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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犬》作者：机智的熊熊
　　文案
　　标签：养成 年下主仆 蛇蝎美人受 乡村爱情 二四六早八点更新 进来看看呗反正也不要钱（卑微地凝视
　　一桩撩完没跑成功血案，神经质病娇厌世美人攻略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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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主人是一个极美的人，纤细，优雅，一头白发相当柔软，身上总带着清淡花香，当然，最好看的要数那双眼睛，狭长，幽深，右眼尾有一颗泪痣，衬得那笑靥格外迷人。
　　我将主人奉为神明，我愿将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他，心脏也好，灵魂也罢。
　　我明明比谁都虔诚，为什么会想用这双手玷污我的神明呢…… ——失格的信徒
　　内容标签： 强强 乡村爱情 相爱相杀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朗；阮曜 ┃ 配角：梁皓；季宵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像是干渴，像是饥饿
　　立意：神经质病娇厌世美人攻略指南


第1章 人面桃花（1）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粗布衣裳，赤着脚，他那头发好似自生下来就没洗过，黏黏腻腻地糊了一脑门，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半张面黄肌瘦的脸，暴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的皮肤像是直接裹在骨头上，隐隐还能看到些新旧不一的疤痕，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棵饱受摧残、即将枯死的野草。
　　温福跟了温老爷二十多年，自然而然带了点温老爷身上的谦和良善，待人总是温和的，平日出府遇上一两个小叫花子，也总会笑眯眯地给点银钱。年纪大了，什么都看淡了，懒得理会那些世俗纷争，只想揣着善意安享晚年。
　　可他却打心底里对这个少年喜欢不起来。
　　温福这一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眼，深得好像照不进一丝光线。
　　少年藏在乱发下的眉眼绝对称得上好看，眉骨恰到好处地隆起，斜眉入鬓，眼窝深陷，衬得那眼神异常深邃，瞳色较常人深了一些，眼型偏圆，眼尾微翘，该是一双顾盼生辉的含情目。
　　只是他眼里从未含过什么情。
　　他的眼中从未有过任何喜怒哀乐，落在人身上的目光不带一点温度，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草木沙石。
　　他还只是个少年，却没有一点少年人的特质，不吵不闹，没有好奇心。他就好像是一具忘了塞进灵魂的躯壳，对这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可他又像什么细枝末节都能察觉到，例如，他一言不发地跟在温福后面时，会故意在青石板路上踩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确保温福知道他还跟着。
　　少年身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杂糅在一起，给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温福想，这或许就是自己无法从心底喜欢上他的缘由，也许这个瘦小的孩子短短十几年人生中，已经经历了他从未想象过的苦难。
　　温福带着少年穿越一条长街，停在长街尽头一个有些破落的小院前。
　　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上的朱漆掉了一大半，低矮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半边围墙已经被植物压得变了形，看起来摇摇欲坠也没有人修缮，不知是主人太过不拘小节，还是根本就没有人住。
　　只是微风拂过时，能闻见院中传来的阵阵花香。
　　温福握着生锈的门环有节奏地叩了几下，门里没有任何动静，温福也不着急，静静站在门外等候，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有什么东西自地上碾过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边。
　　温福并没有进门，先对来人颔首行了个礼，然后侧开身子，让出身后的少年，毕恭毕敬地说：“朗公子，这是老爷给您找来的侍从，以后便由他服侍您寝食起居了。”
　　说完，在少年背上轻轻掴了一下，小声道：“快给公子行礼”
　　少年来之前并不知道自己要见何人要做何事，被温福突然吩咐了这么一句，不迷茫也不惊慌，学着温福的样子对来人施了个礼，跟着唤了一声“朗公子”。
　　他抬头时才透过头发的缝隙看清这位朗公子。
　　那人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竟然已是一头白发，他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身形有点病态的单薄，脸上亦是一副病容，尽管如此，那张脸却比少年见过的任何一副画中美人都要好看。
　　阳光约莫是有点刺眼，那人半垂着眼，他眉眼细长，眼尾上挑，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眼睑半垂时，便透出一点自然而然的迷离。此时正好有一缕微风经过，吹得他身后那棵桃花树上的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吹起了他的衣袖，吹乱了他未束的白发。
　　一缕白发攀上了他的脸颊，他不慌不忙地伸手撩开那不安分的头发，冲少年轻勾唇角，微微一笑。
　　至此，那桃花树下白衣白发的男子便成了少年心中的绝景。
　　“有名字吗？”那人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得像三月春风拂过桃花。
　　“这……”温福见少年迟迟没答话，有点诧异地侧头看过去。如果不是少年额前的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温福该是能看到少年一瞬间怔住的表情的。
　　“姓阮，”少年迟疑了一下，接着答，“十七，他们都叫我十七。”
　　少年的声音温润而平静，把一瞬间的惊艳轻易地掩盖了去。
　　温福解释道：“这孩子是前些日子老爷在郦城一个破庙里捡回来的，除了自己的姓氏，什么也不记得，十七是聚在那儿的叫花子们叫的诨名，算不上名字。”
　　“可识字？”那男子又问。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答：“识得些许。”
　　“很好。”那白发男子撑着头轻轻点了点下巴，没骨头似的斜靠在轮椅上，偏头沉吟片刻，目光在院中懒懒散散地扫了一圈，道：“我姓温名朗，表字初月，你以后就叫我主人。今日阳光最盛，你就叫阮曜，日翟曜，字慕阳，可好？”
　　少年还没答话，温福就先替他应下了，两人又往来交谈了几句，少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却在心中将“温初月”这三个字反反复复默念，像是要把那名字烙在灵魂上。
　　温初月，温初月，温初月……
　　温福向少年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便要离开了，虽说他一直站在门边并没有进去，少年还是尽职尽责地送他到了门外，温福临走前习惯性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慕阳啊，以后朗公子就是你的主子了，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少年点头道：“慕阳知道了。”
　　温福轻声笑了笑，转身走了——少年当然没这么快适应这个新名字，这么自称纯属是让自己宽心，当然了，既然他有意让自己宽心，便表明他心里是接纳了的，不论是名字，还是温初月。
　　阮慕阳送走了温福，再回到院中时，温初月已经自行将轮椅掉了头，背对着他坐在树荫下，听到阮慕阳的脚步声后，头也不回地说：“关门。”
　　阮慕阳合上了院门，温初月依旧没有回头，抬手指了指偏房，道：“那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你先去洗个澡，找几件干净衣服换上。”
　　“是，主人。”阮慕阳朝着温初月的背影微微一颔首，快步向偏房走去，刚走了几步便被温初月叫住。
　　“等等……”温初月背对着他，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把他那个看了就不忍再看第二眼的形象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想了一遍，皱眉道：“屋里有剪刀，把你那头发也剪剪。”
　　背后没有脚步声，阮慕阳仍然在等他的下文，温初月仍旧没回头，烦躁地摆了摆手：“就这些，快去吧。”
　　温初月这句话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与方才印上少年心头绝景的那人不似同一人，少年却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淡淡应了声“是”。
　　少年的脚步声远去，偏房传来阵阵水声之后，温初月才懒懒地靠回椅背上，将手中一朵桃花碾个粉碎，摊开手，任由轻风吹走掌心的碎花，自言自语道：“啧，这个好像太听话了，失了乐趣啊……”
　　温初月到底还是高估了少年的动手能力，阮慕阳洗完澡出来，温初月漫不经心地转过身，一眼看到他那剪得支楞八茬的头发，毫不客气地笑开了：“哈哈哈……你这手法还不如狗啃的水平……”
　　少年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素袍，那衣服是上一个小厮留下的，对少年来说还有点宽大，不过他把腰带束得正好，倒也不显得松松垮垮，只是袖子比手臂长了一小截。约莫是没找到发带，他还没完全干的头发随意散在脑后，额前剪得并不齐整的头发就乱戳出来，左一缕右一绺的，像个不讲究的鸟窝，配上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就显得更加滑稽了。
　　阮慕阳被人当面嘲笑也不显得促狭，仍是笔直地站着，语气平平地解释道：“我不大会剪头发。”
　　温初月笑够了，把阮慕阳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将视线落在他浓墨重彩的眉眼上。他把脸露出来之后，整个人看起来要成熟一些，虽说轮廓还没完全成形，带了点少年的稚气，但眉眼极深，尤其是眼睛，过于幽深了，与整张脸格格不入。
　　少年人的脸上不该有这样一双眼睛。
　　温初月嘴角上扬的动作几乎是情不自禁的，他忍不住想，这孩子，或许比想象中要来得有趣。
　　“你去把剪刀和梳子拿过来，再去堂中搬个小凳子，把我房中桌案上的小盒子也拿过来。”温初月兴致上来了，眼睑不自觉往上抬了一分。
　　“是，主人。”
　　阮慕阳领了指示就进了主宅，温初月望着他步伐沉稳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没告诉你我卧房是哪一间呢……”
　　显然，温初月说与不说都不影响阮慕阳办事的效率，他明明是第一次来这宅子，却很快熟悉了宅邸的结构，不多时，就拿来了温初月要的各种物什，还给他添了一杯茶。
　　温初月泯了一口茶，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怎知我常用这种茶叶？”
　　阮慕阳答：“只有放这茶罐中的勺子最旧，其中的茶叶也剩得最少，我便猜测是主人经常用的缘故。”
　　温初月放下茶杯：“是不错，可惜你茶叶放得太少了。”
　　他的声音依然是轻柔的，语气也显得毫不在意，可他放下茶杯时，低垂的眼睑中似闪过一丝冷光，阮慕阳便忍不住抬眸多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却澄净如初，被右眼下方的泪痣一衬，竟然显得分外温柔。
　　好像那么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沉溺其中，再难移开视线，以至于阮慕阳都忘了说那茶叶再多放点该苦了。


第2章 人面桃花（2）
　　“你看我作甚？过来坐下。”温初月指了指面前的小凳子，示意阮慕阳背对着他坐下。
　　阮慕阳迟疑了一下，没敢做这么僭越的举动，温初月当即抬高音量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赶紧过来，我给你修修头发，好歹能见人。”
　　“……多谢主人。”阮慕阳同手同脚地走过来，在小板凳上坐得笔直。虽说在温初月叫他拿这些物件的时候已经猜了个大概，但他从没想过是以这么亲昵的方式——温初月刻意靠近了一些，阮慕阳便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有一股热源，想来两人相距不过毫厘，阮慕阳的后背只要稍微松懈便能靠在那人腿上。
　　少年人还不习惯与人近距离接触，主人的命令也不好违抗，只好一门心思和自己的脊背较劲。
　　温初月看着少年堪比门板的脊背无声地笑了一下，道：“别坐这么直，这样我怎么剪？”
　　说着，伸出一只手扶在阮慕阳的肩头，往自己的方向稍微一用力，便让少年挺直的后背毫无障碍地靠在他腿上，然后在少年的身体明显僵硬之后，不紧不慢地拿出梳子和剪刀，挑起他鬓角的一缕头发，状似无意地在他耳畔说：“就这样，别动。”
　　阮慕阳果真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只觉得那人的手异常温暖，在他发间来回穿梭，动作轻柔得近似抚摸。缭绕在身侧的也不知是花香还是温初月的体香，丝丝缕缕，似有还无，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少年人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躁动，那是一种他未曾体味过的陌生情绪，很模糊，连他自己也看不真切，不知这份躁动缘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他缓缓闭上眼，只觉得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暖春午后异常聒噪，聒噪得都快叫他听不清温初月的呼吸。
　　“今年多大了？”
　　温初月的声音倏然在耳畔响起，阮慕阳才睁开了眼，缓缓答道：“我不记得了。”见温初月神色似有些黯淡，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前年庙里来过一个摸骨先生，说我有十三了，算来今年该有十五了。”
　　“十五啊，怎么十五了还长得像棵小豆芽？”不等阮慕阳答话，温初月就自己接上话头：“一准是没吃饱饭的缘故，回头让小梅给你多加点肉——那摸骨先生还说什么了？就我所知，摸骨可不只是看年龄的。”温初月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狭长的凤眼又亮了起来，上半身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阮慕阳觉得自己几乎要靠上他的肩膀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从咫尺之处传来，带有一种别样的蛊惑味道，阮慕阳几乎本能地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说我天庭饱满玉枕骨高正，本是富贵命，只可惜桡骨孤尖掌骨霸道，富贵一时，最终还是个凉薄孤苦命。”
　　温初月嗤笑一声，道：“你就这么信那摸骨先生的话？过了两年还一字不落地记着。”
　　阮慕阳一时哑然，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一个没着没调的摸骨先生的话记了两年，许是真像他说的，信了自己是个凉薄孤苦命。
　　温初月放下手中的工具，兴致勃勃道：“来，小十七，把你那霸道的掌骨给我看看。”说完，也不等他同意，捞起他的手臂，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兀自研究起来。
　　那是一双细如枯枝的手，裹着一层干巴巴的蜡黄皮肤，和任何一个街边乞讨的叫花子别无二致——除了手指生得很长。温初月拿自己的手比了比，两人的手指竟然差不多长。
　　温初月把那只手来来回回捏了好几遍之后，还不肯作罢，又把掌心掰向自己这边，细细看起了掌纹。他把脸凑得极近，呼出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少年纤细的手腕。
　　片刻后，在阮慕阳被这个别扭的姿势折腾得手臂都快麻了的时候，温初月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拿起工具继续倒腾阮慕阳的头发。
　　阮慕阳半个身子靠在他小腿上，头几乎要枕在他大腿上，只要一抬眼，视线就能和他对上，于是温初月就看到阮慕阳微微一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又很快垂下眼去，好似在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多少还是有些好奇心的，只是习惯于压抑了。”温初月在心中评价道。
　　温初月动作流畅地修掉一缕头发，晃了晃脑袋，一脸高深莫测地说：“还知道把指甲剪了，不错。这衣袖有点长了，明天让人给你送几套新的来。”
　　阮慕阳便知道关于他那掌骨确实没什么好话，恭恭敬敬地回道：“谢主人，不过少年人长得很快，这衣服兴许过个小半年就合身了，可不必这么破费的。”
　　温初月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把，假嗔道：“臭小子，把你主人想成什么了？连几套衣服都买不起吗？”
　　阮慕阳的目光扫过掉了漆的门柱，摇摇欲坠的围墙，少了半截的窗柩，荒草丛生的庭院，而后语气平淡地说：“主人虽说是温家四公子，依旧有许多事都身不由己吧，大可不必为我费心。”
　　“哦？我几时说过我是温家四公子？”温初月的声音极其清朗，有时会故意放得很柔，几乎有一种轻佻的感觉，可这一句的语气倏然冷了下来，便有了几分森然的味道。他支起手肘托着下巴，半眯着眼，慢悠悠说道：“世人都知道渝州温家有三位公子，何来温四公子？”
　　在江南六城随便拎一个有鼻子有眼，脑子没病嘴巴能言的路人，都知道温乾温老爷家，乃是渝州城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温老爷的小妹还是当今颇受宠爱的妍妃，温家算是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除此以外，温家出产的织品当属江南一流，名下的“婉云良织”乃是皇家御用品牌，宫廷之中但凡跟织布有关的东西都是出自温家之手，皇上的龙袍也不例外，多少名门贵胄一掷千金，只为早日得到一件绣了“婉云”的衣裳。
　　温家家业虽大，温老爷本人却不为名声所累，待人亲近和善，重情重义，和亡妻婉云的事迹更是被传为佳话，在江南百姓之中颇有口碑。温家三位公子亦是人中龙凤，大公子温烨子承父业，算是婉云良织半个当家，二公子温骁早年从了军，现已是镇南大将军手下的一员大将，三公子温栎高中状元，如今是太子府谋士——但，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温家还有四公子。
　　温初月的眼睛生得狭长，眼尾上挑，被眼尾的泪痣一衬，几乎带了一点媚态，可他半眯着眼时，目光深沉下来，便连那泪痣也染上了几分危险意味，就像一只窥视着猎物的豹。
　　危险，却优雅。
　　阮慕阳不自觉地抿紧了唇，屏住了呼吸，只觉在他那目光下呼吸都是多余的。
　　“说说看，你是如何知晓的。”温初月的语气慵懒而缓慢，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厉色。
　　他手上的剪刀相当恰好地停在阮慕阳脖子附近不到三寸的地方，锋利的刀尖在阳光下闪着不详的光泽，而他脸上带着森然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少年的脖颈，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下一瞬就能用剪刀割开少年人细嫩的脖颈。
　　“凉薄孤苦吗？”阮慕阳平静地想，“摸骨先生说得真准。”
　　“是我推断出来的，”阮慕阳语气淡淡地说，“福伯是温府的大管家，主人您又姓温，必然是温家的人。送我来这里之前，温家人什么都没跟我交代，福伯说先让我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再走，却被二夫人拦下了，言语之中可以看出来二夫人特别……特别厌恶主人，她就是想让我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邋遢小叫花子形象出现在主人面前，好达到羞辱您的目的。我想，主人若只是普通的外亲，她也不至于这么记恨，必然是主人的存在对她有一定的威胁。
　　“来到这儿以后，我发现福伯对您很尊敬，如若您是温家内部族亲，他该唤您一声‘少爷’，可福伯只单单唤您‘朗公子’，这是一种介于亲与疏之间的特殊称谓，不是外亲，又不以内族相称，老管家尊敬您，二夫人记恨您，我能想到的便只有私生子这一可能性了。我昨日才见过三公子，主人您看起来该是比三公子年少一些，所以我猜您是温家四公子。”
　　阮慕阳说完，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一眼温初月那看不出情绪的脸，缓慢地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静静等待剪刀落下，他不怕死，他只是不想最后还被那人当作心怀不轨之人。
　　大抵像他这种对过去没有丝毫记忆的人都是不畏惧死亡的，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去往何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存在与否都不会对人产生丝毫影响，活着便只是盲目地活着，毫无意义地活着。
　　阮慕阳把桃花树下那惊艳绝伦的笑靥回想了一遍，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可惜了，可惜再也见不到那笑了。


第3章 人面桃花（3）
　　一朵桃花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晃晃悠悠飘下来，稳稳落在阮慕阳的右眼上，阮慕阳睫毛翕动了两下，并没有睁开眼。
　　温初月一动不动地把少年的脸凝视了许久，突然凉凉地笑了：“哈哈哈……温家上下费尽心机捂了二十年的丑事，竟然被你一个小叫花子识破了，可笑啊，可笑……”
　　阮慕阳听到衣料相互摩挲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手正在逐渐靠近，用力吸了最后一口清新空气。
　　然后那只手摘掉了他右眼上落的桃花。
　　阮慕阳有点疑惑地睁开眼，却发现温初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剪刀，一手捻着桃花，一手拿着梳子。
　　“剪好了，干嘛又转过去？赶紧过来我给你束发。”他的语气神态早已恢复了柔和，好像刚才那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不是他。
　　这种上一瞬要割你的喉、下一刻就要替你束发的人阮慕阳还是头一回遇到，多少有些手足无措，虽然脸上没表现出来，身体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便见温初月撇了撇嘴，语气有些哀怨地说：“小十七，怕我了吗？”
　　阮慕阳诚实地答道：“不怕。”
　　“那就好。”温初月递过一个温和的笑容，拿起一旁石桌上的小盒子，专心找起发冠来。
　　阮慕阳乖乖转了回去，背对着温初月，试探性地问道：“主人，您不杀我？”
　　“我几时说过要杀你？”温初月像是听了什么难得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我这腿伤了之后连桃子都嫌弃我了，还指望你照顾呢，你死了我找谁哭去？”
　　桃子？难道是院中养的猫？阮慕阳进宅子拿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猫食盆，门框上有猫抓痕，空花瓶里还插了一支逗猫棒，便知道院中是养了猫的。他想问问桃子去哪儿了，又回想起方才沏茶时温初月的反应，兴许温初月是不喜欢他看穿太多事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温初月替阮慕阳束好了发，挑了个素雅的发冠戴在他头上，把那桃花也一并装点上，拍拍了肩膀示意他起身，前后左右审视了一番，评价道：“是个好胚子，过个三五年定然是个俊朗青年。”
　　阮慕阳道了谢，看着温初月落了碎发的白袍说：“主人，我替您把衣服上的落发除掉可好？”
　　温初月一摊手：“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还要征询我的意见吗？”
　　其实阮慕阳本意是让温初月把外袍换下来再帮他清理，他对于跟人近距离肢体接触始终有点抵触，但温初月似乎不这么拘束，他没有半点要脱衣服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展开手臂，往椅背上一靠，等着阮慕阳自己靠过来，不知是他本身性格如此，还是只是把阮慕阳当成小孩子看待，所以对什么肢体接触都不介怀。
　　十五岁，刚好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没有孩童时期那些天真烂漫的想法，任性的地方不再被纵容，自我意识已经初具形态，小小的脑子里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从前不曾有过念头，对责任和担当也开始有所领会。阮慕阳就像所有同龄人一样，不愿意再被人当成单纯的小孩对待。
　　少年人惊觉自己第一次有了想要快点长大的想法。
　　“吶，小十七，”温初月单手托腮，对着专心替他整理衣袍的阮慕阳问道，“谁要杀你你都这么配合吗？你就一点也不珍惜自己这条小命？”
　　“因为是主人您要杀我，”阮慕阳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直视着他，“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属于您的，您想怎么处置都行。”
　　温初月没想到认识不过两个时辰就俘获了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奴仆，有点古怪地笑了一下，追问道：“小十七，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忠心呢？”
　　阮慕阳正要开口，温初月又补了一句：“可不能说因为我是你主人啊。”
　　很显然温初月把阮慕阳想说的话提前说了，他低下头不作声了，像是在竭力思索着什么，温初月就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起来，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相互纠缠着飞进院中，争先恐后地落在院中那棵上了年纪的桃花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把树枝晃得“沙沙”作响，温初月抬头看了一眼，便迎面撞上了许多落花，然后他听到阮慕阳低沉得近乎温柔的声音：“因为有您，我不必再担忧刮风下雨，不用在野狗嘴里抢食，不用忍受人们不加掩饰的恶意，还有——”阮慕阳顿了一下，视线停在他落花罅隙中的侧脸，“因为您很美。”
　　以及，不用再经历生死搏杀去争取生的权利。
　　温初月回头时才发现阮慕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少年看起来异常瘦小，他站得笔直也不过比坐在轮椅上的温初月高一点，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幽深异常，像是要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温初月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咳咳……知不知道‘美’这个字用在成年男子身上并不合适，”温初月干咳了几声，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开了一瞬，而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轻佻地说：“那以后见到更美的人，你岂不是要跟人家跑了？”
　　阮慕阳摇了摇头，道：“如果您愿意，我会永远追随您。”
　　得，又是那种讨人厌的视线，温初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指了指石桌上的一干物件，示意阮慕阳把东西收拾回房。
　　阮慕阳把温初月扒得乱七八糟的小盒子细心整理好，抱着一堆东西正要走进屋，温初月忽然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温初月道：“慕阳，我看你掌纹清晰干净，掌心温暖，五指修长，像是有雄才伟略治世之能，定然不是凉薄孤苦命，别信那劳什子摸骨先生。”
　　那是温初月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阮慕阳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宅子。直到阮慕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温初月才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虽然他用力捂住嘴巴没发出太大的声响，身体却抑制不住地颤抖，引得那做工粗糙的轮椅也跟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阮慕阳到傍晚时分才见到了桃子。
　　一个长相周正的丫鬟拎着一个大食盒轻车熟路地进了宅子，把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拿出来摆好，往门边的猫食盆里添了些食物和水。阮慕阳刚推着温初月从卧房出来，就听到屋檐上“咚”的一声巨响，之后是什么东西落地的沉闷声响，紧接着便是一声绵长的猫叫。
　　一只猫从门边探出头来，把堂中那个没见过的生人打量了一番，见他瘦瘦小小似乎没什么威胁，对着主子应付似的“喵”了两声，便迈着轻快的步伐直奔食盆而去了，毫不讲究地拿硕大的猫屁股对着众人。
　　阮慕阳看了它一眼，便知道它为何叫桃子了，它那脸型长得跟桃子一模一样，又大又圆，拿画笔在桃子上添上鼻子眼睛胡须，就能跟它有七八分相似。
　　小丫鬟转头看了一眼，笑道：“桃子还是这样，饭点才能见到踪影。”
　　温初月笑了笑，看了看桌上摆好的饭菜，道：“小梅啊，我们家慕阳正在长身体，往后把份量加一加。”说罢，又偏头看了看桃子，叹了口气，道：“桃子还是少喂点吧，天天在外面跑还这么胖，再胖屋檐都要被它压塌了。”
　　小梅抬眸看了眼温初月背后的少年，他已经和初见时完全不同了，换了身衣服束好了发，直挺挺地往温初月身旁一站，倒真是个像模像样侍从。小梅把碗筷递给温初月，道：“知道了，朗公子可真疼慕阳。”
　　温初月接过碗筷：“这儿活物就咱仨，不疼他难道疼那没心没肺的胖猫啊——慕阳，坐下吃饭。”
　　没心没肺的胖猫吃得正香，头都没抬一下，阮慕阳的注意力被它吸引了一大半，没听清温初月语气放柔的后半句，仍旧站着，目光追随着桃子不停摆动的尾巴。
　　“慕阳，快别看了，朗公子叫你坐下吃饭呢，”小梅见状，低声笑了起来，在温初月旁边摆了一副碗筷，“喜欢桃子吗？不过你可别随便接近它，它可是除了朗公子谁也不亲近的。”
　　阮慕阳愣了一下，不能与主人同桌吃饭的礼节他还是懂的，他低头询问似的看了眼温初月，发现他若无其事地端起碗筷，一脸无奈道：“可别说桃子亲近我了，这猫顶没良心，除了它自己谁也不在乎。”
　　和食物鏖战正酣的桃子听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从食盆里抬起头来，用糊满残渣的大脸对着温初月“喵”了一声，在得到主人一脸嫌弃的回应之后，又把脸埋下去了继续作战了。
　　阮慕阳识趣地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碗筷，那碗筷刚从食盒里拿出来，还带着一点余温，捧在手心暖暖的。
　　阮慕阳忽然意识到，这是有记忆以来，他第一次与人同桌吃饭。
　　温初月见阮慕阳端着饭碗半天没有动作，拿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不满道：“在想什么呢？还想不想长高了？”
　　“没有。”一听“长高”二字，阮慕阳飘远的思绪就被拉扯回来，乖乖扒起了饭，还有点狼吞虎咽的。
　　小梅就在一旁“咯咯”笑了起来，心道：“把这孩子送来真是太好了，好久未见朗公子与人这么亲近了。”


第4章 人面桃花（4）
　　等温初月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阮慕阳颇有眼色地帮着小梅一起收拾，两人很快就把桌子拾掇得干干净净了，小梅从食盒侧边的格子里拎出一个精致的小瓷壶，把里面的药尽数倒进碗里，然后把碗放在托盘中，小心翼翼地给温初月送了过去：“朗公子，喝药了。”
　　温初月正在门口逗猫，懒洋洋地挥动着手里的逗猫棒，那猫上蹿下跳的，看来尤为灵巧，就是怎么都抓不到逗猫棒上挂的羽毛。
　　小梅把托盘递到温初月手边，道：“朗公子，今天的药可是大少爷亲自熬的，大少爷待您可真是情深意重。”
　　“多嘴。”温初月拿起药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回托盘里，继续专心致志地逗猫去了。阮慕阳注意到他在听到“大少爷”三个字时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只一瞬就舒展了，若不是阮慕阳视线一直无意识地落在他脸上，根本察觉不到。
　　“朗公子，大少爷对您的好奴婢们都看在眼里，兄弟间能有什么隔夜仇啊，都这么多年了，您也该放下了。”小梅显然是当惯了和事佬，被冷淡对待也没气馁，不依不饶地继续说了起来。
　　“大少爷说——”
　　不过这次她才起了头就被温初月截断了：“小梅啊，‘兄弟’二字可别随便乱说——你是不是闲得没活儿干，正好，我想给慕阳添几套衣服，你去给他量量尺寸，叫店里做好了送过来，”温初月把逗猫棒随手丢给阮慕阳，双手卡在桃子的前腿上，把那胖猫抱了起来，接着道，“量完了就赶紧回府吧，天快黑了，一个姑娘家家的多不安全，我也该休息了。”
　　小梅撇了撇嘴，慢悠悠应了声“知道了”，乖乖给阮慕阳量尺寸去了。
　　阮慕阳送完小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温初月还坐在门口，桃子已经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他慢悠悠地给桃子顺着毛，看见阮慕阳进了院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
　　“主人，现在沐浴吗？我去准备热水。”阮慕阳推着温初月进了屋，关上大门，往房中添了几根蜡烛。
　　温初月揉了揉眼睛，懒懒地说：“行吧，去准备吧，”说了一半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纤细的少年，“说起来你抱得动我吗？”
　　阮慕阳：“……”
　　这点他还真说不准。
　　“唉，还是算了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怕给你压坏了，明天我去黄韫那庸医府上泡个药浴，今天就直接推我回房吧。”温初月拍了拍腿上的猫，它抬起脑袋四下看了看，从温初月腿上蹿下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三两下跳上房梁，在一根粗壮的横梁上卧下来，只垂下一个长长的尾巴。
　　阮慕阳推着轮椅走向卧房的脚步忽然换了个方向，径直朝浴室去了。
　　“主人，我抱得动。”
　　温初月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人的脸被夜色笼罩了一大半，只能依稀看见一双紧抿的唇。温初月没再说什么，捂着嘴低低地笑了，心想：“原来他还会逞强。”
　　浴室很快水汽氤氲起来，阮慕阳特意点上了才找到的熏香，那香味正好和温初月发上的余香一模一样，然后他发现的确有些高估自己了。
　　褪下衣衫后，温初月看起来还要单薄一些，他把头发尽数盘上头顶，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后背，他的皮肤比常人要白一些，烛光映照下宛如一块上好的脂玉，只是那脂玉上横了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后腰，触目惊心。
　　尽管温初月瘦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刮走，还是有一副颀长的骨架，阮慕阳试了三次才把温初月成功抱起来，安稳地放进浴池中。
　　温初月见阮慕阳鬓角都出了汗，撇嘴道：“我有这么重吗？”
　　阮慕阳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水珠，道：“您不重，您有些瘦了。”
　　“哈哈哈……就你那小桌板还好意思说我瘦？”温初月朗声笑了起来，身体微微颤动，在不大不小的浴池中激起一圈圈涟漪，他大半个身子往水下一沉，懒懒散散地靠在池边，一仰头正好能从下往上看清阮慕阳的脸。
　　烛火的光点正好映上了他的眼，火焰在他漆黑的瞳中微微晃动，像是自那眸中很深的地方燃起来的。
　　温初月眼也不眨，直直盯着他眼中的光点，道：“小十七，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果然，阮慕阳如意料中一般很快移开视线，温初月笑了笑，闭上眼慢悠悠道：“不过啊，只能问一个问题哦。”
　　阮慕阳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个破落的院子里？为什么年纪轻轻就白了头？腿是怎么伤的，背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和温家大少爷有什么芥蒂？还有，今天早晨是谁服侍更的衣？
　　窗外月色醉人，月华顺着合不拢的窗斜斜洒进来，在温初月脸上渡上一层柔光，他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竟然美得不似凡间之物。阮慕阳的视线就停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不肯离开，轻声道：“主人，我没有想问的。”
　　温初月没有睁眼，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道：“算啦，一个问题决定不了就先存我这儿，你什么时候决定好了再问也不迟。现在，该轮到我了——”
　　温初月倏然睁开眼，“小十七，你究竟是什么人？”
　　温初月招呼也不打就睁了眼，让阮慕阳有些猝不及防，直接撞上了他略显凌厉的视线。说来也怪，他一睁眼，偏冷的视线直射过来，周身笼罩的柔光一瞬间就变了质，化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光。阮慕阳一时怔住了，要说的话也断成了两截：“我……不记得了。”
　　我并没有被信任啊，他想。
　　温初月敛了敛神色，语气尽可能平和地问道：“过去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明明阮慕阳的表情和语气都没什么变化，温初月却似从他那被烛火拉长的细瘦身影中品出一丝落寞。
　　“偶尔会重复梦到一些不连贯的场景，但我不是很确定是不是过去的记忆，只是感觉……非常真实。”阮慕阳微微侧过头，眸中映照的光点便了无踪迹了。
　　“我看到很大的火，烧了房子，半边天都照亮了，我能听见人们的哭喊，马的悲鸣，还有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很近，好像就在我耳边，可我始终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喊些什么，不管我怎么去回想，都只有头痛而已，我不知道……”
　　一只手忽然自下而上靠近，抵在他有些干燥的唇前，后面的话便被一根带着温热湿气的手指截住了，温初月眉眼含笑：“嘘，不知道就不知道，你是阮慕阳，是我的人。”
　　近来南方夷族频繁侵扰边界，大大小小的战役不计其数，阮慕阳许是被卷入了战乱，在战争中失去了至亲，悲痛过度导致失忆，最后辗转流落到了郦城。温初月幼年也曾四处流落，看向阮慕阳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温情。
　　阮慕阳倏然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大脑却是一片空白，什么语言都没组织起来，只有温初月那声音动听的最后半句在脑中回荡。
　　——是我的人。
　　少年张着嘴却没说话的模样极大程度地愉悦了温初月，他放下手臂，低头“咯咯”笑了起来，缓缓撑着池底坐直身体，冲阮慕阳张开双臂，道：“行了，抱我起来吧。”
　　阮慕阳不自觉舔了舔被手指沾湿的唇角：“是，主人。”
　　给温初月擦干身体，套上干净的睡袍，再把他送回房间、平稳地抱到床上自然又废了一番功夫，阮慕阳给温初月掖好被角准备离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一番折腾把温初月也累到了，他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烛火太远看不清脸，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阮慕阳走到门前，依依不舍地举起烛台看了眼温初月平静的睡颜，才吹灭烛火关门回了房。黑暗中，那个本该睡着的人却倏然睁开眼，无声无息地笑了。
　　少年人的成长比想象中还要快，春尽夏至，阮慕阳的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小截，身形也显而易见地结实了。他在铜镜前把自己仔细审视了一番，直到温初月透过窗叫他，才快速走出房门。
　　温初月靠在床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了眼走进来的阮慕阳，随口道：“今天有什么好事吗？你看起来心情不错。”经过了数月的朝夕相处，温初月已经能从他那无波无澜的脸上读出一点情绪了，比如说，他步伐轻快的时候，通常心情还不错。
　　阮慕阳闻言愣了一下，虽说他对过往没有记忆，但大抵知道自己本质上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并不需要很刻意地去克制，就能散发一种与世格格不入的淡漠气质。相反，常人在各种情绪影响下自然而然展露的表情，他却需要很刻意很用力才能做出来，效果还不尽人意。譬如，温初月偶尔会觉得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太无聊了，叫他笑一个看看，然后他努力挤出的笑容往往会让温初月后悔提出那种要求。
　　而刚才他进屋时并没有刻意想要表露什么，他完全可以保证自己的语气神态都与平常无异，为何温初月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心情不错？而且还是在阮慕阳自己都未觉察他正因那一点成长感到愉悦的情况下。
　　他忽然觉得温初月那双好看的眼睛好似能透过躯壳，直接看到灵魂里。
　　阮慕阳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暗涌，清了清嗓子，才答：“桃子肯让我摸了。”
　　“这么久了才让你摸，有什么可高兴的，倒还真是个小孩子，”温初月似乎没注意到他答话前微妙的停顿，很自然地解下睡袍扔给他，“给我拿件衣服。”
　　温初月很少出门，穿衣服也不挑剔，一般是阮慕阳拿什么就穿什么，于是阮慕阳就像往常一样在衣柜里随便拿了件水蓝色袍子替温初月穿上，温初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手穿进袖子里，手伸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扯下穿好的半个衣袖，像扔脏东西一样，一脸嫌弃地把袍子扔回阮慕阳怀里，皱眉道：“不要这个，换一件。”
　　阮慕阳把袍子放回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翻看了一下，发现那袍子里本该绣有“婉云”的地方只有一个字，“烨”。
　　阮慕阳找了件新的衣服替温初月换上，抱他下床的时候才惊觉现在抱起他已经不费什么力气了。


第5章 人面桃花（5）
　　“想什么呢？赶紧放我下来。”
　　阮慕阳抱着温初月迟迟没有放手的时候，温初月已经大致明白他一大早在开心什么了，顺着他侧脸的轮廓摸了一把，得出结论：“好像是长俊了些，”又伸手隔着衣服戳了戳他的胸膛，“这儿也结实了，对得起小梅每天辛辛苦苦送的粮食了。”
　　阮慕阳赶紧把温初月放在轮椅上，拿起梳子替他梳头。他不爱束冠，阮慕阳便把他的宝贝头发细细梳顺，拢在脑后，用发带绑上。
　　如果把温初月宝贝的东西排个行，那一头白发必然能位列榜首。温初月随身带着一把木梳，稍稍吹点风就要拿出来梳一遍，一天能梳上七八回，洗头发的工序更是繁复，花蜜香料要用一大堆，洗一次得花小半天。起初他是不愿意让阮慕阳碰他那宝贝头发的，因为上一次小梅替他梳头的手法太过粗鲁，一梳扯下一大把头发，还把头皮拽得生疼，那之后温初月就不让别人碰他的头发了，后来发现阮慕阳下手比小梅轻柔得多，才慢慢放下心来。
　　“朗公子在念叨小梅什么呢？”
　　阮慕阳推着温初月走出房门，便见小梅在桌上摆好了早餐和茶点，温初月随口答了一句：“慕阳说小梅又好看了。”
　　阮慕阳像是被什么呛到了，背过身咳了起来。
　　小梅笑盈盈地看了眼阮慕阳咳嗽不止的背影，道：“慕阳才不会说这种话。”
　　温初月笑道：“好好好，我坦白，慕阳确实没说，是我说的。”
　　小梅把茶杯递给温初月，试图用茶水堵住他的嘴：“朗公子，您可别取笑小梅了。”
　　温初月还是多嘴了一句：“我知道，不是慕阳说的你就不心动。”
　　小梅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您还是快些吃饭吧。”说完，转身去门口整理猫食盆了。
　　温初月抿了口茶，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哎，我可真是不招人喜欢啊——”
　　阮慕阳把碗筷放到温初月手边，动作极其缓慢地挪到温初月身旁坐下，道：“主人，您没有不招人喜欢。”
　　温初月扯了扯嘴角没答话，他注意到阮慕阳语气虽然认真，眼神却有一点闪躲。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门口的小梅，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光，稍纵即逝，阮慕阳正专注于早餐，对温初月那瞬间涌出的恶念无知无觉——
　　多好啊，十五岁的俊朗少年，十七岁的可爱少女，或许是一生之中最浪漫的年纪，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活泼如鱼，一段青春洋溢的热烈爱情完全可以就此展开，可以把这个年纪所有美好的感情都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毫无顾忌、轰轰烈烈地体验一把“爱”的滋味。
　　只可惜他那水是死水，养不出什么漂亮的鱼。
　　因为，“我会永远追随您”，初次见面时他就如此承诺过，不遵守承诺的坏孩子将会受到惩罚。
　　阮慕阳送完小梅回来时，温初月在门前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看书，桃子四脚朝上卧在他脚边，露出浑圆的肚皮——这胖猫从入暑以后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奇怪的睡姿。
　　温初月听见动静放下书，有点疑惑地看了眼阮慕阳：“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阮慕阳如实答：“小梅姐姐说今日府中有事得快些回去，不必我送了。”
　　“府中有事啊……”温初月沉吟片刻，忽然抬眸一笑，话锋一转：“小十七，你送小梅的时候，都和她聊些什么？”
　　阮慕阳低头想了一下，答：“小梅的事。”话虽如此，但其实一般都是小梅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阮慕阳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应和两句，他也不确定这算不算得上“聊”。小梅打小就是温府的丫鬟，见的世面有限，一个温府便是她的全世界，聊的多是些温府的事，偶尔也会把自己或者哪个笨手笨脚的小丫鬟惹出的糗事拿出来讲讲。这些事对于阮慕阳来说，都可以归类为“别人的事”。事实上，阮慕阳对于事物的分类相当简单明了，别人的事，自己的事，以及主人的事。
　　温初月当然不知道他那奇异的分类方法，把“小梅的事”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为“小梅的私事”，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随即笑道：“没想到你和小梅的感情已经这么好了，不错啊小十七。”
　　“嗯，小梅姐姐待人很温柔。”通过阮慕阳纯良的脸可以明显看出来他对“感情好”的理解跟温初月完全不同，温初月忽然生出一种对牛弹琴的深深无力感，烦躁地摆了摆手，让他该干嘛干嘛去了。
　　难道说年纪还是太小了吗？他记得他十五岁时已经能理解何为恋慕了，并被那恋慕之情狠狠恶心了一把。
　　阮慕阳给温初月砌了壶茶放在他手边，换了一身行头去折腾院中花草去了。
　　自从阮慕阳来了以后，院中的景色有了显著的改观。他每日把那一人一猫伺候好了，就开始清理院中的杂草，四个月下来院中已经清净多了，他在院中圈了几块土地，开垦了一番，撒了些种子进去，还栽了几棵不知道从哪儿挖来的苗木。种子是他收拾宅子的时候找到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不过他坚信那是某种花的种子，过了一个春只冒出些细嫩的芽，歪歪斜斜的一小簇，依旧看不出来是什么。
　　温初月对这院子的景观改造没什么兴趣，也就随他去了，只要不把院墙拆了就行，自己就和桃子一起窝在树荫下，打着哈欠看阮慕阳进进出出地忙碌，偶尔还会坏心眼地插上几句——
　　“小十七，那种子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根本就不是花种，你天天守着也开不出花儿来的。”
　　“小十七，你想没想过都这么多年了，种子早死了，你养的只是些随风吹来的杂草种子生出来的苗。”
　　“小十七，那七歪八倒的苗苗有什么看头，别整了，人都晒黑了……”
　　如此这般，温初月总是不厌其烦地想打消阮慕阳种花的念头，阮慕阳也不与他争辩，依旧按时浇水，定期除草施肥，无聊的时候会坐在他的小花园前发呆，桃子试图靠近的时候还会一本正经地告诫桃子不要再往前，每次都能引得温初月狂笑不止——只有他会一本正经地和一只猫说话，好像他态度足够诚恳，猫就能听懂他说话似的。
　　阮慕阳给小花园加固了栅栏，在顶上搭了个遮雨棚，擦了擦额头的汗准备收工，忽然听见温初月在他背后说：“小十七，二月湖的莲花该开了，你约小梅去看看吧。”
　　阮慕阳回头一看，树荫下打盹儿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斜靠在椅背上，手撑着头望着他。
　　阮慕阳愣了一下：“……出门？”
　　这四个月里，他除了每天送小梅以外，只隔三差五推着温初月去两条街以外找黄大夫，温初月说是定期复诊，只让阮慕阳在门外等候，几个月下来，他连黄大夫的面都没见着，每回都是杵在门外等上大半天，温初月才从里面出来，对于复诊的事向来只字不提，只是身上会多出一种不属于他的味道。
　　温初月：“干嘛这么惊讶，只是我不方便出门，又没说不让你出去，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吧？”
　　“主人当然不是……”阮慕阳转过身，背对着温初月在小花园前蹲下了，低下头，把逐渐握紧的拳头收在胸前，从背后看过去与他平时摆弄花草的姿势无异。
　　是啊，他怎么那么傻，他一心想着把外面的景色都搬进来让那人看看，为什么没有想过带他出去呢？这院子就巴掌大点地方，又能装下多少景色？即便那些幼苗都开出了绝美的花，也总有衰败的时节，如果可以带他出去，看山看水，看海看天，看浮生万物，看万里山河，看他想看的一切景色，只要能带他出去……
　　见阮慕阳又专心摆弄起花草，完全没有接茬的意思，温初月只好自己拾起话头，道：“是不知道路吧？没关系，回头我给你画个地图，不难找。哦，对了，湖边有很多卖花船的小摊，你可以买一只送给小梅，小姑娘们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了，还有啊，到时候你可别木着一张脸，对人家姑娘要体贴，渴了就拿水，热了就撑伞，差不多像对我一样细致就行……”
　　温初月越说越起劲，事无巨细地规划着阮慕阳的初次约会事宜，正说到兴头上，忽然看见蹲在地上的小人儿“腾”地站起身，打断他的话，阮慕阳说：“主人，我带你去看莲花吧。”
　　这是阮慕阳第一次打断他说话，那小小的身影站起来比想象中要高大，背对着他笔直地站着，阮慕阳的站姿一向都笔直而挺拔，像一棵独立悬崖的苍松。温初月忽然想象不到对面的少年此时的表情，目光虚虚落在他明显宽阔的后背，想说的字句便怎么都找不回了。


第6章 人面桃花（6）
　　已是盛夏。
　　渝州城的夏算是江南一带最炎热的，灼人的日光从少年身上熨过，把他暴露在外的手臂晒得有些发红，经过一番劳作，他的头发和衣衫都有些凌乱，后背上能看到一片汗水浸湿的痕迹，后颈也冒出一层汗珠。明明没有起风，温初月却看到他垂下的衣袖在轻微地摆动着。
　　院中蝉声聒噪，脚边的猫抻了抻爪子，朝着他“喵”了一声，温初月才刚要理出的头绪便被这一声绵长的猫叫打乱了，四下逃散再无踪迹，他无奈地看了眼换了个姿势继续挺尸的桃子，对那沉静的背影道：“你背着我说话听不清，转过来吧。”
　　他有预感，只要阮慕阳面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一次，他就能从中读到一些不一样讯息。
　　阮慕阳正要转身，门外却响起了一阵叩门声，不等温初月指示，他就径直开门去了。
　　温初月惋惜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快就学会自作主张了，到底谁是主人？”
　　阮慕阳本来以为又是温府的下人前来送些日常用品，开门一看，发现门外站了一个衣着华美的男人，身后还有几个小厮恭恭敬敬地候着，便知来人身份不简单，拱手问道：“请问您是？”
　　男人朝阮慕阳笑了一下，他的五官生得周正，鹅蛋脸，眼角有淡淡的笑纹，显得有些慈眉善目的，一笑一脸和气，他说：“你就是新来的慕阳吧，你还没见过我，我是——”
　　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院中的温初月打断了，只听他对阮慕阳高声道：“慕阳，你来的时间短，还不知道这别院的规矩，记住了，咱这儿规矩就一条，温烨与狗，不得入内。”他把温烨二字刻意咬得很重，足够阮慕阳领会来人的身份，说罢，便把轮椅调了个方向，看也不看门外的男人。
　　“初月，我……”温烨比阮慕阳要高半个头，身材也健硕得多，心里一着急，便下意识想要拨开眼前挡路的少年，进去好好跟温初月谈谈，可他慌乱之下猛地挥手一拨，竟然没把那少年拨开。
　　“大公子，请回吧，主人说了不想见你。”温烨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少年人眼中是温烨从未见过的目光，那是一种清冷寡淡、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他的瞳色极深，几乎接近纯黑，黑得好像世间万物无一能映上他的眸。
　　温烨被这目光盯得心头一紧，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他本来就是个柔性子，意识到是自己的过错，语气又柔和下来，道：“慕阳，我有事要跟你家主人说，你就让我进去和他聊一聊，我保证不会伤害他一根毫毛，好不好？”
　　很少有人在知晓他的身份，并被他用这种态度对待的时候还不买他的帐，而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竟然丝毫不为所动，脸色都没变一下，语气生硬地说：“大公子，我名叫阮曜。”
　　那意思就是我和你不熟，别随便叫我慕阳。
　　还没来得及进屋的温初月听到这段对话，“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双手扶着额头伏在轮椅一边扶手上，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原本以为只是个有趣玩具，没想到还是个难得的宝贝，拿来对付温烨正好，毕竟温初月相当不擅长对付温烨这种人，不管被他怎样无情对待都要恬着一张热脸凑上来，好像永远不会记仇似的。
　　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阮慕阳两句回话的功夫，就让温烨充分意识到想要说服他几乎不可能，这孩子除了温初月的话，谁的也不听，温烨只得转换战术，转而攻略主要目标，他深吸了一口气，冲院中的温初月高声说道：“阿月，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阮慕阳注意到温初月转动轮椅的手忽然一滞，而后像被抽走骨头似的，整个人往后一靠，虽说他斜些靠在椅背上的动作看似与平常无异，可他搭在身侧的手却握成了拳。
　　温初月很久都没有说话，温烨却知晓他已经达到了目的，便也不再焦急，静静退到门边等候，一时间，院中静得只剩蝉鸣。
　　良久，温初月才再度开了口：“慕阳，放他进来吧。”
　　阮慕阳会意，乖乖让到了一边。温烨嘱咐身后一帮小厮在外面候着，才抬脚踏进了这许久未进的门，进门之后还贴心地关上了院门。
　　温初月背后的石桌上正好放了一壶茶水，温烨也不跟他客气，自顾自地坐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嘬了一小口之后还评价道：“茶叶是好茶叶，只是量过了，过于浓郁，掩盖了茶香，便有些苦了。”
　　阮慕阳对这个评价深表赞同，他家主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茶的品味让人难以苟同，每次都让阮慕阳把茶泡得比药还苦才满意——饶是这样，那胖猫还偶尔偷喝他茶杯里的茶水，也不知道桃子的味觉是不是被温初月□□得奇怪了。
　　温烨放下才喝了一口的茶杯，把对面一个见了底的茶杯放在手中把玩，道：“我在南杭带了些新茶回来，回头让人给你送过来。”
　　温初月头也没回：“对不起，我这儿的茶就是这么苦，喝不惯您可以移驾。”
　　温烨无奈地放下杯子，目光自他的后背缓缓下移，最后停在他的双腿：“腿好些了吗？上次的药——”
　　温初月丝毫不留情面地出声打断他：“别说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事儿赶紧说。”
　　温烨看了看温初月身后不远处的阮慕阳，面露难色：“那孩子……”
　　温初月道：“你直说即可，他是我的人。”
　　温烨抬眼看了看一旁神色淡然的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阿月，你知道的，父亲的六十大寿就快到了……”
　　“他的寿辰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还要我去给他祝寿？”
　　“阿月，你听我说完……”温烨垂下头，低声道：“父亲的确对不起你，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他也老了，痼疾缠身，时日已经不多了，你也差不多——”
　　温初月再一次出声打断：“所以呢？因为他快死了，我就要原谅他？”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烨抬眸看了看面前拒绝交流的背影，很轻地叹了口气，道：“无论是父亲，还是我自己，都从未想过要奢求你的原谅，父亲他只是想趁着自己还有时间，为你做点什么而已，这样他心里也能好受一些。我知道你恨他，你不需要原谅他，但或许可以尝试接受他的好意，不必一个人守着这破落院子，这也是放过你自己。”
　　他并不是一个人，阮慕阳这样想着。
　　温初月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话，温烨便接着说道：“起初父亲是想为你正名的，但我想你是不屑得到温家四公子这个身份的，也不愿意和温家扯上关系，后来便想了个折衷的法子——这次父亲寿宴恰逢四殿下南下巡视江南，正好到达渝州城，父亲便盛情相邀，亲自带了请柬登门拜访，四殿下也欣然同意。之后四殿下要在渝州城再逗留一段时间，父亲有意让你陪同，正好借此机会将你介绍给四殿下，在殿下那里为你谋个闲职，就算你日后脱离了温家，下半生也无虞了，不必再看人脸色，比现在自由得多。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无妨，父亲寿辰之后就要让位了，等我当上家主，物质、自由，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至少去见见四殿下，算是给父亲一个面子，好吗？”
　　温初月冷笑了一声，道：“还真是周到呢。”
　　“你在东亭的宅子还留着，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搬过去住，这孩子也可以带过去，”温烨下意识侧头看了眼阮慕阳，他还是保持最初的站姿，一动不动，像个入定的僧人，“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不会强求，不过就这一个孩子照顾你，难免有些不周到的，所以我自作主张找了几个手脚伶俐的小厮，你挑几个看得顺眼的留下吧。”
　　温初月正要回绝，只见阮慕阳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好主人。”
　　温初月诧异地转过身看了阮慕阳一眼，他微微垂着头，掩藏在树荫下的半张脸仍旧看不出表情，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紧紧的，都能隐约看到手背上的青筋。
　　而温烨也终于看清了温初月的正脸，满打满算，他已近三年没有好好看过温初月了，一方面是因为温初月抵触的态度，另一方面则是出于愧疚和逃避心理——毕竟温初月双腿受伤，完全是他的责任。
　　三年前的温初月更像个孩子，那时他的双腿还没受伤，整个人却看起来病怏怏的，形销骨立，面容苍白，单薄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刮倒，看着就叫人心疼，温烨总是格外照顾他些，却一直没见好转，他身上没有一点与年纪相符的活力，眼神浑浊又黯淡，与他见过的行将就木之人无异。
　　而现在，他依旧纤瘦，却不像原来那么单薄，面容依旧稍显病弱，给人的感觉却与曾经大相径庭，从行将就木变成了我见犹怜。变化最明显的，要数他那双眼睛，翕动时似有光华流转，叫人移不开眼。
　　“阿月，你……”温烨脑子里闪过一系列形容女子貌美的字句，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临到嘴边才意识到这样不妥，及时变了调：“你爱笑了。”
　　因为温初月正笑盈盈地看着阮慕阳，而他已经想不起上次看到温初月的笑容是在多久以前了。
　　温初月好像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目光依旧停在那少年身上，道：“温烨，你听到了吧，有他照顾我就够了，我喜欢清净，你知道的。”
　　说完，往石桌靠近了一些，阮慕阳便推着他坐在桌边，给他倒了杯新茶放在他手上，温初月慢悠悠抿了口茶，才将视线移向温烨。
　　“……也好。”温初月的视线停留在阮慕阳和自己身上时温度明显不同，温烨被这巨大的落差怵了一下，在温初月冷漠的视线中试探性地问道：“那父亲寿宴……”
　　温初月忽然勾唇笑了：“难为父亲大人这么有心了。”
　　眼尾的泪痣丝毫未动，笑容未达眼底。
　　“十日后，我来接你。”


第7章 人面桃花（7）
　　“小十七，茶杯怎么少了几个？”温初月照例在院中小憩时，发现阮慕阳端过来的一套茶具里只剩两个杯子了。桃子经常偷喝茶杯里的茶，阮慕阳一般会把一套茶具都拿出来。
　　阮慕阳一边倒茶一边答：“对不起，主人，昨天清洗茶杯的时候不小心摔破了两个。”
　　一个是温烨喝过的，一个是温烨摸过的。
　　当然，并不是不小心摔破的，其实阮慕阳自己也说不清这么做是出于什么意图，包括他昨天突然插的那句话，他很清楚在主人交谈的时候不应该做出这么僭越的举动，可大脑还未思考，身体就先一步行动了，在那之后他仔细思索了很久，认为这属于一种不够成熟的表现，与小孩子得到了珍贵的玩具，不想和别人分享的心情是一样的。
　　只是他忘了“不想和别人分享”这一感情，是不分年龄的，那时的阮慕阳，只是觉得自己没用而已。
　　“破了就破了吧，几个杯子而已，咱家还没穷到这种地步。”温初月那时候背对着温烨，并不知道他碰过几个茶杯，也就没往深处想，只是觉得阮慕阳有些心不在焉，以为他是为了摔破茶杯的事情在认真的内疚。
　　温初月能揣测阮慕阳的心思，多半是依靠一些动作的细节，例如他刚刚倒茶时的动作比平常要僵硬，虽然最能直观表达情绪的脸上基本看不出什么，但他毕竟还是年轻了些，身体的动作往往能泄露一些端倪，只是这方法过于片面了，偶尔也有看岔的时候。
　　阮慕阳并没有为摔破茶杯产生一丝一毫的歉意，他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要一个人照顾好主人。
　　隔天阮慕阳就弄了些工具开始修葺院墙，小梅来送饭的时候，被围墙上茂密的藤蔓中探出的绿脑袋吓了一跳，险些打翻那两人一猫的午餐。
　　那绿脑袋见了小梅，低声唤了句：“小梅姐姐。”
　　“慕阳？”小梅听出了他的声音，手忙脚乱地拎起食盒，靠近围墙仔细看了看，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阮慕阳骑在一个木梯上，半个身子埋在绿叶里，头上也横七竖八插了几根枯枝，脸上不知道怎么搞的，糊满了绿色的污渍，只有一双眼睛还是漆黑的，模样比街头卖艺人的猴还要邋遢，偏偏本人还毫无自觉。
　　阮慕阳挥了挥手上的镰刀：“我把这些藤子砍了，把院墙修补一下。”
　　“这院墙塌了许久了，不补也罢，况且你一个人也做不来，”小梅进了院子，绕到阮慕阳身后，“慕阳，先下来吧。”
　　阮慕阳艰难地从枝叶中退出来，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道：“听闻东海起大风摧毁了许多宅子，近来每逢风雨，这院墙便摇摇欲坠，修补一下，总是放心些。”
　　小梅闻言笑了笑：“你担心那么多干啥？我在渝州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没见过能把房子摧毁的大风，再说了，你要是真担心，回头让你家主人给大少爷捎个口信，在府里找人来修便是，你一个人要修到什么时候去？”
　　在听到“大少爷”三个字后，阮慕阳手上的动作忽然一滞，垂下眼，看着小梅一字一顿地说：“小梅姐姐，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小梅一瞬间像是从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厚重的压迫感，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依旧是一个神色淡漠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摘掉头发上的枯枝。
　　“小梅姐姐，你退后些，这□□不太稳。”
　　“哦，好……”小梅仍在恍神之中，只嘴上应了，脚下并没有动作。
　　“小十七，怎么样了，下来休息会儿吧，”温初月忽然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抬眸一看，先是看到了傻站着的小梅，然后才顺着小梅的视线看见了骑在木梯上的阮慕阳，这一看便笑出了声：“哈哈哈……小十七，你那模样可真是有趣得紧，原来你还有演猴的天分，我竟然都没发觉……”
　　虽说温烨印象中的温初月并不爱笑，但在阮慕阳看来，温初月其实是很爱笑的，他见过温初月各式各样的笑容，冷笑嘲笑讪笑皮笑肉不笑，抑或是像此时此刻这样，毫无阴霾的、爽朗的笑。
　　温初月安静坐着的时候，就像一幅绝美的画，美虽美，却不似凡间之物，自然而然带了几分游离世外的疏离，好像远天绽放的烟火，无论怎么伸手都无法触碰，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泪痣浮上眼尾最显眼的位置，光影在他眸中交错，便有了真实感，像是画中人突然鲜活起来，就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阮慕阳丢失了半拍心跳，紧接着，身体失去了平衡，悲剧发生了——他连人带□□朝下倒去，倒下的方向正好站着愣神的小梅。
　　“哐当”一声巨响，石桌上午睡的桃子被惊醒了，它警觉地抬头四处看了看，发现无趣的小子和常给它送饭的姑娘倒在地上，而自己的主人在一旁冷眼看着。多半是那愚蠢的人类笨手笨脚的缘故，昨天他才摔碎了杯子，桃子懒得理会那边的惨状，弓了弓身子，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食盆，那里居然还是空的。
　　桃子扭着屁股回头不满地朝主人“喵”了一声，却发现主人脸上已经换了一幅表情。
　　“慕阳，小梅，你们怎么样？”温初月脸上的担忧任谁都看不出破绽，他快速转着轮椅往两人的方向移动，因为太过焦急的缘故，没留意到前方的障碍物，一个轮子碾到一颗小石子，温初月一个趔趄，险些连人带轮椅摔倒在地，看得阮慕阳心头一颤。
　　“主人，你别……嘶……你别过来，我没有大碍。”阮慕阳倒下的一瞬看到了下方的小梅，用力把□□往后一蹬，将自己挡在小梅和□□中间，落下时正好把小梅护在身下，而□□就砸在他的背后，让他动弹不得。阮慕阳尝试撑了撑身子，背后立即袭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阮慕阳咬了咬牙，艰难地朝小梅问道：“小梅姐姐，你怎么样？”
　　小梅这才完全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护在她身前的单薄少年，眼泪顿时盈了眶：“我没事……慕阳，你怎么样？”
　　小梅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朝阮慕阳背后探去，先是摸到了表面粗糙的木梯，被那上面横生的倒刺扎了一下手，然后才摸到他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的衣衫。
　　她看了看染红的手心，声音便抑制不住颤抖起来：“慕阳，你，你流血了……”
　　“没事……”这种事情他自己也知道，多半是掉下来的镰刀划伤了，再加上木梯太旧了，横出许多倒刺，借助倒下力猛地刺进后背，他只感觉整个后背都火辣辣的疼。
　　小梅猛抽了几口气，艰难地往外挪动身子：“慕阳，别急，我这就来帮你。”
　　小梅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一见血，心里就乱成了一团，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眼泪不停地往外冒，洇开了脸上的粉黛。
　　“小梅姐姐，你快点，我要撑不住了……”
　　小梅半个身子被阮慕阳压着，他艰难地杵起双臂，给小梅腾出一点空间，方便她移动，只是他还承着一个木梯的重量，这个空间相当狭小，再加上小梅受到了惊吓，四肢处于严重无力的状态，因此移动的速度异常缓慢。
　　就在阮慕阳快要坚持不住，即将轰然倒地的时候，忽然感到背后的重量一轻，紧接着，肩膀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托住。
　　阮慕阳惊讶地转头看过去，他从未察觉温初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阮慕阳是坐在温初月的腿上被运回房的，温初月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搂着他后背没受伤的地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护在他腰上，好让他保持平衡。
　　小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帮着把阮慕阳抬到床上，照温初月的吩咐准备了热水和药箱，便被温初月冷着脸逐出了房门。
　　小梅的印象中，温初月待她一直是温和的，虽然偶尔凶她两句，但从未真心生她的气。温初月刚到温府的时候，因那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和清秀异常的长相，滋生了许多不好的传闻，府中下人们总爱嚼嚼舌根，说他是祸星，是不祥之人，白狐转世等等诸如此类。
　　久而久之，谣言越传越广，下人们都不愿意与这位来历神秘的少年接触，他却一点也不计较，从来不为自己争辩，好像那只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倒是温烨，一回府就要大发脾气，还把几个爱说闲话的丫鬟逐了出去。
　　而小梅打小就颇有探索精神，虽然总是被灌输各种关于温初月的谣言，但她坚持没亲眼见过的事绝不轻信，所以，她对温初月展开了长期的观察——
　　那时候小梅还年幼，管家照顾她，每天只分给她一点简单的杂活，她早早干完活之后就会故意到东亭附近玩耍，借机看看温初月，一段时候后，小梅发现他既不像不祥之人，也不像白狐转世，他像每一个同龄人一样，会说会笑，不饮少女的血，和他对视脸颊不会溃烂，一个人独处也不会露出尾巴，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不过是发色与众不同，相对同龄人更安静一些。
　　在温初月双腿受伤后，谣言传得更恶劣了，他移至别院养伤，温乾对他不闻不问，只叫老管家派个人每天给他送饭，本家的下人都不愿意承担这个简单的工作，还是小梅主动站了出来。温府到别院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小梅平日很少出府，第一次去送饭就迷了路，绕了好久才找到别院，到的时候食盒都不温了。
　　小梅清晰地记得那天她慌慌张张闯进院中的时候，温初月就坐在那棵大槐树下看书，她紧张地看了眼温初月，小声道：“对不起，朗公子，时辰延误了，饭菜都凉了。”
　　他放下书冲他笑了笑：“没关系，谢谢你，是叫小梅吧？”
　　小梅从未和他搭过话，他却记得小梅的名字。
　　小梅就呆立在一旁看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冷掉的饭菜，放下筷子后又向她道了一遍谢。她走的时候，温初月问她：“你不怕我吗？”
　　小梅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答：“朗公子，您只是发色跟常人不一样而已，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愚昧的世人就是这样，总认为与别人不一样就是错的。”
　　温初月被她小大人似的语气逗笑了：“真不知道你这老成的语气跟谁学的，行了，快回去吧，天快黑了，可别再迷路了。”
　　小梅道了别，临到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温初月撑着头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年幼的小梅并不懂那笑容的含义，只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第8章 人面桃花（8）
　　小梅风雨无阻地给温初月送了三年饭，两人的关系也日渐和谐，不像其他主仆那么尊卑有别，说是朋友也不为过，这三年温初月从未给过她那样一张冷脸。
　　“你出去。”他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多解释，就那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双手在药箱里翻找，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小梅却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盛夏的暑气在这简短的三个字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被温初月赶出房门后，她擦了擦眼泪，一个人拿上扫把簸箕回到院中收拾翻倒的食盒，里面的饭菜撒了一地，桃子正在上蹿下跳地挑拣食物。小梅索性放下扫帚，坐在地上，等桃子吃好了再收拾，坐着坐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比起受伤流血更让她伤心难过的是，刚才的温初月让她感到无比陌生——他甚至都没有关心自己是否受伤。
　　阮慕阳其实伤得不重，毕竟只是个陈腐的木梯，压不断他日益强健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勉强能走，不该让身娇体弱还身有残疾的主人抱他进屋，可温初月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句“别动”，那语气并不是在与他商量，说完，还伸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阮慕阳便只能乖乖靠在主人肩头不说话了。
　　那是一个略显单薄的肩头，不怎么结实，像是一压就会坏掉似的，阮慕阳不敢把全部的重量压上，自己提了一半力气斜靠在温初月肩头，视线停留在他下巴的轮廓上，轻轻嗅着他发上的清香。
　　阮慕阳有些不舍地从那肩头下来时，才发现自己被运到主人房中了，还被放在温初月的床上。小梅出去以后，温初月就熟练地从药箱里找出剪刀，开始剪他后背上和血黏在一起的衣服。
　　他一言不发，手上剪刀舞得飞快，阮慕阳面朝下躺着，只听得到剪刀开合与布帛撕裂的声音。温初月一沉默，阮慕阳就踏实不下来了，安慰也好责骂也好，只要他开口说句话，他就能通过言语看出一点端倪，知晓他此时的想法，可他偏偏不开口，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好像剪衣服是个极精细的活。
　　于是阮慕阳忍不住扭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头就被一只手按了回去，温初月敛了敛神色，道：“别乱动，不小心刺到你我可不管。”
　　还好，还是惯常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嗔怪，但还是能听出言语间的关切之意。
　　阮慕阳把头埋在软枕上，瓮声瓮气地说：“主人，对不起，是我错了。”
　　温初月手上没停，轻笑了一声，语气颇有些玩味：“哦？你哪儿错了？”
　　“我不该这么不小心，连累了小梅姐姐，浪费了主人和桃子的午餐，”阮慕阳顿了顿，嗅了嗅软枕上残留的浅淡清香，接着道：“还让主人费心，污了主人的床榻——啊！”
　　他话音还未落下，温初月忽然往他背后的伤处洒了一通药水，一阵灼热的痛感猛然袭来，尾音便落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温初月手上动作没停，冷哼一声，道：“不就是个意外吗？你们这些小孩子一个个说话都跟大人似的，一点都不可爱——忍着点啊，你这儿扎进了一个很长的钉子，我要给你□□。”
　　直到温初月替他处理完伤口，阮慕阳都没再叫过一次痛，他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地趴着，要不是背上还有一块绽开的血肉，温初月都要以为他睡着了。
　　是他错了，何止是不小心，简直错得一塌糊涂。错在急躁，太过急于证明自己，错在逞强，明显做不到的事情却偏要去做，错在自大，明明就还是个孩子，却总觉得自己能做很多事，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只因为两个字——弱小。
　　因为弱小，因为成长的速度太慢，想做的事做不到，想保护的人保护不了。
　　相对于疼痛时隐忍不发的人，温初月更喜欢疼痛时会哭会叫的人。后者简单好懂，易于操控，见到自己珍视的东西被破坏时，会露出相当不错的表情，只要掌握一定的诀窍，把握好节奏，就能轻易将其击垮，就像往透明的水杯里灌水，什么时候水会溢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前者不一样，前者更像是一个加了盖的陶瓷茶杯，不知道水有没有灌进去，也不知道杯中的水到哪儿了，可能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端起茶杯，忽然被溢出的水烫伤双手，被茶杯落地迸裂的碎片割伤皮肤，更糟糕的是，有些碎片甚至能深深嵌进肉中。
　　他喜欢看人坏掉的样子，但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事物。
　　除了背上戳进一颗钉子比较深之外，阮慕阳身上只有较浅的皮外伤，以及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的内伤——骨头是没断，但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了。
　　温初月替阮慕阳仔细清理了外伤，一一包扎好，还体贴地帮他把脸也擦干净了，才从衣柜里随便翻了件衣服扔了过去：“待会儿穿上这个。”
　　阮慕阳扭头看了一眼：“主人，我怎么能穿您的衣服？”
　　“叫你穿你就穿，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你那屋那么远，难道叫我去给你拿过来？”
　　“……”
　　他自己不想拿也可以叫小梅拿，当然，阮慕阳并没有指使主人做事的胆量，只默默地把他那件衣服捞过来，犹豫着该怎么穿，他现在还处于一种一动就像要散架的状态，要完成换衣服的动作实在有些困难。
　　阮慕阳正要强撑着坐起来，却被温初月一手按下后脑勺：“不是叫你待会儿穿吗？急什么，先趴着别动，在这儿休息一下，我去弄点吃的。”
　　阮慕阳乖乖趴了回去：“知道了……”
　　温初月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拿过衣服披在他身上，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慕阳，觉得疼或者难受，不必忍着，及时告诉我，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处理伤患的经验也算丰富，你可以——”
　　温初月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斟酌用词，接着道：“可以多信任我一些。”
　　阮慕阳诧异地转过脸看他，便撞见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他轻勾唇角，道：“今天你保护了小梅，稍微有些男人的样子了。”
　　阮慕阳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样温柔的主人，好像只在初遇时见过，不，这个近在咫尺、真真切切对自己表达关怀的温初月，要比初遇时温柔百倍。
　　阮慕阳一时语塞，努力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温初月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事物，所以要尽可能地放慢步调，把风险降到最低，降低风险的办法，自然是打开杯盖往里窥探最为直接了。
　　尽管阮慕阳这个糟心的笑容让人看完以后不想再看第二眼，温初月还是被愉悦到了——起码他现在会主动笑了。
　　温初月回到院中的时候，小梅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饭菜，背影看起来很小一只，比在她旁边舔爪子的桃子大不了多少，间或还能听到啜泣声。
　　温初月这才意识到刚才好像没顾上小梅，好像还不小心对她露出了真面目，忙调整了一下表情，移到小梅身边，柔声唤了句“小梅”。
　　小梅一回头，撞见他那温柔得能拧出水的眼神，什么胡乱的想法都没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决了堤：“朗公子，对不起，今天的午饭……”
　　“那种小事不用在意了，你没受伤吧？”
　　小梅胡乱擦了把眼泪，摇了摇头，哽咽道：“都怪我，跟慕阳说话让他分神，他都叫我站远一点了，我还傻站着发呆……慕阳他，他没事吧？”
　　是的，都怪你，他是为了保护你才会被□□压到的。
　　“明明受伤的是你们，怎么都跟我道歉呢？”温初月伸手摸了摸小梅的头发，柔声道：“乱想什么，只是个意外罢了，谁也不怪。慕阳他没事，没伤到骨头，不过腰背还不能使劲，得修养一阵子。”
　　“那小梅来照顾你们，干脆我不回温府了，就留在这里照顾你们！”
　　温初月：“那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成天住在我这儿，有损清誉，以后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小梅吸了吸鼻子，坚定地说：“那小梅便不嫁了，一辈子追随朗公子！”
　　温初月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
　　“小梅说的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不一样的东西虽然会惹人非议，却也会在不经意间夺走视线，小梅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就会不自觉地停在他身上，或许是在那个病弱少年第一次踏进温府惊艳众人的时候，或许是在他记得她的名字，还对她笑的时候。
　　她很清楚这种感情并不被允许，她也从未想过对他表露，只要他身边有那么一个位置，让她远远看着就好，当然，能近一点更好。
　　“小梅，你一个姑娘，照顾我多有不便，这样吧，”温初月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一小段距离，“你帮我找一趟温烨，问他借个手脚灵活的小厮，等慕阳好了就还给他。”
　　一提到温烨，小梅自己那一点儿小心思就被抛诸脑后了，她一直跟在温烨身边，温烨对温初月的好她都看在眼里，两人的关系是温烨的心结，也逐渐成了她的心结，所以她有事儿没事儿就会劝上两句，只是温初月始终表现得很抗拒，效果一直不佳。
　　而这次温初月居然主动提出要向温烨寻求帮助。
　　小梅的声音不自觉染上了几分激切：“好，好，我这就去找大少爷！”
　　“哎等等，”眼见小梅起身就要往外跑，温初月急忙出声叫住她，“再帮我做件事情再走。”


第9章 人面桃花（9）
　　温初月说去弄点吃的，阮慕阳也没多想，乖乖趴着休息了一阵子，小梅就端了一碗东西笑盈盈地进来了：“慕阳，起来吃东西了，能动吗？”
　　小梅把碗放下，作势要扶他起来，被阮慕阳及时制止了：“小梅姐姐，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虽说休息了一会儿疼痛是缓解了一些，他一个人撑着坐起来还是有点勉强，但相对于那么一点儿无足轻重的疼痛，他更不愿意小梅接近那张床。
　　小梅见他自己穿好衣服坐了起来，也没多在意，端着碗凑到他跟前，神秘兮兮地揭开盖子给他看。
　　阮慕阳看清碗里的东西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小梅姐姐，这是……”
　　那是一碗卖相并不好看的白粥，不知道是火候太大了还是水放太少了，糊了浓稠的一碗，其实阮慕阳也并不十分肯定那是白粥，因为那上面还隐约可见可疑的绿色物体。
　　“真是对不起啊，你主人煮粥的手艺太差了。”温初月突然进来，凉凉地扫了一眼穿戴整齐的阮慕阳，拿过床边的药箱自顾自地整理起来。
　　他的衣服阮慕阳穿着大小正好，这孩子的成长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
　　阮慕阳总算知道小梅刚进来时为什么笑得那么灿烂了。
　　“……主人，这是您亲自煮的？”
　　“那不然呢？”温初月挑了挑眉，拿余光瞥了他一眼，道：“别人煮的也没这么难看，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初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阮慕阳也低下头不敢再多说，眼见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小梅急忙挤到两人中间，重操旧业做起了和事佬。
　　“慕阳啊，你可真幸运，我在温府这么久，还没见过朗公子下厨呢，他是真心心疼你呢。”说完，把碗和勺子塞到他手里，脚步飞快地出去沏了一杯茶递给温初月，好堵住他抬杠不停的嘴——人家慕阳其实也没说啥，只不过盯着碗里的粥愣了一下，他就非得往坏处联想，当然，说到底就是他对自己的手艺没有自信，而他明明对自己的手艺这么没有信心，还非不让小梅来煮，只是让她在一旁生火帮忙，足以说明他对阮慕阳的疼爱。
　　阮慕阳大气也不敢出，觑着他那阴晴不定的主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粥，生怕自己动作慢了会惹他不高兴。
　　阮慕阳脸上没多大表现，但心里可以算得上是雀跃的，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到别人亲手为他做的东西，而且这东西比看起来要好吃得多，里面的绿色东西也不是什么可疑的东西，只是绿豆而已。
　　味道尚且不论，光是温初月亲手为他做，就是件令他无比感动的事了。他已经在别院住了五个多月，却始终没什么归属感，总觉得人在这里，魂还在那荒野破庙里游荡，仍是孑然一身，不牵挂谁，也不被谁牵挂，可这一碗热粥下肚，像是从胃里一直暖到了灵魂里，他那漂泊不定的灵魂归位，品尝了第一口“牵挂”的滋味。
　　甜的，很暖，还有点烫。
　　温初月茶杯盖都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见阮慕阳手里的碗见了底，他仰头一口气解决了碗底，盯着温初月的脸诚恳地说：“主人，您煮的粥很好吃，谢谢您。”
　　“小梅，把锅里剩下的都给他盛过来——好不好吃我自己不知道吗？还要你说？”温初月被他这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望向窗外，撑开手边一把纸扇，装模作样地扇起扇子来。
　　您自己知道还能这么多事儿？
　　小梅暗笑一声，接过阮慕阳手里的碗，伸出手掌拢在唇边，小声对阮慕阳说：“别在意，他这就是害羞。”
　　阮慕阳点了点头表示受教，小梅这才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小梅一走，房间里的气氛又急速冷了下来，静得只听得见温初月摇扇的风声，阮慕阳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对温初月说，又不知道哪些话会惹他生气，犹犹豫豫了一会儿，反倒是温初月先开了口。
　　温初月道：“咱这儿后院有个厨房，府上一直派人送饭，也就没怎么用，还是原先煎药的时候用过，也没留下什么食材，就只能煮粥了。里面灰积了一层又一层，都是小梅帮着收拾的，我其实也没干什么，就只是往锅里放了点米和水，你用不着谢我，待会儿记得谢谢小梅。”
　　他那么干净的人，和蛛网与灰尘那么不相称，却为了自己，顶着盛夏的暑气，在灰尘弥漫的厨房里忙碌，阮慕阳根本想不到那画面，只看到他微微汗湿的鬓角，沾了灰尘的白衣，以及落了枯叶的头发。
　　温初月说完一大段话，阮慕阳却一点表示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主人，您可以过来一下吗？”
　　阮慕阳很少会直接要求温初月做什么，温初月觉得新鲜，放下扇子，慢悠悠把自己挪到阮慕阳面前。
　　然后阮慕阳伸手摘掉了落在他发间的一片枯叶。
　　温初月：“……”
　　他不能动的是腿，不是胳膊，这点小事根本不需要假手于人，看那小子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他有点怀疑阮慕阳伤不是背，而是脑袋。
　　弱小的代价，是被取代。
　　傍晚时分，小梅领来了一个小厮，那小厮甚至伶俐，礼数周全地向温初月打了招呼，便主动帮小梅忙活起来。
　　阮慕阳杵着一根长木棍出来的时候，发现房中多了一个生面孔，迟疑了一下，道：“主人，这是……”
　　小梅一见阮慕阳自己走出来就急眼了，忙过去搀着他一只胳膊，小声责备道：“怎么自己出来了？吃饭可以叫我伺候你啊，再不济叫我帮忙扶一扶也行啊。”
　　阮慕阳看了眼小梅没答话，小梅扶着他的那只手让他很不自在，却也不敢有过多的表示，只能浑身僵硬地被小梅搀着走到桌边。
　　温初月撑着头看着两人，道：“他啊，倔得很，没躺一会儿就要下床，自己又站不稳，我只好给他弄了个木棍，这还是桃子平常磨爪爬墙的道具呢，你没看见桃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说完，脚边的猫很给面子地冲阮慕阳凶悍地“喵”了一声，把除了阮慕阳以外的几个人都逗笑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天花这么多时间亲近桃子，这猫还是对他这么凶，开心的时候就靠在温初月腿上蹭一蹭，不开心的时候就拿他的衣服鞋磨牙。
　　温初月看了眼身后的小厮，道：“哦，对了，你这伤得养几天，他是我叫来代替你的人，叫阿……阿什么来着？”
　　“阿好，朗公子，我叫刘阿好。”
　　阿好答话时微微倾身，往前走了一小步，答完话之后又立即退了回去，微微低着头，候在一旁待命，意识到阮慕阳在看他的时候，还冲他和善地笑了一下。
　　阿好看起来跟小梅差不多大，长得平平无奇，属于那种看一眼记不住的类型，嘴角带着弯儿，看起来和和气气的，眼睛比较小，笑起来的时候几乎是眯成了一条缝，身材不算高大，约莫比阮慕阳高出小半个头，身材匀称，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臂看起来相当有力。
　　阮慕阳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照顾主人绝对比他更细心，他一定能不费任何力气就把主人抱起来。
　　“原来我是那么容易被取代的啊。”阮慕阳这样想着，刚才还疼得火辣辣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愣着干嘛，赶紧坐下吃饭。”见阮慕阳迟迟没有坐下，温初月伸筷子在他碗上敲了两下，又转头对身后的阿好说：“阿好，这是阮……阮曜。”温初月说到中途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他跟温烨的对话，他似乎不喜欢不相熟的人叫他的字，便改口接上了他的名。
　　小梅接着道：“阿好哥，慕阳是个孩子，才刚来没多久，你多照顾他些。”
　　“梅儿妹妹，这是自然，你尽管放心，”阿好转向阮慕阳，冲他露出一个十分标准的微笑，“阮曜，在这别院里你算得上是我的前辈，日后也要承你照拂了。”
　　阮慕阳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回给对方一个笑容才比较礼貌，可他总觉得阿好脸上的笑容像是画出来似的，叫人感受不到一点真情实感，便只是躬身朝阿好点了点头。
　　温初月在本家相当不自由，还没有随便增加一个人伺候的权利，会听从于他的人一只手能数过来——他自己，小梅，老管家温福，以及，温烨。前三人都没有随便指派人手的权利，不用问也知道阿好是从谁那儿请过来的了。
　　阮慕阳在推测出这个结论之后，有那么几秒钟，大脑完全处于放空状态，进展得井然有序的思绪突然断了，瞬间丧失思考能力，好像一路直行的道路忽然成了断崖，他举着碗的手便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咳咳，”温初月干咳了两声，瞪了眼阮慕阳，皱眉道，“想什么这么出神？不好好吃饭，还想不想恢复了？你不早点恢复，你那花我可懒得帮你管，死了可别找我哭。”
　　“……知道了，主人。”阮慕阳放空的大脑这才回了神，大口大口扒起饭来。
　　温初月看了看他那无波无澜的脸，一时有点捉摸不定他的想法。当然，这也无可厚非，阮慕阳自已也不太明白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被人取代，失去价值，抑或是，丢失了独占主人的机会？


第10章 伊人如莲（1）
　　阮慕阳一直在寻找不同，寻找他与阿好之间的不同。
　　阿好比阮慕阳年长几岁，气质也更成熟一些，办事极为妥帖，第二天就找工人来把院墙修好了，还把平常不用的库房和厨房都清理了一遍，有一回温初月打厨房经过的时候，阿好正在里面清理闭塞的通风口，温初月随口问了一句“阿好可会做饭”，阿好点了点头，温初月便吩咐小梅近几日不用送饭了，别院的一日三餐就交给阿好一个人了。
　　只是小梅看上去不大高兴。
　　阿好做的饭菜色香味俱全，花样繁多，菜色比府上大厨做得还要精细好看，味道更是不必说，菜还没炒好，香味先飘了出来，就把屋里那两人一猫馋得不行。阿好甚至还单独给桃子做一份猫食，他说猫最好不吃人类那些调料，只是桃子似乎并不喜欢它的特制猫食。
　　阿好打从来了之后就没犯过错，没打破杯子，没弄坏□□，甚至都没有不小心踩到桃子的尾巴。他好像完全没有破绽，每天清晨做好早膳后，叫温初月起床，服侍他洗漱更衣，等他和阮慕阳用完早膳后，把温初月安置好，给他准备好书和茶点，之后便将宅子简单收拾一下，去洗前一天换下的衣物；午膳过后，或是扫扫院子，或是陪温初月聊聊天——阿好不像阮慕阳那么沉默寡言，温初月聊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上，从人文哲史、志怪杂谈，到民俗风情、工笔茶道，两人常常交谈甚欢，别院比之前要热闹得多；入夜之后，就伺候温初月沐浴，抱他上床就寝，温初月偶尔睡不安稳的时候，阿好还会多准备一碗安神的汤。
　　阿好不仅对温初月这个主子体贴入微，对阮慕阳也是一视同仁，对待他的态度与对温初月一样恭敬，知道他受了伤行动不便，浇花以外的活儿都不让他干——总之，阿好人如其名，哪里都好，照顾这主仆二人可谓得心应手。
　　他细心，能干，比总是面无表情的阮慕阳要和善得多，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尽管阮慕阳觉得那笑容没几分真心，却能与温初月交谈甚欢，甚至常常能把温初月逗笑。
　　阿好与阮慕阳大不相同，他各方面都比阮慕阳做得好，除了不太招桃子喜欢，不过那是因为他来的时间短，阮慕阳刚来的时候也不招桃子喜欢——其实现在也算不上喜欢，只是比一见到阿好就亮爪子的情况好些，毕竟桃子是只猫，猫谁也不喜欢。
　　唯一能让阮慕阳觉得宽心的，就只剩下一条，温初月从来没有叫阿好一起同桌吃饭。
　　我在他心中定是与阿好不同的，阮慕阳反复用这仅剩的一条说服自己。
　　“小十七，想什么呢？”直到温初月高声叫他，阮慕阳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水壶早就空了，而他还保持着浇花的姿势。
　　“没，没想什么，”阮慕阳放下水壶，看了眼厨房冒出的炊烟，“阿好哥又在做饭了。”
　　温初月将手中的纸扇一合，抵在下巴上，仰起头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哦，想小梅了。”
　　一日三餐让阿好包了，药也被温初月明确拒绝了，小梅便没理由每天来了，正好温府上下都在筹备家主的寿宴，小梅就被管家打发去本家帮忙了，连过来看看的时间也没有了。别院虽然多了个男人热闹了些许，却还是比不上那丫头在这儿时闹腾。
　　阮慕阳没说是与不是，只是微微垂下眼，道：“快有十天没见过小梅姐姐了。”
　　温初月双眼眨也不眨地觑着阮慕阳的神色，心想：“哦，猜中了。”
　　“小十七，我不是说过吗？你可以多信赖我一些，”温初月刻意将声音放得很柔，“有什么心事，只要你说，我都愿意听。”
　　说完，转动轮椅像是想往阮慕阳的方向去，只是不知道哪里卡住了，转了两下没把滚轮转动，阮慕阳只好自己走过去，上下检查一番，将一小截树枝从轮子里抽出来，又推着温初月前后动了动，确定没问题了才放手。
　　“主人，我……”阮慕阳意识到温初月双目灼灼地看着他时，就立即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哪有树枝卡的时机那么刚好——显然，不说点什么是不能好了。
　　阮慕阳转念又想到，温初月的这点小心机，从来没在阿好身上用过，他对阿好向来都是直来直去有啥说啥，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那他现在耍小心机逼自己主动靠过来直面他，算不算是他想与自己拉近距离的手段呢？
　　我果然是不同的。
　　阮慕阳得出这个结论后，好像近日来笼罩在他身上那股莫名的压抑感瞬间消弭了大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出了一口气，道：“我还不知道主人您……夜里会睡不安稳。”
　　尽管这句话他斟酌再三，谨慎又谨慎，在温初月听来还是像在转移话题。
　　温初月心中失望顿生，放下扇子，靠回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兴趣缺缺地回道：“啊，入了夏常会梦魇缠身，老毛病了，定然是小梅那丫头多嘴告诉阿好的。”
　　阮慕阳看着温初月明显黯淡的眼神，便知自己问这话太过僭越了，虽说温初月时常展现出愿意倾听的态度，可一旦涉及到他自己的事，“拒绝”二字即便没表露在脸上，也会从其它地方表现出来。
　　他就像一圈封闭的围墙，墙外永远是春风和煦和乐融融，但若有人妄想透过墙窥探里面的风景时，就会被他冰冷坚硬的表面拒之门外，甚至会将企图靠近的人狠狠地弹回原地。
　　这几个月以来，阮慕阳和他所见的其他人一样，始终停留在春风和煦的墙外，他原本想着经过漫长岁月的相伴相守，自己总有一天能将那坚硬的表面松开一角，窥见墙内的风景，却发现有个人已经站在墙内了——
　　温烨，对他来说温烨定然是特别的，比自己特别得多。
　　所以他慌乱、急躁、自不量力，而他那相伴相守的漫长计划，也被阿好轻易地打破。少年低头看着自己不算太小也并不太大的手掌，忍不住想，这半吊子的模样什么都做不到，强大，必须快点变得强大。
　　温初月觉得自打受伤以后，阮慕阳就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时常发呆，像是在挂念小梅，可他精心设计想听一句他的真心话时，他却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一番心力尽数浪费了去。
　　这算什么，意料之中的发展出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变数？
　　“游戏似乎变得更有趣了。”温初月转念一想，重新撑开扇子，挡住上扬的嘴角。
　　他虽然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事物，但偶尔给一成不变的游戏增加一点挑战性似乎也不错，能在收获恶果的时候更有满足感——那双像是什么都入不了眼的双眸，染上绝望苦痛的颜色一定是极美的。
　　“慕阳，身体恢复得怎样了？”温初月拿开扇子时又是一张和煦的笑脸，叫阮慕阳看得满心苍凉。
　　“多亏了主人，已无碍了。”到底是少年人的身体，虽然还略显单薄，恢复能力却相当快，当然，这也和温初月每天亲自帮他上药换药有关。腰背只剩下一点皮外伤，早已无碍，能走能扛，是温初月非要坚持让他再修养一段时间。
　　温初月慢悠悠摇起扇子：“那就好，明日阿好要回府了，你要替我收拾行李。”
　　“是，主人。”
　　细算起来，明日便是与温烨约定的十日之期，是温乾的六十大寿。
　　深夜时分，阮慕阳被窗外雷雨声惊醒时，发现阿好的床榻上空无一人，他赶紧下了床汲上鞋，手伸进阿好的被子里摸了一把，那里只有一点余温，显然阿好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
　　房间的旧木窗在大风中不断着拍打窗框，发出暗哑的声响，像一头不断嚎叫的兽。
　　透过窗，刚好能看到厨房的灯亮着。
　　阮慕阳披上衣服，艰难地关了窗，在房中四处看了看，没找到伞，想来是被阿好带出去了，索性无遮无拦地径直往厨房去了。
　　厨房的门呜咽一声猛然被人推开了，正在专心送柴禾的阿好整个人一紧绷，条件反射地弹起身来，看清了进来的少年，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把柴禾塞进灶里一边说：“阮曜啊，你怎么来了？”
　　他好像知道少年不愿与他亲近似的，从不唤他慕阳，一直都是连名带姓的喊全名。
　　“阿好哥，你在干嘛？”阮慕阳凑近嗅了嗅，从阿好煮的砂锅中闻到了明显的药味。
　　阿好：“我在给朗公子煮安神汤，这种恶劣天气，他又该睡不安稳了。”
　　阮慕阳追问道：“主人睡不安稳，与天气有关？”
　　“是啊，小梅说入夏之后，朗公子在风雨天就容易噩梦连连，只是今天的雷声这么大，也不知道安神汤管不管用了。”阿好说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脸意外地问道：“怎么，你不知道？”
　　阮慕阳的声音有些干涩：“主人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
　　“……朗公子也没跟我说，是小梅偷偷告诉我的，”阿好敏锐地从阮慕阳的声音中品出一点失落，干笑了一声，拿过伞递给阮慕阳，“这汤还得一会儿，外边儿雨大，你先回房休息吧。”
　　阮慕阳并没有接他手里的伞：“阿好哥，你明天要走了，可否教我煮安神汤？”
　　阿好露出惯有的标准笑容：“当然可以，很简单，就是几味药材按照剂量混合，加满一锅水，小火煮上半个时辰就好，药材我都备好了，方子我回头写给你。今天很晚了，你且回房休息吧，朗公子要是知道了又该担心了。”
　　“谢谢阿好哥。”这回阮慕阳倒是没说啥，冲阿好点了点头，乖乖推门出去了。
　　“喂，伞！”阿好忙叫道。
　　“留给阿好哥用吧。”少年的尾音很快消失在沥沥雨声中。


第11章 伊人如莲（2）
　　阮慕阳并没有乖乖回房休息，他合上厨房门之后，往温初月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瞥见一团闪烁的烛光，便控制不住脚步，快步向着烛光去了。
　　厨房到正房的距离虽然并不远，在暴雨天气也够把他淋成落汤鸡了，阮慕阳在屋檐下掸了掸身上的雨水，才推开门进去。
　　“阿好吗？照旧搁在桌上就行了。”温初月许是听到了开门的动静，低低的声音从卧房传出来。
　　不知是否是风雨声太大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阮慕阳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回句话会比较好，却鬼使神差地，紧抿着嘴唇一言也不发，直直地朝卧房走过去。
　　来人的脚步声并不重，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雨声掩盖了去，温初月却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那一步步逼近的节奏。不会是阿好，虽然阿好常耍一点小聪明，运用从温烨那里得到的情报百般迎合他，譬如他吃菜的口味，爱看的书，以及风雨天需要安神汤助眠的习惯，但阿好是知晓分寸的，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被主子派来讨好温初月的仆人，只要尽到仆人的本分即可。主仆有别，所以他从来不会不经许可接近温初月，与温初月的肢体接触尽可能得少，每次端来安神汤都是放在厅中的桌子上，绝不会轻易进他的卧房。
　　温初月警觉地盯着房门，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藏的一柄短刀。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房中烛火黯淡，温初月眼底却不知从哪儿映上了一抹血红，看得阮慕阳心中一颤，像是当胸挨了一记闷雷。
　　温初月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靠墙的一角，怀里抱着一只熟睡的胖猫，在看清了来人之后，松开了手里的匕首，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一声，道：“小十七啊，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他疲惫极了，疲于应付眼前不断闪过的、混杂着记忆与噩梦的片段，那当中的惨叫声，血液的黏腻感，男人的臭味，掺杂着泪水和汗水的冰冷大雨，分崩离析，光怪陆离。每一幕都近在眼前，似乎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拉扯回去，回到好多年前，堪比修罗地狱的人间。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变得极脆弱，无暇算计无暇伪装，手脚冰凉得不像活人，唯有怀中柔软温暖的小动物能带来几分真实感，所以他根本没心思计较那埋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脸的少年为何擅自闯进来，也没能捕捉到他那时明显动容的语气。
　　阮慕阳说：“主人，我来看看您。”
　　“大半夜的，我有什么可看的，你赶紧回房睡觉。”温初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扯了扯被子，把自己捂得更严实了。
　　阮慕阳盯着温初月怀里露出的猫脑袋，道：“主人，那我帮你把桃子抱出去吧，免得床榻沾上猫毛。”
　　一听说要把桃子抱走温初月就急眼了，双手护在桃子面前，侧过身去，语气含糊地说：“不，不用……桃子害怕打雷，就让它在我这儿待一晚上。”
　　那猫被人像抱救命稻草似的紧抱在怀里也没惊醒，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显然睡得正香，怎么看都不像害怕打雷。
　　阮慕阳抿成一线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下一刻，温初月感受到自己冰凉的手背覆上了一只温暖又带着湿气的手，那只手指节修长，手掌宽大，几乎要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其中。
　　“小十七，你干什么？”温初月诧异地侧头看向手的主人，却在他那双似含着深渊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是看起来柔弱、无助的一小只，与他怀中的小动物无异。
　　阮慕阳被那只苍白纤细的手陡然冰了一下，却没移开自己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选择性无视了他的问题，道：“主人，你的手好冷。”
　　“……没关系，过一会儿就好了。”温初月本来就缩在墙角，阮慕阳往面前一挡，根本避无可避，只能僵硬地抽出手来，抬头正视他，这一看，才发现阮慕阳浑身上下都是湿的，头发也拧成了一绺一绺的，实在不甚雅观，忙问道：“怎么出来也不知道撑把伞？”
　　阮慕阳再一次无视了他的问题：“主人，安神汤还要等一会儿，我去倒杯热茶给你暖暖身子。”
　　温初月一个“不”字还没出口，阮慕阳已经闪身出去，直到阮慕阳完全不见了人影，温初月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狐疑道：“这小子今天怎么一身反骨？说啥啥不听，问啥啥不答。”
　　很快，阮慕阳就拎着一壶热茶，附带一盘点心回来了，这回温初月倒没说什么，捧着茶杯小口嘬了起来，他喝完了小半杯茶，见阮慕阳还杵在跟前不肯走，甩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阮慕阳收到讯息，不自然地捻了捻黏在一起的头发，道：“我有时候晚上醒来会觉得饿……所以……主人您要是不吃，我就端回去……”
　　“当我还是像你一样正长身体的十几岁少年呢？”温初月朝天翻了个白眼，捻了一块梅干扔进嘴里嚼了嚼，道：“谁问你点心的事了，赶紧回房，还想赖到什么时候？”
　　温初月几次三番地想撵人走，阮慕阳不是没察觉到，却一反往常的不为所动，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用一张正经八百的脸胡说八道：“主人，我也怕打雷，今晚可以让我待在这儿吗？”
　　温初月：“……”
　　他深刻地体会了一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温初月看了看怀里的猫，又看了看面前的人，皱了皱眉，撇嘴道：“我这儿也没地方给你待啊，你又不是猫。”
　　阮慕阳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床边：“我就坐在这儿。”
　　少年的轮廓在窗外明灭的天光中若隐若现，温初月的视线自下往上看过去，显得格外高大，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几乎要把温初月整个笼罩在其中，他待的墙角一下子就变得逼仄狭隘起来。
　　这间房除了他自己，有权利待上一整宿的就只有桃子那胖猫。其实一开始他也很抵触和桃子接触，除了自己以外其他动物的体温，都让他觉得恶心。可那猫刚来的时候就那么小小一只，一只手都能揽住，靠自己没办法保暖，放在人掌心还颤抖得厉害。温初月抱了他好久，颤抖才逐渐平息，小动物偏快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那是一种强烈，却又柔软、弱小的生命力，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掉，像极了那时候的自己。
　　第一次，出于同病相怜，温初月让小奶猫在他怀里睡了一宿。
　　第二次，桃子主动蹿到他腿上，拿小脑袋蹭他的掌心，有轻微洁癖的温初月没有拎走它，又让它在床上睡了一宿。
　　再往后，桃子就把温初月的床当成自己的窝了，直到它变成一只抱起来会把手臂压得酸疼的胖猫，温初月才把它赶走。
　　久而久之，桃子发现了一个规律，风雨天时，主人不会是赶它走的，相反，会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起初那姿势箍得桃子很难受，三番四次地想要挣脱，可它一看见主人脸上那种平常没见过的神情——虽然它无法体会那神情在人类的世界意味着什么，但感觉那时的主人很像它在外征服世界时遇到的弃猫，心胸宽广的桃子便由他去了。
　　后来，桃子练就了无论什么姿势都能睡着的绝技，也养成了风雨天钻进主人卧房的习惯。
　　温初月也渐渐习惯了梦魇缠身时有这么一个小东西陪在身边，它偏高的体温能带来许多安定感，阮慕阳突然说要将它抱走他自然是不乐意，于是未经思考就给自己挖了个坑。
　　温初月沉默了良久，认命似的轻叹一声，道：“随你吧，先把你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把头发擦一擦，免得着凉了。”
　　其实温初月若想真心拒绝也并非拒绝不了，他知道只要自己拉下脸来，用拿捏到位的冷淡态度赶他走，他不会不听话，可不知是茶太温暖还是梅干太甜的缘故，他竟然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主人，我这就回去换衣服。”
　　阮慕阳刚走了两步被温初月出声叫住了，他伞都不拿，回去换身衣服又淋湿了过来吗？温初月没好气地说：“外面雨大，别出去了，在我衣柜里随便找两件衣服换上吧……唉，你还要拿哪儿去？就在这儿换，都是男人害什么羞？”
　　阮慕阳：“……”
　　害羞是有几分害羞，只是温初月每天给他上药都会把上半身扒光，捱过几次之后，少年人的羞怯便被消磨了大半，但也没听说哪个仆人在主人面前更衣，怎么想都不大风雅。可是他那心大的主子不在意，也只好照他说的做了。
　　阮慕阳找了个尽可能远的角落，背对着温初月，动作麻利地换起了衣服，全过程中，温初月始终紧盯着他的后背，盯着他背上结了痂已经快脱落的伤疤。
　　温初月背后也有一道疤，只可惜入肉太深，这辈子也抹不掉了。


