头。
　　但有一个例外，暝疆内有一位没有刑满期的鬼，他是千年前被天界和冥界共同决定送入暝疆的，每过百年两界都会重新商定一次，但没有一次双方是和气散场的，就这么拖了近千年，那位的释放日期估计也是遥遥无期。
　　祁僮好奇过很多回那鬼到底是谁，但孟婆无常甚至是判官都不知道，他又向冥王和另外两位叔叔提问过，这三位明显知道，却闭口不谈。
　　这地方其实还有一个秘密，之前在万年冢的时候，祁僮曾跟赫榛说过，冥王给他留了个鬼门关的后门，说的就是暝疆。他也曾借这个特权，悄悄打听甚至找过那位无刑满日期的鬼，依旧一无所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就连无常也不会想到，这个关押着众多罪犯的地方，居然藏着一道鬼门。不止冥界有后门，听过不少传言，天界也是有两道天门的，另一道三界猜测了几千年没有停止过，不少想成仙之徒还硬着头皮往传闻中的地方一个个闯过，却至今没有谁找出第二道天门的位置。
　　按天帝那被害妄想症的尿性，估计连天后都不知道。祁僮没好气地想。
　　“什么异常？”祁僮心提了起来，幸好他们是独门独户，出了电梯就是自己的隐私范围，他才问道：“不会是……被发现了？”
　　冥王伸手拿过一把刀擦拭着，说道：“有可能，我去那边查了，附近有被攻击的痕迹，但万幸的是他们没找到具体位置。”
　　祁僮：“罗三万？”
　　冥王：“最近看他看得严，没发现什么大动作，不是他。”
　　祁僮：“跟他接线的那位，肯定是他。”
　　冥王：“嗯，我也有这种猜测，对了，告诉你一件事，你说的那个白袍人……”
　　祁僮连忙竖起了耳朵。
　　“你在荣鼎大厦抓的那个叫王贵柳的，我亲自审了一下，发现他曾经想要跟那个白袍人混，但被对方拒绝了。”冥王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这个王贵柳，和那个白袍人，曾经是谁的手下吗？”
　　“凌江王？”祁僮脱口而出。
　　冥王眉头一挑，“哟，消息探得挺快。按他的说法，那个白袍人应该算是凌江王手下权利最大的，之一。”
　　他顿了一下，才说出最后两个字，还特地加重了语气，让祁僮不得不注意。
　　祁僮：“为什么说之一？”
　　冥王：“你想想，如果你是白袍人，凌江王手下无数鬼役都能听你使唤，如果一个不如你的人，对方的手下来投奔你，你会怎么做？”
　　祁僮：“反正也造不成什么威胁，检查了这个人确定干净之后就顺手放进自己阵营。”
　　冥王：“嗯。但是白袍人拒绝了他，哪怕他再三表明自己可以绝对效忠，白袍人还是不收。他当时在荣鼎大厦，是他发现白袍人后主动先攻击了对方，你们才注意到的，而且白袍人当时对他使出了杀招。再三表示自己愿意效忠，转眼又暴露了人家行踪，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敢这么做？”
　　祁僮站在门外，手指摩挲着门把手，半晌，才说道：“王贵柳原来效忠的人发现了他的异心，给了警告，或者是威胁，然后他怂了。所以又在荣鼎大厦先攻击了白袍人，以示自己不会倒戈的决心。而他并不怕白袍人能杀了他，是因为他原来效忠的那人，实力不在白袍人之下？可是，他最后还是被无常带回了冥界，他这个举动又有什么意义呢？”
　　冥王轻笑了一声，“我猜，是知道自己在两边都扑腾不出什么水花，最好的结果就是入冥界，还有机会进轮回。毕竟在我审他的过程中，他问了我好几次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机会入轮回转世。”
　　祁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这求生欲还挺强的。”
　　会不会跟赫榛有关系？祁僮脑子突然跳出当时在荣鼎大厦，王贵柳瞄了赫榛一眼的画面，又飞快地一掌拍了下去，另一位应该也是凌江王的心腹，赫榛当初一举把亲爹送进了北海天牢，凌江王那疯子应该不会再信任赫榛，赫榛也不可能当这种角色。
　　“提防一下你身边的人。”冥王突然说了一句，那认真的眼神让祁僮后背凉了一下，差点以为赫榛的身份被发现了。
　　直到冥王又说：“你最近接二连三遇到这种事，那个白袍人说不定就在宴山，化成一个普通人的模样生活在你周围，没准还是你邻居呢。”
　　祁僮松了一口气，没好气道：“拉倒吧，你又不是没在我这屋子设防。”
　　冥王轻笑了一声，“人外有人，万一人家是个大佬呢？”
　　祁僮：“哟，终于谦虚一回，承认这三界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冥王：“滚蛋，先别挂，我切个西瓜，这瓜不错，你看着我吃。”
　　*
　　赫榛最后也没有睡回笼觉，和那个人聊完之后，小粽子恰好也醒了，小孩昨晚睡得不安稳，还有些恹恹的，却也不愿意再睡。
　　他让小孩去洗漱，自己则从冰箱拿了两个大棒骨，洗干净煮开之后又换了小火慢炖。正当他要切玉米和胡萝卜时，发现小粽子从门外探进了脑袋，这小孩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特别可爱。
　　“要不要是吃桔子？”赫榛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孩已经完全适应了小辫子的发型，点头的时候小辫子还一晃一晃的。
　　桔子是他们昨天买的，还没来得及吃，他剥了一个放进小孩手里，“大哥哥待会儿买早餐回来，所以只能先吃一个。”
　　“好呀。”小粽子笑眯眯地应道。
　　赫榛放心地继续切他的玉米，余光看到小孩咬了一瓣桔子，顿时整个身体抖了一下。
　　估计这个桔子太酸了，他擦了擦手，正准备让小孩别吃了，门口却传来开门的声音。不等他动作，小孩已经捧着桔子啪嗒啪嗒跑过去了。
　　*
　　祁僮一开门就看见小粽子张着手臂朝他跑来，赫榛给小孩换上那件橙色的连帽衫，眼前就像滚过来一个小桔子，他被可爱到了。
　　把手里的大包小包以及正在和冥王视频的手机放到了玄关的架子上，俯身抱起了跑过来的小孩。
　　还不等他说话，小孩突然递了半个桔子给他。哟，小桔子给了我桔子。折腾了一晚他也的确渴了，就着小孩的手就咬了一口。
　　“唉我去，是我昨天买的吗？怎么那么酸？”祁僮皱着眉头，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朋友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又把脑袋埋进他肩膀，小手还拍了拍他的后背，颇有种难兄难弟的感觉。
　　咔嚓——
　　一道突兀的声响从祁僮手机里传来，他缓着那股酸劲儿看过去，发现冥王的刀正插了一半在西瓜上，直直地盯着他，周围仿佛冒起了看不见的黑气。他的手不知是不是崴了一下，刀切到一半突然偏了，手劲之大让剩下半个瓜直接裂出了不规则的口，鲜红的汁溅了满桌。
　　祁僮不知道堂堂冥王怎么切个瓜还能翻车，正想笑一句，冥王却突然拿起那把刀直接砍进了旁边的桌面。
　　他被吓得一愣，还不忘伸手挡住了小粽子的眼睛。而他发现在他做出这个动作时，冥王的表情似乎更想砍人了，让他顿时有种那个西瓜就是他的脑袋的错觉。
　　父子俩对视半晌，谁也没说话，就在冥王准备砍下第二刀时，祁僮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孩，顿时恍然大悟，“你想什么呢？这不是你孙子！”
　　冥王的表情缓和了些，但下一秒又变得精彩万分，祁僮连忙打断他的瞎想，崩溃吼道：“也不是天帝的孙子！”
　　吼完之后又觉得心里一股气没顺匀。
　　什么你啊我啊他的？妈的现在冥王的孙子不也是天帝的孙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祁僮：俩亲家分什么你我他！
　　天帝：要分的！孙子得叫我爷爷，叫他外公。
　　冥王：放屁，我才是爷爷！（不对年轻貌美的我为什么要争一个这么老的称呼？）
　　凌江王：什么爷爷外公的？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换了个笔名，1-50章最开始用的笔名叫【陌分茶】


第52章 荷叶
　　冥王的表情转而又变得十分困惑，他将抱着小孩的祁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不解道：“那这小孩是你和赫榛领养的？这么快就想步入人生的下个阶段了？”
　　“这是万年冢带回来的小朋友，医官说先让我们带着。”祁僮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屏蔽了我的朋友圈？”
　　冥王咬了一口瓜，理直气壮：“没有。”
　　那就是屏蔽了。
　　祁僮觉得这简直是不可理喻，他朋友圈一不刷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抑郁，二不秀恩爱，主要是人还没追到压根没法秀，一个月发不到三条朋友圈，哪来的机会让人屏蔽？
　　冥王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懒洋洋地开口道：“比我好看的我都屏蔽了。”
　　祁僮：“……”
　　小粽子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屏幕里的人，他知道这是视频聊天，之前还在弥凉村那座万年冢里的时候，有一回半夜跑出来找袁纳玩，发现那母女俩还没有睡，他也就不敢直接去找妹妹，怕吓到那位阿姨。
　　躲在墙边偷偷观察时，发现两母女会坐在一起跟他爸爸视频聊天，他很羡慕，但又不敢上前，因为他很早就发现大人都看不到他。
　　眼下这是他第一次跟人在视频里面对面，没忍住凑到祁僮的手机前看了看。视频里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看上去还很年轻，他想起有一次听见袁纳的妈妈在教育她“嘴巴要甜，看到年轻的都要叫哥哥姐姐”。
　　小孩心里默默点头，朝着屏幕对面那个男人脆生生喊了一句：“哥哥好！”
　　“咳！”喉咙里桔子的酸味又呛了上来，祁僮差点没喷了一手机屏幕。
　　冥王一脸诧异又惊喜的表情，“小朋友真可爱！”
　　说完又看向咳得惊天动地的祁僮，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人家小孩，多有眼力见！比你小时候可爱多了。”
　　这天没法聊了！眼看赫榛也从厨房走出来，祁僮伸手正打算关掉视频，毕竟联姻后这人和自己家长就没怎么接触过，潜意识已经自动总结为“婆媳关系不合”，这下看到赫榛走过来他心都开始发慌。
　　奈何小粽子一脸好奇地扒拉上了玄关的手机，小脑袋挡住了他的手，挣扎了半天也没把视频关上。赫榛已经走到他们身边，看到手机里的冥王还十分自然地笑弯了眼睛喊了句：“叔叔好。”
　　这辈分乱的……祁僮嘴角一抽，看到他爸倒是心情颇好地靠在椅背上，还翘起了二郎腿，声音里都带着愉悦，“早上好啊赫榛。”
　　“哎呀。”冥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指着赫榛，却看向了祁僮，叹息道：“你小时候我也以为你会长成这种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醒醒吧老爸。”祁僮没好气地一笑，“儿子随爹嘛，看开点，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三人伫在玄关跟冥王又唠了好一会儿才下了线，小粽子第一次跟别人视频，手机屏幕黑下去后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祁僮把手机塞进小孩怀里，连忙用手探了探早餐的包装袋，见已经凉了不少，提着大包小包拉过赫榛往屋里走，“我去把早餐热一热，吃完了你再回去睡一下？”
　　心知这人肯定一宿没睡，回笼觉估计也是谎话。这倒也不是他太过自恋，这段时间来，赫榛其实一直很在意他，虽然还没有答应他的追求，但他觉得赫榛是喜欢他的，他愿意等他把从前那人放心，完全接纳他。
　　赫榛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摇了摇头，“一宿没睡的是你吧？吃完你去睡，午饭我来做就行。”
　　“嗐，睡和不睡其实没什么所谓。”祁僮笑着把小粽子放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反正我们这种人睡觉不就是图个仪式感？”
　　“昨晚那魂魄没找到？”赫榛没继续争，转而问道。
　　祁僮叹了口气，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又特地讲了那副画的事情。
　　赫榛冷不丁说道：“我们得先找出那个学生。”
　　“嗯，我也是这么想。你觉得会是谁帮着他？”
　　“不排除还是那位。”赫榛垂了垂眸，似乎有些疲惫，“我们要先弄明白那个学生到底是自己不愿意入冥界，还是被什么人牵制住了不能入冥界。”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赫榛突然又说：“晚上我们一起再去附中的画室好不好？还有你说的那张白纸画，我从没听过这种东西，想去看看。”
　　“可以啊，带着小粽子一块儿去吗？”祁僮有些纠结，毕竟小朋友还那么小，魂魄又不稳。
　　“我叫了不夜侯晚上过来看着。”
　　“呃……”祁僮脑补了一下那根铁柱带小孩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犹豫地问道：“要不我把长缨叫来？女孩子总归细心一些。”
　　赫榛笑了笑，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说道：“放心，我还叫了云岫。不夜侯虽然平时挺木讷，但他对小朋友很好的，他还不大的时候经常被别的妖欺负，后来是个大夫把他留在身边教他学医看病，性子也磨得温和，对老人和小孩尤其有耐心。”
　　祁僮勉强信了他的话，又想起了什么，一脸沉痛地捧出小赫榛不倒翁凑到他眼前，“那道屏障本来想伤我们，小家伙反应比我快，用千机网替我们挡了一下，然后就变成这样了，我怎么叫它都没有反应。”
　　“你说那道屏障想伤你们？”赫榛只听到了他第一句话，皱着眉急道，看上去激动得想打人。
　　“别紧张，毕竟当时双方都在攻击对方嘛。”祁僮拍了拍他的胳膊，“就算小赫榛不跳出来，我也不会让自己受伤的，别担心。”
　　赫榛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也只叹了一声，接过祁僮手里那只不倒翁仔细看了看。
　　“没事，只是我注入给它的灵力消耗完了。”
　　祁僮松了一口气，问道：“也就是没电了？要怎么充电？和小粽子一样抱着你睡觉就行了吗？”
　　赫榛招手把另一只小不倒翁也召了过来，拿过小赫榛往小祁僮身上一贴，歇菜了的那只底座好像瞬间没了作用，向前倾着身体和小祁僮紧紧靠在一起，“这样待几个小时就好了。”
　　“……”祁僮第一次见识这么清奇的充电姿势，这四舍五入不就是在接吻吗？他突然有点嫉妒小祁僮。
　　果然另一个小东西微微动了动，又瞬间停下了，活像个被人偷亲后石化在原地的毛头小子。
　　*
　　言川在无常和祁僮走后，找到了一颗离那间画室最近的树，变成了一朵桃花藏在浓密的树叶里。毕竟这个季节实在不适合开桃花，这棵树也不是桃树，他不想为此被当做奇葩登上微博热搜。
　　他刚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突然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动，说不定只是公众号推送。可是没过几秒，手机又震动了好几下，有人在给他发信息？
　　他顿时有些不耐，又担心是祁僮找他，怕自己不看的话会错过什么重要信息。拨开叶子往四周看了看，学校还没来人，于是又偷偷恢复了人形坐到树干上，从兜里拿出手机正想看看祁僮发了什么，可一打开锁屏他就愣了，差点没直接从树上掉下去。
　　赫榛找他干什么？？？
　　言川手忙脚乱点开云外信，看见赫榛先是发了几条寒暄和安慰，他看得心发慌，指尖都变得冰凉，硬着头皮客气回了几句。
　　这一来一去，赫榛那边估计也知道该进入正题了，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出现又消失好几回，言川捏着手机越看越慌，莫名又种哥们老婆来查岗的错觉，生怕下一秒赫榛就问出个祁僮那两个前任怎么样的狗血问题。
　　【赫榛：你说那个姑娘是你很久之前的妻子，你应该还很爱她，为什么不重新去找她呢？】
　　言川看着这条文字一愣，断然是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说到这个言川又黯然下来，谁不想跟挚爱生生世世厮守呢？
　　【言川：她已经走过那么多次轮回，当初的故事也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何必再用已经过去的事情去打扰人家现在的生活呢？】
　　【赫榛：可是，不会不甘心吗？】
　　【言川：当然会啊，曾经很多次我也想过不管不顾再去追，但远远见到她时，我又害怕了。怕她这一次不会喜欢我了。】
　　言川盯着树下的地板，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怕自己说出“害怕”会被别人嘲笑，他更怕自己抱着几辈子的相思和爱意奔向心上人，喜欢的人却对自己毫无感觉，所谓的曾经彻底变成镜花水月，连回忆和幻想都被扼杀，而自己却没办法怪她。
　　一碗孟婆汤喝下，爱恨嗔痴皆忘，对方喜不喜欢，都没有半点过错，自己也不能自私地拿着一世夫妻的过往强求对方今生也要爱他。
　　【言川：而且，就算这一世我们又在一起了，依旧要看着她渐渐老去，看着她又像当初那样，为不能和我厮守到生命尽头而遗憾，为不得不把我一人留在世上而痛心。她那么好，我希望她来世，生生世世都能平安快乐地活，然后找一个喜欢的人白头到老。】
　　哪怕那个人不是他，言川靠在树干上，眨了眨眼忍进一股泪意。
　　“那个……”
　　树下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听着有些飘渺。
　　这么早难道已经有学生过来了？言川正想用什么理由忽悠过去，转头一看，却愣在了原地，“思卿？”
　　*
　　厨房里溢出玉米排骨汤的香气，祁僮在这香味中陪小粽子玩着拼图，见另一边赫榛正坐在秋千椅上捧着平板看电影，一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满足地往地毯上一躺，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哼，引得赫榛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见人看向他，祁僮连忙用一只胳膊撑起上身，另一只手则摸了摸小粽子的脑袋，“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要不等有空了咱俩也生一个？”
　　赫榛又把视线移回了平板，隐约还能听到他“嘁”了一声，“你们冥界的男孩还有这功能？”
　　“那倒是没有。”祁僮耸了耸肩，“我从小就听说天界的神仙都喜欢研究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一直觉得他们都是艺高神胆大，要个娃娃也不在话下。”
　　“所以你年轻水嫩的时候，不仅是撞见风月之事逼娼为良，还一直以为天界的男神仙能生娃娃？你也太……”赫榛惊了，想了好一会儿形容词，突然想起他们联姻第一天吃火锅的时候，祁僮说他玩了一千多年泥巴，虽然明显是假，小祁僮有些想法也确实挺傻，但他却觉得心底某一块软软地陷了下去，笑道：“太可爱了吧。”
　　“还是媳妇儿好啊。”祁僮开心地在毯子上打了个滚，小粽子看他蹭在地毯上好像很舒服，小小一只也在上面滚了一圈，恰好翻进祁僮怀里。祁僮好笑地把小孩抱起来，却还继续跟赫榛说着话：“不像我爸，到现在还笑话我。”
　　赫榛正要回他什么，眼睛瞥了一眼时钟，突然放下平板匆匆走向了厨房。
　　祁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急急忙忙的干嘛呢？”
　　“我刚才看你带回来一袋鸡腿。”赫榛脚步没停，可说完这一句就进了厨房再也没声了。
　　“来，去看看你小哥哥搞什么名堂。”
　　祁僮直接抱着小粽子起身就凑到了厨房门口，一大一小正准备悄悄从门框看过去，可刚露出眼睛，两人的脑袋上却双双被盖上了什么东西。
　　抬眼才发现赫榛正站在他们面前笑眯眯地看着。鼻尖传来一阵清香，原来赫榛把两片荷叶盖在了他们头上，小粽子新奇地看着自己的“新帽子”，开心得又笑出了两个大酒窝。
　　“变成荷叶粽了。”赫榛拍了拍小孩的脸蛋，问道祁僮：“今天中午吃荷叶鸡还有荷叶饭好不？”
　　“你做啊？”祁僮扶了扶脑袋上的荷叶，笑得一脸灿烂，“家有仙夫就是好啊！”
　　赫榛想给小孩拍张照，摸了摸衣兜却没摸到手机，抬眼对祁僮说：“我手机放卧室充电了，你帮我拿一下，我去把鸡腿剁了。”
　　“好嘞。”祁僮放下小孩，欢天喜地走了。
　　他在赫榛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小粽子像只小尾巴一样，顶着荷叶也跟在他身后。最后他是在床头看见手机的，恰好被一套洗好的睡衣盖住了。
　　就在他准备带小粽子出去时，小孩一转头，脑袋上的荷叶不小心扫到了旁边那张不起眼的矮桌，一本本子就这么掉了下来，发出一道不易察觉的闷响。
　　小粽子有些慌乱地站在原地，以为自己做错了事，一动不敢动。祁僮看着好笑，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小脸蛋，俯身打算把那本本子捡起来。
　　——那是一本很老的簿子，这种装订方式现在早就没有了，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地上，恰好是背面倒扣，摔下时还翻开了最后面的几页。
　　祁僮没打算偷看别人的东西，但他一俯身，那些字就已经落入了他的视线。本子的主人似乎写字并不好看，满满一页都是歪歪扭扭的，像笔都抓不稳，但那上面频繁出现的“赫榛”两个字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没忍住顺着背面的顺序翻了起来。
　　「赫榛总是在夜里偷偷哭，记得要把人哄睡了自己再睡，不能再让他独自难过了。」
　　「不喝药的话赫榛会生气，也会很难过，哪怕很苦也喝了吧，但切记一定要每天在这里记下这天发生的事。」
　　「今日在厨房做赫榛最喜欢的醉虾时，烫到了手，又让赫榛生气了，下次给赫榛做吃的一定要小心，不要伤了自己，因为赫榛也会很难过的，你不能让赫榛难过。」
　　「写的东西被赫榛发现了，赫榛藏到温爷爷屋里架子第二层，用两本医书挡着。」
　　「孙大夫说我的伤好得太慢，赫榛又偷偷哭了，唉，我不会丢下他的，为什么他老是要哭呢？」
　　祁僮撇了撇嘴，用头发丝都想得到，这肯定是赫榛那位前男友写的，这小神仙居然一直留在身边。纸张很老旧，但却被保护得很好，边缘处已经泛黄，估计这小神仙没少翻阅。
　　刚才那颗橘子的酸仿佛又涌了上来，顺着喉咙却淌进了心里，他把本子放回了原处，不服气地想：有什么厉害的？字写的跟狗爬似的，远没有我的好看！
　　而且为什么满页都是“赫榛很伤心”，这人到底做了什么居然会让人家在夜里偷偷哭？
　　想到这里祁僮气愤得想握拳，忍不住想再往前翻几页，想看看原因，如果是因为这人品行不端让赫榛伤心的话，他简直想让判官找出这人在这一世的身份，亲自去揍一顿。
　　“祁僮？”赫榛的声音从卧室外传进来。
　　再这么偷看别人隐私也确实不好，他心里叹了口气，把簿子放回了原处，食指竖在唇边对小粽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粽子心神领会，乖乖捂着嘴点了点头。
　　祁僮笑着拿起荷叶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拿起赫榛的手机带着小孩回到了厨房，当看到那人背对着自己忙碌的模样，祁僮又一次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神仙现在还为我做饭呢！
　　祁僮把头顶的荷叶和手机一起递回给赫榛，“有荷花吗？”
　　“荷花？”赫榛接过东西，听到这话有些发愣，“你想戴花？”
　　“对啊。”祁僮点点头，还学着小粽子的模样扁了扁嘴，“人家不要绿帽子。”
　　“……”
　　*
　　“你是不是那家叫“等”的花店的老板啊？你是怎么知道我叫杨思卿的？”
　　言川看着树下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脚下没有影子，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身体都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见他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自己，女孩尴尬地躲开了视线，“我……因为我在你那里买过花？”
　　她说着又悄悄看了回去，发现言川的视线还放在自己身上，连忙又眼神一转侧过了身，如果不是一缕鬼魂，脸上估计已经热得通红。
　　“对。”言川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克制而平淡，“你经常去我那里订花给亲戚，我帮你写过祝福卡。”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像是这样能缓解尴尬似的，“啊，我去得是有些频繁。没想到这次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了哈，我这……你会不会觉得很吓人？”
　　“怎么会？既然我能看见你，不就说明我也不是人吗？”言川晃了一下腿，“这位警察同志，你刀子都敢上去挡，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却一直不敢看我？”
　　伟大固然是伟大，但想到这姑娘不顾性命上去抓那把刀，在大好的年纪离世，他想想还是忍不住觉得愤怒。
　　杨思卿清了清嗓子，听到他这话立即昂首挺胸转回了身，“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昨晚大半夜鬼鬼祟祟跑到学校来做什么呢？”
　　“帮你的跨界同事抓人啊。”言川曲起一只腿放在树干上。
　　“啊？”姑娘直接懵了，哪来的同事？
　　“黑白无常。”言川眼皮一抬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新魂逗留人界，还攻击冥界公务员，胆子挺大啊。”
　　杨思卿一惊，“帽子不能乱扣啊朋友，我和那位小朋友都是第一次做鬼，哪来那么大本事，昨天挡住你们的那玩意儿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言川眉头一挑，放下腿，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树干，“我猜你是特地回来找我的？上来坐坐？我愿闻其详。”
　　“对对对。”杨思卿捣蒜似的点着头，又叹了一声，“那个高中生把我留在这，是为了让我帮他忙，可我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可能帮得到他。”
　　“他是几个月前跳楼的高中生，这么久了他的魂魄还没入冥界，还掳走了你，为什么？”言川一边问一边伸出手，示意她可以飘上来。
　　对方显然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却为难地看着他旁边的树干，“那什么，初次做鬼业务不熟，请教一下……”杨思卿“嘶”了一声，问道：“怎么飘啊？”
　　*
　　满屋的荷叶香，赫榛打开锅盖，用筷子把包好的荷叶挑开了些，酱香鸡肉和香菇的味道混在荷香里直冲鼻腔。祁僮满足地嗅了一口，拿过碗筷一一摆上了餐桌。
　　叮咚——
　　祁僮放筷子的手一抖，谁踩着饭点找上门来了？赫榛恰好端着荷叶鸡从厨房里出来，听到门铃声和祁僮对视了一眼，双方都担心是言川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又找上门来。两人稍一点头，祁僮就匆匆走到玄关开了门，连猫眼都没想起来看。
　　然而一开门，门外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吓得祁僮差点没直接把门甩回去。
　　“中午好啊。”门外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餐厅里传来筷子拍在桌面的声音，赫榛紧接着从里边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只小粽子。
　　他看到门口两人后不禁满脸惊讶，“妈妈？叔叔？”
　　门外站着的不是言川，而是天后和冥王。
　　祁僮僵硬地将人迎了进去，关门时嘴角不由抽了抽，天知道这俩家长犯什么毛病，联姻那么久没来看一眼，今天倒是组团来了。
　　“爸，阿姨，你们要来怎么不跟我们说啊？我们好多做些菜啊。”祁僮拿出两个客用的杯子，给两位家长倒上了茶，发现两人在看到他和赫榛的情侣杯纷纷诧异地挑起眉时，顿时心情大好。
　　两位家长捧起杯子，刚要说话，祁僮手机突然响了，发现是言川后，道了句抱歉匆匆接了起来。
　　“什么？现在？真的假的？行，我们马上过去。”祁僮握着手机，脸上看着比刚才看见自家老爸和岳母还惊讶。
　　“有急事？你们去吧。”冥王在儿子放下电话后，十分理解地说道。
　　祁僮：“你们……”
　　冥王：“现在饭菜不就刚好了嘛。”
　　祁僮：“我们……”
　　天后：“没关系，有急事就先去办吧，我们能自己玩。”
　　“……”祁僮挣扎了一会儿，最后有气无力地指着小粽子，“小孩……”
　　作为准妈妈的天后看到那么可爱的小孩顿时眉开眼笑，把小粽子揽了过去，说道：“没问题，我可以帮忙带啊！”
　　这俩家长是下定决心不走了，还没搞清他们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过来的原因，祁僮心里没底，这时一阵香味传了过来，他又不舍地看了看餐桌上赫榛做的的荷叶鸡，顿时十分想哭。
　　他们临走前交代了小粽子要乖乖听话，并且保证晚上一定回来睡觉，又跟两位家长说明了晚上云岫她们会过来看小孩，如果他们太晚没回来，二位可千万别等，改天他们再亲自上门。
　　小孩站在门口，他们说一句，就点一下头，乖得不行。
　　“哥哥路上小心。”小孩挥了挥小爪子。
　　同时屋里坐着的两位家长也捧着茶杯十分优雅地摆了摆手臂，那笑容看得祁僮和赫榛一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直到客厅的门合上，两位家长在沙发上静坐了几分钟，确定那小俩口不会突然折返，两人双双站了起来。
　　“我去趟卫生间。”冥王淡淡道。
　　天后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自己则笑盈盈地迎向小粽子，寻思着要不要抱起小孩给他喂饭。
　　走了没几步的冥王看她浑身沐浴着母爱的光辉，没忍住提醒到：“怀孕了就小心点，不然你家夫君得把我和我儿子，哦还有赫榛，直接给撕了。”
　　天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家那口子就是做什么都紧张过头，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久了也招人烦。”
　　她说着拍了拍小粽子的脸蛋，小孩看起来还有点拘束，怯生生喊了句“姐姐好。”
　　“真可爱！”天后心里被一句“姐姐”点亮了烟花，末了又有些感慨：“唉，我家赫榛小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这样，软软糯糯的，招人疼。”
　　冥王移开了目光，一声不吭地超卫生间走去，仿佛没听到天后说的话。
　　他关上卫生间门，看到洗漱台上两个鼻头相贴的熊猫杯愣了愣，又迅速把注意力放在门外，直到听到天后带着小孩去了餐厅，才悄无声息地从门板里穿了出来。
　　主卧和最大的客卧离得近，他指尖微动，脚步走过的地方显现出一道复杂的咒文。
　　直到在主卧门前站定，地面上那道符咒倏地一闪，四周的陈设在他眼里仿佛笼上了薄雾，朦胧一片。
　　一道男人的身影突然从大门的方向慢慢浮现，脚步轻而稳地往里走来，径直越过了冥王，仿佛压根看不到旁边还有别人。
　　他站定在主卧门前，一步也没往里迈，指尖轻轻拨了拨空气，不知碰到了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指刹时化作了灰。他嘴巴动了动，但无论说话还是大笑，都没有半点声音。
　　——毕竟只是一道残影罢了。
　　冥王眯了眯眼睛，盯着那道身影，对方的五官身形和一千多年前永宁村外看见的那个男人重合在一起。
　　分毫未变，只是那双眼里的光，已经彻底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梦中惊坐起，想着要不把文名换成《鬼家有仙夫》
　　然后果断爬起来草草撸了个封面
　　说干就干，明天就换_(:3」∠)_
　　————
　　老母亲：我家赫榛小时候一定也这么可爱。
　　老父亲：这比我家祁僮可爱多了！
　　赫榛：言川建议不要重新和前世恋人谈恋爱，然后他自己跟前世老婆上树了（微笑）


第53章 附中
　　中午太阳毒辣，又正值饭点，小区里看不见个人，身边这人在外边脸皮薄，祁僮想起昨天在商场无意间亲了人家之后就不敢再放飞，但现在一眼看去整条路只有他们俩，大好的机会和氛围让祁僮又心痒痒了。
　　他飞快牵住赫榛垂在身侧的手，十指扣住，察觉到对方僵了一下，连忙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说道：“牵一下，就一下。”
　　赫榛果然放松下来，祁僮心里雀跃了一下，原来这小神仙这么吃软。
　　“言川和那个姑娘在一块？”坐上计程车之后，赫榛突然问道。
　　怕自己讨论的东西吓到人家司机，他便偷偷用各自的不倒翁直接在对方大脑里说话。
　　“对，他在电话里说，是那个女警自己跑回来找他的。”祁僮靠在车座靠背上，偏头看了看，“估计是有重要情报分享。”
　　见他说完话还没把视线收回去，赫榛看了他一眼，又不好意思地看向窗外，把后脑勺留给了对方，“他和那个姑娘前世是夫妻？因为什么被分开的？”
　　“生老病死。”祁僮说完见赫榛回过头，神色有些诧异，像是在说“就这么简单？”
　　他无声笑了笑，说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他们的故事很平凡，相遇，相爱，成亲，然后其中一个老去，死去。而另一个念念不忘，守着妻子的每一次轮回转世。”
　　祁僮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还记得我说长缨帮我解决了那家起尸的富豪的事吗？那时候我为了感谢她出手相助，请她到当地最有名的客栈吃饭，当时人多，店家就让我们和别人拼桌，拼桌的人就是言川。他一个人坐在窗边闷头喝酒，眼睛都泛着红，我和长缨坐下来他也没管，继续给自己灌酒，我们俩当时觉得有点尴尬，就问了一句。”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大家也彼此探到对方都不是凡人，言川估计觉得我们这些寿命看不到尽头的更能理解他的痛苦，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后来他喝醉了，我和长缨不忍心丢下他一个人不管，其实我们当时还挺怕他活腻了自行了断的。”
　　赫榛垂了垂眼，问道：“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妻子转世，没有再上去认识一次吗？”
　　“这些年他的妻子每次轮回，他就会到那个地方守着她，远远地看着她从长大到老去，然后进入下一世。”祁僮叹了一声，“我和长缨都建议他想念的话就直接再去追，可每一次他都拒绝了，可能是每个人想法不同吧。”
　　赫榛听了这话，身子突然僵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祁僮，犹豫地问道：“你也觉得……遇到依旧很喜欢的前世爱人，应该再去追？”
　　“……”祁僮有苦难言，顿在原地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凭良心说，如果对方是言川或者别的什么人，他真诚地建议对方去追依旧喜欢的前世爱人。
　　但如果对方是赫榛……
　　不行！绝对不行！他巴不得赫榛离前男友越远越好！
　　祁僮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其实我觉得还是要看另一个人的情况，如果另一个人已经有爱人了，或者重新认识之后这一世却没有爱上你，这种情况还是放手最好。”
　　赫榛点了点头，微垂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祁僮松了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赶紧岔开话题，谁知赫榛这时自言自语了一句：“也就是说，如果对方这一世也喜欢我，那就大胆再去相爱一次。”
　　祁僮：？？？
　　什么叫对方这一世也喜欢他？他去见了前男友？
　　祁僮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赫榛的胳膊，把赫榛吓了一跳。
　　“附中到了。”
　　车子恰好停了下来，司机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看到这两人拉拉扯扯的顿时神情变得古怪。
　　赫榛察觉到司机的视线，连忙付了钱拉着人匆匆下了车。
　　“你……”祁僮紧紧抓着对方的胳膊，视线钉在赫榛身上，却半天没“你”出个什么来。
　　祁僮本就比他高，这会儿对方的身影遮住了大片光线，那半晌没移动的视线让赫榛莫名有些紧张，他察觉到祁僮情绪不大对，小心地捏了捏对方的手腕，问道：“怎么了？”
　　“你刚才说谁喜欢你？”祁僮抿着唇，这话说出来他都觉得一股狗血味，但他就是想知道。
　　赫榛一愣，这段时间不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人说喜欢他吗？非得让他在人学校门口说出来？太尴尬了。
　　他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埋头就往前走，“我是说言川和他妻子。”
　　那你躲什么啊？祁僮急忙跟上，刚想继续问，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黑无常。
　　赫榛停下来示意他先接电话，深知这个时候还是得先办正事，祁僮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点开了免提。
　　“少主，那个攻击女警的人，今天临天亮的时候在监狱暴毙了。”黑无常难得的焦急，又听他说：“魂魄一样不见了。”
　　“什么？！”祁僮皱起了眉，和赫榛对视了一眼，又问道：“寻魂灯能找出踪迹吗？”
　　黑无常：“老白已经过去了，待会有发现会及时同步给你。”
　　祁僮：“那个学生呢？查出什么了？”
　　黑无常：“那个学生叫陆洋，生前诊断有重度抑郁，家里只有一位父亲陆峰，就是持刀劫人又暴毙而死的那位，还有一位妹妹叫陆晓，妹妹也是在附中，上高二。”
　　祁僮：“知道陆洋没入冥界的原因吗？”
　　黑无常：“我和判官都认为他不是故意不入冥界，因为他的生死簿被人修改过。”
　　祁僮眉头一跳，“又是生死簿被改，先是小粽子，现在又是陆洋，两件事被揭露出来的时间相隔只一个月，这是巧合吗？”
　　“现在昭成王那边已经暂时接管了生死簿。”黑无常那边顿了顿，“判官为了自证清白，还有承担工作的纰漏，已经请求去暝疆领罚，等昭成王查清楚了再决定她的去留。”
　　两边又各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祁僮拉着赫榛绕到了学校围墙外的一个监控死角，悄无声息地带着人穿了进去。
　　“我想不通，这事估计跟罗三万脱不了关系，他位高权重，偷偷改生死簿还是很容易的事情。”祁僮环顾了一下四周，学校正值午休，他们附近没人，只有聒噪的蝉鸣声，他便放心地拉着赫榛继续往言川说的地方走。
　　祁僮：“但他做这些事本身对他没什么好处，应该是白袍人和凌江王要求的。枯骨幻境和荣鼎大厦是为了召集更多的鬼役，取更多人的心尖血。那在弥凉村布下万年冢，还有这次阻止陆洋魂归冥界，又是为了什么？”
　　赫榛叹了一口气，说：“我之前说过，他们的目的可能本身就是为了折磨别人，取心尖血只是附带。”
　　“不对。”祁僮否定了他的想法，“你要说凌江王这样，我觉得可信，但是他现在只是一抹灵识，左右不了手下太多，万年冢和这一次附中的事，看起来给不到白袍人和罗三万什么好处，他们没必要这么招摇。”
　　两人一时无言，锁着眉走在林荫处，就在快到言川所在的地方时，赫榛突然脚步一顿，问道：“袁洪当时说是在什么地方得到了神秘人的指引，才布下万年冢的？”
　　祁僮也猛地停住，“画室。”
　　这两次，关键点都是画室，是巧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祁僮提议道：“晚上等学生放学后，我们俩一起去那间画室……操！”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爆了句粗，赫榛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时也愣在了原地。
　　赫榛盯着前方树上有说有笑的两道身影顿时懵了，“他们这是……他们不是……他们怎么……”
　　千言万语融于头顶的一排问号中……
　　“把老子叫过来是让我来看他秀恩爱的？”祁僮脸都气红了，转头看了一眼赫榛，好像又觉得好些了，“幸好我也带了媳妇。”
　　赫榛：“……”
　　*
　　四位不是人的隐去了身形，各自坐在一颗树的树干上相望。
　　尴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祁僮实在忍不住把视线放到对面一鬼一妖身上来回打量。
　　言川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既受不了祁僮的视线，又不敢看赫榛，毕竟早上他刚和人家说过不建议再联系前世的爱人，可转眼他们就坐到一棵树上了。
　　“你们好？”最后还是杨思卿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氛围，怯怯地朝对面那颗树上的俩帅哥打了个招呼，“你们也不是人吗？”
　　说完又总觉得是在骂人，急急忙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祁僮伸出手掌制止了她的话，“我懂我懂。”
　　“办正事办正事。”言川催促道。
　　祁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谁没在办正事？”
　　言川讪讪闭了嘴。
　　“我说姑娘，你们昨天玩命地跑，今天又自己找回来了，被我们言川同志英俊的外表给迷晕到忘了路了？”
　　说到别人的八卦祁僮燃起一股兴奋，十分不安分地挪了挪，树干本就不大，这么点位置不够他发挥，稍稍一动树干就开始摇晃，连带着叶子都窸窸窣窣往下掉。
　　坐在他身边的赫榛十分无辜地受到牵连，那树干摇晃的时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差点摔下去。
　　祁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两人都吓了一跳，见赫榛眼里的惊慌还没散去，心里一软，双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不怕不怕，我保护你，不要怕。”
　　“……”赫榛呼吸一窒，想起小时候在那个云吞摊前，祁僮也是这么说的，不禁眼眶发热。
　　他发红的眼眶把祁僮吓了一跳，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忙凑到他耳边放轻了声音，指腹在他眼角处抹了抹，“哭了？怎么了？吓着了？”
　　见对面两口子又不要脸地咬起了耳朵，杨思卿先是目瞪口呆地石化在了原地，随后又一脸羡慕地抱上了旁边的树。
　　言川看了她一眼，只想一脚踹翻这盆狗粮，于是折下旁边一根树枝猛敲着树干，煞风景地吼道：“办正事办正事！！！”
　　赫榛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碰到祁僮放在他脸侧的手指后，没控制住自己又把脸颊凑到他的手背蹭了蹭。
　　他的小动作不明显，至少另一棵树上的两位绝对看不到，但祁僮却瞬间被取悦了，这小神仙无论有意还是无意的撒娇，他都十分受用。
　　“昨天从医院带走你的是不是那个男生？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游荡？为什么要掳走你？见到我们为什么要跑？你又为什么独自回来？”祁僮心情甚好，手掌一挥，不知从哪飞出一张纸，直直飘向了杨思卿。
　　杨思卿还没从别人的爱情里回过神，就被迎头砸了一堆问题，直接懵了，愣愣地接过那张飘来的纸，才发现那居然就是对面那位帅哥提的问题，还是十分有仪式感地标了序号。
　　“给你十分钟，按考卷上的题目顺序作答。”祁僮说完，拿出手机懒洋洋地摁下了倒计时。
　　“没事，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言川怕她被吓到，温声安慰着，末了又补了一句：“这个本来注孤生的王八蛋好不容易找到媳妇，嘚瑟劲儿到现在还没过，家里关不住他，一个不注意就让他溜出来丢人现眼了。”
　　“诶诶诶！说我坏话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祁僮抱臂倚在树上，虽然他更想靠在赫榛身上，但怕又吓到人家，没好气地朝言川歪了歪脑袋，“好好学学我们。”
　　“是，你们最低调。”言川翻了个白眼，低调到在地铁里搂在一起咬耳朵，低调到在闹鬼的楼里卿卿我我打电话，低调到人家学习圣地的大门口亲额头，他拍了拍胸口，顺了一口气，喃喃道：“幸好你这货当初死活不肯办婚礼。”
　　他声音不大，四个人却都听得清楚，祁僮和赫榛听到他这句话双双脸色一变。
　　言川吓了一跳，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一旁的杨思卿见气氛又尴尬起来，连忙捏着那张“考卷”说：“我组织好语言了！”
　　“那个男生叫陆洋，是附中的学生，几个月跳楼走的。昨天我嗝屁之后，一坐起来就看到他端着一副空白的画框站在我旁边，我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医生还在四周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身体后整个人都懵了。一方面是抗拒自己死了这个事实，一方面我也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
　　“那个男生在求我说，说我能帮他忙，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我本来就还在震惊中，压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稀里糊涂就被他带进了画里。然后被他端着一路飘上了公交回到了附中。躲进那间画室之后，他跟我道了歉，又简单给我科普了一下做鬼的注意事项。”
　　祁僮翘起腿，左手撑在膝盖上，刚才言川那句话让他心里被刺了一下，随之就是愈演愈烈的心慌，他借着左手的遮挡，右手悄悄牵上赫榛放在一旁的手，指腹讨好般地蹭了蹭人家的手背。
　　赫榛因为他的动作僵了两秒，他知道这人在慌什么，想到这个眉目又温和起来，他曲起手指，轻轻捏了捏祁僮的掌心。
　　身边的人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扣紧了对方的手，继续认真听人家姑娘的说辞。
　　“你说他带走你，是想让你帮忙？”赫榛率先开口问道：“帮什么忙？”
　　“他说他死后，就一直又东西在跟着他，说什么有人用他妹妹换了他来世更好的命数。让他考虑考虑，是决定放弃妹妹去投胎，还是加入他们，放过妹妹。”
　　祁僮：“用他妹妹的什么？”
　　“手。”杨思卿说道：“我昨晚被灌了太多信息，很多细节都还没搞清楚。陆洋本来选择是入了冥界后告诉鬼差这件事，但那个东西好像知道他有这种打算，背后做了点什么，让他的魂魄至今都没有被鬼差找到。”
　　言川：“也就是说那个东西逼着他选择，要么陆洋自己加入他们，要么牺牲妹妹。陆洋一直没做决定，他们也就一直这么耗着。”
　　赫榛理了理信息，问道：“那他把你带走，就是想通过你这缕新魂，引起鬼差注意。但是为什么不直接守在医院，无常每天都会从医院勾魂。”
　　杨思卿摇了摇头，“他说他试过，没用，鬼差就跟没看见他似的，带着其他魂魄直接走了。所以才会掳走我，希望新魂走失会引起鬼差调查。”
　　“但是为什么选了你？”祁僮问道。
　　“因为我是被他爸一刀捅死的。”杨思卿撇了撇嘴，颇不甘心，“他一方面觉得对不起我，一方面可能觉得我是警察，小朋友嘛，遇到困难总会先想到警察。”
　　言川拍了拍她的肩膀，十分克制的力道，让人感觉不到不正常，但杨思卿却僵了一下。言川以为她不喜欢别人触碰，脸上有些难过，但飞快收回了手，问道：“但昨天我们和鬼差都已经找上你们了，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走？”
　　“因为那个东西先找上了陆洋，挡住你们的那道屏障就是那东西放出来的。”杨思卿扫了一眼另外三位，说：“那东西没影没形，只能听到声音，它还不知道陆洋把我带来了，他就让我躲进画里以免暴露，但昨晚鬼差的那根链子一捆上来，我们肯定会在那东西眼皮底下现形，所以陆洋才会提议赶紧跑。”
　　祁僮皱着眉，无意识地蹭着赫榛的手背，一边顺着杨思卿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因为他的动作，赫榛觉得耳尖又开始发烫，见祁僮十分投入，也没好意思甩开他的手，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对面的女警：“那你怎么又独自回来了？陆洋知道吗？”
　　“知道的，昨晚我们和鬼差分开后，那东西就消失了，我们等了半宿，见它没有再缠上来，陆洋就让我赶紧回来，说不定还能找回你们。”杨思卿说着叹了一口气，“出了昨晚那事，这孩子估计也知道连累我了，所以让我见到鬼差后就直接跟你们回冥界，不要再管他，但是我实在放心不下。”
　　祁僮：“你知道陆洋在哪吗？太多关键信息只有他知道，不找到他，我们什么也帮不了。”
　　杨思卿：“他今晚应该还会来画室，他说附在画里更清净，而且他妹妹是这所学校的美术生，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这。”
　　言川和祁僮一致表示正有打算晚上再来画室，一旁的赫榛却突然发问：“那昨晚你们逃走后，去了哪里？”
　　树上的女警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愣，露出一副迷茫的神情，“我昨天刚变成鬼，什么都迷迷糊糊的，应该是又进到画里去了，而且没有走太远，因为我感觉就像是睡了一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和陆洋在学校附近了，然后他就提议我自己回来找你们的。”
　　祁僮挑了挑眉，“那他去哪了？你没想过跟上去看看？”
　　对面的人垂下了眼睛，“我变成这种形态，什么都不懂，他刚跟我说完就不见了，我也不敢乱跑，只能先过来了。”
　　四人跳下了树，学校铃声也在这时响了，午休结束了。
　　“去我们家先坐坐？”祁僮拍了拍衣摆，又说：“对了，捅死你的那个人昨晚在监狱暴毙了。”
　　言川一愣，“什么？”
　　赫榛跟着点点头，问杨思卿：“你和陆洋知道这件事吗？”
　　杨思卿脸上也闪过错愕，摇着头说：“不知道，我们昨晚遇到你们之后，陆洋一直跟我在一块儿的。”
　　*
　　几人一到家门口，就听见门里传来哭声。
　　言川脚步一顿，惊讶道：“你们不会把小孩一个人丢在家了吧？”
　　“怎么可能。”祁僮飞快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又说：“我们看起来像熊家长吗？”
　　“是我太着急，忘了你们还带着个小娃娃，就火急火燎把你们找出来了。”
　　其实言川是没想到赫榛也会一起过来。
　　门一打开，小粽子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张着胳膊扑进了赫榛怀里，脸上还挂着两行泪。
　　“怎么了这是？”祁僮也跟着蹲下来，帮忙擦着小朋友的眼泪。看小粽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可怜又可爱，他不禁看了看坐在沙发的冥王，笑道：“你跟他抢玩具了？”
　　冥王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站起身走了过来，“我看起来像熊家长吗？”
　　“像啊。”祁僮龇牙一笑。
　　冥王走到他们跟前，下意识扫了一眼还站在门外的另外两位。言川立正站直，恭恭敬敬喊了句“叔叔好”，杨思卿愣了愣，虽然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要叫眼前这位年轻英俊的男人“叔叔”，但还是跟着言川喊了一句。
　　“嗯。”冥王微点了下头，视线扫到杨思卿身上时不由眯了眯眼睛，一股威严压得门外两人喘不过气，杨思卿连忙把头低了下去，企图用这个动作隔绝他的视线。
　　祁僮看着他爸，两人视线相对时，祁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冥王会意，整个人放松下来，说道：“刚才小娃娃在秋千上睡着了，我把抱他到那间儿童房的床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床他就吓醒了。”
　　赫榛轻拍着小孩的背，闻言明白了，“小朋友魂魄不稳，不敢一个人睡。”
　　端着茶杯走过来的天后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和冥王同时出现一瞬的空白，她干巴巴问道：“所以小娃娃这几天跟谁睡的？”
　　听到这个问题祁僮笑了，抢答道：“当然是跟我们一起睡啊。”
　　冥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天后则往嘴里送了一口茶水，还不忘瞥了一眼冥王，又看了一眼耳尖泛红的赫榛，欣慰道：“你们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那必须好。”
　　祁僮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看得冥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转向天后，悠悠开口道：“走吧，我送送你，顺便去拜访拜访你家那位。”
　　“那敢情好。”天后欣然答应，“到时候你直接拉上他聊天，我就先走了，省得他又在我耳边不停念叨，烦死了。”
　　“那妈妈先走了啊，有空的时候跟祁僮一起回来看看。”天后拍了拍赫榛的脑袋，“真是的，几个月见不到一面，想死我了。”
　　赫榛刚说了个“好”，祁僮又抢着保证到一定会带赫榛常去天界。
　　冥王看着他一副乖样，十分高调地又翻了个白眼。
　　天后满意地点点头，对祁僮温声道：“托你的福，我还是第一次吃到我们家小赫榛做的菜。你们也还没吃饭吧？我刚才给你们叫了外卖，待会和你们朋友一起吃点吧。”
　　“嗯，妈妈路上小心。”赫榛抱起小孩平视着她，说道。
　　送走两位大佬后，祁僮把杨思卿客客气气地请到了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递过去。
　　杨思卿刚喝进去一口，祁僮冷不丁说了句：“刚才出去的那位是冥王。”
　　“咳咳咳……”杨思卿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巴，“我还没见过那么大的人物呢。”
　　“是吗？”祁僮咧开嘴笑了起来，“陆峰是今天临天亮的时候在监狱暴毙的。”
　　杨思卿抖了一下，抬眼看向了言川，可这位桃花精却一改刚才的温和，冷眼旁观地坐在另一边喝着茶。
　　“刚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说他的时间是昨晚，你昨晚去世的，明明有足够的理由撇清。可你偏偏却要强调，凌晨跟我们分开后，陆洋一直和你在一块。”
　　祁僮依旧挂着那副笑容，看得人心里没底，半晌，他抿了一口茶，悠悠说道：“老子昨晚因为你的事情，没有跟媳妇睡觉，心里真挺不爽的。”


第54章 “情债”
　　杨思卿低着头，摩挲着茶杯不知道想着什么。祁僮也不着急，翘着腿坐在对面看着她，客厅里一时间静得不像话。
　　半晌，她似乎想清楚了什么，正要开口，祁僮却突然打断道：“想好怎么编了？”
　　对面的女人听了这话眉头微皱，指尖不易察觉地紧了紧杯子。
　　祁僮笑道：“不先从人家警察同志身上离开吗，小朋友？”
　　女子的背脊明显僵硬起来，却依旧没有动作。
　　“看见我旁边这朵娇花了吗？”祁僮偏头示意她看言川，“三界第一的锁匠，平时没事就撬个锁，玩腻了时不时还挖个坟活动活动手，你才走几个月，还算是个初阶小鬼。”
　　祁僮靠在了椅背上，全然不顾自己说到挖坟时，言川瞪他的那两眼，勾着嘴角，放松得像是要科普什么奇怪的冷知识，“知道这个阶段的你，骨灰被扬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另一边的“杨思卿”猛地站了起来。
　　一股凛冽的风兀地从四周卷起，直冲祁僮而去。
　　*
　　赫榛带着小粽子坐在餐厅里，小朋友在他们回来之前应该哭了有一会儿了，现下整个人都恹恹的，气还没喘匀。
　　小孩一双眼睛猫着泪，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赫榛。
　　冥王估计是在抱孩子去睡觉的时候顺手摘了他脑袋上的小揪揪，小粽子过长的头发又挡住了眼睛，赫榛细心地帮他把头发捋顺，又帮他重新扎了起来。
　　对上小孩的眼睛后赫榛心里一软，从冰箱里拿了一把荔枝给小孩一颗一颗剥起来，“是我们不对，不应该把小粽子丢给别人。”
　　小粽子哭那么惨，应该不仅是害怕自己一个人睡。他能感受到冥王身上的鬼气，但小孩子本能地会害怕不熟悉的东西。
　　他小小年纪就被亲生父亲丢进万年冢，一个人在里面被厉鬼欺负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遇到两个对他好的人，朦朦胧胧一睁眼，面前却只有一个只在视频里见过的鬼，曾经并不快乐的回忆瞬间被勾回，小朋友约莫是以为两个大哥哥又不要他了。
　　赫榛心里轻叹了一口气，从光明跌回深渊，那种患得患失，那种恐惧和焦灼，他又不是没有感受过，眼前这个小朋友，真的很像曾经的他。
　　“别怕，我们不会不要小粽子的。”赫榛垂着眼，手上沾着荔枝的汁液，只好用自己的额头去蹭了蹭小粽子的，希望对方能从自己的动作里得到一些安慰。
　　得到承诺的小朋友明显开心了些，伸出手想要抱抱他，可指尖刚碰到赫榛的衣服，一阵狂风突然吹了过来。
　　赫榛反应极快地把小孩揽进怀里，餐厅正好在客厅的对面，他的角度恰好看到那股狂风席卷成了一把长刀，刀尖直冲祁僮的心口而去。
　　他把小朋友的脑袋摁进怀里，刹时眼里腾起了杀意，手中合虚扇一开，数十根千机绳晃到半空，彼此交缠成一张大网挡在祁僮身前，那股化为长刀状的狂风仿佛迎头撞上了一堵高墙，一声巨响后瞬间七零八落散了一屋子，柜子和桌上的物品被刮得落了一地。
　　被隔绝在网外的“杨思卿”反被自己召来的狂风糊了一脸，抬起手偏过头挡了挡，须臾间那些红绳已经缠上她的身子，紧紧捆了两重。
　　赫榛正打算收扇，余光扫到地面时，恰好看到一抹红光在凌乱中渐渐隐去。
　　——是冥王布下的符。
　　心里被击下一记重锤，震得他头皮都开始发麻。刚才他的注意力都在小粽子和祁僮身上，完全没发现这屋里多了一样他们出门时没有的东西。
　　把言川和那个女鬼带回来是大家临时决定的事，冥王不太可能会提前布下这东西来探这个女人，区区小鬼也用不着他出手。赫榛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呼吸一点一点被掠夺。
　　——凌江王昨晚来过，冥王和天后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上门拜访。
　　察觉到赫榛的走神，“杨思卿”悄悄挣了挣身上的千机绳，没挣动。她眼神一暗，试着动了动指尖，如愿看到客厅另外几人的视线盲区里有一把刀随着她的动作转动了半圈。
　　手掌一握，那把刀噌地一下从地面飞起刺向赫榛。
　　“杨思卿”嘴角极不明显地勾了勾，正打算欣赏接下来的画面时，一道刺耳的碰撞声穿透空气。
　　祁僮的天渊比那把刀更快一步，在它碰到赫榛之前直接将其一挡，刀身方向一偏，便刺进了另一头的木门上。
　　她还没从刚才的情形回过神，却见天渊已经回到祁僮手中，眼前这人连刚才的皮笑肉不笑都懒得维持，狠狠将天渊掷出，短刀所过之处乍起红光，在刀尖化成一圈咒文繁复的印。
　　虽然已经成鬼，“杨思卿”依旧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手猛地搅成一团，又从她嘴里狠狠拽出，全身上下叫嚣着剧痛。
　　*
　　天渊结成的法印在撞上“杨思卿”的同时，赫榛才回过神来，及时将千机绳一拽，两重灵力攻击下，一抹半透明的身影被他们从杨思卿身上扯了下来。
　　——那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男孩。
　　自他被拽出后，杨思卿的身子轻飘飘地就往地上栽，言川眼疾手快抱住了她，见她双眼紧闭不禁心里一紧。
　　“我看看。”赫榛将小粽子放下来，指尖点在杨思卿额头探了探。
　　言川急道：“她怎么样？”
　　赫榛没搭腔，伸出食指咬了一口，豆大的鲜血溢出，他抬起杨思卿的手背画了一个符，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符乍起一道金光，从杨思卿手背隐了下去。
　　言川问道：“这是……固魂符？”
　　赫榛道：“对，她是新魂，死后又被其他鬼魂利用和操控，魂体不稳，但好在不严重。”
　　言川松了一口气，“谢谢。”
　　“没事，有个儿童房空出来了，先带她去那里休息吧。”赫榛对言川说着，又拍了拍小粽子的脑袋，“乖，带这个哥哥去好不好？”
　　小朋友乖巧地点了点头，言川看了一眼地上挣扎着的半透明的男孩，又看了看那俩口子，放心抱起怀里的人跟着小朋友走了。
　　*
　　祁僮坐在原地就没动过，但脸色阴沉看上去心情极差，仿佛要用视线将摔在地上的鬼魂钉死在那。
　　赫榛强迫自己从胡思乱想中走出来，挪到祁僮身边坐下，靠近的一瞬间恰好碰到对方的手背，赫榛忍了忍，却终究没忍住内心所想，牵住了那只有些凉的手。
　　身边的人明显一僵，转过头看他时眼里露出点惊喜。但他依旧坐在那一动不动，怕自己稍稍一动作自己就会甩开他的手似的。
　　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特别好哄，如今他这患得患失的样子让赫榛有些心疼，不由将对方的手扣得更紧了。
　　“你就是陆洋吧？”
　　祁僮心情明显变好了，问话的语气都和气了许多。本来那鬼魂看到他的脸色就有点害怕，这会儿祁僮瞬间变了个脸，倒让他更慌了，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
　　见他低下头拒绝回答，祁僮现在心情好，倒也不在意他的不配合，悠悠问道：“你说那个神秘人要用你妹妹的手来换你更好的命数，手？”
　　陆洋神色复杂地看向他，死死抿着唇不愿答半句话。
　　祁僮似笑非笑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地上的少年指尖紧了紧，脚踝因为发力绷了起来，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另外两位的眼睛，赫榛叹了口气，他不太明白这少年的所作所为，便直接开口问道：“陆峰在监狱暴毙的事情，应该也和你有关吧？你们是亲父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洋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涌出只发出一道气声，满满的讽刺，“那你觉得亲父子之间应该是怎样的？”
　　赫榛一愣，对上少年的视线那一刻，他感觉背后如同吹过凉风。
　　亲父子之间应该是怎样的？
　　他给不出答案，在他走过的时间里，除了掌雪女神还在的那几年，他基本没感受过何为父爱。
　　这不是千篇一律的答案，但如果“他觉得”等同于“他想要”的话，他希望父子之间的感情，是祁僮和冥王那样的。
　　见他不说话，陆洋却并没有半点痛快的感觉，他低下头，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转瞬即逝，再抬头时唇角已经紧绷成了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们以为陆峰拿刀挟持学生是有多爱我这个儿子？”
　　“我没兴趣管别人家的父子关系。”祁僮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就接了一句，说着又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机身晃动的残影中隐约看到是他和某人的聊天界面，“鬼差探到害死陆峰的人是杨思卿，照现在看，应该是借了杨思卿壳子的你吧？”
　　少年拒绝配合，赫榛继续说道：“你以为悄悄扣下这位女警的魂魄，也能和你当初躲过鬼差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然后操控她去杀了陆峰。但你没想到这个女警的魂魄不见，那么快就引起了注意，而在杀掉陆峰后，你偏偏又铤而走险，操控着她回到附中找上我们，为什么？发生了你预料之外的事情？”
　　陆洋兀地抓紧了自己的外套，他死时宴山还是带着凉意的季节，身上的衣服也还是那天穿着的那套。
　　客厅安静下来，只隐约听到里面的客卧里，言川和小粽子说话的声音。
　　祁僮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学生，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说实话，心情再好也开始有些不耐烦，“因为你没想到陆峰的魂魄不见了。”
　　“所以你披着杨思卿的壳子，回来找我们，是怕陆峰死后会害你和你妹妹，或者是……你害怕有人会操控陆峰来伤害你们。”赫榛说话时很少会像祁僮那样从无意识的小动作给人无形的压力，温吞的语气经常让人忍不住将所有事情托盘而出。
　　陆洋有些动摇，低着头似乎在组织着措辞，良久，他抬起头，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夹着火，甚至带着恳求，“你们可不可以先别让鬼差带我走？”
　　祁僮经常觉得很心累，婚后频繁出现各种奇怪的事情，他都觉得自己在给轮回办打白工，做得不合别人预期还会上黑热搜那种。
　　如果是之前，身为官二代他还是没有怨言的，但现在结个婚还不能安宁，刚跟媳妇儿分开一个月，好不容易睡到一张床上去了，还没暖热乎，眼看这几天的晚上又没法睡觉了。
　　大概是看到他突然变得一脸烦躁，陆洋瑟缩了一下，心里飞快盘了一遍，眼下他也只能抱紧祁僮大腿，整个人乖了下来，说道：“虽然我利用了那位女警官，但是我先前说的都是实话，有东西纠缠着我是真的，想靠那位女警引起鬼差注意也是真的。”
　　祁僮颇为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你想引起鬼差注意，又叫我们先别让鬼差带你走，少年，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陆洋低下头，羞愧和愤怒交织在他脸上，“陆峰是疯子，他肯定会来折磨我和我妹妹！”
　　祁僮抱臂靠进椅背，等着他说完。几个月来，这操作他已经很熟悉了，从枯骨幻境到现在，每一桩都离不开原生家庭之痛。
　　想到自己一个被冥王出门遛弯捡回来的，一千多年来过得还挺滋润，突然觉得自己以后是不是得对冥王好点，多夸夸他的盛世美颜，有空再陪他老人家跳跳广场舞什么的。
　　“可你死后，他的反应好像很悲痛？”赫榛试探着问了一句。
　　陆洋低笑了一声，说道：“将来的摇钱树说没就没，能不悲痛吗？”
　　见少年已经决定敞开了说，祁僮示意他可以先坐到椅子上，赫榛还十分客气地倒了杯茶。
　　陆洋坐下后看到端到面前的茶水一愣，整张脸都皱了皱，有些纠结。
　　祁僮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喝吧，你以为鬼魂只是啃啃纸钱香烛？人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不香吗？”
　　砰——
　　他话音刚落，通往卧室的走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三人疑惑地往声源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时小粽子的拖鞋声音啪嗒啪嗒响了起来，小孩似乎有点急促，但那声音却是跑一下停一下。
　　赫榛起身正准备过去，他刚迈开一步，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走廊转角的墙上，那只手动作过于突然，把一直盯着那方向的陆洋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都跟着颤抖的手晃了晃。
　　“我没事……”
　　一道熟悉的女声在墙后响起，随之一个人影晃了出来，踉跄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小粽子跑了出来，拽了拽女人的胳膊，但他太小只，压根拽不动，只好向大人求救，“哥哥，姐姐醒了。”
　　祁僮和赫榛连忙走过去把人扶了起来，祁僮看了看小粽子，小朋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
　　“……”
　　言川估计是在杨思卿要转醒的时候就躲进去了，祁僮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这桃花精怎么这么怂！
　　“谢谢。”杨思卿被扶到沙发上后，晕乎乎地甩了甩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她倒吸一口冷气，“我这是还在梦里？我好想梦见过你们。”
　　祁僮挑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梦？”
　　杨思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还和我特别喜欢的男孩子坐树上聊人生了，要不是在梦里，我可没那胆子。”
　　祁僮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说：“特别喜欢的男孩子？特别喜欢啊？”
　　“你干嘛一脸八卦的表情？”杨思卿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警惕道：“你们到底是谁啊？我又是在哪？”
　　“地府公务员。”祁僮淡淡道。
　　杨思卿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满眼的不可置信，她下意识地看向另一边的人，想要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赫榛收到她的视线后却只能轻叹了口气，遗憾道：“抱歉。”
　　她缓缓低下了头，这时一旁的陆洋却又说了句：“对不起。”
　　她疑惑地看着这个少年，有些眼熟，而且应该是同类，但为什么要跟她道歉？
　　陆洋主动把劫走她魂魄，到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杨思卿垂眸静静听着，看不出情绪。
　　半晌，她突然问道：“所以我看到的那些，都不是梦？”
　　“对。你的魂魄被·操控，但对外界还是有感知，那些记忆模糊成一团，你就以为是自己做了一个梦。”祁僮点头道。
　　杨思卿抹了抹鼻尖，偏头点了点祁僮和赫榛，问道陆洋，“那为什么你不直接去找他们？”
　　陆洋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艰难地告诉对方，他披着她的壳子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杨思卿似乎在“自己已经死了”这事之后，对其他事都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应了，估计也是想着他自己都承认了，陆峰的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他吞了一口唾沫，接着说：“昨晚有位男生喊了你的名字，我以为你们认识，所以我发现陆峰的魂魄不见了之后，就想通过你找到庇护。”
　　祁僮：“所以你就放出了她一点意识，让她去找那男的？”
　　陆洋点了点头。
　　赫榛：“但你没想到他们压根不算认识，幸运的是对方没有拒绝她，你就跟着过来了，却没想到居然在我们家门口撞上了冥王。”
　　祁僮看向杨思卿，说：“所以你跟那位男生坐在树上说的话，都是你内心真的想和对方聊的。”
　　杨思卿那张惨白的脸似乎红了，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气，她急道：“别说我了！我说少年，你披着我的壳子弄死了陆峰，是不是以为这样陆峰就会认为是我有意报仇，另外被鬼差发现的话，还能嫁祸给我？”
　　陆洋怯怯地低下了头。
　　女警官一拍桌子，把一圈人吓了一跳，小粽子连忙把脸埋进了赫榛怀里。
　　杨思卿：“这样说吧，你跳楼那段时间，我们了解过你的家庭背景情况。父母离异，父亲陆峰带着你和妹妹陆晓在宴山生活，但陆峰好赌，不止一次被人投诉到居委会说虐待孩子，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弄死他，是怕他将来出狱后继续祸害你妹妹？”
　　陆洋眼里溢着水光，他低下头抹了一把，“陆峰是个酒鬼和赌徒，无论心情好还是坏，总是无缘无故地就打骂我和妹妹。我稍微好点，因为我成绩好，他盼着我将来考上好学校，能找份高薪的工作养他。但我妹妹文化课一般，老师说她画画好，将来做设计也能赚到不少，陆峰就不情不愿让她进了美术班，但是画画的开销很大，陆峰不到一个学期就后悔了，让我妹妹出去打工，供我一个人读书。”
　　“我和妹妹都不愿意，陆峰后来也没再说什么，我们以为他妥协了。”
　　赫榛十分敏感，问道：“他做了什么？”
　　“我妹妹像我妈妈，很漂亮，他把我妹妹丢给了领班的几个富家少爷。”
　　杨思卿瞪大了眼睛，“附中有强·奸未成年？”
　　陆洋摇了摇头，“未遂，我那天刚好去找我妹妹，她才没被那几个畜生带走，后来上下学我都等到她才敢走，陆峰没捞着好处，跟我们大吵了一架，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和他的矛盾就已经不能再调和了，他已经……完全不像个人。”
　　“我有很严重的抑郁症，陆峰一直想牺牲妹妹来供我上好学校，弄得我很反感，直到有一天，陆晓说她的开销太大，不想拖累我，想退学出去打工，我不同意，又和她吵了好几次，那段时间我真的崩溃了。”陆洋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说话声都带上了哽咽，“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更多是冲动，但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祁僮：“所以前段时间，附中几个平行班的富家少爷说老有人跟着他们，是你？”
　　陆洋：“对，我死后一直没进地府，我不放心陆晓，就每天跟着她，发现那几位少爷还时不时去骚扰她，就偷偷给了他们一点教训。”
　　赫榛：“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最后一个保护你妹妹的人也不在了。”
　　“当时跳下去，一是情绪崩溃，二是也有赌气的成分，可我没有机会后悔了。”陆洋吸了吸鼻子，“我死后，陆峰几乎每天都打骂我妹妹，我吓过他不少次，但慢慢的他居然也不怕了，反倒更加变本加厉，揪着我妹妹的头发说这就是我自私死掉的代价。”
　　“我自杀的事情惊动了我妈，她早就另组家庭了，不想看女儿也成为第二个我，就提出把我妹妹接到她那里，虽然她现在的家庭条件也不太好，但她说可以保证供我妹妹上完大学。”
　　“陆峰不同意。”杨思卿说了个肯定句。
　　“对，他已经疯魔了，一想到自己的一子一女，一个死了，一个要被带走，就没有人跟他一起受苦了，他心里不平衡。我妈每来一次，他就跟她吵一次，甚至有一回还拿台灯打伤了她。”陆洋扯了扯嘴角，眼里都是恨意，“所以他拿刀劫持了学生，伤了你被带进监狱之后，我就决定要弄死这个人渣，这样我妹妹也能安心跟我妈走了。”
　　唉，祁僮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冥王的冥都银行账号转了八万，并深情附上：多谢老父亲的不杀之恩。
　　下一秒，冥王的云外信就跳了进来：
　　【最帅中老年：说吧，你把谁肚子搞大了？】
　　祁僮：……
　　果然爱是会消失的。
　　气急败坏控诉了对方的塑料父爱，又给黑无常发了几条信息，祁僮把手机甩到一边，说：“鬼差已经在找陆峰的魂魄了，无常会在你妹妹那边守着，一旦陆峰的魂魄过去找她了，就能及时把他的魂勾走。”
　　陆洋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杨思卿不安地挪了挪，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和他，是不是得走了？”
　　“嗯，你们晚上再跟我去看看附中那间画室，运气好的话还能苟到陆洋说的那个神秘人。”祁僮一手撑在沙发扶手，架着自己的下巴，问道：“二位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
　　杨思卿往前挪了挪，脸上带着些羞涩，问道：“我可不可以去看个人啊？”
　　祁僮挑眉笑问：“跟你在树上聊天的那位？你特别喜欢的男孩子？”
　　他特意在加重了“特别喜欢”四个字。
　　“对……对啊。”杨思卿磕磕巴巴道：“我没什么亲人，活着的时候特别喜欢他，但就是怂，看他仙气飘飘的，怕我等凡人惊扰到神仙哥哥，连微信都没敢要，现在狗带了，想去看他最后一眼。”
　　祁僮笑着看了赫榛一眼，“这位神仙哥哥，我是不是也惊扰到你了？”
　　顶着陆阳和杨思卿震惊的目光，赫榛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往嘴里送了一口茶，没有理他，只是耳尖明显染上了绯色。
　　这位神仙哥哥在外人面前脸皮薄，祁僮也不好再逗他，扭头往卫生间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卫生间里那位神仙哥哥，你仙风道骨的怎么还用上厕所呢？赶紧出来见见你的迷妹。”
　　言川慢慢悠悠地从卫生间里挪了出来。
　　杨思卿整只鬼僵在了原地。
　　“……”言川面上保持着镇定，细看之下指尖都在发抖，“你好。”
　　“你……你好。”杨思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在树上聊得很开心。”
　　言川清了清嗓子，“嗯……你树爬得挺好的。”
　　“我去，言川也太怂了。”祁僮小声在赫榛耳边吐槽道，“是我的话肯定不会这样。”
　　赫榛闻言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也开始染上红晕，他低下头认真研究着手里的杯子，小声道：“差不多。”
　　陆洋挪到角落拼命缩小存在感，杨思卿和言川尬聊了一会儿，开始翻起了口袋，“我可以加一下你微信吗？”
　　话一说完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顿时又难过起来。
　　言川见不得人伤心，伸出手看上去想摸摸她的脑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祁僮十分有眼力见地说道：“烧纸也是可以聊天的嘛，感情深，烧纸灰。”
　　“你安静。”赫榛悄悄踢了他一脚。
　　门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但周围的要么在戏里，要么在看戏，都没听见，赫榛拍开祁僮搂在他腰上的手，把小粽子塞进了对方怀里，自己去开了门。
　　门外一男一女进来正要说话，杨思卿盯着言川突然又开口道：“那什么……其实……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言川指尖一颤，一双桃花眼里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惊讶，他张了张嘴，话刚到喉咙，大门那边却先一步传来一道声音：
　　“你这株桃花精果然欠了情债！”