第12章 伊人如莲（3）
　　“朗公子，安神汤给您放在桌上了。”阿好照惯例准备把碗放下就走，却见阮慕阳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阮慕阳从他手里接过碗：“阿好哥，给我吧，你早些回房休息。”
　　“啊……行……”阿好迟疑了一下，他从温烨那里得到了“温初月不喜欢亲近人，尤其不喜欢别人在他房里晃来晃去”的情报，眼前的情况和情报明显对不上，他犹豫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伞，试探性地问道：“那你呢，和我一起回房吗？”
　　阮慕阳很自然地答道：“我今晚留在这儿陪着主人。”
　　于是阿好就傻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阮慕阳进了卧房，听到他合上房门发出的声响，才回过神来，不解地挠了挠头，一边走一边纳闷：“这主仆俩竟已如此亲密了，不应该啊，不是说阮曜初春才来的吗？朗公子不是那么容易亲近人的性子啊……”
　　虽说阿好常与温初月谈笑，但他很清楚这对温初月而言并不是一种亲近的表现，相反，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自己究竟了解他多少，又了解他多深。阿好到底见的世面广些，与温初月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也足够他领悟温初月从骨子里就是不善与人亲近、不爱与人羁绊的性子，只是他很懂伪装，能把心里的拒绝完全隐藏了去。
　　可阿好偶尔撞见他和阮曜在一起的时候，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刻意。
　　“或许是因为阮曜还是个孩子吧。”阿好这样解释。
　　阮慕阳伺候温初月喝完了安神汤——当然，是一勺一勺喂的，他始终不愿意把双手从桃子身上挪开，一碗见了底，温初月才愿意从角落里出来，他一点点挪到中间，靠着床头坐着，没一会儿，脑袋就小鸡啄米似的往下垂。
　　“主人，困了吗？”温初月的头第三次往下掉的时候，阮慕阳忍不住轻声问道。
　　温初月含糊地回了一个音节：“唔……”
　　阮慕阳轻叹一声，把他的双臂掰开，救出其中被困已久的桃子，然后轻轻扶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才吹灭烛火，靠着床边趴下。
　　翌日清晨，阿好照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餐，去叫温初月起床。温初月是少有的很好叫醒的主子，没有任何起床气，只要轻轻叩下门，他就会醒，进去的时候会发现他已经穿好里衣在床上坐好了，只要替他穿上外袍，把他抱上轮椅，等他自己梳完头，再伺候他洗漱，早上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可这一天，阿好叩了两遍门，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想到可能是昨晚考虑到风雨太大，安神汤的份量给的比前几次要足的缘故，阿好也没在意，一边完成收尾事宜一边等待，等到早膳快凉透了时候，阿好终于忍不住了，又去敲了一遍门。
　　第三遍叩门里面总算有动静了，阿好候在门外等着温初月叫他进去，等了许久，也没听见温初月叫他，忍不住唤了声：“朗公子？”
　　“……阿好啊，今天你不用伺候我了，事情做完了就回本家去了。”听温初月略显慌乱的语气，好像才想起来有个人候在外面。
　　“朗公子，那我先回府上了。”阿好朝着紧闭的房门微微倾身施了个礼，走了两步，想起阮慕阳还在房里，也不知道醒没醒，又回头嘱咐了一句：“早膳我已经热好了，您别忘了早点出来用膳。”
　　“知道了。”
　　温初月的睡眠一向很浅，一般天还没亮的时候，外头开始有一些小动物发出的微小动静时就会清醒，喝了安神汤后也好不了多少，只要有黯淡的光透过窗框的缝隙映上他的眼睑，他一定会立刻惊醒，只是后者的体验相对比较糟糕。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睡到天光大亮了，醒来时看见洒了一地的阳光不免吃了一惊，尤其是床边还趴着一个熟睡的阮慕阳，而且阮慕阳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也难怪他会忘了门外还杵着个等候差遣的阿好。
　　阮慕阳闭上眼睛的时候，没了那双违和的眸，其实相当耐看，比跟他年纪相仿的那些只知道调皮捣蛋的臭小子们要好看得多。他侧趴在床头，露出半张侧脸，少年人初长成的轮廓便一览无余，虽说还未完全成型，但已然能看出一点俊朗的雏形。
　　他身上穿着温初月一件金丝滚边的白裳，尺寸正好，比他常穿的粗布麻衣要合身得多——其实温初月也不是没给他订做几件好衣裳，只是他不乐意穿，平日总穿着原先留下的旧衣裳，破洞了就补上继续穿。温初月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温润气质，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伏案小憩的世家公子。日光笼在他背后，把他平日里出家人般的无悲无喜尽数化在其中，然后生成一种更柔和、更有温度的东西。
　　本来算是一幅养眼的画面，如果不是猫屁股就在他脸前不到三寸的地方。
　　阮慕阳约莫是晚上陪温初月耗了太久，一点醒的意思都没有。温初月把那侧脸凝视了许久，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流起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呢？真想看看啊……”
　　听到阿好的脚步远了，温初月尝试自己坐起来，平常很流畅的动作，因为阮慕阳一只手紧握着他不肯撒手，进行起来异常艰难，还把桃子也折腾醒了。
　　桃子懒洋洋地爬起来，弓起身子“喵”了一声，先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又扭头看了看被它坐在屁股下面的愚蠢人类，跳下床，熟练地挠开门出去了。
　　温初月：“……”
　　他很确定桃子刚才看他的表情和平时看阮慕阳一样，充满了对愚蠢人类的蔑视，终于，他的地位降级到和阮慕阳一样不堪了。
　　温初月因为腿伤的缘故，平常都是上半身和手臂在用力，按理说手上的力道已经很足了，甚至能抬起塌下来的木梯，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把自己的手从阮慕阳手里扯出来。
　　那只略显宽大的手死死握着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偏高，被握着的地方有一种轻微的灼热感，温初月只要稍稍往外抽动手腕，那只手便会无意识地握得更紧。简直就像被困在梦魇中守护珍宝的兽，他那只手便是臆想中的珍宝。
　　而阮慕阳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踪迹，几乎是平静而柔和的。
　　温初月受到了无端的牵连，被那胖猫嫌弃，没心思揣摩这种违和的行为背后的意义，双手捏住阮慕阳的鼻子，粗暴地把人弄醒了。
　　“主人，您已经醒了啊。”阮慕阳刚睁开的眼睛里还带有一丝未曾见过的迷离，紧握着温初月的手却已经放开了。
　　“是啊，等你好久了，”温初月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被他握着的地方，几道指痕依稀可见，没好气地说，“赶紧扶我起来，给我更衣、洗漱、梳头，还有，今天要出门，找个好看的发冠替我束发，不好看不许吃饭。”
　　阮慕阳：“……”
　　阮慕阳一大早就被温初月摆着个臭脸塞了一堆事，一边梳头一边忐忑：“难道是早上装睡抓着他不撒手的事被识破了？”
　　就这样，怀着满城心事的阮慕阳替主人梳头时，第一次扯断了他的头发，第一次领会了他的滔天怒意，也深刻领悟到“主人的头发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这一真理。
　　最后温初月自己束好了发，阮慕阳低着头杵在一旁像是愧疚极了的样子，总算挽回他一点同情心，拿过阮慕阳挑好的玉冠戴上了。
　　温初月整理好仪容之后，支走了阮慕阳，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香囊揣在怀中，端坐在铜镜前细细审视起自己来，衣服和发冠都是一水的纯白，他的衣柜里各色衣裳都有，但阮慕阳好像总爱给他拿白的。
　　温初月自嘲地笑了笑：“或许他眼中的‘温初月’还是纯洁无暇的吧。”
　　巳时刚过，温初月手上一卷书还没拿热乎，温府的人就来了。
　　一辆八抬的大轿停在小院门口，轿帘上绣了两朵艳丽的牡丹，檐上挂了几个精致小巧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了起来，甚是热闹，几条街外都能听得到。平常只开一边院门第一次开了两边，两排着锦袍的侍卫列在门外，一身华服的温烨从轿子下来，亲自进门迎接。
　　阮慕阳眼睁睁地看着温烨托着温初月的腰把他扶上了轿子，贴着他的耳朵对他说“你今天这身太素了，去我那儿换一件吧。”
　　阮慕阳突然觉得心下像是空了一块，连着心的血肉被那名为“温烨”的利刃一刀斩断，整颗心止不住地往下坠。
　　他无端生出一种预感，或许——主人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人本来就是个华丽优雅的人，和这破败的院落、一无是处的自己格格不入，他应该住在最辉煌的宫殿，穿着最美丽的云锦，发冠上嵌着最名贵的珠宝，晨饮朝露，暮醉夕阳，目光之所及皆为人间绝景，脚步之所至百花都会盛开。
　　他好像生来就不属于这里。


第13章 伊人如莲（4）
　　阮慕阳在主人第一次离开他的这一天，终于明白了长久困惑他的问题——主人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神明。
　　是信仰，是后半生的追随，活着的意义。
　　是他愿意为之献上一切的存在，心脏也好，灵魂也罢。
　　个中缘由早已无处可寻，许是第一次被他温柔的手抚摸头发，许是第一次见到他阳光熹微中毫无阴霾的笑脸，许是第一次吃到他亲手煮的粥。
　　或是更早，在那桃花树下的笑靥第一次入了少年梦的时候，在被他用过于温柔的声线呼唤名字的时候。
　　阮慕阳终于找到了神明，在神明即将离开他的这一天。
　　而温初月却从牡丹花帘中探出头，对他微微一笑：“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看家，按时吃饭，出去玩也要早点回来，替我好好照顾桃子。”
　　多么仁慈的神明啊——从来不吝惜对自己这种形如尘埃的存在展露笑靥，那过分美丽的笑容不知把他沉沦的心拯救过多少次，神明却毫不自知。
　　阮慕阳站在院门口目送轿子远去，直到那欢快的风铃声余韵都听不见，桃子在他脚边挠他的裤脚，他才抱起桃子进了院中。
　　桃子其猫，态度傲慢，目中无人，算是这小小别院中地位最高的活物，非温初月不让抱，其他人若是对它图谋不轨，都会惨遭猫爪攻击，即便是温初月想抱它，也得看它心情如何。若是在平时，阮慕阳是绝对不敢做这么大胆的动作的，毕竟他手臂上的抓痕都还没痊愈，可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的，大脑还未思考，身体就先行动了，反应过来之后桃子已经窝在他怀里了。
　　而这猫大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没挣扎没亮爪子，伸出肉球在阮慕阳胸口轻轻扒拉了两下，把圆圆的胖脑袋往他臂弯里蹭了蹭——整个一只柔弱小奶猫的模样，如果不是它的太胖的话效果更佳。
　　桃子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温顺模样把阮慕阳吓得不轻，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屏住呼吸默默观察了许久，发现猫大爷确实没有反抗的意思，壮着胆子把手伸向了怀里的猫脑袋，预行宵想已久之事。
　　谁知猫大爷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投怀送抱”，转过脸在他掌心蹭了蹭，与他平时在温初月怀里撒娇的模样如出一辙。
　　阮慕阳松了一口气，尽管桃子平日里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却还是记挂着主人的，它会愿意亲近自己，多半是主人走了，觉得有些寂寞罢了。阮慕阳来回抚着那毛茸茸的胖脑袋，低声说：“桃子，主人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桃子“喵”了一声，闭上眼睛呼呼睡去，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小动物特有的柔软触感仿佛有种特别的安定感，抱在怀中沉甸甸的，把阮慕阳那些浮躁的心绪一下压回了心底里。
　　他想，或许，主人不在的时候，有桃子陪着也不会太乏味。
　　“初月，我最近看了一本书，书上说天生白发并非什么不详之兆，只是一种病，可以用药水染黑，与常人无异，就跟用染料给布着色一样，很简单，也没什么副作用。”温烨难得有机会与温初月独处，打从上轿之后就一直喋喋不休，这会儿觑着温初月开始有点不耐烦了，急忙把话题抛了出来。
　　温初月早点流落在外，和身有残疾的母亲一起生活，受尽了苦难，直到母亲重病过世，才被温府的人找到接回本家，那时他也不过十来岁。温府家大业大，父亲又重情重义，即便不能给他温家四少爷的名分，也能给他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后半生，可这一切都被那一头天生异于常人的白发毁了，二夫人变着花样编排他，温栎多次当面侮辱他，温府的下人都对他指指点点，就连父亲，看他的眼神也是冷的，温烨还曾撞见过好几次他伤痕累累地从父亲房里出来。
　　至此，再优渥的环境也给不了他一丝宽慰，那清秀的脸上难见笑容。
　　那时温烨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折磨受委屈，什么也不能为他做，甚至在他独自垂泪的时候，都不敢上前宽慰几句——但现在不一样了，温家大部分生意都被他接手，父亲有意退位，二夫人再怎么作妖，家主之位也非他莫属了。等到那时，他就能给温初月一个安定的后半生，即便温初月的腿疾一生都没有治好，他也能照顾他一辈子。
　　他这些年在外走南闯北，除了拓宽商路之外，还在不断地寻找治好温初月双腿的办法，办法找到不少，只是都没什么起色，温初月也相当抗拒，但这次不一样，他找到了应对白发的法子，不幸的根源能彻底断绝，他以为温初月会很开心的。
　　可温初月只是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这些年在温府受的屈辱，都是这头白发造成的？”
　　温烨直视着他的眼睛：“难道不是吗？”
　　温初月勾唇笑了笑，笑出一脸淡漠疏离：“我很喜欢我的头发，劳您费心了。”
　　“……是吗？”这回温初月的拒绝连一点多余的解释都没有，一句话把温烨多年以来为他付出的心血全盘否定，温烨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明明近在眼前，却像海中月般渺远而不可及。
　　温烨低头喃喃道：“阿月，你好像变了……”
　　“温烨，你还是那么天真，”温初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方才我在书中看到一个故事，你想听听吗？”
　　温烨抬眼木讷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温初月接着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里有一间庙，庙里有个老僧人，老僧人每次下山遇到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就会把他们接到庙里，给他们吃，给他们穿，把庙里的香火钱都拿出来供他们念私塾，将每一个孩子都视如己出。久而久之，老僧人收养的孩子多了，他的事迹便流传开来，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人们被老僧人的善举所感动，纷纷来庙中参拜，庙中香火便旺盛了起来，老僧人也宽裕了，便把小庙修缮了一番，以便收养更多孩童。在人们饱受战乱折磨的年代中，老僧的故事逐渐流传为一段佳话。
　　“许多年过去了，一个书生回乡经过山中，忽然风雨大作，书生想起那老僧人的事迹，便寻到庙中避雨，想见识一下这传闻中的至善之人，老僧人如想象一般慈眉善目，热情地迎他进了门，拿最好的斋菜招待他，还嘱咐他山中多野兽，夜里不要出门。庙中果然如坊间传闻，有许多孩童居住，各个精神饱满、元气十足，书生有感于孩童绕膝的场景，自请为老僧立传，以传颂后世。老僧难却书生盛情，只得任他多逗留一些时日。
　　“书生在庙中逗留了月余，逐渐与庙中孩童熟识，偶尔会发现孩子少了几个，老僧便说是送到山下念书去了，书生虽觉得老僧不把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送去念书有些奇怪，想到许是因为庙中香火有限，也没多做考虑。直到最后一天，书生奋笔疾书至深夜，总算将传记完成，他第一次没有听从老僧夜里不要出门的嘱咐，第一时间抱着一叠纸去找老僧，老僧却不在房中。
　　“书生四下寻了寻，未能找到老僧，只听到庙外有人声。山中夜里向来清净，鲜有人来，书生便悄然靠近，想去看个究竟。他先是看到了三个满身横肉的汉子，他们身后放着一个简陋的轿子，然后看到了老僧，老僧怀里抱了一个熟睡的孩子，那孩子年纪不大，长得甚是可爱，个性又开朗，与书生颇为亲近。那老僧将孩子交给为首的男人，男人翻出几锭银子递给老僧，对他说‘这次的货不错，多给你两成’，说完，招呼手下把孩子绑在轿子上，抬下山了。那孩子至始至终一动不动，睡眠再深的人也不至于如此，一看就是被人下了药。书生这才明白过来，老僧收养这么多无依无靠的孩子，只是为了能换点银钱，供他们吃饱穿暖，只是为了‘货物’能有个好的‘成色’。”
　　温初月顿了顿，一双眼紧紧盯着温烨，不紧不慢地说：“所谓善人，不过裹在皮肉外的一层壳，以掩藏其中腐坏的内心，所谓善举，不过是精心设计的敛财手段，而孩子们翘首期盼的‘私塾’，不过是形形色色的人间炼狱。那口口声声慈悲为怀的人心中供奉的并不是哪路神佛，而是饮血啖肉的夜叉，书生虽明白了这一切，却终究没救下那个孩子，甚至都没勇气拆穿老僧，将自己写的传记扔进暖炉里烧了个干净，便不辞而别了。”
　　温烨急忙追问道：“后来呢？”
　　温初月轻摇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回道：“后来啊，你就来接我了，后续如何我也不知道咯。”
　　温烨却不容他一句话带过，忽然倾身上前，双手死死扣住温初月的肩膀，沉声道：“依你看，那老僧该如何？”
　　温初月的肩膀被他大力捏得咯咯作响，却没推开他，反而迎上他的视线，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道：“自然是不得好死。”


第14章 伊人如莲（5）
　　“阿月，父亲他不是这种人！”
　　温烨的声音近乎嘶吼，他虽听懂了温初月含沙射影的故事，却始终不愿承认父亲就是老僧，而他自己就是那怯懦书生。
　　毕竟“父亲”二字，天生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父亲是他这一生中第一个敬佩的人，是他母亲唯一深爱的男人。从他记事起，就总是在凝望那高大的背影，想着自己何时才有资格站在父亲身边，他这半生，一直在追赶父亲的步伐。他也曾见识过父亲恶的一面，但他始终不愿承认那是父亲隐藏的真实面目——他不愿否定父亲，因为否定他就像是在否定这些年一直追赶着他的自己。
　　“不是在说故事吗，怎么扯到父亲身上去了？”温初月拿扇骨在温烨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还有，别随便碰我，也别再叫我阿月了。”
　　温烨被他冰冷的视线扎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收回手。半晌，才盯着地面，一脸戚戚然道：“好，温朗，你的意思是，过往的情分全部不作数了吗？”
　　温初月漠然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目光似有些悲悯，在温府的日子所有关怀和温暖几乎都是来自于他，摒除一切身份地位，单就温烨这个人而言，温初月是不抗拒跟他亲近的。
　　可他太天真了，他这一生都在阳关大道上笔直地前行，连暗处是什么样子都未曾见识，注定只能被恶人利用，被那个恶魔，或是温初月自己。
　　“我也曾……算了。”
　　温初月起了个头，却像过往无数次一样，终究没能把话说下去。
　　温初月十五岁那一年，温烨刚二十出头，他第一次跟随父亲出了远门，从西域给温初月带回来许多稀奇的物件，温初月收到之后很开心，每天都把那些个小玩意儿拿出来摆弄。
　　他还买了一对挂在腰上的小猫形状的铃铛，他自己一个，温初月一个，温初月很是喜欢，每天把铃铛挂在腰带上。
　　那年十七岁的温栎已经相当高大，比温初月要高上一个头，站在温初月面前有种特殊的威压，他每次见温初月挂着那铃铛便要恶意羞辱一番，温初月平日里被他恶言相对惯了，本来不痛不痒，却在听到他说“你这种人不配带着大哥给的东西”时，第一次对温栎萌生了恨意。
　　当然，那时弱小的少年并没有反抗的能力，他依旧固执地挂着小猫铃铛，只是会刻意避开温栎了。
　　二公子温骁常年在关外，只有过年才会回来几天，除了父母兄弟几个，与其他人都相当疏远，自然也包括没见过几次面的温初月。三公子温栎倒是常在府上，就和他那擅长编排的娘一样，变着花样折磨他，只是和他娘目的不太一样，二夫人不过想把人赶走，他却是觉得折磨这么一个小东西很有意思，温初月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听闻大夫人善良贤惠，只是在诞下温骁不久就离世了，否则也没有二夫人和温栎什么事儿。而父亲，父亲只会给他带来噩梦。
　　温府上下唯一会真心待他的人只有温烨，温烨让他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唤他“大哥”，自己也亲昵地唤他“阿月”。
　　温初月一度认为“大哥”是一个温暖的名词，是他在这深庭大院中唯一的依靠，即便他常常不在身边。
　　他一个人在暗处待久了，遇到一团微弱烛火，便以为那是太阳。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烛火，用尽了全力。
　　直到他的天真被一个小猫铃铛打破。
　　温初月能忍住不在魔鬼面前掉一滴眼泪，可一回到自己的小小院子里，眼泪就收不住了。恶魔一向粗暴，他只觉混身骨头都被人碾碎似的，一回到院中，还没来得及关上院门，便无力跌坐在地，他紧咬着牙关，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就顺着脸颊掉下来，砸在墙角的枯草上。平静了些许之后，他想起自己院门没关，一转身却看到一个匆忙离去的背影，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大哥”的背影。
　　第二天，家仆送来一个小猫铃铛，说是他落在老爷房门口的，他接下铃铛道了谢，虽然他的铃铛就藏在自己的腰带里——那是温烨的铃铛。
　　原来，他看到了啊，看到了多少呢？他会怎么想我呢？为什么不阻止呢？又为什么从我身边逃开了呢？我该把所有事情告诉他吗？
　　温初月这些纠结全都在温烨闪烁的眼神和逃避的态度中逐渐烂在心底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带过小猫铃铛，也没当他是大哥。
　　他第一次鲜明地认识到，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烛火真的很弱，一阵风就能吹灭。
　　在那之后，他在绝望到无以复加时还是会想起那团烛火，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依赖他，可一想到温烨那时匆忙逃走的背影，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即便身处在炼狱，待久了也会成长，温初月逐渐明白了，他这一生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光来照亮自己的路，自己在黑暗里磕得头破血流落得满身疮痍都要好过依赖别人，靠他自己的双手即便爬也能爬出一条血路来，再把那些包裹着人皮的恶魔一齐拖到真正的炼狱。
　　所以，我也曾想什么都不考虑地依赖你，我也曾想告诉你我的全部，可是啊，你只看到冰山一角就逃得远远的，我怕我的重量会压垮你，更怕你会变成插向我的利刃。
　　“过往情分？那种东西我早就不记得了。”
　　温初月现在信奉的处世准则相当简单粗暴，与其坐等别人往自己心口插刀，不如把自己变成一柄利刃，而他也欣慰地发现，自己已经能波澜不惊地对温烨说出决绝的话。
　　他看着眼前曾被自己恶言相对无数次、却还狗皮膏药似的贴过来的男人，此刻一言不发地把脸埋在臂弯里，目光空洞，像是个丢了什么重要东西的小孩，心中只有一句感慨——不复往昔。
　　傍晚，阮慕阳开始进行温初月留下的第一项任务——带小梅去看二月湖。
　　其实温初月的原话是“我不在的时候和小梅多培养培养感情，上回提到过的二月湖就不错”，说完，还把之前画好的地图塞给他。尽管阮慕阳觉得自己和小梅感情已经够好了，但想着或许主人这么说是怕他一个人寂寞，也就点头从命了。
　　至少这样会让他安心，虽然他并不确定主人会不会担心自己，但主人的确在他点头之后笑了。
　　阮慕阳看人看物比平常人细致些，来别院没几天就把温初月的生活习惯摸得七七八八了，他不像阿好有那么话可说，主要是因为温初月只要给他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自家主人想要什么，几乎从未失手。
　　所以他才产生了一种自己很了解温初月的错觉，直到那个雷雨之夜。
　　他第一次见识了不一样的温初月，才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了解”不过是一点皮毛而已，只知道渴了给他添茶，热了为了他打扇，再更深层一点的东西便无法解读了，他总是摸不清他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怎么逗他笑——虽然阮慕阳在无意识的时候经常能惹温初月笑得前仰后翻。
　　他唯一掌握的会让主人开心的办法只有一个，听话。
　　于是他很听话地邀请小梅一起去二月湖游玩，他说：“小梅姐姐，主人让我带你去二月湖看看。”
　　小梅一口水差点没喷到阮慕阳脸上：“什，什么？”
　　阮慕阳乖乖重复了一遍，小梅偏头思索了片刻，认为这傻孩子可能是记反了，应该是温初月让她带阮慕阳去二月湖看看，腹诽道：“我也没去过二月湖啊，朗公子真会给我找事儿，朗公子还真是疼慕阳，出了门还记挂着他，说起来我来别院这么久也没享受过这等福利……”
　　“小梅姐姐，可以吗？”小梅两道细眉拧来拧去，目光若有所思，阮慕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一晃总算把小梅逐渐飘远的神魂晃回来了，她豪迈地一笑，决定看在阮慕阳呆得可爱的份上，不和温初月计较，小手一挥，道：“走，小梅姐姐带你去二月湖看莲花！”
　　谁带谁去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阮慕阳没有在意，乖乖跟在小梅屁股后头，谁知没走两步小梅脚步就停了，语气很怂地说道：“慕阳啊，我好像不知道怎么走……”
　　阮慕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主人给我画了地图。”
　　小梅打开地图，一边看一边皱眉，阮慕阳忙凑上前问：“小梅姐姐，这地图有什么问题吗？”
　　温初月平日里喜欢写写画画，她虽然对字画一窍不通，但常听自家见多识广的主子温烨夸赞他的画，也见识过温初月作画时认真细致的样子，便知道温初月的画功是极好的，但她不知道温初月画地图也会这么细致。
　　那地图摊开有四方桌那么大，名楼新街、河流山川皆包含其中，大半个渝州城跃然纸上，一些有名的盛景都用小字标出来了，还附带一段简要的说明——小梅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细的地图，这绝非是一时半会儿能画出来的，看来温初月预谋已久。
　　小梅看了眼阮慕阳那一成不变的脸，仰天长叹一声：“问题大了，你说朗公子怎么这么疼你？”
　　说完这话之后，她注意到阮慕阳稍稍移低了视线，嘴角像是微微上扬了一下，才惊觉自己第一次看到了阮慕阳不一样的表情。


第15章 伊人如莲（6）
　　二月湖是渝州城东边的一处景致，是江南一带颇有名气的盛景，几代帝王都在此留下墨宝，来来往往的名门贵胄更是数不数胜，年年花开时节游人如织。
　　二月湖乃是一座经由人工改造的湖泊，湖边围着一圈造型奇特的观景台，中央有一个圆形的人造小岛，三座跨湖的石桥连接着小岛和湖的边缘，把偌大的湖分割成面积相近的三大片，每一片都盛开着色调不同的莲花。一为素心，主色为白，二为澹雅，主色为紫，三为镜泊，主色为蓝。
　　湖面上飘着许多装点着绫罗绸缎的红船，多是以高价租给一些达官贵人，好让他们近距离赏莲，囊中羞涩的普通百姓只能围在湖边，或是花上十个铜板到观景台观赏，饶是如此，湖中红船与卧莲相映成趣，湖畔红男绿女络绎不绝，还有诸多商贩摆出各种精美新奇的小物件，也足够让人流连忘返了，尤其是小梅这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
　　说起来她在温府算是混得比较惨的，别的丫鬟都多多少少跟着自家主人出去游玩过，尤其是二月湖这种不容错过的名景，就她那主子一年上头见不到人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一门心思扑在家业和温初月身上，根本就没有带她出去的机会，而她另外半个主子温初月，又是个待在家里能长蘑菇的主，自己都懒得出门，更何况是带她。因此，她空有一颗爱玩的心，却常年无处发挥，一直听身边的小姐妹描述外边的美景，自己却从没亲眼见识过。
　　这回托了阮慕阳的福，府中寿宴又没她什么事了，总算有机会见识这一直活在姐妹们口中的景色，所以她一路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把从小姐妹那里听来的信息一股脑灌给阮慕阳，一个糖葫芦也堵不上她的嘴。
　　阮慕阳拿出温初月留给他的银子付了钱，领着小梅上了一个人少的观景台，一边眺望湖中景色，一边无奈地忍受着一旁麻雀般聒噪的小梅。不知道是不是和喜静的温初月待一起久了，他总觉得小梅的声音好吵，躁得他鼓膜生疼。
　　不多时，观景台周围突然鼓声四起，阮慕阳定睛一看，发现石桥上多了一排排膀大腰圆的击鼓汉子，一个个动作齐整地敲击着腰间绑的大鼓，鼓声震天，将那平静的湖面震出一圈圈涟漪，小梅手中的半个糖葫芦差点落地，惊呼道：“时间到了！”
　　她话音刚落，观景台和湖畔周围挂的红灯笼一齐亮了起来，把整个湖面渡上一层暗红，中央小岛上凭空飞出无数纸莲花，伴随着低低的轰鸣声，小岛上一个缀满莲花的高台缓慢旋转而上，紧接着，一个衣袂飘飘的红衣舞姬自湖畔腾空而起，竟踩着空中飞舞的纸莲花绕湖一周，最后稳稳落在中央的高台上，四周掌声雷动。
　　纸莲花纷纷扬扬落下，鼓声和掌声逐渐淡去，悠扬婉转的乐声响起，那舞姬便在高台上翩跹起舞，广袖挥洒，灵动优雅，摇曳生姿，在那一池婀娜多姿的莲花中央丝毫不逊色，像是个误入凡间的花仙子。
　　此时，湖畔观景台上都围满了人，从阮慕阳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到一片片黑压压的脑袋，人头攒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男女老少都望着高台上的舞姬，连红船上难见真面目的达官贵人们也纷纷站上船头，小梅保持着嘴唇微张的动作痴痴望着舞台。等她一曲舞毕，人群中才又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二月湖吸引游人的不只有满池莲花，还有这一支名为《倾国倾城》的舞。
　　二月湖的典故已流传百年之久，据说百年前有位富可敌国的富商，娶了一位的番邦女子，那女子国色天香，有倾国倾城之貌，比天上仙子还有美上几分。女子的名字翻译成汉话便是二月，富商极宠二月，吃穿用度比王侯将相还要奢华几分，珠宝首饰连宫中贵妃见了也要惊羡，可二月却终日郁郁寡欢，甚至还病了一场。二月病愈之后，富商便带着她四处游历，行至江南渝州时，二月被一座湖中肆意盛开的莲花所吸引，当即舞了一曲，富商为她那绝世舞姿所倾倒，将那舞命名为《倾国倾城》，湖命名为“二月湖”，并在湖中修筑一座高台供二月起舞，收罗各种名贵莲花养于湖中。每年莲花开得最盛的三日，二月会在戌时登上高台起舞，人们便不远千里聚集到二月湖，只为看一眼那传说中胜过天仙的绝色美人。
　　百年已过，斯人已逝，佳人虽不复，舞步却流传了下来，花开时起舞的传统便也保留了下来。
　　为了不让那精妙绝伦的舞蹈断绝，二月湖畔设有一处专门培训舞姬的姿丽堂，每年只有舞姿最优美且最貌美的女子才能打扮成百年前二月的模样，站上高台舞上一曲。前两任帝王来二月湖游览的时候，都把当时的舞姬收入宫中做了贵妃，一些富家公子也会在姿丽堂的学员中挑选看得顺眼的姑娘带回家，不管有没有正式名分，都算是入了富贵人家了。据说舞姬的训练相当严苛，堪比军营中训练将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饶是如此，还有许多老百姓削尖了脑袋把自家闺女送进姿丽堂——反正学费比私塾还便宜，期望她们能一朝学成，一跃枝头变成凤凰。遗憾的是，许多姑娘从总角之时一直练到徐娘半老，都没有资格登一次台，更多的，则是在训练中不堪忍受，投湖自尽的。
　　所以，传闻二月湖的莲花会在夜里变为血红，有些不适于渝州水土的莲花也开得很盛，都是因为吸收了坠湖而亡的女孩尸体上的养分。
　　前半段是小梅讲的，后半段是温初月讲的。
　　温初月的故事无凭无据，二月湖并没有姑娘投湖自尽的记录，莲花会变为血红在专门记载志怪杂谈的书上也寻不到踪迹，只在小范围内口口相传，阮慕阳本觉得那是人随口杜撰的，不愿多信，却无端从那一袭红衣的舞姬脸上品出一丝带着血腥的艳丽。
　　乐声渐淡，舞姬向众人献礼，随着升起的高台逐渐落下，几个花童提着篮子驾着小舟自湖畔划一圈，接受游人的赏钱，红船上有人在向花童打听舞姬的姓名身世，小梅探出半个身子，梗着脖子听着，阮慕阳无奈，只得耐着性子站在一边等候——莲花和舞蹈都没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他只知道天已经黑了，主人嘱咐过要早点回家。
　　小梅小道消息接收完毕，才心满意足地拉着阮慕阳下观景台，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这舞姬可真是美，听说她是姿丽堂的老板捡回来的，无名无姓，便也叫她二月，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子，想来她也不输那位作古的二月姑娘，慕阳，你说呢？”
　　“嗯。”阮慕阳口是心非地点了点头，早在他看清舞姬的第一眼就已经在心里做出了评价——不如我家主人好看。至于舞姿么，自家主人不能跳舞无法品评，不过他擅自想象了一下主人穿着大红舞衣的画面，坚持认为主人比她美上百倍——温初月若是知悉他此时的想法，一定连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入了夜之后，湖畔琳琅满目的小摊便成了主角，小梅一从观景台上下来，就把她心心念念的二月姑娘抛诸脑后，钻进人群中“寻宝”了，阮慕阳得格外注意看着她才不至于走散，
　　等小梅逛得差不多了，游人散去了不少，阮慕阳才成功地挤到卖花船的小摊旁，照温初月的吩咐买了一只漂亮的花船送给小梅，这回他没说是温初月让送的，小梅只当是陪他来游玩的谢礼，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心里还想着这孩子好像懂事了些。
　　小梅抱着花船，和阮慕阳一前一后走着，老远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隐隐传出争执声，她那强盛的好奇心便彻底被激发了，冲身后的阮慕阳一挥手，道：“走，过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阮慕阳跟上来，一路小跑，不多时就钻进人堆中没影了，阮慕阳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钻进人堆中寻她。
　　小梅仗着个子小，很快挤到了人堆中央，阮慕阳好不容易挤到她身边想拉她出去，小梅却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再看看。”阮慕阳从她闪亮的大眼睛中准确地读出了“不弄不清楚不准走”的讯号。
　　人群中央围着四个人，一对青年男女，外加两个军官打扮的男人，那对男女好像正在争执，被两个军官从中间隔开，男人高大魁梧，面露厉色，女人娇小瘦弱，一直掩面啜泣。一个相对年轻军官抓着男人的手臂，另一个则在安慰哭泣的女子。
　　小梅对阮慕阳咬耳朵道：“这个女人说男人非礼她，男人说女人偷他的钱袋，两人各执一词，又没有证人，两位军爷也正头疼着呢。”


第16章 伊人如莲（7）
　　年长的军官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向人群连呼几声“肃静”，把躁动的人声压了下去，冷着脸对那二人道：“你二人速将详情说清，否则只能把你们一并带上公堂了。”
　　一听说要上公堂，女人哭得更凶了，那男人倒是坦荡，立即说道：“方才我在二月湖赏莲，散场的时候游人太多，被这女子迎面撞了一下，当时我并未在意，走了几步却发现钱袋没了，我回头一看，发现她已经挤在人群中跑远了，便追着她到了这里，我刚刚抓到她的手腕，她却大喊‘非礼’，我没拿回钱袋，自然不能松手，就引来这么多人围观。”
　　男人的声音铿锵有力，说话时气息稳重，条理清晰，配上一对剑眉怒目，几乎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人群中有人在低声议论“我瞧他不像是在说谎”，“二月湖的确有些趁人多偷人钱袋的蟊贼”。
　　这些议论自然落入了中间几人的耳中，女人一听就憋不住了，也不哭了，拽着那年长军官的衣袖，愤然道：“军爷，人家都说捉贼拿赃，刚才你也托人替我搜过身了，我身上哪有他的钱袋？他欲非礼于我，还凭空污我清白，还有天理吗？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这是自然，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一说，若真如你所说，我一定会替你做主的。”军官任由她拽着衣袖，放柔声音道。
　　女人似有顾虑，环顾了一圈，仍然没有开口，围观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了，只听有人高喊“快说啊”，“是啊，不说清楚军爷怎么替你做主”，“老不说话是不是心虚啊”。
　　女人见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犹豫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开了口：“方才我正行至那边的小巷，一个男人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拽住我的手臂，欲行不轨之事，我情急之下便挣开他，跑到大街上呼救，没跑多远又被他追上了，我只能大声哭喊，幸好大街上行人多，还把二位军爷引来了，不然还不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
　　男人听完，对那女人冷哼一声，作出简短的评价：“放你娘的狗屁。”
　　女人无意间对上他那双怒目，像是被吓到了，躲到军官身后，又低低啜泣起来。两名军官皆是眉头紧锁，拿不定主意，年长的军官接着问了几个问题，围观人群短暂地分为了两派，有人说那男人长相凶悍，看着不像好人，有人说那女人支支吾吾，像是心里有鬼。
　　阮慕阳听完了军官的问话，拉了拉小梅的衣袖，轻声道：“小梅姐姐，这姑娘说谎，我们走吧。”
　　小梅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阮慕阳示意她附耳过来，小声向她解释了一遍，他本以为小梅弄清情况之后就愿意早点回府，谁知小梅听完之后非但没有走的意思，反而把花船往他怀里一塞，上前两大步，对两位军官道：“两位军爷，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年长的军官一诧，沉声问道：“小姑娘，你可是认真的？”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小梅身上，阮慕阳看着她那胸有成竹的笑容，万分无奈地抹了一把脸——从小梅动不动就做温初月和温烨的和事佬这件事，明显能看出来她是个爱管闲事的主，他怎么就忘了呢？
　　小梅冲军官点了点头，环顾一周，享受完人群中投来的或询问或质疑的目光，倏然伸手指向那个女人，大声喝道：“你说谎！”
　　“你……你凭什么说我说谎？”女子被她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到了，愣了一下才辩解，依旧躲在军官身后，秀眉紧拧，声音微颤，眼里含着泪光，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要不是阮慕阳的推断有理有据，小梅或许真会被那女子逼真的演技骗了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这位姑娘，你方才说这位大哥企图在那边的暗巷非礼你，可那暗巷到此地最多半里地，一个小孩子都能不费力气地跑下来，为何你的额头鬓角全汗湿了呢？”
　　军官仔细一看，女子脸上的汗水虽然已经擦干了，但头发上还能看见汗水沾湿的痕迹。小梅接着道：“二月湖离这儿少说也有二里地，路上行人又多，若是从那儿被人追逐到此，便也说得通了。”
　　人群中传来一片嘘声，女子忙道：“我是被人突然从身后袭击，才吓出一身冷汗，小姑娘，不懂的事可别瞎说，你可知祸从口出？”
　　“我还没说完呢，”小梅忽然抓住女子的右臂，衣袖顺势落下，她纤细的手腕上一道显眼的红痕就露了出来，“你这痕迹是那位大哥徒手抓出来的，可见他手上力道并不小，若想制住你并非什么难事，先不说你一个柔弱女子怎么从他手上挣脱出来的，假如我是那位大哥，十步以外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若要非礼一个女子，小巷并不是最佳地点，最好先制伏她，再强行掳到没人的地方。制住她的同时必须防止她呼救，因此，我会从她身后接近，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钳住她的双臂，在没被人发现之前快速撤离，这样做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不被发现，你说是吗？”
　　女人紧抿着唇没有说话，年轻的军官点了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小梅抓起女子的另一只手，那只手腕上十分光洁，一点痕迹也没留，接着道：“可你只有一只手腕上有抓痕，脸上干干净净，只有眼睛周围的脂粉花了一点，还是你刚才擦花的，唇上的口脂都没掉，没有一点被人捂过的痕迹，难道说这位大哥袭击你的时候竟然忘了捂住你的口鼻，还只抓到了你一只手？”
　　小梅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说：“那他做登徒子可真失败啊。”
　　“这，这……”女人一时语塞，甩开小梅的手，大吼道：“这种问题你该问他，我怎么知道他为何不捂我口鼻，或许是第一次作案没经验呢，又或许是见街上人多紧张呢？你问我作甚？真是岂有此理！”
　　那男人冷笑一声，没有辩解。围观的人又开始议论起来，显然大多数人都不太接受女子的辩解，因为那男人实在不像一个紧张兮兮的登徒子，他那沉稳冷静的态度，睥睨一切的眼神，像是千军万马在面前都不会乱了阵脚。
　　小梅将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当然，还有一些微不足道小细节，譬如你的指甲故意留得很长，比较方便勾出系带，你腰间露出的钱袋不像是女子的款式，不知是你什么时候的战果。还有，那位大哥胸前沾染了一点白色的痕迹，正好是你额头的高度，想来是你迎面撞到他的时候，额上的脂粉蹭上去了……”
　　女人脸上露出几分惊慌之色，陡然出声打断她：“那又如何？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我偷了他的钱袋，但方才已经搜过了，我身上并没有钱袋，找不到钱袋，你说的一切都只是臆测，你既然这么厉害，替他把钱袋找出来如何？”
　　女人突然加大了音量，声音听起来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石板，叫人听了十分难受，她似乎认准了小梅不知道钱袋在哪，说完以后，脸上的惊慌早已消失不见，杏眼里隐隐露出几分得意。小梅争辩经验并不丰富，明显没有对手能言善辩，一时被她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阮慕阳——阮慕阳没告诉她的信息她当然不知道了。
　　这种情况显然不能再假装没看到了，阮慕阳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对两位军官小声道：“她方才一直无意识在看后面那间客栈，想来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把钱袋藏在那儿了，以她的身高不可能藏太高，情况又很紧急，没法藏太深，那客栈门口的盆栽枝繁叶茂，正好适合藏小东西。”
　　年轻的军官听得一愣一愣，阮慕阳话音落了许久还杵在原地，被年长的军官踹了一脚：“还不快去拿？”这才拨开人群，小跑到客栈门口，不一会儿，果然在枝叶中翻出一个墨色的钱袋。
　　男人看了一眼，道：“是我的。”
　　女人见事态不妙，打算趁机溜走，被年长的军官一把拽住，人群中唏嘘一片，阮慕阳不由分说拉着小梅挤出了人群：“小梅姐姐，真的很晚了，该回去了。”
　　小梅戏还没看够，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不满地嘟囔起来：“这么着急回去干嘛？府上宴会还没散呢，你家那位也不在别院啊，回去也谁都不在……”
　　最后那句精准地戳上了阮慕阳的心窝，他脚步一滞，半晌，才声细如蚊地说：“回去还有桃子在。”
　　小梅难得出来玩一趟，没觉出他话里不甚明显的酸楚味，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说：“慕阳，要不我带你偷偷溜进府上，看看宴会如何？”
　　阮慕阳认真地回道：“小梅姐姐，府上有贵客在，你自己都无法随便进出，哪还能偷偷带我进去，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话虽如此，阮慕阳根本想象不到主人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上是什么样子，他会与谁攀谈，会以怎样的姿势举杯，脸上又是哪种笑容，这些细枝末节阮慕阳根本不敢细想，他知道那一定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小梅算是温烨名下的丫鬟，在本家本来就不自由，尤其在这次重要的家宴，前期准备时把她当牛一样使唤，一到了宴会当天，不能在宴会上露脸不说，连在府中的行动都受到了严重的限制，好像生怕她会丢了温家的脸似的，所以她才有空陪阮慕阳出来玩，可这不会看人脸色的孩子一开口就戳别人痛处。小梅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不满道：“小孩子不要太聪明，会不招人喜欢的。”
　　阮慕阳实在无心与她争辩“小孩子”的问题。
　　“对了，慕阳，方才我就觉得奇怪，”小梅忽然正色道，“你一来府上就跟着朗公子，怎么会留意到女孩子家家的脂粉，这些东西你应该没有见过才对啊。”
　　阮慕阳：“我是在主人的房中见到的，许是主人的娘亲的遗物。”阮慕阳听老管家说过温初月幼年丧母，他房里的那盒胭脂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便这么推测了。
　　“什么？”小梅惊叫道：“朗公子当初来府上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啊！”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温乾牵着一个衣衫褴褛却眉清目秀的孩子进了府门，那孩子两手空空，双目无神，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17章 伊人如莲（8）
　　“这位小兄弟，请等一下。”
　　小梅还来不及细想胭脂的事，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听声音有些耳熟，两人回头一看，发现是刚才那个丢了钱包的男人。那男人朝阮慕阳一抱拳，毕恭毕敬地说：“在下方文，方才承蒙小兄弟替在下解围，还未曾好好道谢。”
　　方文生得高大，比阮慕阳要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近距离站在人跟前有种强烈的压迫感，不过他脸上没了方才那目空一切的表情，剑眉舒展，眼角垂了下来，对阮慕阳微微颔首，看起来十分无害——就像一根高了点的门柱。
　　小梅从“门柱”恭敬的态度联想到了街头驯兽师训养的供人取乐的黑熊，忍不住暗笑一声，挤到阮慕阳前面，假嗔道：“方文大哥，方才可是我费尽了唇舌，他只说了最后一段话，你为何只谢他，不谢我啊？”
　　方文恭恭敬敬地向小梅抱拳道：“自然也要感谢姑娘，只是方某看到姑娘站出来替我说话前，是听这位小兄弟耳语了许久，便猜测事情是这位小兄弟看穿的，想先向他道谢，怠慢了姑娘，在下向你赔罪。”
　　小梅本想逗他一下，他却正正经经地向小梅赔了个不是，态度之恭敬小梅前所未见。说完以后，依旧保持着低头抱拳的姿势，像是在等待小梅发话，小梅当即瞠目结舌呆在原地——她一个小丫鬟，头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倒是阮慕阳轻轻将方文的手臂往上一托，面色沉静地说：“这位大哥，你的事到了公堂之上自有论断，我本无意多管闲事，是小梅姐姐执意站出来替你说话的，你谢她便可，我就不必了。你谢也谢过了，若是没什么事，容我们先告辞了。”
　　“且慢，”方文忙道，“小兄弟，我见你年纪轻轻这么聪明伶俐，诚心想与你交个朋友，可否留下尊姓大名？”
　　阮慕阳抬手毕恭毕敬地回了个礼，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不敢，您既不以真实姓名相告，又何谈诚心交朋友？告辞。”
　　眼见阮慕阳转身就要走，方文急忙上前，伸手按住他一边肩膀，道：“小兄弟，你可看出来我是谁了？”
　　阮慕阳沉声道：“镇南军麾下，龙武大将军梁皓。”
　　大豊朝风雨中飘摇数百年，南夷北蛮皆虎视眈眈，表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却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兵来剿就退回本土，官兵走了就继续出来作恶，几代帝王偏偏信奉仁义之道，为了维系表面的平静皆采取怀柔政策，不兴兵马，边境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大豊早已外强中干，就像临海而立的破旧灯塔，只肖一场大风暴，就会轰然倒塌，支离破碎。
　　就在一年前，大风暴来了。
　　南方夷族勾结东西数岛，集成百万大军大举进犯，撕破了表面的平静。仁慈的帝王终于狠了一回心，举全国上下之力集成一支五十万人的精兵，破釜沉舟地奔赴南方战场。
　　北蛮亦是蠢蠢欲动，北方贫瘠，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军队，预备等到南边战场清得差不多了，再行落进下石之事，可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大豊城破的消息，却收到了大豊频传的捷报，说有一支军队，比豺狼虎豹都要凶猛，身披坚甲，刀枪不入，士兵个个力大无穷，能以一敌百，所到之处战无不胜。
　　那便是镇南军。
　　镇南军凭借一军之力力挽狂澜，救大豊于水火之中，麾下有龙武、玄武、霁武三营，以龙武营最为骁勇，传说曾派五百死士深入敌军腹地，瓦解了五万人的军队，当真称得上以一敌百。一时间，曾经名不见经传的镇南军统帅梁瀚名声大噪，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镇南军中除了头头梁瀚以外，便是龙武营第一大将梁皓最广为人知了，虽说半年前战争已经结束，却还活跃在各地说书先生口中，就连总角孩童都能把他的英勇事迹说上一遭。
　　“什，什么？”小梅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阮慕阳，面露欣赏之色的方文，已经能肯定阮慕阳这句话的正确性了，当即吓出一脸菜色——她刚才大胆地把“传说中”的镇南军二号人物想象成黑熊，还让人家低头给她赔礼道歉，胆大包天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她这属于胆大得吞天噬地，毁天灭地。
　　小梅已经开始构思遗言了。
　　谁知梁皓被人顶着一张无礼的脸一语道破身份非但不震怒，笑意反而更深了，道：“可否说说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小梅的手已经控制不住颤抖了——梁皓顶着一张凶悍的脸，剑眉虎目，鼻梁高挺，颧骨凸出，薄唇抿成一线，不笑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微笑的时候唇线微微上提，眉眼舒展，多了几分亲和，也不显得太违和，可笑意再深一点时，虎目弯成了月牙，就与刚毅的脸部线条格格不入了，挤成一线的眼中闪着精光，惊悚程度比不笑时看人还要多几分。
　　这位将军的笑容实在让人消受不起，阮慕阳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道：“您虽然换了一身便服，可脚上穿的是一双军靴，靴子还很新，且上覆的刺绣品级很高，说明您是一位品级较高的军人。方才那两位军官看着装应该隶属渝州城卫军中品级的军人，城卫军中高品级的军官不多，一般军官应该多少有些眼熟，可那二位明显不认识您，说明你不属于城卫军。您会军靴都不换来二月湖赏莲，可见您所在的军队驻地离此地并不远，在这渝州城中能光明正大驻扎的军队，除了城卫军之外，就只有半年前从前线退到后防的镇南军龙武营了。”
　　梁皓弯成新月的眼睛又亮了一些，追问道：“可龙武营中的将领那么多，你如何知道我便是梁皓？我很少在人前露面，在军中也没见过你啊，这么精神的年轻人应该见一眼就不会忘记……”
　　“我等无名小卒自然是没机会得见将军真容，”阮慕阳指了指他腰间的钱袋，“方才将军拿回钱包的时候，我看见角落绣了个‘皓’字，恕我愚钝，龙武营中名讳为‘皓’的将领只知道龙武将军梁皓一人，又听闻龙武将军身长八尺，阔面重颐，姿颜雄伟，威风凛凛，才斗胆猜测您便是龙武将军本人。”
　　阮慕阳只是把坊间那些夸张的形容词复述了一遍，也并没有说他本人与描述完全相符，梁皓却觉得听来十分顺耳，不仅顺耳，连带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于是这面无表情、出言唐突的年轻人就越看越顺眼，梁皓亲昵地伸胳膊勾上他的肩膀，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揽着他就往前走去，还把呆若木鸡的小梅也招呼上，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本人梁皓，镇南军统帅梁瀚他亲表弟，现任镇南军龙武营主将，驻营在渝州城邑东南二十里地，停战之后只是个闲散将军，今年三十有三，未娶，父母早亡，家中还有一位小弟。我表字方文，自称方文也并非欺骗你，兄弟们都是这么叫的，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可以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了吗？”
　　阮慕阳心下一惊，方才道出梁皓的真实身份后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太不成熟了，人家堂堂龙武大将军，又不是他这种无名之辈，总会遇到些不必要的麻烦，用个化名隐藏真实身份能省不少事，本无可厚非，他却当面指责人家不诚心。阮慕阳自觉没帮到他什么，梁皓这样的大人物本来不需要在意他怎么想，不必向他解释那么多。
　　可梁皓却真心实意地向他交了底。
　　阮慕阳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与这位大将军之间心胸的差距，大概就是水洼之于大海的距离。
　　阮慕阳深吸了一口气，摒弃了脑中不合时宜的自我厌恶，郑重地答道：“阮曜，字慕阳。”
　　梁皓笑出一口白牙：“那可以叫你慕阳吗？”
　　阮慕阳轻轻点了点头，梁皓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了些，回头冲小梅一笑：“这位姑娘是叫小梅吧，你们二位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你们不知道，我与那渝州知府季宵素有积怨，一见面就要掐个脸红脖子粗，我平常外出都刻意绕着知府衙门走，公务往来也都是打发副将处理的，他手下的人都不认识我，这事儿要是闹到他那儿免不得被他耻笑一番，我一想到他那张脸就头疼，那两个笨蛋又被那女人蒙骗，分不清好歹，幸亏遇上了你们，才不至于上府衙惹一身晦气。”
　　渝州知府季宵乃是南夷入侵时临危授命，颇为年轻，性格出了名的温谦随和，生得俊朗非凡，据说比那前朝宋玉有过之无不及，每次公开出巡都有一大帮百姓夹道围观，场面之盛大堪比临近年关的庙会。这位季大人不止长相过人，执政也相当有手段，把被战祸波及到的渝州治理得风调雨顺。最重要的是，季大人至今未娶，虽然已年近而立，却依旧在渝州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中拥有不可撼动的崇高地位。
　　而这位大将军却说与那位性格温谦的季大人“素有积怨”、季大人那张俊朗非凡的脸他竟然一想到就头疼，姑娘们挤破头都想看上一眼的府衙，他只会“惹一身晦气”。
　　阮慕阳和小梅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多问。阮慕阳虽然不理解梁皓和季宵之间的积怨由何而来，却有些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想要感谢自己了。


第18章 伊人如莲（9）
　　“梁将军，您要带我们去哪？”眼见梁皓揽着自己左拐右拐，远离了大街，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街道，阮慕阳终于问出了口。
　　梁皓大大方方道：“方才不是说了吗？还未好好答谢你们，前面有个我熟悉的酒馆，请你们去吃个宵夜，别跟我客气。”
　　阮慕阳一时语塞，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梁皓知晓他真的没在客气，一偏头瞥见他兴致高昂的脸，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梁皓人长得凶悍，性格却相当自来熟，见阮慕阳没有表达异议，自认为跟他的交情已经结下了，笑道：“慕阳啊，可别叫得这么生疏，又没个外人，叫我梁大哥就好——哦，小梅姑娘你也是，别太拘束啊。”
　　阮慕阳不太懂梁皓对于外人的界定，他觉得只有一面之缘自己和小梅应该都属于外人才对。
　　梁皓是真心喜欢阮慕阳的，伶俐，机警，看穿着打扮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既不慌乱紧张，也不巴结讨好，仍旧冷淡如常，眼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知分寸，懂礼数，若能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位出色的将领。
　　一年前的南平关一役，龙武营创造了真正以一敌百的奇迹，世人争相传颂龙武营的丰功伟绩，却鲜有人知道，折掉的那五百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猛将，是精锐中的精锐，是支撑整个龙武营骨架，其中还包括他最为得力的副将——龙武营的“大脑”。
　　现在骨架散了，大脑没了，他撑起的不过是一幅徒有其表的躯壳，根本不堪一击——兵马荒废得太久了，士兵们虽然个个英勇无比，却极少有人真正经历过战争的残酷，精神支柱一夜间倾塌殆尽，目光所及便是尸体成堆，血流成河，哀鸿遍野，会茫然无措也属人之常情。镇南三军到底是比别的军队素质过硬些，每天都有人在重新振作，却也每天都有人在崩溃，更不论精锐折损最多的龙武营，还有最上头那位，变着花样寒着将士们的心。
　　南方的胜利只是暂时的，根源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战火再起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他迫切的需要一个新的“大脑”，一幅新的“骨架”，而眼前刚好就出现了一位聪明伶俐、宠辱不惊的年轻人，他自然是不愿意放过。
　　更不用说这位年轻人的容貌还与十几年前的季宵有几分相似——虽说现在的季宵让人一想到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十几年前的他还是相当讨人喜欢的，那时候他成天只知道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叫“方文大哥”，现在却总摆着一张臭脸，活像自己抢了他媳妇儿似的，虽说他们两个光棍都没有媳妇儿。
　　“梁……大哥。”见梁皓一脸心事重重，小二在一边候了许久也没等到他说句话，阮慕阳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到底还是叫了他大哥。
　　梁皓渺远的思绪这才被拉了回来，随口点了几个小菜，转头问阮慕阳：“慕阳，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有十六了。”
　　“哦，差不多算得上男人了，”梁皓点了点头，冲小二吩咐道，“小二，再加一坛花雕。”
　　阮慕阳听到“男人”二字，难掩震惊之色，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梁皓——那人竟说他算得上男人了，不同于总爱唤他“小十七”、当他是个半大孩子的主人，原来，他在这位身经百战威震四方的英雄眼中，竟然称得上“男人”。
　　梁皓似乎不爱隐藏自己的感情，阮慕阳能从他那双眼里读出很多东西，谈及停战之后只是闲散将军时，有几分痛惋和不甘，说到季宵时虽然有些不耐烦，却会露出一种缅怀故人般的怅然若失，听到他叫“梁大哥”时，眼睛会陡然一亮，以及，认真地看向他时，眼中的赏识从来不加掩饰。
　　“我何德何能啊？”阮慕阳扪心自问，审视着眼前年轻的将军认真的脸庞，胸中忽然淌过一股未名的热流。
　　梁皓不懂他那些个复杂的小心思，只单单以为他不敢喝酒，往嘴里送了一粒花生米，慢吞吞地嚼碎了咽下去，故意激他：“这么看着我干嘛？怎么，还没喝过酒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自领军剿匪了，更别提区区二两黄汤了。”
　　“是未曾喝过，不过——”阮慕阳一脸坦然地拿过小二放在桌边的酒坛，给梁皓和自己都斟了满杯，率先举起酒杯，“今日便陪梁大哥喝个尽兴。”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梁皓不疑有他，朗声笑了起来，举起杯盏，道：“好，那便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小梅一脸凝重地捂住脸，心想自己带阮慕阳出了一趟门，便让他跟着梁将军学会了喝酒，虽说这位传说中梁将军并不是什么坏人，可现在看着也不像什么正经人，这会儿和阮慕阳把酒言欢的样子，还隐隐带点兵痞的气质，阮慕阳要是跟着他学了什么坏毛病，她可没法向温初月交代——阮慕阳那主子弱质风雅，而这位将军豪迈粗放，一个文一个武，一个雅一个粗，这俩人一看就不对路。
　　阮慕阳没喝过酒，不太懂酒桌上的规矩，只知道一口闷一整杯，便是对对饮者极高的尊敬，于是第一口就把满满一杯都灌下去了，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还第一次知道酒原来是那么刺激的东西，一口下去之后舌头完全是麻的，一股说不上来的呛口味道充斥着口鼻，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逐渐恢复的舌尖上尝到一点滋味，是一种混杂着热辣和清甜的复杂味道。阮慕阳忍不住想，主人现在，也正和谁饮着这复杂的液体吗？
　　小梅紧张兮兮地盯着阮慕阳，生怕他这一口猛灌下去有个三长两短，梁皓觑着她的脸色，伸手在阮慕阳背上来回轻拍，替他顺气：“没事没事，一下子喝得太急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到底有个龙武大将军的身份压在那里，小梅也不敢太过造次，默默地收回视线，扭扭捏捏地朝梁皓开了口：“梁将军，慕阳他从未喝过酒，今日偶然结识虽然值得庆祝，可也节制些吧，家中又还有宵禁，天色不早了……”
　　小梅话还没说完，就见“家中有宵禁”那位拿起酒坛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一饮而尽了。梁皓一边劝阮慕阳慢点喝，一边朝小梅递过一个“这可怨不得我”的眼神。
　　梁皓到底还是照顾了阮慕阳的，花雕并不烈，两人喝了几个来回，阮慕阳也未见醉意，梁皓一直在拐弯抹角地打探阮慕阳的出身，阮慕阳也并不避讳，都一五一十地答了，也并未隐瞒下人的身份，只是未说明与温家有牵连。
　　梁皓懒得再兜圈子，索性直接问出口：“慕阳，近年战乱频发，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可曾想过从军？”
　　阮慕阳举杯的动作一滞，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回答：“倒是未曾考虑过，况且家中主人患有腿疾，我也不能离开。”
　　不久前，他连活下去都很艰难，根本没有余地考虑报效家国这么崇高的理想，后来遇到了温初月，就更没心思想别的了，满心满脑只堪堪装得下一个温初月。
　　阮慕阳提到自家主人时眼睛都要亮一些，梁皓自然能察觉到他这位主人对他意义非凡，而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人三言两语的几句劝说就能改变人生轨迹的。梁皓长叹一声，一口饮尽了杯底，抛出了最后一个饵：“我看你根骨奇佳，是块练武的好材料，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梁皓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脸上的惋惜之情丝毫不加掩饰，其实他也不确定这个饵管不管用，其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想要什么他不清楚，只记得当年自己对那些个武学心法、拳术剑谱如饥似渴，啰里啰嗦的圣贤书倒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门心思想学一身好武艺，不说报效祖国，起码也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小梅自然也看出来梁皓有意想招揽阮慕阳，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她自认为对阮慕阳算得上了解，虽然他平素一副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只有在温初月面前的时候才有一点人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怎么招人喜欢，但那不过是这孩子心思单纯，他心里只有他主人，以至于把周遭事物都看轻甚至忽略了，这样的人，旁人该是挖不走他的。
　　小梅默默吃了口菜，看向梁皓的眼神不自觉带上几分同情，这位传闻中的人物纡尊降贵地做了这么多事，还对她这个下人都礼数有加，恐怕为的就是把阮慕阳挖到龙武营，可那孩子却偏偏是个死心眼。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梁皓以为抛出的饵要沉了的时候，阮慕阳终于开了口：“梁大哥，虽说不能从军，我可以跟着你习武吗？”
　　梁皓稍稍有些黯淡的眸子重新亮了起来，立即答道：“自然是没有问题，将士们每天都在城东演武场练习，你要是来，我可以亲自指导你！”
　　没法直接骗到军中，可以一步步慢慢来，从习武开始熟识，进一步加深感情，到时候结交了一帮兄弟，和自己有了交情，再耳濡目染一些兵法战术，他这么好底子，不消很多时间就能学有所成，到时候文成武就，在军中给他留个合适的位置，不愁他不给面子。


第19章 崖上苍松（1）
　　阮慕阳是鼓足了勇气才提出这个稍显无理的要求的，他之前一直想要的变强，其实没什么具体目标，经梁皓这么一提点，才突然有了方向——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像温烨那样，能给主人提供优渥的物质生活，也不可能像来访的那位四皇子那么有权有势，想要什么就能给他什么，但他可以让自己的胸膛更坚实一些，双臂更有力一些，至少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在主人害怕的时候给他一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阮慕阳没想到梁皓会答应得这么快，颇有些意外，看着他那张难看的笑脸，继续道：“梁大哥，近日我主人不在府上，我的时间自由一些，等过些时日主人回来了，我就得照顾他生活起居，该是不能常去的，时间或许也没有规律，这样也没问题吗？”
　　梁皓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说：“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龙武营演武场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你只管报我的名字，从晨起卯时到夜里亥时，只要我在，一定亲自指导你！”
　　阮慕阳为梁皓添满了酒，双手抱拳，微微倾身，庄重地说：“谢梁大哥，不，师父！”
　　梁皓对这个新的称呼非常受用，端起酒杯豪饮一口，眼角笑出两道褶子，连呼了几声“好”。
　　小梅才夹上筷子的菜掉了下去——完了，这下真没办法跟温初月交代了。
　　“好徒儿，今日便不醉不归！”眼见阮慕阳的酒杯都空了，梁皓拿起酒坛准备亲自替他斟酒，感觉到手上的酒坛重量有点轻，晃了晃，才发现酒坛已经空了，便冲着楼下的小二高喊道：“小二，再拿两坛酒来。”
　　“好，今日便陪师父不醉不归。”阮慕阳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有了点颜色，不像平时那么紧绷，说话的语调也有了起伏。
　　小梅发现“酒”这种东西的确很奇妙，能给那瓷器一样的人注入生命力，她的视线无意间从阮慕阳脸上扫过，陡然撞见他那双略显迷离的眼，心跳不禁漏了一瞬。
　　原来，他也有那么鲜活的表情啊。
　　梁皓最终还是没能和阮慕阳不醉不归，他正喝到一半，像是忽然闻到了什么味儿，脸上的笑容一滞，面色凝重地往窗外望去，小梅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空旷的街道上有一抹白色的人影闪过。
　　梁皓突然放下酒杯，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语速飞快地说：“慕阳啊，我得先走了，明天我在演武场等你，沿着官道往东走，看到一幢角楼就往南拐，再走一小会儿就到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不见不散啊——”
　　言毕，慌慌张张地离开座位，矮身在窗边观望了一下，手撑在窗框上纵身一跃，竟然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落地也没发出一点动静，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梁皓完成这一连串动作只在一瞬间，显然已经相当熟练，小梅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大活人从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阮慕阳，一开口还结巴了：“他，他，他……”
　　阮慕阳不慌不忙地嘬了一口酒：“能让龙武大将军这么仓皇失措的，恐怕就只有那位大人了，方才他特意挑选二楼靠窗的位置，也是为了方便观察和逃跑吧。”
　　小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果然，不一会儿，小二领了一个白衣男子上楼来了，店里灯光有些暗，不太看得清那人的脸，只依稀看得到一个轮廓，他右手执一把折扇，上楼的步伐轻缓沉稳，自有一番从容的气质，光看仪态就知道是位气宇不凡的公子。
　　小二恭恭敬敬地在把那男子引至阮慕阳背后的隔间，对那男子小声道：“爷，您放心吧，每回都把这位置给您留着，没别人坐过。”语气颇为谄媚。
　　那男人说了什么阮慕阳听不清，只听见小二应了声“得嘞”，很快拿过一坛酒，却是拿了两个酒杯。
　　僻静处的小酒馆内部并不十分宽敞，隔间与隔间之间距离不远，中间只用了一块镂刻的屏风隔断，能把对面的情景看个大概。那男子面向阮慕阳的方向坐着，阮慕阳一抬眼就看到他把两个酒杯都斟满酒，一杯摆在对面的空位上，举起另一杯悠悠喝起来，他也没点几个下酒菜，就这么对月独酌。
　　阮慕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那酒的滋味似乎并不甘美。
　　小梅背对着那人，用口型对阮慕阳道：“那是季大人？”
　　阮慕阳微微点了点头：“小梅姐姐，我们也回去吧。”
　　小梅飞快地转过头，透过屏风看了那男子一眼，便看见那男子半举着杯，眼睑低垂，盯着杯中酒不知在想什么，隔间距离太近，这么直接的观察很容易被察觉，小梅只能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跟着阮慕阳下楼走了。
　　平常不出门还好，陪着阮慕阳出了一趟门，竟然接连遇到两位贵人，先是传说中以一敌百神勇无比的龙武大将军，接着是万千少女心系的知府大人，而且这两位还颇有些渊源，再加上有幸目睹了二月的舞姿，小梅感觉这一趟值了，以后温初月再让她带阮慕阳出门，她一定二话不说就应下。
　　唯一遗憾的是，最后还是没能看清这位季大人的真容，小梅出了小酒馆，还一步三回头地望向酒馆的二楼，一转眼就被阮慕阳甩出老远，小梅赶紧小跑去追，跑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望向二楼——
　　方才她明明记得梁皓是先察觉到了什么再从二楼往下看的，看到季大人的影子就溜了，可那季大人身上又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梁皓究竟是怎么发现来的人是季大人的呢？
　　阮慕阳把小梅送回府上，再回到别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虽然他脸色并无异样，走路也稳稳当当，但毕竟和梁皓俩人喝光了一坛花雕，其实是有点醉了的，进院门的时候没留意到门槛，狠狠绊了一跤，摔得噼里啪啦，险些把那半块木门直接扒拉下来，手臂在地上蹭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却像是没觉察到似的，坐起来先给门道了个歉，才扶着门站起来。
　　桃子听见门外的动静，跳下房梁出来查看敌情，发现是那个愚蠢的人类回来了，还笨手笨脚地摔了一跤，不满地对他连“喵”了好几声，指责他主人不在家的第一天就敢回来这么晚，肆意妄为，尽不让猫省心。
　　经过这么一摔，酒气好像有点上了头，阮慕阳感觉头有点晕乎乎了，困意席卷而来，他努力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却把眼前的猫晃出了重影。
　　阮慕阳用力揉了揉眼睛，连打了几个哈欠，也不管那猫是一个头还是两个头，弯腰把它抱了起来，一只胳膊从它两条前腿下穿过，把它箍在怀里，关上门直接进了屋。
　　然后进了温初月的卧房。
　　房里自然是空无一人，阮慕阳没有点蜡烛，将那整洁的床铺凝视了许久，正色道：“主人，对不起，今天回来得晚了。”
　　好像那里躺着一个人似的。
　　桃子被他箍得有点难受，伸爪子挠了挠他的手臂，才把他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神魂挠了回来，阮慕阳轻轻把桃子放在地上，也一脸正经地对它道了个歉：“抱歉，把你吵醒了。”
　　桃子扬了扬尾巴表示不跟他一般见识，前后抻了抻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准备回房梁上睡觉，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发现那人类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像它一早醒来见到的一样，趴在床边睡了。
　　桃子忽然想起刚才被他抱着的时候，好像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味，那味道它有些印象，好像身上沾染了那种味道的人都跟往常不太一样，需要旁人照顾才行——桃子又回想起这个人平时虽然也笨手笨脚，可也没像今天这样，进个门都能摔出那么大的动静，看来他的确是需要照顾的。
　　桃子扭头看了眼窗外，一轮圆月挂在远天，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没良心的主人该是不用操心的，这院中的活物除了它自己也没别的了，看来只有自己能担起照顾那愚蠢人类的重任了。
　　这主仆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猫省心，桃子这样想着，转身跑回阮慕阳脚边，蹬着他的膝盖跳上床，在他旁边卧下了，竖着脑袋观察他的睡颜，等他呼吸均匀之后，才闭眼躺下了。
　　阮慕阳一早醒来只觉头痛欲裂，睁眼一看，脸前一个硕大的猫屁股，便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猛地一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在主人房里。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才想起昨晚喝多以后失态，差点把门撞坏、还把桃子吵醒的经过，这会儿看着那猫祖宗窝在床上睡得正香，无声地对它说了声“抱歉”，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虽说昨晚的确醉了，和新认识的便宜师父的约定还没忘记，阮慕阳给小梅留了张字条，便只身往演武场的方向去了。


第20章 崖上苍松（2）
　　温初月打从温乾寿辰之后，就一直住在东亭，东亭是附属于温家大宅的独立院落，和主宅隔了一座花园，虽然不比别院宽敞，也算得上僻静，这也是他为什么愿意暂时住过来的原因。
　　当然，想避开阮慕阳也是一部分原因。
　　他本可以把阮慕阳一起带过来照顾他起居，可不知怎么的，他不想让阮慕阳看到他在温府的样子，看到自己和那些人周旋的样子，也不愿他踏足东亭——这个温初月第一次进温府时住的地方。
　　他第一次走进温府大门的时候，温乾牵着他的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让他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从炼狱中挣脱。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温烨的关照，屋中的摆设还和他离开时一样，府上的人也很少来打扰。温烨按照温初月的意思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侍从，是个叫牛大力的年轻人，人如其名，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就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智力只有七八岁孩子的水平。
　　温初月对牛大力相当满意，因为牛大力完全符合他的要求——我不喜欢太聪明的，脑子笨一点也无所谓，主要是力气要大点，越大越好。
　　温烨虽然觉得温初月这要求莫名其妙的，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还是给他找了这么个人——他那院子里有个现成的机灵又忠心的放着不使唤，偏偏要找个脑子不好使的天天带在身边，好像他那轮椅有千斤重，非得牛大力那样的块头才推得动似的。
　　好在牛大力虽然笨了点，也算听话，每天跟着温初月陪四殿下一起游玩，倒也安安分分，没捅出什么篓子。而那位四殿下也比想象中随和些，每天派马车来接这主仆俩，一点也不介意他俩一个是瘸子一个是傻子，偶尔玩得尽兴了忘记了时辰，深夜才把人送回来，第二天又早早派了马车来接。
　　所以温初月虽然名义上住在东亭，平常很难见到人，温烨来堵了他好几次，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天温烨忙完店铺的事夜已经深了，看了看时辰，估摸着温初月即便回来了也该已经睡下了，本想直接回房，走着走着，却还是习惯性地拐到了东亭的花园。
　　出乎意料的，东亭还亮着灯。
　　温烨进去的时候发现温初月正指挥牛大力替他打点行李，诧异道：“初月，你这是要去哪？”
　　“进来也不知道先敲门，”温初月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渝淮川的庙会要开始了，四殿下想去看看，这几天就不回来了，你替我跟温乾说一声。”
　　渝淮川位于渝州和淮阳交界，每年八月底至九月初都会有一场盛会，算是江南地区最热闹的盛会，来自各地的商贩在渝淮川两岸支起小摊，摆出的形形色色的商品，珠宝彩石、金钗玉坠、名家字画，甚至还有奇珍异兽，宝刀名剑。每逢庙会开市，十里渝淮川，日日游人如织，夜夜灯火不灭，像是把中原大地的风貌全都凝聚于此。
　　庙会通常持续十余天，来往的既有乡绅士族，也有普通百姓，甚至一些无家可归难民和乞丐也会去凑凑热闹，鱼龙混杂，可以说非常不适合四皇子赵未这样身份敏感的人，也不适合温初月这种行动不便的人。
　　温烨突然抓住温初月的手腕，厉声问道：“四殿下去那种地方干什么？还要带上你，不知道你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吗？”
　　“四殿下想去哪儿还得征得你同意吗——喂，你发生什么疯？”温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抓过来的手特别用力，温初月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胳膊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一旁的牛大力一见温初月胳膊上的红痕就急眼了，拿硕大的身躯挡在温初月跟前，双手紧握成拳，用一双牛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温烨，好像他敢有什么动作就要和他拼命——牛大力听话是听话，就是只听温初月一个人的话，其他人若是敢伤温初月分毫，不管那人是谁，牛大力都要和那人大战一场，尽职尽责扮演一条忠心护主的狗。
　　虽然没人知道温初月是怎么让他认主的。
　　二夫人带着一群丫鬟们来找过一次茬，见识了牛大力之后，就再也没敢来第二次，温初月全程喝茶看戏，看着牛大力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丫鬟们追得满院跑，再回温府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愉悦。
　　温烨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走南闯北多年，又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人都接触过，也称得上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却总是在温初月面前失态。
　　“这些年我真的成长了吗？还是像他说的，天真得无可救药……”温烨懊恼地想着。
　　温烨低下头态度诚恳地道了个歉：“对不起，初月，我的意思是，你真的要和他一起去渝淮川吗？庙会一旦开市就人来人往比肩接踵的，你行动又不便，我担心四皇子照顾不到你，还有，你出了温家，岂不是要和他同食同寝，我担心他……”
　　温烨欲言又止，温初月拽了拽牛大力的胳膊，柔声道：“大力啊，你去接着忙你的吧，没事的。”
　　牛大力狠狠瞪了眼温烨，才转身离开。等他进了房间，温初月慢悠悠问道：“怎么？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对你……初月，我听说四殿下他，他……”温烨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把那个词说出口。
　　温初月不耐烦地替他接上了：“耽于男色。”
　　“初月，你知道？”温烨颇有些意外，他是前些日子在温乾寿宴上，见赵未带在身边人都是清一色的男子，且个个眉清目秀，说话温声细语，举手投足也如女子一般，眉目间没有半分阳刚之气，觉得有些反常，暗地里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的。
　　“不然你以为温乾为什么要把我介绍给他？”温初月没好气地说。
　　温烨愣了一下，道：“父亲不是想替你谋官职吗？又怎么会……”
　　温初月只觉得有些可笑，什么时候起，温烨竟然已经天真到愚蠢的地步了，既然都知道了，还要跑来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温初月抬眼看着温烨，眸色比夜色更凉。
　　温烨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初月……你可以不要去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笑话？”温初月嗤笑一声，转身朝房间去了，“天晚了，您请回吧。”
　　温烨忙唤道：“阿月！”
　　他这一声呼喊悲伤而绵长，像是包含了他这些年对那人所有无果的牵挂，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周，最后撞进那人远去的背影里，彻底消弥。
　　这一夜，温烨想通了很多事情，有眼下的，也有久远得快要烂在心里的。
　　关于父亲，外人眼中的温乾一直是个重情义的人，温烨的生母过世多年，他自己都快忘了母亲的模样，温乾却还常常念起她，每逢生辰祭日，不管身在何处，都要为她戒斋诵经几日。他是世人眼中的大善人，多年前全城闹饥荒，他把一半的家财都拿出来接济穷人，他待人总是温和的，对下人都和颜悦色，唯独他那三个亲生儿子例外。
　　温烨的记忆里，温乾几乎从没对他笑过，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将那理解为温乾特别的教育之道，却从来没想过，正因为是亲骨肉，所以不需要倾注许多疼爱，也不用担心会背叛自己。
　　温乾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比如说他当年把温初月领回温家。
　　温烨记得，温乾牵着温初月的手走进温家大院那一天，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柔和，与他交谈时的亦是轻声细语，有时甚至还是笑着的。温乾极尽所能取信于那个总是战战兢兢的少年，也很快取得了不错的成效，温烨只是隐隐觉得有些违和，也并未深究，毕竟那惹人怜爱的少年一出现就夺走了他的视线。
　　后来，温烨就在他慈爱善良的父亲房中看到了一幕——地上的少年未着寸缕，却是满身淤痕，而温乾就侧卧在一旁的藤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戒尺，竟然面带微笑。
　　他早该想到，父亲的温柔从来都是另有所图，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关心别人的下半生是否安稳呢？那与他有何干系？
　　温初月虽然身有残疾，有一头少见的白发，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虽然身体孱弱，眼神却异常炫目，睫毛翕动间似有光华流转，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双眼都要动人。温初月身上兼具阴柔和阳刚之美，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纯粹的美感，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温烨知道赵未若真如传闻中所说的耽于男色，就一定会爱上温初月。
　　所以，温乾把温初月介绍给四皇子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而他是怎么有温初月可以作为“男色”这想法的契机的呢？温烨不敢往深处想，甚至不敢细想多年前在温乾房中，除了抽打以外，他还对温初月做过什么。
　　第二天，温烨站在门后目送温初月上了四皇子的车轿离去，就像他故事里的书生看着孩童被恶人抬下山。


第21章 崖上苍松（3）
　　去渝淮川本可以骑马走官道，只消一两天就能到，但赵未考虑到温初月行动不便，路上又颠簸，就选择了较慢的水路。赵未本是顶着个钦差的虚名大摇大摆地南下的，这一趟渝淮川之行纯属是偷溜出来的，不好太过张扬，便把大部分护卫留在了驿馆，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和宠臣。那些宠臣虽然个个看起来文文弱弱，争风吃醋起来却是不输女子，温初月跟在赵未身边的这几天，每天都被这一帮麻雀似的大老爷们儿吵得脑仁疼。赵未深有同感，为了路上能清净些，把本就不多的护卫和麻雀们都扔到一条船上，自己带着温初月和牛大力上了另一条船，侍卫也只留了两个。
　　八月的江风颇为湿润，在船舱晃悠一会儿，就会觉得浑身粘黏腻腻的，既难受又恶心，因此，赵未和温初月只得舍弃了两岸花街美景，整天窝在船舱里，喝喝酒，下下棋，或者品评古今人物，讲讲奇人异事，兴致来了吟两句应景的诗文，累了就倒在一边蒙头大睡，颇为自在随性。
　　傍晚，赵未叫人拿来了一坛陈酒，亲自给温初月斟了一杯递过去，道：“这是我在怀明那儿讨来的酒，你尝尝。”
　　怀明是渝州知府季宵的表字，赵未常提起他，据说两人打小一块长大，交情颇深。
　　温初月也不跟他客气，尝了一小口，客观评价道：“有些苦了。”
　　“哦，是吗？”江南一带好黄酒，甜腻温和，温初月说苦赵未其实是不大相信的，便毫不在意地痛饮了一大口，入口却是又苦又烈，好险没喷出来，直摇头道：“我看怀明像宝贝一样藏着，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好酒呢，才从他那儿匀了这么一小坛，回头非得好好说一说他——我看，他对酒的品味，倒是和你对茶的品味差不多，你们俩说不定能成为至交好友。”
　　“我怎么敢奢望和知府大人成为至交好友呢？”温初月轻笑道，“殿下，或许这就是您夺人所爱的惩罚。”
　　赵未低头泯了一小口，若有所思道：“他好像是说过这酒是一位故友留下的，只此一坛了，难不成是方文……”
　　言毕，倏然抬起头，凝视着对面悠然喝着酒的温初月，似笑非笑地说：“初月，你在我面前如此没有防备，就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吗？”
　　赵未的样貌虽然也不差，但在龙孙凤子中算是非常普通了，既不高大也不健壮，五官生得还不如那些宠臣精致，没什么特点，唯有笑起来的时候，会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诡谲。
　　温初月狭长的眸扫过去，直对上赵未那双意味深长的眸，心想，时机成熟了。
　　他放下酒杯，不慌不忙道：“殿下，您耽于男色不过是刻意编织的谣言，我为何要防备？”
　　见赵未颇有些意外，温初月接着道：“殿下，王孙贵胄们这些个风流逸事本就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主要议题，虽说大豊民风开放，但耽于男色也不是多光彩的事，换做别人定是要拼命捂着，可您却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天天把这么一帮麻雀带在身边也不嫌吵，这本就不寻常。
　　“还有，您身边这么多‘美人’，也没见您真正宠幸谁，反倒天天把我一个瘸子带在身边。每次宠臣们与您有肢体接触时，您虽然没有明确推拒，身体却会不自觉地紧绷，视线也会下意识移向别处。甚至有时候不小心碰到，您都会微微皱一下眉，这说明您不但不好男色，反而相当反感——殿下，我说的对吗？”
　　说完，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喝了起来，余光却虚虚落在赵未身上。
　　赵未垂下头没说话，片刻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果然还是瞒不过你，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有这种预感，你那双眼睛，跟我小时候在壁画上看的能看穿人心的神明一模一样。不过啊——”
　　赵未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虽然我不喜欢那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不过是你的话，我不讨厌呢。”
　　温初月轻轻一哂，道：“殿下，您用这法子保全自己，非但自己不痛快，还能给人提供安插眼线的绝好机会，依我看，还不如说自己不能人道。”
　　温初月这后半句成功地让赵未刚下口的酒尽数喷了出来。
　　“你这法子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赵未随手拿了个帕子胡乱擦了擦，在温初月以为他会有什么更好的见解时，一本正经地说，“男人不可以不行，传出去多不好听。”
　　温初月：“……”
　　他一时间竟也无法权衡不能人道和耽于男色到底哪个更不好听。
　　温初月四顾一周，轻叹一声，笑道：“殿下，若要说没防备，您现在的状况岂不是更没防备？我是温乾派来接近您的人，您却把天天把我放在身边，护卫也不多带几个，也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赵未闻言放声笑了起来，道：“我若在渝州出了什么事，你家老爷可是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他会做这么张扬的事吗？况且啊，就算他们想利用你做什么，你会照做么？”
　　还没等温初月回答，赵未的目光落在他双腿上，接着道：“你不会照做，否则，也不必瞒着温家人装瘸了。”
　　温初月但笑不语，赵未瞥了他一眼，不悦道：“一个瘸子的鞋底是不会有磨损的，从你这双鞋的磨损情况来看，应该还走了不少路。看你大哥紧张兮兮那模样，就知道温家人还被蒙在鼓里——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没说错吧？”
　　温乾把温初月介绍给赵未的说辞与把他领回府中时的说辞一致，只说他是同乡的遗子，可没说他是自己的儿子，赵未用了“大哥”这个词，显然是把温初月调查了一番了，而他在调查之后还愿意把温初月放在身边，说明温初月赌对了——把能走的事故意泄露给他也好，把赌注全部压在他身上也好。
　　因为赵未愿意信他，不论信任的程度如何。
　　“殿下说得对，却也不全对，我这双腿是可以活动，不过有很多限制——”
　　比如说，能让他暂时活动的是一种药，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毒蛊，每次服下后先是历经一夜分筋错骨般的疼痛，蛊虫替他重塑骨肉，之后就能活动个三四天，效力一过，双腿再次失去知觉，副作用让人连续数日都昏昏欲睡。虽然休息一段时间能再养好精力，毒性却永远残留在身体里，除了让人体质孱弱之外，还会折减寿命。
　　他的腿本来是没有救了的，是黄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法子，还给他寻到了一种缓解毒性的草药，晒干之后用热水泡开喝即可——就是他平常饮的苦茶。
　　当然，这些细枝末节难以对旁人言说，温初月淡淡一笑，接上后半句：“起码现在是真瘸。”
　　赵未总觉得他那浅淡的笑容里好像隐去了许多波澜，还未来得及细品，只听他道：“殿下，你可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种别样的蛊惑味道。
　　赵未眼睑往上抬了几分，直视着温初月的眼睛，道：“哦？说说看。”
　　赵未的语气虽然漫不经心，看向温初月的视线却陡然冷了下来，温初月不禁屏住了呼吸——尽管他姿势慵懒，危险气息却准确无误地从那双半垂着的眼中流露出来，那是一种像是历经杀伐劫难后的王者，睥睨着自己征服的战场时，带着血气的眼神。亦像是一只刚睡醒的雄狮，看着注定无法逃脱的猎物时，危险、却带有几分戏谑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他，若是我愿意，可以随时抹杀你。
　　“他到底是个皇子啊，定然是历经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劫难，才能磨砺出那种眼神，”温初月想，“每天对着他那吊儿郎当的面具，差点忘了他的本性。”
　　当今这位帝王除了仁慈以外，还有一个鲜明的特质——博爱，他前前后后共娶了七十六房妃子，后宫都扩建了两次，可帝王到了花甲之年，留下的继承人竟然只有四位皇子，有两位都是皇后所出，剩下的全都是公主。妃子们要么就是不能生育，要么就是生出死胎，有幸诞下健康的男婴，也鲜有能躲过夭折的命运。
　　当然，这些只是流传到民间的版本，难免有夸大的成分，可从那种吃人的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绝无泛泛之辈。
　　温初月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看轻了赵未，毕竟赵未不像阮慕阳，也不像他曾经掌控过的任何一个人。那些人愚昧、残忍、伪善、胆怯，只要稍稍用一点伎俩，就愿意把心脏挖出来放在他手上。
　　温初月这一刻才意识到，赵未之于他，就好比巨兽之于蝼蚁，神明之于苍生，那人不过是笃定他翻不起什么浪来，才把天天把他放在身边，而他居然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得到了信任。
　　温初月自嘲地笑了笑，举杯饮了一口苦酒：“当然，殿下若是不信我，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第22章 崖上苍松（4）
　　“初月，能说说你的腿怎么伤的吗？”
　　就在温初月以为谈判还没开始就宣告破裂，心里盘算着怎么给自己安排退路的时候，赵未忽然收起那锋利的视线，状似随意地问了这么一句。
　　温初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赵未冲他和善地一笑，道：“我想多了解些你的事情，你要是不愿意说也不强求。”
　　温初月也笑了，他越发觉得，赵未和自己是同一种人，对周遭充满不信任，却会凭着直觉孤注一掷——他选择了赵未这个看似没谱、不受人待见的四皇子，恰好，赵未也选择了他这个来历微妙的瘸子。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也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温初月掀起帘子看着窗外缥缈的水色，悠悠说起了往事，赵未就趴在桌子上安静听着，拿他这一抔往事下酒。
　　那是一个年关，远游的人都回来了，温府前所未有的热闹。当然，不论那边如何鼓乐喧天笙歌鼎沸，都感染不到一个花园之隔的东亭。
　　温初月在温府过的这些年，东亭永远是寂寥的。早些年温烨还常来过来看看，可随着他年纪增长，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能匀给温初月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不过二夫人和温栎倒是不忘隔三差五地过来找麻烦。
　　除夕那天，温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过年夜饭后，温烨悄悄溜到厨房，找了些造型可爱的点心，避开专注于歌舞表演的众人往东亭去了。
　　温初月虚岁已满十八，生得比温家三兄弟都要小巧些，虽说五官早已脱了稚气，温烨却总爱拿他当小孩子，时不时像这样带点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过来看他。
　　温初月哭笑不得地捻起一块兔子形状的糕点，在温烨的灼灼目光中一口咬下它的头，胡乱嚼了两口咽下去，违心地评价道：“很好吃。”
　　温烨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道：“这没什么，你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随时知会我一声，父亲把府上的事务匀了一些给我管了，这点权利还是有的，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大哥，谢谢你，我暂时没什么想要的。”温初月现在唯一想要的，也只有“清净”二字，但见温烨情绪这么高涨，也不好当面破他冷水，只得努力酝酿出一个感激的眼神，悄悄把那缺了头的兔子扔到桌子底下。
　　“对了，阿月，陈员外在城郊购置了一块地皮，说是修了个什么景致，邀我去游玩，你和我一起去吧。”温烨没留意到他神色中透出的敷衍，兴冲冲地说道。
　　温初月本能地想要拒绝，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温烨就不由分说地宣布：“等日子定好了我再来接你，你都多久没出过门了，这次我一定要你出去晒晒太阳，祛祛你身上的霉味。”
　　虽然温初月身上并没有什么霉味，只有淡淡的清香，但温烨的记忆中，温初月来了温府之后的确没怎么出过府门，整日守着只有他一个人的东亭，出去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完。长期待在一个地方不利于身心健康，看温初月消瘦的体形和郁郁寡欢的样子就知道，温烨暗暗决定以后要多带他出去走走，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结交三五好友，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形单影只。
　　新年伊始，温家作为江南一方的名门望族，往来宾客不说有一千，至少也有八百，温烨陪着温乾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的宾客，终于能空出时间带温初月出去游玩的时候，已经过了正月十五。
　　温烨打点好了车驾，在去东亭的路上，正好遇见二夫人和温栎从里面出来。二夫人见到温烨时明显慌了一下神，被温栎拽了一下袖子，才回过神来，下巴扬得老高，恢复了寻常拿鼻孔看人的姿势。
　　二夫人刘氏出身市井，为人尖刻，多年来一直占据着温家女主人的位置，自我意识极度膨胀，便以为自己可比帝后，在这小小的宅邸中肆意妄为，哪个小丫鬟看不顺眼了，就要动用私刑“教育”一番，隔天就拖出去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当然，即便是帝后也要忌惮太子殿下，刘氏对温烨这位嫡长子很是忌惮，尤其是温乾渐渐把很多实权都交到他手上——所以刘氏虽然极其看不惯温烨，在他面前也不敢太造次，她知道温烨亲近温初月，每次去找茬都是挑温烨不在的时候去的。这回她本以为温烨在随着老爷待客，拗不过亲儿子，就带着他来了，谁知道还没走远，就撞见了煞星。
　　“二娘，多谢你平时对阿月的照顾。”温烨对她那些行径也略知一二，故意把“照顾”二字咬得很重。
　　温栎冷哼一声：“阿月，叫得可真亲热。”
　　温烨习惯了他这个态度，自打温初月进温家以来，他就一直摆着一张臭脸，温烨只当他是晚来的叛逆期，也没过多理会，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略微锐利的视线落在刘氏脸上。
　　刘氏被他的视线盯得心里有点发怵，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随便应付了几句，找了个借口就带着温栎匆忙离开了。
　　没走几步温栎突然停住了，沉声道：“娘，你先走吧。”
　　刘氏回头看了一眼，温烨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而自家儿子眼中，似乎闪着一抹嗜血的红光，刘氏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子钰，你想干嘛？”
　　“娘，你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东亭去了，刘氏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温栎轻手轻脚地攀上一棵老树，透过树叶的缝隙，正好可以将院中的情形一览无余。温烨拽着温初月的胳膊，正在查看他刚刚踩上去的鞋印。
　　温烨好像很生气，大吼道：“他们竟然对你下这么重的手，我要告诉父亲，让他们付出代价！”
　　温初月和温栎同时冷笑了一声。
　　温初月心说你告诉温乾有什么用？比起温乾干的那些事，手腕上踩出个鞋印根本算不上什么，他都懒得计较了。
　　温栎想着他下手压根就不重，是温初月体质太弱，稍稍磕着碰着就能红一大块。而他的亲大哥，居然为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扬言要让自己付出代价——要知道他们刚才偶遇的时候，温烨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不，不只是刚才，打从这个小混蛋进温家大门开始，大哥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而在此之前，那视线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温家三兄弟，一人一个心性，大哥温柔稳重，待人和善，有几分温乾的风采。二哥温骁寡言少语，据说是随了过世的大夫人，而温栎则打小就调皮捣蛋，仗着自己身份显赫，向来是怎么开心怎么来，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不管是人还是物，也不管是自家的还是别人的，八岁时就成了整条街上人人谈之色变的“小霸王”。
　　刘氏就这么一个儿子，百般溺爱他，惹出什么祸事第一时间替他善后，从来不曾对他说过一个“不”字，而温乾对他唯一的管束就是请了一个小脑袋大眼睛，活似苍蝇的教书先生，天天对着他之乎者也，除了助眠以外毫无作用。
　　温栎这么一个人见人嫌的混世小魔王，居然没有长歪，甚至考中了状元，温烨功不可没。
　　长兄如父，是温烨不厌其烦地教他是非之道，陪他念书直到深夜，在他犯了错误的时候会冷着脸教训他，在他被教书先生称赞时又会露出自豪的笑容。
　　温栎最清楚那温柔的滋味，他时常忆起与大哥一同度过的少年时光，嘴角便会情不自禁地上扬。
　　而那份只属于他的温柔，竟然轻易地被人夺了去。
　　“一定是那小混蛋长相狐媚的关系，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好看，”温栎恶毒地想着，“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毁了那张脸。”
　　温栎心里正盘算着计划怎么实施，就见温烨拉着温初月的手往外走，像是要出门，赶紧从树上跳下来，挡在院门外边。
　　温烨推开门看见温栎堵在门口，当即皱眉道：“三弟，你怎么在这？”
　　“你原先可不曾用这么不耐烦的语气对我说话。”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温栎咽了下去，他一抬眼，换上一个的亲热的笑容：“大哥这是要去哪？”
　　见温栎态度软了下来，温烨眉头也舒展开来，道：“阿月好久没出门了，我带他去城外转转”
　　“要出城啊，”温栎语气夸张地说，“那可以带我一起去吗？我也好久没出城游玩了。”
　　他跟温初月有点不对盘温烨是知道的，也清楚他并不是为了去游玩，可弟弟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也不好直言拒绝，便想了个折衷的法子，道：“也好，正好二弟还没走，我们兄弟几个好久没一起游玩了，你去叫上他，我们在东门等你们。”
　　温栎明显是想去裹乱的，只要找个人看着他就行了，不苟言笑的温骁正好可以拿来救救急。


第23章 崖上苍松（5）
　　温骁和温烨同出一母，年龄也比较接近，给人的感觉却如天壤之别，若说温烨温柔如水，温骁就是冷淡如冰。温栎对这个常年不在家的二哥没什么感情，俩人说过的话一大半都是见面寒暄，剩下一小半是在长辈面前敷衍的废话，来往不出三句。
　　这么多年，温栎统共见温骁主动跟三个人交谈过，大哥，老管家温福，跟了他许多年的贴身侍卫。
　　他本来以为温骁会一口拒绝的——温骁话少，所以格外直白，从不拐弯抹角，谁知温骁直接问道：“是大哥让你来叫我的吗？”
　　温栎一时语塞。
　　“行，那走吧。”说罢，取下墙上的风衣，就要跟着他出去。
　　温栎自然知道大哥让他叫上温骁是什么意思，刻意没有提“大哥”俩字，温骁却一眼就看穿了，温栎只能硬着头皮领着他走，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笨——若不是大哥吩咐，他自己根本不可能主动去找温骁，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来，他本可以找个更迂回更妥帖的办法才是，都怪自己太过于心急。
　　温烨想临时加一辆马车已经来不及了，四个人只好同乘一辆马车，温府的车轿虽然宽敞，四人同乘还是显得有些拥挤。温初月一上车就后悔了，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降低存在感。温骁至上车跟温烨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只有温栎一个人喋喋不休，温烨偶尔附和两句，可他心里顾及着温初月，眼神时不时往温初月这边瞟，回应起温栎便有些敷衍了，温初月就见温栎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恶毒。
　　温初月自己虽然没怎么体味过所谓的兄弟之情，却也见过许多别家的兄弟，他总觉得温家这三兄弟是他见过最奇怪的，温烨作为兄长还算正常，老好人一个，对弟弟们都一视同仁地关心，甚至包括他这个不被承认的。可他那两个弟弟，一个过于疏离，兄弟间有如点头之交，另一个又过于亲密，三句离不开大哥，看向温初月的目光就好像被人抢了官人的小姑娘。
　　温初月随意一瞟，瞥见温栎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余光一扫，果然是温烨又在看他了，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视线移向车窗外，心道：“求求你别再看我了，你三弟都快把我点着了。”
　　这尴尬到极点的氛围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总算到达了目的地，温栎第一个下了车，温骁刚准备下车时被温烨按住肩膀，附在他耳边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什么，温骁点了点头才下车。
　　温烨回头看向温初月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惯常温和的笑容：“初月，我扶你下车。”
　　“不用，我自己可以。”温初月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灵巧地跳下马车。通过这些年的相处，温初月发现自己表现得越疏离，温烨就会对自己越关心，不论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刚好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几个人到达的地方看上去像一个大型苗木园，透过围栏可以看到其中郁郁葱葱的花草苗木，入口处立着一个气派的瞭望台，大门上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走马观花”，据说是陈员外亲自题的。
　　不多时，陈员外就领着两队人亲自迎出来了，和几人依次寒暄了几句，便领着他们进了门。从里面看这园子，更能直观感受到植物散发出的勃勃生机，才入春没几天，周围都是凋敝的景色，唯独这园中绿意盎然，还有许多色彩斑斓的鲜花点缀，必然是费了一番心机、花了不少银子的。
　　温家是陈员外主要的合作伙伴，“婉云良织”几乎已经垄断中高档织品市场，不用想也知道他那些钱是打哪儿来的。陈员外和温家来往很勤，与温烨十分相熟，一见面就揽着他的肩膀热络地聊了起来，把他这“走马观花”使劲儿吹嘘了一番。
　　温初月听了一耳朵，这一带原本是古战场，门口的瞭望台就是战时的烽火台，据说死在这里的冤魂太多，飞鸟不过，草木不生，陈员外不信那个邪，一意孤行把这地方买了下来，花大价钱整饬了一番，购置了一批常青的苗木，现在这里四季如春，莺歌蝶舞，纵马而过，马蹄留香，故取名“走马观花”。
　　陈员外说到这里颇有些得意，慷慨激昂道：“上一次战事还不知道是几百年前，曾经埋骨的战场竟能被改造成如此美景，实乃国运昌隆、太平祥和之兆，我之幸、国之幸啊！”
　　此人短小圆润，眉毛稀松，眼睛下垂，说话时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垂下头，一副恭谦的样子，自吹自擂起来却一点儿不含糊。
　　温初月注意到身旁的温骁在陈员外慷慨陈词之后，冷笑了一声。
　　在温烨被陈员外拉去闲聊之后，下人牵来了三匹马，说是陈员外特意寻来的良驹，可以在园中随意纵马游玩，温骁和温栎都利索地上了马，温初月从没骑过马，他那匹马还又高又大，马背跟他整个人差不多高。
　　他和那马四目相对片刻，根本不知道如何下脚。
　　温初月正想吩咐下人把马牵回去，就见温骁下了马朝他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缰绳，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我和他一起，把我的马牵走吧。”
　　温初月大概知道温烨刚才下马车时对他说了什么了。
　　温栎回头远远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猛地挥动手中的马鞭，一个人策马跑远了，灰尘扬了一路。
　　侍立在旁的几个小厮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直摇头——他们这儿叫“走马观花”，精髓就在于“走马”，马儿闲庭信步地走，人骑在马背上悠然地看风景，像他这样急驰而过能看到什么？扬起的尘土污了花草叶子，还得他们一一擦拭，这位爷可当真不是风雅之人。反观另一边的这二位，就要文雅得多，一位骑在马背上，另一个位牵着缰绳缓慢地走着，那骑在马背上的年轻人长得颇为俊秀，骑马穿梭在花海中，竟然有种极其协调的美感，仿佛他本就该有鲜花相伴。
　　温初月是被温骁强行放上马背的，他接过缰绳后就说了一句“你不会骑马吧”，温初月点了头之后，就像举猫儿一样从胳膊下方把他举起来放在马背上，牵着马慢慢走了起来，走了两步解释了一句：“这样比较安全。”
　　温初月生得纤瘦，倒也不是个小孩子了，比温骁矮不了多少，被人当成柔弱的小动物一般对待，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不过那人是温骁，倒是让人计较不起来。
　　温初月和温骁打得交道不多，但在他看来，温骁并不难懂。温骁话虽少，却格外直率，在想什么通过神情就能看出来，他对温府的大多数人是没什么感情的，唯有在温烨和温福面前神情会稍有缓和。至于温乾，温初月至今没见过温骁和他独处，也不知道是不是温骁有意避着父亲。
　　他看大多数人的眼神都是无感情的，包括看温初月，没有猜疑没有怨怼没有恶欲，也没有同情，只是平平淡淡的，与他人无异。
　　温家大宅中，温初月唯一恨不起来的，好像只有温骁一人。
　　是的，他恨着大多数人，伪善的人，罪恶的人，胆怯的人，不怀好意的人，听信谣言的人，虚情假意的人，概括起来，就是他恨着整个世界。当然，他更恨明明恨着这世界，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自己。
　　尽管温烨费尽心思护着温初月，意外还是发生了。
　　温烨废了一番功夫才摆脱了陈员外，从温骁手中牵过温初月的马，诚恳地向他道了声谢。温骁淡淡地点了点头，叫人牵了匹马来，也纵马驰骋起来。不多时，温栎策马挡在他面前，说是旁边有一大片空地，正好适合打马球，陈员外这儿工具也是齐全的。镇南军中也兴这项运动，温骁没多做考虑，就随他一起去了。
　　虽然温烨提醒过温骁说三弟可能会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来，他也一直留心防着温栎，可他截住了向温初月飞过去的马球，却没能顾及到几乎同时飞出去的球杆。他猛地一回头，看见温栎一脸胸有成竹的邪笑，心里陡然凉了半截。
　　温栎猜到了以二哥的身手一定能截下他打出去的球，故意把球杆也扔了出去，而且是与马球相反的方向——球瞄准的是温初月的脸，那球编得粗糙，倒刺横生，即便不能把他撞下马摔死，也能在他脸上刮出血口子，球杆瞄准的是他们乘来的马车，两匹马朝向温初月的方向，走道两边都围着栅栏，马儿只要一受惊，就会拼命往前奔跑，正好能撞上走道中央的温初月。
　　温烨不知道干嘛去了，人不在走道上，正是绝佳的好机会，温栎打小骑射技巧精湛，扔出的两样东西一点儿也没偏，球杆击中了其中一匹马的腹部，那马嘶鸣一声，狂奔起来，另一匹马虽然搞不清状况，也跟着同伴狂奔起来，两匹大马架着一辆马车朝着温初月的方向疾驰而去。
　　温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疾驰的马车，温烨却突然出现在走道上，手里还擒着一朵白色的花，听到背后的动静，猛地一转身，才看见狂奔过来的两匹马，可他不知是愣住了还是吓傻了，竟然站在路中央没有动，而温初月骑的马也察觉到了危险逼近，不顾主人的吩咐，自己朝前跑了起来。
　　温栎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带心跳也停了一拍。
　　温骁纵马从花草中越过去，终究是来不及。
　　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马背上滚下来，朝着温烨跑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撞开他，自己跌倒在地，沉重的车轮自他双腿上碾了过去。


第24章 崖上苍松（6）
　　赵未百无聊赖地晃了晃空酒杯，道：“所以，你是为了救你大哥才伤了腿，难怪他对你这么上心——不过，这故事听来有些无聊啊。”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我也知道你想听的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故事，”温初月垂下眼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准确地说，是我设计让自己救了他。”
　　温初月泯了口茶润了润喉，接着道：“我知道温烨一定会来找我，故意激怒温栎，总有一天他们能遇上，果然，温栎很快就上了钩，也确实对我起了杀心，那天温骁的出现倒是在意料之外。不过还好，温栎也没有笨到那种程度，骗过了温骁，没浪费我给他创造的机会——那时候我一直留意着温栎，他一扔出球棍我就看出来他想怎么玩儿了，当然，我也看到温烨在往路中央走了。我知道温烨胆子很小，一受惊吓就迈不动腿，我跳下马背后，其实有充足的时间撞开温烨，保全自己，只是若没受一点伤，他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愧疚，往后这些年都任我摆布了，所以我看准时机在最后一瞬撞开温烨，把自己滚到车轮底下。”
　　赵未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初月啊，我果然没看错你，我倒觉得，比起我来，你更适合生在帝王家。”
　　温初月笑道：“我就当殿下是在夸我了——不过啊，到底是和计划中有些差池，我原本只想伤小腿或是脚踝，再装成双腿残废的，没想到真的残废了。”
　　赵未眸色沉了沉：“初月，你这腿当真医不好？”
　　温初月哂笑一声：“有个恶趣味的庸医说，若是以牺牲性命为代价，还是可以医好的。”
　　赵未：“我小时候曾为了自保扎瞎左眼，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我本打算一辈子都当个半瞎，前些年在应承府遇到一个奇人，竟然花了半个月就把我医好了，只是那奇人踪迹难寻，若是有机会带你见见他，说不定你的腿也能有办法。”
　　温初月：“殿下有心了。”
　　赵未见他态度漠然，便知道他心里是没抱什么希望的，自己也没把握能再寻到那奇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重新拾起方才岔开的话题，正色道：“初月，我信你，来谈谈交易吧。”
　　其实他从始至终都是相信温初月的，他第一眼见到温初月时，就莫名地觉得那俊美孱弱、目光却极其幽深的男人和自己是同一种人，方才不过是试探一二，试探过后更加确信了——他们都一样，被境遇磨掉了那些无足轻重的情绪，只留下纤薄的一小块，安放必要的残忍和心计，纤薄，却锋利。
　　温初月道：“殿下，你该知道这趟江南之行凶险，温乾把我放在您身边是另有打算的。”
　　赵未挑眉道：“这是自然。”
　　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赵未也活不到现在了。他的生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贵人，生下他不久就病逝了，无依无靠的小皇子在后宫难以生存，皇帝便将他过继到筠贵妃名下。那筠贵妃丧过一子，是被皇后用计害死的，自那以后对皇后一党极为忌惮，为求自保，暗地里替皇后做了许多不干净的事，赵未也被当成协助皇后一党争夺太子之位的工具。
　　这些年过去了，太子之位稳了，剩下的对手也越来越少，而东宫那位的胸怀还没有三尺护城河宽，对手清理完了，该轮到自己人了。
　　当筠贵妃忽然请愿到相国寺清俢，太子力荐他当钦差大臣代天巡狩江南六城的时候，他就知道此行必然凶险。
　　温乾就差在脑门儿上写明“太子党”仨字儿了，这个时候把儿子献给他，不是另有所图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温初月语气平淡地说：“我不知道您把我放在身边是出于自信或是便于掌控敌人的动向，还是别的什么，但是殿下，这世上有些手段是防不胜防的。”
　　“哦？”赵未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更重要的是，他没从温初月身上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别的不谈，他对自己感知危险的直觉是十分有自信的。
　　那个人裹在柔弱无害的壳里，目光中似有一种强烈的穿透感，好像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偶尔又会露出相当残忍的眼神，但面对自己时总是平淡的，平淡得几乎带有一点坦率。
　　所以，对“温初月”这个个体的好奇也是赵未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温初月没答话，从袖中摸出一个香囊，远远扔到房间另一边的桌案上，然后把右手递到赵未面前：“殿下，请闻闻我的手。”
　　赵未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依言拉过他的手，抵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
　　就这么一闻，他忽然感觉天旋地转，视线骤然模糊起来，他努力晃了晃脑袋，揉了揉眼睛，睁眼时，却看到周遭一片漆黑，除了面前一袭白衣的温初月。
　　温初月好像在对他笑，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笑颜，好像世间所有的光点都集中在他那双含笑的眸中，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赵未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抚一抚他那看起来很柔软的头发，异常白皙的脸颊，色泽诱人的红唇……
　　牛大力和温初月俩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赵未的手掰开，牛大力把胡乱挣扎的赵未死死箍着，温初月把那香囊取回来，抵在他鼻子底下强行让他嗅了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逐渐平静下来。
　　赵未再睁开眼时视觉已经恢复如常了，没了那诡异的视角，面前的温初月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也没有那股致命的吸引力。他的目光扫过温初月手腕上的红痕和一旁怒视着自己的牛大力，忽然笑了：“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要天天带着大力了。”
　　牛大力依旧不依不饶地瞪着他，一副随时准备和他拼命的架势。
　　“大力，你先出去候着吧。”温初月挥了挥手，牛大力才磨磨蹭蹭地收回视线，乖乖出去了。
　　赵未坐直身子，疑惑道：“这是迷药之类的东西吗？我的身体应该对这种下三流的毒有抵抗力才对啊……”
　　温初月：“当然比那玩意儿要高级得多，我在大力身上用了一点，他头脑单纯，没别的心思，只是对我言听计从而已——殿下，你别那样看着我，我不是说你对我有别的心思，只是刚才你嗅的那一下太猛了，再加上你体内的引子分量比较足。总之呢，这是一种能让人彻底迷失自我的东西。若是长久地用下去，你看上去虽然没有异常，却会像大力那样只对我忠心，不，说不定更糟糕……”
　　“听起来很危险啊。”赵未阅遍宫中收藏的各种典籍，对药石之道颇有研究，这种能蛊惑人心的东西只在民间话本上读到过，从没想过会真实存在。
　　“不知道温乾从哪儿弄来的，每天加在我的饭菜里，我找人帮忙看了，说是能让我有一种特别的气味，也没什么毒性。平常闻不出来，需要一种‘引子’才能奏效，那‘引子’无色无味，许是在温乾寿宴那天掺在食物里让你服下的——所以殿下，”温初月直了直身子，正色道，“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中了杀招，有人想要通过我控制您，而我则可以在其中周旋，保你江南之行平安无虞，这个条件如何？”
　　“听起来还不错，”赵未抬眼直视着温初月，好似丝毫没怀疑他的能力，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那你又想从我手上得到什么呢？”
　　“一个凭依，一个庇护。您也知道我在温家能依仗的只有温烨，很多事情都束手束脚的，我只想我需要的时候，您可以出手帮我。”
　　“就这么简单？”赵未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何不让我帮你脱离温家。”
　　“就这么简单，离了温家可就少了许多乐趣，”温初月慢悠悠道，“我怎么舍得离开温家呢。”
　　“成交，”赵未看着他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南的雷雨季还未过去，夜里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四殿下的船虽然体型庞大，也架不住暴风雨，小幅度地摇晃起来。赵未被晃醒的时候发现隔壁温初月房间还亮着灯，担心他晕船，起身敲了敲他的窗，关切地问道：“初月，怎么了？”
　　温初月房里所有的蜡烛都亮着，他撑着胳膊坐在桌前，只在窗上投射出一个剪影，略显疲惫的声音从房中传来：“没事，只是有点想念我家的猫了。”
　　还有我家的忠犬。
　　温初月出来了半个多月，却还是保留了住在别院时的习惯，会习惯性地朝身侧伸出手，若是在别院，就会有一杯温度适宜的茶被人平稳地放在手心里，可在这里，只有牛大力不明所以的傻脸，或者一片虚空。
　　他时不时会想起别院那少年面无表情的脸，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桃子喂胖，有没有按时吃饭，一个人是否会觉得寂寞，是否会想念他的主人。
　　赵未打了个哈欠，道：“原来你还养了猫，我就是担心你晕船过来看看，没事我就回房了。”
　　温初月：“殿下，我们江南人一般不晕船。”
　　赵未一拍脑袋：“对啊，我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回去了，你也早点歇息。”
　　等赵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温初月从房中摸出一副纸笔，写下了有生以来第一封家书。


第25章 崖上苍松（7）
　　小梅收到信之后差点原地摔了个跟头，温初月托人送回来的东西，除了给阮慕阳的一封封装完好的家书之外，还有给小梅的一封信——其实说是“信”也不太准确，因为那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而给阮慕阳那封家书一点褶皱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幽香，差距之大，实在是令人心寒。
　　里面的内容也极其简单，只有寥寥五个字：慕阳可安好？
　　他在家书里虽然也详详细细问了，但想来阮慕阳是不会对他说实话的，多半是些“甚好”、“主人切莫挂心”的场面话，才多给小梅写了张字条。
　　当然，温初月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所谓的疼爱和关心，只是为了收获绝佳的游戏体验而完善的细节，毕竟他那些扭曲的快感全部都来自于他亲手布局的游戏——但他并不否认这么做还出于一点点想念，小猫小狗相处久了都有感情，更何况还是一个熨贴又乖巧的人。
　　至于阮慕阳是否“安好”这一问题，小梅认为这是个关乎哲思的深刻问题。
　　阮慕阳好是好，身体越发结实了，个子也高了些，袖口又短了些，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昨天打照面的时候冲小梅微微一笑，害她心脏狂跳老半天。别院里不管什么时候去都是整整齐齐的，跟温初月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和那猫似乎也更亲近了。
　　只是阮慕阳天天去龙武营的演武场，每日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来，小梅鲜有能见到他的时候，昨天早晨去喂猫的时候阮慕阳还没走，这才见了一面。
　　入夏之后阳光很毒小梅是知道的，可她不知道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黑成那个样子，夜里能叫三步之外的人看不见人影。所以，小梅心脏一顿狂跳有一小部分是出于他脸上罕见的微笑，剩下那一大部分则是被他的肤色吓的。
　　所以结论是，阮慕阳好虽好，却没有完全按照温初月预想的轨迹发展。
　　虽说男子汉大丈夫晒黑一点本没什么关系，但若详细说明，就得把他和梁皓那莫名其妙的交情扯出来，小梅直觉温初月并不想听到这样的消息，只含混地回了：“慕阳一切安好，只晒黑了些许。”
　　若是不提晒黑，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回来之后被巨大的落差吓到了，该是要念叨她两句的。当然，他对小梅的态度如此敷衍，也怨不得小梅不与他细说详情了。
　　阮慕阳是夜里回来时才见到信的，好好地摆在桌案中央，封面用隽秀的字迹写着“阮曜亲启”，最底下还画了个小小的月牙。
　　他认得那是主人的字迹。
　　信封拿起来后能闻到淡淡的清香，阮慕阳凑在鼻子下仔细嗅了嗅，那是一种陌生的香味，与温初月身上浅淡的香味并不相同。
　　“这是别人味道吗？还是他身上的味道变了？”阮慕阳忍不住想，温初月不在的这些天，是谁伴他左右，谁帮他沐浴更衣，又是谁替他梳头？那人会像自己一样轻柔小心吗？
　　直到桃子拿尾巴扫他的脚，他才回过神来，又点了一只蜡烛，郑重其事地坐在桌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仔细读了起来。
　　残夏的夜里有些微凉，已经过了猫会觉得热的时节，桃子发现这个人类很好欺负，除了不让自己靠近庭院的小花园以外，不管它干啥都不会多说什么，不像它那总是说三道四的主人，常常一脸嫌弃地说一些“胖”、“蠢”、“笨拙”之类虽然它不明白意思，却听起来不太顺耳的词。
　　于是桃子果断舍弃了坚硬的房梁，选择了人类柔软又温暖的大腿。
　　很快，桃子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它梦见自己在一片绿色的原野上尽情撒欢，原野上有一条曲折的浅溪淌过，水中穿梭着数不清的鱼，且都是它喜爱的品种。桃子亮出爪子去水里捞鱼，天上忽然轰鸣一声，下起了沥沥淅淅的小雨。
　　桃子猛然惊醒，拿爪子在脸上一抹，竟然真的摸到毛上一点水痕，愚蠢的人类竟然胆敢弄湿它细心呵护的毛发，桃子扭头愤怒地瞪着他，却发现他脸上有两道浅浅的泪痕。
　　信拆开之后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齐整，有一些褶皱和墨痕，字迹还有点潦草，温初月在信里解释说是因为在摇晃的船上书写的缘故。阮慕阳就想起来前天又是雷雨夜，他尝试煮了一碗安神汤，尝了一小口，不算太难以下咽，便认为自己算是合格了，依旧抱着桃子趴在他床前睡了。
　　这么一想，这封信会不会是他在雷雨夜里一个人睡不着时写下的呢？那时他会不会是有些想念自己了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恨不得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了细细尝一尝，急切地想从中品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来。温初月写信意外得啰嗦，不像他平时闲散慵懒、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反而像个爱操心的碎嘴老妈子，絮絮叨叨问个不停——那信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其中有一页都是在问桃子，剩下那一页一大半是在问阮慕阳，和小梅感情如何云云，还有一小半简单说了自己身在哪里要去往何处，还说预计得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少说也得一个月。
　　阮慕阳看到这里心已经沉了一半了，他每天数着日子盼着温初月回来，宛如数着日子等待释放的囚犯，可这人一封家书又把他的刑期延长了，且还没个准话——少说一个月，多说是多久呢？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三年？
　　阮慕阳简直不敢深想。
　　天□□夕相处的人突然走了，也没给一点缓冲时间，说不见就不见，他心里就突然空了一大块，就像多了一个无底的洞，无论拿什么填都无法填满，只有空洞的思念会顺着那不见底的洞汩汩冒出来。只有每天不分昼夜地练习，让身体累到极致，才能没有余暇去想念，可只要神经稍一松懈，那思念就疯长起来，极具膨胀，撑满他整个身体，尤其是当他看到最后一句话时——
　　一别多日，甚是想念，待诸事平息，定当早归。
　　他竟然说“甚是想念”，是像自己一样，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疯狂思念吗？
　　阮慕阳在虚空中用臆想勾勒出他的轮廓，是他伏在桌前认真书写的样子，柔软的白发顺着他的肩膀垂下来，细长的影子在烛火中晃动，却怎么都想象不到他写下那句话时的表情。
　　桃子见那傻小子表情呆滞，不知道又发起了什么呆，自打主人走后他好像经常发呆，连冒犯了自己也没注意到，于是不满地亮爪子挠他的衣服，阮慕阳低头一看，看到它毛上的水痕，才惊觉自己流泪了。
　　阮慕阳在落款处极轻极虔诚地落上一吻，喃喃道：“我的神明何时才能归来啊……”
　　相处了这一段时间，梁皓越发觉得自己没看错人，阮慕阳勤奋刻苦自不必说，天赋还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他没有习过武的记忆，身体对危险的感知却极其敏锐，反应极为迅捷，还没学会一招半式的时候，已经能在演武场的教头手底下躲过三招了。要知道那教头算得上是梁皓的师伯，梁皓小时候没少受他欺负，在阮慕阳这个年纪时别说躲过三招，起手三式之内必定会挨一记爆栗，导致梁皓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头大是他那黑心师伯打出来的。
　　此外，初遇的那天夜里没大注意，梁皓发现阮慕阳脸上的表情比常人要寡淡些，话也相对较少，偶尔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时候，就像一根挺拔的木头桩，但军中什么样的人都有，不乏他这种寡言少语的木头桩，混在其中倒也不显得突兀。因为是新面孔的缘故，还常常会被人拿来打趣，休息的时候也会和其他人围在一起，听别人说故事吹牛皮，与兄弟们相处得还算融洽。
　　梁皓对阮慕阳唯一的不满，就是他太依赖他那神秘的主人了，梁皓分明记得自己十来岁的时候是个白眼翻上天、谁都不爱搭理的臭屁小子，可阮慕阳却三句离不开他主人，说起主人时表情都要柔和一些——好像那不是他主人，而是他爹，不，亲爹都没他这么粘的。
　　梁皓时时刻刻担心他那主人突然回来，阮慕阳就果断地将他抛弃，从此不再来了，刚练得有模有样的功夫就此荒废了，所以他听说阮慕阳的主人一个月内都还回不来的好消息，不，噩耗时，表情异常凝重地摸出一坛酒，说要和他不醉不归。
　　经过上次的醉酒事件之后，阮慕阳对这种能让人意识不清明的东西很是反感，本能地想要拒绝，梁皓却已经斟好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了。
　　同桌的副将周旬也劝道：“慕阳啊，南平关一役后，梁将军连个开怀畅饮的对象都没有，你就当是陪陪他吧。”
　　梁皓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悲伤之色。
　　俩人明明不久前才同桌饮过酒，阮慕阳对周旬这话持怀疑态度，抬眼看了看周旬，心道：“这儿不是还有你吗？”
　　梁皓递过一个痛心疾首的眼神，隐晦地暗示：“周副将这张大饼一样的圆脸，他不下酒啊！”
　　阮慕阳不知道他喝个酒还有这些许讲究，却也没再推拒，陪他喝了半宿，倾杯罄盏，过了午时才回去。


第26章 崖上苍松（8）
　　阮慕阳喝酒脸上不显色，那周旬又是个爱起哄的热闹角色，梁皓的牛皮又臭又长，被灌了不少酒，好歹路还能勉强走稳，梁皓本想叫他歇在自己帐中，被他一口拒绝了，便说要找个人送他，人还没找到，阮慕阳已经跑没影了。
　　这回梁皓拿的酒比花雕烈多了，阮慕阳没走多久就感觉眼前的小路晃成了两条，头疼欲裂，双腿似有千斤重。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像苦行僧朝圣一般艰难地回到了别院，吊着的一口气才松懈下来。他踉踉跄跄地一路撞到院门前，扶着门打算歇口气，忽然“咣当”一声巨响，扶着的门板整个倾倒在地——正是不久前被他扯松的那块，那陈旧的木板倒地的瞬间便摔得四分五裂，最终还是没能“寿终正寝”。
　　房梁上的猫被这一声巨响惊醒，顶着美梦被扰的一脑门官司出来看了一眼，见又是那傻小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又窜回房梁上接着做梦去了。
　　有了上次的醉酒事件之后，它决计不再照看他，虽说这院子里是它一猫独大，可那人类也不能处处依赖它，总得学着自己长大。
　　果然，那傻小子又犯浑了，没回自己屋里，一路跌跌撞撞进了宅子，头在门框上磕破了也没反应，随手一抹，直接进了主人的卧房。
　　桃子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真凉了，到底还是不放心，轻手轻脚地跳下房梁，溜到主人房里看了看，却发现那傻小子竟然大胆地躺在主人床上，怀里抱着主人的软枕，睡得正甜。
　　知道主人爱干净，尊贵如桃子，平日里都不敢擅自跳上主人的床，这臭小子竟然如此不敬，衣服也不换鞋也不脱，就这么大喇喇地躺在主人床上，若是被主人知道了定然没有好下场，说不定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被主人狠狠折磨一番再扔出去。
　　桃子满怀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和以前那些人都不一样，至少会真诚地对待它，所以它并不讨厌他，可以的话，真希望他能在主人身边留得久一点。
　　温初月的软枕上还残留有极浅淡的发香，阮慕阳嗅着那香味，一夜好梦。
　　他又梦见了第一次与温初月见面时，温初月坐在桃花树下对他微微一笑，那笑靥比满树桃花更美，然后那人用极温柔的声音唤他的名字——尽管这情景已经梦见过无数回，当时惊艳的感觉却并未消褪半分，第二天醒来，嘴角总是微微扬起的。
　　只是看到那半块碎裂的木门时，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
　　自那以后，阮慕阳看梁将军的眼神就隐隐有些不友善了，梁皓也察觉到了自己约莫是荼毒了一位纯良的好青年，托人运来一大块上好的檀木，就要亲自去给他修门。
　　把整个别院值钱的物什加起来估计也没梁将军那块檀木贵重，阮慕阳到底是没敢收，梁皓说他不收的话自己良心难安，便硬是塞给他小臂长的一小块，让他拿回去当香点也成。阮慕阳不好再推辞，只能收下了，主人不在点香也没什么意义，又不知道能拿来干嘛，便扔在香案上镇宅，倒是桃子物尽其用，偶尔会拿来磨爪。
　　有一回，阮慕阳收拾宅子的时候，发现温初月放在铜镜前的梳子有了裂痕，想起那檀木拿来做梳子正好，就动手做起梳子来，无奈手艺太差，做出来的梳齿极为稀松，形状也不伦不类的，只好扔给桃子当玩具，自己厚着脸皮又去找梁皓要了一块木头。
　　梁皓颇为大方地赏了他一大块，自己刚好懂点木工手艺，时不时还指点一二，阮慕阳凿梳子的间隙，他就在一旁拿木头刻小人，阮慕阳一把梳子凿毁了，他手中一个小人也刻好了，便斜卧在一旁，跷着二郎腿，一边啃梨一边嘲笑阮慕阳手笨。
　　阮慕阳的手确实比梁皓笨多了，他把那一大块价值不菲的檀木消耗了一半，才做出一把像样的梳子。
　　残夏耗尽，又过了一个秋，渝州城少见地下起鹅毛大雪，阮慕阳黑过头的肤色恢复了七八分的时候，温初月才回来。
　　这也不能怪他，江南的局势比想象得更加复杂，除了那位心眼没针眼大的太子以外，皇后的小儿子三皇子也掺和进来，那位约莫是在哥哥底下压迫的时间太长了，加上皇后年事已高，手也伸不到那么长了，便想趁此机会搏一搏，赵未自己脑门上贴的“太子党”仨字还没彻底揭下来，就自然而然成了被针对的对象。
　　太子和三皇子俩人，一方用软招控制之，另一方用硬招暗杀之，所幸赵未功夫了得，能走的温初月也会点三脚猫功夫，不至于成为累赘，加上还有战力惊人的牛大力，倒也有惊无险地捱了过来。
　　后来，在“高人”的提点下，死脑经的老三终于发现赵未已经和他老哥决裂，便改变战术，想和赵未结盟，无奈另一方也发现了老三的意图，于是，赵未一党又过上了被一方拉拢对付另一方的日子，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赵未想去江南花街寻访名妓的日程只得一拖再拖，天天拿一张写满“欲求不满”的脸哀怨地看着温初月，甚至还提出让温初月涂脂抹粉，换上粉黛罗裙让他过过眼瘾的变态想法，温初月险些没让他血溅当场。
　　就这么鸡飞狗跳了快四个月，“老三和老四同归于尽，永远也翻不了身”的局终于布好了，太子一党得到了满意的成效，把羽翼收归黑暗里。
　　年底，赵未以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为由，请求卸下钦差一职，回京修养，皇帝爱子心切，诏书第二天就到了，赵未当晚就启程回京了，局中人都知道，赵未重伤未愈，怕是挺不到回京了，即便侥幸没死，也是痴傻一个，这位爷的富贵命算是走到头了。
　　温初月跟在赵未身边，主子都伤成那样了，他自然是不能全须全尾、干干净净地回去，于是，温烨是在一条满是泥水的暗巷里找到他的，散架的轮椅倒在一边，他半个身子陷在泥中，身上糊满了泥和血，腿上还趴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牛大力，背后满是伤痕和血污。
　　温烨把浑身冰凉的温初月背了回去，他被牛大力护在身下，自己只有些皮外伤，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体一向孱弱，招架不住冷天，还在泥水里泡了许久，才浑身冰凉得不像活人。温初月在温烨府上泡了个热水澡睡了一觉，气色恢复了不少，一醒来就要温烨送他回别院。温烨不敢不遂他的愿，只是依旧对他有些不放心，先带他去黄大夫那儿瞧了一下，黄大夫脸色虽不好看，却也说无碍，开了几幅调理的药，就打发他走了。
　　温烨把温初月送到别院门口，差手下去敲门，自己下了马车，掀起车帘，准备把睡着的温初月抱下车。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却突然隔在他和温初月中间，揽过温初月的肩头，另一只手紧随其上，穿过温初月的膝盖，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阮慕阳冲温烨点了点头：“谢大公子送我家主人回来，剩下的我来就好，您请回吧。”
　　温烨回头看他时难掩脸上错愕，昔日的瘦弱少年，短短数月，竟然长成了一位翩翩公子。他已经的身高已经赶上了温烨了，身量亦是挺拔了不少，穿着一件素白的短袍，墨发高束，显得格外精神，五官长开了许多，本就不多的稚气荡然无存，眉眼间却依旧浓墨重彩，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些，神情也不像从前那般僵硬，眉眼低垂，视线落在怀中人脸上，自有一番温润如玉的气质。
　　任谁见了都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公子爷，这无可挑剔的五官将来也定是一个让姑娘们争相掷花的对象，却甘心在他们家做下人。温烨太过于惊讶，以至于忘了接话，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阮慕阳抱着温初月，缓缓地穿过侍立两旁的家仆，步伐从容地朝着大门走去。
　　就好像能抱着他这么一直走下去，直到时间尽头。
　　“慕……阮曜！”温烨急切地唤了一声。
　　阮慕阳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明明平平淡淡毫无任何变化，温烨却似从中感受到了一股窒息般的威压，不禁呼吸一滞，努力平复了一下，才接着道：“你忘了拿药，每日煎服，坚持一个月，还有，初月的轮椅还消两三日才能做好，这几天你多照顾他些。”
　　阮慕阳接过药包，这回连道谢都没有，只轻点下巴便又转身走了，送客的礼仪自然也是没有的，阮慕阳进去之后直接用脚把门带上了，连看都没看温烨一眼。
　　阮慕阳走了两步，怀里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温初月小范围活动了一下肩膀，双手勾住阮慕阳的脖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头枕在他肩头，还没说话，先往他耳朵旁边吹了一口气。
　　“主人？”阮慕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慕阳啊，”只听温初月用异常蛊惑的声线说道，“咱家的门，怎么了？”


第27章 崖上苍松（9）
　　阮慕阳倏然停住脚步，没敢吭声。
　　温初月半个身子紧贴着他的胸口，即便是隔了几层厚厚的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明显结实的胸膛中有一颗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着，且有越跳越快的趋势。温初月觉得他这反应有趣极了，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浅浅地笑着，依旧靠在他肩头，等着他的下一步反应。
　　“主人，您没睡着？”阮慕阳没有正面回答，使出了一招顾左右而言他。
　　“当然了，我就是懒得跟温烨说话。”
　　温初月刻意将语速放得很慢，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从阮慕阳颈间轻轻拂过，弄得他痒痒的，又不敢乱动，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一番，在脑子里飞快地找话题——他也不是不想解释门的事情，只是小梅告诫过他，若把和梁皓的交情抖出来，恐怕会惹温初月不高兴，他从未想过隐瞒，但也不想在主人刚回来的第一天就惹他不高兴。
　　“主人，您的伤怎么样了？”
　　“不是早告诉过你没事吗？”
　　前一天温府找回温初月的时候，小梅就来报过信了，温初月浑身是血被人抬进来的模样一下就把小丫头吓傻了，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好像温初月马上就归西似的。幸好他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提前差人悄悄送了封信回来，说身体无碍，两日必归。
　　阮慕阳心思通透，知道温初月不会平白无故越过温家给他送这么一封信回来，听到小梅的说辞之后，稍一琢磨，就明白了个大概，倒也并不慌乱，反而安慰起小梅来。可温初月在温烨那里多耽搁了一天，阮慕阳苦等了两天无果，到底是有些担心。他一听见车轿的铃铛声就出来了，看到车帘下温初月那张苍白的脸时，压抑在心底的种种感情这才翻涌而上。
　　苦涩，担忧，欣喜，入骨的思念云云。
　　所以，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上前抱住了温初月，幸好温初月本来就走不了，轮椅坏的时机也恰到好处，才不至于显得突兀。
　　阮慕阳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一个话题：“主人，您轻了。”
　　“嗯，外边的东西吃不惯。”温初月依旧笑着，好脾气地说什么应什么，一句话终结了话题，以不变应万变。
　　阮慕阳：“……”他悲伤地发现自己找不到话题了，阔别已久，他有满腔乱七八糟的心绪，一肚子衷肠想与他倾诉，偏偏到了关键时刻，一句话也凑不出来。
　　他抱着温初月杵在刮着冷风的院子里，进退不能，那人又只笑不说话，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当然，主要是阮慕阳一个人在尴尬，温初月靠在他身上既舒适又暖和，只觉得有趣而已。
　　最后还是桃子救了他。
　　入冬以后桃子就不爱出门了，整日窝在暖房里，刚才阮慕阳出去的时候没关好门，冷风肆无忌惮地往里灌进来，把桃子冻得直哆嗦。见阮慕阳迟迟没回来，猫大爷这才挪动尊臀，亲自出来逮人，它这一出来，才看到那傻小子怀里抱着一个熟悉的人。
　　桃子冲着那人嗷了一声——啧，没心没肺的主人回来了。
　　说来也奇怪，人与动物的语言虽然并不相通，却时而能将想要表达的情感传达到位，例如，温初月确实从桃子那张越发圆润的脸上读到了它对自己诸多不满。
　　那猫很明显在说：“你还知道回来？”
　　猫大爷的出现总算唤起了温初月所剩无几的良心，温初月冲它灿烂地一笑，亲热道：“桃子，我回来啦。”
　　阮慕阳满怀感激地看着珊珊来迟的救世主大人。
　　救世主大人冷眼看着这主仆俩，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转身拿屁股对着他俩，头也不回地往暖房去了。
　　“唉——”温初月长叹一口气，那位猫大爷闹起脾气来不好哄，多的时候能十天半个月都不搭理他，他也知道自己隔了这么久才回来，桃子还肯认他就不错了，自己养的猫当然得自己想办法哄，终于赦免了身下的人形轮椅，道：“先回房吧，替我准备热水，我想先洗个澡。”
　　“是，主人。”
　　温初月头天晚上才在温烨那儿泡了个热水澡，一路上被护得好好的没沾半点风尘，却总觉得身上有股别人的味道，浑身都不自在。
　　虽说温初月跟着赵未鸡飞狗跳地过日子，可那位爷也不是个乐意亏待自己的主，在情况允许的时候，都极大限度保留了优渥的物质生活，所以，温初月也随他过了一回富贵人家的生活，睡过高床软枕，那床有他房间一半大，床单被褥具是金丝压边，也在洒满花瓣、香氛围绕的浴池中泡过澡，还有香软貌美的侍女在一旁伺候。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都没有在自家十尺见方的浴池中自在地趴着，被自家不坦率的忠犬伺候来得自在。
　　阮慕阳的手很大，生了一层薄薄的茧，不像女人的手那般小巧柔软，动作却比女人更加温柔，他的手好像比池中水还要热些，从背后轻轻抚过，让人感觉十分舒服，温初月的眼皮就在这别样的“温柔乡”越来越重，逐渐睁不开了。
　　“我睡了多久？”温初月猛然惊醒，见阮慕阳坐在一旁认真地替他擦着头发，脱口问道。
　　“才约莫半柱香的时间。”
　　“行了，扶我起来吧。”
　　“我方才加了热水，您可以再多泡一会儿。”
　　温初月闻到房中有一股浓郁的香味，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看到浴池一边点着两盘熏香，正想问他为何多点一盘香，目光一扫，又瞥见另一边也点着两盘，仔细嗅了嗅，那气味好像是原先洗发时用的花香，算是明白他想干什么了——这小子是想把他熏入味！
　　温初月又不是块腊肉，不能任他这么熏着，沉声道：“不了，泡久了头晕，赶紧给我穿衣服。”
　　“是，主人。”阮慕阳嘴上虽然应了，却并没有把他扶起来，手上依旧不紧不慢地替他擦着头发，好像他那头发有多难伺候似的，擦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温初月忍无可忍吼了一句：“你再这么搓非得搓出火星子来！”
　　“怎么会呢？”阮慕阳在温初月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微扬，“主人的体质本就孱弱，外面又冷，若不把头发擦干一点，该犯头疼了。”
　　说完，总算舍得把他从水里捞起来，细细替他擦干了身子，给他裹好了里服，抱着他坐到浴池边，拿来一把梳子替他梳头，一边梳一边道：“主人，您身上添了几道新伤呢。”
　　温初月：“……”
　　这混蛋门的事还没好好解释，反倒问起他来了？
　　见温初月不说话，阮慕阳接着道：“方才抱您的时候便觉得您轻了，这回仔细一看，您的腰和腿比走的时候细了些，尤其是腿。”
　　温初月：“……”
　　阮慕阳又道：“主人，您身上添了五道伤痕，四浅一深，还有两道已经好了，想来您出门这一趟定然是历经了诸多险境的，您身上的伤好得比常人慢一些，还望您以后多爱护自己的身体——”
　　或者，不管去哪里都带上我，我保证不让您受一点伤害，即便赌上一切。
　　后面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到底是有些夸大的成分，他决定先把这句承诺存在心里，等到自己足够强大时，再说与他听。
　　温初月大度地一声没吭，不与他计较，这小子反倒蹬鼻子上脸，还教训起他来了，温初月总觉得这次回来阮慕阳好像哪里不一样了，除了人高大了结实了，五官更加清晰俊朗之外，还有什么内在的东西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有些违和。
　　“走了这三四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了，不问问你家主子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反倒先教训起人来了，胆子肥了啊——”温初月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微嗔道，“小十七，虽说我俩同是男人，但也须得讲究‘非礼勿视’，你看得未免也太仔细了吧？”
　　“若是不看仔细，怎么替主人擦干身体？”阮慕阳一脸无辜道，“而且，也不是四个月，是一百三十九天。”
　　温初月听着前半句还气得直磨牙，听完后半句就彻底没脾气了，不仅没脾气了，仰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底还生出一丝浅淡的愧疚——方才有一只猫也表达了对他离家的不满，他一闭眼似乎都能想象那一人一猫守着院子数日子等他回来的凄凉画面。
　　“到底是谁要驯服谁啊？”温初月烦躁地想着。
　　“这不是回来了嘛，还给你带了小礼物，和我的行李一起在本家放着，很快就有人送过来了。”温初月把阮慕阳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另一只手在他刚刚抓过的地方轻抚了两下，温声道：“别不开心了，给我笑一个。”
　　阮慕阳没有笑：“我没有不开心。”


第28章 皎皎初月（1）
　　“咦，新买的梳子吗？还挺别致。”温初月本来也没指望他笑，注意力被阮慕阳手上的梳子吸引了去，从他手里拿过来仔细瞧了瞧，是块成色不错的檀木，样式虽简单，做工却是上乘，一侧还刻着一个精巧的弯月图案，比他原来那把不知道精致多少，一看就价值不菲。
　　“是我自己做的，您原来那把裂开了。”
　　温初月颇感新奇，把梳子拿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又瞧，瞧得阮慕阳心里直打鼓，良久，才感慨道：“小十七，原来只觉得你这双手柔，比小梅那丫头轻柔多了，还不知道你的手这么巧，居然能做出这么精巧的玩意儿，以后不跟我了，也可以拿这手艺营生了。”
　　温初月诚心诚意地夸他，他却一点儿也不领情，依旧面沉似水，把梳子从温初月手里抽出来，一声不吭地接着梳头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主人，我说过会永远跟随您。”
　　说完，也不等温初月回应，里三层外三层地替温初月穿好衣服，不由分说把他抱到了暖房，在暖房的藤椅上垫了好几层新褥子，铺上一层毛毯，又找来一个软枕放在上面，伸手拍了拍，让柔软程度恰到好处，才把温初月放上藤椅。
　　安置好温初月之后，往壁炉里添了些柴禾，起身道：“主人，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您煎药，有事儿您就叫我。”出去时还没忘把浴室里没点完的香拿过来接着点上。
　　温初月眼巴巴看着阮慕阳做完这一切，直到他带上门走了也没插上一句话，躺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哦，他这是生我气了，连茶都没给我倒。”
　　蹲在壁炉旁的桃子冷眼目睹了这一切，发现自家主人似乎在那傻小子面前吃了瘪，心里直呼痛快，多看了他两眼之后，又觉得他一个人躺在藤椅上的模样有点凄凉，便不再看他，专心闭目养神起来。没多久，实在有些狠不下心，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小跑过去，熟练的蹬上藤椅，在温初月腿上卧下，当然，没忘记拿猫屁股朝着他。
　　桃子难得主动粘他，温初月心情颇佳地抚着它毛绒绒的大脑袋，喃喃道：“桃子啊，看来你是想我多过于气我呢，他也是一样吧，那生气的模样，有点可爱啊……”
　　好想再多看别的表情啊，好想给一尘不染的白布染上色彩啊，痛苦、愤怒、怨恨、嫉妒、绝望……
　　他只要一想到那些色彩都是因自己而染上的，就觉得兴奋得难以自持。
　　温初月为自己选对了玩物愉悦了好几天，整天挂着一张笑脸，连带喝药都不觉得苦，第三天的时候，阮慕阳主动交代了院门“死于非命”的过程，温初月听完之后，就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还差点气晕过去。
　　那天府上派人送来了新的轮椅和温初月留在东亭的东西。温初月在行李中翻找了许久，找出一个粗绳编织的小袋子扔给阮慕阳，说是给他带的礼物。阮慕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细小颗粒，有一股尘土的味道，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
　　“这是我在渝淮川庙会上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的，据说是一种奇异的花种，开出的花有七种颜色，见你平常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就买回来送你了。”
　　阮慕阳将小袋子捧在手心看着许久，道：“……主人，谢谢您。”
　　看阮慕阳的反应就知道这礼物送对了，温初月心情大好，豪迈地一挥手：“谢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也就花了赵未两三张银票，还被赵未这个资深纨绔指着鼻子骂奢侈，把银子花在实际的物质上的赵未实在不理解这种把银子花在虚无的风雅上的行为，毕竟那花再奇异再美丽，也没有一点儿实际价值，且只开一季就谢，花谢之后就像不曾存在过。
　　温初月：“哦，对了，那胖子说这花很难伺候，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每次水不能浇多，日照时间也不能太长……还说了些什么我记不住了，总之你看着养吧，是你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阮慕阳依旧痴痴盯着手里的种子，像是没听到温初月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主人，对不起。”
　　温初月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小十七？”
　　阮慕阳收起小袋子，半蹲在轮椅旁，盯着地面说：“院子里的门，是我弄坏的……”
　　阮慕阳从自己弄坏门，说到了两次醉酒，又从醉酒说到了梁皓，把他和梁皓结识的始末详详细细说了一通，也交代了他每天往演武场跑的事，还说了身上这件短袄是梁皓送他的。在温初月的追问下，在演武场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唯独没细说梳子的事。
　　“所以，我才走了第一天，你这小子就被人家拐跑了……你还回来干嘛？”温初月看着低眉顺眼的阮慕阳气不打一出来，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想往阮慕阳脸上扔，阮慕阳看到了他的动作，却一点儿没躲开，动都没动一下。
　　温初月把那茶杯举了好一会儿，到底没狠下心来，重重地将杯子放回桌上，愤然道：“你还学会喝酒了你！”
　　“主人，师……梁将军他不是坏人，门坏了之后，他说要亲自来修，我没敢答应，后来也是他雇人来修的。梁将军还说，等您回来之后，一定要亲自登门向您道歉。”阮慕阳不太明白温初月生气的点，单纯地以为他觉得梁皓不是什么好人，自己跟他交好会让温初月不放心，便努力把梁皓的形象往好了说。
　　“还道什么歉！我压根儿不想看到他，不只是他，现在也不想看到你，出去，出去！”温初月腿要是能动早就伸脚踹人了，奈何下半身一点用都没有，只好伸手推他，这一推竟然没推动，轮椅反倒后退了一圈，温初月气急，话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阮曜，长本事了。”
　　说完，奋力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阮慕阳，阮慕阳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一时也没了对策，知道他正在气头上，只好先出去了。
　　温初月能不气吗？
　　这与梁皓的好坏无关，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可爱宠物，懵懂如白纸，凭借第一眼的印象认了主，他才养在身边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在那白纸上染上颜色，有事出了一趟门，竟然被别人捡回去养了，捡回去养就算了，还擅自往上染色，从阮慕阳越发柔和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要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什么颜色是他很久以前开始计划的事情，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都不敢想自己这一趟要是再耽搁久一点，他家的宠物会被那人养成什么样子，无论好坏，都与当初分别时不一样了，他身上一定只会有一种味道——陌生。
　　对，陌生，他讨厌陌生，会让人有种错过了什么东西的恍惚感。
　　不知道是不是受心情的影响，温初月回家那天带回来的风寒一直没好全，一整个冬天都病殃殃的，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暖房的藤椅上，和桃子的习性差不多。新的轮椅也没怎么用，转轮子都嫌费力气，移动基本靠阮慕阳抱。当然，天天被他抱着也没给过他几回好脸色，自大发脾气那天起，沐浴也不要他跟在身边伺候了，叫他把自己抱进浴室之后就把人赶出去了，自己折腾好之后再叫他进来，因为在穿脱衣服上耗费了大量的时间，每次入浴的时间都极长。只是，不管温初月一个人在浴室里耗多久，阮慕阳都会乖乖在外面等着，什么时候叫他都会答应。
　　转眼冬去春来，院中沉寂已久的桃花树开始冒起了新芽，阮慕阳掀开小花园上厚重的布膜，撬开冻土，把温初月送他的种子埋了进去。
　　“种好了？”温初月接过药碗，熟练地喝了个干净。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风不比严冬时节温柔，一阵冷风从门缝卷进来，迎面吹到温初月脸上，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又开始咳嗽起来。
　　阮慕阳习惯性地轻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嗯，去年种下的芽也长大了，只是生长速度似乎比其他花草慢许多。”
　　“咳咳……你可知足吧，没冻死就不错了。”
　　才过去的冬天较寻常年份更冷一些，整天窝在暖房里的温初月虽然没什么实感，却也见下雪的次数多了些。阮慕阳往院中的小花园上加盖了好几层布膜，才让那些幼小的生命捱过了严冬。
　　温初月才说完又咳嗽了一阵子，阮慕阳一脸忧心地抚着他的背，道：“主人，上次药快没了，您还没见好，要不我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不必，我的情况黄韫那庸医最清楚，我写封信你带过去给他的侍女就行。”
　　温初月很快写好了信，阮慕阳安置好他之后就出门了，温初月隔着窗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地想：“黄韫那混蛋不会说多余的话吧……”


第29章 皎皎初月（2）
　　长久以来，阮慕阳都是在黄大夫家门外的墙角候着，一边薅着墙边的野草一边等主人出来，连那院子里面究竟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枉论这位两条街以外的神秘邻里究竟是圆是扁。
　　所以他压根儿没指望能进去，把信交给侍女之后，依旧恭恭敬敬地在墙角等着，四下看了看，发现几个月没来，黄大夫墙角下的野草更茂密了。谁知过了没一会儿，阮慕阳还没来得及对墙角的野草下手，一个侍女就出来了，冲阮慕阳微微一福身，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请您到内堂一叙。”
　　阮慕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叫我？”
　　侍女约莫是觉得他这模样有点滑稽，捂唇轻笑道：“公子，这儿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不叫你还能叫谁？”
　　这侍女长相一般，声音却婉转动听，乍听下来，清澈的地方与温初月有几分相似，阮慕阳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道：“是我愚钝了，烦请姑娘带路。”
　　于是，阮慕阳第一次窥见了黄大夫宅邸的全貌，也第一次知道了原来温初月一直带他走的后门——他之前就一直很纳闷大名鼎鼎的黄神医宅邸怎么也不修个像样点的大门，那门还没他们家常年没开过的大门宽，进了之后才发现人家有个气派得不得了的大门，还一南一北两面相对而立。
　　黄韫的宅邸不比温家小多少，分南北两个院子，阮慕阳是从南院进的，隐约能听见北院传来嘈杂的人声，侍女便解释道：“我家主人一般不出门看诊，北院都是些需要长期照料的病人，有些吵，你莫要见怪。”
　　“怎么会？听闻黄神医常常收留那些远道而来家中困难的病人，让他们免费住在自己家中，真可谓妙手仁心。”
　　黄韫在城南这一带颇有些名气，据说为人亲切热情，对待病人一视同仁，也没什么非疑难杂症不医的古怪毛病，唯一一点就是不爱出门看诊，因而有许多远道而来找他求医的病人，有些家中实在困苦的，来往路费都把家底耗得差不多了，黄韫便把人安置在自己家中，诊疗费用也是一减再减，因此在百姓中颇有口碑。
　　阮慕阳曾听小梅说过，温家人大大小小的病症都是找他看的，他轻易不出诊，一般出诊也就是来温家，阮慕阳便认为他是沾了温府的光才有机会得见黄神医真容，谈吐举止格外注意些——虽说他不认为自己是温家的人，自家主人到底还是和温家有说不清的关系，若有失礼之处，引得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温初月的不是就不好了。
　　这侍女对自家主人颇有些崇拜，听人夸赞自家主子比听人夸自己还高兴，舒心极了，语带骄傲地抱怨道：“可不是，北边院子都快人满为患了，还统共没几个付得起看病钱的，府上每天都是入不敷出，再这么耗下去，也不知道发不发得起咱的月钱。”
　　阮慕阳，一门心思研究她的声音，没太注意听她说话的内容，便没接茬，只在心里默默评价道：“这句声音有点尖锐了，还是主人的声音更动听些。”
　　不远处有人咳嗽了两声，但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从一旁的小径走了出来，冲那侍女笑出一脸褶子：“蓉蓉啊，休要诽谤于我，我何时欠过你月钱？”
　　那名叫蓉蓉的侍女上前两步，道：“是是是，您老是没欠过，就是我昨天放在桌上的桃花酥不知道被谁偷吃了，那可值半个月的月钱呢。”
　　黄韫立马做痛心疾首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会有人做这番缺德事？莫不是府中有了耗子？你别怕，我马上弄点耗子药，在府中到处洒洒，准能除个干净。”
　　蓉蓉一听这话就笑开了花，道：“我可没说那桃花酥是白天丢的。”
　　黄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转身捂唇干咳了两声，再转回来时已经翻脸如翻书地换上了一副威严的面孔，一本正经道：“蓉蓉啊，客人面前莫要说这么失礼的话，还不快去沏茶？”
　　蓉蓉娇笑一声，不再与他计较，进屋沏茶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嘱咐：“老爷，喝茶之前可别忘了洗手。”
　　“小丫头片子废话恁多。”黄韫小声嘀咕着，却还是冲阮慕阳点头致意了一下，乖乖到一旁的洗手钵里洗手去了。
　　阮慕阳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传闻中的黄神医竟然如此为老不尊，一把年纪了，还到侍女房中偷点心吃，还一点儿也不害臊。相较之下，还是自家主人要好得多，长得就跟一幅画儿似的，虽说性格有点难以捉摸，但怎么说也比眼前这位让人省心得多。
　　黄神医的光辉形象就这么在阮慕阳心中降了格，不过他面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的，等黄韫洗完手后，毕恭毕敬地向他见了礼，道：“久闻黄神医大名，今日得见实属有幸，不知黄神医找我何事？”
　　黄韫不讲究地掸了掸手上的水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咸不淡道：“进去再说。”
　　黄韫带阮慕阳进了屋之后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落了座，坐下之后也没开口，一双眼直直落在阮慕阳身上，蓉蓉进来奉完茶走了也一言不发，如炬的目光狗皮膏药似的紧紧粘在阮慕阳身上。
　　阮慕阳心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他不知道黄韫一个大夫找他一个下人有什么事可叙，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自家主人的病情不太乐观，可能想先告诉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也让他知会府上早些准备后事。可黄韫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面色也不见有多凝重，倒像是在好奇，方才还和侍女拌嘴，完全不像有什么噩耗要宣布。
　　见黄韫一脸专注的模样，他也不好先开口打破沉默，于是阮慕阳就在黄神医过于热切的视线中饱受煎熬，只觉如坐针毡，端着个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终于，黄韫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你叫什么？”
　　阮慕阳立马答：“阮曜，日翟曜。”
　　“跟了温朗多久了？”
　　“一年了。”
　　黄韫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鬓间隐约可见丝丝白发，脸上沟壑不深，眉毛还算浓密，下垂眼，眼角有笑纹，不笑的也不见得有多严肃，只多了几分沉稳之气，眼睛不大，却不见一点浑浊，眨眼间似有精光闪过，倒真有几分神医的气质。阮慕阳不禁正襟危坐起来，答话时的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黄韫又问：“你的名字是他取的？”
　　阮慕阳：“是的，表字慕阳，都是主人亲自取的。”
　　“慕阳啊……”黄韫小声念叨着，手托着下巴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又抬眼道：“你喜欢太阳？”
　　“不，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或许是主人喜欢。”
　　“他？”黄韫一哂，道：“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太阳？他那体质多晒一会儿就会觉得头晕，我可记得他说过全天下第一讨厌的东西，就是头顶的太阳。”
　　阮慕阳心中倏然一沉——他既讨厌太阳，为何给自己取名慕阳？
　　黄韫专注于手里半块茶点，没留意到阮慕阳一瞬间凝固的表情，两三口吃掉了点心，舔了舔手指，又道：“没想到温初月那乖戾落拓货色，居然能带出你这么个正经人，慕阳小兄弟，你这是出淤泥而不染，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阮慕阳从与黄韫的几句对话中读出三条讯息，其一，温初月和黄韫关系匪浅，他对黄韫的态度与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黄韫知道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两个人可能是多年好友；其二，黄韫嘴上损他却不带恶意，倒像是朋友间的玩笑话，黄韫很关心他，不然也不会对自己感兴趣，自己能和黄韫见面并不是沾了温府的光，完全是因为温初月；其三，即便自己跟着温初月跟一辈子，对他的了解程度可能也比不上黄韫，身体如此，喜好亦如此。
　　所以，阮慕阳本想替主人辩驳几句，说他郎艳独绝温润如玉，眼含星发如雪，眉目亦如画，才不是什么乖戾落拓，单看形容举止就比吃茶点掉了一地渣的“神医”强得多。
　　可他话到嘴边又想通透了，只觉得自己可笑，在一个这么了解主人的人面前说这种话，岂不是班门弄斧？只会叫人贻笑大方。
　　阮慕阳心中一瞬间波涛暗起，却只一个抬眸的功夫就平复了去，他微微一低头，道：“黄神医过誉了。”
　　“行了，别一口一个黄神医的，我可消受不起，叫黄大夫就行了，”黄韫不讲究地拍掉了手上的饼渣，呷了一口茶，接着道，“再说，我就不信温初月在私底下会这么称呼我。”
　　阮慕阳：“……”他果然很了解温初月，那人一般都是一脸不耐烦地叫他“庸医”。
　　“黄大夫，我家主人年前染的风寒，过了一个月还不见好转，依旧终日咳嗽，您可有什么法子？”阮慕阳总算想起来他是个大夫了，正色问道。
　　“还能有什么法子？他的身体都是他自己作垮的，普通外伤倒还好说，一旦涉及到内伤，就非常难恢复，常人三个月能痊愈的病症，他得花上三年，”黄韫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接着道，“他要是继续照这样作下去，只消三五年就能归西，神仙也拿他没办法！”


第30章 皎皎初月（3）
　　阮慕阳倏然站起身：“三五年？”
　　温初月虽然体质弱了点，看着瘦了点，却也能吃能睡，能笑能闹，即便在暖房里病怏怏地闷了一整个冬天，双眼依旧雪亮，直直逼视过来时，总能叫阮慕阳心头一颤。
　　阮慕阳总在担心自己会被抛弃，却从未设想过温初月的死亡。
　　毕竟温初月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美好，而三五年太短，还不够他变强大。
　　口无遮拦的黄韫看到阮慕阳明显凝重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丝愧疚这才后知后觉地浮上来，忙起身按住阮慕阳的肩膀，道：“慕阳小兄弟，莫要激动，三五年是最坏的情况下，他要是乖乖听话，好生养着，再活个三五十年也不成问题。初月他福大命大，濒死这么多回都没死成，千年王八万年鳖也不是没可能。”
　　阮慕阳掀起眼皮直视着他：“濒死这么多回？”
　　“哎哟，今天怎么老说错话！”黄韫往自己那张老脸上扇了一巴掌，他一个坑填平了，却不小心挖了一个更大的坑。看阮慕阳的态度，大有不解释清楚不准走的意思，黄韫连叹三口气，在背着手臂在屋中来回踱起步来，阮慕阳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他，也不嫌眼晕。
　　黄韫来回转了几圈之后反应过来了——这里是他家，什么不解释清楚不准走，他干嘛要走？
　　于是抚了抚唇上两撇小胡子，一本正经道：“慕阳小兄弟，即便你是初月身边最亲近的人，他没告诉你的事，我也不方便细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初月他小时候受过很多苦，有好几次都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再去追寻只会徒增烦恼，至少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你就莫要拿那些陈年旧事让自己忧心了，不如全心全意照顾好现在的他，你说是不是？”
　　黄韫一年上头也难得说上几回人话，候在门外的蓉蓉捂唇低声笑了起来。
　　黄韫的形象在阮慕阳心中几经起落，经过这么一番话，才逐渐上升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阮慕阳郑重地点了点头，问道：“您说‘好生养着’，可有什么具体措施？”
　　黄韫大手一挥：“嗨，这个简单，不受寒不受冻，少吹冷风，你就当他是朵娇花伺候着就行了。”
　　躺在藤椅上发呆的温初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吸了吸鼻子，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人在背后说他的不是。
　　阮慕阳选择性忽略了“娇花”这个听起来不合适、细究起来却又没什么毛病的比喻，追问道：“入夏之后，主人常在雷雨夜里心神不宁，浑身尤为冰冷，需要辅以安神汤才能入眠，可有办法根治？”
　　黄韫一句“他这纯属是心理阴影”好险就要脱口而出，临到嘴边赶紧变了调：“他……他也曾问过，这毛病药石之道是起不了太大作用的，按照不同的情况，各人有各人的对策，他的话很简单，只要贴身放个热源就行。”
　　阮慕阳若有所思道：“难怪主人会在那时候抱着桃子……”
　　“是啊，但那猫胖是胖了些，到底不过是只猫，再胖也就那么一丁点儿，抱着它还胳膊酸，若是换成个大活人，我保证比什么安神汤都管用。”黄韫招呼也不打一声，突然捞起阮慕阳的胳膊，将他手腕往上一翻，伸手按住他腕上的脉门，没多久就得出结论：“不浮不沉，和缓有力，我看你就挺好。”
　　阮慕阳淡然道：“但我想主人该是不愿意的。”
　　温初月那时候本能地想赶他走，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了抗拒，还是阮慕阳使了点小心机才勉强让他留下来的，被人拽着手腕他都会皱眉，又怎么会愿意抱着别人入睡呢？
　　“也对，这法子我早跟他提过，他要是不乐意就继续抱着那胖猫吧，反正捱上几回也死不了，”黄韫顿了顿，一脸痛惋地看着阮慕阳，接着道，“慕阳小兄弟，初月他幼年的经历导致他现在性格有点扭曲，你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吧，要是实在受不了他了，可以随时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开三倍月钱。”
　　好好说着话呢，黄大神医毫无征兆地就开始挖墙脚，门外的蓉蓉和厅中的阮慕□□是吃了一惊，阮慕阳愣了一下，道：“多谢抬爱，慕阳倒觉得我家主人什么都好，愿意伺候他一辈子。”
　　黄韫扼腕长叹一声：“怎么年纪轻轻就瞎了呢？”
　　阮慕阳：“……”
　　这时，不远处响起了铜缶的厚重声响，蓉蓉探身进来，道：“老爷，北院在唤您呢。”
　　“行，我马上过去。”黄韫随口应了一句，忙至桌案前坐下，抓起笔飞快地写了个方子，又匆匆从内堂翻出一个不知道包了什么东西的纸袋，一并递给阮慕阳，道：“慕阳小兄弟，你拿这方子去前面街上的药铺抓药，从明天开始每日一副，睡前喝效果最好。今天找你过来其实也没什么要事，我就是好奇能受得了初月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今日一见，你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这下我也就安心了。”
　　阮慕阳接过纸袋时留意到纸袋上有一种熟悉的气味，是温初月常饮的那种苦茶的味道。
　　黄韫与阮慕阳道完别之后，便被等不及的蓉蓉粗鲁地拽走了，走着走着又回头冲阮慕阳补了一句：“慕阳小兄弟，三倍月钱的事，长期有效啊……”
　　然后阮慕阳就听到一声痛呼，好像是黄韫被蓉蓉用力敲了一下头。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蓉蓉神秘兮兮地附在黄韫耳边轻声道：“老爷，您方才是故意说漏嘴吧？”
　　黄韫退开一步，一脸惊惶地看着蓉蓉，语气夸张地说：“你怎么知道？可是趁我不注意时修炼了什么读心的邪术？”
　　蓉蓉看着自家老大不小却还淘气顽劣的主子长叹了一口气，道：“您刚才打自己那一巴掌太轻了，都没听见声响，一看就不诚心。”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黄韫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蓉蓉的眉心，“谁打自己能诚心？”
　　蓉蓉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切，自己也没多老，天天管人家叫小丫头片子。”
　　阮慕阳抓完药回去的时候，正好遇到前来送饭的小梅。自打温初月这次带着病回来以后，小梅就坚持不要阮慕阳每天送她回府了，两人的交集也少了，只每天饭点能上一面，旁边还坐着个摆着臭脸的温初月，两人通常连话都没敢多说一句，突然在外面遇见，彼此都颇感亲切。
　　小梅热络地唤了声“慕阳”，小跑着朝他奔去。
　　“小梅姐姐，我来帮你提。”说着，阮慕阳不由分说接过了小梅手中的食盒。
　　小梅也没跟他客气，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眼舒展，神情似比往常柔和一些，问道：“慕阳，今天脸色不错，和你家主子和好了？”
　　阮慕阳淡然一笑，道：“谈不上什么和好，是我单方面惹主人生气罢了。”
　　小梅轻叹了一口气，道：“我说你啊，干嘛非得把那件事告诉他，不就是换了块门板吗？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不就行了，你怎么这么傻呢？”
　　阮慕阳沉默着走出了一小截，才答：“我不想欺骗他。”
　　那人不只是他的主人，还是他神明啊，信徒又怎么会欺骗神明？
　　小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唉——我早该看出来，你不像是会撒谎的人。其实朗公子他会这么生气，也是在乎你的表现吧，我可从没见过他生这么长时间的气，不对，我好像根本没见过他生谁的气，除了大少爷以外……”
　　小梅兀自回记忆里追溯去了，阮慕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或许吧……”
　　通过和黄韫的一番交谈，他想通了一些事。
　　他看着黄韫才发现，以前的自己真的太狭隘了，温初月的事什么都爱计较，计较温烨的关心，计较阿好的照顾，计较未曾谋面的四皇子数月的朝夕相伴，以及黄韫的了解和迁就。
　　温初月身边每出现一个人，他就会拼命地寻找那人在温初月心中与自己的不同，非得分出个孰轻孰重才肯罢休，可那有什么用呢？
　　那是他的神明啊，能日日伴在神明身侧悉心的照顾，难道不是他作为信徒最大的幸事吗？不是神明对他最好的恩赐吗？
　　“你是初月身边最亲近的人”，最了解神明的人如是说。阮慕阳才惊觉自己已经处于最接近神明的位置了，睁眼是他，闭眼是他，喜怒哀乐嬉笑怒骂尽在眼中，能嗅到他发上的幽香，能触到他纤瘦的身体……
　　这已然神明是对自己最大的褒奖，他还在贪求些什么呢？
　　他比谁都虔诚，所以必须要比谁都无私，只求付出，不问回报，将这身躯所有的一切双手奉上，只要神明需要。
　　慕阳，这是神明赐予他的名字，神明的好恶并不重要，因为他从未听谁把这两个字唤得那样温柔动听。


第31章 皎皎初月（4）
　　小梅和阮慕阳一同回到别院时，温大娇花已经睡了一觉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正好透过窗看见小梅推开院门，阮慕阳跟在她身后，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拎着食盒，站在娇小的小梅身后显得异常高大。
　　“倒真像个男人了。”温初月轻笑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
　　军中盛产光棍，头头梁皓又是万年老光棍一条，周副将总是拿梁皓当反面教材教育阮慕阳，说无论什么时候跟姑娘说话都要温声细语，要对她们谦和有礼，梁皓就是因为对姑娘太凶才娶不上媳妇儿的。周副将念叨的次数多了，这些话便被无意识记进了阮慕阳的脑子里，导致他和异性说话的时候，下至三岁小儿，上至六十老妪，总是习惯性地放软声音，穷秀才似的彬彬有礼起来。
　　所以，阮慕阳原地立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朝小梅点头致谢，温声道：“小梅姐，谢谢你。”
　　小梅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阮慕阳：“谢你帮我推门。”
　　“这有什么好谢的？”小梅“噗呲”一下笑出声来，“慕阳啊，军中将士不都是粗犷豪放、不拘小节的吗？怎么你待了这几个月，倒越发文绉绉起来，酸得我都牙疼了。”
　　阮慕阳也意识到自己是有些酸腐了，在小梅面前本不用这么拘泥，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温初月脸上的表情倏然冷峻起来，他死死盯着夕阳余晖下阮慕阳脸上称得上明媚的笑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是谁教你那样笑的？”
　　送别了小梅之后，阮慕阳回厅中收拾茶具，原本在院子里逗猫的温初月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道：“你去了那么久才回来，黄韫都跟你说什么了？”
　　黄大夫说的话有点多，阮慕阳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正在心中理着头绪，温初月突然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用说了，你忙你的吧。”
　　说完，径直回房了，阮慕阳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主人这莫名其妙的模样有点可爱，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另一方面，温初月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黄韫是什么人他又不是不知道，那人虽然表面上吊儿郎当，总是口无遮拦的，心里也是有分寸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断然不会把自己的事到处宣扬，他根本没必要特意去问。
　　“我到底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啊？”温初月扪心自问，“还是说，我在期待着他能知道些什么？”
　　“不，不可能，”他很快得出结论，“我怎么可能抱有那么软弱的期待。”
　　当然，温初月到底还是低估了黄韫“口无遮拦”的水平。
　　桃花开了又谢，墙角的槐树抽了许多新枝，阮慕阳的小花园一片绿意盎然，盛夏又至。
　　这一天，日头初上，阮慕阳照例去叫温初月起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他就靠在床头，双眼望着窗外，听到阮慕阳开门的动静后，缓缓侧过头来，一脸平静地说：“小十七，我想见见梁将军。”
　　阮慕阳心下一惊，没敢看他的脸色。
　　梁皓说练功夫讲究毅力和持久，即便是天资过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成不了气候的，所以阮慕阳一天也没敢落下，每天在温初月晚上睡下之后、早上醒来之前都要在院子里独自练上一会儿，早上还会刻意洗去了一身的汗臭味才来叫温初月起床，谁知这回温初月居然没等他去叫，自己提前醒了——那么，他是发现自己偷偷练功的事了吗？
　　阮慕阳状似随意地朝着衣柜走去，一边走一边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道：“主人，您何时醒的？”
　　温初月：“没多久，桃子从房梁上跳下来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阮慕阳松了一口气，他练完功去冲澡的时候桃子还在房梁上安稳地睡着。
　　阮慕阳找来一件半透明的轻蚕丝长袍替温初月披上，道：“主人，您出门不方便，我去知会梁将军一声，他定然愿意前来拜访。”
　　“好，一切由你来安排。”
　　梁皓打从温初月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大顺心，年前回京述职，惊闻四皇子赵未罹患重病，不许任何人探视。梁皓去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心里多少有点膈应。
　　说起来，梁皓和赵未也算得上竹马之交。
　　皇帝子嗣单薄，有一年行至御花园，忽然觉得这宫中少了孩童的欢声笑语甚至凄凉，便着令京中所有符合年纪的大臣子女来宫中伴读，那一年，梁皓就和隔壁季家兄妹一起入宫伴读了。小小的学堂便是一个缩小版的朝堂，季宵他爹季大学士官居三品，季家兄妹在一帮王孙贵胄中算是“出身低微”的，偏偏俩人又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小孩子的嫉妒心不输大人，就经常有一些混小子变着花样欺负他们兄妹俩，每次都是靠梁皓把人揍回去。
　　当然，在皇宫里揍人是有风险的，时间久了，那些控诉梁皓小小年纪就飞扬跋扈、欺凌同窗，请求将他逐出御学堂的状子就在御前叠了一大摞，皇帝没办法，只好亲自见见这个传说中的“混世小霸王”，那天赵未也在场，在皇帝质问梁皓的时候，赵未竟先列数了欺负季家兄妹那帮熊孩子的罪状，一条一条说得有理有据，还都留有证据，季凝被扯坏的头花，季宵被涂黑的书之类。皇帝听完以后非常气愤，把那几个熊孩子挨个儿训斥了一顿，也没追究梁皓的责任，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自从这件事之后，赵未就自然而然融入了梁皓和季家兄妹的小圈子，四个人天天形影不离，也没人敢再欺负季家兄妹。后来，梁皓随表哥入了军籍，赵未掺和到夺位之争中，站在了梁皓最不待见大皇子赵岐身后，两人便不那么热络了，只通过季宵了解一下彼此的近况。再后来，季家小妹非要跟随梁皓从军，季宵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只是季凝生性倔强，铁了心要跟着梁皓，一怒之下，只身南下。
　　亲妹妹竟然为了梁皓离家出走，季宵和梁皓多年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了。没了季宵在中间周旋，梁皓和赵未也就全无往来了。
　　大年过了没多久，皇后殁了，举朝上下守了三十三天孝，之后，梁皓去旁听了几次朝会，才发现朝中政局已全然不同往昔。凡事总爱发表点“拙见”表明存在感的三皇子赵襄居然噤若寒蝉，站在不显眼的角落当自己不存在，朝堂之上发声的只有几个不怕得罪人的老倔驴和太子一党，几番辩论下来，通常都以太子党的胜利而告终，年迈的帝王基本没有主见，大臣们争出什么结果，便按什么结果定论。一言以蔽之，朝堂之上已然是太子赵岐一人说了算。
　　赵岐其人，身长八尺仪表堂堂，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绣花枕头，心胸狭隘，鼠目寸光，一点心思全数用在阴谋诡计上，对治国理政之道一窍不通，梁老将军在许多年前就毒辣的点评过“这小兔崽子除了正道样样精通，将来必定是个祸害”。梁皓深以为然，因为赵岐十三岁的时候，受了当朝宰辅李大人一句无心的斥责，就撺掇小伙伴一起溜进李大人家里，把他的爱犬剥了皮吊在大门上，把李大人气得险些当场去见了先帝。
　　早些年皇后身体无碍的时候，还能帮赵岐兜着点，赵襄和赵未也能帮着出谋划策，倒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可这次回去，给他把关的人死得死、伤得伤，只赵岐一人独大，梁皓稍一琢磨，便知道赵未在江南大概经历了什么。赵未南下的时候他也在江南渝州，却什么忙也没帮上，他还没来得及替昔日好友伤怀几天，皇上一道旨意下来便把他和梁瀚都气懵了。
　　西北年年旱灾，无底洞似的吸纳着朝廷的赈灾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有问题，去年六部几位大人联名上书请求彻查此事，皇帝应允了，立即派遣钦差巡查西北，只是这钦差的人选是赵岐推举的，姓庞名偲，绰号“硕鼠”，庞大人巡视了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在御前声泪俱下地描述西北难民的生活多么艰难，说朝廷的赈灾款根本不够，需得再加一倍。
　　那银子也不是天上下的，国库也不够用，只能从六部的经费里面匀，户部不行，全朝官员的俸禄都是户部发的，削减户部的钱岂不相当于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赈灾？礼部不行，百年泱泱大国若是穷了礼仪，岂不是与北蛮南夷无异？工部自己都穷得叮当响，更是不行，一群人合计来合计去，只有兵部可以。这些年收上来的税大部分都流进了兵部，有大批将士要养，战甲要养护，兵器要锻造，每一样都是花钱的大头，年底发给兵部的经费还没来得及发放到各地，正好可以收回来赈灾。
　　至于南方战场依旧蠢蠢欲动的事，皇帝大手一挥：“不是有梁瀚在那儿守着吗？”
　　合着镇南三军的将士们吃草就能打仗，气得梁瀚第二天一早就离了京。


第32章 皎皎初月（5）
　　皇帝之所以会把兵部那么不当回事儿，归根结底是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先主那点滚烫的血脉稀释再稀释，到了这一代已经不剩什么了，大豊称霸中原多年，数百年无大的战事，南方诸族集结起来一举进犯，没多久就被梁瀚压制住了，皇帝便以为南方诸部如蝼蚁，不堪一击，大豊国威仍在，殊不知夷族实如虎狼，那一场仗耗了大半的兵力才能力挽狂澜，且据梁瀚的推断，那一场仗不过是试探，更大的威胁还在后面。
　　可这些话他无论在老皇帝面前念叨多少遍都是鸡同鸭讲，因为他从未见过成堆的尸山，血汇成的河，伤亡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堆数字——死了很多人？没事，大豊还有千千万万人，再征兵不完事儿了？怕他们再打过来？不要紧，有你在掀不起浪来。
　　更头疼的是，赵岐在这方面的见识与他老爹惊人的一致，梁瀚的镇南三营如定海神针一样戳在他们父子俩心中，好使还便宜，军费都不用拨还能战无不胜。
　　梁皓收到消息赶紧追了出去，终于在京郊追上了梁瀚，梁皓气喘吁吁地问他：“表哥，你这是要干嘛去？”
　　梁瀚愤懑地回道：“回去做我的定海神针去。”
　　之后，梁皓和梁瀚一起回了镇南军大营，回去的路上正好与探望完季凝回渝州的季宵迎面遇上，梁皓又与他闹了个不欢而散。回到镇南军大营，梁瀚和三大营的统帅一合计，朝廷已经指望不上了，能送来的只有粮食和什么都不懂的新兵，战马甲胄兵器都得自己想办法，镇南三营中除龙武营以外的部队都零散地驻扎在边境附近，边境常有夷人骚扰，军需都可以从他们身上出，南夷境内离边境不远处还有一座铁矿，守备稀松，时不时扮成土匪掠夺几车矿石回来，日子也好过一些。
　　至于驻扎在渝州西南的龙武营，渝州和南边的郦城交界处活跃着一帮剽悍的水匪，多年致力于打劫过往商船，官府剿匪数次未果，早已经养成了一条大鲲，若能一举将其拿下，全营将士都换上新的装备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梁皓就带着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往渝州赶，一边赶路一边想着，这事阮慕阳那小子说不定能出点力，还能借此树立他在军中的威信，他正琢磨得出神，忽然接到手下来报，说阮慕阳来演武场找过他，自家主人请他到府上一叙。梁皓一听就来劲了，三天的路程愣是一天半就跑完了。
　　梁皓先是派人去知会阮慕阳一声，然后到驻地洗去了一身风尘，换上一套锃亮的轻甲，仔细地刮了胡子，照了三遍镜子，把自己拾掇得比去面圣还精神，才跨上马走了，骑的那匹马还是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骑的神驹，当初把它买来花了梁皓一半积蓄。
　　周副将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感慨道：“他要是对待姑娘能有对待慕阳这般上心，又怎么会人到中年还是个光棍呢？惨，太惨了……”
　　“人到中年”的梁皓若是听到这番话，定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梁皓派人来通知到时候，把自己来的时间精确到了刻，阮慕阳到了点在门外候着，不一会儿，果然见一人纵马而来。
　　那人一身威风的轻甲，阳光下耀眼得不像话，低低的马蹄声和清脆的金属声纠缠在一起，相得益彰，像一首激昂的战歌。
　　威风凛凛的将军勒马而立，对马下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小徒儿，几月不见，你可又俊了。”
　　阮慕阳从没见过他这么正经的打扮，梁皓平常都是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粗麻袍子，也不大讲究“坐卧立行皆板正”那一套，怎么舒服怎么来，多数时候都是举着个酒壶摊在椅子上，还把脚跷得老高，将军的威严没见有多少，倒是自然而然地带了几分痞气。可这回，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松松垮垮的地方，轻甲衣严丝合缝地紧贴在身上，把他本就高大的身形衬得越发魁梧，发束得服服帖帖一丝不苟，腰间挂的不再是陈旧酒葫芦，而是一把嵌着宝石的剑。
　　阮慕阳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领略完龙武大将军的风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道：“师父，您这么一打扮起来，倒也英武无比。”
　　“这算什么话？”梁皓并未下马，取下腰间的配剑，臭不要脸地说：“难道为师平常不英俊，不威武？”
　　“……”阮慕阳笑了笑，没把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话说全。
　　梁皓打鼻子里“哼”了一声，突然拔剑出鞘，将剑鞘扔给阮慕阳，阮慕阳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见梁皓纵身一跃，自马背上飞身而下，双手握剑直直朝着他的面门劈下来。
　　阮慕阳当即横起剑鞘挡在面前，架不住梁皓劈下来的力道，双臂震得生疼，接连后退了好几步。还未等他站稳，梁皓又突然发难，一剑刺向他左侧，阮慕阳本能地往右一闪，却见梁皓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突然撤了剑，硕大的拳头招呼了过来，直接对准了阮慕阳的鼻梁。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小子再这么长下去，他镇南军第一美男子的地位早晚不保。
　　当然，梁将军这么明显的暗算还是没能得逞，他出拳虽出乎意料且速度极快，可阮慕阳身体里好似有个自动触发的危险防卫装置，拳头即将到达的电光火石间，阮慕阳飞快地一矮身闪了过去，一只手紧紧捏住他的手腕，正色道：“师父，打人不打脸。”
　　“呸！小兔崽子还教训起为师来了，战场上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讲究？为师就是试试你的功夫落没落下，”梁皓甩开他的手，从他手里抽出剑鞘，接着道，“慕阳，我早说过，一味的防守是不行的，方才你捱下第一剑之后明明可以转守为攻，在我第二剑刺过来之前直接攻击我下盘，以退为进，却白白浪费了机会，得亏是我有分寸才没伤了你，这若是在战场上，给了敌人可乘之机，什么阴招暗招一齐往你身上使，万一一个没躲过，可就当场交代了。”
　　阮慕阳习武的本意是保护，他虽然天分极佳，却被这个意图限制了，战斗中多是只守不攻，即便进攻也下意识会给对方留三分余地，对战时既温和又从容，没有军中之人的杀伐果决之气，倒像是那些游离世外的江湖中人，在营中多少有些不起眼。梁皓就是担心他这一点，怕他以后在军中威望难立，才频频出狠招试他。
　　这么一试算是明白了，一般人难以逼他使出杀招，自己就是那个一般人。
　　阮慕阳没看出来梁皓抡向自己鼻梁的那一拳多有分寸，倒也没当面戳穿他，把他那匹神驹拴在路边一颗歪脖子树上，领着他往院中走去：“师父，我家主人在厅中等您。”
　　阮慕阳领着梁皓到了门后，却发现温初月人就在院门后边，正笑盈盈地看着进来的两人。
　　“主人，您何时出来的？”阮慕阳出门的时候温初月还好好的在厅中坐着，他还特意嘱咐温初月不要出来，梁将军不讲究那些虚礼，由他一人迎接就行了。
　　“才刚出来没多久，只是见你一直没回来，有些无聊罢了，”·温初月转向梁皓，冲他微微一颔首，接着道：“草民温朗，见过梁将军，身有残疾不便行大礼，还望将军莫要见怪。”
　　梁皓一见温初月整个人都怔住了，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温初月，半晌没回话。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男子。那人坐在一把拇指轮椅上，身材纤瘦，稍显病弱，说完话之后还轻轻咳了两声。他裹着一身素白的衣衫，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色，一头柔顺的白发在盛夏的日光中熠熠生辉，五官亦是精致无比，像是被有名的工匠细细雕琢而成，没有一处不完美，眼尾一点泪痣更是点睛之笔，将他狭长的凤眼衬得越发动人，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柔之气。
　　梁将军心里想什么从来不加掩饰，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于是阮慕阳终于忍不可忍，头一回大逆不道地踹了自家师父一脚，故意咳了两声。
　　梁皓这才反应过来，还礼道：“在下梁皓，军中之人不讲究这些繁复的礼节，是我一直想来拜会温公子，还得多谢温公子给我这个机会，梁某一介粗人，有什么得罪之处，温公子莫要嫌弃我才是。”
　　温初月心里嫌弃他嫌弃得不得了，脸上还是陪笑道：“梁将军文韬武略，是大豊难出其右的将才，又怎么会只是个‘粗人’？”
　　“温公子才是，我道慕阳怎么心心念念自家主人，原来是个如此绝美的人，若温公子是个女儿身，定可叫那二月湖上舞霓裳的二月姑娘颜色尽失，倾城之容叫后世百代都争相传颂。”
　　阮慕阳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梁皓这番说辞深表赞同。
　　“哪里哪里，温某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皮囊生得再好也没用，倒是梁将军，为家国百姓鞠躬尽瘁，才是叫人真心钦佩的大英雄。”
　　阮慕阳听到“钦佩”二字，下意识朝温初月看过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温初月微小的皱眉，才想起来黄韫说他晒久了太阳就会头晕，忙打断两人的互相吹嘘，不由分说推着温初月往屋里走：“主人，这儿晒，进屋说吧。”
　　“也好，梁将军请。”温初月扭头看了一眼阮慕阳，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可他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一点端倪。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已经决定不和他玩儿了。”温初月暗自思忖着。


第33章 皎皎初月（6）
　　没有人天生就是恶人，温初月也不例外。
　　他生在青楼，本来是个意料之外的生命，至降生起从未感受过来自母亲的疼爱，那女人常用阴沉的声音喃喃自语：“他一头白发，不是我的孩子，是恶魔的孩子……”
　　即便如此，在那汇集了人间最丑恶欲望的青楼里，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点来自他人的暖意。
　　生母将他关在房间，隔壁的姑娘会悄悄给他送吃的，老鸨每次看见他就破口大骂，却会偷偷替他补好衣服上的破洞。
　　有一回，他出门替大家买胭脂，回来的路上遇到一群附近的孩子，他低着头想要避开他们快速走过去，却被一个孩子一把扯住头发，那孩子说：“这小子脸长得这么清秀，还这么瘦弱，跟个女娃似的。头发是白色的，邪性，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另一个孩子抱着手臂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得意洋洋地对同伴说：“我听我娘说，他是翠娥楼的□□生的崽，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跟女人混在一起，哪会有男人样？”
　　另一个高高壮壮的孩子看到了他怀中抱的胭脂，一脚踹将他踹倒在地，“啧，还买胭脂呢，果然是个女娃。”
　　说完，打了个手势，其他孩子收到号令，一齐挤上来踹他。那年弱小的他没敢吱声，只是默默护紧了怀中的胭脂。
　　没多久，周身忽然没了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便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将为首的孩子踩在脚下，周围还倒了一片咿咿呀呀喊疼的。
　　那男人赶走了孩子们，朝他伸出手，道：“你是月儿隔壁那娘们的儿子，我认得你。”
　　他将男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认出他是隔壁姑娘的常客，好像是个没落将军，年年没仗打，朝廷不养他了，便终日沉迷酒色。
　　他伸手抓住了他沾了泥灰和血迹的手，结识了人生中第一位将军。
　　那人粗鄙无赖，嘴里没几句干净话，对谁都骂骂咧咧，还常常拖欠酒钱，却对隔壁的月儿温柔体贴，月儿叱他一句，立马换上一副和善的嘴脸。男人还常常和月儿一起来看他，给他带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玩具，他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全是男人教的。
　　他童年时期唯一一点称得上愉快的时光，便是与月儿和那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三人就像他见过的无数个平凡的家庭，有温柔贤惠的母亲，脾气暴躁但疼爱妻儿的父亲，还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儿子。
　　有一回，他正要去敲月儿的房门，听到那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悄悄扒在门上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只听见男人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说：“月儿，等我有了钱，就替你赎身，咱把隔壁那小子也带上，他娘就知道虐待他，还是跟着咱比较幸福，他生得俊，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采，到时候咱再生个闺女给他做伴，你说好不好？”
　　然后是月儿略带颤抖的回应：“好！”
　　那是个什么时节什么气候他已经记不清了，却记得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时异常灼热。
　　没多久，月儿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一个有钱人家的老爷，被他着手下打成了重伤，老鸨护着她，也受到了牵连。月儿伤势过重，当晚就断了气，第二天一早，收到消息的男人匆匆从外地赶了回来，他留给老鸨一袋银子，说是给月儿赎身用的，然后替月儿整理好妆发，为她换上一身大红的袍子，当着众人的面，抱着她的尸体一步一步缓缓地离开了。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男人，只是不久后听到了有钱人家的老爷被人刺死的消息。
　　后来，他也离开了长大的地方，开始四处漂泊流浪，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初月”，是那没喝过多少墨水的男人，绞尽脑汁给自己没出生的孩子取的名字。
　　再后来，他遇到了人生中第二位将军。
　　梁皓比那个男人好太多了，既不粗鲁也不邋遢，鲜衣怒马，气宇轩昂，从他飞身下马那一招就能看出来他身手不凡，比那个只会点三脚猫功夫还总爱吹嘘自己的男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他谈及阮慕阳的时候，眼中的欣赏之色不掺一点儿假。
　　温初月隔着窗看着院子里正逗着猫的阮慕阳，心说：“你可比我幸运多了。”
　　他无数次夜半惊醒，看到院中挥洒汗水的年轻人时就会想，我真的要毁了他吗？
　　别院没有趁手的兵器，阮慕阳就拿桃子的磨爪棒当剑使，没有可以对练的对象，就将飘落的树叶当成假想敌，和温初月当年躲在柴房举着柴禾偷偷练功时的模样还有几分相似，当然，阮慕阳的身法比他流畅许多。
　　那日清晨，温初月也是忆及了久远的往事，才错过了躺下继续装睡的时机。
　　他似乎也曾幻想过，练好了功夫，长大以后去从军，定然比那邋遢的男人混得好，到时候衣锦还乡，就在乡间盖一栋房子，给月儿和那男人养老。或者说，在战场上壮烈牺牲，表功书和抚慰金一起送到月儿手上，月儿定然会为他垂泪，那男人多半会一边安慰月儿一边臭不要脸地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阮慕阳和他不一样，还未被这污浊的世间染上颜色，他有大好的前程，有太多的美好没能体会。温初月亲眼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高大挺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待人处事越发周到圆滑，他成长的速度超乎想象，似乎每一天都要比昨天更成熟。
　　他不再是初见时那个眼神幽深得像是照不进一丝光线的少年，他眼里有了许多东西，美好的东西，花草，猫，各种各样的人，甚至包括污浊不堪的自己……
　　温初月常常会在阮慕阳过于纯净的目光中为丑恶的自己感到自惭形秽，他想方设法地勾出人们的阴暗面，再加以利用，以人们的绝望和痛苦为食，用加害他人来自我满足，与那些加害他的恶魔有什么区别呢？
　　再好看的皮囊也掩盖不住一颗丑恶的心。
　　所以，这一次……
　　“我同意慕阳继续习武，他若是想从军，我也不会阻拦，他的人生由他自己作主，我从未当他是下人，也算不上一个好主人，我这里只是个他想回就能回的家罢了。”
　　他决定少做一回恶人，放他自由，或许他能实现自己儿时的梦想呢。
　　“你这么通情达理我可就放心了，”梁皓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冲温初月拱手道，“今日多有打扰，我也该告辞了。”
　　两人在屋中交谈的时候阮慕阳就在院子里逗猫，他俩从日上中天一直谈到日头西落，总算有了个结果。梁皓刚从屋里出来准备打道回府时，正好遇上小梅来送饭，温初月象征性地留了他一句：“府中粗茶淡饭，将军若是不嫌弃，便用过膳再走吧。”
　　梁皓居然一点也没客气，又转回来坐下了：“那便打扰了——对了慕阳，我还带了两坛自己酿的酒，就在马背上系着，你去拿来。”
　　就这样，桃子大爷的晚膳被另一位看起来不好惹的大爷占完了，它望着空荡荡的食盆哀叹不止，又不想委屈求全去桌子底下喵喵叫讨食吃，独自坐了一会儿，跳到院中养莲花的水缸上用前爪掬水喝。
　　“师父，您这酒，可真苦。”阮慕阳喝了一口酒后，客观地评价道。
　　温初月带过年的咳嗽到现在还没好彻底，阮慕阳本来没让他喝酒，只给他沏了杯热茶，听到这句熟悉的评价，架不住好奇心，对阮慕阳吩咐道：“慕阳，给我也斟杯酒。”
　　阮慕阳面露难色：“主人，您的身体……”
　　梁皓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拉下脸来，道：“慕阳，我这酒之所以这么苦，是因为其中加了许多味草药，有强健体魄之功效，有百利而无一害，最适合你家主人这样体质羸弱的人，这酒是我亲手酿的，从头到尾没假手他人，你可是信不过我？”
　　那是他年轻的时候酿的酒，加了药材是不假，能强健体魄也不假，至于这偏苦的口感，则完全是他的技术不成熟造成的。他一共酿了两大缸，送谁谁不要，只有季宵不嫌弃他，偶尔和他对饮几杯，那酒喝得多了倒也不觉得苦，反而越来越有滋味，两人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大缸。梁皓在南下从军前将剩下一缸酒分成了四小坛，给了季宵一坛，还有三坛带到了军中。
　　没多久，就因为季凝的事情和季宵闹翻了，他一个人喝那酒喝不出滋味来，就没舍得开封，今天出门之前觉得两手空空似乎不大妥当，才翻出两坛酒带了过来。
　　“我怎会信不过师父？”梁将军一拉下脸来就跟真生气了似的，阮慕阳不敢再驳他面子，乖乖给温初月斟了一杯。
　　温初月尝了一口，果真是他熟悉的滋味，心思一转，想通了一些事情，于是坏心眼地撑开手中的扇子，将扇面有意无意地对着梁皓挥动。
　　“温老弟，可否借你的扇子一看？”果然，梁皓没多久就注意到了温初月手中的扇子，搓着手问道。
　　温初月笑了笑没说话，依言将扇子递了过去。
　　阮慕阳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梁皓一眼，为了看一把扇子，他都和自家主人称兄道弟了，这人到底有没有原则有没有底线？