第55章 神仙哥哥
　　气氛被不夜侯毁了个干净，跟在他身后的云岫没忍住狠狠给了他一胳膊肘。
　　见有其他客人拜访，杨思卿和言川十分默契地把话咽了下去，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等待安排。
　　一群人一起吃了顿晚饭，云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被小粽子穿在身上，开心得抱着小朋友不肯撒手。
　　由于祁僮要带着赫榛去画室，担心把小粽子留在家给云岫和不夜侯的话，小孩又会和中午一样哭成一只水煮粽，于是决定一群人一起上，这样小朋友的安全也更有保障些。
　　临出门前，不夜侯又趁着赫榛单独在厨房的空档，悄悄钻了进去。
　　他从赫榛这里知道了言川和杨思卿的故事，眼看这两人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虐狗，觉得十分励志，决定进来给赫榛打个鸡血。
　　不夜侯：“你看看人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双方挑明后不就又走到一块儿了嘛，你和你家那位也可以大胆试试。”
　　赫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些什么，祁僮突然打开了厨房的推拉门，伸手揽过他的腰带着他往外走，“我们早去早回，我昨天不在你就没好好睡，今晚我得盯着你睡满八小时。”
　　他挣了挣，没挣脱开，回头看了一眼不夜侯，见对方一脸的惊喜，看上去甚至想鼓个掌，顿时有口难言。
　　*
　　“你有没有见过一副空白的画？”
　　一行人站在附中的画室里，祁僮站定在昨晚看到的那副空白画的位置，问道陆洋。
　　“没有注意。”陆洋摇头道：“画室里白纸很多，你说的那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盯着那副空白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我没见过的画面，也有一些我没听过的声音。”祁僮沿着那面墙走着，一副一副检查过来，“但是其他人看着它，却没有事情发生。”
　　小粽子好奇地拿起一把削笔的美工刀，赫榛连忙走过去拿下，把小孩牵走后问道祁僮：“说不定是画框的问题？”
　　“应该不是。”陆洋坐到一张椅子上，放松地弯着背，说道：“我每次只能附进画里，只有画框是不行的。”
　　祁僮倒也没再多纠结，问道：“每次那个神秘人每次都是在这里找上你？”
　　陆洋点头道：“因为它每次都说，只要我愿意，就能用陆晓的手换我更好的命数，所以我不敢一直跟我妹妹待在一起，就经常会躲这里来。”
　　“去别的地方转转？”赫榛扭头问道。
　　“也行。”祁僮双手枕在脑后示意大伙一块走了出去。
　　走廊里也有不少学生在艺术节时画的画，在他们准备拐弯上楼梯时，陆洋突然拉了拉走在最后的赫榛的衣袖。
　　“怎么了？”深夜的学校连应急灯都没有，赫榛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以至于停下脚步时前面一群人都没察觉到。
　　陆洋指着身侧墙上一副画：“你有没有觉得这幅画有点怪。”
　　那副画的最中央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影，四肢都被勾着血红的蛛丝，乍一看就像是血管被一根根拔了出来。
　　而画的四周，无数如谪仙般圣洁的背影正围着那个人影，可他们并不是在为他祈福，更不是在渡化，每一道背影的手里，竟然都拿着一把沾血的刀。
　　赫榛看见那幅画时眼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光，他抬手就要召出合虚扇，但同一时间，一道无形的力量如绳索一般捆住了他。
　　可陆洋明明站在原地没动！
　　嘴巴也说不出话，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缩小，逐渐只能看清一块画框那么大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滴到了他脸上，他抬头看去，那个方框外其他地方居然站满了看不清脸的人影，他们手上的刀还在不停地滴着血。
　　而那个方框的正中央，陆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他的视野。
　　他被困进了画里！
　　*
　　陆洋转身离开那副画，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
　　“你做得不错。”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可周围依旧是空旷的走廊。
　　陆洋的声音疲惫而生硬，“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那声音轻笑了一声，说道：“不急，还有一个呢。”
　　“知道了。”陆洋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踏上了楼梯。
　　楼上并没有那一群人，陆洋疑惑地在整栋楼绕了一圈，可还是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他全身紧绷了起来，正准备偷偷飘走，一串笑声突然从他斜后方传了过来。
　　他僵着脖子，将整个身子缓缓转了过去。
　　一个女人正倒挂在天台，半个身子在他的视线内摇晃，长发垂下，脸色惨白睁着眼睛盯着他，腹部还有一个沾着血的大洞。
　　陆洋头皮一炸，脚像石化了一样，挪都挪不动。突然，那个女人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寒意从脚底疯狂涌上，整张脸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一般。他拖着酸软的腿，脚步飘忽，转头就往楼下跑。
　　砰——
　　在他刚跑到下一层时，离他最近的教室门突然打开了。
　　他不由往后退了退，企图远离那扇莫名被打开的门。脚腕突然一阵冰凉，他吓得跳了起来。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爬到了他的身后，一只手正死死拽着他的脚踝。
　　“你别过来！”他睁大了眼睛往后退，正要抬起来脚踩下去，一滴液体突然滴到了他的鼻尖。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酒味涌进鼻腔，他全身疯狂地发起颤来。
　　僵硬着脖子一节节抬起头，他身旁的墙上，也高高挂着一副画。
　　一只手拿着一个倾倒的酒瓶，瓶子里的酒尽数撒了出来，撒出了画外，正沿着画框一滴一滴地滴在他鼻尖上。
　　而再往上看，那只手的轮廓他很眼熟，直到视线移到画中人的脸，陆洋瞬间崩溃了。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跌下了楼梯。
　　画里的人居然是陆峰！而他还在对着他笑，在他跌下楼梯后眼珠子还转了个方向，那双眼睛的视线像是两把透着寒光的尖刀，随时准备将他开膛破肚。
　　陆洋死死抵在墙上，看着陆峰提着酒瓶从画里飘了出来。
　　“救我……别让他过来……”他颤着嘴唇喃喃道。
　　陆峰挑起一边的嘴角，嗤笑了一声，“这里没有别人了，好儿子。”
　　陆洋贴着墙往后挪，嘴巴依旧不停地说着：“救我……救我……”
　　“还没想明白吗？今晚就只有你一个人过来。”陆峰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根就没有过别人。”
　　“……不可能！”
　　“那你以为，我在被你杀死之后，魂魄是怎么从你眼前消失的？”陆峰又发出了那抹令人不适的笑声，“你可以和别人做交易，我就不行吗？”
　　“你别过来……”陆洋挣扎着站了起来，脚下发软压根跑不了，想要飘走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这个能力。
　　眼看陆峰逐渐逼近，万一真落到他手里，自己这具鬼魂，很可能直接就魂飞魄散。
　　横竖都没好结果，就在他决定拉上陆峰一起形神俱灭时，一道朦胧的光突然晃过，两人齐齐抬手挡了一下。
　　而就在这个空档，锁链擦过地板的声音响在了昏暗的楼道里。
　　这声音他昨晚听过！全身的恐惧和绝望潮水般退去，喜悦冲刷过每一个毛孔，陆洋抬头大喊了一声，“这里有鬼魂！”
　　下一秒，两条锁链齐齐捆上了他和陆峰，黑白无常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里的寻魂灯骤然亮到了极致。
　　*
　　四面八方的刀逐渐逼近，赫榛使劲挣了挣捆在身上血红蛛丝，却没有挣开半分。
　　“想出去吗？”一道明显变过声的嗓音响在画里。
　　“滚出来！”赫榛咬牙吼道。
　　那声音笑了笑，又说：“别那么凶，说不定我真的可以救你。”
　　“呵，你算什么东西。”赫榛嘲讽道：“说到底不也是他的一条狗。”
　　那人满不在乎，道：“可我跟你又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样？你就不想再活久一点？你看看你现在，就像被关进了笼子里，反正你那么恨他，何必这件事还要顺着他呢？”
　　赫榛笑了一声，“你就那么自信自己有这能耐？”
　　“如果你跟我站在一条线上，赢的几率不就大了吗？”
　　赫榛静了下来，垂眸思考着他的话，那人见他有所松动，再接再厉道：“你就真的舍得祁僮？”
　　砰——
　　画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门被打开的声音，那人显然也被这声音惊得愣了一下。
　　赫榛抬眸，将合虚扇握在右手，刀片从扇骨伸出，他盘手一勾，将蛛丝根根斩断。
　　就在同一时间，围在四周的人影中，有一个人明显动了动头。斩断的蛛丝飞快向内伸去，企图重新缠上赫榛，赫榛翻手将合虚扇一挥，一根千机绳穿针引线般飞速在道道蛛丝间穿梭，速度快得只看见残影。
　　片刻，一根千机绳将蛛丝串成了一张巨网，猛地朝那个最可疑的人影兜去。
　　画在一瞬间崩塌，赫榛跟着那道人影飞快跳出了画框，附中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那张网在即将兜住人影的那一刻，碎成了点点红色荧光，一个浑身披着白袍的人站在了他的对面。
　　赫榛合扇，以扇为刀朝他狠狠刺了过去，白袍人转身一躲，抬手挡了他一下，两人一个交错，换了个位置。赫榛没有停下，下一秒又猛地将扇骨伸向他的兜帽，白袍人被他逼得直往后退，不让他碰到自己的兜帽分毫。
　　就在要退到墙角时，刀尖破风的声音呼啸而来，赫榛打出了几叶刀片，同时一把短刀从白袍人后方的墙上穿出，直直刺向他的后心，是祁僮的天渊。
　　白袍人灵活一闪，一个弯腰躲过了天渊的攻击，不巧的是，赫榛打出刀片恰好撞上了天渊，天渊的刀尖打了个弯，白袍人趁着这个空档直接跳下了楼，身影消失在了半空中，只剩一声轻笑被风带到了赫榛耳朵里。
　　“没事吧？”祁僮从赫榛身后走了过来。
　　不等赫榛回答，祁僮扶着他的肩膀转了一圈，发现这人身上没有一道伤口后才松了一口气，“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赫榛看着白袍人消失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祁僮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眸，面无表情道：“以后有机会抓住的。”
　　赫榛：“陆洋那边怎么样？”
　　祁僮：“招了，他答应留在人界，帮白袍人办事，换他妹妹今世和来世一个好命格。”
　　赫榛：“陆峰也是目标之一？”
　　祁僮：“对，他本来想披着杨思卿的皮干掉陆峰，把陆峰的魂魄交给白袍人，然后把锅再丢给杨思卿，但没想到，对方的魂魄竟然失踪了。”
　　走廊另一头的空间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飘渺的笛声。黑无常一手提着寻魂灯，一手搭着锁魂链走到口子的前面停了下来，朝他们两人颔了颔首。
　　祁僮一点头，意思是示意他先走，黑无常没再多留，径直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白无常也带着陆洋和其他人走了过来。不夜侯牵着的小粽子看到他们俩后跑了过来，扑进了祁僮怀里。
　　赫榛抬眸看了看祁僮，这人抱起小孩，眼睛却一直盯着陆洋的方向，面上看不出情绪。
　　他有些紧张，手挪到背后紧紧握了握，才稍稍有所缓解。刚才抓白袍人的时候，祁僮明明可以让黑无常他们一起过来，但他却一个人来了，而看这些人的反应，似乎也并不知道白袍人出现过。
　　所以祁僮这么做是为什么？
　　*
　　杨思卿作为新魂，已经在人界逗留了几天，按规矩也是应该立即回归冥界。
　　一行人跟着无常进了鬼门关，凛冽的阴风将众人的发丝吹得凌乱，陆洋被锁魂链缚着一只脚，转过身扫了他们一眼，问道：“是我自己犯了错，应该不会牵连到我妹妹吧？”
　　祁僮点头，宽慰说：“放心，不会影响她这一世的命数，将来清算功过的时候也不会把这笔账记到她头上。”
　　陆洋松了一口气，又不放心道：“那陆峰呢？”
　　白无常语气平淡地回答说：“黑无常带他先走了一步，他的往生功过自会有判官清算，你和他既然已经回归冥界，今生的缘分无论是好是坏都已经尽了，你和陆峰，还有陆晓，已经彻底没有关系了。”
　　“那就好。”陆洋紧绷的背脊也放松下来，像是放下了一切重担。
　　远处亮起了车灯，一趟黄泉列车正往鬼门关驶来，白无常示意他往前走，陆洋不紧不慢地挪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回过了头看向祁僮，眼里尽是不解，“为什么这世上很多人没做过坏事，甚至还经常帮助有困难的人，但大多数人并没有得到善报，甚至不曾善终？”
　　祁僮淡然地看着他，却没说话。白无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先叹了一口气，“善报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陆洋不解：“我不懂。”
　　白无常：“人死后归入冥界，清算功过后决定刑罚和来世的命数，如果一个人作恶多端，那么他可能要付出好几世的代价来赎这辈子的罪。”
　　“那如果这个人这一世是个大善人呢？”陆洋想到了自己和陆晓的日子，不平道：“如果一个人前世是个恶人，这一世是个好人，却依旧要因为前世的罪过不得善终。而如果一个人这一世是坏人，却因为前世的善，让他这辈子无论怎么作恶，日子都顺风顺水，然后殃及更多无辜的旁人。这真的公平吗？”
　　他看向祁僮，冥冥中他总觉得这个人是能理解他的，语气便更加激动：“这辈子的罪恶为什么不能就用这辈子偿还呢？”
　　黄泉列车的鸣笛声盖过了他的尾音，冒着寒气的车身停在鬼门关站台，车门拖着牙酸的声音缓缓打开。
　　白无常摇了摇头，拉着他往车上赶，“走吧，别再耽误了时间。”
　　陆洋看着祁僮，被拉着走了好远才泄气地转过头上了车。
　　“直接送到玄冥宫。”祁僮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一只脚刚踏上车门的白无常一愣，为难道：“这……不用跟总管说？”
　　祁僮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不用，判官已经在玄冥宫等着了，如果罗三万问起来，就说是冥王在人界遇上了他，想亲自审审。”
　　白无常会意，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黄泉列车缓缓远离，车灯渐渐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鬼门关站台处的一根柱子后，黑无常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云岫呼了一口气，问道：“这少年，自己都是鬼了，居然还怕鬼。”
　　那个在附中走廊上拉住陆洋脚踝的人就是她，小丫头第一次扮鬼，还有点上头。
　　“就是啊，我狗带了之后他还扛着我的魂魄跑了一路，怎么转眼倒挂了一下还能吓到他呢？”杨思卿也觉得不可思议，刚才是言川用树枝缠着她，让她倒挂在天台吓了陆洋的。
　　“他做这种事只是为了他妹妹，心底其实还是抗拒的，心虚的时候，无论是人是鬼是神，都害怕自己亏欠过的人。”赫榛叹了口气，看向祁僮，“还是没找到陆峰？”
　　“没有。”祁僮抿着唇，刚才画里提着酒瓶的压根不是陆峰，而是他假扮的，他们刚才对陆洋说了谎。
　　言川：“陆晓那也没有？”
　　黑无常：“没有，陆晓已经跟她生母走了，鬼差接到通知就一直在她们身边守着，至今没看到陆峰。”
　　祁僮“啧”了一声，“应该也是被陆洋说的那个神秘人带走了。”
　　杨思卿不解：“可是为什么？陆洋帮神秘人办事，换取妹妹更好的命数，如果神秘人把陆峰的魂带走了，陆峰很可能再去伤害陆晓，这不就等于跟陆洋毁约了吗？”
　　“心理折磨，他就是喜欢看别人得到希望又陷入绝望的那种崩溃。”赫榛说着，又问道：“所以陆洋死后到底帮神秘人办了什么事？”
　　祁僮哼笑了一声，“老套路了，收集活人的心尖血。”
　　言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他平时可以附在别人家的照片或者画里，等他们睡着之后动手。”
　　“心尖血又是什么？”杨思卿疑惑。
　　祁僮摇头道：“别想那么多了，反正不久之后一碗孟婆汤下肚，你也会忘了个干净。”
　　“哦。”杨思卿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想起刚才陆洋说的话，又道：“其实我同意刚才陆洋的说法。”
　　祁僮挑了挑眉，这种事其实不太适合在这个地方说，陆洋直接被送往玄冥宫，出意外的可能性不大，他刚才才放任他说这话，可杨思卿这短暂的一生干干净净，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能入轮回，如果让她也继续在这里发表这种言论，指不定待会去投胎的路上会有鬼做些什么。
　　“老黑，你带她走吧。”祁僮没搭腔，示意她跟着黑无常。
　　赫榛偏头看了看言川，对方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眼神不自然地躲了躲。
　　杨思卿双手合十，对祁僮和黑无常恳求道：“我能不能再说两句？”
　　“那必须可以啊。”
　　祁僮咧嘴笑了起来，十分自觉地抱过小粽子，示意闲杂人等跟他到一根柱子后……偷听。
　　不夜侯似乎对这种再续前缘的故事特别感兴趣，整个人贴在柱子上，露出一只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拉着赫榛让他好好学习。
　　那边杨思卿说了一句：“你先前说，我们以前……就几辈子之前，是夫妻？”
　　言川：“对。”
　　不夜侯头也没回地对赫榛说道：“你看看人家！”
　　祁僮眉头一皱。
　　言川：“下一世，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杨思卿惊喜的声音很快响起：“当然可以啊！”她说着忍不住大笑了两声，“天呐，我想想都觉得下一世可能会笑着出生。”
　　言川轻轻笑了一下，话里带着些遗憾，“但我们依然会和那一辈子一样，不能陪着你一起白头。”
　　一声轻叹飘在风里，杨思卿看着言川，眼里却是满满的释然，“没关系的，如果以后我的每一世，还有幸被你喜欢，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过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人生。”
　　不夜侯激动地拍着赫榛的胳膊，“你看！坦白之后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啧！”祁僮觉得这茶树精就是来捣乱的，当着他这个正牌老公的面都敢这么直白地怂恿赫榛去找前男友，他把臂弯里的小粽子塞进赫榛怀里，用小朋友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不夜侯还在那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他忍无可忍捂住了赫榛的耳朵，把人带到另一边。
　　“那个……下辈子，你可不可以早一点来找我啊？”杨思卿直勾勾地盯着言川的脸，“我也想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就看到这张花季男神脸。”
　　言川被她看得快不好意思了，脑子里还没把她的话拆解一遍，就囫囵点头。
　　祁僮酸得呼吸都飘着柠檬味，他伸手掐住了赫榛的脸，叹道：“我也想在少年时期就看到这张脸，神仙哥哥，你为什么不早点下凡啊？”


第56章 旅游
　　宴山今天的风都是甜丝丝的。
　　这是祁僮提着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走到言川花店门口时的所想，然后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言川坐在椅子上修剪着花束，见他进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心情颇好地继续修着花，甚至愉悦地哼起了歌。
　　祁僮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面前，把行李箱往前一推，十分豪迈地架起了腿，“小日子很滋润嘛，来，为祝贺你和弟妹再续前缘，兄弟送你一份大礼。”
　　言川放下剪刀和花束，兴奋地搓了搓手，嘴里客气道：“来就来呗，带什么礼物。”
　　手却急不可待地打开了行李箱，“冥界的宝贝？”
　　祁僮抬了抬下巴，“你打开看不就知道了？”
　　“嗨呀。”言川笑了笑，“那怎么好意思……”
　　他打开了行李箱，最后一个“呢”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就被里面的东西给噎了回去。
　　“这都啥玩意儿？！”
　　箱子里居然是满满的书，言川拿出几本翻了翻，“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皇后雄，高考模拟试题汇编……”
　　他抽了抽嘴角，怒道：“兄弟，我看起来很没文化？”
　　祁僮耸了耸肩，俯身问道：“你媳妇儿前天在鬼门关说，想早点看看这张花季男神脸？”
　　言川：“所以？”
　　“你看，就你这反射弧，弟妹没有抽你绝对是真爱。”祁僮直起了身子，又一手架在椅背上，懒懒地说道。
　　“啥意思？”言川还是不懂。
　　祁僮拿过一本《五三》在他眼前晃了晃，“人家是在暗示你，她想在十六七岁的时候跟你做同学。”
　　他把《五三》扔了过去，见言川手忙脚乱接住，语重心长道：“长点心吧言川，还有十八年就高考啦！你想想，你现在开始努力，到时候文理兼备，博学多才，学富五车，以一个学霸男神的形象出现，然后你们一起学习一起考试，一起奋斗，从校服到婚纱，香不香？爽不爽？”
　　言川被说服了。
　　祁僮见他终于开窍，才放下了一颗老父亲的心。
　　这时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不夜侯在他们那个“驻人界办事处”的六人群里疯狂输出，十句里面有八句都@了赫榛。
　　不夜侯：@赫榛，你觉得怎么样？
　　不夜侯：有个成功的先例在，你就试试呗？
　　不夜侯：@赫榛，不就是再续前缘嘛，你那么好看，什么都好，你们重新在一起不就更好了！
　　云岫：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今天突然那么多话？
　　不夜侯：诶？这是群里啊？不好意思错窗了。
　　不夜侯：@言川，你有经验，你来说说，遇见前世的爱人是不是得勇敢追回？
　　突然被点名的言川从手机屏幕抬起头，看到祁僮面色阴沉地滑动着群聊记录，心里一跳，问道：“这茶树精在说什么呢？”
　　祁僮扯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估计是在怂恿赫榛和前男友复合吧。”
　　言川一愣，稍作联想，就摸出了事情的大概，“卧槽！”
　　见祁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忍住了八卦的欲望，十分自觉地在群里敲下了一句话：
　　言川：我觉得我的例子不具有权威性，我只是恰好走运罢了，不建议贸然追回，对方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两人相爱不能相守也很痛苦的。
　　不夜侯：但你媳妇不是说你生生世世都可以去找她？
　　我他妈的……言川觉得火气都要从鼻孔里冒出来，忍无可忍私下敲了不夜侯；
　　翠花：你可不可以闭嘴？你不知道赫榛已经结婚了吗？
　　铁柱：这有什么关系吗？
　　言川绝望地摇了摇头，抬眼发现祁僮收起了手机准备走，他连忙拉住了人家袖子，“你不会要去打人吧？”
　　“我看起来有这么暴力吗？”祁僮没好气道。
　　“那就好，我还是崇尚和平。”言川放心地点了点头，宽慰道：“你们不是要带小粽子去旅游了嘛？趁这机会好好培养感情，争取从身到心都拿下！”
　　祁僮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憧憬。但言川心情真的极好，对朋友的感情生活也十分上心，一脸真诚地拍了拍他的肩，“不夜侯那里兄弟帮你解决”
　　他说着刚好瞥到角落里有一个麻袋，连忙低下头又给不夜侯发了一句：
　　翠花：你走夜路吗？
　　*
　　祁僮回到家的时候，就见一只行李箱躺在主卧的地板上，赫榛蹲在箱子旁，双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高深的问题，另一边的小粽子也有样学样地蹲到他对面，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瞅瞅箱子。
　　“我回来啦。”祁僮笑着撑在门框上，眼前所见让他觉得心情极好，刚才不夜侯的捣乱也被抛到了脑后。
　　这世界上最最可爱的东西有二，一是小粽子这种软软糯糯的小朋友，另一个是赫榛，现在都在他眼前。
　　他走到赫榛身边蹲下，看着小粽子的衣服鞋子铺了满床，箱子里也已经填了大半，“在纠结什么呢？”
　　“咱们从西北一路到江南，沙漠和山里温差大，而且有些地方肯定会下雨，我也不太懂怎么给小朋友带衣服。”赫榛歪了歪脑袋，跟他商量道：“不如把云岫做的衣服全带走，可以不？”
　　祁僮这才发现眼前的不是普通的行李箱，“这是不是天界给公务员出差特制的那种多少东西都装得进去的箱子？”
　　“对，我特意让云岫带了一个。”
　　“话说这玩意想想还挺危险啊，有人看谁不顺眼了，把他丢进行李箱锁了怎么办？”
　　赫榛摇头道：“这箱子不能装人，也别想在里边建房。”
　　他们那天送走杨思卿和陆洋之后，正想着回家睡个好觉，但小粽子一改前几天沾床就睡的好习惯，翻来覆去两个多小时都没睡着，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在附中看到的照片。
　　附中艺术节刚结束，有一面墙上挂满了摄影作品，小粽子掰着指头数着自己最喜欢的几张，有沙漠夜里的浩瀚星空，有高耸入云的皑皑雪山，寻常巷陌到烟雨江南，小朋友越说越兴奋。
　　祁僮好笑撑起半个身子，越过小朋友看着赫榛，对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似乎也很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小朋友想出去玩了，却又不好意思说。小粽子这一世还剩两个月，而且已经过了几天，祁僮稍稍算了一下，选几个精华地点深度游，剩下的时间足够他们从西北玩到江南，于是当即就决定两天后出发。
　　两大一小挤在电脑前花了一整天做攻略，现在才开始整理出行用品。别人出门都是挑好看又便捷的，但赫榛这却要把小粽子的衣服全带走，祁僮没阻拦，陪着他一起收拾。
　　其实这小神仙的心思很好猜，祁僮跟他想得是一样的，他们都想让小粽子每天都穿不重样的新衣服。
　　直到现在，只要他一想到当时在王泠家时，小粽子对袁洪说的那句“你说让我呆在小亭子里，过几天就带我回家，再给我买好多好多新衣服，可是我这件新衣服都快破了，你也没有来接我。”就特别难受。
　　*
　　晚上八点，小粽子乖乖坐在书房练字，赫榛坐在他身旁看着，时不时握着他的手带他写两笔。
　　祁僮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门外探了探头，赫榛头也没抬，低声叮嘱了小粽子几句，就起身把祁僮拉到了主卧。
　　这几天祁僮发现了一件让他惊喜的事情，只要他洗完头之后的十分钟还让头发滴着水，赫榛就会亲自给他吹头发，而礼尚往来，祁僮也会帮他吹，以至于到今天两人洗完澡都十分自觉地找上对方。
　　吹风机的热风拂过头发，嗡嗡声催得人犯困，祁僮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赫榛，十分不安分地把额头抵到人家腰腹间，每当这时赫榛都会明显僵一下，但却没有推开过他一次。
　　在他眼里，赫榛一直以来对他的感情都很微妙，有时候他觉得对方是喜欢，但有时候又不确定了，但这几天赫榛看起来态度有些松动，看样子言川的励志爱情没有动摇到他，祁僮估计把人追到手指日可待。
　　但说过不会逼太紧，赫榛又敏感，他也不好有事没事就去试探，决定先把这暧昧不清的关系再稳定一些，等送小粽子进了轮回后再表白一次。
　　或许是太放松，祁僮悄悄抬头看了赫榛一眼，这人心情不错，或许有些事情可以现在拿出来问问。
　　祁僮：“你知道王贵柳是帮谁办事的吗？”
　　赫榛：“冥王这几天没跟你说些什么？”
　　看样子赫榛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两人都觉得眼下可以问点严肃又敏感的问题，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时两人皆是一愣。
　　赫榛先一步回过神，神色坦然道：“王贵柳是我在的那座万年冢里的鬼魂，那是凌江王关我的地方，一直以来我也没见冢里的鬼魂跟凌江王以外的人有联系。”
　　“也就是说王贵柳的直属上司是凌江王。”祁僮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那就奇怪了。”
　　“奇怪什么？”
　　“我爸在审他的时候，得知他曾经想跳槽到白袍人那里。按理说，白袍人也是凌江王的下属，他跳槽到原上司的另一个下级手下，能捞到什么好处？”
　　赫榛淡淡道：“如果白袍人和凌江王其实已经心生嫌隙了呢？”
　　祁僮有些惊讶：“如果真的是这样，王贵柳最后在荣鼎大厦的表现明显属于倒戈失败，很有可能是原主人威胁了他。那么凌江王其实是知道白袍人已经有背叛他的打算，那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白袍人没有趁凌江王被关在北海天牢的时候自己单飞？或者凌江王的灵识没有在找上别人替他除掉白袍人？”赫榛接道：“你之前不也说了吗？罗三万，白袍人，凌江王这三者之间，必定有利益关系，其中白袍人和凌江王之间的利益关系更紧密，一旦撕破脸，说不定两人都得不到好处。”
　　祁僮点点头，又问：“那你在附中那晚为什么故意放走白袍人？”
　　覆在头皮上的指尖顿住了，吹风机停在一处不动，直到那一块被吹得滚烫，祁僮稍稍偏了偏头，赫榛才回过神，僵着脸继续给他吹着。
　　祁僮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干嘛呢？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赫榛垂眸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用千机绳探了，那晚在附中的不是真人，不过他那个假身让陆洋把我困进画里，是说了点什么。”
　　祁僮没追问，等着他自己说。
　　“他让我加入他，一起对付凌江王。”赫榛讽刺地哼了一声，“他不敢真身过来，又让陆洋把我困进画里，我就知目前的实力斗不过凌江王，甚至平时的行动很可能凌江王都了如指掌，他用假身入画的方法找我说这种事情，可以短暂躲避凌江王的监视。”
　　祁僮叹了一声，“所以现在全村的希望就是罗三万了。”
　　“恐怕没错，现在他是最明显的突破口了。”赫榛点点头，“你们有什么计划？”
　　祁僮没直接回答，而是提议道：“我们带小粽子出去玩两个月，然后直接回冥界住两天，送小粽子进轮回，我们俩回人界的时候从暝疆走。”
　　“暝疆？”
　　“之前在万年冢的时候我不是说过，我爸给我这个官二代留了一道鬼门关的后门嘛，就在暝疆。”
　　赫榛皱眉道：“而罗三万不知道这扇后门？”
　　祁僮点头。
　　“同时他又察觉到暝疆有问题？”
　　“我媳妇儿真聪明！”祁僮掐了一把他的脸颊，“我爸之前发现暝疆鬼门附近的点都有被攻击过得痕迹，同时我们派去盯罗三万的鬼差发现他最近没什么奇怪的动作，只是偷摸去了好几次暝疆。”
　　赫榛觉得他这话有点矛盾，“去了好几次暝疆还不算奇怪的动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祁僮神秘一笑，突然想到刚才赫榛也问了他问题，说道：“你刚才不是我问我爸最近跟我说了什么吗？就说了这两件事。”
　　说完他又突然笑了起来：“对了，前几天我特意感谢他多年的养育之恩，他还以为我把谁肚子搞大了，先说些好听的话来赔罪呢。”
　　赫榛关掉吹风机，听了他的话，想到前几天他在厨房隐约听到祁僮在视频里跟冥王解释小粽子不是他孙子的事，一时觉得好笑，“看来冥王眼里的你还挺风流啊？”
　　“不不不，自从我当初在春风楼逼娼为良，被老板一纸投诉给了我爸之后，我爸觉得我是那种随时会被骗财骗色的傻瓜。”祁僮得寸进尺地抱住眼前人的腰，“我爸说得对，我这不就娶了一个来骗财劫色的嘛。”
　　“帽子可不能乱扣啊少主。”赫榛挑眉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我就是说说，你看我行动了吗？”
　　祁僮被打了一下也不躲，反倒把人搂得更近，不服气道：“就是因为你不行动，我才觉得被骗了啊！我现在甘愿落网，决定交付身心，你却无动于衷，弄得我时常在夜里思考是我财不厚还是色不佳？辗转反侧都快抑郁了。”
　　“嗯，你睡着的速度比我快。”赫榛毫不留情戳穿。
　　“那是我在梦里落泪！你倒是快点来劫色啊。”祁僮抬头控诉道：“你这偷心贼！”


第57章 画室
　　入秋后的江南小镇夜里已经带上了凉意，小巷深处飘来阵阵香味，一家古朴的老店里点着暖色的灯，给最角落里的三个人添上了毛茸茸的光晕。
　　祁僮仔细将一只粽子的绳拆了下来，打开粽叶，叶香混着糯米香立即闯进三人的鼻孔里。他把粽叶摊平，露出完完整整一颗大粽子，然后拿起筷子，在有肉的那一块夹了一筷子。他一连串的动作不紧不慢，还颇有仪式感，把一颗粽子吃出了皇家盛宴的味道。
　　小粽子看着那双筷子伸到他眼前，嘴角不由向下扁了扁。
　　赫榛正抱着小孩坐在祁僮对面，一大一小盯着那可怜的粽子，双双开了口。
　　赫榛：“你好残忍。”
　　小粽子：“你为什么要吃我呀？”
　　祁僮看他们那如出一辙的可怜巴巴的眼神，笑得肩膀发颤，对着小粽子逗道：“你是甜粽，我这个是肉粽，所以我没有吃你。”
　　“可是……”小粽子着急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赫榛一眼，“你之前明明叫人家肉粽。”
　　祁僮：“谁说的？我们之前在沙漠看星星的时候不是商量好了吗？一三五七是甜粽，二四六是肉粽，今天星期几？”
　　小粽子：“星期五。”
　　祁僮：“那你是甜粽还是肉粽？”
　　小朋友转了转眼珠子，开心地笑了起来，甜甜道：“甜粽！”说完眯着眼睛一口咬下了夹到眼前的粽子。
　　赫榛抱着小粽子不肯撒手，祁僮又夹起桌上的松鼠鳜鱼送到了他嘴边。
　　这里是他们的最后一站，明天他们就要回冥界，准备送小粽子入轮回了。赫榛这几天越想越舍不得，走哪都要抱着小孩，有时候吃饭也不肯放下。
　　*
　　赫榛蹲下身拢了拢小粽子的衣领，转了转他手腕上那根红绳，叮嘱道：“待会儿人会很多，如果不小心走散了一定要用不倒翁找我们。”
　　小朋友乖乖地点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十几天前他们在一座古都住了几天，晚上去看夜景的时候人太多，他们刚把小粽子放下来，转眼看了份小吃的空档，小孩已经被人潮挤走了，身上只带着个赫榛给他刻的不倒翁。
　　赫榛悔不当初，早知道就让祁僮再向孟婆要一块石头，这样还能跟小朋友说上话，现在满街都是人，小粽子又小小只的，被人抱走了或者摔倒了怎么办？
　　“别慌。”祁僮抓着他的手安慰道，悄悄打了道探灵符，拥挤的街道上瞬间出现了一串只有他们看得见的脚印。
　　最后他们是在一个路口的特产店门口找到小孩的，小朋友红着眼睛站在屋檐下，可怜巴巴的，一看到他们眼泪就掉下来了，张着手臂喊了一句“哥哥”。
　　祁僮上前把小朋友抱进怀里，刚才他也紧张得不行，就怕小孩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赫榛看他裤子和手肘的衣服沾了灰，估计是摔了一跤，心疼得把人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伤口后才松了一口气。
　　“刚才有坏人，是姐姐救了我。”小粽子噙着泪，指了指另一边。
　　他们这才发现刚才小粽子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姑娘，道了谢之后才知道，刚才有个男人企图把走散的小粽子带走，男人非说自己是小粽子的父亲，小孩怎么哭都甩不掉他，路人疑惑看过来，只说是自己不给小朋友买零食，小孩闹性子了。
　　幸好这两个女孩在另一条街见过他们三个一面，两个帅哥带着小朋友的画面太吸引人，所以印象深刻。见小朋友走散还差点被带走，赶忙上去阻止了那居心不良的男人。
　　回到酒店后赫榛就给三个人的不倒翁下了决，三个小东西被一根红线相牵，一方有异常，另外两个就能立刻感知。又怕揣着不倒翁不方便，索性直接变出了三条红绳，中间挂着个极小的不倒翁，戴在了三人手上，这样就不怕弄丢。
　　中秋将至，小镇为制造噱头，提前在今晚安排了一场小型的放天灯活动。祁僮早早抢了三个名额，三人一人拿了一个天灯，刷刷写起了心愿。
　　“你写的是什么呢？”祁僮刚写了两笔，止不住好奇心，脑袋往赫榛那边勾了勾。
　　赫榛连忙身子一转，“不能看。”
　　“又不是生日许愿，看了不会不灵的。”祁僮哄道。
　　“不行。”赫榛把天灯又紧了紧。
　　“好吧。”祁僮又探头看了看小粽子那边，“小粽子写了什么？”
　　“我也不给你看。”小朋友抱着天灯撅了撅嘴，这两个月在路上他也没耽误练字，每天回到酒店的时候要是还早，就非要缠着祁僮赫榛带他写一小时字才肯睡觉。他很聪明，一段时间下来，读简单的儿童故事已经不在话下，字也越来越工整。
　　祁僮假装生气地哼哼了一声，跟个小学生似的，“那我也不给你们看。”
　　小粽子抓着笔，看了看赫榛，又看了看祁僮，最后又仰着脑袋想了半天，才一笔一划写了下去。
　　之前他们在坐火车的时候，听到一位年轻妈妈在讲电话，说“人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自己在乎的人能平平安安，有情之人能长相厮守”，他当时听得懵懵懂懂，只明白了平平安安，下了火车还特地问了赫榛什么叫“长相厮守”。
　　赫榛说“就是自己喜欢的人，同时也喜欢自己，两个人能一起幸福地活到老”。
　　他想到后来有一天，他们在山里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他们急急忙忙跑回客栈的时候，祁僮赫榛的衣服还是打湿了一点，当晚赫榛就有点鼻塞，早早睡下了。他练完字去洗漱的时候，出来正巧发现祁僮俯身亲了睡着的赫榛一下。
　　他慢悠悠走了过去，怕吵到赫榛睡觉，好奇地小声问道：“大哥哥，你为什么要亲小哥哥？”
　　祁僮看上去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拉着他走到一边，温柔地解释道：“因为我很喜欢小哥哥啊。”
　　他点了点头，“我也很喜欢小哥哥。”
　　祁僮笑了一声，说道：“不是小粽子的那种喜欢，是爱……”
　　“童话书里说的结婚的那种的爱情吗？”他在对方未说完时先一步问道。
　　“小家伙懂得还挺多。”祁僮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发，“小粽子以后长大了，也会遇到自己喜欢的，想照顾一辈子的人。”
　　他年纪不大，但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走了，医官说他只能跟祁僮赫榛待两个月，他知道月份的概念，心里也一只在悄悄倒数着日子。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这辈子可以过了，所以毫不犹豫地愿望分给了自己最喜欢的两个人。
　　——大哥哥和小哥哥平平安安，永远在一起。
　　*
　　他们玩到很晚才回酒店，小镇上这个点已经冷清了许多，路上只有三三俩俩的游客时不时从他们身边走过。
　　祁僮和赫榛一人一边牵着小孩，橘橙色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小朋友牵着他们的手，蹦蹦跳跳地玩着踩影子。
　　旁边的小巷里，灯光忽然明灭了一下，祁僮下意识看去，却看到了一件让他倍感熟悉，却又十分奇怪的事情。
　　他拿出手机点了点，扭头对身边两人说道：“你们先回去，我爸托我买点东西。”
　　赫榛一愣，但祁僮的神情看起来是真实的着急，他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好。”祁僮眯着眼睛笑了笑，又俯身对小粽子说：“已经很晚了，回去就洗澡睡觉了，知道吗？”
　　小朋友有些不乐意，嘟着嘴靠在了赫榛大腿上，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目送一大一小转过了街角，祁僮转身钻进了刚才那条小巷。
　　眼前的巷子寂静冷清，只有街道上的路灯投进了些暖光，可刚才他明明看见有一个女人从这堵墙穿了进去。
　　祁僮抬手沿着那堵墙仔细地摸索了过去，直到接近墙中间时，他突然碰到一块突起的东西，那东西的材质和墙壁明显不同。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电筒，发现那是块已经有些破损的木牌，大约一张A4纸那么大，无端出现在墙上，除了几道浅浅的裂痕，什么也没有。
　　他轻敲了敲，声音是实心的，看样子木牌背后没有隐藏的空间。但直觉告诉他这块木牌绝对不普通，确认左右都没有人会路过，他手心亮起一小团鬼火，缓缓凑到了木牌前。
　　果然，木牌上渐渐浮现出了笔画。祁僮耐心地等着他们拼凑完整，少倾，两个笔锋利落的毛笔字呈现在他的眼前——往生。
　　这两个字，和这块在鬼火映照下才能显现出字的木牌联系起来，一切就很耐人寻味了。
　　祁僮皱眉看着，又绕着木牌所在的这栋小楼转了一圈，对应木牌位置的地方，是一家旗袍店，店里的女主人这会儿正准备关门，店里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他也没感觉到里面有鬼魂，而且这位女主人的长相和身高，都和他刚才瞥到的人不一样。
　　他走回到那块木牌前，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系着不倒翁的红绳，下定了决心。
　　深吸一口气，从木牌的位置穿进了墙里。
　　先是雾一样的朦胧，随着他往前的脚步，一些物什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前方是一间古朴的画室，桌子凌乱摆放着，墙上还挂着许多人像图。他继续往前，眼前所见只像隔着一层纱时，他的路被堵住了，就好像眼前的纱幔在感知到生人靠近时，瞬间变成了一堵墙，而他被隔绝在这个屋子之外。
　　“先生是来求画的？”
　　一道缥缈的女声突然响起，祁僮这才发现角落还坐着一个女孩，正背对着他，手里捏着毛笔在笔洗里刷了两下。
　　从轮廓上看，的确是他刚才瞥见的那位。
　　祁僮问道：“请问这里是哪？”
　　女孩说：“往生画室。”
　　“为什么叫往生？”
　　“既然先生不知道，又为何会进来？”
　　“误入。”
　　女孩似乎并不计较他的闯入，依旧语气道：“那看来您与这里有缘，要为您画一张人像吗？”
　　“不用。”
　　“您不想知道自己往生事？”
　　所以如果有人来请这个女孩画一幅人像，就能看见画中人的往生，这是公然和孟婆叫板啊。
　　“你的画对我没作用。”
　　女孩顿了顿，又说：“但凡喝过孟婆汤，就能在画里窥见往生。”
　　他哪有往生可言，祁僮也不再继续，反倒又观察起了屋子里挂的画。他刚才就发现了，墙上的画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有颜色的，一种则是黑白的。
　　“为什么这些画不上颜色？”
　　祁僮只是尝试着问了一嘴，并没有期望对方会回答，可谁知女孩却爽快地开了口：“有颜色的是让我作画的客人，黑白的是我在自己的往生里见到的人。”
　　“你还给自己画过？”
　　“谁能不好奇自己的往生呢？”
　　祁僮盯着那堵墙，满墙黑白人像看得眼花缭乱，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却突然看到了什么。他连忙转了回去，那拥挤的黑白人像画中，有两幅，居然是熟人！
　　“黑白画里面，第三排左数第五位和第六位，你是在哪里见过他们的？”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长发挡住了她的脸，依旧没让祁僮看见她的五官。片刻，她又低下头拿着毛笔继续作画，“十几世之前了，我才十二岁，家在一座山上的村落里，有一天厉鬼入侵，村里着了火，我侥幸逃出了，但我的父母和将近半数的村民却没那么幸运，他们没有死在鬼爪下，反倒死在了火里。”
　　十几世？也就是一千多年前，山上的村落，厉鬼入侵，着火……
　　祁僮突然觉得后背冒起一丝凉意，“你说的，是永宁村？”
　　女孩手明显一顿，“没错。”
　　“这两个人是你在永宁村看见的？他们在做什么？”
　　“火太大，我被其他人拉着逃下山，远远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跪在大火边缘，全身浴着火，却没有像火里的村民和厉鬼一样挣扎，只是平静地跪着，画里那两个人跑上前想去救他。但他们肯定没成功，因为过了不久我们就听到那些人都死在了火里。”
　　“那火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知道。”
　　祁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那两幅人像画，居然是昭成王和乐游山神！
　　他一直以为冥界是在永宁村大火之后才到的，可没想到，昭成王居然早早就出现在那里，而且，为什么乐游山神也在？想到之前乐游山神曾托他给昭成王带声问候，他这才觉得这两人的事情不简单。
　　“关于永宁村那场火你还知道什么？”
　　“就这么多了，而且那一世我也没有机会再去了解更多。”
　　对啊……祁僮绝望地想道，那一晚掌雪女神仙逝，凌江王直接把整座城镇的人屠了。
　　“既然你能知晓往生，证明你入过轮回，属于人界。既然是人，为什么能开这样一间画室？谁带你来的？”祁僮凌厉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嘘——”女孩依旧没回头，轻声说道：“不可说。”
　　“是不是穿着白袍？”
　　“时间到了。”女孩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画具，“不早了，您回去吧，不要让爱人久等。”
　　她说道“爱人”两个字的时候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第58章 告别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四周的空间往他的方向压缩，像坍缩的墙，压迫感让他觉得呼吸心跳都要被掠夺。
　　估计是有人故意让这女孩在这里等他的。
　　祁僮连忙召出天渊，在自己掌心化了一道，将沾血的刀尖狠狠向那女孩掷了过去，刀尖带过一道风声，同时四周无形的墙爆发出凄厉的鬼叫声，整个空间瞬间散成了一大团雾。
　　他当即转身往后原路返回，回到小巷后发了个定位给冥王，匆匆赶回了酒店。
　　直到看到赫榛和小粽子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时，他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倒在床上呼了一大口气。
　　“你怎么了？”赫榛担心地上前问道。
　　祁僮摇了摇头，坐起身示意他没事，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把刚才事给冥王复述了一遍，得知对方已经派鬼差出发后，才收起了手机。
　　他跟对方说了一遍刚才的事，赫榛盘腿坐到他旁边，沉思了半天，说道：“他们把你故意引进去，估计就是为了让你看到昭成王和我师父的画像。”
　　他之前还和赫榛怀疑，当年在永宁村，有其他人纵了火造成这场悲剧，没想到这“其他人”，很可能是他叔和赫榛的师父？
　　赫榛看他皱着眉，似乎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什么，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打断他的思绪：“你先别瞎猜，你叔和我师父不可能纵火的。明天回到冥界你不如直接去问问，我也问问我师父。”
　　祁僮点了点头，“我跟我爸说了那个画室，不过我估计他们是找不到了，那类似于一个阵，我都差点困在里面。”
　　“这个人企图把你困在里面？”赫榛锁着眉头喃喃重复了这一句。
　　“没事，我也没弱鸡到一个阵都破不了。”祁僮甜滋滋地享受着他的担心，又不忍地伸出手指推了推他锁住的眉，“这么担心老公啊？”
　　赫榛拍开他的爪子，“啧！你还有心情闹？”
　　祁僮连忙乖乖坐好，低下头时不时瞄他两眼，明目张胆地卖着乖。
　　*
　　第二天早上他们带小粽子吃了当地有名的早点，刚放下筷子，祁僮就感知到黑白无常来接人了。
　　先前一直铺垫的不舍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
　　赫榛抱起小朋友，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回到了冥界，医官给小粽子又检查了一番，确认可以在第二天正常入轮回后，见他们两人都是一脸不舍的模样，无奈又动容。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医官喃喃着这句老生常谈，“这小孩一生那么短，你们一生那么长，却能够相遇陪伴，也算是极大的缘分了。”
　　赫榛回到祁僮府邸后依旧闷闷不乐的，连最喜欢的山景也不看了，坐在地毯上和小粽子面对面看了许久。
　　“诶诶诶，你不会要哭吧？”祁僮哭笑不得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盘腿坐到这一大一小身边，轻声道：“我们这么有缘分，以后肯定还会见到的。”
　　他笑着看了看小粽子，“小粽子说对不对？”
　　小朋友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圈，却十分坚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手上挂着不倒翁的红绳递给赫榛，“以后我也会一直陪着哥哥呀。”
　　入轮回时，身上所带的东西都会烟消云散，祁僮帮他收好了这条红绳，也算是以后给两人留个念想。
　　晚上睡觉的时候三个人都耗到了很晚，后来小孩实在顶不住睡着了，他们俩却没了困意，坐在一旁看着床中间一小团。
　　*
　　第二天，祁僮把小粽子的不倒翁红绳放到了柜子里，那里还藏着赫榛的那副画像，以及小粽子的那块死玉。合上柜子时，他没忍住叹了一口气，跟赫榛一人拉着小孩一边的手去了奈何桥。
　　“小宝贝，姐姐特地给你做了一杯热奶茶，快尝尝！”孟婆眉开眼笑地凑到小孩面前，热情地递过了一大杯奶茶。
　　小孩回头看了看祁僮，祁僮好笑地点了点头，他才甜甜地道了声“谢谢”，抱着奶茶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孟婆直起身，看到眼前一脸不舍小俩口轻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劝你们这个，唉，生离死别，人之常情，看开点。”
　　赫榛蹲下身跟小朋友平视，小粽子还背着他买的那个小书包，他拍了拍小粽子的脑袋，又再额头上亲了一下，“小粽子一定会平安幸福，健康快乐。”
　　小孩一听这话，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嘴巴控制不住地往下扁。
　　祁僮连忙也蹲下身给他抹了抹眼眶，轻声哄道：“不要哭不要哭，哥哥永远不会忘记小粽子的。”
　　小粽子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他们。
　　祁僮打开后，才发现那是小孩画的画，是他们三个在沙漠看星星的时候，小朋友笔触稚嫩，却看得出来他十分认真。
　　“谢谢大哥哥小哥哥。”
　　小孩突然扑到他们中间，亲了亲他们的脸颊，眼泪最后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我给哥哥一个亲亲，哥哥以后也要为小粽子买果冻呀。”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温声道：“好，一定给小粽子买果冻。”
　　悠扬笛声响起，时间到了。
　　赐尔一碗浊汤，爱恨嗔痴皆忘……
　　孟婆庄上方飘着那几句祁僮曾吐槽过无数次的句子，年少时他曾笑说，忘却浮生有什么不好，一切重来，怒的厌的恼的统统烟消云散，天大的好事。
　　可现在他却笑不出来了，凡人短暂的一生里并不是只有怒的厌的恼的，还有爱的。
　　他突然明白了言川这几世傻傻的等待，如今他和赫榛舍不得小粽子，言川以前必然也会舍不得爱妻。
　　“哥哥再见！”
　　孟婆牵着小粽子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奈何桥，走到桥中间时，小朋友突然转过身，朝他们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挥了挥手道了这最后一声告别。
　　他们看着小孩喝下了孟婆盛的汤，脸上生动的表情渐渐归于平静，最后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一阵大雾袭来，本就模糊的身影便彻底不见了。
　　祁僮压了压鼻腔的酸意，转身揽过赫榛将人抱在了自己怀里，“你要是想哭的话我可以假装看不见。”
　　“没哭！”赫榛的声音闷闷的，嘴硬地回了一句，却没有挣脱祁僮地怀抱。
　　两人静静在桥边待了许久，直到黄泉列车驶来，又一队亡魂下了车之后两人才分开，慢慢地在忘川河边散起步来。
　　“小粽子来世的命格怎么样？”半晌，赫榛突然问道，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敏感，也知道对方不一定会回答，但他还是想知道。
　　祁僮勾了勾唇，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你刚才跟小孩说的，都会成真的。”
　　他相信祁僮，完全相信，知道小粽子来世会有个幸福的家庭，他才彻底放下心来，刚才的不舍和难过才终于缓解了许多。
　　“回家吗？”他偏过头问道，他记得之前祁僮说过，回家的时候还有事要办来着。
　　祁僮应了一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鬼魂后才揽过他的肩，假装惬意地晃悠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连续穿过好几道围墙和房子后，祁僮不知从哪变出两身黑色的斗篷，亲手帮他披上，神秘地眨了眨眼，“穿上这个，带好帽子，我们尽量低调点。”
　　他们面前是一堵围墙，墙外明显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不等赫榛询问，祁僮牵着他穿了过去。
　　赫榛一愣，墙后是漆黑一团，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他紧张地收紧了牵着他的那只手。
　　“别怕。”祁僮的声音很快传来。
　　他松了一口气，耳边擦过一道微风，是祁僮打了个响指。
　　很快，赫榛发现四周亮了些许，他前方不远处，一盏破旧的灯在风中摇晃，看着都怕它的光随时会被吹灭。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他们前方是一条湍急的河，一只简陋的小船正停在灯下。
　　河边风大，祁僮帮他紧了紧斗篷，牵着他的手径直上了船。
　　“这里也是忘川河。”祁僮一边拿下那盏灯，一边解释道：“这只船可以载我们去暝疆。”
　　赫榛点了点头，风很大，河水又急，船只行驶得很不稳，让他没有闲情聊天，他不安地抓紧了祁僮的手，总觉得他们这一躺好像不会太顺利。
　　*
　　船只靠岸的地方也是如出一辙的昏暗，只有祁僮手里那盏灯能照亮他们前面几米的路。
　　越往前走，赫榛心里的不安越强烈，“我们真的要从这边回家吗？”
　　祁僮笑了笑，安慰道：“别怕，没事的，暝疆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所以路上会让人有些不适应，进了城就会好很多的。”
　　赫榛乖乖点头，任由他牵着走。眼前所见的确是越来越亮，走了没多久，他就看见一座破败的城镇屹立在前方。
　　城里有灯火，虽然诡异，但能够照明，赫榛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暝疆原来是一座岛，而一路上太黑，只能看见灯光周围的几米，以至于他们的船什么时候驶入了海他都不曾发觉。
　　主干道是青石板路，但已经裂了不少，杂草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备显凄凉。
　　周围偶尔走过一两个押着犯人的鬼差，更多的却是和他们一样身穿黑色斗篷的鬼魂。
　　“这些鬼很多都是家人在这里受刑，索性直接搬过来做起了小生意。”祁僮悄悄凑到赫榛耳边解释道：“咱们现在走的这条，其实已经是暝疆最热闹的街道了。”
　　赫榛四处看了看，长街看不见尽头，但目力所及处还是能看到不少卖着吃食和小物件的小摊。
　　“咱们现在要去哪？”他轻声问道。
　　两人相牵的手隐藏在宽大的斗篷下，祁僮带着他闪身转进了一条小路，七拐八拐来到一座巨大的宫殿前。
　　这宫殿并不是金碧辉煌，甚至不显大气，给人的感觉更多是阴森诡异。
　　“这里是关押犯人的暝疆大牢。”祁僮说着“嘘”了一声，指了指宫殿城楼下一道窄门，“别出声，我们在这里等着。”
　　赫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依旧乖乖地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躲在了转角的阴影处。
　　不多时，一阵嘈杂声从那道门里传了出来。
　　“走快点！别他妈要死不活的！”
　　“别以为你老子当上了总管，你就能免罪了。”
　　“赶紧的，三百道鞭刑之后还要去反思阁，耽误了时间就是你那总管爹也救不了你。”
　　赫榛定睛看着，随着大门被踢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几个鬼差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想问祁僮那是谁，刚张嘴又想到祁僮叮嘱过不要出声，只好把问题咽了回去。
　　那男人低着头，蓬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但能看见口水从他嘴里留下，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在半空中晃着，实在是狼狈。
　　赫榛没忍住往前凑了凑，那男人磨蹭地停了几步，一个鬼差不耐烦地抽了他一鞭子，男人仰起头痛哼了一声。
　　就是这个瞬间，赫榛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样貌。
　　“！”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祁僮的手腕。


第59章 共死阵
　　祁僮见他有异样，连忙带他悄悄离开了那个地方，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祁僮在不知道哪条巷口打开了一扇木门，带着赫榛飞快藏了进去。
　　“这里是我的一个落脚点。”祁僮摘下兜帽，把赫榛扶到屋子中间的八仙桌旁坐下，“你看到什么了？”
　　赫榛：“那个人是谁？”
　　祁僮皱了皱眉，“罗三万的儿子，罗帛宝。”
　　赫榛明显震惊了一下，追问道：“他是因为什么被关到暝疆的？”
　　“罗三万做总管之前是幽都首富，罗帛宝这小子仗着家里有钱，日天日地。一千多年偷跑到人界逛窑子，谁知道这畜生在路上看见了一位天姿国色的清白女子，仗着自己是冥界的鬼，很多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居然胆大包天把人掳到一家客栈，玷污了人家的清白。”
　　“然后呢？”赫榛知道绝对不可能因为强抢民女就被关了一千多年。
　　“他不是自己去的，还带了一群狐朋狗友，轮番玷污了人家姑娘。那天夜里，他们像尝到了强扭的瓜的甜头，疯了一样掳走了十几个人。恰好有一对鬼差路过，发现了他们，前去组织，罗帛宝本来就蠢，这回见逃不过，恶从胆边生，不仅一把火烧了客栈，害死几十个无辜百姓，还用私藏的符咒让一队鬼差直接灰飞烟灭。而且，他抢的第一个女子，是一位公主，第一次出宫。”
　　“强抢民女，玷污清白女子，杀害皇亲国戚，纵火烧死无辜百姓，偷练禁术打散鬼差，种种加起来，就到你今天所见了，而且他被流放暝疆之后，还多次想逃，犯了不少事，“履历”加起来，估计再也出不去了。当时罗三万对判的刑罚没有半点争议，估计也是怕自己引火上身。”
　　赫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半晌，他又抬头说道：“我现在知道天虞山神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了。”
　　“啊？”祁僮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从一个蠢货说到另一个傻瓜。
　　赫榛：“还记得我说过，我和天虞山神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客栈后门，撞见他衣衫不整跑出来吗？”
　　祁僮惊道：“不会是……”
　　“对，那天晚上，我还看见了罗帛宝，而天虞山神，就是罗帛宝的狐朋狗友之一。”
　　“难怪他处处跟你作对，又不暴露你的身份。”祁僮摸了摸下巴，了然道：“他以为你知道整件事情的经过，怕你告状，才不把你的身世说出来，以为这样你们手上就各自握着对方的把柄，双方之间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赫榛这会儿才有功夫环视了一下身处的地方，这是一个简陋破旧的屋子，屋里除了正中央的一张桌子和四把长椅，什么都没有，估计也是祁僮不想引人注目，故意布置得这么简陋。
　　看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致，他顺着祁僮刚才的话接着问道：“你刚才说当年罗帛宝被判刑的时候，罗三万一点意见都没有？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祁僮点头同意道：“没错，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批判罗帛宝丧心病狂的行为上，只觉得罗三万大义灭亲，堪称吾辈楷模。”
　　赫榛明白了，罗三万虽然当时没显露出任何情绪，但却一直在笼络人心，直到祁僮当上轮回办总管，他等到了机会。
　　新总管年轻、官二代、做事不按常理，看起来还有些冲动，没有达到群众的心理预期，提出的“轮回命数不按生前功过定夺”直接动摇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喊着让祁僮下台的人越来越多。
　　“诶。”赫榛搭在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你那些黑热搜就是罗三万买的吧？”
　　“是啊。”祁僮没好气地说：“踩一捧一可算是上位和巩固地位的最佳手段之一了。”
　　赫榛继续缕了缕思路，罗三万顶替祁僮当上轮回办总管之后，就一直想要鬼门关令牌，勾结白袍人，还多次悄悄来暝疆，动机很可能就是求权，以此来救自己的儿子。他吐了一口浊气，闷声道：“那他还挺有父爱，也勉强算有个优点了。”
　　知道这小神仙思路跟他对上了，祁僮也没再多解释，说道：“但你不觉得细思极恐吗？如果之前那几起生死簿被篡改的事出自他手，虽然发现得不算快，但我们好歹是发现了。轮回办总管听上去威风，其实只是个干苦力的，能左右的事不多。”
　　“他想坐上更高的位置。”赫榛若有所思道：“无论他是首富还是总管，只要出面救出了他儿子，他们父子终归还是会被人诟病，而让所有人闭嘴的办法，无外乎就是他能一手遮天，坐上一个任何人都不敢说他们是非的位置。”
　　祁僮见他想着想着快要走神，手痒痒上前掐了一把人家的脸，“你说这些中老年是不是特别烦？”
　　“啊？”赫榛脸颊被他掐得变形，愣愣地回道。
　　“罗三万和白袍人估计是想要权，凌江王肯定是想越狱，那我叔和你师父当年为什么在永宁村？他们跟凌江王有什么关联？一开始我叔就刻意隐瞒了骨肉灯的一些事，为什么？你看，是不是特别会来事儿？”
　　赫榛一把拍下他捣乱的手，“你带我来这里除了是看罗帛宝，还有什么吗？”
　　“冥界和天界每一百年就要开一次会，商量一个人的刑罚，你知道是谁吗？”
　　“听说过，但真有这个人？我以为都是编的故事。”
　　“据说就被关在暝疆，我偷偷找过好几次也没找到，要不是我爸和我叔每次听我提起这事的时候表情太微妙，我也要以为这只是编的故事了。”
　　他知道了，祁僮是让他陪着一起去找的意思。
　　想想觉得有些滑稽，赫榛偷偷笑了笑，他们两个加起来快三千岁的人，还弄得跟幼儿园小孩寻宝探险似的。
　　*
　　他们从暝疆大牢的侧门溜了进去，躲过巡逻的鬼差，祁僮带着他熟门熟路地在里面穿行。
　　四周笼着薄雾，透过朦胧的雾气可以发现这里空旷而诡异。
　　看不见半个受罚之人的身影，却又时不时能听见凄厉的叫喊声，那声音像是响在井里，每一声都会带出回音，听得毛骨悚然。
　　走了将近十五分钟，赫榛看到前方的地面上，一道巨大的门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而且这门很奇怪。
　　直到走到了门前，他才确定，这门真的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从侧面探过头，就能轻松窥到门后。
　　——这只是两扇立在这里的门板。
　　“这可不是摆设。”祁僮见他一脸想嫌弃又不敢表现出来模样，轻声解释道：“要想进去，开门方式一定要正确。”
　　赫榛沿着巨门看了一遍，发现以两扇门板闭合处为中线，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面刻着错综复杂的纹路，这应该就是开门的地方。
　　“你有钥匙？”
　　祁僮笑嘻嘻地从兜里拿出一根树枝，抛到半空又接住，“除了鬼门关，没有什么门能难住言川大佬。”
　　“……”赫榛无语地看着他拿着那根树枝准备上前比划，“这也算是‘正确的开门方式’？”
　　祁僮干咳了一声，“我那只是做个科普，但是方法总比困难多嘛，不要在意这种小细节。”
　　树枝在接触到凹槽那一刻开始沿着纹路疯长，不多时，树枝便盘桓成了一个熨斗状的东西——十分贴心地留了个把手。
　　随着一声轻响，树枝往下陷了几厘米，门板传来“咔哒”一声，随后，这扇巨门的内部接连响起了机关转动的声音。
　　祁僮指了指门板中央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得意地扬眉，“你看，反正结果是我们想要的就行了，对吧？”
　　他的地盘，他说什么都对，赫榛如是想着，谨慎地往门缝里面瞅了瞅。
　　刚看到一眼，不远处突然传来铁链在地面拖动的声音，祁僮不敢耽搁，拉着人的手直接从打开的门缝里钻了进去，在他们进门的下一秒，门又无声地合上了。
　　赫榛突然有些担心待会儿会不会出不去了。
　　但身边的人看起来并没有这种顾虑，拉着他继续深入。前方也是笼着雾，四周很黑，更看不清地面，只是前面不远处有微弱的光，把那一处的雾染成了不一样的颜色。
　　两人就这么走了几十步，祁僮突然转身抱住了他。
　　赫榛不明所以，惊道：“做什么？”
　　“抱紧。”
　　祁僮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玩闹，让赫榛情不自禁就顺着他的话环上了他的背脊。
　　将怀抱又紧了紧，祁僮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人往前迈了一大步。
　　就在那一瞬间，他们并没有踩到实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遍布周身，赫榛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只能将人抱得更紧。
　　四周太黑，那莫名的光也不知到底从何而来，如果不是往下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赫榛几乎都分不清自己静止不动还是坠往深渊。
　　就在赫榛以为他们可能要摔个粉身碎骨时，他突然听到了水声。
　　祁僮突然将怀抱收得更紧，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别怕，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会没事的。”
　　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赫榛张了张嘴刚想问，坠落到底了。
　　噗通一声响，两人猝不及防沉入了水中，由于刚才想张嘴说话，赫榛落进水里时被口鼻处涌进了大口大口的水，他难受得情不自禁挣扎了一下，水流本就湍急，两人落进水里时怀抱已经有所松动，他再这么一挣扎，两人瞬间被水流分开了一大段距离。
　　“赫榛！”
　　祁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赫榛看到自己眼前的手上那条不倒翁手链随着水流晃动，不禁庆幸幸好做了这小玩意。
　　一双手抓住了他，祁僮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捧着他的后脑勺，倾身吻了下去。
　　明知道只是渡气，赫榛还是觉得心都快要在这水里泡软泡烂，熟悉的感觉生生逼出了泪意，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或许哭了，眼泪掉进水里，谁也看不见。
　　*
　　上岸后祁僮用灵力将两人的衣服慢慢烘干，他颤着手帮不停咳嗽的赫榛顺着背。
　　等这人终于顺过气来时，他才后怕地摸了摸赫榛的脸颊，刚才赫榛沉进水里时吓得他全身的血都凉了，就怕水流太急，抓不住他。
　　赫榛或许也是被吓到了，又或许是四周昏暗没有人影，竟然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没有挣扎，一双眼睛几乎是发愣地看着他。
　　看他一副受惊的兔子的模样，祁僮心疼地又抱了抱他，安慰道：“没事的，不要怕。”
　　“你为什么老说这句话？”
　　赫榛埋在他肩上，说话声音闷闷的，祁僮听了一愣，却又飞快恢复原样，“这不是怕吓到小朋友嘛。诶，这里就是暝疆最隐蔽的关押点，地牢和水牢。”
　　赫榛想反驳说“哪有一千多岁的小朋友”，刚说出两个字，祁僮却猛地一手将他摁了在地上，近乎同时的，上方响起一道刀刃相接的声音。
　　“什么东西？”赫榛着急地挣了挣，但祁僮力气太大，一时竟没有挣开，在他说话那一刻，他已经又听到了一串杂响。
　　“走！”他被祁僮拉了起来，见这人另一只手的胳膊居然已经被划了一刀，急忙要去检查，却被祁僮躲开了，“没事，这里有埋伏，我们得赶紧出去。”
　　赫榛被拉着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四周只有莫名的微光，除了能听到他们侧边有急流，眼前也只能看清周围五米远的地方。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赫榛侧耳一听，有风声，有人追上来了！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召出合虚扇，往身侧一挥，一瞬间，几十个光球以他和祁僮为中心围了一圈，四周完全明亮起来。
　　可就在看清周围的那一刻，赫榛心一沉。
　　——他们的四周居然围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影个个手上提着一把长刀，隐约能看见五官，但整个身形却像是身处信号不良的老电视机里一般，晃动着变了形。
　　赫榛：“这些是什么东西？逃出来的鬼吗？”
　　祁僮握着天渊，和他背对背站着，沉声道：“应该不是，冥界记载里，没有这种形态的鬼。”
　　似乎是不想看他们聊天，一道人影突然挥刀向前，直直砍向了他们。
　　两人灵活一闪身，躲过了一击。
　　其他人影纷纷举着刀加入乱斗，数量太多，两人很快就被分散在了不同的地方。
　　赫榛一根千机绳挥过，将数十道人影拦腰而断，然而没想到的是，那些人影居然又很快拼接回了原样，看上去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来来回回好几次，他终于意识到，这些人影，根本杀不死！
　　他一面挡着攻击，一面分神看了看祁僮。
　　很快，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祁僮似乎一开始就料到这些人影不能依靠单纯的武力压制解决，整个人只是一昧地防守，并没有浪费力气进攻，可他刚才明明说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并不怀疑这是祁僮搞的鬼，不过祁僮肯定瞒了他什么事。
　　赫榛学着祁僮的样子，只防守，不进攻，顺便分神捋了捋眼前的事情。
　　从进了地牢的门，祁僮就一直让他“不要怕”，那么祁僮很可能知道这里会有埋伏。
　　如果一直这么打斗下去，很快就会被鬼差发现，到时候祁僮偷偷潜进暝疆大牢的事情肯定会被捅出去。
　　“踩一捧一可算是上位和巩固地位的最佳手段之一了。”
　　这是祁僮当时说的，说不定罗三万已经守在附近，等着他们落网，这样又能再踩一脚祁僮这个原总管。
　　而眼前的人影明显下了狠手，看样子是不怕他们会受伤。
　　暝疆这个地方敏感，白袍人和罗三万说不定想从祁僮这拿到鬼门关的位置。
　　又或者，赫榛想到两个月前在附中那副画里时，白袍人说的话，难道是想用祁僮的命来威胁他？让他跟自己合作？
　　如果按这么想的话，眼下的情形就渐渐明了了。
　　罗三万和白袍人想通过这次埋伏，达到“拿到鬼门关位置”、“揭发前总管潜入大牢”、“威胁赫榛”这三个目的，再不济，也可以达成两个。
　　而祁僮，他知道有人埋伏，而他自愿上钩。但他想怎么做？
　　赫榛眯了眯眼睛，再回神时，恰好看到千机绳同时打穿了两道人影。
　　而这两道人影和刚才不同的是，它们化作一团黑水，落在地面上，飞快蒸发了。
　　他好像明白了！
　　刚才的数十道人影，前来攻击时都是分散而来，他反击的时候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所以它们很快又恢复原样，因为这样根本杀不死它们，必须两道人影同时攻击，才能够打败他们。
　　这是个共死阵！
　　要破共死阵，阵内的敌人必须两两一起解决。
　　如果是敌人数量是双数的话，那他们可以顺利破阵。
　　赫榛扫了四周一眼，可他们却遇上了最坏的情况。
　　——阵内的人影，是单数。也就是说，他和祁僮，必须有一个人，要和最后一道人影一起死才能破阵！
　　赫榛听过这个阵法，祁僮比他更精通，不可能不知道，刚才他是故意瞒着他的！
　　他现在知道祁僮为什么要让他“别怕”了，这人分明是想用自己来破阵！
　　*
　　祁僮余光瞥到赫榛已经开始对人影进行两两攻击，看样子是已经摸到破阵的诀窍了。
　　但是有一点赫榛估计不知道，这个阵，并不是一定要厮杀到最后，只要他用自己的躯壳和其中一道人影完成“共死”，就能够立即破阵。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天渊打着转飞回到他的手上，他抹了自己掌心一道，刀尖沾血，他猛地朝最远处的人影掷出。
　　这只是个障眼法，只要待会儿天渊调转方向，他就可以拉上一个人影破阵。
　　短刀破风而出，在半空化为一把长剑。
　　刀尖蓄力向前，就在祁僮准备将天渊调转方向时，那个他打算用来充当炮灰转移视线的人影却突然化作了一滩水，刀刃破开血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道道人影在这一瞬间齐齐自爆，一滩滩黑水自地面蒸发。雾气自地面笼起，纠缠成一道飓风直直冲上。
　　阵破了。
　　祁僮睁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天渊剑上沾满了鲜血，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而天渊的后方，赫榛腹部一团血迹晕开，血色越染越浓，片刻间就将他腰腹间的衣服浸了个透。
　　这人是什么时候跑到他剑下的？
　　祁僮浑身发凉，四肢止不住地发抖，踉跄着脚步朝那人跑去。
　　可眼前的人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弯，整个人无力地往前倒去。
　　祁僮赶在他摔下去的前一刻抱住了他，心惊胆颤地将人搂进怀里，看到怀中人满身的血和逐渐涣散的眼神，一行眼泪无知无觉地滚落。
　　“别睡，赫榛，没事的，别睡……”


第60章 受伤
　　“赫榛，看着我……”
　　祁僮手忙脚乱地给赫榛输送着灵力，双手碰到对方的衣襟后瞬间沾上了血迹，可那伤口却不见愈合。
　　大脑嗡嗡作响，震得他眼前发白。他没想要伤到赫榛，更不知道天渊造成的贯穿伤会对这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自从冥王将天渊给他，他所攻击过的厉鬼没一个能安然无恙，可他不知道从不知道天渊伤了神会怎么样，他害怕会是同样的结果。
　　“少主！”
　　祁僮抱着人抬起头，见掌生死簿判官匆匆朝他跑来，脚踝上挂着一根断掉的锁链，身后还跟着两个鬼差。
　　判官之前因为陆洋他爸的事，自行请求到瞑疆领罚，今天突然被通知可以恢复原职，一出地牢就发现浑身是血的祁僮和赫榛，正想再开口问一句怎么回事，祁僮眼眶血红，对着她身后的鬼差，哽着嗓子低吼道：“马上回幽都。”
　　鬼差有些为难，支支吾吾道：“我们……马……马上送您出去！”
　　“放船！这条河连着忘川，没看到有人受伤了吗！”祁僮的神经已经崩成一根弦，再耗几分钟估计会直接断掉。
　　“可......可是......”
　　鬼差还想挣扎，可他们旁边那条河里突然凭空出现一条船只。
　　祁僮立即抱起赫榛跑去，他跑得太急，赫榛被颠得难受，猛地拽紧了对方的领角。他困难的呼吸声听得祁僮鼻头又是一酸，只好放慢了脚步将人稳稳带上了船。
　　判官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船，检查了一下赫榛的伤后脸色一白，睁大了眼睛看向祁僮，“怎么伤成这样？”
　　“走！”祁僮抱着人，将脸颊埋在赫榛的颈侧，随时感受着这人的脉搏心跳，手下不遗余力地输送着灵力，可效果依旧微乎其微。
　　判官知道不能再耽搁，回身正准备拿起浆，却突然想起他们要走的这条路及其凶险。
　　这里是地牢，要回幽都的话，不仅水流湍急，甚至还要逆天从下往上走一条瀑布。
　　她担忧地看了眼赫榛，她不一定能掌控好这条船，而赫榛，还能坚持到幽都吗？
　　正当她决定放手一博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你们两个，带少主回幽都。”
　　判官一愣，傻站在河边的两个鬼差反应更大，像是没想到这个人会说话，但又恭敬地忙不迭应着，熟练地翻上了船。
　　*
　　“祁僮……”
　　赫榛疼得厉害，强撑着精神看了祁僮一眼，却见这人脸色恐怕比他还要苍白，一双眼睛通红。
　　他浑身都冷，只看了这一眼，视线便又模糊下去。突然两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额头和脸颊上。
　　赫榛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又心疼又好笑。他慢慢摩挲到了祁僮的手，想张嘴说话，却发现已经提不起说话的力气，只好极慢地蹭了蹭祁僮的手指骨节。
　　他的动作很慢，如果不是浑身浸透了血，这本应该十分缱绻。祁僮咬了一下嘴唇，忍着眼泪蹭着他的脖子，“我在，你不要怕，会没事的。”
　　赫榛勾了勾嘴角，虽然弧度近乎看不见，但还是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船身猛地晃了一下，祁僮连忙把人拥得更紧。
　　“呃......”
　　赫榛痛得哼了一声，控制不住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祁僮怕他挤压到伤口，只能一边哄着一边死死抱着他，还要防着碰到他腹部的伤口。
　　“乖，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祁僮无措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满额的冷汗和怀里人越来越冷的身体都让他心惊胆战。
　　赫榛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手脚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一千多年前永宁山下那个院子里，三支长·枪没入后心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疼。
　　“赫榛......赫榛别睡！”
　　谁在叫他？
　　“赫榛，看着我，别睡......”
　　是祁僮？他看不清身边的人，熟悉的怀抱却让他像是又回到了那几年，每晚做噩梦的时候祁僮会哄他入睡的时候。
　　“祁僮......”
　　船只逆行瀑布的时候晃得太厉害，赫榛伤口上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在那一撞之后又开始渗出来。
　　祁僮觉得自己快疯了，亲着搂着哄着半天这人的意识好像才慢慢回笼，赫榛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但祁僮感觉是在叫他。
　　他慌乱地低下头小声应着，怕稍微大点声都会弄疼这人，“我在，我在……怎么了？”
　　“我好累，好疼......”
　　祁僮突然就搂着他哭了，赫榛已经疼得分不清自己在哪，从前用千机网再疼也不吭一声，现在迷迷糊糊间，才愿意撒个娇喊疼。
　　*
　　冥王赶到医馆的时候就见祁僮垂着脑袋坐在医疗室门外的地上，身前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手上还蜿蜒着一片血红。
　　他眼皮一跳，“祁僮！”
　　冥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祁僮跟前扶上他的肩膀，“你伤哪了？”
　　祁僮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被他晃着，一声不吭，看得冥王又不住地心慌。
　　“少主没事。”
　　判官站在一旁小声说了一句，祁僮没事，可里面那个人，就不一定了。
　　她心里叹了一大口气，想到赫榛在半路的时候就彻底失去了意识，祁僮整个人看上去三魂七魄都丢了大半。抱着人赶到医馆的时候，拽着医官的手急得眼眶发红，话都快说不出来。
　　上来好几个人把他拽开后，见赫榛被推进去，祁僮似乎也撑到极限了，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门口的地上。
　　“爸。”半晌，祁僮突然喊了眼前的人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沙子磨过，“他会没事吗？”
　　他抬头时露出一双血红的双眼，发颤的声音让旁人听了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在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抓住一丝安全感。
　　可冥王心却提了起来，祁僮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质问。
　　祁僮说这句话时，昭成王和酆都鬼王恰好同时赶到，见冥王愣在原地，连忙挥手赶走了挤在这里的闲杂人等。
　　判官莫名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下好奇，想着他们现在估计也没心情计较，便没忍住悄悄打了个符，隐去了身形气息，在转角偷偷听了几句。
　　“没事的。”冥王看着祁僮的眼睛，肯定地说道。
　　祁僮松了一口气，酸意后知后觉地冲上眼眶和鼻腔，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抹了一把，“爸，我真的……”
　　他说着哽咽了一下，“我真的特别喜欢他，谁欺负他也不行，哪怕是你，哪怕你是为了我，也不行！”
　　转角偷听的判官震惊地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意思？赫榛的伤，是冥王的锅？
　　冥王抿着唇看他，祁僮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半晌，冥王淡淡道：“我知道了。”
　　酆都鬼王见气氛僵硬，忙笑着凑上来打圆场，“会没事的会没事的，祁僮你也别怪你爸，虽然是商量好的，但你爸不也舍不得你受伤嘛。”
　　判官蹲在墙角，顺着他们的话捋了捋。
　　也就是说，这次的攻击是这几个人策划好的，估计是想钓出什么人？
　　本来想让祁僮受点伤，谁知冥王舍不得儿子，没跟祁僮打好招呼就改了主意，让赫榛挡了一刀？
　　冥王：“但是我必须说一句，我没想过会让他受这么重的伤。”
　　等等，既然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难道是赫榛故意的？挑拨丈夫和公公关系？
　　判官唾弃了一下自己这个想法，赫榛在祁僮面前乖得跟个兔子似的，平时也很温和，不可能是这种人。
　　干站在一边的昭成王突然发话了，问道祁僮：“你是不是本来想把自己弄得狼狈点，再顺便钓出那个传闻永世不得出暝疆的人？”
　　判官想到了那道声音，他在地牢两个月，从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可那两个鬼差好像对他很熟悉，还很恭敬。
　　她在脑海里锊了一下：
　　冥王和祁僮商量好在暝疆做着一出戏，估计是想钓出什么人。
　　而她突然在今天被通知官复原职，出了地牢还恰好看见了祁僮，估计也是冥王安排的，这样有人质疑祁僮到暝疆的动机，就可以解释是去接她出狱。
　　祁僮原本打算利用这次机会，再满足一下自己多年的好奇心，故意让自己伤得重一些，引出那个他一直在找的，被天界和冥界一同决定永久困在暝疆的人。
　　可谁知冥王爱子心切没按计划来，让赫榛挡了这一刀。同时冥王也没想到祁僮打算玩个大的，导致自己送出去的赫榛伤得那么重。
　　但是赫榛会不会是故意挡着一刀的？她觉得应该不会。
　　她越想越恐惧，这群人真的是可怕，她一个长生死簿的判官，居然就被当成了工具人。
　　起身浑浑噩噩地晃了出去，判官心里长叹了一声：少主夫人真不好当，希望赫榛没事。