第34章 皎皎初月（7）
　　温初月这把扇子和他之前带出门的那把不是同一把，阮慕阳是知晓的，他带出去的是一把粗糙的素面扇子，带回来的却是一把质量上乘的沉香木折扇，扇面上还用漂亮的簪花小楷题了一首小诗。阮慕阳只当他是旧的用坏了买了把新的，没往深处想，这会儿看着梁皓拿着扇子仔细端详的模样，才觉察到这扇子来历不简单。
　　阮慕阳回头看了看眉眼含笑的温初月，隐约觉得自家主人好似在算计什么。
　　梁皓像是品鉴名家字画似的，将扇面上一首小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还舍不得撒手，半晌，才问到：“这扇面上的字可是季宵季大人所题？”
　　温初月点了点头：“正是。”
　　他去年和赵未同进同出那几个月，曾见过季宵几面，一来二去两个人也熟识了，季宵不像赵未那样油嘴滑舌玩世不恭，待人很真诚，举手投足尽显翩翩公子的风度，和温初月也聊得来。有一回牛大力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弄脏了温初月的扇子，季宵就把自己那把送他了。
　　梁皓问完话，又低头看起扇子来，温初月明知故问：“梁将军仅凭扇面上的题字就认出了季大人的手笔，可是与季大人有交情？”
　　梁皓摩挲着手中的扇子，像是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看着屋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道：“是啊，幼年时曾情同手足，只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后半句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谁也没听清，说完，兀自怅然了好一会儿，回头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给自己又添了一杯，犹犹豫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温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这扇子，可否卖给我？”
　　温初月面露难色：“若是买来的物什，赠与将军也无妨，可这扇子是季大人亲自相赠，转卖给将军恐怕不妥……”
　　梁皓在心里将“他竟然送别人扇子”默默念叨了三遍，闷了一口苦酒又咽回肚中，道：“既然是季大人亲手赠的东西，用钱来衡量的确不妥，这样吧，我们以物易物。”
　　说着，梁皓取下腰间的佩剑横在桌上：“这剑是京中名匠打造的，不说削铁如泥，也能吹毛刃断，剑柄上嵌的宝石是西凉的贡品，虽然比不上我表哥那把，却也算是把宝剑，换你的扇子如何？”
　　阮慕阳看向梁皓的眼神更复杂了。
　　温初月面露惶恐之色，忙道：“梁将军，我怎敢用一把扇子来换你的宝剑，将军这么说，岂不是折煞我？”
　　梁皓悠悠叹了口气，看着温初月诚恳地说道：“温老弟，实不相瞒，我对季大人的字仰慕已久，早就想收藏一幅季大人的墨宝，我虽与他有交情，却也不方便直接开口去要，宝剑是有价的，季怀明的字却是无价之宝，我把外面那匹马也加上，温老弟就成全我的心愿吧。”
　　梁皓把带来的东西全压上了，再加就只有身上的衣服了，他那体型就算把衣服要来也没用，温初月见好就收，慷慨道：“行，那便成全梁将军了！”
　　得了扇子，梁皓冷峻的脸上才隐隐显出些喜色，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一杯杯不停地向温初月敬酒。温初月做成了便宜买卖，心情大好，也一杯杯地回敬，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连带泪痣都往上提了几分。
　　只有一个左右都没闹明白的阮慕阳夹在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俩人在想什么——和季大人水火不容的梁将军为何拿全部家当换一把季大人题字的扇子，自家主人又为何要了他的宝剑骏马，这两样东西主人应该都用不上啊！
　　夜色渐深，两人饮完了两坛酒，都有些醉意，梁皓才想起来该回去了，他站都有些站不稳，却还小心翼翼地扇子合起来揣进胸口，走到院门口，想起来马归了温初月了，便打算径直走回去。还是大度的温初月说院子里没修马厩，让他先用两天，才不至于凄凄凉凉地走回驻营。
　　小梅没陪他们三个大老爷们耗着，早早回了府，桃子则趴在石桌上冷眼看着三个醉汉。阮慕阳统共喝过两回酒，酒量十分一般，不过当着温初月的面，梁皓也没怎么灌他，他喝得最少，虽说多少也有些醉意，却比剩下那俩人清醒得多。
　　他说要送梁皓回营被梁皓一口回绝了，梁皓一边强调自己没醉，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到马前，走的还不是直线，接着扶着马蹬了两下，结果没能蹬上去。阮慕阳只好扶他上了马，梁皓坐稳了之后，先是往胸口探了探，确认那扇子还在，才向阮慕阳道了别，一夹马腹绝尘而去了。
　　阮慕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有所感，悠悠道：“师父表面上对季大人没几句好话，却甘心拿宝剑骏马换他一幅字，可见心里是惦记着季大人的，金兰情深，可真是令人感动。”
　　“小十七，梁将军和季大人，可不是金兰情深哦……”
　　阮慕阳循声望去，只见温初月坐在门后，一只手撑着头斜靠在轮椅上，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只剩一点杯底的酒杯。他饮酒脸上不显色，一点儿不见醉态，若不是说话有点瓮声瓮气的，倒真像是个清醒人。
　　阮慕阳将酒杯从他手中抽出来，推着他往屋里走：“不是金兰之情，还能是什么？”
　　温初月摇头晃脑地吟道：“酒蘸相思复入喉，旧时凭栏廊檐低。竹马覆倾千杯尽，残垣碧桠未堪忆……”
　　正是扇面上季宵题的那首小诗。
　　他忽然扭过头冲阮慕阳一笑：“小十七，这可是魂牵梦绕，辗转反侧的深深恋慕啊！”
　　阮慕阳这会儿顾不上梁将军和季大人是恋慕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觉得温初月那眼带迷离的笑靥看得他心头直发颤，脸上如火烧，胸中似有猫爪在挠。
　　“我一定是醉了。”阮慕阳这样想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小十七，你急什么？”温初月醉了之后似乎比平常要粘人一些，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慢些走，晃得我头晕。”
　　阮慕阳脚下一顿。
　　夏季的衣服本就只有一层薄纱，温初月的体温较常人低些，即便是盛夏时节也始终像是笼着一层寒霜，喝过酒之后倒是热了不少，只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点凉意非但没有抚平他心中一股莫名的燥热，手臂上被他抓着的地方反而越来越热，热得近乎滚烫。
　　阮慕阳只觉得口干舌燥，舔了舔龟裂的嘴唇，鬼使神差地，绕到温初月面前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而后低头轻声说：“主人，我抱你回房吧。”
　　“好啊。”温初月笑了笑，一幅自己很好说话的模样，还自觉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替他减轻手臂的负重。
　　温初月发上的花香倏然钻进鼻腔，那是阮慕阳不屈不挠地熏了一个多月才给他熏了回来的香味，不浓也不淡，一如两人初见那天。
　　阮慕阳偏头抵在他发上眷念地深吸了一口，才抬脚进了屋。
　　“小十七，我用一把扇子就把梁皓那傻子的值钱家当骗回来了，我厉害吧？”温初月在阮慕阳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避开了硌得肉疼的胳膊和肩膀，靠在相对柔软的胸膛，仰着脸冲着他傻笑，好像在等他夸奖。
　　温初月这模样和方才算计梁皓时的精明相去甚远，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孩童般的天真，阮慕阳还是头一次见，只觉得十分新鲜可爱，顺着他的话逗他道：“主人，你要梁皓那傻子的家当干嘛？想拿去卖钱改善伙食吗？”
　　“你笨！”温初月对他的说法似乎很不满，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努嘴道：“你要从军，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大将军怎能没有宝剑骏马呢？”
　　听到这话，阮慕阳方才有些上头的酒气瞬间消弭，心头那股燥热也倏然散得干干净净，他长长地抽了一口气，良久，才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主人，你希望我从军，希望我当大将军？”
　　温初月没察觉到他的异常，趴在他肩头瓮声瓮气地说：“嗯，当大将军，当上大将军才能保护……”
　　“保护什么？”温初月说了一半突然没了动静，阮慕阳扭头看去，才发现他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已经睡着了，看来真是醉了。
　　“保护家国天下吗？我可没那么伟大的志向，”阮慕阳深深看了眼怀中人，“天下之大，我想保护的唯有你一人罢了……”
　　桃子适时的一声猫叫把阮慕阳逐渐沉沦的思绪强行扯了回来，他回头对桃子说了句“别急，我马上就来喂你”，说完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把温初月送回房，替他脱了鞋和外袍，解了发带，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在床上，拉过薄毯替他盖上，逃似的离开了他的房间。之后，从桌上的残羹剩饭中挑拣了一些猫大爷能吃的，蹲在一旁看着桃子吃干净了，才收拾好碗筷回房躺下了。
　　当然，躺下是一回事，睡着又是另一回事。


第35章 皎皎初月（8）
　　迄今为止，阮慕阳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能更长久地待在温初月身边，他本以为温初月和梁皓见上一面，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谈一谈，能消除温初月对梁皓的偏见，让他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练武，谁知道温初月的接受能力比他预料中强得多，不仅准他习武，连从军也没意见，甚至还想让他当大将军。
　　阮慕阳闭着眼蜷缩在床上，周遭一片静默，只有一只老蝉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声音极其暗哑，叫人听了耳膜难受。
　　“你武艺练得再好有什么用？主人他不要你了。”阮慕阳烦躁地拉起被子，死死捂住耳朵，绝望地想着。
　　可他转念一想，细数与温初月相处的这一年多时光，那人好像总是很疼他，吃穿用度没有一样会苛刻自己，也从不讲究什么尊卑有别，两人相处时自然得如同家人，无需太多言语就会很舒心。虽然从没当面表达过什么，可他会在信中说“甚是想念”，会对自己使些小伎俩，记得自己喜好，甚至还会为自己下厨。
　　那是疼爱他的主人，也是他唯一信奉的神明。
　　“是啊，他是我的神明啊，必须要遵从神明的意愿。”他这么一想，胸中似乎舒坦多了，既然是神明的意愿，那他一个小小信徒的想法又何足挂齿呢？
　　神要他生，他便生，神要他死，他便死，因为他是比任何人都要虔诚的信徒。
　　“况且，他也没说不要我了。”阮慕阳这么想着，掀开被子，平躺在床上，像是说服要自己似的，又轻声念了一遍：“是的，他不会不要我。”
　　他还没逼着自己睡着，忽然被窗外的闪电晃了几下眼，猛地一起身，一道惊雷在远天炸开，紧接着，瓢泼似的大雨落了下来，入夏的第一场雷暴雨就这么翩然而至。
　　阮慕阳片刻没敢耽误，外袍都没来得及披，胡乱穿上鞋就往主宅跑了。
　　他匆匆忙忙打开大门，就看到房梁上垂着一只猫尾巴，桃子那胖猫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这么大的雷声也没惊醒，完全没有尽到猫体安定剂的作用。阮慕阳一时也没办法把它弄下来，只好直接去看温初月了。
　　温初月果然被惊醒了，还是像上次一样瑟缩在角落，不同的是，黑暗中他的身影似乎哆嗦得厉害，还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主人，是我。”屋中光线黯淡，看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阮慕阳怕自己突然闯进来吓着他，赶紧摸索着点上蜡烛。借由烛火的微光，阮慕阳才看清了温初月，他抱着枕头缩在角落里，看像自己的眼神竟然满是敌意，而他的双手正握着一柄短刀，刀尖对着自己。
　　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不知是不是醉意未消的缘故，温初月眼中似乎并不清明，看清了来人也没放下刀，仍旧用颤抖的双手握着，阮慕阳没敢乱动，尽可能温柔地说道：“主人，我是慕阳啊，我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温初月没有动，两人就这么静默着僵持了一会儿，他眼中的敌意似乎淡了一些，于是阮慕阳缓慢地矮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接着道：“主人，我不会伤害你的，握着我的手好吗？”
　　阮慕阳想起来黄韫说的贴身放个热源就行，四下也没别的热源，只好自己充当热源，把手伸向他，又怕侵犯到他给自己划的安全领域，没敢伸得太近，放下他要伸长手臂才能够得着的距离。
　　温初月还是没有动，阮慕阳仰头冲他微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主人，握着我的手好吗？”
　　许是阮慕阳看过来的目光太过温柔太过专注，让温初月脑中横冲直撞的梦魇逐渐消停了些许，于是他松开一只握刀的手，缓慢地去够眼前那只看起来很大、很温暖的手。
　　阮慕阳没等到他把手放上来，将胳膊往一送，一把抓住了那只颤抖不停的手，寒意一下就从交缠的指尖蹿上了心头，阮慕阳倒吸了一口凉气——温初月的手比平常还要冷一些，握在手中的感觉不像是活人的手，倒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坚冰。
　　阮慕阳将手抓得更紧了，他挪动身子靠近了一些，将另一只手也伸向前，柔声道：“主人，把刀给我好吗？你这样握着很危险。”
　　这回温初月倒是没花多少时间就听了话，顺从地把刀放在他手里，还特别注意拿刀背对着他。阮慕阳拿着刀在他身边四处看了看，没找刀鞘，准备先将刀扔到一边，温初月却往旁边挪动了一下，从自己刚才坐的地方摸出刀鞘递给他：“喏，在这儿。”
　　阮慕阳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还刀入鞘，道：“主人，认得我是谁吗？”
　　“认得。”温初月很快应了一声，却没有下文了。
　　阮慕阳：“那我是谁？”
　　温初月冲他傻笑了一下：“不知道！”
　　阮慕阳：“……”
　　他觉得以后还是少让主人喝酒才是，温初月这个智力仿佛倒退回三岁的状况太不妙了，阮慕阳有点怀疑他清醒之后会不会杀了自己灭口，他那个一向精明又清高的主人，醉酒后居然连人都认不清，说话的时候还会傻笑，甚至语带撒娇！
　　当然，即便是傻笑，在他那么精雕细琢的脸上展露出来，无疑是好看的，更准确地说，是相当惹人怜爱的，会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揉他柔软的头发。
　　阮慕阳酒意早已消退，理智尚在，到底还是忍住了摸他头发的冲动，半趴在床上搓着他的手。温初月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喘息声平复了，身体也不哆嗦了，就那么温顺地抱着枕头坐着，任由阮慕阳替他暖手。
　　过了好一会儿，温初月手上才有了一点活人的热气，阮慕阳又费了好大功夫把枕头从他怀里抽出来，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躺下来，替他裹好了毛毯，总算不闹腾了，阮慕阳才道：“主人，我去给你煮安神汤，你先自己躺一会儿。”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温初月一把揪住衣带，只听那人霸道地宣布：“不行！”
　　阮慕阳身上穿的只有一件里衣，衣带被温初月粗鲁地一扯就散开了，露出半个结实胸膛。他慌忙从温初月手中抽出衣带，重新整好衣衫，道：“主人，我把桃子给你抱过来，等我一会儿，很快的。”
　　“桃子那么胖！”温初月小声嘟囔了一句，似乎对桃子的体重很不满，却也没再表达什么异议，乖乖躺了回去。
　　阮慕阳松了口气，以为今晚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接下来只要熬好安神汤喂他服下就行了，谁知刚起身，头顶上倏然响起一记闷雷，响彻了半边天，震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阮慕阳就感受到有个人猛地扑在他背上，那人身量纤细，半个身子压在他背上也没多重，偏冷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一道惊雷就让阮慕阳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的安抚前功尽弃，那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月娘，你不要走。”
　　月娘，或许是曾经某个给过他温暖的女人吧，阮慕阳没心思去追寻，也不敢看他的脸，因为他感受到肩头好像湿了一块。
　　阮慕阳转身将他搂在怀中，将烛台上的蜡烛灭的只剩下一根，然后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轻拍他的后背，呓语般呢喃道：“好，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温初月把脸埋在他胸口，伸手揽住了他的后背。
　　窗外风雨如磐，屋中烛火摇曳，怀中人的颤抖和啜泣随着时间缓缓平复，继而转化为清浅均匀的呼吸。
　　阮慕阳总算明白了温初月的毛病为什么贴身放个热源就能医。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人，其实害怕着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平时好好地被他压在心底，只有在暴风雨天，他心防最弱的时候，会顺着缝隙钻出来，像游荡的魑魅魍魉一样，不停地围着他转悠，用凄厉的叫声恐吓他，锋利的爪牙抓挠他，将他困在中心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他就会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个人缩在角落，蒙上眼睛捂住耳朵，咬着牙忍受臆想中的种种苦痛，向各路不知名的神明祈求，祈求这风雨尽快停歇，祈求魑魅魍魉尽快钻回地狱里。
　　所以，他才需要一个热源，一个活物的温度。那热量大抵能生成是某种无形的屏障，将他包裹在其中，什么妖魔鬼怪都能隔离在外。
　　阮慕阳坐在床边抱着温初月等他睡着，半个身子都僵了，那人还抱着他不肯撒手，索性直接脱了鞋，搂着他躺在床上，怀中人倒是睡得香，他却怀着百转千回的心事，怎么都睡不着了。
　　一方面，他为自己能够成为守护主人的屏障而感到欣喜，他坚信还从来没有人能像这样搂着他入睡，他明明还不够强大，却也可以成为主人的依靠。
　　另一方面，他又为缩在角落颤抖不止的温初月心疼不已，虽说那些折磨都是他在臆想中为自己施加的，并未真正地伤及血肉，可他究竟经历过怎么样的苦难，才会任凭臆想让他恐惧如斯，而他又在恐惧中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第36章 皎皎初月（9）
　　温初月发上的清香似乎有安神的作用，阮慕阳自顾自地怅然了一会儿，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束缚着他，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醒来一看，温初月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胸口睡得正香。
　　那人不知道和他的衣带有什么仇，睡梦中也不忘给他扯下来，那衣带是桃子磨牙的物件之一，本来就缝缝补补了好几次，被他一扯终于断了，半截断掉的带子还被他攥在手里。阮慕阳的衣服也被他扒下一大半，整个前胸光裸一片，和他的脸保持着零距离接触。
　　阮慕阳满怀悲怆地闭上眼睛——完了，这下真的要被杀人灭口了。
　　他躺在床上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总算攒够了勇气，轻手轻脚地把温初月从他身上扒拉下来，匆匆下了床。
　　他已经养成了每天三更天醒来练功的习惯，尽管昨晚陪温初月折腾了半宿，身体还是记得长久养成的习性，醒来时天还是黑的，刚好有足够的时间抹消证据。
　　于是他搬了把椅子到桃子大爷下榻的房梁底下，踩着椅子猛地往上一蹬，用一只手将自己挂在房梁上，另一只手将那胖猫往怀里一薅，抱着它跳下房梁。
　　桃子忽然被人粗鲁地弄醒，一腔山崩地裂的起床气蓄势待发，睁开一看是那傻小子，正紧张兮兮地伸出指头对它做着噤声的手势。阮慕阳用气声说道：“桃子大哥，帮我这一次，回头给你买小鱼干。”
　　桃子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知道“小鱼干”这三个字代表着一种极奢侈的美味，平常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猜测这人类多半是想拿小鱼干收买它，于是不情不愿地收起爪子，任由他把自己抱到主人房中，放在熟睡的主人身侧。
　　温初月这一觉睡得有点漫长，临近巳时才醒，好在桃子还尽职尽责地守在他身边。窗外骤雨还未停歇，这胖猫好像意识到自己昨晚失职了，在他醒来之前一动不动地窝在他臂弯里。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少年时光，隔壁的月儿抱着他哄他睡觉。他从小就害怕打雷，生母却总是以此为乐，每逢雷雨夜就把他独自一人锁在小房间里，拿走房中所有的蜡烛，欣赏他无助的哭喊和咆哮。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有类似恶毒的爱好，多半是由于自己体内有那女人一半血的缘故。
　　那时月儿会用挂着钩子的长竹竿拨开对面的窗，拿□□架在两扇窗之间，在暴风雨中顺着□□爬过来，然后用带着湿气的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把被子和他一起抱进怀里，哼着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歌谣哄他入睡。
　　“主人，你醒了吗？我去打热水来洗漱吧。”阮慕阳听见屋里的动静，在门外叩了两下门。
　　“嗯，好。”平常他都是直接进来的，温初月虽觉得有些奇怪，宿醉引发的头痛一阵阵袭来，无暇去深究，撑着自己坐起来，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然后他看到了手上的半截衣带。
　　那衣带上满是凌乱的线头，还有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乱七八糟的针脚，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这院子里需要穿衣服的人类一共就俩，衣带的主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
　　温初月就顺着这半截衣带想起了昨晚，传说中的龙武大将军梁皓比想象中还要好骗，只要搬出季宵就能把他吃得死死的，很轻易地就把他的宝剑骗到手了，然后俩人又不知道对酌了多少个来回，好像都醉了。
　　梁皓是怎么回去的他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抱上床的。
　　后来，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一道惊雷吵醒了，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他慌忙在床上摸了摸，桃子也不在身边，只好一个人抱着枕头缩在角落里，依靠自己那算不上暖到体温，抵御眼前张牙舞爪的梦魇，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被拖回其中。
　　再后来，好像有个人进来了，那个人的声音很温柔，手掌异常温暖，坚实的胸膛靠起来很有安全感，像是自微小的缝隙里射进万丈深渊的一点柔和暖光，让人一触碰就舍不得放手。
　　……所以，他把人家的衣带都给拽下来了。
　　“太丢脸了，我居然还记得，”温初月懊恼地用力一拍额头，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醉酒能失忆，心中苦恼地想着，“以后他该怎么想我？”
　　温初月想起来昨晚第一次扯开阮慕阳的衣服时，他慌慌张张从自己手里抽走了衣带，以最快的衣服整理好了衣服，可见他对这种事有多么抗拒。
　　顺着这个思路，温初月又想起来不久前，自己义正严辞地教训阮慕阳男人之间也要讲究非礼勿视，男男授受不亲，自那以后都不让他给自己洗澡了，身体接触也仅限于必要的移动。
　　而现在，他自己喝醉了酒，居然恬不知耻地“投怀送抱”，狗皮膏药似的死命往人家身上扒，这孩子估计都吓坏了，要不然也不会连衣带都忘了拿回去，还突然学会敲门了。
　　温初月明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为他的将来考虑，放弃将他视为玩物的计划，扮演一个通情达理的好主人角色，而距离下这个决定才过了一天，却因为一顿酒加一场雷雨就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他在阮慕阳心中怕是已经降级成了一个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泼皮无赖了，还是一喝多就会撒酒疯的那种。
　　“要不然给他道个歉？反正是因为喝多了，他应该不会往心里去吧……”温初月心怀侥幸地想着，“再说了，我不比那觊觎他的小丫头好看多了，平时还那么疼他，也不至于反感吧……”
　　隔壁院子里有个小丫头经常隔着门来看阮慕阳，他是知道的。他正这么想着，阮慕阳打水回来了，依旧在外面叩了两声门，等温初月应了声才进来，且进门以后全程微微低着头，没敢抬头看他一眼。
　　于是本来就没什么道歉经验的温初月，就在他这冷淡的反应中忘了词，临时给自己加了场戏，慌忙利用起手边的物件——也就是桃子，趁阮慕阳没注意时将那半截衣带塞在桃子爪子下面，语气生硬地说道：“慕阳，你的衣带好像被桃子叼到我这儿来了。”
　　阮慕阳听到”衣带“俩字心里“咯噔”一下，情急之下自己居然忘了把衣带拿走，难道昨晚搂着他睡了半宿的事已经暴露了吗？
　　他心中太过震惊，以至于都没留意到温初月极其不自然的肢体语言，听完整句话之后才微微放松了一些，听温初月这么说，昨晚的事情似乎并不记得。
　　温初月见他身体突然紧绷，又很快放松下来，便知道自己装失忆是个正确的决定，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昨晚好像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没在梁将军面前失态吧？”
　　看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这下可以彻底放心了。
　　阮慕阳仰头冲他淡然一笑，道：“怎么会？梁将军才更失态。”
　　温初月把衣带从桃子爪子下面抽出来递给阮慕阳：“喏，你这衣带都破成什么样了，别再用了，换条新的，那补了几十遍的衣服也别再穿了，出去不是丢我的人吗？这样人人都知道你家主人是个穷酸鬼了。”
　　阮慕阳接过衣带，连连点头称是，两人间紧张的氛围这才缓和下来，醉酒事件就这么揭过去了。
　　一人通过假装失忆来逃避，一人以为对方失忆得以逃避，两人都决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只有桃子，总有一种自己被这主仆俩同时利用的感觉，不过看在他俩在之后都偷偷给自己进贡了小鱼干的份上，便不再计较了。
　　“主人，我先把早膳热一热，你先等我一会儿。”阮慕阳把温初月拾掇干净了，动作轻柔地抱着他到轮椅上，见外面还下着雨，凉气有些重，又从衣柜中翻出一块丝绸披肩替他披上，才匆匆去了厨房。
　　温初月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胸中有些郁结，为什么梁皓酒后失态他能一笑置之，而自己失态就非得装成失忆才能让他松一口气呢？他才跟了梁皓几个月心就向着他了，还一口一个师父叫得那么亲热，那难看的笑容多半也是跟梁皓学的。
　　当然，阮慕阳会向着梁皓也无可厚非，那是战功赫赫的龙武大将军，是人人称道的大英雄，性格豪放爽朗，直率又真诚，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连季宵这样的翩翩公子都对他一往情深，他唯一的不足，就只有感情上迟钝而已。
　　反观自己，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瘸子，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污浊而恶毒，唯一能看的也只有这张充满迷惑性的脸，而他所经受的诸多苦难多半是由于这张脸引发的。
　　他比谁都厌恶自己，又怎么敢奢望别人来疼爱自己。
　　“反正我就是个扭曲又阴沉的瘸子，”温初月把窗打开了一条缝隙，透过缝隙看着庭院的落雨，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像他这么周到体贴的人……”
　　“以后”这个字眼一说出口，他立马察觉到自己有些可笑。


第37章 慕月之阳（1）
　　那个能让温初月暂时站起来的药是有次数限制的，他这一生只能使用九九八十一次，用完这八十一次之后，就会立即毒发身亡，而他已经用了超过一半了，也难怪之前被温烨带去黄韫那儿时，黄韫的脸色那么难看。他也能明显得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机能越来越差，风寒一直未愈不说，就连外伤的恢复也受到了影响，他一个月前在浴池边磕破的口子，到现在还没有愈合，每次沾水都火辣辣得疼。
　　照这么下去，能不能活到而立之年都是问题，所以，他要心无旁骛地思考复仇这件事，思考怎么彻底摧毁温乾，摒弃那些无谓的玩乐和多余的思考。至于所谓的“未来”、“以后”，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温初月自嘲地笑了笑：“我干嘛为那种不存在的东西感伤？和他一起待久了好像变软弱了呢。”
　　用完早膳之后，温初月把阮慕阳叫道跟前，用少见的正经语气说道：“慕阳，昨天我和梁将军约定好了，你想习武也好，从军也罢，只要是你自己想走的路，我都不会阻拦你。”
　　阮慕阳神色微黯，抬眸看着他没说话。
　　温初月接着道：“慕阳，对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会永远追随您”，这是初见那一天阮慕阳的回答，而此时，眼前明显高大了的年轻人只是微微低下头，用快沉到嗓子眼的低沉声音说道：“主人，我想从军，可以的话，想做大将军。”
　　这截然不同的答案让温初月多少有点感伤，不过也只是一点，若他现在还说什么要永远追随自己的混账话，浪费梁皓和自己的一片苦心，他非得打断他一条腿不可。
　　温初月对自己醉后的胡话一点印象都没有，自然也不知道要当大将军这种乍一听不着边际的理想其实出自他自己口中，便以为那是阮慕阳的真心话，他僵硬的身体和低沉的声音只是出于对自己的愧疚，于是神色缓了缓，伸手摸了摸他近在咫尺的头，道：“如此甚好，梁将军希望你能尽快入伍，当然，你要是想回来，也可以随时回来看看，你那些花草我会帮你照看一二的，不过我可没你那么细心，死了可别怨我。”
　　阮慕阳：“我怎敢怨主人？可我走了之后谁来照顾主人？”
　　“这个你不用担心，之前我在温府住的时候有个称心的人，可以代替你照顾我。哦，还有，”温初月把从梁皓那儿骗来的剑往他面前一搁，“这个给你，老拿桃子的磨爪棒当剑使多不像话。”
　　果然，练剑的事没能瞒过他。
　　阮慕阳面沉似水，将那剑往回推了推：“主人，还是先由你保管吧，等我真的当上大将军了再来取。”
　　温初月愣了一下，随后莞尔道：“行，不过你得抓紧点，我可没什么耐心，别让我等太久。”
　　阮慕阳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主人。”
　　神说，你可以随时回来看看。
　　果然，神明并没有抛弃自己，他一如既往的仁慈，温柔，美好。神明的愿望便是他的夙命，他愿用余生的全部来献上虔诚，实现神明对他的期许，即便那意味着要与神明长时间的分离。
　　就这样，阮慕阳正式成了龙武营的一份子。
　　龙武营驻地离别院不出十五里地，脚程快的人一个时辰就能往返，骑马就更快了，日前又无战事，梁皓见温初月一个残疾人孤苦伶仃的实在有点可怜，便特批阮慕阳每日例行训练完后可以回去别院，多陪一下他也好，还能省下一个床位——朝廷虽然没给经费，新兵蛋子倒是塞进来许多，营中铺位严重不足，他这个大将军都要委身和周副将那死胖子挤一张床了。
　　于是阮慕阳就秉承着多看一眼是一眼的原则，每天骑着梁皓那匹日行千里的神驹往来于演武场和别院，当然，多数时候他早上走时温初月还没醒，晚上回来时他又睡下了，两人也没怎么碰上面，倒是和温初月口中那个称心的人见过几回，他回来时那人偶尔还没睡着。
　　那人名叫牛大力，光听名字就不太机灵，长得高高壮壮虎背熊腰，额上有块明显的伤疤，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夜里鼾声震天，是在看不出哪里称心。
　　有一回夜里阮慕阳突然想到什么，摸出梁皓给的地图到在烛光下仔细钻研起来，忽然听到外面有响声，忙出去看，发现是温初月在门口摔倒了。
　　为了方便轮椅活动，别院的房间大多没设门槛，只有下人住的偏房他平常不会涉足，还留了一个破旧的门槛，夜里黑，他没留意到，轮子转得又快，就这么直接撞了上去，连人带轮椅摔倒在地。
　　阮慕阳忙把他抱回轮椅上，搬进房里查看伤势，语带焦急地说：“主人，这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一个人出来做什么？”
　　“大力的鼾声太大，吵得我睡不着，我要来揍他一拳，”温初月毫不在意地笑道，“还有，顺便来看看你。”
　　温初月自摇曳的烛火下抬眸看着他，那目光便被暖黄的火光渡上一层羽毛般的温柔，轻飘飘的，却无比撩拨人心。
　　阮慕阳喉头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温初月移至桌前，看了看他铺在桌上的地图，问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看这地图作甚？”见他面露难色，又挥手道：“罢了，军中之事本就不便对外人言，是我不该这么多嘴的。”
　　温初月其实就那么随口一问，他对军中那些事半分兴趣没有，就是好奇阮慕阳大半天的不睡觉在折腾什么，可他脱口说出的“外人”俩字，还是在阮慕阳心上小小地扎了一下。
　　“主人怎么会是外人呢？”阮慕阳在温初月身边坐下，“我正要跟主人说呢，接下来几个月，我要随师父一起赴郦川剿匪，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回来看主人了。”
　　温初月问道：“郦川，可是孙彪那帮水匪？”
　　渝淮川自渝州过境，于渝州和其南方的郦城交界处的文峡口汇入郦川，转而向东，经过东南诸城汇入东海，是江南一带重要的通商水路，南下的商船都需得从郦川过，否则便要绕个两百里走陆路。
　　文峡口附近活跃着一帮水匪，匪首名叫孙彪，正经东海水师出身，不知怎么就下海成了匪，据说此人除了擅长水上作战，还精通造船制舰，其手下匪帮的水上战斗力能与东海水师不相上下，这也是朝廷派人围剿多次都失败的原因。
　　孙彪劫道极有原则，从不伤人，每次只用几艘装备了武器战船把商船围着，只要商船拿出货物价值的两成当“买路财”，收到银子之后一点不耽搁，立马放行，甚至有些脸熟的商船还给少收半成。对于商人来说，路上耽误的人力物力以及时间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相比走陆路多付出的代价，给孙彪那点买路财算不上什么，于是文峡□□跃的商船一点没少，孙彪一伙也就越养越肥了。
　　“主人，你也知道？”阮慕阳一直以为自家主人孤高避世，不爱理会这些凡尘俗事，没想到他竟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小十七，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呆子吗？”温初月嗔道，伸手就要去敲他的头。
　　阮慕阳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躲开了，连连摇头称“不敢”。
　　“我可听说把整个东海水师拉过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们有何对策？”温初月对他闪躲的动作有点不满，原先他都是乖乖让自己敲的，怎么一从军就碰不得了，又感觉自己这抱怨实在来得矫情，撑着头专心看地图去了。
　　“整个匪帮分散在文峡口中央的一干小岛上，就是这一带，以龙武营现在的兵力不可能直接将他们全部包围，周副将的意思是声东击西，一队人吸引火力，一队从背后搞奇袭，但师父觉得这么做太冒险了，龙武营的将士们都不大擅长水上作战，能不能顶得住火力都不知道，还在琢磨更稳妥的法子，作战计划一直没敲定。”
　　“你半夜起来看地图，是有什么主意了吗？”
　　阮慕阳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只是个不成熟的点子，还不知道行不行。”
　　“哦？说来听听。”温初月来了兴致，支起胳膊撑起下巴，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行，那主人先帮我把把关，免得太过荒谬让师父看了笑话。”阮慕阳其实是有些羞于在人前表达自己的想法的，结识梁皓那次也是，若不是为了给小梅解围，他也不会站出来，说到底还是他骨子里就有一种自卑，不习惯过多的表露自己。只是温初月都这般动作了，他也不得不说了，便把地图转向温初月的方向，悠悠说了起来。
　　他说完之后一抬头，发现温初月早就没看地图了，而是撑着头专注地望着自己。


第38章 慕月之阳（2）
　　见温初月一直盯着自己，一点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阮慕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主人？”
　　温初月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压在桌上，问道：“关于孙彪还有什么情报？”
　　阮慕阳的点子整体而言算是普通——既然不能声东击西，那便逐个突破，只是突破的顺序就不那么普通了，一般人都会考虑先易后难，各个击破，他一上来就要先攻破孙彪占据的主岛，理由是周边那些小岛即便攻下了也守不住，援兵一到就很容易形成包围之势，而孙彪的主岛是兵力最强盛的，防守的战舰也最多，若能出其不意地进攻，一举夺得主岛的控制权，靠抢到的战舰就可以抵御四方夹击。至于怎么出其不意地拿下主岛就完全是个馊主意了，在没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贸然进攻几乎无取胜的可能性，所以需得先派人混进匪帮收集情报，而派去匪帮的那个人他觉得自己就挺合适。
　　他怎么可能合适，他的长相就不合适。如若让他冒充个王孙贵胄世家公子还说得过去，让他再邋遢一百倍怕是也没有当匪的气质，两厢结合来看，温初月还是将他的计划的评为普通。
　　他倒觉得梁皓那厮有做匪的潜质，当然，这想法完全是建立在他对水匪的形象误解颇深的基础上。
　　这话若是说出来怕是得惹他不高兴了，因此温初月没作评价，只是像转移话题似的问了那么一句。
　　温初月把阮慕阳的手压在自己手掌下面，偏冷的掌心包裹着他的手臂，让他的意识恍然间回到了拥他入睡的那晚，恍了一下神，忘了答话。
　　阮慕阳这么一恍神温初月才意识到自己老盯着人家不妥，握着人家的手不放也不妥，尤其是前不久才闹出那么尴尬的事件，于是匆忙松开手，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又问了一遍：“你们对孙彪了解多少？”
　　这也不怪他，温初月头一次见阮慕阳侃侃而谈的样子，不像他平时那种乖顺的模样，有牛大力高低起伏的鼾声做背景，他的音量比平常要高些，嗓音温和好听，说话不疾不徐，逻辑清晰，谈及关键处会转头看一看自己这个唯一的听众，眸中似有光。
　　这样的他好像自带一种能让人凝神聚气的光环，注意力很轻易地就被他全数吸引了去。
　　“孙彪已经很久没露过面了，关于他的情报不多，孙彪在五年前的一次联合围剿中伤了右腿，自那以后再也没在人前出现，不过当时射伤他右腿的将士一家老小全被杀害，手段极其残忍，想必是孙彪派人报的仇。所以，现在只知道孙彪瘸了一条腿，中等身材，长得不起眼，他的画像还是五年前的，参考价值不高。”
　　“你的计划能成功须得建立在你能成功混进匪帮的条件下，这其中的困难若你都能克服倒也好说，可万一出了什么纰漏，龙武营大军虽然没什么折损，你自己就得白白折进去了，”温初月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得出结论，“不妥。”
　　阮慕阳垂下眼睑没说话，个中风险他自然知道，可若想快速当上大将军，不抓紧时间建功立业又怎能出头？这次剿匪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温初月说过，别让他等太久。
　　况且，就算出了问题，比起龙武营损兵折将，折他一人损失算小的了，而且，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轻易牺牲——他体内盘踞着一个恶魔，濒死的时候会被激发出来，在他弱小得像一棵枯草时都能屡屡保下他的性命，更何况日渐强大的现在。
　　“与其想办法进攻，不如直接把老鼠全部引出来，”温初月伸手在文峡口北边一个小岛上划了个圈，“此岛周围平坦，视野开阔，离陆地也不远，可以作为据点，把远程作战的那些玩意儿都搬上去，将孙彪一伙引至此地歼灭之，水战打不过可以先躲回岛上，直接拿火炮轰，孙彪的舰队火力再强也轰不沉一个岛，慢慢消磨他们的战力，相信也不会太难打。”
　　将他们引出笼再战的法子不是没人提过，听着已经不新鲜了，声东击西那个办法也是这个的改版，可问题就在于，怎么能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将他们引到指定的地点。温初月指的这个地方离匪帮据点至少有十里地，龙武营能搞到的船不出十艘，那孙彪至少有战船五十，怕是没把目标拖到目的地，就会被全部歼灭。这一关键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这法子根本毫无可行性。
　　温初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常看的尽是些五花八门的民间异闻，书房倒是有几本讲行军布阵之道的书，也不知道翻没翻过，放得都快长霉了，阮慕阳不觉得自家主人在打仗剿匪这方面能有多高明，又不想直接掉他面子，转而问道：“主人，你可懂兵法？”
　　“不，我懂人心，”温初月看出来阮慕阳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才接着道：“孙彪其人，蛮横霸道，自大狂妄，睚眦必报。他选择了江南一带最繁华的水路作为据点，无差别地劫掠过往商船，敢与官府硬碰硬，可见其蛮横霸道；他不屑隐藏自己出身和姓名，定下只收两成的规矩，用劫掠的银钱壮大匪帮，建造武器，他享受的不止是白花花的银子流进自己兜里的乐趣，还有被人服从的满足感，说白了就是想当那小小水上帝国的皇帝，可见其自大狂妄；别人伤他一条腿，他杀人全家，手段残忍，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可见其睚眦必报。就这么一个火折子，放那儿不点简直浪费。”
　　阮慕阳目达耳通，心思几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主人，你的意思是说，要想办法激怒他？”
　　温初月：“对，一般般那种程度还不行，得彻底激怒他，让他恨不得举全帮之力讨伐之，这样你们才有胜算。”
　　“可这五年来大大小小的围剿上十次，孙彪一次都没露过脸，主要战力屯在主岛附近动都没动过，要怎样才能彻底激怒他？”
　　孙彪早些年还亲自指挥打仗，这些年都被官兵打惯了，不痛不痒的，反正也就伤了一点毫毛，估计都快没脾气了，想要引出他都不容易，更何谈引出全帮。
　　温初月：“他既是想当水上皇帝，我问你，皇帝最忌讳什么？”
　　“内忌叛乱，外忌强敌。”阮慕阳天天听梁皓掰扯时局，谈古论今，对立政之道并不陌生，稍加思索便答道。
　　“不错，说到底就是忌讳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孙彪他毕竟不是皇帝，他的势力范围只有那小小的文峡口，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的地盘上来了另一伙水匪，招呼也不打，在上游把他们的肥羊都截胡了，还把毛都薅干净了，一点都没给他留，他的威望受到挑衅，定然会派人来清剿。而派去的一波波人都失败了，那帮不长眼的外来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嚣张跋扈。很快，他就会憋不住自己亲自上阵，不管是为了彰显威仪还是保证成功率，他都会把帮中能用的战力全部带上。根本不需要让他追在屁股后头打，他自己就会过来这里，”温初月顿了一下，偏头看着阮慕阳，“这么说懂了吗？”
　　“懂了！”阮慕阳早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明白得七七八八了，脱口便答，眸中的光似乎更亮了些。
　　接下来一段时间，阮慕阳跟着龙武营一帮将士假扮水匪去了，整天勤勤恳恳地打劫过往商船。温初月把他送走之后，也不再纠结阮慕阳的事，身心都彻底闲了下来，每天无所事事——赵未那厮没有半点消息，就跟真不行了似的，阮慕阳不在，半夜也没人偷偷来看他了，小梅跟桃子一样，就饭点能见着影子。
　　他只能每天对着傻愣愣的牛大力，间或给季宵写写信。他就把扇子送人的事给季宵写了封信道歉，季宵很友好地回了，两人就保持着和谐的通信关系。
　　温初月有一回实在憋得慌了，感觉在院子里憋久了都快长蘑菇了，想出去找人说说话，便叫牛大力带他去找黄韫聊聊，结果那没良心的庸医第一句就是问慕阳去哪了，第二句话就是冷嘲热讽他居然还没把自己作死，第三句……第三句还没起头就被北院的病人叫走了。他一气之下便不告而别了，还损兮兮地偷拿了黄韫的茶叶没给钱。
　　阮慕阳虽然走了，温初月被他惯出来的一身臭毛病还在。
　　其实温初月早在随着赵未东奔西走的那段时间里，就深刻地体会到，自己被阮慕阳惯得越来越惫懒了。他们主仆俩根本没什么磨合期，阮慕阳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很贴心，通过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领会他的意图，替他省下不少口舌，不像糟心的牛大力，都磨合过半年了还傻愣愣的，每每都能把温初月气得咬牙切齿。
　　当然，这也算是他作茧自缚，他本来可以让阿好来接手，却不想和温烨再有牵连，又不愿意再重新找个人朝夕相处，只好把牛大力叫来了。


第39章 慕月之阳（3）
　　就在牛大力第无数次给温初月端来半温不温的茶水时，他终于爆发了，怒不可遏地将茶杯摔在地上，冲牛大力吼道：“行了，我不需要你伺候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再让我看到你！”
　　反正他终究要习惯一个人生活。
　　牛大力蹲在地上，眨巴着他牛一样圆圆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温初月，嘴里含糊地说着：“主……银……”
　　牛大力长得憨态可掬，空有一副高大的身躯，性子其实软得很，只有在温初月被人欺负的时候才会露出强硬的一面，他小时候烧坏了脑子，至今没学会说话，硕大一个脑袋里，能理解的词统共不超过十个，在温初月把引子下在他身上之后，又学到了“主人”这个新词，只是学了半年多还没完全学会，发音总是莫名其妙的。
　　温初月每次冲他大发脾气的时候牛大力都会使出“楚楚可怜”这一招，温初月一想到他是被自己害成这样的，心里就堵得慌——
　　其实他至今也没闹明白自己身上的香是个什么原理，寻常人根本闻不到任何气味。是他把温府送来的饭菜拿给黄韫看，黄韫闷在房中研究三天，才有了些眉目。黄韫自己也没见过，只依稀记得好像听他师父提过，说北方有奇花，名为“蓼祸”，有迷人心智之效，将花瓣研粉，使人长期服用能产生蓼祸香，寻常人不可闻。若以花蕊为引，着另一人服下，便能闻见蓼祸香，对身怀蓼祸香之人产生各种反应，言听计从，极度迷恋诸如此类。至于引子用什么剂量能引出什么反应，黄韫那位高师就没说了，此人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无处可问。
　　这蓼祸花瓣无毒，花蕊也无毒，温初月不知道温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保险起见，还是多方打听了一下，说蓼祸花叶能中和蓼祸香，只是那花开数日叶就尽数脱落，比花珍贵多了，他托黄韫在黑市上寻了许久才买到一小包，一般不带，怕温乾起疑心，那次出门觉得可能会用上才带着。至于作为引子的花蕊，他没那闲钱去买，是在温乾房里偷的。
　　温初月为了搞清楚“迷人心智”有什么具体的表现，曾找了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做实验，那孩子就是牛大力。牛大力的表现就是认主，像狗护主人一样护着他，温初月觉得这个反应也不坏，可他后来无论怎么把那蓼祸叶给他闻，他都没有恢复如常。之后，温初月又做过几次实验，虽然每个人的反应和牛大力不大一样，可在闻过蓼祸叶之后都会恢复，牛大力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叶只对他一人不起作用。
　　就这样，一个普通的傻孩子，变成了只认温初月的、彻头彻尾的傻孩子。温初月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把牛大力丢给黄韫照顾，直到温乾寿宴那次才把他放出来。好不容易放出来一回，就害他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所以，牛大力的楚楚可怜的表情虽然又蠢又丑，一般人看了甚至想给那长得随心所欲的脸来上一拳，却对温初月屡试不爽。
　　可这一回，温初月决计绝不再为他这招妥协，转身不再看他，牛大力就扒在他轮椅后面不停地唤他“主银”。过了一会儿，温初月还是没忍住，回头瞟了他一眼，瞥见他额角因为自己留下的伤疤，到底没狠下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牛大力就像小狗一样拿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
　　温初月情不自禁地想，若说牛大力是他的忠犬，那现在的阮慕阳又算是他的什么呢？
　　此时，文峡口上，阮慕阳正跟着梁皓做着终局之战的准备。
　　梁皓采纳了温初月的提议，挑选了一百来个熟水性的精兵，驻扎在文峡口北隘的岛上，岛上的形势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有利，周围有一圈暗礁，形成一座座天然屏障，易守难攻，不熟悉地形的人很难绕进去，梁皓他们也是摸排了半个月才把周围的地形熟悉得七七八八了，将士们个个一副水匪扮相，梁皓还弄了一副假胡子贴在脸上，倒真像是个地道的匪首，周副将见了直感叹：“梁将军这个匪首的行头竟然比银光闪闪的将军铠甲还要合身，要是下海做了匪，哪儿还有孙彪什么事？”每每都能领到一记头槌。
　　只有阮慕阳，无论怎么打扮都没有水匪的气质，斯斯文文的，一点凶狠的表情都挤不出来，梁皓只能每次出去打劫都让他充当船夫。关于匪气这方面梁将军底子相当过硬，出门打劫时完全看不出一点表演成分。
　　梁皓是个面部表情相当丰富的人，喜怒完全形于色，阮慕阳和他在一起时，会刻意地去模仿他的面部表情。因为温初月说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太过无趣，不招人喜欢，而梁将军脸上仿佛就写着“有趣”俩字儿。
　　阮慕阳从梁皓那里学会了笑，当然，是淡化后的版本，他始终无法像梁皓那样开怀大笑，他学到的笑是相当浅显的层面，且多数时候都无法自然流露，他要先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个时候该笑了，脸上才能露出笑容。不过，梁皓那种凶神恶煞的表情似乎是他的盲区，阮慕阳不论怎么努力都狰狞不起来。
　　阮慕阳也从梁皓身上体会到，有趣的人的确比较招人喜欢。梁皓平常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和将士们没大没小的，还被戏称为镇南军头号光棍，总被一群小光棍揶揄，一点将军的威严都没有，可一到关键时候，就能正经得不像同一个人，有条不紊地指挥作战，说一不二，将士们执行军令也一点儿不含糊，大将的风度就自然而然流露出来了，尽管他打扮得像个匪首，嘴上还贴着可笑的胡子。
　　阮慕阳看着他时常在想，温初月会突然改变主意让他做大将军，是不是因为受到了梁皓的影响。他正直，热情，一腔赤诚，不像自己，就是一个大写的“无趣”，会想向梁皓靠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一切都按照计划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在梁皓带人勤勤恳恳地截道了小半个月之后，孙彪一伙总算注意到了他们，三番五次地派兵骚扰和进攻，都被梁皓指挥将士们在水上打回去了。几次小规模倒还好说，前天夜里爆发了一次规模较大的进攻，匪帮派来的船有数十艘，几乎跟龙武营所有的兵力相当，论装备和火力对面还要强盛一些，小岛是留给孙彪的包围圈，孙彪不出现不能提前暴露，将士们只能跟他们硬碰硬，还是梁皓带领大家拼命拉长战线逐一击破，才硬生生扛了下来。这其中一人突击占领了一艘船的阮慕阳功不可没，连梁皓都为他武艺精之迅速而惊讶。
　　明明他不久前还困在自己给自己划定的牢笼里停滞不前，出手总要留三分余地，临阵杀敌时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出手果决狠戾，能一刀毙命的绝不会浪费第二刀。
　　匪帮撤退之后，梁皓本想找他好好聊聊，一眼瞥见他沾满血的白衣下摆，一抬头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说他大概很累了，这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只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还是第一次真刀真枪地杀人吧，一定很累了，回去好生休息。”
　　说完，便起身清点战备去了。阮慕阳在他走后，茫然看着面前平静的河水，用微不可闻地声音说：“并不是第一次杀人呢。”
　　这一仗可以算得上惨烈，人员伤亡虽然很少，可他们的船几乎没几艘了，加上阮慕阳从水匪手里抢回来的那艘，能用的战船仅仅有两艘半——有一艘经过了剧烈的碰撞，一侧的炮架全毁了，只能按半艘计算。
　　这么几艘破船险些连人都装不下，幸而梁皓有先见之明，抢了几艘重型商船留着备用。只不过，他们到底是兵不是匪，劫了谁家多少钱财都记录在册，预备等剿匪完了之后给人家还回去，而梁皓正指挥人把舱体加固，将火炮搬上船，怎么看都是要把商船当战船使，不打算还了。
　　就这样，龙武营以两艘半的正经战船，十几艘重型商船，外加不足百人的士兵，迎来了孙彪一伙声势浩大的进攻。
　　文峡口上常有匪帮交战的消息不胫而走，有许多行商之人听到风声之后都改走陆路了，往来商船骤减，一天也见不到几艘。这一天梁皓他们刚堵到一只肥羊——一艘华美大气的长船。船虽不大，舱中堆的箱子里却满是金银珠宝。船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锦袍，头上带的是上好的和田玉冠，手上拿的是镶金的藤木手杖。梁皓看得眼睛都直了，劫道这么多天，还没见过如此富贵的。那老头说是去柳州替儿子下聘礼去的，只带了七八个家丁，估摸着都是用来抬箱子的，没什么战斗力，梁皓一亮家伙就跪了一地。
　　正当梁皓得意洋洋地把战利品往自己船上扛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炮响，紧接着，船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梁皓蓦地回头一望，却发现方才沉寂的水面上多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光点。


第40章 慕月之阳（4）
　　“慕阳，把这老头拎到舱里去避一避。”说着，梁皓把手里抖如筛糠的富贵老头冲阮慕阳一扔，自己带着余下的将士们几个起落便跳上蛰伏在暗处的战船，消失不见了。
　　阮慕阳还没来得及把那老头扶稳，“轰”的一声巨响在方才梁皓跳下的船上炸开，那艘小楼高的大船立马豁开一个口子，余波把老头的船掀出一小截，将两人都掀翻在甲板上。
　　前天那场仗打完了之后，梁皓估摸着对方差不多该倾巢出动了，每晚出来劫道的时候把所有能用的船都码在暗处，在下游不远处每隔一里放了一个小船作为暗哨来侦查敌情，小船用手腕粗的麻绳连接在一起，每艘船上有一个侦查兵和几桶□□，侦查兵手上配有传信枪。有人发现孙彪之后就立即朝天鸣枪，剩下的人便看准时机引燃□□，一个□□桶爆炸能把一条线上的□□都引爆，威力虽然有限，炸飞四五艘船不在话下。
　　阮慕阳虽然没有梁皓那么粗暴，却也并不温柔，打开舱门把那老头往里一塞，拍了拍手就打算起身走人。谁知他还没站起来就被那老头按住肩膀，阮慕阳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老头用虚弱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年轻人……能不能……帮我把手杖……拿来？”
　　阮慕阳看了眼落在三步之外的手杖，心里觉得那老头有点可笑，外面炮声响得都赶快上过年了，他不惦记自己的小命保不保得住，却还念那金灿灿的手杖。
　　不过心里虽不齿，阮慕阳走的时候还是用脚勾起手杖，给老头扔了过去，他刚刚登上甲板，却见不远处有一道红光直窜上天，在纯黑的夜幕开出一朵绚烂的花——那是侦查兵放出的传信枪，紧接着，暗哨上的□□相继爆炸，沉寂的水面被一线红光点亮了。
　　阮慕阳心头一紧，一段助跑直接跳上了对面的大船，以最快的速度向梁皓所在的船赶过去。他脚下步伐虽然稳健，心里却头一回乱了方寸。
　　这不合理——
　　暗哨所设的位置与他们的距离经过了严密的计算，刚好在火炮最大射程。梁皓给侦查兵下达的命令是一旦敌方靠近，就立马引燃□□，正常的顺序应该是□□先爆炸，潜藏在暗处的龙武营确定了目标位置，展开第一波攻势，敌方才能发现我方位置，开始双方对战。一段时间后，我方假意败退，沿着划定好的路线往岛上撤退，孙彪一伙一旦追过来，就会进入岛上火炮的射程之内。此时，梁皓那几艘唬人的商船冒充的战船就会堵住他们唯一的退路，他们不熟悉地形，慌忙撤退只会触礁，必定有来无回。
　　这计划原本称得上万无一失，可第一步顺序就错了——龙武营是先遭到了攻击，接着发现了孙彪，暗哨上的□□才被引爆。
　　梁皓挑选的侦查兵个个就是熟水性的精英，点个□□就那么一抬手的事，而且二十个侦查兵中只要一个人点火就能引爆全线，他们不可能会等到孙彪突破暗哨之后才点火，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匪帮船上的火炮经过改良，射程比一般火炮要长，还没到达暗哨所在地方就开炮了，所以侦查兵才没第一时间点火；二是匪帮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暗哨，放了第一炮之后才被侦查兵发现，侦查兵迅速调整火线，在伤害值能达到最大的时候点燃了□□。
　　而这两种情况细想下去，似乎都没有成功的希望。若是第一种情况，匪帮说不定能进入岛上炮弹射程之前就将我方全歼，精心准备的陷阱完全用不上了，没抓到孙彪不说，龙武营还会损失一波精锐；若是第二种情况，暗哨的布设在横向上覆盖了水面的三分之二，考虑到人手不足，只有靠近河岸的一段没有设置，毕竟一般船只不会刻意靠进岸边行船。匪帮能避开暗哨，只能是因为他们知道暗哨设在哪里，能得到这种准确的情报之后一种可能——营中有他们的内应。
　　相较于第二种情况，阮慕阳更希望是第一种情况。垂死挣扎说不定能有一线希望，他不想在刚理解他人善意的时候，又怀着最大的恶意去揣摩他们。那些人聒躁，粗俗，整天互相揶揄，女人、酒、脏话常挂嘴巴，和真正的水匪好像没太大差别。可他们和自己同寝同食一起杀敌，从没因性格怪异而疏远自己，也不因年纪尚轻而看清自己，一起喝酒吃肉，谈笑风生，就好像他真的是他们的一份子，是他们的口中的“兄弟”。
　　想到这里，阮慕阳长抽了一口气，开始在脑中盘算参与这次剿匪的将士。他从震惊到冷静只花了小半刻钟时间，他的大脑就好像嵌套完好的齿轮，一丝不紊地运转着，将那些不必要的情绪全都压烂碾碎，直直朝着既定的轨迹运行。
　　梁皓顶着炮轰，从水里拉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侦查兵，一边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一边问道：“敌方多少战力？兄弟几个伤亡如何？”
　　那侦查兵咳出几口水，急切道：“梁将军，他们有几门西洋火炮，射程比咱们的要多至少二百码，兄弟们为了拖住他们，已经不剩几个了。我们粗略地数了一下，他们至少有五十艘船……”
　　这时，一个人影从对面船上跃下来，稳稳落在梁皓身侧，梁皓一看是阮慕阳，没吭声，心里默默盘算着，射程多出近一半，他们能安然撤回岛上吗？
　　这时，周副将头顶一撮烧焦的头发，火急火燎地前来禀报：“将军，右翼两艘也沉了，咱们的火力快撑不住了，赶紧下令撤退吧！”
　　梁皓：“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前锋已经逼近了，即便用最快的速度行船，也逃不出他们的射程，与其被他们追着打，不如放手一搏。周旬，叫几个弟兄把所有商船都开到阵前抵挡火力，你带五十个人，用剩下能用的船进行掩护，务必将敌方主要火力吸引住，尽量拖得久一点。”
　　周副将领了命令，叫一个将士冲后方打旗语，自己跳上一艘小船，很快就跑没影了。
　　一直杵在梁皓身后的阮慕阳突然出声道：“师父，您可是想擒贼先擒王？”
　　梁皓点了点头，抓着那侦查兵的胳膊问道：“可探出来孙彪在哪艘船上了？”
　　侦查兵摇了摇头：“咱们人太少了，实在探不出来，不过听左翼一艘船上有人说‘看到老大的信号了’，那人拿着个望远筒，估摸着孙彪应该不在左翼那些船上。”
　　梁皓无奈地捂住脸：“很好，排除了十几艘，只要搜查剩下三十来艘就行了。慕阳，可有什么头绪？”
　　梁皓侧头一看，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见阮慕阳拿着个望远筒正到处张望。
　　梁皓吩咐左右放出底舱几艘行船最快的轻船，把剩下的将士安排上去，阮慕阳忽然冲他喊道：“师父，孙彪就是刚才我们劫道的那个老头，他就在刚才的位置附近！”
　　梁皓不疑有他，传令道：“向右翼全速前进，务必拿下孙彪。”
　　阮慕阳就堪堪说了个结论，连句解释也没有，将士们听完之后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论断是否可靠，可见自家头头毫不犹豫地就下了命令，便也不再有疑虑，冲着目标行进了。
　　梁皓跳上剩下的一艘船，对阮慕阳招呼道：“过来，咱去抓王八。”
　　阮慕阳并没有动，又举起望远筒飞快地看了一遍，将那望远筒收回怀中，歪头冲梁皓一笑：“师父，我先过去等您。”
　　说罢，纵身一跃跳上了一旁正在移动中的大船，又快速从甲板上跑过去，借助倒下的桅杆蹿上了另一艘船，沿来时的路追了出去。
　　梁皓见阮慕阳猴似的上蹿下跳，转瞬就没了身影，笑骂道：“小兔崽子，只当这是玩儿杂耍呢？”
　　他骂完又立即沉下脸来，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孙彪一个悍匪，定然有些不上台面的本事，阮慕阳虽身手了得，到底缺乏经验，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他转念一想，又想起别院门前试他那次，自己明招暗招都用上也没伤他分毫，还有前日，他一人对付二十来个水匪也游刃有余，想来孙彪也没有三头六臂，大概不比自己难对付，他手下带的人不多，应该问题不大，便将心头的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事实证明梁皓的预感是相当准确的，他匆忙赶到的时候，就看见阮慕阳迎面受了一掌，后退几步撞在船舷上，当即吐出一口鲜血，将手中断了半截的剑猛地插进甲板，双手死死地握住剑柄，不让自己倒下。而那老头已经紧随而至，一膝盖顶在阮慕阳的腹部，直接将他掀翻在地，接着抬起右脚，用力踩在他的胸口。
　　而他抬脚的那瞬间，梁皓分明看到他右腿上裹着的不是鲜活的血肉，而是泛着银光的尖刀。


第41章 慕月之阳（5）
　　阮慕阳匆匆往回赶的时候，原本连在一起的船已经开始移动散了，他勉强跳到了最近的船上，可孙彪所在的船已经开出一截了，他把身上的软甲一解，纵身跳进郦川水中。
　　他应该早点发现的——
　　孙彪作为指挥官，必然会处在最方便观察战场形势的地方，比如说，中央的高处，可他把舱体较高的船都检查了一遍，除开视线有遮挡的，没有看到疑似孙彪的人物，反倒发现每艘船上都有人拿着望远筒，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同一个方向。阮慕阳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入目的是我方被轰得七零八落的船只，以及方才被劫道还没来得及撤离的长船。
　　然后他看到了长船侧面挂着的一排大红灯笼，其中几盏有规律地忽明忽灭，一看就不是风吹的，那老头不会无聊到点灯笼消遣——他在通过灯笼传递某种信息。
　　这么理解的话，最初那次攻击便解释得通了。入夜之后，梁皓吩咐所有的船都不许点灯，不然只会在浩渺夜色中成为活靶子，他们劫到那老头的时候亦然，龙武营所有的船都隐没在黑暗中，隔上一里地都看不清，匪帮却在几百里外，精确地瞄准了梁皓所在的那艘船。
　　他早该想到，能便于观察战场形势的地方，除了高处以外，敌方内部也不失为一个绝佳选择。
　　此外，还有一些更明显的细节。
　　那老头一个富贵人家的老爷，出门不带侍女，只带了几个其貌不扬的家将。温府的家将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个个身材魁梧气宇轩昂，可那老头带的人却是一水的瘦小，露在外面的皮肤极其惨白，一点血色也没有，活像一辈子没照过阳光，身上的衣袍也具是深黑，倒是与常年在水中活动的“水鬼”形象颇为接近。那老头让阮慕阳替他捡手杖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并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那只手十分粗糙，指甲中还有经年的污垢，却没有与年龄相符的皱纹，想来是伪装的时候只在脸上贴了个面具，身上的皮肤没有照顾到。而阮慕阳用脚勾起那根手杖时，它的重量明显比一般的木制手杖要重许多。
　　阮慕阳一边奋力游向前一边懊恼地想着，线索明明这么多，自己怎么没能早点发现？
　　而他的身后，方才来时踩过的船已经四分五裂，在狂风暴雨似的轰炸中，伴随着熊熊烈火缓缓下沉，将士们的悲鸣不绝于耳，周副将带着的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了，还在舷墙边死守，梁皓带的小队也收到了波及，其中一艘被解体的大船砸中，当即支离破碎。
　　他已经看到了船上的孙彪，迎风立在栏杆边缘，手里举着一个雕花的黄铜望远筒，对准的是龙武营残破不堪的战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身姿挺拔，除了脸上夸张的沟壑之外，未见一点老态。
　　阮慕阳猛地从水中跃起，双手抓住栏杆，一脚踢向孙彪的后脑勺。
　　人刚从水里出来时到底没有在陆地上灵活，他一动孙彪就发现了，往后一仰躲了过去，拍了拍衣服上溅的水，道：“小兄弟，我这衣服可值钱了，你要怎么赔我啊？”
　　阮慕阳冷哼一声：“孙彪。”
　　孙彪纳闷道：“奇怪，弟兄们都说我这身打扮很合适啊，怎么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呢？”
　　阮慕阳没接话，孙彪便扶了扶下巴上稀松的胡须，自己接道：“哦，一定是因为你比较聪明。”
　　说着，用大拇指在手中的拐杖上按了个什么，将那拐杖用力一甩，招呼也不打，直接朝阮慕阳扫过来。
　　阮慕阳伸手去挡，手臂立即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拐杖竟然变成了一把金闪闪的剑，剑锋上正滴着他的血。阮慕阳手中没有武器，只能翻身躲过。孙彪一招未中，立马翻手接上另一剑，他的动作不比梁皓慢，阮慕阳躲虽躲得过，小臂受了伤，也无暇扭转形势。
　　这时，舱里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匆匆出来查看情况，还未有所动作，就被孙彪吼了回去：“别在这儿裹乱，继续传信，他们撑不住了，别浪费火炮了，直接过来收拾收拾残党就行了。”
　　那人愣了一下，见自家老大没落下风，转身回了往舱门走去，他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感觉腰上一空，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佩剑已经到了那年轻人手中。
　　阮慕阳匆忙举剑挡下孙彪的当头一击，孙彪低头看着他笑了笑，道：“小伙子有点本事，跟着那黑夜叉有什么出息，不如以后跟我？”
　　梁皓到底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多人都识得他的样貌，所以他除了贴假胡子弄假刀疤以外，还把脸涂得极黑，看来已经有热心人替他想好了名号。
　　孙彪言罢，却没给人家任何回答的机会，挥剑在刚才砍的地方上又砍了一次，清脆的金石之声响起，阮慕阳握剑的手被震得颤动不已，手里的剑断成了两截。
　　他忽然想起梁皓说他打架太讲究道义了，适合当个大义凛然的江湖游侠，做驰骋疆场的将军还缺点火候。在战场之上，只要是能取胜的手段，甭管上九流还是下三流，直接往敌人身上使就行了。比如说，最基本的，靠说话转移对方的注意力，阮慕阳听是听了，也往心里去了，到底是没使过，别人往他身上一使倒是立马就中招了。
　　不过得益于天生快于常人的反应速度，他调整得很快，孙彪第二剑劈下来的时候，他飞快地一矮身，一条腿扫向孙彪右侧——他右腿受过伤，方才的对战中虽然表现不明显，但能看出来他一只在刻意避免用右腿发力，显然是没好全。
　　孙彪被他这一脚扫得措手不及，向后一跃勉强躲过，落地的时候却没站稳，连连后退了几步，孙彪冷笑一声，道：“小子，我原本看在你方才替我捡手杖的份上，还打算留你一命的，不过现在么——”
　　他一个错身躲过阮慕阳劈来的一掌，阮慕阳见他用右侧对着自己，抓住机会攻他下盘，却见孙彪猛地抬起右腿，利落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拿金剑点地，落在他三步之外，冷冷地接上最后一句：“改主意了。”
　　阮慕阳低头一看，自己胸口上多了一个血口子。方才那一招阮慕阳终于看清了，原来孙彪右膝盖下连着小臂粗的金属义肢，上粗下细，底部锋利异常，从伤口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可以确定，那义肢上涂了毒。
　　阮慕阳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背景是一片燃烧的船，匪帮的先遣队已经离梁皓带的小队很近了。
　　时间不多了。
　　恶魔曾在他耳边低语：“抱着必死的觉悟召唤我，我就会来帮助你。”
　　他缓慢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原本干净的眼里竟然布满了血丝。
　　“好像不太妙啊。”孙彪感觉那眼神不太对劲，没给他太多时间，伸脚在船舷上一蹬，再次冲上前，手脚轮流发难，打算速战速决。可眼前这年轻人的动作却比方才还要快，连续几十招下来，竟然只割破了他的衣袖。
　　反倒是孙彪落地的瞬间被阮慕阳钻了空子，一个手刀自下而上，将他半边手臂都震麻了，手中的剑脱力落在地上，眼见阮慕阳又要扑过来，孙彪仓惶后退，却见阮慕阳迈了一步就停止了动作。
　　孙彪松了一口气，药效终于发作了。
　　就在孙彪一脚踩进阮慕阳的胸口，准备补上第二脚的时候，听见那黑夜叉冲他吼道：“孙彪，你他娘的要是敢踩下去，爷爷保证把你捅成马蜂窝！”
　　孙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再次下脚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叫道：“将军，小心！”
　　他再次抬头看过去，见一个头发烧焦的水匪突然冲出来挡在那黑夜叉背后，替他受下了背后刺过来的一刀，肩膀立即淌出血来。
　　“周旬！”梁皓大呼一声，一拔剑将那倒霉的水匪的脑袋削了下来，把他的尸体踢向他刚刚爬上船的同伴，一个飞身冲向前，明晃晃的长剑一旋，围着他的五六个水匪竟然同时倒地了。
　　孙彪常年混迹草包堆中，被他这漂亮又凌厉的身法惊艳了，痴痴看着他冲上自己先遣队的船，长剑飞快地旋转，只看得到一个雪亮的残影。船上的弟兄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利落地割了喉。
　　孙彪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颤声自语道：“将军？”
　　“我家将军帅吧？”孙彪见那替黑夜叉挡刀的水匪冲他“嘿嘿”一笑，道，“给你介绍一下，那位是镇南军第一光棍，龙武营梁皓是也。”
　　孙彪难以置信地惊呼道：“什么？龙武大将军梁皓？”
　　梁皓原先也不知道自己在土匪窝里也这么有知名度，周围人一下都停止了动作，或惊惧或戒备地望着他，索性扯掉了下巴上的假胡子，立在船舷高处，对四下朗声道：“我乃镇南军龙武营梁皓，奉命缉拿匪首孙彪，不迁怒他人，此时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协助捉拿孙彪者，重重有赏，要是有谁不相信，可以来试试我的剑锋利不锋利。”


第42章 慕月之阳（6）
　　匪帮到底只是个靠利益维系的脆弱王国，孙彪自己有理想有追求，不代表别人都有，梁皓一席话说完，黑夜叉摇身一变，成了白夜叉，梁皓以一敌百的事迹他们也听说过，一般人都有点怵他，没多久就有人放下了武器，还有人直接跳进水里逃命去了，剩下的大部分人虽然举着刀，却也没敢轻举妄动。
　　“一群饭桶，”孙彪暗暗咒骂一声，高喊道：“别做梦了，你们手上沾的是镇南军将士的血，他怎么可能既往不咎？搞清楚你们的立场，我才是你们唯一的退路！”
　　大半水匪们本来就半信半疑，被孙彪这么一喊，才如梦初醒，就有几个不长眼的亡命徒朝梁皓砍了过去。有一就有二，单个对付起来虽然不费吹灰之力，可人堆得多了，梁皓难免有点左支右绌。孙彪见梁皓被死死缠住了，偷偷拣起剑，摸到栏杆边，准备跳进水里溜之大吉。
　　“不好，孙彪要逃！”周旬一直盯着孙彪，他一有动作就发现了，无奈小船上的机械浆坏了，划船只能手动，而他一只胳膊动弹不得，只得用一只手划浆，速度奇慢，方向还不准，显然已经来不阻拦。四下望去，龙武营的将士皆困于死斗，无一人能脱身出来。
　　孙彪攀上栏杆，正欲一跃而下时，脚踝却被一只手狠狠抓住了。
　　他回头一看，撞见一双红得似要滴出血来的瞳。
　　阮慕阳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了，胸口的大洞正汩汩往外冒着血，脸上的表情却说不出的狠戾。甲板被他流出的血染红了一片，他一半脸沾上了鲜血，另一半脸却被才冒头的月华照得惨白无比。
　　看起来就像一只自地狱深渊爬上来的恶魔。
　　孙彪心惊肉跳地抬起右脚朝阮慕阳踹下去，一脚踩了个空，下一刻，自己却被他狠狠摔在了甲板上。紧接着，钢铁般坚硬的拳头落在孙彪身上，他很快就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一阵哀鸣之后，彻底失去了意识。而他在整个过程中甚至都没能看清阮慕阳是如何动作的。
　　“慕阳，停手！他快死了！”周旬终于赶到，用一只胳膊艰难地攀上甲板，就看到孙彪的惨状，慌忙上前拉住阮慕阳。
　　可他的手刚搭在阮慕阳肩上，就被他一把挥开了，周旬这才看清他血红的双瞳。
　　阮慕阳不大对劲——得出这个结论后，周旬本能地退开几步，却已经来不及了，阮慕阳双手成爪向他扑来，他的手上沾满了孙彪的血，眸中不见一丝清明，喉咙里还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
　　就在阮慕阳的手离周旬的脖子还剩不到一寸距离的时候，忽然头一歪，毫无征兆地倒下了，周旬眼泪汪汪地看着阮慕阳身后举着手刀的梁皓：“梁将军，我愿一生追随您！”
　　“唔，”梁皓少有没揶揄周旬的时候，含混地应了一声，拎起地上被他打晕的阮慕阳，喃喃道，“他到底怎么回事儿？”
　　阮慕阳醒来的时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屋中充斥着药味，看布置像是个医馆的内堂。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身子，惊动了守在一旁的将军。
　　“醒啦。”梁皓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
　　“师父，这是哪儿？”阮慕阳准备起身，胸口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额上冒出许多青筋。
　　梁皓在军营里糙惯了，在照顾人方面完全就是个二愣子，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叫阮慕阳躺回去，自己挪到他床边，道：“这是文峡镇上的一家医馆，你胸口受了伤差点嗝屁，得好生修养一段时间了。”
　　阮慕阳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躺了多久了？孙彪抓到了吗？大家怎么样了，都还……好吗？”
　　“你这小子怎么一醒来这么多问题？”梁皓用少有的正经语气答道，“你在这儿躺了五天了，孙彪抓到了，匪帮也瓦解了，还有一些志愿入军籍的，现在正在帮我们搬空孙彪的家底。大家……兄弟们死伤过半，还有八人至今没找回来，老周右肩被捅了个对穿，下半辈子能不能使剑还未可知……”
　　说着，梁皓微微垂下头，用他那疤痕横生的大手捂住脸，阮慕阳似听见了一声很长的叹息。
　　两厢沉默许久，阮慕阳才再度开了口：“师父，对不起。”
　　“你向我道歉做什么？”梁皓努力扯了扯嘴角。
　　阮慕阳的声音像是低到了嗓子眼里：“如果我早点发现孙彪的身份，说不定就不用死这么多人……”
　　“按你这么说，最应该问罪的人是我，是我这个大将军无能，才折了这么多兄弟，”梁皓赶在阮慕阳将要反驳之前截断了他的话音，“战争本来就是这样，损兵折将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你该考虑的是怎么在折损最少人的情况下打败更多的敌人，这一战虽然惨烈，但最终还是我们胜了，收了三百水兵和七八艘战舰，几百门火炮，刀剑无数，东海水师的战力翻了一倍，镇南三军的军备也有了保障，拿我龙武营四十多将士的命换这些，值了。”
　　梁皓顿了一下，垂眼看着阮慕阳，沉声道：“慕阳，比起这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交代。”
　　阮慕阳倏然愣住了。
　　梁皓也不着急，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他，眼前的青年看起来依旧文质彬彬，受伤之后脸上不见血色，还带有几分纤弱之气，双眸如一池波澜不兴的湖水，像是能将世间万物都囊括其中。
　　梁皓还是头一次认真地审视阮慕阳，才发现他居然生了一双这么深的眸。所以，他才不敢相信，那月光映照下双目赤红形如恶鬼的怪物，竟然和眼前温润如玉的年轻人是同一人——孙彪差点被他当场打死，只堪堪留了微弱的一口气，还能不能醒来都难说。
　　将军的眼神纯粹而平静，不带一丝杂质，没有料想中的怀疑、责怪、错愕、震怒，只是平静的，好似一串聆听了数百年诵经声的陈旧佛珠，光是看着就能叫人心平气和。阮慕阳忍不住想，或许可以把自己的“恶”揭露给他。
　　梁皓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强烈责任感，让他无法对自己置之不理，说不定会出于同情而更加关注他——这是一个好机会，加以利用的话，说不定能成为当上大将军的捷径。
　　阮慕阳在脑中构思说辞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算计的对象是第一个承认自己的是“男人”的人，是日日夜夜教他念书习武的人，是会为了他纡尊降贵去拜访一个平民的人，是一个对他毫无保留的人。
　　“我……”阮慕阳抬眸看着梁皓那双蓝宝石似的双眸，心中无来由的一阵紧绷，强行抹去了想好的说辞，接着道，“我大概天生就是这种体质。”
　　梁皓本以为他是中了什么邪毒，颇有些意外：“怎么说？”
　　“在我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会出现另一种……”阮慕阳斟酌了一下用词，接着道，“另一种人格，这种人格有很强的战斗力，身体的各种机能全面强化提升，反应迅捷无比，几乎是不会被打倒的，唯一的不足就是，我无法控制这种人格，他会将眼前的所有人都视为敌人，相当于一个高超的破坏性武器，他出现的时候我虽然有意识，却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等到精疲力竭时，他才会消失。”
　　梁皓沉吟片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半晌才接了句：“这可真是不可思议啊……你确定是天生的？而不是中了什么毒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师父，您也知道我丢失了一段记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有记忆的时候已经拥有这种体质了，而且我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感觉，倒是有一种那另一个人格在我身体里存在了很久的感觉，所以我才猜测我天生就是这种体质。”
　　存在了很久，久到他有一种终将会与那个暴虐的自己融为一体的感觉。
　　阮慕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极其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梁皓无法体会他轻飘飘带过的一句“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到底蕴藏着什么样的经历，却好像明白了他出招时为什么总是规规矩矩，给人留几分余地——那是一种基于自我矫正的刻意行为，阮慕阳口气虽然平静，其实内心是很抵触那另一个不可控的人格的吧。
　　事实上，梁皓的直觉相当准确，阮慕阳平常根本不会用“人格”这么中性的词来描述那东西，他一直把那另一个自我称之为“恶魔”，虽说恶魔第一次出现时身体并不排斥，那时毫无记忆犹如白纸的他却忽然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异常熟悉的憎恶感。
　　他想，或许在他失去记忆的那些年里，自己一直在试图对抗体内盘踞的恶魔。后来他也曾尝试各种方法驱逐体内的恶魔，多次无果之后，终于接受了自己必须与恶魔共存的事实。
　　再后来，他体内的恶魔被一个乞丐发现了，他被带到一座荒野破庙，那里乌烟瘴气，聚集了乞丐、亡命徒、追寻刺激的人们，还有像他一样被拐带来的孩童。


第43章 慕月之阳（7）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破庙，周边的百姓将那庙叫做“阎罗殿”，宁可绕远路也不愿从庙前经过。庙里没有落灰的旧佛香，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猎户们困兽用的铁笼，铁笼里关着年龄不一的孩童，他们的来路各不相同，却同样浑浊，肮脏，满身血污。
　　那里流行着一种残酷的游戏——死斗。每月初一十五的子夜时分，乞丐头头会随机挑选两位孩童，将两人放出牢笼，用铁链拴住他们一只脚，把他们驱赶到院中围栏，让两人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肉搏，活下来的那一个就能吃上一顿丰盛的餐食，当然，食材就是失败者的血肉。
　　闻讯而来的阔少爷们就坐在围栏周围的高台上，找乞丐头头给自己看好的孩子下注，之后就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欣赏孩童们如幼兽一般相互撕咬，破庙大小有限，围栏离看台很近，偶尔搏斗得剧烈了，血迹还会溅在某位看客的脸上，却鲜有人在意，更多的时候是惹来一片叫好声。
　　阮慕阳目睹了第一场死斗的时候，就意识到来这里每个人都不正常。小孩子的骨肉很嫩，那些孩童又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皮下裹的只有骨头，能用的武器仅仅是牙齿和指甲，通常一个孩子被另一个孩子咬得见了骨也没死成，嚎上几个时辰才断气。
　　他看得毛骨悚然，高台上却个个兴致勃勃，好似他们看的不是血肉飞溅的殊死搏斗，而是婀娜多姿的盛世歌舞。
　　在那之后，失败者会被随意丢进山林，论为豺狼虎豹的口粮，胜利者则再次被关回笼子，等待下一次死斗。
　　整个庙里唯一能和神佛搭上边的，只有每个笼子里的香钵，钵里插着一根血红的香，每次死斗完了之后，失败者钵里的香就会被点燃，算是对亡灵一点微薄的告慰，而胜利者的香钵里会添上一根新的香，代表他要继承失败者的生命继续战斗，当然，也代表他手上人命的数量。
　　看客们通常是根据香钵里香的数量来下注的，那里的孩子都没有名字，等到香足够多时，会用香的数量来代称。
　　得益于体内的恶魔，阮慕阳是庙里第一个拥有十七根香的孩子。
　　阮慕阳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也无法活着离开“阎罗殿”，却忽然被告知有人花大价钱将自己买了下来，那人颤抖地握着他的手，盈满泪光的双眸看起来很是慈爱，他义愤填膺地说：“那些人竟然玩这么残酷的游戏，简直有违人伦纲常，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以后跟着我，到我府上做事，保你吃穿无忧，再也不必受这种苦楚。”
　　那人就是温乾。
　　阮慕阳知道温乾的话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不然为什么只买下他一个人，而不选择其它能救更多人的方式，他既然出现在那里，就足以证明他并非善类。
　　但阮慕阳还是对温乾重重磕了个头，是对他将自己从阎罗殿里拉出来的全部报答。他在阎罗殿待久了，生死看得多了，人性的部分已被磨砺得不剩什么了，得出温乾与那些人并无不同，甚至还对自己另有图谋的时候，对他的感恩之心便消弭殆尽了。
　　只是他到现在还没搞懂温乾对他究竟有何图谋，温乾把他扔给温初月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好像完全把他这个人遗忘了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温烨所说的痼疾缠身，时日不多的缘故。
　　阮慕阳自有记忆开始，见识的都是一些或虚伪或残酷的丑恶嘴脸，所以他第一次见到干净得不染纤尘的温初月时，才会如此惊艳，那桃花树下明媚的笑靥，才会令他如此怦然。
　　原来世间不尽是丑恶，还有如此美好的人。
　　乞丐们故作亲昵地叫他“十七”，因为他能给他们带来白花花的银子，牢笼中的其他人或讨好或恐惧地叫他“十七”，希望他在死斗时能对自己下手利落点，温乾用温厚的嗓音轻声叫他“十七”，是想在他面前维持善人的形象博取他的信赖。
　　他一直不喜欢“十七”这个称谓，直到那人靠在轮椅上，用慵懒好听的声音唤他“小十七”。
　　或许十七也没那么坏，他强行让自己不要把这个数字和自己手上的人命联系在一起，当然，若是温初月肯多叫他几次“慕阳”就好了——他很喜欢这个温初月替他取的名字，因为他就是在那一天见到了光。
　　生命中第一缕光。
　　而他体内的恶魔也在那天第一次得到了控制——温初月将剪刀抵在他脖子前的时候，他明显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内心却格外平静，甚至有几分释然，连带体内蛰伏的恶魔都是静默的。
　　若是神明知道了他丑恶的另一面，一定会剥夺他作为信徒的资格吧。
　　所以他才想不断变强，变得更加从容强大，不轻易地被人威胁到生命，或许就能把恶魔一辈子埋在灵魂深处，就能一辈子做神明忠诚的信徒。
　　只是他成长的速度依旧太慢，一个孙彪就让他漏了底。
　　“师父，这件事可以帮我保密吗？尤其是……我家主人，”阮慕阳抓着梁皓的衣袖，声音颇有些颤抖，“我会尽量让自己不要失控，若真的失控了，您可以一剑杀了我，若还是不放心，废了我一只胳膊一条腿也行，只求您不要告诉我家主人……”
　　“这是你们主仆二人的事，我自然不会多插嘴，放心吧，”梁皓低声道，“乖儿子，呸！乖徒儿，我会在兄弟们面前替你保密的，既然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自然有帮你分担烦恼的责任，这才是师父该有的样子嘛。这事儿说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狂化版的你不也招架不住我一记手刀？”
　　梁皓冲阮慕阳傻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又忽然想起什么，耸了耸肩，语气很怂地接着道：“其实啊，你受伤的事我都没敢告诉你家主人，我怕他一只鞋砸我脸上，直接把你领回家不让出门了……所以……”
　　梁皓双眉拧成了一个“八”字，楚楚可怜的小眼神准确地传达出了“为了保住我这张英俊的帅脸，所以你也别把跟着我出来受了伤的事儿告诉你家主人”。
　　阮慕阳会意，眨了眨眼睛，表示一定帮他保住这张厚脸，脑子里却擅自想象出温初月拿鞋往梁皓脸上砸的画面，低低笑了起来。
　　梁皓见自己三言两语就把整天木着一张脸的徒弟逗笑了，颇有些成就感，连日阴郁的心情好似也舒畅了许多，起身准备给阮慕阳添点水，一转身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一袭朴素的青衫，手中提着一坛酒，招呼也不打就进了门，见了梁皓也不见礼，还相当不客气地盯着梁皓的脸说：“谁要把鞋砸在梁将军脸上？如此大快人心的事，请务必让在下也观赏一二。”
　　阮慕阳不用看来人，从梁皓脸上变换几度的复杂表情就能知晓来人的身份。果然，下一刻，梁皓就把来人让了进来，回头对阮慕阳皮笑肉不笑地说：“来，好徒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天字第一号白眼狼，渝州知府季宵季大人是也。”
　　说完，冲门外假惺惺地喊了一句：“外边的人都死了吗？季大人来访也不通报一声！”
　　这一嗓子成功吓跑了门口两个往里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也把季大人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次微服出巡的机会彻底破坏了。
　　季宵对梁皓的幼稚行径冷嗤了一声，不予理会，三两步移到阮慕阳床边，对他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轻轻按住欲起身见礼的阮慕阳，柔声道：“你还带着伤，不必拘那些虚礼。是叫阮曜吧，听说是你识破了孙彪的伪装，救将士们于水火之中，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俊朗的年轻人。”
　　季宵果然如传言一般，穿着一身便服也难掩一身贵气，自有一派儒雅风流，生了一张能让大姑娘小媳妇儿心心念念的脸，五官线条精致而柔和，天生一双笑眼，看人总带有几分柔情，笑起来的时候更甚，纯粹的眼眸没有一丝刻意，被他那双眼注视着，好像整颗心都能柔软下来。
　　哦，梁将军的心大概是铁打的，不然为什么能对这么亲切温和的人恶言相向？
　　“季大人过誉了。”
　　季宵看着阮慕阳裹着绷带的胸口，道：“回头我叫人送些滋补良品过来，加在每日膳食中，能助你早日恢复。”
　　“多谢季大人。”
　　梁皓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太过逼人，把季大人赏心悦目的笑容的效力都盖了过去，阮慕阳觑着他难看的脸色，心里多少有些忐忑，没敢和季宵说太多话。
　　季宵却像丝毫没感觉到似的，全当身后门柱子似的梁皓不存在，大剌剌地坐在阮慕阳床边，对他轻声说了句什么，便拉过阮慕阳的手腕。
　　这时，季宵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了手腕，往上一拉，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季宵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撞在那人胸口，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陡然钻进鼻翼，只一瞬就叫他心乱如麻，再也顾不上维持形象，一掌将那人劈出老远。


第44章 我见犹怜（1）
　　“梁皓，你做什么？”季宵气急败坏地质问梁皓。
　　季宵慌乱之下没注意控制好力道，梁皓猝不及防受了他一掌，胸口震得生疼，脸上却一点儿也没显露出来，捻了捻手指，大尾巴狼似的说：“我还想问你干嘛呢？无缘无故拽人家手腕，也不问问那是谁家徒儿。”
　　季宵冷眼看着梁皓：“我抓别人手腕是想替他看看脉象，你抓我手腕作甚？”
　　“我也想帮你看看脉象，”梁皓冲季宵贱兮兮地笑了一下，“紊乱无力，肝火太盛，容易中年秃头。”
　　“我看你才会中年秃头！”季宵冷哼了一声，“如此粗鄙无赖之人竟然还有脸当别人师父？”言罢，和来时一样，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夺门而去了。
　　梁皓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就你不粗鄙，天天被莺莺燕燕围着转，我也能雅成一朵出水芙蓉……”又盯着自己刚刚抓住季宵的那只手，心道：“他的手腕原来有这么细吗？”
　　经过这对冤家的一通小孩掐架似的闹腾，阮慕阳好像有些明白温初月之前的话了，揉了揉眼睛，对梁皓道：“师父，季大人找您大概是有话要说，现在还没走远，我也困了，您别管我了，快去追吧。”
　　梁皓眯起眼睛看着阮慕阳：“ 你怎知……哎，算了，你门外有两个兄弟守着，有什么事随时叫他们，我先走了。”
　　说完，还没等阮慕阳应声，就跑没影了。
　　季宵果然没有走远，准确来说根本就没走，他就靠在外院门上，和刚刚被梁皓吓跑的大夫家的俩小丫头说笑着，一个丫头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头上摁，非要让他摸自己的头，季宵还是头一次被人提这种要求，倒也没拒绝，依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梁皓总觉得季宵摸人家头的动作像是在摸狗，忍不住笑出了声。
　　季宵听见动静，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扬了扬手中的酒壶。梁皓叹了一口气，领着季宵回了自己住的小院，他最不能理解季宵的一点就是那人对别人都是温声细语笑脸相迎，怎么到自己这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冷眼相对恶言相向，两种状态切换自如，好像他身体里才有另一种人格似的。梁皓细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不仅没有对不起，梁皓对季宵全家，乃至于他府上看门的狗都格外优待，自家有肉骨头都惦记给狗留点，他实在不明白那样一个温好少年怎么就长成了这么个白眼狼。
　　“这儿就是个临时住所，没空收拾，你随便找个地儿歇会儿，我去叫人送几个下酒菜来。”梁皓一想到季宵面对着他时那张明显冷下来的脸，心里就堵得慌，把人领进屋，不怎么客气地交代了一通，就又出去了，季宵倒也不在意，兀自在他屋中溜达起来。
　　梁皓安排好酒菜往回走的路上，忽然想起来他费尽心思弄来的那把扇子还在留在屋里，匆匆忙忙往回赶，却还是晚了，他进门的时候，季宵正拿着扇子仔细端详着。
　　季宵见他进了门，缓缓抬起眼睑，道：“梁将军，这扇子好生眼熟。”
　　梁皓三步并两步走到季宵跟前，飞快地从他手中抽出扇子，故作冷静地说：“扇子么，不都长一个样？下酒菜马上送到，快别看了，过来坐下喝酒。”
　　梁将军这辈子没这么心虚过，以至于抽走扇子的动作太急，刚拿回手上，就听到扇骨断裂的声音。他一边领着季宵往桌边走一边心疼地看了看宝贝扇子，最边上一根扇骨裂了，扇面也破开一个口子。
　　梁皓万分痛惜地将扇子揣回前襟，他打小就不拘小节，匀在物件上的耐心非常有限，平常用的物什损耗极快，也未曾在意过，反正不能用了还能换新的，小时候和大家一起念书的时候，他的书明明翻得最少，却总是破得最快。所以，他的私人物品大多都处于破破烂烂的状态，唯独这么一把扇子。
　　他把扇子带在身边好几个月，还与从温初月手里要过来时一模一样，一点灰尘都没舍得沾。
　　季宵看着梁皓似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亦有些不是滋味，温声道：“我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叩门声打断了，梁皓匆忙去开了门，一个小厮进来把酒菜摆上了桌，季宵看了一眼，菜色花样不多，却都是他爱吃的菜。
　　季宵小时候瘦小是有原因的，他有一个无药可救的缺点——挑食，谁都没给他掰过来，姜蒜醋不吃，生冷不吃，带一丁点儿肥的肉也不吃，通常一大桌子菜上来，他能伸筷子的菜也就那么几样。
　　而眼前这一桌子菜，正好满足了他那些苛刻的要求。
　　季宵替两人斟上酒，轻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吃菜的偏好。”
　　季宵对梁皓冷淡时梁皓觉得憋屈，这会儿人家肯对他笑了，又觉得怪难为情，磨磨蹭蹭地坐下来，道：“当然了，人家厨子都说从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客官，还以为是要做给哪家千金小姐呢，放心吃吧，大部分菜都是我看着他做的，里边没有你不吃的东西。这世上能把你伺候好的，估计也只有本将军了，毕竟像我这么心细如发的人再难找到第二个了。”
　　梁皓说完之后满不在乎地抿了一口酒，本想让季宵借机怼他两句缓和下气氛，季宵却没有配合，只是默默地吃了一口菜，轻声回道：“嗯，是啊。”
　　梁皓：“……”
　　这下季宵也察觉到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了，还是梁皓及时转移话题：“那什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闻言，季宵当即放下酒杯，沉下脸来，正色道：“梁皓，文峡口剿匪的事你没向上面报备过吧，擅动兵马可是重罪。”
　　这是当然，梁瀚回营的事都是到地儿才随便找了个借口，写了封不甚诚心的折子递了上去，军中的调度他自然不会一一上报，一来兵部有自己人顶着，二来上头也懒得管军中这些破事。
　　梁皓满不在乎地夹了一筷子菜，道：“当然没报，即便报了也是放在案头积灰，镇南军一向是如此行事的，你瞎操什么心。”
　　季宵：“私自调动兵马的罪可大可小，现在是敏感时期，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你梁家怕是要退出镇南军了。这还算是轻的，方申大哥在朝中本来就没什么势力，对谁都是一张臭脸，只有一个兵部尚书替他说话，若是被安上叛国的罪名，怕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甚至有可能……”
　　后面那个词太过残忍，季宵没忍心说出口。
　　其实季宵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朝中局势梁皓也清楚一二，他们老梁家代代出武将，是一脉相承的硬骨头，不会巴结奉承玩弄权术，在朝中无依无靠惯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是梁瀚带着镇南军一战成名才突然有了点名气。可有了名气之后，难免会落人口实，他那直性子不知道冒犯过多少人，原先是个小角色的时候，权臣们会觉得与他计较有失身份，可他突然就成了百姓口中的“大英雄”，皇帝眼中的红人，总会有人记起来他曾经得罪过自己。
　　所以，不管他为家国做出了多大的贡献，总有些狭隘小人等着他犯错，届时自己好踩上一脚，让他们梁家永远翻不得身。
　　梁瀚常年驻守边境，每年回京不过年关的几日，天天在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有什么动作朝中也不知道，要抓他的破绽难度太大，所以梁瀚才敢制定进入敌境抢夺资源的战术。
　　而另一边，龙武营伤亡惨重，为了调养生息，就驻扎在渝州，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容易就能掌握到，龙武将军梁皓又是梁瀚的亲表弟，挂着镇南统帅头号亲信的名头，抓住他的把柄就相当于抓住了梁瀚的小辫子，若有人想针对梁瀚，梁皓将是第一个突破口。
　　梁皓可没有闲得没事通知季宵自己去剿匪了，季宵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私动兵马的事情已经暴露了。眼下朝中大皇子一党独大，老梁家可是从上到下都得罪过赵岐，他清理完了自家人，该解决手握兵权的梁家了。
　　这事儿梁皓办得的确有欠考虑，不过文峡口剿匪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即便想瞒也瞒不住，他稍稍往深处一设想，就觉得这事儿棘手得紧，也难怪季宵会放下两人的芥蒂来提点他了——他那小妹还在霁武营呢，梁家若是没了，难保不会受到牵连。
　　梁将军见多识广，自有一种临危不乱的气度，沉吟片刻，幽幽道：“别担心，天塌下来有我们老梁家盯着，我保证不会让寒霜妹妹受到一点儿牵连，不聊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俩好不容易聚一次，来来来，吃菜。”
　　季宵抬眼看着他，凉凉地说：“梁皓，你以为我今天过来跟你说这些话，是怕寒霜受到牵连吗？”
　　梁皓倏然愣住了：“难道不是吗？”


第45章 我见犹怜（2）
　　在情感这方面，梁皓的脑内结构基本上是一条直路，不带一点儿弯。小时候季宵粘他，知道季宵喜欢和他玩，后来和季宵闹得不愉快了，便认为季宵是因为妹妹季凝的事讨厌他了，他屁颠屁颠跑去解释，季宵却没给过一次好脸色，就觉得季宵厌恶他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两人的关系怎样都无可挽回了。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其中还有一个人九转千回的思慕。
　　梁皓的脾气也没那么好，过往情分往心底压，季宵对他没好脸色，他也没几句好话。只是那区区“过往情分”竟然比他想象得还要厚重，在看到季宵亲笔题字的扇子时汩汩地往外冒，只是看了一眼扇子，他脑中就走马灯似的掠过两人纯真静好的少年时光，难以自持。
　　所以，厌恶自己的季宵肯“纡尊降贵”地来告诫他，他理所应当地认为那人全是为了自家小妹。
　　梁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实话实说季宵也要发脾气，眼眶都红了，眸中含着一层水光，像是随时都能凝成眼泪滴下来。
　　于是，就看了季宵一眼的功夫，千军万马伫立在前也能镇定自若的梁将军彻底乱了，全然不知所措，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季宵的脸，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到近前，准备随时替他抚掉泪痕。
　　他明明还没怎么喝，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不然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季宵此时的模样无可救药地惹人怜爱。
　　季宵到底没掉下一滴眼泪来，他只是冷冷地拍开梁皓的手，道：“梁将军，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该告辞了。季某的扇子做工拙劣，配不上您尊贵的身份，还请您把扇子还给我。”
　　季宵对他的称呼从“方文哥”降级成“梁皓”，这回却连名字都不愿意叫了。
　　梁皓知道季宵对自己的厌恶又提了一个档，他心里明白这个时候应该乖乖把扇子还给季宵，然后态度诚恳地道个歉，死皮赖脸地把他留下吃饭，几杯黄汤下肚，待气氛缓和了之后，再嬉皮笑脸地打趣几句，这么一套下来，才不至于让事态更加严重，他心里憋着的一些话清醒的时候不好说，说不定还能借着酒劲说出来。
　　可他伸手摸到了怀里的扇子，却迟迟没把它拿出来。
　　梁皓深吸了一口气，迎面对上季宵冰凉的目光，放缓声音说道：“怀明，怎么说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我身边一样和你有关的东西都没有，这把扇子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你就让我留下扇子，留个念想吧。”
　　不知道是不是梁皓的声音太过诚挚、目光过于柔和的缘故，季宵脸上虚张声势的冷漠淡去了许多，只是嘴上还依旧不依不饶：“念想？梁将军要看着我的扇子想什么？”
　　“当然是……”梁皓张口就答，却只说了三个字就卡住了，他长到这么大还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若是平日里，把他戳在钉板上拍上三十大板他也断然说不出来，可眼下烛火映照中的季宵虚幻得像雾一样，好似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再也无处寻觅，于是，他提上一口气，缓慢地眨了眨眼，破釜沉舟似的接上后两个字：“……想你。”
　　“……你说什么？”季宵眸中最后一点冰冷就彻底化在简单的两个字里，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皓左右已经豁出去了，也不在乎一次两次了，索性放下他端了许多年的矜持，直言道：“拿着你的扇子，当然是用来想你……其实啊，入伍之后，我经常会想你，想起你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跑的样子，自己摔倒了不哭，我一来就拼命地叫唤，那模样别提有多可爱。”
　　说着，拉着季宵回到桌边坐下，给他重新倒好了酒，自己却没坐到他对面的座位上，而是把碗筷酒杯挪过来，挨着季宵坐下了。
　　季宵陡然被他灌了一口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一时有点哭笑不得，倒也没表达什么异议，十分配合地往里挪了点，给门神般庞大的梁皓腾了个宽敞地方，自己端起酒杯，听梁皓如何“想他”。
　　季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起这个人，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从小看着他的背影长大，拼尽了全力想要站在他身边，却总是与他错过。他要做武将，全天下有那么多地方的将领可以做，他却选择了离家千余里的南方边陲，偏偏这安静了几百年的南疆还打起了仗。
　　战争持续的几百个日夜，季宵没有一天睡得安稳，他一闭上眼睛就在想，若是梁皓这一去回不来了，自己和他又算什么呢？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又是什么呢？
　　大概是一句不让再听第二遍的话吧，以至于他自己也记不起来了。“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全都是你的错”，“小妹离家都是因为你”等等诸如此类，他对梁皓口无遮拦地说过很多伤人的话，却没说过一句真心话。
　　如果就这样错过，梁皓到死也不知道季宵恋慕着他，而季宵也到死都没法说出一句告白，所以，他设想过无数次，若是梁皓能活着回来，一定要把沉淀了多年的恋慕说与他听，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总是与心中所想背道而驰。
　　梁皓凯旋的消息传来后，听闻龙武营将要退守渝州城，季宵连夜递了一封奏折上去，申请降调渝州，他想着既然那些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那离他近一些也是好的。
　　第一时间没能说出口的话只会越沉越深，沉到心底最黑暗狭窄的角落，非得割开胸膛、剖开心脏才能重见天日。
　　季宵到底没有那种勇气，他做出了大多数庸人都善做的决定，放弃。
　　这样的感情是错误的，是不被允许的，是没有任何未来可言的——他已经很习惯这样说服自己，尽管他并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他心中有渝州百姓，有家国天下，有一个人人称颂的大英雄，处处都是勃勃生机，本该没有一处是阴暗的，可他却无法对自己和梁皓的未来怀抱希望。所以，在梁皓说想他的时候，他确实动容了，不过也只是眨眼的一瞬，他清楚梁皓的想念和自己的想念意味绝不相同。
　　梁皓见季宵乖乖喝酒吃菜了，神色也已恢复如常，低声说道：“怀明，都说人濒死的时候想到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我在南平关挨了十几发羽箭快要死的时候，居然满脑子都是你。”
　　季宵心脏剧烈地一颤，举杯的手停住了，仅存的理智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再更加动容了。
　　“兄弟们都折在南平关了，是老周拼了命把我扛回来，才保住了这一命，”梁皓抿了一口酒，低头很浅地笑了一声，接着道，“他说我一路上都在叫‘怀明’，还以为怀明是哪家姑娘的闺名呢，到现在都还拿这事儿取笑我。”
　　梁皓一句话就带过了自己差点丢了性命的事，语气表情具是平淡如常，却在说起季宵时，像是害羞似的微微低下了头，细看下来，双颊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红晕。
　　“你……”季宵一开口却发现嗓音暗哑得像裂了口的旧竹笛，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艰难地问，“你那时候都想我些什么了？”
　　脸皮厚如梁皓，被别人当着面追问自己如何想念，也难免会有些不好意思，但见季宵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眸中光影跃动，眼下气氛也是不打个哈哈耍耍赖就能蒙混过去的，只好挠挠头，硬着头皮答：“有很多，你小时候可爱的样子，长大后别扭的样子，难过的、欢欣的、生气的、得意的，你捏着鼻子逼自己吃平时不吃的菜时的样子，战战兢兢地和我一起从学堂偷溜时候的样子，对我口出狂言却又底气不足、虚张声势的样子……我每次回忆起来，总感觉自己好像在那时重温了你这半生。”
　　他话音刚落，怀里忽然扑进一个柔软的人。
　　季宵并不算高大，体型约莫比梁皓小上一圈，正好能将半个身子埋进他胸前，梁皓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前襟大敞着，季宵的脸正好贴着他的胸膛。
　　只听季宵哽咽道：“我还不知道，你在南平关差点回不来……”
　　梁皓只有小时候才见过季宵这般模样，呆呆坐着不知所措，任由季宵抱着他，道：“这不是回来了嘛，军中之人，挨上个几刀几剑的不是家常便饭？”
　　季宵没应声，只是用双臂把梁皓箍得更紧了。
　　梁皓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察觉到自己胸口湿了一块，他放下酒杯，低头看着怀中人，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回想起来，距离上次看到季宵哭鼻子，好像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他总是在回忆过往，却忘了关注现在的季宵。他清楚地记得季宵小时候第一次哭泣的脸，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自己怀中微微颤抖的人儿在想什么。
　　不过，起码能确定一件事，季宵也像自己想念着他一样，一直记挂着自己。


第46章 我见犹怜（3）
　　“都多大个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哭。”怀里的季宵小小一只，看起来相当好抱，于是梁皓就像小时候一样，张开双臂回抱住他，用一只手上下抚着他的背。
　　怀中人瓮声瓮气地争辩：“我小时候才不爱哭！”
　　这个把季大学士吵得三天两头犯头疼，实在受不了了，只好托隔壁梁将军的长子帮忙哄好的天下第一大哭包居然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梁皓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次被一脸苦大仇深的季大学士半夜敲门，请他过去帮忙哄孩子。小季宵一哭府上房梁都得颤三颤，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能把他哄好了，只有梁皓有这能耐，把季宵抱一会儿就没事了。久而久之，都不用季大学士来敲门，梁皓听到隔壁季宵在哭自己就过去了。
　　梁皓无言地看着怀中人，顿时觉得季宵脸皮的厚度或许和自己不相上下。说起来，季宵也已到了而立之年，虽然脸上看不出年岁，却也不是少年时了，可他窝在自己胸前啜泣的模样，却和许多年前瑟缩在他怀里的稚儿微妙地重合了，所以，梁皓像幼时一样，轻轻拂开他挡在脸前的发，偏头在他眼尾落上一吻。
　　季宵倏然抬头看着他。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梁皓这才意识到两个大男人做这种事情不大妥当，却也没把人从怀里推开，蹭了蹭鼻子，还是没忍住伸手抚了抚他脸上的泪痕。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哭泣的模样能如此好看，眸光闪闪，我见犹怜。温初月无疑是好看的，美得像一幅人间绝景，可对梁皓而言，也只不过是一眼的惊艳，季宵却不一样，就像一壶带在身边多年的好酒，不用开盖就能想象出它甘醇的香味，多年之后突然打开盖子，经年的酒香好像能一直醉到心里去。
　　梁皓忽然有些后悔和季宵置气的这些年，季宵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和记忆中不同的样子了，竟然还有了这种难以言喻的眼神，这些年里他不知道有多少自己未曾见过的模样，却都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与他生生错过了。
　　对，梁皓忽然觉得南边的烂摊子，朝中的乱七八糟的事，季凝的事，赵未的事……和季宵比起来，全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梁皓多年所受的正统教育不允许他有这么出格的想法，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愧疚感就相应而生，他正强行按下脑中不合时宜的念头时，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
　　“方文，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季宵突然伸手攥住梁皓的手腕，耳语似的低声说道。
　　梁皓垂眸看着季宵，缓缓地摇摇头，他觉察到季宵的模样与平常时不大一样，那个待人无差别的温和的季大人，此时带着水光的眸中竟然含着一种近乎狠戾的炽热。
　　然后季宵将梁皓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拽，精准地印上了他的唇。
　　梁皓先是尝到了苦酒的味道，方才他喝第一口就尝出来了，季宵带来的正是他酿的苦酒，自己喝的时候没多大感觉，这时从季宵唇上尝到，才感觉这酒真的酿苦了。
　　下次一定要酿一坛不苦的酒送给怀明，梁皓暗自下着决定，接着尝到了一双柔软的唇，他还没品出个滋味来，季宵就撤开了。
　　季宵到底是没醉，只是借着酒劲轻轻啄了他一下，理智很快回笼，强行把自己从梁皓偏凉的唇上扯了出来，一边观察着梁皓的反应，一边告诫自己，梁皓会那样做只是小时候的习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他以为梁皓会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想要做什么，已经准备好把这事儿推到醉酒失态了，梁皓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淡然道：“这么多年了，原来你也留着这酒。”
　　“你想说的只有这个？”这话在季宵舌根滚了几个来回，到底没能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故作镇定地说：“是啊，你不在也没人陪我喝酒，还是之前四殿下死皮赖脸地问我要了一壶，剩下的我都没舍得喝。”
　　梁皓瞪大眼睛：“你见过赵未？”
　　季宵：“还是去年四殿下来江南巡查的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就没见过了，听闻他病重，年底回京的时候，我本想去探望，却被拒之门外了，也不知他身体究竟如何了……”
　　梁皓知道季宵一直和赵未有交情，自然是担心他的，就连他自己也去赵未府上转悠了几次，季宵会去探望赵未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这时听着却觉得异常烦躁，甚至连季宵略微移开视线，垂下眼睑，看起来有点忧伤的神色也忍受不了。
　　于是他用双手捧着季宵的脸颊，把他掰回自己这边，盯着他接着问道：“那你为什么把亲笔题字的扇子送给别人？”
　　“初月吗？只是个趣味相投的朋友，他的扇子正好坏了，我便……”季宵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着梁皓，他现在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吃醋，终于没忍住，问道，“梁皓，你问这些做什么？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应该先问我为什么吻你吧？”
　　梁皓愣了一下，方才他好像觉得这是一种顺其自然的动作，没往深处想，这会儿被季宵一提醒，才幡然醒悟，呆呆问道：“哦，那你为什么吻我？”
　　“因为我一直以来就是这么看你的，不是什么兄弟之情，而是像男女之间的恋慕，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弟弟，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大哥，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想要这么做了……我一直在克制，方才你说想我的时候，还用那么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我一时没忍住。”
　　季宵挖开胸膛剖开心脏，深埋其中的厚重情愫终于见了光，可他却仍旧无法心怀希望，所以他的声音反而是冷静的，冷静之中带着一点决绝。
　　“你知不知道，我常年对你怀有非分之想，你这种半吊子的温柔对我来说才是最致命的，若你不想与我纠缠不清，以后还是与我保持距离为妙。”
　　说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想要越过梁皓下榻去，才踏出一步却被人从下面拽住了手腕。
　　“你别走！”梁皓情急之下拽得有些急了，季宵一时没站稳，身子一歪，和梁皓双双滚落在榻上，正好把梁皓压在身下。
　　“你干什么？”季宵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双臂却被梁皓抓得死死的，挣了两下没能挣开。
　　梁皓生怕他跑了，他越挣扎抓得越紧，语气近乎恳求地说道：“你别走，好吗？”
　　季宵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你没听懂我刚才的话吗？”
　　“听懂了，你不就是说我你喜欢我吗？我也喜欢你啊……”梁皓话虽这么说，但他那不带拐弯的脑子还没把季宵话里的意思消化完全，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他走了，但也没有留下他的好借口，只得干巴巴接道：“再说——晚饭，晚饭也没吃呢……”
　　都什么时候了梁皓居然还在想晚饭的事，季宵发现梁将军关注的重点着实清奇，要不然就是自己剖胸挖心的告白还不如一顿晚饭重要。看梁皓一幅绝不放自己走的架势，季宵觉得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言语沟通已经没多大用处了，索性把心一横，自嘲地笑了笑，道：“方文，你可知你所谓的‘喜欢’与我的‘喜欢’意义绝不相同——既然你执意留我，会发生什么我可不负责了……”
　　说着，再一次衔住了近在咫尺的唇，却不是像刚刚那样一触即放。
　　季宵没想到这种时候自己还能保持清醒，他一边与梁皓唇齿纠缠，一边绝望地想着，快推开我吧，快骂我吧，快说一辈子都不想看到我吧……
　　可梁皓抓住他双臂的力道却越来越轻，一只手还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就在季宵的理智快要消磨殆尽的时候，梁皓终于推开了他。
　　他强撑着自己坐起来，深呼吸几口，努力平复胸中的躁动，用一种壮士赴死般决然的眼神看着梁皓，等着他给自己宣判死刑。
　　梁皓也跟着坐了起来，匆忙伸手在自己胸口摸索了一番，摸出那把扇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好像忘了身边还坐着个大活人似的。
　　只听那没血没泪的混蛋自顾自地念叨：“可别把我的宝贝儿压坏了……”
　　季宵：“……”
　　在梁皓神经质地把那扇子开开合合检查了好几遍，一脸疼惜地抚摸刚刚被他弄断的扇骨时，季宵终于忍无可忍，从他手里夺过扇子，随手一扔，猛地一推，再次把梁皓压住，怒道：“人就在你面前，你还看那扇子干嘛？”
　　梁皓眼睁睁看着自己宝贝了许久的扇子被季宵随意扔在地上，心痛得无以复加，本想狠狠骂他两句，抬眸就撞上季宵微嗔的目光。
　　明眸皓齿，异常动人。
　　鬼使神差地，梁皓伸手一拉，利索地将两人调换了位置，用指尖轻抚他拧成一团的眉心，低头含住了他方才没尝够滋味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摸背哦QAQ


第47章 我见犹怜（4）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明明都醒了，却都默契地没起身，双双闭着眼睛思考人生。
　　季宵心道：“完了，这下怎么都没法推到醉酒失态上去了。”
　　他就借着一股子酒劲，□□上头，和梁皓把能办的事儿都办了，完全没想过后面该如何收场。他本来应该半夜时偷偷溜走，也不用面对清早醒来的尴尬局面，奈何梁皓太缠人，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虽说后面那次是梁皓主动吻了他，还满脸柔情地把他抱到床上，可火是他先点的，那之后他自己也挺主动的——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在宵想了许多年的人面前坐怀不乱。所以，他固执地认为那时梁皓会吻他只是受到了自己的影响，至于梁皓折腾他半宿的事，只不过是欲念作祟，并不掺杂其它感情。
　　梁皓心想，完了，自己居然对季宵做了这么混蛋的事儿，简直禽兽不如。
　　季宵是什么人？是堂堂正四品渝州知府，是渝州十万百姓的父母官，还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是他视为幼弟的存在。于公于私，他都不应该对季宵做那档子事。
　　如果真有天雷，梁皓甘愿被劈上五百遍，只是他这罪孽深重，怕是劈上五百遍也不足以赎罪。
　　梁皓缓慢地睁开眼睛，双目放空，开始思考自己的墓地选在哪儿比较合适，
　　“还是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吧……”
　　梁皓一翻身看见季宵的后背，只穿了一半的里衣半挂在肩上，露出一半肩膀，透过后颈散乱的发丝，能看见脖子间的红痕……梁皓就顺着那半遮半掩的红痕，想起昨夜季宵动情的模样，周身血液隐隐又有些沸腾的趋势，忍不住伸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他正心猿意马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梁皓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匆忙抓了件外袍罩在身上，圾上鞋就出去了。
　　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一看是阮慕阳，拉下来脸来说道：“你昨天才醒，怎么今天就下床了？”
　　阮慕阳脸色颇有些苍白，语气却并不十分虚弱：“屋里太闷了，我就出来透会儿气，对了，前面酒楼的小二候在外面，说来收拾昨晚送来的盘子，现在方便叫他进来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现在叫他进来吧。”梁皓打开一边门，心虚地往屋里瞥了一眼，确保看不到卧房的场景，才把小二让了进来。
　　梁皓显然不是块说谎的料，他那神经兮兮不停地搓着手的模样一看就不正常，阮慕阳暗笑一声，贴心地说道：“师父，我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也没什么事，先回房了。”
　　梁皓如蒙大赦，忙道：“好，好，你快些回去休息，大夫说了要静养，别整天在外边吹风。”
　　阮慕阳轻轻点了点头，与梁皓错身而过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乡镇上的院落并不深，厅中的景象能一览无余，他就看见杯盘狼藉的桌子底下有一双白丝缎面鞋，与昨天季大人脚上那双一模一样。
　　送走了阮慕阳和小二哥，梁皓才长舒了一口气，扣上门栓，慢吞吞地溜达回卧房，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面对季宵。
　　他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衣服散乱着一堆衣物，他匆忙在被子里摸了一把，还是温热的，人肯定没走远，便在屋中四处寻找起来，到后院时看见季宵正光着脚趴在他家墙头上。
　　“怀明！”
　　梁皓见他又想开溜，也顾不上了别扭了，急切地唤了他一声。墙头上的季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颤，手上没扶稳，竟直接从墙上摔了下来。
　　季大人虽然是个文臣，可打小跟着梁皓一起混，还是会个一招半式的，本来翻个墙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只是昨晚的后劲儿太大，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这才没能及时溜掉。
　　梁皓三步并两步上前接住了他，季宵身上本来就只披了一件宽袍子，腰带也没顾得上系，下落时就全散开了，腰腹往上跟没穿似的。
　　见梁皓一言不发，盯着自己胸口的点点红痕发呆，季宵忍不住出声道：“喂，看够了没有？”
　　说完，吸了吸鼻子，接着道：“昨晚我就说了，我不会负责的，你就全忘了吧，咱们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别再相见，逢公场合见了面也当不认识。”
　　梁皓没应声，低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抱着他大步往屋中走去。
　　“别乱动，”梁皓把季宵放回床上，将他的鞋拿过来，帮他穿上了衣服鞋，一边替他系腰带一边说，“我会负责的，你昨晚的意思不就是说你喜欢我吗？我也喜欢你……就是跟你一样的喜欢。”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想明白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下半辈子再也见不着季宵，就算天雷把他劈上五百遍，他可能还是会忍不住轻柔地抱他吻他，或许他对季宵的感情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就变了质，不然也不会抱着一把季宵题字的扇子整夜地辗转反侧，教阮慕阳做梳子时，也不会随手刻的每一个小人都像季宵。
　　季宵倏然怔住了，喉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梁皓在他身边坐下来，把人揽到自己胸前，笑道：“你别不说话啊，就我一个人表白怪尴尬的。”
　　他等了许久，才听到季宵颤抖的声音：“我喜欢你，二十多年一直喜欢你……”
　　季宵忽然觉得世俗的枷锁藩篱都被梁皓那一句“我也喜欢你”化开了，他好像突然有了直面未来一切困难的勇气。而梁皓拥住他的臂膀坚实有力，就像一座坚实的堡垒。
　　那之后，光荣脱离光棍行列的“中年”将军梁皓整天容光焕发，拿他那惊悚十足的笑脸对着众人，一有时间就黏着季宵，害他一件公务也没处理成。
　　就这么过了五天，季宵意识到两件事，一是梁皓所言非虚，他喜欢自己的程度或许比自己想象得要深，从他看自己的眼神已然能看出来，不光季宵看出来了，怕是连将士们都看出来了，大夫家的两个丫头都说梁皓看季宵的眼神“无比下流”，要不是大伙儿一块儿拦着，梁将军就要以大欺小打小孩儿屁股了；二是梁皓这么这么不分晨昏地黏着自己，身体和心灵都受到双重折磨，注意力根本没办法集中，一件公务也办不成，更不用说想出保住梁皓这条命的办法。
　　于是，第六天一早，季宵果断收拾行囊离开了。当然，是在梁皓熟睡的时候偷偷溜走的。他走的时候本想把那只剩半条命的扇子也带走，看着梁皓抱着被子一脸幸福的模样，想了想还是给他留下了，觉得为一把扇子吃醋的自己也太不大度了。
　　半个月后，清剿完匪帮的财产之后，梁皓带着余部回了驻地，又半个月后，孙彪醒了，梁皓带人断断续续审了他三天，审出了三条重要消息——
　　一是孙彪那射程超常的火炮并不是西洋人的，而是他自己设计研发的，图纸都还在他床底下的箱子里藏着。梁皓不敢怠慢，连夜派人去把孙彪的大箱子运了回来，那图纸十分周详，只要有材料和工具，普通匠人也能做出来。这一发现把军中火炮战力拔高了一个等级，让孙彪捡回了一命——梁皓制造了孙彪已死的假像，悄悄把他藏在营中，让他研究改良别的武器装备。
　　二是孙彪常年盘踞在文峡口，除了有地理优势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前朝时期，有位外商带着船队行至文峡口时突然遭逢风暴，整个船队都翻了，只有一个水手幸免于难，其他人都和船上满载的宝藏一起沉到了郦川底下。幸存的水手仅凭船上的一颗珍珠就过上了富足无忧的生活，据他说，若是谁能找到沉在川底的沉船，定然能富可敌国，倾覆局势也未可知。孙彪有称霸的野心，把知情人全都灭了口，自己盘踞在文峡口搜寻沉船。鉴于此事只是孙彪的一面之词，他那些亲信也全不知情，而他找了这么多年一块破舱皮也没找到，梁皓对此持怀疑态度。
　　三是当年射伤孙彪右腿的将士一家老小全部被杀并非孙彪所为，他虽然有意报仇，可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他还没来得及逃离现场官府的人就来了，他一个水匪头头，不可能去和官府解释，于是刀都没拔的孙彪就顺理成章成了顶锅的。这事儿摆明了是有人设计他，孙彪在逃走之前从死人身上拿了几样东西，想查查是谁陷害他，不过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从死人身上拿回来的东西他还留着，也一并锁在床底下的箱子里。死人的东西和设计图纸放在一起，梁皓对他的物品分类方式相当不解，那将士一家在渝州被杀，便把遗物都给季宵送了过去。
　　没多久，深宅中的温初月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赵未写的，详细说了孙彪交代的事情，另一封是季宵写的，简要告知了阮慕阳的伤情。


第48章 我见犹怜（5）
　　季大人向来公私分明，和梁皓的感情好是好，可温初月托他办的事情也一点没含糊，几笔就把梁皓和阮慕阳拼命捂着的事儿捅破了——阮慕阳为了说明回了驻地还不回别院的缘由，隔三差五就要送一封信回去，说自己又被梁皓派去干了什么，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待尘埃落定必然第一时间回去看望主人云云。
　　温初月看完了季宵的信，把那薄薄一张纸揉成一团了还不解气，用力扔出老远，正好落在桃子脚边，沦为那胖猫的玩物。温初月一拳砸在扶手上，对一旁收拾碗筷的小梅道：“小梅，马上找人来，在后院搭个马棚。”
　　院中没有马为何要搭马厩？小梅虽觉得奇怪，见温初月脸色并不好看，就没再多问，应声出去了。
　　温初月冷眼看着桃子把那纸团撕成碎片，恶狠狠地想着，那时真应该把梁皓那一身甲胄也骗过来的，就让这混蛋光着胳膊腿回去。
　　温初月后悔了，更准确一点，他在阮慕阳离家的第五天就后悔了。
　　他向来是及时行乐主义者，居然会为了一点掺杂着自己儿时梦想的善念，就放走了到手的玩物，要知道这么称心的玩物一辈子能遇上一个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居然轻易地把阮慕阳拱手让给了梁皓，而梁皓那混蛋居然还不把他悉心呵护的玩物照料好——若是阮慕阳那么简单就丢了性命，温初月恐怕要后悔一辈子。
　　温初月曾经有过三个玩物。
　　第一个人爱说爱笑，大概是怕温初月伤了腿会寂寞，常常对他说些鼓励的话，每次喂他喝药总会自己先试试温度，长得也敦厚老实，给人一种很容易信赖的感觉。温初月几乎都要相信温乾给他找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侍从，直到他看见那人往他的饭菜里掺东西。
　　温初月想，若是那人是受温乾逼迫，不得已而为之，也不是不能原谅他。可那人一转身，温初月就看见他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回想起来，那人在他吃饭的时候总是直勾勾盯着他，大概是很享受看着自己服毒的过程吧。
　　温初月在他常喝的茶叶中掺上同种□□，日日看着他毫无防备地饮茶，一天天虚弱下去，总觉得没想象中那么有趣，在他的身形消瘦成一块门板，五官异常丑陋扭曲，喉咙发不出声音时把他扔了出去。
　　第二个人与第一个人正好相反，不太爱说话，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好像在本家听到了关于温初月的谣言，在他面前总有些胆怯。也不大会照顾人，推轮椅以外的活儿都干得不利索。温初月本来觉得那人甚是无趣，想随便找个由头赶他走，可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却发现那人看小梅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有一回小梅刚刚收拾完毕准备回府上，那人就找了个借口跟着出去了，温初月觉得怪异，也偷偷跟了过去，才发现那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小梅后面，手中还拿着一柄短刀，想干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温初月在他出手前拦住了他，那人一见来人是温初月，觉得一个瘸子很好对付，一改往常怯懦的态度，粗暴地他压倒在地，面目狰狞地喊着：“你这么好看，换成你也行。”
　　温初月从他手里夺过了刀，利索地割下他的命根子，把溅了血的衣服烧了。
　　第三个玩物比前两个都要好一点，不冷不热，处事圆滑，对他恰到好处的体贴，从不逾矩，脑子里想着什么一眼看不出来，并不是很容易找到破绽的类型。温初月把他留在身边一年多，才找到了他的不寻常之处。
　　是猫，他其实很讨厌猫，却总是在温初月面前装出喜欢桃子的模样，会给桃子买昂贵的食物和玩具，总是惦记桃子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大概猫的感觉比人类要敏锐，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一眼就能感觉到，温初月原本还纳闷为什么他对桃子这么好，桃子还那么讨厌他，直到偶然在他房中看见一堆干巴巴的动物皮毛。
　　虐待动物似乎是他的一项爱好，温初月特意给他创造了很多机会，可他非常谨慎，一直没有行动，足足过了三个月才再次出手，温初月从他手里救出了一只小白猫，废了他的四肢，把他扔在野狗堆里，没管他的死活。那只小白猫被隔壁的夫人收养了，桃子见不着踪影时多半是去找它了。
　　这些人并不是上乘的玩物，他们本来就有各自坏掉的地方，温初月只是把坏掉的地方引发出来，以其之道还施其身而已，收获不过是一些哀嚎和惨叫，快感并不十分强烈，还从来没有人像阮慕阳那样令他兴奋得颤栗不止。
　　把完好无损的东西弄坏，把空无一物的眼眸染上色彩，才是最上乘的愉悦。
　　阮慕阳离开的第五天，温初月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焦躁，脸色比得知阮慕阳和梁皓勾搭在一起那时还要臭，连桃子都对他敬而远之。身体也受到了心情的影响，一天比一天孱弱，多受一阵风都要咳上好一会儿。
　　“原来我并不能平静地接受放他走这件事啊，果然不应该做平常不会做的事啊……”温初月这样想着，开始盘算起等他剿匪完了之后要人夺回来。
　　可阮慕阳竟然过完年开了春才再次回到别院。
　　伤筋动骨尚且要一百天，他胸膛上开了个大口子，还受了诸多内伤，调理了近半年才好全，且这一战真如梁皓设想的那样，阮慕阳在军中名声大噪，临近年底时，他便被梁皓带着去边境的镇南军营走了一圈，和镇南军的将士们混了个脸熟，还有幸见识了霁武营的统领季凝，五官跟季宵像是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穿着一身轻甲看起来无比英气，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在军中待久了，性格大大咧咧，和季宵一点也不像，倒是和梁皓十分投缘，两人间莫名有一种兄友弟恭的氛围。
　　梁皓主动向季凝交代了自己和她家大哥的事，本来已经做好了挨上一刀的准备，谁知季凝竟然喜大过惊，拉着说梁皓说起自家大哥从小到大对他的花痴事，一个说不厌，一个听不厌，就这么捱到了年关，梁瀚上表一封说今年军务繁忙不回京述职了，大年初三季宵也赶来了，一群人在边境小城开开心心地过了个年，正月十五过了才散，等阮慕阳处理完遗留的事情终于可以回别院看看温初月时，桃花又开了。
　　这一年春颇有些寒冷，温初月裹着一件羽毛氅子，靠在桃花树下打盹。阮慕阳像柳枝一般不断地抽条，进院子都得低头了，他一抬头看见歪着头靠在轮椅上的温初月，心中震颤不止，一如初见那天。
　　温初月听见动静，揉了揉眼看了眼来人，慢悠悠坐直了身子，脸上表情没见有多大变化，只看似漫不经心道：“小十七，又过了一年啦。”
　　阮慕阳缓缓地走向温初月：“是啊。”
　　温初月笑盈盈地看着他：“真是时光如流水啊，转眼你都这么俊了。”
　　阮慕阳看着他没说话。
　　“刚来那会儿，你才这么高，”温初月伸手比划了一下，垂眸笑了笑，接着道，“能长这么快的活物我就知道俩，一个是你，一个是桃子——对了，后院搭了个马棚，把你的马儿系到……”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眼前高大的身躯拥入怀里。
　　那人带着一股风尘的味道，像是自很远的地方而来，身上的轻甲异常寒冷，唯有紧紧抓着他后背的一双手炽热无比。他身上的味道很陌生，却意外地没让温初月反感，于是他并没有挣开，任那寒铁轻甲篡夺自己的温度。
　　“主人，我回来了。”阮慕阳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把温初月揽进怀里，抱着他努力平复了良久，才终于能语气相对平稳地说完这句话。
　　闻言，温初月从他怀中仰起头来，冲他明媚地一笑：“欢迎回家。”
　　阮慕阳只觉这笑容看久了对心脏不好，匆忙放开他，含混道：“主人，我先去牵马。”
　　他走出院门才发现，自己脸上竟然一直无意识带着笑容。
　　“我终于从恶鬼变成人了吗？”阮慕阳伸手摸了一把上扬的唇，忍不住想，这样是不是意味着他离神明更进了一步，是不是表示他将来总有一天，能够站在神明身边——
　　是身边，不是身后。
　　他在军营待的这段时日，从未有一次是发自内心笑出来的。和镇南军的将士们一起过年时，梁皓和季凝加起来像一千只聒噪又滑稽的鸭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严峻的现实，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可他没有。
　　他逼迫自己不去想深门别院里柔弱又美好的主人，强迫自己把十二分神全都放在眼前的欢愉，可始终都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他以为他的内在始终都是“阎罗殿”中关在铁笼里恶鬼，与他身上栖居的恶魔有相同的特质，无法拥有正常人的欢喜，却因为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主人，痴痴笑了许久。
　　仔细一回想，好像不止这一次，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中都能找到他成为“人”的踪迹，他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趁温初月睡着时情不自禁地抚摸他的头发，试问恶鬼又如何懂得情不自禁？
　　“他果然是我的神明，是我的救赎啊——”阮慕阳嗅了嗅自己的手掌，似乎还残留着温初月的余香。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存稿鸟QAQ~改成每周二四六更新，接受一切形式的催更（￣～￣）


第49章 我见犹怜（6）
　　而温初月却在阮慕阳出门牵马之后，伏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脸，浑身颤抖个不停。
　　一方面是冷的，阮慕阳身上的铁甲太凉了，抱他抱得又紧，那羽毛氅子捂出来的热度一瞬间就消散了，那时有他炽热的双手贴在后心，才能勉强撑住，这会儿没了热源，颤抖就难以平息了。
　　另一方面是兴奋的，他竟然在无意识间找到了阮慕阳的破绽，从阮慕阳看自己的眼神中。那双什么都映照不出的深眸中多了一个人——他自己。
　　阮慕阳的难得之处在于他几乎是毫无恶念的，没有记忆，灵魂干净如白纸，双眸似海深，好像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动摇他。他刚来的时候明明处在一个很容易动情的年纪，温初月试过让他接近小梅，给他编织一份甜蜜美好的爱恋，然后亲手击碎它，往白纸上泼墨，循循引出他原始的恶，再慢慢摧毁他，品尝自己培育的甘美果实。
　　可他没对小梅动情，却和梁皓混在了一起。温初月以为他想追求的是权势与功名，抑或是□□定国的伟大理想，却又好像不是那样，至少他眼里没有那种热度，金钱就更不是了，他都没用温初月给他的钱为自己添过东西。
　　他有多无欲无求，就有多无懈可击。
　　而现在不一样了，他并非是无欲无求。温初月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复杂，杂糅了多种情绪，他不用去一一解析就能明白个大概，因为那其中有他极为熟悉的，这世间最令他憎恶的情感，其名为“恋慕”。
　　“原来你已经开始坏掉了啊，”温初月忍不住笑出声，“那么好戏就要开始咯——”
　　好在阮慕阳拴好马花的时间足够长，两人迥然不同的心思都没有暴露。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知是不是分别太久的缘故，阮慕阳总觉得温初月特别黏他。
　　房顶上掉了几块瓦片，牛大力上房盖瓦片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摔倒了，胳膊都摔折了，温初月把他扔回给黄韫，给他放了无限期长假，又坚持不让小梅找温烨要人，也不让阮慕阳再找人照顾他，整天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和桃子相依为命。
　　哦，桃子多数时候也不在，它可不像它那没出息的主人，一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桃子以体型的优势成为周围一片的猫霸王，手下的猫小弟数不胜数，自己的领地都巡视不过来，才没功夫搭理他。
　　阮慕阳一想到温初月一个人惨兮兮地窝在别院，连个推轮椅的人都没有，心思就全然不在军务上了，每天例行演练完了之后巴不得马上回去。梁皓拿着孙彪的图纸去张罗新武器了，还要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和季宵联络感情，平常很少能见到人，周旬自己还吊着一只胳膊，也没心思管他，就随他去了，反正他不用勤加练习就能轻松搞定自己，搞定一个梁皓说不定也没问题。
　　坐镇的梁皓不在，阮慕阳到底不敢太过怠慢营中事务，梁皓还给他分配了个带新兵的任务，每天依旧早出晚归，只是晚归没那么晚了，于是每次回去的时候就能看到温初月坐在门前等他，有时甚至连晚饭也不吃，只说“没胃口，吃不下”。
　　在文峡口那几个月，梁皓可没带伙夫过去，将士们的一日三餐都是自己解决的，阮慕阳也常常帮着生火做饭，炒菜的手艺已经很熟练了，偶尔回去的时候见桌上摆着凉掉的饭菜，便生火热一热，那个说没胃口吃不下的人就自己闻着味儿过来了，接过阮慕阳给他盛好的饭吃得可香了。
　　一来二去阮慕阳算是明白了，他不是没胃口吃不下，而是一个人吃不下。
　　除此以外，洗发沐浴的活儿又重新落回了阮慕阳身上。
　　温初月本来挺伶俐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那憨头憨脑的牛大力待在一起久了，竟然也变得有些笨手笨脚的，有一回阮慕阳替他换睡袍时，发现他小腿上多出一道刮伤，温初月说是自己沐浴的时候没注意，在池子边上刮的。阮慕阳见了心疼不已，阴沉着脸拿了药箱来替他包扎，温初月竟然一点儿不照顾他的心情，还笑着说：“反正又没知觉，一点儿也不疼，小十七怎么比老妈子还爱操心。”
　　不疼是不疼，可那小小一道伤痕又不知道得花上多久才能好全，阮慕阳可知道他到现在一受凉还会咳嗽，那可是前年底的风寒了。
　　从那以后，阮慕阳态度强硬地包揽了把温初月收拾干净的全套工作，早上走的时候温初月还没醒，不能帮他梳头更衣，也会在走之前从衣柜里挑好这一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他床边，郑重其事地向熟睡的温初月和房梁上的桃子道了别再离开。
　　阮慕阳又回到了可以悉心照顾温初月的时日，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温初月比以前更依赖自己，每天都无比满足。一想到温初月还特意为了自己在别院搭了个马棚，方便他随时回家，他就会忍不住想，“这是不是主人不舍得我离开的一种隐晦表达呢？”
　　他以为自己作为信徒已经得到了来自神明最大的恩惠，会这样一直满足下去，可接着这样平静地度过了一段时光后，心中某处却始终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多了一个无法填补的大洞。
　　阮慕阳发现自己对神明的情感并不纯粹，是源于一个梦。
　　其实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怪梁皓，那天季宵有几件公事要找梁皓处理一下，也想顺便看看他，就直接派了个人传信，说自己马上就到驻地，梁皓一听慌了，他那营帐常年跟狗窝似的，晚上睡觉之前还得先把床榻刨出来，每回周旬进帐没地儿下脚了想让他收拾收拾，梁皓就一脸轻慢地怼回去：“你懂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在手边，我要拿啥能第一时间拿到，行大事者，不拘泥这些小节。”
　　梁将军显然是个无耻的两面派，对着周旬傲慢得像一只公鸡，一听说季宵要来就怂了，生怕自己的光辉形象在季大人心中有所折损。重新收拾营帐已然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梁将军想到了一个效率最高的收拾办法——把自己营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扔进阮慕阳和周旬的营帐里，终于赶在季宵来之前把将军营帐收拾得像模像样了，还不忘摆上几个自己凿的小人，好讨季大人欢心。
　　“无耻，无耻至极！”周旬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阮慕阳深表赞同，不过周旬得知那位季大人表字“怀明”的时候，表情从愤懑逐渐转化为了暧昧，最后实在架不住好奇，屁颠屁颠跑去偷看了。
　　阮慕阳正在拟一份文书，想起来去找老档案对比一下，起身往书架走去，却一个不留神踢到了梁皓堆在地上的一堆书。他匆忙蹲下来把书整理好，却发现其中一本上画着一对衣着暴露的小人儿，阮慕阳从没见过这种封皮的书，出于好奇，随手翻了翻，没多久就面红耳赤地合上书，终于理解了士兵们口中常说的“春宫图”为何物。
　　那日夜里，阮慕阳就梦到了白天在书中见过的画面，只不过把书中的两个人替换成了自己和温初月，梦里关于温初月的画面清晰得毫发毕现，因为他每天替温初月沐浴，清楚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早上醒来，他没敢去温初月房中替他备好衣物。
　　他竟然在梦里亵渎了他唯一的神明，那可是万死也难填的罪恶。
　　阮慕阳紧握双手，指甲嵌进肉里，割出一道道血痕，却毫无知觉，只低低喃喃道：“明明信徒是我唯一的身份，我却以最恶劣的方式背叛了神明，这下连作为信徒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更要命的是，他明明知道这欲念千错万错，却像滚落斜坡一般无法停止。
　　遇见温初月之前，他每天都在想着，若是这一天的对手比自己要强，让他死去该多好，遇见温初月之后，他第一次有了“生”的念头。温初月就像一道显眼的界碑立在他的人生轨迹中央，将其划分为前后两段，前半段暗无天日，后半段阳光和煦，如同他的名字。
　　信徒，是他允许自己留在神明身边的唯一理由，他相信只要足够虔诚，那些见不得人的过往也不值一提。可他的所作所为却背离了信徒这个身份，他忍不住想，失去了信徒这个身份，即便实现了神明的期许还有意义吗？
　　阮慕阳脑中乱成一团，本想暂时避开温初月，让自己冷静一段时间再说，可梁皓见他每天都跟丢了魂儿似的，做什么事儿都心不在焉，对练的时候一个不留神竟然还被梁皓刺伤了，便强行让他回去休假，养足精神了再来。
　　这下完全适得其反了，阮慕阳一想到又要和温初月朝夕相对就哀叹连连，倒是温初月，听说梁皓那牲口总算肯让阮慕阳休假了之后很是开心，只是后来见他胳膊上缠着绷带，问清了缘由，立马拉下脸来把梁皓数落了一顿。


第50章 我见犹怜（7）
　　温初月知道阮慕阳丢失了一段记忆，感情又比寻常人淡薄些，会比较晚熟，可他没想到阮慕阳竟然熟得这么晚，算算年岁都快二十了，对男女之情还全然是懵的，更别说男男了。
　　所以温初月持之以恒的诱惑一点用都没有，让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挫败感。
　　“是我不像女人，勾不起他的兴趣？还是他太清心寡欲？或者说，他其实存在那方面的缺陷？”
　　温初月每天都在纠结这些无聊的问题，每天都在构想新的陷阱——他的思路很简单，既然他就是阮慕阳最珍惜的东西，那么就让阮慕阳来亲手摧毁自己好了，他保证比起自己受的那一丁点儿伤害，阮慕阳的内心会痛苦千万倍。
　　而他所渴望的，就是那种深重的苦痛，诛心的快感。
　　自我怀疑了一段时候后，温初月换了个思路，他不再认为没有成效是自己魅力不够的缘故了，因为他前些日子在酒楼喝酒时，冲路边随意瞥过来的男人笑了一下，就害那人忘了看路，直直撞上了墙，他转而觉得是自己和阮慕阳相处的时间太少，没有发挥的余地，才迟迟没有成效，所以他开始盘算起让阮慕阳能多陪陪他的办法。
　　顺便一提，温初月常常一个人喝酒的酒楼就在龙武营的演武场边上，只隔了一个围栏，坐在阁楼窗边能将演武场的情景一览无余。
　　他才去了一回，酒楼丰满圆润的老板娘就愿意把阁楼的雅间长期留给他，见他腿脚不方便，还常常派个小厮接送他，每回他在阁楼喝酒的时候，老板娘就在柜台前痴痴看着他。
　　那白发太过显眼，温初月怕被认出来，每天用从温烨那儿偷偷弄来了的药剂把头发染黑了才出去，整天一袭素衣一把折扇，打扮得像个破落秀才。那酒楼老板娘见他长得俊美绝伦，不似凡人，本没有非分之想，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可不是一般人能宵想的，即便他没有显赫的身份，即使身有残疾，凭借这个样貌，也能俘获一帮有钱人家的阔太太，锦衣玉食侍婢成群，可他却成天独来独往，一个人对着龙武营演武场的方向独酌。
　　老板娘不知道她家酒楼有名的甜酒喝在他嘴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每每看着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时，想着他瘸腿之前，是不是也有在战场上挥洒热血的梦想呢。
　　老板娘的丈夫就是前些年打仗的时候死的，所以每当她看着那个独自一人时常常露出寂寞神色的漂亮男人时，觉得他也并非如第一眼看上去那般遥不可及，自己主动一点，说不定能将这么美好的一个人儿攥在自己手里。
　　那天她也是怀了这种心思，擅自端了几碟下酒菜给温初月送了上去。
　　温初月知道老板娘对自己的心思，但料想她也就只是看看，不会有什么实际行动，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每天坚持不懈地观察阮慕阳，他每次都要在酒楼待很长时间，为了避免别人打扰，通常会嘱咐小二哥替他放下竹帘。酒楼的小二都知道这位客人极好伺候，半天不用理，有事儿自己会叫唤，没事儿不用上去伺候，不会主动去打扰他。
　　正当温初月看到演武场上梁皓和阮慕阳比试的时候，竹帘突然被人掀开，他下意识皱着眉回头看去，一见是酒楼老板娘，马上换了一副温和的笑脸，问道：“老板娘，你怎么上来了？”
　　老板娘第一眼明明看到的是他不耐烦的表情，眨了眨眼，再仔细看时，又是一张温和的笑脸，便把心中一股异样强压了下去，将下酒菜摆在他桌上，用拿捏恰好的柔软嗓音说：“楚公子，感谢你一直照顾小店的生意，今儿是我们酒楼开业三周年，这是特意送的下酒菜，都是我亲自炒的，你尝尝。”
　　“温”这个姓太招摇了，温初月在外一直自称“楚悦”。
　　温初月看着桌上泛着油光的几样菜，不咸不淡地道了个谢，却没有动筷子，依旧偏头看着窗外，只留给老板娘一个好看的侧脸。
　　这一天阮慕阳看起来有点反常，从他早上没给自己放好衣服这件事上温初月就觉察出来了，观察了他在演武场的表现，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为了弄清他反常的缘由，温初月的视线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他这一看就看到梁皓一剑割在阮慕阳左臂上。
　　老板娘只当他年纪尚轻，未经人事有点害羞，主动在他对面坐下，嫣然笑道：“楚公子，你天天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滋味，今日我陪你饮酒吧。”
　　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酥软，宛如一坛清冽的甜酒，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老板娘约莫三十来岁，胖是胖了点，可皮肤白皙细嫩，一点儿不显年纪，涂脂抹粉之后，五官算得上娇俏，她裹着一身紧致的罗裙，衬得胸前格外壮丽，身上还带着一点蛊惑人心的幽香。
　　她眉眼含笑，白葱般的手指抚上了银制酒壶，准备温初月点个头就给自己斟上酒，只消几个来回就有信心把他拿下，毕竟一般男人没几个能抵住她这番诱惑。
　　显然，眼前这位不在一般男人之列。
　　温初月回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冷声道：“老板娘，实在对不住，我今日有点急事要回去处理，下次再陪你饮酒吧。”
　　说完，招呼小二带他下楼了。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变化，老板娘就知道他的“下次”遥遥无期了，也终于确定他的确不是自己能妄想的人——从他看过来那一瞬间似含着冰霜的眼眸，老板娘就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无论境遇如何，都是一朵不可采撷的高岭之花。
　　温初月离了酒馆没有直接回家，让小二哥把他送到了演武场大院前，对门口的守卫说自己是把扇子送给梁皓的人，想和梁将军单独聊聊。全营上下都知道梁将军有多宝贝他那把扇子，守卫不敢怠慢，亲自去通传了。
　　梁皓一听传报就知道来人是温初月，他之前害阮慕阳受伤那事儿还没彻底揭过去，对温初月多少有些愧疚，眼下又在练习的时候不小心伤了阮慕阳，更是没脸见他，人家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大老远来找他，也不好随便搪塞，只好瞒着一干人，硬着头皮去见了温初月。
　　“咦，温老弟，你的头发……”梁皓见温初月一头胜雪的白发变成了纯黑，颇有些意外。
　　“梁将军，”温初月不耐烦地打断他，“文峡口那一次慕阳就落下了病根子，时常犯心口疼，眼下手臂又受了伤，继续练下去只会让身体的情况更加恶化，不如让他在家修养一段时间，调理好了身体再接着来练习，您看如何？”
　　温初月一口气说完了一段话，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说完之后，一双好看的眼睛就直勾勾看着梁皓，梁皓的脑子压根儿根本没处理过来，却读懂了他话里不容拒绝的意味，忙接道：“好，好……”
　　温初月紧绷的脸总算和缓了一些，“您的决定非常英明。”
　　说完，自顾自地转着轮椅走了，梁皓匆忙叫一旁的守卫去送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意识到文峡口那一次阮慕阳的伤情原来没瞒住，他又绞尽脑汁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是哪个环节露了底。说起来，阮慕阳这回受的伤还是新鲜的，从他受伤到温初月来找他，中间只隔了一炷香时间不到，温初月又是如何知晓阮慕阳受伤了呢？
　　梁皓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温初月这个人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
　　没多久，阮慕阳就被梁皓强行遣送回家，梁皓当然不会傻到把温初月来找过自己的事儿说出来，这样他的形象只会在温初月这个主人面前黯然失色，温初月自然也不会把每天躲在小酒楼偷窥阮慕阳的事儿主动说出来，还装模作样地当着阮慕阳的面把梁皓数落了一顿。
　　就这样，两人心照不宣地瞒着阮慕阳，他还以为自己回家修养只是一个单纯的意外引起的，却不知那蛇蝎一般的美人正在为他编织一张大网，一旦涉足就再也无法逃脱，至死方休。
　　温初月知道阮慕阳那伤不深，却还是执意带着他去了黄韫那儿一趟——无他，眼线遍地的赵未已经将阮慕阳在船上发疯似的差点打死孙彪的事儿告诉温初月了，他想让黄韫帮忙看看阮慕阳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说不定和阮慕阳成谜的身世有关。
　　赵未在情报后面多附了一句话：“你的小玩物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危险，切莫引火烧身。”
　　当然，温初月并没有托他打听阮慕阳的事，也一嘴没提什么“玩物”，他和赵未的关系还没好可以相互分享这方面的趣味，想来是赵未闲着无聊把自己又调查了一遍，他闭上眼似乎能想象到那混蛋晃着酒杯准备看自己玩火自焚的模样。
　　“引火烧身？”温初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把那信烧成了灰烬。


第51章 我见犹怜（8）
　　温初月还是头一回看见黄韫这么热情，一听说阮慕阳来了，穿戴得整整齐齐，带着两排婢女就出来了，笑眯眯地把阮慕阳从大门迎了进去，阵仗之浩大温初月前所未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迎新郎官进门。
　　阮慕阳被黄大神医热情的态度惊到了，有点手足无措，回头去找温初月，却被之前见过的侍女蓉蓉一把拉了过去，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簇拥中进了宅子。
　　黄韫推着温初月走在后面，温初月抬头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喂，老头儿，我们只是来看病的，不是来娶媳妇儿的。”
　　“你不懂，我这是生活的情趣，跟鬼打交道久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人，当然高兴，”黄韫丝毫不介意温初月张狂的态度，笑眯眯地捻了捻胡子，“再说，就你这样的，怕是一辈子也娶不到媳妇儿吧，哪家姑娘能够受得了你那臭脾气。”
　　温初月笑了笑没说话，看着前面阮慕阳的背影，心想：“他就受得了我。”
　　黄韫接着道：“哦，若是哪家姑娘被你这副皮囊迷惑，非你不嫁，你可要及时介绍给我，我给人好好治治脑子和眼睛。”
　　温初月臭不要脸地接道：“如若这样，那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还得再换个大些的宅子才放得下——我想想啊，差不多得一半渝州城那么大。”
　　“得了吧，你还真当自己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一行人转眼已经行至内厅，扯淡话说够了，黄韫沉下脸来，附在温初月耳边小声道，“府上那位不知道在倒腾什么，前一段时间气脉极虚，像是马上就要归西了，三天两头请我过去，查不出病灶，那位又刻意隐瞒，我只好用了点补气补血的药，本来都打算通知刘氏准备后事了，这些天竟然又生龙活虎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温初月沉吟片刻，道：“他去年去了一趟关外，可能又是从那儿弄来了什么东西吧。”
　　“我可只懂中原医学，关外番邦那些劳什子蛊毒巫术我可不懂，就你身上这个蓼祸还是我师……”黄韫说到一半忽然截住话音，叹了一口气，道：“算了，我还是多找点北边的医书研究研究吧，说不定能搞清楚温乾到底想干嘛。”
　　“对了，南方的也看看，我怀疑慕阳来自南边，他是在郦城被找到的，若有机会，我还想去找到他的地方看一看，说不定能找到关于他身份的线索。”
　　黄韫眯着眼睛看着温初月：“怎么你突然对他身世感兴趣了？”
　　“很奇怪吗？”温初月有点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淡然道，“我对他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啊。”
　　“你？你明明就只对折磨别人感兴趣。”黄韫听得出他话里的危险味道，转头看了眼阮慕阳，那年轻人正以一个相当矜持的姿势和一干婢女说话，脸上的笑容略有些尴尬，看起来有点像误入温柔乡的正经书生。
　　这帮婢女都是被黄韫养得这么没大没小不拘小节的，看着阮慕阳的窘态，黄韫多少有点愧疚，于是伸出一根指头在温初月面前点了点，告诫道：“他这么好，你可别欺负他哦。”
　　说完，转身去人堆中解救阮慕阳了。
　　温初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道：“就是太好了，才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事实证明，黄韫的医术水平确实称得上“神医”二字，他很快替阮慕阳看完诊，包扎完了伤口，走的时候给他开了两幅药，一幅是敷外伤的，一幅是调理他心口疼的。
　　阮慕阳自打从文峡口回来之后，夜里时常会觉得心口一阵阵钝痛，他本以为只是胸口的伤没愈合引起的，可过了半年，伤口处疤都快看不见了，却还时常会犯心口疼。这事儿他对谁都没提起过，反正疼一会儿也就过去了，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黄韫就在他身上随便捏了几下，居然就看出来了，还把原因也猜透了。
　　黄韫道：“你胸口受过刀剑伤，刃上涂了毒，乡下的大夫手脚不利索，余毒没给你清干净，还留了一点在体内，才会犯心口疼，也没什么大事儿，喝喝药把余毒清了就行了。”
　　黄韫说的就跟亲眼见了似的，阮慕阳不免有些惊讶，睁大眼睛看着他。
　　黄韫“嘿嘿”笑了两下，道：“慕阳啊，这都是雕虫小技，不要盲目地崇拜我，以后看病都来找我，不仅限于身体，心病也行。”说着，冲阮慕阳眨了眨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他的头。
　　他手伸到一半被一把扇子截住了，温初月拿扇骨在黄韫手背上敲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有劳黄神医了，小生家境清寒，实在付不起诊费，先记在账上吧，黄神医普济天下，应该不会见怪吧——慕阳，我们走。”
　　黄韫搓了搓被温初月敲红的手背，不满地嘀咕道：“嘿，还摸都不让摸，又不是你家媳妇儿，吝啬鬼！”
　　阮慕阳本就有点心虚，不大想和温初月独处，磨磨蹭蹭地推着温初月回了别院，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主人，我手臂受了伤多有不便，要是不小心把您磕着碰着就不好了，还是叫牛大力回来照顾您吧。”
　　“好啊。”
　　阮慕阳听温初月声音有异，低头看过去，只见温初月眼睑低垂，神色黯淡地说：“你现在是龙武营的将士，早就不是我的专属侍从了，不愿意照料我也是应该的，你在这儿好生养着，我这就休书一封，把大力叫回来。”
　　温初月面上这份凄凉虽然有七分是演的，却也有三分真心，因为他想起来刚才不久时，阮慕阳从□□上摔下去，带着一身伤都还要逞强照顾他，现在却不愿与自己多相处一刻钟。
　　他既然恋慕自己，却又抗拒自己，多半是内心在进行着某种无聊的斗争吧。温初月清楚阮慕阳并不是一个放纵自己的人，内心斗争产生的结果必然与他所期望的背道而驰，所以他必须要扭转局势，让恶所在的一边取得胜利。
　　所以他娴熟地用起了牛大力常用的楚楚可怜那一招。
　　这招显然对阮慕阳十分奏效，他一见温初月脸上露出那种似凄凉似落寞表情，就觉得心都要化了，立即在他面前蹲下，握着他的手，道：“主人，我没有不愿意，只要您想，我会寸步不离地照顾您。”
　　不论限期。
　　温初月下意识抬眸与他对上，陡然被他眼中的热度烫了一下，匆忙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咳嗽了两声，定了定神色，道：“渴了，替我沏壶茶来。”
　　“是。”阮慕阳逃似的从温初月身边离开，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他心惊胆战地想着，方才若不是温初月甩开他的手，自己是不是已经吻上去了。
　　傍晚的时候，小梅来送饭了，阮慕阳久违地和小梅见上了一面，也终于见到了醒着的桃子。
　　用完膳后，阮慕阳抱着桃子和小梅并排坐在门沿下聊了许久，温初月见天色晚了，从阮慕阳怀里接过桃子，道：“小十七，天色不早了，你送小梅回府吧。”
　　阮慕阳和小梅同时看了一眼对方，忽然一起笑了，小梅道：“你上次送我回府，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吧，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我都变成老姑娘了。”
　　“小梅姐姐年轻美貌，才不是老姑娘。”阮慕阳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拿过食盒，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只留了一个面容冷冽的温初月，一边轻轻抚着桃子一边想：“他俩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
　　顺着这个念头仔细一琢磨，他和黄韫也是，才私下见了一面，黄韫就开始为他说话了，梁皓那厮更不用提，收了徒还不够，摆明了想把阮慕阳当亲儿子养。
　　温初月本以为阮慕阳性格太过淡漠，眼神又总会让人不舒服，除了他这样的异端，很难会有人喜欢他，这么一琢磨才明白过来，原来不只是自己，正常人也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这么一想，温初月觉得胸口有点发闷，落在桃子身上的手也无意识地重了，那胖猫立马翻脸不认人，拿后腿踹了他一脚，骂骂咧咧地从他腿上跳下来，跃上房梁趴下了。
　　温初月看着空荡荡的膝盖，心中却开始摇摆不定。
　　只要我放手，他就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抱持着这种念头，温初月第一次放他离开自己身边。
　　可他离了阮慕阳却夜夜辗转反侧。
　　他在恶趣味这方面向来不会委屈自己，所以他很快用一些小伎俩把阮慕阳绑在自己身边，他想要彻底摧毁他，可正如黄韫说的，他那么好，那么纯粹，是温初月短暂的半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个拿真心对他的人——方才与他对视的时候，温初月没从他眼中看到一点丁儿恶欲，只有诚挚与坚定。
　　若是眼神能说话，那他早已用眼神许下守护他一世的诺言。
　　承诺的分量太重，温初月不可能有所回应，可他却有了从前没有过的顾虑。


第52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1）
　　阮慕阳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温初月竟然坐在小花坛边上，对着小花坛里的花草发呆。
　　“原来主人也对花草感兴趣？”阮慕阳自顾自考量着，他明明记得温初月说过一百遍自己对那些花花草草没有兴趣，不会替他照料小花园，可他离家半年，回来的时候花坛里依旧生机勃勃，比走的时候还要繁茂些。
　　“主人不过是口是心非罢了。”阮慕阳很快得出结论，放轻脚步朝温初月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竟然是垂着头睡着了。
　　这也不怪温初月，不知道是受了体质变差的影响，还是经过了之前和阮慕阳相拥而眠的事件之后，身体记住了他人的热度，一到夜里躺进被窝，发热就越来越少了，遇到寒冷天气甚至能把他冷醒，裹几层被褥都没用，这也是他咳嗽一直没好的一部分原因。
　　所以，他夜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默默从床上爬起来，披上阮慕阳放在他床边的衣服，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偶尔隔着窗看看阮慕阳的睡颜，等长夜过半，温度逐渐回升的时候，再回房接着睡。
　　他之所以知道阮慕阳常常心口疼，也是因为见他睡着时常常用手紧抓着心口。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睡梦中的缘故，阮慕阳脸上并无半分痛苦之色，这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白天阮慕阳出门不久后，温初月吃完了小梅送来的早膳，把头发折腾成黑色，和桃子闹一会儿消消食之后，酒楼的伙计去上工的时候就会来敲门，把他一并带到酒楼去。温初月就在酒楼里闷上一整天，傍晚才让人把他送回去，洗去发色后就坐在门口等阮慕阳回来，这么一天天下来，睡眠严重不足，导致他日日哈欠连天，看起来比桃子还要慵懒。
　　阮慕阳推轮椅明明很稳很小心，温初月还是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仰头看了眼天色，最后一抹暮色还未散尽，在远天留了几笔散乱的艳色。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多聊一会儿。”温初月道。
　　“天晚了，得早点回来伺候主人沐浴了。”
　　“哦，”温初月仰头看了他一眼，坏心眼地说，“我今天偏不洗澡。”
　　阮慕阳：“……”
　　他总觉得温初月近段时间有点反常，孩子气的地方越来越多了，思及他先前的醉态，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自家主人在骨子里就是个孩子气的人，只是原先没过多展露。
　　“那我打盆热水来给您擦擦脸？”阮慕阳试探性地问道。
　　“不擦！”温初月很快答。
　　“那我送您回房歇着吧。”阮慕阳无奈道。
　　这回温初月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了，乖乖让他推着进了屋，只是还没进房间，突然抓住阮慕阳的手臂说道：“还是擦一下吧。”
　　阮慕阳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很快去准备了，只是他打完水回来时，温初月又倒在轮椅上睡着了。
　　阮慕阳只好随便替他擦了擦脸，把他抱到床上靠着床头坐着，这回温初月倒是没醒。
　　阮慕阳伸手去解他外衣系带的时候忽然想到，主人原先没有这么嗜睡的，莫不是夜里都没怎么睡觉，那么，自己夜里胸口疼的事是不是主人发现之后告诉黄韫的——黄韫虽然医术高超，可他伤口的疤痕只剩下极其浅淡的一道，说是虫子咬的都有可能，黄韫怎么就那么笃定是刀剑所伤？
　　那么文峡口发生的事定然也没能瞒过温初月，这么一想，阮慕阳的脊背忽然攀起一股凉意——他总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一直以来毫无线索，让他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现在却从面前靠在他怀中睡颜安详的好看男人身上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阮慕阳心中几番考量，忽略了手上的动作，才发现他早就把外袍的系带解开了，还无意识把里衣也一并解了，当他把温初月的外袍往下扯的时候，竟然一个不小心把里衣也拽了下来，一并挂在臂弯处，那人大半个肩头就露在外面了。
　　说来也怪，阮慕阳日日给他沐浴擦身，将那具躯体看了无数次，清楚他身上每一道细小的疤痕，以至于在梦里都能完完整整地重现，过去他从未对这具身体产生过多余的念头，这一瞬，却觉得那半遮半掩的白皙肩膀看起来相当诱人，连带线条流畅的脖颈，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觉察到身下传来某种熟悉、却并未习惯的悸动，阮慕阳匆忙把温初月的里衣扯了上去，替他系好衣带。
　　他的动作并不轻柔，温初月又一次被他弄醒了，醒来还没说话就先咳了两声，被两度吵醒的怒气错过了发泄的时机，只好咽回肚里，温初月狠狠瞪了他一眼，粗鲁地把人推开，自己钻进了被子里。
　　阮慕阳一刻也不敢多待，吹灭了蜡烛就匆忙回房了。
　　温初月本以为这一夜可以安然睡过去，夜半时分却还是醒了，正值残夏，倒也不是被冷醒的，他感觉到四周一片闷热，湿气有点重，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温初月默默从床上爬起来，点了一根蜡烛，穿上阮慕阳放在他床头的袍子，把自己挪到轮椅上，举着烛台出了卧房。
　　“桃子，下来。”
　　温初月在房梁下轻轻唤了一声，梁上的胖猫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一见是自家没良心的主人，只好从和隔壁小白猫缠缠绵绵的美梦中醒过神来，无奈地从房梁上跳下来。
　　桃子在温初月的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着，本以为主人会摸摸它的头，给它顺顺毛，和它说上两句软话，它都把圆脑袋扬起来了，头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桃子对这种将它视为无知小宠物、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的行径相当不满，仰头瞪了主人一眼，却发现微弱烛光中主人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仔细一看，还能发现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主人今天不太正常，大概是遇上不开心的事了吧。得出这个结论后，宽宏大量的桃子决定不与他计较，趴在他腿上安静地睡了。
　　温初月缓缓挪到门边，将大门拉开一条缝隙，一股带着潮气的风迎面扑来，他猛地咳嗽了几声，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正欲关门时，一只指节修长的手忽然伸过来扶在门板上。
　　“主人。”门外的人低低唤了他一声。
　　温初月并不想与那人过多纠缠，用力推了一下门，却没把门板撼动分毫。温初月冷嗤一声：“放手。”
　　他的声音很冷，像是自漫漫寒夜中穿越而来。
　　阮慕阳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放手，放柔声音说：“主人，您睡不安稳，我替您煮碗安神汤吧。”
　　温初月漠然道：“你煮得太难喝，我不要。”
　　阮慕阳：“……”
　　他原先喝了那么多次，也没听他说过一次难喝，反而常常夸他手艺好，比阿好煮得好多了。阮慕阳虽然知道这话并没几分真意，却还是忍不住为之欣喜。
　　两个人都没有松手，沉默地对峙了片刻，阮慕阳见温初月面色依旧不善，放软声音说道：“主人，那让我陪着你，直到你睡着好吗？”
　　“不需要。”
　　温初月并不像阮慕阳那样年轻力壮精力旺盛，用尽全力才能抵挡阮慕阳的一只手，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只觉得浑身乏力，所以他嘴上虽然拒绝得果断，撑着门的力道却越来越小。
　　阮慕阳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只要稍稍一使劲，就能推开这片薄薄的门板，将眼前人用力拥入怀中。
　　他脑中亦有一个声音在如此渴求着，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着——他是你的神明，不容侵犯的神明啊，纯净的，高洁的，不要用你污浊的双手触碰他！
　　他脑中两个自我聒噪不休，一个作为忠诚的信徒，提醒他摒弃邪念，远远看着他的神明就好，另一个就是邪念，集他心中所有的阴暗面于一体，而那其中最主要的成分，名为欲望。
　　在发现一直在看着自己的人可能是温初月之后，他的不适只有最开始那一瞬，他很快发现接受这件事比想象中容易得多，在床榻上来回翻了几遍身后，他已经开始想象温初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看着自己，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人类总会在有意无意间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深受其害的桃子如是说。
　　阮慕阳无法揣摩温初月的想法，便把他自己对温初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给人家强行安了上去，他忍不住想，自己对主人来说一定是特别的，胜过温烨，胜过小梅，胜过黄韫，胜过他身边出现过的所有人。
　　他或许也曾疯狂地思念过自己。
　　像是干渴，像是饥饿。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顺应心中所想，用尽全力抱紧他呢？不论结果，不惜代价。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阮慕阳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心口又开始抽痛起来，他索性掀了被子坐起来，盘着腿打起坐来。
　　他本来打算这一夜就这样坐过去，后半夜时，却听到温初月卧房的方向有了动静。他衣服都没披就下床去看，正好遇上温初月把门拉开一条缝，见温初月要关门，他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扶在将要关上的门板上。


第53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2）
　　阮慕阳对季节交替本不敏感，什么时节对牢笼中的人来说并无差别，遇见温初月时正好是初春，他便爱上了春天，春日里总能看到繁盛春花，看到那人静静坐在桃花树下。
　　后来，知道了温初月入夏后雷雨天会睡不安稳，他亦爱上了夏天，因为他能在某个夜里看到与平时不一样的主人，会向自己撒娇、会依赖自己的主人。
　　所以，他在每一个夏夜都会怀有一份期待，期待今夜骤降风雨，自己能为他熬上一碗安神汤，握着他的手伴他入眠，成为他短暂的依靠——即便“依靠”在此之前一直是一只胖猫。
　　阮慕阳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是一只猫该有多好，能被那人悉心疼爱，被他温柔地抱在怀里，再不济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冷冷地拒之门外。
　　也许是他从未顺应过欲望，也许是他曾经太过虔诚，阮慕阳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只低声道了别，透过门缝深深看了眼温初月，轻轻拉上门环，把无法言说的眷恋全都关在门这边。
　　温初月始终没抬头看他的脸，拴上门后，举起烛台，抱着桃子回了房。
　　这夜无星亦无月，温初月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晦暗的一片，黑影幢幢，宛如炼狱。
　　忽然间，一道炫目的闪电自远天划下来，温初月整个人剧烈得颤动了一下，他用微颤的手抚了抚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背，抱紧怀中的猫，闭上眼咬紧牙关——这一夜和那天太像了，和他第一次怀着必死的决意那一天，决定摒弃所有善念的那一天。
　　他九岁那年，月娘离世不久后，用自己缝的小包裹将月娘的遗物都裹在里面，打包扛在肩上，对生母道：“我要走了”。
　　那女人并没有挽留，只问了一句“何时回来”，他答“再也不回来了”，便没了下文。
　　他就这样离开了生养他的青楼，不带一丝眷念。
　　他在偌大的城中四处漂泊，像城里其他小叫花子一样，蓬头垢面，居无定所，日日听人哀叹世道的不公，自己的渺小。
　　月娘的遗物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物件，他却没能保住，出来时穿的一身干净衣裳自然也没能保住，他只好将打满补丁的包裹布改造一下裹在身上，随便往头发上抹点泥灰遮遮颜色。
　　那时年幼的他和温烨的想法不谋而合，认为自己的不幸都源自于这头白发——那颜色太过显眼，他五官又生得好看，纤瘦的身子裹在一片破布里，看起来实在男女莫辨，就有好几次遇见形容猥琐、满脸褶子的老头儿硬要拉他回府，说要他做“小媳妇”。被人发现是男孩之后，就被狠狠打一顿再扔出来，还有个别发现他是男孩也觉得无所谓的，他就要花上一番心思偷偷溜出来。
　　幸好那个好酒色的没落将军教过他一点拳脚功夫，否则指不定就折在哪个满脸横肉的衣冠禽兽手中了。
　　漂泊多年，他学会了夹缝中的生存之道，却仍旧没有安身之处。他不再像幼年时纯真无邪，心怀希望，却也从未绝望。
　　恶人从他手里抢走了月娘的遗物，一个眼熟的小乞丐带着满身伤给他偷回了一对耳环。酒馆、客栈的掌柜冷着脸驱赶他，甚至还放狗咬他，一个包子铺的老板却常常把没卖完的包子留给他。
　　就像在青楼时一样，他承受着他人的恶意，却也从中感受到了善与暖。与那时不同的是，他不会把那一点暖意无限放大，当成生命的全部了。
　　所以，当他靠在墙根边打盹，一个男孩拨开他的头发，看了眼他的脸，对自己身后的女人说“娘，他看起来好可怜，我们带他进屋吧”的时候，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逃开。
　　夹缝中生存之道的第一条，要躲在夹缝里，不可奢望正常人的生活。
　　也许是那男孩的眼神在骄阳映照下格外闪亮，也许是他骨子里还贪念着他人的暖与热，他违背了自己一直小心遵守的信条，果然，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后来他才明白初见时那男孩眼神的意味，那是锁定猎物时的目光。
　　男孩名叫阿朗，和温初月同岁，跟自己的哑巴娘亲住在一个大宅子里，宅中除了母子俩只有一个老仆。
　　阿朗那哑巴娘亲没做什么营生活，还常常生病，府中生活却很富足，据说是阿朗的爹每年都会送几箱珠宝白银过来，珠宝白银温初月都见过，唯独没见过他那神秘的爹。后来才听人说，阿朗他爹是大户人家的官人，自家妻小和睦，和阿朗的娘不过是露水情缘，打阿朗出生之后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人家根本没想给他们母子俩正名，才年年送点东西来宽慰他们。还有人说阿朗的娘之所以哑巴，也是他爹为了怕她出去乱说话影响自己声誉，叫人给毒哑的。
　　所以，他们一家子的生活虽然看起来光鲜，在街坊领居间却没什么好口碑，妇人们常常在背后议论哑巴女人的是非，男人们总用露骨的眼神看她，家里招仆人也没几个愿意来的。大人们的恶意尚且如此，小孩子就更不用提的，他们丝毫不会掩藏对他人的恶意，尽管他人并没有如何伤害自己，他们总是用最纯真的脸，说着最恶毒的话语。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难保不会变得扭曲，阿朗如此，温初月亦如此。
　　阿朗自小在母亲的溺爱下长大，过着优渥的生活，却没得到对等的关注和尊重，加之性格暴虐，自然而然就养成了一些恶习。
　　他的恶习概括起来相当简单，凌虐。
　　也许最开始是为了发泄，可他逐渐从凌虐的过程中找到了快感，将其转化为一种习惯，他狩猎的范围很广，人，小动物，甚至连院外的花草，宅中的盆栽都在他凌虐的范围内。
　　温初月刚被带回宅子的前三个月，阿朗对他百般关怀，吃穿用度都要亲自操心，还常常叱责老仆手脚不够麻利，把温初月伺候得不好，那个哑巴女人也对他极为贴心，她不会说话，就总给他送各种吃食。
　　三个月过去了，温初月比来时胖了一圈，枯槁的脸上有了光泽，白发也越发柔顺，眸光明艳动人。阿朗约莫是觉得时机成熟了，开始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阿朗第一次打他的时候，哑巴女人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无视了他求助的眼神，快速进了自己房中，一整夜都没出来。
　　老仆第一次看到阿朗剥光他的衣服把他绑在冰天雪地里时，跟没看见似的，回屋披了一件衣裳晃晃悠悠地出门去了。
　　阿朗很懂得如何对付猎物，小小年纪已然精通摧毁一个人的各种手段。通过朝夕相处的这段时日，他摸清了温初月的诸多习性，知道他怕黑怕打雷，就把他关在不透一丝光线的小阁楼里，平常就从阁楼的小窗往里送一些刚好够维系生命的饭菜，让他不至于太快死掉。
　　每天入了夜之后，阿朗就会把小窗打开，靠在墙外用极其温和的声音讲一些民间异闻，只是故事的内容不像他的嗓音那般温和，多是一些妖物食人、恶鬼索命的血淋淋的故事。温初月打小就害怕这些魑魅魍魉，阿朗每每都能在他的哭喊声中满足地离开。
　　如果这夜雷雨大作，阿朗的乐趣还会额外增加一项。他知道温初月在这种时候对恐惧更加敏感，能发出更加令人兴奋的惨叫声，就会带上自己新得到的玩具去找他，有时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刀，有时是一盒长短不一的钢针，有时是一根倒刺横生的藤条……
　　阿朗很会控制玩耍的力道，每每都能让温初月处于一种想死却又死不了的状态，然后叫来隔壁的大夫替他上药包扎，还嘱咐大夫用不会留疤的好药，等他伤愈合得差不多了，又开始下一轮游戏。
　　那大夫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上药的手法却非常娴熟，温初月看到他一脸淡然的表情时，就知道这位也是见惯了这些场面，求助也没用，只好闭了眼任由他处置。
　　偶尔阿朗心情不错的时候，会在温初月的脖子套上锁链，像牵狗一样牵着他出来遛弯，晒晒太阳，也把污秽不堪的阁楼清扫一下，当然，活动范围仅限于大宅的庭院。
　　有一回阿朗把他拴在院中一棵枯树上，自己在一旁喝茶吃点心，还吩咐温初月要像狗一样坐着，他蹲坐在地上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肉，刨出来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截骨头。
　　细细的一小截，像是小孩的手指骨头。
　　温初月不动声色地把骨头塞到衣袖中，手心额角却出了一层白毛汗。
　　自那以后，他被阿朗带到庭院放风的时候会格外留意周围脚下，很快就有了不少发现。他在假山后面找到了两颗牙齿，枯树洞里找到了一幅残缺不全的小动物骨架，盆栽底下发现了像是人指甲一样的薄片……
　　他借着月光将收集到的东西码在桌上，竟然摆了满满一桌，他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来自各种不同遗骸的部件，忽然感觉故事里那些妖魔鬼怪都不如阿朗本人来得可怕。


第54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3）
　　温初月不是没想过要逃，准确地说，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逃走，可阿朗过于谨慎，总是用锁链拴着他的一只脚，即便在小阁楼也不会给他松开，还让他长期处于吃不饱饭的状态，根本没用反抗的余地。
　　温初月原本的设想是自己听话一点，表现得懦弱一点，让他放松警惕，正好自己会点功夫的事还没暴露，然后找准时机，从来送饭的老仆手中抢走钥匙再逃之夭夭，可他看到那一桌子遗骸之后不禁开始怀疑，阿朗杀过那么多人，自己真的能从他手上逃走吗？或者说，逃走之后不会再次被他抓回来吗？
　　经过几个夜晚的沉淀之后，温初月终于找到了让自己有一线生机的唯一办法——拼死一搏，杀了阿朗。
　　而眼下正好有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阿朗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爹忽然来了消息，说要把他们母子俩接到府上，哑巴女人没表示什么，阿朗听完以后却大发雷霆，把来传话的老妇轰了出去，说要接他们母子俩回去需得老爹带着八抬大轿亲自来接，还要给他娘一个正经名分，来弥补冷落他们的这些年。
　　那天阿朗太过气愤，以至于忘了拿走放在阁楼的钢针，温初月用钢针戳进锁孔打开了脚上的锁链，把针藏在袖中静静等待时机。
　　这是一个残夏的夜晚，似乎极其漫长，阿朗迟迟没有来阁楼，温初月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皮肤越来越粘稠，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温初月喉头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向各路神明祈祷今夜不要打雷下雨——他没有信心能在雷雨夜神经极其紧绷、内心极为恐惧的情况下放倒比他高大许多的阿朗。
　　若是祈祷有用，他早就不是这般境遇了。
　　很快，远天一道闪电直直劈了下来，夜色一瞬间被撕扯开来，他看到窗外有个人影正缓慢地向他走来，嘴角擒着一抹嗜血的笑意，手中拿着今天的玩具——一根带有倒勾的铁钎。
　　阿朗这一天尤为暴虐，招呼也没打一声，打开门就把铁钎往温初月脸上招呼。温初月的身体本来颤抖得厉害，却在危机时刻激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往旁边一滚，利落地闪开了。
　　他这一闪，阿朗就看到了地上被他解开的锁链，也顾不上他怎么弄开了锁，用脚将门一带，暴跳而起，再次朝着温初月挥动铁钎。
　　温初月到底只会点三脚猫功夫，手上又没有趁手的兵器，只能被阿朗追着跑，经过阿朗这么一激他腿虽然不抖了，也暂时忽略了外边接连响起的雷声，可天天只吃一小碗白米粥养出来的体力摆在那里，两个人几番追逐下来，温初月的体力就有点跟不上了，身上也被铁钎的倒刺割出一些浅浅的血口子。
　　同时，他也发现阿朗真的起了杀心，他并没有像原先那样下手留几分余地，挥动铁钎攻击的尽是要害部位，只要自己一个没躲过，就会当场毙命，
　　所以，他和阿朗必须有一个人倒在这里，就在今夜，就在此时。
　　几番追逐之后，温初月的手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便偷偷摸出了袖中藏的针捏在手心里，他假装体力不支躲闪不及，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一倒，背后受了一击，倒刺在他背上自上而下划出一条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污了满背，溅到了阿朗脸上。
　　尝到了鲜血的味道，阿朗顿时兴奋起来，他一边狂笑着一边把挂着肉的倒勾从温初月的背上扯下来，却忽然感到两边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
　　他伸手一摸，竟然是两根粗长的钢针，紧接着，阿朗的膝盖被温初月用力顶了出去，直直扑倒在地，锥心刺骨的疼痛席卷而至，他整个人不停地痉挛着，抱着头痛苦地滚来滚去，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小阁楼回荡不止，却被窗外的雷声轻易地掩盖了去。
　　“多么讽刺啊，”温初月面色阴沉得可怕，一脚踩在他胸口，将他的手指掰开拔出铁钎，接着道，“这雷声竟然成了你的送葬曲——”
　　说着，将铁钎刺进他的胸膛，一下接着一下。
　　临近后半夜，风雷渐歇，温初月带着满身血污，把已经开始僵硬的阿朗从阁楼上拖了下来，从厨房翻出一把小刀让剩下两人也断了气。
　　他拿了把铁锹想在院中刨个坑把几个人埋了，一锹下去却敲碎了一个头骨，接着，他在挖掘的过程中发现了更多的“零件”，有人的，有动物的，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有死去很久的，也有腐肉都尚在的。
　　入目之处，处处惊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凭借瘦弱的身躯，在雨夜里将三具尸体和那些吓人的遗骸掩埋在一起，清早又是用怎样的表情威胁前一天来过的老妇，让她把自己当成阿朗，带给他未曾谋面的爹。
　　阁楼往下的楼梯上渗出丝丝血水，庭院的土地有才翻过的痕迹，仔细看还能看到一只惨白的手臂，瘦弱的男孩举着一把锋利的尖刀，混了雨水和血水的衣服紧贴在他身上，头发丝里粘着一些凝固的血块，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目光狠戾，形如恶鬼。
　　老妇被宅中这番景象吓破了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堪堪点了点头，在得到温初月的允许后，踉踉跄跄地撞了出去。
　　他在老妇走远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后背撕裂般的疼痛，他扶着墙艰难地往隔壁大夫家挪动，终于晕倒在大夫家的大院门口。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充满草药味道的房间，听到他的动静，大夫很快走过来抚了抚他的额头，道：“烧退了，看来死不了了。”
　　看到大夫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初月躁动不安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他盯着天花板，神色淡淡地说：“阿朗死了，是我杀的。”
　　“哦。”大夫脸上的表情并无波澜，好像那只是一张顺眼的画皮。
　　温初月愣了一下，接着道：“大夫，我杀了人，你不把我送官吗？”
　　大夫道：“你杀了人和我有何干系？想去官府就自己去，沿门口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城门口，那儿人多，你去那儿打听怎么去。”
　　温初月：“……”
　　他忽然理解了这位大夫看到他满身被虐待的伤痕时为何能如此冷静，原来杀人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事，又或者说，别人的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那大夫从锦被中捞出他的手臂，两指按在他脉门上，继续道：“再说了，你杀他的时候，也做好了会被他杀死觉悟吧，他是死于自己的弱小，你又有什么过错呢？”
　　温初月再一次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只觉得这样“豁达”的是非观不像是一个医者该有的。
　　“哦，还有，这次的伤痕太深了，你能捡回这条命就不错了，说起来前几回也是，要是我去晚一点，或者像我徒儿那样手笨一点，你早就没命……哎，扯远了，我是想说这伤太深，抹什么去疤痕的药都没用，这道伤疤得跟着你一辈子。”说着，大夫解开缠在他身上的绷带，麻利地替他上药。
　　那药的触感清清凉凉，却还是掩盖不了伤口火辣辣的痛感，温初月看不到自己背后是何等惨状，却也知道那伤痕定然丑陋无比。
　　大夫换完了药，温初月忽然想起某个现实问题，扭过头，低声说道：“大夫，这次的诊费……我没有银子付……”
　　年轻的大夫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道：“可以先欠着。”
　　这时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还未见其人，就听那人骂骂咧咧说道：“这个也先欠着，那个也先欠着，咱家医馆就是这样被你给败光了！”
　　那人进门以后，大夫波澜不惊的脸上这才有了点颜色，他扶着温初月坐起来，对那人笑道：“好徒儿，病人面前切莫大声喧哗，你小师妹还在隔壁睡觉呢，还有啊，对师父讲话要放尊重一点。”
　　来人嗔道：“呸！宋颉，你少在那儿插两根稻草冒充大尾巴狼，我这辈子都不会承认你是我师父的！”
　　宋颉丝毫不介意来人张狂的态度，依旧笑眯眯道：“乖徒儿，愿赌就要服输嘛，你既技不如人，按照约定叫我一声‘师父’也不吃亏吧，还白送一个伶俐可爱的小师妹。”
　　来人气急败坏地说：“小师妹？蓉蓉她才六岁，我还没娶上媳妇儿，就要照顾你们一大一小两个，供你们吃穿，好不容易开个医馆还被你给败光了，你还好意思恬着脸让我叫你师父。宋颉，你的良心是不是被你炖汤喝了？”
　　宋颉微微皱了皱眉，道：“要炖也是被你炖的，我可不会炖汤。”
　　那人立即讥讽道：“是啊，你连生火都不会，怎么可能会炖汤？”
　　温初月扫了一眼，来人亦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和那大夫差不多大，长得颇为白净，就是眼神有点凶悍。他不知道这对冤家似的师徒有何恩怨，只觉得他们聒噪，揉了揉太阳穴，端过放在一边热水小口嘬了起来。


第55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4）
　　那凶悍的男子好像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来，不再理会宋颉了，兀自走到床前，双手抱臂打量起温初月来，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么好看的娃打哪儿来的，男娃女娃？”
　　温初月一口水差点没喷他脸上。
　　宋颉选择性忽略了这个让人尴尬的问题，擦了擦温初月脸上的水痕，轻声道：“如你所见，我们家医馆已经经营不下去了，我很快就要出远门了，看你的情况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钱来，日后把欠的诊费还给我这缺心眼的徒儿就行，不用急，在他活着的时候还就成。”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充好人了——”那人一把推开宋颉，凑到近前，对温初月道：“小冤家，我叫黄韫，你叫什么？”
　　“初月。”
　　黄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男娃。”
　　温初月：“……”
　　顺便一提，那时候温初月欠的诊费到现在也没还，而且还越欠越多。此外，发毒誓一辈子不会把宋颉叫师父的黄韫，在那之后又和他进行了多次较量，每次都以失败收场，最后只得乖乖管人家叫师父，温初月也就一直把黄韫叫“庸医”了。至于宋颉，人家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大夫，他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用毒高手，不知道怎么和黄韫对上眼了，赖在他这儿不走了，为了把故友的女儿拉扯大，才到隔壁阿朗家出出诊，挣点银子应付碎嘴子黄韫。
　　在宋颉那儿静养了三天，温初月能下床了。他从哑巴女人的卧房里翻出一个装满珠宝的箱子送给老妇，老妇依言将他带给了阿朗的爹，谎称哑巴女人重病过世了。
　　那是一个高高壮壮的中年男人，体型略有富态，一身花纹繁复的褐色锦袍，手腕上挂着一串磨破了漆的旧佛珠，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柔和自然的贵气，约莫五十多岁，鬓间有几缕白发，眼角下垂，眼尾有笑纹，嘴角天然就往上翘着，看起来很是慈祥。
　　“阿朗，娘亲走了，很寂寞吧？”那男人不疑有他，蹲下来，牵起他的双手，柔声问道。
　　温初月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男人轻轻抚了抚他的发，眸中含着一层水光，将他扯进自己怀里：“别怕，从今以后，你就跟我一起生活，我会代替娘亲陪着你。”
　　一股清风拂面而来，温初月嗅到了风中的丝丝血腥味，以为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没完全洗掉的缘故，不动声色地从男人怀里退出来，低声答：“是，爹。”
　　他杀死恶魔，占据它的巢穴，剥夺它的名字，代替它成了恶魔。
　　阮慕阳第一次无视主人的意愿，违背了主人的命令。
　　在他听到雷声的一霎那，就火急火燎地撞开了宅子的大门，没顾得上裂开的门板，径直冲到了温初月的卧房。
　　不过只到卧房门前就停下了，阮慕阳到底不敢太过造次，怕那人一急眼真的把他赶回军营了，他在门外连唤了好几声“主人”，温初月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索性推开了房门。
　　温初月坐在窗边，弓着背，伏在膝盖上，双臂死死箍着怀中的猫，完全没理会门口那个粗鲁闯进来的人。倒是桃子，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搁哪个缝都能睡着的猫大爷，居然被这扭曲的姿势弄醒了，努力从温初月的臂弯间探出头，望着门口的阮慕阳，眼神好似在说：“小弟救我！”
　　两人隔得有些远，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屋中昏暗一片，阮慕阳只看得到窗边有一团人影和一双闪着亮光的猫眼睛，他读懂了桃子眼中的求助讯息，在猫大爷的注视下缓缓往温初月身边挪，一边挪一边唤他，挪了几步看到温初月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衣袍，剩下的距离两步就走完了。
　　阮慕阳触到温初月时才知道桃子为什么会被他弄醒了，那人浑身冰凉得不像话，如若不是整个人在微微颤抖着，阮慕阳简直要怀疑他已死去许久了。
　　这回阮慕阳没再小心翼翼地征求温初月同意，他连人带猫把温初月抱了起来，将他放在床榻上，自己坐到床头，让温初月靠在自己怀里，把桃子从他手臂中解救出来，扯过被子将他紧紧裹在里面。
　　阮慕阳做完这些，温初月依旧一点反应也没有，有点像陷入了某种梦魇。阮慕阳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环抱住怀里比玄铁还冰冷的人，温初月此时的模样与“温香柔软”相去甚远，他却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舍不得放开他。
　　这回阮慕阳的体温好像也没起到什么效果，他把温初月抱了好一会儿，不仅没把他捂热，自己也冷了下来，温初月好像抖得更厉害了，口中念念有词，阮慕阳低头凑上前听了听，只听他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别过来……别过来……”
　　脸颊竟然有了泪痕。
　　阮慕阳再也顾不上什么主仆有别、亵渎神明了，索性踢掉鞋，翻身上了榻，也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怎么温柔地扯掉温初月身上一点温度也没有的外袍，抓过他的手脚搭在自己身上。
　　阮慕阳拔节很快，平时温初月坐在轮椅上没什么感觉，这会儿躺下来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比温初月高大许多了，大到可以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温初月这时才感受到一点活人的气息，顺着那气息钻了过去，用双臂紧紧缠住热源，只是嘴里依旧不停地低喊着。
　　似呜咽，似悲泣。
　　他的头正好埋在阮慕阳颈肩，于是阮慕阳伸手抚掉了他的泪痕，低头在他额角落下轻柔的一吻，在他耳边重复：“初月，别怕。”
　　似呢喃，似呓语。
　　窗外的骤雨很快就停歇了，怀中人却到后半夜快结束时才有了温度，阮慕阳一边轻轻地摩挲着温初月的后背，一边在心里埋怨起黄韫来，黄韫说温初月捱个一次两次不会死，可如果他把温初月放着不管，他真的不会在漫漫长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么？
　　同时，他也发现自己到底没有想象中那样大度，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温初月过去都经历过什么，只关注他现在渴求什么，可他拥了他一整夜，见识了他小动物般恐惧又脆弱的模样之后，却特别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让他害怕成那样。
　　“如果那人活着，必将他碎尸万段，把碎肉丢给野狗分食，如果那人死了，便把他的尸骨刨出来碾成齑粉，撒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永世不见天日。”阮慕阳兀自怀着恶毒的决意，惊觉现在的自己和体内的恶魔已无区别。
　　“我不配做他的信徒。”这是阮慕阳再一次与温初月相拥而眠之后得出的结论。
　　这一次他没敢像之前醉酒那回一样抹消证据仓皇逃离了，一来这证据并不好抹消——他可是撞坏了大门进的宅子，门栓都被他撞掉了，还裂了几道口子，一时半会儿也不能修复成原样，二来怀里那人抱他抱得实在紧，不好脱身出来，那人好不容易才睡着，阮慕阳也不想弄出太大动静把他弄醒，他能预感到这回的起床气绝对不是以往能比拟的。
　　原先那人无故被吵醒顶多摆半天臭脸，可这回不一样了，他一醒来就能发现阮慕阳至少三条罪责，且条条都是无法被原谅的重罪，让阮慕阳血溅当场也不过分。
　　虽说阮慕阳两度拥他入眠，上次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可这两次之间存在一个最根本的区别——温初月并没有喝醉，所以，他不可能忘记自己昨晚命令阮慕阳出去，而他居然无视自己的命令大剌剌地进来了，身为侍从竟然违背主人的命令，此为罪责之一。
　　有资格在温初月这张软床上待一宿的活物除了他自己以外，只有那胖猫桃子，桃子都还是限时限定，若是平常在上面滚一滚，被温初月发现了还要克扣小鱼干，阮慕阳这种被桃子蔑视的低等两脚兽，居然敢上他的床，简直令人发指，此为罪责之二。
　　爬上温初月的床就算了，安安静静在旁边降低存在感睡一宿也还好，毕竟阮慕阳在他床边趴着睡过好几回，他也没发过脾气，这回阮慕阳可是未经允许，大大方方把他搂在自己怀里，姿势亲密如伉俪，那人心里到底把主人当成了什么？又把自己当什么？毫无尊卑礼数可言，此为罪责之三。
　　阮慕阳不知该怎么面对温初月，却又不忍从他身边抽身而去，只好好抱着他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温初月发上的幽香源源不断地自鼻翼沁入心脾，他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终于倦得掀不开眼皮，昏昏睡去了。
　　于是，温初月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张俊秀的睡颜，他嘴角挂着一抹安详的笑容，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温初月也说不清楚这一刹那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仰头吻上了那微微扬起的唇。
　　也许是醒来时旁人的体温给了他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也许是晨光熹微中那人的笑靥太过动人。
　　当然，动情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犹如划过的流星，盛放的烟火，转瞬即逝。


第56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5）
　　温初月再一次捏着阮慕阳的鼻子把他弄醒了，阮慕阳本以为他会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或是有一柄尖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准备随时抹杀他，睁眼看到的却是温初月平静的笑脸。
　　温初月见他醒了，莞尔道：“怎么，是要把原先没睡的懒觉都补回来吗？小梅来了又走了，桃子的第二轮回笼觉也睡好了，太阳晒过了屁股，都晒到脚趾头了。”
　　阮慕阳一时愕然——这人什么时候醒的？又像这样仰着脸看了自己多久？
　　温初月脸上不见丝毫愠色，阮慕阳拿不准他在想什么，有点不知所措，忙道：“对不起主人，我马上起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话虽这么说，可阮慕阳往外抽了抽身子，温初月环着他的手臂却一点没有松开的意思，他也不好当着人的面掰人家胳膊，只好紧绷起身子，在能活动的范围内与温初月拉开一点距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温初月好似完全没读懂他的意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厚重的鼻音说道：“嗯？怎么了，还想再睡会儿？”
　　温初月好像并不觉得两人间宛如相拥的姿势有什么不妥，很自然地往阮慕阳身上贴了贴，将下巴抵在阮慕阳肩膀上，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如同耳语。
　　阮慕阳浑身激灵了一下，只觉双颊如烈火灼烧。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点缝隙，又都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彼此的体温能毫无阻隔地传过来，阮慕阳深刻地意识到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失控，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了，猛地抓开温初月的手臂，利落地从床上坐起来：“不，主人，我现在就起……”
　　只是话还没说完又被温初月扯了下去。
　　“别动，”温初月的动作比他更快，飞快地将一只手压在他胸口上，“慕阳，我们再来玩那个游戏吧，互相回答对方的一个问题，谁都不许撒谎，如何？”
　　“想玩游戏不可以起床再玩吗？”阮慕阳满心凄凉地想着，却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只得挺直了身子，在软床上躺成一根无欲无求的门柱，十分悲壮地点了点头。
　　温初月被他这反应逗乐了，伸出指头戳了戳他那写满“视死如归”的脸，笑道：“慕阳啊，别这么紧张，上次我还欠你一个问题没答，所以这次你可以问两个，是我比较吃亏吧。”
　　好像的确是这么个道理，阮慕阳扭头看了眼温初月，他只是笑着，眉目中看不出来一丁点儿算计的痕迹，阮慕阳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笑颜，将视线移向天花板：“主人，您想问什么？”
　　温初月的手指从顺着阮慕阳脸颊的轮廓滑下来，缓缓经过他的脖颈和锁骨，最后停在他的胸口，用两根指头轻轻点了点，而后才幽幽开口道：“慕阳，我想知道，在你这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没血没泪的温初月哪壶不开提哪壶，十分不体贴地扯出了阮慕阳拧成一团的心结，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不可以撒谎哦。”
　　阮慕阳只觉欲哭无泪。
　　“允许你先考虑一下措辞。”温初月好脾气地说，支起胳膊撑着头凝望着他，一副等多久都无所谓的模样。
　　如若阮慕阳这时回头看一眼温初月，就能撞上一双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眸，可他不敢再看，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渎神。
　　阮慕阳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专心摒弃胸中不合时宜的杂念，静默了许久，才语气尽可能平和地说道：“主人，您纤细，温柔，惹人恋爱，您是我见过最美的人，您是第一个给我人间温暖的人，您是——”
　　阮慕阳顿了一下，长长地抽了一口气，接着道：“您是我的神明，世间唯一信奉的神明。”
　　温初月听完愣了一下，而后抽出一只手捂住半边脸，低低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小十七，你可真有趣，还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神明？原来你是这样看我我，哈哈哈哈……”
　　阮慕阳没吭声，只是平静地听着温初月越来越夸张的笑声——温初月只说不可以撒谎，并没说一定要把话说完，所以他只答了一半，把自己对神明的那些肮脏欲望全数咽回了肚里，即便那欲望直到此时此刻都还折磨着他。
　　温初月眼角笑出了两片泪花，不带一点夸大和表演的成分，他是真的觉得可笑，他没想到自己在阮慕阳心里竟然是那样纯净无垢的存在，偏偏阮慕阳还用那么认真的语气和表情说出口，也不知道是对谁的讽刺。
　　明明他活到现在，尽是些污浊不堪的过往。
　　温初月笑够了，扯过阮慕阳的衣襟擦了擦眼角：“到你了，你想问什么？”
　　阮慕阳睁开眼睛：“主人，我问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了，要是有限制不就不好玩儿了，”温初月用一种食肉动物般露骨的眼神将阮慕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挂上一抹坏笑，“男人之间的事也可以哦。”
　　他特意把“男人”二字咬重了些，因为方才他向阮慕阳贴过去时，充分感受到了阮慕阳已经成长为“男人”的证据。
　　阮慕阳十分窘迫地咳了两声，借着咳嗽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挪，和温初月拉开距离，平复了一会儿，转头看着他道：“主人，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落下雷雨天颤抖不止、浑身发冷的毛病。”
　　温初月挑眉道：“我怕说了你会对我幻灭哦，你真想知道？”
　　“嗯。”阮慕阳坚定地点了点头。
　　温初月早料到他会问这个，说辞已经准备好了，沉吟片刻，淡然道：“因为，我第一次杀人，就是在一个夏末的雷雨天。我是在一个逼仄的小阁楼里杀死他的，用的兵器也并不锋利，房间里到处都是血，他的血，我的血。我们搏斗得相当激烈，他死了以后，我根本没有爬出房间的力气，窗外还一直在打雷，我从小就怕打雷，更不敢出去了，就抱着膝盖在血水中坐了半宿。当时我还小，也没觉得有多害怕，可后来每次遇到打雷，我就会被迫想起与尸体共处一室的那一夜，就会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在我脚边，死人的冤魂从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在我身边纠缠不休，厉声叫我替他偿命。一看到这些，我就会止不的发冷发颤——抱歉啊，让你见识了我的丑态。”
　　他只说不可以说谎，也没说不能掐头去尾简要说明，于是略去了那些前因后果，只讲了无关紧要的一小部分。
　　这明明应该是他一块逆鳞，温初月说起来却神色如常，阮慕阳就知道这其中定然略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温初月好不容易才愿意开口说自己的事，他自然不愿意放过，追问道：“主人，您杀的是什么人，又为何杀他？”
　　“唉——等等，你这可是两个问题咯，”温初月总算舍得从阮慕阳身上退开，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到底要我回答哪一个？”
　　当然，无论他后来直接或间接地害死了多少人，也并没有坚强到能平静地复述出第一次杀人时的情景，他说完之后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幸亏窗外日光明媚，身边还有个温暖的人，才不至于露了底，而阮慕阳追问的那两个问题，他绝无可能平静地回答。
　　幸好，阮慕阳及时撤了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坐起身子，向温初月伸出手：“不，主人，您不用回答了，这个问题还是让我继续留着吧——不早了，我伺候您起床吧。”
　　温初月没表达什么异议，却没有把手搭上去，而是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低头道：“也好，先替我打盆热水来洗把脸。”
　　“是，主人。”阮慕阳翻身下了床。
　　直到他走远，温初月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手掌在被子上用力蹭了蹭，蹭掉了满手的汗珠。
　　阮慕阳很快打来水给温初月擦了脸，又替他脱掉睡袍套上衣服，然后把他轻轻放上轮椅，拿起梳子替他梳头。温初月看着镜中阮慕阳沉静如水的面容，总觉得他好像通过自己的只言片语看透了很多东西，小声嘀咕道：“我看你才像壁画上能看穿人心的神明……”
　　“主人，您说什么？”阮慕阳一个字也没听清。
　　温初月撇嘴道：“我说，我在院子里憋得都快长蘑菇了，带我出去转转，外边晒，给我找件带兜帽的外套。”
　　“主人，您想去哪儿？又要去黄大夫那儿吗？”阮慕阳以为又是像黄韫家这种来回不超过半柱香时间的附近，并没怎么在意，温初月偶尔觉得院子里闷着太无聊了，也会让他推着自己在附近走一圈透透气。
　　“我老去看他那个糟老头子作甚？去哪儿都行，反正家里待腻了，”温初月仰起脸看着他，“慕阳，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都可以陪你去。”
　　阮慕阳拿梳子的手抖了一下，瞳孔微微张大，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主人，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温初月一直盯着阮慕阳，这些细微的动作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心道：“哦，他很高兴。”