第61章 睡美人
　　孟婆提着一大盒子的菜到医馆的时候，就见祁僮依旧坐在赫榛的病床边一动不动，几乎跟昨天晚上她离开的时候姿势一模一样，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坐在那里就没动过。
　　她进病房的时候敲了敲门，但祁僮依旧不动。孟婆知道他听到了，便大大方方走进去把食盒放在了床边的桌上。
　　“我说大少爷，你好歹也吃点东西吧？”
　　“吃不下。”祁僮头也没抬地闷声道。
　　孟婆叹了口气，赫榛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天了，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刚转到病房的第二天晚上，祁僮在床边守了太久，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后疲倦便疯狂往上涌，他实在顶不住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居然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他连忙看了一下病床上的赫榛，床上的人的状态直接把他吓清醒了。
　　赫榛满额的冷汗，眉头紧皱在一起，他好像很疼，整个身子止不住地想要蜷缩起来，腹部的伤口一下就又渗出了血。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赫榛第二次被送进去急救。
　　那晚之后，祁僮就完全不敢合眼了，连挪开一步都不愿意，生怕一个转眼，赫榛又出事了。
　　*
　　冥王烦躁地在玄冥宫晃来晃去，昭成王和酆都鬼王的脑袋也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着。
　　半晌，昭成王看得晕头转向，忍无可忍地吼道：“你来大姨妈了？”
　　“你闭嘴！”冥王气冲冲走上前，“还不是你当初非要撮合祁僮这桩联姻，现在我养了一千多年的猪崽子被拱了，还不准我生气了？”
　　昭成王提醒道：“当初联姻的时候你可没那么大反应。”
　　“而且明明是你家的猪崽子拱了别人家的猪崽子。”酆都鬼王嘀咕着补了一句。
　　昭成王：“而且赫榛多好一孩子，你看你儿子，一千年了，还是爱上了，缘分使然，你挡不住的。”
　　冥王“啧”了一声，烦躁道：“我知道赫榛很好，但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
　　“那你以为祁僮不知道？”酆都鬼王乐了，“而且，你当初同意这门联姻的时候，就没想过那小子会再喜欢上？”
　　“所以当事人他爹现在相当后悔。”冥王看着坐在眼前的俩人恨不得上去一人抽他一脑瓜子，“我不是介意赫榛是什么人，我是在想，祁僮那么喜欢，如果到最后还是两人还是会分开，他会怎么办？”
　　另外两位的笑容淡了下去，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如果相爱不能相守，祁僮会是什么心情？
　　*
　　病房里，孟婆劝了几次，见祁僮没有吃东西的打算，也不强求，反正鬼也饿不死。
　　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到祁僮对面，在病号床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那天在暝疆地牢，鬼差还逮住了偷溜进去的的罗三万，现在他已经被停职检查了。”
　　祁僮“嗯”了一声，没什么大反应。
　　孟婆盯着他的脸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道：“你就不觉得爽吗？他踩了你那么多回，这回终于栽进去了。”
　　祁僮轻飘飘撇了她一眼，问道：“上黑热搜了？”
　　“挂了两天了。”孟婆拿出手机兴致勃勃刷了起来，往他身边凑了凑，给对方分了半个屏幕，“都在说他平时看起来是个公正不阿，当初罗帛宝被放逐暝疆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还以为他是个为了道德正义不惜大义灭亲的好官，谁知道居然偷渡暝疆，还被追查出不止一次，估计没少和儿子接头。”
　　孟婆又往下翻了翻，“然后阴谋论就出来了，很多人开始怀疑他竞选轮回办总管的动机，说不定就是为了救那个十恶不赦的儿子。”
　　“挺好的。”祁僮听完后说了一句，看不出喜乐。
　　“诶！”孟婆用胳膊肘怼了怼他，“你们真的是故意搞出共死阵，然后让鬼差彻查暝疆地牢，恰好逮出溜进去的罗三万的？”
　　“共死阵是罗三万弄出来搞我的，估计想顺便从我身上知道点什么吧。”祁僮起身接了杯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我就将计就计把他搞了，而且还顺便找出了被天界和冥界放逐到暝疆的那位。”
　　孟婆捧着手机一愣，想到祁僮这一次溜进暝疆没有被人说东说西，是因为大伙儿都以为他是被冥王派去接判官出狱的。好家伙，敢情真把判官当了工具人，真是好惨一女子。
　　她干咳了一声，问道：“是谁？”
　　“没见到，但听到了声音，至少知道确有其人，估计还是个大佬。”祁僮叹了一声，撑在赫榛床边帮他理了理额发，“唯一失策的就是把这傻瓜也带过去了。”
　　孟婆见赫榛状态已经稳定下来，自己也不好多留，收拾收拾正准备走，刚站起身，祁僮突然问道：“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消掉孟婆汤的作用吗？”
　　“干嘛？你想砸我招牌啊？”
　　祁僮把前些天在江南小镇发现的往生画室的事说了一遍。
　　孟婆惊道：“怎么可能！”
　　“有可能。”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两人齐齐看过去，发现年迈的医官正端着一托盘药品走了进来。
　　他抬眼看了看孟婆，说道：“我用你熬孟婆汤的汤渣做出来过。”
　　见孟婆一副怀疑鬼生的模样，判官笑着安慰道：“别慌，没要砸你招牌。我做出的那玩意儿喝不得，恶心得很，别到时候记忆没找回来，人给喝走了，所以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动过研究这东西的念头。”
　　“但奇怪的是，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做出来的那东西不见了，还让冥王帮忙到三界各处找了一段时间，但都没有找到。而且孟婆汤那边也没出过乱子，久而久之我估计是哪个小医官把那东西当垃圾扔了，是我年纪大了才会为了一个半成品多思多想，所以也就没再找过了。”
　　老医官说着看了一眼祁僮，“不过你说的情况倒让我不能不多想，如果有人把这半成品混进颜料里作画，倒是个很聪明的想法，加入心尖血之后说不定真能在画里窥到自己的前世。但半成品终归是半成品，用来作画也有很大缺陷，如果有法力高强的人图谋不轨，可以很容易篡改前世的记忆，甚至可以以此来操控对方。”
　　祁僮沉吟了一会儿，对孟婆说道：“我爸派鬼差去找那个画室了，你有空也跟一下，如果找到了，帮忙检查一下颜料里面是不是混了有孟婆汤的汤渣。”
　　孟婆知道事关重大，点头应了下来，奈何桥边她不能离开太久，匆匆跟他们道了别就回去上班了。
　　见孟婆走后，祁僮看着医官把托盘里的药品一样一样放到桌上，半晌，他突然问道：“您当初为什么想要研究抵消孟婆汤的东西？”
　　“我有个病人受了重伤，忘了很多以前的事。”
　　“那您研究孟婆汤做什么？这个人只是受伤导致记忆缺失，孟婆汤是忘却往生事，性质都不一样吧？”
　　“我这么做当然有我的道理，病人情况我不能透露太多，收收你的好奇心。”老医官拍了他脑袋一下，又指了指病床上的赫榛，“你看看这次因为你的好奇心惹出什么事来了。”
　　祁僮一下就焉了，趴在赫榛床边蹭了蹭他的手，“他怎么还不醒啊？不会又出事吧？以后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医官笑着摇了摇头，“伤那么重，再睡个两天都正常，后遗症应该不会，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一听这话，祁僮心提了起来，“什么？”
　　“之前给他检查的时候没发现，但这次他伤得太重，我们给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发现他身上不仅有天渊造成的贯穿伤，还有千机绳造成的反噬。”医官顿了顿，神色严肃地接着道：“以及寒冰刑留下的痕迹。”
　　“你说什么？”祁僮一听“寒冰刑”三个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甚至连敬称都忘了用，“他受过寒冰刑？”
　　医官点了点头。
　　祁僮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消散，胸腔闷得紧，“知道有多久了吗？”
　　“大概是七百八年前的样子。”
　　眼前阵阵发黑，祁僮坐在椅子上抹了抹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可越清醒，他就越明白，七八百年前，赫榛因为天帝的疑虑，被关在玉京山，而玉京山最有名的，就是寒冰刑。
　　祁僮喉头发紧，苦笑了一声，想起当年凌江王就是在去玉京山领寒冰刑的时候逃跑，他还问过赫榛，在玉京山那段时间有没有因为生父的原因受过罚，这人还否认了。
　　医官见他心情不好，给赫榛做了每日的例行检查后，告知了一声没什么大问题，就匆匆出去了。
　　祁僮看着病床上的人，苍白得让人心疼。
　　当初从万年冢里出来的时候，他也是坐在这里看着赫榛，还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我来疼你”。
　　可是从前的伤痕谁来替赫榛抹去？这些年他一个人，怎么熬下来的？
　　*
　　冥界的禁闭室内。
　　“冥王和祁僮那小子应该早就发现了，这次居然直接摆了我们一道。”罗三万来回踱着步子，气得直哼哼，他对着一副画说着：“有办法赶紧把我弄出去吗？”
　　画里是一个抽象的背影，只听一道男人的哼笑声从画里传了出来，“赫榛那小子把我也摆了一道，凌江王现在不仅知道我打算拉拢那小子，还觉得我伤了他儿子会坏了他的事，把我法力锁了大半。”
　　罗三万一惊，眉头紧皱问道：“我们彻底没机会了吗？”
　　“当然不会。”画中的人影道：“别心急，你想救你儿子，我也有家人想照顾，凌江王现在这种状态，离了我们想要完成他所想的事情还是差点火候，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我们按原计划继续就行。”
　　*
　　赫榛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梦，几乎把这一千多年重新过了一遍，再睁眼时，浑身的剧痛让他没忍住抓紧了手。
　　收拢的指尖触碰到了温热，他这才发现有人握着他的手。
　　眼皮还是沉重得厉害，挣扎许久，终于将眼皮睁开一小条缝时，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双眼。
　　与此同时，额头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他在黑暗中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有人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赫榛张了张嘴想说话，到了嘴边的词句却没传出半点声音。
　　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嘘——”床边那个捂着他眼睛的人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轻声说道：“有个睡美人被我吻醒了。”


第62章 表白
　　担心赫榛睡了太久，睁眼时会适应不了光线，祁僮嘱咐他先闭着眼睛。
　　在对方合上眼皮时，睫毛从他掌心轻扫而过，却像扫在心上，带起轻微的痒。
　　他把手从赫榛眼睛上撤开，转身关了病房内的照明灯，只留了一盏光线温柔的夜灯。
　　赫榛睁开眼后的确没感觉到眼睛的算账，反而觉得屋子里笼着的暖黄色光晕很舒服，连身上的疼痛都跟着缓解了不少。
　　他看见祁僮正拿着一个小的玻璃杯坐回到他的床边，另一只手拿着棉签，这人用棉签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抹到了他的嘴唇上。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嘴唇干得厉害，稍微动一动可能都会裂开。
　　祁僮的细心却让赫榛没由来的心慌，他这次自作主张挡了天渊这一剑，把这人吓得不轻，抬眼小心地观察了对方的脸色。
　　可祁僮只是认真地往他嘴唇上抹着水，神色里看不出情绪。
　　除了在他睁眼时说了一句话，就再也没吭一声，赫榛最怕他这幅模样。
　　手指使不上力气，赫榛只要抿了抿唇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他这一动作把祁僮抹上的水瞬间抿了个干净。
　　“别乱动。”
　　祁僮心下无奈，用棉签点了点这人不安分的唇，警告了一声后认命地返工，继续给病号润着嘴唇。
　　谁知赫榛好像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他抹一下，这人就抿一下，来来回回好几次，祁僮愣是给气笑了，这小神仙受了个伤之后还学会闹小性子了？
　　“你干嘛呢？”他把玻璃杯和棉签放到了桌上，撑在床边看着这人，“口渴了？”
　　赫榛微微一愣，本来没注意，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是瞬间感觉喉咙干得很，他说不出话，只好眨了眨眼睛。
　　“乖，再忍一忍，医官说你现在还不能喝水。”
　　听到一个“乖”字赫榛觉得全身的毛都被呼噜顺了，自己现在说不出话，也不能跟祁僮掰扯那天在暝疆地牢的事。
　　他气祁僮以身犯险的想法，也心虚自己的行为，眼下双方都知道不是纠结这个的好时候，他悬起的心又稳当地放了回去。
　　精神一放松，困意就开始袭击虚弱的身体，他盯着祁僮眼下的乌黑，强忍着困意眨了眨眼睛，祁僮立即凑了过来。
　　“去睡觉。”赫榛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半点声音，但他知道祁僮看得懂。
　　果然祁僮笑着捋了捋他的额发，温声道：“好，累的话就睡吧，我待会也去睡一觉。”
　　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到做到，但赫榛撑不住了，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
　　几天下来，医官说赫榛的情况很稳定，只是伤势过重可能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这小神仙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了，现在一天清醒的时间能超过五个小时，也能用气声说会儿话，但是太费嗓子，说了没两句就又累又渴，只好改用手指头在祁僮掌心上写字来进行交流。
　　这天，祁僮看着赫榛睡着之后，麻烦刚好闲下来的老医官帮忙看着人，独自一人来到了玄冥宫。
　　冥王来探望赫榛的次数不少，但每次都带着另外两位，父子间因为那天的对话还一直保持着这种尴尬的状态。
　　玄冥宫内，冥王忙了一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玩起了消消乐。
　　战局紧张，他这个消消乐是计时的那种，眼看倒计时就要结束，这关分数还差一点，可他上了一天班，整个人头昏眼花，扫了手机屏幕好几圈都没找到踩分点。
　　这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在他手机屏幕上划了一道，手里的小方砖瞬间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紧接着提示他闯关成功的系统音回荡在屋子里。
　　祁僮懒洋洋地从他身后绕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笑道：“我说老爸，这种考验眼力的游戏还得让年轻人来，你好好跟我叔去跳跳广场舞不香吗？”
　　“其实是这样的。”冥王像是十分认真地思考他的提议，认真道：“我试过你的建议，但是只要我往那一站，就有不少鬼想做你后妈。”
　　祁僮表情扭曲了一下。
　　“或者你后爸。”
　　祁僮觉得自己的表情应该已经裂开了。
　　冥王看他一言难尽地扭曲表情，十分不厚道地大声笑了起来，祁僮没客气，直接回了个白眼。
　　这么一闹，父子俩心里的疙瘩也彻底解了。
　　祁僮便也没再客气，从冰箱里抱出一个西瓜，刀法娴熟地切了起来，他一边切着，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老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能，不知道。”
　　“……”
　　“我不是要问你暝疆那个给我放船的人。”
　　冥王眉头一挑，“嗯，那你问吧。”
　　“……”祁僮斟酌了一下词句，把在江南小镇的往生画室见到的那幅画跟他爸说了，“所以我叔跟乐游山神认识？他们当初在永宁村干嘛呢？”
　　冥王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咬了一口瓜，“知道你叔有一支笛子不？”
　　“他不是老吹嘛，孟婆还录了个片段放到奈何桥循环播放，无常勾魂的时候用的也是他吹得曲吧？”祁僮不解，“这和永宁村，还有乐游山神有什么关系？”
　　冥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瞬间屋子里所有门都自动关了回去。
　　祁僮知道这是有大瓜的节奏，连忙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沾的汁，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洗耳恭听。
　　“当年天界和冥界关系没有那么僵的时候，你叔和乐游山神的私交很不错。当时他们都还年轻，有一回你叔到乐游山玩的时候，结识了山上一个成了精的小妖。”
　　“是株榕树，在妖的年岁里，是刚成年的年纪，名叫锦舟。”
　　祁僮：“男孩？”
　　“对啊。你叔特别喜欢锦舟，他们仨当时关系很好。有意思的是，锦舟又是个心怀苍生的妖，时常在外遇到看不过眼的，都要出于正义去救济穷人和弱者。所以有段时间，他们三个就四处云游。”
　　所谓“特别喜欢”，祁僮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问道：“然后他们到了永宁村？”
　　“对，十分不巧，撞上了那件事。”
　　“那一半没逃出大火的厉鬼和村民是被锦舟困住的？人鬼妖困在一起炼成了骨肉灯？”祁僮想起往生画室里那个女孩说过，当时有个人影跪在大火旁，浑身浴着火。“可是锦舟既然出手相助了，怎么还会有一半村民死于大火？”
　　冥王哼笑了一声，“那大火可是村民成百上千年邀神媚福传下来的，有灵气得很，如果当初锦舟没有出手相救，那场大火烧死的不仅是整座村庄的村民，而且肯定会蔓延到山下小镇。”
　　祁僮点了点头，复而又叹了一口气，“不过他估计也没想到，最后自己到底是没救成这些人。”
　　“对了老爸，当时是谁说入侵村庄的厉鬼是凌江王放出来的？有人亲眼看见了？”
　　“存活下来的一半村民死咬了是他，有人非说亲眼看见了，凌江王跟着天兵到山上的时候，提出要天界和冥界审一下村民。”
　　“为什么没有审成？”
　　冥王摇了摇头，“天界很多天兵都等着押他回去邀功，大家当时在山上争执了很久，然后就传来了掌雪女神的死讯。”
　　后来的事情他都知道了，祁僮也不再多问，“那我叔的笛子是？”
　　“锦舟最后烧剩下的灵体，一根树枝。你叔素来善吹笛，他们云游的时候，走散了都是靠你叔的笛声重聚的。”
　　祁僮垂下了眸，所以昭成王才会同意孟婆和无常用他的笛声。锦舟已经灰飞烟灭了，他却坚持要在生死边缘吹响笛子。
　　只盼故人归。
　　*
　　冥王本来想留祁僮吃顿饭，谁知这小子的手机闹钟突然震天响。
　　“下次我再来蹭饭吧。”祁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晃着手机说道。
　　冥王被他的手机吵得脑仁疼，“你那闹钟干嘛的？”
　　祁僮“哦”了一声，笑成一只傻狗的模样，“我媳妇儿差不多醒了。”
　　冥王翻了个白眼，挥手把秀恩爱的小年轻给哄了出去。
　　祁僮一进病房，赫榛就睡醒了，他笑着揉了揉这人的头发，俯身撑在床上，“感觉怎么样，小傻瓜？”
　　赫榛一听这称呼就不乐意了，扁了扁嘴，“没你傻。”
　　只一道气声，毫无气势。
　　但祁僮知道他在抱怨自己当时在暝疆地牢想以身犯险的做法。
　　深知两人做得都不对，祁僮也没打算在人家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时候来指责他挡刀的行为，太影响病人的心情。
　　他拉过赫榛的手，叹了一声，“其实，如果当时你没挡那一下的话，我也是有分寸的。”
　　赫榛撇了撇嘴表示不信。
　　祁僮蹭着他冰凉的手背，又拢了起来，试图把自己手上的暖意传给对方，半开玩笑道：“那时候我就盘算着，我就是被划了一道口子，也要嚷嚷得震天响，然后再向你表个白，说不定你心一软，就答应了。”
　　他这话一说，赫榛突然静默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祁僮抓着这人的手回看过去，也不躲。他本就打定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再表明一次心意。
　　“过来。”赫榛拖着气声说道。
　　祁僮连忙凑了过去，侧耳准备听他要说什么。
　　谁知刚上前，嘴唇就触不及防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祁僮震惊地看向床上的人，刚才………赫榛居然主动亲了他一下！还是嘴唇！
　　赫榛一脸无辜地回看向他，还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巴。


第63章 男朋友
　　祁僮陷在震惊里，见始作俑者还十分无辜地舔了舔唇，瞬间提了一口气，他伸手掐住了赫榛的脸颊，“你偷亲我！”
　　“才没有！”赫榛鼓足了力气说道。
　　祁僮挑眉，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是你不打声招呼就送了我一个亲亲？”
　　被掐着脸的人感觉自己脖子到耳尖都开始发烫，怒道：“不要就还我！”
　　见他苍白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极浅的红，祁僮笑了起来，“好，还你。”
　　他说着倾身吻了下去。
　　要照顾着这小神仙还受着伤，祁僮没敢太放肆，舌尖浅尝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味道后就停了下来，最后又实在忍不住在人家的唇上又啄了一口。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祁僮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他话音刚落，赫榛又亲了他一口，祁僮这回觉得被人丢进蜜罐里也不会比这个甜了，他勾着嘴角把脑袋埋进赫榛颈窝里蹭了蹭，蹭了没一会儿，又傻笑起来，“应该说我现在做梦都会笑醒。”
　　“那我会把你踢下床的。”赫榛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是在邀请他同床共枕？
　　这就是在邀请他同床共枕！！！
　　“我的宝贝啊。”祁僮避开他的伤口，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都要甜醉了，“我真的……”
　　他说着抬头看着赫榛，眼眸映着夜灯的光，亮晶晶的，“真的喜欢死你了。”
　　*
　　喜提真·男友的祁僮这几天无论站着坐着躺着走着，都会莫名其妙地傻笑起来，让不知内情的医官孟婆等人以为他被赫榛的伤吓傻了。
　　老医官一把老骨头还摁着他检查了好几次他的脑袋，发现没半点事后，更担忧了，就怕这小帅哥心理出了问题。
　　祁僮没管别人时不时表现的担忧，以及隐晦的让他去约个心理医生的提议，他现在恨不得每分每秒黏着赫榛。
　　自从赫榛那天接受了他的表白后，他本来还怕自己会因为太过兴奋而表现得过于热情，会让赫榛不适应，还假装矜持地刻意保持了一些距离。
　　可谁知这小神仙对两人关系的改变适应得飞快，对于“如何做祁僮的男朋友”十分熟练。
　　就像现在，祁僮正和他钻进一个被窝里，靠坐在床头捧着平板玩消消乐。
　　赫榛这几天也被允许坐起来，他看着祁僮的侧脸，十分自觉且熟练地靠了过去，把半个身子倚靠在祁僮怀里。
　　祁僮微微一愣，指尖悬在屏幕上稍作停留，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玩了起来，他扶了扶怀里的人，避免这人压迫到伤口，脸上看似平静，心里有个小人儿已经“啊啊啊啊啊啊”地疯狂翻滚了好几圈。
　　赫榛看着祁僮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说话，时不时伸手在屏幕上消掉祁僮没有发现踩分点。
　　他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傻笑了，祁僮只要稍微想象一下从上帝视角看他们此刻的画面，就觉得被人灌了好几吨的糖，连鼻孔里呼出的气都甜丝丝的。
　　两人安安静静地在一张床上玩着同一个游戏，整个空间里只有游戏发出的响声，倒显得岁月静好。
　　顺利通过了几关后，赫榛打了个哈欠，脑袋在祁僮怀里蹭了蹭，“困了，睡觉。”
　　祁僮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故作矜持的尖叫鸡，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黏人了，没想到变成他男朋友的赫榛比他还要黏！
　　动不动就要往他怀里蹭，睡醒了还会讨亲亲！因为受伤的原因，说话声音又软又慢，听着听着就祁僮就会觉得他是在撒娇。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成年人，天天被心上人蹭着，平均一天要三次冷水澡才能降下温来，可赫榛完全不管他忍得多辛苦，简直让祁僮怀疑他是仗着受伤，认为自己不敢对他做什么，才这么肆无忌惮亲亲抱抱的！
　　*
　　赫榛在住院期间最怕三件事：换药、吃药和吃饭。
　　同时这也是祁僮最头疼的三件事。
　　赫榛很乖，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直观感受。
　　但不是说赫榛现在不乖，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人被关在病房太久都会出现逆反心理，祁僮发现两人正式确定关系后，这小神仙越来越放飞自我，尤其是这几天，更是在惹他生气的边缘使劲蹦跶。
　　虽然说起来很怪，但除了“恃宠而骄”，祁僮想不出更恰当的形容词来形容赫榛这几天的状态。
　　医官勒令这段时间只能吃流食，所以祁僮每天亲自熬粥煮汤，端过去一口一口地喂。
　　但服务再周到，没有味道的清汤和白粥也让赫榛倍感绝望。
　　这天祁僮端着一碗粥进来坐到赫榛床边，赫榛探过脑袋往碗里看了看，还是没有半点颜色的清粥，喝了那么多天，他早就馋得慌，可怜巴巴地看着祁僮：“有肉吗？”
　　面对眼神攻击，祁僮摇了摇头，不为所动：“还不能吃荤和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前天中午，祁僮去了一趟玄冥宫，回来发现言川和不夜侯来了，这俩货还带着水果零食泡面，甚至还有几盒自热火锅。
　　赫榛估计被馋疯了，把医嘱抛到了九霄云外，趁着祁僮还没回来，把魔爪伸向了那盒自热火锅。
　　等祁僮回来的时候，三盒自热火锅已经开了，不夜侯和言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牛，赫榛紧随其后，正准备将一块土豆片往嘴里塞。
　　祁僮要被气死了，抽过筷子就把三个人训了一顿，尤其是赫榛这个明知故犯的和不夜侯这个“专业人士”。
　　“我吃的是全素锅。”赫榛垂死挣扎地嘀咕了一句。
　　祁僮挑眉：“你以为我不知道汤底是辣的？”
　　言川见此地不宜久留，拖着不夜侯飞速逃离了现场，还十分有求生欲地把零食和自热火锅全带走了。
　　赫榛满脸遗憾地看着到嘴的火锅飞走了，再抬头时，又见祁僮板着一张脸，顿时整个人都焉了。
　　那天祁僮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没跟他讲话，赫榛知道是真把人惹生气了，在人一钻进被窝的时候就蹭了过去。
　　“我错了。”
　　祁僮：“错哪了？”
　　赫榛：“轻视了全素火锅。”
　　“……”祁僮转过身不想理他，赫榛拽着他的衣袖，老实道：“没有下次。”
　　听到这句祁僮倒是满意了，刚准备转回来，又听他说：
　　“我就是想吃点有味道的，这段时间我肯定瘦了。”
　　“清粥喝下去感觉什么都没尝到，一下子就饿了。”
　　祁僮：“……”
　　他是怎么做到用认真反思的语气来撒娇的？
　　“嘴巴想尝点咸的辣的酸的。”赫榛顿了顿，又说：“不过最好还是要甜的。”
　　祁僮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赫榛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要不你亲我一下吧，就甜了。”
　　祁僮：“……”
　　他现在信了，这人估计真的是来偏色的，祁僮麻木地想道。


第64章 养伤
　　赫榛第一次清醒着换药的时候，是两人确定关系的第二天。
　　由于伤口在腹部，医官换药的时候都是建议脱掉上衣，赫榛进入“男朋友”的状态虽快，但是一听要脱衣服，脸颊耳尖顿时变得滚烫。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祁僮，指挥道：“你出去。”
　　祁僮站得笔直，丝毫没有挪动步子的念头，“我不。”
　　病房里还站着老医官和另外两位年轻的助手，外人面前赫榛容易害羞，没敢对着祁僮撒娇，语气倒有些僵硬：“换药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话一出，祁僮还没回话，老医官倒先笑了起来。
　　老人家笑呵呵地对着赫榛道：“你啊，和这小子结婚大半年了吧？老夫老妻了什么没看过，还害羞呢？”
　　“就是。”祁僮也笑了起来，眼尾微弯，有些勾人，他凑到赫榛面前，小声道：“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赫榛脸烫得像是能煮熟一颗鸡蛋，见祁僮铁了心要留下，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把男朋友轰出去，只好认命地撇过了头。
　　祁僮非要留下来，说到底还是心疼，毕竟赫榛身上的是贯穿伤，这人还昏迷的时候他看过医官换了几次药，光是看着，都觉得疼，别说现在赫榛清醒着。
　　其实赫榛也慌，害羞和抗拒在衣服被掀起来的时候就消失了个彻底，他很能忍疼，但并不代表他不会疼，看到自己身上缠着的医用纱布的时候他突然有点庆幸祁僮留下了。
　　纱布被拆开时候，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伤口，眼睛就被祁僮捂住了。
　　“别看。”他听到祁僮轻声说着，声音闷闷的。
　　医官说用现在配的药，将来不会留下伤疤，但祁僮只要看到眼前还没痊愈的骇人伤口，就想到那天赫榛满身鲜血在他怀里失去意识的模样，心里止不住一抽一抽地疼。
　　药水触碰到伤口的时候赫榛下意识抓紧了身边可以抓的东西。
　　等缓过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抓的是祁僮的手，对方的手背都被他捏得通红。
　　他心疼地蹭了蹭，又在医官的药水再碰到皮肤时赶忙甩开，一把抓住了旁边的被单。
　　傻瓜。
　　祁僮又无奈又心疼，一手把赫榛的脑袋摁进自己怀里，一手掰开对方死死抓着床单的指尖，稳稳扣进了自己手心。
　　这会儿离得近了，祁僮才发现他疼得全身都在微微发颤，正要低下头看他，赫榛却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很快，他就感觉到那一处的衣服布料传来一点温热的濡湿感。
　　扶着赫榛的那只手一顿。
　　乐游山神曾经说过，这小神仙第一次练千机网的时候，被力量反噬受了伤也没吭一声，现在竟然会埋在他怀里掉几滴眼泪，祁僮温柔地顺着他的头发，企图用这个动作将赫榛身上的疼痛转移一些。
　　他心疼之余又有些欣慰，赫榛当时在乐游山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他，眼下他也的确如乐游山神所说的，把他当作了“遇到伤病可以依赖的人”。
　　赫榛没想要哭的，其实换药也没多疼，远不及千机网的反噬和寒冰刑带来的精神和□□上双重的痛苦。
　　但被祁僮抱进怀里那一刹那，这么多年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止都止不地往上涌，他不想被外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只好死死地把脸埋在祁僮怀里。
　　察觉到这人的手在轻柔地顺着他的头发，赫榛就知道祁僮发现他哭了，但面对祁僮，他却丝毫不觉得丢人。
　　理智告诉他不必把过去受的苦让对方知道，心里却有另一股力量驱使着他，让他恨不得抱着祁僮把这些年受的伤挨的痛一件件全告诉他。
　　上完药医官给赫榛重新缠上了纱布，将病号的衣服放下去后，这人也没动一动，只是死死地抱着祁僮不肯露脸。
　　祁僮见他们想开口询问，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先出去。
　　老医官到底是鬼生经历丰富，瞬间明白了祁僮的意思，揪着两个一头雾水的年轻助手快步出了门，还贴心地合上了门板，给小俩口留出了充分的隐私空间。
　　祁僮垂眼看了怀里的人一会儿，俯下身极尽温柔地吻了吻赫榛的发顶。
　　“我在。”他侧了侧头，又亲了一口赫榛露出一小片的侧脸，“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会做你可以完全托付性命，遇到伤病是可以依赖的人，只要你在，我就不会逃走。
　　*
　　后来有一天，医馆里来了位赫榛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他正靠坐在病床上，捧着祁僮到冥界藏书阁借来的古书看得认真，突然病房的门把手动了动。
　　他飞快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到喝药的点了，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被祁僮半哄半骗灌下一大碗药，他不止一次向医官提出把药汁浓缩成药丸，但都被医官以效果没有液体好为由拒绝了。以至于每天只要一到这个点，他就开始心惊胆战。
　　门已经开了一条缝，赫榛把书一放，卷过被子躺了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病房门，投入地装起了睡。
　　瓷碗与桌面相碰的脆响传进他耳朵，祁僮估计要准备他的灌药大业了。
　　天天被喂着清汤白粥和灌着浓苦的药汁，赫榛觉得祁僮的脸都挽救不了他为此慢慢下跌的幸福感，决定今天装睡到最后一刻，祁僮总不会嘴对嘴给他喂。
　　有人用手指骨节蹭了蹭他的脸颊，赫榛闭着眼一动不动。
　　半晌，一道轻笑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他听到了无比熟悉的嗓音：“我家小赫榛都学会装睡了？”
　　赫榛瞬间被吓清醒了，忘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一个激动就想要转身坐起来。
　　“小心。”他刚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祁僮的声音就在他耳后响了起来，“别起那么急，扯到伤口没？”
　　那双手扶着他坐起来，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中，愣愣地看着祁僮撩起他的衣摆检查伤口，发现没有渗出血后才松了一口气。
　　而床边，天后正坐在椅子上一脸心疼地看着他。
　　赫榛一眼就看到了她微隆的小腹，不由紧张道：“妈妈，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过来你们是不是就打算把这件事盖过去不告诉我了？”天后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天帝什么都不让听，哪里都不让我去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傻乎乎的？受这么重的伤也不告诉妈妈？”
　　赫榛摇了摇头，“我没事的，而且都快好了。”
　　天后想到自己还是前天去月下衣局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云岫在和不夜侯打电话，才知道赫榛受了伤。
　　只听云岫形容一下伤情她都要吓死了，心里又急又气，调头回去把天帝质问了一顿，才知道自家丈夫在养子住院第一天就知道了，不仅瞒着她，自己还一次都没去探望过，当即气得单方面和对方大吵了一架。
　　现在看到苍白的赫榛她不由更加心疼，也舍不得再指责他，只好端过桌上的药碗，舀起一口准备亲自喂。
　　赫榛连忙伸出手，“我自己来。”
　　天后躲开了他的手，“你坐好。”
　　想到她还怀着孕，赫榛瞬间不敢动了，乖乖地靠在床上一口一口喝着递过来的药汤。
　　祁僮见天后这种喂法能把这小神仙苦死，这药没什么气味，入口之后却极苦，每次他都是把药先放凉一些，等到了适合入口的温度才哄着赫榛一口气全部喝掉。
　　他正想上前阻止，赫榛却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心下了然，只好又坐了回去。
　　天后也只是心疼他，如果挑明了反倒让人家尴尬，祁僮看赫榛每喝一口鼻子和眉头都要皱一皱，又可怜又有点好笑。
　　等天后终于喂完一碗，祁僮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摘了糖纸后塞进了赫榛嘴里，“还是更听妈妈的话啊，奖你一颗糖。”
　　说完他朝天后笑了笑，“第一次那么乖，之前每次都要劝十几二十分钟才肯喝。”
　　天后听了顿时眉开眼笑，孩子只对她特殊，让她感觉到了身为母亲的自豪。
　　“妈妈，过段时间我们回去看你就行，怎么还亲自来了？”赫榛看着天后的小腹，实在想不通天帝怎么会同意让怀孕的妻子独自来冥界。
　　“你啊，就不用担心我了。”天后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把天帝揪来当了司机。”
　　赫榛脸色一僵。
　　天后：“医官说你现在可以试着每天到外面走动走动，所以待会儿我们两家人一起在玄冥宫吃顿饭。”
　　赫榛浑身充满了抗拒，何况他还只能喝粥。
　　天后又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笑容止都止不住，“刚才我问了医官，说现在你是在恢复期，天界灵气充沛，更适合你养伤。”
　　她说着声音软了下来，近乎哀求道：“待会吃过饭，跟妈妈回去住几天，好不好？”
　　赫榛并不想回天界，他也舍不得祁僮。
　　但看天后怀着孩子还赶来冥界看他，现在又姿态放这么低只为让他回去住几天，他又不忍心拒绝了。
　　他不舍地看了一眼祁僮，最后还是答应了天后。
　　得知孩子愿意回家，天后高兴得想自告奋勇帮他收拾衣物，被祁僮好说歹说给阻止了。
　　时间差不多了，她得提前到玄冥宫，跟小俩口又说了几句便先过去了。
　　待门板一合上，赫榛就焉了。祁僮好笑地看着他生无可恋地躺回床上，走到病房特设的衣柜里拿出了一身衣服放到他旁边。
　　“我去医官那里把你要用的药都拿来。”祁僮边说边往外走，“你自己不要动，我回来帮你换衣服。”
　　赫榛心里闷得很，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了下来，打开衣柜，他和祁僮的衣服各自占据了一边，他抓了几件祁僮的衣服丢进了行李箱。
　　其中一件卫衣他见祁僮穿过，特别好看，他忍了一下，没忍住，拿过卫衣套在了自己身上，挪到全身镜前仔细看着。
　　祁僮提着药进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家男朋友偷穿自己的衣服，一时间感觉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糖罐子洒了满满一心房。
　　他走过去从后面将人抱住，“骗了色打算劫财了？”
　　赫榛放松了身子靠进他怀里，“我要穿你这件。”
　　“想穿就穿嘛。”祁僮好笑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终于打算跟老公共用衣柜了？”
　　“回天界抱不到你了。”赫榛转过身把脑袋埋进了他肩窝，“所以带几件你的衣服抱着睡觉。”
　　这人真是……
　　祁僮心里软软陷下去一块，他捧着赫榛的脸凝视了许久，没忍住在对方唇上啄了一口。
　　“怎么办？”
　　赫榛愣了愣，“什么怎么办？”
　　“我失宠了。”祁僮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满脸写着“你无情”。
　　“这里有一个劫财骗色的偷心贼，宁愿带我的衣服回去，也不带我。”


第65章 继续养伤
　　一听祁僮这是要跟自己一起去天界的意思，赫榛眼睛都亮了。
　　“天界很无聊的。”
　　高兴归高兴，赫榛还是给人打了个预防针。
　　祁僮被他逗笑了，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是去陪你的，又不是去旅游的。”
　　赫榛满意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在天界住几天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他们带着小粽子在外面玩了两个月，紧接着又在医馆住下了，确实已经好久没有回过人界的家了。
　　吴敏还时不时发来微信，委婉地表示火锅店急需老板和老板娘营业来带带生意。
　　眼下他们确定了关系，“回家”二字从赫榛嘴里说出来，让祁僮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那房子本来是始于联姻的产物，如今终于成为两人名正言顺的小家。
　　“好，都听你的。”祁僮温声哄道，一边找出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穿上，两人的衣服乍一看就像是情侣装。
　　*
　　玄冥宫饭桌上，冥王和天帝坐在上位，天后紧挨着天帝，冥王旁边则是昭成王和酆都鬼王，一张圆桌，祁僮和赫榛小俩口的位置恰好就到了冥王天帝的对面。
　　赫榛和天帝的关系尴尬，祁僮因为联姻前一天就被天帝叫去喝茶，也不见得有多放松。几人见了面客套地打了招呼，天帝又十分官方地慰问了伤情，便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上菜的时候，饶是赫榛平时再淡定，看到一桌子的佳肴也差点泪流满面，他已经好久没看过肉了。
　　祁僮看他直勾勾地盯着着眼前一盘醉虾，一时哭笑不得。突然他又想起了那天在赫榛卧室无意间看到的“前男友日记本”，里面就写了赫榛最爱吃醉虾。
　　虽然现在赫榛已经是他的了，但一想到那本簿子祁僮还是有一瞬间心堵，于是无情地把那盘醉虾从赫榛转走了，还十分残忍地在他面前放了一碗粥。
　　赫榛眼巴巴看着远去的醉虾，一低头又看见半点颜色都没有的清粥，欲哭无泪，趁着长辈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他悄悄在桌子下扯了扯祁僮的袖子，“我就看看，不吃。”
　　这小可怜。
　　祁僮笑了，安抚地掐了一下他的脸，又舀了一碗清粥放到自己面前，“我陪你喝粥，等你好了就带你去吃醉虾。”
　　赫榛点点头，抬眼看了一下周围的长辈，见没人看过来，他微低下头凑近了祁僮，小声道：“我要你做的。”
　　他说完后，不等祁僮答复，飞快地在人家脸上亲了一口，“预支劳动费。”
　　我靠！
　　祁僮惊了，直愣愣地看着这个撩人而不自知的小混蛋，心道这人谈起恋爱来这么有意思的吗？
　　男朋友这种在别人面前依旧一副温和淡定的模样，只在他面前会撒娇讨抱卖萌的感觉让他通身舒畅。
　　两人的小动作自以为低调，殊不知被桌上一圈的长辈尽数收进了眼里。
　　天帝看到赫榛主动亲了祁僮后惊得眼睛瞪得似铜铃，想他当初居然还企图以提前结束联姻为条件让祁僮监视赫榛，眼下两人都直接在饭桌上亲一块去了！
　　他把酒杯往前一推，愤愤地看向旁边的冥王，像是在说“管管你家猪崽子！”
　　冥王巧妙地避开了他的眼神，勾起的眼尾似在不屑地回复“明明是你们家猪崽子亲了我家猪崽子！”
　　*
　　两人去天界的时候没有跟天帝天后坐一辆车，冥王坚持用自家的车把小俩口送了过去，强行把“接亲”变成了“探亲”。
　　天后看着这俩中年男人为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跟个小学生一样争来争去，翻了个白眼先上了车，反正只要赫榛肯回去，她就很开心了。
　　车子直接停在了赫榛住处的门口，天后本来想过来帮忙，但祁僮见她怀着孕，连忙拒绝了。天后也不强求，道了句晚上过来看看他们，就先回去补觉了。
　　祁僮扶着赫榛下了车，见眼前富丽堂皇的宫殿，打趣道：“敢情小皇子看中了我的山景房，是住腻了宫殿豪宅，想体验体验我们普通民众的生活啊？”
　　赫榛挽着他小步小步地往大门走，听了这话一本正经地点头，“还有山景房里藏的佳人。”
　　“宝贝儿啊。”祁僮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指着眼前的屋子道：“你别再可劲儿撩我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我怕忍不住。”
　　赫榛露出一副不知真假的迷茫，“忍不住什么？”
　　祁僮笑了一声，凑到他眼前，鼻尖对着鼻尖，“怕忍不住今晚就教你怎么劫色。”
　　眼前的人耳尖瞬间红了，祁僮轻笑着亲了那里一口，“这就害羞了？”
　　意识到两人还站在门外，赫榛连忙推了推他，“进门。”
　　他说着开了门就要往里迈，前脚还没踩到地，整个人一轻，就被祁僮抱进了怀里，“过门。”
　　*
　　祁僮顺着赫榛的指引，把人抱进了他自己的房间，放在床上后他也顺势压了下来，“小皇子今晚打算让我睡哪？”
　　赫榛眨了眨眼睛，“侍寝。”
　　飘了。
　　祁僮心里给赫榛又盖了一个戳，深吸了一口气点着他的鼻子，“等你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在床上闹了一会儿，祁僮起身准备把他们的行李箱收拾收拾，这一抬眼，才发现这屋子的其中一整面墙竟然都是衣柜。
　　他眼神询问了一下赫榛，得到允许后，手一挥，整座衣柜的门瞬间全部打了开来。
　　祁僮：“……”
　　满满一衣柜的衣服，从广袖长袍到衬衫领带，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很多连吊牌都没拆。
　　他拿出一套青色长衫，很眼熟，看到吊牌的时候，他想起来了。
　　——这里大半个柜子里居然都是月下衣局的爆款，还有好几件是他蹲了好几次都没秒杀到的。
　　“暴殄天物啊小赫榛！”祁僮拿下一件金丝竹叶绣线的玄色外套，捏着吊牌痛心疾首，“你知道这件我抢了多久吗？”
　　“想穿就穿嘛。”赫榛还穿着他的那件卫衣，盘腿坐在床上有些期待地看他，“天后安排的，可我真穿不了那么多。”
　　祁僮也没客气，他和赫榛虽然有半个头的身高差，但身材体型接近，同穿一件衣服完全没有问题。
　　他一边试着外套，一边笑道：“天后真把你当闺女养了？奇迹赫榛，在线换衣？”
　　“好看！”赫榛盯着他把衣服换上，眼里都冒出了星星，“这件还是比较适合你。”
　　他张开手，祁僮会意，朝他走了过来，他稍稍前倾抱了个满怀。
　　“之前没发现，你怎么这么喜欢亲亲抱抱？这么乖萌，天后知道吗？”祁僮无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赫榛抱着他温存了片刻，开口说：“天后一直对我很好，可我还是不适应，甚至每次都想躲得远一些。”
　　祁僮摸了摸怀里人的脑袋，他知道赫榛的感受，寄人篱下，身份又尴尬，别人的一点点好都像是在恩赐，每接受一次，就感觉欠了别人的人情。
　　也难怪赫榛曾说，将来打算移民到人界去，远离那些和自己的过去有诸多纠葛的人，的确会更开心。
　　*
　　把人哄睡了之后，祁僮优哉游哉出了门，准备去天界有名的长灵街。
　　他们离开冥界的时候收拾得匆忙，只记得把赫榛的药全带上，却忘了抓一把这人喝完药爱吃的糖。
　　他并没有直接去，而是先绕到了月下衣局，他事先约好了云岫，打算让这小姑娘带着自己去买一些赫榛爱吃且现在能吃的零食，也想从她这里打听点他在意的事情。
　　月下衣局对面就是月老姻缘办，月老仙师正笑呵呵地送走了一对刚领了证的佳偶，正要往回走，一转身却看见了祁僮，顿时眼睛都放亮了。
　　“祁僮？”月老仙师走过来左看看右看看，“我肯定没认错，天界没那么俊的小伙子。”
　　祁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礼貌地道了声“月老爷爷好”。
　　他一双凤眼在不笑时凌厉，笑起来时却最易勾人，月老看到小帅哥顿时心情更好了，忙把人拉了进去，“来来来，到里面坐坐，当时你和小赫榛联姻我还打算亲自去一趟来着。”
　　老人家说着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谁知道那天自动牵红绳的系统崩了，我和云岫手动接了三百六十八道红线。”
　　祁僮乖乖跟着他走，“云岫呢？我让她带我去长灵街买点赫榛喜欢吃的零食来着。”
　　“中秋快到啦，月下衣局要赶工上新款，那丫头估计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出来。”月老仙师越看他越喜欢，“待会你进去看看，有喜欢的衣服让云岫直接给你寄过去。”
　　“无功不受禄，怎么好意思随便要月下衣局这么火爆的衣服。”祁僮摇了摇头，笑着拒绝道。
　　月老仙师叹了一口气，“也别这么说，我和天后都特别感激你来着。”
　　祁僮不解：“啊？”
　　月老仙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目光悠远，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只听他说：“赫榛刚来天界的时候，跟谁也不肯多说话。”
　　祁僮心被刺了一下，他记得乐游山神也曾这么说过。
　　“天帝又是个倔脾气，见他这样，总是忍不住教训两句。但是我和天后都心疼啊，这孩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突然被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怎么可能有那么快热络起来。”月老垂下了眼，沉声说：“当时天界四处都是流言蜚语，说赫榛是天后的私生子，他走到哪，都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这孩子怕连累天后，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可他越这样，那些人就越觉得可疑。”
　　“天后好几次声明，赫榛只是养子，但奈何天帝对赫榛的态度不冷不热，旁人都觉得天后是欲盖弥彰。”
　　“后来有一天，赫榛去乐游山闭关练千机网，受了很重的伤，被天后和北斗仙君带回来的时候，已经烧得不省人事，我带着药仙急急忙忙赶过去，看到这孩子在床上缩成一团，一直在掉眼泪，嘴里还念着‘娘亲’和‘哥哥’。”
　　“哥哥？”祁僮知道那是赫榛第一次去练千机网的时候，昏沉中把北斗仙君甩到墙上后就他吓哭了，没想到他的精神状态还加重了伤势。
　　“娘亲”固然就是掌雪女神，但是，“哥哥”是指谁？
　　月老仙师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听到祁僮的问题，继续说着：“药仙急急忙忙开了药，但是赫榛状态很不好，喂下去的药全部吐了出来，天后当时要心疼疯了，亲自煎药喂药，哄了半宿才喂下一小碗。”
　　“那之后天后衣不解带照顾了近十天，睡觉都不敢睡，守在赫榛床前，就怕别人照顾不好。”
　　祁僮轻叹了一声，这么多次见面，他知道天后是真心疼赫榛的，也难怪赫榛会愿意喊她一声“妈妈”。
　　“后来大家就一直是这么一种状态维持了几百年，赫榛虽然在我们面前会开朗一些，但也仅限于此了，别看他面上云淡风轻，我知道这孩子心里有许多事情，甚至找不到一个他愿意倾诉的人。”月老欣慰地看着祁僮，“但是你出现之后就不一样了，我听云岫说，他都会卖萌撒娇了。”
　　祁僮笑了笑，“赫榛很可爱。”
　　“挺好的。”月老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我看了他几百年，一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让他开心一些，我也放心了。”
　　两人聊了没多久，一对预约好的佳偶走了进来，月老仙师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祁僮还是第一次见别人领证，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
　　新婚的是两个小散仙，男女今天都穿了一身大红，一脸幸福地给他们递了喜糖。祁僮接过那包装精致的糖盒，感觉心被什么轻敲了一下。
　　“诶？你是冥界少主吗？”新娘突然问了一句。
　　祁僮一愣，微笑着应道：“对，恭喜你们。”
　　新娘笑着往新郎身上靠了靠，笑道：“谢谢！不过你和小皇子好配啊，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当初就不放出两张结婚照给我们舔舔颜呢？”
　　“……”祁僮一时语塞，求助地看了一眼月老仙师。
　　月老仙师也是知道他们三年婚约的知情人士，当即笑呵呵地岔开道：“人家觉得自己配偶太好看，舍不得放出来给别人欣赏。”
　　新娘乐了，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月老把祁僮拉到一边，指挥着年轻人把那对新婚夫妇的结婚证照片贴到证件上。
　　祁僮照做了，贴好后他又端起证件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夫妻挂着幸福的笑容，白色衣襟在大红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动人。
　　他撇了撇嘴，“为什么我和赫榛没有？”
　　“傻小子瞎想什么呢？”月老仙师拍了他脑袋一下，见另一边的小俩口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话，才松了一口气，指着那本结婚证小声科普道：“这玩意是要正儿八经结婚的配偶才能有的。”
　　联姻就不配了吗？祁僮闷闷地“哦”了一声，不服气地想着。
　　他也想要拍结婚照，想和赫榛领证，想办婚礼，想给亲朋好友发喜糖。
　　把结婚证递给月老仙师后，祁僮暗暗下了决心：
　　媳妇得宠！证也得有！
　　作者有话要说：
    第2章
　　祁僮：“我不要举办婚礼，就算把我吊在奈何桥上吹三天阴风，我也绝对不要举办婚礼！”
    第65章 ：
　　祁僮：“上面那傻叉是谁？”


第66章 想吃肉
　　祁僮最后还是等到云岫一起去了趟长灵街。
　　抱着包装精致的果脯软糖，他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一点都不记得当初在玉京山，赫榛救你的时候，他是在山上做什么了吗？”
　　云岫垂下脑袋叹了口气，“僮哥，你放过我吧，我当时冻得都快看见走马灯了。”
　　“那……能回忆起一些零碎的细节不？”
　　不知道这人今天为什么会对这事那么感兴趣，但云岫还是很给面子地使劲回忆了一下。半晌，她斟酌着说道：“我只记得当时风雪很大，我摔下来的时候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只看到赫榛的衣摆，好像是天青色的，还是月白色的？哦对了！我还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云岫挠了挠脸侧，仔细想了一会儿，“应该不会错，是铁链的声音，之前去荣鼎大厦的时候，我听到黑白无常拖着锁魂链，那声音我居然莫名有些亲切感，想来应该就是那年在玉京山，赫榛救我的时候我也听到了类似的声音。”
　　祁僮脸色一沉，“声音响在赫榛周身？”
　　“对啊，我都快昏迷了，只有赫榛那么近我才能听……”云岫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后知后觉地想起，身上有铁锁链的声音可不代表什么好事，她惊恐地看向祁僮，“僮哥……怎么回事啊？”
　　祁僮摇了摇头，叮嘱道：“这件事你先别乱说，我找机会问问赫榛。”
　　*
　　云岫提出要过去看看赫榛，祁僮没拒绝，两人走到府邸门外时，恰好遇见了天后。
　　天后不是一个人来的，祁僮顺着她身后看过去，见她身后还站着药仙，以及北斗仙君和南斗仙君这两大天团。
　　“……”祁僮哭笑不得地看着乌泱泱一群人，知道的是来探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来赴宴的。
　　天后让年轻人们互相介绍了一下，就急不可耐要进去看儿子。她的手正要推门，却被跟过来的祁僮阻止了。
　　“还在睡觉，我来叫醒他吧。”祁僮顿了顿，说道：“赫榛刚睡醒的时候……”
　　“有起床气！”北斗仙君那一堆里，有一位拍着心脏说了一句。
　　祁僮眉头一挑，这位估计就是被赫榛甩到墙上的。天后似乎也想起了当时的事情，自觉地给祁僮让了一步。
　　虽然他们所理解的“赫榛的起床气”可能和他所见到的有很大偏差，但祁僮没打算和别人说这个，请一群人在外面先等一会儿，才转身进了赫榛卧室。
　　床上不见这小神仙的身影，祁僮皱了皱眉，正要回身找，谁知他这一转身，一双手就抱上了他的腰。
　　赫榛正坐在门后边一张软凳上，抬头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又来了。
　　深知这人又要开始卖萌了，祁僮十分熟练地站定在他跟前，等着他的下文。
　　“你是不是外面有神了？”
　　祁僮低笑了一声。
　　“哪个小仙女小仙男勾了你的魂？我醉虾还没吃到呢，谁也别想抢走我的饭票。”
　　“好了你别说了。”祁僮笑得发颤，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巴。
　　赫榛一把挣开了他的手，控诉道：“你好无情，话都不让我说了，之前还说要带我吃香喝辣，”
　　祁僮想了下，他好像是说过这句话，在赫榛去乐游山闭关的时候，他们用不倒翁偷偷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我甚至还给你提前预支了劳动费。”
　　嗯，玄冥宫饭桌上的那个亲亲。
　　“你不疼我。”赫榛一本正经地控诉着，可落在祁僮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撒娇。
　　卖萌的人又发话了：“今晚把衣服留下，人去客房睡吧。”
　　太可爱了。祁僮强忍着把他抱进怀里一顿亲的冲动，捏起他的下巴，“那我要怎样才能重获芳心？”
　　赫榛把手和脚都缠到了他身上，“我要吃肉！”
　　“噗——”
　　祁僮笑了，但声音不仅是从祁僮身上发出的，也不是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门外有人！赫榛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我刚才都让你别说了。”祁僮无辜道。
　　赫榛的表情相当精彩，祁僮看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身上下来，瞪了他一眼后同手同脚地挪到床上，被子一掀把整个人埋了进去。
　　祁僮失笑，连忙追上去戳了戳床上的小鼓包，“快起来，天后和云岫他们来了。”
　　小鼓包连人带被往旁边挪了挪，隔着被子仿佛都能看见里面的人羞恼得冒烟。
　　看来人设崩了打击很大，祁僮低声笑了笑，正想接着哄一哄，却见天后已经憋着笑打开了门。
　　天后到底心细，一见赫榛躲在被子里不肯露脸，就自觉地把身后一群人轰到外面让他们自己玩去了，自己则带着药仙走了进来，还刻意加重了脚步声。
　　好说歹说才劝赫榛伸出了一只手，药仙摸了摸胡子，笑呵呵地上前给他把了把脉。
　　一道灵力注入经脉，药仙探了许久，祁僮本有些紧张，但看到药仙脸上没有出现过凝重的表情，才稍稍放下心来。
　　“小皇子恢复得很好，殿下和少主不用过于担心。”药仙撤回了手，神色放松地说：“伤口已经快要完全愈合，最近只要不过于劳累，保持好的心情，过一个星期就可以自如行动了。”
　　他话音一落，祁僮就眼尖地看到蒙在被子里的赫榛动了动，他不由轻笑了一声，替这小可怜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药仙，请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吃肉？看把孩子给饿的。”
　　药仙刚才在门外也听到了赫榛撒娇，他这几百年也算看着赫榛过来的，没想到平时看似清清冷冷一个人，居然会在心上人面前露出这么可爱的一面，不仅欣慰地露出了慈祥的笑，“荤可以尝一点点，不宜过多，也不宜过于油腻，更不可以辣。”
　　祁僮听了这话开心了一下，继而又有点惆怅，这漂亮的小混蛋吃到了肉，不会就再也不在他面前卖萌了吧？
　　虽然之前赫榛一想吃肉就撩他，弄得他想先把赫榛吃了，但那副撒娇卖萌的样子真的让他欢喜雀跃，每天都想捂着心脏打滚。
　　*
　　天后坐在床边跟他们聊了一会儿，说是聊天，赫榛也不过是隔着被子是不是应一声，死活不肯见人。
　　“害什么羞啊，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可爱。”临走前天后戳了戳赫榛的被子笑道。
　　祁僮扶着她出去时，天后还感叹了一声，“真希望我肚子里这个也能有这么可爱。”
　　“肯定很可爱。”祁僮点头认真道，突然又笑了起来，“但是赫榛最可爱。”
　　“行啦行啦。”天后笑着摆了摆手，“你们这些小年轻，秀得我都要脸红了。”
　　一打开卧室门，就见墙壁贴着一群人。
　　好家伙，全在这偷听呢。
　　南北斗仙君和云岫尴尬地直起了身，门外顿时响起了一片尴尬的咳嗽声。
　　那俩天团隔着房门朝赫榛传达了问候就脚底抹油跑了，云岫扶过天后的胳膊，也灰溜溜地低头走了。
　　祁僮送她们出了府邸，再回到房间时赫榛正盘腿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错了。”他连忙举手投降，“今晚吃肉！”
　　厨房里溢满了香气，祁僮神色认真地炖着肉汤，身后还缠着一个眼睛都发亮了的赫榛。
　　“好了没？”身后那人催促道。
　　“要炖软一点，好消化。”祁僮无奈地侧过头，在赫榛嘴角亲了亲，“听话，去外面等着。”
　　赫榛坚定地摇头，“不行，我要看着你装肉。”
　　“夫妻间的基本信任呢？”
　　“可我觉得你很像会克扣我的肉的样子。”
　　“不会，我最疼你，肯定装一碗最适合你的分量。”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赫榛撒开了手，选择了夫妻间最基本的信任。
　　然后他就发现祁僮端出了一个碗，里面的汤香气逼人，上面还孤零零地飘着……一块肉。
　　赫榛：“……”
　　祁僮抢先一步解释道：“最适合你的分量，药仙说不宜多吃。”
　　“可这相当于没吃。”赫榛心酸地扁了扁嘴。
　　祁僮拿起汤勺吹了吹，喂了一口汤到他嘴里，“乖，循序渐进，从一块肉开始，努力努力，有一天它就变成了一顿火锅。”
　　肉汤很好喝，赫榛没忍住伸手去抢勺子，企图第一时间挖到那块肉。
　　可他伸过去一次，祁僮就拍开一次，“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吃，知道吗，小朋友？”
　　赫榛看着那块到不了嘴里的肉，惆怅道：“我收回当初那句话，你还是把我当孕妇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吃肉（半个月前就忍不住开好了车的老母亲如是说）


第67章 月饼
　　两人在天界住了一个多星期，虽然赫榛受伤后就时不时蹭着祁僮撒娇卖萌，外人偶尔瞧见了简直以为是换了个人。
　　祁僮很高兴赫榛会在他面前露出这么可爱的一面，但也深知赫榛其实没多大变化。
　　就像他依旧不会利用自己的伤来讨别人的心疼，让他担心。虽然嘴上嚷嚷着想吃这个想吃那个，但只要祁僮坚持，他都会乖乖听话。
　　最新奇的是，祁僮发现一件事情。
　　——赫榛有时候居然会怕他。
　　前天他接到了孟婆的电话，说是在他当时发现往生画室的小镇，发现一户人家里就挂着那种奇怪的画。
　　画的主人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职员，本来在隔壁的城市工作，但这人的一生似乎格外不顺，来到小镇也是因为被职场里的小人摆了一道，丢了工作，心里实在气不过，买了便宜的车票过来这个小镇散散心。
　　谁知道在晚上回酒店的路上恰好看见了往生画室，浑浑噩噩中他进去要了一幅自画像，抱着画出来时记忆一团混乱，只记得有人划开了他的指尖，取了几滴血，还点了一滴去画出了自己抱着的那副自画像。
　　回到酒店他随手把画放在了桌边，但睡觉时奇怪的事出现了。
　　——他梦见自己是个富甲一方的商人，有着奢华的大宅院落，妻子貌美，儿女双全，甚至有几房姨太太，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嚼他舌根，在他背后使小动作的更是被他整了个家破人亡。
　　这个小职员很快发现，只要对着这幅画闭上眼睛，他就过上梦里的那种生活，风光无限。或许是现实生活过得太过压抑，这人竟然每天沉迷于抱着画做梦，在小镇边缘租了个房，工作都不想去找，终日沉浸在画里的那种生活。
　　电话里，孟婆说：“我和无常带着医官找到那里的时候，发现这个人的情况还算好，拿到画的时间不长，还没有过度沉迷。”
　　祁僮站在床边踱着步，“所以这东西就像毒·品，会让人日渐麻木沉迷？”
　　“差不多。”孟婆同意道，继而又沉声说：“我们把画带回去了，医官检查了好几遍，发现画的颜料的确是孟婆汤的残渣加入心尖血混合而成。而且，判官查了那个小职员的往生，他的前世，和他所说的“梦”，几乎一模一样，一个有钱的商人，一生顺风顺水，但背地里坏事却也没少做，所以才落了个今生气运不佳的命数。”
　　“那我看见的那个姑娘，说的都是真话？”祁僮若有所思道：“她墙上挂着的那些人像画，可能都是她的客户预约好的？”
　　孟婆不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祁僮：“或许是为了心尖血，或许是为了通过画来操控这些人，但更有可能两者皆是。”
　　说着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陆洋他妹和他爸的事怎么样了？”
　　孟婆：“鬼差守了两个多月，陆晓被她妈妈接到身边去读书了，但陆峰的魂魄，一直没有出现。”
　　祁僮皱着眉思考着，这些事到底有怎样的联系？
　　画。从附中到往生画室，都和画有关系，但本质上，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烦躁地转了个身，恰好就看见了对面打开的衣柜。他的正前方，正挂着一件赫榛的月白色外套。
　　祁僮心里一沉，不对，更早之前就有类似的线索了。
　　“孟姐。”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叫上言川，你们俩去我府邸，主卧柜子第二格，让言川把锁开了。里面有一副卷轴画，你们直接拿过去给医官，记得谁也不要声张。”
　　小粽子的爸爸，为了布下那个万年冢，答应给白袍人和罗三万的条件，就是藏下赫榛那幅画！
　　先前他自己检查了几遍，发现画没有问题后就一直藏着，怕这幅画会给赫榛带来不好的影响，但如今他不得不怀疑这幅画里确实另有玄机。
　　孟婆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屏幕黑下去后印出他阴沉的脸色。
　　“晚上吃荷叶鸡好不好？”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祁僮还没来得及整理表情，转过头就对上了赫榛的眼睛。
　　然后他发现赫榛瑟缩了一下。
　　“我随便说说的。”赫榛放开了他，双手不安地背到后面，“喝粥就行。”
　　祁僮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吓到他了。
　　一时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会儿是新奇这人居然会怕他，一会儿又觉得心里有点堵，赫榛居然会认为自己要凶他？
　　可看到赫榛不安的模样，心疼又盖过了一切，他伸手掐了一把对方的脸，笑道：“想吃我就给你做，还怕我只放荷叶不放鸡啊？”
　　赫榛仔细瞅了瞅他的脸色，确认这人真的不是因为他才这么烦躁后，才松了一口气，卸了力气任由对方把自己抱进怀里，“出什么事了吗？”
　　“嗯。”祁僮满足地把人抱了个满怀，把刚才孟婆给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赫榛静静地听着，半晌，他问道：“这段时间，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没有，鬼差从那晚开始就在人界搜罗了一遍，白袍人好像平白无故消失了一样，最近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没发生。”祁僮带着他往旁边的长沙发走，把人一把压上去。
　　赫榛完全习惯了两人间亲密的动作，圈着祁僮的脖子，鼻尖对着鼻尖蹭了蹭，“那罗三万呢？”
　　“还在关禁闭呢。”
　　“那轮回办现在谁管？”赫榛犹豫地问道：“会让你回去吗？”
　　轻笑声带出的温热气息打在颈侧，赫榛缩了缩发痒的脖子，听到祁僮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好几波人来劝我回去，我说我媳妇儿现在离开我几分钟都不乐意，为了夫妻关系和谐，所以我拒绝了。”
　　“我哪有不乐意。”赫榛小声嘀咕了一句。
　　祁僮挑眉“哦”了一声，“那我现在就跟我爸说，明天到岗。”
　　“不行！”赫榛急了，手脚纷纷圈到祁僮身上，“你说过要陪我回家过中秋的！”
　　“好好好。”祁僮笑着扶稳了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轮回办让我叔代班，反正我去了也没工资，当然陪媳妇儿过中秋最重要。”
　　靠得近就容易情不自禁，赫榛本来就特别喜欢往他怀里钻，现在两人窝在沙发里，呼吸声都足以让全身的血液渐渐沸腾。
　　分不清是谁先吻上了谁，两人就像被彼此的呼吸牵引着，在狭小的一方空间里加深着一个吻。
　　赫榛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祁僮脑子里蹦出这件事情，下一秒手指便情不自禁解开了对方衣服上的第一颗扣子。
　　而赫榛显然也同时想到了这件事，十分配合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天界第一劳模来给你们……卧槽！”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两人皆是一惊，迅速拉开了距离。
　　“不是……虽然这是你们家，但好歹办事儿的时候也关下门吧？”
　　来人是月神常悉，赫榛托他办了点事，所以给他开了特权让他能直接进来。但刚才他和祁僮亲着亲着，就把这人忘得一干二净，才会出现眼下这尴尬的瞬间。
　　“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祁僮看了他一眼，回身淡定地把赫榛的扣子扣了回去，“衣服裤子都还穿着，你瞎嚷嚷什么呢？”
　　来天界这段日子，他和常悉倒混得挺熟，赫榛平时温和正经，常悉不太好意思在他面前过于放飞自我。但祁僮不一样，两人见了几面后完全熟络起来，常悉十分自觉地把祁僮划进了“不是正经人”的好友分类里，每次见了面怎么骚怎么浪都没有半点包袱。
　　常悉一脸真诚：“哦，那看来是我扰了你们兴致，要不要我去外面等几分钟，你们继续？”
　　祁僮抓起一个抱枕就飞了过去，“滚！你才几分钟呢！”
　　“你们俩给我闭嘴！”赫榛本就羞得把脸藏进胳膊里，这会儿听到这两人的对话，要不是伤刚好，恨不得直接上手打一顿。
　　媳妇儿最大，祁僮十分听话，走到房门口挡住了常悉企图跨进来的脚步，“你来干嘛呢？”
　　常悉把一个精致的纸袋怼到祁僮面前，“诺，你媳妇儿送你的。”
　　“嗯？”祁僮愣了一下，接了过来，“什么东西？”
　　“五仁月饼啊。”常悉没好气地笑了一声，短短五个字，祁僮硬是听出了他对五仁月饼的不屑。
　　“哟，月神常悉为了我，亲手做了平生第一块五仁月饼？三界独一份？”
　　常悉一脸震惊，眼神里满满都是“你好不要脸”。
　　“我做的。”身后的赫榛突然走上前，气鼓鼓地看着他，伸手指了一下常悉，“他只是口头指导了一下，烘烤了一下，然后跑了个腿。”
　　祁僮被赫榛一句话吼消停了，常悉也愣了一下，随即给了他一个“你摊上事儿了”的表情，大摇大摆地走了。
　　“亲手做的第一块月饼。”赫榛有些委屈。
　　说完又补了一句：“三界独一份。”
　　原来这人一大早溜出门就是做这个去了。
　　祁僮觉得整颗心被泡进了蜂蜜里，又软又甜。
　　当初他说喜欢五仁馅的，又想吃月宫的月饼，偏偏常悉最讨厌五仁。可这小神仙却一直记着，甚至跑去求常悉教他怎么做月饼，送了他这三界独一份。
　　“怎么好好地想做五仁月饼？”
　　“你不是喜欢五仁的吗？”
　　祁僮弹了他额头一下，“其他馅的我也吃的，不用为了我去求别人。”
　　赫榛摇了摇头，“要给你你最喜欢的。”
　　我最喜欢的已经在眼前了啊，祁僮满心喜悦地想着，凑上前在赫榛唇上亲了一口。
　　“谢谢宝贝。”


第68章 中秋
　　宴山的风已经裹上了些许寒意，祁僮给身边的人扣好了外套，又加了顶帽子，才放心牵着人出了门。
　　每年中秋天界都会举办盛宴，天后本来想让他们小俩口在天界过完中秋，但被赫榛婉言拒绝了。
　　天后虽舍不得，但她也深知赫榛的身份特殊，这么多年来，中秋盛宴万神聚集，指不定有多少人要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私生子”的话题。
　　如今赫榛已经有了心上人，再强行把他们留在不喜欢的氛围里过佳节，也确实不合适，所以最后还是派了人亲自送他们回了人界。
　　临走的前一天，天后突然把祁僮单独叫了出来，悄悄塞给了他一个不到巴掌大的盒子，那架势活像是婆婆给新儿媳塞礼物，祁僮连忙摆手打算婉拒。
　　但天后一眼看出了他的所想，拍了拍他的手背，宽慰道：“没把你当小姑娘，这东西是给你们俩口子的。”
　　祁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吧，是什么呀？”
　　天后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赫榛。”
　　祁僮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可天后却坚持，“那孩子看到这个估计会不高兴，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把它保存在你那里，这礼物说不定哪一天就能为你们俩所用。”
　　这年头收个礼物都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要求了吗？
　　他心里吐槽了一句，嘴上还是乖乖应下了。
　　今天是他们回来的第二天，恰好是中秋。
　　月宫的月饼早在天界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快递送出去了，今天一早就收到各路人神妖的感谢。
　　唐成正值高三，得知这月饼还是出自高人之手，直接吃出了幻觉，非要说感觉自己吃了一个之后做题都更快了。
　　赫榛再三强调这月饼的用料很普通，但奈何孩子不信，想着给高三狗一点莫名的自信也不是什么坏事，两人也就随他去了。
　　祁僮晚上做了赫榛最爱的醉虾和醉蟹，时隔多日终于尽情吃了一次荤的人搂着他亲了一脸的油。
　　夜渐浓，两人匆匆收拾了碗筷后就准备出门去宴山的网红打卡地——民俗文化城赏灯。
　　民俗文化城落地面积很大，每年中秋和元宵灯会都是重磅项目，许多青年男女都会在佳节穿着广袖长袍前去赏灯，乍一看，仿佛真的回到了千百年前的古街。
　　自打祁僮试穿了赫榛衣柜里的衣服让对方的眼睛极度舒适后，赫榛便把天界大半个衣柜全部打包了过来，还十分霸总地勾着他的下巴，“以后祈皇妃一天一件，不重样。”
　　今晚他们也打算随大流穿着传统服饰过去，就在祁僮挑衣服的时候，赫榛一脸雀跃地跑过来抱住了他。
　　祁僮好笑地托着他，每次这人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是想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又想做什么呀，少主夫人？”
　　“我们分头去好不好？”赫榛眼睛发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这又是什么情趣？虽然祁僮素来会惯着他，但一想到他伤刚刚好，又不放心起来。
　　“我会保护好自己。”赫榛看出了他的犹豫，连忙保证道，末了又撒娇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好不好嘛？”
　　“行，你想怎样都行。”祁僮无奈地把怀里的人放到床上，“是不是以为换了个造型我会认不出你来？”
　　赫榛眼珠子转了转，“万一呢？”
　　“想太多。”他在这小神仙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赫榛把两人的不倒翁手链都收到了自己兜里，“那我们分开换衣服，待会儿我先出门，你不准看，找到我之前也不准用手机联系我。”
　　祁僮还是不太放心，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晚上七点二十，那里人很多，万一九点我们还没汇合，就到西门口的那家奶茶店见面。”
　　虽然知道自己肯定能找到这小神仙，但他还是不能在这人身上有半点疏忽，俯身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哄道：“听话，别让我担心。”
　　*
　　祁僮换上了赫榛最喜欢看他穿的那套金丝竹叶绣线的玄色衣袍，看着镜子里束起的高马尾，一时竟不太习惯，果然是太久没见过自己这副装扮了。
　　他来到民俗文化城的时候恰好八点，小镇里灯火燎天，特意做旧的墙上映着幢幢灯影，来往的人穿着广袖长袍，提着花灯走在石板路上，街上的小摊也支了起来，迎来送往了一批又一批客人。
　　星辰通北极，烟火隔长安。
　　长街上的灯火灿若河汉，却带着人间独有的烟火之美，恍惚间觉得这就是岁月静好，地久天长的模样。难怪自古以来总有人在灯影下一见倾心，在烟火中破镜重圆。
　　游客越来越多，祁僮跟着人潮往小城里走，没了不倒翁的牵引，他只能努力辨认着周围的人。
　　刚进了门，他就瞥见右边长街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祁僮笑了起来，那笑容哪怕在拥挤的人潮里也格外亮眼，不少女孩子纷纷朝他的方向看去。
　　可他却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视线，直直向那道身影的方向走了过去。
　　卖不倒翁的小摊前，一个眉目含笑的年轻男子正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些玩偶。
　　祁僮想冲过去抱住他，又想隔着距离好好将人这幅模样收进眼里，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那个身长玉立的人。
　　赫榛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夜风带起了他的衣袂和发丝，祁僮这才发现他今天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长发。
　　天上谪仙落进了这烟火人间。
　　他正入神地看着心上人，可前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似乎是有什么活动。
　　不巧的是，这一阵欢呼把他周围的人群纷纷带动，他一个反应不及，杂乱的人潮从他周身涌过，等他抬起头时却发现那小摊前已经没了赫榛的身影。
　　祁僮朝四处望了望，周围皆是各种背影，却没一个是自己想寻的。
　　他走到刚才赫榛停留的小摊前，老板是一位雕着不倒翁木偶的老爷爷。
　　“爷爷，请问刚才那个束着长发，穿月白色衣服的男孩往哪个方向走了？”祁僮见老爷爷抬起头，接着说道：“他是我朋友，人太多我们走散了。”
　　老爷爷用雕刻刀指了指右边的一条巷子，“往那去了，这里人多，别再弄丢了。”
　　“好，谢谢爷爷。”祁僮戳了戳眼前的一个不倒翁，“刚才他是看中了这个吗？”
　　“不是，他已经买走一个了。”老爷爷笑了笑。
　　“好吧。”祁僮纳闷。告别了老爷爷后，祁僮进了那条巷子，巷子里人也多，却比刚才宽松了不少，至少是能轻松转身了。
　　他沿路扫了一遍所有路过的店铺，还是没有赫榛的身影，反倒听见了身后有人在讨论一道灯谜。
　　刚才路过一个买灯笼的小摊，卖家打出了个“连对三道灯谜就送一个灯笼”的广告。身后是两个姑娘，估计是没猜对才会走到路上还在讨论，她们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了他耳朵里。
　　“排斥相亲，打一诗句，这什么玩意？”
　　“人生不相见啊。”
　　这也太不吉利了，祁僮心道，听着身后的姑娘还在继续给友人科普。
　　“杜甫的《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又路过一间店铺，还是不见赫榛，祁僮心里烦闷，听见那姑娘念的两句诗烦躁更升一层。
　　他转过身，几个人恰好抬着一架子的花灯从他身后走过。
　　灯影掠过，祁僮在灯火阑珊的巷子里撞上了一双干净透彻的眼睛。
　　那姑娘的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赫榛愣在了原地，眼里尽是讶然，偏浅的瞳仁映着灯火，乍一看眉眼含情。
　　他实在是好看，祁僮看着他突然就笑了起来，迈开步子朝他走了过去，隐约听到刚才那两位姑娘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果然是我不配拥有神仙爱情吗？”
　　“这么巧？”祁僮微微弯下腰，目光和赫榛齐平。
　　看着凑到眼前的人，赫榛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在这？”
　　“赏灯啊。”
　　“一个人来赏灯？”赫榛挑眉。
　　“你不也是吗？”祁僮笑道。
　　“图个清净。”
　　祁僮直起身看了看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人声鼎沸处寻清净？”
　　赫榛面不改色，“我乐意。”
　　“行。”祁僮像是给猫顺毛一般温柔，“那小公子可否带我一个？”
　　他凑到赫榛耳边小声说：“劫财骗色皆可。”
　　“真的？”
　　“那当然是真的。”祁僮笑着拉过他的手，继续耳语道：“你这么好看，被骗了色，我也不吃亏。”
　　赫榛定定地看着他，祁僮身后的长街模糊成一团光晕，他只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他最难忘的模样，也依旧是他最爱的人。
　　鬼使神差的，他朝对方伸出了手，“你背我，好不好？”
　　看他愣愣的模样，祁僮只觉得可爱，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背上人之前他又没忍住掐了一把对方的脸，“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太好看让你移不开眼了？”
　　赫榛脸一热，挪到他身后熟练地爬到了他的背上。
　　祁僮将人往上托了托，正迈开步子往前走，就发现赫榛把下巴垫在了他的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良久，背上的人突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似是感叹，又似是怀念，“你长了一副让我一见钟情的模样。”
　　很多年过去，赫榛至今想起他们的曾经，还是不能得出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爱上祁僮的。
　　他们的感情水到渠成，让他再回溯时总是找不准源头。漫漫岁月磨过，他们分离又重聚，他已经不复初遇时的青涩，这也让他再在刚才与祁僮视线相碰的一瞬间，茅塞顿开。
　　萍水相逢，他便交付信任，日日相见也不曾厌倦，原来并不是日久生情，而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是喜欢的，喜欢到因为有了他，开始满心欢喜地期待每一个明天。
　　没有什么比心上人的示爱更让人喜悦，才不到一个小时，祁僮又想把这撩人不自知的漂亮小混蛋抱怀里亲一顿。
　　正好瞧见左手边一条小巷没人，劫财骗色的绝佳之地啊，他嘴角一勾，背着人优哉游哉晃了进去。
　　“你要教我怎么骗色劫色了吗？”赫榛戏谑道。
　　祁僮低笑了一声，正想调侃他两句，眼前却猝不及防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
　　噗——
　　一声闷响紧接着响起，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了下来。
　　祁僮脚步一顿，借着巷子外的灯火，两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瞬间瞪大了眼睛。
　　——一个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却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正躺在他们前面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板路上。