第57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6）
　　渝州城最繁华的地段当属城中心的吉庆三街，三条街道将渝州城笙歌鼎沸的四方城尽数圈在其中，平直的中央大街贯通东西两道城门，知府衙门伫立在中央大街的正中心，季大人府邸就在衙门后面。
　　小小的四方城就像一个缩小版的渝淮川庙会，中央大街上各色小摊商铺林立，品级自优到劣一应俱全，布衣贵胄穿梭其间，很是热闹。
　　自打季大人住进了知府衙门，街上行人的性别构成就发生了一点变化，穿红戴绿的姑娘明显增多了，就连店铺的当家也多是一些赏心悦目的美人。美人多了，慕名而来的公子哥自然也就多了，中央大街上的店家常年生意兴隆，都对季宵这位衣食父母感激涕零。
　　当然，掷果盈车的季大人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他都没怎么正大光明地从自家大门进出过，每次都要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门偷偷出入，才能避免阻碍通行。
　　中央大街的南北两边各有一条弧形的街道对称地环包过来，三条街道彼此相连，包裹成一片树叶的形状，又有渝淮川的若干支流自其中穿流而过，丝丝缕缕，像是树叶的脉络。每逢夏至，中央大街两旁绿荫夹道，渝怀川上绿叶与落花随水流淌，自城头上俯瞰下来，别有一番风味。
　　所以温初月的提议是自吉庆北街穿过，到城头上的茶馆品品茶看看风景，再原路折返回家。至于为什么选择吉庆北街，因为中央大街人流量太大阮慕阳不放心，先前他和小梅去二月湖那次，打中央大街经过时，就和小梅走散了三回，更别提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温初月了，且别说三回，那人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一瞬，他恐怕都会急躁得难以自持。而吉庆南街上又有温家的织品铺，温烨的宅子就在店铺后面，难保不会遇上温家的人，遇上温烨就更糟心了。
　　至于吉庆北街上有什么，阮慕阳发现温初月眼神有些怪异的时候为时已晚了。
　　阮慕阳常去的地方只有三个，温府，龙武营，还有两条街外的黄韫家，平日里根本没机会来城中转悠，自然也不知道吉庆北街一排排看似正经的酒馆客栈背后暗藏着什么玄机。
　　中央大街是最繁华的游玩场，吉庆南街聚集了渝州的名门望族，吉庆北街既然同被冠以“吉庆”二字，占据绝佳的地理位置，自然不会被嗅觉灵敏的商人们错过。
　　吉庆北街有一个特殊的风月场，名为“红楼”，红楼临河而建，从街道这一面看来就是一排普通的客栈，除了朱漆红帷之外与其他客栈无异，从临河这一面才能看出其特别之处——
　　临河这一边的每个房间都开有一个一人长宽的大窗，可以将屋中的大部分光景一览无余，每到夜幕时分，就有盛装华服的姑娘坐在窗边，点起窗上的大红灯笼，红楼下流淌的小河常年被红灯映照，故得名“绛河”。
　　姑娘们若是看上哪位路过的公子，便将写有自己花名的红纸鹤掷向那人，那人若也有意，就乘船渡河，与姑娘共度良宵，称之为“郎情妾意”。
　　所以，红楼的本质就是高端一些的青楼，只是说法玩法都比青楼风雅一些，没有揽客的老妈子和掮客，接不接客全由姑娘们自己做主。为了彰显红楼并不是不入流的风月场所，与姑娘共度良宵不需要花费银子，只是渡过那几步就能跨过的绛河价值不菲。
　　因此，入夜之后很少有正经人的打绛河边路过，往来穿梭的尽是一些自以为风雅的寻欢客，期待自己能被哪个姑娘的纸鹤砸中。
　　温初月磨磨蹭蹭到午饭过了才出门，阮慕阳推着他打吉庆北街走过，一路上这也想吃那也想买，耽误了小半天，到城头的茶馆时，阮慕阳怀里都要抱不下了，还是温初月雇了个伙计先把东西送回别院里，他才能腾出手推轮椅。两人在茶馆里慢悠悠品着茶吃着茶点，看窗外的残阳落在远天尽头，温初月总算舍得放下茶杯，仰头冲阮慕阳笑道：“慕阳，咱们回家吧。”
　　“好。”阮慕阳别过头没敢看他，绕到他背后推他出了茶馆。
　　这是阮慕阳一天之中第十次按捺住想要吻他的冲动，他发现自己的自制力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那人冲他微微一笑，他就恨不得不顾一切地吻下去。那夜旖旎的梦像是给他坚定的心房豁开了一道裂隙，欲望顺着裂隙一点点流出来，裂隙被侵蚀得越来越大，就有更多的恶念涌了过来，业已形成溃堤之势。
　　“等回营之后一定要向师父好好讨教如何自控。”阮慕阳暗自盘算着，却又想到自家师父好像也没什么自制力，不然也不会对季大人做出那档子事——第二天一早阮慕阳见到梁皓时他身上没有酒气，可见两人并没有喝多少酒，他和季宵之间的事绝非酒后乱性，说是酒壮色胆还差不多。季大人丰神俊秀，自家师父色令智昏火气上头好像也并不奇怪。不过从两人浓情蜜意的后续看来，那夜的事大概是一个极好的助力。
　　他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险恶至极的念头——梁皓和季宵如此，自己和主人又如何，若是强行占有他，他是不是也能属于自己？
　　阮慕阳看着温初月被兜帽盖住的后脑勺正想得出神，怀中忽然飞进来一只红纸鹤，他向纸鹤飞来的方向望过去，见对岸窗边坐了个姿态妖娆的姑娘，姑娘冲他抛了个媚眼，示意他打开看看。
　　“主人？”阮慕阳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去征询温初月的意见。
　　“人家给你的，看我干嘛？”温初月头也不回地说，“打开看看呗。”
　　他依言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首露骨的求爱诗，背面还附有姑娘的芳名和唇印，再回头一看，才发现对面河畔朱漆的楼里满墙都是搔首弄姿的妖魔鬼怪，而岸边流连的尽是些春光满面的男人，有些正在招揽竹筏渡河。
　　他立刻就联想到营中常有人提起的“红楼”，还有个老兵一直吹嘘红楼里有个姑娘对他念念不忘，夜夜关窗谢客，红灯只为等他点。阮慕阳拿纸鹤的手倏然一松，颤声问道：“主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怎么，这鸳鸯纸如此烫手吗？”温初月总算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你看像什么地方？”
　　“主……主人，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对岸关了窗的房间里时不时传出欢爱的声响，偏偏阮慕阳听力又极佳，污言秽语接连不断地传进他耳朵里，窘得他满脸通红。
　　温初月盯着他通红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满意了，笑道：“好啊，我们快点回家，不然准能被纸鹤砸死。”
　　两人说话的间隙就有纸鹤源源不断地飞过来，姑娘们手上还没个准头，阮慕阳周围被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些落到了温初月身上。有几位姑娘见阮慕阳不搭理自己，直接隔空对他喊话，各种大胆直接的言语不绝于耳，他逃似的带着温初月离开了。
　　出门前温初月逼着阮慕阳换下了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给他找了件贵气的银丝白袍，发上的白玉冠也是温初月亲自替他戴上的，就导致阮慕阳在一群形容猥琐满脸□□的汉子堆里格外显眼，纸鹤自然紧随而至，他们走到哪儿，纸鹤就飞到哪儿，引得行人唏嘘不已，嗟叹连连。
　　阮慕阳怕纸鹤砸到温初月，更怕有姑娘看到他兜帽掩藏下的脸，将他挡在自己身侧，却还是有一只纸鹤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落在温初月膝上。
　　温初月倒不像阮慕阳这样紧张兮兮的，将那纸鹤拆开，捏起嗓子，用唱歌似的语调念出里面的诗：“郎心若流水，妾身如落花，落花倚流水，流水眷落花。落花非长久，妾心似游鱼，愿伴郎君侧，愿承郎君欢，日日相守候，夜夜共相依。”
　　“主人，您别念了！”那诗虽直白俗气，可温初月的嗓音温润好听，阮慕阳听得耳根都快红了，想从温初月手里将纸鹤夺过来扔掉，却被他一扬手躲过了。
　　“不念就不念，你凶什么？”温初月不满地嘟囔道，将手里的纸翻过来，“我看看啊，这位梨花姑娘都愿意与你‘日日相守候，夜夜共相依’了，你真的不考虑考虑？不说‘夜夜’，一夜她肯定也是愿意的……”
　　“主人，莫再取笑我了！”这回阮慕阳没让他再逃脱，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从他手里把红纸抠了出来，正欲撕碎扔掉，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只听一个男人不客气地说：“小兄弟，姑娘们向你扔纸鹤是看得起你，你却随意糟蹋姑娘们的心意，今日若是别的姑娘也就算了，可我在梨花姑娘窗前徘徊了数日，不见她扔出一只纸鹤，却扔给了你，你若是她的良人我也就认了，可你居然要撕毁她的一片真心，如此糟贱美人，恐会断子绝孙啊。”
　　那男人来势汹汹，身后还围了一圈看戏的，阮慕阳怕温初月无端受牵连，只想尽快息事宁人，低声道：“这位公子，在下并非糟贱美人，我二人只是从此路过，无意流连风月……”


第58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7）
　　抓住阮慕阳的男人长得不十分起眼，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和高大匀称的阮慕阳一对比，像一只滑稽的瘦猴儿，脸色却臭得很，抓着阮慕阳不依不饶道：“笑话，无意流连风月为何要打这绛河路过，人人都知道这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小兄弟，你人都在这儿了，再装成正经人不合适吧？”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阮慕阳便知晓今日这事恐难善了，转过身面对那男人，将温初月挡在身后，道：“公子恕罪，在下对此地不熟，实在不知道这里是风月场所。”
　　那男人自然不相信阮慕阳的说辞，依旧骂骂咧咧说着什么，阮慕阳只好不断地解释，温初月未置一词，瞥了那男人一眼，看到他满手的金戒指和发冠上闪闪发光的夜明珠，不禁皱了皱眉头。
　　许是见阮慕阳态度温和，一幅很好欺负的模样，男人对这长相出众的年轻人最后一点畏惧也没有了，气焰越发嚣张，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推搡起来。
　　当然，凭他瘦猴一样的身材是推不动阮慕阳的，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心爱的姑娘也在对面观望，男人一时急眼了，扬起手掌就要朝阮慕阳脸上挥去。
　　阮慕阳杵在原地没有动，他已经准备受下那一掌，为了避免将事情越闹越大，让那男人出完了气各自回家才是最好的选择，反正那人一巴掌也伤不了他，更重要的是，他发现眼前的男人有些眼熟……
　　男人的手掌沿着直线挥向阮慕阳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被一把纸扇拍开了。
　　“你做什么？”男人手背吃痛，怒喝一声。
　　他将手缩回怀里，神经质地搓个不停，阮慕阳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心越沉越深——不是眼熟，他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打狗。”温初月理了理衣袖，淡然道。
　　男人居高临下睨了一眼温初月，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阴阳怪气地讽刺道：“一个瘸子还要替人出头——哦，我现在相信你们不知道这里是风月场了，你这模样怕是不能人道吧，寻欢作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男人眯起眼睛，恶狠狠地接道：“当心我打烂你的轮椅，让你爬着回去！”
　　他出来寻欢没带下人，但依旧不影响他大放厥词。
　　阮慕阳自然是见不得自己主人受一丁点儿委屈，口头上也不行，即便自己有着被对方认出来的可能，已经不管不顾地捏紧拳头打算要动手了，却被温初月用扇子在胸口上轻点了两下。
　　温初月回头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小声道：“小十七，别动。”
　　阮慕阳果然不动了。
　　男人听到了熟悉的字眼，不禁低声念叨了一遍：“十七？”
　　温初月侧过轮椅，横在那男人面前，扯下兜帽，问道：“你可是责怪我的人糟蹋梨花姑娘的心意？”
　　他扯下兜帽之后，周围喧闹的人群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了下来。阮慕阳一听他说“我的人”，就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面前的瘸子竟然是一位白发胜雪的俊朗公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自然而然的贵气，比那白袍年轻人还要惊艳几分，男人不禁看着温初月的脸出神了片刻，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直觉来人身份并不简单，底气不足地回道：“是，是啊。”
　　温初月一扬头，冲对岸喊道：“哪位是梨花姑娘——劳烦各位让让，在下看不清。”
　　挡在温初月面前的人群自发散开一条通道，对岸一扇窗边一个穿着暴露的娇艳女子应声道：“妾身就是梨花，几位官人莫要为妾身伤了和气……”
　　梨花还要再说什么，温初月却没理会，冲那男人笑道：“这位公子，你这朵梨花品相太次，又怎能责怪他人不愿采撷呢？”
　　“你，你……”男人本欲替梨花辩驳几句，看着温初月的脸，却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这梨花姑娘在红楼的一干莺莺燕燕中算是长相上乘的，眼界也颇高，轻易不掷纸鹤，男人打她窗下经过了一回，日日对她牵肠挂肚，只觉凡尘之中的其他女子加起来都不及她一颦一笑，可这会儿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男人，却觉得对岸的那朵艳丽的梨花瞬间失了颜色。
　　一个是遗世独立不染凡尘的画中仙，一个是散发着风尘味的俗世花，高下立见。
　　“阁下还有何指教？”那男人最后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温初月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浅笑着看着他。
　　男人看着温初月好看的笑靥就更说不出话来了，喉头动了动，只痴痴地看着他。
　　阮慕阳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往前一步横在温初月面前，抱拳道：“告辞。”说完，不由分说推着温初月从人群中让出的通道离开了。
　　温初月从阮慕阳手中拿过红纸鹤，三两下撕成了碎片，一边走一边不讲究地往空中撒，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路，一如无情的落红。
　　梨花脸上的娇笑挂不住了，周围人谁都没再出声了。
　　当然，逞能一时痛快，刚走出吉庆北街温初月就后悔了——他太过张扬了。白发的瘸腿男人在渝州城可不常见，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温府的病弱公子，周围还有那么多看客，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温家。
　　这事儿说起来完全属于意气用事，温初月深居简出多年，在外一直用假身份，出门喝个酒都要把头发折腾成黑色，一直在温乾面前扮演一个怯懦又疯癫的小瘸子，为的就是让温乾觉得他易于掌控，放松对他的戒备。可他却因为目睹阮慕阳被人欺凌，做出了与他苦心打造的形象相违背的事情。
　　“我原来有这么爱管闲事吗？”温初月心想，回头看了一眼阮慕阳，视线正好撞上他盛着笑意的双眸，不悦地皱起眉头，拿手在阮慕阳的衣摆上用力蹭了两下，嘟囔道：“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啊，打河边走了一遭就让人家姑娘一见倾心了，你可真是个蓝颜祸水啊——这鸳鸯纸的臭味沾得我满手都是，啧，你身上也有……”
　　阮慕阳垂眸笑了笑：“主人，我们这就回去沐浴。”
　　他心里还在为主人替自己出头的事而雀跃不已，没觉察到这话哪里不妥。那点欺凌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在他心中激不起任何波澜，他自己都觉得无所谓，可却有一个人看不惯别人对他恶言相向，出卖“美色”站出来帮他说话。
　　阮慕阳没觉出什么不妥，温初月听来可就不太妥了，尤其是这一天大清早在人家怀里醒来的情况下，他自己使小手段诱导阮慕阳的时候从来没觉得害臊，这会儿被阮慕阳无意识地调戏了一句，却觉得臊得不行，一把拍开他搭在轮椅上的手，嗔道：“你这笑容真是恶心至极，不要你推了，我自己走！”
　　阮慕阳不知道自己一个笑又是哪里惹到了主人，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紧跟在温初月身后，看着他慌慌张张地滚着转轮，忍不住想：“主人才是蓝颜祸水吧，只一眼就让人群噤若寒蝉，只一个笑靥就叫人思之如狂……”
　　这回阮慕阳没走多久，又被人一把按住了肩膀，回头一看，竟然还是刚才那个男人，那人目光如炬，沉声道：“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阮慕阳心中有股不详的预感，不怎么费力地甩开那男人的手臂，快步跟上前面的温初月，打算带他赶紧离开。
　　他们已经出了人来人往的吉庆北街，天色已晚，此时所处的道路格外空旷，隔半里地都见不到别的行人，男人见阮慕阳不搭理自己，冲不远处的温初月高喊道：“喂，瘸子，你可知道你带在身边的狗是什么货色？”
　　阮慕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脚步倏然停住了——这位瘦小的男人是阎罗殿的看客之一，总是买看台最前排的位置，有一回情绪过于激动还从看台上掉了下来，就落在阮慕阳脚边。围观幼童厮杀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观众老爷们大多都戴了面具遮住半边脸，阮慕阳没见过他的脸，却记得他的眼睛，以及情绪激动时喜欢来回搓手的小动作。
　　所以，他的本质依旧是阎罗殿的恶鬼这件事，终于捂不住了，那个他极力抹杀的自我，终于要在这毫无预兆的一天被人从污泥中扯出来，扔在他纯洁无垢的神明面前。
　　谁知温初月只是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淡然道：“我知道啊，很大只，不怎么黏人，但是很乖很体贴，很可爱，比你这种逮谁咬谁的类型可爱多了——说完了吗？说完我要回家睡觉了。”
　　男人气极，咬着牙道：“我告诉你，他可不是什么忠犬，而是一只鸷狠狼戾的恶犬，他现在对你百依百顺，指不定哪天就对你亮出獠牙，一口咬破你的喉咙，毕竟他曾经……”
　　“咳咳……”温初月很刻意地咳了两声打断了男人的话，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对阮慕阳道：“慕阳，起风了有些凉，我们快点回去吧。”
　　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刚刚说的话。
　　“是，主人。”
　　男人看着阮慕阳匆忙远去的背影，阴沉地说：“慕阳？你也配拥有名字？明明手上沾了十七个同伴的血，你是十七，永远都只能是十七……”


第59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8）
　　两人一路无言，进门之后时，阮慕阳终于舍得开口打破了沉默，低声道：“主人，您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温初月仰头觑了一眼他那难看的脸色，不怎么在意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困了，你要还想接着玩早上的游戏，就明天再说吧。”
　　阮慕阳：“主人，不是游戏，您想问什么我都会答，您不需要回答我任何问题。”
　　他知道，温初月表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不一定不介怀，左右是瞒不住了，与其让温初月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肮脏的旧事，不如他自己说出来，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神明抛弃，而这结果他已经设想过无数次了，从他亵渎神明的那一天起。
　　他曾无数次设想自己的死亡，无论多么鲜血淋漓的画面都不觉得抗拒，只是平和而淡然的，如同应有的宿命。
　　只是他火候不够，决绝得不够彻底，看向温初月的眼眸还是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压抑的真心，他自己毫不自知，温初月却看得分明。
　　“得了吧，明明就一脸抗拒的表情。”温初月心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别废话了，纸鹤上的脂粉味熏得我难受，赶紧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当然，阮慕阳在这件事情上把温初月看得相当准，这些事温初月不想逼阮慕阳说出口，不代表他不想知道。
　　隔天夜里，城南的暴发户刘员外家造访了一位不速之客，把刘员外家的二少爷绑在椅子上拷问了半宿，无良的匪徒把二少爷的脸揍成了猪头还不算完，走的时候竟然将二少爷剃了头发剥光衣服扔在猪圈里。幸亏二少爷生得瘦小，老仆一大早起来喂猪时才能在一群肥硕的猪崽中发现他。
　　温初月忙活了一圈溜回别院的时候已经五更天了，得益于他提前在房中熏香里添的助眠草药，阮慕阳在平常起床练剑的点睡得正香，温初月隔着窗瞥了一眼，走出两步又忍不住退回来，从敞开的窗悄悄翻了进去，用还没洗的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说起来，他明明从刘二少爷口中听到了残酷的旧事，心情却格外舒畅。他想通了一些事情，大致明白了温乾为何阮慕阳带回来——任谁都不愿意错过这个杀伤力极强的武器，文峡口上阮慕阳也证明了身为武器的威力。所以，这次温乾给他送来的不是玩物，而是新发掘的武器，本家人多眼杂，难保阮慕阳不会在不恰当的时机狂化，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相比之下，温初月这无人问津的别院的确是绝佳的选择，即便阮慕阳突然发作，波及的也只有温初月一人。
　　温乾既然把阮慕阳作为武器放在温初月身边，就代表终有一天会夺走他，而不巧的是，温乾精心藏匿的武器现在完完全全忠于温初月。他知道温乾既然把人带回来，一定另有控制阮慕阳的手段，这手段恰好他也有一个——温乾亲自种在他身上的蓼祸。引子他刚好还有剩的，只是他暂时还没想过要用在阮慕阳身上，毕竟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这么顺心的人，他还未完全了解蓼祸的用法，难保阮慕阳不会像牛大力那样迷失自我，那样就太浪费了。
　　让温乾心情愉悦的事除了终于能看清温乾的意图之外，还有阮慕阳本身。
　　原来他和阮慕阳都偏执地认为对方才是那个纯白无暇的人，其真相是两个人都有半边身子陷在污泥中，只看到了彼此干净的另一个半身，然后把那个半身当成全部。而他发现原本白玉无暇的玩物其实裹着腐坏的内里时，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因为阮慕阳的腐坏和他有一点微妙的相似颇感慰藉，为这一点共鸣兴奋不已。
　　只是那时他光顾着兴奋了，忽略了他会无意识地在阮慕阳身上寻求慰藉寻求共鸣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
　　温初月在猪圈外边遛了一圈才回来，身上的味道自然不大好闻，阮慕阳的眉头跟着皱了起来。他心口疼的时候脸上也没见有多痛苦，却对气味有了反应，温初月觉得有趣，拿手指在阮慕阳脸上左戳戳右戳戳，把人家戳翻了身，眼看就要被戳醒了才罢手。
　　“原来你对气味更敏感啊。”温初月看着阮慕阳的背嘟囔道，细想下来好像的确如此，不然他也不会因为自己身上带了一点陌生的香味，就点上四盘熏香，像熏腊肉一样熏自己。
　　温初月想到几年前的往事，忍不住笑出了声，怕惊扰到阮慕阳，匆忙用衣袖捂紧口鼻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温初月消灭证据，把自己拾掇干净躺回床上不久后阮慕阳就起了，温初月把草药的份量控制得很好，失去效力的时间与他不练剑时起床的点差不多，不会太晚，即便他觉得有些违和，也不至于怀疑到温初月头上。
　　当然，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认为。
　　至那次以后，由于药物的副作用，温初月每天都昏昏欲睡，一天下来醒着的时间跟桃子不相上下，和阮慕阳统共说不上几句话，阮慕阳一门心思都在看护处于间歇性冬眠的主人，谁都没关注刘家二少爷打猪圈里被人救出来之后就染上了严重风寒的消息，更不知道刘二少爷打小体虚畏寒，没过几日就归西了。
　　就这么虚度了几天，梁皓坐不住了，亲自上门要人来了。
　　梁大将军在温初月面前本来就没什么底气，还被季宵嘱咐“初月是我的朋友，对他客气些”，就更抬不起头了，来的时候把四处搜刮来的稀奇玩意儿、书法字画、滋养补品塞了几大箱，天变凉了，还给桃子大人准备了一个温暖舒适的猫舍，带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就出发了。
　　温初月老远看见春风满面的梁皓就觉得脑仁疼，总觉得他不像是来要人的，倒像是来迎亲的，再添一队敲锣打鼓的就齐活了。
　　温初月出于礼节在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快绷不住了，心道：“他的人生中就没有‘低调’二字吗？我果然和他合不来……”
　　梁将军的到来实在让破落的小院蓬荜生辉，随礼都摆了半个院子，考虑到温初月干瘪的钱袋，梁将军倒是没苛求他设宴招待自己，招呼随行的将士们先回营了，很贴心地表示晚饭管他一个就够了。
　　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吃饭哪有不喝酒的道理，梁皓嬉皮笑脸地从一个箱子里拎出一坛酒，还没进门就被阮慕阳拦住了：“师父，我家主人体虚，不能饮酒。”
　　阮慕阳无论如何也不敢让温初月喝酒了，他无法保证再次面对醉酒的温初月时还能保持冷静。
　　梁皓当然不乐意：“小酌怡情嘛，不伤身还保暖，你怎么年纪轻轻就跟老妈子似的。”说着，就要伸手想把挡在面前的阮慕阳拨开。
　　阮慕阳纹丝不动，咬牙道：“师父。”
　　梁皓的手才放上阮慕阳的肩膀，就和他略显凌厉的视线撞上，于是悻悻地缩回手，道：“不喝就不喝嘛……”
　　说完，灰溜溜地把酒放了回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平常乖巧可爱的徒儿像一座不近人情的石像般杵在门口，紧盯着他的手，像是生怕他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不免有些怅然——原来自己在徒儿面前毫无信用可言，原来这主仆俩自己一个都搞不定……
　　当夜，温初月心不在焉地应付梁皓的时候，温家大宅中，温乾的窗前悄然落下了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男人，轻轻叩开了温乾的窗，低低唤了声：“老爷。”
　　床上的老人缓缓地披衣而起，沉声道：“说。”
　　他的声音苍老又喑哑，像是老鸦悲啼，叫人听了耳膜难受。
　　黑袍男人道：“刘骏已经料理好了，他再也没法开口说话了，刘家人没有起疑。”
　　温乾微微点了点头：“别院那边呢？”
　　“一切照常，温朗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温乾对这个结果似乎不太满意，紧抿着双唇沉默了许久，而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干枯的双唇微微上扬，脸上堆叠在一起的褶子颤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道：“梁皓呢，他的人查到什么没有？”
　　黑袍男人见惯了各种残暴的画面，却还是无法习惯自家主人这副尊容，匆忙压低视线，接着道：“只查到了一部分，都是温朗在温府的事。”
　　“关键的部分都还没触及到，可真没用啊，”温乾连“啧”了几声，接着道，“你去帮帮梁将军，我可等不了太久。”
　　“是，老爷，”黑袍男人想到来之前在别院的所见，接着道，“因为阮曜的关系，梁皓牵扯得比我们想象得要深，您看要不要在适当的时机……”
　　温乾竖起一根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不妨事，现在的龙武营不过苟延残喘罢了，翻不起什么浪来，有人想保梁家，主上还想通过梁皓揪出那只虫子，现在不是时候。行了，你退下吧。”
　　黑袍男人离开后，温乾缓缓躺回榻上，闭上眼小声念叨：“宏儿，爹爹很快就能实现你的心愿了，婉云，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下来陪你了……”


第60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9）
　　又半月，最后一点暑气散尽，已是寒秋。
　　阮慕阳依旧像先前一样半逃避地和温初月相处，白天训练，夜里回别院，温初月也像先前一样，无论多晚都坐在门前等他。
　　当然，阮慕阳即便有心想逃避，也不忍心温初月夜夜坐在门口候他，尤其是渝州的秋夜寒气浓重，温初月这么折腾了几天咳嗽就加剧了。可他第一拗不过温初月，第二军中事务实在繁多——梁皓之前带了几大箱东西来别院并不只是为了瞎显摆，还因为他破格把阮慕阳提为昭武校尉，目前在龙武营演武场的地位仅次于梁皓本人和只有一只胳膊灵便的周旬，大事梁皓过目，小事杂事全归他管，每晚不到亥时回不了别院，只能和温初月继续这么耗下去了。
　　这一晚，阮慕阳脚刚踏进门就听见房中传来一片喧闹声，进屋一看，是黄韫来了，身边还带着他的侍女蓉蓉，几个人正围着一桌子饭菜有说有笑，温初月不知道调侃了一句什么，把黄韫呛得咳嗽不止，蓉蓉则伏在温初月肩头娇笑个不停，桃子大爷端正地坐在一把空椅子上，冷漠地注视着愚蠢的两脚兽们。
　　阮慕阳的视线飞快地从蓉蓉搭着温初月肩膀的手上移开，冲一干人随和地笑道：“黄大夫，蓉蓉姑娘，好久不见。”
　　黄韫正被温初月拿从前和宋颉那点丢人事数落个不停，看到阮慕阳就像看到了救星，忙起身把他按在身旁的椅子上，把碗筷递到他手上，道：“慕阳，你回来得正好，快尝尝你家主人的手艺，他亲自下厨为你做的。”
　　阮慕阳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一桌子菜成色不太好看，一看就不是出自温府大厨之手，从黄韫杯中剩余的酒可以看出来他们吃了好一会儿了，可许多菜还跟没动过似的，菜的味道如何并不难猜。
　　上次下厨只是一碗绿豆粥，还是因为自己受了伤，这次却弄出一大桌子饭菜，还有鱼有肉荤素搭配，虽说肉有点焦黑，阮慕阳的惊喜程度并未受到影响，抬眸望向对面的温初月。
　　只见温初月极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我也没说是特意给他做的，只是闲着无聊而已。”
　　多么明显的谎话啊，温初月作为一个和桃子不相上下的懒货，约莫一个月也就愿意挪一回窝，无聊时活动就两样，发呆放空和睡觉，怎么都不至于无聊去整出一桌子菜来。
　　阮慕阳看着温初月只笑不说话。
　　一旁的蓉蓉适时插嘴道：“我证明，就是做给慕阳的，火还是我帮忙生的呢！朗公子担心味道不好特意找我来试的，我家老爷是偷偷跟过来蹭饭的，谁知道根本就难以下咽，还被朗公子拿爹爹的事取笑了好久，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
　　蓉蓉眼前的杯子已经空了，她双颊微红，说话时摇晃个不停，显然是醉了，声音带上了一点平常少有的少女感，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很是可爱。
　　只是温初月和黄韫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温初月拧眉斜睨了黄韫一眼，表示：“蓉蓉这么小你干嘛让她喝酒？这下乱说话了吧。”
　　黄韫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用眼神准确地传达出：“这丫头除了她爹爹谁也管不了啊！”
　　温初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表示：“你不也算她半个娘亲吗？没用的老东西！”
　　黄韫：“……”
　　就在两人眉目交战的时候，阮慕阳淡定地伸筷子夹了一片干巴巴的菜叶子，细细嚼完咽了下去，中肯地评价道：“主人，味道不错，就是炒太过了，下次可以早点出锅。”
　　温初月扬起下巴，嘟囔道：“嘁，才没有下次。”
　　蓉蓉扯了扯温初月的肩膀，又道：“朗公子，别泄气嘛，爹爹第一次做菜的时候也特别难吃，但我家老爷还是把一盘子都吃干净了，我爹说了，做成什么样子对方都吃得下，就是他爱你的表现，慕阳对你也是这样啦，所以你下次在想做菜给他吃的时候可以再找我帮忙……”
　　温初月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没找乖顺的小梅帮忙，反而找了这么一个嘴碎又大胆的丫头，他怎么就忘了这丫头是那不懂看人脸色的宋颉和碎嘴老妈子黄韫俩人带出来的，完美地继承了两人的缺点。
　　温初月偏头看了一眼水渍油光糊了他一衣袖的蓉蓉，转头给了黄韫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
　　黄韫坐不住了，也不敢坐了，立马起身把蓉蓉从温初月胳膊上扒拉下来，扯着她往门外走：“那啥，蓉蓉也醉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告辞了，多谢朗公子款待。”
　　温初月一点送客的意思也没有，冷眼看着阮慕阳将二人送出院门，阮慕阳回来的时候还嘱咐道：“赶紧锁门。”像生怕他俩回去而复返似的。
　　阮慕阳想笑又不敢笑，只得低着头回到桌边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在他再一次夹了一块焦黑的肉，津津有味地吃完之后，温初月终于忍不住了，低吼道：“你别再吃了！”
　　阮慕阳无辜地眨了眨眼：“为什么？”说着，肚子还相当配合地叫了两声。
　　温初月慢吞吞道：“不是说……难以下咽嘛……”
　　“主人亲手为我做的菜，再难以下咽我也要尝尝，而且啊——”阮慕阳夹起一块没什么颜色的鱼肉放在桃子面前，桃子丝毫没有客气，两三口就吃了个干净，还舔了舔爪子，给足了面子。他回头冲温初月一笑，接着道：“根本就没有那么难吃，你看，桃子也觉得好吃呢。”
　　人和动物共处时似乎总有一种特殊的和睦氛围，阮慕阳回头冲温初月笑的时候，桃子也正好撑起毛绒绒的脑袋看着他，这一人一猫组合在一起的画面过于温馨，看得他心头一颤。
　　“桃子是只猫，你给它鱼它怎么可能不吃？”温初月匆忙从桌前退出来，往里屋移去，“算了，你爱吃不吃，我先去沐浴了。”
　　阮慕阳目送完温初月离开，接着和桃子一起专心与食物鏖战，没一会儿就把盘子都吃空了——他怎么可能会觉得难吃？即便温初月给他的是毒药，他也能笑着喝下去。
　　他收拾好碗筷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温初月在浴室唤他，“慕阳，替我把睡袍拿来。”
　　阮慕阳深深吸一口气，知道一天中最大的考验要来了。他每天最备受煎熬的时候，不是在演武场顶着狂风暴雨训练的时候，也不是焦头烂额处理一堆杂事的时候，而是伺候他那美若“娇花”的主人沐浴的时候。
　　幸亏他向一干兄弟讨教了保持镇定的办法，每日伺候温初月洗澡的时候都在心里默念兵法，能砸死人的几卷书就这么被他记下来了，有几回不小心念出了声还让温初月狠狠嘲笑了一通。
　　掀开一层隔绝湿气的竹帘，阮慕阳迎头就撞上了夹带着温初月身上特有的体香的湿暖水汽，他缓缓地提上一口气，开始默念他的静心咒——他的症状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急剧恶化，原先只会因一些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心跳不已，现在么，只要一闻到那人身上的气味，就会变得难以自持。
　　他总觉得那香味曾在离他鼻翼很近的地方缭绕过，像是那人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印上他的唇，他明明知道这场景绝无发生的可能，却又感觉唇上柔软的触感异常真实。
　　“慕阳，给我擦头发。”
　　温初月仰面靠在浴池上，一头白发平铺在池沿上，一只手高高举着，用两根指头捻着一片不知道打哪儿飘进来的枯叶。
　　阮慕阳走到他身后坐下，想从他手中拿走枯叶，却被他一缩手躲过了，他将叶片盖在一只眼睛上，莞尔道：“慕阳，这片叶子像是你刚来那会儿种下的‘花种’，这都多少年了，一次花也没开过，我早跟你说那玩意儿开不出花来，你还不信。”
　　阮慕阳没应声，轻轻揽起他的头发，细细擦了起来。
　　“还有啊，我在庙会上给你带回来的金贵花种，也没见你照顾过几回，都是我一个人在照看，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把你做的棚子都压塌了。你在龙武营没回来，家里只有我和桃子，这么贵的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冻死吧，我就用轮椅滚过齐拇指深的雪地，给它重新支了个棚子，结果我那件氅子被雪水浸湿了不能穿了，人还病病歪歪了两三天，真是得不偿失啊……你说说，该怎么谢我？”
　　阮慕阳不说话，温初月就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说完以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准备看他惊慌失措的表情。
　　温初月已经开始享受这种游戏了，当他直勾勾地盯着阮慕阳看时，阮慕阳通常会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露出像是羞赧般的罕见表情。他很确定这表情只有他一个人见识过，因为这专属于自己的可爱表情生出了许多优越感，有事儿没事儿总爱这样逗逗阮慕阳。
　　只是这回没等来预料中的反应。
　　阮慕阳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伸手拿开他眼窝覆上的枯叶，在他眼睑上落下轻柔的一吻。


第61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10
　　温初月还记得他第一次在浴池中仰面直视阮慕阳的眼眸时，他那寒潭一般的双眸深不见底，明明映照着烛火的微光，落下来的视线却不带一丝暖意，好像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无法在那一汪寒潭水中激起涟漪。
　　而此时此刻，他那漆黑的双眸犹如一对光可鉴人的上好黑曜石，月华下剔透玲珑，正清清楚楚地映照出自己的眉眼，好像天地之大，眸中只装得下一个眼前人。
　　温初月被阮慕阳眸中自己那泫然欲泣的软弱表情吓了一跳，片刻怔忡后回过神来，纤长的双臂灵巧地环上阮慕阳的脖子，将他的脖颈往下一扯，借力将上半身向上一送，偏头贴上了他的唇。
　　像是一只紧紧缠绕住猎物的毒蛇。
　　猎物只一瞬间的晃神，蛇信便霸道地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像是要将他拆吞入腹。
　　阮慕阳手中的枯叶乘着水雾晃晃悠悠落进浴池中，随着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上下浮动，默然注视着不远处的旖旎光景。温初月翻手捂住阮慕阳的眼睛，挡下自己过于狡黠的目光——你终于开始坏掉了，那么，就让我亲手切断你的退路吧。
　　屋中一时静谧无声，烛火在破了洞的窗上印出两个交叠的人影。
　　温初月深刻体会了一把活的“未经人事”，在阮慕阳快要断气的时候终于松开了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不悦道：“笨啊，不会用鼻子换气吗？”
　　阮慕阳憋气憋得满脸通红，一点也没跟上自家主人突变的节奏，下意识就开口道歉：“对不起，主人，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不大习惯……”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温初月脸上恶作剧得逞般的微笑，终于绕过弯来，正色道：“主人，莫要开这种玩笑了。”
　　“玩笑？”温初月笑意更深，再一次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我可从来不开这种玩笑，慕阳，你知道你在用怎样的眼神看着我吗？”
　　阮慕阳的心倏然沉了下去——完了，他都知道了。
　　他有多么不想这一刻的到来，此时胸中就有多么躁动不安。
　　“你明明说我是你唯一信奉的神明，眼中却没有任何虔诚，”温初月的手从他的脖颈绕到头顶，拉开他的发带，如小蛇一般顺着他散开的墨发游移而下，“我啊，因为这张充满欺诈性的脸，从小就很习惯你现在的这种眼神，形同诅咒，接近我的大多数人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温初月一手撑在池沿上，竟然直接从浴池中站了起来，他用指尖挑起阮慕阳的下巴，轻蔑地笑道：“用这种渴望着什么的眼神看着我，真是恶心至极。”
　　“主人……”阮慕阳脑中嗡嗡作响，温初月讲了什么不太听得清，只潜意识里知道必须要快些冷静下来，将指甲狠狠地嵌进肉中，依靠这痛感艰难地维系理智。
　　温初月自然没放过他这点小动作，一把抓起他的手臂，在他手指上渗出鲜血的伤口上轻轻舔了一下，而后欺身上前，自后颈抓住他的头发，双唇紧贴在他耳垂，轻声道：“怎么，不想试试渎神的快感吗？”
　　——爆发，失控，然后余生都在深重的苦痛中徘徊，为我献上至高无上的愉悦吧。
　　半梦半醒间缭绕在身侧的香味再次充斥鼻尖，那人的蛊惑的声线和湿暖的鼻息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胸中洪水般涌出的躁动终于满溢了，带着席卷一切的汹涌气势泛滥了。
　　阮慕阳一把将眼前人揽入怀中，伸手抚上他还没干透的白发，狠狠咬住近在咫尺的唇。
　　出乎意料的是，唇齿纠缠间淡淡的血腥味竟然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循着这点理智，回想起了方才那人冰冷破碎的话语，阮慕阳扶着温初月坐直，长长吐出几口浊气，将破堤而出的洪水猛兽尽数关回堤防，还在上面加了封盖和锁链。
　　于是阮慕阳就在温初月不着寸缕坐在自己大腿上的情况下，很自然地拿过一旁的毛巾，继续替他擦起了头发，平静道：“不，主人，这不是渎神，您是一个有血有肉鲜活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是我不该把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强加在您身上。”
　　“哈？你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你确定要在这种情况下说这个？”温初月不耐烦地往他腹下踹了一脚，挑衅道：“还是说，你那玩意儿有什么隐疾？”
　　从前温文尔雅的慵懒主人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个张牙舞爪的蛇蝎美人，阮慕阳却没表现得多惊讶，不躲不闪受了他这一脚，仍旧不疾不徐地替温初月擦着头发。
　　温初月从那一脚上感受到自己的臆测纯属胡说八道，悻悻地缩回脚，觑了一眼他那一如往常波澜不惊的脸，兴致顿时失了一大半，扭过头不再看他。
　　阮慕阳没太在意温初月冷漠的态度，拾起方才的话头：“所以啊，您也有别扭的地方，隐忍的地方，不想告诉任何人的过去，不想做却非要逼自己做的事……您的每一个细节我明明都看在眼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您作为‘人’的可爱之处，我却愚昧地将您奉为神明。”
　　说着，像从前一样将他打横抱在怀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喂，你要抱我去哪儿？你没看见我自己可以走吗？”温初月手脚并用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出来。
　　“主人，别乱动，我不想弄疼你，”阮慕阳紧了紧手臂，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柔声道，“地上太凉了，我们去床上。”
　　温初月冷嗤一声：“别再假惺惺地叫我主人了，说来说去，不还是要抱我——看到我站起来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你果然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吧。”
　　“是的，主人，师父他很早就派人调查你的底细，前几日那人回来复命了，师父觉得有必要让我知情，就让我看了卷宗。”
　　“哦？这么说梁皓也知道我的事了？”
　　“知道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梁皓派人调查温初月还是他想招揽阮慕阳进龙武营那会儿，他并不是想挖掘什么，只是想了解阮慕阳心心念念的主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谁曾想他查到的结果完全超乎了想象。
　　卷宗的内容自温乾领着温初月进温家门起，记载了他幼年起在温府被温乾□□，被刘氏母子变着花样折磨，被府上的下人诋毁成“祸星”、“妖狐”的经历，梁皓看到这一部分时，流淌在骨血中的正义感彻底激发了，差点没直接提着刀去找温乾，直到他看到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详细记载了他双腿残废的经过，在温乾的安排下独自移至别院养伤，温家给他送去了好几个侍从，却被他用残忍的手段折磨，都没能待长久，甚至有几人都不知是死是活。梁皓的亲信找到了一个曾侍奉过温初月的男人，那人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脸上没几块好的皮肉，隐约能看到被什么动物撕咬的齿痕，整天疯疯癫癫的，用一条胳膊一条腿艰难地爬着乞食，梁皓的亲信用了几个肉包子和他建立了信任关系，可刚提了一个“温”字，那人就肉包子也不要了，用残肢拼命地爬行，像是在躲什么恐怖狰狞的恶鬼。
　　梁皓听到这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阴沉着脸把阮慕阳叫了过来。
　　原来这世上真有外表美如冠玉，内里却完全腐坏的人，梁皓平生所见反差最大的也不过是些尸位素餐的伪君子，还从未见过像温初月这样极端的人，一时也没了对策，只知道那个人复杂，危险，善于玩弄人心，绝不能让阮慕阳再和他继续纠缠下去——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阮慕阳看完之后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握着前半卷的手有点抖，却很快就平复了。
　　“师父，主人的事，可以替我保密吗？”
　　梁皓点了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宣扬，你打算——喂，我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儿？”
　　梁皓话才说到一半，阮慕阳扭头就要走，情急之下他只好使出手抓住阮慕阳的手臂，事发突然，他没能控制好力道，几乎是使出了全力的，可梁皓往回扯了一下却没把阮慕阳扯回来。
　　“夜深了，主人在门口等太久，会着凉的。”
　　“你疯了吗？看了这些之后竟然还承认他是你的主人，还要回到他身边？”梁皓暴怒而起，揪起阮慕阳的衣领咆哮道，“你搞清楚，他可不是什么儒雅俊逸的谦谦君子，而是杀人诛心的恶鬼！是恶鬼啊，他会把你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你到底明不明白？”
　　阮慕阳淡然道：“师父，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主人，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如果说是恶鬼的话，我身上正好也有一只，还挺相称的。”
　　“你……”梁皓看着他风轻云淡的脸气不打一出来，一把将人扔开。他不明白阮慕阳那主人除了皮相之外哪里好了，竟然让他倾心如斯，甚至在自己面前自揭伤疤。
　　“师父，徒儿从未如此正好地求过您，”阮慕阳理了理被梁皓扯乱的衣襟，一甩下摆，竟然在他面前跪下了，“我与主人的事，就让我自己来解决吧。我保证，不会让主人伤到我的。”说着，郑重地向梁皓磕了个头。
　　梁皓多年混迹军中，鲜被人行如此大礼，还是自己向来顺心的乖徒儿，除了妥协毫无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谢师父。”
　　阮慕阳说完就一阵风似的刮没影了，只留一个心烦意乱的梁皓在营帐中踱来踱去，他总算能理解天下当爹的苦楚了，儿大不由爹啊……


第62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
　　抱着温初月回房的空档，阮慕阳把梁皓调查到的结果简要说了一遍。当然，温乾那部分一句话就带过去了，他怕说多了自己也会像梁皓一样控制不住——温初月刚进温府的时候，才只有十一岁，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才会对一个幼小的孩童伸出魔爪？他胸膛里跳动的到底是怎样一颗扭曲而丑陋的心？
　　他觉得他和温初月所有的恶加起来，或许都不抵那个慈眉善目普济天下的老人。
　　“调查得还挺详细的嘛，以上所有事情我全都不否认，”温初月一只手撑着头斜靠在床头，微眯的双眸中闪着危险的光泽，“你既然说梁皓知道的只是一部分，可是还知道一些别的事情？”
　　阮慕阳扯过被子，一边把温初月往里卷一边说：“卷宗里没有记载您背上伤痕的来源，也没有提到您可以行走的事，自然只是一部分——”
　　“喂，别梳了，反正一会儿就会弄乱，你继续说。”温初月在阮慕阳拿梳子替他梳头的时候，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上他的胸口。
　　阮慕阳毫无防备受了一脚，手中的梳子落了地，他匆忙把温初月踢乱的被子扯好，拣起梳子吹了吹，用衣袖反复擦拭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一丝灰尘之后才放回原处，接着不慌不忙地坐回床边，道：“其实您可以行走的事我也是不久前才隐隐意识到的，就是我们在红楼被一群人纠缠的那一天，那晚我发现屋中熏香的气味与往常有一些细微的不同，但也并没太在意，熏香的气味本来就会因为放久了或是受潮了这样的外部因素有所改变，所以第二天我并没有在平常练剑的时辰醒来时也并没有细想，直到我看见了桃子。
　　“桃子嗜睡，可它从未睡到日上三竿还没下房梁。平常我练完剑没多久，它就从房梁上蹿下来，活动一下身子骨，等着小梅送来早饭，早饭吃完了再接着睡。世上不可能有那么多巧合，我和桃子在同一天违背了自己以往的作息规律，这时我才想到熏香可能有问题，于是我将香灰和原先的对比了一下，发现香灰的颜色与以往不同。这院中除了我之外，能动手脚的就只有您了。能将时间算得那么恰好，除了您之外我也想不到别人了，只是您没考虑到熏香也会影响到桃子，且对人和动物产生作用的时长不一样。
　　“在发现熏香有问题之后，我立刻想起清早替您换下睡袍时，腰带打结的方式变了，您自己打的结和我打的结方向是相反的，所以，您在用熏香让我熟睡之后，自己换过衣服，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您自己换上衣服出过门，可轮椅上一点灰尘也没沾，所以，您是自己用双脚走出了门——当然，这一切都是间接证据，也有可能就是熏香潮了，我和桃子恰好都起晚了，您半夜觉得不舒服自己把衣带解了又重新系了，尽管这么多巧合撞在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也心存侥幸地这样相信着。”
　　阮慕阳抓起温初月的手，轻柔地放进自己的掌心，接着道：“可我发现自那以后您不再叫我‘小十七’了，您不喜欢太阳吧，所以您很少叫我‘慕阳’，您一定是知道了‘十七’那糟糕的意义，才会只叫我慕阳吧。”
　　温初月把外出时穿的衣服鞋子全都处理掉了，唯独忘了香灰，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阮慕阳竟然能从几盘熏香和一只猫联想到这么多事情，连自己平常腰带的结朝向哪边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记在心里，更糟糕的是，他竟然把自己的心里的想法都琢磨得八九不离十。
　　温初月忽然感觉面前日夜相对的男人看起来无比陌生，无论是紧锁着自己的目光还是过于亲昵的动作，都让他感到危险，他忽然想起了赵未嘲笑他引火烧身的那封信——他做的事又何止引火那么简单？
　　阮慕阳：“主人，那天在红楼的时候，您知道那个男人清楚我过去的事，虽然没当面把话说开，心里果然很介怀吧，所以才会按捺不住，夜里独自去找他询问，明明您问我就好了，我都说了，您问什么我都会答。”
　　他说话的语调刻意放得很缓，声音很轻，有点像夏夜里扫过脸颊的微风，自然清新，却又带着一点不可追寻的怅然。他只点了一根蜡烛，半边脸映着烛火的暖光，使他平常略显锋利的眉眼看起来异常柔和，透过烛火的光晕看过来的视线也格外煽情。他始终虚握着温初月的手，不像方才抱他进屋时的霸道，说话时用两根手指来回摩挲着温初月的手背，力道之轻，好像他手里握着的是一颗易碎的琉璃珠。
　　温初月忽然想起，好几年前的某一个雷雨夜，还是少年的他好像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眸光如秋水，温柔似羽毛。
　　温初月二十多年不堪的人生中，还从未被谁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承认自己在这小心翼翼的温柔中沦陷了那么一瞬间，反握住阮慕阳的手，第一次对他坦诚了心迹：“因为你在说那些话时一脸痛苦的表情啊，谁还能忍心问出口？”
　　阮慕阳倏然怔住了，随即释然地笑了：“主人，就是您在不经意间展露的温柔，才让我觉得自己或许有一线希望。”
　　“温柔？可从来没有谁把这个词用在我身上，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奇怪，在毁灭与罪恶的泥沼中寻找扭曲的快意，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你，全都是我追寻快意的工具——我把你留在身边，只是想毁掉你。可你明明都知情了，还不从我身边逃开，甚至一厢情愿地觉得我温柔，你一定比我更奇怪吧。”
　　他不明白，所谓的“温柔”，不是一个掺杂着温情与美好的字眼吗？这样的词光听着就与他格格不入，为什么阮慕阳能会认为他是“温柔”的。
　　“不，初月，你一点儿也不奇怪，”阮慕阳坐到他跟前，张开手臂，自他的后背和腰际穿过，将他轻轻地拥入怀中，贴着他耳畔的头发低声说，“我说过，你是第一个给我人间温暖的人，无论是我将你当成神明的过去，还是将你视为人的现在，都从未曾改变过，我总是情不自禁地——”
　　阮慕阳说到这里像是羞赧般地停顿了一下，将脸埋在温初月颈间，接道：“为你着迷。”
　　他终于舍弃了“主人”这个称谓，可“初月”两个字叫得温初月心头直颤。
　　那人紧贴在他耳畔说的话好像一字一句都直接撞在他胸口上，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神魂好似离了体，怎么也无法聚力将人推开。
　　温初月无言地任由他抱着，终于，在阮慕阳的手臂越收越紧的时候，忍不住低吼道：“喂，松手，你太用力了，箍得我难受。”
　　“初月，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问题吧，我现在可以问吗？”阮慕阳闻言将双手放松了些，却仍旧没有放开他。
　　“不可以。”温初月想也没想就答。
　　阮慕阳好似没听懂他的回答，自顾自问道：“初月，你都知道我身体里栖居了一个嗜血的恶鬼了，为什么没有赶我走？又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温柔呢？”
　　“我……”
　　温初月一开口阮慕阳就知道他要说的话是真是假，毫不犹豫地截口打断：“初月，不可以说谎哦。”
　　他现学现卖把不久前温初月对他用的这一招又用回温初月身上了，末了还不忘对他眨眨眼睛，就把温初月才想好的说辞全都眨没了。
　　这一回是更加长久的沉默。
　　阮慕阳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把自己也裹进被子里，依旧将温初月拥在怀中，双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背。
　　“……因为我发现可以用你来对付温乾。”半晌，温初月才声细如蚊地答了这么一句。
　　显然回答只说一半这招对阮慕阳已经不管用了，他将额头凑上前，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两人贴得很近，鼻息交缠在一起，彼此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能看清，温初月的视线落在阮慕阳微微上扬的嘴唇，循着他梦呓似的声音接着道，“还因为你是我最特别的玩物，我不想轻易放弃你。虽然你将我视为神明，但在我心里，你才是那个纯净无暇的存在，你的眼神那么清澈透明，就像池中水苍之空，我发了疯似的想要在上面泼上墨色，想看你坏掉的样子……可我总是会狠不下心……”
　　温初月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在知道你过去的事情之后，因为你也有原本就坏掉的地方，就像我一样，是不完整的人，于是，我终于开始了残忍的游戏，一步步诱导你，让你亵渎自己唯一信奉的神明，让你的人格坍塌、信仰崩溃，像我一样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把你变得更像我——可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你为什么没有爆发没有失控，还要说什么‘温柔’啊，明明温柔的是你啊……”
　　阮慕阳用指腹轻轻拂掉了温初月脸上溢出眼眶的泪水，抵在唇边舔了一小口，又咸又涩。
　　这么多年，他总算在温初月筑起的坚固壁垒上磨开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窥见了一角真容。


第63章 月明风清（1）
　　柔软，这是阮慕阳从缝隙中窥见的东西。
　　温初月就像一颗散发着异香的有毒植物，开着绝美的花，人们会不自觉地被它的香和美吸引，情不自禁地向它靠近，直到被它扎破了手，毒液沁入脾脏，才发现茎叶上竟然布满了锋利的毒刺，枝叶将溅落的血液作为养分吸收，花的颜色于是更加绚丽。
　　美丽而危险。
　　可若是拥有足够的耐心，温柔地守候它、浇灌它，就会发现它的许多柔软之处，譬如说，这株妖冶之花竟然怕黑怕打雷，偶尔会有孩童般的任性。若是时日再长久一些，就能避开毒刺触到其中柔软的花茎，看到它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包藏的绒羽般柔软的芯。
　　无可救药的惹人怜爱。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我原本没有这么软弱的……”温初月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把阮慕阳往外推，“行了，你想知道的我都说完了，现在两不相欠了，你走吧，以后不再回来也可以。”
　　阮慕阳好不容易才从温初月口中撬出一点真话，自然不愿错过良机，他抓住温初月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浅笑道：“初月，你刚刚才说不会轻易放弃我，现在又说不再回来也可以，我可分不清你哪句是真话。”
　　说着，将温初月的手臂往怀里一带，再度将他拥入怀中。
　　“当然是后面那句！”温初月低声咆哮道。
　　“是吗？你舍得放弃我吗？那为什么还要乔装打扮来演武场看我？”
　　“……”温初月一时语塞，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梁皓那混蛋把他出卖了，他挣扎着从阮慕阳怀里探出头，一抬眼却看到阮慕阳眸中泛着一层浅淡的红光，愕然道：“慕阳，你的眼睛……”
　　“啊？已经能看出来了吗……”阮慕阳轻叹一声，松开温初月，在他枕头下摸索了片刻，摸出他藏的那把小刀，将小刀自刀鞘中抽出来，把刀柄递到温初月手上，刀尖对着自己。
　　“初月，可能你会觉得害怕，但我总觉得如果现在放开你的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我把选择权交到你手里，如果害怕了，你可以随时喊停，只要把刀刺进我胸口就行了，记得用力一点，对准心脏。我体内的恶鬼求生欲很强，却好像不会抗拒你。”
　　说着，他轻轻挑起温初月鬓角落下的一缕白发，从指尖缠绕至掌心，俯身在掌心的白发上落下郑重的一吻，而后温初月轰鸣不止的大脑就只依稀记得一些零星破碎的话语了——
　　“事先声明，这绝不是渎神，懂你的越多，我就越贪心，我不想你只是玻璃器皿中只可瞻仰不可触碰的神明，我想用这双臂拥抱你，用这双手紧握你，我只想你是我藏在心中的明月，我一个人的明月，我一定是个背德的信徒吧……
　　“初月，我深深地恋慕着你，无论是你那些美好的地方，残忍的地方，包括你自我厌恶的部分……”
　　“你赐予我名字，给我安定温馨的家，你为我煮粥，替我换药，离家的时候给我写家书，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顾花草……”
　　“初月，你说要毁掉我，做的却尽是些温柔的事呢。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缺失的部分，如果说所谓的宿命真的存在，那你就是我的宿命吧……”
　　“初月，我很喜欢你的头发，比珍珠润泽，比丝绸润滑，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摸过好多次呢……”
　　“初月，你不知道吧，那年桃花树下的惊鸿一瞥，是我入梦温习了无数次的绝景……”
　　他每多说一句，眸中的红就更深一份，赤红的双眸中明明不见一点清明，抚摸的力道却始终轻柔的。
　　芙蓉暖帐外，是冷清孤月。
　　温初月诱惑人时能媚态千妍，内心深处却是抵触那档子事的，就生理层面而言，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并没有因为腿疾落下那方面的毛病，虽说没有格外对哪家姑娘动过心，但在街上看见亮眼的美人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只是大部分美人都没他自己好看罢了。他的取向并没有比常人特殊，不可能愿意在那档子事上被当成女人对待。
　　他会习惯于这种事，只是从前幼小的他并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害怕打雷这件事，“父亲”温乾也发现了，并和他真正儿子一样以此为乐，只是施虐的方式更加恶劣罢了。
　　自他回“家”之后，在雷雨夜里备受折磨的素材除了魑魅魍魉，满眼的鲜血，脚边逐渐僵硬的尸体之外，又增加了两样，男人的臭味，撕裂般的疼痛。
　　他只是习惯，并不是喜欢，男人之间的那档子事在他眼中并没有半点欢愉可言，更像是一种惩罚，一种侮辱，是上位之人践踏他人尊严的方式之一。
　　所以，他事隔多年再度处于下位时，依然会从微妙的疼痛联想到那些糟糕的片段，身体会下意识的紧绷，可紧抱着他的男人一察觉到他异样，就会用更温柔的方式触碰他，用更撩人的声音在他耳畔诉说衷肠，直到他力竭昏睡。
　　而阮慕阳那若深渊寒潭的眼眸，已被浓稠的血色彻底覆盖。
　　绮梦散去，长夜终尽。
　　其结果如温初月所想，其过程却并不像他预想中撕心裂肺，反而缱绻绵长，几乎可以称之为美好的回忆，以至于他醒来时看着满身的痕迹时不由自主地陷入了绮思，被晨起的第一缕凉风卷上面门才回过神来。
　　温初月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捡起床边的小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他几乎完全沉醉在枕边人低沉的嗓音和温柔的双手，连刀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阮慕阳该是累极了，鬓角还能看见未干透的汗渍，温初月起床的动静没有惊醒他，他一只手臂仍然放在温初月枕过的地方，脸上的浅笑与温初月动情吻他的那天如出一辙。
　　温初月把那张脸端详了半晌，终于承认自己彻底输了——这究竟是什么不入流的狩猎游戏？猎人把自己整个搭进去了，猎物却露出了如此幸福的表情。
　　他也终于认清，把阮慕阳留在身边这么多年不仅是为了玩弄他，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他舍不得他，放不下他，或者说，依恋着他。
　　对，依恋，温初月将自己感情定义为依恋，依赖多过眷念，一定是因为这些年他的身体越发孱弱，而人在病弱的时候最容易对他人产生依赖，偏偏阮慕阳又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才会让他的情感出现偏差，做一些平常不会做、阮慕阳称之为“温柔”的事。
　　偏差是可以被矫正的，所以，他的感情并不像阮慕阳那样炽烈，只是一种稍加留意就可以矫正的偏差，温初月如此坚信着。
　　阮慕阳醒来时看到身边的床榻空了，就知道自己失败了一半。
　　他也明白自己的感情过于厚重，会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应该要以更温和的方式，在经年的相伴中一点一点地吐露，让那人越来越依赖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自己，才有被接受的可能。他跟本就没打算这么快就说破，可温初月说出替他重搭花棚那件事后，他一想到那人在最不乐意挪窝的寒冬腊月里，顶着鹅毛大雪去给口口声声说没兴趣的花草搭上新棚的画面，就觉得心疼又欣喜，自制力全线崩塌，就那么情不自禁地吻了下去。
　　而温初月还是个搓火的，准确来说让阮慕阳情难自控的氛围根本就是他一手营造的，于是场面就越发失控了。
　　当然，氛围并不足以成为他拥抱心中明月的理由。他就算再怎么禽兽，再怎么渴望他，也从未被求生欲以外的欲望完全支配过身体，所以，这一切除了归因于过于强大的欲望之外，还有他偏执地认为自己抓住了希望，尤其是在听了温初月难得的几句真心话之后。
　　不知是事实如此，还是他的大脑擅自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理解，他总觉得温初月看向自己的目光和他带有相同的温度——好像他也曾发疯似的渴求过自己。
　　阮慕阳默默从床上坐起来醒了一会儿神，明明那人肌肤的温度好像还停留在指间，身边躺过的地方却一点余温也没留。
　　他醒得并不算太晚，只比平常伺候温初月起床晚了一点，收拾整齐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小梅来送早饭。
　　阮慕阳在小梅送饭来的时间还留在别院并不奇怪，他偶尔也会和温初月一起吃完早饭再去演武场，反正有日行千里的神驹，发个呆的功夫就够往来。阮慕阳早上会从温初月房里出来也不奇怪，他要收拾床铺整理屋子，时不时还要给不省心的主子拿这个递那个，一天能出入个几十回。
　　可这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小梅见阮慕阳出来时脱口就问：“慕阳，你昨晚歇在朗公子房中？”
　　这一句让从大门进来的温初月和从卧房出来的阮慕阳同时一愣，停住了脚步。
　　小梅还是第一次见阮慕阳呆呆的不知所措的表情，“咯咯”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头发，好心地提示：“你忘了束发。”


第64章 月明风清（2）
　　阮慕阳平常那么严谨认真的人，屋中什么时候都是井井有条的，行立坐卧皆是板正端庄，个人形象方面更不必说，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补丁无数的破衣裳也穿得齐齐整整，一身素袍都能穿出些清贵公子的气度，和他那放浪不羁的师父、慵懒散漫的主子有着云泥之别，还从未曾不束发就出来见人。
　　小梅觉得稀奇，尤其是阮慕阳万年平静的眼中还闪过一丝促狭，直觉事情不简单，放下食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朝阮慕阳凑过去。
　　阮慕阳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温初月——不是他忘了束发，昨夜温初月把他的发带解了随手扔浴室了，他不敢用温初月那些花纹繁复的金贵发带，只好就这么出来了。
　　“咳咳，”温初月用袖子捂着嘴干咳了两声，“小梅，桃子饿了。”
　　桃子听到自己的名字，疑惑地觑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他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迫于威压，只好迈开胖腿卖力表演，一边围着食盆转悠一边对着小梅叫唤起来。
　　桃子怎么说也是一方猫霸，很少用这么没尊严的方式讨食，除非真的饿急了，小梅不敢怠慢猫主子，忙给桃子张罗起来。
　　温初月这会儿功夫已经编好了借口，假装漫不经心地说：“慕阳那发带断了，我让他去我房里拿一根新的而已。”
　　说着，在小梅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嗔道：“小丫头片子心眼恁多，当心没有郎君要你。”
　　阮慕阳看了一眼门口喂猫的两人，回房找发带去了。
　　小梅在温府这些年，虽然一直保留着少女的天真烂漫，却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温烨出了名的关心家仆，早就差人给她说媒了，小梅天天看着温娇花这么一个大美人，媒人给她说的那些全都看不上眼，况且她一个人在温府过得舒服自在，何必要嫁去婆家多伺候几个人？奈何她跟温烨怎么说都说不通，小姐妹们也没人跟她一条心，只好对温初月大倒苦水。
　　于是阮慕阳梳好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小梅紧抓着温初月的胳膊，一边晃悠一说：“朗公子，小梅不想嫁人，你就让我一辈子伺候你吧！”
　　她语气娇柔，尾音拖得老长，颇有些撒娇的味道。
　　阮慕阳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皱了一下，被听见动静回头的温初月撞了个正着。
　　显然，阮慕阳这张阴沉的脸极具治愈效果，温初月只觉得胸口的积郁一下子散去了，心情格外舒畅。他勾唇冲阮慕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头对小梅笑道：“好啊，每天看着慕阳那张面瘫脸也挺无趣的，还是美人的笑靥最让人舒心。”
　　这下换成阮慕阳郁结了，虽说他的表情变化依旧比常人少，在温初月面前时却已经生动许多了，和刚来的时候比有了显著的进步，梁皓也说他越来越有人气了，原来在温初月眼中还是“无趣”。
　　小梅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阮慕阳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忍不住替他辩驳了几句：“朗公子，慕阳挺好的，高大英俊，气宇轩昂，可比小梅耐看多了。现在见人也爱笑了，待人大方有礼，上次我和慕阳走在一起被姐妹撞见了，还以为我攀上了哪家公子了呢。”
　　温初月脸上的笑容倏然变了味道——废话，他的好我当然知道。
　　“小梅啊，慕阳既然这么好，你可愿意嫁给他？”温初月眼尾的泪痣沉了下了去，语气却没有一点变化，仍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挑。
　　“这……”小梅迟疑了一下，白皙的脸上荡开一抹红晕。
　　阮慕阳终于忍不住了，快步朝两人走过去：“主人，早饭该凉了。”说完，招呼也不打就把温初月往饭桌边上推。
　　意识到刚才到对话被正主全听了去，小梅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往阮慕阳脸上瞟了两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一点少女心思表露无遗。
　　才不过一晚上光景，温初月人在轮椅上坐着，往哪儿去竟然不由自己作主了，有气无力地拿起碗筷，没好气地说：“哦，差点忘了，慕阳现在可是龙武大将军的亲传弟子，演武场的昭武校尉，不是一般人能高攀得起的了，别说是你，我也使唤不得咯——小梅啊，他你就别宵想了，和我这个瘸子凑合一下如何？”
　　“主人，我不是这个意——”阮慕阳慌忙辩解道。
　　温初月拿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当乱响，把阮慕阳没说完的话音全敲散了，斜睨过来的眼神准确地传达出：“我管你什么意思。”
　　自家主子无理取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阮慕阳早就习惯了，轻叹了一口气，把筷子从温初月手里抽出来，拿过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夹好了菜放在他面前，接着把筷子塞到他两指间让他握好，淡然道：“主人，昨夜累到了吧，多吃点。”
　　温初月立马回给他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
　　阮慕阳本是一句无心之言，被他这么一瞪，才意识到自己又无意间将人调戏了一把，捂着唇低低笑了起来。
　　温初月终于忍无可忍，拿过一个馒头粗鲁地塞到阮慕阳嘴里：“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吃完赶紧滚蛋！”
　　小梅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刚才温初月要和她凑合过那句她还没给答复，可这会儿看着饭桌上两人“和谐友好”的互动，好像完全没有她可以插话的余地，于是黯然地摸了摸桃子的头，心中叹道：“朗公子会那么说只是想呛慕阳而已，害我白高兴一场……”
　　想着想着她忽然又觉得不对劲，温初月和阮慕阳也就是因为梁皓闹过一阵子不愉快，还是温初月单方面的，此后两人一直相亲相爱的，近来温初月还格外疼阮慕阳，他不在连饭也吃不下，无缘无故呛他作甚？除非是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顺着这个思路，小梅扭过头仔细观察起两人来，口中低声念叨：“桃子啊，你昨晚看到什么了没，跟我说说……”
　　桃子仰头看了她一眼，像回应她似的喵喵叫了起来，只可惜人和猫的语言并不相通，不然她准能收获一个惊天大秘密。
　　遗憾的是，阮慕阳并没有给小梅留太多观察的机会，吃饭依旧维持着风卷残云的速度，很快就吃完饭回营了，小梅什么也没看出来，温初月又像突然被阮慕阳传染了似的，左右是一张悲喜莫辨的脸，只好带着一肚子疑惑回去了。
　　小梅走后，温初月颓然趴到桌子上，他绞尽脑汁也没能给自己昨夜的堕落行为找到一个好的借口——不，准确而言在发生之前他都以为是阮慕阳掉进了自己的陷阱，从结果上看却正好相反。
　　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昨夜是醉了，不然怎么会迷醉到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
　　一只鸽子在窗外扑腾了两下，从打开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停在温初月手边。他立刻收敛神色，将窗户的缝隙合上，取下鸽子脚上绑的小竹筒，从里面倒出一个卷好后盖了蜡封的纸条。
　　这是温初月和赵未的通讯方式之一——说起来，桃子也算他俩的通讯道具，桃子的脖子上挂了一块铜牌，中间有条指甲宽的缝，他俩就是借着桃子去外面放风的档儿，把纸条塞进缝里来回传递。
　　桃子领地内它常去巡视的一栋宅子被赵未悄悄买下来了，赵未的亲信伪装成宅子的主人常年驻守，用名贵小鱼干和桃子交上了朋友，才能完成这个通讯链。赵未有事儿没事儿也来住上两天，反正京城有个脸一模一样的给他顶着，只要自己不出来作妖一般不会被识破，这事儿黄韫还在其中帮了不少忙。
　　所以，有时候两人虽然通着信，但其实相隔一条街不到。当然，这建立在通讯完全安全的情况下，用的机会很少——
　　温乾表面上冷落温初月，还是会时常派人过来监视，这时候通过桃子传递消息存在一定的风险，就改用信鸽了，赵未的身份也摇身一变，成了温府家宴上某位贪恋他“美色”的富商，借信鸽传达自己相思之情。为了防止人把信鸽截胡，赵未每次都用特制的火漆印章加盖了蜡封，还在竹筒内涂上了荧光材料，放在暗处一看就能发现端倪。
　　温初月将字条捻在两指尖仔细看了看，蜡封完好无损，而后将竹筒避光观察了一番，果然看到几个残缺的指印。
　　温初月冷笑一声，揭开了蜡封。
　　字条展开约莫一掌长宽，一打开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幽香，赵未进入角色很快，信上写的皆是些粗鄙的情话，和红楼的姑娘们比有过之无不及。温初月看惯了赵未的信，本来已经无所谓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从他那字迹潦草的“双宿双飞”、“良宵共度”上联想到了昨夜的情景，谨慎的思维陡然跌下悬崖摔了个粉碎，阮慕阳的声音似又缭绕在他耳畔。
　　温初月在心里把无辜的赵未问候了一遍，用两人约定好的阅读顺序读出了他真正传达的讯息，换了身衣服，带上兜帽从后门出去了。


第65章 月明风清（3）
　　温初月原本以为温乾不过是个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做过最大的恶就是欺凌比自己弱小的幼童，和他流落在外时遇见的那些平凡的小人别无二致，远远不如阿朗可怕。
　　温乾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爪牙时，在他耳畔呢喃：“你的眼睛真像她。”
　　后来他知道了，温乾眼中的“她”指的是亡妻婉云，温烨和温骁的生母。据说婉云在温骁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算算时间作古了十几年了，温烨都不太记得清母亲的样貌，温乾却常常提起她。
　　书房最上面一层收藏了温乾的亲笔画，有一大半都是婉云的画像，温乾每年还往上添些新的。他偷偷拿画出来看过，画上是一个明艳的女子，双眸格外动人，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与温初月眼尾泪痣的位置十分相似。
　　温乾对亡妻情深意重，在外流传是一段佳话，可到了自家宅子里，就不是那么个意思了——毕竟温乾还有个活的夫人。
　　二夫人刘氏以浮萍之身嫁入温家，不久便诞下一子，温乾也没再娶妾，从此一人独大，温府鸡犬不宁，温乾平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刘氏娇惯得越发跋扈。
　　一个心胸莫如鸡肠的女人自我陶醉久了，很容易忘乎所以。温初月来的第二年，刘氏干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她看不惯丈夫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日日思念亡妻，坚持不把自己名头上的“二”拿掉，想人为地加快遗忘故人的进程，竟然一把火点了书房。
　　温乾收到消息之后大发雷霆，袖子一撸，将冷水往自己身上一浇，不顾众人的阻拦，竟然亲自冲进了火场。
　　大火烧得太过旺盛，除了温乾亲自抢救出来的几幅画像，剩下的藏书都化为了尘埃。
　　刘氏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在温乾质问她的时候慌忙把屎盆子往温初月头上扣，谁知温乾根本懒得听她废话，当着一干家仆的面，直接一巴掌重重招呼到她脸上，刘氏惊吓过度，当场晕厥。
　　三天后，刘氏醒了，才听老管家温福说温乾盛怒之下坚持要休妻，温烨和温栎在他房门前跪了两天两夜才让他撤回了决定，从那以后刘氏知道了，婉云是温乾绝对不能碰的一块逆鳞。
　　打这事儿之后温初月对温乾的认知有了一点改观，觉得他不过是个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过去的可悲之人，憎恨他的同时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温乾的房中有很多婉云的旧物，她戴过的首饰，用过的发簪，梳妆过的铜镜，温乾经常拿着这些小东西睹物思人，表情说不出的悲伤。温乾本不显老，除了两颊深重的法令纹之外，几乎不见什么沟壑，在外永远是一副精神矍铄红光满面的富贵老爷模样，只有摆弄婉云的遗物时，才会显出一点疲态来，灯下看时甚至能激起温初月不多的同情心。
　　可他后来不小心撞倒了婉云的梳妆盒，东西散了一地，他匆忙把散落了一地的物件往回捡，拿起一盒摔开了盖的胭脂时，却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味。
　　毕竟与庸医黄韫和他那老毒物师父相处了一段时间，温初月对胭脂香粉的味道不甚敏感，对毒物的嗅觉却异于常人，他从胭脂的香味中剥离出一种属于其它东西的味道，两厢结合，异常违和。那之后他便多了个心眼，趁温乾外出时，偷偷取了一点送到黄韫府上。
　　很快，黄韫得出了结论，果然如温初月所料，脂粉中混了一种毒物，寻常人用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时间久了会变得体虚乏力，可对哮喘病人来说却是致命的毒药，很快就会病情加剧，药石无用。
　　巧合的是，婉云从小就有哮喘病，而温初月无数次听温乾念叨，她的每一样胭脂水粉、金银首饰都是他亲自挑选送给她的，从未假手于人。
　　婉云可比刘氏好太多了，堪为贤良淑德的典范，活着的时候从未树敌，那时候刘氏也没进温家的门，怎会有人处心积虑的想害她？
　　结合从温乾身上感受到的种种违和，温初月脑中逐渐成型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一般人哪会时常把死去十多年的妻子挂在嘴上，亲儿子不疼，新夫人也不宠。他若是个表里如一的善人也就容易接受一些，可他明明是个寡情薄幸的人，偶尔还会有一些怪异的举动，譬如说，他每年都会独自去一趟关外，待上半月余再回来，在那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从不对任何人说明。譬如说，他披着大善人的外衣，背地里却干的是娈童的勾当，完事儿之后出门又是一张和善的嘴脸。
　　将温乾这些异常的地方考虑上，温初月更倾向于认为是他亲手害死婉云，多年对她的痴念只不过是一种自我补偿的表现。他不像阿朗那样，把自己的恶毫不避讳地显露出来，从来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也不屑为自己套上假面。
　　温乾却与之相反，大概是善人的面具戴得太久了，便以为那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恶的那一面只是游离在外的另一个自我，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所以他才会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自欺欺人地加上思慕亡妻的戏码，所以他才能变脸变得那么快。
　　他从未陷入自我纠结自我矛盾，因为他认为恶的那一面根本不是他。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不断地证实了温初月的猜想，尤其是在孙彪被抓之后。
　　事情的关键在于传言中那位射伤了孙彪的腿，被他杀了满门的将士。那位将士姓姚名烈，入伍前是江南四大世家之一的姚家小公子，参军之后和本家淡了联系，唯独和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常常走动。
　　姚烈的远房表妹就是温家大夫人，闺名姚婉云。
　　后来姚婉云先成了家，还先后生了两个闹腾娃娃，与姚烈的来往比原先少了许多，两人却仍旧记挂着对方，逢年过节总会互相送点东西，婉云病逝前不久，派人给姚烈府上送了一次东西，当时并不是什么节日，姚烈府上也没有值得送礼的喜事，两天后，婉云就病发去世了。
　　这些都是温初月旁敲侧击打听到的，他直觉这次送礼并不单纯，想查查当年是谁给姚烈送的东西，送的又是些什么，却查无此人——温乾留着婉云的大部分遗物，却没留下一个伺候过她的奴仆。
　　温初月都是独自一人在调查这些事情，那时候他并没有能去姚烈府上调查的门路，也不能明面上去询问，只能让黄韫找从姚府退隐的下人隐晦地打探，毕竟时隔十几年，姚府那些下人痴的痴傻的傻，都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黄韫寻访了月余，除了自己肝火更旺了之外一无所获，总算想起来自己原本是个大夫了，温初月那混蛋光指使人又不给钱，就气势汹汹地撂挑子不干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三年，传来了姚烈被孙彪报复，灭了满门的消息。
　　所有的关系人都死了，姚府成了一座荒宅，温初月原本已经放弃了姚烈这条线索，谁知五年之后孙彪伏法，竟然说人不是他杀的，还留存着姚烈死的时候带在身上东西。
　　季宵当即决定重查姚烈灭门案，温初月隐隐感觉这事儿和温乾脱不了干系，又觉得这事儿瞒着季宵偷偷打探也不太好，向季宵说明了自己的推测，季宵考量过后同意他加入调查，赵未出于兴趣也执意掺和进来，三人彼此交了底，就这样结成了暂时性同盟。
　　赵未纸条上给的地址是城郊一个破茅草屋，他到的时候乔装打扮的季宵和贴了一脸络腮胡的赵未已经候在门口了——为了不打草惊蛇，重查姚烈灭门案的事并未公开，季大人又太过惹眼，只能用这种低调的方式调查，多半苦力还是赵未出的。
　　当然，这三个人每次见面都要乔装打扮避人耳目，其中有两个人都是因为长相太过惹眼，只有赵未不一样，他的长相属于扔人堆里一眼找不出来的，但好歹有个皇子身份，为避免身份被人识破，只好伪装成一个蓄着络腮胡的死胖子。
　　三人见面会并没有太多的寒暄，季宵就把案卷摆在茅屋中央站不稳的桌子上，示意两人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有新发现，找到了姚烈当年雇佣的马夫。姚烈府上原本有两名车夫，都在死者名单之中，我本没有往这方面深查。可前几日我去探访了姚府隔壁的陶老爷，他说姚家出事前一段时间，姚烈经常外出，他家后院常常能听到马车声。有一回陶老爷在院中遛鸟，正好遇到姚烈从后门外出，坐的是一辆崭新的车轿，车夫也是生面孔，他当时以为姚烈只是换了新的马车，可后来姚家出事也没再见过这个新的马车和车夫，才觉得有些怪异。陶老爷还模模糊糊记得那马夫的样子，我找人画了像，多亏四殿下门路广，很快就把人找到了。”
　　赵未装模作样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一脸谦虚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怀明不必挂心。”
　　温初月有点莫名其妙地睨了赵未一眼，他总觉得赵未对季宵的态度微妙地转变了，好像比原先多了点讨好的成分。
　　季宵倒像是没察觉似的，只微微点了点下巴，接着道：“我连夜上门问话，那车夫说，他原本是跟着镖师天南海北地走镖的，娘子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孤儿寡母多有不便，就辞了几年工，辞工期间在渝州城一间车马行干活，姚烈就是在那时候找上他的。姚烈当时出手很阔绰，所以他对姚烈印象很深。”


第66章 月明风清（4）
　　“据那车夫说，姚烈每次都让他在姚府后门候着，像是刻意避人耳目似的，出门全是便装，一般这么做的官老爷都是避开夫人暗地里和姑娘私会去的，可姚烈却是去一个破旧茅草屋探望一名老妪。除此之外，他还去过一栋荒郊野外的古宅。这两个地方我都去看过，茅草屋已经荒废好些年了，古宅前几年起了一把野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季宵说着，铺开一张地图，指了指图上用笔圈出来两个地方：“老妪的茅草屋在这里，古宅在这边。”
　　“等等，”温初月拿过地图，凑在跟前仔细看了看，“这老妪是姚烈府上的下人，伺候他夫人许多年了，后来腿脚不灵便了，便领了一笔钱养老去了，黄韫原先去拜访过，那老妇似乎神志不清，无法正常沟通。”
　　“你说得不错，可那老妪在姚府出事的第二天就连夜搬走了，家里什么也没留下，试问一个腿脚不灵便的疯癫老妇人如何在一夜之间把家中搬得干干净净？”
　　季宵说完顿了顿，自问自答道：“有两种可能，一是老妇人的腿脚不便和疯癫都是装的，她在姚府灭门案之后觉察到了危机，自己趁着夜深人静逃走了，走之前刻意抹消了生活过的痕迹；二是有人找到了老妇人，连夜掳走了她，出于某种目的把老妇人家里东西全部搬走了，而这两种可能性都指向一个事实——”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温初月接道。
　　季宵赞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老妇若是被人掳走的，搬空她家的东西太过多此一举，如果说凶手怕屋中的痕迹暴露自己，一把火烧了房子即可——就像对待姚烈那栋古宅一样，如果说老妇有某种凶手寻找的东西，只要趁夜里无人悄悄来寻找即可，省时省力得多。更重要的是，我也不认为一个灭人满门的残暴凶手会留下老妇人这个活口，杀了她，再一把火烧了房子才是他的风格。”温初月说了没一会儿，自腰部往下又酸又疼，想到大清早阮慕阳额角没干透的汗渍，算是明白他昨晚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后都在做什么禽兽举动了，几句话的功夫变化了好几个坐姿，引得赵未频频侧目，看过来的眼神颇为怪异。
　　季宵的注意力全在他话的内容，倒没留意这些小细节，正色道：“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初月，我感觉这件事情越调查，就离你的推测越接近。”
　　温初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着道：“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加明晰了，如果我猜得没有错，姚婉云在死之前知道了某个不该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多半是关于她的丈夫温乾，她自己无法决断，便想到了童年一直交好的远方表哥，她通过给姚烈送的礼将讯息传递了出去，不知因为什么，讯息被姚府的老妇人截胡了，不久后婉云病逝，老妇人也许是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佯装身体不便离开了姚府。许多年后，出于某种契机，姚烈再次找上了老妇人，并从她那里得知了当年姚婉云传递给他的信息，此事太过重大，他另雇了车夫，瞒着姚府的人行动，荒郊野外的那栋古宅或许就是他专门用来存放相关物件的地方，可他的行动还是被凶手察觉了，那人借着孙彪复仇的当口，将姚府一家老小全部杀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老妇人听到了姚府被灭门的消息，自然坐不住了，再不跑就轮到自己了，于是收拾收拾连夜出逃了。
　　“如此，凶手需得符合三个条件，一是与温家有关，凶手杀人的动机起源于某个温家的秘密，杀死婉云的手段是在她用的脂粉中下毒，不是温家的人很难做到；二是有高超的武艺，姚烈好歹也是伤了孙彪的人，府上还有家丁护院，这案卷上说，身上伤口最多的是姚烈，有六处刀伤，其他人大体是被精准割喉，一刀毙命，可见凶手在武艺上有压倒性的优势；三是知晓孙彪杀姚烈的计划，这样才能算准时机，把黑锅盖在孙彪头上。”
　　季宵沉吟片刻，问道：“初月，你既然认定温乾是凶手，第一条我知道，可这后两条如何与温乾符合？他可会功夫？”
　　温初月摊了摊手，诚实答：“不知道，我自己也是个半吊子，看不出来。不过这老狐狸每年独自去关外待上十天半个月，关外可不像中原这么太平，他这样的富贵老爷可是塞外悍匪争相劫道的对象，他既然每次都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没点武艺傍身怕是不行——还有啊季大人，我可从没说过案子是温乾一个人犯下的，他在暗处有人，就和安置在别院盯梢那位一样，只是别院那位不怎么精明就是了。”
　　季宵微微皱了皱眉，道：“这我知道，可我不明白，他一个商人，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点我也没什么头绪，”温初月轻叹了口气，“我只知道，他是个严重人格分裂的混蛋，作恶却毫不自知，双手沾满了鲜血，却自以为纯洁。”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赵未突然靠到桌边，撑开扇子挡在脸前，一脸高深莫测地说：“我可能知道。”
　　他此时的假脸配上故作神秘的眼神，让人很难忍下伸脚踹他的冲动。
　　于是温初月就这么干了，不耐烦道：“知道就赶紧说。”
　　赵未脚一收躲过了他的突然袭击，维持着方才欠揍的表情，摇了摇扇子，缓缓道：“初月啊，莫动肝火，容易肾虚，话虽这么说，我看你现在已经很虚了，可怜啊……”
　　幸好赵未还留有一丁点身为皇子的矜持与端庄，也不想给季宵留下不稳重的印象，虽说他是个什么样季宵再清楚不过，在温初月犯下大不敬之罪——也就是把拳头招呼到他脸上之前，及时收手了，敛了敛神色，道：“我原先就一直觉得很奇怪，皇子夺位之争所结的党派，构成多是些权臣和地头蛇，是利益直接相关的统一体，而商人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照常理来说是不愿趟这浑水的，尤其是婉云良织这种一家独大的，温乾根本没必要特意讨好某一位皇储。且江南虽富庶，到底离京几千里，谁家要是缺银库了，也不会大老远去逮别的山头的肥羊，毕竟京城就有许多肥羊。
　　“说起来，温乾虽然是正儿八经的国舅，可胞妹妍妃生的是个女儿，虽然颇受宠爱，可从未被哪个党派拉拢，和夺位之争一点牵扯也没有，温乾就更没必要趟这浑水了，可他不仅趟了，还把小儿子送去太子府，自己则是太子党强大的后盾，稳定的经济来源。他好好的银子不留着囤金山银山，或者给流民改善生活，偏偏要给一绣花枕头当备用银库，到底图什么？”
　　温初月微微眯起眼睛：“太子手里有他的把柄？”
　　“我原先也这么想，只是一直没查到什么，不过最近呐，我在内阁的眼线说——”赵未收起扇子，支起胳膊撑在布满裂纹的木桌上，上身前倾，小声道，“妍妃在给皇帝吹枕边风，说要迁都呢，你们猜猜她说要迁到哪儿？”
　　赵未伸手拢在嘴边，用气声道：“渝州啊！”
　　“什么？”季宵的直性子随了梁皓，一拍桌子，暴怒而起，喝道：“我朝历代都在建安，自开国皇帝到文景帝五百余年，十七代帝王的根基都在北边，岂是一个宠妃说迁就迁？真是荒唐！”
　　“怀明，冷静点，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个昏君，”赵未大不敬的话说得跟见面寒暄一样自然，翘起二郎腿，叹了口气，接着道，“再说，这事儿也不光是妍妃吹吹枕边风就能定下来的，现在还只是个影儿，若真要怂恿那昏君迁都，后面肯定还有招，渝州和皇城近来恐怕都有动静啊……”
　　温初月伸手揉了揉眉心，冷笑道：“我看他不只是想迁都，还想让江山改姓啊，一届商人居然此等野心，实在令人钦佩呢。”
　　“初月啊，你这个‘爹’不简单啊，”赵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觉得温乾和赵岐的关系可能并不是看上去那样，是赵岐在支使温乾，事实可能正好相反，是温乾一直在引导赵岐，以利用他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温初月偏头盯了赵未好一会儿，似从他眼中看到了两人第一次在船上谈交易时那种狡黠的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歪头道：“赵未，你早察觉温乾不对劲了，才故意顺水推舟，给他留对自己下手的机会，把事态往他设想的方向推动，也就是说，四年前在渝州那一次，你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吧？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我更适合生在帝王家，论权谋，当今太子殿下根本动不到你，除非是你自己要撞上去的。”
　　赵未摇了摇手中折扇，好脾气地说：“初月，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我那可是诚心诚意地夸赞你啊，若温乾送来的是个普通的蠢货，我看都懒得看一眼——话说回来，我不也帮了你很多？在各种方面……”
　　温初月皮笑肉不笑道：“是啊，四殿下在那些多余的方面确实帮了我很多呢。”
　　“初月，你可不要随便抹黑我。哦，对了，”赵未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前几天有人来报，当年替我治眼睛那位奇人有消息了，找到之后，我立马把人带过来给你看看腿。”


第67章 月明风清（5）
　　阮慕阳这一天过得胆战心惊的，虽说他昨晚对温初月诉尽衷肠，温初月没拒绝他，早上对他的态度还跟往常差不多，可那毕竟是小梅在场，那人心里在怎么诅咒自己还不一定呢。况且，他那些情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却掩盖不了自己禽兽一般把人折磨了大半宿的事实，更不用说那人还是一朵孱弱的娇花。
　　他前半部分还能压抑自己的感情，在怀中人每一次颤栗的时候极尽温柔，可越往后越无法自控，温初月身上不同寻常的暖和香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理智，他最后的记忆是透过温初月盈满水光的眸看见自己血红的双眼，然后身体的主动权就移交到了恶魔手中。
　　而温大娇花一早居然还能自己穿衣下床。
　　阮慕阳一开始觉得他是早起习惯了，坐在案前又看到昨夜梁皓给他的那份卷宗，才恍然大悟，或许是他的身体早就习惯这种程度的虐待了——对，虐待，无论他对温初月感情多么深厚多么诚挚，若是无法被接受，他的行为就与温乾无异。
　　顺着这个念头，他又想起温初月虽然嗜睡，但打盹儿的时候似乎总醒着几分神，睡得很死的时候多半是装的。此外，别院常常有人在暗中盯梢，他悄悄跟踪过一回，看到那人到温乾房中复命去了，而温初月又说他是用来对付温乾的工具，他们两人大抵同时算计着对方，可见别院生活闲适慵懒的表象之下，掩藏着暗涌无数。
　　温初月大概是没睡过什么安稳觉，未曾被人宠爱，才会顶着满身疼痛独自起床，把自己身上肮脏的污渍擦掉，套上干净的衣服，继续逞强。
　　“今天一定要早点回去向他道个歉，”阮慕阳暗自决定着，一抬眼扫到桌边的卷宗，又追加了一个决定，“有朝一日一定要手刃温乾。”
　　他夜夜晚归时，帐中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想早点遛一回，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梁皓一晚上思来想去，总觉得阮慕阳和温初月的事儿不能放任他自己处理，首先，他那句保证，说什么主人不会伤到他，就没有任何可信度，梁皓总感觉温初月即便是叫他死，他也没有二话。
　　按照温初月以往的行事风格，他对人的毁灭往往不只在于身体，更在于精神，阮慕阳只是体质异于常人，本质上还是个情窦未开纯良好青年，怎么可能招架得住温初月，更何况那人还有皮相上的绝佳优势，那人若是笑着递给他毒药，他一定会心怀感激地饮下吧。
　　梁皓兀自纠结了一夜，还是决定找阮慕阳好好谈一谈，可他忘了自己在感性方面一向不占优势，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还是没能把人掰回来，最后还被阮慕阳看破了心思。
　　他说：“师父，我对他的感情和你对季大人是一样的，怎么会毫无意义？他对我的温柔也多是真的，只是他自己还没察觉而已。”
　　阮慕阳本无意把季宵搬出来，可梁皓这个直肠子，不这么说他永远搞不清仰慕和恋慕有什么不同，只好把话说开了。
　　乍一提起季宵，梁皓不免有些窘迫，一时没接上话，老脸上罕见地浮出一丝红晕。
　　“师父，外面凉，您早些回帐歇息吧。”阮慕阳趁着梁皓愣神的空档，赶紧抓住机会，潇洒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提前结束了这个能扯一整夜的话题。
　　阮慕阳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平时要走小半柱香的路程只花了一半时间就跑完了，马儿不知道主人在着急什么，发了疯似的抽打自己，全力跑回别院一看，一切静谧如常，完全看不出来哪里有紧急情况。
　　“兄弟，今日实在着急，对不住了。”阮慕阳把马拴好，塞了一大把草料，纵身跃出了马厩。
　　别院中一切如旧，只是门口少了个等他的人。
　　阮慕阳没来由地一阵心慌，猛地推开大门，厅中竟然一片漆黑——温初月怕黑，也为了方便阮慕阳进出，大厅里总是留了一两根蜡烛，屋里没人的时候才会像这样一片漆黑。
　　那么，他走了吗？
　　一阵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从门缝中卷进来，阮慕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深吸了几口气，就着不断紧缩的心脏，努力聚起了一点力气，艰难地往温初月的卧房走去。
　　他走出两步，借着投射进来的月光，看见了房梁上垂下的猫尾巴，总算平静了些许——不，他没走，他不会抛弃桃子自己离开。
　　阮慕阳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怎么这么患得患失了，明明不久前还能豁达地让那人举刀对着自己，他轻手轻脚地回头关上了大门，举着烛台推开了温初月的房门。
　　温初月已经睡着了，是那种少有的深睡眠，阮慕阳发现他这种深睡眠往往出现在白天睡得比平常更多的时候，他虽不明白为什么那人白天零零散散睡了那么久，夜里还能陷入深睡眠，但通过温初月紧锁的眉头可以看出来，这种沉睡并不香甜，更像是极度疲惫之后陷入的深眠。
　　温初月的睡相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端庄，阮慕阳发现他很喜欢抱个什么东西在怀里，这个东西曾经是桃子，曾经是阮慕阳自己，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的被子。
　　那锦被的一半被温初月拧成了长条抱在怀里，剩下一半盖在他身上，勉强起到了保温的作用，当然，只盖到了他半个身子，膝盖以下、胸口以上的部分全部露在外面。
　　明明黄韫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了保暖了的重要性，阮慕阳一有机会也把他当粽子裹着，可温初月自己却一点都不上心，那睡袍还是穿得松松垮垮的，衣领垮到了臂弯，幸好有头发自肩膀上铺下来，才不至于看起来跟没穿似的。
　　当然，对于男人来说，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带来的刺激更大。
　　阮慕阳只借着烛火的微光远远看了一眼他那铺了白发的肩头，昨夜发丝交缠的片段就走马灯似的从脑中闪过，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他在心里将自己狠狠咒骂了一通，又在手臂上用力拧了一把，一身热血总算冷了下来，才将烛台放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靠到床前，把温初月怀里的被子往外扯了扯。
　　只是他才扯了一下，身下的人就忽然睁开眼睛，以迅雷之势摸出枕头下藏的匕首，猛地往前一挥。事发突然，阮慕阳都没太看清温初月的动作，只见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凉意，伸手一摸，摸到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而温初月的眸光比刀锋更冰冷，被窗外洒进来的月华一照，像一块不近人情的玉石。
　　阮慕阳心道，完了，他果然睡完不认人了。
　　“初月，我只是想帮你盖好被子，没想吵醒你。”阮慕阳没顾得上疼，怕血滴到被子上，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又用沾血的手在袖子底下胡乱蹭了蹭，有些局促地说道。
　　温初月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口皱了皱眉头，将快要露头的一丝心疼强压了下去，冷冰冰道：“不想死就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靠近我。”
　　“初月……”
　　“喂，别叫得那么亲热，”温初月不耐烦地截口打断，“不过是一夜露水情缘，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哎，血又流出来了，赶紧去包扎一下，别把我床弄脏了。”
　　“知道了，初……”阮慕阳在温初月的怒视下，乖乖改口续上了“主人”，说完，他轻车熟路地从温初月房里找出药箱，坐在温初月的书桌前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包扎起来，他此时的心情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因为他从温初月冷冰冰地态度中尝到了一丝绝不掺假的关切，从温初月看向他伤口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
　　阮慕阳慢吞吞地包扎好伤口，又把自己沾了血的外衣脱了，擦掉了手上的血渍，完事之后，径直坐到床头，拉过温初月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道：“主人，夜里凉，我替您暖暖手。”
　　温初月飞快地从他掌中抽出手，低吼道：“不是说了不想死别碰我！”
　　阮慕阳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脸沉了下来，两道剑眉也垂了下来，侧过半张脸，盯着自己的手掌，语气颇为悲伤地说道：“主人，刚来别院不久，我从□□上摔下来受了伤，您亲自替我上药包扎，还替我熬粥，养伤期间更是对我百般温柔体贴，那些也都是假的吗？”
　　这悲伤的神色温初月从未见过，他本应为之愉悦，可此时看在眼里，心里却不是滋味，像是心脏柔软的深处被细小的银针扎了一下，骤然传来细微却又尖锐的疼痛。
　　于是他答话答得并不干脆：“……当然是逢场作戏了。”
　　阮慕阳好像从他说话前的沉默洞悉了他的内心，看穿了他不过是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依旧掰过他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道：“主人，您的手太凉了，我给您暖着，您继续睡吧，不用管我。”
　　所以，他虽然口口声声唤他主人，做的却不是奴仆该做的事。


第68章 月明风清（6）
　　温初月一句“你这样我怎么可能睡得着”险些要直接吼出口，转念一想，他自己困得眼皮直打架，这大半夜的犯不着和阮慕阳置气，只要不搭理他，一会儿他就会自己走了，桃子就是这样。
　　显然，阮慕阳和桃子这两个独立的个体存在着巨大的差异。阮慕阳前一句才说让温初月继续睡别管他，却并没有给温初月营造出他能安睡的氛围，仍旧絮絮叨叨地说道：“主人，您这睡相怎么跟桃子似的，每晚我都替您掖好了被角，第二天叫您起床时常常是乱七八糟的，我原先以为您只是偶尔做梦，夜里才会不老实，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踢被子才是您的常态。这么看来，您经年未愈的风寒也多半是这么来的了。”
　　温初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阮慕阳这叨唠功底见长，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阮慕阳接着道：“主人，我白天不在，别院又没个人照看您，也不知道上次黄大夫开的药您有没有按时服用，马上就要立冬了，您要是出门一定得穿厚一点，您一咳嗽，我心里也跟着难受。还有啊，午饭一定要按时吃，听小梅说您常常不要她送午饭，您本来就瘦，一只手都能抱得起来……”
　　温初月终于忍无可忍地出声打断：“你在梁皓那儿就学了点老妈子本事？一只手都抱得起来怎么了？我还能一只手就让你血溅三尺呢！”
　　话是这么说，可他两度拿着刀对着自己都没忍心下重手，阮慕阳断定他也就是嘴上逞逞能，抿嘴轻笑道：“是是是，我的主人，您乐意什么时候让我血溅三尺都行，只要您乖乖听话，按时服药，按时吃饭，还有别忘了喂桃子。”
　　“我和那胖猫之间哪轮得到你插话？”温初月剜了他一眼，心道：“这儿究竟谁才是主人？”
　　阮慕阳没接话，无奈地笑了笑，依旧专心地替温初月暖着手。
　　温初月的手掌不大，比阮慕阳要小上一号，手指格外纤长——至于触感，阮慕阳并没有摸过少女的手，梁皓的糙爪子倒是抓过几次，温初月的手不知道比梁皓细腻多少倍，他总觉得书上那些“冰肌玉骨”、“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的形容放在温初月身上正好合适。
　　他好像什么时候握起这双手，掌心都冰凉的，得暖上许久才能沾上一点热度，说起来，阮慕阳最满足的时刻也莫过于此，他总觉得温初月的手暖了，心也会跟着热起来。那颗心即便是一块千年寒冰，被他这样放在掌心慢慢捂着，也总有融化的一天。
　　当然，温初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手并不是一直像死人一样冷冰冰的，昨夜就是个例外——阮慕阳很快回想起昨夜温初月扣在他肩头的手，有着和自己相同的温度。
　　想到这里，阮慕阳才反应过来自己急匆匆赶回来是要干嘛了，但他到底经验浅脸皮薄，不像营中那些老兵痞子们，常把风流之事挂在嘴边，支支吾吾地垂眸道：“主人，昨夜的事……对不起了……”
　　和阮慕阳不同，温初月在这方面完全称得上没脸没皮，他凭借自身的长相优势，加上宋颉偶尔回来时点拨一二，练就了精湛的调戏本事。于是温初月侧翻过身，一只手撑着脸颊，微微扬起头，缓缓挑起眼睑，放在阮慕阳掌心的手顺势上抬，从他的耳垂一直摸到下巴，语气轻佻地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温初月一动，原本铺在肩头的白发就落了下来，他的前襟又大敞着，锁骨下的紫红淤痕一览无余，场面可比红楼那些姑娘香艳多了。
　　而他的双眸被红烛映照着，冰冷与锐利藏得滴水不漏，只有暧昧的红光闪烁着。
　　“我……”阮慕阳恐怕再练十年也招架不住这番撩拨，匆忙低下头去，“我昨晚太粗鲁了……”
　　“没有哦，你很温柔哦。”温初月一笑，眼尾的泪痣也跟着动了一下。
　　“可是……您晕过去了……”阮慕阳抓起温初月抚在他下巴上的手，低声道。
　　温初月嘴角的笑容逐渐放大，泪痣却一动不动，眸中的暧昧光晕褪去了一大半，使他的笑容看起来邪魅又古怪，然后他说：“那又如何？你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温柔。”
　　果然，他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他们所有人”一说出口，阮慕阳整个人就僵住了，原本清澈的眼中浮起一层浅淡的红雾。温初月猛地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冷声道：“你的眼睛又变红了，怎么，还想凭蛮力压倒我？把你的主人、你的神明，狠狠□□的滋味，一定很难忘吧——”
　　他竟然将他满腔的深情，百转的柔肠，简单地概括为“凭蛮力压倒”、“狠狠□□”。
　　阮慕阳的心蓦然沉了下去，他上次体味这种滋味，还是温烨当着他的面带走温初月的那天。那时他年纪尚轻，弱小又无助，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舍，对即将与主人分离的事实也无能为力，只能默默把人放在心底里翻来覆去的想念，祈祷他早日归来。可现在他成长了，强大了，一只手就能抱起温初月，却依旧像那日杵在门口的弱小少年一样，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温初月的背影。
　　明明都已经向他表白了心迹，明明已经与他肌肤相亲。
　　究竟要说些什么话，他才愿意转身看着自己，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真正地拥有他啊？
　　“主人，您昨夜……并没有拒绝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倾心于你，以为我心甘情愿地被你压在身下？你究竟是有多单纯才会怀抱着这么天真的期待，可笑到让我觉得有些可爱了，”眼见阮慕阳眸中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温初月冷笑一声，继续煽风点火，“我没有拒绝你，只不过是受到气氛的影响，因为我也是个男人，偶尔也会有冲动罢了，既然氛围营造得刚刚好，我也就消受这一回了——而你呢，你眼里一片猩红，粗暴蛮横，理智全无。当然，饶是这样，也比总给我留下一身伤的温大老爷温柔得多，起码我还能自己爬起来。不过啊，你可别像他一样，以为红瞳时理智丧失的状态是另一个人，做的所有事都与你毫无瓜葛，这样我会很失望的。”
　　温初月掀开被子，整个人侧翻过身来，睡袍遮盖下的腰线就完全显露出来，衣服下摆间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光洁的肌肤，他的手指自阮慕阳的指尖灵巧地穿过，两人相握的十指紧紧交缠。
　　他抬起眼睑直勾勾地看着阮慕阳，一边用手指摩擦着指缝间最柔软的地方，一边接着道：“虽然你的感情令我厌恶，但你的身体我并不讨厌，如何，要再来一次吗？”
　　这一次，阮慕阳没有迷醉在那双勾人的眼眸里。他将手抽了出来，缓缓地站起身，将有些发颤的手藏在背后。
　　他人很高大，已经快赶上门板高了，随便往人跟前一戳，就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所以温初月一直不太喜欢他站在自己面前。可这会儿，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半个身子在烛火的光晕之外，被窗外寂寥的月色一照，只看得到一个冷冷清清的剪影，像一座残旧的雕像。
　　温初月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见他呼吸的动静，就连他留在自己指尖的那一点热度也无处可寻了，好像两人间隔的不是一张软床，而是划不开割不破的漫漫冰河。
　　良久，阮慕阳才再度开口：“主人，这样容易着凉，您早点歇息吧。”
　　说着，扯起被子，重新把温初月裹成了一个会瞪眼的春卷，举着烛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主人，您说的没错，红瞳时的恶魔与我密不可分，就是我的一部分——不，应该说，我与他跟本没有区别，杀死那些人也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或许，我就是恶魔吧……”
　　阮慕阳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道：“主人，吓到您了非常抱歉，我以后会尽量少出现在您面前的。”说完，轻轻带上房门走了。
　　“少自作多情了，谁说我吓到了？”温初月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说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却原样凝固了——
　　他驯养阮慕阳，宠爱他，假意关心他，出卖自己诱惑他，引导他一步步堕落，为的就是看一眼他饱受折磨的样子，他做梦都想看那对深眸染上绝望之色，可他现在终于瞥见了渴望之物的冰山一角，却没有感到半分愉悦，反而像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口血卡在喉头，上不来又下不去，满嘴的血腥味，说不出的难受。
　　“你就是恶魔……我也没说的这么过分吧，”温初月扬起手臂，呆呆地看着方才阮慕阳暖过的掌心，自言自语道，“我也没要你别在我面前出现啊……”
　　只是他这反省还没来得及深入，就昏昏睡去了。


第69章 月明风清（7）
　　第二天，黄韫这个晦气大夫一看到温初月就来了一句“初月，你命不久矣”，差点没被温初月当场拿扫把轰出去。
　　不过温初月找黄韫过来也确实是要问这事儿，至于他为什么不自己过去找黄韫，因为他前一天出去见季宵和赵未的时候，别扭的走姿被赵未一眼看破，虽然药效还在，再怎么也不乐意走着出门了，那推轮椅的又不在，只能请黄大夫亲自出诊了，这次还算有点良心，送过去的信里夹带了一张银票，不然黄韫也懒得理他。
　　温初月：“老头儿，你这药效越来越久了，可后劲也越来越大了，走两步就累，太影响我打架了，是不是药不行啊，能不能给改良一下？”
　　黄韫神色淡淡地说：“不是药不行了，而是你不行了。”
　　见温初月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黄韫只好耐心地解释道：“我原先就说过了，这药的原理是在你体内撒下蛊苗，蛊虫吸食血肉快速成长，成熟以后会替你重塑经脉，自己的躯壳接在断骨的地方，你才能跑能跳能揍人。可那蛊虫对你来说是有毒的，同样，你对它而言也是致命的，他在你体内最多能存活个三五天，死了之后就从骨缝脱落，你就又变回瘸子了。而随着你用药次数越来越多，体内淤积的毒素也越来越多，你的身体变成了更利于蛊虫生活的环境，所以它能活得更久，当然，毒素积累产生的后劲也就越来越大了——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嘛，若以你的生命为代价，我还是可以治好你的腿的。”
　　“我死都死了你治好又有什么用？”温初月睨了他一眼，“我是问有没有什么药能稍微抑制一下，现在这样什么事都办不成。”
　　“我看你前不久还挺精神得嘛，还能把刘家老二扔猪圈里，”黄韫毫不客气地戳破，“而且啊，你这次体虚跟我那药没什么关系，纯粹是纵欲无度导致的……”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温初月气恼之下，舌头打了结。
　　“我好歹也是个大夫，当然能看出来。”黄韫慢条斯理地说着，捧起茶杯嘬了一小口茶。
　　温初月难以置信道：“这事儿能从面相上看出来？”他很纳闷为啥赵未和黄韫都能一眼看穿，他又没把自己干了那档子事写在脸上。
　　“面相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黄韫说到关键点忽然停住了，又以更慢的速度重复了一遍方才喝茶的动作，才一脸高深地接道，“是你锁骨这儿的痕迹太明显了。”
　　温初月狠狠瞪了他一眼，匆忙低头整理衣襟。
　　“初月，小慕阳不在，你连衣服都穿不好了？”黄韫突然觉得天天面对那些哀叹连连的病人太无趣了，偶尔来消遣消遣温初月也十分有趣，接着道：“这两天去哪风流去了，是知道自己时日不过了，打算在温柔乡里沉沦一回吗？是谁家姑娘入了你的眼，跟我说说呗。”
　　温初月还没来得及接话，黄韫又道：“啊等等，让我猜猜，你说你对比你丑的姑娘没兴趣，可放眼整个渝州城，姿色最上乘的红楼头牌也被你数落了一通，除了作古的二月，这城里可没有比你好看的美人了——所以，不是女人，莫非是男人？”
　　黄韫本来是一句无心的打趣，看温初月的反应倒真像有那么回事儿，忙道：“初月，你不是说现在温乾不逼你做那事儿了吗？普通的流氓你应该能搞定啊，难道是你身边的人……莫不是慕阳吧？”
　　温初月看着黄韫没说话。
　　黄韫彻底急眼了：“喂，真是慕阳啊！”
　　温初月小声解释：“是他自己强硬地压上来的，可不是我逼的。”
　　黄韫一点儿没听他的解释，指着温初月的鼻子，骂道：“温初月，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慕阳那么纯良的好孩子，你竟然为了满足□□对他做这种事，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就是个禽兽吧！”
　　温初月本就不是什么温吞性子，被黄韫这么一骂，也怒了，喝道：“黄韫，你搞清楚谁才是你多年的兄弟，才见了他几面就胳膊肘往外拐，不分青红皂白地在这儿侮辱人，这回可是他先对我出手的！”
　　虽然点火的人是温初月，可正经事儿确实是阮慕阳先出手的，温初月这么辩解也没什么问题，只是良心隐隐有点难安罢了，当然，也就那么一丁点儿。
　　黄韫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呆立了半晌才缓过劲来，长舒了一口气，倒回椅子上，道：“我知道慕阳很重视你，但不知道他对你怀着这种感情……初月，你打算怎么办？”
　　温初月诚实答：“不知道，反正我都命不久矣了，考虑这么多干啥。”
　　“什么？你居然怀着这么不负责任的想法，”黄韫才平复了些许的情绪又翻腾起来，激愤道，“慕阳可跟你原来玩弄过的那些人不一样，你要是不想和他发展成那种关系就要明确地拒绝他，这么不上不下的，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这回温初月却没怼回去，不知道是哪条地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呆呆地盯着地面看了半晌，才出神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麻雀，鸟蛋是青楼的常客从鸟窝里掏下来给我的，那是我这一生中收到的第一个礼物。我非常高兴，一有时间就用体温孵化它，数着日子等着雏鸟破壳。终于有一天，蛋壳被啄开了一个小口，紧接着一只光秃秃的小麻雀破壳出来了。我每天悉心地照料小麻雀，它很快就长齐了羽毛，变成了一个可爱的毛球。我给它取了名字，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它也很黏我，除了我谁都不亲近……扯远了，我想说慕阳他就像那只雏鸟一样，一直窝在漆黑的蛋壳里，啄开蛋壳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我，才会错把我当成爱慕之对象，这样的感情本身就是错的，我怎么可能接受？”
　　黄韫转头看了眼温初月，总觉得他平淡的语调和不变的神色中有股难以捉摸的悲伤。
　　温初月继续道：“那只麻雀啊，我把它养到正常的体型之后，才发现它天天被我捧在手心里，根本没学会飞，我也不是麻雀，不知道怎么教它飞，摔了几次之后就放弃了，心想我天天看着它，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有一天我被叫去厨房添了会儿柴禾，把它独自扔在柴房中，忙活完了回去看时，却发现它被不知道从哪儿溜进来的野狗咬死了，如果它会飞的话根本就不会死。所以啊，当初我要是没有把它孵出来，它根本不用来人间遭这一趟罪，我疼爱它，却折断了它的翅膀，害它早早丢了性命。”
　　黄韫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道：“麻雀是麻雀，人是人，慕阳可没这么脆弱。再说了，你怎能断言那小麻雀是枉来人世一趟，或许与你相处的点点滴滴给它带来的幸福，已经抵过了死亡的遗憾。”
　　温初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黄韫若是知道他曾坦然地把性命交在自己手上，不知道又会作何感想。
　　两人感情话题交流完了，温初月从房中摸出一叠皱巴巴的图纸，都是当年他调查婉云死因的时候留下来的，他从其中抽出一张画了简易地图的宣纸递给黄韫，指了指图上标注了“李”的地方，道：“你几年前去拜访过的李老太还记得吗？她有问题。”
　　“喏，这是你当年对她的描述，看看还能想起什么。”说着，温初月又抽出一张纸递给黄韫。
　　黄韫接过纸仔细看了起来：“李氏，五十有七，发花白，三角眼，右眉峰有痣，豆粒大小。左脚跛，着干净布褂草鞋，以竹竿为杖，然精神极不稳定，言语疯癫，无法交流……这老太太我可太记得了，用口水吐我，还拿竹竿打我。我为了套她话，告诉她我是个大夫，能替她看看伤腿，谁知她一转眼就发作了，疯疯癫癫地把我撵了出去，她有什么问题？”
　　温初月无言地瞥了黄韫一眼，对他干不过跛腿老太太的事暂时按下不表，道：“姚烈死之前不久找过她，而她在姚烈死之后就神秘失踪了，她的亲属家我们都找遍了，都没找到这神出鬼没的老太太，你仔细想想当时你在她家中时，她屋里都有些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找到她的线索。”
　　黄韫一脸为难：“这么多年了，我哪还记得这么多，说不定人家都已经不在世了。”
　　温初月叹了口气，给他添了点茶水，语气平和地说：“你慢慢想，什么细节都行。相关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别的路也都快堵死了，再没有新的进展，我恐怕没时间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是无能为力啊。”黄韫接过茶水，轻轻拍了拍温初月的肩膀，这些年温初月痛苦和挣扎他也都看在眼里，毕竟有那多年的交情，虽然平时嘴损了点，对他的关心却是情真意切的，知道自己的能耐救不回他这条命，想着怎么也得帮他在生命耗尽之前实现心愿，才一直默默地给他打白工，看见他身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才会喜欢得不得了。


第70章 月明风清（8）
　　毕竟隔了那么多年，黄韫又整天被鸡毛蒜皮的事牵绊，温初月本来没指望在他这儿问出有价值的线索，可黄韫说不记得的时候心头还是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如果这样什么都来不及做就死去，不是比那只撞进人间的小麻雀更可怜吗？
　　黄韫举着茶杯的手忽然一顿：“初月，你们去新邺找过吗？”
　　“没去过，那李老太是土生土长的渝州人，城都没怎么出过，，和郦城新邺有什么关系？”温初月知道黄韫这么问定然有他的道理，倏然敛起神色。
　　黄韫坐直身子，肃然道：“但她当时给我泡的茶，是新邺有名的春深。”
　　黄大神医常常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哪有品茶的闲情逸致，温初月满脸怀疑地看着他：“你确定没搞错？”
　　“别的茶我品不出来，但春深我是绝对不会搞错的，宋颉那混蛋特别挑，每次回来都要我给他找最好的春深，闻那味儿我都能判断出茶叶新不新鲜”，黄韫颇为得意地说，“李老太的春深虽然品级一般，但很新鲜，绝对是年春刚采下来的。”
　　由于宋颉“□□”有方，黄韫对这一点倒是非常自信。
　　温初月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拍了拍黄韫的肩膀，道：“老头儿，我忽然觉得你能有宋颉这个师父太好了，你跟着他都变好使了——把你那面具和衣服借我，我要出趟门，过一会儿你从后门偷溜回去就行了。”
　　黄韫知道自己这一趟过来又被他当成金蝉脱壳的道具了，认命地叹了口气，一边解自己的外袍一边道：“我不是一直很好使吗？宋颉那色老头有什么好的，除了正经事什么都教，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做些师父该做的事，传授点独门绝技给我。”
　　温初月敏锐地抓住重点：“色老头？”
　　“……啊，不是，我是说他一回来就调戏府上的丫头们。”黄韫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往回补救。
　　温初月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道：“我也没说他调戏你了呀。”
　　两人都意识到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再开口提宋颉的事。黄韫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蘸了一点药膏在指尖，沿着脸的轮廓仔细涂抹，很快，他的脸颊周围浮出了一层半透明的皮，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层皮揭下来，竟然是一张完整的面具，而揭掉面具后黄韫的脸，白白嫩嫩，一点沟壑也没有，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其实黄韫本来就比温初月年长不了多少，平时贴着一层假面纯属是他师父的恶趣味，他一个正值青年的小伙儿，本来也不愿意扮成一个糟老头，不过后来发现这张脸行医好像更方便，也就一直这样了。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完成了互换，“黄韫”倒是挺像的，和本人几乎一模一样，就是“温初月”不太像，怎么看都宽了点。
　　温初月走到门口时黄韫突然叫住他：“喂，初月，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初月脚步没停：“不知道，可能今晚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都不给慕阳留个信吗？”见温初月的脚还在往外迈，黄韫忙道，“简单交代一声也好啊，免得他担心你。”
　　于是温初月迈出的脚顿了一下，悬空了片刻，又迈了回来，在黄韫的注视下，顶着一脑门官司给阮慕阳留了一封信。
　　黄韫平时被丫头们伺候惯了，当然没那么“贤惠”，走的时候并没有替温初月收好茶几上的茶杯，所以阮慕阳半夜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桌上放着未动的饭菜，内室茶几上有两杯喝过的茶，而温初月的卧房中空无一人。
　　哦，地上还有一张被猫咬过的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今夜不归。”
　　他那不省心的主人夜不归宿，也不说是干嘛去了，竟然用一句今晚不回来了就把人打发了，且末尾连个“勿念”都不写。
　　茶已经凉透了，曾残留在杯上的气息也遍寻不到，阮慕阳端起两个杯子仔细闻了闻，别说分辨来人是谁了，他连哪一杯是温初月喝的都无法判断，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来人也知道温初月的腿没事。
　　因为茶几两旁是两把红木椅子，他是坐在椅子上和那人喝茶的，而不是轮椅。
　　两人的茶都没喝完，或许是同时离开的，至于温初月是和谁去了哪里，阮慕阳全然没有头绪，他心中莫名一阵烦乱，将茶杯洗好放了回去，又骑马赶回了营地，他总觉得这一晚若是一个人守在别院，恶魔又会趁机跑出来——
　　对，他的情况恶化了。
　　恶化的开端就是在演武场不小心被梁皓伤到，又被勒令回别院养伤的时候。
　　盘踞在他体内的恶魔原先只在他濒死的时候出现，自那之后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若是以前，那横冲直撞的恶魔虽然占据了他的身体，可他在潜意识里还留有一丝清明，知道自己变了，知道身体不由自己做主了，可最近几次，他双眼开始变红的时候自己一点儿也没察觉，意识和身体也丝毫没有受束缚的感觉，就好像那恶魔的整体已经被消化，散在血肉之中，构成了他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与他不分彼此。
　　这意味着某一天，他再度化身成暴虐无道的恶魔时，将毫不自知。他会失去好不容易找回的属于人的情感，变成一个危险的杀戮武器。
　　他在很久之前就有终将与恶魔融为一体的预感，却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他也终于明白温乾为何把他从阎罗殿里拉出来，温初月又为什么说可以用他对付温乾。
　　尽管如此，他还是渴望着他美丽又决绝的主人，这渴望快要将他吞噬殆尽，而他竟然无法分辨这渴望是出于本心，还是受到了恶魔的影响。
　　另一边，黄韫给的线索非常有价值，赵未的人很快在新邺境内盛产春深茶的小村落里找到了疑似李老太的人，老太太这回是真的老得走不动路了，季宵当机立断，和温初月连夜赶了过去。
　　老太太大半夜的见一大帮子人挤在自己门前也不惊慌，开门客客气气地把人让了进来，季宵和温初月面面相觑，最后季宵把护卫都留在门外，和温初月两人进去了。
　　李老太住的宅子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不算宽敞，有一个方正的小院，院子通往住宅的小路上歪歪扭扭地砌了几块青砖，其余地方长满了参差不齐的野草，正好与墙根下几盆枯死已久的盆栽遥相呼应。
　　赵未的人从周围邻居口中得知，这宅子的原主人姓徐，舌头受过伤，讲话时发音变得非常奇怪，没人能听得懂，渐渐的也就不爱说话了，因为这样一把年纪了还没讨上老婆，不过他为人朴实能干，一个人经营了一大片菜园，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月月都往渝州城送去大量新鲜蔬菜，一个人的日子也算过得有声有色。
　　后来，他和常送菜去的官老爷府上的寡仆好上了，常常借送菜与她私会，之后逢上了几年大旱，菜地收成不好，赔了一些钱，徐老头也上了年纪，一个人干不动了，那段时间正逢春深茶名声大噪，老仆便劝他回来种茶，他就把菜园转手了，买了一座茶园。
　　徐老头种了几年春深，总算有了一点积蓄，在渝州城购置了一座宅子，本打算去渝州和那老仆一起安享晚年，却不知生了什么变故，又带着老仆回了新邺。两人在新邺的小宅子里倒也过得有滋有味，只是好日子没过几年，郦城的九丈城楼被南夷人的火炮轰开了，半边郦城陷入火海，徐老头有一次出去卖茶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只剩那古怪的老太太一个人守着旧宅子。
　　季宵向李老太表明了身份，老人恭恭敬敬地对他施了礼，请两人坐下，自己沏茶去了。
　　温初月看着李老太晃晃悠悠又缓慢异常的动作，几次想站起来都被季宵按住了，季宵用气声对他道：“给她一点时间，别急。”
　　温初月也知道季宵是对的，现在能坐在她家中已经是重大的进展了，老太太也没表现得很抗拒，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会从老太太这里问出些话来。温初月平常做事也不急躁，这会儿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确定自己就快死了，还是第一次夜不归宿。
　　两人等了许久，老人才沏好茶端过来，季宵忙从她手里接过茶盘，扶着她坐下，才道：“老人家，我们是来调查当年姚烈将军灭门惨案的，您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
　　老人迟疑了一下，双手有些颤抖，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语道：“我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老天不让我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啊……”
　　她说着说着，几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温初月无言地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季宵忙接过手帕替李老太擦了擦脸上泪痕，她看到那手帕的一瞬间脸色倏然就变了，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表情缓和下来。
　　温初月和季宵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今夜这一趟值了，李老太定然是他们期待已久的突破口，因为孙彪从姚烈尸体上带走的遗物，就是一块手帕。


第71章 月明风清（9）
　　李老太泪水流得差不多了，夜也深了，时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要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几口气，转头对季宵道：“季大人，您要听的这个故事有点长，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季宵给几人杯中添了点茶，温声道：“无妨。”
　　李老太温吞又沙哑的嗓音在深秋浓郁的夜色中游荡，缓缓叩开了尘封着腐朽往事的门。
　　三十年前，她的第一任丈夫得痨病死了，没多久孩子也跟着走了，她整日浑浑噩噩，茶不思饭不想，终于有一天昏倒在大街上。
　　她醒来时在一个敞亮的房间，救下她的人就是姚烈。姚烈知道她没有家人以后，问她愿不愿意留在自己府上做事，开出的薪奉是她从未曾奢望过的，她就那样成了姚府的奴仆。
　　姚烈没什么架子，待下人很亲切，因为她手脚麻利，还常常赏她一些小东西。没多久姚烈娶了一房夫人，便派她贴身伺候姚夫人。姚夫人出自名门世家，虽然偶尔又些小脾气，但心肠是好的，也不会刻意为难下人，她看着姚夫人就像看着自家未能长大的闺女一样。后来，还认识了给姚府送菜的徐老头，徐老头那时正值壮年，她也算是风韵犹存，两人颇有些夫妻相，站在一块很是般配。他很腼腆，却对她很体贴，那段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算得上是她这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姚烈素来与温家夫人交好，逢年过节常常派她给温夫人送点东西，温夫人也会回礼。有一年元宵节，姚烈刚陪夫人和小少爷吃了晚饭，一家人正准备出去逛灯会，一个小将士忽然叩门进来，他对姚烈耳语了几句，姚烈脸色就变了，说灯会不逛了，得赶回去处理军务——从时间上推算，姚烈那时应该是去渝淮川剿匪去了。
　　姚烈一年上头在府里的日子不超过两个月，姚夫人当然不乐意了，正巧温府送过来一个箱子，说是温夫人特意给小少爷定做的新衣裳。姚夫人一听就大发脾气，命人将箱子抬出去扔了，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和姚烈大吵了一架之后不欢而散。
　　自那之后，姚烈回府的时间更少了，下人们也不敢在夫人面前提起温夫人，有一回温府的丫鬟又送来了东西，她怕刺激到夫人，忙将人拦了下来，将礼箱拿到自己房中藏好之后，就打发来人走了。那箱子里是一个纸扎的花船，好像是给小孩子玩的，她里里外外仔细查看之后，却发现船身里面藏了一个手帕，手帕叠成了一朵花的形状，她将手帕展开，上面什么也没印，只有女子身上的脂粉味。
　　她闻到胭脂香味的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温夫人贴身用的手帕，可为什么一个女子要将贴身的手帕送给一个男人？她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
　　她握着那手帕双手直发颤，以为姚烈真的和温夫人暗通款曲，元宵节那天就是与温夫人私会去了，心里为姚夫人鸣不平，没把收到礼箱的事告诉府上任何一个人——可她终究还是太浅薄了，三天后，传来了温夫人的死讯。
　　姚烈夫妇听闻以后都很震惊，看到他们的反应，她才知道自己错怪姚烈了。温夫人下葬之后，姚烈一直失魂落魄的，军营也不去了，整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姚夫人和小少爷，夫人染了风寒，姚烈就亲自为夫人煎药，好像生怕自家夫人会和表妹一样，一不留神就永别人间似的。从他看着姚夫人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这样的男人，心里是容不下其他女子的。
　　这时她才意识到也许温夫人送来的花船和手帕可能另有玄机，她曾独自去温府拜访过，却发现不过短短半个月的光景，温夫人身边几个她熟悉的侍婢都不见了，温府上下全是生面孔。
　　她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年迈的老仆，即使心有疑虑，也没有一查到底的决心，更不敢告诉姚烈——如果姚婉云之死与她没将那时温府送来的东西交给姚烈有关，她根本不知该如何自处。
　　于是，她怀着这份隐秘的愧疚感，继续将事情瞒了下去，直到几天后一个温家的侍女来访。
　　那侍女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样貌非常讨喜，见到她之后先是毕恭毕敬地施了礼，才说明了来意。
　　她说温老爷前些日子整理夫人遗物的时候，发现夫人最爱的发簪少了一个，府中遍寻不到，温老爷想起来夫人生前常给姚府送礼，那些织品装饰很多都是她亲自动手做的，温老爷便想着发簪有可能混进了送到姚府的礼箱中，派她过来请李老太帮忙找找。
　　那侍女的声音娇柔动听，讲话时总带着笑，说到请她帮忙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腼腆和娇羞，可以说毫无破绽——若不是李老太早知道箱子里没有发簪。
　　小侍女一番话说完，李老太的脊背已经凉透了，她虽然是个见识浅薄的妇人，也能想通一些事情。
　　若是温老爷真的想找东西，怎么不派当时送礼箱丫鬟阿菊过来，而要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侍女？即便真如温老爷对外宣称的那样，他为了不触目伤情，把夫人的贴身婢女都辞退了，阿菊不再是温府的人了，但她把送的什么礼，送礼过来的时间告知小侍女，可以方便姚府的人回忆寻找，也不至于让李老太起疑心，可那小侍女什么都说不清楚，李老太甚至怀疑她根本不确定温夫人到底有没有派人来送过礼。
　　而她会不知道的理由只有一个——阿菊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所幸当时李老太当时是在姚府外的小巷中碰上了来送礼的阿菊，她很确定姚府并没有人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不动声色地擦干了手心的冷汗，陪着小侍女把温夫人原先送过来的礼箱都查看了一遍。
　　察觉到事情有异的时候，李老太不自觉地将注意力放在小侍女身上，她发现小侍女走路时的脚步格外得轻，虽然丫鬟们走路的时候会刻意地放轻脚步，可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与她完全不同，她的脚步更加自然，轻得如树叶摩挲，不格外留意根本听不到声音。
　　常听人说习武之人脚步很轻，这想法一冒出来，再看那小侍女时，李老太总觉得她眼里有股于外表不符的寒意。
　　送别了小侍女之后，李老太意识温家的人并非善类，而且已经注意到这边了，恐怕不能继续待在府中了，温夫人之死定然另有内情，与她临死前送过来的花船和手帕有莫大的牵连。李老太无意趟进这淌浑水里，叫徐老头回新邺老家种茶树，自己谎称老寒腿恶化，向姚烈辞了工回乡。姚烈不疑有他，知道她没有儿女，还给了她一笔银子养老。
　　她面对姚烈时始终良心难安，她知道应该把事情告诉姚烈才对，也许姚烈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或者，她再早一点说出口，温夫人或许不会死……可她的胆怯总是占了上风，她害怕姚烈的指责，害怕背负害死温夫人的罪恶，也害怕自己会和阿菊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离开姚府之后，她在渝州境内靠近新邺的偏僻村落买了一栋小房子，一个人窝在小房间里，任怯懦和愧疚反复折磨。徐老头闲下来时，会带上新采的春深过来看看她，徐老头不在时，就装疯卖傻度日。
　　她也不是没想过离开渝州，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彻底销声匿迹，可她心中某处却始终觉得放不下。时间越久，温夫人在她心中的印象却越明晰，她知道温夫人是多么善良美好的人，不该那么不明不白地死去，或许有一天，有人能推她一把，把她那些埋藏在心底的陈谷子烂芝麻扯出来，扔在太阳底下晒一晒。
　　徐老头始终看着她，知道她心中仍有顾忌，从没要求她和自己回老家，一个人忙里偷闲往返于两城之间，默默维系他们之间并不年轻的爱情。他不善言辞，准确来说根本不怎么说话，他看出来她心里藏着谁都不愿意说的秘密，就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她既然不愿意离开，他就多攒点钱，在渝州城买一栋舒适的宅子，和她一起安享晚年。
　　就这么过了十多年。
　　一个冬日的清晨，一个年轻人敲开了她家的院门。
　　那年轻人询问她是否在姚烈府上做过工，她的住址只告诉了姚府一个与她亲近的丫头，也不知道那年轻人怎么打听到的，她直觉是过去的事情找上了门，犹豫之下，却还是把他让进了门。年轻人同她交谈了几句，忽然盯着她的腿说，自己是个大夫，可以帮她看看腿。
　　那腿伤打从一开始就是装的，她一听就慌了，不知道是温家的人盯上她了，还是姚烈开始怀疑她了，匆忙把人赶了出去，张罗着准备要搬家。
　　可她悄悄观察了几天，却并没有人再来。
　　她留着温夫人当时送过来的花船和手帕，期待有一天能将之公诸于众，成为查清温夫人死因的重要线索，可她并不愿意将自己犯的错撒的谎先暴露出来。


第72章 月明风清（10）
　　李老太的后半生都在没有儿女的遗憾中度过，所以心中始终割舍不下姚府，割舍不下她视为亲闺女的姚夫人，她陪伴长大的小少爷，以至于后来她乔装打扮到姚府附近看过好几次。
　　有一回她假装路过姚家大院，看到一个小女孩兴冲冲地从库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举到屋檐下晒太阳的姚烈面前，奶声奶气地问道：“爹爹，这是什么啊？”
　　小姑娘的眉眼和姚夫人像是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必就是姚府才添的小千金，门外的她和躺椅上的姚烈同时笑了。姚烈把那东西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在一旁，拿手绢擦了擦她沾满灰尘的小手，一脸宠溺道：“那地方都是灰，都叫你别进去了，看吧，手弄得这么脏。”
　　小姑娘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仍旧在地上那团东西上绕来绕去。姚烈拿这小丫头没辙，把那东西上面的灰掸了掸，又拿起来仔细吹了吹，裹满灰尘的小玩意儿才显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
　　小姑娘见了眼睛都亮了，一把从姚烈手中夺过来。姚烈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这是你过世的小姑折的纸船，你爹小时候和你一样不听话，每回远远看见教书先生来了，你小姑就把纸船从窗外扔出去，小船顺着河道飘到我们家后院，聚在一起淘气的孩子们就散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迎接教书先生。”
　　一墙之隔的李老太心里“咯噔”一下，她努力往门口凑了凑，看到小女孩手中纸船的配色和她藏起来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小姑娘不以为意，兴奋地举着纸船在空中上下晃悠着，道：“爹爹，你可真没骨气，教书先生来还要小姑给你通风报信。”
　　姚烈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道：“是啊，爹爹可不像你这么硬气，教书先生来了还是该干嘛干嘛——说起来，因为这小船是示警用的，和战时的烽火台功能一样，所以你小姑还给她取了名字叫‘烽火船’呢……”
　　后面的话李老太没敢再听下去了，她心中多年的怀疑总算以她设想过的方式落了地——温夫人当时真的是想通过这烽火小船告诉姚烈自己遇到了危险，而这重要的求救信息因为她一点无足轻重的考量未能及时传达到位，她成了害死温夫人的其中一环已成事实。
　　三日后，姚烈收到了一只纸船，纸船上写着“有秘事相告”和一个地址，姚烈本就对表妹之死存有疑心，一见到花船，前后一思量，立即觉察到事情不简单，瞒着府上的人雇了一个车夫，往纸船上写的地址去了。
　　李老太向姚烈坦白了一切，把当年的礼箱拿出来交给了他，姚烈听完以后并没有责怪她，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隔了半个月之后又来了一次，警告她这里并不安全，说自己在郊外购置一栋旧宅，让她和徐老头先去躲一躲。
　　她收拾好家当还没来得及搬走，传来了姚家遭逢悍匪报仇，被屠了满门的消息。她没敢去看上一眼，和徐老头连夜逃回了郦城新邺——所幸她那时并未躲到姚烈准备的宅子里，不然早已和旧宅一起化为了灰烬。
　　她明明没有看到姚家被灭门的现场，可每每午夜梦回时，总能看到满地的狼藉，身首分离的仆人们，被剑刺穿胸口的姚烈，华服染满血的姚夫人……以及小女孩惊恐的眼神。
　　夙夜难安。
　　李老太眼中泪滴连成了线，她语带颤抖地说：“我每每被噩梦惊醒时，老徐都会笨拙地安抚我，多少能好过一些……老徐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多想下去陪他啊，可我这些话还没有对人说……现在说出来了，总算死而无憾了……”
　　她哽咽得厉害，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久才说完，季宵仍在尽职尽责地安慰她，只是温初月的眼神冷了下去。
　　少时，门外有人前来通报，季宵先出去了，只留了温初月和李老太两个人在屋中。见对面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安慰自己的意思，李老太颇有些尴尬，渐渐地停止了啜泣。
　　“哭好了？”温初月冷笑一声，凉凉地说，“愚昧，无知，又胆怯的可悲女人，我最讨厌你这种不上不下半吊子的态度，你若再果敢一点，姚婉云不会死，你若再怯懦一点，姚家上下十七口不会死。你苟活到现在并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些秘密说出来，而是想听说出这些话之后，他人对你的体谅和宽慰吧，这样能让你有一种自己被原谅的错觉，归根结底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怎么样，季大人的反应您还满意吗？”
　　李老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或许你这样说也没错吧，我在骨子里就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
　　温初月倒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坦然，一时没接上话。
　　李老太又道：“不过年轻人，你和季大人会查清温夫人之死和姚家灭门案的真相吧？”
　　温初月想都没想：“那是自然。”
　　“那我就放心了，”李老太冲他温和地笑了一下，“不管我是因为什么苟活到现在，总算起到了一点作用，这样就足够了。”
　　她这时才看清眼前样貌普通的年轻人有一双绝美的眼睛，只是目光太过锋利了，总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年轻人，你性子太刚烈了，恐无心之言伤到身边重要的人啊，年轻的时候没心没肺惯了，老来可是要后悔的……”
　　温初月前一晚才用“无心之言”把阮慕阳伤了一把，痛处还是新鲜的就被人狠狠戳了一下，于是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地说：“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您还是好好养着身子骨，争取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吧，告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宵见温初月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活像别人欠了他几万两银子，忙拦着他问：“初月，李老太和你说什么了？很晚了，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没什么，”温初月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一些，道，“季大人，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唔，还来得及，季大人，您明天找个小姑娘去让温烨教她叠手帕花，再用同样的方法把姚婉云那手帕折成花，应该能有发现，他小时候拿那东西讨好过我，只是我手笨学不会——今晚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有发现了再联络。”
　　他话音刚落，人已经翻上了院墙，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身影，季宵对这位神秘朋友的私事并不感兴趣，和李老太道了别之后就上了车轿。
　　一个侍卫凑上前问道：“季大人，直接回知府衙门吗？”
　　季宵迟疑了一下，道：“不，先去一趟龙武营。”
　　这一天正好是十五，阎罗殿里上演死斗的日子。
　　阎罗殿依着半山腰处的天然洞穴而建，温初月到的时候山下已经摆了许多车轿，他往上走了一小截，便看见一扇铁门横在路上，门后有几个面貌凶狠的彪形大汉守着，一见有来人，为首的汉子就凑上前来，隔着铁门的缝隙向他伸出手。
　　温初月慢悠悠从怀里掏出刘二公子那儿弄来特制票据，放到那汉子的大手上，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确保没有问题，才打开铁门把温初月让了进来，而后将一张银色面具递给温初月，道：“客官，请带上面具跟我走。”
　　温初月依言带好面具，跟在那汉子熊一般的背影后面。眼前明明有一条青石板台阶铺成的路直通山上，汉子却并没有带他走直线，在周围的密林中左绕右绕，走迷宫似的绕了许久才抵达阎罗殿。
　　汉子只管将人带到，冲温初月点了点头之后就原路折返了，温初月站在阎罗殿门前的台阶上俯瞰山下，没一会儿那汉子的身影就和下山的路一起，被郁郁葱葱的枝叶覆盖，遍寻不到了。
　　为了不让里面的人逃出去，也为了不让外面的人混进来，不知道这片密林中究竟掩藏了多少致命的陷阱。
　　“看来今天想作点妖可能会很难收场啊。”温初月很轻地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把嘴角往上戳了戳，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走进了阎罗殿。
　　阎罗殿中有两排迎客的守卫，腰间都配有长刀，也不知道是迎客的还是吓唬人的。温初月礼貌性地冲他们点了点头，穿过并不宽敞的前殿，掀开两片破经幡充当的门帘，抵达了阎罗殿的主场——一个露天的角斗场。
　　那门帘一掀开就有一股陈腐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温初月不自觉皱了皱眉头，上了人声鼎沸的看台。
　　角斗场并不大，长宽约莫十来丈，泥土上覆满斑驳的血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角斗场四周围了一圈看台，共有三层，每一层都挤满了带着面具的人，温初月来得不算晚，第一场死斗还没开始，有的人焦急着张望着等待开场，有的人拿着战绩表仔细研究着，有的人和周边人轻松地攀谈，有的人正在找身边的乞丐下注，看台上来往的人很多，没有人特别留意到温初月。


第73章 狂歌肆酒（1）
　　温初月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没一会儿，一个小乞丐端了两个颜色不同的碗过来，笑眯眯地问他：“客官可要下注？”
　　温初月瞥了他一眼，扯着脖子看了看角斗场边上的两个铁笼子，两个笼子里分别关着一个孩子，隔着铁笼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笼子里着红衣的孩子高大一些，着蓝衣的孩子瘦小一些，温初月沉吟片刻，摸出两锭银子扔在蓝色的碗中。
　　“客官眼光真是独到。”那小乞丐谄笑了两声，把装了银子的碗收进怀里，辗转到下一个人面前去了。
　　不一会儿，周围人声躁动起来，只见两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把笼子打开，连踢带踹将笼子里的孩子扔到角斗场中央，又把装有倒钩的栅栏门“轰”的关上，一人守在一扇门后面。
　　两个孩子起初一片茫然，显然还未适应笼子外面的世界，坐在地上迟迟未动，像受惊的幼兽一样打量着周围。
　　过了一会儿，许是渐渐习惯了周围人接连不断的欢呼和呐喊声，从人们的热情中得到了鼓励，红衣服的孩子率先站了起来，试探性地朝蓝衣服的孩子凑过去。
　　两个孩子先是说了些什么，接着蓝衣孩子眼中露出明显的惧意，红衣孩子一靠近，他就连连后退。看台上的气氛在红衣孩子的步步紧逼中越发火热，温初月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敢再看下去，悄悄绕到人群后面下了看台。
　　他摘掉了反光的银面具，避开四处巡逻的守卫，把阎罗殿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
　　角斗场共有东南西北四个出口，东西南三个门之外都有几名守卫，唯有北门外一片荒芜，一个人也没有，荒草丛中依稀可见一条窄窄的小路通往山上，想来本是条上山的路，只是山上的村民宁愿绕到另一面下山也不愿从阎罗殿经过，久而久之便荒废了，平常根本无人经过，也就不必浪费人力守卫了。
　　东门外有一条小路直接通往殿门口，可以绕过前殿下山，只是这里的守卫最多，想从这儿溜走得先放倒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南外另有一个院落，看上去比阎罗殿气派多了，青砖红瓦都是崭新的，想来是管事和守卫们住的地方，温初月没敢过去，悄悄绕到了西门外。
　　他一靠近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用袖子捂住了鼻子，得亏他来之前没吃晚饭，不然这气味猛地一闻准能吐出来——不同于角斗场的血腥味，这里充斥着各种人群长久生活的恶臭。
　　这就是关着孩子们的地方。
　　阎罗殿西面临着山洞，这里就一点天光也照不到了，只通过几根蜡烛的微光，看到洞里叠了数不清的笼子，每个笼子都关着一个少年，体型普遍比较瘦小，看起来年纪都不大。角斗场的欢呼声清楚地传了过来，笼中的孩子们却毫无反应，一个个形容呆滞表情木讷，显然是被关了很久了，感官和思维都退化了。
　　他们的生活被圈定在一个站都站不直的铁笼中，地上结成块的秽物不知是食物残渣还是排泄物，空气中充斥着令人闻之色变的恶臭，蝇虫穿梭其间。一个孩子大概是在死斗中受了伤，胳膊绑着绷带掉在脖子上，可那绷带都被血水染红了也没换新的，苍蝇在上逡巡不去，且包扎伤口的手段极其粗陋，一部分绽开的血肉都没包裹进去。那孩子一直在不停地抽搐，连温初月都能看出来若不早日送他去看大夫就没得救了，可一队守卫在他面前巡视了几圈，谁都没看他一眼。
　　温初月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压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难以想象阮慕阳曾经就生活在这其中的某个牢笼里。
　　他那温柔内敛、百般熨帖的小慕阳，居然因为一些人肮脏的欲望和恶毒的兴趣，被圈养在一方小小的铁笼里，他于黑暗中伴着恶臭和血腥长大，居然还能有那么纯净的眼神。温初月忽然有些庆幸，庆幸阮慕阳体内蛰伏着强大的恶魔，让他在这乌烟瘴气的阎罗殿里杀出一条血路，让他能活着与他相遇。
　　温初月逛了一圈回到角斗场时，胜负已经分出来了，蓝衣服的孩子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红衣服的孩子喘着粗气呆立在一旁。
　　明明胜负已分，可死斗还未结束——这里的规则是，只有一方彻底断了气，另一方才算赢。
　　看客们的热情高涨不下，激切着喊着“上啊！掐死他”，“咬死他，他就是你今晚的肉”，“胆小鬼，局势大好还等什么”云云。那□□环顾了一圈，将视线落在地上的孩子身上，那孩子身体不停地抽搐着，拼命地想要躲远一点，却没有能挪动分毫。
　　□□脸上布满了泪痕，决斗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没想到还要在众人的观赏下虐杀一起受难的伙伴，他看不到光，看不到通往人间的路，只看到周围喧嚣的恶魔，带着银色的面具，饮血啖肉，以此为乐。
　　他将颤抖的双手放在蓝衣男孩的脖子上，闭上眼说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着火啦！快救火！”
　　男孩立即松开手，朝声音传过来的地方看过去，只见前殿的经幡正熊熊燃烧着，火势借着山风，一会儿就蹿上了房顶，只一瞬就形成浩荡之势。
　　周围的喧闹一下子变了调，看台上的老爷们唯恐风向一逆，大火朝角斗场的方向蔓延，虽然有人在竭力维护秩序，还是乱成了一锅粥，纷纷跳下看台，往东门涌过去。
　　为了防止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以及防止温初月这样的人浑水摸鱼，来阎罗殿的人出去时都要验明一遍身份。今天这事儿怎么看都是有人故意捣乱，领头的深知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乱了阵脚，不然想再找到这个裹乱的人可就难了，带着手下死守着东门，任金主老爷们叫骂连连，坚持验明了身份才放人出去。
　　温初月脸上披着黄韫特制的刘二公子模样的面皮，倒也不怎么担心，只是守备秩序不乱，他不好去解救那些孩子，早知道他就多放几处火了。
　　不过这回老天帮了他，山间风向变幻莫测，没一会儿大火就像人们担心的那样，紧跟着逆转的风，朝着角斗场的方向席卷而来。
　　这下管事的人不得不把更多的守卫叫到东门帮忙维护秩序疏散人群，温初月见时机成熟了，又一次溜到了西门，他刚到门口就和方才角斗场上的两个孩子打了个照面。
　　□□将奄奄一息蓝衣男孩背在身上，一脸戒备地看着温初月，唯恐他把自己抓起来关回笼子里。
　　温初月把面具稍稍往下拉了一点，往洞口瞥了一眼，那里还有三个守卫在巡逻，他赶紧把□□拽到墙脚的枯草边藏好，道：“出口在那边，你还回来这里干嘛？”
　　男孩许是察觉他并无恶意，神色放松了些，小声道：“这里还有伙伴。”
　　温初月看了看他背后的□□：“他也是你的伙伴？你被抓来多长时间了？”
　　男孩满脸愧疚地回头看了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是小宇，我叫阿飞，大虎和笑笑还在里面，我们四个是三个月前被抓来这里的。”说完，看着背后小伙伴痛苦的脸沉默了片刻，又补充道：“刚才我也是不得已，我们只有一个人能活去，如果我活下来了，我一定会杀了这里所有人给小宇报仇的，然后再自尽，下去向他赎罪。”
　　温初月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心性，伸手在小宇的脉门上掐了掐，道：“放心，他不会死的。”又自嘲地笑了笑，以几乎微不可闻地声音说：“我小时候要是有你这么坚强就好了。”
　　阿飞没注意听他后半句，只听他说小宇不会死就长出了一口气，把背上的人放在墙边靠好，凑到温初月身边，一脸诚恳道：“大哥哥，我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求你帮我把伙伴救出来，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好，我正好需要一个可靠的帮手，”温初月示意男孩靠近一些，指了指其中一个守卫，“笼子的钥匙就挂在他腰上，待会儿我把钥匙抢过来给你，等我干掉他们几个后，你就赶紧打开笼子放大家逃跑，记住，不要往山下跑，那里有很多陷阱，往山上跑，结成群跑，他们搜山只能散开来搜，你们这么多人联合起来应该能对付一两个守卫，怎么也能拖一拖，运气好的话还能碰上山民，我脱身之后会马上找人过来接应你们……”
　　温初月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太多了，也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记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坚定的目光。阿飞像是察觉到温初月在想什么，一字一句道：“大哥哥，我都记住了。”
　　温初月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有些……有些伙伴受了伤，走不动路了，带着也是累赘，你得……”他说了一半突然说不下去了，实在不想跟这个年纪孩子说让他放弃同伴这么残忍的话。
　　阿飞却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知道，想要活下去必须要放弃一些东西。”


第74章 狂歌肆酒（2）
　　第一个守卫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人拧断了脖子，温初月用指头勾出他腰间的钥匙圈，将人随便往地上一扔，把钥匙圈朝阿飞躲的方向丢了过去，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侧身躲过了另一个守卫劈下来的刀。
　　“大哥，轻点儿，我可好久没做这么激烈的运动了。”温初月轻挑地笑了笑，这笑容和脸上半张银色面具搭配在一起显得异常诡异。
　　说话的功夫，另一个守卫也攻了过来，温初月游鱼似的从两人刀刃间狭窄的缝隙闪身而过，一条腿猛地往后一踢，正好踢中其中一个守卫的手腕，他手中的刀脱手而出，稳稳落在温初月的手里。
　　温初月一点反应时间也没给，反手捉住刀从后往前一挥，身后的守卫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口子，他还没来得发出一声惨叫就轰然倒地。
　　剩下的守卫见来人一眨眼的功夫就解决了两个人，自己的刀也被夺走了，转身就往门的方向跑去——在温初月面前，转头就跑这种逃命方法是最行之有效的，因为他没多少体力去追。
　　只是那人跑着跑着，忽然看见一个孩子挡在门前。
　　“喂，躲开。”守卫认出来那是今天被拉去死斗的孩子，伸手就要将他推开，谁知男孩竟然一口咬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怎么甩都甩不掉。
　　守卫发狠，举起另一只胳膊，将手肘朝着男孩的脖颈劈过去，他武功是次了点，可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人，力量上有着绝对的优势，这一肘下去，男孩细嫩的脖颈定然会当场折断。他天天看着这些孩子如何被虐待，本不愿意对他们下狠手，可这会儿关系到自己的性命，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是他的手肘还未触及男孩的脖颈，胸膛就被一把长刀贯穿。
　　守卫的血溅在了阿飞脸上，温初月匆忙把他掀到一边，用手抹掉了阿飞脸上的血迹，急忙问道：“阿飞，你没事吧？”
　　阿飞大概是第一次直面血淋淋的画面，愣了一下，却很快回过神来，冲温初月摇了摇头。
　　温初月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我得走了，接下来就要靠你们自己了，外面应该还能拖一会儿，你们动作要快。”
　　阿飞郑重地点了点头，见温初月转身就要走，忙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我以后要怎么报恩？”
　　“先活下来再说吧，”温初月拿开面具冲阿飞笑了笑，“我叫十七。”
　　说完，重新戴上面具，混入东门后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大火在前殿烧了好一会儿了，时不时传来梁柱坍塌的声响，间或有山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总能人群中掀起新一轮的骚动。再任大火这么烧下去，整个阎罗殿都能化成灰，管事的不得不把可调动的人都召集过来，一半人帮忙灭火，一半人帮忙核验身份快速疏散人群，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注意到西门的动静，温初月稍稍放下心来，专注于演好一位无端受到牵连的“无辜群众”，和周围人一起叫苦连连。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疏散得差不多了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对温初月道：“客官，到您了，请跟我过来。”
　　“哎，总算到我了，我说你们动作也太慢了，再晚一点儿我可就化成灰了。”温初月跟在管事后面，像模像样地抱怨了一句。
　　管事闻言一点也不窘迫，泰然自若地笑了笑，道：“客官，实在抱歉，今儿个是有贼人故意为之，我们慢一点也是谨慎起见，好把混进来的贼人揪出来，还请您见谅，若是今日不把那奸佞小人揪出来，难保他不会再度混进来，威胁到各位客官老爷的生命。您放心，只要您是我阎罗殿的客人，无论什么情况我们都会护您周全，就算您化成灰了，我们也得给您拼回来，不然哪还有人愿意光顾我们阎罗殿呢？”
　　管事一开口就知道是个□□湖，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一点儿毛病也挑不出来，温初月随口附和了两声，随他穿过东门，来到一个挂了卷帘的凉亭前。
　　凉亭四面各有一个守卫，亭中有一个头目模样的正在等候，温初月猜测他便是核验来者身份的人，刘二公子多少和他打过照面，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才进了亭中。
　　可以看出来阎罗殿对客人身份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温初月一进去，那头目就吩咐周围将卷帘放下来，客客气气对温初月道：“客官，请把入场票据交给我。”
　　温初月摸出皱巴巴的票据递了过去，那人凑在烛火旁来回翻看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道：“客官，请您把面具摘下来。”
　　黄韫虽然不是算不上什么易容高手，但他做的面具还从来没被人识破过，且得配上特制的药水才能摘下来，否则即便是用力扯他的脸，也扯不掉那层面皮。本着对黄韫的极大信赖，温初月坦然地摘掉了银面具。
　　可他拿下面具之后，那头目脸上客客气气的笑容还在，眼中却透出异样的光泽。
　　“怎么了？”温初月下意识问道，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不错，的确是渝州城刘员外家二公子的脸，只是客官，您可能不知道——”头目背过身，将那票据在烛火上引燃，烧了个干净，然后转过身，打了个响指，幽幽道，“那刘二公子早在几个月前就过世了。”
　　他的响指为号，温初月左右的卷帘突然被割开，两个守卫举着刀自他两侧同时砍下来，温初月矮身险险地躲了过去，身后忽然又蹿出两人，他左支右绌，连连闪躲才避过接二连三劈过来的刀刃。
　　“客官，可别怪我们以多欺少，”那头目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冷笑道，“下次要混进来，可别扮成死人了，不然真的会死——”
　　这几个守卫应该算得上是阎罗殿的精英，水平比西门那几个好太多了，温初月原本想故技重施，先攻破一个最弱的，把兵器抢过来再说，可几个回合下来，一点没占到便宜，体力还消耗了不少。
　　那头目看准温初月喘息的间隙，剑尖点地，一个漂亮的飞身腾空而起，自上而下朝温初月的头顶刺下来。
　　温初月觉察到威胁时匆忙后退两步，人倒是躲过了，衣袖却被剑刃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剩下几人见机会来了，一齐合围上去。
　　对付那四个守卫已经很吃力了，又加上一个出招阴狠的头目，温初月手上没有兵器，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只有左闪右躲。
　　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已经快吃不消了，力气正逐渐流失，速度也略微减慢，再这么耗下去早晚得交代在这儿，在这肮脏的地方交代了可太折损他“渝州第一娇花”的美名了，于是温初月借着躲闪的功夫快速环视了一圈，瞄准了不远处燃烧的经幡。
　　所幸，一大半人都救火去了，头目对捉拿他相当有信心，并没有呼叫支援，东门外广阔的平台上只有厮杀的几人和因大火掉到墙外的红砖瓦石。
　　忽然，温初月光顾着躲闪，没有留意到脚下，一只脚踩在落下的瓦片上，往前一滑，上半身向后倒了过去。
　　来人没见有多厉害，却滑溜得像条泥鳅，屡屡从几人的刀剑中安然穿过，打了老半天才破了一只衣袖，几人早已没了耐性，这会儿终于找到一丝破绽，头目率先反应过来，后腿用力一蹬，朝温初月猛扑过去。
　　他的剑尖朝着温初月的心脏直直刺了过去，失重状态下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躲过，却见温初月后脚尖轻轻点地，重心往后一压，微微一歪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与他错身而过。
　　剑刃贴着温初月的脸划过，快如雷霆的致命一击竟然只在他脸颊上吻开一道血口子。
　　与此同时，温初月借着腰力弹起身子，扯下了头顶上熊熊燃烧的经幡，飞快地裹在那头目身上，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形势反转只在一瞬间，头目忽然被着火的幡布裹住，一下就慌了神，他左手被裹里面，只能一边来回滚动一边用右手胡乱地挥剑割开身上的幡布，就在他一剑从胸前划过的时候，剑刃忽然被人用力一踩，直接没入胸膛。
　　温初月一个利落的闪身紧接一记漂亮扫腿逼退围攻上来四人，低头看了一眼，不慎诚心地说道：“啊抱歉，不小心踩到了。”
　　地上的头目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没灭干净的火苗很快卷土重来，火舌舔噬着绽开的血肉，空气中传来血肉烧焦的味道，头目发出的哀嚎声越来越小，几个守卫愣在原地没敢动，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大被大火烧得不成人形。
　　“来人呐，老大被人杀了！”一个守卫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往东门跑去。
　　温初月倒是不怎么介意，他发现黄韫这面具不怕水不怕扯却怕火烧，这一会儿功夫边缘已经起皱了，反正身份也已经暴露了，温初月不紧不慢地撕下脸上的面皮，从余烬抽出剑随意往地上一戳，用指腹抹掉了脸上的血痕，抵在唇上舔了一口，轻蔑地笑道：“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杀人了，下一个是谁？”
　　他背后是熊熊燃烧的阎罗殿，脚下是阎罗殿头领的骨灰，绝美的脸上展露出嗜血的笑容，像一只于火焰中涅槃的邪性凤凰。
　　这一夜，山间挂着一轮血月，阎罗殿的大火彻夜未熄。


第75章 狂歌肆酒（3）
　　温初月知道自己应该第一时间去找黄韫，把他那一身惨不忍睹的伤痕处理一下再回来，毕竟从阎罗殿逃出了几乎折损了他半条命。
　　他已经许久没尝过与人搏命的滋味了。
　　自打有了赵未这个冤大头之后，温初月大多数时候也就动动脑子握握笔，专心扮演幕后角色，脏活累活生死相搏都有赵未的人在前面顶着，别院有人监视的时候也有赵未的人帮着周旋，让他不至于过早地暴露。
　　现在想来，当初温初月与赵未达成交易时提的条件，让赵未为他提供“一个凭依，一个庇护”这一句指代相当宽泛，赵未积攒的人脉财力和情报都可以囊括其中，也就表示温初月可以随意使用赵未的各种资源，买卖之划算实属难得，也不知道当初嫌这要求太小家子气的赵未后悔不曾。
　　当然，他现在后悔也晚了。
　　手握着四皇子的资源，温初月完全可以蛰伏在最安全的幕后运筹帷幄，大可不必像今天这样为了谁拼上性命——温初月本来也没打算做这么过火的，他原先的计划是自己先过来踩踩点，过后再让赵未出面把阎罗殿一锅端了，只是他看过牢笼中的景象之后，心中某处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他这半生为了能顺利活到复仇，一直都小心谨慎、冷静从容，还从来没像今晚这样冲动过，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意气用事，也明白这一夜的疯狂都是因为谁。若是黄韫知道他一个半死不活的瘸子只身一人把阎罗殿搅得天翻地覆，怕是要把他连续骂上十天半个月。
　　温初月拖着半死不活的步伐，在山下抢走了一匹骏马，到赵未的据点通知他们上山救孩子们之后，发疯似的往别院狂奔。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特别想看到阮慕阳的脸，无悲无喜的也好，笑容别扭的也好。好像只要能看他一眼，狂躁的内心就能平静下来。
　　温初月不禁想着，若是在他面前露出无所谓的笑容，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告诉他，“我摧毁了你噩梦的根源”，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会感激，会担忧，会呵责，抑或是，会哭吗？
　　“真想看看啊……”温初月忍不住低语道，握着缰绳的手颤抖不止。
　　从阎罗殿到别院的距离相当于穿越了小半个渝州，温初月刚从马背上下来，马儿就累瘫在地了，他也全然顾不上，跌跌撞撞地摔进门。
　　一路狂奔，他早已没什么形象可言，前襟和背后几乎被鲜血浸透，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刀剑割伤的疼痛压根比不上蛊虫重塑血肉时的疼痛，温初月对这种程度的疼痛都有些麻木了，只是有些在意脸上那道伤疤，如果像风寒咳嗽那样几年好不了，这一趟可就亏大了。他靠扶在门框上，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那看了就不忍再看第二眼的形象，心道：“这下阮慕阳该数不清身上添了多少伤痕了。”
　　当然，“渝州第一娇花”断然不能以现在这幅模样示人，温初月站都站不稳，却还靠在墙上整理了一下仪容才进去，至于还没来得及洗回去的黑发，温初月打算若是阮慕阳问起，就把自己在做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若他能理解，不需要温初月把蓼祸的引子下在他身上就能站在自己这一边，好像也不坏。
　　温初月踉踉跄跄摔进门的动静惊醒了房梁上安睡的猫，这动静只能是那愚蠢的人类了，自家主人可从来没失态过，桃子以为是阮慕阳去而复返，耷拉下耳朵没理会，可过了好一会儿，那人还没消停下来。
　　桃子不知道阮慕阳为什么回自己房里也能闹出那么大声响，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到一声熟悉的痛呼，立马蹿下房梁，熟练地从窗缝挤出去，到阮慕阳房中查看。
　　居然是自家主人被门槛绊倒了。
　　主人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把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幽香完全盖住了，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凉了。桃子第一次看到主人这幅模样，猫生以来第一次慌张起来，它在温初月身边不停地跳来跳去，观察他的反应，又到温初月脸旁前不停地叫唤，还时不时用舌头舔舔他的鼻子。
　　“慕阳吗——”温初月总算动了一下，避免了横死自家院中的悲惨命运，他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猫，轻声道，“是桃子啊，你在担心我吗？真是可爱……”
　　温初月艰难地扶着门框爬起来，看了眼阮慕阳房中空无一人的床，低笑道：“混小子，怎么又不经允许睡在我房里？”说着，又步履蹒跚地向主宅走过去。
　　桃子不敢放任走起路来像不倒翁的主人独自一人，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可它毕竟只是只猫，主人走得摇摇晃晃也没办法上前扶一把，眼看他要撞上门柱，“喵喵喵”的提醒他却全然被他无视。桃子一边恨自己没有人类的躯体，一边埋怨起阮慕阳来，也不知道那傻小子有什么急事，明明回来了又匆忙走了，他要是在家主人也不至于这么凄惨，它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它家主人还要重要，它只知道如果阮慕阳不这么想的话，自己一定不会放过他，猫的复仇可是不容小觑的。
　　终于，温初月撞翻了无数物件，历经险阻回到自己的房中之后，认清了阮慕阳根本不在别院的事实。
　　他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直咬在牙关的一口气松了下来，颓然躺倒在冰凉的锦被上，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一声比一声荒凉。
　　桃子总觉得主人这笑声不同以往，听起来很是苦涩，像变了质的小鱼干。
　　第二天一早，小梅过来送早膳的时候，才发现浑身是血、不省人事的温初月，匆忙叫来了黄韫。黄韫对他的作死行径一无所知，瞎编的功底实在不够，只好端出正经大夫的架子，全程绷着脸叫人把温初月抬回自己府上，暗自决定这回绝不替他善后了，等这混蛋醒了自己琢磨怎么圆过去。
　　黄韫一向以亲近和善的形象示人，突然变换了一副脸面，任谁看了都会瞎想，于是小梅火速回府通知了温烨，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亲自去了趟龙武营通知了阮慕阳。
　　于是阮慕阳就在黄韫家门口遇见了温烨。
　　“大公子。”阮慕阳冲温烨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一直都唤他“大公子”，不像其他温家人那样唤他“大少爷”，像是要把自己和温家完全割裂开来，这一点倒是和温初月一模一样。
　　温烨圆滑惯了，见人客套两句已经成了习惯，和善道：“慕阳，许久未见了，听说你从了军，拜在龙武大将军梁皓麾下……”
　　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他客套，阮慕阳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转身进去了。温烨心里清楚阮慕阳严格来说不是他们家下人了，却也没料到他会这么不客气，一脸窘迫地跟着他进去了，只是阮慕阳脚步很是匆忙，温烨跟得有些吃力，也不好意思叫阮慕阳等等他，只好一路小跑跟在阮慕阳后面。
　　“我家主人呢？”
　　阮慕阳见了黄韫招呼也不打，开门见山问了这么一句，温烨心里总算有点平衡了。
　　黄韫倒不在意这些个俗礼，低着头不知道在倒腾什么，看也没看一眼，往身后的门帘指了指，随口道：“在里面泡着药浴呢，别慌，死不了。”
　　说完之后，一抬眼看见阮慕阳身后气喘吁吁的温烨，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道：“温大少爷怎如此慌张，来来来坐我这儿——蓉蓉，贵客到访还不赶紧沏茶。”
　　温烨头一次发现黄大夫家几条回廊距离那么长，喝了口茶匀了几口气，才道：“黄神医，初月他怎么样了？”
　　听到“初月”二字，阮慕阳明显冷冽的视线从温烨身上缓慢地扫过，黄韫和温烨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黄韫是愁肠百结，阮慕阳这么重视温初月，温初月不久之后嗝屁了他能接受吗，会不会一怒之下掀了自己的摊子。
　　温烨则是纯粹的委屈，当着面不能叫表字，背着他竟然也不能叫。
　　阮慕阳没注意到自己一个眼神激起的涟漪，侧立在窗边，盯着门帘问道：“黄大夫，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他？”
　　大概是阮慕阳今天的态度格外不近人情，他一说话，黄韫就感觉心头一颤。可怜的黄大夫明明什么错也没犯，却还要和里面人事不知的那位连坐，忍受来自他家忠犬的气场折磨，只能在温烨旁边坐下，暗搓搓利用温烨隔开阮慕阳直射过来的视线。
　　黄韫呷了口茶定了定神，才故作镇定道：“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去看他了。二位莫要担心，温朗只受了一点皮外伤，只是他一向体质孱弱，又没及时就医，失血过多才会晕厥的，黄某虽不才，但也能保证他在我这里安然无虞。”
　　当然，只能暂时保证在他这里安然无虞，那人在外面如何作死他可管不着，鉴于眼前这二位是知道真实情况都会抓狂的类型，黄韫只能往最乐观的方向说，只是他越说越心虚。


第76章 狂歌肆酒（4）
　　“没能及时就医”这几个字精准地撞在阮慕阳胸口，撞得他五脏六腑颤动不止——若昨夜没回营中，是不是能及时发现温初月受伤，他也不会失血晕厥？
　　阮慕阳一拳头捶在黄大夫家不甚牢固的墙上，房梁都跟着颤了颤，黄韫还以为自己偏颇的说辞被识破了，“嗖”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脸惊惶地看着阮慕阳，预备阮慕阳给他一个黑脸就当场把温初月卖了，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毕竟阮慕阳这种平常看上去和和气气的类型爆发起来最为吓人。
　　不过阮慕阳只是看了看自己破了皮的手，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对黄韫道：“抱歉，我有些失态了……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见阮慕阳神色如常，黄韫总算松了口气，既然他想帮忙，让他干点活冷静一点也是好的，于是背着手在屋中转悠了两圈，沉吟片刻，忽然道：“慕阳，听说你手巧，温朗宝贝得不得了的那把梳子就是出自你手，耳环一定也会修吧？”
　　说着，把刚才摆弄的一对耳环从桌上拿起来，递给阮慕阳：“喏，这是来的时候温朗手心里握着的，我从他手里抠出来的时候弄坏了，不知是哪家姑娘送的，他可爱惜了，我这双手扎针开刀还行，对这种小玩意儿就没办法了。”
　　温烨也好奇凑过来看了看，那是一对光泽黯淡的旧耳坠，中间是一个银质的圆环，银的部分已经磨损变形了，圆环中央嵌有一颗珍珠，圆环下有两根链索，链索上各自垂了一朵朱漆的木质小花，虽然材料值不到几两银子，但能看出来做工很是精巧。只是那圆环中的珍珠掉了一颗，四根链索断了三根，木质小花也上布满了裂痕。
　　“我倒是没见过这东西……”温烨喃喃道。
　　同样没见过的阮慕阳像是嘲弄般的瞥了温烨一眼，他这微妙的优越感来自于他虽然没见过，但他知道温初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别院中的大小物件都放在什么地方阮慕阳心里是有数的，平常温初月的什么衣服放在衣柜的哪一层他都一清二楚，只有一个地方他没法查看——温初月把镜台最底层的抽屉上了锁，说每个男人都有那么几个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阮慕阳不是没有擅自揣测过，却从没想过他家主人的秘密是一对旧耳坠。
　　那他昨晚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那耳坠拿出来的呢？
　　半个时辰后，药浴房的铜铃声响起，黄韫如蒙大赦，终于不用在温烨和阮慕阳之间尴尬的氛围中饱受煎熬，率先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慕阳，可以了，进来帮我把他弄出来。”
　　阮慕阳立即跟了过去，温烨忙道：“让我也帮帮忙！”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阮慕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烦请大公子在此等候，主人醒来之后我再叫您。”
　　那意思就是没事儿别擅自来打扰我家主人，等他愿意见你了再说。
　　温烨这会儿才意识到方才在门口时阮慕阳对他的态度已经算是克制了，现在他连情绪都不屑藏了，眼中的拒绝呼之欲出。而温初月本人的确说过不想见到自己，温烨张了张嘴，没找到辩驳之词，只得悻悻坐回椅子上。
　　黄大夫不大爱点熏香，药浴房中有一股呛鼻的中药味，房间正中间有一个跟别院浴池差不多大的浴桶，装了半桶深色的药水，温初月人泡在药桶里，头上扎满了银针，脸色苍白如纸，右脸颊上有一道一寸长的伤痕，露在水面以上的肌肤可以看到几条明显的刀伤，黄韫拿过针盒靠在药桶边替他收针。
　　阮慕阳明明近距离见过许多残暴的画面，自己手上也沾满了鲜血，这会儿瞥了一眼没忍心看下去，匆忙别过脸去，目光落在地上一堆衣物上，问道：“黄大夫，这可是初月来时穿的衣服？”
　　“初月”两个字叫得黄韫收针的手一抖，险些给温初月造成二次伤害——这称呼什么时候改的？合着刚才是顾虑到温烨才叫“主人”的，可以也顾虑一下我吗？我不想知道太多事！
　　“……啊，是的，不过已经破得没法穿了，小梅送来了新的，你就别管那堆了。”
　　“嗯。”阮慕阳嘴上应了一声，人却已经蹲在衣物旁边翻看起来了，想看看到底破成什么样了。
　　外袍衣袖被从中间割成了两半，细碎的割痕数也数不清，价值不菲的绸面锦袍俨然已是一块破布。前襟和后背摸起来还是湿的，在藏青的底料上虽看不出什么颜色，光闻气味也知道那是血，至于压在下面的白色里衣，阮慕阳挑起一角看见一大片凝结的血块，又缓缓地放下了，问道：“黄大夫，您可知初月昨夜去了哪里？”
　　黄韫听出来阮慕阳的声音有些颤抖，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道：“这回我真不知道，我午后离开的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的，后来说有事出去一趟，之后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和温初月一起喝茶的人是黄韫。
　　阮慕阳稍稍松了口气，他夜里回营之后，把温初月身边的人都拎出来琢磨了一遍，如果说非要有一个人知道温初月的身体状况的话，他还是希望那个人是黄韫。可能是因为黄韫是个颇有职业操守的大夫，也可能单纯的因为黄韫看起来是个憨态可掬的老头，长着一张让人放心的脸。
　　如果是这样就更好办了，黄韫知道温初月很多事，而且看起来很好套话的样子。
　　阮慕阳起身道：“黄大夫，初月不会无缘无故找您喝茶聊天，可以告诉我你们聊了些什么吗？”
　　刺探人隐私本不是正人君子会做的事，阮慕阳却说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的态度险些把黄韫也带进去了，差点就顺着他的话回答了，临到嘴边才反应过来：“他……他醒来之后你自己问他吧，有些事旁人不便多嘴。”
　　阮慕阳还欲再说什么，黄韫收起针盒，冲他招招手，及时岔开话题：“可以了，帮我把他挪到榻上。”
　　这回阮慕阳倒是没说什么，很快把他家伤痕累累的主人从木桶中捞出来，仔细擦干净之后放到榻上。
　　黄韫抱过一个酒坛一般大的药壶，刷墙似的用刷子蘸药膏往温初月身上抹。
　　注意到阮慕阳有些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的手时，黄韫的动作稍微柔和了一点，解释道：“放心吧，这点疼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就跟普通人被蚊子咬差不多，我这也是节约时间……”
　　虽然套话没成功，不过黄韫自己多解释一句又多了个破绽，阮慕阳忙追问道：“为什么？主人的身体与常人不同吗？”
　　“哎哟，年纪大了就是不能一心二用，容易说错话，”黄韫往自己老脸上轻轻抡了一掌，再一次转移话题，“慕阳，把那边抽屉里的纱布和剪刀拿过来。”
　　阮慕阳把纱布递过去，又道：“既然您不愿意告诉我他在做什么事，那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总能告诉我吧，我陪在初月身边这么久了，也能算是……算是他半个亲人吧，恳请您把他的身体状况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阮慕阳半跪在床榻旁，一脸诚恳地看着黄韫。
　　避重就轻说个大概当然没问题，可阮慕阳说的是“原原本本”，温初月身上的毛病追根溯源起来牵扯的可就多了，黄韫也不敢直说温初月只剩下一两年的寿命，只好回给阮慕阳一个为难的表情，同时心中咒骂温初月这死人怎么还不快醒来，害自己无端接受“拷问”。
　　阮慕阳垂下眼眸，长叹了口气，将视线挪回温初月苍白的脸上，伸手在他右脸颊的伤口旁轻轻抚了抚，低声道：“黄大夫，第一次见面时，您说要我好好照顾他，我自认为照顾他已是尽心尽力，却还是害他受了伤，他最重视的脸都被划伤了，而我连他因何受的伤都不知道。您明明知道他很多事情，却什么都不愿意说，一说到关键之处他也避开不谈……我不是想刻意打探些什么，我只是想着，多了解他一些，是不是能让他少受些伤，让他对我的依赖和信任多一些……”
　　他的手顺着温初月的脸颊抚上额头，又从他铺开的银丝上缓缓滑下，而后轻轻撩起其中一缕，低头落下一吻，抬眸凝望着温初月无悲无喜的脸，目光专注而哀伤——若是他醒着，定然要因他过分亲密的举动发一通脾气的，而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全然无动于衷。
　　“我认输了，”黄韫无奈地说，“虽然不能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但也有一部分可以说与你听——譬如他背上那道吓人疤痕的来历。”
　　黄韫本来就是个情绪容易受到他人感染的性子，心肠软得像棉花，阮慕阳那悲伤的神色一出来他就觉得无比闹心，心中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温初月卖了。
　　“我搬来这里之前，曾经有个邻居，那家有个恶毒的混小子……”


第77章 狂歌肆酒（5）
　　温初月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黄韫的臭脸，黄韫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掰着指头不知道在数什么，过了一会儿约莫是算清楚了，面无表情道：“我这间屋子躺一个时辰十钱，不足一个时辰按一个时辰算，加上你这回的诊疗费药费材料费精神补偿费，还有你过去欠的债和利息，一共是七千六百七十二两六钱，零头不算收你八千两，什么时候结账？”
　　这抠门老头儿每回真的气他不过的时候才会跟他算账，大有诊费结清就和他一拍两散的意思，失去了黄韫这个得力帮手可就束手束脚多了，温初月丝毫不敢怠慢，立马挤出一张讨好的笑脸，想坐起来道个歉，再随便哄他两句。
　　谁知才支起一只胳膊，就听见端着热水进来的阮慕阳大喝道：“初月，别动！”
　　温初月已经感受到了他轻轻动一下牵扯到诸多伤口带来的刺痛感，以及黄韫十分不友善的视线，乖乖躺了回去，只是讨好黄韫的话被阮慕阳这一声大喊都吓没了，温初月盯着天花板不悦道：“我还没死呢，瞎嚷嚷什么？”
　　阮慕阳虽是在阎罗殿里被带回来的，处世的礼节却好像天生就会，也没有谁刻意教他，初次见面就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在外面从来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对猫都是客客气气的，何曾这么大声地说过话？还是在夜深人静的医馆里。
　　他一喊出声就意识到自己太过心焦又失态了，忙向黄韫道了个歉，蹑手蹑脚地关门进来，把水盆端到温初月床边放下，低声道：“对不起，初月，我太担心你了，一见你要自己起身就着急了——我扶你起来，帮你擦擦脸和身体。”
　　说着，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初月慢慢坐起来，仔细给他擦起了脸。
　　黄韫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对面的两人，温初月脸色虽然臭，嘴上也不饶人，可身体却十分听话，任由阮慕阳摆弄，还配合他的动作伸胳膊伸腿，和黄韫认识的那个乖戾任性又恶趣味的温初月简直不像一个人。
　　“喂，把镜子拿来给我看看。”温初月伸手在脸上来回摩挲，显然对自己脸上的伤痕耿耿于怀。
　　“初月，很快就很好的，不用在意。”那道伤痕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参考他的头发被扯断时发过的脾气，而脸又比头发重要多了，阮慕阳并不敢贸然把镜子拿给他。
　　“伤都伤了，你看了又能怎么着？”黄韫终于看不下去，踱到阮慕阳身后道：“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宝贝自己的脸干嘛，男人要有几道刀疤才有味道，你懂不懂？”
　　温初月白了他一眼：“只有你们这些长得随便的才这么认为。”
　　黄韫冷哼一声表示对这歪理的唾弃，拉下脸道：“你既然这么宝贝你的脸，别受伤不就得了，你昨天到底干嘛去了？”
　　“杀人放火去了。”温初月一脸云淡风轻地说。
　　黄韫和阮慕阳都在等待他的下文，他却呆愣了半晌，打了个哈欠说：“我困了，该睡了。”
　　鉴于此人刚从昏睡中醒来，除了拌了几句嘴臭了臭美之外什么也没干，黄韫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受到的精神折磨完全无处宣泄，准备用拳头先在他脸上发泄一通再说，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温烨在门外道：“初……温朗醒了吗？我可以进来看看吗？”
　　屋中几人倏然安静下来，温初月用气声道：“他怎么在这？”
　　阮慕阳压低声音道：“他收到消息后也一直守在这里，初月，你若是不想见到他，我这就去把他轰走。”
　　温初月没说话，梗着脖子在空中用力嗅了嗅，道：“可是我好像闻到了中央大街凤栖楼富贵莲子羹的味道……”
　　黄韫奇道：“你这狗鼻子怎么这么灵？”
　　阮慕阳冷冷地往门口瞥了一眼，他的确在不断地成长强大，却有一点怎么也比不过温烨——财力。
　　这大半夜的除了青楼，什么楼都打烊了，温烨知道温初月爱吃凤栖楼的汤羹糕点，花重金把凤栖楼的厨子班底请了过来，现场做了四十八样点心小菜，给他煮的羹也一直温着，就等温初月醒来。又用这些点心讨好了黄韫府上的侍女们，很快就和她们混熟了，温初月醒来的事估计也是哪位侍女听到之后通知他的，好让他及时过来献殷勤。
　　“主人，我出去把羹端进来，您不必见他。”阮慕阳起身道。
　　温初月饶有趣味地观察着阮慕阳的反应，心道：“哎哟，这就吃醋了。”
　　当年那个石头一样的男孩，不会哭不会笑，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经过自己多年的□□，竟然为了一碗汤羹就吃醋，连称呼都换了，脸色也藏不住了。
　　温初月因为自己的□□颇有成效而窃喜不已，故意不应声让阮慕阳干着急，黄韫来回看了看两人，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见门内迟迟没有回应，温烨又道：“温朗，我有些事要跟你说……是，过去的事……”
　　昨夜才找到了突破口，知道了姚婉云那块神秘手帕的解密方法是把它折成莲花，姚婉云的长子温烨恰好就是唯一的解密钥匙，而这钥匙此时就在自己房门外，虽然温初月一点也不愿意见他，却也不想放过难得的机会。
　　温初月脸上放松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坐直了身子，应声道：“你进来吧——黄韫，我和温烨聊一会儿，你带慕阳去休息吧。”
　　他这百年见不到一回的正经模样摆出来，黄韫就知道他要说正事了，点了点头：“唔，你身子还很弱，别聊太晚，慕阳，走吧。”
　　阮慕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黄韫伸过来揽他胳膊的手，看着温初月道：“主人，我就在外面等您。”
　　说完后径直转身走了，与进来的温烨错身而过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害温烨后脚尖踩上了前脚跟，险些自己把自己绊倒。
　　温烨一介商人，除了自己的亲弟弟，就没怎么跟正经习武之人打过交道，而他的亲弟弟也不会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看他，温烨不知道阮慕阳看过来时眸中蕴含的东西是不是武家常说的“杀气”，他只觉得整个人从外冷到里，好像被那眼神钉在了冰天雪地里。
　　“喂，想说什么快点说，我可没太多功夫跟你耗。”温初月不知道一段时日不见温烨怎么犯上了爱哆嗦的毛病，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温烨被他这一吼才从方才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不想被他发现自己这么没出息，酝酿了一下情绪，笑盈盈地把羹端到温初月身边，道：“不着急，先吃点东西。”
　　温初月挡开了温烨送过来的勺子，从他手里结果羹盅，表示自己手没事儿不需要别人喂，喝了两口暖暖胃，感觉温烨在旁边盯着自己很影响食欲，把羹盅放到一边，正色道：“行了，你说吧。”
　　这主仆俩对他的拒绝还真是一模一样，一点儿都不屑隐藏。
　　温烨自嘲地笑了笑，他曾经一度以为温初月对自己态度的转变是因为腿伤，后来温初月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心中名为“父亲”的不容侵犯的窗户纸，当他开始适应用怀疑的目光去看待父亲时，一些原本就搁置心底疑虑被放大了，今天他再次用手绢折出母亲教他折过的莲花时，才恍然大悟，所有的疑虑都串在“母亲”这根线上，他好像知道了温初月在做些什么。
　　温烨抬眸问道：“温朗，你是不是在调查我母亲的死因？”
　　温初月并不意外，挑眉道：“哦？你终于发现了。”
　　他刚刚开始调查这件事的时候还没有找上黄韫，并没有任何帮手，会偶尔关心他的只有温烨，而婉云是又是温烨的生母，温初月以为他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曾用多种方式暗示过他婉云的死不正常，可温烨却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故意忽略，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不过还好，现在说破也不算太晚。
　　“母亲有哮喘，可她一直按时服药，还请了一个懂药理的丫鬟贴身照顾她，现在想来，她突然病发身亡，本身就很不寻常，尤其是之后父亲还把母亲的丫鬟们全都辞退了。”
　　温初月差点就要习惯性地接上一句冷嘲热讽，见温烨神色黯然，似沉浸在回忆中，便没再言声，只默默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温烨又道：“还有姚烈舅舅，母亲常提起他，小时候还带我去姚府玩过几次，今天季大人的小侄女叫我教她用手绢折莲花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母亲说过这莲花的折法是姚烈舅舅独创的，全天下只有我们三个人会折，而姚烈舅舅竟然被孙彪那贼灭了门，孙彪被龙武营格杀，死无对证……”
　　“这一朵手绢莲花连着我母亲和姚烈舅舅，而他们都已经死了，孙彪死后不久，季大人却因这朵与他们牵扯在一起的莲花找上我，初月，这不正常对不对，不是我太过敏感多虑对不对？”温烨用力晃着温初月的手臂，语气有些哽咽，“明明我也不想怀疑自己的父亲啊……”


第78章 狂歌肆酒（6）
　　温初月的胳膊被温烨晃得生疼也没挣开，只平静地看着他道：“你终于愿意相信了。”
　　只是若你早一点相信我，应该会有一些不一样吧。
　　“对不起，我忘了你还伤着，”温烨抬眸看见温初月镜泊般宁静的眼眸中映出狼狈不堪的自己，匆忙放开他，深吸了几口气，理了理情绪，接着道，“温朗，知道我会折莲花的只有你，是你让季大人来找我的吧，你在背后协助季大人调查吗，可以告诉我查到什么了吗？”
　　温初月见温烨常折些小玩意儿哄他，以为他对谁都是这一套法子，也常常这么哄别人，倒是没想过自己这么特别，而季宵没刻意隐瞒，可能也是想把温烨拉拢过来，他们结盟的事一直好好隐瞒着没让任何人知道，就这么被温烨识破了，温初月脸色有点不好看，讥讽道：“告诉你？然后你转头报告给温乾？”
　　“温朗，”这回温烨没有慌张地辩驳，只是用少有的凝重嗓音唤了他一声，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那是我的亲生母亲，相信我这一次，或许我可以帮到你们。”
　　温烨此时坚定又认真的模样和温初月记忆中那个常帮他出头的“好大哥”重合在一起，提醒着他第一次感受到兄弟情谊就是来自于眼前这个男人，他不擅长面对温烨，因为他到底无法对昔日守护过他一段时日的兄长彻底狠下心。
　　温初月沉默了良久，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门上镂空的雕花看到一个小小的剪影，大概是阮慕阳靠在柱子上凝视着面前看不透的门，温初月几乎能想像到他此时的姿势和表情。
　　“我相信你，”温初月收回视线，神色终于缓和下来，换上惯有的浅淡笑容，“不过现在还没完全查清，还不方便告诉你，我保证，总有一天会让你知道全部真相。当然，你要是真的想帮忙，也有你发挥的余地。”
　　温烨立即应道：“好，你说怎么帮，无论多凶险我都会去做。”
　　“安心啦，一点都不凶险，不需要你这么热血，”温初月在黄韫家硬如磐石的床头架上靠了一小会儿，半个背都是麻的，调整了一下姿势，接着道，“我只想要你好好回忆一下，你母亲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温家有没有很少人知道的秘密，还有温乾有没有怪异的行为，我来温府之前的就不用说了，重点回忆一下你母亲健在的时候。”
　　闻言，温烨愁眉苦脸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在温初月期待的眼神中小声回道：“说起来，母亲作古十几年了，我连她的样貌都不太记得清，你来府上之前温家好像也没什么秘密，父亲的怪异也是你来温家之后的事……”
　　温初月皱了皱眉，“啧”了一声，道：“我忘了她死的时候你才几岁了，那你怎么记得你母亲贴身丫鬟的事情？”
　　“哦，那是阿菊姐姐，我和二弟小时候都很亲近她，就是她帮母亲配药调理身体，可母亲亡故后她就被辞退了，二弟还发了一通脾气呢，也就从那以后不爱亲近人也不爱说话了——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温初月不耐烦地掀了他一眼，示意他有话赶紧说。
　　温烨接着道：“这件事倒是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我不是母亲第一个孩子，听阿菊姐姐说，在我之前母亲还生过一个女儿，只可惜生下来是个死胎，父亲怕母亲难过，没让母亲看一眼就火葬了，知道这事的下人也被下了封口令，那之后母亲一直很消沉，直到后来有了我。阿菊姐姐本来也不想说的，是二弟在母亲房里发现了一块婴儿的小玉牌拿去追问，她才偷偷告诉我们的。那玉牌是母亲给姐姐准备的，上面刻了为她取的名字，母亲一直把玉牌藏在抽屉里。”
　　“名字？玉牌上刻了什么字？”
　　“玉牌上有两个字，其中一个字我那时还不认识，另一个字是‘宏’。”温烨拉过温初月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了个‘宏’字。
　　温初月虽然也说不上这线索有没有用，还是一脸高深地收下了，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温烨也没想起点新的东西，见温初月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顾虑他带着伤不宜太过劳神，嘱咐了几句就出去了。
　　温烨一推开门，视线就触不及防和等在门外的阮慕阳撞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见阮慕阳要进去，忙道：“他困了，让他早点休息吧。”
　　阮慕阳头也没回：“我知道，他睡觉不老实，我帮他掖好被子。”
　　温烨走出一截才反应过来，喃喃自语道：“他怎知初月睡觉不老实？我都不知道……”
　　他这话刚好被闻讯出来送客的黄韫听到，脸上客气的笑容挂不住了——那主仆俩到底有多没常识，一点也不知道遮掩，非要昭告天下人他们睡过吗？
　　阮慕阳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那人和温烨说得不太一样，捧着莲子羹悠闲地吃着，一点儿也看不出哪儿困——他躺了一天一夜才醒，都快把阮慕阳急哭了，当然不困了。
　　倒是阮慕阳，眼也不眨地守着他，精神一直紧绷，又在门外吹了许久凉风，一进到暖和的内室，就有点顶不住了，忙在腿上掐了一把，强打起精神准备再和他耗一会儿，毕竟还没问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温初月更甚，看长得毫无特点的温烨看久了，忽然看见眉清目朗的阮慕阳，觉得心情格外舒畅，他一点儿不想考虑错综复杂的案子，只想脑子放空欣赏一会儿“美色”，于是把手里的莲子羹往阮慕阳面前一送，面无表情道：“我手伤了，端着累，喂我。”
　　所以手伤究竟能不能自己吃饭这事儿完全取决于对面是谁。
　　阮慕阳当然不会介意他无理的要求，不仅不介意，反而心怀感激，他倒希望温初月能再任性一点，再多向他撒撒娇，自己对温初月而言是独一无二的这种优越感让他无比受用，若是温初月不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就更好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已经足够了，他知道了那道狰狞的伤疤的来历，知晓他恐惧的根源，而且那根源不过是个已逝之人，总能被活人的温暖治愈。
　　“喂，你这样笑好恶心，喂别人吃东西有什么开心吗？”阮慕阳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直看着温初月傻笑，一小会儿温初月还觉得没啥，可时间长了，浑身都别扭起来，凤栖楼的莲子羹也不香了，终于忍不住吼了这么一句。
　　阮慕阳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道：“初月，你真可爱。”
　　温初月刚吃到嘴里的一颗莲子险些喷到他脸上，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阮慕阳忙放下羹汤轻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温初月终于平静下来了，阮慕阳又补了一句：“初月，你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温初月指了指温烨方才端进来的一小碟点心，冷脸道：“把那个拿过来。”
　　阮慕阳依言将小碟递到温初月面前，温初月无比迅捷地捻起一块蛋黄酥塞到阮慕阳嘴里，用粘了酥皮渣的指头在阮慕阳衣服上蹭了蹭，扬眉道：“你也很可爱，尤其是这样委屈巴巴地看着我的时候，要是再加点眼泪就更可爱了。”
　　阮慕阳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也不知道那人拿自己的脸在臆想些什么，几口吃掉了蛋黄酥，被狠狠腻了一把，囫囵咽了下去，擦了擦嘴，道：“师父都不准我吃这些东西的……”
　　“你说了三句话，三句我都不爱听，你还是别说话了。”温初月白了他一眼，从小碟中抓起一把椒盐小黄豆，扔到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
　　阮慕阳果然不敢说话了，坐在床前的榻板上，一手拿着碟子，一手拿着手绢，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热茶，安心伺候自家主子吃点心。
　　温初月以风卷残云之势消灭了碟中的点心，拿手绢擦了擦嘴，捧着热茶喝了两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哀声道：“黄韫这死老头家里的床是用大理石做的吗？硌死我了，我要回家。”
　　阮慕阳为难地看着他。
　　“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阮慕阳这回是真的委屈：“不是你让我别说话的吗？”
　　“我让你死你就真的去——”温初月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阮慕阳可能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来，及时收住了嘴，摆手道：“哎，算了，坐着好累，你还是扶我躺下吧。”
　　这人要么不醒，一醒来就折腾人，好不容易消停下来躺下了，阮慕阳的机会总算来了，撑着脑袋靠在床边，看着温初月柔声道：“初月，这次你身上新添了三十二道伤痕，二十五道很浅的，长度都没超过一寸，五道相对长一点的，还有两道又深又长的，一道在后腰，一道在右小腿，可以告诉我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吗？”
　　温初月：“……”
　　这混蛋到底什么时候数的？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吗？


第79章 狂歌肆酒（7）
　　温初月昨夜刚回到别院那会儿，头脑还是热的，一身的伤痛很容易减弱人的心防，让人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精神寄托，所以他那时候才想着把所有事情对阮慕阳和盘托出——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见识了阎罗殿的种种，冷静下来再一次回味了“十七”这个名字的残忍之处后，温初月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历经了那么多凶险才活下来，决不能让他掺和到自己这摊破事里来。
　　“昨夜我不慎从山上滚落，后腰蹭到了一块石头，腿也撞在半截枯枝上，或许是那时候伤的吧。”温初月不慌不忙地睁眼说瞎话道。
　　“主人，刮蹭伤和刀剑伤的伤口形状是不一样的，也不可能流那么多血……”
　　阮慕阳在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一直很放肆地叫他“初月”，只有闹别扭的时候才会叫回“主人”，温初月躺在床上闭着眼装死，好半晌，阮慕阳都没再言声。
　　温初月终于憋不住了，在裹紧的被子里努力往外挪了挪，想把头探出来看看阮慕阳此时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却看到一张熟睡的脸。
　　温初月往窗外看了一眼，入冬已经有一段时日了，黄韫院子里的树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片枯叶，外面一片空旷，风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少了叶片的遮挡，透过枯枝的缝隙可以看见一隅星河。
　　岁月蹉跎，爱人相离，这星河也一定如故吧。
　　温初月醒来时已是夜半，又和温烨聊了半个多时辰，算算时间都快到阮慕阳起床练剑的点了，难怪他说着话就能睡着。
　　温初月踢开了阮慕阳替他掖好的被角，凑到阮慕阳面前，伸手解开了他的发带，学着他平常抚摸自己头发的模样，动作轻柔地抚摸起他的头发。
　　“原来玩别人的头发这么有意思，我算是明白你的趣味了，”温初月挑起阮慕阳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缠在指间反复把玩，轻笑道，“其实啊，我昨夜是替你报仇去了，我把阎罗殿的头领杀了，守卫也干掉了七八个，一把火将大殿烧了，还帮助笼子里的孩子们成功逃脱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孩子会和你有同样残酷的遭遇了，我厉害吧？”
　　回应他的只有阮慕阳均匀的呼吸声。
　　温初月捏着鼻子，模仿阮慕阳的语气自问自答道：“是的，在我心中主人是最厉害的。”
　　说完，支起胳膊撑着头，凝视着阮慕阳安详的睡颜，又道：“可是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对付温乾的办法有一万种，我不需要利用你，我该放你走吗？”
　　这时，外面倏然起了一阵妖风，把窗棂刮得“哐当”作响，吹得院中的秃枝来回晃悠了几下，温初月笑了笑：“外面的朋友好像不同意。”
　　说着，又拿阮慕阳的发梢在他鼻尖戳了戳，接着道：“当然啦，你要是哭着求我，我肯定也会舍不得丢下你，你的主人可真是个温柔又贴心的大好人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被你遇上了，一定是你修了八辈子才修来的福分。”
　　温初月双手合握抵在下巴上，仰头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虚空中假想的自己，用可怜巴巴地语气说：“主人，不要抛弃我！”
　　当然，阮慕阳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说话，这一切不过是温初月自娱自乐的臆想罢了。
　　言毕，温初月清了清嗓子，回归到自己的角色，轻佻地笑道：“行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求我的份上，就把我最后的时日匀一点出来给你好了，免得死后到真的阎罗殿一盘算，这辈子除了复仇就没别的了，了人心愿怎么说也是一桩美事吧，哎，我就是这么心软——不过你别期望太高，我可没办法陪你一辈子啊，你那体质虽然怪异，却也不会危及性命，我就比较惨了，身上被下了莫名其妙的药不说，还是个瘸子，而且是个快要死掉的瘸子……我死以后，你一定会痛哭吧……”
　　“哭吧，撕心裂肺地哭吧，把我活着的痕迹深深烙在你的灵魂里，作为我曾存在于世的证据。”
　　□□凡胎，谁能不畏惧炼狱，谁又能在做好身赴炼狱的觉悟之后，不眷念那一丝人间温暖呢？
　　三日后，季宵和赵未都传来了新的消息。
　　姚婉云那手帕上涂了一种特殊的颜料，手帕展开之后看不出来什么，但把手帕折成莲花之后，重合在一起的部分就能看见一副图案，季宵把那图案描摹下来，像是一张地图，地图包含的范围很小，可能是某个建筑的内部。只可惜姚婉云没说那地方在哪里，季宵只能在姚婉云生前去过的地方无头苍蝇似的找。
　　赵未的消息很简单，说他和那位替他治好眼睛的奇人约好了，那人半月后就抵达渝州城，皇城进来动荡很大，自己走不开。温初月把案件的进展写信告诉了赵未，也把从温烨那儿打听到的消息一并写在信中，赵未在回信中说，六公主赵宸的乳名就叫“雅宏”，而赵宸的母亲妍妃就是温乾的妹妹。
　　“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前朝一位不慎流产的贵妃就曾使过，小皇子长到十四岁才被人识破，被赐死之后先帝还大病了一场，皇家对血脉出身极为敏感，赵未隐约感觉到这其中牵扯到一起宫廷大案，暗地里调查起了深居简出的六妹。
　　半月后，赵未口中的奇人从北山关赶往渝州，赵未为了表达诚意，带着几车金银珠宝在淮阳与其回合，共同前往渝州，风尘仆仆的高人面无表情地端坐在赵未华丽的车轿中一言不发，他看起来不出四十岁，面容极为清隽，身型有些纤瘦，仿佛自带一种沉静稳重的气场，闭上眼时就像一位入定的神佛。
　　“这才是高人该有的样子，比那跳脚王国师赏心悦目多了。”赵未不敢惊扰圣人，只在心中谓叹道。
　　当今文景皇帝明明没杀过几个人，却长年受到噩梦折磨，太医院一干人束手无策，也在民间召集过一些奇人异士为皇帝诊病，多年来一直没有成效，皇帝依旧夜夜被梦魇所困，直到三年前一位王姓方士出现，才把皇帝的病彻底根治了，至于皇帝为何陷于梦魇，他又如何是如何医治的，王方士一概回应“此乃天机，不可泄露”，皇帝感恩于他，在皇城为他修建了一座仙观，后来他又预测到了几场灾荒和□□，皇帝龙心大悦，力排众议让他当了国师。
　　大澧不兴这些虚玄之道，国师又是个可有可无的职位，在一干朝臣眼中本是个跳梁小丑一样的人物，平常不出现都没人记得他。赵未本来也没把这号人物放在眼里，直到半月前宫中探子来报，说王国师与皇帝深夜密谈了几个时辰才出来，第二天皇帝就宣布今年岁旦不闷
　　在皇城了，要陪妍妃到渝州老家一起过，重游二人当初相识的地方。
　　帝妃二人伉俪情深，朝堂上的大臣没有立场说什么，只是后宫不只妍妃一人，消息一出来整个后宫都炸开了锅，三天两头有嫔妃到殿前哭泣，求皇帝收回成命。若是在平时，皇帝是万万受不了这些妃子的眼泪攻势的，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态度十分强硬，把那些闹事的妃子全部赶回去关禁闭。后来就有传闻说，皇帝有意立新后。
　　皇帝性子软，即便是为了立新后也不会突然变得这么强硬，赵未直觉这事跟王国师深夜进宫密谈有脱不开的关系，买通了那天夜里当值的小太监，小太监一直守在殿外，依稀听见了王国师说“帝都凶险”，“国运将竭”之类的话。
　　前后一串赵未算是明白了，这就是妍妃为了迁都准备的后招，而这一招的第一手，就是十多年前用神秘的法子让皇帝陷入梦魇折磨。
　　赵未一直觉得妍妃是宫中最干净的人，和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妃子有着云泥之别，她从不结交任何党派，也没拉拢哪位亲戚当权，游离于宫廷纷争之外，和女儿一同深居简出，在朝堂之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也就是这一点不同于他人的清贵气质让她多年来一直备受宠爱，而她所出只有一位公主，夺位之争注定没有席位，又有皇帝撑腰，后宫的几大党派也就没把心思花在她身上，让她能安然熬到皇后驾崩——后宫势力最大的党派瓦解，这时，她的野心才渐渐显露出来。
　　原来她不是干净，是隐藏极深。
　　这次岁旦要来渝州过，怕也是借用妍妃的由头，对新都城的考察，到时候效仿前朝整个“天命石碑”，“真龙聚地”，迁都之事恐怕就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赵未始终想不明白，江山并不姓温，迁都之事对温乾有什么好处，他也该明白安定时期江山改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朝中群臣四方百姓都不会买他的帐——除非改朝换代。