第69章 “准新郎”
　　由于距离较近，他们听到这人落地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小，只是被巷子外面的喧闹盖过了几分。按理说，这人摔下来的地方应该不低，可他身下的石板路上却没有半点血迹。
　　祁僮仰头看了看，这条暗巷位于两栋房子的侧面，左边的房子没有窗户正对着这边，而右边是一座三层楼房，每一层都有两扇窗户安装在这个侧面，屋子里有人，每一扇窗户都能看到里面亮着灯。
　　“过去看看。”赫榛趴在祁僮肩上，小声在他耳边说道。
　　他正有此意，收回观察房屋的视线，将背上的人紧了紧，才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朝地上的男人走去。
　　巷子外的灯光只将男人的脸照亮了一半，在光亮下的那只眼睛是闭着的，脸色惨白地不似真人，祁僮下意识地去观察他的四肢，但对方的手脚都被宽大的喜服包裹，看不见一块皮肤。
　　他继续走近，打算看看那张脸。
　　就在他离地上的男人只有一步之遥时，那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动作太过于突然，以至于祁僮一惊之下竟顿住了脚步。
　　“抱歉抱歉！”
　　一道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祁僮条件反射地侧过脸，发现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青年女人急匆匆地跑上前。
　　他只看了一瞬，立刻又将视线移到了地上的男人脸上。
　　可奇怪的是，那男人明明依旧睁着眼睛，这会儿看上去却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赫榛从他背上跳了下来，与此同时那个女人匆匆忙忙小跑到地上的人影旁边，语气里皆是抱歉：“两位帅哥不好意思啊，刚刚有小孩贪玩，碰到了窗边的模特，直接摔下来了，没砸到你们吧？”
　　模特？
　　祁僮皱了皱眉，他知道不同的地方在哪了！
　　眼下这个男人的眼睛是死的，模特这件道具只是摆设，眼睛更是画上去的，可是刚才，他明明看见男人睁开的是一双真人的眼睛！那瞳仁里甚至映出了巷子外的一点微光。
　　“没事。”赫榛朝女人稍一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右手边楼房的窗户，“我看这窗台挺高，哪来的小孩那么大力气，把模特都给撞出来了？”
　　女人讪讪一笑，“嗐，是俩小孩。这个年纪的都喜欢过家家嘛，看到模特身上的衣服漂亮，就忍不住去碰。”
　　赫榛脑袋往旁边方向一点，问道：“这一栋楼都是你的店？”
　　“是我亲戚开的服装店，我就来帮帮忙。”
　　女人俯身将地上的模特扶了起来，祁僮赫榛默契地上前帮忙，但女人却挥手躲开了，不好意思道：“没事，这模特轻得很，差点砸到你们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让你们帮我扛回去。”
　　见她的确轻轻松松抱起了整个人偶，他们两人也没坚持，撤回手给她让了条道。
　　那女人边走又道了好几声歉，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祁僮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问道：“你刚才看见他睁眼了吗？”
　　“看见了。”赫榛沉声说：“模特人偶可不会自己睁眼，眼珠子更不会反射灯光。”
　　“去看看吗？”祁僮每遇到这种事总想去看个究竟，但又怕赫榛不想掺和，便试探地问道：“还是继续去赏灯？”
　　赫榛笑了一声，牵住了他的手，“我又不是专门来赏灯的，灯哪有你好看？”
　　*
　　他们两人并肩走进那家服装店的时候，看见刚才的女人微微一愣，但很快整理好了表情，带着另一个明显是新来的店员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帅哥看看有哪件喜欢的？”女人很热情，打量了两人一眼便夸道：“二位长得俊，身材又好，个儿也高，穿件睡衣出门回头率也是百分百，这里的衣服随便套两件肯定也好看。”
　　祁僮假装扫着衣服，笑道：“在这种场合谁穿睡衣出门回头率也得百分百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嘛。”女人有些尴尬，脸上扬着分不清真假的笑，又热情地给他们介绍了一家摄影工作室，“就在隔壁的隔壁，民俗文化城古香古色，很多年轻人都喜欢找那家工作室拍，他们还有专门的场地，不会受其他游客干扰。”
　　这是家卖传统服饰的店铺，因为民俗文化城的原因，不少游客都会来打卡时，在这里买两套衣服。这家店还和女人所说的那家摄影工作室有合作关系，毕竟无论男女，穿上好看的衣服，拍好看的照片都是出门游玩的一大执念。
　　赫榛转了一圈，却没看见刚才那个模特，他看了看一旁的楼梯，问道：“楼上也是吗？”
　　女人顿了一下，“对。”
　　“上去看看？”赫榛拽着祁僮的袖子晃了晃，“我穿来穿去都是这件，自己都看腻了，想挑件新的。”
　　祁僮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领着这个有一柜子新衣服却还打着没衣服穿的幌子撒娇的人慢悠悠晃了上去。而他们刚才见到的女人，交代了新店员一句，也跟了过去。
　　二楼是模特的场景展示，屋子里有压缩版的长廊亭台，假树秋千，模特穿着精致的服饰置身于这些场景中。
　　他们端着一副新奇的表情，借着看衣服的由头悄悄探了这些模特，但一无所获，整个二楼都是真·假人。
　　那么就只剩三楼了，两人齐齐朝楼梯看去。
　　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所想，忙笑呵呵地走过来，“三楼都是喜服，快结婚的小情侣们会上去试穿，两位应该暂时用不上吧？”
　　“用得上！”祁僮这回激动了，那股兴奋劲让赫榛和店家都为之一愣。
　　天知道他有多想看赫榛穿大红喜服，他无数次在梦里梦到当初在枯骨幻境掀开赫榛头上的那抹红纱的模样，越想他就越理解为什么大家都想和心上人拍结婚照。
　　直到现在他还时不时为当初联姻时没拍张结婚照惋惜，那天赫榛让他看衣柜的时候，他还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喜服。遗憾的是天后估计没想到养子有一天会联姻，并没有送赫榛月下衣局最拿手的喜服。
　　如今有人说一层楼都是喜服，还可以试穿那种，他要是放过了，今晚估计就不用睡了。
　　祁僮眉开眼笑地指着赫榛，“这位小哥哥快要结婚了，我陪他来试试。”
　　“啊？”女人表情有些尴尬，“可这是喜服……不用叫新娘一起来吗？”
　　“这位小哥哥的准新娘是开火锅店的，中秋节店里忙，抽不开时间陪他，只能叫他来买两盏喜欢的花灯到时候挂家里。”祁僮面不改色地勾上赫榛的肩膀，“这不，怕小哥哥英俊潇洒被别的人惦记，才叫我过来帮忙看着他。”
　　女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祁僮又说话了：“而且我也快结婚了，我未婚妻在外地一所大学读研，最近忙着导师布置的任务，没空陪我过中秋。正好我们俩今天来到这里，也算和你的店有缘分不是？来都来了，就让我们试试呗，说不定到时候我俩结婚就选你家的衣服了。”
　　听起来的确可以宰一笔的样子，女人连忙给两位“准新郎”让开了道，把人请上了三楼。
　　一上三楼便是满目的红，这个空间直接布置成了洞房花烛夜的模样，男女模特成双成对的站在不同的位置，或在喝交杯酒，或在掀红盖头，还有十指相扣深情对视的。
　　女人不知是不是看他们俩太正常，整个人也不似先前的紧张和尴尬，把送他们上来后，就放心地让他们自己挑选，自己则就坐到了一边的八仙桌旁翻看着册子，以便他们有问题的时候可以上前解答。
　　“这件好看，这件也好看，你快找一件试试。”祁僮那兴奋劲儿比当初一起去买家居的时候还足，拉着赫榛的胳膊催促着。
　　赫榛见他那样，低头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笑意，把被拉住的袖子抽了回来，“要试你自己试，你那在外地读研的未婚妻还没看一眼你穿喜服的模样，我可不敢看。”
　　祁僮看了另一边八仙桌旁坐着的女人，见她注意力不在他们这后，一把握着赫榛的手腕，把人带到了女人的视线死角，“吃醋了？”
　　店里还有监控，他没敢做太大动作。赫榛拍开他的爪子，瞪了他一眼，“我吃什么醋？我还有位开火锅店的准新娘呢。”
　　“你的准新娘没空陪你，我的未婚妻也没空陪我。”祁僮眯了眯眼睛，勾着笑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慵懒似在蛊惑，“咱俩不正好可以偷情？”
　　赫榛听到“偷情”两个字脸上飞红，正要瞪他，一抬眼却看见了刚才他们在巷子里遇见的模特人偶，就在祁僮的斜后方。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祁僮地手腕，一边带着他往模特的方向退，一边挑眉问道：“那还来看喜服？结婚还是偷情？”
　　祁僮会意，配合着对方的脚步，“谁说喜服只有结婚才能用的？”
　　走到那个模特人偶旁时，祁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它身上的喜服，“知道喜服在什么时候最美吗？”
　　赫榛歪了歪脑袋。
　　祁僮向模特的衣服伸过了手，视线却停在赫榛身上，暧昧又极富侵略，“心上人在床上脱下它的时候。”
　　“小心！”
　　祁僮本碰到了模特的袖摆，电光火石间，那袖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企图狠狠抓进祁僮手腕的皮肉。
　　赫榛反应极快，揽着祁僮侧身一躲，堪堪躲过了模特的攻击，可祁僮的手还是被划了一道，那痕迹就像是极其锋利的兽爪抓烂了袖子，连带着小臂皮肉也留下一道带血的伤痕。
　　两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受伤的小臂，下一瞬再看向模特时，这具人偶还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如果不是祁僮受伤的手，简直要怀疑刚才他们所见的都是幻觉。
　　赫榛心疼得不行，抬手就想召出千机网探过去，却被祁僮摁住了。
　　祁僮悄悄打下一道符，只有他们能看见的符咒在地上闪了一下，就飞快熄灭。而他不顾赫榛的阻拦，又试着碰了碰模特在衣服下的手臂。
　　“怎么回事？”赫榛问道。
　　“那东西会移动，现在已经不在这具人偶上了。”祁僮转过身环视了三楼一圈，所有的人偶还在原先的位置，但现在越看却越觉得诡异起来，仿佛这些东西下一秒就会全部动起来把他们困住。
　　“那女人肯定知道什么。”赫榛抓过他手上的小臂，一脸心疼地带着他往楼梯方向走，“我们现在对情况一无所知，留在这里对我们不利。”
　　意思就是回头再偷偷来调查。
　　祁僮完全同意他的想法，而且在刚才人偶攻击他的那一瞬间，他碰到了对方的手背，那个触感和真人的皮肤几乎一样！
　　“诶？小帅哥怎么就走了？”女人见他们一前一后急匆匆准备下楼，疑惑地起身走了过来，“有挑到喜欢的吗？”
　　赫榛本就心疼，眼前这奇怪的女人可能跟这事有关系，他一时摆不上好脸色，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就下了楼梯。
　　女人被他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凉，祁僮把受伤的手背到背后，将划烂的衣袖和那道伤口藏了起来，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解释道：
　　“小哥哥家里那位刚打电话过来，说是在火锅店后厨划伤了手。这不，心疼得衣服也不看了，火急火燎地要赶回家哄对象。”


第70章 浴室
　　回到家，一关上门赫榛就开始扒祁僮的衣服。
　　“干嘛呢干嘛呢？”
　　祁僮“花容失色”，捂紧了领口连连后退，“真劫色啊？”
　　“没跟你闹。”赫榛板着一张脸，强行把人拉过来撩开了玄色的袖摆。
　　小臂上的划痕已经被祁僮用灵力止住了血，但乍一看还是怪吓人，赫榛心疼地仔细检查了一遍，就怕那人偶在伤人的时候会用什么禁术。
　　祁僮也不动了，放任他看，直到对方亲自确认了他手上的只是一道普通伤口，才用手指骨节蹭了蹭赫榛的脸颊，“真没事，别怕。”
　　可眼前这人的眉头还是紧锁着，捧着他的手不肯放，“疼不疼？”
　　“疼。”
　　祁僮答得飞快，赫榛心都被他这一个字给悬在半空。
　　见心上人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祁僮扁了扁嘴：“要呼呼。”
　　赫榛：“……”
　　眼前的人显然失去了表情管理，一时不知道该让哪个表情摆上那张绝色的脸，祁僮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抽，心里却由衷感叹：他到底走了什么运才把这么可爱的人变成了男朋友的。
　　笑了好一会儿，见赫榛盯着他不说话，祁僮的良心和愧疚才姗姗来迟，连忙搂过人安抚地亲了亲，“亲一下赫榛就不疼了。”
　　赫榛叹了口气，小心避开了对方的伤口，拉着人进了主卧，“带药了吗？”
　　“带了，医官给的。”祁僮到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小罐药膏，又顺手抽出手机，放在了柜子上充电。
　　赫榛翻出医药箱，帮他把伤口消好了毒，才小心翼翼给他上了药。冥界医官制作的药膏，对付这点小伤口其实是有些小题大做，但祁僮不想让赫榛担心，索性就直接用上了。
　　药膏是无色的，抹在伤口上时，那道划痕已经瞬间愈合了大半。赫榛仔细看了看，估计等明天再上一次药就能完全愈合，这才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合上药罐，准备放回原处时，祁僮放在柜子上充电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赫榛正要俯身，视线就刚好落在了跳进手机屏幕的信息上，是孟婆发来的云外信。
　　【你卧室里那幅画拿给医官看了，也是用孟婆汤残渣做的颜料画出的。】
　　【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东西画赫榛的人像画啊？】
　　【神又不喝孟婆汤，也不存在前世，画了也没什么用啊。】
　　……
　　另一边，祁僮见赫榛拿着药罐，定在那里不动，困惑地从床上蹭了过去，“发什么呆呢？”
　　赫榛直起了身子，“什么画？”
　　“啊？”
　　祁僮盘着腿坐在床上，一脸的无辜和迷茫。赫榛没说话，偏了偏头，示意他去看自己的手机，那气场让祁僮莫名产生了一种“和路边野花聊骚被老婆抓了个正着”的恐慌感。但是天地良心，他现在满心满眼可就只有赫榛一个啊。
　　他强装镇定地拔了充电线，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才打开手机锁屏。不是哪朵冒出来的野花，入眼就是某位女鬼的信息轰炸，到现在对方还在疯狂输出。
　　直到他打开云外信的聊天窗口，看到最上面的一条新消息的时候，不由爆发出一句“卧槽”，这特么可比路边野花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画？”十分耐心地等他刷完了全部未读消息，赫榛又问了一句。
　　祁僮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把从小粽子的爸爸那里拿到的画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心虚地看了看赫榛的脸色。
　　这人抿着唇凝视着柜子的一角，脸上分辨不出喜怒，祁僮往他的方向蹭了过去，牵着人的手把人带了过来。
　　“我……”
　　“你不怀疑我什么？”
　　祁僮一愣，“怀疑你什么？”
　　“不怕我是凌江王的人？背后捅你一刀？”
　　“嘁。”祁僮不屑地撇了撇嘴，下一秒却又双眼放光地看向他，“你是在暗示我碰瓷吗？”
　　赫榛轻笑了一声，食指抵着他的额头推了推，“整天胡思乱想。”
　　祁僮顺势抓过他的手捧在怀里，“能不胡思乱想吗？你看看咱俩都结婚多久了？”
　　“怎么？”
　　“这么久了。”祁僮像只大狗狗晃着尾巴，眼巴巴看着眼前的人，“还没圆房呢。”
　　赫榛脸颊一热，轻咳了一声收回手，“等你手好了再说。”
　　“明天就好了！”祁僮激动坐直。
　　“那副画确定是我？”赫榛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媳妇儿我还能不认得吗？”祁僮突然发现他的话也怪，“你也没见过？是一副人像，你穿着月白色的衣服，和现在这件有点像，嗯，很适合拿出去相亲。”
　　“没见过，既然这画是用特殊颜料画的，不排除是被他们用来稳住那座万年冢，改天你带我回冥界看看。”
　　祁僮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坦然，确实不像说谎，便点了点头。
　　“刚才那家店里的模特人偶是怎么回事？”
　　“那店里肯定有东西，但不确定有几个。”祁僮说着看了一眼手上的划伤，“明天我们去找一下唐成吧。”
　　这话题的跳跃让赫榛有些发懵，“找唐成做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祁僮从床上跳了下来，一脸期待地看着眼前的人，“我要洗澡了，一起不？”
　　刚才看到祁僮受伤，记着给人上药，赫榛这才想起他们还没洗澡，有些懊恼地看着他的伤口问道：“我都忘了，早知道洗完澡再上药。”
　　“没事，冥界这个药膏可以让防水。”祁僮满心却是另一件事，“一起洗嘛。”
　　赫榛学着在天界时祁僮的样子，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挣脱开对方的手，祁僮略感慨地摇了摇头，这小神仙果然只有生病受伤的时候特别特别黏人，但每次都是把他蹭出了火，自己开溜，他由衷建议道：“宝贝，在这些事情上你可以一样多黏我一点。”
　　“我才不黏人。”赫榛一本正经地瞎说，耳尖的绯红却出卖了他，他匆匆转过身，撂下一句“我去收衣服”后就快步出了房门。
　　“......”
　　祁僮傻乎乎伸着一只手，看着赫榛从眼前溜了出去。
　　这人怎么这样！就洗个澡，又不干什么，怎么这么放不开呢？
　　另一边赫榛收着衣服，一边调整呼吸平复着心跳。他也不是放不开，就是有些紧张，之前好几次都是两人在那种气氛下情不自禁往那一步迈，无奈都因为各种外来原因被打断。
　　但如果祁僮像刚才那样，直接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又止不住会害羞。赫榛心里轻叹了口气，默默反省了一下。
　　等抱着收下来的衣服去卧室时，赫榛发现一件怪事——路过浴室时为什么没听见祁僮在洗澡？
　　直到他回到主卧，那哗哗的水声才从主卧自带的浴室里传了出来。
　　赫榛抱着衣服愣了一会儿，突然想清楚了什么，不禁觉得好笑。一瞬间逗弄男朋友的心思压过了刚才的羞涩，他从衣柜里拿出两件浴袍，走到浴室门口清了清嗓子，“祁僮？”
　　“怎么了？”
　　声音混杂在水声里，又在浴室荡了一圈传到赫榛耳朵里，一时就像在人声鼎沸处，有人牵住了他的手。
　　赫榛推开门，走到淋浴的隔间，将他们相隔的玻璃贴了一层薄膜，只看得见祁僮背对着他的后脑勺。
　　他轻敲了敲玻璃，声音脆得几乎被水声淹没，但祁僮还是敏感地回过了头。
　　赶在这人诧异地开口之际，赫榛抢先道：“你忘了一样东西。”
　　到嘴边的调侃冷不丁被赫榛一句话打断，祁僮噎了一下，眼睛往架子上瞥了一眼，衣服拿进来了啊？
　　赫榛顺着他的视线也往架子上看了看，胸腔闷着笑抵在玻璃上，“主卧热水器什么时候修好的？”
　　“......”
　　祁僮懵了一瞬，随即想起两个多月前他非说主卧热水器坏了，只为了把毛巾牙刷杯和赫榛的放一块。现在离家那么久，他早把当初的谎话忘得一干二净，条件反射就直接走进来开了水。
　　“我那是为了节省水资源。”他觉得他还可以抢救一下。
　　赫榛眯着眼睛，勾着一抹笑点了点头，“在一个浴室也是两人分开洗，哪里节省了？”
　　“我……”祁僮正要搜刮词汇嘴硬，突然话音一顿，一脸惊喜地看向赫榛。
　　这人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这人就是在暗示他什么！！！
　　拉开门两人拉了进来，他动作太过突然，以至于赫榛被拉进来是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不愿吃亏的冥界少主顺势将人抱进怀里，不等人反应就直接在对方唇上亲了下去。
　　赫榛湿透的衣袍黏在身上，水流顺着脖颈落入衣领。祁僮眼神暗了暗，手指轻巧一勾，怀里人碍事的衣服便悉数落在湿漉漉的地面。
　　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穿透层层门板，让祁僮不耐地皱了皱眉，烦躁了一秒后决定不予理会。
　　叮咚叮咚——
　　“啧！”祁僮分开两人的唇，鼻尖却还缱绻地蹭着对方的。门铃不停歇地响着，越来越急促，听得人心发慌。
　　赫榛轻推了推他，“去看看，万一有什么急事。”
　　祁僮刚想说一句“管他呢！”，刚到嘴边那声音又来了。
　　叮咚叮咚——
　　“如果不是急事我就把他送给无常做一跑腿兼职。”
　　祁僮烦躁地将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撩，关上水给两人分别披上了浴袍。
　　怒气冲冲地将大门猛拉来，祁僮脸色阴沉，正要开口怼两句。
　　入眼却见唐成捧着一套大红喜服，面如菜色地蹲在门口。
　　祁僮撇了他一眼，启唇凉凉地来了一句：
　　“已婚，不收二房。”
　　作者有话要说：
　　僮哥：那么久了，还没圆房呢！
　　我：一定是我加班的强度影响了圆房的进度orz


第71章 喜服
　　饶是经历过祁僮的“合葬人”和“保大”，唐成还是被他一句“不收二房”给雷焦了。
　　抬眼时，却见祁僮一手撑在门框上，穿着一身浴袍，头发还滴着水，有几缕落在了额前，沉着脸的模样就像是下一秒就能把他眼珠子抠下来的斯文败类。
　　唐成瑟缩了一下，说话都不利索了：“晚……晚上好啊僮哥？”
　　祁僮眼睛眯了一下，表示自己听到了。
　　见眼前的人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打算，唐成就很尴尬，下意识地探了探脑袋，看着屋内，企图找另一个更好说话的，“我赫榛哥？”
　　“你大半夜的，抱着喜服，来找赫榛？”
　　见祁僮抬起一根指头点了点他手上抱着的东西，隐约还听到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唐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脑子炸起警报声：唐成，危！
　　“怎么了？”
　　赫榛的声音从祁僮身后传来，唐成泪流满面，恨不得扑进他怀里。奈何祁僮像提着鸡崽子一样，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拦在房门口，“小同学大半夜的到底要干嘛呢？”
　　唐成抓着手上那件大红喜服在他们眼前使劲晃了晃，崩溃道：“刚才不知道是谁，往我身上披了一件衣服。”
　　“我都要吓死了，立马把它丢了，但是走了没几步，它又披回到我身上。”唐成看起来要哭了，“夜黑风高，英俊小男生，甩不掉的大红喜服……”
　　小同学嘤了一声：“这不就是闹鬼的标配嘛！”
　　祁僮这回乐了，把小同学推进了屋，扫了一眼大门口便将门板合了回去。
　　“我说你是不是被哪家鬼新娘看上了？”
　　“草草草，我不要我不要！”唐成像烫了手似的把喜服甩开，哭丧着一张脸把自己团进了沙发。
　　那衣服恰好被赫榛接住，他打开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紧绷，“祁僮。”
　　另一边祁僮看着所在沙发里的唐成，活像个嚷嚷着“我不嫁我不嫁”的大姑娘，正打算再逗逗高中生，被赫榛这一叫顿时又安分了，忙凑到了跟前，“怎么了？”
　　“你看这件衣服。”赫榛捏着喜服的肩膀部位，让整件衣袍像是被挂起，“有没有觉得眼熟？”
　　祁僮绕到喜服的背后，看清了上面的花纹后也不由紧皱起了眉，“和那个模特身上的一模一样。”
　　沙发上的唐成蹭了过来，“什么模特？你们也见过这衣服？”
　　两人没搭腔，又翻看了一会儿喜服，赫榛突然指着衣摆的地方说道：“不是一模一样，就是模特身上的那件。”
　　祁僮看去，果然，衣摆上有一点血渍，本就是大红色，血迹不多而且已经转黑，藏在衣摆的位置让他们险些忽略掉。
　　唐成慌了，颤巍巍地指着那衣服，“这到底是什么啊？不会是邪物吧？我靠我披了一下会不会有事啊？”
　　“衣服没问题。”赫榛没有捉弄小朋友的心思，直接给了一颗定心丸，又问道：“你在哪里遇上它的？”
　　唐成：“路过2栋的时候。”
　　祁僮：“有留意到那个时间点前后，身边有人或其他什么东西吗？”
　　大概在这两人家里就特别有安全感，唐成很快冷静下来，经历过的细节也回忆得非常快。
　　“我回来的时候挺晚了，走在那条道上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猫猫狗狗的影子也没见到。”唐成说着打了个颤，“除非给我披上这玩意儿的人就没影子！”
　　祁僮接过赫榛递过来的干毛巾擦了一把头发，想等着小同学继续说下去，但对方却停住了，他疑惑道：“就这？”
　　“啊？嗯呐。”唐成挺着背往沙发靠背挪了挪，莫名有种被老师点名提问却没回答正确的紧张。
　　赫榛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你再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比方说周围的环境，有没有觉得哪里很怪异？”
　　小同学挠了挠脑袋，“环境真没发现哪里怪异，不过当时有辆车从我身边过去，进了2栋的地下停车场，我瞥了一眼，司机是个女人。”
　　他说完一拍大腿，把祁僮吓得毛巾差点掉地上，“非要说哪里怪异的话，那就是2栋了。”
　　“2栋怎么了？”祁僮捡起毛巾问道。
　　“两位哥，你们忘了吗，当初我们在枯骨幻境，不就是进了2栋吗？”
　　赫榛站了起来，问道：“记得车牌车型吗？”
　　“记得记得。”小同学捣蒜似的点着头，“当时我还同情了那女车主一把，怎么好好的就买了2栋的房，所以记得很清楚。”
　　唐成描述了那台车之后，祁僮把喜服往沙发上一扔，恰好挂在唐成旁边的沙发靠背上，就像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吓得他连忙往一旁挪了挪。见祁僮跟赫榛对视了一眼，他直觉两人要去实地考察了，“我也要去！”
　　祁僮往卧室走去的脚步一顿，“快高考了你还凑什么热闹？政治背熟了吗？”
　　唐成嘴角抽了抽，心里忍不住爆出一句：操，为什么又提我政治。
　　“那么晚了你回家睡觉吧，我们俩就是去看一眼。”赫榛也劝道。
　　“别啊。”小同学焉了吧唧地缩回沙发，“我爸妈休假，要回我爷爷家住大半个月呢，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复习。”
　　“要是没发生这事也就算了，但是现在你们让我一个人回去……”唐成差点汪地一声哭出来，“孩子害怕啊！”
　　祁僮面无表情地看向赫榛，“我们是不是又要带孩子了？”
　　嗯，还不是小粽子那种软软糯糯的，赫榛好笑地把他往卧室推，回头交代了唐成一句让他先在客厅等着。
　　“你不是本来就想找唐成吗？”关上卧室门后，赫榛不解地问道。
　　祁僮从衣柜里掏出两套衣服丢在了床上，“既然要带他过去，那就到现场感受了之后再问，说不定更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见赫榛还是疑惑，祁僮也不再解释，反倒气鼓鼓地往床上盘腿一坐，“今晚的先欠着。”
　　先欠着什么，赫榛头发丝都知道什么意思，眼神躲闪了一下，红着脸麻利地换上了衣服。
　　*
　　三人到2栋停车场，若无其事地绕着那台车转了一圈，却没探到车里有奇怪的地方，唯一的解释就只有那东西跟着车主上了楼。
　　祁僮和赫榛因为脸的缘故，在小区刷了不少好感，当赫榛一脸乖巧地捧着那件喜服，向管理员说这是车主落在火锅店的东西，打算亲自送回去，管理员笑呵呵地就把车主的房门号交待出去了，还夸了一把赫榛真是人美心善。
　　伫在一旁看了全程的祁僮对唐成说：“看到没，你赫榛哥就是这么把我骗到手的。”
　　被强行塞了一口狗粮的唐成干笑了一声，“那你也不亏啊。”
　　等赫榛抱着衣服回来时，欲言又止地看了祁僮一眼。
　　祁僮不解：“怎么了吗？”
　　赫榛：“车主住在2004室。”
　　祁僮：“所以？”
　　唐成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爬楼梯爬得太深刻，这回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当初在枯骨幻境，蒋文新是不是就把我们带到2005室找蓝阿姨和蓝天的？”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一对母女迎面走来，估计和他们一样准备坐上楼的电梯。
　　祁僮定睛一看，视线恰好和被牵着的那个小姑娘交汇，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他却一瞬间吓得躲在了赫榛身后。
　　他突然一动，连带着一旁的唐成也被吓了一大跳，唰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颤着手做出了个防御的姿势。
　　“......”赫榛嘴角抽了抽，“你们干嘛呢？”
　　唐成：“挡鬼！”
　　祁僮：“躲桃花......”
　　唐成：“？”
　　“大哥哥——”
　　对面那小姑娘张开手臂就朝他们跑了过来。赫榛睨了祁僮一眼，“记挂到现在，少主真是艳福不浅，老少通吃啊？”
　　跑过来的是佳佳，祁僮不知道这小孩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他，此刻只想双手合十求这姑娘别再让他娶她了……
　　小姑娘跑到他们跟前，看到赫榛手里的喜服眼睛都亮了，“你们要结婚了吗？”
　　好孩子真会说话！祁僮默默点了个赞。
　　小孩的妈妈跑过来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看到那件喜服突然说：“你们是来找我领居的？”
　　祁僮：“对对对，你领居昨天把这套新衣服落在我店里了，今天刚好看见她的车，发现居然在同一个小区，正打算送过去呢。”
　　佳佳歪了歪脑袋，“姐姐已经回家了吗？”
　　“什么姐姐啊？”佳佳妈妈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女儿的脸蛋，“是叔叔啦。”
　　她说着又有些窘迫得向他们解释道：“我们邻居是个工作室的男人，有一次我女儿从他们门口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都是这种喜服，就非说里面住着的是女的。”
　　佳佳不满地撅了噘嘴，“就是姐姐嘛，昨天早上去幼儿园的时候，你让我在门口等你，你回房间拿我的手工作业，我看见姐姐就从隔壁出来准备去上学的啊。”
　　赫榛笑了一声，解围道：“估计是工作上的女性朋友吧，他是做服装设计的吗？”
　　佳佳妈妈顺着他的话，又说：“应该是吧，邻居也没跟我们打过照面，估计工作室太忙了，我只在下班的时候从他打开的门里看过两眼，里面有很多这种传统婚庆服饰，还有画，应该是设计师吧，唉，没想到这么魁梧一汉子，心思那么细腻，你看着衣服做得多好看。”
　　几个人又寒暄了一会儿，佳佳非缠着要吃水果，大人只好带着小姑娘又出了停车场去小区的超市。
　　祁僮目送着她们离开后叹了一大口气，“改天真该给她们驱驱邪才行。”
　　赫榛赞同地点了点头，2004室绝对有问题，唐成看到的是女司机，对应的车在小区进行登记的也是个女人，可佳佳非说是个还在上学的女孩，更离谱的是，佳佳妈妈看见的确是个男人。
　　他们身侧的电梯门在这时开了，三人依次迈了进去。他们一时默契得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等着电梯门关闭。
　　门一合上的瞬间，唐成的呼吸不明显地错乱了一下，同一时间，他左右两边的祁僮和赫榛不动声色地抓上了他胳膊上的衣料。
　　他立即会意，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地继续目视前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往上叠加。
　　他们进来的时候，电梯里明明是空的。
　　可是现在，余光里，有个男人正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跪在角落！


第72章 2004室
　　电梯在二十楼停下后，那个男人突然站了起来。唐成被祁僮和赫榛一左一右护着，这两人无比自然地搭着他的肩把他推出了电梯。
　　或许是知道这两人会保护他，而且经历了那么多事依旧安然无恙，唐成一时间胆子肥了点，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略不合时宜地挠着他。
　　可左右两边的视线都被遮挡，作为在老师眼皮底下摸过鲸的无数莘莘学子之一，唐成熟练地低下头揉了揉眼睛，企图通过这个姿势看一眼那个电梯里跪着的男人有没有跟上来。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眼睛直直地对上了一张诡异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
　　他实在没忍住，整个人吓得弹起来，身边两人措手不及，反倒差点被他吓一跳。
　　祁僮眼疾手快，扶着唐成和赫榛的背，直接穿墙进了2004室。
　　“他他他他他他……”唐成抱着两人的手崩溃得直往下跪，声音直发虚：“他躺在地上跟着我们！！！”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赫榛指尖发力准备将他拉起来，但小高中生估计被刚才那一下给吓狠了，刚站起来，又滑了下去。
　　唐成哭丧着一张脸：“模特人偶！就跟那些服装店里的模特人偶一模一样！”
　　赫榛微皱了皱眉，“就跟你后面这些一样吗？”
　　“！”唐成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发现身后整齐划一地站着一排穿喜服的模特，他寒毛一竖，打算拉上另外两位赶紧跑路，可再转回身时，他喉咙里发出的声生生转了个调又咽了回去，活像一只打鸣失败的公鸡。
　　那个在电梯里的男人，就站在祁僮和赫榛的身后！
　　两人立即反应过来唐成的神情代表着什么，却十分默契地再次搭上高中生的胳膊，若无其事地往客厅中间走去。
　　他们走到哪，后面那个模特都跟着移动到哪，祁僮和赫榛看似放松，其实整颗心都悬在半空。
　　眼前是一个玻璃柜，镜面反射出他们的身影，祁僮假意在看着柜子里的东西，实则打量着身后的模特。
　　民俗文化城那具划伤了他手臂的模特，衣服在他们手上，而眼下这个无端出现在电梯，又跟了他们一路的，是同一个？还是这些模特都成精了？是他把喜服披到唐成身上的？目的是什么？
　　眼看已经被跟了许久，它却没有任何要伤人的举动，祁僮几乎要确信，是这具模特的目的，就是要引他们过来。
　　那么，它找他们做什么？
　　“我们……”
　　唐成刚发出两个字，嘴巴就被赫榛捂住了，对方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见他了然，赫榛放开了他，食指方向一转，指了指他右后方的方向。
　　他顺着看过去，恰好见那扇磨砂门后闪过一道女人的身影。唐成心提了一下，又缓慢地落了回去，刚才他一直担心着后面那具模特会做些什么，竟然忘记了这间屋子是有活人住的，而女主人此刻就在浴室，他刚才居然忽略了那么明显的水声。
　　浴室里响起朦胧的吹风机的声音，祁僮领着他们放轻了脚步，挪到了离浴室最远的卧室门口。
　　那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本意是要躲一躲，顺便看看这具模特到底要做什么，可从门缝里瞥见里面的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赫榛察觉到他的异样，凑到了他耳边：“怎么了？”
　　浴室里的吹风机声音停了。祁僮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果断开了门，让大伙一溜烟地走了进去。
　　他们前脚刚进门，后脚浴室门就被打开了。
　　透过门缝，祁僮看见了那女人的模样，意料之中，正是民俗文化城招呼他们买喜服的女人。
　　那女人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一排穿着喜服的模特上，似乎在辨认着什么，良久，她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了另一间卧室锁上了门。
　　祁僮松了一口气，抬手在他们这间卧室打上了隔音咒。他刚收手，就听见赫榛对着跟进来的模特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你找我们做什么？”
　　他不由勾唇笑了起来，还是两口子默契！
　　“啊？”唐成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转头见模特空洞的眼珠，又害怕地往他们身后挪了挪。
　　那模特僵硬地抬起了手，艰难地调整了手指的位置，让食指翘起来。
　　“你想写字？”
　　赫榛了然，这模特的嘴巴是闭合的，的确没办法讲话。眼看着模特是打算在他们手上写字，但他没忘记祁僮的伤还在，不敢大意，同时也想留点肉眼可见的证据，决定让这模特的手指蘸着点什么来写在纸上。
　　他转身去找纸，一回头却直接愣住了。
　　祁僮勾上他的肩，“这间屋子，和我当时在江南小镇上看到的往生画室一模一样。”
　　又连上了。
　　赫榛环视着屋子，这个房间应该是和隔壁的小房间打通了，墙上挂满了黑白和彩色的人像画，而祁僮则自觉地拿起手机将整个房间录了下来，末了还不忘走到其中两幅画前，特地拍下了照片。
　　赫榛看去，发现祁僮拍的那两幅画，就是他所说的，昭成王和乐游山神的人像画。
　　模特又挪了挪，赫榛收回自己的思绪，既然这里布置成画室，材料肯定很多，他们找了一圈，确实有墨水。
　　赫榛：“这个应该没有混进孟婆汤残渣吧？”
　　祁僮点头：“墨汁肯定没有，当初那个画画的女孩说，黑白人像是她自己前世见过的人，彩色的才是给‘客户’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应该不会留在这里。”
　　“你们在说啥呢？”信息严重不对称的唐成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们。
　　可两人没打算现在解释，赫榛抽过几张画纸，将模特的手指层层包裹，祁僮默契地拿过墨汁蘸了上去。
　　模特的手在桌面铺着的一张纸上缓缓移动，另外三人凑上前仔细看着它的动作。
　　长禹
　　万阳
　　富龙
　　六月
　　事故
　　唐成瞳孔皱缩：“等等，这个地方……”
　　模特在这时写下了最后两个字：
　　救我
　　*
　　他们回到家是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唐成因为中秋放假，被允许跟了过去。
　　三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都静静地在脑海里捋着信息。
　　那个模特写下的前三个词，是一个地名，赫榛非常熟悉，因为那里是蒋文新的家。
　　几个月前，他还亲自过去了一趟给蒋文新的父母托梦，算算日子，恰好就是在六月。
　　“长禹市万阳县富龙村。”唐成划着手机屏幕喃喃道：“这个地方恰好就在我们去给蒋文新烧纸那天出了事。”
　　祁僮也想起来了，当时他刚刚帮赫榛托完梦，村子门口突然停了很多因为前方事故而无法继续通行的旅游大巴，“有人坠崖的事？”
　　唐成点点头，“新闻里说，当时有一对刚结婚不久的年轻夫妻去旅游，男的失足坠崖了，尸首没找到。”
　　说完他顿时脸色惨白，“卧槽，那个模特，不会就是那个坠崖的男的吧？”
　　“很有可能。”赫榛抿了一口茶，又问：“新闻里有放出照片吗？”
　　唐成：“有，我发给你们，但是女方的照片都被打上了马赛克，没办法分辨是不是我们刚才在2004室看见的女人。”
　　祁僮转手把照片发给了判官，只要查出这个男的，追溯他的妻子就不是什么难事。
　　那个模特写完字之后，他还问了那间画室的问题，但模特一无所知，只提供了纸上的信息，以及平时那个女人都会带着几个模特和几套喜服在那间房子和服装店两头跑，但这种形态的模特，只有他一个。
　　既然佳佳说曾经看见过2004室出来过一个姐姐，那么很有可能就是他在往生画室看见的那个只露出背影的画画的姑娘。
　　赫榛：“看这样子，那个男的估计在坠崖死后，魂魄见过我们，所以在服装店的时候才会从楼上摔下来引起我们注意。还划伤了你的手，让血沾在喜服上更有辨识度。恰好那个女人在开车回来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唐成，知道我们认识，所以趁女人不注意悄悄把这件喜服丢出了车子，披在了唐成身上。”
　　祁僮点头；“后面的猜测我认同，但是有一点，可能不太对。”
　　赫榛：“什么？”
　　祁僮手指点了点扶手，视线移到了唐成身上，“唐成，当时在枯骨幻境，那群追杀你的模特，是不是和刚才那个很像？”
　　唐成一愣，随即睁大了眼睛，“对！我说不上来哪里像，但是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个活人被塞进了模特的身体里！”
　　“你是说那个男人坠崖后其实没死？被人用类似枯骨幻境的手段，弄进了模特身上？”赫榛捏了捏鼻梁，疲惫道：“也就是说，有人不希望他活着？”
　　他话音刚落，祁僮的手机响了起来。
　　“坠崖的男人叫何顿，生死簿上，他这一世本应该是能活到七十七岁，同时，虽然新闻说的是尸首没找到，但是冥界并没有收过这个人的魂魄。”祁僮念着判官发给他的信息，“他的妻子叫杨淑，有一点很有意思。”
　　赫榛和唐成看他，祁僮轻笑了一声：“你们说巧不巧，这个杨淑，曾经和吴敏是同事，是荣鼎大厦，那个被女鬼周悦推下楼的无良老板的员工。”


第73章 建议
　　决定了早上去找吴敏后，祁僮把2004室的情况和位置发给了冥王，冥王当即打算派了鬼差前去扣人。
　　但被祁僮拦下来了，他们这次没见到那个画室的姑娘，如果鬼差直接扣人，可能会打草惊蛇，不如先派鬼差监视着，他们一点一点把模特和画室的事全部挖出来有保障。
　　夜黑风高的，唐成不敢一个人回家睡觉，顶着祁僮不友好的视线向赫榛求了一个客房。
　　祁僮整个人都不好了，从确定关系到现在，他和赫榛不是在冥界医馆就是在天界，现在赫榛伤好了，好不容易回到人界准备过真正意义上的二人世界，谁知道在中秋节当天还出了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我就想跟男朋友过过二人世界，亲亲嘴睡睡觉。”祁僮委屈地把自己砸进枕头里，还做作地抽了抽鼻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赫榛爬上床，自然而然地钻进他的怀里，“你可以先预支给我劫色的劳动费。”
　　祁僮笑了一声，翻过身把赫榛压在身下，“什么玩意儿？你劫色还要我付劳动费？”
　　身下的人圈着他的脖子往下压，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还回味似的砸吧了下嘴巴，“反正你又不亏。”
　　“有道理。”祁僮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你要我怎么支付？”
　　赫榛被蹭得舒服地闭上了眼，“先欠着。”
　　眼睫恰好扫到嘴唇，直痒到心里，再抱下去就收不了场了，明天偷不了闲，祁僮也就舍不得赫榛累着。他撑起身子下了床，又在赫榛鼻子上刮了一下，“睡觉，抱我的时候安分点，再乱蹭有你好看。”
　　赫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说话时却透着坏：“少主要去洗冷水澡了？”
　　“啧，能怪谁！”
　　祁僮利落地爬回床上，双手不安分地放在赫榛腹间挠着痒，把人逗得直往床头躲，整张床的被子被闹得乱成一团。
　　“别别别，哈哈哈哈……”赫榛一边躲着他挠痒痒的手，一边笑得直泛泪花。
　　“错了没？”
　　赫榛笑着要去抓他的手，但都被对方挡了回去，“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哈哈你放过我，我不行了，我听话我听话……”
　　祁僮撤回手，捧着这人笑得泛红的脸蛋亲了一口，“这才乖。”
　　他正打算起身，眼神无意间扫到桌面，发现赫榛去赏灯时用的白玉簪就放在那里，不由好奇：“你用那个簪子好看，天后送给你的？”
　　赫榛往那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是很久以前一个故人送的。”
　　故人？
　　祁僮止不住就想到赫榛的那个前男友，刚才的喜悦在一瞬间被堵了一下，但见赫榛神色自然，他也不好露出异常，心里吃味，却又要在面上露出是假装：“保留那么久？男的女的？有我好看吗？”
　　“嗯，当时我没收到过别人的礼物，所以很新奇，就一直留着。”赫榛没发现他的异样，却亲昵地伸手描摹着祁僮的五官，“我的祁僮最好看。”
　　他又被哄好了。
　　祁僮心里懊恼地嚎了一声，自己怎么就那么好哄？
　　醋意来得快，释然得也快，一想到赫榛现在是他的，他们可以彼此相爱地一起走到时间尽头，那点前尘往事他紧揪着不放倒显得矫情。
　　*
　　第二天吃早餐时，唐成顶着一双黑眼圈，像是随时能瞌睡过去。
　　祁僮看着他眼皮子打架，忍不住用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诶诶诶，你昨晚是怕得睡不着吗？”
　　唐成恍惚地看着他，有苦说不出。
　　昨晚他刷了一会儿手机，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恰好听到主卧传来嬉闹的声音。他不想偷听，但是是声音先动的手，祁僮亲昵的威胁和赫榛的求饶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朵。
　　直到他们走在去火锅店的路上，他还忍不住时不时看向赫榛。
　　好家伙，一点倦色都没有，这一早上站姿坐姿走姿都正常，不愧是神仙，体力都比凡人好！
　　那两口子走在他的前面，赫榛凑到祁僮耳朵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只见祁僮挑眉佯装发怒地掐了一把赫榛的脸，被掐着脸的人非但没挣扎，还弯着眼睛露出了个得逞的笑容。
　　这狗粮糖分过高，唐成双手插着兜，整个人撑得想躺地上。
　　火锅店要临近午饭时间才会正式开工，他们到店里的时候只有劳模方旭已经提前到了。
　　他们跟方旭寒暄了一会儿，吴敏才戴着耳机走进来，估计是听着节奏轻快的歌，这姑娘的步子都像是在踩着点舞动。她听得太投入，放下包之后一转身，才发现对面桌上几个人齐刷刷盯着她，吓得一个激灵膝盖还撞到了椅子，疼得龇牙咧嘴，“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啥呢？怪吓人的。”
　　祁僮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给你看张照片。”
　　吴敏发出嫌弃的声音，“你这架势特像我爸妈给我找相亲对象的模样。”
　　祁僮好脾气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不管员工婚嫁。”
　　“大过节的特地跑过来就为了让我看照片？”吴敏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把耳机卷好塞进包里坐了过去。
　　“这个男人你见过吗？”赫榛把手机屏幕递到吴敏面前，“或者说，你认识吗？”
　　吴敏明显一愣，“你们打听他干嘛呀？”
　　祁僮：“也就是说你认识？”
　　吴敏咽了口唾沫，又神秘兮兮地回身看了一圈，确认还没有客人进来后，才开口说：“这个男人是我一个前同事的丈夫。”
　　赫榛：“你前同事是不是叫杨淑？”
　　“你们打听到啦？杨淑是我之前那家公司的人事，这女的怎么说呢。”吴敏别扭地搓了搓胳膊，“她好赌，而且跟我之前那畜生老板走得很近，有几个同事还撞见过他们去酒店开房。”
　　唐成目瞪口呆：“他们俩都有家室，但双双在外偷腥？”
　　吴敏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成年人的世界多单纯？”
　　“这照片上的男的，其实刚跟她结婚不久，但是在荣鼎大厦出了那事之后，这男的过了几月也出意外了。”照片上的人眉目俊秀，吴敏不禁有些惋惜，“跟杨淑去旅游，坠崖死的，当时我和几个前同事还想过要不要去看看杨淑，但打电话的时候都被她哭着拒绝了，唉，虽然搞外遇，但毕竟这也是丈夫，估计短时间内很难缓过来。”
　　赫榛：“那她现在在哪里工作？你以前的公司不是被封了吗？”
　　吴敏：“她跟我们的关系其实很塑料，公司被封后，我们就基本断了联系，再加上她拒绝了我们的探望，我们不好意思在人家正伤心的节骨眼上去打扰，就没再见过她了，但是听说她现在在民俗文化城帮亲戚打理一家服装店。”
　　“她跟她丈夫关系怎么样？”祁僮突然问道。
　　“应该还好吧，之前公司组织户外团建的时候，结束的时候天黑了，她老公亲自来接她的。”
　　赫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丈夫知道她赌吗？还是说她丈夫很有钱，压根不在意妻子的这点恶习？”
　　“他们其实不算富裕，在宴山供着一套房，每个月要背负房贷，而且还没有买车。”
　　“他们的房在哪？”唐成突然激动起来。
　　吴敏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在宴山北，离这里远着呢，那一带房子比较便宜。”
　　祁僮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分出心神逛起了月下衣局的微店。在喜服那一栏挑了半天，觉得件件都好看，实在拿不定主意，给云岫敲了一条信息，让裁缝给点建议。
　　【云岫：你和赫榛是一起去办事吗？】
　　他不禁愣了愣，悄悄瞥了一眼赫榛，对方刚好锁上手机屏幕。
　　【祁僮：对。赫榛挑了一件了？】
　　【云岫：他租了一件，租衣服可以不用两套一起租，而且你们只是去办事的话，各自挑自己喜欢的那款也行。】
　　【祁僮：那我跟他要成套的。】
　　【云岫：好嘞。不过你们怎么不穿天后送的那套啊？结婚的时候我都没等到，现在虽然只是办事，也可以穿起来拍拍照嘛。】
　　天后还真送给喜服？怎么在赫榛衣柜里没见到？他想了一会儿，又发了条云外信过去：
　　【祁僮：太好看，舍不得。】
　　对面很激动，一条接着一条信息跳进聊天框：
　　【云岫：是吧！我最满意的一款喜服了！天后当时送给赫榛的时候，我还担心他不会收，可赫榛那次居然很开心收下了，说要留到和最喜欢的人一起穿。】
　　最喜欢的喜服，要留到和最喜欢的人一起穿......
　　祁僮抿着嘴回味着这句话，越想心里越堵，赫榛从始至终都没让他知道有这套衣服的存在，那意思不就是他还不算是最喜欢的人嘛。
　　*
　　月下衣局的包裹在晚上就到了，祁僮和赫榛的在一前一后到了他们家门口。
　　门铃响起的时候赫榛恰好在洗澡，祁僮就把他的放到了客厅茶几上，抱着自己的那个躲房间里试了起来。
　　赫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个包裹，拆开拿出了那件喜服，见款式和质量都没问题，一脸期待地抱着衣服跑进了主卧。
　　可进屋后发现里面没人，灯光还亮着，衣柜也还开了一扇柜门，却不见祁僮人影，赫榛心一瞬间提了起来。
　　“祁僮？祁僮你在吗？”
　　祁僮闪身穿过一堵堵墙面，没在赫榛走进一个房间，他就悄悄穿墙躲进另一个房间。
　　见这小神仙转了一圈，最后窝进了主卧的床上，下一秒他调成静音的手机就亮了。他躲在浴室里，抬手打下了一道隔音咒，才摁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
　　手机还没放到耳朵，就听赫榛的声音传了出来。
　　对方的声音里是明显的着急，祁僮心里划过一丝愧疚，不由放轻了声音：“我爸找我有急事，刚才直接跟无常走了。”
　　赫榛像是松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他话还没说完，赫榛突然委屈地抢着开了口：“那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啊。”
　　这人越说越委屈，尾音还带了点哭腔，“一转眼你就不见了，也不留个信，吓死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祁僮心都揪起来，恨不得回到几分钟前，在那个起了逗弄心思的自己脸上扇两巴掌，“我以为马上就能回来，没来得及告诉你。”
　　赫榛那边顿了好一会儿，才软糯糯地说：“那你早点回来。”
　　他又隔着电话哄了对面的人好一会儿，赫榛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祁僮收了隔音咒，入耳就是衣柜门开合的声音。
　　——赫榛在换衣服准备出门
　　直到赫榛提着那件喜服出了门，祁僮悄悄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玩大了。
　　他没想到能把人哭腔都吓出来，待会儿赫榛看见他估计要气得挠他。
　　祁僮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匆匆忙忙拉了个群，群名都懒得取，直入正题：
　　【祁僮：媳妇生气了该怎么哄？】
　　【言川：亲他！】
　　【长缨：亲！】
　　【云岫：亲！】
　　【吴敏：亲！】
　　【不夜侯：睡】
　　“......”
　　祁僮花了一秒惊叹不夜侯原来是这样的直男，下一秒不禁感叹这个建议十分令人心动，而且不夜侯认识赫榛那么久，给的建议肯定靠谱！
　　群里也冒出一连串惊讶的表情包，祁僮心里握拳，暗自下了决心这回一定要顺利圆房！
　　他抬脚继续跟着赫榛往前，把锁屏后的手机揣进了兜里。
　　远在自家茶馆的不夜侯送走了今晚最后一位客人，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好像打错了字，于是一脸正经地敲下了手机键：
　　【不夜侯：谁？】


第74章 过渡
　　已近深夜，民俗文化城的游客渐渐散去，只剩三三两两的人影偶尔从路边的灯笼下路过，夜风吹来，灯笼和影子皆被吹得晃了晃。
　　服装店里，那位显然是刚被招进去的女员工收拾好背包下班回家了，杨淑站在门口目送着她远去，直到她的身影没入夜色里，杨淑才收起了端在嘴角的一抹笑，合上店门慢悠悠踱上了楼。
　　三楼的窗边，一片大红喜服的衣摆自暗处飘向朦胧的灯影下。赫榛坐在窗台上，看着一楼窗户的灯光熄了下去，他双腿一抬跳进了屋里。
　　杨淑的脚步声响在二楼，还能听到桌椅移动和柜子开合的声音，那女人估计是在整理，二楼模特很多，一时半会可能还上不来。
　　赫榛淡定地在三楼逛了一圈，被布置成洞房花烛的室内还挂着不少红绸，他眼神在一具模特身上和一处隐蔽的角落扫了一下，那具模特便乖乖地挪到了他示意的那处，红绸恰好挡住了模特的脸，和大红的喜服混在一块，乍一看完全发现不了。
　　他又退开了些距离检查了一遍，确认发现不了模特后，才放心转身给自己找位置。
　　可刚走两步，右手边那一片模特的喜服衣摆突然同时扬了起来，他警惕地看过去，那些衣摆已经又软趴趴地落回了原处。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从那边飞身而过，带起了一阵风。
　　赫榛心里一沉，三楼还有别人！
　　他召出了合虚扇，放轻了脚步朝右边走去，每走一步，前面的模特衣摆或红绸就会扬起一个角，就好像有人在故意引他过去。对方在暗他在明，三楼空间有限，无论往哪边走都应该会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赫榛走到一处转角，身旁一盏灯笼飞快地闪动了一下，就在那明灭的一瞬，他瞥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他侧后方。
　　他反应极快，身体还未转过时，右手握着的合虚扇已经伸出刀片向身后的影子刺去。不知是不是重伤刚刚痊愈，他的力量减弱了不少，身后的人反应不比他慢，他刚动了动身子，一顶大红盖头猝不及防地盖下，将视线遮了个彻底。
　　一只手挡住了合虚扇的攻击，而他准备去掀盖头的手也被钳制，有人揽着他转了一圈，停下时他已经落入一个怀抱里，而合虚扇也不知去处。
　　“嘘——”
　　一道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
　　赫榛一愣，有这能耐的人也就只一个了。他发力挣了挣，可怀抱却越来越紧。
　　“别动。”
　　那声音带着蛊惑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地就停止了挣扎，看他乖顺的模样，那声音又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盖头底部被一把扇子轻轻挑起，在慢慢扩大的视野里，赫榛看见对方拿着的正是他的合虚扇，而身上是和他同一款式的大红喜服，不禁心中微动，情不自禁地随着扇子的动作慢慢抬头。
　　祁僮做梦都在想的事情在这一刻终于被亲手实现，他挑起盖头，手上的动作极尽温柔，就好像怀中的是他毕生所寻的宝物。
　　红盖头落下，他对上了一双瞳色微浅的眼睛，祁僮从在宴山酒店的电梯口看到这双眼睛时就特别喜欢，仿佛是细雪在这人眼中的一汪春水里消融，带来通身的暖意。
　　直到夜风从窗户吹入，两人的头发在风中拂动，祁僮才终于回过神来。他揽着赫榛的手动了动，却没有松开，而赫榛也触电般得站直，偏开头和他分开了一点点距离。
　　看到这人泛红的脸颊和耳尖，祁僮不禁觉得好笑，原来是他们两人都看呆了。
　　祁僮低下头凑过去看怀里的人，可他每过去一点，赫榛就往反方向躲开一点，耳尖在朦胧的灯下愈发血红。被缠得没办法，赫榛又羞又恼地拍了他胳膊一下，怒道：“你不是在冥……唔……”
　　一个吻将所有的话封在了唇舌间，祁僮享受地眯了眯眼睛，提醒道：“别出声，你把你的不倒翁忘了？”
　　他突然就发掘到了赫榛做的那两个不倒翁的绝佳好处，就是既不耽误接吻，又能在彼此脑海里交流。
　　赫榛推了推他，几次下来都没成功，自暴自弃地卸了力。
　　“你不是回冥界了吗？”
　　祁僮：“如果我回冥界了，少主夫人打算偷偷拿着喜服干嘛呢？改嫁？”
　　赫榛：“我本来是拿给你穿的！”
　　祁僮：“哦？想跟我成亲啊？那怎么只拿一件？”
　　赫榛：“你自己不是穿来了嘛！”
　　祁僮放开了他，两人的嘴唇皆染上了艳色，赫榛本来就白，眼下微张着唇喘气的模样显得更加诱人。他知道这人的目的，但心情还是有点微妙，毕竟有换个装扮出门假装偶遇的小心思，这人怎么就没想过趁这机会跟他一起穿一次喜服呢？
　　楼梯传来脚步声，还有太多话的来不及说，祁僮却不得不揽着人躲到了床幔后噤了声。
　　*
　　杨淑走到三楼的时候心里便察觉到一丝异样，她不安地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发现模特并没有像昨天那样掉下去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回过头，准备带上那个模特回家，可眨眼间，屋里的灯突然明灭了一下。
　　她身子一僵，小心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正当她要安慰自己是错觉时，屋里的灯突然全部灭了个彻底。杨淑发出一道急促的吸气声，整个人被吓得缩了一下。
　　啪——
　　一声微弱的响声，远处那张八仙桌上的的灯无缘无故又亮了。
　　杨淑死死盯着那边，连呼吸声都在发颤，可半晌，那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
　　她小心地将头转向另一边，视线刚移开，她就被吓得大叫着往墙角退。
　　那边本来摆着各种造型的模特，不知什么时候，红盖头落了一地，全部齐齐地将头转向了她。
　　女人双腿站都站不起，坐在地上蹭着躲到了八仙桌的灯下，可那些模特仿佛真的看得见一样，她走到哪，它们的视线就投到哪。
　　杨淑哭着抱着腿，缩到桌子旁想拿手机，可塞进衣兜时才想起自己刚才把手机放在一楼充电了。
　　就在她绝望地想大喊救命时，脚腕突然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抓住了。
　　女人尖叫着连滚带爬往另一边躲，“别过来，别过来，何顿？何顿救救我……”
　　一道身披大红喜服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爬出来，杨淑全身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这个人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
　　空气里皆是她颤抖的哭泣声和布料的摩擦声。
　　那个人影的脸被长发当了大半，只看见嘴巴到鼻子的肤色惨白近乎透明，他的头在流血，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又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不救我？”
　　只一句话，杨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眼泪止不住疯狂往外涌，“何……何顿？”
　　“我明明没死，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女人语无伦次地摇着头，半晌，泣不成声，模模糊糊间只分辨出她好像在重复着“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推你下去的，我一时糊涂……对不起……对不起……我需要钱……而且我真的太害怕了……”
　　刚才灯黑下去时飞身坐上房梁的赫榛呼吸一窒，他不是没怀疑过何顿坠崖是这女人的手笔，但此刻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错愕，就算夫妻间再没有感情，也不至于至对方于死地。
　　“我怕被人发现……迫不得已才把你变成这样，对不起……”
　　看来是这女人把丈夫推下去后，何顿命大没死成，杨淑怕被人发现，再次动了杀心，而打瞌睡有人送枕头，有人帮杨淑把丈夫变成了一具模特人偶，让外界都以为何顿跌落山底粉身碎骨。
　　杨淑还在哭着道歉，祁僮估摸着无常应该也快到了。
　　他本来的计划是让鬼差守在2004室，同时让无常赶来服装店带走何顿的魂魄。问题在于杨淑是活人，她做的伤天害理之事，在她活着的时候还轮不到冥界制裁，所以他才玩了这一出鬼扮鬼。
　　做了亏心事的人最怕鬼敲门，只要稍稍一吓，让杨淑以为何顿脱离了模特人偶的束缚，前来找她算帐了，那实话肯定一勾一个准。
　　夜色中，隐约已经听到了锁链拍打地面的声音。祁僮暗暗放松了一下，正打算在无常穿墙而入时恢复原样，偏偏意外发生了。
　　一股莫名的狂风突然从三楼中央卷起，屋里的东西乒乒乓乓落了一地，红绸被刮得高高扬起。
　　杨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角落的红绸被风吹得荡了起来，露出了后面一个模特人偶的身影，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感觉。
　　她剧烈地抖了一下，“你不是何顿！”
　　话音刚落，她的四肢像被人操控了一般，风卷起一把剪刀落进她手里，杨淑控制不住，抬手就往祁僮身上刺去。
　　合虚扇的刀片和天渊同时挡住了那把剪刀，祁僮手腕一翻，女人手上的剪刀便飞了出去摔成了两半。可下一秒，杨淑竟然赤手空拳地又朝他袭来。
　　“救我！”杨淑看清了祁僮的脸，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拼命哀求道。
　　两根锁链直直伸进来，一根直接缚上了何顿。黑白无常闪身而入，可他们的另一根锁链在即将碰到女人的前一秒，就被那股莫名的狂风掀往了另一个方向。
　　混乱中，赫榛眼尖地发现一块碎玻璃片悄悄移到了杨淑的背后。
　　合虚扇一开一合间轻巧一挡，那块碎片便无力地落回了地上，赫榛立即转身帮祁僮阻拦着杨淑的攻击，“那东西想杀了她！”
　　既想伤祁僮，又想杀了杨淑，赫榛拼命冷静下来想了想，“是不是和2004室有关？她身上估计有幕后的人不想让我们看的东西。”
　　眼下杨淑疯了一样要取他们性命，而他们却不能对她下狠手，还不得不防着杨淑会被杀死。
　　僵持了许久，赫榛重伤刚好，渐渐也开始力不从心，祁僮分神看了他一眼，可就在这一瞬间，那道狂风呼啸卷过三楼每一个角落，烟尘碎屑迷了一众人的眼。电光火石间，那股风卷成极细一团，直直冲向杨淑眉心。
　　锁魂链和天渊同时掷出。
　　砰——
　　他们的武器晚了一步，但却有人早了一步。
　　杨淑仰躺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眼前飞舞的碎屑。
　　——刚才……是何顿的人偶挡在了她身前，替她挡住了一击。
　　“少主！鬼差说2004室的画室消失了！”白无常突然吼道。
　　“上当了。”赫榛被烟尘呛了一口，咳了半天，他紧抓上祁僮的手腕，“维持着2004室画室的应该是何顿，幕后那人误导了我们，让我们以为杨淑才是关键，一个没留神就让何顿挣脱了锁魂链替她挡了这一遭。”
　　祁僮盯着地上的女人，不禁翻滚起怒意，“我们的行踪又被提前知道了。不然怎么这么巧，偏偏选择今天来杀何顿？”
　　“把她带走。”祁僮指了指杨淑，对黑白无常说道：“给她开个特殊通道，有些事，还真得在阴间聊聊。”
　　杨淑像是还没回过神，目光呆滞地看着何顿消失的地方，“何顿呢？”
　　祁僮冷哼了一声：“魂飞魄散了。”
　　见杨淑抖了一下，他没忍住继续讽刺道：“怎么？这不是遂了你的愿了吗？兜兜转转，他最后还是因为你粉身碎骨了。”
　　*
　　服装店和2004室两边都乱成一团，祁僮有些疲惫，没再打算掺合有关部门的工作，牵着赫榛径直回家了。
　　“杨淑招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还拍了她单人的录像。”等电梯时，赫榛拿出晃了晃，“但是我们要怎么交出去？”
　　“明天把录音录像交给言川，让他帮忙弄就行，这种事情他有经验。”
　　祁僮说着扬了扬袖子，发现袖摆处被划一道口子，估计是刚才混乱中弄到的。
　　祁僮撇了撇嘴，“这样估计是不能再还回去了，我们把这套买下来吧？”
　　赫榛跟着他走进电梯，又凑过去看了一眼，“可以啊，不过划得还挺严重，估计不能再穿了。”
　　“天后没给你送过婚服？”祁僮冷不丁问了一句。
　　电梯停了下来，赫榛刚迈出去，听到他这句话不明显地僵了一下，却还是被祁僮收进了眼里。
　　赫榛干巴巴地笑了笑，“很久以前给我送过一套，但没机会穿。”
　　祁僮心沉了沉，忍不住就开始做起了阅读理解。
　　很久以前送的，那就是在前男友走后，他回到天界，而自己又还没有出现的时候。
　　天后送的是一套，要伴侣一起穿。
　　没有机会，那就是前男友走了，自己再也不想和别人穿那套婚服。
　　祁僮越想越不是滋味，他们俩明明现在就穿着成套的婚服，却依旧不及那个人给赫榛心里留下的念想多。
　　他抢先一步推开了门，灯也没开，就直接将人推进了屋。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俩站在此处别动，我车站建好一半了！


第75章 圆房
　　将人推进屋，黑暗中只摸索着开到了一盏壁灯，灯光恰好笼在两人身上，映得两人的喜服极为艳丽。
　　云岫做的衣服都很精细，赫榛一身红衣上的金丝云彩盘在袖摆，随着这人的动作仿佛真是云起云落，他们的喜服是相称的。
　　但祁僮却愈发烦躁起来，心爱的人拥有过往情史他完全理解，但是一旦想到这人似乎要把最喜欢的婚服留给从前那位，饶是他再豁达，也不禁觉得妒火中烧。
　　唰——
　　他抬手一挥，房子里所有的窗帘瞬间全部合了个严实，每个角落都看不到外面半寸。
　　赫榛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抬着一双清澈的眸疑惑看他。
　　被阻断了室外光线的屋内更暗了，赫榛伸手正要把客厅的灯打开，指尖刚要碰到开关时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
　　祁僮的脸色让他分不清对方的情绪，还不等他问出口，突然脚下一松，他被这人拦腰横抱起。
　　“怎么了？”赫榛被吓了一跳。
　　祁僮抱着他径直走进了卧室，床头灯在他迈进来时竟然自觉亮了起来，暖融融的光线莫名有些暧昧。
　　他被扔到了床上，还不等他起身，祁僮已经俯下身来，“圆房。”
　　（围脖看吧我真的发不出去啥都发不出去泪目了）
　　额间的相抵。
　　指尖的交扣。
　　舌尖的挑逗。
　　爱意和欲望同时喷薄，赫榛止不住地颤抖，祁僮落下一吻，将他的声音含在了两人相碰的唇。
　　在挚爱的身体里，似乎连死去都是美到极致的。
　　脚踝和肩膀相碰的温度，原来足以燃烧灵魂。
　　呼吸声萦绕在卧室，给昏黄的壁灯笼上了暧昧。
　　祁僮扫了扫赫榛汗湿的额发，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却怎么也看不够。
　　“祁僮。”
　　赫榛的声音有些虚弱，响在深夜的卧室里显得格外轻，他抬手揽上祁僮的脖子，稍稍用力将人带下来了点，让对方的眼睛直视着他。
　　“没有别人。”他学着祁僮的那样在对方唇角印下一吻。
　　祁僮眨了眨眼睛。
　　“从来就只有你。”
　　“只爱你。”
　　赫榛笑着捧着他的脸，眼里皆是他的倒影，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人。
　　“最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太难了（叹气。）


第76章 起不来
　　第二天赫榛醒来时，蓝色的窗帘合得正紧，阳光找不到一丝缝隙渗进来。他刚想起身，腰部的酸痛密密麻麻地涌上来，让他不得不重新躺了回去。
　　房间外传来洗衣机运作的嗡鸣声，听得他又开始昏昏欲睡。朦胧间，他听见房门被人打开，紧接着床的一侧往下陷了一点。
　　鼻子被刮了一下，一道声音响在耳边，语气温柔：“起床了。”
　　赫榛抓过那只手，把脸埋进了掌心蹭了蹭，浑身散发着不想起床的气息。
　　“我说宝贝，都中午了，你怎么那么能睡？”
　　赫榛掀开眼皮瞪了他一眼，“能怪谁？”
　　“怪我怪我。”祁僮咳了一声，嘴上连连认错，心里却又觉得实在不能全怪他。
　　昨晚他抱着赫榛清洗的时候，这人手脚不安分，非要往他怀里钻，蹭着蹭着又撩起了火。
　　本来赫榛说出那句“最爱你”时他就快忍不住了，现在喜欢的人软软糯糯地依恋自己的怀抱，任谁也受不住。
　　他当即就在浴室又要了一次。
　　主卧的床已经被闹得没法睡，祁僮只能把他抱到客房。这小神仙估计也是困极，但祁僮发现他困了跟醉了一样，一张脸软乎乎的，窝在自己身边哼哼唧唧，就是不肯睡。
　　“我很有职业道德的，认准了劫色的对象，我就不会再去劫别人。”
　　“我才不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赫榛说着打了个哈欠，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而且别的锅哪有我家的碗好看。”
　　祁僮就这么看着这人，明明困得不行，却还是揉着眼睛说个不停，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可爱死了。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天地良心，他们睡在一张床上，相隔不到两个拳头的距离。
　　“你抱抱我嘛。”
　　又来了，祁僮已经很熟悉流程。这人每次先是讨抱，窝进自己怀里后又开始讨亲亲。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很有意思，这浓眉大眼的漂亮小混蛋还有好几幅面孔。这幅软萌爱黏人的模样只会在受伤和□□时出现，其他时候在他面前也会收敛许多。
　　刚在一起时他还为对方这种转变暗自惊讶和欢喜了许久，但后来想想，又好像早就有迹可循。
　　枯骨幻境里，赫榛会主动伸手让他把自己拉起来，还会在狭小的衣柜里自然而然地靠进他怀里。在荣鼎大厦那会儿，赫榛就已经会偷偷打电话向他撒娇。到后来一些亲昵暧昧的小动作，现在回忆起来画面依旧清晰。
　　祁僮暗骂自己也真是傻，放着那么多细节不顾，偏偏纠结着赫榛更偏爱谁。但所幸这小神仙干脆地给了答案。
　　——“最爱你。”
　　昨晚在客房赫榛非要抱着他睡，睡眼惺忪地在他怀里又亲又蹭，怎么哄都不安分，祁僮恐吓他再不睡今晚就别想睡了，哪知这小神仙十分挑衅地“哦”了一声继续为所欲为。
　　祁僮觉得今晚必须得振振夫纲，身体力行地再次教育了这小神仙一番，到最后赫榛已经不得不攀着他肩膀哭着求饶。
　　客房床单终究没躲过被丢进洗衣机的命运，整间屋子最后只剩下之前为了小粽子特地布置的儿童房还能睡人，祁僮把人抱进去，赫榛在他怀里的时候就已经累得睡过去，这让他也松了一口气，他还真不好意思在儿童房干这事。
　　*
　　时针渐渐偏向正午十二点，祁僮没再惯着他，直接上手将人横抱出了儿童房带去洗漱。
　　赫榛昨晚被折腾狠了，被抱到浴室的时候已经差点又在祁僮怀里睡过去。
　　祁僮无奈，凑到他脸颊边亲了一口，“饿不饿？要不再回去睡会儿吧？”
　　赫榛脑袋抵在他肩上摇了摇，“饿了，你抱着我洗漱。”
　　说完又抬起头看他：“腰疼。”
　　祁僮底笑了起来，把赫榛从怀里放下来，这小神仙踩着他的脚背转过了身，他则揽上对方的腰让他保持平衡。
　　刷完牙后赫榛把毛巾打湿，十分自觉地递给了祁僮。
　　祁僮看他迷迷糊糊的模样觉得这人就是踩在他萌点上蹦跶，接过毛巾给人擦了脸，赫榛也清醒一点了，低下头把额头凑到了祁僮眼前。
　　“......”如果祁僮头顶有一根血条，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萌得跌破零值，他把毛巾挂回原位，捧过赫榛的脸就在人家额头、脸颊和嘴唇上各亲了一大口，“你劫完色之后终于决定把我可爱死然后继承我的山景房了吗？”
　　赫榛一听却不乐意了，双腿又攀上了祁僮的腰，脑袋泄愤似的在祁僮脖子边使劲蹭了蹭。
　　“干嘛呢干嘛呢？”祁僮哭笑不得，连忙环上了这人的后背防止对方掉下去，“又闹什么呀？”
　　“我才不要独守空房。”赫榛埋在他脖颈间，声音闷闷的，又带着疲倦的软糯：“我不仅馋你房子，我还馋你身子。”
　　他说着吧唧一口亲上了祁僮的唇，“我骗到手了就是我的，你得给我侍寝一辈子。”
　　“好好好。”祁僮巴不得跟他绑一辈子，将人抱到秋千椅上，给赫榛背后加了个靠枕，祁僮又想起昨晚这人说的话。
　　不禁眯了眯眼睛凑上前：“那跟我说说‘从来就只有你’是什么意思？”
　　赫榛转过身把脸埋进了抱枕。
　　还不好意思了。祁僮使坏般地往他耳边凑，“说呀。是不是老早之前就看上我了？”
　　赫榛不说话，祁僮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人估计是真的早就喜欢他，现在说着“一辈子”，那之前表白的时候没有答应，是不是怕他只是想跟玩玩？
　　祁僮俯身将人抱进怀里，抓过赫榛的一只手，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哪知赫榛混身一抖，把手缩了回去死死护着那枚戒指，“你干嘛！”
　　“我在想，咱们得找个时间把这玩意儿换成永久性的才行。”
　　赫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一个吻紧接着落到了额上。
　　“我男朋友这么可爱，我得盖个戳才行，不能让他跑了。”
　　赫榛愣愣地看着他，湿热泛上眼眶的一瞬间，他眨了一下眼睛，嘴角不自觉向下扁了一下，想说话，开口之际又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我娶你。”
　　他说着吸了吸鼻子，又变回了那副乖巧无辜的模样，“一定对你负责。”
　　祁僮胸腔里闷着笑，“行，先吃饭，饿坏了怎么对我负责？”
　　他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汤，刚放到餐桌上，手机就响了。
　　是黑无常。
　　“喂？怎么了？”
　　对面黑无常明显一愣，估计是他昨晚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但现在他不照镜子都知道自己可能已经笑出花来了。
　　黑无常：“少主，冥王让你和小皇子回来一趟。”
　　祁僮：“叫了我们俩吗？什么事？”
　　黑无常：“杨淑的事审完了，冥王想找你说说往生画室的事。”
　　祁僮一听是正事，告诉对方他们吃完午饭就过去。
　　对面应了一声，却久久没有挂断。祁僮察觉不对劲，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本来冥王只让你回来的，但是他在医馆发现了小皇子的那副人像画。”黑无常顿了顿，“看过之后就吩咐我把小皇子一起叫来。”
　　祁僮心提了起来，沉声应了句“明白了”就挂了电话。刚放下手机，赫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回头笑道：“小皇子准备好聘礼，跟我回家见一见岳父。”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2021年啦！大家新年快乐呀！新的一年平安健康漂亮暴富！


第77章 根源
　　黑白无常似乎很忙，祁僮没让他们开后门，带着赫榛老老实实走了一趟三界中转站。
　　坐上列车的时候，赫榛没忍住发了条云外信给不夜侯。祁僮昨晚那么在意“前男友”的事情，说不定跟这货有关系，毕竟不夜侯算是唯一一个既知道他和祁僮的过去，又和他关系不错的人。
　　谁知询问的话刚发出去，云岫的消息又跳了进来：
　　【云岫：那套喜服穿得舒服不？】
　　赫榛眉头一挑，忘了还有这丫头，他看了一眼祁僮，对方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揉搓着他的指尖，另一只手则捧着手机琢磨菜谱。
　　他低头打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赫榛：祁僮找你要衣服的？你们还说了什么？】
　　【云岫：没说什么啊，我就好奇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们不穿天后送的那套。】
　　果然是这丫头……
　　他当初收下天后送的那套衣服，但不管别人怎么怂恿，他也一次没穿过，只说是要和自己最喜欢的人一起穿，只穿给自己最喜欢的人看。
　　云岫倒是没猜错人，但却问得不是时候。
　　赫榛简单和对方寒暄了几句就互相道了别，点回不夜侯的聊天框，发现对方还没有回复，幸好云外信的撤回时间长达半小时，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之前那条询问的话撤了回来，又给对方发了个红包，以示自己怀疑错了人的歉意。
　　一旁的祁僮发现赫榛收起手机后十分自然地靠进了了自己怀里，不过几分钟就睡了过去，顿时心情大好。
　　想到他们能圆房还是受到赫榛老朋友——不夜侯的鼓励，于是知恩图报的冥界少主点开不夜侯的聊天框，给对方发了个大红包。
　　*
　　两人来到冥界脚步不停地赶往玄冥宫，却在走到门口时被黑白无常拦了下来。
　　祁僮稀奇地看着这俩鬼：“干嘛呢？还要收过路费啊？”
　　白无常忸怩地动了动身子，看了祁僮一眼，又低下头去，一手推了推黑无常，活像个想向心上人告白却又害羞不已的大姑娘。
　　祁僮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戏别那么多，赶紧让让，跟我爸说完事我还要回去搂着你们少主夫人睡午觉呢。”
　　好不要脸！被迫塞了一嘴狗粮的黑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看向赫榛，谁知赫榛十分给面子地“嗯”了一声，还点了点头，脖子在他的动作下从衣领处露出了一块皮肤，黑白无常的脸瞬间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死无可恋。
　　赫榛脖子上明显是一道吻痕！
　　“看什么看？”祁僮挡在赫榛身前，隔断了他们的视线，伸手将赫榛的衣领拢了拢。
　　黑无常尴尬地咳了一声，支支吾吾道：“那什么……麻烦少主去审一趟杨淑。”
　　祁僮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几个意思？电话里不是说审完了吗？敢情是骗我到轮回办打白工？”
　　“杨淑死活不配合，非要让你亲自审。”白无常为难地甩了甩宽大的工作服袖摆，“我们这不就是怕你不乐意，才说谎的嘛。”
　　“干嘛非要找我？图我英俊潇洒？还是图我看起来好说话？”祁僮一面说着，一面配合地拉着赫榛跟着他们往轮回办走。
　　黑白无常平时没少帮他忙，祁僮也只是嘴上发发牢骚，能出力的地方从不含糊，想来这俩货也是拿准了他这心思才敢把他骗过来的。
　　祁僮和黑白无常的关系很好，在他还小的时候，冥王和其他鬼王上班忙不过来，就经常拖无常和孟婆帮忙照看他。那些年黑白无常外出勾魂，偶尔还能看见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手拿纸灯笼，身披阴森森的黑色斗篷，却嬉皮笑脸的小娃娃。
　　*
　　“何顿在哪？求求你告诉我何顿在哪？”
　　他们刚迈入禁闭室，一个女人就拖着锁链撞到了禁闭室的屏障上。
　　——是杨淑。
　　这女人已经明显哭过，泪痕糊了一脸，还沾上了点灰，额前的头发也凌乱地垂下几缕，看上去无比狼狈。她看到祁僮时眼里亮起了一丝希望，不停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祁僮拉过两把椅子放到了她对面，又给其中一个放上了软垫。和赫榛双双坐下后，他翘着腿看着屏障内的人半晌，杨淑被他盯得发怵，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抱着胳膊绝望地坐在了地上。
　　禁闭室内一时静得可怕，一道不大不小的轻笑声划过，激得人不禁挺了挺背，来抵消那笑声带来的汗毛倒竖的凉意。
　　“何顿不是被你亲手推到山下了吗？”祁僮指尖敲了敲椅子扶手，特意加重了“亲手”二字。
　　杨淑猛地一抖，祁僮毫不留情地又补了一刀：“还企图对他进行二次杀害。”
　　“对不起，对不起……”杨淑失声痛哭了起来，嘴里翻来覆去也只说着这三个字。
　　祁僮听得心烦，直接问道：“你之前在荣鼎大厦上班，是不是在婚内和领导发生过肉·体关系？”
　　杨淑缩成一团，颤着哭声，却不回答。
　　“婚内出轨，本来就错在你，就算你不喜欢何顿，想攀高枝，大可以跟对方离婚，为什么非要置人于死地？”赫榛实在看不惯她谋害丈夫的行为，声音都冷了下来。
　　“不是的……”杨淑眼神有些涣散，拼命地摇着脑袋，“我没有不喜欢何顿，我只是……我只是需要钱。”
　　需要钱。
　　祁僮眯了眯眼睛，在服装店的时候她也这么说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跟你领导发生关系是为了换取金钱？”
　　杨淑搓了搓胳膊，缓缓点了下头。
　　赫榛倒吸一口气，算算何顿坠崖的时间，是在荣鼎大厦那畜生老板被女鬼周悦摔死后不久，而吴敏说过，杨淑好赌，中间这段时间间隔，估计杨淑已经把肉·体关系换来的钱都赌光了。
　　无常那边反应也快，一会儿功夫已经捧着手机报告：“因为这事牵连颇多，我们让鬼差去她家里搜了，发现一张两百万保额的意外险保险单，起保日期就在荣鼎大厦的事情后两天。”
　　“所以你在金主死后两天就盘算好了，选了个偏僻的旅游地，把何顿推了下去，让人以为他是意外坠亡，而你就直接变成了两百万赔款的受益人。”
　　赫榛对着女人没有丝毫的怜悯，只觉得她面目可憎，一个看似瘦弱的女子，竟然为了骗两百万的保险赔款，亲手杀死自己的丈夫。
　　“你先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回答完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何顿在哪里。”祁僮沉着脸抛出了条件。
　　杨淑胡乱地点了点头。
　　“你把何顿推下去后，没想到对方居然没死，你很‘幸运’第一个发现他，但当时到处都是救援队和被拦下的过路游客，你就对他起了第二次杀心？”
　　杨淑头埋得很低，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有人帮你把他变成了人偶的模样，是谁？”
　　“我不知道。”杨淑抱着脑袋，声音破碎：“我看见他浑身是血爬上来，我真的慌了，我怕他会告发我，但山里那么多人，我怕再推他一次会被发现，然后……然后一个中年男人拍了我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后山，他说他能帮我，我真的太害怕了，只能信他，然后我就看到他……”
　　她说着突然害怕地颤抖起来：“看到他把何顿烧成了一具骨架，我当时吓晕过去，等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附近的旅馆了，一个警察说我是伤心过度晕倒了，但她走了之后，那个男人居然带着一具人偶出现了，说这就是何顿。”
　　“那个中年男人长什么模样？”赫榛急道。
　　“当时是晚上，山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衣。在旅馆的时候他也是背对着我，不让我看到脸。”杨淑怯怯地说着，又小心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指了指祁僮，“身高大概和这位帅哥差不多。”
　　祁僮眯了眯眼睛，“你在深云小区的那座房子又是怎么回事？跟你一起的小姑娘又是谁？”
　　“这些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很可怕，他让我带着何顿待在那里，我也不敢不听。”杨淑崩溃道：“另一个房间画画的女孩我也不认识，我们彼此不能交流，只看她穿过校服，应该还是个学生，但校服又不是本市的。”
　　赫榛转头问道祁僮：“估计还是那位，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是不是打算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布下一个枯骨幻境，然后用何顿做了阵眼？”
　　“对。但他这次布阵的目的估计是要维护那间画室，所以被我们发现之后，才会当机立断想要他们俩口子性命。”
　　“你们问完了吗？”杨淑颤抖着爬上前，却又被屏障挡了回去，“可不可以告诉我何顿在哪？那个男人他答应我，说会给何顿下辈子安排一个好的命格……”
　　“他说你就信了？”祁僮打断道：“诈骗电话估计特别喜欢打给你吧？这么好骗。”
　　“什么意思？”
　　祁僮拉着赫榛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轻飘飘撂下一句：“你现在愧疚有什么用？你的丈夫在为你挡下那一击的时候，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
　　去玄冥宫的路上，两人都因为刚才那事有些心情不好，赫榛无视后方禁闭室传来的痛哭声，仔细回想了一下杨淑说的话。
　　“她说那是个女学生，会不会是陆洋他妹妹？”
　　“挺敢猜啊。”祁僮一笑，“为什么这么觉得？”
　　“陆洋当初说那个人是用他妹妹威胁他的，这么多事情下来，保不准又是白袍人给两边都画了饼，然后再把饼撕碎。”
　　“杨淑说那女孩的校服不是宴山市的，而陆峰在监狱暴毙后，陆晓确实被她妈妈接到外省上学了。”祁僮若有所思道：“等我们从冥界回去后，就一起去那边看看。”
　　两人坐缆车很快到了玄冥宫，中途没有鬼差敢拦他们，祁僮便带着赫榛直直进了大殿。
　　大殿的门不像往常一样大开，今天居然还掩上了。祁僮心下奇怪，和赫榛对视一眼后上前准备推开。
　　可刚推开一条缝，里面一道声音就传了出来。
　　两人纷纷一愣，祁僮顿时停下了推门的动作。
　　——刚才的声音，分明是乐游山神！
　　“你就没想过赫榛知道了会怎么样？”是冥王的声音。
　　被点名的赫榛一惊，悄悄挪到门缝外看了进去。
　　“我对不起那孩子。”乐游山神叹了一口气，他又看向了昭成王，“也对不起你和锦舟。”
　　锦舟？他们在说永宁村的事？祁僮一头雾水，也凑过去一起偷听了起来。
　　昭成王：“为什么当初不愿意直接说实话？”
　　乐游山神愧疚地摇了摇头：“那时候年轻，自己的千机网没练精，去救人反而变成了害人。我知道你喜欢锦舟，害怕你知道锦舟和那些村民是因为我那半吊子的千机网，阴差阳错被困在里面活活烧死，一定不会原谅我......”
　　“锦舟知道没办法逃脱，把一身修为散在了火里，和那半数的厉鬼同归于尽了？”昭成王声音有些发颤。
　　“是啊，终究还是他最仁善。”乐游山神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害怕你的责怪，也害怕自己害死了友人会遭受责备和唾骂，年轻气盛的，也怕别人说我学艺不精……”
　　山神垂下了眸，声音疲惫，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几千岁，“上山前无意得知凌江王就在山下，想着反正他的名声在三界也已经败坏，再多加一条应该也没什么，就......就把是凌江王放出厉鬼，围困村民的谎言散了出去。”
　　“！”
　　祁僮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内的人，不敢相信那个温和的山神......居然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他慌乱地转头看向赫榛，这人脸色惨白，急促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地打在门外寂静的空间里。
　　“赫榛......”
　　祁僮正要过去抱抱他，可在碰到对方的前一秒，赫榛突然召出千机网猛地一挥。
　　玄冥宫大殿的门瞬间瓦解成了千百块碎片。


第78章 “前男友”不倒翁
　　门里的人显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对始作俑者进行攻击。
　　祁僮看得心惊胆战，连忙挡在了赫榛身前，“都冷静，自己人！”
　　乐游山神看到他们俩后整个人猛颤了一下，可他的反应让赫榛更为愤怒，不等大家反应，赫榛已经闪身到了乐游山神跟前，合虚扇的刀片抵在他的下巴，只要稍稍稍稍用力，就能将那块皮肉刺穿。
　　赫榛一双眼通红，嘴唇颤了颤：“你说谎的是不是？”
　　“是……我说谎了。”乐游山神站定在原地，也不躲，眼里尽是愧疚，“我想我并没有资格向你道歉。”
　　他说谎了，却不是今天，而是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夜里，他撒了一个慌，却毁了一个家庭。
　　赫榛骤然握紧手里的木扇，扬手就要朝乐游山神刺去，山神认命地合上了眼睛，迎接本就该属于他的报应。
　　“赫榛！”祁僮见其他几位鬼王已经蓄起了法力准备阻拦，生怕他们伤到赫榛，连忙抓住赫榛握扇那只手的手腕，将人抱进了怀里，“冷静，乖，先冷静好不好？”
　　赫榛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盯着眼前的乐游山神，手腕一转，合虚扇扇骨里的刀片尽数飞了出去，直直刺进了墙里。
　　祁僮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赫榛猛地挣开他的怀抱，他一个猝不及防，被这股力推得踉跄了一下，再抬头时，赫榛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玄冥宫。
　　“赫榛！你去哪？！”祁僮抬脚就要追，可刚走没两步，冥王抬手布下一道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祁僮又气又急：“爸你干嘛呢？”
　　冥王：“让赫榛自己冷静一下。”
　　祁僮：“他这样我怎么放心他一个人？！”
　　“我会派无常看着。”冥王神色复杂，似乎在矛盾，他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说：“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祁僮要炸了，“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啊？快把屏障收了，我现在真不放心赫榛一个人！”
　　冥王抿了抿嘴，沉声道：“很重要的事，跟赫榛有关。”
　　祁僮瞬间噤了声。
　　*
　　“我看到了赫榛那副人像画。”一把祁僮带进偏殿，冥王就开门见山地说：“赫榛什么身份，我想我们也不用再彼此瞒着了。”
　　祁僮一时间有些心虚，那副人像画他自己悄悄藏了许久，而赫榛是凌江王的亲生儿子这件事，他知晓后也从来没向冥王提起过。
　　冥王：“我就不跟你扯你我是怎么知道赫榛身份的事情了，赫榛那副人像画，也是用孟婆汤的残渣作颜料画出来的。”
　　“……”祁僮心情复杂，愣愣地顺着他的话问道：“但赫榛是神仙，不可能喝过孟婆汤，这幅画对他来说，也就起不到多大作用？”
　　“如果这幅画的目的并不是和往生画室的其他画一样呢？”冥王顿了顿，“把这画怎么到你手上的跟我详细说说？”
　　祁僮明白这画蹊跷，另一方面也想尽快跟冥王谈完赶紧去找赫榛，长话短说把万年冢和小粽子的爸爸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就难怪了。”冥王听完后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祁僮眼皮一跳，“什么难怪？”
　　“这画的作用，就是镇住那个万年冢。”冥王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僮一眼，“但据我所知，只有冢的主人的画像，才能有这种作用。”
　　祁僮一惊，下意识就想反驳，赫榛只是被生父丢进万年冢做了冢心，要论冢的主人，应该是凌江王才对。
　　“事实就是这样。”冥王似乎看透了他的所想，“赫榛是万年冢的主人。”
　　“可他完全不知道这幅画。”祁僮急道。
　　“这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不得不说，这幅画出现在弥凉村的万年冢，如果赫榛的确不知晓，那很可能是放下这幅画的人对他进行陷害或者威胁。但这改变不了赫榛的确是万年冢的主人的事实，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得不做一个假设……”
　　冥王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祁僮喉咙发紧，他知道冥王要说什么。当初他们猜测过，除了白袍人，凌江王还有一个实力不在白袍人之下的帮手。
　　而现在他们不得不做一个假设——赫榛就是这个人。
　　“还有一件事。”半晌冥王突然又开口道：“当初联姻的时候，天界的人选并不是赫榛，冥界的人选也不是你。”
　　祁僮震惊地看着他，只听对方又说：“是赫榛主动要求做这个联姻对象的，更是他指名要了你。据说因为这事，天帝气得和赫榛吵了好几天，最后实在拗不过，天帝才搁下半张脸皮，让天后来找了我。”
　　冥王的意思很明白——他祁僮最开始的确是被迫联姻，但赫榛却是主动的，其背后的用意，很值得怀疑。
　　“赫榛为什么要选我？”祁僮心情复杂，惊讶、不解和惊喜在心里乱作一团。
　　“为了两界的和平共荣啊。”冥王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想问，为什么我愿意把你推出去？”
　　祁僮其实还没想到这一问，但冥王已经自顾自回答了起来：“反正婚期才两年，就当给你相个亲玩玩也没什么影响。不过天帝没脸说是自己养子非要和你联姻的，我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这么简单就遂了天帝的愿，太没面子，所以最后三界才会以为，你们都是在父辈的深谋远虑下才被迫结的婚。”
　　*
　　离开偏殿时，主殿里只剩下昭成王，对方看到他出来，主动挥手把冥王布下的屏障撤掉。
　　祁僮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昭成王似乎想对他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垂着眼进了偏殿。
　　就在那一瞬间，祁僮确认对方眼里划过的一抹他看不大懂的情绪，似乎是愧疚，又似乎是不忍。
　　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祁僮给无常发了条信息，得知赫榛是回了人界后才快步离开。
　　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冥王刚才的话，其实对于刚才的谈话，祁僮有一半都是不信的。
　　既然是赫榛主动提出的联姻，而赫榛这些年又被天帝藏得那么好，关于他的出身，几百年来没少传过骇人的谣言。就算是为了两界共荣，冥王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放他去和一个连正脸都没见过的人结婚。
　　而且当初不仅冥王表现得很赞同，昭成王更是积极推进这场联姻，在明知道自己最初很排斥的情况下，却连签婚契的酒店包间都选了“偕老”。
　　最可疑的是冥王最后的几句话，对方几乎是抢着解答了他可能会问出的问题，语气轻松得让人很难不信服。但祁僮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很了解冥王，他爸抢着解释越多，反而更像是找一堆理由堆砌，企图引导着谈话的另一方马上相信他的所言。
　　解释得越急切，其实更可能是有所隐瞒，甚至是撒谎。
　　*
　　回到家的时候，祁僮是在卧室的飘窗前找到赫榛的。
　　这小神仙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坐在窗户前发呆，看他抱着自己，将头埋进膝盖的模样，祁僮觉得心被刺了一下，刻意放大了脚步声，走过去从后面拥住了对方。
　　安慰的话在接触到赫榛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语言太过苍白，赫榛的伤痛不会因为他一两句话就愈合，他现在更需要的是发泄。
　　祁僮抱着他轻轻晃了晃，柔声道：“乖，想哭想说话，哪怕是想骂人，你都可以对着我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自己折磨自己好不好？”
　　赫榛一动不动，祁僮也不急，亲了一下他的发顶，抱着他静静地待在原地。
　　“冥王找你说什么了？”半晌，赫榛依旧没抬头，闷闷地问了一句。
　　祁僮无声笑了一下，一想到冥王说，是赫榛主动要求和他结婚的，喜悦就止不住地往上涌，“听说，有个小骗子非要和我结婚……”
　　他话没说完，怀里的赫榛突然抖了一下，祁僮一惊，下意识反省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是，我是骗子，我故意和你结婚。”赫榛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剧烈，他挣开祁僮的怀抱，起身双眼通红地看着对方，“骗取你的同情和信任，在暝疆故意挡了天渊那一剑讨你心疼。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我是凌江王的孩子。”
　　赫榛喉咙里发出的每个字都要被牙齿咬碎：“既肮脏，又恶心。”
　　“够了！”
　　祁僮听到他最后一句也火了，他本意想逗逗对方让对方开心些，却不想赫榛理解错了，只要赫榛不想听，他会立马道歉，但他容不得别人贬低赫榛一句，就算是赫榛自己也不行。
　　被祁僮这一吼，赫榛也吓得轻颤了一下，眼眶里央着的泪流下了一滴。
　　他一哭，祁僮又心软了，正打算拉过对方哄一哄，再彼此冷静下来谈谈心，可赫榛偏过头把眼泪一抹，抬手召过桌上一个小不倒翁，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
　　“你去哪？”祁僮连忙追去，“赫榛！”
　　被留下的不倒翁是小祁僮，同伴莫名其妙被带走，它晃了晃身子也跳了下去。
　　眼看赫榛甩上了客厅大门，祁僮隔空把门板又打了开来，小祁僮不倒翁跳得远，比他更快一步往门口蹦了过去。
　　——然后直直栽到了一个人身上。
　　“怎么是你？赫榛呢？”祁僮皱着眉走出去，可门外只有一个刚出电梯的唐成。
　　唐成捧着撞进怀里不倒翁一脸懵：“啊？我没看见啊？”
　　祁僮头疼地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看，楼下没有那小神仙的身影，能坐的电梯也只有这一台，而唐成刚乘着它上来。
　　难不成又点亮了新技能？学会了隐身或者缩地千里？
　　唐成不知道这小两口在玩什么，注意力全被怀里这个不倒翁吸引了过去，很快他疑惑地“咦”了一声，问道：“你怎么又给自己换成了短发？”
　　“什么？”祁僮被他没头没尾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
　　“不倒翁啊。”唐成拿起小玩偶朝他晃了晃，“当初在枯骨幻境里，它不是死活不让你看嘛？难道是不满意那时候的长发造型？不过这个造型倒真好看。”
　　“等等。”这一天的信息量把祁僮撞得头晕眼花，如果他没听错，唐成说的应该是当初在枯骨幻境，落进火里那个赫榛的前男友不倒翁！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当初那个不倒翁，是我的模样？”


第79章 鬼门
　　为什么赫榛会有刻着他模样的不倒翁？他们那天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祁僮拿过唐成手上的不倒翁仔细看了看，拼命回想着他这一千六百多年所闻所见，他知道自己肯定不会记得遇见过的所有人，但如果对方是赫榛，他确信自己绝对不会忘记。
　　一来赫榛简直是比着他的心长的，哪哪都在他的审美点上。二来赫榛既然会刻下两个人模样的不倒翁，说明他们肯定相处交流过，可他完全不记得以前还和神仙打过交道。
　　难道他脑子被门夹了？
　　操！祁僮身形一僵，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滋润，他都忘了，他确实丢过一段记忆，冥王还调侃他是去人界历练的时候脑子被门夹了。
　　难怪赫榛当时在枯骨幻境里会说前男友把他忘了。
　　等等，前男友？！他们曾经也是这种关系？！
　　唐成看着眼前的人从一脸疑惑，到若有所思，到恍然大悟，再到现在居然开始傻笑起来，不由犹豫地往那边挪了挪，小心道：“哥，你笑什么呢？脑子被门夹了？”
　　最后一句话他只敢想想，没想到直接从嘴里说了出来，唐成连忙捂着嘴巴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活像个背后说班主任坏话被逮个正着的倒霉蛋。
　　可谁料祁僮突然粲然一笑：“对啊。”
　　唐成：“……”
　　祁僮心情指数蹭蹭往上飙，一边示意唐成进屋，一边拿出手机准备给闹别扭的男朋友打个电话。
　　刚准备点下通话键，另一个号码先一步跳了进来。
　　他刚从冥界回来，黑无常又打电话给他做什么？
　　祁僮把手机放到耳边，一声“喂”刚到唇边，对面焦急的声音又抢先了一步：“少主，鬼门破了！”
　　*
　　中部一座小城，祁僮倚在一条昏暗小巷的墙上，夜晚街道上的路灯光恰好隔断在他所在的转角处。即将入冬的天气又冷又干燥，他一个人站在黑暗处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黑无常说鬼门破了，指的是暝疆的那道鬼门，之前那里就出现过被攻击的痕迹，但冥王花了一个月时间去修复，这才不到半年居然就被攻破，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他下午收到消息的时候，暝疆的犯人们都已经炸了，一看监狱破了个洞，纷纷想要越狱，但好在鬼门破了后入侵的厉鬼不多，鬼将和无常赶到得也及时，没让更多的厉鬼涌入，也控制住了躁动的犯人。
　　可这次破开鬼门的人似乎法力高强，放入的厉鬼在暝疆乱窜，而且不仅能闯入，居然还能让重新闭合的鬼门再次破开。
　　无常探出了这道鬼门这一次连接的三个出口，这才找祁僮过来帮忙堵一个。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风声，就像是大风天里窗户开了一条缝，狂风拼命往里面钻，挤出一道尖锐骇人的声响。
　　祁僮抬眼看了下周围，可周围明明没有风。
　　他握紧了手里的天渊，已近凌晨，这一片的小区即将重建，大部分的居民也已经搬走，只有户钉子户的窗口渗出了光，在寂寥的夜里很快也熄了下去。
　　那怪异的风声越来越近，祁僮注意到，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那一处的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眨眼的瞬间，那道口子骤然撕裂成一张血盆大口，呼啸的狂风从另一头窜出，卷着沙尘拍打在破旧的墙体和门窗上，发出或大或小的杂响。
　　祁僮偏过头躲过糊眼睛的风沙，同一时间，余光里，那道口子里飞快窜出几道模糊的黑影，他想也没想，抬手就将天渊甩了过去。
　　一只厉鬼挨了天渊一刀，被死死钉在了墙上，它手脚挣动着却半天也没挣脱开，动一下，天渊就刺得更深一分，不多时，这道黑影全身散作了一团黑雾，发出一道凄厉的鬼叫声混杂在风声里，灰飞烟灭了。
　　天渊飞回祁僮手里，潜伏在小城附近的鬼差也全部出动，他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对面正是暝疆鬼门关的所在地，眼看这道缝隙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小，估计冥界那边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转身就要接着追。
　　“他是哪来的？”
　　“站住！”
　　“拦住他！”
　　“反思阁那边……”
　　是鬼门关那边的声音！祁僮回过头，见口子里恰好飞出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而他们分明是掐准了时间，刚一出来，鬼门关撕开的口子就完全闭合。
　　祁僮将天渊打了出去，但其中一道身影完美地躲了过去，提溜着另一个快步拐进了另一头的巷子里。
　　这个不是厉鬼，祁僮接回天渊，气定神闲地朝他们离开的方向踱了过去。他几个小时前把整个小区逛了两圈，对这里的地形还算是熟悉，他抬手在那道身影拐进去的巷子头刻上了一道符，然后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细微的声响从另一端传来，祁僮抬眼看过去，恰好就看见了那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其中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晕了，整个是被拖着走的，而另一个，就是刚才躲过他攻击的，斗篷的兜帽很大，将他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但祁僮察觉到对方朝他画下的那道符上看了一眼。
　　砰——
　　出乎意料的，那位似乎知道他画的是鬼打墙，再跑也是徒劳，居然扬手就把手里的那位甩到了他跟前。
　　祁僮用脚挑开了侧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位的兜帽，看见了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居然是罗三万的儿子罗帛宝？！
　　他佯装要蹲下身，下一秒却将控制着天渊将刀柄朝另外那人甩了过去。
　　那道身影灵活地偏开了身子，可祁僮已经趁着这个空档来到了他的跟前，抬手就要掀开他的兜帽。
　　他连忙微低下头，伸手一挡，猛地发力将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祁僮再次凑上前，两人就这么一守一攻胶着了数分钟。
　　“前边前边！”
　　“看准了，今天一定要抓到！”
　　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声狗吠，说话的人声音有些熟悉，祁僮不由一愣，却发现跟前的这个人也僵了一下。不等对方反应，祁僮拽过对方的胳膊将人带了过来，对方始料不及，兜帽也在惯性作用下落了下来，整张脸完整地落入祁僮的视线里。
　　不同于对方的惊惧，祁僮倒是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是你。”
　　他说着伸手掐住了对方的脸颊，对方被他冰凉的指尖一碰，才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是不是在那里！”
　　巷子外的声音更近了些，祁僮伸手直接将赫榛的斗篷扒了下来。
　　赫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不闹你，听话。”祁僮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套到了赫榛身上，将帽子拉链都弄好后，他飞快在对方唇上亲了一下，“快走。”
　　赫榛惊讶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在微弱的路灯光下似乎泛起了水光，祁僮突然发现，他们其实也就分开了几个小时，但他已经想念得紧。在赫榛转身离开之际，他突然说：“回家等我好不好？”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赫榛停下看了他一眼，在那些声音即将闯到巷子时，拂开他的手匆匆跑开了。
　　祁僮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才抱着斗篷走到了罗帛宝那边，刚一落脚，一队人带着一条狗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人呢？”其中一位气急败坏地嚷嚷。
　　祁僮凉凉地瞥了他和他半秃的狗一眼，足足五秒后脸上才挂上虚假的惊讶，“这不是天虞山神吗？大半夜的还带那么多保镖出来遛狗啊？”
　　天虞山神脸涨得通红，看上去想骂人，却又不得不憋回去，皮笑肉不笑道：“少主，天界这不是接到冥界鬼门关破的消息，特地过来帮忙嘛。”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鬼差的也纷纷提溜着抓到的厉鬼的走了过来，领头的那位报告说已经全部落网，祁僮不由一笑：“那山神来得可够及时的。”
　　天虞山神年轻气盛，喜怒形于色，丝毫不懂掩饰自己的情绪，此刻脸上一阵黑一阵白的，看上去气得不行，瞪了祁僮半天。
　　突然他看见祁僮手上搭着的斗篷，像是抓住了对方破绽似的，眼里闪过兴奋的光，指着那件斗篷问道：“少主是不是漏了一个？我刚才在另一条街明明看到有两个穿着这件斗篷的，怎么现在只剩你脚下一个？”
　　祁僮看智障一样看着他，“因为这件斗篷是我穿着的。”
　　“放屁！我刚才明明看见是赫榛，别以为带着兜帽我就认不出了，他人呢？”
　　“这衣服是我的。”
　　“怎么？赫榛和关押犯一起，少主还想包庇？”
　　“我说山神不仅眼睛瞎了，鼻子也废了？”祁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斗篷推到他跟前，“山神之前不是说我和赫榛身上的沐浴乳味道都不一样吗？那你再问问这个？”
　　“当我是狗吗？”天虞山神怒道，但那斗篷的香味已经先一步窜进了他的鼻子，和祁僮衣袖上的洗衣液味道是一样的，“你们俩口子，过了这么长时间身上味道一样不是很正常吗？”
　　祁僮点了点头：“山神还知道我们是两口子啊？这位关押犯偷了件和我差不多的斗篷想趁乱越狱，被我抓住了，现在正赶着回去交差，毕竟家里那位还等着我回去睡觉呢。现在山神不仅没帮到忙，还拉长我加班的时间，更是在大半夜的三句话不离我伴侣的名字，不太合适吧？”
　　他看了看那位天真暴躁的山神，突然提起地上的人让他站了起来，动作过□□速导致那人的兜帽滑了下来，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张又脏又肿的脸，微闭着眼睛发着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了。
　　祁僮满意地看到天虞山神在看清这张脸时瞳孔皱缩。
　　“既然没什么事了，山神也回去吧，毕竟天兵们也很忙的。”祁僮“一脸真诚”道。
　　那一队天兵听了这话倒挺开心，簇拥着也要走，天虞山神哪还敢再留，灰溜溜地就撤了。
　　祁僮把罗帛宝丢给了鬼差，吩咐他们回到冥界后，再到禁闭室带上罗三万，一起押到玄冥宫。
　　交代完所有事情后祁僮就自己一个人溜达出了小区，这么点时间，赫榛估计也还没走太远，这小神仙特意把罗帛宝提溜出来给他，估计也冷静下来了，待会好好哄一哄，说不定今晚还能抱着暖呼呼的媳妇儿睡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
　　愿三界没有加班QAQ


第80章 记忆
　　由于小区基本已经搬空，四周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凄凉，祁僮一路走过去，也只看见被风吹起的塑料袋和枯叶，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云外信，他和赫榛的聊天还停在他刚发出去“你在哪？”。
　　对方到现在也没有回复，祁僮估计他就算现在回到家也见不到人了。
　　沿着人行道慢慢穿过了几条街，祁僮一边走着，一边点开赫榛的云外信头像，他和赫榛的头像是情侣款，都是对方模样的不倒翁。
　　在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二天，他就闹着要对方把头像换了，当时还高兴自己终于挤掉了前男友的位置，却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前男友，很可能也是他自己。
　　聊天背景是他们的合照，他正揽着赫榛，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而赫榛正扭头看着他，这是第一次出门买家具的时候，祁僮抓拍到的照片。
　　朋友圈的封面图是赫榛第一次做的番茄鸡蛋面，他又点开赫榛的，发现这小神仙估计想起来他封面的由来，把自己的换成了他们某次在自家火锅店点的火锅。
　　再往下翻，是他们带着小粽子去旅游时拍的一些风景照，其中一张是在火车上拍的车窗外的风景，那条朋友圈赫榛只配了两个字：好看。
　　但祁僮仔细一看发现了，火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侧脸。
　　祁僮入神地看了许久，屏幕太久没有滑动渐渐暗了下去，他刚想碰一碰，却已经自动锁了屏。
　　他重新点开，锁屏照片就这么映入眼前，祁僮垂着眸摸了摸照片上的人——那是上次他去乐游山接赫榛出关时，趁着赫榛睡着了偷拍的。
　　走着走着就听到前面传来热闹的人声，祁僮这才收起手机抬头看过去，离拆迁小区不远的地方有个夜市，这里的热闹和刚才的小区仿佛两个世界。
　　寒风中的夜市冒着袅袅的烟雾，食物的香气从各种小吃店里飘出钻进夜猫子的鼻子里。
　　祁僮眼睛一亮，赫榛除了他，最感兴趣的就是食物，说不定跑到这里吃东西了。
　　他沿着夜市最中间的走道穿行，左右两边所有的店面小摊都没放过，但从头走到了尾，他也没找到自己想要见的人。
　　祁僮拿出自己的不倒翁放在手心推了推，“你能感应到他吗？”
　　不倒翁在掌心上左右晃了一下，这是摇头的意思，祁僮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走了。”
　　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传了过来。
　　祁僮连忙收起不倒翁，警惕得看过去。一道高挑的的身影从巷子的暗处走了出来，看清来人时，祁僮不禁有些惊讶，居然是乐游山神。
　　见祁僮神色惊讶地愣在原地，却还是下意识地在长辈面前端正了站姿，乐游山神指着一家粥店问道：“坐下聊聊？”
　　祁僮点了点头，跟着乐游山神进了那家朴素的粥店，店里很暖和，老板娘从厨房里端出冒着香气的粥放到了一位客人的桌上，粥里能看见晶莹的虾仁，点缀着青翠的葱花，看上去又暖和又好吃。他短暂地看了一眼那份粥，第一反应却是：赫榛应该会喜欢吃。
　　“刚才我看见赫榛了。”店里人不多，他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方便说话，刚一落座，乐游山神就开口了。
　　祁僮倒也没有起身就想追，毕竟山神这会儿还请他坐下谈话，肯定是明白他们目前找不到赫榛了，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山神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会跟我说？”
　　祁僮沉默了。
　　“你们俩吵架了？”乐游山神低头在点单簿上写上了要点粥，又抬头询问道。
　　祁僮抿了抿嘴，把视线移到了墙上贴着的菜单上，“也不算吵架吧。”
　　似乎是猜到了个中缘由，乐游山神建议道：“那就先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他躲着你，估计也是怕自己情绪不稳定把怒气撒到你身上。”
　　道理他都懂，可祁僮心里还是有点小难过，他是赫榛的男朋友啊，之前受伤了会依赖他，为什么生气了伤心了就要躲着他呢？这些他明明可以一起分担。
　　他默默在点单簿上写了一份虾仁粥，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他跟乐游山神不算熟，没必要在人家面前谈自己的感情问题，也不能质问对方一千多年前在永宁村为什么要干出这样的事，对方在冥界已经把原由说得很清楚，可越是这样想，他就越心疼赫榛。
　　“赫榛在掌雪女神死后过得很苦。”
　　乐游山神垂下了眸，“我知道。”
　　你们不知道！祁僮喉头发紧，怒火噌一下就冒了起来，这些人一个个都说知道赫榛过得不好，心疼他，然后呢？
　　他本来可以有个幸福的家庭，却被子虚乌有的谎言和莫名的指责打散。哪怕是最开始的时候，凌江仙君也只是没来得及救下祈安镇的一半居民，却被流言蜚语活活逼成了疯子，这个悲剧还延续到了赫榛身上，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现在这些人说心疼他，可他们完全不知道赫榛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甚至是毁掉他家庭的帮凶。
　　祁僮深吸了一口气，“您知道掌雪女神是怎么死的吗？”
　　对面的人明显地颤了一下，哑着声音道：“不知道，三界都对女神的死一头雾水。”
　　祁僮轻笑了一声，抬眼压下了泪意，“在您把那个谎言散出去之后，天兵就赶过来了，一半跟着凌江王去了村子，一半留在他们借住的屋子里看着他的妻儿。”
　　“他们伤了赫榛。”祁僮看着对方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讽刺地笑着：“是不是很惊讶？那时候赫榛才四岁。”
　　“掌雪女神以命换命救了自己的孩子，可你们也让凌江王痛失挚爱，赫榛从那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祁僮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到老板娘端上来两份粥还哑着声道了句“谢谢”，见人走后才抹了一把脸，对对面的人说道：“抱歉，我现在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对您抱着长辈的敬重。”
　　山神愧疚地低着头，表示理解。
　　半晌，祁僮问道：“您特地等着我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就是听说冥界鬼门关破了，天帝派我们过来协助，恰好看见了赫榛，紧接着你又追上来，就想着告诉你一声。”
　　协助？那派天兵来不就行了，让山神来做什么？祁僮心下奇怪，尤其是那个天虞山神，这种脾气还想出警？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山神解释道：“天帝本来只派了我和天兵，天虞山神是自己请求要来的。”
　　祁僮了然，原来那傻逼在一切都收拾好后才过来，就是打算着坐收渔翁之利，在天帝面前邀邀功。
　　天虞山神：“派我来是因为天门的事情。”
　　祁僮：“这又关天门什么事？”
　　“鬼门、天门、中转站，分别是冥界、天界和人界的出入口，少主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三个关口被心怀歹念之徒一线打通，会有什么后果？”
　　“邪祟流窜三界，就算天兵和鬼将出动，天冥两界或许可以稳住，但防御能力最弱的人界也势必会遭殃。”祁僮若有所思道：“您是说有人企图将三个关口一线打通？”
　　山神摇了摇头，“这是最坏的情况，其实天门的事宜一直是我在管理，天帝担心鬼门关这次被破，入侵者不抓住的话，下一个很可能就是天门了，这才派了我过来。”
　　“那您……”祁僮还想继续问下去，却突然整个人一怔。
　　“少主，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样，山神担忧道。
　　“附近有厉鬼！”
　　祁僮小声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跑去，山神顿时绷住了脸，付了钱后也匆匆跟了上去。
　　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一处偏僻幽暗的巷子里，一个年轻女孩缩在死路的墙角，惨白着一张脸盯着眼前的东西，浑身疯狂地发着抖，想大叫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东西一步一步朝她走近，就在那双手即将碰到她时，突然传来一道风声，一把短刀刺中了眼前这东西的后心。
　　祁僮赶到时直接将天渊打了出去，可这一次，那只厉鬼却并没有立即灰飞烟灭，看来这一只，是大凶啊。
　　天渊飞回手上，那厉鬼像是被惹怒了，直接将脑袋转了过来，把地上那可怜的女孩吓得只翻白眼。
　　祁僮抬手布下一圈鬼火，火光映出那只厉鬼的脸时祁僮整个人都惊了——那居然是陆峰！
　　陆峰扭曲着身子猛地向他飘来，祁僮回过神，挡过一记鬼爪后毫不留情地用天渊将那只爪子砍了下来。
　　就在陆峰要用另一只手抓向他时，祁僮余光瞥见数道红绳从巷子那头打了过来，一瞬间心头跳跃出欣喜的火苗，可紧接着乐游山神的身影映入了视线。
　　火苗被瞬间熄了个干净。
　　陆峰很忌惮千机网，在千机绳触碰到他之前闪身穿进了墙里。祁僮自然不能放过他，这只厉鬼被他砍了一刀，行动很迟缓，今晚抓住它应该不在话下，他拜托了山神一句先帮忙照看那位姑娘，回来还要问些问题，在对方答应后转身顺着厉鬼的方向追了过去。
　　*
　　夜市被远远抛在身后，在一条空荡荡的街上，转角处突然窜出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她双手一勾，祁僮前面的陆峰就像是被牵着线的木偶一样摇摇晃晃向她走了过去。
　　那女孩没再动，祁僮眯了眯眼睛，看来是故意引他过来的。
　　就在祁僮离她还有五米远的时候，那女孩突然转身带着陆峰往另一个方向走，祁僮保持着五米的距离跟着，对方似乎要带他去什么地方，而且，这个女孩，五官有些眼熟，现在走在他前面，背影也很眼熟。
　　走了将近十分钟，女孩在一个巷子里停了下来，看了祁僮一眼，穿进了墙里。祁僮想起来了，当初他在江南看到的往生画室的女孩。
　　在女孩和陆峰进去后，祁僮悄悄将不倒翁放到了巷子里的一个石砖后边，才跟着穿了进去。
　　“我哥怎么样了？”
　　祁僮刚进画室，还没来得及再欣赏欣赏墙上有没有新的画作，那姑娘就直接来了一句。
　　他挑眉看了看这人，“你是陆洋的妹妹陆晓？”
　　“对。”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紧张和愤怒，又重复了一句：“我哥怎么样了？”
　　“你是往生画室的主人？”祁僮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也在帮罗三万和白袍人干事？”
　　敢情白袍人又是给这俩兄妹两头画饼，估计是罗三万最近没了消息，杨淑和她住过一个屋子，虽然不能交流，但对方发生这种变故，怎么也会知道一些，这俩口子的事让小姑娘开始怀疑自己可能也被耍了。
　　“你跟我不是一路人，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
　　“他们……他们说给让我在这里画这些画，就能给我哥一个好命格。”女孩说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们骗我的是不是？”
　　祁僮没回答，他眼睛瞥了一眼站在角落像一尊雕塑的陆峰，心道这个渣爹也是惨，他在监狱暴毙，估计不仅是陆洋一个人做的，恐怕陆晓也求过白袍人的帮忙。
　　现在变成了任人操控的傀儡，如果不是陆晓要利用他引来自己，陆峰这会儿估计也被鬼差押回冥界了。
　　“生人不问阴间事。”祁僮懒懒地看着她，“我说得很清楚了，没有义务告诉你。”
　　陆晓：“你男朋友那张人像画是他们托我画的。”
　　祁僮轻笑，这是想跟他换信息？但冥王早就说过，赫榛那幅画的颜料是孟婆汤残渣，刚才一进这个画室，他就知道了出自谁手，所以陆晓这个信息对他来说已经没作用了。
　　“说点我不知道的？”他撑着下巴看她。
　　陆晓虽然挺狠，前一次在往生画室里看到她的时候，也异常淡定。但毕竟还是个少女，最亲近的哥哥不知道怎么样了，顿时乱了阵脚。
　　祁僮发现她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猜测她可能只有有限的时间能躲开白袍人的监视。
　　女孩慌乱地四处看了看，视线扫到桌上的颜料时，她突然朝祁僮走了过来，“我的画！我的画可以让你想起忘掉的事。”
　　祁僮好笑地看着她：“小妹妹，你搞搞清楚，我不是凡人，没有往生和来世，你的画对我不起作用。”
　　“不对，你喝过孟婆汤，只要喝过孟婆汤，这画就会有作用。”
　　“我没事干喝那玩意儿干嘛？”
　　“我没骗你！”陆晓有些激动，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不是曾经在宴山附中的画室看过一副空白画？”
　　祁僮嘴角绷了起来，“你的？”
　　“对，那天我好奇，在纸上刷了一层孟婆汤渣，套进画框挂在了教室墙上，想看看这种空白画被人看了会发生什么。可是第二天，他们就拿着这幅画回来了，还说……还说你很可能喝过孟婆汤，丢过一段记忆，在刷了孟婆汤渣的空白画框前倒映出身影的时候，会回想起一些丢失记忆的片段。”
　　“所以在江南的时候，是他们让你引我进来，想让你给我画幅人像画，‘好心’地帮我找回记忆？”
　　“也可能是想算计你！”陆晓愤愤地说。
　　“哦？”祁僮挑眉道：“那我就更不能让你画了啊，万一这也是他们来算计我的呢？”
　　“我不会害你的……他们今晚在忙别的，不会发现的。你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吗？我能帮你找回记忆，你告诉我我哥哥的情况，好不好？”
　　祁僮看着眼前眼睛通红的女学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得不说，他的确想找回丢掉的那段记忆，那里面很可能有他和赫榛的事情，但他并不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喝过孟婆汤。
　　女生静静地等着他做决定，半晌，祁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信号，于是又掏出一张纸钱盯了它许久。陆晓看着奇怪，正想询问，话还没说出口，纸钱突然燃起了火，纸灰纷纷扬扬落下，却在接触到地面是消失了干净。
　　“我跟黑白无常做了连接，如果我这边有任何异常，他们立刻就能知道。你不是想知道你哥哥怎样了吗？如果你敢乱动手脚，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哥哥灰飞烟灭了。”
　　陆晓惊恐地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我不骗你……”
　　祁僮对着铺着颜料和画纸的桌子比了个“请”的手势，“那陆同学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妈耶我可终于写到“前世”了


第81章 前尘1
　　陆晓开始埋头作画，不多时，她就站起身，有些紧张地看着坐在椅子半天没动的模特，将画卷挂在了祁僮正对面的墙上，“我画好了。”
　　毕竟是优秀美术生，而且应该是往生画室的熟练工了，画得虽快，但型打得很准，上了颜色后整幅画栩栩如生。
　　祁僮打量着那幅画，光从审美上来说，他很满意，而且这姑娘很会看人做事，这幅画从大小到姿势，和赫榛那幅简直可以说是情侣款，只是衣着打扮一古一今，倒还颇有种前世今生的感觉。
　　“我就这么看着这画就行了？”
　　陆晓点头：“对，你看着画中人的眼睛就行。”
　　祁僮似笑非笑地敲了敲椅子扶手，“你不会编了段假记忆忽悠我吧？”
　　“不会。”陆晓回答得飞快，“你不是凡人，我没这个能力去篡改神鬼的记忆。还有……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说吧。”
　　双方之间有利益关系时，产品的质量往往更让人放心。
　　“能不能救救我？”陆晓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放轻了声音求道：“我不想再帮他们干这些事了，我想做正常人，回到我妈身边好好生活。”
　　祁僮十分甲方地靠在椅背上，“如果你的画效果很好的话。”
　　陆晓了然点头，默默从画前退到了旁边。祁僮放松了身子，抬眼看向画里的自己的眼睛，那眼睛很逼真，刚一对上，他就觉得思绪全被吸了进去，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看画，还是画里的人在看自己。
　　余光里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光线逐渐向中间收缩，祁僮发现自己的意识不知不觉分离了出来，此刻像走在一条隧道里，只有前方的白光指引着行进的方向。
　　来都来了，祁僮一咬牙，朝那片光跑了过去。
　　刺眼的白光扑了满身，祁僮一口气穿了出去。一瞬间，鼎沸的人声冲进耳膜。
　　祁僮眨了眨眼睛，缓过了那片白光带来的不适，待他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是灯火通明的街景楼市。
　　他可以确定这就是所谓的记忆了，因为他眼前，就站着另外一个自己。
　　这个祁僮穿着利落的玄衣，马尾高高束起，一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看这街景，行人和自己的衣着，祁僮猜测也该是近千年前了。画里的自己一脸兴奋地在街上走走停停，这些人都看不见他，祁僮索性大大方方地尾随，放松地观察起来，就像在看一部电影一样悠闲。
　　这里似乎是在举办中秋灯会，没有宵禁，街上亮着辉煌的灯火，孩童的追逐声和小贩叫卖声充斥着整条街道，好不热闹。
　　祁僮看到画里的自己看中了一个小摊上的灯笼，老人家手工好，灯笼纸上都是自己画上去的人和景，十分别致。
　　他买了一个画着竹林的灯笼，见前面的街边传来欢呼声，饶有兴趣地提着灯笼抬步走去，绕过几个嬉闹的孩童，又路过一条昏暗的巷口，突然他脚步一顿，小心地偏过头朝巷子里看了看。
　　祁僮也跟着画中的自己朝那个方向看去，视线里一片模糊。
　　——一道人影突然闪过。
　　画里画外的人皆是一愣，祁僮便看到自己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了进去。昏暗的巷子里只有他手上的灯笼一个光源，光影投在地上毛茸茸的，却根本穿透不了幽深的巷。
　　一股熟悉的压迫感袭来，祁僮眯了眯眼睛，这巷子里，有厉鬼！
　　还是来历不小的厉鬼，不然可不敢在这人声鼎沸，阳气极盛的夜里出来。他紧了紧手里的灯笼，打算再往里走，刚迈出两步，黑暗处窜出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巷子外狂奔。
　　祁僮看着画里着猝不及防的一幕，总觉得刚才的情景有些眼熟，不容他再细想，画里的自己已经和那个人跑远了，祁僮连忙跟了上去。
　　估计是画里的缘故，他找的又是自己的记忆，所以他跟画里那位像是链接了一样，眨眼间，祁僮就已经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看到现在，他觉得陆晓应该没有骗他，因为他好像能感受到画里的自己的动作和所想，就仿佛是记忆渐渐回笼。
　　*
　　街上的灯光和人影在他们的奔跑中往后移去，祁僮颇为诧异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却并没有立即挣开，他能感觉到身后厉鬼的气息紧追不舍，这人被厉鬼缠上了？
　　他悄无声息地顺着对方握着他的指尖探了过去，灵力流过对方的四肢百骸，他却并没有探到半点对方异于常人的地方。
　　——这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眼前是一座庙宇，门庭若市，人们纷纷来此求神佛庇佑。牵着他的人指尖一发力，直接将他拉了进去，又匆匆躲过人群，来到了一处空无一人的偏院。
　　厉鬼多少忌惮着这种灵气充沛的庙宇，祁僮感觉到它们在庙宇周围不到百米的地方围了一圈守株待兔。
　　穿着斗篷的人跑得有些喘，那帽子挡住了他的脸，再加上院落只有零星几盏灯笼，祁僮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我说你是……”
　　他说着就要推开对方牵着他的手，指尖就要碰上时，对方突然把斗篷帽子扯了下来。
　　他手里的灯笼在微风中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了一起。
　　“……”祁僮彻底愣了，伸到一半的手也顿在了原处，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喃喃道：“……哪家神仙啊？”
　　*
　　画外旁观的祁僮心头炸起一阵狂喜，这个人，居然是赫榛！
　　这个赫榛还很青涩，他心里飞快算着时间，他去人界历练是一千年前，也就是说，这个赫榛才三百岁，在他们的年龄里，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公子。
　　他看着自己愣在原地的样子，不禁怀疑那天在宴山酒店的电梯门口看见赫榛时，也是这幅傻样。
　　眼前这个小赫榛没有半点灵力，会不会是被亲爹锁了？祁僮叹了口气，心疼得想摸摸他。
　　刚上前一步，小赫榛突然放开了和别人相牵的手，估计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一双清透的眼睛无措地看着他，“对不起。”
　　画里的祁僮没心没肺地提着灯笼凑过去，将对方的五官照得更清晰，兴奋地说：“你是神仙吗？”
　　那光很温柔，但赫榛却有些害怕地缩了缩，摇头道：“不是。”
　　“那你可让神仙怎么活啊？”祁僮看着这张脸感叹。
　　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少年局促地站在原地，时不时看他一眼，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又尴尬地躲了回去。
　　庙宇外的厉鬼还在徘徊，祁僮知道他一介凡人，肯定也无法识破自己的身份，但终究不能放任外头的东西不管。转了转眼睛，说：“你喜欢这里？那你在这里玩吧，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少年听到他的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扶着他的肩膀拦住了他的去路。
　　祁僮知道对方在躲厉鬼，但他又不能暴露自己身份说自己要去抓厉鬼，只能试着说：“就出去一趟很快的，待会儿回来再找你玩。”
　　“不行！”对方眼睛都急红了。
　　“为什么呀？”祁僮故意问道。
　　对方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羞恼地转过身，“反正就是不行！”
　　趁对方转身的空档，祁僮悄悄打了一道符咒出去，又给黑白无常烧了一张纸钱。他能感觉到外头的厉鬼力量很弱，一张符咒足以将他们困住，只要无常和鬼差收到他的纸钱能立刻赶过来就没有大问题。
　　安排妥当后，祁僮整个人也放松下来，看到对方的背影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偏过身就从对方身侧走了过去。
　　少年被吓了一跳，再一次跑到前面挡住了他。
　　祁僮往左，他就挡向左边，祁僮往右，他也继续挡，来来回回几次，祁僮耸了耸肩，提着那盏灯笼大摇大摆地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了下来，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行，说吧，你是要劫财还是要劫色啊？”
　　对方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祁僮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心里被挠了一下，连忙分神探了探外边。无常这回效率极高，这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已经把事办妥了，但他又不由有些奇怪，这些厉鬼已经是大凶，怎么力量会如此弱？
　　一阵风吹来，给夜色添了点凉意，祁僮发现眼前的小美人轻轻打了个寒颤，不禁心里一软，走过去拉起人的手就往庙宇外走去。
　　少年挣扎着将他拉了回来，“求你了，别出去好不好？”
　　这小美人看上去都要急哭了，像一只无措的小兔子。
　　“难道你要在这里待一晚上？”
　　“我……”少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外面有鬼，我害怕……”
　　他似乎做好了被人笑话的准备，偏过身等着别人不屑的言语。
　　祁僮无奈，转到了少年人跟前，放轻了声音道：“诶，你看，我们在这座庙里，鬼就进不来了是不是？”
　　少年点头，祁僮又说：“既然如此，那你也去拜一拜，这样无论你走到哪，神明都会保佑你的。”
　　“神明才不会保佑我！”少年突然怒道。
　　祁僮：“……”
　　眼前的人脸又红了起来，惭愧道：“对不起。”
　　刚说完，他嘴角向下扁了扁，“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哈？祁僮看着他，只觉得这人真是可爱，吼了别人自己倒差点要哭了，真是……好凶……
　　夜里越来越凉，祁僮也不想待在这吹冷风，更不能把这小美人丢在这，他头疼地想了想，尝试问道：“要不你先跟着我？我小时候家里人帮我求了辟邪的符，鬼近不了我的身。
　　少年怀疑地看着他，满眼不相信。
　　祁僮好说歹说，哄了大半天，才把人哄出了门，走到庙宇门口少年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半晌，除了路过的行人，并没有其他事发生。祁僮又拉着他往更远的地方走了一圈，也没有异常。
　　“你看，说不定那些鬼已经走了。”他安慰道，但看少年还是满脸的紧张，又说：“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等到了白天，鬼也不会再找上你了。”
　　“我没有家。”少年垂下了眼。
　　“……”这就超越他能力范围了，祁僮还没安慰过没有家的人。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这少年的家人会不会是被厉鬼害死的？他不敢问。
　　虽然知道这一带已经没有危险，可这人可怜巴巴的表情还是刺痛了他，“我借住的客栈就在前边，你要不要跟我住一晚，等天亮了再走？”
　　少年懵懂地看着他，一双眼映着街上的光，每眨巴一下，祁僮就觉得心更软一分，他想不明白，这么可爱的人真的不是神仙吗？
　　*
　　“你叫什么名字？”
　　当祁僮端着两碗面放到客房的桌上时，那个少年恰好沐浴完，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身月白的衣袍朴素简单，却被他穿得仙气飘飘。
　　察觉到自己盯着对方太久，祁僮连忙移开了视线，示意他坐下，“饿了吧？我让后厨下了两碗面，快趁热吃。”
　　“谢谢哥哥。”
　　祁僮一愣。
　　少年说完挑了一筷子面，又想到对方刚才问了个问题，答道：“我叫赫榛。”
　　“我叫祁僮。”
　　干巴巴的介绍，两人一时无话，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祁僮只好埋头吃面。
　　赫榛看起来很累，祁僮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则走进屏风后准备沐浴。他问过赫榛要不要给他单独订一个客房，但这小美人看着柜台上挂着的牌子，为难地说自己没钱，祁僮打算帮他付，但却被拦住了。
　　他心下无奈，既不破费，又能让这人不那么害怕，也就只能和自己住一间了。
　　等他出来时，发现床榻中间已经鼓起了一个小包，祁僮看着好笑，走过去蹲跪在床前，一手撑着下巴，一声不吭地看着床上的人。
　　赫榛被他看得发慌，紧张得往被子里缩了缩，半张脸都躲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小声问道：“怎么了？”
　　祁僮挑眉，“我今晚是不是只能睡地上了？”
　　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睡到了最中间，没给对方留位置，赫榛脸颊发烫，连忙往里面挪了挪，缩到了最里面，给对方留下了一大片空间，“对不起。”
　　祁僮无奈地笑了笑，吹熄了烛火，翻身上了床，刚一躺下，却发现自己只摸到了一小片被沿。黑暗中，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闷在胸腔，只发出了气声，“赫榛，你可以睡过来点。”
　　他不是凡人，在一片黑暗中，仍能看清床另一侧的人，赫榛依旧蜷缩在角落，听到他的话怔了怔，“我睡这就行，我不占地方。”
　　“嗯。”祁僮噙着笑，“但我们只有一床被子，如果你不睡过来点，我今晚只能盖床帐了。”
　　不用看都知道赫榛肯定脸红了，这小美人坐起身，又往床中间挪了挪，还贴心地拿起被子想帮他盖上，但屋里太黑，赫榛的膝盖压住了一块被单，一下没坐稳，直直朝祁僮身上栽了过去。
　　祁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但床本就不算大，赫榛这一下直接就靠在了祁僮怀里。
　　屋里陷入了寂静，赫榛突然撑了起来，把被子往祁僮身上一盖，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
　　祁僮正想安慰对方，别老说对不起，谁知赫榛突然蹦出一句：“我不劫色……”
　　“……”
　　察觉到祁僮的沉默，赫榛以为他生气了，又急急忙忙解释：“也不劫财。”
　　“咳……”祁僮翻了个身，还是没忍住，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直发颤。
　　“你笑什么呀？”赫榛被他的笑声弄得又羞愧又莫名，脖子的滚烫直往上涌到了耳尖。
　　“不是……”祁僮平复了一下，没成功，也没委屈自己，笑得泪花都出来了，“你怎么那么……可爱啊？”
　　“哥哥你别笑了。”
　　“……”祁僮抹了一把脸，艰难地将笑意忍了回去，转过身见赫榛还坐着，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躺下，给人也盖好被子后，他不禁奇怪：“为什么叫我哥哥？我不是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吗？”
　　赫榛调整了下睡姿，两人保持着三掌宽的距离，他侧过身面对着祁僮，“你比我高一些，年纪应该比我大。小时候娘亲教我，看见比自己大的男孩要叫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祁僮：那还真是……谢谢丈母娘了！！！


第82章 前尘2
　　第二天清晨，祁僮迷迷糊糊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纸窗的方向，窗外似乎有些阴沉，没有令人舒适的阳光。他想起昨夜满天是厚重的云，明明是中秋却没赏成圆月，看来今日天也不怎么好，祁僮烦躁地翻了个身。
　　才刚转过来，手就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浑身瞬间紧绷起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坐起身抬手就准备攻击床内侧的人。
　　身旁的人在被子里蜷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了小半张脸。祁僮抬起的手僵了僵，顺着刚才的动作又朝对方伸了过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对方能呼吸得更顺畅。
　　他轻手轻脚地往床边挪了挪准备下床，刚掀开被子一个角，一丝凉意钻进了暖和的被窝里，赫榛突然抖了一下，警惕地睁开了眼睛。
　　祁僮发现他睁眼后没有朦胧的过渡阶段，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是有人经常趁他睡着的时候欺负他吗？祁僮皱着眉想道。
　　赫榛清醒得虽快，但也为眼前所见懵了一下，祁僮见他好一会儿才重新放松了身子。
　　祁僮：“睡得还好吗？”
　　床上的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才慢慢地点了下头。祁僮穿好衣服转过身恰好看到这一幕，心里一动，好乖！
　　两人洗漱穿戴完毕后先到街上吃了早点，路过一家云吞铺时，祁僮发现他们家还卖着特别有意思的馒头，那馒头被捏成各类飞禽走兽的模样，但圆滚滚的一个十分可爱，祁僮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兔子模样的，毫不犹豫向老板要了一个。
　　他还点了两碗云吞，到店里落座后，他笑眯眯地把手上的兔子馒头递给了赫榛。对方疑惑地看着他，但祁僮的手一动不动，等着他拿，赫榛犹豫地说：“这是……给我的？”
　　祁僮点点头，赫榛眼睛亮了起来，刚才看见那一笼馒头的时候就好奇得紧，他还没见过这种可爱的玩意儿，没想到祁僮直接给他买了一个。
　　双手捧过那只“小兔子”，赫榛看了祁僮一眼，又把馒头递了回去。
　　“怎么了？”
　　“我吃了，你就没有了。”
　　“就是买给你的，快吃吧。”祁僮笑着摆了摆手，见赫榛还是眨巴着一双眼睛，坚持要还给他，无奈道：“这些我以前吃过了，不太合我的口味，你自己尝吧。”
　　赫榛拗不过，将信将疑地收回了手，恰好老板端着两碗云吞放到了他们桌上，对赫榛笑道：“小公子快吃吧，馒头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一听这话，赫榛心疼地看了眼手里的“兔子”，还是一口咬了下去。
　　祁僮看他吃得两边的脸颊都鼓起来，还高兴得眯起了眼睛，那模样实在太可爱，他一时手痒，直接伸过去掐了对方脸颊一把。
　　赫榛一愣，怔怔地看着他，比手里的“兔子”更像只兔子，祁僮心情颇好地坐回原位舀了颗云吞，问道：“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不知道。”问及这个问题，赫榛的高兴被一扫而空，闷闷地用完了一顿早饭。
　　祁僮回马厩牵了马，跨上去后又看了眼旁边的赫榛，笑道：“小美人，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啊？”
　　赫榛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眼摇了摇头。祁僮轻叹了口气，掏出一包银两塞给了对方：“这个你留着吧，自己路上小心。”
　　被强行送了东西，赫榛有些为难，正想还给对方，再抬眼时祁僮却马鞭一扬，对他挥了挥手绝尘而去。他往前追了几步，但对方的身影越来越远，赫榛知道自己追不上，一时竟有些难过。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四周皆是热闹的喧哗声，只有他站在街上，跟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赫榛披上斗篷，沿着主街慢慢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除了祁僮，这里他谁也不认识。
　　*
　　临近正午，赫榛一个人走了许久，早已口干舌燥，却紧了紧祁僮给他的布袋，没舍得去买一碗茶水。
　　天幕上云层堆积，没有留出一丝缝隙给日光，一阵风刮过，让凉意更甚，然而随风而来的不仅是冷，赫榛还察觉到几滴水滴落在了自己额头。他刚一抬头，雨便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路上的人纷纷往家里赶，很快热闹的街就空了下去。
　　赫榛左右看了看，带上斗篷的帽子匆匆躲进了一户人家的屋檐下，但衣摆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一片。这户人家的屋檐不大，雨滴落下渐渐的也溅到了他，赫榛冷得缩了缩身子，可并不管用，只能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盼着这雨能早些停下。
　　看了没一会儿，一片玄色突然挡住了他的视线，赫榛一惊，连忙往旁边看去。
　　“这么大雨，怎么不找家客栈住一天？”
　　熟悉的声音响在雨里，却格外动听，赫榛甚至从对方的声音里获取到了些许暖意。
　　祁僮无奈地看着被他笼在伞下的人，他早上离开时怎么想怎么不放心，最后实在没忍住，掉头原路折返了回来。
　　他偷偷跟了这小美人一路，本来打算确认了这人自己能够照顾好自己后就离开，可没想到，小美人就这么埋头走了大半天，连水也不知道去喝一口。
　　直到下起了大雨，赫榛一个人缩在屋檐下，远远看去那抹身影孤单又可怜，祁僮心软了一片，认命地举着伞走了过来。
　　“问你呢，如果这雨到夜里还不停，你就打算在这里站一宿啊？”祁僮看他冻得苍白的脸，又气又心疼地掐了一把，“傻乎乎的。”
　　*
　　祁僮撑着伞带着赫榛到一家茶馆避雨，看这人冷得全身都在发抖，在给他整理斗篷的时候悄悄送了道灵力，湿透的衣摆不易察觉地迅速干了，又让小二赶紧端了一壶热茶，倒了一杯让他捧着喝。
　　两人一时无话，祁僮看着他小口小口喝茶的模样觉得可爱，便一手撑着下巴，放肆地盯着他看。
　　茶水带来的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赫榛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祁僮的视线，那视线仿佛比茶水还烫，把他本来冻得苍白的脸都烫红了。
　　赫榛偏过了身子，让对方看不全自己的正脸，但一想到自己手里的茶还是对方给的，又纠结得转了过来面对着祁僮。
　　“你不是走了吗？”
　　“落了点东西回来取。”
　　“什么呀？”赫榛下意识问道，随后又觉得有点越界，别人的私事他不该过问太多，“对不......”
　　他话没说完，祁僮开口道：“落了一只淋湿的小兔子。”
　　“......”赫榛觉得脸更烫了，嘟囔道：“我才不是兔子。”
　　祁僮闻罢笑眯眯地往对方的位置挪了挪，“你看，我云游四方，没有目的地，你也不知道去哪？正好咱们可以结个伴啊。”
　　“可我没有钱。”赫榛为难地说，两个人上路开销会更大，祁僮已经帮了他很多，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
　　祁僮失笑，看来这人早上不肯跟他走也是因为这个。
　　“我一个人无聊得很，正愁着找不到伴呢，你就当是来给我解闷的嘛。”
　　吃住行全靠人家，自己就给他解解闷？赫榛怎么算都觉得祁僮吃了大亏，“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祁僮回得飞快，“又不是让你劫色劫财。”
　　他说这话时，店里小二恰好端着茶路过他们这一桌，只听到“又不是让你劫色”，这小二也是个热情活络的，看着赫榛笑道：“这位小公子可不能去劫色。”
　　“为什么呀？”祁僮倒也是明知故问，见赫榛脸色的绯红都漫到了耳尖，觉得他都快要熟了。
　　小二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实诚道：“小公子这么好看，去劫色的话，还指不定谁吃亏呢。”
　　等小二走远，祁僮勾着嘴角拿起自己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杯，伸过去碰了碰赫榛发烫的脸颊，“夸你好看呢。”
　　估计是听不惯别人直白的夸赞，赫榛低下头摩挲着茶杯一言不发。
　　一场雨让天更凉了几分，但好在到了傍晚的时候就停了，青石板路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窗户和屋檐也在滴滴答答落着未干的雨水。
　　祁僮将赫榛拉上了马，他坐在后面给人拢了拢斗篷，见这人完全不设防的模样，心里藏不住地开心。仗着赫榛看不到他的脸，开玩笑道：“小美人，这么信任我啊？你就不怕我特意绕回来找你，其实是为了劫色？”
　　“不怕。”对方一张脸躲在斗篷的帽子里，祁僮却依然能感觉到赫榛摇了摇头，片刻后，他听见对方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我也不吃亏。”
　　作者有话要说：
　　不亏不亏！！都不亏！


第83章 前尘3
　　两人相伴一路走过大大小小的村落小镇，祁僮带着赫榛在湖上的小船赏过月，在枫叶林间陪他喝了第一口酒，在山林幽谷里教他舞剑，他觉着这小美人简直是个刚下凡的神仙，见什么都新鲜，一点点有趣的事情能高兴许久。
　　从深秋走到深冬，他们在路过一个叫“融安”的小镇时，赫榛突然病倒了。
　　这几天特别冷，厚重的云层把日光挡了个严实，他们在赶路的时候还下起了细雨，湿冷的风扑面而来像是要刺进骨头里。
　　祁僮在吃午饭的时候就发现赫榛没动几筷子，整个人都恹恹的，他在冥界从没见过谁生病，见赫榛这样下意识就以为只是饭菜不合对方胃口。
　　“等到了下个落脚的地方，就带你吃顿好的。”
　　将人带上马的时候，祁僮还安慰着哄道。但赫榛只是点了点头，靠进了他的怀里。
　　察觉到赫榛不对劲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小美人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时不时往前栽去，祁僮停下来仔细看了看他，借着天边仅剩的微光，他发现赫榛的脸红了一片，唇色却极其苍白，骑马是一路颠簸，现在停下来他才察觉到对方一直在发抖。
　　心中一紧，连忙把人揽进怀里，将他的斗篷拢得更严实，“赫榛？赫榛？怎么了？”
　　“哥哥……”赫榛疲惫地撑开沉重的眼皮，从中午开始他就觉得有点难受，路上吹了一下午的冷风，他终于觉得快撑不住了，整个人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迷迷糊糊地往身后温暖的怀抱里躲去，“……难受。”
　　赫榛这一靠，额头恰好碰到他的下巴，这人额头怎么那么烫！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赫榛是生病了，自小在冥界长大，见过无数游魂，听孟婆说凡人有生老病死，但也有人跳过了“老”，因为生病而亡的。
　　祁僮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赫榛才多大，他不能生病，更不能死！
　　怀里的人已经不知是沉睡还是昏迷过去，祁僮抱着他滚烫的身子，整个人都紧张发抖，天转眼就彻底黑了，他知道凡人生病了都会找大夫，不敢再在路边停留吹冷风，驾马往前狂奔，默默祈求着能赶紧找到村落小镇给赫榛看病。
　　他们很幸运，不到一柱香，祁僮就看到了一座城门刻着“融安”的小镇。这小镇在天黑后就没什么人在街上行走，祁僮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刚收摊的小贩，要到了大夫药铺的位置。
　　祁僮把赫榛抱下马，见药铺里头还点着灯，像抓住了所有希望。一路过来他紧张得手心都冒起了冷汗，又吹了寒风，一双手早已冻僵，拍上门板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力道是轻是重。
　　屋里传来椅子拖地的声响，紧接着几道脚步声急匆匆地走到了门后，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屋内的暖光和温热驱散了祁僮大半的寒意。
　　里头赶过来三个人，其中一位瘦高的中年男子急忙将祁僮两人请了进去，一边领着他往里屋走，一边关切地问道：“小公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祁僮顺着对方的指示把赫榛放到了一张床塌上，又赶忙给对方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大夫，他浑身都在发烫，快看看他怎么了。”
　　男子连忙上前碰了一下赫榛的额头，不禁锁起了眉，祁僮一看他这幅神情，整个人脸呼吸都停滞了，“他怎么了？能救吗？大夫他还那么小，求您一定救救他……”
　　大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恰好屋里另外一位老人家和一个小少年端着热茶进来，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祁僮被看得莫名其妙，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下意识握紧了床上那人的手。
　　“这位小公子只是受了风寒，喝几副药就能好。”大夫笑着安慰道：“公子不用过于担心。”
　　祁僮松了一口气，还是不放心：“他真的会没事吗？”
　　他从没跟凡人一起待过那么久，对凡人的“生老病”只停在浅显的认知上。赫榛估计早就不舒服了，可他完全不知道，甚至没什么概念，现在看到这人躺在这里，粗重的呼吸声听着他都替对方难受，突然就自责起来，怕这么干干净净一个人因为他的疏忽真出了什么事。
　　“风寒罢了，你是在质疑我师父的医术吗？”见他不放心，旁边那位小少年突然不满地朝他说了一句。
　　“不夜侯！”大夫写了一张药方，听少年这么说，当下呵斥了一句，又要药方递给他，“去抓这几味要，包好给这位公子。”
　　“哦。”那位叫不夜侯的少年不大服气地接过药方，还是乖乖去照办了。
　　大夫对祁僮抱歉地笑了笑：“这是我的小学徒，性子比较直，公子不要介意。”
　　祁僮看那少年应该比赫榛还小点，他不是肚量小的人，小孩子的话他更不会去计较。
　　大夫说自己姓孙，又嘱咐了祁僮几句，教他怎么煎药，怎么照顾病人，祁僮感激地道了谢，“请问这附近有客栈吗？”
　　“去我那吧。”
　　说话的是屋子里那位老人家，头发花白，背却挺得很直，眼里的慈祥看得人心头一暖。
　　“这位是温爷爷。”孙大夫对祁僮道：“温爷爷就住在药铺后边那片竹林里，两位公子应该是刚来融安镇吧？人生地不熟的，去温爷爷家我们也能帮忙照应些。”
　　“真是叨扰你们了。”祁僮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么热心的人，心下一阵感动。
　　背着赫榛到了老人家的家里时，那位跟上来的小少年十分主动地帮忙把药给煎了。
　　温爷爷领着他们到了一间屋子，祁僮来得时候就发现这座竹林里的屋舍很大，但结构却简单，卧房只有两间，但好在他们进来的这间屋子和床榻都很大。
　　把赫榛一放到床上，祁僮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让人不放心的滚烫。
　　他的手很凉，赫榛却浑身发热，下意识就抓住了祁僮的手，迷迷糊糊地把脸往人家掌心里埋，贪恋那让人舒服的温度。
　　“……”
　　祁僮被他的动作弄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温爷爷看了赫榛一眼，俯身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对祁僮说：“他在发热，我去打盆凉水，你先去把窗户关严实，别让他再着凉。”
　　三人忙活了半天，额头上敷着冷毛巾的赫榛才终于安分睡去。
　　不夜侯又给他示范了一遍怎么煎药，祁僮才感激得让两人回去休息，独自拿着蒲扇在灶头前烧着火。
　　*
　　赫榛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入眼是头顶雪白的床帐，他试着动了动，全身还是软绵绵的，额头上贴着凉丝丝的东西，很舒服。
　　眼皮很沉，正准备重新睡过去时，屋子外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响了起来，把他下沉的意识又拉回了一点。
　　突然，他听到一阵凄厉的鬼哭声传进了屋里。
　　赫榛头皮一炸，整个人瞬间惊醒，冷汗顺着背脊就流了下来，那鬼哭声还在响，声音像一只手向他伸过来，他连忙掀开被子将自己团了进去。
　　被子里漆黑一片，可他又想起一件事。
　　——祁僮在哪里？
　　一颗心在片刻间提到嗓子眼，他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喘，却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那些鬼又来找他了吗？是不是它们把祁僮抓走的？祁僮会不会有危险？他护了自己一路，如果被那个人发现了，会不会......
　　恐慌盘桓在心里挥之不去，他一咬牙，掀开被子匆匆跳了下去，谁知一开门却撞进了温热的怀里。
　　“不好好在床上待着瞎跑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带了点责备。
　　赫榛一看是祁僮，二话不说拉着他的手就跑出了屋。
　　“你干嘛？！”
　　刚才刮起了大风，竹林里的叶子窸窸窣窣响了一片，这人听了这动静居然还敢拉着他往外跑！祁僮稍稍一用力就将人拉了回来，面色阴沉地抱起他就往回走。
　　“别回去，里面有鬼！”
　　赫榛吓得抓着他的衣襟，脸都吓白了，不像是故意。
　　有鬼他怎么不知道？祁僮皱着眉悄悄用灵力探了探，这片竹林没什么异常。
　　他带着人走到门口，知道这人害怕，就没直接进去，只是背过身帮他挡住了风。
　　“赫榛，你看，屋里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梦魇了？”
　　赫榛嘴唇都在发颤，“里面有声音，它们就躲在里面！”
　　祁僮疑惑地侧耳听了听，很快，他也听到了那阵呜咽。心下了然，无奈地揉了一把这人的脑袋，“别怕，只是风声。”
　　见怀里的人还是不信，他走进去把搭在椅背的斗篷给这人捂了个严实，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扇窗子边。
　　他拍了拍怀里发抖的人的背，“你看，是这个窗子太旧了，关不紧，风从这道缝里挤进来发出的声音。”
　　赫榛抬起眼皮，犹豫地扭头往那边看了看，发现祁僮确实没说错后，不禁为自己的行为羞得脸颊发红。
　　祁僮把他抱回了床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没那么烫后松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很怕鬼啊？”
　　他的声音里没有嘲笑的意思，让赫榛也放松了些，低着头闷闷道：“我讨厌鬼。”
　　“……”
　　行吧。冥界少主祁僮决定死死捂紧这张凡人的假皮。
　　“来，你先躺着，我去把你的药端过来。”
　　他说着要扶赫榛躺下，但这人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我和你一起去。”
　　“……”祁僮见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来吧。”
　　厨房在另一侧，虽然只有十来步远，但夜里风大，祁僮不敢让他再受寒，几乎是一路把人抱在自己怀里走过去的。
　　里面生着火，把门一关上后，居然和被窝里差不多暖和，赫榛搓了搓手，乖乖地做到了药炉旁烤着火。这个体验似乎对他来说很新奇，祁僮发现他眼睛都亮了起来，在温暖的火光下，先前生病的疲惫都消失了干净。
　　“你怎么看什么都新鲜？”祁僮笑道。
　　赫榛一听，往斗篷里缩了缩，“我不傻！”
　　祁僮一把捏住了他的脸，“谁说你傻了，我是说你可爱，像个刚下凡的神仙初尝人间烟火似的。”
　　天太冷，祁僮倒在碗里的药很快就放凉到了一个适合入口的温度。他让赫榛捧着喝了，可是刚喝一口，赫榛就皱着眉头放下了药碗，“好苦。”
　　“苦的啊？”祁僮没喝过药，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一下就吐了出来。怎么这么苦！
　　“可以不喝吗？”赫榛恐惧地看着那个碗，祈求道。
　　“不行，大夫说喝了这个才能快些好。”他也不想赫榛喝那么苦的东西，但也不能放任这人这么病下去。
　　最后赫榛实在拗不过，被半哄半骗着灌下了一整碗药。
　　“喝完了喝完了。”看着这人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祁僮又给他递了碗温水，见人还是苦得吐了吐舌头，心里觉得可爱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心疼，上前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嘴里不停哄着：“没事了，很快就不苦了，赫榛要快点好起来啊。”
　　赫榛苦得不想说话，祁僮拍了拍他的脑袋让他坐着继续烤火。
　　窗外是呼啸的寒风，两人并肩而坐，万籁寂静，只有木柴在火里迸裂的闷响。
　　在人界一个极其平凡的深冬夜晚，祁僮却觉得世间的温暖在一瞬间全落进了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俩崽子的各种初体验


第84章 前尘4
　　冬日太冷，祁僮深思熟虑了一晚上，决定带着赫榛先暂住在融安小镇上，等开春之后再继续上路。
　　赫榛自然是没什么意见，温爷爷也喜欢他们俩，想着反正有空余的卧房，就让俩英俊的小公子在自己家住了下来。
　　温爷爷平时会做一些竹雕和木雕到街上去卖，赫榛看着新奇，也有模有样地拿着刀削了起来，一只兔子模样的木雕就这么慢慢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你这孩子倒是有天分。”温爷爷看着那只兔子，笑眯眯地说：“来，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赫榛学得很快，平日里也会和祁僮陪着温爷爷一起去街上，他们俩长得好看，连带着生意也好起来，尤其是姑娘们得知一部分木雕还是出自赫榛之手后，都抢着要买下来。
　　一老两小住得开心，偶尔还会和孙大夫和不夜侯一起吃吃饭小酌几杯，每一种生活状态对祁僮和赫榛来说都是新鲜得，这种平静而惬意让他们俩极为享受，以至于开春后上路的计划也渐渐被两人抛之脑后。
　　*
　　祁僮发觉自己对赫榛的喜欢似乎有点不同时，两人已经在融安镇住了近一年。
　　在那之前，他从没体验过，也从没看过别人的儿女情长，只知道自己很喜欢赫榛，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和他黏在一块儿的喜欢，而他发现赫榛也是这样的。
　　在他们住进这里的那个冬天，日日同床而眠，很快他就发现了赫榛经常会梦魇，为了让小美人能睡得好一些，他不仅开始了自己的晚间故事，还请教了孙大夫和不夜侯，买了药材捣腾了许久，才捣腾出能让赫榛睡得舒服点的安神香。
　　天冷的时候赫榛总是睡着睡着就钻进了他的怀里，他总是会和怀里的人足尖相抵，让这人冰凉的脚能尽快暖和起来。
　　沐浴完后他们会互相擦头发，晨起时又总会为对方束发，夜里赫榛最喜欢就是乖乖坐到一边，看着祁僮写字画画。
　　到了盛夏时，赫榛习惯在午饭后小憩，而叫他起床则是祁僮不厌其烦的工作，小美人很乖，但在他身边待久了，睡醒时竟渐渐有了些小脾气，不过祁僮素来惯着他，每回叫不起人，索性就将他抱在怀里替他穿衣束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赫榛是真的很喜欢他的怀抱，甚至是比怀抱更亲近一些的东西。
　　“赫榛？”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去叫午睡的赫榛，这人侧躺在床上，蒲扇被放到了一边，整个人因为太热，脸颊又暖又软，祁僮没忍住凑上前戳了戳，“赫榛起床了，待会要跟温爷爷去街上。”
　　床上的人动了动，却没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热。”
　　祁僮拿起蒲扇给他闪着风，嘴上不停：“乖，先别睡了，快起来更衣。”
　　赫榛撂起眼皮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不满的撇了撇嘴，哼哼了一句将身子一翻，把后背留给了他，“困。”
　　“不行，快起来。”
　　祁僮失笑，直接上手将人扶了起来，赫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他，张开了双手，祁僮将人抱了个满怀，两人都习惯了这么做。
　　赫榛还在打着瞌睡，脑袋一下又一下地点着，祁僮拿过衣服给他套上，转头时没注意，恰好赫榛也困得倒了过来，竟直接把额头凑到了他的唇边。
　　陌生的触感让两人皆是一愣，赫榛瞬间就清醒了，盛夏里很热，但祁僮的唇却微凉，印在自己额头时……很舒服。
　　这个体验对两人来说都很新奇，却双双从中获取到了一丝雀跃，于是这个小动作慢慢变成了习惯，被两人保留了下来。
　　自那之后，每当赫榛蹭到他怀里，时不时都会将额头凑到他跟前，讨一个亲亲。
　　*
　　在临近中秋的时候，祁僮偶然间大彻大悟，原来自己对对方的感觉并不只是普通的喜欢。
　　那阵子镇上开了家叫芙芸楼的新客栈，芙芸楼里有醉虾、醉蟹和赤炖鸡三绝，祁僮带着赫榛路过时，见这人好奇地往里面瞧了一眼，当即决定将人带进去吃一顿。
　　温爷爷和孙大夫不夜侯他们到后山采药去了，估计要傍晚才能回来，他们就点了不少菜，打算带一些回去，晚饭时热一热和大家一起吃。
　　他们坐在二楼的窗边，醉虾和醉蟹刚上桌，祁僮就看见王婶带着她家小孩推着拖车从楼下走过，他和赫榛都爱吃王婶做的紫苏糕，恰好遇上了，便嘱咐赫榛先坐着，自己一个人下了楼。
　　可当他带着一包紫苏糕和蜜饯回来时，却发现赫榛身旁坐了一个比他大一些的男孩。
　　那男孩笑着将一只醉蟹剥开放到了赫榛面前的碗里，“学会了吗？”
　　赫榛看得认真，被这么一问，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学会了，谢谢哥哥。”
　　祁僮听到他对着别人喊出“哥哥”两个字，心里莫名就燃起了火，面色阴沉地走了过去，“你是谁？”
　　那男孩听到动静，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对祁僮颔了颔首，“你是这位小公子的朋友吧？这家客栈是我爹爹的，我来帮忙打下手，方才看这位小公子不知如何剥这螃蟹，就过来帮了一把。”
　　见祁僮脸色不好，那男孩也没敢再多说，拢了拢袖子飞快走了。
　　待他坐下，赫榛从那只剥好的醉蟹里夹出肉放到了他碗里，“快吃，这个味道特别好。”
　　祁僮看着那只被别人剥开的螃蟹，又想到赫榛那个笑，怎么想怎么心烦，“你叫他过来的？”
　　“我不会剥，瞧他是客栈的人，应该很熟悉，就叫他过来教了一下。”
　　“那你不会等我回来吗？”他一时没控制住，语气有些冲。
　　赫榛察觉到他不高兴，有些害怕地缩了缩，小声说：“我想等你回来就可以自己剥给你吃。”
　　“……”心头那点火被浇了个干净，祁僮见他害怕的样子又自我反省了一下，剥个螃蟹而已，自己刚才语气是有些不好，都把人吓着了。
　　他挪到了赫榛身边的位置，掐了一把人家的脸颊，好声好气地哄道：“不凶你，我就是怕你那么可爱，被别人拐跑了怎么办？”
　　“他们又不是你。”赫榛似乎对这句话有些不满，“我才不会跟别人跑。”
　　祁僮舒服了，赫榛这一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周身都绽起了花，看着眼前那只螃蟹都觉得可爱起来了。
　　然而过了几天，祁僮正在卧室写字，突然听到外边有动静，走到窗边看了看，发现赫榛居然提了一个食盒回来，身后还跟着那个上次在客栈里帮他剥螃蟹的男孩。
　　赫榛在他和温爷爷刻木雕的台子上挑了一会儿，拿下一个木偶递了过去。
　　“给我的？”那男孩声音里尽是高兴。
　　赫榛点了点头，“你送我这个，又不肯收钱两，无功不受禄，这个就当我的回礼吧。”
　　“谢谢，它可真好看！”
　　“嗯……”赫榛其实有点无奈，他路过芙芸楼的时候，对方突然跑了出来，就像是特意等着他似的，非要送给他这一食盒醉虾，他推拒了好久对方都不肯收回，自己又不想欠别人人情，只好给这男孩送了个木偶。
　　男孩兴奋地问：“你还喜欢吃什么？我下次再给你送！”
　　赫榛连忙摇着头拒绝：“不用不用，我不能随便收别人东西，下次我想吃了直接去芙芸楼就行，你不用给我送。”
　　男孩无论怎么说赫榛还是拒绝，最好只好捧着木偶恋恋不舍地走了。
　　祁僮在屋里看了全程，气得笔都想砸了，开个客栈，会做菜很了不起是吗！不行，他不能再让赫榛跟那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多见面，芙芸楼也得少去才行！
　　可心里是这么盘算着，他又苦恼起来，赫榛特别喜欢芙芸楼的醉虾醉蟹，过了没多久肯定想去吃，自己非要禁止倒也是过于霸道。
　　他在屋里踱着步，突然心生一计。
　　*
　　赫榛发现祁僮最近有些奇怪，往日早晨醒来时，往身旁挪一挪，准能钻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但这几天每天醒来旁边都是凉的，人也不知道离开多久了。
　　刚开始他只以为是祁僮最近起得早，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人午饭也不怎么回来吃了，直到傍晚才出现在家门口，问他去做什么了也不吭声，而且每次要去碰他的时候总会反应激烈地躲开。
　　一瞬间赫榛就慌了，晚上睡觉时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祁僮会不会是厌烦了这种生活，想要离开，但每回转过身，他又问不出口了，怕听到对方给出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他们萍水相逢，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过一年，但赫榛心里很清楚，他不想祁僮离开。
　　另一边的祁僮则每天焦头烂额，早晨早早起来潜进芙芸楼后厨，偷看厨子们是怎么做出那一盘盘珍馐，做鬼的好处在这时候就体现得淋漓尽致，穿墙而入，再隐去自己身形，只要小心避开后厨来往的人，他能观摩一整天。
　　偷师后为了能亲自动手，他还求了孙大夫和不夜侯，将药铺的后厨借给他做菜。孙大夫十分欣赏会厨艺的少年人，还大方地把自己的小学徒贡献出去帮忙打下手，那段时间药铺的后厨经历了自建成以来难以想象的所有磨难，祁僮一开始也掌控不好，手常常被油溅得起了泡，向孙大夫要了药抹上后又继续他的学厨大业。
　　“我说你能放过我们家厨房吗？”不夜侯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绝望地看着祁僮甩着被油溅到的手，“你干嘛非得学会芙芸楼的招牌菜？你要去砸场子吗？”
　　“我可没那闲工夫去砸场子。”祁僮勾了勾嘴角，“我想做给赫榛吃。”
　　“那你为什么还躲着他做这些啊？”
　　“你懂什么，必须得练好了才能端给人家啊，要让赫榛吃到最好的。”
　　不夜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他又握住了拳头，愤愤说：“所以你就拿我来试菜？！”
　　虽然能感觉到祁僮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但是他可没忘记自己最开始感受到的黑成焦炭的虾和七八种滋味汇集一身的鸡。
　　孙大夫笑呵呵地踱了进来，对不夜侯说：“你还小，确实不懂，祁僮这是会疼人。”
　　“他会疼人怎么还拿我试菜？”不夜侯不明所以。
　　孙大夫拿着一本药经拍了他脑袋一下，“因为疼的不是你，心里放一个人就满了。”
　　听了这话的祁僮不小心撞翻了盐罐，“心里放着一个人”这种说辞他很陌生，甚至不确定它的意思，垂着眼犹豫了半天，小心问道：“孙大夫，心里放满了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是满心满意都是他，每天都想和他一起，无论是湖光山色还是初雪消融，见到什么，听到什么，总想立刻告诉他，想对他好，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他喜欢什么，哪怕是要星星要月亮，也想试着去摘给他。还希望对方眼里只有自己，哪怕分半个眼神给别人，也不乐意，希望他的一切只和自己有关。”
　　祁僮愣了愣，喃喃道：“这难道不是……”
　　“就是喜欢。”孙大夫肯定道：“想要共度一生的喜欢。”
　　*
　　被孙大夫一席话砸得发懵的祁僮坐在芙芸楼后厨的围墙上，里边的厨子走上走下地忙碌，可他的思绪却集中不到他们手上的菜肴上。
　　他喜欢赫榛？
　　是他特别喜欢。而且孙大夫说得没错，赫榛对别人笑一下，叫别人一声“哥哥”他都不乐意，不然也不会来这里偷师了。
　　但是“共度一生的喜欢”？
　　祁僮想到了那天镇上一户人家娶亲，客人们都祝福新郎新娘白首不离，他不禁想象了一下，如果他这一生只有赫榛，而赫榛也只属于他？
　　心里藏不住的雀跃，他甚至想到了人鬼殊途，但他不怕，为了赫榛，他愿意守他每个轮回，千年百年他都等。
　　额上突然落了水滴，祁僮一惊，抬头看去，才发现今日乌云密布，现下已经开始下起了雨。
　　他从墙上跳下，匆匆跑回了竹林。
　　就在离家不到百步远时，他看到一个举着伞的身影，垂着脑袋在门前着急地踱来踱去。
　　“赫榛——”
　　雨骤然下大，门口的赫榛闻声抬起头，见他跑来，眼里满是欣喜，不顾地上蓄起了雨水，快步朝对方奔去。
　　大雨交织的天地间，他牵住了祁僮的手，将人带进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伞下一隅。
　　作者有话要说：
　　小祁同学：开个客栈很了不起吗？！（气）
　　没事，你以后开了火锅店啊！寄托了社畜们大半快乐的火锅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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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稿这事真TM糟心，不得不重写一遍（手动假笑）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又要有缘围脖见了


第85章 前尘5
　　后来忐忑地为赫榛和温爷爷做了一顿饭，得到了极大肯定之后，祁僮整个人都乐上了天，自此这个家的每一餐都被他包了。
　　赫榛也得知他这天天早出晚归的，居然是为了他去学做菜。温爷爷更是新奇，忍不住就夸道：“你这孩子，以后谁做了你媳妇，可有福气了。”
　　“媳妇？”赫榛筷子一顿。
　　“是啊，祁僮也到娶新娘的年纪了。”温爷爷没察觉到赫榛紧张的脸色，笑眯眯地对祁僮说：“有喜欢的姑娘吗？家里人有没有给你张罗过？”
　　“啊？”祁僮被这么一问也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看了赫榛一眼，发现这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我有喜欢的人了。”
　　温爷爷看了他们俩一眼，又夹了一筷子菜，问道：“你喜欢的人知道吗？”
　　“……”问到点上了，祁僮抿了抿嘴，“还不知道呢。”
　　“那得赶紧，可别被其他人抢走了。”
　　祁僮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夹了一只醉虾放到了赫榛碗里。
　　*
　　夜里两人沐浴完准备就寝时，赫榛坐在床塌上看着祁僮。这一天他都心不在焉的，一想到今天祁僮说他有喜欢的人，还会娶媳妇，就觉得心里爬了千百只虫子，抓得他难受。
　　他又想到前段时间祁僮突然不让他抱了，不禁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心里更喜欢别人，所以才下意识跟自己保持了距离。
　　等祁僮爬上床的时候，赫榛张开手蹭了过去，本来等着对方像之前那样躲开，可谁知这回祁僮居然顺势将他抱进了怀里。
　　回到熟悉的怀抱，赫榛又高兴又有些委屈，吞吞吐吐地说：“你之前怎么……怎么都不抱我了。”
　　说到这个，祁僮突然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赫榛被他的动作弄得发懵，等反应过来时，怀里已经放着一双温暖的手。
　　“刚学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被烫了好几回。”祁僮装模作样地撇了撇嘴，把手塞到赫榛怀里学着这人往常的模样撒了个娇，“都起泡了。”
　　“我看看。”赫榛急了，抓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上面果然有许多水泡，还有不少已经结痂的烫伤，他又气又心疼地瞪了祁僮一眼，“好好的学做菜干什么呀？弄成这样不难受吗？”
　　“你喜欢啊，我想自己做给你吃。”他说着叹了一声，“我看芙芸楼那位老给你送菜，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担心被你嫌弃。”
　　赫榛蹭了蹭他的手，听了他这话又钻回了他怀里，“谁说的，祁僮最好了。”
　　如愿以偿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祁僮心情大好，觉得手上的伤都值了！
　　两人相拥睡下时，赫榛没忍住问道：“你今日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祁僮似乎很困，整个人懒懒地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赫榛心里被刺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身边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祁僮已经睡了。黑暗中，他听着祁僮的心跳，越想心里越难受，赌气般地往祁僮怀里蹭了蹭。
　　半晌，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不想你娶媳妇。”
　　*
　　第二天是中秋，和温爷爷还有药铺那两位一起吃罢晚饭，祁僮就拉着赫榛到街上赏灯去了。
　　街上灯火辉煌，整条路都是出来看灯会的人。虽然他们相遇那天，也是在中秋夜，今日也算是两人相识的一整年，但那时赫榛被厉鬼追着，没有兴致赏灯赏月，所以今夜其实是他第一次感受这种活动，眼里都跳跃着兴奋的火光。
　　祁僮怕人走丢了，便紧紧扣着他的手。融安镇临着一条河，每逢中秋元宵，镇民会聚在河边放河灯。赫榛先前听了不夜侯说过，早在中秋前十几日就盼着这天，今天早早的去买了河灯，等到了晚上和祁僮一起放。但现在放眼望去全是人，河边更是密密麻麻一片，连河水都看不到。
　　赫榛抱着灯踮了踮脚，见自己根本挤不过去，不免有些着急。祁僮见他这模样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拉着他往另一边走了过去。
　　“祁僮？”被莫名其妙拉走，赫榛心里不大愿意，“我们不去放河灯了吗？”
　　“现在人太多，挤不进去，我们晚点再去。”祁僮又加快了脚步，神秘地笑了笑：“先带你去个地方。”
　　赫榛抱着疑惑，被他带到了融安楼，他抬头看着高耸的楼，上面有不少客人正俯瞰着整座小镇的风光，赫榛眼睛一亮，“对啊，我们可以先看。”
　　祁僮没说话，带着他上了最高层，但观台上依旧挤满了人，赫榛失望地叹了口气。
　　“想到顶上看不？”
　　“可是……没有楼梯可以上去啊？”
　　“哥哥带你飞上去。”祁僮眨了眨眼睛。
　　赫榛抿了抿嘴，祁僮教过他练剑，想必飞到屋顶也是可以的，但是他带着自己能行吗？
　　祁僮见他那纠结样，故作伤心地问了句：“不相信我啊？”
　　“我信！”赫榛肯定道，提着那两盏河灯往前一扑直接扑进了祁僮怀里，紧紧抱着他，“那你要抓紧我呀。”
　　心肝宝贝，能不抓紧吗？祁僮见他还紧张地闭上了眼睛，轻笑了一声，将他紧紧扣在自己怀里，趁其他人不注意飞身跃上了融安楼顶。
　　扶着人小心翼翼地坐下，赫榛才试探着睁开了一只眼。祁僮看着他觉得特别可爱，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睁眼吧。”
　　入眼便是亮着灯火的条条长街，犹如游龙在人间夜游，河上缀着点点火光，一盏盏河灯被推进河里，顺着河流漂向远处。今夜的圆月挂在天幕，风都吹得人极舒服，赫榛把河灯放到了一旁，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起了风景。
　　祁僮也用一手撑着脑袋，却只是在看他。不一会儿，他突然瞄到了赫榛那盏河灯，问道：“都说放河灯时可以许愿，你想许什么愿啊？”
　　被他这一问，赫榛收回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不告诉你。”
　　“为什么？万一哥哥能帮你实现了呢？你就可以在河灯上写一个新的愿望。”
　　赫榛抱过自己的河灯，垂着头沉默了。
　　“怎么了？”祁僮凑过去掐了一把他的脸。
　　“祁僮。”赫榛突然闷闷地叫了他一句，祁僮等着他说话，但他却又沉默了，眼睛不安地盯着下面的长街。
　　就在祁僮以为他不会出声时，风带来一道极小的声音，如同落在耳边的私语：“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媳妇？”
　　“……”祁僮一愣，倒是没想到赫榛真说出来了。赫榛不知道，昨晚他在祁僮怀里嘟囔的那句话，祁僮其实是听到了的，而且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祁僮没有立刻回话，赫榛犹豫着看进他的眼睛，“不可以吗？”
　　“不可以。”祁僮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回到赫榛愣住了，他没想到祁僮拒绝得这么快，一时委屈和难过直往上涌，冲得眼睛都红了。
　　祁僮拿过这只红了眼睛的小兔子的河灯在手里转了一圈，“原来你的愿望是这个啊？”
　　“还给我！”赫榛伸手去抢，又难过又生气，一开口连哭腔都出来了。
　　“不。”祁僮躲开他的手，他把河灯往哪边藏，赫榛就往哪边去抓他的手，可每一次都慢了一点，怎么也抢不回来。
　　见这人真的要哭了，祁僮心软了下来，趁着对方凑过来抢灯时，直接俯身吻上了赫榛的唇。
　　赫榛直接傻在了原地，祁僮见他整个人都僵了，哼出一声笑，把人揽进了怀里，又在他嘴角啄了一下，“我都还没问你愿不愿意和我成亲，怎么就先拒绝我了呢？”
　　怀里的人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祁僮叹了口气：“我喜欢的人是你啊。”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想成亲的那种喜欢，所以你问我可不可以不娶媳妇？那肯定不行，我得把你绑牢了，可不能让你跟别人跑了。”
　　见赫榛从他怀里出来，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祁僮用手捧上他的脸颊，“那么祁僮的心上人，你喜欢祁僮吗？”
　　话音刚落，赫榛凑过去抱住了他，笨拙地亲上了他的唇。
　　“最喜欢你。”
　　*
　　互通心意后赫榛就更加黏他了，除了每日晨起和晚睡时例行的亲亲抱抱，在只有他们俩的时候，这小美人就特别喜欢钻进他怀里讨亲亲。在有外人时，赫榛容易害羞，但依旧会做些亲昵的小动作。
　　他比赫榛高一些，每次赫榛钻进他怀里时，他都喜欢低下头亲一下赫榛的耳垂。
　　被心上人黏着固然是愉快的，但祁僮也偶尔有些苦恼，尤其是两人相拥而眠的时候。
　　在赫榛之前，他从没喜欢过别人，更遑论那方面的经验。
　　血气方刚的年纪，赫榛又乖又甜，撒起娇来完全不会收敛，一言不合就亲亲，祁僮每回看着他都觉得血液都开始烫人，但这小美人一双眼睛干净又单纯，看着他的时候他难得有些害羞，实在是说不出口。
　　直到腊八节那日，祁僮去药铺拿药膏的时候，发生了点事。
　　冬天身子干燥，赫榛和温爷爷每日要雕木头竹子，手上难免会有皴裂，祁僮看着心疼，就到药铺那想向孙大夫要一些保护手的药。
　　他去到的时候正值傍晚，孙大夫去病人家看病去了，药铺里只有不夜侯在整理着药材，旁边还放着这本药经，还有一位男子正提着包好的药准备离开。
　　祁僮向不夜侯说明了来因，不夜侯让他等一会儿，待他整理完药材后给他拿药膏。祁僮应了，见旁边几本药经，想起赫榛冬日里手脚总是冰凉，不知道能不能调理调理，便问不夜侯有没有可供阅读的药经。
　　不夜侯知道这俩人感情好，好到连别人给赫榛夹个菜祁僮都不大乐意，于是抽出一本药经塞给了祁僮，让他自己亲力亲为，有问题再来问他。
　　祁僮接过那本封面上空无一物的簿子，不禁疑惑，怎么这本药经连个名字都没有，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定是人家手写的记录，于是抱着极大的敬畏翻开了扉页。
　　一翻开他就愣住了，连忙把簿子合了回去，看着不夜侯干巴巴地问道：“你没拿错吧？”
　　“那可是我翻了几十本医术誊抄下来的精髓。”不夜侯莫名其妙，“你看就对了。”
　　“……”祁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呢？快看呀，有问题的话先记着，我待会整理好药材教你。”
　　“……行。”祁僮干咳了一声，耳尖有些发烫，硬着头皮再次打开了那簿子。
　　可是这哪是什么药经医书啊！祁僮心里哀嚎，这一页页的，分明画的都是合欢图！！！
　　就在祁僮面红耳赤僵硬地翻着书页时，刚才提着药材出去的那个男人急匆匆地又跑了回来，正巧不夜侯刚刚拿了祁僮要的药膏走过来，见到他，男人气喘吁吁地说：“我刚才落了点东西在这里。”
　　不夜侯一愣：“什么东西？”
　　男人眼睛扫了一圈桌案，没有找到，不禁皱起了眉，突然他看到了祁僮手里的簿子，才露出了笑意：“就是这个！”
　　“……”这回轮到祁僮呆住了，把簿子一倒，凑到了不夜侯眼前，“你不是说这是你抄的药经？”
　　“！！！”不夜侯看到簿子上的东西瞬间瞪大了眼睛，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拿错了！这不是我抄的！”
　　男人一听，了然地笑了一声，“是我不小心落在这的，估计是拿错了。”
　　“你这玩意都被别人发现了，怎么还脸不红心不跳的？！”不夜侯惊了。
　　巧了，祁僮也想问，但没好意思开口，没想到不夜侯倒是直性子。
　　男人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这有什么？夫妻眷侣，谁不会经历这些？”
　　他说着又看到了不夜侯递给祁僮的药膏，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这个在房事上特别好用，小兄弟你可真上道。”
　　“！！！”祁僮和不夜侯再次愣住了。
　　不夜侯崩溃：“这只是药膏！”
　　“嗐，你要学会变通啊。”男人一本正经，“这种事情上，让心上人舒服很重要，而且这药膏还有些木香，大家都特别爱用。”
　　不夜侯眼前一黑，他知道药铺里这药膏卖得很好，而且还奇怪了很久，春夏时天不干燥，怎么还那么多人买。
　　原来竟是这种原因！！！
　　男人拍了拍祁僮的肩膀，拿过落下的那本簿子，深藏功与名地拢了拢袖子走了。
　　直到他走远了祁僮还僵在原地，毕竟他三百岁的时候还在春风里逼娼为良，现在有人都居然拿着合欢图糊了他一脸。
　　不夜侯深吸了好几口气，羞得整张脸都红了，看着祁僮只觉得有些糟心，扶着他的肩膀把人送了出去，“你走吧。”
　　祁僮这才回过神，拿着药膏问他：“我还没给你银……”
　　“走走走！”不夜侯难以直视那药膏，钱也不收了，砰一声把门拍上。
　　“……”
　　祁僮抓着那罐药膏，一时觉得有些烫手，站在药铺门口半天，终于决定塞进了兜里，整理了一下表情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祁僮：说好的那啥呢？怎么只摸到了门？？？
　　颂尔：咳……下章一定！


第86章 前尘6
　　那罐药一直放在衣襟处的兜里，烫得他觉得心跳都快得不正常，晚上和赫榛一起准备晚饭时也心不在焉。
　　“祁僮？”
　　赫榛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祁僮转头看他，却发现赫榛满脸担心，“你怎么了？”
　　“啊？”祁僮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和赫榛一起把腊八粥端到了桌上，“没事，就是有点困。”
　　“那今夜就早些休息吧。”温爷爷走进来，瞧神色有些疲惫，劝道：“虽然你们年轻，但不舒服也别扛着，身子最要紧。”
　　祁僮点头应着，见赫榛还是不放心，在饭桌下悄悄捏了捏他的掌心，用手指写道：“真没事。”
　　吃罢晚饭，温爷爷到孙大夫家串门，赫榛把祁僮赶回了屋，自己把碗刷了。
　　夜里两人相继沐浴完，祁僮坐在床上帮赫榛擦着头发，怕小美人冻着，便悄悄用了点灵力，手里的头发很快便干了。赫榛乖乖地坐在床边，一双脚却不安分地垂在床沿晃来晃去，祁僮看着那双雪白的足，只觉得一股燥热直往小腹间涌。
　　好不容易等赫榛头发干了，祁僮如释重负地想借着收拾的空档冷静一会儿，可还不等他挪下床，赫榛就钻进了他怀里。
　　“你到底怎么啦？”
　　赫榛很敏感，总能最快察觉到他的情绪，这会儿担心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有事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平日里和这人亲吻觉得是春风拂面的舒爽，可刚才赫榛那一下，又让他想起了傍晚看的那本簿子里的画，一时热血翻涌。
　　祁僮喉咙动了动，揽着赫榛将人压到了床塌上。
　　赫榛看着自己身上的人，眨了眨眼。
　　“赫榛……”祁僮轻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其实赫榛特别喜欢祁僮在晨起和睡觉时叫他的名字，总是带着分缱绻，听得人心里发痒。
　　“你知道眷侣都要做什么事吗？”祁僮耳尖发烫，犹豫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赫榛本来被他问得一愣，但突然间他感觉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贴着他，顿时恍然大悟，脸颊飞红，眼神躲闪着移到了另一边。
　　“我就……”祁僮见他这样，僵硬地撑起身子想从他身上下来，“……就随便说说。”
　　他刚起身，手腕又被人抓住了，入眼便是赫榛又羞又恼地神情，“我有说不乐意吗？”
　　小美人一说完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看得见红得滴血的耳朵。
　　祁僮还是不太确定，安抚道：“如果你不愿意，不用勉强的。”
　　“我才没有勉强！”赫榛气呼呼地扭过头看他，眼睛都汪上了一层水，看得祁僮呼吸一窒。
　　“祁僮。”身下的人软软糯糯地蹭进他怀里，“我没有不愿意，我是你的。”
　　他说着又凑到祁僮唇边亲了一口，“你也是我的。”
　　内心席卷过狂喜，祁僮捏着他的下巴加深了这一吻。
　　舌尖不断探索过每一寸，这一吻亲得比任何时候都久，赫榛觉得脑子都快迷糊了，待祁僮放开他时，屋里的烛光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他们床边的那盏。
　　温柔的火光有些烫人，整个屋子都似乎开始热起来。
　　祁僮手一勾，床幔脱力般垂下，将他们完全笼进了这暧昧的一方天地。
　　……（有缘大眼仔围脖见吧么么哒～）
　　“祁僮。”赫榛喘着气，朝他伸出手。
　　将人扣进自己怀里，赫榛看着他，一双眼睛混杂着喜悦和惊喜，声音微弱却带着雀跃：“你是我的了！”
　　祁僮失笑，刮了他鼻子一下，“反了啊小赫榛，说得好像是你占了我便宜似的。”
　　“嗯。”赫榛满足地把脸埋进他肩窝，突然又抬头眨巴着眼睛问道：“我这算是劫到色了吗？”


第87章 前尘7
　　祁僮觉得这种感觉很神奇，他像个旁观者，却又是当事人，他站在画里跟着里面的人过了几载冬夏，看到了他消失不见的记忆。
　　起初是惊喜和甜蜜，可如今看着记忆里愈发浓情蜜意的自己和赫榛，他却越来越不安。
　　——他们注定要分开。可他完全不记得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他们的分离。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他们的竹雕和木雕在早上卖得很快，温爷爷便让他们下午在家歇着，自己去街上溜达几圈就行。
　　秋日里睡得舒服，两人中午小憩后又闹了好一会儿才起来。赫榛陪着他在屋里写了一会儿字，在将近傍晚的时候两人才一起去厨房把晚上要吃的菜洗了。
　　日头渐渐偏西，赫榛走到门口望了望天边烧成一片的云，回头奇怪道：“爷爷怎么还没回来？我去找找吧。”
　　祁僮擦了擦手也走了出来，“一起去。”
　　他话音刚落，竹林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夜侯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拉着他们俩的袖子就往回狂奔。
　　“怎么回事啊？你跑什么呢？”祁僮莫名其妙把他拦停下。
　　“温爷爷......”不夜侯脸跑得通红，“......出事了！”
　　赫榛也是一惊，两人对视了一眼，祁僮握住他的手腕跟紧了不夜侯。
　　前面的桥边围了一大群人，嘈杂的议论声中混着争吵声和孩童的哭泣声。
　　不夜侯拨开人群，带着祁僮和赫榛挤了进去。只见人群正中央，孙大夫正蹲跪在一旁，握着一只苍老的手，对着前面的一群衣着华丽的人争吵着什么。
　　赫榛看到地上那人的衣摆顿时心里一跳，冲到孙大夫旁蹲了下来，祁僮见状也连忙跟了过去。
　　“怎么回事？”祁僮见地上紧闭着眼的温爷爷，心下一惊直接抓上了孙大夫的手，下意识地渴求对方能给他一个他想听的答案。
　　孙大夫并未如他所愿，叹息着摇了摇头，“已经走了。”
　　赫榛眼睛瞬间红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大夫，“可他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谁还没个生老病死啊。”
　　一道泼辣讽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过来，他们看了过去，发现周镇长的大夫人正牵着他们的长孙冷眼旁观。
　　“一把年纪了心眼还那么坏，拐小孩都拐到我们家头上来了。”大夫人翻了个白眼，不屑道：“我看啊，是阎王看他恶人一个，想早点收回去还大家一个安宁。”
　　“你闭嘴！”祁僮怒道：“成日穿红着绿，拿着镇民的钱吃香喝辣，却在冬日里连口粥都不愿施舍的镇长夫人，现在嘴里栽起赃来倒是一点不吝啬。”
　　“哎哟我当是谁，怎么？不相信你们家这老头拐走我们小孩啊？不信你问大伙儿，问问我们家小孩儿。”大夫人把自家长孙抱到身前，小孩一张脸都哭花了，这会儿还打着哭嗝。
　　赫榛深陷在吵闹的这一幕，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的镇民害怕引火烧身，纷纷指认是温爷爷想带走小孩，甚至有些是受过温爷爷帮助的人，只有寥寥几个想上前解释事情的经过，却被他们自己的家人拉了下去，指责他们是多管闲事。
　　地上躺着的是自娘亲死后最疼他的长辈，而周围受过他们恩惠的人却反过来拿着刀剜向他们。
　　嘈杂的声音吵得他头晕目眩，恍惚间不知眼前是真还是梦，从小到大他见过最荒唐的事情就是好人不得好报，没人告诉他为什么，他却从没在这个荒唐的阴影中逃脱过。
　　*
　　他们把温爷爷葬在了后山，祁僮和赫榛在坟前跪了一宿，孙大夫怎么劝也劝不动，只好作罢。
　　夜里山风阴冷，吹得人遍体生寒，祁僮搂着赫榛，这人红着一双眼埋进了他的怀里。
　　草木在风中响动，一道笛声由远及近，黑白无常提着两盏灯笼缓缓上前，见了他正想开口，却见他怀里还抱着一人，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察觉得到祁僮现在心情低落，两鬼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声张，用锁魂链勾起温爷爷无知无觉的魂魄轻飘飘地离开了。
　　“祁僮。”怀里的人声音像是被石头磨过一般沙哑，打断了祁僮想看温爷爷进鬼门关前最后一眼的视线。
　　他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安抚地拍了拍赫榛的背，“我在。”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祁僮眼皮轻颤了一下，眼眶里的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好。”
　　所有的美好在一刹那被摔得稀碎，这个地方再留也没有意义了。
　　“等爷爷头七过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
　　在温爷爷下葬后的第四天，周镇长家派人给了一笔安葬费，称是小孩承认了自己只是随口说说，也赶走了那天带着孩子的几名小厮。
　　周家人只派了一名仆人过来，对一条无辜人命的逝去没有丝毫的愧疚，似乎觉得祁僮他们只要收了钱，这件事自然而然就能翻篇。
　　祁僮和赫榛最后把那笔钱交给了孙大夫，这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最后能救死扶伤，温爷爷在地下也定会欣慰。
　　孙大夫和不夜侯得知他们要离开，固然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帮忙准备了点路上能用的东西。
　　可就在他们离开的前一天，出门买东西的赫榛突然急匆匆地跑回来撞进了祁僮怀里。
　　“怎么了？”
　　祁僮被他吓了一跳，见怀里的人害怕地发着颤，便安抚地顺着他的头发。
　　“祁僮，我们现在就走。”赫榛抓着他的衣袖往门口带，“好不好？马上走。”
　　*
　　赫榛身上的皂角香仿佛还飘在鼻尖，不等祁僮发问，他却发现自己重心往后一倒。
　　惊魂未定，入眼已经又是陆晓那间挂满了人像画的画室。
　　“你把我拽出来干嘛？”祁僮正看到关键时刻，他预感马上就能知道自己失忆以及和赫榛分开的原因，哪知陆晓突然来这么一下，“诶诶诶！你烧……”
　　“嘘！”陆晓不知从哪拿来一个火盆，竟然把祁僮那画直接丢了进去，一把拉过他把他往来时的那个通道推，“有人来了。”
　　“谁？”
　　“我在陆峰身上做了点手脚，只要门外有人进来我都能先知道，但不清楚来的是哪个。”陆晓放轻了声音，不停地把祁僮往外推，“剩下的事情你可以问你男朋友，快走！”
　　“等等！”被推到通道处时，祁僮突然叫住了她，“这个你先拿着，小心点，别被他们发现。”
　　那是小粽子离开后留下的那个不倒翁手链，祁僮把它递到陆晓手上，“他们利用了你和你哥，不过你哥已经摆脱他们入轮回了。”
　　陆晓眼眶一红，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祁僮接着说道：“有空的话我把事情始末告诉你，这个手链你拿着，有危险的话可以用它找到我们。”
　　“谢谢。”陆晓抹了一把眼角，把手链揣进了兜里，一把把祁僮推了出去。
　　祁僮快步回到了和乐游山神分开的小巷，却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他点开手机，虽然画里过了两年，可现实中距离他入画也不过一个小时。
　　他正准备联系对方，乐游山神却先一步发了云外信过来，他点开对话框一看，发现是一个地址，紧接着山神的话就跳了进来：
　　【乐游山神：天界也出事了，我要回去一趟，那女孩子已经送回了家，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话就到这个地址，我跟她打过招呼了。不过我建议你现在赶紧先去找赫榛，天冥两界接连出问题，我感觉事情不简单。】
　　祁僮皱紧了眉看着山神的话，乐游山神刚才说过，天门归他负责，那么天界这么着急把他叫回去，肯定是天门那边也出了问题。
　　他给冥王打了个电话，发现对方已经增派了鬼将鬼差到暝疆和黄泉路驻守鬼门。
　　就在他准备挂电话时，冥王突然问了一句：“赫榛跟你在一块吗？”
　　祁僮一愣，为什么人人都在找赫榛？
　　察觉到他的停顿，冥王心下了然，严肃道：“有些话你可能不喜欢听，但你最好现在把赫榛找回来。”
　　因为这些事很可能跟他有关。
　　祁僮听出了他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了。”冥王很少有这么严肃跟他说话的时候，祁僮心里不舒服也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做无谓的挣扎，何况，就算是出于不同的原因，他也打算现在就去找赫榛的。
　　*
　　荒山里吹过阵阵凉风，祁僮在树叶诡异的窸窣声里闯进了荒山深处。这个地址是他向黑白无常要来的，曾经的永宁村，就落在这座山上。
　　之前听黑白无常的描述，这个地方有一个万年冢，而赫榛又说他是在永宁村事件后被凌江王丢进了冢里。
　　他们一千年前初见时，围在庙宇外，又被自己拿下的那些厉鬼，估计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所以那时候黑白无常才会一路追踪到这个地方。
　　那么显而易见，这个冢很可能就是赫榛在里面长大的那个。
　　他之所以会找到这里来，不仅是直觉赫榛会跑回这里，更是他了解这个人，除了他们在深云小区的那个小家，赫榛在三界早就没有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了。
　　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又密密麻麻疼起来。
　　“找得到入口吗？”
　　他把自己的不倒翁放到了地上，拍了一下它的脑袋，小祁僮在原地晃了几圈，突然朝一个方向蹦了过去。
　　赫榛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不倒翁，而且还给小玩偶开了飞行模式，小祁僮愣是怎么都联系不上他们。
　　不过还好小祁僮也是出自赫榛之手，这会儿被放到这个疑似是赫榛长大的地方，一下子就定位出了万年冢的入口所在。
　　*
　　赫榛坐在冢心里的屋子，这屋子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自那年和祁僮分开后，他就把这里还原成了竹林的那座，自欺欺人地把自己留在了最幸福的那两年。
　　屋里只点了两支蜡烛，火光时明时暗，桌椅在光亮下却没有半截影子。
　　他烦躁地倒了一杯冷茶灌了下去，看到椅背上还搭着祁僮刚才套到他身上的外套，一时间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矛盾，想回去找祁僮，但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他又开始害怕见到祁僮。
　　天界估计已经开始乱了，他踱到紧闭的门边，把头埋进了胳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抵在了那里。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睁眼的瞬间，屋里的光忽闪了一下。
　　赫榛整个人紧绷起来。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冢心里静得能让人发毛，无端的，他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了自己的后颈。
　　合虚扇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就伸出了刀片，他抓着扇柄猛地朝自己后方刺去。
　　“胆子肥了。”
　　身后的声音让赫榛顿时一愣，声音的主人趁着这个空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挡掉了合虚扇。
　　赫榛脑子还乱成一团，身子却突然一轻，一个人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抛夫弃子还准备家暴？”
　　来人轻笑了一声，将他抱到了床上，整个人压在他的上方。
　　“看来今天我必须振振夫纲才行。”


第88章 见面
　　赫榛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一时间欣喜大过了惊讶，肢体先于脑子一步直接抱住了撑在他上方的人。
　　“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人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祁僮无奈地笑了起来，抬手在赫榛额上弹了一下。
　　这小混蛋，明明也想他，却还非要躲着他，别不别扭。
　　“我不来你就打算让我独守空房了？”
　　发生了那么多事，他甚至跟着画里的他们过了两年，可回头看看，他们明明前一天晚上才有了“夫妻之实”。
　　祁僮看着自己怀里这人，又气又想又心疼，一把揪住了他两边的脸颊，“我说你刚刚劫了色，就这么跑路了？出息呢？连再多劫几次都不敢了？”
　　赫榛脸颊一红，祁僮掐着对方的指尖都能感觉到这小神仙的脸在发烫。
　　啧，应该说是出息了不少，祁僮想着突然笑了出来，这小赫榛当初还颤颤巍巍给他递被子说自己不劫色，现在都学会劫了色无情跑路了，可不是长进了嘛。
　　“你笑什么呀？”赫榛不满地拍了一下他作乱的手。
　　祁僮笑得更放肆了，他这句话，和说着这话的神情，和当年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见他一直笑，也不说话，赫榛眼神躲闪着把脸侧到了一边不看他。
　　“猜的。”
　　赫榛心里一沉，祁僮估计早就料到他还和这个万年冢有联系，那他现在找过来做什么？
　　“你想问什么？”他一咬牙，破罐子破摔道。
　　“我想问……”
　　祁僮将声音拖得老长，赫榛抿着唇看他。
　　见赫榛紧张的模样，祁僮心里一软，扫了扫他额前落下的几缕头发。
　　“我想问啊……”他们一个躺在床上，一个撑在另一个上方，祁僮假意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察觉到赫榛整个人瞬间绷得更紧，才慢悠悠开口道：“你知道我不会娶别人当媳妇后，在河灯上改成了什么愿望啊？”
　　赫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对上祁僮满眼温柔的笑意后，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睛又酸又胀，他伸手扯过祁僮的衣领，对方猝不及防被他一拽，整个人差点直接栽到他身上。
　　赫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哽着一块石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紧紧抓着祁僮的衣服不肯放，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眼眶里的泪顺着眼角一滴一滴直往下淌。
　　“诶，别哭啊。”祁僮用拇指帮他拭着眼泪。
　　可赫榛滚烫的泪珠怎么也断不掉，祁僮无奈，只好俯身将它们全部吻去。
　　“你……你怎么……”赫榛嘴唇不停地颤着，好不容易挤出一点声音，却说不完整一句话。
　　“嗯，想起来了。”祁僮缱绻地吻着他的鼻尖和嘴角，“委屈我们家小赫榛了。”
　　一句话像是把那么多年的委屈全部勾了出来，赫榛还是很想哭，只好发狠地也咬上祁僮的唇，两人唇舌纠缠在一起，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落下的喜欢全部补回来。
　　屋里像是烧了起来，本就相爱的人带着远到而归的眷恋撞在一块，轻而易举就挑起了彼此深藏的欲望。
　　赫榛发现自己是真的想他，分开了一天都想念得紧，现在人在眼前了，都不敢去想那一千年自己是怎么独自走过的。
　　外套被丢在了床尾，相爱的人恨不得将每一寸都献给对方。
　　箭在弦上的一刻，这座两人都无比熟悉的屋子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赫榛眼睛往门边剜了一眼，“谁？”
　　祁僮从没见过他这种神情，平时乖得跟兔子似的人，居然还会有这幅凌厉的模样，发红的眼尾在杀气升腾的眼神下衬得极媚，祁僮看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小公子，探到冥界少主在冢外。”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失真。
　　“……”
　　冥界少主都在床上了，才探到冢外有人？赫榛差点没忍住吼了一句。
　　他飞快瞥了一眼祁僮，发现这人正饶有兴味地撑在他上边看着。
　　这小神仙眼里明晃晃的“一群废物！”太过稀奇，祁僮简直要笑出声来。
　　赫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所想，抬起头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对外面说道：“不用理他！”
　　“可是……”那道声音犹豫着。
　　赫榛不明显地“啧”了一声，“没听清吗？！我说不用理他！你可以走了！”
　　“不被理睬”的某人挑了挑眉，突然起了坏心。
　　揽过赫榛的后背直接将人抱到了门边的墙上，赫榛措手不及，一只手不小心打到了门，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的人听到动静连忙又问了一句：“小公子要把少主接进来吗？”
　　赫榛被人抱着，背靠在墙上，有滚烫的东西抵着他，这个姿势让他有点害怕，不由瞪了使坏的祁僮一眼，谁知这人十分嚣张地勾了勾唇。
　　“不用，你怎么还不走？”
　　门外的人也不知是真关心还是真八卦，不死心道：“难道要让少主独自在山里转悠吗？这里他可进不来啊。”
　　那人话音刚落，赫榛猝不及防就被那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辛亏反应快咬住了唇，才没有惊叫出来。
　　待他缓过了这一阵，气得打了祁僮肩膀一下，无声控诉道：你发什么疯！
　　祁僮眯了眯眼睛，凑到怀里人的耳边，声音轻得仿佛夜风里拨了一根琴弦：“那赫榛说说，我进不进得来？”
　　“小公子？”
　　“滚！”
　　生气的美人也是别具风情，祁僮使坏地又用了一下力，赫榛差点叫出来，在声音冲上嗓子的时候埋头咬在了祁僮的颈侧。
　　“兔子急了，咬人了。”祁僮不嫌事大地笑道。
　　“小公子真的不……”
　　赫榛抬手隔空猛摔了一个杯子，“滚！”
　　他吼得急促，甚至带上了哭腔。
　　门外的人应该不止一个，而且似乎挺遗憾没捞到八卦，只听那逐渐走远的声音说：“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我还想着能把那少主拉进来，看他们吵一架呢。”
　　“听见没，脾气越来越大。”
　　待门外的人全部散了，祁僮腾出一只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赫榛本来就怕摔下去，见他又空出一只手，连忙将人抱得更紧，“你别闹了。”
　　“行，听媳妇的。”祁僮乖乖把人抱到了桌上。
　　坐到桌上时赫榛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又觉得不对，祁僮抵着他，这会儿却停在那怎么也不动。
　　已经被撩拨起来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他用脚蹬了蹬祁僮的腰腹，整个人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祁僮你别闹！”
　　本来浓情蜜意时顺理成章就把事办了，被刚才那么一打岔，祁僮发现了这人少见的一面，忍不住又想继续逗逗他。
　　“我没闹，这不是乖乖不动了嘛。”
　　“你！”看着祁僮眼里压根没打算藏的笑意，赫榛愤愤地瞪着他，“你”了半天，最后急得要哭了，眼尾泛红，委委屈屈憋出一句：“你别欺负我......”
　　“我哪有欺负你？你让我别闹，我就安分了，你看我多听你话。”
　　赫榛看着这个撩完不善后的人，他的膝弯还贴在祁僮腰侧，祁僮说那话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特意往前倾了倾，两人那处若即若离，那感觉磨得他要疯了。
　　被祁僮的气息烫得迷糊，赫榛张口就控诉道：“你不疼我，我讨厌你！”
　　祁僮：“真的？”
　　被这么一反问，赫榛整个人声势居然弱了下来，扁了扁嘴将脑袋埋进了祁僮肩上，声音都软下来：“假的。”
　　祁僮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能这么可爱。
　　也没再舍得继续欺负他，将人抱在怀里，共赴极乐。
　　*
　　屋里的蜡烛亮着微光，两人足尖相抵相拥在床上。
　　赫榛亲昵地蹭进祁僮的怀里，被子随着他的动作落下了些许，两人的肩膀露出了一小片。
　　“你全部想起来了吗？”
　　祁僮摇了摇头，凑过去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把入往生画室之后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那天你那么着急地要拉着我走，是因为那个唐成的前世的事情？”
　　赫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拥抱更契合。
　　“那时候，我看到凌江王的恐惧，压过了那个男孩死在我眼前的震惊，甚至没想到要叫人来看看那孩子，就直接跑回了家。”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赫榛却依旧记得当时的心情，他怕祁僮出事。
　　“从小到大，凌江王总是病态般地带着我去接触不同的凡人，然后再当着我的面把那些人杀掉，这个疯子享受看到别人得到又失去的痛苦，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那一年我是趁他和天兵交手受了重伤，受他操控的鬼役也变得迟钝，才找准机会偷偷溜出来的。我逃离万年冢两年，要是被这疯子知道我不仅过得很好，甚至还和你在一起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祁僮叹了口气，问道：“我当时探过你，一直都以为你是凡人，是不是凌江王把你灵力锁了？”
　　“我小时候就是因为掌控不了灵力，才导致我娘亲死去的，所以他把我丢进万年冢后就直接锁了我的灵力。”
　　赫榛说着说着委屈起来，“我误打误撞闯进冢心之后，那里连小粽子待的那种亭子都没有，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几十天，凌江王估计是被我哭烦了，才动手给我在冢心设了一个小茅屋。”
　　祁僮想起了那时连下雨都不会找客栈躲雨的赫榛，他还曾笑他傻乎乎的，现在想想却只觉得心里被剜了一刀，从小在万年冢长大的赫榛，可能对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住处的基本概念都没有。
　　“那你在万年冢里的那些年，都做些什么啊？”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气氛渐渐沉重，赫榛睨了他一眼，眼里闪着笑：“玩泥巴啊。”
　　祁僮一噎，他记得这话他也说过来着。
　　赫榛看他无语的表情，露出一个小狐狸一样的笑，半晌，他又问道：“我没有灵力，不知道你和不夜侯都不是凡人，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你不是说讨厌鬼吗？”祁僮点了点他的鼻尖，“所以我决定打死也不说，你必须得最喜欢我。”
　　“至于不夜侯，我知道他是妖，但他真的太弱了，和孙大夫又是一副正常生活的模样，我以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物种。”
　　见赫榛勾了勾唇，一副准备睡过去的样子，祁僮连忙掐住了他的脸颊，“诶诶诶，先告诉我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倒要听听我是怎么失忆的，到手的媳妇都能飞了。”
　　赫榛两边脸颊被他扯得变形，一把拍开这人作乱的爪子，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半张脸。
　　“你媳妇翅膀硬了，给你灌了碗孟婆汤之后自己单飞了。”


第89章 二选一
　　陆晓说过，人像画只对喝过孟婆汤的人起作用，祁僮入画之后还疑惑了许久，他不是凡人，也不存在轮回，想了半天也没想通自己怎么会喝上这玩意儿。
　　既然赫榛说是他灌下的，那祁僮就相信有个中缘由。见这小神仙眨巴着眼等着他问话的模样，觉得可爱，又满心无奈，他发现这人好像总是害怕他会发火。
　　天地良心，祁僮肯定自己几乎就没凶过他，哪怕一千年前的事都忘了，他也敢肯定自己不会凶赫榛。
　　在枯骨幻境的时候，赫榛曾说过“眼神骗不了人”，直到入了画看见他们俩的过往，祁僮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曾经的两个少年，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当他作为旁观者看到自己和赫榛在一起的模样，基本完全感同身受，这么可爱的一个人，喜欢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凶他。
　　祁僮轻叹了一声，凑过去把人搂进怀里，“干嘛这么看着我？怕我凶你啊？”
　　“不生气么？”
　　“气什么？怕我怀疑你对我不怀好意啊？”祁僮指尖顺着他的发丝，轻声道：“我这人也就有点财和色，不都被你劫了嘛。”
　　赫榛似乎是笑了一声，没有声音，温热的气息却打在了祁僮的锁骨。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赫榛才动了动，从祁僮怀里钻出来，保持着两人相对的姿势，却不看他。
　　“那天我急急忙忙地想拉着你赶快走，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能再一次逃过凌江王的手心罢了。”赫榛缓缓开口道，“其实我们连大门都没迈出去。”
　　祁僮猜到了什么，问道：“镇长家里的人找过来了？”
　　“嗯，有镇民看到我匆匆跑走，发现小孩死了之后就以为是我做的。”赫榛讽刺地笑了一声，“何况还是那个间接害死了温爷爷的孩子，所以镇长一家堵到了我们家门口哭天喊地，让我赔他们孩子一条性命。”
　　祁僮：“其他人呢？也都指责是你干的？”
　　“孙大夫看了孩子的伤，说孩子是从高处坠下而亡，不可能是我做的，孩子摔死的地方附近，屋子虽然不高，但光凭小孩一个人也是爬不上去的，就算有人抱他爬上屋顶再推下，伤痕也不致于这么骇人。”
　　“但他们哪还有理智，再加上我们和孙大夫都和温爷爷关系好，镇长一家就咬定了是我干的，孙大夫是在给我掩饰，认为我们就是蓄意报复。至于其他镇民，估计也只是半信半疑，但当时那地方除了我没有别人，他们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杀害小孩的，就只有我了。”
　　祁僮：“所以我们原定第二天就离开的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
　　“嗯，镇长一家把我们软禁在竹林那座小屋，派人轮流看守，打算葬了小孩之后再找我们算帐。”赫榛叹了一口气，“本来他们当场都想动手，但孩子的伤太过蹊跷，有些长者提出再等两天，说不定真有其他人做恶，错杀无辜就真的让仇人逍遥法外了，镇长听了才稍稍冷静了一点。”
　　“当晚凌江王就直接屠城了？”
　　“没有，他不会这么简单就屠城。”赫榛眼睛垂了垂，语气里藏不住的厌恶：“在他还没享受到看别人得到希望又破碎的乐趣之前，他是不会动手的。”
　　这得多变态啊，祁僮暗暗腹诽道。
　　赫榛一抬手把屋里的烛光熄了，一时间整个空间变得漆黑，对方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赫榛有种几乎能听到对方心跳的错觉，思绪也渐渐飘向了那远去的过往：
　　夜半时分，两人却都没有困意，屋外看着他们的人发出令人烦躁的脚步声。
　　赫榛侧耳听了一会儿，转头对祁僮说道：“我们可不可以逃出去？”
　　那人叹了口气，反问道：“你今天到底看到了什么啊？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但你肯定看到了害死那小孩的人，为什么不直接告发他呢？”
　　赫榛不安地抓着衣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出凌江王的事。祁僮见他这模样，走过来抱了抱他，温声哄道：“别怕，你说我就信。”
　　就在他准备倾诉时，门外突然一阵喧闹：
　　“镇镇镇镇里出出出出事了！”
　　“干什么呢慌慌张张的？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哎呀！闹鬼啦！”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就是啊，谁家闹鬼了？”
　　“什么谁家啊，满街满巷全是那些东西在乱窜，镇上已经乱成一团了，我好不容易跑出来，快快快趁这地方还算平静，咱们先躲起来，等天亮了咱们赶紧逃吧！”
　　祁僮听了他们的话脸色一沉，“你今天早上看见的也是那些东西？”
　　赫榛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你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信。”祁僮烦躁地在屋里转了几圈。
　　见他走了几圈后更加烦躁了，赫榛不明所以，正想开口说话，就听祁僮说：“你乖乖先在这里待着好不好？我去把孙大夫和不夜侯找过来。”
　　“不行！”赫榛惊得浑身都颤了一下，哽着声求道：“你别去，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别怕，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
　　“后来我想了一下，你那时候在屋里，应该是试着悄悄给冥界传消息，但是没有成功。”赫榛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仿佛深井中的水，沉得压抑：“我没拉住你，你就跑出去了。”
　　祁僮想了一会儿，说：“按我对自己的了解，估计是我先给咱们的屋子布了结界，然后自己跑去镇上找不夜侯和救那些镇民了，顺便试试在外边能不能给冥界传消息。”
　　“是，但我当时不知道你不是凡人，一看你走了，我整个人都慌了，想跟着你走，可是我一出门，凌江王就已经在外边等着我了。”
　　“他故意的？”祁僮紧皱着眉，“他是不是跟你提了什么条件？”
　　赫榛一听他的问题，呼吸都急促起来，不安地蹭进他的怀里，“他让我二选一。”
　　*
　　“两年不见啊小赫榛。”那人一身白衣立在门外，风吹过带起他的衣摆和发丝，明明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却让赫榛浑身发寒。
　　“没什么话想跟爹爹说的吗？”凌江王玩味地看着他，发现他浑身都在轻微发着抖后心情似乎更好了，“看在咱们父子俩好一段时间没见的份上，爹爹送你一份见面礼怎么样？”
　　赫榛浑身猛地一颤。
　　“我从来不留余地，但今儿爹爹高兴，容许你做个选择。”
　　凌江王勾着唇一步步走来，发现屋子外有一层结界后，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两年的养精蓄锐，这么点法术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迈着步子，毫无障碍地跨过了结界，背在身后的手一握，这层结界瞬间粉碎。
　　“爹爹这次可是为你破了例，怎么？不高兴？”凌江王捏着赫榛的下巴，让两人视线相对。
　　赫榛眼里盛着泪，心跳如雷，凌江王显然是想动祁僮，可他灵力被锁了几百年，压根不是这疯子的对手，更遑论护住祁僮。他颤着唇艰难地开口道：“你不要伤他。”
　　他这话似乎在凌江王的意料之中，疯子满意地放开手，懒懒地说：“所以爹爹不是在给你做选择嘛。”
　　凌江王说着突然又凑到他眼前，一双眼睛像闪着寒光的尖刀，“这次不要指望天界和冥界的废物能救你们，现在，你的小情人，还有这个镇子的所有镇民，你选一个吧。”
　　他的条件在赫榛的意料之中，可无论怎样，他都无法做出选择以及承受选择的后果。一瞬间巨大的无力感侵透着四肢百骸，对命运不公的愤恨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能拥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哪怕让他做一个无依无靠的凡人，也比不得不终日看着亲生父亲夺人性命来的好！
　　赫榛全身提不起力，跪坐在一旁不敢看他，哑着嗓子说道：“你杀了我吧……求你了，你杀了我吧。”
　　凌江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拽起赫榛的衣襟看着他，“那有什么意思呢？他们现在是我的手中玩物，我为什么还要搭一个儿子出去？”
　　他说着一甩手，赫榛被摔在一旁。
　　“爹爹……”
　　凌江王一挑眉，自赫榛懂事后他就没听过这句称呼了。
　　“你放过他吧，我求你了爹爹……”赫榛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我跟你回去，你不要动他们……”
　　“你就这么喜欢那小子？”凌江王蹲下身看着他，眼神里一晃而过的动容像是赫榛的错觉，下一秒便被狠厉代替，“那你现在明白，你娘亲死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了吗？”
　　“可不是我害死娘亲的啊！”赫榛红着眼睛吼道。
　　“她为你而死的啊赫榛。”凌江王失神地在他脸上抚了一下，“你和那天的所有人，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是换回了你的命，可我只想要她啊。世人都恨我，你也恨我，我让你们感受一下我当年的万念俱灰，不是很公平吗？”
　　“疯子……”赫榛闭着眼打开了他的手，几百年了，这个疯子早已经疯到了骨子里，不讲任何道理，也没有半点理智。
　　“赫榛——”
　　赫榛瞳孔皱缩，是祁僮的声音！
　　不行！祁僮不能现在出现！
　　凌江王站起身，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往后退了几步，“既然你做不出选择，不如让你的小情人来选怎么样？”
　　“不要……你别伤他！”赫榛无措的转过身，入眼便是祁僮满脸焦急朝他跑过来的身影，“祁僮你快走！快走啊！”
　　他话音刚落，只见祁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身后的方向，赫榛不详的预感攀上了顶峰。
　　身后响起一道凄厉的鬼叫声，像是一把刀从脊梁划上脑袋，那是凌江王的鬼役准备噬人心肺的声音！
　　赫榛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身体本能朝祁僮奔去，想为他挡住那些厉鬼，可在他们触碰到彼此的时候，祁僮突然箍着他一翻身，两人倒在地上，他被祁僮死死护在怀里。
　　那是他永生无法忘却的噩梦。
　　厉鬼集成一把利刃悬在他们上方，“刀尖”直指祁僮的后心，赫榛全身的血都凉了，挣扎着要反过来护住他，可怎么也挣脱不开祁僮的手。
　　“利刃”猛地坠下，祁僮将他抱得更紧，一手垫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紧紧埋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到这恐怖的画面半分。
　　一阵碰撞的巨响，赫榛能察觉到祁僮箍着他的手越来越紧，怎么也推不开，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眼泪疯狂往下掉。
　　那阵巨响还在持续，耳朵和脑袋被震得发麻，僵持了许久，凌江王从来不会这么磨蹭，就在赫榛以为这次两人可以逃过一劫后，巨响突然停了下来，寂静弥漫了一瞬。
　　突然间，一声血肉被破开的声音响在了赫榛耳畔。


第90章 孟婆汤
　　抱着他的人身子猛地紧绷起来，血腥味在下一刻直冲鼻腔。
　　赫榛脑子里嗡的一声，疯狂挣动起来想把他推开，祁僮痛到变得残破的呼吸声打在他耳边，像一把把尖刀从他心上一块一块剜着血肉。
　　“别怕……”气若游丝的声音让赫榛恍惚以为是错觉，可祁僮箍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
　　他被祁僮按在怀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声声鬼爪剜进血肉的声响，祁僮的衣襟开始变得湿润，血腥味越来越浓。
　　万念俱灰，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好像哭了，又好像快疯了，调集了浑身的力量却唤不出半点灵力，祁僮已经痛得发不出声音，可还是把他护在怀里不愿放开。
　　一瞬间他已经感知不到任何东西，满心只想着，如果祁僮为他魂飞魄散，那他愿意跟着他一起灰飞烟灭。
　　恍惚间他听见凌江王大笑的声音，不知过了都久，竹林里恢复了平静，四下无风，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像是谁讽刺的笑容。
　　“祁僮？”他试着喊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声，嗓子哽得厉害，发出的声音都模糊不清。
　　身上的人突然间卸了力，箍着他的那双手松了下来，赫榛心慌地从祁僮怀里挣出来，抱住他坐起身。
　　玄色的衣襟被血染得更深，赫榛正双手都沾上了鲜红的颜色。
　　“祁僮？祁僮你醒醒，你别吓我……”赫榛眼里滚烫，眼泪不停往下掉他却仿佛察觉不到，看到祁僮无知无觉躺在这里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能疯掉。
　　“你别吓我……祁僮……”
　　“赫榛！”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可他却无暇顾及，直到不夜侯和孙大夫跑到他们跟前试图带走祁僮的时候，赫榛浑身紧绷起来。
　　“你们别碰他！”赫榛紧紧抱着祁僮，往后挪了挪，“谁也别想再碰他……”
　　“赫榛，你先冷静，他还有脉搏。”孙大夫的手从祁僮脖子上扯下来，轻声劝道：“我们先回药铺，说不定还有救。”
　　“还有救”三个字成功唤回了赫榛的理智，他无神的双眼像是亮起了一点光，看着孙大夫就像看着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真的吗？你能救他是吗？！”
　　孙大夫也是万分焦急，只能连声说“是”才把人哄平静了，背上祁僮，让不夜侯扶着近乎瘫软的赫榛匆匆回了药铺。
　　*
　　祁僮摩挲着赫榛冰凉的指尖，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灵力会这么弱，修为怎么也提升不了了。
　　——万鬼利爪穿心，没死透已经算他命大。
　　赫榛紧紧贴着他胸膛，听到那里面有力的心跳，恍惚间甚至不知道重逢后的一切是不是一场大梦。
　　“可是孙大夫只是凡人，就算是我一开始用结界先挡了一波攻击，但最后还是被万鬼利爪穿心，他能有什么办法？真就靠孟婆汤？孟姐都不知道她这玩意儿还有救死扶伤的用处。”
　　祁僮问道，但怀里的人却始终没有吱声，他伸手搂了搂赫榛，发现这人额头抵着他锁骨，整个人团成了一粒虾米。
　　“你怎么……”他话没说完，手指碰到赫榛的脸颊却摸到了一片湿润。
　　轻叹了一口气，手掌轻拍着赫榛的背，温声哄道：“好啦，我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再也不丢下赫榛了。”
　　两人窝在被子里，祁僮耐心地哄了半天，也不逼着他继续回忆，想让他睡一觉，赫榛却怎么也不愿意了。
　　“我抱着你睡，睡醒了我保证还在。”
　　怀里的人又摇了摇头。
　　行，媳妇最大，想怎样都行。
　　赫榛缓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又慢慢地给他回忆起来。
　　*
　　孙大夫和不夜侯在祁僮床边忙活到天边擦亮，赫榛怎么也不肯离开，孙大夫无奈，只好让他坐在一旁静静等。
　　看着一身沾满了血的衣服被褪下，赫榛害怕得将自己保成一团，眼睛却没从床上那人的身上移开过。
　　“怎么样，孙大夫？祁僮会好吗？”
　　见孙大夫给祁僮换上洁白的里衣，赫榛猛地站了起来，可腿一软直接磕到了桌子。
　　“小心。”不夜侯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孙大夫叹了口气，赫榛心都提上了嗓子眼，只听他说：“伤得太重，又是那种不干净的东西，普通的药根本救不了他。”
　　赫榛本就惨白的脸几乎变得比祁僮的还苍白。
　　“但是……”孙大夫犹豫着说道。
　　赫榛和不夜侯连忙追问：“什么？”
　　“我知道一种方法，不过太冒险了。”
　　赫榛急道：“是什么办法，如果能救他，只要你能救他，用我换也行啊！”
　　“不是以命换命。”孙大夫纠结地皱了皱眉，开口道：“我之前四处游历的时候，遇见过一些神婆。有一回一个村子里的男子，也是被鬼爪抓伤，他们一家请了一位神婆，她用一种叫‘忘忧’的药汤成功吊住了那男子的命。”
　　赫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去哪里找‘忘忧’？”
　　“你先听我说完。”孙大夫叹了一口气，“熬成‘忘忧’的其中几味药材我这里都有，但最重要的那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见他们一脸茫然，孙大夫看了一下紧闭的门，才小声道：“是孟婆汤！”
　　“什么？！”赫榛和不夜侯满眼难以置信，赫榛更是不能理解，“可他还是活着！活人怎么能喝孟婆汤？！”
　　“你过来看。”孙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解开祁僮的衣襟，让赫榛看清他心口和后心的位置，“虽是鬼爪穿心，血染衣襟，但其实厉鬼离开后，皮肉就能自动愈合。”
　　赫榛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凌江王屠城，每当看见无辜的人被鬼爪穿心时，他都恨自己无能为力，渐渐地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也就从不知晓，原来鬼爪穿心后，并不留外伤。
　　“厉鬼说到底就是冤煞，你听到的血肉破开的声音虽然骇人，但最可怕的不是当下的伤口，而是煞气入心，再窜入静脉，侵蚀魂魄，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跟孟婆汤有什么关系？”赫榛愣愣的扣住祁僮垂在一旁的手，却发现对方的指尖已经蔓延上一层黑色。
　　“厉鬼为何成为厉鬼？爱不能得，恨不能了，冤不得解，世间千百苦万般怨，最后走火入魔，冤煞缠身，就成了厉鬼。”孙大夫解释说：“孟婆汤又是什么？是爱恨嗔痴皆忘。把它混入药中饮下，虽然不能根治，但也能最大程度缓解煞气侵蚀，好歹能吊住一条命。”
　　“可是……可是我们哪里能找到孟婆汤？”赫榛本能地有些拒绝这个提议。
　　孙大夫：“当时我对那位神婆有恩，她为报答我，给了我一瓶。”
　　赫榛：“她又是哪里寻到的？真的是孟婆汤吗？喝了会不会对祁僮更不好？”
　　“当时她是成功了，能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救祁僮，只能先试一试。”孙大夫见他满脸担忧和不相信，安慰道：“当然你可以考虑半天，他伤得太重，任何方法都有危险，如果不愿意用此法，我也一定尽量稳住他的伤势。”
　　“可是孟婆汤喝了之后，不是会把所有东西都忘了吗？”不夜侯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是啊。”孙大夫又叹了口气，“用量不多，不会一次全部遗忘，但接连喝下的话，记忆遗失得就会越来越多。”
　　赫榛低着头抓着祁僮的手，看不见神情，孙大夫知道他难受，叫过不夜侯先留在屋里一个人考虑。
　　*
　　祁僮静静地听着，突然问道：“孟婆汤是不是酒味？”
　　赫榛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扯了扯嘴角，“你讨厌酒估计就是受那时候的影响，我记得你还在簿子里吐槽过好几次。”
　　“所以那本‘前男友日记’是我写的啊。”祁僮心情复杂，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整个人都要分裂了。
　　“你看到了？”赫榛身子一僵，“什么时候看到的？”
　　“有一回帮你拿东西，小粽子不小心碰到了，掉在地上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后面几页，我当时的字怎么这么丑！”
　　“才不丑。”
　　“最后为什么答应孙大夫？”
　　赫榛深深呼了一口气，额头在祁僮颈侧蹭了蹭，“我想你活着。”
　　“哪怕我再也不记得你了？”
　　“嗯。”赫榛哽着声，带着并不释然的无奈，“只要你活着。”
　　祁僮垂了垂眼，又想起了那本日记，或者说是他的备忘录，每一页，入眼都是赫榛、赫榛、赫榛……
　　他们一个只求对方活着，一个却只求不要忘记对方。
　　*
　　“你在写什么？”
　　祁僮被这声音下了一跳，连忙将簿子合上藏到了身后，“没什么。”
　　赫榛把手里的药碗放到了桌上，碗底和桌面磕出的声响让祁僮不安地眨了眨眼睛。他拿过椅背上的衣服给祁僮披上，又将人扶回了床上，短短几步路，祁僮一只手都死死藏在披着的外衫下。
　　“拿过来。”
　　祁僮看着赫榛伸到他眼前的手，抿了抿唇，“真没什么。”
　　赫榛哪里肯听，俯身越过他就从他身后拿出了那本簿子，脸色铁青地翻动着纸张，每翻一页，脸就惨白一分，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站起身抬了抬头，企图把眼眶里的泪压回去，心里又疼又气，一下没忍住，对祁僮吼了一句：“不是让你别记了嘛！”
　　“你怎么这么凶。”祁僮掐了掐他的脸颊，明明是在控诉，声音温柔地却像在哄人。
　　赫榛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把自己埋进了祁僮怀里求道：“你听话好不好？不要再记了，快点好起来……我求你了祁僮。”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发现祁僮偷偷记一些发生过的事情。
　　刚给祁僮喝下孟婆汤的那几天，这人肉眼可见地开始好起来，虽然每一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祁僮都会懵一阵子，偶尔还会对他露出陌生的眼神，虽然很快又热切起来，但赫榛还是忍不住难过。
　　凌江王自那天来镇里闹了一回之后就消失了，镇上现在人人自危，也就没什么人来找他们麻烦。
　　赫榛原本打算让祁僮快点好起来，就算有一天他把自己完全忘了，但只要他平安活着，赫榛就让孙大夫和不夜侯带着他一起离开融安镇。
　　可异样出现在祁僮服药半个多月后，不知道为何，祁僮的病情不再转好，甚至有恶化的趋势。
　　赫榛慌得没有一天是睡着的，每夜就守着他，看着他入睡，再看着他睁眼。孙大夫也觉得奇怪，药材没有出问题，但怎么也找不出原因。
　　直到一天晌午，赫榛守着祁僮午睡，见人睡着了，就准备出门买一些瓜果给他。走到半道他突然想起忘了点东西，就折返了回去。
　　谁知这一回，就抓了个现行，祁僮竟然趁他不在的时候，悄悄在簿子上记录每日发生的事情。
　　得知此事，孙大夫恍然大悟，说孟婆汤本就是爱恨嗔痴皆忘，但凡动了一点这方面的念头，药效就容易被抵消，也就难怪祁僮近日病情不见好转了。
　　赫榛气得当下就没收了他的簿子，见他委屈，又舍不得，只能好言好语地哄了大半天，祁僮才勉强听话。
　　可谁知，他竟然完全没打算改！没收了一本，便再换一本新的继续记。
　　赫榛心里五味陈杂，完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从来他就说不过祁僮，何况祁僮这么错，并没有半分错，他只是不想忘了自己而已。
　　可越这么想，他就越心痛。
　　“我最近老忘记一些事情。”祁僮轻轻拍着埋在自己怀里哭的人的背，“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是……”
　　他喉咙动了动，压下一股酸涩，“我怕多忘记一点，就会少爱你一点，等哪天我忘光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我把每天发生的事写下来，这样就不会忘记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啊。”
　　赫榛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肩膀处的衣物，祁僮张了张嘴，自己的眼泪却先一步落尽了赫榛的发丝。
　　“想好好爱你，只爱你……”
　　“最爱你。”


第91章 惊变
　　“如果我早些告诉你，我不是凡人，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了。”
　　祁僮将自己代入那时候的自己，一觉醒来不仅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甚至对心爱的人记忆都每天在流失，恐慌和无力兜头而下，压得他喘不过气。
　　并不愉快的回忆让赫榛觉得不安，双手双脚纷纷缠上他，恨不得整个人长在他身上。
　　祁僮不用想也知道，这人自丢到万年冢后，第一次遇上对他好的人，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又因为自己亲生父亲的缘故，不得不面临随时可能发生的生离死别，难怪自己那本“日记本”里总是写到赫榛在偷偷哭。
　　无助的两个少年重复着“喜欢”，就好像不停地向对方倾诉爱意，就能自欺欺人地把“喜欢”变成长生不老的灵药吞下，再跟对方共度余生。
　　两个人比谁都天真。
　　又比谁都清醒——他们已经没有所谓的余生可以共度了。
　　黑暗里，祁僮把赫榛从自己怀里捞出来，清楚地看到这人脸色糊满了泪。
　　他倾身吻着他的眼角、眉眼和嘴唇，吻着吻着自己的眼睛却也跟着酸了起来，嘴唇被一滴泪水烫了一下，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赫榛的。
　　赫榛吸了吸鼻子，一张嘴却还是哭了出来，鼻音浓重的声音支离破碎：“我真的……真的太喜欢你了，你走了我就再也喜欢不上别人了……”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了。”祁僮轻声哄着，手指拭去他的泪珠，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着颤，只好一下又一下亲着他的唇，让他知道自己还在，所做的承诺也一定算数。
　　祁僮的亲吻和拥抱是赫榛最喜欢也最受用的，有幸能重新钻入他的怀里，感受对方的气息和自己的交织在一起，赫榛才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
　　那晚之后祁僮惊喜地发现赫榛没再收过他的簿子，只是整日心不在焉，比他更像个无力的病人。
　　孙大夫也劝过赫榛，如果强制他忘记，祁僮心情波动可能会更大，病情恶化得会更快。无论忘与不忘，治疗都会走进死胡同，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的代价就是两年内他肯定会失去祁僮，赫榛看着他的睡颜，怎么也无法接受。
　　“你这么好，怎么可以那么早走呢？”赫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祁僮睡着后微皱的眉头推平，“我的祁僮应该长命百岁，被很多很多人爱着，娶全天下最好看的媳妇，哪怕百年后入轮回，也必定会投一户好人家，衣食无忧，平安健康。”
　　虽然答应过他不收他簿子了，但这人好像高兴过了头，一天就能记个十来页，后面的字迹已经难受得写得歪歪扭扭也不肯停下，看来得限制一下他每天记录的时间才行。
　　赫榛叹着气帮他拢了拢被子，把簿子塞进自己怀里，打算揣着它到街上买些祁僮爱吃的菜。不夜侯到山上采药去了，他便托了孙大夫先帮他看着睡着的祁僮。
　　镇上的居民在周镇长孙子那件事之后对他的态度很微妙，但凌江王来闹了一场，大家这段时间也功夫上门找茬，现在他走在街上，除了偶尔有一两个人盯着他指指点点，其他也只是买了东西就匆匆回家。
　　他刚准备迈进肉铺，发现老板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赫榛心里奇怪，但想着要给祁僮熬些骨头汤，便也不再理其他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这时突然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从街头传过来。
　　“小宝！小宝你在哪啊？”
　　是卖紫苏糕的王婶。
　　王婶在融安镇人缘极好，平日里见谁家带着小孩去买紫苏糕，还会多秤一些，久而久之，连镇上的小孩都特别喜欢他。她嘴里喊着的小宝，就是她的儿子，小宝是遗腹子，王婶一人把孩子拉扯到六岁，镇民们见她辛苦，也时常给些帮助。
　　现下见王婶满街寻人，大家纷纷凑上去关切询问，赫榛和祁僮跟她关系也不错，便也走了过去。
　　王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道：“我带着小宝出门卖紫苏糕，一转眼就不见了，我找了几条街都没找着。”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一转眼的功夫，能到哪去啊？会不会被谁抱走了？”
　　突然她脸色惨白，“会不会是那天的鬼！”
　　“王婶你先别慌。”赫榛温声安慰道：“小宝在哪里走丢的？我们一起帮你寻，说不定是孩子在玩闹，躲起来了。”
　　“好好好……”王婶手微微颤着，整个人看起来心慌意乱，“你跟我一起去找找好不好？”
　　赫榛其实有些为难，他刚才听王婶担忧是有鬼的时候，就想回去守着祁僮了。随即又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自私，且不说正午时分，凌江王手下的鬼役煞气会受到压制不利于进攻，而且找个孩子，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王婶带着他和另外几个人绕了好几条街，可都没有孩子的身影。
　　赫榛越走越觉得奇怪，“王婶，你方才说，是带着小宝出来卖紫苏糕才走散的，为何不见你平时叫卖时的扁担？”
　　“呃……啊？”王婶一愣，面色又白了白，手指紧紧揪着，不敢看他，“我......我放到包子铺了，老李帮我看着呢。”
　　“我们方才有路过，王婶怕不是没发现李家的包子铺今日没开？”赫榛眯了眯眼睛，王婶素来宠这小儿子，现在唯一的儿子走失，居然还有心思先放身外之物。
　　王婶脸上堆着干巴巴的笑，“我……我这……唉赫榛你听我说啊……”
　　赫榛心里一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脚尖一转就准备回竹林看祁僮。可一转身，那几个跟着的男人纷纷围了上来，眼里透着纠结，却还是撸起了袖子。
　　“你们要做什么？”他厉声喝道。
　　“小兄弟只能委屈你先到我们家坐坐了。”为首一位粗壮的男子迈着八字步逼近他。
　　赫榛回头往另一个方向跑，谁知王婶居然颤巍巍的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些人一定有阴谋，他必须马上回去看着祁僮！
　　怒气和恐惧从心底直往上涌，他拍开王婶的手跑了过去，王婶一个趔趄，回过神声嘶力竭地喊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四面八方突然涌出乌泱泱一大群人拦住了他所有去路，这些人都是藏在原本大门紧闭的房屋里。
　　赫榛被他们围在中间，心底愈发不安：“你们做什么？”
　　“小兄弟，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就不会动你。”那个粗壮的男子带着一拨人从他身后走过来。
　　赫榛不动声色地挪动着步子，在一辆手推车上拿了一根木棍，扫了周围的人一圈，找准了瘦弱书生的那处冲了过去。
　　几个书生文文弱弱，见他拿着棍子皆是吓得一愣，赫榛抬手一挥打中了他的手臂，从被破开缺口逃了出去。
　　“他……他打人！”一个书生哪受过这种皮肉苦，当即尖叫出来。
　　后面的脚步声如阵阵闷雷朝他逼近，赫榛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在快到孙大夫药铺时，发现滚滚的黑烟从竹林里冒出。
　　竹林里着火了？祁僮还在那！
　　“孙大夫！”他一边加快步子，一边喊着孙大夫，只希望孙大夫早已将祁僮带走，可他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回应。
　　双手突然被人从身后扣住，几股力量压着他摔在了地上。
　　赫榛双眼血红看着竹林的方向，不停挣扎着，吼道：“你们放开！”
　　“赫榛啊，你就帮帮我们吧。”王婶哭丧着脸跑过来，哀求道：“反正祁僮伤成这样也快不行了，我们整个镇子还那么多条人命呢，还有那么多孩子……”
　　“什么意思？”赫榛打断道，一股寒意遍布全身。
　　一位书生也上来劝道：“对啊小兄台，你这可是做好事啊，咱们这么多人呢，多大的功德，我看你和你那位朋友平时也挺心善，他应该不会介意。”
　　赫榛简直要气笑了，气血翻涌，一下竟将一只手挣脱了钳制，抓住那书生的衣襟差点没提起来，“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你你你你......你别动手啊！”
　　“别动！别不识抬举！”几个屠夫连忙上前钳制住他，其中一个轻蔑道：“你那朋友伤成这样，这辈子也算是废了，救救我们怎么了！”
　　王婶本来吓了一跳，见赫榛刚才只抽出一只手，没能逃出来，顿时也放心了，端起一副“我都是为大家好”的神情：“赫榛，你看，我们也不想害人性命，但是那恶鬼头子昨晚抓了好几个孩子，说要用祁僮的命换……”
　　“所以你就可以随便取其他人的性命了吗！”赫榛朝她吼道，眼泪无知无觉地滚落，“孩子的命是命，祁僮的命就不是了吗？你们跟那些恶鬼有什么两样！”
　　“嘴巴放干净点！”身后几个男人怒道，反扣着他的胳膊又使了使力。
　　“你以为我想吗！”王婶也崩溃了，“他不仅要杀了我们的孩子，还要杀了我们整座镇子的人！反正祁僮也活不了多久，救救别人不是天经地义吗！”
　　“就是啊……”人群里大家纷纷附和道，有个人突然喊了一句，“你那么舍不得，你跟着去死不就行了！镇长孙子被你弄死的，你还没偿命呢！”


第92章 失去
　　眼看着竹林的黑烟越来越浓，赫榛疯了一般挣扎着，满心全是祁僮。可这些疯子铁了心要把他拦住，一个又一个的人上前抓着他的四肢，扯着他的衣服。
　　为首的那个壮汉似乎是烦了，推开其他人，拽着他一把摔到了地上，目光如尖刀像是要剖开赫榛的胸膛，“你去救吧，你算什么东西？”
　　赫榛爬起来推开了他就要朝竹林跑去，那壮汉尖锐地笑了一声：“你当我们傻吗？我们可是先割破了那小子的喉咙。”他想到自己为此不仅捡回自己一条命，还救了整个镇的人，到时候连镇长肯定都要对他客气几分，顿时笑得更大声，“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从床边点的火。”
　　刹那间天地无声，赫榛脚步一顿，眼前直发黑。那个人的话像是把他整颗心都剜走了，整个人止不住晃了晃。
　　不可能，祁僮不会死的……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滚了下来，赫榛跌跌撞撞地跑向他们的家。
　　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死呢？
　　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
　　不会的，祁僮不会死的……
　　……
　　浓烟滚滚，苍翠的竹林间火红一片。
　　赫榛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的地方燃起了大火，浓烟和火光侵蚀了整座屋子，隐约可以看见内屋已经倒了一片，全部压成一堆困在火里。
　　而祁僮睡着的那间卧房，早已经面目全非，火舌已经快烧到了竹林的顶上，只看着，就知道他们为了取祁僮的命，下了多狠的手。
　　他走的时候，祁僮还睡得很沉，他疼不疼？他会不会……还想着找自己？
　　一声闷响，一本簿子从赫榛怀里掉了下来，赫榛下意识看了过去，那簿子恰好翻开了最后一页，上面是是祁僮昨夜刚写上的：明日记得陪赫榛去融安楼看月亮。
　　泪珠滴在了翻开的簿子上，一滴，两滴……
　　赫榛双眼血红，整个人抖得抽泣声都支离破碎，巨大的不真实感铺天盖地地把他兜在其中。
　　为什么？
　　他只是想有个平凡的家，只想自己喜欢的人能平平安安，很贪心吗？
　　他从没伤害过谁，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要从他身边夺走祁僮？
　　为什么这些人不到一天就变了脸，草菅人命还沾沾自喜，他和祁僮明明从没欠过他们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抱着那本簿子，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几百年的煎熬，他都忍过来了，看到祁僮的时候，他以为上天终于对他怜悯了一次，让他喜欢上了这么好的一个人。
　　可转瞬间命运就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凌江王的儿子吗？所以和他有关系的人，死了也不足惜？
　　他从未害过任何人，难道只因为是凌江王的儿子，便注定要得到这种结果吗！！！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融安镇的镇民围在他的身后，愣愣地看着冲天的火光，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的所作所为会让火里的人多痛苦地死去，王婶一下坐到地上，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谁下的手？”
　　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的赫榛突然问了一句，那嗓音让在场的所有人没由来地一颤。
　　“我问你们谁下的手！”
　　王婶脸上还糊着泪，惊恐地看着赫榛站起来慢慢走向了她，明明这个人没什么表情，可她还是害怕得直往后退。
　　“行，王婶，那你来说。”赫榛眼睛还是血红，却突然勾了勾嘴角，不同于往日的温润，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掐断她的脖子，王婶哪里见过他这幅模样，吓得整个人软在地上动弹不了。
　　赫榛慢悠悠地捡起一旁其他人吓得落在地上的刀，镇民们大气不敢出。
　　“啊！！！”王婶还没反应过来，赫榛的刀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周围的人下意识想上去阻止，赫榛瞥了他们一眼，把刀尖又往王婶脖子贴了贴，一群人顿时吓得不敢动弹，生怕他下一秒就能把王婶当场杀死。
　　“说啊，你不是特别怕死吗？”赫榛眼里却滚下一行泪，嘴上却在笑着：“告诉我，我就放了你，不然，祁僮死了，总得有人偿命吧？”
　　“你疯了吗！”
　　是刚才吼着让赫榛一起去死的那个人。赫榛看向他，那人瞬间变成了一个鹌鹑，一声不敢吭。
　　明明他们刚才还一起钳制过赫榛，可这会儿这平时看上去温温和和一个人，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愣是没人敢上前动他。
　　“刚才不是你说，杀人要偿命吗？怎么？这会儿善心泛滥了？要不，你来替王婶？”
　　那鹌鹑连忙躲到了人群最后方，赫榛又看回王婶，“王婶，怎么不说话了？还是说，就是你下的手？”
　　“不是！不是我！”王婶瞪大了眼睛，刚要挣扎，她的脖子却恰好抹了一下那把刀，划出了一条浅浅的痕，她瞬间不敢再动，哭着哀求道：“赫榛，你别吓王姨，小宝还要我照顾呢！”
　　赫榛哼笑了一声，“小宝是个好孩子，城里那对商贾夫妇不是好几次上门想收养小宝吗？你看，反正你害死了人，是要偿命的，小宝将来也会有个更富裕的家，所以我现在要了你的命，不也是……”他说着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天经地义吗？”
　　“不是我……不是我！”王婶快崩溃了，眼神满满看向了刚才为首抓他的粗壮男人。
　　那男人看着赫榛移过来的眼神先是一愣，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随即又想起来这只小白兔有什么可怕的！顿时气势也回来了，大声道：“就是我们几个！怎么？真以为你打得过我们？”
　　赫榛看着他指出的几个人，不少还受过他和祁僮不少恩惠，现在居然反过来要他们的命，可笑，太可笑了。
　　他把刀从王婶脖子上撤开，讽刺了笑了起来，刚开始笑声闷在胸腔里，听得人毛骨悚然，可他想是忍不住一般，越笑越大声。
　　镇民们以为他疯了，疯子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一个个正想逃回家，可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就听赫榛说话了。
　　“太傻了，你们太傻了！”赫榛看着他们的背影大笑着，眼泪模糊眼睛，他发狠地抹了一把，“真可怜。不仅可怜，还恶心。”
　　放火的男人一听怒了，“你他妈骂谁呢！”
　　“你们真以为，害死了一条人命，自己就能得救了吗？”
　　赫榛的眼神似是在怜悯，可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有人见赫榛放下了刀，也装了壮胆子，不服气道：“你咒谁呢！是你们命不好，被魔鬼头子盯上了……”
　　“所以你哪来的信心觉得魔鬼头子真的会放过你们？”赫榛打断道，看着他如同看着一条无知的野狗，“厉鬼最喜凡人阳气，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人，放过你们所有人吗？”
　　呵，赫榛苦笑着回头看着滔天的烈焰。
　　凌江王，真是好算盘，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给所有人最精准最致命的打击。
　　王婶一行人被他的话吓得停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们的孩子还没回来，害怕真被赫榛说中了。
　　“娘！”
　　“爹！娘！”
　　竹林火势蔓延，几个小孩却突然从还未着火的竹林深处跑了出来。王婶他们一看是自家孩子，顿时眉开眼笑，张开双手就要跑上去接。
　　赫榛看着跑过来的孩子，敏锐地发现一个白衣翻飞的人影跟在孩子身后走了过来。赫榛预感到了什么，动了动手指，却还是唤不出半点灵力。
　　眼眶又酸又涩，明明心如死灰，眼泪却一刻不曾停歇地往下掉着。眼看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向爹娘，就在他们快要扑进大人怀里时，赫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要——”
　　“我的孩子！你把他怎么了？你把我孩子还给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和绝望的哭声响在竹林里，脚步声骤然响起，随后却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痛呼声。
　　“诸位杀了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了？”凌江王饶有兴味地看着摔在地上的镇民，身后的鬼役一半压制着那些孩子的爹娘，一半则吸食着孩子的阳气。
　　他的视线从被困在屏障内的镇民身上移到了那群孩子身上，假惺惺地安慰道：“别担心，你们的孩子再也不会受这种苦了。”
　　说着他笑了起来，“毕竟都已经魂飞魄散了，连喝口孟婆汤的机会都没有。”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一个男人突然捡起一把刀，目眦欲裂地冲向他。凌江王站在原处脚尖都没转一下，在那把刀即将捅向他时，一个鬼役从那男人的后背穿心而过，那男人还没来得及发出痛呼，就化作了一捧齑粉。
　　所有目瞪口呆，先前威胁赫榛的那个壮汉一下跪在了地上，尿了一地。
　　凌江王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缓缓走到赫榛面前站定，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爹爹帮你抓住了害死祁僮的人，怎么，不道声谢？”
　　后方的人群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赫榛猛地掀开眼皮剜了他一眼。
　　“看看这些人，多恶心，前一天还对你笑面相迎，今天他们就能为了自己的利益捅你一刀。”凌江王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你不是恨我是个杀人魔头吗？那你自己看看，他们和我，又有什么两样，凭什么他们安然享乐，我却又妻离子散。”
　　“这样吧，爹爹网开一面。”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在赫榛额上点了一下，“我不可能空手而归，但我这次允许你选择留下谁的命。”
　　一股力量注入经脉，赫榛看着指尖亮出一道光，但很快又消失了。
　　“呵，不，你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人的。”
　　赫榛看着他的脖颈，恨不得上前抹一刀。这个人假惺惺地把灵力给回了他，只是想看这个儿子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害死自己爱人的人，都不得好死。
　　*
　　万年冢里不见天日，但他们对时间还有感知，两人几乎一夜没睡。
　　赫榛往祁僮怀里蹭了蹭，“我想洗澡，你抱我去。”
　　“你这里有热水吗？”祁僮表示怀疑，他一路走进来，发现这个万年冢比小粽子那个还荒凉，除了最里层一圈，外圈别说乱石枯木了，鬼都没有。
　　“我在屋后建了个温泉。”
　　“……”祁僮噎了一下，这是什么苦中作乐的精神？
　　抱着赫榛顺着他指的路，两人双双泡进了温泉，祁僮看着他被温泉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没忍住伸手戳了戳。
　　“那时候不夜侯和孙大夫去哪里了？”
　　“他下令鬼役屠杀的时候，我只给没有起哄着要杀死你的人设了屏障。”赫榛苦笑了一声，“你看，我之所以能把千机网学得那么好，估计是我的确有天赋，哪怕我只有一点点灵力，还是能精准地在混乱中救那些我想救的人。”
　　“行了，说什么气话。”祁僮捏住了他的嘴巴，“你给不给他们设屏障，凌江王最后都会杀了他们，他只是想让你经历和他一样的事情，把你变成第二个他。”
　　赫榛叹了一口气，才回答道他先前问的问题：“我当时本来托孙大夫看着你，但那些镇民骗孙大夫，说镇上有患了急病的人需要他。”
　　“等他赶回来时，鬼役已经开始屠杀了，当时一片混乱，四周都是惨叫声，我没及时发现他，凌江王趁我不备，把他抓到我面前亲手杀死了。”
　　“不夜侯上山采药，躲过了一劫。我在竹林外跪了一夜，他回来就看到凌江王疯了一样在说这次屠城是送给我的礼物。”
　　“然后他就误会了？”祁僮问道，不夜侯当时还小，最疼他的师傅又死于非命，失去理智倒也正常。
　　赫榛疲惫地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当时怎么也不肯跟凌江王走，在竹林外跪了两天。不夜侯在凌江王走后，就冲出来跟他打了一架。
　　「赫榛，你活该！你居然是那个疯子的儿子，活该你谁都留不住！是你害死了祁僮，害死了所有人！你不配他们那么爱你！」
　　说是打架，也只不过是不夜侯单方面动手，而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回击。
　　祁僮见他脸色不太好，连忙转移话题：“诶？这个万年冢的鬼，都居住在最里层吗？我来的时候看到外面几圈鬼影都没有。”
　　“本来有很多的。”赫榛偏过头看着他，“都被我杀了。”


第93章 往事
　　温泉的四周只亮着寥寥几盏暖色的灯，毛茸茸的光打在水里的两人的脸上，祁僮看着说完这句话就紧紧抿着唇的赫榛，这人眼里的杀气不是假的，却偏偏被朦胧的光线削弱了几分凌厉。
　　祁僮在心里轻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的伴侣的脾气还是能拿捏许多的，主要还是赫榛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模样是独一无二。
　　这个人无论生气、伤心，再多的负面情绪积压，在他面前放出来的气话、狠话，说到底也就是讨个宠。
　　赫榛信任他、喜欢他、偏爱他，虽然笃定他也是如此，但又隐隐害怕他会对自己做过的某些事生气，所以才露出自以为尖锐的獠牙，试探他的态度。
　　祁僮凑过去抱住了赫榛，察觉到对方明显愣了愣，不由失笑，温声道：“杀了好，谁让他们欺负你。”
　　赫榛突然急道：“才不是因为这个！”
　　看，这不就招了嘛。
　　祁僮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扶着赫榛的肩膀将两人拉开了点距离，让彼此可以看清对方的脸。
　　“你们都走了之后，凌江王就决定把我带回去。”赫榛叹道：“我当时真的恨他恨到了骨子里，趁着他还没有锁我灵力，夺了他的合虚扇伤了他。合虚扇是我娘亲炼出来的，因为她以命换命，所以合虚扇在我手里的时候发挥出来的威力更大。”
　　听他的话祁僮都觉得心惊肉跳，凌江王本就是个喜怒不定的疯子，赫榛当时估计是抱着杀了他的心才做出这种举动的，“他有没有对你怎样？”
　　赫榛苦笑了一声，“我知道以我的能力杀不了他，本来就想着，要么同归于尽，要么重创他，他杀了我，也挺好的。但他被我伤了之后，却出乎意料的开心，他似乎在我身上看到了‘成为第二个凌江王’的可能性。”
　　“他没有动我，更没有再锁我的灵力，甚至把我带回万年冢之后，还亲自教我。不得不说，他很会教人，合虚扇我又用得顺手，那段时间我灵力大增。”赫榛说着看向了祁僮，眼神划过一丝遗憾，“如果我们一家没有出这种事，也许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老师。”
　　祁僮叹了一口气，抬手把浴袍带了过来，两人从温泉回到了那间和一千年前竹林里如出一辙的卧房。他靠在床头，赫榛就倚在他的怀里，讲着他们分开后他所不知道的事。
　　“虽然知道他是抱着把我变成第二个他的想法来教的，但我也心甘情愿学，我在万年冢的冢心里造了这个舒服的住处，那些欺负过我的厉鬼也慢慢的对我开始保持着表面的恭敬。刚开始我还担心他看到这座屋子会暴怒，但没想到他什么也没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越是这么做，证明我越难放下你，我对所谓‘假惺惺的世人’怨恨就一直在，比起高强的法力，他还想要我心里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恨。”
　　“但其实我在他面前变得那么乖，只不过想某一天能除掉他罢了。”赫榛讽刺地扯了扯嘴角，“你看，我这一千多年的生活就是这么荒谬，我的亲叔叔是让我家破人亡的推手之一。我爹又杀死了我的爱人，让作为他的儿子的我，每时每刻都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弄死他。到最后，又发现我最尊敬的师傅，居然是害死我娘，把我爹逼成杀人魔头的根源。”
　　“可是我……”赫榛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我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些都要发生在我身上？”
　　祁僮抱紧了他，亲着他的额头和眼角，轻声道：“你没错，你什么都没错。”
　　是啊，为什么这些都要发生这么好的一个人身上，这一千多年，赫榛一个人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白眼，光想想他都觉得心揪成一团。
　　“凌江王是不是逼你屠城了？”
　　“对，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除了教我，他不常来万年冢，手下鬼役太多，他也不屑盯着冢里的那些，我就是摸清了他这种态度，盘了冢里所有厉鬼的生前死后，把死后还没做过不可挽回的恶事的留在了最里一层，其他的留作屠城。”赫榛回忆说：“果然没过多久，凌江王就让我去屠城，我假意答应，提出要带着我冢里的鬼役。”
　　祁僮一愣，“就是那次，你把他送进了北海天牢？”
　　“没错。”赫榛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许快意，“我带着我挑剩的那些已经不可挽回的厉鬼，悄无声息地埋伏进了一座城镇。”
　　“你就在那时放出消息给天界的？可是你不怕凌江王发现吗？”祁僮不解，问道：“或者凌江王这次不打算先留宿一夜，而是直接开始屠城，你不是就等不及天兵了吗？”
　　“我是用合虚扇传的消息。”赫榛说出召出了合虚扇，示意他看扇柄处，“这里本来镶着一枚玉石，刚开始我和凌江王都以为这是装饰用的。因为我是我娘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合虚扇到我手上之后，和我的力量渐渐融合，我就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娘在人界逃亡时身体越来越不好，为了预防万一，她把自己一半的仙力封印在了玉石里，如果哪天她走了，我爹和我有什么意外，这枚玉石说不定可以再救我们一命。”
　　“掌雪女神在香消玉殒几百年后，仙力再次现世，天界不会不做出反应。当然为了预防凌江王发疯立即屠城，我进城之后，假意掉了钱袋，一个乞丐小孩帮我捡了，为此我带着他玩了大半天。”
　　祁僮明白了，凌江王见赫榛喜欢那个小孩，正合他的心意，因为这样，赫榛第二日屠城的时候就心里就会更痛苦，而那个乞丐小孩，发现对自己很好的人居然是个杀人魔头，肯定会大为恐惧和失望，这是这个疯子最乐意看到的事，也就一定会等到第二天再屠城。
　　赫榛知道他明白了，便继续道：“第二天我带着鬼役声势浩大地围了城，凌江王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民众的求饶环节是他最喜欢看的，见我对此无动于衷，他心情更好了。”
　　“就在他下令让我出手时，我召出了合虚扇，看他发亮的眼神，我就知道他的疯劲儿又上来了。趁他正兴奋着，没多少防备，我直接用合虚扇扇骨里藏着的刀片打向了他。”赫榛笑了一声，“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做，刀片插·进了他的四肢，为了争取时间，我把刀片变成了长刀，把他钉死在了墙上。”
　　“那些鬼役又是我万年冢里带出来的，除了依赖凌江王的灵力，他们更多其实是靠我养着，所以早在屠城前半年，我就断断续续地削弱他们的力量，还能让凌江王每次来的时候不起疑。那次屠城，他们的力量早就大不如前，我就当着凌江王的面把他们都杀了。”
　　“……”祁僮心里是真的佩服，赫榛就是这种沉得住气，还淡定的性子，凌江王疯起来的时候不清醒，赫榛乖起来的模样又太具有欺骗性，被亲儿子摆了一道也不足为奇了。不过这疯子估计没想到，亲儿子这次居然直接联络了天界，把他丢进了北海天牢。
　　想到第一次见赫榛的时候，还是个听到风声会害怕，抢了别人被子会害羞，下雨了都不知道躲的小美人，单纯得让人怜爱。在没有人爱他护他的日子里，终于还是把自己磨成了这幅模样。
　　“但我也没有赢。”赫榛嘴角勾出一抹悲凉的笑。
　　祁僮垂了垂眸，的确，他到底还是没有赢，凌江王还有一个心腹，灵识也成功逃脱出了一抹。
　　而赫榛，作为凌江王的亲生儿子，天帝对他也并不好，更别说信任，不然也不会在新婚前夜找上自己，让他帮忙监视赫榛。
　　“以后我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祁僮蹭了蹭赫榛的额头，温声道。
　　“嗯。”赫榛眯着眼睛任他蹭，和祁僮的一切接触他都特别喜欢，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是最安全最舒服的。
　　“你之前不是一直奇怪我在玉京山做什么吗？”
　　祁僮眼睛黯了黯，“天帝对你用刑了。”
　　赫榛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那次被天渊刺伤的时候，医官检查出来的。”祁僮捏着他的手指揉了揉，“他把你关在玉京山关了多久？”
　　“一千年前你走之后，我被带回万年冢待了两百年，然后把凌江王关进北海天牢，被天帝接到天界，但他对我并不信任，也怕这是我们父子俩联手弄出的阴谋，所以把我放到玉京山关了一百年。最后就是三界听到的官方消息——小皇子七百年前被天帝天后带回天界。”
　　祁僮：“你们一开始就知道凌江王逃出了一抹灵识？”
　　“不是，我被关在玉京山差不多九十多年的时候，才知道的。”
　　靠！那就是先前都是没凭没据，就因为天帝那点被害妄想症，把赫榛关了一百年，还用刑！
　　祁僮怎么越想越觉得天帝恶心，下决心等这些破事解决后就带赫榛移民，人界冥界哪都好，再也别跟天界沾半点关系。
　　赫榛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所想，笑眯眯地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知道我是怎么发现吗？”不等他问，赫榛又说：“是他找上我的。”
　　“什么？！”祁僮惊了，一抹灵识都嚣张到敢闯进玉京山了？
　　“不是在玉京山。那天我刚领完刑罚，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我。”赫榛见他一脸惊讶，笑着在他手心挠了挠，“是不夜侯。”
　　“他长大了不少，当时他告诉我，他途径了我当时要屠的那座城，听说了我的事，思来想去了很久，觉得当初不应该这么骂我。恰好那段时间他在人界遇上了被我送到月老那云岫，从她嘴里打听到有人在玉京山受罚，怎么听怎么像我，就求她趁着守卫换班的时候，偷偷把自己带进来了。”
　　“他还跟我说，”赫榛看向祁僮，眼睛突然就酸涩起来，“他在鬼市看到你了。”
　　祁僮瞬间愣住了，比起喜悦，冷汗先流了下来，他记得那是他陪着失去记忆之后的“第一任对象”去逛鬼市的。
　　失去记忆后他处过两任对象，在枯骨幻境的时候也跟赫榛提过，但其实两任都是只处了不到三个月，该干的不该干的啥也没干，他实在放不开，后来对方忍无可忍分手了。即便如此，他也不希望赫榛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他不敢想赫榛会有多难过。
　　祁僮磕磕巴巴道：“那你……那你去找我了？”
　　“是啊。”赫榛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又飞快抹掉，“我听了不夜侯的话，高兴疯了，寒冰刑都觉得不痛了。不夜侯在鬼市见到你那日是七月十四，鬼节十四和十五都有人过，所以我想赌一把，赌十五那日你还会去鬼市。”
　　“我让云岫掩护我下了玉京山，不夜侯带着我去了鬼市。”赫榛看着他哽咽道：“我能待的时间不多，但所幸，我第一眼就看到你了。”


第94章 再相见
　　赫榛至今忘不了那一年在鬼市再见到祁僮的心情。
　　中元节是冥界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七月十四和十五两日，鬼市开张，万鬼横行。赫榛还记得那一年的鬼市选在了冥界幽都，不夜侯带着他悄悄溜上了忘川河的船。
　　上了船后，周围都是形形色色的鬼魂，赫榛拢了拢斗篷，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只听到对方一句“见到了祁僮”就溜到了冥界。且不说不夜侯看到的是不是祁僮，万一天帝发现他逃出来，云岫和不夜侯估计也要受他牵连。
　　“你确定是祁僮吗？那可是鬼市。”赫榛悄声问道不夜侯：“可是祁僮不是应该……”
　　他怎么也说不出“魂飞魄散”四个字，祁僮当年伤得有多重他是知道的，凌江王一旦出手，就不会给别人轮回的机会。
　　“真的一模一样。”不夜侯微低下头，小声道：“而且我听到他的同伴叫他‘祁僮’，还有件事我必须得跟你说。”
　　赫榛侧耳凑得更近了些，不夜侯一手挡在嘴巴，说道：“鬼节冥王会在玄冥宫设宴，我看到鬼差找到了祁僮，请他赴宴。”他说着顿了顿，脸，“还叫他‘少主’。”
　　“少主？”赫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冥界少主？”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唉，待会你自己看看吧，你肯定不会认错。”
　　赫榛心神不定地被不夜侯拉着下了船，路过一家小摊时，不夜侯买了两个面具，将其中一个直接塞到了他手里。赫榛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和疑惑中，看着手里的兔子面具不知所措。
　　路上鬼魂越来越多，赫榛长得好看，不少鬼毫不遮掩地朝着他看，不夜侯急急忙忙把面具给他套了上去，混在满街的鬼魂中溜进了鬼市。
　　不夜侯也不知使了什么神通，拿出的两块木牌竟然成功瞒过了鬼市门口检查的鬼差。赫榛浑浑噩噩地跟着他走，门口熙熙攘攘，他们一时竟挤不进去。
　　正小步小步地挪着，身后的那门口负责检查的鬼差突然叫了一声：“少主今天来那么早？”
　　赫榛脚步一顿，另一道声音在这时又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说话的人似乎带着笑意，“是啊，来找人。”
　　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瞬间赫榛觉得周遭的嘈杂声全部消失了，天地间唯余那个人的声音。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几乎要跳出来。
　　他不会听错，那是祁僮的声音！
　　他飞快转过身，恰好对上了那双眼睛。
　　快三百年了，他从没奢望过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眼眶漫上了滚烫的泪，他却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祁僮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在鬼魂来往不断的门口相望着。过了一会儿，祁僮突然笑了一下，朝他走了过来。赫榛呼吸一窒，几乎要以为他是不是想起自己是谁了。
　　“这位小公子，能否问一下，你的面具是在哪里买的？”
　　赫榛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兔子面具，下意识伸手碰了碰。可他刚抬手，就发现祁僮看着他的手皱起了眉。
　　那上面全是寒冰刑留下的伤痕，赫榛连忙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祁僮！这边！”
　　有人在另一边叫着眼前人的名字，祁僮顺着声音看过去，朝那边挥了挥手。他将视线移回赫榛身上，见这兔子不说话，也不强求，礼貌地笑了笑，便从这人身边走了过去。
　　赫榛看着他擦肩而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追着祁僮的背影转过去，刚往前跟了几步，就见祁僮被另一个人欢天喜地地拉走了。
　　脚下犹如千斤重，他看着昔日的恋人远去，也知道这一次，这个人不会再回头来找他了。
　　鬼市喧闹，明明皆生于三界，周围的欢喜吵闹从不属于他。赫榛站在原地，一瞬间只觉得这三界之大，却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
　　他没有去处，更没有归处，那些爱他的人一个一个都不见了。
　　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全部消散，赫榛突然就不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义，他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他是万人唾骂的魔头的儿子，是大义灭亲后也不被信任的天帝的阶下囚。
　　而他喜欢的人是冥界少主，祁僮应该光明磊落，平安幸福地过日子，不应该染上自己这个污点。
　　兔子面具颓然落在地上，被来往的鬼魂踩得稀碎。
　　不夜侯一惊，连忙摘下自己的面具要给他戴上，可他还没来得及伸过去，赫榛突然拂开他的手转身跑了。
　　鬼市占地广阔，街道和巷子错综复杂，不夜侯堪堪躲过一个又一个的鬼魂，引来一阵阵不满的抱怨，可赫榛埋头往前跑，一下竟消失在他的眼前。
　　赫榛在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猝不及防被一双手拖了进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把他推到了墙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没有我的日子，过得舒服吗，小赫榛？”
　　如一盆冰水浇头而下，赫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却被锁着喉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人竟然是凌江王！
　　他不是在北海天牢吗？为什么会在鬼市？天帝把他放出来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凌江王十分享受看到他这种表情，掐着他脖子的手顿时收得更紧。
　　窒息感侵蚀着他，看着凌江王可怖的笑容，赫榛突然就释然了。
　　没意义了。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就这么死去也挺好的。
　　没有人会为他伤心，也不会有人记得他。
　　他和祁僮走到这个结局，虽然有太多遗憾，但也足够了。
　　赫榛松开了刚才下意识抓住凌江王的手，用尽仅剩的力气勾了勾嘴角，慢慢闭上了眼睛。
　　死亡并没有带走他，凌江王突然松开了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甩到了地上。
　　浑身的伤痕撞到地面，赫榛一边咳嗽，一边痛得整个人缩了缩。
　　“你想死？”凌江王像是发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指着他的手指微微发着颤，“你居然想死？”
　　赫榛抬眼看着他，他的灵力被天帝锁了大半，又在玉京山受了那么久的寒冰刑，眼下跟凡人基本无异。但既然他没死成，就没道理让这个疯子再活着。
　　他从袖中抽出合虚扇狠狠朝凌江王刺了过去，可刺中他的瞬间，凌江王的身形散作了烟雾。不等他反应，身后一双手又钳制住了他。
　　赫榛明白了，这只是一抹灵识，没想到这疯子当年居然还能从众多天兵手下逃出一抹灵识。
　　“你不能死。”凌江王碰了碰他的脸，幽幽地说：“你不想看着你的小情人了吗？你是不是以为，他是冥界少主，而我只是一抹灵识，我就动不了他了？”
　　满意地看到赫榛通红的双眼涌上了恨意，“你看，你即使把我丢进了北海天牢，也没有人信任你。不如你跟我合作，将来爹爹让你和祁僮永远在一起。”
　　“跟你合作？”赫榛讽刺地笑了一声，“那我宁愿现在就去死。”
　　“你好好想想，你死了，就不知道我会怎么对祁僮了。而且，就算你不死，而是回去天帝那一边，也只会和我一样，被他当做阶下囚，永远也见不到祁僮了，只能听着他和别人喜结连理，共度余生。”
　　*
　　祁僮是记得那只兔子的。
　　那年他一进鬼市就看见了那个戴着兔子面具的小公子，那么消瘦一个人，却披着大了一圈的斗篷，诙谐得有点可爱。鬼使神差地，他就走过去问了一句。
　　只是匆匆一面，祁僮再回想起来，却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清晰回想起赫榛手上斑驳的伤痕，从手背到手腕，参差不齐又骇人，他不敢想象这人当时身上是不是被折磨得不成样。
　　原来，他们那时又错过了彼此一次。
　　两人双双下了床，祁僮穿上衣服后又凑过去帮赫榛扣着扣子，“他让你跟他合作？合作什么？帮他越狱？”
　　“他们不是一直在找隐藏的鬼门吗？”赫榛看着他手指翻飞，最后一粒扣子扣上后，把额头凑了过去，等着对方的亲亲。
　　这人每次讨亲讨抱的时候都乖得不像话，祁僮揽过他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又像亲不够似的在他两边的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大口。
　　赫榛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相传三界各有一处法阵，连成一线可以变为大阵纵贯三界。用现在的话来形容，这个大阵就像一个复印机，但不是复制出相同的人，而是复制出成倍的力量。万年前三界就因为这个大阵爆发过一场大战，最后生灵涂炭，旧神陨落。我们这些新的神鬼也就是那之后才出现的。”
　　“三界为了不重蹈覆辙，将三处法阵打乱，就像天帝和冥王，只知道自己统领的地方的法阵在什么地方。”
　　祁僮突然想起了乐游山神的话，“隐藏的天门和鬼门？还有三界中转站？”
　　“对，因为即便把法阵打乱，也还是会走漏风声的危险，索性就直接让法阵处于飘忽不定的状态，这样即便有人知道了三处法阵，要将它们连成一线也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祁僮明白了，隐藏的鬼门在暝疆，而暝疆是一座会移动的岛。三界中转站虽然表面看起来位置固定，但祁僮知道，它每一年的位置都是有偏移的。
　　“但不幸的是，即使概率再小，每万年也会有重合的一刻。凌江王虽然不知道天门的位置，但作为天帝的亲兄弟，不难知道三处法阵合为一线的模糊时间，只要他在那段时间守住三处法阵，等到重合的那一刻占领法阵，复制出成倍的力量进攻三界，那么天兵和鬼将加起来也不一定能斗得过他。”
　　“重合的时间就在这几天。”祁僮喃喃道，“所以他让白袍人和罗三万找鬼门，他找你合作，也就是……”
　　“找天门。”赫榛接道。
　　“你没答应他吧？”祁僮皱了皱眉，一想到凌江王居然又用他来威胁赫榛，就满心的不爽。
　　他话音刚落，赫榛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祁僮一愣，但随即察觉到屋子外传来了诡异的声音，像是风卷过树林，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向他们靠近。
　　领口突然一紧，赫榛抓着他的衣服把他摁到了墙上，“我为什么不答应他？”
　　祁僮动了动，赫榛不动声色在他手腕上捏了一把，自顾自继续道：“反正我去到天界也是像个犯人一样被关在玉京山，我付出了一切，换不回一点信任，那我又凭什么继续任他们折磨！”
　　一滴泪滴在了祁僮手背，他瞬间感觉被烫了一下。
　　“而且只要我答应他，事成之后，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赫榛抬手蹭了蹭他的脸颊，“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你是撑着我活到现在唯一的希望，我不能看着你死……”
　　赫榛突然发狠道：“更不想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
　　祁僮拂下他的手，“我不是你和魔头为伍的借口！”
　　“祁僮，”赫榛钻进他的怀里，“等这件事过去了，我就让他放我们俩远走高飞，我不会再帮他做任何事，我们一起像一千年前那样，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好不好？”
　　“用无数条无辜的命，换我们两个的安稳日子吗？”祁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时竟气笑了，“你这样，跟凌江王有什么区别？”
　　“我以前从来没加害过任何人，可谁也没让我过几天好日子。”赫榛哽咽道：“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不无辜吗？我什么也不要了，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和自己喜欢，对方也喜欢自己的人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错吗！”
　　说到最后，赫榛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整个人都开始语无伦次：“祁僮……你帮帮我吧，天界和冥界都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只有这一个选择了。谁会想天天只能靠回忆度日，醒来后只剩残酷的现实？哪怕我把心剜出来，让世人看看我遭受过的不公，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在意？”
　　“可我不喜欢这样的你。”祁僮打断了他的话，一行眼泪无知无觉地掉了下来，他伸手碰了碰赫榛的发顶。
　　“我的小赫榛，哪怕自己受伤，也会让还有一线生机的枯骨得到转世的机会。会在怨魂的手里塞她女儿的棒棒糖。会为了一个孩子能在冥界过得好一点，偷偷去给他的家人托梦。会笨拙地把一个鬼魂小朋友带在身边，只为了让他来世能幸福健康。”
　　“这才是我的赫榛。”祁僮用拇指拭掉了眼前人的一滴泪，“你不能让他消失，你得把他还给我。”


第95章 备战
　　凌江王来到万年冢的时候就听到了这极有意思的一幕。抬手制止了迎上来的鬼魂，背着手兴致勃勃地听起了墙角。
　　里面两个年轻人吵了一架，祁僮甩上门离开的时候几个鬼魂想上前追。凌江王从屋子侧边踱了出来，“不用追，说不定我们还能借他的力办事。”
　　假意敲了敲门，意料之中没有回应，凌江王也不恼，把后边几个勾着脑袋想看热闹的鬼赶走后自顾自推开了门。
　　赫榛背对着他，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凌江王看他这副典型为情所困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情深不寿。”凌江王指尖把玩这蜡烛上的烛火，那火是凉的，“我早就说过，即便再深情，又有多少人能完全不在意身份的悬殊？”
　　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像是被他的话刺了一下，将自己团得更紧。
　　“行了，准备准备，差不多要出发了。”凌江王一甩袖子走到门边，开了门后又回头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如果这次事成，你要祁僮和你共度一生，他也不能拒绝。”
　　门合上后，赫榛一手枕着脑袋，垂眼戳了戳把埋在他锁骨的不倒翁，小不倒翁被他指尖推了起来，小小一只和赫榛对视着，赫榛本来紧锁的眉眼突然就松了下来，“你怎么跟他一样不正经。”
　　*
　　祁僮出万年冢时天已经快亮了，天边已经开始漫上日光的暖色。他到山顶上找到了长缨，这只狐狸在树干上做了个秋千，化回了原形趴在上面呼呼大睡。
　　他能顺利进冢，还是靠这丫头迷惑了这整座山的鬼魂，让它们以为祁僮一直被困在冢外打转。狐妖一族擅蛊惑，长缨虽然因为只有一条尾巴被族人排挤，但实力却是最强的，言川不止一次怀疑她的族人是嫉妒她强悍的实力才把她逐出族门。
　　“僮哥？”小狐狸睡眼惺忪地撑开眼皮，见是祁僮，一个激灵清醒了，往他身后瞅了瞅，“赫榛呢？你怎么没把他带出来？”
　　“长缨，帮个忙。”祁僮在手机上飞快敲下了几行字，“发你手机了，你把这几个人叫齐，今晚11点到我家集合，不要走亲戚似的大摇大摆过来，要悄悄的。”
　　长缨划开锁屏，就看见一排的名字，正想问怎么回事，抬眼发现祁僮已经匆匆忙忙下山了。她连忙跟上，正要开口，祁僮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别说话。
　　饶是再迟钝，长缨也预感可能有大事发声，揣着手上的名单，一时竟感觉是背负起了三界兴亡的大任。
　　让长缨回了家，祁僮点开和乐游山神的聊天界面，山神那天给他发了个地址，是那个深夜被陆峰鬼魂缠上的姑娘的地址。
　　既然那天晚上的陆峰受到陆晓的控制，而陆晓显然是更想帮他，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在自己面前，让陆峰去袭击那个姑娘？是要传递什么信息吗？
　　祁僮站在那女孩家楼下时若有所思，如果陆晓真要传达什么，那么获取答案的地方，一定在这女孩身上。
　　今天刚好是人界的周六，这座城市不同于宴山，是做文化古城，这女孩家附近是有名的大学城。他顺着乐游山神的给的地址上了五楼，门铃响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开锁的动静，估计女孩刚才是在猫眼里观察门外是谁。
　　门打开后祁僮正要问好，看见女孩全貌时却顿时愣住了。
　　女孩认出了他，本来也想道谢和迎他进门做做，却被祁僮的动作吓得大气不敢出，哆哆嗦嗦道：“我我我……身后有东西？”
　　“啊？”祁僮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尴尬道：“哦不是，我就是有点惊讶。”
　　女孩并没有被安慰到，被他说得浑身发毛，僵硬地往门外挪了挪，“惊讶什么？我这屋子不对劲？”
　　“……”
　　这是吓得有多狠……
　　祁僮好说歹说才说服了女孩这屋子很干净，没什么脏东西，女孩才心有余悸地把人请进了屋。
　　*
　　唐成这天晚上复习完了功课之后，玩了几把游戏过了过手瘾，瞥到电脑屏幕时发现才十点四十，这个点放在大周六还算早，他起身去放了水，回来准备继续来几把，手还没碰到键盘，手机突然疯狂震了起来。
　　他吓得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就看见屏幕上有个群炸了，消息估计一秒就能蹦出来三条。
　　唐成好奇地点了进去，发现是他和那些神鬼妖的群，当初他还是莫名其妙被拉进去的，估计是拉他的人没注意，也一直没踢他。
　　点开对话框，满屏的问号亮瞎了他的眼，他下意识也发了一连串“？？？”送了过去。
　　【孟婆：@赫榛谁在搞我的神仙哥哥？老娘现在就让找出谣传的人撕了他！】
　　豁！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忘情水鼻祖？！
　　唐成每次打开这个群都想跪着刷群消息，他怀着无比的敬畏往上爬着楼，打算找出八卦的根源。
　　最上面是几副截图，是他不认识的社交软件，一看上面的内容，好家伙，这莫非就是玄学世界的营销号？还敢编排他哥？
　　【天界小皇子赫榛原是凌江王亲生儿子！】
　　截图里这一行大字闪瞎了他的眼，凌江王是谁？这是我等凡人可以看的八卦吗？唐成一半担忧着看了天机会被戳瞎双目，一边一目十行看完了所有截图。
　　艹！原来三界的傻逼是共通的，看着截图里那些评论唐成觉得拳头都硬了。
　　因为亲爹是魔头，所以儿子绝对是一肚子坏水，这个神奇的结论是怎么得出的？
　　赫榛怎么可能是坏人？
　　什么叫委屈了祁僮？你们不知道祁僮每天抱着媳妇过得多滋润！
　　被那两口子救了好几次，唐成已经自动把自己归为他们生死之交的亲弟弟，哥哥有难，弟弟虽然是个只会考试的废柴，但还是得上门表示一下关怀，唐成噌一下站起身披上外套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祁僮踩着点回到家，一路上看到赫榛是凌江王亲儿子的信息头皮都要炸了，这一整天真是没一件好事！
　　面色阴沉地进了电梯，刚要关门，唐成就匆匆忙忙挤了进来，“哥哥哥哥哥！”
　　祁僮按住开门键免得人被夹到，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大半夜的鸡叫什么？”
　　“赫榛呢？”唐成气喘吁吁地又勾着脑袋往电梯外探了探，“已经睡了？”
　　“……”祁僮觉得不行，这孩子每次一来就找赫榛，这干嘛呢？
　　“我看到了群里那些八卦截图。”唐成立正站直，“脑子一热就跑出来了，放心哥，我和那些傻逼不一样，你们人美心善，他们那些瞎子都是不用做作业闲得慌来编排你们的！”
　　“……”
　　祁僮默默看了一眼群，嗬，这孩子一直匿在里边没说过话，大伙都没发现放进来了一个凡人。不过大半夜的为了几张八卦截图特地跑过来安慰他们，倒真是傻得可爱，祁僮有点感动。
　　电梯爬上了六楼，祁僮一打开房门发现客厅已经做了一圈人。他连忙把门关了回去，挡在唐成面前，“我们有重要的事要商量，小朋友回家睡觉吧。”
　　“我觉得他得留下。”
　　门里边探出一个脑袋，唐成吓了一跳，发现居然是月神常悉，他看向祁僮：“我知道你找我们来准备做什么，但我觉得留一个凡人很有必要，毕竟三界都会被波及。”
　　唐成看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一会儿，他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晕乎乎地被拉进了屋里。
　　祁僮一进屋，沙发上坐着的一圈人唰一下同时站了起来，把进来的人吓得一愣，“干嘛呢？”
　　“赫榛呢？”不夜侯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活像个娘家人来为自家孩子讨公道的。
　　云岫瞪大了眼睛，“你们吵架了？”
　　长缨：“赫榛怎么可能是凌江王的儿子！”
　　不夜侯看了她们一眼，转头对祁僮严肃道：“赫榛就是凌江王的亲儿子。”
　　“！！！”沙发边一群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知道啊。”祁僮无奈道。
　　大家又惊了，只有唐成一脸懵逼。
　　不夜侯表情一滞：“你怎么知道的？”
　　祁僮莫名其妙：“我们是俩口子啊。”
　　常悉：“你怎么能这么淡定？”
　　“干嘛？难不成你想要我暴跳如雷？还是要我是失声痛哭？”祁僮翻了个白眼，“我们俩口子感情好得很。”
　　见他们还想说什么，祁僮抬手制止了他们再继续说这件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把从赫榛那边要到的信息跟所有人详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后沉默了半晌，在场唯一的凡人唐成张着嘴，让人不禁担心他下巴是不是快脱臼了。
　　“我有疑问。”常悉突然举起了手，“既然三阵连线可能就在这两天，天界和冥界从昨天开始就进入警戒状态了，看样子是对这事有防备，天帝和冥王是怎么知道凌江王的计划的？”
　　祁僮哼笑了一声，“赫榛做了双面间谍呗，把凌江王那边得到的信息给天界，然后把天门的位置给凌江王，不然以你们天帝的性格，会乐意让赫榛顶着‘皇子’的头衔生活在天界？肯定是有利益交换。”
　　常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天帝这几百年一直把赫榛藏得那么紧，是让凌江王觉得天界对赫榛并不好，让他能更放心地把信息给赫榛？”
　　“嗯，当然我觉得天帝本人也是很想把赫榛困在自己手心的。”祁僮点头道。
　　云岫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心道这天帝在祁僮心里的印象可真的是烂到没边了。
　　孟婆翘着腿荡在秋千椅上，不解地问道：“但既然他们都有所防备，你把我们叫到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赫榛当时还想跟我说些什么，偏偏凌江王来了。”祁僮回忆道：“他情急之下说了这么一句‘你帮帮我吧，天界和冥界都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只有这一个选择了’，他不是在求救，而是在求助。”
　　众人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人界怎么办？”尴尬的寂静中，唐成突然喃喃了一句。
　　常悉恍然大悟，对啊，他刚才把唐成留下不就是看他是凡人有权利了解这事。
　　祁僮十分赞赏地拍了拍小高中生的肩膀，“没错，天界和冥界都有准备，但我估计也就是守好自家阵门，再合力清缴凌江王和他的鬼役。但人界怎么办？他们甚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必有一战，他们会首当其冲承受灾难。”
　　“我懂了！”言川一拍大腿，“凌江王肯定知道天冥两界会先顾自己家，即便到时候三阵连线，所有人都在阵里得到了双倍的力量，也更可能是守好自家门，这样等三个大阵再次分开的时候，就可以在确保自家无恙的情况下联手消灭凌江王。”
　　祁僮：“对，听赫榛的意思，凌江王肯定会让他和那位白袍人带着鬼役攻阵，他在向我传递凌江王的作战计划。”
　　唐成脑子嗡地一声，所以他们凡人的死活就不重要了吗？他一把抱住祁僮的胳膊，“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没高考，连早恋是啥感觉都没尝过！我不要死！”
　　“……”祁僮无语地把他从胳膊上摘下来，“我这不是来找大伙商量了嘛。”
　　他说着安抚的拍了拍唐成的肩膀，十分中二道：“放心，我拉了这一群人上船，就是来普渡众生的。”
　　“……”
　　“祁僮。”言川严肃道：“你真的相信吗？这半年多发生了这么多事，凌江王显然对赫榛还有保留，而且，你怎么确定赫榛没有骗你？”
　　“凌江王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所有东西全盘托出，毕竟自己亲儿子可是亲手把他送进过北海天牢。”
　　除了不夜侯，其余人皆是一惊，祁僮接着道：“凌江王还有一个心腹，就是那白袍人，他把信息分一些给赫榛，再分一些白袍人，如果你们是白袍人，会不担心赫榛知道得比你们更多？而且赫榛是亲儿子，你们就不担心他会抢走你表现的机会？尤其是，你们可能有毕生的夙愿需要凌江王帮你们实现的时候。”
　　长缨恶心得皱了下眉，“他还想看自己手下和自己儿子残杀？变态吧？”
　　“至于你问，我怎么确定赫榛没有骗我？”祁僮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坚定，“我无条件信任他。”
　　言川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不夜侯拽了一下，“哎呀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就相信祁僮吧，有他在，赫榛就不会耍我们的。”
　　言川：“你又为什么那么肯定？”
　　不夜侯：“你还小，你不懂，人家是两口子，可疼对方了，怎么会加害？”
　　言川：“……”
　　这根铁柱什么时候懂爱了？？？
　　祁僮笑了起来，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我在群里发几个红包，你们都不要抢，我要代表我们两口子好好感谢感谢不夜侯。”
　　“谢我什么？”不夜侯懵懵地点开了手机。
　　不一会儿，他们这群人的群里就被祁僮刷了满满一屏幕的红包，一共十个，每个封皮上都写了一个字：
　　感谢不夜 侯送 的春宫图
　　众人：噫~~~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茶叶。
　　不夜侯：？？？！！！


第96章 回溯
　　不夜侯盯着这十个红包，一张脸涨得通红，怒道：“你这是诬陷！我才没给过你们春宫图！”
　　“是吗？那你再好好想想。”祁僮笑眯眯地收起了手机。
　　言川深沉拍了拍不夜侯的肩膀，“原来数日不见，铁柱长大了。”
　　“去去去！”
　　“行了行了，说正事。”祁僮不知从哪变出一张地图，走到餐厅，铺了半张桌子，“我猜测，凌江王会派出三支队伍同时进攻三界的阵门，天界冥界都有兵力，抵抗一阵子问题不大。所以我们首先要在人界的中转站这里，先截住凌江王的一队鬼役，最好能把他们彻底消灭。”
　　“当然，既然我们无法阻止三个阵门合为一线，只搞定人界这边没用，所以我们分三路，天界和冥界这边进攻的鬼役最好也能同时铲除。”
　　常悉不解：“天冥两界都有重兵把守，我们何必非要凑热闹，把人界这边救了不就行了？”
　　祁僮：“如果天冥两界他们攻不进去，转而掉头继续进攻人界怎么办？你觉得天冥两界出手相助的可能性有多大？”
　　孟婆尴尬地咳了一声，“少主啊，你爸可是冥王，你总得对亲爸的鬼品有点信任吧？”
　　祁僮点点头，“孟姐，冥界不少居民是凡人死后没有选择投胎，定居在冥界的，他们还有很多亲人和后辈活在人界。暝疆的鬼门已经破了一次，如果这时候再贸然出手相助人界，冥界阵门被攻破的可能性就会大幅上升。而如果冥界不出手相助，那些定居在冥界的鬼魂，看着自己人界的亲人被凌江王害死，他们会怎么想冥王？”
　　孟婆顿时愣了，这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怎么条条路走下去都是死路？
　　“而且你们再想想，在这个关头，爆出赫榛是凌江王的亲儿子，我是他的丈夫，冥界势必会有不少人开始不放心我，我爸无论怎么做，都会被我和赫榛的身份受到争议。”祁僮敲了敲桌面，“民众的愤怒最容易动摇上层的权利，而谁看起来，最想篡位？”
　　“罗三万？”孟婆眼皮一跳，“我靠他都被软禁了怎么还那么能作？他怎么传出这个八卦的？”
　　除了威胁天虞山神这怂包还能靠谁？祁僮翻了个白眼。
　　“而且我不是让我们去帮忙攻打鬼役，我们得擒贼先擒王。”
　　“凌江王现在只是一抹灵识，□□还困在北海天牢，他肯定会和赫榛一起进攻天界，天界这边我们可以交给赫榛，云岫、言川和不夜侯到这边帮忙。白袍人负责进攻冥界，罗三万肯定会在冥界引起内讧，再利用枉死城和暝疆的厉鬼里应外合双层夹击，白袍人就交给我，我需要孟姐和长缨的帮忙。”
　　祁僮在人界中转站那里画了个圈，“人界的阵门，在他们眼里应该是最好攻破的一个，很可能会让厉鬼直接进攻，这里没有兵力防守，我们得想个办法迅速解决掉这一批鬼役。”
　　餐厅一时陷入了寂静，唐成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下巴发愁，突然间他看到了祁僮兜里露出一个脑袋的不倒翁。
　　不由自主地，他的思绪飘向了当初第一次见到祁僮赫榛的时候，祁僮那时的话又响在了耳边：
　　“枯骨的克星是厉鬼，厉鬼煞气重，能瞬间把枯骨化作一捧齑粉，而枯骨化作的齑粉又同样会腐蚀厉鬼魂魄，二者相遇，只能共死。”
　　见一桌子人齐齐看向他，唐成才发现自己把话说了出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是当初在枯骨幻境的时候，僮哥跟我说的。”
　　“这倒是个办法啊，但我们去哪找那么多枯骨？”孟婆头疼道。
　　祁僮敲着桌面的指尖突然停了下来，“回廊镜。”
　　言川表示怀疑：“回廊镜是可以回溯过往，但是……真能从过去带出东西来吗？”
　　“判官修复过回廊镜，而且回廊镜是可以带出死物的。”祁僮想起赫榛当时塞给那位女鬼妈妈的棒棒糖，“当初的枯骨幻境里，有很多枯骨已经变成一具空壳傀儡，我们只要确保镜里镜外都有足够灵力的人，稳住通道，把枯骨带出来，问题应该不大。”
　　“我可以进去。”常悉自告奋勇道，甚至兴奋得搓了搓手，“回到过去啊，多酷啊！”
　　“行，我们把吴敏叫来，她是回廊镜的主人，到时候让判官和她一起在镜子外守着。”祁僮点开吴敏的微信，不顾已经是深夜，先发了个大红包，然后把人从床上喊了起来。
　　唐成噌一下举起了手，“我可以跟常悉一起进去！”
　　“小朋友，这很危险！”祁僮无奈地拉下了他高举的手，有点后悔把这孩子留在这，“你回去好好学习，保证让你有机会高考和谈恋爱。”
　　“别啊！我真的可以，而且作为当事人之一，枯骨幻境我熟啊！”唐成求道：“常悉哥有法力，我知道怎么聚齐那么多枯骨，绝对不让组织失望！”
　　“让他去吧，我看着他。”常悉帮腔道，“你们俩口子幸好没孩子，不然这么放不开手，不利于孩子成长知道吗？”
　　“……”祁僮面无表情得看着他，“那你得把他看好了，他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放过你赫榛也不会放过你。”
　　常悉：“好的两位家长。”
　　唐成：“……”
　　吴敏气喘吁吁赶到他们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前脚刚来，后脚黑无常就把判官送过来了。
　　只来得及给她们俩科普了现在的情况和计划，话音刚落，祁僮兜里的不倒翁突然跳了出来，刻着赫榛模样的小玩偶在桌面上一蹦一跳的。
　　祁僮目光一凛，把小赫榛变成了红绳串到手腕，“赫榛刚才传来消息，三个阵门的连线时间是十二点，还有十个小时，凌江王已经准备出发了。”
　　“天界隐藏的天门就是阵门，在乐游山，冥界的阵门在暝疆，人界的阵门在中转站。”
　　祁僮再次跟大家确认了阵门的位置，拿出一支笔开始商量起了具体的行动方案。
　　*
　　离三阵连线还有五个小时。
　　唐成一行人到了中转站，因为这里是三界通行的要塞，天冥两界为了防止厉鬼从这里进入，直接派兵封了入口，导致中转站今天直接停运，宽阔的大厅一片漆黑，半个影子都没有。
　　“没有人干扰是好事。”判官道，“快开始吧，凌江王的鬼役可能会提前过来，你们在里面要注意时间，我会在外面注意情况，两边一定要对上线，确保把枯骨引出来的时候能恰好和厉鬼对上，一劳永逸。”
　　唐成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问道判官：“姐姐，你有那种可以隐去生人气息的符吗？我先带上，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摘下来吸引枯骨。”
　　判官摇了摇头，“你进去之后，就属于外来人，回廊镜会自动隐掉你的气息，所以你们要另想办法聚集枯骨。”
　　吴敏在食指咬了一口，把血抹到了回廊镜上，唐成作为拥有枯骨幻境记忆的人，也照做了一遍。
　　很快，他们面前的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吴敏观察了一下，发现口子很稳定，“去吧，小心一点。”
　　常悉带着唐成侧身迈了进去，因为回廊镜大部分功能都已经被判官修复，他们一进去，就发现自己站在“回”字形的走廊，而墙面皆是唐成的记忆，很多记忆有发散，虽然他没有经历，但由于他当时身在那处，回廊镜像个上帝视角的摄像头，也把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显现了出来。
　　他们不紧不慢地扫过每一个时间节点，唐成惊叹着看着一个个自己知道和不知道的小细节。
　　枯骨幻境的时间应该在很前面，他们现在是在逆着时间找寻，突然间唐成在其中一个片段里看到了祁僮和赫榛，他们在逛商场，旁边的购物车上还坐着小粽子。
　　估计是那天他也在这家商场，不过没遇到他们，想不到回廊镜把他视线以外的事情也全部照了进来。
　　“祁僮这也太不要脸了！”
　　常悉也和他看着同一个画面，片段里，祁僮正闹着赫榛亲他一口，赫榛耳朵都红了，提醒了周围会有人，谁知祁僮还是不肯放过，非要亲亲。
　　“不行，我看不下去了。”常悉撸起袖子，不等唐成阻止，手直接伸进了那个时间片段里，推了祁僮一把。
　　“……”唐成目瞪口呆地看着当时的祁僮被他这么一推，直接亲上了赫榛的唇。而旁边这位始作俑者，放下袖子深藏功与名地踱走了，这波跨时空助攻的操作他也是服气。
　　两人继续往前找着枯骨幻境的时间点，唐成掠过弥凉村万年冢的片段，踱到了荣鼎大厦的时间点，看到画面里自己逃跑时脖子上一晃一晃的钥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惊呆在原地。
　　常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好像要先完成一个支线剧情。”
　　“什么玩意儿？”
　　唐成在两个时间点的画面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回过头看着常悉，“哥，帮个忙，我发现有条逻辑线我得圆上。”
　　常悉被他拉着走到荣鼎大厦的画面前，里边言川和长缨正匆匆忙忙躲进了大厦里漆黑的楼梯间。
　　唐成：“我需要言川脖子上的钥匙，你扮成那个保安大叔的鬼魂去吓他，最好能吓回原形那种。”
　　“……”常悉第一次被提这么奇葩的要求，“你干嘛不取你自己脖子上的啊？”
　　“言川是开锁大佬，他钥匙没了还能再造，我们其他人钥匙没了，那可就直接凉了。”
　　“……行吧。”
　　常悉作为一个神仙，第一次扮鬼，居然还觉得挺新鲜。他拿着手机电筒冒充荣鼎大厦的保安，一步一步走向言川藏身的楼梯间，隔着门板仿佛都能感受到那桃花精在瑟瑟发抖。
　　他十分入戏地缓缓推开门，卡着点把手电光一转，只见门后的空无一人，只有地上躺着一把钥匙和一朵桃花。
　　见目的达到，他默默退出舞台，等言川撒丫子跑了才把他落在门后的钥匙捡了起来交给了唐成。
　　唐成提着钥匙飞奔到弥凉村的画面前，扒拉出了自己当时挖小粽子棺材的片段，二话不说抬脚就迈进了那个时空。
　　他动作之迅速让常悉一惊，连忙也跟了进去。
　　两人躲在一个草垛后边看着当时的唐成挖坟，坑越来越深，那个唐成整个人都陷进了坑里。
　　唐成拉着常悉，趴在坑外，趁坑里的人不注意，常悉指尖一动，就把钥匙传到了坑里人的脚边。
　　见他用钥匙顺利开了小粽子的棺，唐成拿起一块石头往另一个方向一丢，被砸中的地方土松了一点，掉下来不少石块，刚好有一块撞到了棺木，发出“咚——”的一声。
　　坑里的唐成被这动静吓懵了，手里的钥匙都吓得摔在了地上，常悉眼疾手快用灵力把钥匙收了回来，拉上旁边的唐成往回狂奔。
　　“可以啊小子。”常悉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都敢大半夜挖坟了？”
　　“这都是为了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唐成拍了拍胸口，把还有一个小时时效的钥匙挂在了脖子上，“我说当时那把莫名其妙出现的钥匙怎么眼熟，原来真的是言川的，还是我自己送过去的。”
　　“臭小子还挺执着？”
　　“那必须，物理学告诉我们，因果链必须闭合！”
　　“你觉得这话当着我这个神话人物的面说合适吗？”
　　唐成吐了吐舌头，继续往前走了。
　　终于找到了枯骨幻境的片段，唐成拉住了正要一脚迈进去的常悉，“我有个计划。”
　　画面里，祁僮刚带着赫榛和唐成穿墙进了小区。
　　唐成指着当时的自己说，“我记得刚才他们路过的商城里，有很多已经没有意识的枯骨。待会你扮成我妈的模样，把我引出来，然后偷偷把僮哥给我贴上的符摘掉，绝对可以引来一大批枯骨。”
　　“……”常悉本来想拒绝女装，但一听唐成这么有奉献精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顿时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啊！


第97章 护短（一更）
　　另一边言川和不夜侯悄悄潜到了北海天牢的外边，堪堪躲过了一批天兵的巡逻，两人不解地看着跟过来的祁僮。
　　言川：“你不是说你去冥界搞定白袍人吗？跟着我们过来做什么？”
　　祁僮倚在墙边，耸了耸肩，“我不来，你们打算怎么进去？”
　　“我以为你把我安排到这边，就是让我开锁的。”言川觉得职业素养受到了轻视。
　　见刚刚巡逻的天兵已经走远，祁僮扶过两人的肩膀，不等他们反应，直接带着人穿进了墙里，“北海天牢可不止巡逻的天兵，什么年代了，这牢房的监控设备还是很逆天的，我一只鬼带着你们悄无声息潜进去不香吗？”
　　言川：“那不如你一个人来得了。”
　　“我只能带你们一小段路，天牢的门还得靠你打开，等把你送到地方了我就走。”
　　不夜侯觉得不行，“你一走我们岂不是暴露在监控下了？”
　　“放心，待会你们就按计划行事，我会帮你们扫平障碍。”
　　就算是鬼，可以隐去身形，但天界不可能这么不防备冥界，所以言川和不夜侯知道他们也无法在北海天牢为所欲为太久，紧张得汗流下来了。
　　三人来到天牢最深处，一座巨大水珠模样的牢房悬在最中央，那是北海最坚固的一间天牢，用来关押三界最具威胁的恶人。
　　一个白衣长发的人背对着他们盘腿悬在牢房中间，祁僮对那个身影不能更熟悉，那就是凌江王。
　　言川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扯了扯祁僮的袖子，“告诉我你确定他不会突然醒来暴打我们一顿。”
　　他们眼前是一座布满了精密机关锁的大门，相传这扇门除了有开门法印的天帝，没有人能够破开。
　　这就是祁僮把言川安排过来的原因，显然他对自己友人十分自信。
　　祁僮从身上掏出一块毫无色泽的玉塞给不夜侯，对他们俩道：“把这块死玉垫在他头下，他就不会醒来暴打你们，但如果你们在行动信号发出之前没有开锁成功，天兵可能会先来暴打你们。”
　　说完不顾两人瞬间变得沮丧的脸色，祁僮给他们手腕画了一张可以暂时隐去身形的符咒，“我先走了，组织的大任就交给你们了。”
　　言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认命地回过身摸索着满满一扇门的机关锁。
　　“怎么样？能开吗？”不夜侯看着他手指变成了桃树枝从锁孔里伸了进去，第一次觉得撬锁这活还有点帅。
　　言川闭着眼，通过指尖树枝，渐渐在神识里拼出了这扇机关门每个机关锁的形状和位置。
　　他幼时便十分有天赋，自那一世思卿死后，他每每看着发妻一次次转世和别人喜结连理，心情烦闷时只能玩一些机关和锁转移注意力，却不曾想，烦恼丝毫不减，自己开锁的技术不知不觉在三界登顶。
　　不夜侯见他投入，大气不敢出，怕自己呼吸声惊扰到他开锁，不多时，整扇门突然亮起淡淡的金光，言川睁开了眼。
　　两人看着门一动不动，突然间，一道“咔哒”声响了起来，门上紧接着响起机关移动的声音。
　　他们提着一口气，将待会儿会出现的各种意外都想象了一遍。
　　一声闷响，门从中间缓缓打开。
　　“成了？你也太厉害了。”不夜侯差点鼓起了掌，“从此你就进天界重点观察名单了。”
　　言川：……我谢谢你。
　　两人观察了一下周围，祁僮的符还有效，暂时没有天兵注意到他们，而且门都开了，居然也没惊动天兵，有点……顺利过头了。
　　不敢再耽搁，他们没再猜测，闪身进了门，飞身到了凌江王身边。
　　不夜侯确认了这魔头闭着眼，不会突然醒来，便放心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将一道灵力打了进去。
　　“奇怪。”不夜侯探了半天，憋出一句：“他神识都被封了。”
　　言川：“神识被封了有什么影响吗？”
　　不夜侯：“我打个比方，就像是一具植物人，但意识是清醒的，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活跃的意识，被困在一副躯壳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是挺奇怪的。”言川垂了垂眸，凌江王这么一个三界唾骂的恶人，他以为天帝抓到了人，怎么也会施以酷刑，让他感受一下被他屠害的人的感受。
　　*
　　祁僮潜出了北海天牢，刚穿出天牢的墙，就发现天牢外来了一人。
　　那位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枕边人。
　　还不等他走近，一个人领着一队天兵急匆匆堵住了北海天牢的入口。
　　祁僮额角一跳，又是那个天虞山神，估计又是特地来堵赫榛想向天帝邀功的。
　　一声刺耳的响声传来，祁僮一惊，抬头就见赫榛的胳膊上一道鞭伤。祁僮恨得牙痒痒，显出身形，走过去将天虞山神手上的鞭子夺了过来。
　　天虞山神没想到祁僮在这，先是一惊，随即对自己居然没发现这里混进了人感到心虚，当下气得满脸通红，损道：“敢情二位是串通好来劫狱的？不愧是凌江王的儿子，把冥界少主都玩得死死的。”
　　说完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对着天兵指挥道：“把他们俩全部拿下！”
　　啪——
　　“祁僮！你居然敢打我……”
　　啪——
　　祁僮不由分说又是一鞭。
　　天兵多少忌惮着祁僮冥界少主的身份，一时不敢动作，天虞山神气得哽了一下，“你他妈睁开眼看清楚，他可是凌江王的儿子！”
　　“我们的家事不劳山神费心。”祁僮冷哼了一声，看着赫榛手上的伤，就想到一千多年前天兵刺向小赫榛的三把长·枪，现在他看着这些天兵，眼里仿佛淬了毒，“谁敢动赫榛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敢杀了他！”
　　“赫榛是给你下蛊了吗！”天虞山神吼道：“他可是要来劫狱的！你不是少主吗？跟这么脏的一个人一起，不怕被人在后头嚼舌根……”
　　啪——
　　这一次是赫榛召出千机绳直接给了他一鞭。
　　得知有人要来劫狱，天后带着月老仙师和南北斗星君赶到这里，恰好见到赫榛给了天虞山神一鞭子。
　　“赫榛！”天后严厉地吼了一句。
　　“天后！赫榛欲劫凌江王出狱，还出手打伤天兵。”
　　赫榛冷笑了一声，“怎么？不是你先出的手？还不允许我正当防卫？”
　　天后也看到了赫榛手上那道鞭伤，顿时心疼地皱了皱眉。
　　“赫榛是凌江王亲生儿子，现在来天牢，肯定是要将凌江王带走，魔头之子能有几分好心，将来他们父子二人联手，肯定把三界搅得血雨腥风，请天后让我将赫榛押入天牢。”
　　赫榛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一张椅子，慵懒地坐在上边，撑着头看天虞山神，仿佛在看一位小丑。
　　“天后你看，身为长辈的您怀有身孕还在为天界劳心劳力，他目无尊长一脸事不关己坐在这，这样的人枉费您几百年来的疼爱！”
　　耐心地听他说完，赫榛才悠悠开口：“说完了吗？”
　　天虞山神一愣，赫榛见他不再说话，才对天后解释道：“妈妈，我坐在这里，不是轻视天虞山神的手下的意思。”
　　祁僮挑了挑眉，看看赫榛，又看看天虞山神，后者的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赫榛：“我也没有不尊重您，弟弟快出生了，我听说临产前要多走动走动比较好。”
　　他说着有点委屈，“而且我是真的没力气站太久。”
　　见一群人一脸懵圈，赫榛耳尖泛起了红，“晚上累着了。”
　　“怪我。”祁僮愧疚地接道。
　　“咳咳咳咳咳……”
　　月老仙师咳得惊天动地，天后惊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群人神色各异。
　　北斗仙君压下一阵笑意，对天虞山神道：“嗐，山神你是单身，有些事情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话了。”
　　“而且，我不是来劫狱的。”赫榛对天后诚恳道，说完又直直看向天虞山神，“我从未杀过无辜的人，山神这么着急地想把我抓进天牢，是怕我抖出你一千年前在人界干的事吗？”
　　赫榛手一挥，两个被千机绳五花大绑的人被甩了出来。
　　天虞山神瞳孔皱缩。
　　“这是……”天后见被甩到地上的两人不停挣扎，连忙示意天兵将两人钳制。
　　赫榛：“冥界轮回办前任总管罗三万，和他的好儿子罗帛宝。”
　　“冥界的人你押到天界做什么？挑拨两界关系吗？”天虞山神气急败坏道。
　　赫榛瞥了他一眼，“我的身份是天帝天后要求保密的。”
　　天虞山神一惊，冷汗密密麻麻地流了下来。
　　“最近是非常时期，我不忍心让天帝天后为别的事情费心，就打算自己查一查是谁这么没眼力见违背天帝意愿，把我的身份暴露出来。说来也是巧，我查到天虞山的时候恰好抓住了这俩人，发现这位罗帛宝，居然是冥界关押的重犯，还跟我说，他和天虞山神有点交情。”赫榛朝祁僮颔了颔首，“抱歉，自作主张抓了人。”
　　“没事。”祁僮背着手绕着地上两人走了一圈，罗三万和罗帛宝都被禁了声，只能怒视着他，祁僮伸手指了指罗帛宝，对天后道：“这位罗帛宝，一千多年前在人界强抢民女，玷污清白女子，杀害皇亲国戚，纵火烧死无辜百姓，偷练邪术，被冥界判官判了永世□□。”
　　天虞山神插嘴道：“那你还不赶紧把他抓回冥界！”
　　祁僮见他这幅模样，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罗帛宝脖子上搜出一颗珠子，“罗帛宝被关在暝疆，所受的刑罚其中一项就是和代入被害者身份，沉浸式感受被加害者的痛苦，而且暝疆会将每次服刑的记录保存。”
　　祁僮指尖一弹，罗帛宝那颗珠子被弹到了半空中，变成了一张屏幕播放着罗帛宝那一年不堪的记忆。
　　看着那里面天虞山神作为罗帛宝帮凶的丑恶嘴脸，饶是月老仙师，眼睛都瞪得像铜铃。天虞山神一张脸煞白，正要上前解释，天后黑着脸让天兵直接把他拿下了。
　　暝疆的服刑记录一般只会记录一次，这颗珠子其实是罗帛宝第一次服刑时的记录。
　　两人吵架那晚，暝疆鬼门被破，祁僮抓住从鬼门潜出的赫榛，这人那时还带着罗帛宝。当时祁僮就发现罗帛宝脖子上多了一颗珠子，估计赫榛偷偷潜进暝疆偷的，还十分聪明地把罗帛宝带出来甩给了祁僮，这样不仅他自己得以顺利逃脱，还帮祁僮立了一功，估计早就防着天虞山神暴露自己身份的一天。
　　不过既然赫榛现在要演，他当然可以奉陪。
　　赫榛：“罗帛宝施害那晚，我可是在醉欢楼后门撞上了衣衫不整的山神。想来山神这几百年来总是和我作对，是在恼怒那晚被我见到了你不堪的一面吧？”
　　天虞山神：“你……”
　　“天后殿下。”祁僮打断他的话，突然严肃起来，“冥界早已得知天虞山神曾是罗帛宝共犯，多年前冥界诸位并不知道这张脸属于这位没什么名气的山神，后来跟赫榛结婚后，这位刷了不少存在感，我才察觉到端倪，但这件事已过千年，罗帛宝也抓捕入狱，冥界实在不好干涉天界，我就一直没说。”
　　“但是天虞山神屡次对赫榛发难，现在二话不说就扣了一顶劫狱的帽子，还出手伤了人。事到如今我必须承认我很在意是谁爆出了赫榛身份，让赫榛承受这么多言语伤害，同时我也没办法故作大方地说天界没必要再追究此事。罗三万先前在暝疆算计我们，让赫榛受了重伤，如今劫狱又被抓了个正着。”
　　“赫榛是我最爱的伴侣，我不在意他是谁的儿子，但伤过他的人我必须追究到底。天虞山神为罗帛宝共犯，罗三万劫狱且曾经伤害过天界皇子，这两位天界合情合理可以关押问审。至于罗帛宝，眼下鬼门和天门都出了乱子，我想拜托天后，替冥界暂时关押罗帛宝。”
　　天虞山神挣扎着，刚要开口，却发现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里皆是恶心。
　　天后转头呵斥了一句：“闭嘴！把天虞山神和这两位关进天牢，派兵全天轮守。”
　　天兵领命，禁了天虞山神的声，将不断挣扎的人提溜了进去。
　　同样说不出话的罗帛宝和罗三万也被提了起来，罗帛宝精神早已失常，整个人从头到尾只是发着颤。
　　罗三万扭头瞪了祁僮和赫榛一眼，赫榛十分给面子地用灵识给对方开了个传话空间。
　　罗三万：“小兔崽子你别得意太早！”
　　赫榛：“怎么？还以为白袍人会来救你？待会入了狱，你可以好好想想，为什么会落到我手上。”
　　罗三万：“你什么意思？”
　　赫榛：“鬼门的位置已经找出来了，你也没多大作用了，白袍人留着你还有暴露自己的风险。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觉得白袍人是个会有福同享的合作伙伴？”
　　满意地看着罗三万脸上煞白，赫榛不留情地补刀：“你已经是个弃子了，连我抓到你都迫不及待把你丢进天牢，你觉得你对白袍人，甚至是凌江王又还有什么用处？”
　　被一同拉入群聊的祁僮也跟着说道：“你并不知道白袍人的真实身份？罗三万啊罗三万，我一直以为你有多聪明，想不到你帮别人办事，连对方一个把柄都不会抓，不然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奈何太天真，明知道白袍人和凌江王都是背信弃义的主，还指望着他们能在你身上做慈善。你不会以为事成之后，他们真的会让你统领冥界吧？”赫榛说着突然笑了一声，“但我还是可以做做慈善的，你看，我虽然把你们抓住了，但至少保住了你们一条小命。不然你和你宝贝儿子现在已经在白袍人手里变成一捧灰了。”
　　看着罗三万被拖进了天牢，祁僮拉过赫榛的手，向天后道明赫榛身份敏感，眼下最好凌江王就要进攻天门，自己带着赫榛先回冥界，以免再招来流言蜚语。
　　一行人见他还扶着赫榛的腰，也没敢再说什么，天后深深地看了赫榛一样，最好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同意了。
　　祁僮见他们走了，牵着赫榛走到一棵仙树后边。
　　他没忍住刮了赫榛鼻子一下，“罗三万打死都不会想到自己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就下线了。”
　　“谁让他总是阴你。”赫榛抓住他的手，把自己埋进了祁僮怀里，“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非要第一个除掉他。”
　　“还是我家赫榛疼我。”
　　“你有把握除掉白袍人吗？我们连他到底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放心吧。”祁僮把赫榛从怀里捞出来，吧唧亲了他一大口，“你要小心点，有事别逞强。”
　　赫榛乖乖点了点头，祁僮揉了他脑袋一把，见天边已经飞来一只玄鹤，又在赫榛额上补了一口亲亲，“那咱们待会见。”
　　他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正准备回冥界，身后的赫榛突然又叫住了他。
　　刚回身，怀里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只兔子。
　　“干嘛呢？那么舍不得啊？”祁僮哭笑不得地掐了掐他的脸。
　　“祁僮。”赫榛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手情不自禁抚上他的眉眼，“你要平平安安的啊。”
　　祁僮一颗心化成了水，将人拥进自己怀里，“好，等这次事情结束了，我就带着我们家小赫榛去领红本本。”
　　*
　　玄鹤掠过北海天牢刺穿云霄，身后凌江王越狱的消息瞬间遍布了半边天。
　　高耸入云的乐游山，阴冷诡异的暝疆，众天兵和鬼差严阵以待。
　　张牙舞爪的鬼役，如同冒着煞气的雨瀑，铺天盖地向他们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情感上我想直接跳入感情戏，但理智告诉我，前面的坑得填完QAQ
　　所以97、98、99章都是大战，今天会全部发完
    第100章开始收尾，放俩崽子的感情戏，也是今天下午18点发，大家可以直接跳到100章QAQ


第98章 二更
　　暝疆，阵门外。
　　一人身披白袍，率领千万鬼役攻向阵门。鬼将身后站着无数鬼差，只等冥王一声令下。
　　双方并未胶着太久，白袍人一手抬起，直接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一瞬间，暝疆上空皆是彼此厮杀的凄厉鬼叫。
　　阵门合并就在眼前，祁僮悄悄潜进暝疆，发现鬼将死守阵门，白袍人的鬼役没有占到半点优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迈了出去，在一群厮杀的鬼魂中，格外显眼。
　　“少主！”
　　“祁僮你在做什么？赶紧回去！”
　　冥王和其他鬼王又惊又惧的声音接连响起，祁僮不为所动。
　　白袍人很快就发现了他，隔着密不透风的衣袍，祁僮都觉得他一定是在笑自己犯傻。
　　果不其然，下一秒白袍人就甩开了冥王刺向他的长刀，直直奔自己而来。
　　“祁僮快走开！”
　　冥王紧追其后，却依旧慢了一步，白袍人抓着祁僮化成一缕黑烟窜进了暝疆阵门。
　　冥王心下一急也飞身闯了进去，却不想镇内一个人也没有，整个暝疆犹如一座空城，只剩镇外的厮杀的声响。
　　“小子，你就这么急着找死吗？”白袍人的声音透着愉悦。
　　他话音刚落，暝疆的边界突然泛起了一层金光。
　　——三阵开始合并了！
　　白袍人突然将一个雪白的玉瓶抛向空中，那玉瓶里像是装着源源不断的血液在空中交缠，渐渐编织成了一具人形。
　　暝疆呼啸的风声中，祁僮隐约听到对方轻笑着讽刺了他一句。
　　“不自量力。”
　　*
　　乐游山，天界阵门外。
　　天帝看着凌江王一抹灵识，他们的四周是厮杀的鬼役和天兵天将，乐游山神的千机网强悍，几回下来，凌江王的鬼役已经出现了战败之势。
　　“你还是会输的。”
　　凌江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张清俊的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容，“这么多年了，天帝陛下还是这么自作多情。”
　　天帝脸上顿时僵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要和你比个输赢。”凌江王笑够了，双眼染上猩红，“靠着打压别人来彰显自己公正又伟大的天帝陛下，不知道有没有一天羞愧过？”
　　说着他惊讶地吸了口气，“不，他怎么会羞愧呢？他这一千多年，过得不知道有多幸福，不像有些倒霉蛋……”
　　“你只是一抹灵识。”天帝提醒道。
　　“所以呢？你以为把我的肉身囚.禁在北海天牢，就能拿捏我一辈子？”凌江王好以整暇地拢了拢袖摆，“要不要看看你身后是谁？”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乐游山神惊恐地喊了一句：“赫榛你在做什么！”
　　天帝一惊，回过身时发现赫榛居然打开了阵门。即便反应得再快，他和乐游山神追进阵门时也只抓住了赫榛一片衣摆，站定时再看，这乐游山巅哪还有人影。
　　金光乍起，二人放眼望去，整座乐游山的边缘开始漫上一层金光，看着那没有没有源头的光线，乐游山神紧张地看了天帝一眼，“陛下，阵门开始合并了。”
　　*
　　“唉我去，女装大佬啊哥，你真的不叫嫦娥吗？”
　　回廊镜内，唐成看着穿上一身素色旗袍的常悉，心道难道这就是仙人之姿？最美不过雌雄同体？？？凭什么大家都是男的，他穿女装这么合适，这么好看？！
　　向来流氓的常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恼道：“闭嘴，赶紧的，我要怎么做？”
　　“哦哦哦。”唐成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待会他们要坐电梯，你就在电梯间那扇窗户外边，背对着他们，往小区大门走。”
　　“作为一个好儿子，看到我妈的背影我肯定会追上去的，到时候不管我怎么叫你，你都不要回头，也别让我抓住，一直往前走，把我引进那个商城，我会先开好锁等你们。”
　　常悉表示明白，在进枯骨幻境前又没忍住勾上唐成的肩，“我说小老弟，你怎么保证，我们不会把还有意识的枯骨给拐进来？”
　　“你有办法取一点幻境里那个我身上的……”唐成斟酌了一下，“就那什么，阳气吗？”
　　常悉直接给他起立鼓掌，“我觉得人界应该给你颁个锦旗。”
　　“那就是可以？”唐成摸了摸下巴，“你到时候取一点阳气给我，我溜着枯骨跑几圈，你负责把我扛回僮哥他们那，我们俩汇合之后再把枯骨全部溜出来。得动作快点，不然等到赫榛的千机网一出手，我们可就真是骨头都不剩了。”
　　可塑之才啊，常悉默默点赞，可惜抓鬼不能给高考加分。
　　一切按着计划稳妥进行，唐成用言川的钥匙开了商城的锁，一个人溜进去躲在了暗处。没过多久，扮成自己老妈模样的常悉就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他一把拉过自己的好兄弟，等着自己跳进自己埋好的坑里。
　　直到悄悄摘下过去的自己脖子上拿到符纸，并锁上了商场的门时，唐成心里才有些幻灭，旁边的常悉已经默默伸出了大拇指。
　　看着自己撞上被常悉动过手脚的栏杆，从楼上摔下来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周身简直冒着佛光。
　　常悉眼疾手快接住了他，看着他背着自己从商城飞走，唐成确定这位肯定就是有高空飞行证的专业驾驶。
　　看着手里常悉聚集着阳气的瓶子，英勇就义地打开塞子，溜着数百具枯骨一路狂奔。
　　常悉背着被自己弄晕的唐成在小区住宅楼一层层飞上去，直到飞过某个房子不起眼的窗户是，他看到了祁僮。
　　察觉到对方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了，常悉一个闪身连忙开窗跳进了这一层楼的楼道里。
　　他把唐成放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惊恐的吸气声，估计是被吓得不轻。常悉转身跳上楼道口的窗台，见唐成趴着的那扇门被人打开了，才放心地往下一跳。
　　飞着飞着，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好像忘记关窗户了。
　　靠！那祁僮他们不就成了枯骨的晚餐了？算了算了，那小俩口加起来也不至于打不过几具骨头。常悉心态调整得十分迅速。
　　回廊镜外，鬼役已经飘到了中转站的窗户外，吴敏一手紧紧抓着回廊镜，一手抓着判官的衣摆，吓得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金光像一道巨大的光柱，从中转站边缘缓缓切入。
　　“准备好了吗？阵门快要合并了！”判官朝回廊镜内吼道。
　　唐成十分不客气地趴在常悉背上，享受着低空飞行的待遇，听了判官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溜着的枯骨，已经密集得分不清哪些是手骨哪些是腿骨。
　　“判官姐姐！骨头已经很多了！但我担心还是不够！”
　　光柱逐渐移到最中央，判官死死盯着那光线，“有多少引多少！做好准备，我要倒数了！”
　　“哥，待会他们撞上的时候，请你带着我华丽地躲开好吗？”唐成一脸恳求，“我还没高考。”
　　“知道了知道了。”
　　光柱渐渐和中转站最中央的圆顶重合，在相交的地方，已经能看到上下两个阵门内的情况，往上看赫榛正和凌江王僵持在原地，往下看则发现祁僮和白袍人盯着一个用血管编织成的人形。
　　越来越近。
　　判官清了清嗓子，“三！”
　　幻境内的唐成和常悉深吸了一口气。
　　镜外鬼役已经近在咫尺。
　　“二！”
　　吴敏把出口直接连接到了中转站，常悉背着人朝那个口子飞去。
　　鬼役伸出了尖锐的鬼爪。
　　“一！”
　　常悉一出镜子连忙打出一道结界护着唐成滚到了一旁。
　　刹那间，他们的身后响起了骇人的嘶叫，那声音像一把尖刀，简直能削下人的一层皮。
　　四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阵门合并的地方，厉鬼和枯骨相撞，凄厉的叫声中扬起阵阵粉末。吴敏眼疾手快把回廊镜砸了，枯骨彻底没了退路，迎面直直撞上了冲进来的厉鬼。
　　饶是厉鬼反应过来也刹不住，数万厉鬼一层挤一层，根本来不及往后撤，就把自己送进了死路。
　　两方数量过于庞大，三阵合并后力量加倍，厉鬼和枯骨在刚刚成形的阵门通道内挤成一团，被加大了数倍的冲力直接波及到了祁僮那边。
　　那具血人刚刚成型，却不料一队鬼役纠缠着枯骨就嘶叫着落了下来，直接将血人撞散，散落的血液和齑粉混在一起，消失在了连通的阵门里。
　　白袍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血人被撞散，一时浑身竟颤了一下。
　　他的动作没有逃过祁僮的眼睛，祁僮趁着他失神的功夫，天渊直接在他手腕上一划，一个转身，刀尖就勾下了白袍人裹得严实的兜帽。
　　但他并没有来得及看到白袍人的真容，发现兜帽落下时，白袍人直接抬起胳膊挡了挡脸，手下一松就让祁僮逃出了钳制。
　　“老朋友相见，怎么能不准备准备呢？这份大礼喜欢吗？”祁僮看着眼前挡住面容的人，勾了勾嘴角，“方叔。”


第99章 三更
　　方旭就是白袍人。
　　祁僮发现这个事实之后，才惊觉真相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他们很早就猜测白袍人潜伏在身边，却一直没往这个好说话，又平凡得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出的中年人身上想过。
　　他和赫榛新婚那天，言川他们来吃饭还问了方旭为什么没来，他记得那时候方旭是说回老家看妻子，但是紧接着他们在荣鼎大厦的行踪就被暴露。
　　在弥凉村也是这样，他们明明是中途遇到唐成，临时兴起去了弥凉村，但行踪依然被人掌握得一清二楚。
　　那一次带着小粽子去百味消融火锅店的时候，小孩不安地直往他怀里钻，估计是感应到了方旭的存在。所以第二天方旭没有轮班，小粽子再过去的时候才又变得平静。
　　最后是那个被陆峰袭击的女孩，祁僮顺着乐游山神留的地址拜访她之后，才终于明白那天街上人不少，陆晓为什么非要控制陆峰去袭击这个人。
　　她在引着自己找出白袍人的身份。
　　那天那个女孩打开门后，祁僮就惊了，这个姑娘他是真的见过！
　　祁僮曾经求过方旭教他做饭，那天他到方旭家里实践的时候，曾经看过方旭那一柜子的照片，满满都是一位温婉的女人，和一个女孩从小到大的照片。方旭说那是他的妻女，而眼前这个女孩，和方旭照片里的女儿一模一样！
　　“我就是没想到会遇到你。”祁僮谢过女孩递过来的茶，笑道：“我认识你的父亲。”
　　女孩手一顿，惊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爸？你也是我爸的学生吗？”
　　“学生？”祁僮皱了皱眉，“方小姐是说你父亲平时还兼职家教辅导的工作？”
　　“我不姓方。”女孩飞快说道，见祁僮的眉头皱得更紧，顿时声音弱了下去：“我姓梁，我爸爸是我们学校的教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请问你是安大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吗？”祁僮记得方旭那张照片里出现过。
　　女孩更为不安了，“对，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可能有些冒昧，但有件事情太过奇怪，请问我能不能看一下你们一家人的照片？”
　　祁僮看过她一家人的照片之后心里五味陈杂，这个女孩确实是方旭口中的“自己女儿”，但女孩的父亲并不是方旭，她的妈妈也不是方旭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直到那时，他才反应过来，当时看到那一柜子照片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方旭口中的“爱妻”和“爱女”，所有照片都是单人照，没有一张全家福，甚至两人的合照都没有。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方旭全副武装教他做饭的模样，那时方旭披着一件白色的雨衣，从头兜到了脚，而当时他的背影，可不是和白袍人一模一样吗？
　　只怪他心太大，又一心想着哄赫榛开心，送到眼前的破绽都没有察觉。
　　*
　　方旭被识破了身份，遮挡着脸的手放了下来，紧接着就朝祁僮打了一道灵力。
　　平日里好说话的人，此刻却彻底撕破了脸，二话不说直接出了手，招招致命。
　　两人跳出法阵，冥王见祁僮身上没有伤口顿时松了一口气，提着刀也攻了上去。奈何过了法阵，方旭的力量叠加了数倍，祁僮因为当初的伤修为一直起不来，即便力量增强也无法和方旭抗衡，眼下父子二人同时进攻，居然也没占到上风。
　　方旭从里边将暝疆鬼门破开，鬼役瞬间兴奋起来，成群挤向被破开的入口。
　　“刚才那个血人是给凌江王塑造的肉·身？”冥王挡下方旭一击，冲祁僮说道：“现在血人散了，他估计想从法阵攻入人界，强取心尖血再造一具肉·身。凌江王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这么拼命？”
　　祁僮：“那个肉·身不是给凌江王的，是给他自己的。”
　　方旭应该是千百年前的一缕孤魂，眼前这个人的皮囊根本不属于他自己，他是通过枯骨幻境里占据他人皮囊的方法，老一个，换一个，让自己千百年来可以有个容器承载自己的灵魂。
　　而刚才那个血人，估计就是凌江王答应给他的不死之躯。但事成之际被祁僮扰乱，方旭将计就计趁着法阵合并可以获得数倍的力量，让鬼役到人界取心尖血，直接在法阵内让凌江王帮忙重塑一个肉·身。
　　罗三万求权，方旭求生，而凌江王，在求死。
　　*
　　“你重塑肉·身的计划失败了。”
　　天帝看着那具血人消散，顿时松了一口气。
　　凌江王背着手大笑了起来，“谁说那具肉·身是我要用的？”
　　他话刚说完，一个天兵急匆匆走到天帝跟前，“陛下！北海天牢那位……不……不见了！”
　　天兵说完抬了下头，恰好看见凌江王，顿时吓得坐在了地上，“他他他……他怎么……”
　　“下去！”天帝呵斥道。
　　他将视线移向不远处的赫榛，面色阴沉道：“你干的？”
　　赫榛一脸平静，“是。”
　　“胡闹！”天帝一甩袖子，“你忘了他对你做过什么了吗！”
　　“那天帝又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了吗？”赫榛轻笑了一声，“二位半斤八两，天帝确定要比比谁更高尚？”
　　*
　　暝疆鬼门被攻入，大批厉鬼闯入后引起了暝疆大牢里的囚犯的注意，冥界不少被判终身监.禁的恶鬼蠢蠢欲动，想趁这次机会逃出升天。
　　一时间暝疆大牢的牢门被疯狂攻击，孟婆和长缨赶到的时候，发现有些牢门居然已经被破开了。
　　“肯定是那罗三万在劫走罗帛宝的时候做的手脚。”孟婆咬牙切齿，“他的利用价值真的是被榨得干干净净。”
　　眼看大牢的恶鬼就要闯出，长缨一咬牙，直接蛊惑住了整座大牢，正要破门而出的恶鬼们瞬间像根木头一样定在原地。
　　赫榛分神看了一眼合并的阵门，闯入暝疆的厉鬼正准备通过阵门攻入人界。他飞身穿过了阵门，落在人界中转站给唐成和吴敏打下了一张千机网保命，提溜起判官和常悉把他们带回了各自的地盘帮忙。
　　暝疆上方盘桓着尖锐的嘶叫声，四处皆是打斗时撞下断壁残垣，鬼差和方旭的厉鬼彼此厮杀，整个暝疆犹如无间地狱。
　　赫榛一眼就看到了祁僮，刚刚躲过方旭的一道攻击，四周却瞬间围上了张牙舞爪的厉鬼。
　　被阵门加强了力量，天帝锁掉的九成灵力现在悉数回归，赫榛在厉鬼出手攻击祁僮的同时，将数百道千机绳打进了暝疆的地下。
　　地面猛地一震，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数百道红绳破土而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躲过了所有冥界的鬼差，飞速缠上了祁僮四周的厉鬼，赫榛双手一握，千百只厉鬼瞬间被千机绳绞杀。
　　连冥王的眼里都闪过一丝震惊。
　　“叔叔，只要消灭白袍人和凌江王，这些厉鬼自然会全部消散。”赫榛朝冥王跑了过来，“我和祁僮会解决掉那两位，在此之前，请你们一定守住阵门，别让厉鬼攻进人界。”
　　冥王没来得及点头，赫榛已经飞身去了祁僮那边。只见祁僮远远地向他点了点头，冥王一咬牙，让所有鬼将和鬼差专心对付方旭的鬼役。
　　祁僮和赫榛朝方旭追去，方旭却犹如闲庭信步，丝毫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一个回头，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山顶。
　　前面临着悬崖的树上，正挂着一个小女孩。
　　“燕燕！”方旭瞳孔皱缩，“燕燕别动……别动……爹爹来救你。”
　　“爹爹！”小女孩哭得眼泪糊了一脸，“我害怕。”
　　方旭抖着手就要爬过去，不停安慰着：“燕燕不怕，爹爹马上就救你下来。”
　　话音刚落，挂着小女孩的那根树枝却突然断掉了。
　　“燕燕——”
　　“这是方旭的记忆？”赫榛问道身边的祁僮。
　　祁僮点点头，“也可以算是吧，我求燕燕的转世帮了个忙，让陆晓给她画了一张人像画，然后我们截取了这段记忆。”
　　“方旭的前世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女儿有一次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了官家的小少爷，刚好磕到了石头上留了道疤，那小少爷一直记恨，就给了小厮一笔钱，做了这出恶作剧，但没想到燕燕却为此死了。之后方旭的妻子伤心过度，没有熬过那个冬天，也跟着女儿去了。”
　　“我在方旭家看到很多照片，想来是执念太深疯魔了，不肯转世，便跟着凌江王，不停换着皮囊，想永远记得自己的妻女。这一次如果他们成功了，他就能掌管生死，他们一家也能够重聚了。”
　　赫榛听罢垂了垂眸，“值得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并没有落进祁僮耳朵里，见前边的方旭动了动，祁僮连忙牵上赫榛的手，“待会你牵制住他，千万小心。”
　　看着女儿摔下悬崖，方旭终于如梦初醒，一双眼通红，浑身都散发着煞气，手里不知从哪化出一把长刀，就刺向赫榛，“揭人伤疤是不是很有意思？”
　　赫榛召出合虚扇，扇骨一打将他的长刀打偏，扇面凌空一划，四周的山巅景物又变回了暝疆的战场。
　　方旭如同一头嗜血的野兽，理智全失，每一刀都朝赫榛的心口刺去。
　　渐渐的赫榛开始觉得有些吃力，额上的汗都已经开始往下滴。
　　察觉到他的状态，方旭笑了起来，“你说我今天要是拉着你陪葬，祁僮那小子会不会疯掉？”
　　赫榛眉头紧皱，在对方的刀挥过来时，合虚扇打出数十道千机绳，将方旭紧紧捆住。
　　他手上的刀也随之落下，在碰到地面时，四周的暝疆战场居然像一面镜子，一道光晃了一下。
　　方旭直觉不妙，但已经是来不及，赫榛凌空一跃，飞身移到了他的身后将他猛推了一下。
　　脚下一空，暝疆在一晃之下居然变成了无间炼狱，方旭被赫榛一推，整个人掉下了无间业火的悬崖。
　　“赫榛！”
　　却不料方旭临死之前还勾了赫榛的千机绳一下，一根千机绳还未收回，就被他握在了手里。
　　他动作太过突然，赫榛没来得及反应，手里还牵着绳子的另一头，整个人就被方旭带着坠向无间业火。
　　“赫榛——”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道黑影晃过，切断了千机绳，稳稳地将赫榛送回到了悬崖上。
　　“赫榛，有没有受伤？”祁僮一把将人搂进自己怀里，整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不停轻拍着怀里人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赫榛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紧紧拥住了祁僮，“我没事，别怕。”
　　两人缓了半晌，才注意到刚才将赫榛救上来的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悬崖边，垂眸看着底下的无间业火。
　　祁僮牵着赫榛走上前，“感谢出手相救，请问您是……”
　　“上次你们偷偷潜入暝疆，给你们送船那位。”这人声音沉稳，说话时眼神都没有移开半分。
　　祁僮一愣，那这不就是传说中被天冥两界每一百年审一次的“神秘人物”？
　　那人终于舍得回过身，祁僮得以看清他的五官，总觉得有些眼熟。
　　“掉下去那位，曾经是我错放的冤魂，当时他妻女身亡，自己也被人陷害而死，求着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回人界，吓一吓害死他女儿的人，也当是给那人一个教训，免得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遭遇他女儿的不幸。”
　　“我相信了他，把他放了回去，可谁知他不仅杀了害他女儿身死的孩子，还投靠了凌江王。”
　　祁僮从他的话里终于拼凑出一些信息，“传闻冥界有位鬼王，因为轻信小鬼，把它放回了人界，被除去了鬼王之名？”
　　半晌，他抬起头，“你是耀灵王？”
　　耀灵王点了点头，“掉下去那位，也就是你所熟悉的方旭，因为一千年前随凌江王屠了一座叫融安的镇子，被天兵和鬼差发现，这件事才又重新抖了出来。我也因此被安排到暝疆，既是统领，又是监.禁。”
　　见祁僮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耀灵王又问道：“不过，我是一路悄悄跟着你们的，这个是怎么做到的？”
　　赫榛知道他是问他们怎么从暝疆转移到无间炼狱的，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祁僮，“他布的阵。”
　　祁僮对不熟的人矜持地笑了笑，耐心地解释起来。
　　这个阵的灵感其实就来自枯骨幻境，祁僮开鬼门前先布好了阵，又让赫榛把方旭引进了阵心，让他看到生前女儿的画面挪开注意力，祁僮趁机把整个暝疆的情况镜像反射到了阵里。
　　这样方旭从阵心脱出时以为自己还在暝疆，这时赫榛和他交手，祁僮则趁这段时间悄悄将阵转移到了无间炼狱，让赫榛把他引到无间业火的悬崖边。
　　最后阵法一收，方旭自然措手不及，直接掉了下去。
　　耀灵王听着，不由感叹了句：“后生可畏，如果暝疆环境好点，由你来统领更加合适，你比我更懂怎么对付这些危险分子。”
　　*
　　乐游山巅
　　天帝看着突然消失的赫榛和凌江王一阵挫败，眼看凌江王的鬼役攻势越来越猛，再不甘心，也只能先堵住眼前的阵门。
　　云岫带着不夜侯和一具桃木棺悄悄冲进了阵内，棺木一开，里面是一具男人的肉·身，头下的死玉隐去了他的痕迹，让云岫和不夜侯顺利将棺木运到了这里。
　　凌江王看着自己的肉·身，眼里乍起喜悦的光。云岫害怕地往后退了退，不夜侯则只能硬着头皮把凌江王的这抹灵识慢慢渡回了肉·身。
　　听到笑声时，天帝直觉不妙，回头就见凌江王不知从哪冒出来，而且并不是一抹灵识，而是拥有完整的肉·身。
　　“赫榛！”天帝眼尖看见了从阵门出现的赫榛，他正悬空飘在凌江王的后方，顿时怒道：“你自己看看你做了什么事！”
　　凌江王笑得更开心了，“谁给你的自信让你以为这小子会乖乖听话？”
　　赫榛平静地落在山巅站定，“你们托我办的事我都一一做到了，二位都不是什么好狗，在这里互咬倒还真是不嫌丢脸。”
　　“当初你就不该让这小子和祁僮联姻。”凌江王幸灾乐祸地看着天帝，“你看看，他尝到了甜头，自然就不会再甘愿被你利用。”
　　“你的心腹已经死了。”不等天帝说话，赫榛对凌江王道：“冥界和人界的鬼役已经被消灭，天界马上就会得到支援，你也别挣扎了，没有意义。”
　　凌江王冷哼了一声，“一群废物，不过你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求权吗？不，我只是单纯不想让天帝好过，三界众生算什么？只要能让天帝不好过，那么他们活该成为我的玩物。”
　　他话一说完，抬手让鬼役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赫榛和乐游山神打出千机网将鬼役堪堪拦住。
　　赫榛一转身，一道千机绳径直捆上了凌江王，不等凌江王挣脱，两人再一次消失在乐游山上众人的视野。
　　天后一行人赶来恰好看见这一幕，急得想闯进阵门查看，却被天帝拦了下来。
　　“你们俩这时候玩把戏也没用了。”
　　凌江王被拖进了另一个阵内，阵里空无一物，赫榛也不知所踪。凌江王一个转身，却生生挨了祁僮的一击。
　　“好……好！”凌江王稳了稳身子站定，“难怪他这么喜欢你，倒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棒打鸳鸯了。”
　　祁僮握着天渊又是一击，“你不配做他的父亲！”
　　“真是好一对痴情的眷侣。”凌江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以为你们这次赢了我，就真的能厮守了吗？”
　　祁僮皱了皱眉，不想听他废话，用天渊架在凌江王脖子上，直接将人踢出了阵。
　　*
　　再入眼却不是乐游山，也不是天界，凌江王坐起身，看到周围的景象竟是一愣，随即闷笑了起来。
　　“赫榛啊，不愧是我的好儿子，这点手段学得倒是精。”
　　暝疆大牢外，长缨终于等来了言川，“你用桃木先稳住他们，我去帮僮哥！”
　　桃木蜿蜒盘桓，结成了一只巨大的笼子，将欲要出逃的暝疆鬼魂困入其中。长缨攀上化为玄鹤的云岫的背，破空飞入了暝疆的一处大牢内。
　　祁僮站在暝疆的大牢边看着被自己困住的凌江王，他用对付方旭的办法对付了凌江王，引他入阵，再把他直接困进暝疆大牢。
　　这是赫榛要求这么做的，他要祁僮把暝疆大牢的刑罚用在凌江王身上，让他重新感受曾经的美好，也让他感受冰冷的现实，把他折磨人的方法，以牙还牙地施加在他自己身上。
　　长缨和冥王他们是同时到的，小狐狸将凌江王在大牢的经历全部投射到了天冥两界的人眼前。
　　——这也是赫榛求祁僮这么做的，凌江王固然可恨，但有些真相，他希望世人可以看到。
　　*
　　那是凌江王的记忆。
　　年轻的仙君路过一座被厉鬼屠害的城镇，拼尽全力救下了半数人，却遭到三界的质疑和唾骂。
　　那一年心爱的仙子不忍看他受这莫名的刑罚，在领罚的途中带着他一起逃往了人界。并不是三界口中的打伤天兵，掳走掌雪女神。
　　相爱的两人在凡间过得很辛苦，却也幸福，直到诞下爱子，仙君不得不让一家人躲进了山间的结界。
　　记忆的画面中出现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约莫两三岁的模样，小肉手在摘着蒲公英。
　　大牢外的祁僮一见那画面里的小娃娃，眼睛瞬间亮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赫榛小时候的模样。


第100章 祭门（四更）
　　凌江仙君刚从山下的小镇回到结界，把一个食盒递给了爱妻，“买了一些你爱吃的糕点，快尝尝。”
　　“这么多？”掌雪女神笑得煞是好看，伸手打开食盒里一个汤盅的盖子，看见里面各种颜色的小圆子，眼睛都亮了起来，“快，把赫榛抱来，给他尝尝这个，他一定喜欢。”
　　仙君眉眼温柔地俯身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才转身找起了自己的孩子，“小赫榛？”
　　那个小娃娃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抓着一手的蒲公英跑向了自家爹爹，小孩还很小，跑起来像个蹦蹦跳跳的小鸭子。
　　小短腿跑得急，一下没注意就绊了一下，小孩整个人都摔在了草地上。
　　画面外的祁僮见他摔倒了，下意识就想走过去扶，被身后的冥王提溜着领子拽了回来才想起这是一千多前的事情。
　　尴尬地干咳了一声，瞥了冥王一眼，发现自家老爸轻哼了一句“真是出息”。
　　小孩很快被抱起，凌江仙君心疼地拍干净他身上的杂草和泥，“摔疼了没有？”
　　“花花掉了。”小赫榛一双眼睛汪着泪花，委屈地扁了扁嘴，指着散落了一地的蒲公英，“给爹爹和娘亲的花花……”
　　“不哭不哭，爹爹带你重新摘好不好？”仙君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抱着他又摘了几朵蒲公英，把花凑到小赫榛跟前，“吹一下。”
　　小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照做了。
　　“哇！飞起来了！”小赫榛看着飘舞的蒲公英，眼里还汪着泪，脸上却已经点亮了甜甜的笑容。
　　父子俩又摘了一些送给了掌雪女神，女神收到花，开心得在两人脸上各亲了一下。
　　“你抱着小赫榛，我来喂他。”掌雪女神兴奋地舀了一勺糯米圆子，对着坐在凌江仙君膝上的小赫榛说：“乖，张嘴，闭眼。”
　　小赫榛乖乖照做了，掌雪女神看着可爱的儿子，没忍住起了玩心，把勺子里的圆子倒回了碗里，将空勺子送到了小孩唇边。
　　小孩含了一下勺子，却什么都没吃到，疑惑地砸吧了一下嘴巴，睁开眼研究起了那个勺子。
　　掌雪女神偷偷朝凌江仙君眨了眨眼，仙君无奈一笑，眼里尽是宠溺。
　　仙子故意问道赫榛：“好吃吗？”
　　小赫榛懵懵懂懂地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掌雪女神：“……”
　　仙君被他们母子俩逗笑了，掌雪女神刮了赫榛的鼻子一下，“你怎么这么好骗，跟你爹爹一样，老实人。”
　　说着她又惆怅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孩的脸蛋，“我们家小赫榛要是姑娘该多好，这么乖，将来得找个会疼人的夫君。”
　　最后也没再逗小孩，舀了一勺糯米圆子，把小赫榛哄得直笑。
　　掌雪女神腾出手点了点凌江仙君的额头，“看，像你，傻乎乎的。”
　　“娘子，我哪里傻了？”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从树下摔下来了，忘了？”
　　“还不是娘子太好看，我移不开眼，一时忘了自己还在树上，往前一迈就直接栽了下去。”
　　掌雪女神脸红了起来，笑着说了一声：“真傻。”
　　“真傻。”仙君膝上的小赫榛晃了晃小短腿，有样学样地重复了一句。
　　仙子被逗得直笑，“看，儿子也认同我。”
　　画面外的祁僮被萌得想原地打滚，如果赫榛和他一起长大，他绝对把赫榛捧在手心里宠。
　　记忆的画面不停地往前推进，本是幸福的一家三口被天兵穷追不舍，掌雪女神的身体每况愈下。
　　凌江仙君每到一个落脚处就会亲自给妻子煎药，而小赫榛则会在娘亲咳嗽得难受的时候懂事地拍拍她的背，“赫榛抱抱，娘亲不难受。”
　　在永宁村的山脚下，仙君和掌雪女神牵着小赫榛的手，跳过了一个个小水洼，小娃娃玩得起劲，整条街上都荡着他清脆的笑声。
　　“等等！”祁僮看着那个跳水洼的小赫榛，激动地扯了扯他爸的袖子，“爸！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赫榛？”
　　冥王额角一抽，也想起了那段往事，他还记得祁僮蹭到人家小孩边上看了半天，临走前还非要送绿豆糕，更让他无语的是，这小子在回程的路上居然一脸天真地说“以后我要娶这样的媳妇”，气得他差点没收拾自家儿子一顿。
　　敢情这小子的嘴是开了光，最后媳妇还真是赫榛！
　　画面里凌江仙君带着妻儿住进了山脚一家商户的房子里，正当他们到厨房煎药时，天兵突然围了他们一院子。
　　面对毫无根据的指认，凌江仙君只能提出先到山上看看，却不想山上所有的村民一口咬定是他放出的厉鬼，哪怕他压根就没见过这些村民。
　　祁僮闭了闭眼，接下来的事情他已经不太敢看，可再睁眼，就看见掌雪女神抱着小赫榛倒在地上，小赫榛的后心被三根长·□□穿，血流了一地。
　　之前听赫榛讲的时候，他又心疼又生前，可当这一切直接呈现在眼前的时候，那一瞬间他居然完全理解了凌江王的愤怒和崩溃。
　　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那么漂亮善良的母亲，凭什么要以为这些莫须有的栽赃被活活害死。
　　他们一家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可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来。
　　凌江王躺在暝疆大牢的地上，无力地笑了一下，他一动，眼角的泪就流了下来，落进了头发里。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看着走到大牢边的赫榛，凌江王却头也没偏一下，只看着自己的上方，眼神空洞，“你那么恨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世人知道他们当初误会了我？那有什么用？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们已经习惯有一个恶人，做下了一切坏事。”
　　赫榛静静地看着他，“我不是为了你。你是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错事，但有些事情，我们一家人没做过，我就要向所有人澄清。”
　　他看着牢里的人，终于还是开口叫出了那个已经陌生的称呼，“爹爹，放过那些无辜的人，也放过你自己吧。”
　　凌江王扯了扯嘴角，听到“爹爹”两个字眼泪顿时流得更汹涌，他真的累了，没力气了。
　　最初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他还是一步步变成了世人嘴里的魔头。他自己又何尝没有后悔过，愧疚过，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了自己深爱的妻子，眉眼温柔，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真傻。”
　　“是啊。”凌江王对着她笑了起来，“真傻。”
　　祁僮看着牢里的人身体变成了细小的亮片，如蒲公英一般飘向半空，渐渐地，飞出了大牢，越飞越高，那些亮光倏地一闪，消失不见了。
　　冥王看着那些亮光消失的地方，叹了口气，“他让赫榛夺回了肉·身，原来只是为了求死。”
　　祁僮跑过去抱住了赫榛，拉着他的手带了回来，恰好听到冥王这句话，不解道：“他想求死，对天帝来说不是求之不得吗？为什么还要困着他的肉身，不让他死？”
　　冥王和昭成王回过神看了他们俩一眼，沉声道：“这三个阵门，今天合并之后，就不会再分开了。”
　　“什么意思？”祁僮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跟凌江王身死有什么关系？”
　　“三阵合并，这个通道可以让人获得双倍的力量，到时候谁不觊觎？”昭成王解释道：“就算天冥两界派兵严守，也终究会有防不住的一天，这个通道就像天上掉的馅饼，被任何一方掌管，最后都会因它出现动乱。”
　　冥王接着道：“所以冥界和天界商量，把这个通道的力量抵消，当它变成一个普通的通道时，自然就不会再有什么潜在威胁了。”
　　祁僮：“天帝打算用凌江王来祭门？他怕凌江王不遂他的愿，提前自尽，才把他的肉·身囚禁起来，让凌江王求死不能，所以他才会让赫榛假意和凌江王联手，实际是为了让凌江王步入他埋下的陷阱？”
　　“可以这么说，所以赫榛没和他打招呼，提前劫了狱，天帝才会发火，他怕赫榛反水，让凌江王拿到肉·身逃离阵门之后再自尽。”
　　“那现在通道的力量已经抵消了？”
　　祁僮好奇地就想过去看看，却被冥王一把拉了回来，“还没有。”
　　“为什么？凌江王不是已经以身祭门了吗？”
　　昭成王张了张嘴，最后说道：“要两个人，而且法力要足够高强。”
　　祁僮心头一跳，“法力高强是指多高强？”
　　冥王抿了抿唇，“至少要和乐游山神一样。”
　　“和乐游山神一样？！这种人才肯定都是家里捧着的宝贝吧？”祁僮气笑了，“谁那么傻会愿意祭门啊？”
　　四周一阵寂静，祁僮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他扫了一眼冥王和昭成王，发现这两位神色很奇怪，他不禁紧了紧赫榛的手。
　　可这一握，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赫榛为什么一直不说话？牵他的手为什么没有回应？
　　祁僮连忙揽过赫榛，可这一眼，他浑身的冷汗都流了下来，赫榛胳膊上被天虞山神的打下的鞭伤，不见了！
　　“你是谁？”祁僮把人甩开，那个“赫榛”化成了一缕轻烟消失了，他这才想起，从他把凌江王带入暝疆大牢开始，就没有真正见到赫榛。
　　祁僮抓过冥王的袖子，“赫榛呢？你们知道对不对？”
　　没人说话，祁僮的手控制不住开始发颤，又气又急，“告诉我，赫榛在哪？你们他妈都给我说话！”
　　半晌，寂静的大牢里响起了一声叹息，昭成王的声音传了过来，“在乐游山，去找他吧。”
　　见祁僮头也不回地走了，冥王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告诉他？无论是当初联姻，还是现在，我发现你特别希望他们俩在一起。”
　　昭成王无奈地笑笑，“因为我对不起他们。”
　　“什么？”
　　“你以为当初在永宁村，只有乐游山神说了谎吗？”
　　见冥王震惊的神情，昭成王眼睛黯了黯，“我知道他在说谎，但我没有揭穿他，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甚至和他抱着同样的想法：凌江王名声不好，再添一笔罪行，也没什么大不了。”
　　一声苦笑转瞬即逝，“所以啊，我也是害了赫榛一家人的罪魁祸首之一。”
　　*
　　祁僮被云岫带到乐游山的时候，天后正单方面和天帝发着火，周围站了满满一座山巅的神仙。
　　见他来了，天后红着眼就要迎上来，祁僮没空跟她扯其他的，“赫榛在哪？”
　　天后眼睛更红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祁僮对这些天界的人已经毫无好感，绕过他们不停地喊着赫榛的名字。
　　最后他是在一个山洞里看到那个人的。
　　那个山洞在阵门的最中央，里边本是一片漆黑，却挂着一根根红色的线，交织成一张繁复的网。
　　那张网的最中间，跪着一个身着红衣的人。
　　待走近了，祁僮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红衣，而是那个人身上的血，将整件衣服染得血红。
　　“赫榛……”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人跟前，才发现那些红色的网是从赫榛的掌心和后心后背而出，就像一根根血管，滋养着整座阵门。
　　“赫榛……”他抖得说不清一句话，却还是将赫榛的拥进怀里，“快放开……好不好？我带你回家……”
　　“祁……僮？”
　　怀里的人气若游丝的声音刺痛了他，祁僮贴着他的脸颊，“是我，快放开，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赫榛似乎是笑了一声，“挺好的，到现在……我也知足了。”
　　“说什么胡话？”祁僮心慌意乱地抚着他的背，却摸到了一手的鲜血。
　　“我威胁天帝，说不让我跟你联姻，就不祭门了。”
　　“他答应了，你知道吗，我在宴山酒店见到你那天，真的好高兴……”
　　祁僮抵着他的额头，听到这句话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天帝凭什么让你祭门？”
　　凭什么！就因为赫榛没有家？没有人疼他？才这么欺负他？
　　就因为他是凌江王的儿子，认为他死不足惜？
　　“凭什么？”祁僮哽咽着，“凭什么要剜我的心头肉？”
　　“祁僮，你别怕。”赫榛蹭了蹭他的额头，“我这辈子能遇见你，真的……真的知足了。”
　　“那天从鬼市回来，我答应天帝祭门。我当时想啊，哪怕你不记得我了，我也要让你在的尘世能够安定，你要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可我还是没忍住，和你联了姻，我催眠自己，是奖励给自己最后的一点甜。”
　　赫榛的眼泪断了线一般落下，“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如果我当时能忍住，你就不会想起我。”
　　对不起……
　　要留下你一个人了。
　　血流得太多，赫榛全身开始发起冷来，视线也开始模糊，他强撑着精神看进祁僮的眼睛。
　　可只一眼，就忍不住痛哭起来。
　　“我真的好爱你。”
　　“只爱你……”
　　“最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是HE


第101章 结局
　　祁僮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医馆天花板。
　　意识悉数回笼后，祁僮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赫榛在哪？他不是守着赫榛在乐游山上吗？谁把他打晕弄到这来的？
　　不知是谁下的手，他现在还四肢无力，强撑着精神掀开被子跳下了床，鞋都顾不得穿就要往外闯，恰好冥王进来了，提溜起他的衣领把他丢回了床上。
　　“赫榛没事。”
　　见祁僮就要发火，冥王开门见山告诉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祁僮明显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他在哪？我要马上看到他。”
　　对这个儿子，冥王知道自己再阻拦，祁僮今天就能直接烧了这个病房，妥协道：“穿上鞋，我带你去。”
　　*
　　赫榛意识开始清醒的时候，浑身都叫嚣着疼。没有力气撑开眼皮，朦胧间只听见周围有好多人叫着他的名字。
　　他没死。有人救了他。
　　不，应该说有人替了他。
　　记忆涌进脑海，他想起那时在乐游山的阵门，看着被击晕的祁僮被冥王带走，自己却舍不得移开眼，直到祁僮的身影消失在阵门，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永别了。
　　无力和寒意逐渐将他淹没，死亡越来越近，头一次，他发现拥有轮回似乎也是件幸福的事，说不定前缘未尽，来世还能和心上人重逢呢？
　　可他终究没有这份运气，思及此处，他也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希望，闭上眼迎接属于他灰飞烟灭的结局。
　　有人在死亡触碰到他的前一刻把他狠狠推了出去，感觉到自己和阵门断掉的连接，赫榛朦胧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他身边。
　　“师父……你……为什么……”
　　“赫榛啊，好好活下去。”乐游山神似乎是哭了，“你是个好孩子，不应该走向这种结局。是我害了你们，我才是要赎罪的那个。”
　　赫榛张了张嘴，浑身又冷又疼，话到了喉咙却没有力气发出。乐游山神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要愧疚，我早就觉得活着太累，一千多年来我都陷在对你们一家的愧疚里。”
　　“现在我自作主张替了你，也不过是给自己求个解脱，既赎了罪，还能在三界留个为大局而死的英名。”乐游山神苦笑了一声，“你看，师父根本没你想的那么高尚。”
　　模糊的视野里，乐游山神接上了祭门的连接。
　　“好好活着。”
　　“和祁僮一起要平安快乐。”
　　“你值得很好很好的生活。”
　　昔日恩师的话一声声传进他的耳朵里，直到自己完全失去意识。
　　*
　　“天后曾经悄悄塞给我一个礼物，就是你合虚扇上曾经镶着的那枚玉石。你当时伤得太重，医官都差点要放弃了，是那枚玉石救了你。”
　　“我娘亲的一半神识，她又救了我一次。”
　　大战过后的一个月，三个阵门合并后的通道在凌江王和乐游山神祭门后，已经失去了原本逆天的力量，变成了一条普普通通的通道。天冥两界甚至开始盘算着用这条现成的路做成第二个贯穿三界的交通枢纽。
　　赫榛身体好了许多，被祁僮抱着半躺在冥界医馆的病床上，静静地听着对方说着自己从乐游山被救回来后的事情。
　　“唐成和吴敏都没受伤，该上学的上学，该工作的工作，陆晓也回到她妈妈身边，安安静静地上学备考。”祁僮抓起赫榛的一只手十指交扣，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这一次人界基本没有被波及，天冥两界也没太大损失，你要不要看看现在的头条？#心疼赫榛# 已经在上边挂了五六天了。”
　　赫榛笑着摇了摇头，靠进祁僮怀里，“外人怎么评价我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现在，就轮到我来秋后算账啦？”祁僮清了清嗓子，从一旁的桌子上拿来了个小本本。
　　赫榛看到那个本子顿时觉得头大，“你怎么还留着？”
　　“谁让你那么不乖。”
　　祁僮故意把本子凑到他面前，一段时间没见，赫榛绝望地发现整个本子都写满了“正”字，顿时不满道：“你这都是什么计算标准啊？”
　　“之前你擅自帮我挡了天渊一剑，得算上个两页吧？再加上这次，就更严重了，怎么着也值得记个半本吧？”
　　“……”赫榛自知理亏，看着他的霸王小本本也没想出什么词来控诉，自暴自弃，“那你记了这些，是要做什么啊？”
　　祁僮顿时笑得像只计划得逞的狗子，耳朵和尾巴都在摇晃，“我也不太为难你，你每在大家面前，让我亲亲或者抱抱一次，就抵消掉一个‘正’字。”
　　看着赫榛渐渐变得通红的脸颊和耳朵，祁僮掐了掐他的脸，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你小时候收到的那包绿豆糕是不是我送的？”
　　赫榛的脸更红了，拍开他的手钻进了被子里。
　　祁僮看他这反应，心里开心得不得了，拥上这人，“害羞啦？我说你之前怎么特意要提那包绿豆糕，是不是试探我？”
　　“没有！”
　　“嘴硬。”祁僮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没想到啊，一包绿豆糕就讨来了这么好的媳妇，我赚大发了。”
　　见赫榛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祁僮失笑，把人挖了出来，让他面对自己，“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当时在那个云吞摊，我就应该把你偷走。”
　　“然后陪着你长大，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
　　天后在大战后的第十五天诞下了一个皇子，天帝自那一战后，自知自己之前所做的事有失公允，三界的不满之声也越来越大，便承诺在天后身体养好之后，就将天界事务交由妻子打理，自己到玉京山思过三百年。
　　这段时间，三界有人在指责天帝做得太绝，有人则开始反思，不少人坦诚道：有时候渴望别人的帮助，但别人的帮助没有达到自己的期望时，自己会恶毒地产生怨言，却不会去想，其实对方已经尽了全力，而且也没有义务非要帮自己。
　　凌江王最开始在祁安镇救下那半数镇民，已经是尽他所能，如果当时三界给予的是感激，而不是自以为是地认为“神爱世人，你是神仙，你能力强，就必须面面俱到”的话，后面的那些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这些纷纷扰扰祁僮不想再让赫榛参与，但天后对赫榛的疼爱并不假，最后也是天后偷偷藏下掌雪女神的那枚玉石，才能让赫榛平安救了回来。
　　所以赫榛被允许出院后，祁僮就带着他去陪了天后半个月才回到人界的家。
　　捡回一条命，祁僮照顾他照顾得格外小心，恨不得天天把他捧在掌心里。
　　虽然觉得祁僮太过小心，但赫榛还是顺着他，乖乖听话，努力养好身体。
　　发现祁僮不对劲的时候，赫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最开始是云岫发来的喜服照片，祁僮之前明明特别希望能一起穿一次大红喜服，但这回却反常地只看了一眼，也没拉着他讨论要穿哪套。
　　又过了几天，赫榛发现祁僮好像见不得红色。
　　那天他从言川的花店带回一束红玫瑰，本想送给祁僮，却不料这人在看到红玫瑰后脸色变得煞白。
　　赫榛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扶着他回到卧室，祁僮却摆摆手说没事，怎么也不肯再跟他谈红玫瑰的事。
　　再之后就是赫榛发现家里渐渐的几乎看不见红色，无论是装饰用的小摆设，还是衣物围巾帽子一类的，只要是红色，就被祁僮塞进了一个储物柜里上了锁。
　　直到这一天，赫榛在削水果皮的时候不小心划了手指，血珠一下子就溢了出来。盯着那颗血红，赫榛好像明白祁僮最近的反常是怎么回事了。
　　*
　　天刚蒙蒙亮，祁僮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不顾身上的冷汗先看了一眼旁边的赫榛，见对方没被自己吵醒才松了一口气。
　　时钟指向五点，祁僮躺回床上试图睡个回笼觉，可一闭眼，刚才梦里发生的事情就盘踞着他整个大脑。他不安地调整着姿势，却再也睡不着了，好不容易熬到六点，他轻手轻脚下了床，给赫榛拢了拢被子后走出了房门。
　　房门刚合上，赫榛就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时钟后不禁叹了一大口气，掀开被子就跑了出去。
　　祁僮把洗干净的大骨棒放进了水里，准备熬一锅骨汤给赫榛下点面条当早餐。
　　刚盖上盖子，背后突然环上来一人，祁僮被吓了一跳，侧过头看见赫榛光着脚就跑出来抱住了他。
　　“快上来。”祁僮皱着眉将人背了起来，“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把身子养好，别回头又着凉了。”
　　赫榛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厨房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两人一时无话，只听见骨头汤沸腾后的咕噜声。
　　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千年前的那个寒冬夜晚，药炉的火带出阵阵暖意，却不及身边的人半分。
　　赫榛看着祁僮的侧脸，命运几乎没有垂怜过他，为数不多的幸运，都是遇上了祁僮。
　　前尘潦草收场，没想到兜兜转转，命运还是给了他馈赠，让他们在千年后得以重逢。
　　见祁僮拿过调料准备放进汤里，赫榛在他颈侧蹭了蹭，“对不起。”
　　祁僮的手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调料一样样撒进了骨汤。
　　半晌，他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赫榛环着他的手紧了紧，“我们谈谈好不好？”
　　从他在医馆睁开眼到现在，祁僮都没有因为祭门的事跟他吵过，甚至除了那个“正”字小本本，再没有跟他提过有关祭门的事。
　　赫榛当然不会心大到以为祁僮不在意。他知道，祁僮反而是太在意。
　　他那天全身的衣服被血染红，就是那次，红色在祁僮心里留下了阴影。而且他发现祁僮这几天总是被噩梦惊醒，却怎么也不肯跟他说梦的内容，自己躺在床上暗自纠结，到天亮了也没再睡着。
　　赫榛知道，是他让祁僮这么不安，明明约定好共度一生的爱人，却企图背着自己死去，任谁也接受不了。可祁僮不忍心用这些事来跟他闹，这个傻瓜只会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可归根结底，错的是他，是他让祁僮没有了安全感。
　　把火调小，让骨汤慢慢熬出味，祁僮背着赫榛回到卧室，两人盘腿坐在床上，四目相对。
　　“是我的错。”赫榛率先伸手扣住了祁僮的手指，“我保证，没有下次。”
　　被看穿心事的祁僮垂下了眼眸，“我就是有点钻牛角尖，过段时间或许就好了，你别想太多。”
　　“那一年我从鬼市回来，应了天帝祭门的要求，一来是我以为我们俩再也无缘厮守，二来也是在赌气。”赫榛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玩着祁僮的指尖，“我就是看你和别人在一起了，又难过又生气。”
　　“我没有那么高尚伟大，答应祭门，既不是替父辈赎罪，也没有为了苍生付出性命的胸襟，何况所谓苍生，还有不少伤害过我们一家，伤害过你。只不过那时的我和凌江王是一样的，没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只想着，哪怕你不记得我，我这条命如果能让你所在的尘世得以安定，好像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陪伴了，所以才一时冲动答应了天帝。”
　　“但我总归不太甘心，后来天界要联姻，我威胁了天帝，让冥界必须派出你来和我联姻。”
　　“刚联姻那阵子我很矛盾，盼着你想起我，又害怕你想起我，希望你重新爱上我，但你跟我表白之后我却慌了。”赫榛倾身把自己埋进祁僮的怀里，“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又害怕我们再一次相爱，到时候你要怎么接受我一个人死去的结局？”
　　“那天我自作主张帮你挡了一剑，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的时候，我心软得一塌糊涂。我还是好爱好爱你，我最爱的人，也深爱着我，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欢喜的事情？所以哪怕剩下的时间不多，我也想和你相爱。”
　　祁僮抱着他，静静地听他说着，也不插嘴。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不止一次后悔祭门，却已经来不及了。”赫榛抬头吻了一下他的唇，“是我的自私伤害到了你，但现在有人用自己的命交换了我新的人生，我就不会再做那种傻事，我要和我的爱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所以啊，祁僮，不要再难过了，也不要再害怕我会离开你。”
　　“我会照顾好自己，只要你在，我就再也不会离开。”
　　祁僮眨了眨眼睛，压下眼底的湿意，半晌，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相信赫榛，无条件相信。他们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赫榛听到他的回应，才终于笑了起来，把额头凑到他跟前撒起了娇，“这段时间你漏了好多亲亲，赶紧给我补回来。”
　　这小混蛋。
　　祁僮心里的阴霾被他一番话彻底吹散，还没来得及发出感慨，就被这软糯糯的撒娇糊了一脸，哭笑不得地把人压在了床上，连着在他额头、脸颊和嘴巴亲了好几口才停下。
　　“满意了吗？”祁僮点了点他的鼻子，“乖乖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做早餐。”
　　他刚要起身，赫榛却抬起双腿环上了他的腰。
　　这个姿势很危险，祁僮眯了眯眼睛，“干嘛？白日宣淫啊？”
　　赫榛不满地扁了扁嘴巴，脚还十分嚣张地在祁僮腰上蹭了蹭，“好久没有了。”
　　“今天有人要来做客。”
　　这个理由不具有威胁性，赫榛还是不肯放开他。
　　“听话，晚上给你。”祁僮好笑地亲了亲他的唇，“再撩我，今晚可别哭啊。”
　　得逞的小兔子放下了他的蹄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
　　火锅局是祁僮提出来的，这天晚上百味消融火锅店不接客，老板自己包下了全场，把大战那天被自己拉上“贼船”的所有人都请了过来。
　　一群人围了一大张圆桌，赫榛身体刚养好不久，祁僮不太放心他吃辣锅，又担心这小兔子心里不平衡，只好自己也陪着他吃清汤锅。
　　言川见他把筷子伸向清汤锅，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以为他终于理解了清汤的艺术，“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打开新世界大门？我们清汤锅就是坠吼的！”
　　他刚说完，就眼尖地发现祁僮另一只手正伸到赫榛身后护着他的腰。
　　“……”
　　敢情这小子不是思想顿悟了，而是身体堕落了，言川默默闭上了嘴。
　　常悉对唐成赞不绝口，把两人回到枯骨幻境之后，唐成的英勇事迹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又戳了戳赫榛的胳膊，“我可算明白那天我去荣鼎大厦接你回天界，你路上为什么老问我有没有溜下凡。”
　　赫榛点点头，“在枯骨幻境里，唐成突然出现在门口，我探了他的经脉，发现被人收了一些阳气，才会晕倒的，那个手法，我一探就觉得是你。”
　　祁僮：“为什么？”
　　“收阳气很简单，一般不会让人有什么感觉，能把人弄晕的我只认识他一个。”赫榛瞥了常悉一眼，“手法烂得让人印象深刻。”
　　“毕竟我不能什么都优秀是吧？”常悉也不恼，反而十分不要脸地扬了扬下巴，“长得帅，又会做糕点，女装还好看，总得有些技能是不熟练的，不然在座的各位怎么活？”
　　“你可拉倒吧。”祁僮涮了一筷子牛肉放到赫榛碗里，对常悉嗤道：“不仅没对象，连教科书上说的兔子也没有，你看看把唐成这些单纯的小朋友骗成什么样了？待会赶紧开着你的豪车带他奔个月补偿补偿。”
　　常悉不跟有家室的人斗嘴，优雅地拿过孟婆带来的奶茶喝了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对孟婆道：“我觉得我们可以来个商业合作。”
　　……
　　一群人说说笑笑闹到深夜，举杯相碰，前尘往事，所有的误解和烦恼烟消云散，鸳鸯锅翻滚，酸甜苦辣人生百味，消融在飘香的红白汤中。
　　祁僮偏过头看了看赫榛，他们联姻那天也是在这里吃的火锅，十分凑巧，他们今天穿了和联姻那天一样的衣服。
　　兜兜转转，他们终于抓住了这份平凡的幸福。
　　*
　　火锅局散后，言川把吴敏和唐成送回了家，其他人也是回天界的回天界，回冥界的回冥界。
　　祁僮去洗了个手，回来就见赫榛不知道跑哪去了，正要出门看看，发现常悉正站在豪车旁等着他。
　　“赫榛刚刚已经去天界了，让我现在带着你过去。”
　　小俩口不知道玩什么情趣，常悉十分八卦地看了祁僮一眼，见祁僮也是一脸迷惑，顿时觉得更好玩了。
　　直到被常悉送到月老姻缘办门口，祁僮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常悉也拖着声音“哦~”了一声，把人放下后就自觉地走了，他直觉这份狗粮不是他能承受的。
　　月老姻缘办没有翻修过，一直保持着几千年前的模样，石栏上挂着许多求姻缘的木牌，门口的树上绑着许多红绸，被风吹起时荡在半空中。
　　自从赫榛和他谈过之后，他看到红色就心慌的症状也开始慢慢消失，如今看到这些红绸，也觉得煞是好看。
　　祁僮走进门，饶有兴趣地拿起一盏精致的灯笼把玩，又在里边绕了一圈，却没看见有人。
　　他转身准备去后院找找，刚走到门边，一个人突然迎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祁僮挑了挑眉，提着灯笼往左或往右偏了偏，可对面那人也跟着他的步子挪动，把路挡了个严实，就是不让他出去。
　　他回身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问：“行，说吧，你是要劫财还是要劫色啊？”
　　赫榛噙着笑走近，微风吹进了屋里，把祁僮手上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了一起。
　　赫榛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四目相对，满心满眼，皆是对方。赫榛牵过他的手，将一根红线虔诚地缠在了他的无名指，祁僮这才发现，那红线的另一端，正缠在赫榛的无名指上。
　　红线相牵，两人相视一笑。
　　“结婚。”
　　—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番外~
　　无纲裸奔，节奏拖沓、陈词滥调一抓一大把，情节啥都掌控不好，居然还写完了QAQ，希望下一本能有进步
　　感谢收藏和一直评论的小天使们，谢谢你们给了我写完的动力QAQ


第102章 番外
　　三月的天，宴山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冥界少主在这个时间光荣感冒了，昏昏沉沉一觉睡到了早上九点，洗漱完后正想去客厅，见赫榛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祁僮脚尖一转，又溜回卧室钻进了被窝。
　　“好点没？”赫榛把碗放到一旁的桌上，凑过来贴了贴祁僮的额头，“还有一点点低烧，我熬了点粥，要不要先垫垫？”
　　“没胃口。”祁僮恹恹地说着，又朝他张开了手。
　　赫榛双手环上了他的背，让他抱着自己，这人不安分地在他颈侧蹭着，“你给我抱抱，充充电。”
　　“现在才九点多，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呢，总得吃点吧？”赫榛顺着他的背，温声哄着。
　　“可我好累，不想动。”
　　“我喂你呀。”
　　祁僮乖乖让他扶着靠在床头，见赫榛给他拢了拢被子后，真的拿起那碗粥准备喂他。
　　其实只是个感冒，祁僮倒没那么娇气，只不过刚感冒那会他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难受，要赫榛亲亲才能好”，谁知赫榛马上就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还愣了一会儿，赫榛以为他不满意，又主动在他额头和脸颊上亲了好几下。
　　他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难怪赫榛当初受伤的时候那么爱撒娇，原来这种想亲就有得亲，想抱就有得抱，哼唧两句媳妇还肯喂饭，撒个娇还有人无限纵容的感觉这么爽的吗！！！
　　于是冥界少主十分不厚道地装起了柔弱。
　　只是普通的重感冒，演得还不能过火，各种细节必须拿捏到位，就像眼下是他重感冒的第三天，他得表现出还有些难受，但总体是要康复的状态。
　　赫榛也不知道是真的好骗，还是太相信他，这几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把祁僮的毛都呼噜得无比柔顺。
　　喂完一碗粥，赫榛给他擦了擦嘴巴，“我待会儿出去买点东西，有什么想吃的吗？”
　　“买点冬瓜吧，晚上可以煲汤。”祁僮抿了抿嘴，伸出一根手指在赫榛手背戳了戳，“中午我想吃我们联姻那天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笑眯眯地应下，赫榛又给他抱了个够，才换好衣服出了门。
　　宴山下起了小雨，风一吹来，寒意迎面而来。
　　家里有一个病号了，赫榛自己格外小心，在卫衣外边又加了一件外套预防被冻生病。
　　他在商场挑东西挑得很快，提着环保袋准备回家时才十点半，他特地绕了一圈，买了一份烤板栗和一份霜糖山楂，走过一条巷子转角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后面一个人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连忙扶了扶墙壁站直。
　　“你跟着我做什么？”赫榛轻飘飘看了跟着他的男人一眼，这个人从他进商场的时候就一直悄悄跟踪他，不知道有什么居心。
　　被抓包的男人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连声道歉，又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赫榛，“我是XX工作室的经纪人，很抱歉啊，没吓着你吧？”
　　赫榛自然是不会被吓着，他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名片，问道：“杨先生？你跟着我不会只是给我递名片吧？”
　　“当然不是！”这位经纪人眼里都放着光，“是这样的，著名的导演洪森知道吧？”
　　“不知道。”
　　“……”杨姓经纪人尴尬地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道：“就是那位拿奖拿到手软的大导演，最近他在筹备一部大IP电影，想在素人里面挑选男三号，我刚才一路跟着你，发现你气质特别适合……”
　　赫榛把名片递了回去，打断他的话，“抱歉，没兴趣。”
　　经纪人见他要走，急忙又追上去，“这个角色镜头挺多，而且大部分还是和影帝严寒的对手戏，严寒知道吧？”
　　“不知道。”赫榛是真不知道。
　　见他说话态度其实很好，经纪人觉得赫榛不是在骗他，心里抹了把汗。但眼前的人颜值和气质实在是太好了，刚才一路观察过来，他觉得和电影男三号的角色也特别契合，他不想放过这个好苗子。
　　“你听我说，你的长相放在娱乐圈绝对是顶尖，到时候演了大导演的电影，在大荧幕露脸，又和影帝对戏，你一定能红的。”杨先生兴奋地说：“我真的很想签你，你想想，红了之后可以让家人也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且这是洪导，是严寒大影帝，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和他对戏。”
　　“谢谢，但我不想。”赫榛再次拒绝道，“天挺冷的，待会儿可能又要下雨了，您也回去吧。”
　　“等等，小帅哥，要不咱们约个时间，我带你去见见洪导，你到时候也感受一下，说不定内心是喜欢拍戏的呢，对吧。”杨先生晓之以理，“而且这部电影的男三号是个很讨喜的角色，和男主的故事线又虐又感人，到时候肯定能吸一大波粉，这样后面的路也会越来越好走。”
　　赫榛无奈地笑了笑，买给祁僮的板栗再过一会儿就不热了，“抱歉，我真的没兴趣，我要回家了，我老公还在等我。”
　　“……老公？？？”杨先生下意识看向赫榛的手，果然在无名指上看到了戒指。
　　“谢谢您的欣赏。”赫榛诚恳道，“我们家不缺钱，而且我老公比娱乐圈那些明星帅多了。”
　　“您会找到更适合的人选的。”
　　杨先生看着赫榛走远，顿时觉得心在滴血。多好的苗子啊！好好培养说不定就是下一个顶流！怎么就英年早婚了呢？虽然说已婚也不是问题，可是怎么就真的没有半点出道的意愿呢？
　　被这么一拖，时间就已经到了十一点多，赫榛加快了步子，不想让祁僮等太久。
　　刚到小区门口，天后突然打电话给他，赫榛摁电梯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
　　室内很暖和，祁僮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看着时钟，怎么今天赫榛出去了那么久？
　　他拿过杯子喝了半杯水，手机突然响起来。
　　“言川啊，干嘛呢？”
　　言川一听他的声音顿时笑了起来，“哟，感冒还没好呢？你什么时候那么弱了？”
　　懒得跟他废话，祁僮催道：“有事快说。”
　　“这不是看兄弟身体抱恙嘛，我和长缨打算过去看看你，你们俩口子今天方便吗？”
　　“别，好意我心领了。”祁僮连忙拒绝，“我好不容易感一次冒，还没享受够媳妇的悉心照顾，你们先别来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言川嗤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心思赫榛知道吗？”
　　“这叫情趣。”祁僮严肃纠正。
　　“行行行，那我们改天再去，你好好保重。”
　　挂了言川的电话，开门声就响了起来，祁僮一个激灵，掀过毯子缩进了沙发里，投入装睡。
　　开门进来的赫榛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偷偷笑了起来。祁僮这几天在想些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只要这人开心，他顺着对方就是了，何况祁僮这样还挺可爱的。
　　赫榛把买好的菜放到了厨房，提着板栗和霜糖山楂走到客厅，把东西放到茶几上后见祁僮还是一动不动地闭着眼，他噙着笑蹲到了沙发旁，小声叫道：“祁僮？”
　　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
　　赫榛突然想逗一逗他，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又直勾勾地看着他。
　　祁僮感觉到赫榛没走，正纠结着要不要睁眼假装刚睡醒，谁知赫榛突然凑到了他耳边。
　　“哥哥。”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暧昧得让人发痒。
　　“你好好看。”
　　那声音还在他耳边，祁僮觉得自己耳朵要红了。
　　“我好喜欢你啊。”
　　祁僮睁开眼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果然见赫榛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故意撩我？嗯？”两人位置一转，祁僮将人压在了沙发上，手不安分地伸到赫榛腰上挠他痒痒。
　　“别别别，哈哈哈哈哈哈哈祁僮你快放手。”赫榛泪花都笑出来了，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哈哈哈哈哈……”
　　祁僮刚放手，赫榛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控诉道：“明明是你先装睡！”
　　这小混蛋变脸还挺快，祁僮又伸出了魔爪，“装睡你就撩我？有何居心？”
　　“馋你身子。”赫榛躲了躲他作乱的手，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祁僮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这小混蛋是越来越喜欢白日宣淫了。
　　“哥哥。”
　　他眯了眯眼睛，赫榛现在除了在床上，平时基本不会这么叫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祁僮掐住了赫榛的脸颊，“说，干了什么坏事？”
　　赫榛眼珠子转了转，斟酌了半天，才开口道：“天后刚才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到乐游山给学徒们上课。”
　　“不行！”
　　祁僮想也没想就说道，天界干的那些事，他一件件都记着呢。当初天帝就是抱着让赫榛祭门的打算，才送赫榛去乐游山学千机网的，天界把他的心肝宝贝折磨了那么久，现在还想让赫榛回去给他们上课？
　　而且！乐游山的学徒每个月要闭关练习七天，虽然当老师的不用闭关，但如果赫榛真的去上课了，他肯定舍不得让赫榛在那七天那么辛苦来回在乐游山、人界中转站和这个家之间来回奔波，那么他们每个月就要分开七天！一年就要分开八十四天！这能忍？？？
　　赫榛扁了扁嘴，这是要撒娇的前兆，祁僮眼疾手快捏住了他的嘴巴，“撒娇也没用，这事没得商量。”
　　“嗯嗯。”赫榛乖乖点了点头，祁僮这才放开了他的嘴巴，谁知这人居然叹了一口气，“那我就只能去出道了。”
　　“什么玩意儿？什么出道？”
　　祁僮惊了，怎么自家媳妇出去了一个多小时，回来世界都变了？这小神仙这一个多小时不仅去买了菜，还顺便去了趟人才市场吧？
　　赫榛把那个经纪人的事跟他说了一遍，祁僮越听脸越黑，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听赫榛说完。
　　“不行，你不能出道！”
　　“为什么啊？他说的条件多好，我都心动了。”
　　“你还小，不知道娱乐圈的险恶。”
　　一千六百岁的祁僮语重心长地对一千三百岁的赫榛说道，心里叹了一大口气，他干干净净的小赫榛，怎么能去那种大染缸？
　　到时候拍了戏，赫榛又长那么好看，肯定要拉cp，炒热度，宣传期间还要捆绑营销，而且还会招人嫉妒，被人黑，被人偷拍，被人跟车，到时候粉丝再提个纯，还要被当成撕逼的工具……
　　不行！绝对不能出道！这特么还不如去乐游山教课呢！！！
　　见祁僮一脸愁容，赫榛笑着钻进他的怀里，“开玩笑的，我才不会出道呢。”
　　祁僮挑了挑眉。
　　“出道多烦啊。”赫榛掰着指头给他算，“要是真应了那经纪人，到时候拍了戏，肯定要拉cp，炒热度，宣传期间还要捆绑营销，而且还会招人嫉妒，被人黑，被人偷拍，被人跟车，到时候粉丝再提个纯，还要被当成撕逼的工具。”
　　祁僮：……这小神仙什么时候学会读心的？？？
　　“好啦好啦，逗你玩的，出道是肯定不会出道的。”赫榛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伸着腿晃了晃，“乐游山那边我想想怎么拒绝，每个月要闭关七天，我也舍不得你。”
　　祁僮：……
　　见他这么听话，祁僮心里又犹豫了。
　　毕竟天后对赫榛还是很好的，而且乐游山神当初也是赫榛的恩师，又替自己的小徒弟祭了门。赫榛是千机网学得最好的，刚联姻那会儿，也听赫榛说过，乐游山神一直想让赫榛继承他的教育事业。
　　祁僮看得出来赫榛是挺想去乐游山教课，但也顾忌着他的情绪，才选择了妥协。
　　一瞬间祁僮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挺自私，他现在已经是赫榛正儿八经领过红本本的伴侣，但也无权干涉自己爱人的决定。
　　想到这些，他趁赫榛去做饭了，自己悄悄躲进了卧室，拿出手机打给了冥王。
　　“爸，上次你说回冥界复职的事情，我再跟你聊聊。”
　　……
　　夜里两人一起洗了澡躺到了床上，祁僮侧过身看着赫榛。
　　“去乐游山教课的事，你答应天后吧。”
　　见赫榛惊讶的表情，祁僮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不干涉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都支持。”
　　“可是……”赫榛犹豫着提醒道：“每个月都要闭关的。”
　　“我跟我爸说了，会回冥界复职，但是不做轮回办主管了，我要和耀灵王换一换。”
　　“你要去暝疆？”赫榛惊得坐了起来，“那里条件那么差……”
　　“那少主夫人可别这么说，自从大战之后，耀灵王说暝疆那群关押犯听到我们俩名字都害怕，我要去那边做总管，建设发展暝疆，他估计想列队欢迎。”
　　祁僮双手垫在脑袋下，眼里亮晶晶的，“而且三界通道刚好就在暝疆和乐游山，到时候我们在暝疆再建个前可观海，后可观山的房子，定居在那。你在乐游山上课的时候，下了班走那条通道，几分钟就到家了。没什么事的时候，我还可以去接你下班，这样我们不就可以每天都在一起了吗？”
　　“人界这边的话，我们可以偶尔过来看看火锅店，回这里小住几天，换换口味。”
　　这才不到一天，这人什么都打算好了，赫榛看着他，眼里泛起一阵湿意。
　　他是想去乐游山教课，但又舍不得祁僮，没想到这人给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谢谢哥哥。”赫榛扑进了他的怀里。
　　祁僮笑着抱着他一翻，将两人的位置调换，抵着他的鼻子，声音低沉似在蛊惑，“要怎么谢我？”
　　“以身相许。”赫榛笑眯眯地解开了他的睡衣扣子，解了三四颗，突然又笑出声来。
　　“傻笑什么呢？”
　　“祁僮。”赫榛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人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洗澡前还有鼻音呢，怎么这会儿感冒就好了？”
　　祁僮：“……”
　　大意了！果然美色误人！
　　见这小神仙笑得得意，祁僮把被子一勾，将两人拢进被子里，今晚他不做人了，非要欺负欺负这个小混蛋！
　　窗外皓月皎洁，窗帘紧闭的屋内，被浪翻滚，暖灯下，一室暧昧。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也写完啦~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呀！
　　专栏里有俩预收，不嫌弃的话可以点个收藏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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