第80章 狂歌肆酒（8）
　　温初月对赵未吹得神乎其神的奇人压根不做什么指望，他的毛病也不只是个瘸腿，真正危及生命的是黄韫那种毒蛊，这些细节根本无法对外人言说，温初月说过几次让赵未别管他了，被那人全然无视了，见他心甘情愿前后操劳的模样，也就由他去了。
　　约定见面的地方是黄韫的宅邸，黄韫想看看哪路神仙能医好温初月这个半只脚踏进阎罗殿的人，早早就出门迎接了，温初月兴趣缺缺，外面还少见的放了晴，便没有出去，斜卧在黄韫府上最贵的椅子上，一遍喝茶一边调戏蓉蓉。
　　临到目的地前，赵未到车驾后舱换成了渝州富商那身行头，出来之后向那奇人道：“我的身份暴露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大师见谅。”
　　赵未当年找他医治眼睛的时候已经坦白了自己四皇子的身份，那时他就没有因赵未的身份有所顾忌，此时也一点也不意外，云淡风轻道：“无妨。”
　　说着，目光在赵未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仔细打量他的变装，半晌，才一脸高深地说：“不过替你做面具的人手艺有待加强啊。”
　　赵未揉了揉眼睛，随口应了一声，他总觉得方才神佛一般不然尘嚣的大师脸上好像掠过一丝笑意，这笑意既不庄重也不慈悲，反而有种轻浮的味道。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味，车驾突然停下来，一个小厮在车帘外道：“老爷，咱们到了。”
　　“好——大师，请下车。”赵未率先下了车，毕恭毕敬地将神秘的大师搀了下来。
　　黄韫本来满脸堆笑地在门口迎贵宾，一见到来人，脸上的笑容倏然僵住了，两边嘴角还扬着，眼中的笑意却被怒意取代，牙齿来回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似的。
　　赵未颇有些纳闷，细想下来，好像自己也没得罪过黄大神医，而且黄韫可不像温初月那样会拿脚踹他，他对自己一向礼数周全，不知这会儿为何会突然变脸。
　　他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黄韫瞪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大师，赵未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不苟言笑的大师笑意盈盈地走上前道：“多年不见，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黄韫怒吼道：“你哪只驴眼睛看到我高兴了？”
　　一向笑脸迎人的黄韫突然冷眼相对，一直不苟言笑的大师突然笑逐颜开，赵未大致明白了，忙问道：“二位是旧识？”
　　赵未突然出声黄韫才意识到四皇子也在这儿，忙收敛起神色，向赵未见了礼，道：“老爷，这就是您说的能医好初月的奇人？”
　　赵未点了点头：“我从未过问大师的私事，还不知道大师与黄大夫是旧识。”
　　“不，不是旧识……”黄韫见赵未客客气气的模样也不好发作，只是皱着眉头看向他口中的“大师”。
　　此人为啥能如此厚颜无耻自称什么大师，欺诈大师吗？
　　那大师指了指赵未马车后面跟着的几个大箱子，笑道：“大老远的给你送钱回来，你就这么对待为师吗，嗯？好徒儿？”
　　黄韫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宋！颉！”
　　此时，许久未见黄韫进来的蓉蓉出来看看情况，一见到来人，燕子似的扑进那人怀里，口中甜甜地唤道：“师父！”
　　“蓉儿你可又重了，”宋颉把蓉蓉抱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冲黄韫张开双臂，“看你小师妹多乖巧可爱，来，也让为师抱一个。”
　　黄韫看都没看他一眼，把一脸不明所以的赵未领进了屋。
　　蓉蓉拉着黄韫和宋颉到内室叙旧去了，留下温初月和赵未在堂中喝茶，赵未小半杯茶下肚，才回过味来，感慨道：“没想到我找到的大师就是黄大夫的师父，没想到黄大夫竟然会拜年轻的后生为师，一定是他医术比较高超吧，我果然没看走眼，也难怪黄大夫会那么不服气了……”
　　温初月：“……”
　　别人的事他也不好多嘴，总不能告诉赵未其实黄韫跟他师父差不多大，是因为宋颉不可告人的目的才被那人强行打扮成老头吧。
　　过了一会儿，好奇心没得到满足的赵未又道：“宋大师方才说和黄大夫许多年没见了，他们师徒俩感情不和吗？”
　　温初月：“……不，他俩感情可好了，非一般师徒可比。”
　　赵未追问道：“那黄大夫为什么不高兴？我还没见过他露出这么难看的脸色。”
　　温初月无奈道：“你想象一下，你阔别已久的心上人不知会你一声，突然和别的男人手挽着手回来了，你能不生气吗？”
　　赵未的注意力像门上的风铃一样来回摇摆，想一出是一出，好像没注意听温初月奇怪的形容，喃喃道：“宋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北山关，宋颉……”赵未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在房中踱来踱去，把温初月看得眼都晕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大声道：“我想起来了！北山关雁门宗修罗双刹的老二，本名就叫宋颉！”
　　他话音刚落，宋颉掀开门帘走了出来，他举着门帘等一脸嫌弃的黄韫走出来之后，才放开手，对赵未拱手见礼道：“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殿下深居庙堂还通晓江湖之事，宋某佩服。”
　　宋颉的态度突然变得谦和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被黄韫教训了一通，不过温初月可没黄韫那本事，别说教训了，连重话都不曾说过，见宋颉往这边走过来，很自觉地让出了座椅，把宋大爷请上了座，自己溜达到另一边，不动声色地瞥了黄韫一眼，果然看到他眼底有些泛红——这没出息的老头果然又哭过了，不然宋颉也不会这么听话。
　　“宋大师莫要突然对我这么客气，太见外了。”
　　赵未头一回见到活的江湖高手，兴致突然高涨了起来，在宋颉身边坐下，非常不见外地拉着他滔滔不绝道：“实不相瞒，我幼年十分憧憬江湖侠士，若不是被出身所累，想必早就拜在某个门派之下了，现在也是一位闲云野鹤的游侠。雁门宗虽然称不上什么江湖名门，但我打小就在民间话本上看过，雁门宗初代霞宗是北方某个部族的长老，在部族内斗中为奸人所害，身受重伤危在旦夕时，被一位中原女子搭救，霞宗伤愈后取那女子为妻，随她到了中原，隐居在那女子的故乡。
　　“那女子本就是当地有名的神医，来治病求医的人络绎不绝，而霞宗又是一位用蛊高手，中原医术和巫蛊之术相结合，两人合力治好了许多疑难病症，久而久之，两人声名远播，来拜师学艺的人络绎不绝，霞宗夫妇便在北山关的雁门崖上建立了雁门宗，夫人教授中原医术，霞宗教授北蛮武功和蛊术，从此雁门宗在江湖上有了名头。
　　“雁门宗原是以治病救人、安定天下为己任的正道帮派，可宗主之位传了七代之后，全然变了味道，那巫蛊之术是把双刃剑，既能救人，也能杀人于无形，霞宗为了避免弟子们使用巫蛊之术害人，只教授了无害的那部分，其余的术法记载在《迦摩南术》中，交给信任的人保管。《迦摩南术》一直被霞宗当年托付之人的后人好好保管着，却不知怎么被第七代灭宗得到了，灭宗自小天赋异禀，很快参透了其中晦涩难懂的术法，而他偏偏又有一统江湖的野心，二十多年前犯下了连杀二十七位江湖高手的血案，各大门派争相讨伐，却都被他两位亲传弟子杀了回去，我记得灭宗的大弟子是玉面阎罗宋晟，二弟子是紫衣罗刹宋颉，二人并称修罗双刹，听说两人联手犹如罗刹降世，五十人合围都不成问题，令无数人闻风丧胆，只是后来……”
　　宋颉匆忙打断，捂脸道：“殿下，快别说了……”
　　一直没说话的黄韫溜达到宋颉身后，摸着他的肩膀，冷笑道：“怎么？突然被人提起年轻时候的‘威名’，感到很羞耻吗？”
　　宋颉捂着脸点头如捣蒜。
　　得知了宋颉的真实身份后，赵未忍不住又将宋颉打量了一遍，结果发现这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紫衣罗刹”一点罗刹的戾气都没有，在自己的大龄徒儿面前都抬不起头，跟自己想象中的形象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看着他一身玄色长袍嘟囔道：“也不穿紫衣了……”
　　宋颉仰头冲黄韫笑了一下，道：“我徒儿不喜欢那么骚气的颜色，我就没再穿了。”
　　黄韫毫不客气地嘲讽道：“别什么事都推到我头上，我不喜欢你吃饭，难道你就不吃了？”
　　宋颉作痛心疾首状：“好徒儿，难道你忍心为师活活饿死吗？”
　　此时，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温初月干咳了两声，示意两人收敛一点，这儿还有别人在。宋颉十多年前救下温初月以后，就一直在外游荡，回来的次数十个指头都能数完，书信也时到时不到的，经常和黄韫断了联系，时间久了，黄韫都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黄韫把他放在念想里压抑久了，见到本人总是要发泄一通哭一场的。


第81章 狂歌肆酒（9）
　　温初月干咳了两声，带着嗓子又痒痒起来了，真咳了起来，宋颉以为他是故意的，眨巴着眼睛看着黄韫：“好徒儿，你终于决定毒死他了吗？”
　　黄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过去轻轻拍打温初月的后背，道：“他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染了风寒，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直没治好。”
　　宋颉双手抱臂，一脸无所谓道：“哦，那他没救了。”
　　这时赵未才想起来自己请宋颉是干嘛来了，忙道：“宋大师，既然是故人就更好了，初月是我的朋友，还请您出手相救！”
　　黄韫也道：“你到底有没有法子，没有法子少在我面前晃悠，看着闹心。”
　　温初月一边咳嗽一边满怀感激地看了黄韫一眼，黄韫这人平常嘴虽然毒了点，但是真心记挂着他的，他一有什么毛病第一时间过来诊治，也常常嘴碎老妈子似的说一大串叮嘱的话。温初月嘴上老嫌他烦，但心里是很庆幸能有黄韫这个朋友的。
　　而宋颉却和当初认识时不一样了，刚救下温初月那会儿对他还有一点体贴和关怀，现在却对他越来越不客气了，每次回来提到他就是“初月怎么还没死”。大概是因为黄韫，宋颉才帮黄韫给他做成了能短暂行走的药，温初月第一次服下那药的时候就做好了活不长的准备，也是黄韫在找各种法子延长他这条自己都不珍惜的命。
　　“你以为我在外面这么多年是在瞎晃悠吗？还不是因为我可爱的徒儿求我救你……”宋颉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扔在茶几上。
　　赵未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全是看不懂的文字，蚯蚓似的排在泛黄的书页上，封皮边也卷得老高，将掉不掉的，还能闻见很重的尘土味，拧眉问道：“宋大师，这是什么？”
　　宋颉：“这就是你方才说的《迦摩南术》，我从灭宗的坟墓里刨出来的……”
　　赵未本能地一松手，珍贵的《迦摩南术》砸在地上，摔掉了封皮。
　　“放心，我擦干净了，”宋颉弯腰将书捡了起来，接着道：“此书中记载了一种方法，成功的话可以让你活蹦乱跳地活到七老八十。”
　　黄韫讶异道：“什么意思？初月可以活，腿也能恢复？”
　　宋颉微微点了点头，温初月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问道：“那成功的概率有几成？”
　　“这个不好说，可能是□□成，也可能一成都不到，主要取决于关键的一种原料，那原料品质越高，成功率就高，当然，还得看与你身体的契合程度，一般来说品质高的能契合大多数人，但如果你是个异类的话，我也不敢保证。”
　　赵未可没听说过温初月会死，他只是一心想帮温初月医好腿，不过看到几人的反应也大致明白了，没再追问，只是有些恼温初月故意瞒他，对宋颉道：“宋大师，您说是什么原料，我一定帮初月弄到最好的。”
　　温初月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赵未一眼，他和黄韫十多年的交情，黄韫向着他很正常，可和赵未的交情说到底也不过是利益共同体，且他俩身份悬殊过大，把共同的敌人扳倒以后，估计也不会往来了，显然赵未并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温初月实在不明白赵未为啥对他这么上心，莫不是也看上他了？
　　殊不知宋颉此时和温初月有着同样的疑惑，不过一点没表露出来，目光飞快地从温初月脸上扫过，心下暗骂道：“这小混蛋真是个祸水”。脸上却端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叹道：“殿下，虽说您有钱手段，但这样东西却是可遇不可求的，能找到一个就不错了，更别说要挑出最好的。先祖书中记载，极西之地有一奇花名为‘七色堇’，花开七种颜色，花瓣是所有蛊毒的克星。只可惜西边那座岛几百年前就被海水淹了，七色堇被海里的动物分食了，幸好早年出入的商人们带了一部分花种到中原，才不至于让七色堇彻底灭绝。可那花不适宜中原大陆的气候，就越来越少了，现在还能不能买到就很难说了，那花的花瓣颜色越艳丽，说明品质越高。据说特别难养活，怕冷怕热怕风吹怕下雨……”
　　赵未和温初月面面相觑，一同想到了当年渝怀川庙会上，为了逗阮慕阳开心，豪掷几千两银票买花种的事。
　　温初月笑道：“你说的这种花，我院子里正好有一株，而且前两天刚长出一个花苞。”
　　阮慕阳清早照例去关照小花园的时候看见了花苞，很开心地留了个字条告诉温初月，温初月醒来后看着纸条苦笑不得——他又不瞎，也会每天去照顾小花园，难道自己不会看吗？
　　没想到他为了逗阮慕阳开心使的小手段，居然成了挽救自己性命的关键。
　　不明状况的黄韫还在疑惑温初月怎么会有七色堇，这么麻烦的花他又怎么养得好，宋颉却泼冷水道：“有是好，却也只是省去了寻找的时间，若是品质不高或者与你的身体不契合，你还是会死。”
　　黄韫拿胳膊肘怼了宋颉一下，示意他别光捡难听的说。
　　温初月却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无妨，死了我便转世投胎，来世做个四肢健全的快活逍遥人，若有幸没死成，就把计划提前到这辈子。”
　　当然，首先要把恶魔拖回地狱。
　　从黄韫院子里出来以后，赵未偷偷把温初月拉到路旁的窄巷中咬耳朵，温初月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赵未道：“几个月前我去了郦城一趟，遭到劫道的山匪，我的侍卫本来打算出手了，却有一队轻骑赶来，利落的把山匪收拾了，为首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我仔细一看，才认出来是小时候常跟在方文后面打转的寒霜妹妹，只是她多年没回京，我们许久没见过面了，当时我乔装打扮，她并未认出我，后来，她纵身下马的英姿一直流连在我脑海中，逡巡不去……所以我想你帮帮我……”
　　温初月听完后，面色凝重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伸手搭在赵未肩膀上，语重心长道：“殿下啊，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死心吧。”
　　“温朗，你的良心都喂给你家阿胖了吗？”赵未愤然拍开温初月的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还忙前忙后找人救你的命，出钱又出力，现在只是让你帮我追求一个姑娘，你就如此推托……”
　　温初月截口打断：“殿下，那是普通的姑娘吗？那可是季大人的妹妹，你对季大人的亲妹妹意图不轨，除非是你那寒霜妹妹自己嚷嚷着非你不嫁，不然把我这条命搭进去也没辙，而且啊，四皇子赵未有断袖之癖的事人尽皆知，现在还是个病入膏肓的废人，正常姑娘都不会对你有兴趣的——还有，我家猫叫桃子，别擅自给它取名字，你当着它的面说它胖的话，它会跳起来挠你的。”
　　赵未眉头紧皱瞪了温初月一会儿，败下阵来，咬了咬牙关没说话——因为温初月说的全都是真话，以季宵的心性，即便是要好的兄弟，即便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只要敢把主意打到他亲妹妹头上，他立马翻脸不认人，冤大头梁皓就是前车之鉴。
　　“殿下，你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帮到你，眼下季大人和梁皓交情甚深，你不如直接找梁皓帮忙，说不定有一点希望。”温初月不太想在这种时候谈论儿女情长，而他所见识的赵未又是个风流种，便以为赵未没几分真心，说话就像平时那样无遮无拦了。此时却见曾经风光无限的四皇子垂着头呆立在破旧的小巷，身影似有些怅然，才知道他那真心货真价实，被阿胖吞没的一点良心逃窜出来，收起了无所谓的态度。
　　赵未的目光四散游移，脸色有点泛红，小声道：“方文不行，他还不能知道我的情况，这事儿我本来不想对外人说的……我可是考虑了很久才决定找你帮忙的……因为你经验丰富嘛，我以为你会有一些特别的手段……”
　　一个手段残忍、雷厉风行又宫于心计、擅长逢场作戏的尊贵皇子谈论起喜欢的姑娘时竟然扭捏如少女，温初月方才正经下来，这会儿彻底绷不住了，捂着脸道：“殿下啊，我是有特别的手段，我的手段就是我这张脸……”
　　“温！初！月！”赵未紧咬着牙关，恨不得一拳捶在他憋笑的脸上，“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找你帮忙，你能不能正经点，想想可行的办法？”
　　温初月好不容易才憋住了没笑出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方才说了，方法只有一种，让你那寒霜妹妹爱上你，得投其所好，把你塑造成她心中的理想，你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的吗？”
　　赵未道：“她小时候很仰慕方文。”
　　“噗呲，”温初月这回没能忍住，在赵未的注视下快速收敛了神色，长出了一口气，面色凝重地说：“听闻季凝不顾季家人的反对随梁皓南下参了军，在霁武营中屡建战功，很快就升上了副将，想来该是一位性情刚烈的巾帼豪杰，她会倾心的，就只有万人景仰的大将军或是一起出生入死的生死之交吧。殿下，你若真的非她不可，不如找个机会与她结交，寻求和她共患难的机会，一起历经诸多患难之后，所不定就见真情了——当然，你得先把眼前这烂摊子收拾好了再考虑，所以，还是先忍忍吧，人都说，相思厉久才知味嘛。”


第82章 狂歌肆酒（10）
　　很快，季宵发现姚婉云画在手帕上的地图形状和二月湖一模一样，可地图上对应湖面的地方画的却是大厅和长廊，季宵怀疑二月湖底下别有洞天，派人潜伏观察了几天，发现二月湖边的姿丽堂不太对劲，寂静的夜晚好像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响，而姚婉云在地图上标注的入口，正是姿丽堂所处的位置。
　　姿丽堂是为二月湖的莲花盛会培养舞女的地方，一向以训练严格而著称，平常出入的只有学员和侍童，男人在里面颇为显眼，不太好混进去。虽然会在特定的时间对外人开放，但开放时每个客人都有一名侍童跟着，并不好脱身，于是赵未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顺便了却他几年前没实现的心愿，当即在婉云良织订做了一件华丽的软绸舞衣——按照温初月的尺寸。
　　温初月不知道一个人的心究竟要黑成什么样子，才会让一个瘸子去假扮舞女。
　　对此赵未的解释是：“谁让你长得好看，换我们几个长得磕碜的去，人家一眼就能识破，你说是不是？”
　　温初月怒吼道：“贴个假面谁去不都一样？你就是想趁机报复我对不对？”
　　赵未摇了摇扇子，但笑不语。
　　温初月恨不得一脚踢烂他的扇子——大冬天的扇什么扇子，不是找抽就是欠揍。还是黄韫眼疾手快把温初月拉到一边去了，避免了自家宅子里发生大逆不道之举。
　　自打宋颉回来以后，黄韫府上就成了赵未和温初月的临时据点，而宋颉和季宵过去有些交情，也为了看护病人，加入了他们的同盟之中。当然，宋颉对他们在查的案子没有一点兴趣，也不在乎温乾到底要做什么，只是黄韫让他盯着温初月，别让他一不小了没了，才勉强答应了季宵。
　　所以每次讨论案情的时候宋颉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要么靠在椅子上打盹，要么盯着黄韫发呆。黄韫一见到他这模样就来气，揪着他的耳朵道：“初月此去凶险，你不是什么紫衣罗刹吗？你去保护他！”
　　温初月心道：“我还没说我要去呢！”
　　赵未看着师徒俩和谐友好的画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果然年长者还是更有威严，教训起师父来也不手软。”
　　“乖乖，别再用那名儿叫我了，”宋颉闭着眼脑袋往后一仰，认命道，“好吧，就依你的。”
　　就这样，紫衣罗刹成了温娇花的护花使者。
　　姿丽堂对学员的要求并不算高，因为很多学员训练不到几天，吃不了那苦就自己走了，赵未花了几天时间把温初月包装成了自己的“女儿”，密集训练了一段时间，总算过了姿丽堂的招收门槛，赵未到底有些不放心，临走时给照料学员起居的嬷嬷塞了几张银票，倒真像个舍不得女儿的父亲。
　　温初月踏进姿丽堂的同时，宋颉也隐匿气息悄然翻了进去。
　　不得不说赵未其实相当有眼光，温初月根本不需要假面，涂脂抹粉换上罗裙之后，果真美艳绝伦，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其实是个男人。
　　原本他还担心自己比寻常女子要高，太过显眼容易暴露，可进了姿丽堂之后，发现其中不乏有身材高挑的女子，而且大家都浓妆艳抹，他混在其中倒也不违和。至于声音，温初月的声音本来就不粗旷，懒洋洋说话时的声音清澈又柔和，只要音调更加轻缓一些，足够以假乱真。
　　当然，他涂再厚的胭脂水粉也遮不住那双灵动的眸，他那天然就含了几份情的眸子就像带着无数小钩子，能精准钩中人的心脏。温初月刚进姿丽堂第二天就逢上对客人开放的日子，多是一些贵人老爷们来姿丽堂寻找下一个填房，姑娘们都要在台上过一遍场，也算是锻炼她们面对观众不怯场的能力，轮到温初月时，台下欢呼声格外响亮，许多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要用眼神将他剥光，温初月掩面轻咳压下胸口泛上来的恶心，抬起下巴回了一个轻蔑的笑容，欢呼声似乎更大了。
　　暗中观察的宋颉忍不住“呸”了一声，心下盘算道：“这混蛋自带勾人的体质，男女老少都容易着他的道，留着才是个祸害，得让徒儿少和他来往。”
　　那次之后，过于惹眼的五官让温初月在姿丽堂中备受排挤，也让他有了更多调查的时间，很快，他对照着地图上画的位置，在其中一个嬷嬷房中找到了暗门。
　　他趁着夜黑风高潜进去时，却发现那是一个空的地下室。
　　这个地下室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开过了，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尘土味，温初月吸了两口就觉得鼻子有些痒痒，正想打喷嚏，忽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巴。
　　那人压低声音道：“忍着，有人来了。”
　　果然，上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
　　温初月背后吓出一层冷汗，喷嚏都被吓没了，回头一看是宋颉才松了口气，心想江湖高手果然和自己这种三脚猫有着云泥之别，接近人的时候一点气息都没有，而后他又想到以宋颉的身手，这个任务完全可以一个人完成，根本不需要自己扮成舞女。要是宋颉不乐意，大不了就让黄韫去出卖“美色”。
　　当然，现在才想到这些为时已晚，温初月想起前几天夜里阮慕阳回来，看到他镜台上那盒胭脂时复杂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没关系，主人，你有这些癖好我一点也不介意。”
　　温初月太过难为情都忘了争辩那根本不是他的癖好。
　　少时，头顶上的脚步声往屋外去了，紧接着是房门落锁的声响，等那脚步声完全听不到后，宋颉才松开温初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上，嗔道：“不是叫你查到什么先告诉我吗？要是不小心暴露了，波及到我徒儿怎么办？”
　　温初月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不会的，我暴露了也只会说我是紫衣罗刹派来的，和黄韫一文钱关系也没有。”
　　宋颉一个字也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温初月识趣地闭了嘴。
　　“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黄韫拿火折子四处晃了晃，发现这个地下室是一个空旷的石室，室中空无一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没有通风口也没发现暗门，连只小动物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气。
　　温初月对阴暗的地方有一种习惯性的恐惧，他甫一进来指尖就忍不住发颤，又不想让宋颉识破，从宋颉手里接过火折子，努力集中注意力，专心研究起石壁来。
　　宋颉可是知道温初月在自家隔壁都经历过什么的，那一点小动作也瞒不过他的眼睛，看到温初月事隔这么多年，身体还记得那时的恐惧，才唤醒他一丝沉睡的良知，抱着手臂跟在温初月后面，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你放心，既然我答应我徒儿了，你有什么危险我都会保护你的，就算你自己想死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等等——”温初月一抬手示意宋颉闭嘴，“看看这是什么？”
　　自己变着花样安慰他却被勒令住嘴，宋颉正要发作，却顺着温初月手指的地方看见岩壁上的一团深色污渍。
　　宋颉吹开岩壁表面的灰，用指甲抠起一小块，凑在火折子附近仔细看了看，又用鼻子闻了闻，得出结论：“是血，凝固了很久的血。”
　　温初月的脸色倏然凝重了起来：“这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曾经有人来过，还受了伤流了血，这血滴的形状并不是自然溅上去的，后面的一部分被挡住了，可见血溅上岩壁的时候，岩壁前方有个遮挡物，来人受伤时这里并不是此番情景。”
　　宋颉：“所以是那人偷偷潜进来，发现了这里的秘密，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受了伤之后逃离了这里，意识到这里已经暴露的幕后主谋就把此地腾空了。”
　　温初月点了点头：“联想到姚烈拿走姚婉云遗物之后的举动，此人多半就是姚烈。他在这里成功脱身时，身份并未暴露，但他看到的东西会令他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所以他才会劝李老太搬家，却不想幕后的人还是查到他头上了，才有了姚家灭门的惨案。”
　　两人接着在石室中查看了一会儿，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铜铃声，温初月才想起晚训的时间到了，得快点赶到集合的地方，他刚刚踏上台阶，却听到石壁背后传来巨大的声响，有点像厚重的石门启闭的响声，这响动正好与外面的铜铃声重合，若是在屋外，定然会被刺耳的铜铃声掩盖了去，只是他们刚好处于石室之中，声音直接通过石壁传来，才听得格外清晰。
　　宋颉耳朵贴在石壁上听了一会儿，笑道：“看来他们并没有把这石室中的东西挪很远，应该就在隔壁。”
　　温初月也笑了：“看来这里藏的东西，不怎么好搬。”


第83章 月映明台（1）
　　三日后，温初月因受不了训练的强度，主动退出了姿丽堂，当时收了赵未几张银票答应好好关照他的嬷嬷还苦口婆心地劝他再坚持一段时间，温初月推说父亲为他安排好了亲事，不好再抛头露面。那嬷嬷不过和他相处了小半月，听说他要嫁人后却哭哭啼啼个不停，活像自家姑娘要出嫁，拉着他的说絮絮唠唠嘱咐了半天，最后泪眼婆娑地送他走了，还蹭了他一袖子鼻水。
　　温初月不大能体会这种闺女出嫁的伤感，回到“父亲”的宅邸后，先是把樱粉色的外袍扔了，然后去泡了个澡，洗掉了一身的脂粉味，刚换好男装，“父亲”赵未就回来了。
　　赵未见自家“闺女”回来也不关心他的情况、收集到了什么情报，第一句就问：“我给你买的衣裳呢？”
　　温初月白了他一眼：“扔了。”
　　赵未不满道：“为父花真金白银给你专门订做的衣裳，天下有几个女子能有如此待遇，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说扔就扔了呢？”
　　“沾了老太太的鼻涕，你要不要？”
　　“……唔，还是扔了吧。”
　　“要扔什么东西？”季宵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只见他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袍，带着个罩了黑纱的斗篷从长廊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轻装的侍卫。
　　赵未一见到季宵，条件反射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到门口迎接：“不不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也来了？”
　　紧张的模样活像心仪的姑娘就是季宵。
　　温初月别过脸去艰难地憋笑。
　　季宵全然没有在意，从一个侍卫手中拿过一个竹筒，示意他俩在门口候着，关上门轻声道：“有发现，来看看这个人你们有没有印象。”
　　说着，走到桌边，摘下斗篷，将竹筒中的宣纸取出来铺开，解释道：“我又重新审了孙彪，把他当初怀疑陷害自己的人又查了一遍，发现他当年排除的人里有一个人很可疑，就是她，当年岛上的厨嫂。姚家灭门案发生的时候，匪帮的二当家证明厨嫂一直在岛上没离开过，可我仔细查实之后，发现那二当家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都是兄弟们帮他编排的，当时他根本不在岛上，而是在三十里之外的春欢楼里寻欢作乐。只可惜那二当家在文峡口一战中死了，问不出什么来，我怀疑是二当家的什么把柄被那厨嫂抓住了，胁迫他给自己做了假证。”
　　赵未凑上前看了看，是个长相普通的老太太，属于放在人堆里很难找出来的类型，平淡的长相让人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可他看了一会儿，却又觉得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有种熟悉的感觉，喃喃道：“奇怪，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完全想不起来……初月，你看看——”
　　赵未一扭头却发现温初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只听他咬牙道：“见过，几个时辰前，我才和她道了别，衣袖就是被她蹭脏的。”
　　他这么一说赵未完全想起来了，那老太太就是自己曾经塞过钱，让她帮忙关照自家“闺女”的嬷嬷。
　　温初月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看了一下掌心，发现刚才被那嬷嬷摸过的地方黑了一块，方才嬷嬷拉着他的手挽留他时，他就感觉掌心有疼痛的感觉，还以为只是因为她常年干粗活，手掌上的皮肤比较粗糙的缘故，现在一看才发觉不对劲。
　　那厨嫂多半就是陷害孙彪的人，和姚家灭门案脱不了干系，甚至有可能就是凶手——现在想来，那嬷嬷粗糙的双手可能并不是干粗活所致，也有可能是握兵器磨出的茧，一想到自己可能和灭门凶手朝夕相处了小半个月，那人还对他关怀备至，温初月的背后攀上一阵恶寒，胃中也开始翻腾。
　　他强压下胃中涌上来的恶心，起身道：“我们暴露了，得通知宋颉立马回来，这个据点可能也暴露了，要立即销毁，殿下，你不能再用这张假面了，伪装成季大人的侍卫，现在立即撤离。”
　　自从发现石室的隔壁还有密室之后，温初月一直在寻找新的入口，这次他找到入口之后没有鲁莽行动，乖乖报告给了宋颉，宋颉吩咐他赶紧离开姿丽堂，等入了夜自己一个人前去查看，那嬷嬷光明正大地送走了自己，又暗中下了毒手，定然是知道了他还有同伙，想先稳住他的同伙，让温初月无法发警示，再设好了陷阱准备瓮中捉鳖。
　　剩下的两人虽然并不十分清楚状况，却也没多问，各自紧张地行动起来。几人将案件有关的物件清理完了之后，赵未一拉开门，险些被飞进屋中的大型不明物体撞了个正着。
　　几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季宵的一个侍卫，他被人一脚踹了进来，撞烂了红木桌椅，吐出一口鲜血，艰难地冲季宵说道：“大人，快走！”
　　赵未一见门外的场景，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府上的家丁丫鬟倒了一片，迎面而来的风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季宵的另一个侍卫也被一剑穿心，跪倒在地上，一声哀嚎都没发出来就倒下了，而门后站着四五个杀气腾腾的蒙面黑衣人，刀尖上还在滴血。
　　方才几人就在房中，竟然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大人？”为首的黑衣人在房中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还没来得及带上斗篷的季宵身上，“你是渝州知府季宵季大人？”
　　季宵今日来的由头只是看望友人，着便装出门，一个斗篷已经足够了，并未过多乔装，他这张脸辨识度太高，一下就被人认了出来。
　　赵未忙挡到季宵前面，拔出佩剑指着门外，大喝道：“大胆恶徒！光天化日之下，闯我宅邸屠我家丁，眼中可还有天理王法？竟然还敢提季大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我不仅要屠你家丁，还要杀你女儿，钱老板，乖乖把你女儿交出来，能让你们父女俩毫无痛苦地死掉，不然的话，她只会死得更凄惨。”
　　显然他们只是跟踪温初月到了这里，并不知道他其实是个男人，五个人十只眼睛在他脸上扫过了好几遍，愣是没认出来他就是所谓的“女儿”。
　　季宵可不是会乖乖躲在背后任人保护的性格，一步跨上前，怒道：“我看谁还敢在我面前继续杀人。”
　　季宵到底是做惯了知府，官家的气度拿捏得十分到位，不像大腹便便的“钱老板”，一竖眉一冷眼，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就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几个黑衣人一时都愣住了。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只听后排有个人低声道：“老大，知府大人在，咱还动手吗？”
　　其余几个人都低头沉默了，不得不说老大就是老大，气量比其他几个人大多了，见自己的一干小弟都这么怂，怒骂道：“他奶奶的，一个比一个怂蛋，秋水婆婆的命令不完成，你们能活着回去吗？”
　　见几个同伙低着头不吱声，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上前一步，将血淋淋的剑往季宵脖子上一搁：“管他知府大人还是天王老子，今天都是大爷剑下的亡魂，季大人，你自己不躲开，到了阎罗殿前，可就别说是我无情了。”
　　温初月的三脚猫功夫赵未是清楚的，季宵懂点功夫，但到底是个文臣，估摸着和温初月不相上下，赵未功夫还过得去，却也没办法一个人对付五个，光看到方才季宵的侍卫被黑衣人头头一脚踹进来的动作，就知道来者绝非善类，而他们几人在宅中连杀这么多人，屋中几人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也可以看出来人的功夫定然不凡，可能跟姚家灭门案的凶手不相上下。
　　赵未这里只是一个暂时据点，为了避免惹人生疑，压根没放亲卫，唯一一个还被他支去给宋颉通风报信了，也没布设什么机关密道，眼下的状况，他们三个人加起来，恐怕也难以活着出去。当然，即便心中慌乱至极，以赵未多年扮猪吃老虎的经验，脸上也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他拿余光扫了一眼温初月，却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还要镇定，忍不住暗叹：“佩服！”
　　黑衣人头头的刀刃直接抵到了季宵的脖颈，他却仍旧一动未动，而屋中剩下两人具是一脸从容的模样，钱老板的女儿又不知所踪，黑衣人头头不免心生疑窦，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在等着自己钻，犹疑之下，手上的剑也迟迟未动。
　　几人又无言地对峙了好一会儿，季宵三人仍旧没有动作，□□之下，几个黑衣人倒是有些急躁了，那头头一心想着赶紧办完事回去跟秋水婆婆交差，一咬牙一狠心，挥剑劈向季宵的脖颈。
　　季宵看见院墙外的树荫动了一下，忽然笑了，黑衣人头头迎面撞上谦谦君子的诡谲笑容，心下一惊，挥剑的手停在了空中。
　　下一刻，他的心脏被一支羽箭贯穿。
　　季宵拿过他手中的剑，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轻声道：“真可惜，你的剑慢了一步。”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的仿佛是在和邻里唠家常，那黑衣人头头却带着一脸错愕的表情轰然倒地。


第84章 月映明台（2）
　　那黑衣人头头一倒地，剩下几人具是一惊，一齐望向羽箭射来的方向，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举着一张金光闪闪的弓，从院外的枝桠跃到墙头上，半蹲下来，从背后的箭筒抽出一支箭，对着几人拉满了弓，居高临下地说：“我看谁敢动我的人。”
　　说话时张狂的语气和季宵如出一辙，正是龙武大将军梁皓。
　　说完还大大咧咧地冲季宵抛了个媚眼，这媚眼的水平赵未和温初月都不忍再看第二眼，季宵却只是看着他笑不说话。
　　温初月和赵未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领会到季大人眼睛不太好使的事实。
　　剩下几个黑衣人见来人只有一个，并没有慌张，老大被杀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斗志，一个人率先冲向梁皓，怒吼道：“兄弟们，他只有一个人！杀！”剩下的四人也分成两拨，一人跟着带头的那人冲向梁皓，两人挥剑斩向屋中三人。
　　“一个人也足够收拾你们。”梁皓拉满弓的手一松，羽箭以雷霆之势冲了出去，命中了冲向季宵的黑衣人握剑的右手，他的掌心被射了个对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梁皓的鼓膜被他的喊声震得生疼，不由得皱起眉头，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不是说了不许动我的人，听不懂人话？”
　　说着，轻松躲过两个黑衣人的攻击，又拿出一只箭，再一次拉开了弓，对准了方才那个倒霉蛋的脑袋，准备让他做一个安静的倒霉蛋。
　　谁知他刚刚准备松手的一瞬间，季宵猛地抬脚将那黑衣人用力一踹，竟将那人踹出三丈多远，把走廊上小臂粗的栏杆撞烂了一排。那人低低呜咽了一声，就彻底歇菜了。
　　在场几人具是目瞪口呆，季宵理了理衣摆，解释道：“下手别太重，留几个活口。”
　　梁皓：“……”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眼前这个一脚把人踹个半死的人，和当年翻个墙都站不稳、柔柔弱弱摔进自己怀里的季宵是同一个人。
　　见识了这一脚之后，赵未的后脊梁骨有点发凉，温初月贴心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追求季凝的事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不然季大人那一脚可能就直接踹在他天灵盖上了。
　　龙武大将军说到做到，很快就把几个人收拾干净了，除去被季宵那一脚踢得不省人事的，剩下几人都用麻绳捆成了一团，交给后赶来的亲兵。
　　危机一解除，季宵就冷下脸来，沉声道：“方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梁皓伸手抓了抓脑袋，眼神颇有些躲闪，含混道：“那个我……派人跟着你了……”
　　温初月心中叹服，万众景仰光明磊落的龙武大将军，竟然会做出跟踪偷窥这种登徒子的恶行，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季宵仿佛已经习惯了，听完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指着他的鼻子斥道：“方文，你可知戍边将士擅离职守是死罪？”
　　温初月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潜进姿丽堂月余，是因为圣上一纸调令，将龙武营调到了郦城边境，镇南三军一同镇守南关，调令下来后，阮慕阳跟温初月道了别，至今没有回来，以后也会有很长一段时日不会回来，这也是温初月答应男扮女装混进姿丽堂的原因，反正家里也没有人在等他，回不回去都无所谓，做事也不用束手束脚的。
　　主将擅离职守是死罪梁皓当然知道，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犯，一回生二回熟，并不怎么在意道：“我知道，这不是许久未见，想来看看你嘛，刚好你的诞辰也快到了，寒霜妹妹其实也想来，不过被我制止了……”
　　“就为了我的诞辰？简直荒唐！”季宵怒喝一声，别过脸去，他是真的生气，气梁皓恨铁不成钢，上次擅离职守那事儿就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是赵未和季宵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来的，那人却还不知道悔改，居然因为自己的诞辰又偷溜出来，而他的诞辰连自己都不记得。
　　可他再气再恼，对面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人是梁皓，也全然是因为自己才溜出来的，正好赶得及时，还顺便救了他一命，他想正正经经骂他几句又实在忍不下心，只好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眼见两人没说上几句话气氛就僵了下来，赵未“父女”二人默契地盯着地面降低存在感，不过还是被梁皓逮到了，将温初月抓出来缓和气氛。
　　“温朗，你在这儿正好，慕阳托我给你带个东西，”说着，在怀中掏了掏，掏出一个穿了挂绳的小吊坠扔给温初月，“他自己雕的，绳结也是他自己编的，他一个大男人手还挺巧，当然，手艺全是我教的，就是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眼。”
　　阮慕阳向梁皓坦言了自己对温初月的感情之后，梁皓就不怎么待见温初月了，他总是有一种自家乖巧儿子被狐狸精迷了心窍的感觉，他们两人的关系明明这么不对等，阮慕阳却还对他倾心如斯，温初月没那意思的话，干脆点放手不就完了，却还吊着阮慕阳，实在令人忿懑。可偏偏自家儿子跪在地上哀求他别管他们俩点事，梁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态度上表达不满，因此说话的语气并不怎么好。
　　而温初月却像没察觉梁皓的态度变化似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小吊坠上面，吊坠是用一块磨光了的旧铁片雕成的，是一个月牙的形状，中间不知道用什么手法固定了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像是被明月包裹的星星，拿在手中不轻也不重，大小刚刚好。
　　温初月看着这小东西仿佛能想象出阮慕阳坐在灯下专心打磨的模样，不自觉笑了起来，回道：“谢梁将军……”
　　这段时日以来，温初月用在腿上的药压根没断过，身体也每况愈下，身形比原先更加纤瘦，脸上也没什么颜色，就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可这一笑，却好像凝聚了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生机，整个人倏然鲜活了起来，眸光璀璨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只可惜他这倾城绝世的笑没能维持太久，突然毫无征兆地往后一倒，失去了意识，倒地时还紧紧握着手中的吊坠。
　　再次醒来时还是在黄韫的宅邸，与上次不同的是，隔壁的床上躺了另外一个人，而黄韫也不再理会温初月，默默守在隔壁那人的床前。
　　温初月抬手看了看掌心，发现掌心的黑印已经扩散到小臂了，印记像是一只丑陋的毒蛇一般盘踞在手臂上。不过丑归丑，手臂却不痛也不痒，除了颜色变化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想来是黄韫已经替他处理好了。
　　温初月活动了一下手腕，自己下了床，发现隔壁床躺的那人是宋颉，他正在昏迷之中，眉头却皱得很紧，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而黄韫撑着脑袋静静凝视着宋颉的脸，神色说不出的哀伤。温初月心脏骤缩——赵未应该第一时间找人通知了宋颉，难道还是晚了吗？
　　“他……情况如何？”温初月挪到黄韫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这一出声黄韫才意识到这房间里还有个大活人，忙擦了擦脸收敛神色，道：“没什么，身上只有些皮外伤，不过他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是湿的，想来是落水了，这会儿有点发烧，我让他服药之后睡下了。”
　　只是发烧加皮外伤，这倒霉老头却摆出一副即将死别的表情，着实把温初月吓得不轻，他听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按捺住想骂娘的冲动。黄韫平常都乐乐呵呵的，难得这么认真的悲伤，温初月只得默默哀叹一声，上前安抚道：“别太担心了，只是发烧，很快就又活蹦乱跳了，你别一脸丧气了，他看到了会忧心的。”说着，伸出指头在黄韫脸上揉了揉，像是要把笼罩在他脸上那坨愁云揉散。
　　只是床上的人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
　　“我倒也不是担心……”黄韫趴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只是我方才替他上药，发现他身上多了好多伤疤，实在触目惊心，比我刚捡到他那时候还要可怕，可他竟然一个字也不说……”
　　温初月很快就想到了热衷于数清自己身上伤疤的阮慕阳，神色几变，揽过黄韫的肩膀，安慰道：“他们江湖中人自有江湖事要了，不方便与我们这些局外人细说，瞒着你也是怕你担忧嘛，别再胡思乱想了，等他醒了问问他不就得了，你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他一定什么都乐意说给你听。”
　　“哪种眼神？”黄韫仰起脸来，眼巴巴地看着温初月。
　　“像小羊羔一样可怜巴巴的眼神。”说着，温初月伸手半抱住他，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背。
　　没曾想，温初月的安慰不仅对黄韫有效，对床上昏睡的病号也同样有效，很快，宋颉就清醒过来，咬牙切齿道：“温！初！月！”
　　“哦？你醒了？”温初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颉低吼道：“哦什么哦，赶紧放开我徒儿！”


第85章 月映明台（3）
　　“他们在练鬼蜮大军，那些舞女就是士兵。”宋颉少见地没把温初月骂一通，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面色凝重道。
　　没等他主动伸手去拽人，黄韫就自己凑过去了，用手掌探了探他的额头，总算不烫手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宋颉一番说辞温初月听得云里雾里，问道：“什么玩意儿？啥叫鬼蜮大军？”
　　宋颉道：“这事儿说起来和我们门派颇有渊源，初月，和你身上的蓼祸也有关系。”
　　闻言，温初月脸色倏然紧绷起来，本能地僵直了身子，原本松散的眸光一下子聚集起来，变得无比锐利——这么多年他一直想不通温乾让他染上蓼祸的用意，虽说在赵未身上用了一次，但是温乾开始暗中在他食物中加蓼祸花瓣的时候赵未还不知道在哪儿，说到底也是因为赵未“耽于男色”的传闻，凑巧能用得上才用了这么一次，并不是温乾原本的目的。
　　不知道温乾究竟想用蓼祸做什么，这一点不确定性令温初月十分忌惮，对付温乾这种敛色屏气、心细如发的人，若稍有不慎，多年布局就会毁于一旦，而多年来他一直没找寻到蓼祸的线索，现在终于找到了关联。
　　“‘蓼祸’只是汉人按照谐音给它取的名字，它在北方部族语言中的意思就是‘鬼蜮’，‘鬼蜮’是一种十分阴邪的术法，当年本门先祖霞宗就是差点因这玩意儿而死。北方诸多小部族常年内战，劳民伤财，却谁也打不过谁，就有人想到了利用蓼祸，选一人做‘鬼蜮之主’，长年服食花瓣，待其身上产生蓼祸香之后，再挑选一队死士服食花蕊，‘鬼蜮大军’就这么练成了……”
　　黄韫突然插嘴道：“如此说来，初月便是‘鬼蜮之主’？”
　　宋颉摇了摇头：“不，不，严格来说还算不上，产生蓼祸香之后还需要用到一种名为‘血祭’的巫蛊之术，才能把蓼祸的作用发挥到最大，现在初月身上的蓼祸香发挥出来的作用只是一点皮毛而已，真正的作用远比这强大得多、可怕得多。
　　“龙武大将军以一敌百的事迹已成传奇，可那中间不知道用了多少计谋，而成熟的鬼蜮大军不需要任何战术，轻轻松松就可以以一敌百，因为他们身体被蓼祸无限强化，平时看不出来，一旦蓼祸开始发挥效力，便个个如同不死的鬼蜮，眼中闪烁着如火似血的红光，像是杀伐的神灵。而且，他们绝对忠心，他们所有的自主意识都被剥夺挤占，只有鬼蜮之主的命令是绝对——我在姿丽堂的地下见到的就是这般情景，那些舞女拿着刀剑相互厮杀，个个眼中闪着红光，秀丽的面容狰狞如恶鬼，血不流干绝不倒下，真是一副地狱绝景。
　　“霞宗在世时，他曾经的部族族长不顾众人反对，练成鬼蜮大军，单方面向其余部族宣战，北方二十六部联合起来讨伐，死伤过半才将那时的鬼蜮之主杀死，霞宗夫妻也参与了那场血战。后来，二十六部联盟将施行血祭之术的术士杀死，把记载那血祭之术的书籍销毁，也毁掉了大部分蓼祸。但北方的土地太广阔了，一些无人居住的地方还是有蓼祸生长，仍然有一些人因为它奇妙的功效四处寻找，只是缺乏了关键的血祭之术，效力十分有限，还会被叶片抑制，却也足够卖出高价了。原本这鬼蜮邪术应该彻底灭绝于世了，想来是那二十六部中还是有人偷偷将那术法留存了，不知怎么被我师父找到了一卷古籍残页，我师兄看了之后一度很痴迷，还抓过一个孩子做实验……”
　　如火如血的红瞳温初月正好亲眼见过，杀伐的神灵温初月也听说过。
　　他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必须要紧握拳头，让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才能勉强维持镇定，只听他低声说道：“宋颉，你再好好形容一下，鬼蜮士兵有什么特征。”
　　声音竟沙哑如哽咽。
　　宋颉愣了一下，正色答：“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切换成鬼蜮状态时眼睛会变红，感觉不到累和疼，平时的话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成长的速度比常人要快，体能和力量都会增强十几倍，受伤之后恢复的速度也很快，还有，记忆可能会混乱。”
　　“那失去了鬼蜮之主的士兵，会怎么样呢？”
　　“这个嘛……我并不是十分确定，师兄后来被仇家杀了，他抓来做实验的那个孩子也不知所踪，古籍也没说太清楚，只依稀听师父说，好像会执行鬼蜮之主下的最后一个命令，直到死亡。当年那些失去了鬼蜮之主的士兵，有一些在混战中没有被杀死的，一直都在执行主人最后的命令——杀戮，无差别地杀戮，直到力气耗尽。”
　　温初月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扶着椅背站稳，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宋颉，当年你师兄抓回去做实验的孩子，你可曾见过？”
　　话说到这个地步黄韫也明白过来了，猛地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温初月：“初月，你不会怀疑慕阳是……”
　　温初月苦笑了一声，这回彻底站不稳了，黄韫眼疾手快一把将温初月拉过来坐下，强硬地箍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滑下去。
　　宋颉不太乐意看他俩当着自己的面腻歪，看到黄韫沉重的表情只好忍了下去，知道这个叫慕阳的家伙对他俩意义非凡，尤其是温初月，便仔细回忆起来。
　　其实说起来，宋颉和他的师门并不怎么对盘，他的师父和师兄倒是十分契合，如出一辙的残忍暴虐，他虽然也做过不少残忍的事，可并不像师父和师兄那样是出于自己的兴趣，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内心某处始终是抗拒的。师父死了以后他们师兄弟二人就很少来往了，宋晟死的那天他都没能赶上，只在一堆废墟中找到了还在襁褓中的蓉蓉。
　　宋颉沉吟片刻，道：“我只见过那孩子两三回，很瘦小，半张脸永远用头发挡着，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原先好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孩子，是师兄见他资历不错，偷偷将人抓来的。那孩子年纪虽小，却很懂礼数，见人就行礼，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性格受到了蓼祸的影响，感觉特别安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小孩子该有的活力。”
　　温初月死死扣着自己的手肘，追问道：“你师兄当年居于何处，又是怎么死的？”
　　“因师父犯下的事，雁门宗被六大门派联合围剿，只有我们师兄弟二人活着逃了出来，我四处浪迹，师兄自雁门崖一路南下，在京城、淮阳、渝州和郦城都待过，我记得那男孩在京城时就跟着师兄了。师兄是死在郦城的居所，据说有四十余人上门寻仇，他一人应付不来，不知是那男孩太小，还是他的鬼蜮之术压根没有成功，反正我找到他的尸体时，身上有致命伤无数，宅子也被人一把火烧了，我找遍了废墟没看见小男孩的尸体，却在几块破门板搭成的小小空间里找到了师兄的遗女蓉蓉，她身上干干净净的，是大火灭了之后才被人放上去的，所以我猜那男孩根本没死。我担心他被师父仇家抓住，顺着马蹄印追了一截，看到那帮人并未带着孩童，就折返回去带着蓉蓉离开了。”
　　温初月没再言声，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愣，黄韫掩面长叹：“看来就是慕阳了……”
　　“那孩子还在人世？表现可有异常？”宋颉其实也一直很在意当年那个小男孩的下落，尤其是这次在亲眼见识了鬼蜮士兵之后，在他眼里所谓的鬼蜮士兵已经算不上是“人”了，让他们活着始终是个隐患，更何况那男孩的鬼蜮之主是自己的师兄。
　　宋晟其人，人称“玉面阎罗”，长得一表人才，却视人命为草芥，以玩弄人心为乐趣，热衷探索恐惧的上限，宋颉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比师父更让人胆寒，若是没被仇家杀死，该是要在江湖上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的。蓉蓉的娘亲就是被他活活折磨至死的，得亏他后来热衷于鬼蜮之术没空搭理蓉蓉，那丫头才能免遭毒手。
　　他不知道宋晟临死前给那无辜的男孩下了什么命令，他只知道无论是什么，都是会跟随他后半生的诅咒。
　　若是背负恶毒的诅咒活着，伤人伤己，不如在未感受到痛苦之前就死去。
　　黄韫把阮慕阳这些年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说了他失忆的事，还把从温初月那儿听来的文峡口失控的过程详细描述了一遍，宋颉听完之后沉吟片刻，沉声道：“看来宋晟的实验是成功了，临死之际也给他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我知道我师兄的为人，那命令绝不是善言好语，留着他很危险，让我来吧，我不会让他痛苦……”
　　他话还没说完，温初月突然从黄韫怀里蹿起来，面色铁青道：“不行！谁都不可以动他！”
　　黄韫和宋颉都未曾听过他用这么大的嗓门说话，一时都怔住了。
　　八十六月映明台（4）那个人好像一条狗


第86章 月映明台（4）
　　温初月几乎是出于本能就吼了出来，吼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伸手扶住额头，自嘲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我是说他没那么危险，他眼睛变红的时候还有意识，他也没乱杀过人，你不是也不能十分肯定吗？或许那个命令也没那么糟糕……”
　　“对啊，我认识的小慕阳可是个熨贴又温柔的好孩子，你别什么都往最坏的方向想。”黄韫也帮着说道。
　　温初月和黄韫既没有见过玉面阎罗宋晟，也没亲眼见识鬼蜮士兵，光听描述未能知其可怕之处，宋颉决定先按下不表，暗地里去试探一番再做决断。
　　“我还有一个问题，”温初月沉默良久，再度开口问道，声音却轻得像是一阵微风就能吹散，“失去主人的鬼蜮士兵，会对其他人身上的蓼祸香产生反应吗？”
　　“血祭之术束缚着士兵和主人，理论上来说鬼蜮士兵只有唯一的一个主人，可那毕竟是依托了蓼祸的特殊香味发挥成效的，香味可没有差别，所以，应该会有一些感情上的反应……”
　　“诸如信赖，崇拜，痴迷……恋慕？”
　　“对。”
　　黄韫追问道：“那这鬼蜮之术可有解法？”
　　“有，巫蛊之术多阴毒，施用者容易反受其害，所以都是有解法的，只是师父找到的古籍残页里，解法相关的内容都被撕掉了，我寻访多年也没找全。”
　　后来黄韫和宋颉还说了什么，温初月都不太记得了，只是宋颉简简单单的一个“对”字，否定了他这些年从阮慕阳身上感受到的所有深情，曾以为香暖的归宿倏然如同冰窖。
　　他脸上带着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复杂表情，拒绝了黄韫的陪伴，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回了别院，形容狼狈，像一只失了半条魂的野狗。
　　他第一次发现，没了阮慕阳伴在身侧的严冬，冷得让人发颤。
　　他好些天没回别院了，小梅只管喂猫，临近年底了，本家的事多了起来，并没有太多时间帮忙收拾别院。庭院中生了一些杂草无人打理，厅中虽然大体看起来是干净的，一些边边角角却落满了灰，锅炉停火已久，并没有热茶和热水，整个院子唯一有温度的东西就是突然蹿进怀里的桃子。
　　桃子冬日里都是窝在暖房的，可这一年暖房打入冬以来就一直紧闭着，只好委曲求全继续窝在冰冷的房梁上，而狠心的主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面有猫了，居然连续好几天都不回来，得亏桃子大爷有一身肥膘，不然准能被冻死。
　　桃子在房梁上听见开门的动静便竖起了胖脑袋，见是没良心的主人回来了，也没有带别的猫，才骂骂咧咧地蹬到那人怀中，虽说主人的胸膛不见得有多暖和，总是比房梁要柔软一些的。
　　桃子特有的温暖和沉重感总算把温初月轻飘飘的灵魂压了回去，他抱着桃子准备久违地和它腻腻歪歪睡上一觉，一推开房门却扑来一股潮气——他那房门关着，小梅是不会主动进来的，窗子一直紧闭着，前些天阴雨连连，屋中的湿气散不出去，没有阮慕阳帮着晒被子，被褥下也是潮潮的。
　　温初月放开桃子，借着月光摸出几根蜡烛点上，颓然躺在椅子上，掩面长叹一声，终于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没有阮慕阳不行。
　　他在椅子上躺了一会儿，越发冷了起来，连带牙齿都有些打颤。在自己家冻死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死法，温初月哆哆嗦嗦地起身到衣柜里随便拿了件厚氅子披上，举着烛台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暖房。
　　桃子兴冲冲地跟着跑了进去，前脚刚踏进去就被呛得直打喷嚏，引以为傲的毛发上还沾了不少灰，慌忙扭头退了出来。
　　温初月也咳嗽得厉害，桃子本以为懒成一朵睡莲的主人会立即放弃，却见他捂着鼻子打开了窗，动作娴熟地打开暖炉升起了火，而后拿了个鸡毛掸子像模像样地打扫起来，打扫前还不忘脱掉氅子卷起衣袖，倒真有点干活的样子。
　　桃子在暖炉边找了个不会被波及到的地方卧下，看着忙前忙后的主人直打哈欠，也不知道这大半夜的，主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温初月属于能委屈别人绝不会委屈自己的类型，这一天本来可以继续赖在黄韫那儿，点心茶水应有尽有，还有年轻貌美的侍女相伴，却不知怎么就浑浑噩噩回了别院，回来之后也没个人可以支使，还得自己费力气收拾。
　　他忙前忙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暖房收拾得一尘不染了，暖炉边的桃子已经睡着了，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温初月抱了床棉絮铺在躺椅上，学着阮慕阳的样子上下拍了拍让它保持柔软，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放在躺椅边，四处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在暖房里踱来踱去好几圈，总算反应过来——是香，阮慕阳平常都会点上熏香。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一盘熏香点上，颇有成就感地环顾四周，得意道：“哼，我一个人也能做这些事情，不需要谁的虚情假意。”
　　说起来，人到底为什么不能忍受孤独，为什么一定要从他人身上寻求共鸣呢？
　　温初月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需要谁的理解，不需要与谁共鸣，可他却会情不自禁地从阮慕阳身上寻求认同感。他刻意在两人耳鬓厮磨之时说些决绝的话来伤人伤己，刻意隐瞒自己曾经经受的苦难，只把加害他人的一面展露给他看，归根结底，只是想让阮慕阳清晰得认识到他如何恶劣如何无可救药之后，依然能认同他、包容他。
　　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或许能在别人那里得到些许慰藉。
　　可这慰藉终究只是空穴来风，他从未想过阮慕阳曾一遍遍宣誓的深情，竟然比他所理解的更加虚妄——原来不是因为他是阮慕阳踏出地狱后第一个遇到的人，而是因为那惑人心智的香。
　　如此深情，只是徒增空虚罢了。
　　温初月使劲晃了晃脑袋，晃走这些令人丧志的消极想法，猛灌一口热茶想清清口，却发现茶根本就没放温，舌头瞬间被烫麻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幸好这丢脸的模样没有别人看到，温初月匆匆关好门窗，窝进被子里，只是再也没有人替他细心掖好被角了。
　　他躺好之后才发现，自己一个人也能做好的事情，只不过是把暖房收拾成阮慕阳还在这里时的模样，座椅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给自己一种他未曾离开的错觉罢了。
　　“温初月，你可真够没出息的。”温初月翻了个身背对着阮慕阳常坐的那把椅子，烫到舌头时挂在眼眶的一滴清泪这才后知后觉滚落下来。
　　阮慕阳亲手做的那吊坠被多事的黄韫挂在他脖子上了，明明是薄薄的一小片，却压得他胸口沉闷无比。
　　几天后，温初月收到了一封来自郦城边陲的信。
　　信纸是郦城的特产，质地绵韧、光洁如玉，墨韵清晰，浓而不浑、淡而不灰，那字迹亦是骨气兼蓄、清新飘逸，纸香与墨香纠缠不休，舒心怡人，赏心悦目。
　　信是阮慕阳写的，邀请温初月来郦城参加镇南军的犒军宴。
　　镇南军中每隔五年，就会在岁旦前夕举办一次大型的犒军宴，是几年来唯一能放松身心的大型盛会。平常过个年也就是兄弟们聚在一起吃顿年夜饭，三大营的统领到统帅帐中叙叙旧，吃上一顿简餐，酒都不能多喝，席间还得互相交换军情，身体放松了，心却得绷着。
　　犒军宴却不一样，这一天是五年来伙食规格最高的一天，也是唯一可以醉酒的一天，当然，值守的将士除外。考虑到许多将士多年未能回乡，与家中老小阔别已久，统帅梁瀚特批犒军宴可以携亲属参加，个别正值娶亲年纪的小伙子，还会组织他们凑在一起拜个堂，也算是对天地高堂有个交代。
　　阮慕阳在信中用许多令人牙酸字句表达了对温初月的思念之情，也没征求他的意见，就约好了时日来接他，落款只潇潇洒洒的一个“曜”字，和温初月常用的一个“月”字遥相呼应，字体也颇有他的风格，把温初月看得牙根直痒痒——臭小子，把我那一套用在我自己身上？
　　更令人牙疼的是，把信送过来的人是赵未。
　　“清风明月映楼台，魂梦与君见星海……”赵未可不管那信多有收藏价值，一把夺了过来，将信高举过头领，对着信阴阳怪气地说，“我想想，那鸟不生蛋的地儿哪来的明月楼台，依我看呐，此人多半是想你想得走火入魔了。”
　　“还我！”
　　温初月比赵未要矮那么一丁点儿，得跳起来才能够得着，赵未怕把那信扯坏了他又会翻脸不认人，自己这会儿还有求于他，不敢造次，乖乖把信还给了他。
　　温初月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收回信封中，瞥了他一眼，挑眉道：“来干嘛？”
　　赵未忙狗腿地奉上茶：“小弟特来求温大哥帮我一个忙。”


第87章 月映明台（5）
　　临近年尾，终于下了一场雪。
　　温初月夜里觉得腿上十分沉重，好像有块巨石压在上头，让他动弹不得，还以为自己的情况又恶化了，醒来一看，是桃子窝在他腿上。
　　这胖猫长膘的速度非一般活物可比，温初月艰难地把桃子挪到自己身侧，掀开被子将自己挪到轮椅上，把温暖舒适的躺椅留给桃子独占。
　　他往暖炉里添了一把柴火，才发现窗外居然白了一片，也难怪桃子会舍弃暖炉旁的绝佳位置，把自己当成床了——暖炉旁的那块地皮逢上下雨下雪就会变得很潮，温初月一不留神还摔了一跤，他一个瘸子居然还把脚给崴了，所以只能把移动方式从走路改回了坐轮椅。
　　大雪还在簌簌地下着，温初月担心外面小花园的顶棚被大雪压塌了，慌忙出门去看，却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披着一件水墨色的披风，举着一把素色的纸伞，面朝小花园静静伫立着，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伞和衣领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层雪水。
　　他听到温初月轮椅滚动的声响，回头冲他一笑：“初月，花开了。”
　　在他的身后，一朵七色堇恣意绽放。
　　一定是漫天风雪给他做陪衬，一定是那七色堇过于妖冶艳丽，他那无比寻常的笑容才会如此动人，那深不见光的瞳才会如此光彩夺目。
　　当年那个头发遮了半张脸的邋遢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脱胎换骨，轩然霞举，面如冠玉。他的美即不粗犷霸道也不阴柔妩媚，不像温初月带着几分病弱与乖戾，有一种咄咄逼人的锐利感，却也并不会太过平淡，不清不浮不浓不烈，像一块质地温润的白釉瓷器。随便往哪儿一摆，不说惊艳绝世，也能让人流连忘返，嗟叹不已。
　　若说温初月的美是出自天才画师之手，将所有才情凝聚起来，一夕泼墨挥洒而成，甫一问世便惊艳四座，美得震撼人心。那阮慕阳的美便是出自资历深厚的老画师，经过多年细致打磨而成，每一次落笔都经考量推敲，集半生心血雕琢而成，美得精致典雅。
　　两人隔着纷飞的大雪遥遥相望，谁也没移开视线，温初月承认阮慕阳那张脸即便让他看上一辈子，他也不会感觉腻。
　　而另一人又何尝不是看得痴迷——温初月披着一件纯白的斗篷，没撑伞，只带了兜帽，也没束发，几缕白发从帽檐下散出来，在风中肆意翻飞，而他发丝遮掩下的脸庞，莹白胜雪，双眸亦如凝脂，剔透玲珑。苍茫大雪衬得他的身形更加纤柔，一点泪痣带出无限深情。
　　良久，温初月的轮椅动了一下：“曜——当初我随口给你取的名字真不错呢。”
　　温初月这一声“曜”尾调轻佻绵长，酥到了骨子里，阮慕阳可从来没听谁把他的名字叫得如此勾人，想来是温初月不满他前几日那封信的落款，故意拿出来揶揄他。
　　当然，厚脸皮这一方面，阮慕阳跟着梁皓耳濡目染久了，亦颇有建树，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曜与朗，慕阳与初月，任谁听来都是一对。”
　　温初月这时才发现当初随口给他取的名字，竟然和自己的名字像对对子一样工整，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无从辩驳，只得拉下脸来，怒喝道：“小兔崽子！”
　　只是他这一句的余威还没发挥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阮慕阳方才也是看痴了才忘了两人正处于冰天雪地之中，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伞也不要了，三步并两步上前将温初月一把抱起来，将人抱回暖房好好安放在躺椅上，道：“初月，你不过年长我五岁，五岁之差，称兄道弟也正合适。”
　　桃子被两人回屋的动静惊醒了，抬头一看是傻小子回来了，亲热地喵了两声算是欢迎他，又从被子里钻出来跳到阮慕阳腿上，颇为亲昵地舔了舔他伸过来的手指。
　　温初月的咳嗽都被桃子这惊人的举动吓没了，愣愣地看着桃子在阮慕阳腿上趴下，伸了个懒腰，大大方方地睡起了回笼觉——这猫什么时候这么亲人了？这还是自己那只猫吗？
　　“来，初月，润润嗓子。”阮慕阳显然已经习惯了，腿上压着一只胖猫也不耽误事，拿起茶壶往杯中添了点茶水，将茶杯捧在手心吹了好一会儿，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了，才递给温初月。
　　温初月见他一脸淡然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出来，没去接茶杯，拉起被子往下一躺，背过身去，没好气地说：“既然你想和我做兄弟，那先叫我一声大哥试试。”
　　阮慕阳闻言一愣，他只是不太满意温初月像唤小孩子一样叫他，随口说了一嘴，也没指望真的和温初月称兄道弟，他总感觉温初月好像比原先更爱记仇了。
　　当然，阮慕阳在这方面也决不甘示弱，他酝酿了一会儿，俯下身，隔着被子靠着温初月的耳朵，轻柔地唤了一声：“初月哥哥。”
　　温初月浑身一震。
　　阮慕阳叫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这叫法太过少女了，慌忙起身道：“虽说我是心甘情愿的，但这么叫起来总有一种……一种背德的感觉，还是叫初月，好不好？”
　　温初月从他略显微妙的语气中听出来他所说的“背德”是指在床上——兄弟之间做那档子事的确挺背德的，没想到一段时日不见阮慕阳功力见长，自己想调戏他不成却反过来被他光明正大地调戏了一把。
　　温初月不想理会他，把被子扯上来盖过了头顶，脚却露了出来，阮慕阳一眼就看见他脚踝上缠的绷带，忙放下桃子上前查看：“初月，你那时受的伤还没好吗？”
　　他指的是温初月从阎罗殿回来那次，那次的伤的确没好全，可温初月怕他扒自己的衣服查看伤情，看到最近才添的新伤又会瞎担心，忙道：“早好了，这是前天没留神脚崴了，过两天就能跑能跳了，瞎操什么心？”
　　虽说温初月是假能走真瘸，可在他的刻意引导下，阮慕阳渐渐地也相信他的瘸才是假的，闻言不疑有他，替温初月捏起脚来。
　　温初月一边享受着阮慕阳贴心的服务一边凄凉地想着：“他会对我这么好是因为蓼祸，只是因为蓼祸。”
　　捏到一半温初月忽然想起来了，这人是从郦城赶过来的，一大早就在自家院子里摆造型，那得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他扭头一看，果然看见阮慕阳眼底的一抹倦色，把脚从他手里抽回来，道：“连夜赶路饿了吧，寻常这个点小梅该来了，许是因为大雪耽误了，再等等，她一会儿就来了，你也歇会儿吧。”
　　阮慕阳愣了一下，低眉笑道：“初月，又被你看穿了。”
　　他一笑温初月又觉得心脏有些负荷不了，这小小的暖房倏然逼仄得让人胸口闷得慌，也没别的地方可逃，便蒙头躺下继续装死，所幸小梅的及时赶到解救了他。
　　小梅一边在暖炉边烤着冻红的双手一边和阮慕阳聊着天，温初月喝了两口粥就逗猫去了，阮慕阳把桌上的早餐都扫干净了，一边吃还一边打听温初月的近况，然后就听小梅说起了温初月有大半个月都不在家。
　　阮慕阳扭头盯着温初月，也不说话，用眼神质问道：“你去哪儿放浪了？”
　　温初月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只好解释了一句：“我在黄韫那儿养伤。”
　　虽然有瞎扯的成分，不过提到了“养伤”，阮慕阳也没再说什么，他很想问问温初月他的伤养得如何了，但那人多半只会敷衍他，也只好作罢。
　　送走了小梅不久后，牛大力回来了。
　　当然，牛大力那庞大的身躯里塞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是赵未——他之前拉下脸来求温初月的事，就是让温初月偷偷带他去犒军宴，再睹美人芳容。
　　犒军宴是全体镇南军将士的盛会，也是军中防守最薄弱的时候，若是敌人抓住机会突然袭击可就全完了，因此，宴会的时间地点都是保密的，也是分批次举行的，对参会人的身份核查格外严格，赵未也是截获了阮慕阳送回来的信才知道这事儿的，就理所应当地让温初月想法子带他去了。
　　温初月对人多的盛会没有半点兴趣，看在赵未于他有一半救命之恩的情况下才答应的，以真面目示人显然是行不通的，若扮成不熟悉的人，别说梁皓了，阮慕阳这关都过不了，而太熟悉的人，又容易露出马脚。温初月思来想去，认为智力只有小孩水平的牛大力最适合，他身边这么多人里，阮慕阳对他的敌意最低。
　　当然，牛大力这幅尊容别说是美人，就连赵未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两眼，为了再见佳人一面，只能豁出去了。
　　从赵未身上，温初月总算看出来，沉迷爱恋之中的男人都是色令智昏，他甚至开始怀疑赵未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


第88章 月映明台（6）
　　赵未不知道阮慕阳一大早就到了，大大方方地推开暖房的门，看见温初月坐在阮慕阳腿上，和阮慕阳面对面，可疑地低着头，发丝垂在阮慕阳肩头，像是在亲吻他的额头。
　　赵未在看清这场景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可他进门的动静太大，连桃子都发现了他，想再偷偷溜走已经晚了，迟疑了一小会儿，想起自己现在傻子的身份，飞扑上前，一脸花痴地冲温初月叫道：“主人！”
　　若不是温初月制止得够快，他已经被阮慕阳飞起一脚踹出去了。
　　温初月忙着向阮慕阳说明要带上牛大力一起去的时候，赵未保持着一脸傻样四处观望，才发现刚刚是自己误会了。
　　大概是温初月坐在躺椅上系衣领的绸带时，淘气的阿胖突然蹿了出来，撞倒了一个茶杯，阮慕阳怕茶水洒到温初月身上，慌忙把他抱到自己腿上。而阿胖那一撞害温初月手抖了一下，将绸带系成了死结，还把一缕头发也缠进去了，所以阮慕阳在替他解那绸带，他低着头也是方便阮慕阳动手。
　　温初月厉声将罪魁祸首桃子责骂了一通，桃子趴在阮慕阳脚边，一脸无动于衷，赵未杵在一旁谴责自己的想法过于邪恶——殊不知他其实猜对了一部分，温初月那时低着头就是想亲吻近在咫尺的额头，若赵未迟一瞬进门，他就真的吻了下去。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出格的想法，温初月自己也说不清。
　　前往郦城路途遥远，阮慕阳准备了一辆朴实又舒适的车轿，把温初月拾掇好之后就出发了。只是阮慕阳准备轿子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到容量，轿子里坐了阮慕阳跟温初月，再加一个轮椅，所剩的空间已经不多了，而牛大力的身躯又是个大块头，硬塞在里面十分憋屈，于是，身份尊贵的四皇子只好和车夫并坐，在外面餐风饮雪，不甚凄凉。
　　幸好阮慕阳还算有点良心，把身上那件披风解下来给了赵未，不过他转身进了轿子之后就开始夸张地瑟瑟发抖，明里暗里示意要和温初月挤在一起才会暖和。温初月不想和他这么腻歪，可轿子就那么小一点也无处可去，只得任由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只是阮慕阳昨夜值守完之后就赶了半宿路，舟车劳顿，又一天一夜都没合眼，原本就困得不行，又担心自己的头压得温初月肩膀酸，自己带着一点力撑着，没把全部的重量压在温初月肩头，可这姿势坚持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脑袋就猛地往下一压。
　　感受到阮慕阳的脑袋在自己肩膀上轻一下重一下的点着，眼见他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还在逞强，温初月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阮慕阳从肩膀上扒拉下来，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腿上，命令道：“就这样躺着睡会儿。”
　　阮慕阳仰面躺在温初月腿上冲他笑了笑，欲开口说些什么，温初月直觉那并不是什么他爱听的话，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言简意赅道：“闭嘴。”
　　阮慕阳果然乖乖闭嘴了，轻轻吻了一下温初月的掌心才安然睡去。
　　几人折腾了大半天，夜里才赶到宴会举办的围猎场。
　　赵未不明白为什么出发前阮慕阳明明费了一番心神替温初月梳头束发、整理仪容，到地儿了之后却把大大的兜帽罩在温初月头上，任谁也看不清他的脸，反而显得十分可疑。得亏是阮慕阳带进来的人，又是梁皓亲自验明了身份的，守卫才将几人带进去，还时不时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们。果然温初月不管在哪儿都很惹眼，这样十分不利于赵未寻找美人。
　　而他一听说犒军宴是五年中规格最高的一次盛宴就开始期待了，却忘了这是在军中，顶破天就那么一点银子，规格再高能高到哪里去？还是一群大老爷们组织操办的……
　　宴会的现场混乱至极，见惯了宫中各种恢弘奢靡的晚宴，赵未一进场就感受到了严重的生理不适——
　　宴会中心一堆篝火旁架着几个铁钎烤肉，将士和亲属们席地而坐，一边吃着肉一边大声谈天说地，附近不断地有人走来走去，地上的泥灰、周围人的唾沫都往那烤肉上溅。对面有一群人围着篝火跳舞，舞姿千奇百怪，犹如群魔乱舞。不远处几桌酒席上杯盘狼藉，几个醉汉抱在一起大声痛哭，角落里大概是几对分别多年的情侣，不顾他人的视线紧紧搂在一起，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好几对都是男人。
　　空气中的酒气浓到能醉人，赵未只是看了一圈手心就出了一层汗，压根就没心思在人堆中寻找美人的倩影。幸好他脸上贴着一层面具，难看的脸色才没显露出来。
　　阮慕阳带着温初月和赵未穿过人群，向凑过来的将士打了一路招呼之后，将两人领到深处的一个营帐。
　　一踏进帐中，赵未就感觉自己这趟值当了——只见季凝站在中间的酒桌前，手上举着个白玉的酒杯，身披银色铠甲，头上用红发带绑了个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比之前的惊鸿一瞥少了几分锐气，却多了几分灵气，唇红齿白，娇俏明丽。
　　只可惜他一双眼睛全落在季凝身上，忽略了一旁面色阴沉的季宵——季宵能敏锐地察觉任何对自家妹妹不单纯的视线，并回以目光将其杀之。而刚进来这个看起来呆呆的大块头居然都没发现季宵的视线，看来已经是晚期症状了，死路一条没得救了。
　　季凝一见季宵露出可怕的表情就知道哥哥老毛病又犯了，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去，见是阮慕阳带着他家主人过来了，亲昵地迎上去，挽起阮慕阳的胳膊就把他往酒桌拽：“小曜啊，就等你了，一个能喝的都没有。”
　　温初月、赵未、季宵三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季凝挽着阮慕阳胳膊的手上，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是和善的。
　　阮慕阳扫视桌上醉倒的一片，无奈道：“凝姐姐，你又偷跑出来了。”
　　说起来，镇南三军的犒军宴并不在同一个地方举行，这围猎场是龙武营的主场，营帐里全是龙武营参将以上的将士，因此处相对清静，又有个顶篷，比外面暖和些，阮慕阳才把温初月带过来，没想到季凝也在这儿。若说镇南军第一酒痴，非季凝莫属，她那霁武营多是女将，没几个能喝的，就过来找梁皓了——想来全军上下能和她一拼的也只有梁皓了，季宵也是不放心她才跟着过来了。只可惜梁将军当下负责职守，压根不能饮酒，不然也不会任由季凝把季宵带过去。
　　梁皓怕季凝不尽兴，把周旬几个老酒坛子塞过去陪她，周旬还叫上了自家小弟，奈何都不是季凝的对手，她这会儿走路四平八稳，一点醉态都没有。
　　然后赵未就亲眼目睹了自己心中艳绝无双的仙女妹妹粗鲁地将几个不省人事的醉汉拽下酒桌扔到一边，给他们腾出位置，热络地拉着阮慕阳坐下。
　　震撼之大，以至于赵未都忘了这是小时候总怯生生躲在哥哥背后的寒霜妹妹。
　　季宵脸色依旧不大好看，趁季凝拉着阮慕阳扯淡的时候和温初月寒暄了几句，特别问了牛大力的身份，语气中敌意相当明显。
　　温初月用仆从心智不全搪塞过去了，季大人在妹妹面前再小心眼也犯不着和一个傻子计较，神色终于和缓了些许。
　　温初月看了眼季凝，笑道：“没想到令妹竟是如此爽朗之人，真不愧是一代巾帼豪杰。”
　　季宵一听这话又愁眉苦脸起来——他好好的一个仪静体闲的妹妹，来镇南军几年居然变成这幅德行，除了这张脸，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将来如何嫁得出去，当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妹妹嫁不出去其实和他有着莫大的关系。
　　“实不相瞒，我季家世代都是文臣，小妹幼年亦是文静娴雅，不知怎么就变成现在这般性情，如今二十有七，却还没个婆家，做父兄的也是愁断了肠啊……”季宵说着，回头看了眼拉着阮慕阳喋喋不休的小妹，捂脸长叹一声。
　　赵未呆立一旁，正在努力接受现在的季凝和记忆中的季凝有着天差地别的事实。
　　梁皓一进来就看见季宵在叹气，而季宵叹气八成与那不省心的妹妹有关，问都没问，直接冲季凝冷脸道：“寒霜，又惹大哥生气了？”
　　他心里惦记着季宵，不能和大家开怀畅饮，只能一得空立刻过来看看季宵解解眼馋，顺便看看温初月有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会儿看见温初月还乖乖带着兜帽，安静地坐在季宵旁边，面生的牛大力也乖乖站在温初月背后，桌上的人如他预想的倒成了一片，季凝和阮慕阳相互拉扯着，却都没有醉态，知道她在阮慕阳这儿占不到什么便宜，渐渐放下心来。接下来只要把碍事的季凝赶走，就可以借着巡防的名义拉着季宵到外围散步去了。季宵今天穿得很薄，刚好可以解下披风替他披上。


第89章 月映明台（7）
　　只可惜梁皓如意算盘打得响亮，第一步就失算了——季凝一条腿踩在椅子上，一只手叉着腰，睥睨四望，扬起下巴高声宣布：“今夜不醉不归！”
　　梁皓一听就急眼了，指了指醉倒的一群：“都搁这儿趴下了，你和谁不醉不归呢？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快回去洗洗睡吧。”
　　“还有小曜，”季凝手指在阮慕阳鼻尖点了一下，说着，转身向后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赵未身上，冲他笑了一下，“还有这个看起来呆呆的大块头。”
　　赵未只觉心脏被那嫣然一笑击中了，点头如捣蒜，不出意料地被季宵狠狠瞪了一眼。
　　季凝还不罢休，探头去看只露出半张脸的温初月，看到他微微上扬的红唇，道：“小曜，你家主人气色不错，应该也能小酌几杯……”
　　温初月何止是气色不错，若不是被帽檐遮挡着，他眼里的刀子都能杀人了——谁允许你随便碰别人的东西？
　　他的酒量其实和梁皓不相上下，他知道阮慕阳根本架不住季凝几个回合，加上被阮慕阳和黄韫看得太严，太久没碰酒，自己也有点馋，当然，看不惯季凝和阮慕阳这么亲近也是主要原因，已经准备和季凝大战一场了，谁知他轮椅刚动了一下，就被阮慕阳挡在背后。
　　阮慕阳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中间，隔开季凝的视线，“凝姐姐，我家主人不能饮酒，还是我来陪你吧。”
　　季凝对温初月倒没什么兴趣，只要有人能陪她喝酒就满足了，闻言得意地冲梁皓一笑：“看到没，还有小曜和傻大个陪我，梁将军，您爱哪哪儿吧。”
　　阮慕阳那点酒量也就够顶一盘下酒菜的时间了，他平常都能巧妙地和老油子们周旋，没怎么醉过，这会儿却为了给温初月挡酒主动往砧板上躺，梁皓可见不得他这样任由季凝宰割，闹心得不行，摆手道：“慕阳都不够你开胃的，算了吧，我叫后厨加几个菜，待会儿亲自来陪你，慕阳，今晚的巡防你替我去吧。”说着，就进来拽着阮慕阳的胳膊往外走。
　　季凝本来就是来找梁皓的，当然没意见了，坐下来悠闲地吃了一口菜，道：“好啊，加完菜快点回来哦——那傻大个，你先来陪我。”
　　赵未屁颠屁颠地小跑到季凝身边坐下，直冲她傻笑。
　　阮慕阳被梁皓拉着走到门口，回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温初月，低声道：“那主人怎么办……”
　　以两人的距离，温初月是听不到阮慕阳说话的，可他却像洞悉阮慕阳心中所想，略微抬起帽檐，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好像在说：“没关系，我等你。”
　　梁皓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办？在这儿等你呗，我还能欺负他不成？再说，人家奔波了半天，总得坐下来吃口热饭吧，不然跟着你去外面吹冷风？我镇南军可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地方。”
　　以梁皓的水平应该是欺负不了温初月的，阮慕阳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温初月脸上收回来，嘟囔道：“也对，主人还没吃东西呢……”
　　话虽如此，可阮慕阳皱起的额头可一点儿都没松懈下来，梁皓叹了口气，无奈道：“实在放不下心，你就趁巡防的间隙过来看看，这样总行了吧？”
　　阮慕阳紧皱的眉头这才放松些许，乖乖替梁皓吃风去了。
　　温初月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
　　经过几个时辰的鏖战，梁皓和季凝都醉了，赵未虽然看起来醉熏熏的，但其实没喝多少酒，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的。
　　只剩下季宵和温初月两个清醒人，吃饱喝足之后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的扯淡——季宵是被季凝和梁皓默契地要求不要饮酒，温初月则是被阮慕阳说成“不能饮酒”。
　　中途统帅梁瀚照例来和将士们打照面，见帐中醉得一塌糊涂也就没再多留，和季宵叙了叙旧就走了。
　　季凝喝多了以后话特别多，一会儿抱着梁皓的胳膊，一会儿揽着赵未的肩膀，满桌的菜都封不住她那喋喋不休的嘴。季宵实在见不得小妹的醉态，上前将季凝搭在赵未肩膀上的手抠开，把腻在一起的几人分开。
　　谁知他刚掰开一个赵未，自己又搭进去了，梁皓一把环住他的腰，凑在他肩膀上嗅他颈间的味道，低低地呼唤：“怀明，怀明……”
　　季凝一只手还没彻底放开牛大力，另一只手又拽住季宵的衣袖，没大没小地冲梁皓道：“方文呐，我哥凶起来特别凶，你可要好好哄他，莫让他把多余的火气撒在我身上……”又扭头冲赵未傻笑了一下，“这位大兄弟，你可不要被我哥温文尔雅的外表欺骗了，他揍起人来可狠了，嘻嘻……”
　　赵未醉眼朦胧地看着季凝，却感受到季宵的视线针扎一样落在他身上，手心又冒出一层汗珠。
　　梁皓腾出一只手在季凝头上拍了一下，含混道：“瞎说，他在床上喘得可诱……”
　　话说到一半被季宵捂住了嘴巴。
　　角落里的温初月默默看着拧成一团的四人，摇了摇头，感觉这些皇孙贵冑、世家门阀的未来实在堪忧。
　　阮慕阳巡防完回来的时候，长夜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天都快亮了。虽说梁皓说巡防的间隙可以回来看看，但巡完小圈又得巡大圈，根本来不及往营帐赶，他只能等龙武营的巡防任务完成了才回来。
　　喝酒的撒欢的人群都昏昏睡去，欢声笑语安静下来，围猎场中只有人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与亲人团聚的短暂幸福印在他们睡梦中也上扬的嘴角，这一点笑意似乎让风雪的寒意也散去了些许。
　　阮慕阳小心翼翼地从横七竖八的人群中穿过，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道黑影闪过，再细看时却只看到树叶晃动。
　　此时明明无风，他有些不放心，往方才黑影出现的地方追过去，果然在树下看到一串脚印。倏然，头顶上又传来树叶的“沙沙”声，阮慕阳抬头一看，发现有个人立在枝桠上看着他，借着灯笼映照的红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个普通男人的脸，约莫三十多岁，五官并不浓烈，组合在一起看倒也顺眼，他可以肯定自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过那张脸，却觉得那人的脸莫名得熟悉。他在和阮慕阳对视了一眼之后，飞身跳上了远处的枝杈。几乎是出于本能，阮慕阳跟了上去。
　　那人身手极为敏捷，几个闪身跃出了围猎场的树林，忽然落在一处空旷的平地上不动了。阮慕阳紧随其后，在他背后落下，看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他熟悉，试探性地问道：“阁下可认识我？”
　　那人转过身，脸上是一副淡漠的表情，道：“认识。”
　　近距离看这张表情淡漠的脸时，阮慕阳已经可以肯定自己见过他，却完全不记得，那只能是在流落到阎罗殿前的，丢失的那段记忆里见过了，追问道：“阁下可知晓我的出身？”
　　“知道。”
　　“可否告知一二？”
　　这回那人没立即回答，抬眼直视着他，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阮慕阳愣了一下，那人的五官分明如画在脸上一般没有任何变化，阮慕阳却从他的沉静如水的眸中品出一丝森然的意味，这让他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恐惧感，与蛰伏他身体里的恶魔带来的恐惧感有几分相似，却又有明显的不同——那恶魔的脸更狰狞一些，目光更骇人一些。
　　“不，不，出身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身体里究竟有什么……”
　　“哦？”那人见阮慕阳的身形晃了晃，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令你想起了谁吗？”
　　他这笑容和恶魔的脸短暂地重合了一瞬，阮慕阳明明清楚这个男人或许很危险，身体却没做出任何反应，体内的恶魔也是平静的，坦然道：“实不相瞒，与阁下相似的脸常在我……意识薄弱时出现，但我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并不记得那是谁。”
　　“那你意识薄弱的时候，都做过些什么事？”
　　阮慕阳不满他一直追问，却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不答反问道：“敢问阁下姓甚名谁，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那人顿了一下，往前走出几步，停在与阮慕阳一臂之隔的地方，答：“在下北山关雁门宗宋颉，今日前来——”
　　他话还没说完，手上却多出一把匕首，招呼也不打朝阮慕阳的脖颈挥过去，阮慕阳看到寒光一闪，险险地侧身躲过了，却还是被削断了一缕头发。
　　宋颉冷笑了一声，接上后半句：“是为取你性命。”
　　阮慕阳顺着落地的碎发看过去时才发现，刚才宋颉走过来的雪地上，居然没有脚印，果然方才树下的脚印只是他故意引诱自己过来才留下的。
　　踏雪无痕这种看起来很厉害、实际用处不大的身法被梁皓简单地概括在“花拳绣腿”里面，只有那些从幼童就开始培养的江湖子弟才会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这种除了帅之外，一无是处的身法上。当然，即便它“一无是处”，练成的人也少之又少，所以，阮慕阳虽然不知道北山关雁门宗究竟是个什么门派，也大抵清楚来人是个数一数二的江湖高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湖高手都善于隐藏气息，宋颉虽然出手狠毒，阮慕阳却没从他身上感觉到半分杀气。


第90章 月映明台（8）
　　阮慕阳和宋颉较量了几个回合下来，就打破了梁皓“花拳绣腿”的言论——能练成这种身法的人，速度已经快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除了帅还让人眼花缭乱，阮慕阳好不容易找准破绽，一剑挥过去却只是一个残影，而宋颉手上的匕首却屡次在他铠甲上碰撞出尖锐的声音——若不是有铠甲护着，他早已皮开肉绽。
　　奇怪的是，他明明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体内的恶魔却始终无动于衷。
　　阮慕阳无暇再顾虑其它，只能依靠自己，紧咬牙关，手上的剑锋一旋向四周的残影横扫过去。
　　只是阮慕阳到底没怎么和江湖中人过过招，宋颉的身法诡异至极，武功路数也是阮慕阳从未见过的，而阮慕阳的出手却像被他摸透了似的，每每都能躲过阮慕阳一套迅捷流畅的连招，几十个回合下来，宋颉的短刀对上阮慕阳的长剑，一点亏也没吃到，还把阮慕阳的衣领割破了一道口子——那刀口若再往上一寸，阮慕阳必然会血溅当场。
　　刀光剑影飞掠，宋颉倏然往后一仰避过横扫过来的剑锋，反手捉住匕首，脚尖轻点地，自下往上朝阮慕阳脸上挥去。阮慕阳眼见匕首的寒光已映到脸上，将剑往上一抛，左手反捉住剑柄，险险地将刀刃挡在离鼻尖只差毫厘的位置。
　　这时，阮慕阳的眼睛才变为血红，而他此时的姿势，与宋颉别无二致。
　　宋颉毫无征兆地收起刀，喃喃自语道：“原来他没练成杀伐的神灵，自己却变成了你的守护神……”
　　毫无疑问，阮慕阳危机时刻的反应并非没有章法，而是雁门宗的功夫。
　　宋家两兄弟虽然性格迥异，一个嗜虐一个冷漠，却是一脉相承的心高气傲，宋晟说过凡间愚人皆蝼蚁，而蝼蚁是没有活着的资格的，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其他人，却把自己的功夫教给了一个掳来做活体试验的孩子。
　　这大概是他做的唯一一件摒弃本能的事，也是他一生中唯一做对了的事。
　　阮慕阳眼中的红光褪去了些许，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宋颉。
　　宋颉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玉面阎罗宋晟，师兄啊，大哥啊，你可真够出人意料的，原来你身上的人性还没被鲜血彻底浇灭啊……”
　　阮慕阳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觉得“宋晟”这个名字异常熟悉，看着宋颉肆意大笑的模样，他脑中忽然闪过梦里模模糊糊看过无数次的片段——
　　熊熊大火包裹了宅邸，他抱着嚎啕大哭的婴孩站在一片火海中央，周围不断地有瓦片和碎石落下来，不远处有人们的哭喊声和马匹的哀鸣声，怀中的婴孩像是怎么也哄不好，尖锐的哭闹声把他的鼓膜噪得生疼，浑身是血的男人粗鲁地推开他，一根粗壮的梁柱落在他方才站的地方。
　　男人布满血痕的脸被跃动的火焰阻挡，总是没法看得真切，只依稀看到他好像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阮慕阳回想过无数次都没能忆起只言片语，这一刻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呢喃：“活下去吧，以你想要的方式活下去，我将赐予你力量，我将守护着你……”
　　阮慕阳透过破碎的铜镜看见自己眸中的火焰亮起，又缓缓熄灭。
　　从那一刻起，他体内的杀伐之力隐藏起来，只在他生命垂危之时出现，霸道地占据他的身体，扫除周围一切有威胁的东西。他明明不记得那男人的事情，却忽然觉得男人的性格就是像那恶魔一般蛮横无道。
　　这也许就是男人沾满鲜血的脸庞也成了恶魔的具象的原因吧，原来那恶魔并非无名，其名为宋晟。
　　至于拥抱温初月时红瞳为何会出现，大概是他“想要”的欲望过于强烈吧。
　　告别了十句话里有八句听不懂的宋颉，阮慕阳整理了一下因打斗而散乱的头发，回营帐找他心心念念的主人去了。
　　他在营帐外面遇到了温初月，大概是在帐中闷了太久，温初月出来透透气，见四下无人，摘掉了兜帽，扶着轮椅站着，正在活动受伤的脚踝。
　　“你回来啦。”温初月听见动静，回眸冲阮慕阳笑了一下。
　　第一缕晨曦的微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眼中含着星辰大海，背后笼罩初升曜光，美得如梦似幻。
　　而阮慕阳的眼底凝聚着点点微光，像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温初月所到之处向来不缺乏炙热的视线，那些不怀好意打量着他的人让他打心底里厌恶，温乾偶尔刻意会带他接触一些脑满肠肥的生意伙伴，那些油腻猥琐的男人想方设法地往他身上蹭，回来之后能恶心得好些天睡不着觉。
　　也因为这样，他对自己的脸怀着相当复杂的心情，一方面，这张脸在某些时候相当便利，是他赖以生存的重要工具，他一直小心地保护着，除了阎罗殿那次，从没让脸受过任何伤；另一方面，他厌恶着自己这张脸，他经受的诸多折磨都来自于这张脸，如若不是生了这幅面孔这头白发，或许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小农户，在乡下耕种一小块土地，娶了一位普普通通的娘子，一同过着平稳安定的生活，一辈子都无需面对男人们肮脏不堪的欲望。
　　所以，他在厌恶自己这张脸的时候，也厌恶着那些目光猥琐的男人们，他还恶毒地戳瞎了其中一个男人的一只眼睛，事实上他在臆想中也这么干过无数次，可阮慕阳此时的视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炽烈，他却提不起一丝恨意。
　　阮慕阳缓缓地走向他，似梦呓一般低语：“初月，我可以吻你吗？”
　　他明明连更过分的事都干过，现在却假惺惺地征求他的同意。
　　“要是我说不可以，你会怎么办呢？”温初月心下这么想着，却轻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没推开阮慕阳环过来的双臂，没避开他覆上来的唇。
　　这吻浓烈绵长，好像阮慕阳那一腔深情是出于本心，一点儿也不掺假似的。
　　一滴倒映着熹微晨光的清泪自温初月的眼角滑落，悄声无息地融进化了一半的残雪里。
　　不远处突兀的号角声响起，昭示着这场盛宴的落幕。阮慕阳急忙扶住温初月的肩膀退开他，又手忙脚乱地把他放在轮椅上，替他戴好兜帽，绕到背后推着轮椅，语气有些慌乱地说：“主人，时间到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真是无情呐，这么快就叫回主人了，到这儿之后你陪我的时间还没够半柱香呢。”温初月飞快地抹掉了脸上的泪痕，端出惯有的轻佻语气。
　　阮慕阳像个做了坏事被逮个正着的孩子，脸上有些发烫，促狭道：“主人，这里人多眼杂，莫要取笑我了，等闲下来了，我就向师父告个长假回去陪你。”
　　“瞧你那点出息，”温初月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谁说需要你陪了？”
　　阮慕阳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是是是，主人不需要谁陪，是我想要陪着主人。”
　　“那你想得美，我才不想看到你。”温初月把阮慕阳搭在轮椅上的手捶开，自己将滚轮转得飞快，回营帐找赵未去了。
　　一直到上马车离开，温初月都没正眼看过阮慕阳一眼，他始终想不明白，前一刻还温存在一起的人，唇上的温度都还没褪尽，怎么连个征兆也没有，说翻脸就翻脸。
　　马车里，温初月闭上眼睛，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嘴唇，总算能稍稍体味到“春宵苦短”的心情了，喃喃道：“这温柔乡可真够浅的……”
　　听到这话，昏睡在一旁呈死尸状态的赵未忽然凑过来，一脸猥琐道：“什么温柔乡？你和你们家小曜偷偷做了什么事？”
　　温初月粗鲁地推开他硕大的脑袋：“你先说说你后半夜出去干嘛了。”
　　赵未毫不害臊地回道：“自然是和我家寒霜妹妹培养感情去了，我跟你说啊，经过这一顿酒，我和寒霜妹妹的感情突飞猛起，她现在已经亲切地唤我大力弟弟了，刚才还依依不舍地和我道了别，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希望？”
　　温初月满怀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啊，我还干了一件正事。”赵未一脸神秘地示意温初月附耳过来，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一通。
　　至此，柔肠转冷，黄粱梦醒。
　　很快，渝州城的百姓们欢欢喜喜地迎来了与天子同庆的第一个岁旦。
　　虽说季宵是个爱简不爱奢的清官，但这一年岁旦有帝王携贵妃莅临，而帝王重礼，细节上马虎不得，于是渝州城里最偏僻的街道也张灯结彩，处处挂满了红帷帐，商铺到子时才能关门，各大衙门每天十二个时辰开着门，家户户门口都有一个大红灯笼，把这座百年古城短暂地打造成了如京城一般繁华的不夜城。
　　当夜，江南总督胡尧携江南一干官员在渝州城外二十里地迎接天子及贵妃，由渝州知府季宵打头阵，渝州城卫军将龙撵引至二月湖，帝妃二人在二月湖畔的观景台上观赏盛世歌舞，国舅温乾为座上宾。
　　而几十里外的渝怀川上，数百艘吃水很深的商船趁着夜色至郦城驶向渝州。


第91章 月映明台（9）
　　令人意外的是，温乾来参与这场此生仅有的盛会时，带在身边的并不是他那三个出类拔萃的亲儿子，而是名不见经传的养子。
　　当然，坊间早有传闻，温乾当年领回府上那友人的孩子，其实就是他的私生子。他多年来像金屋藏娇一样把人藏着，其实心里最疼爱的就是这个私生子。
　　这传闻的由来已不可考，但若说最疼爱，温乾这一天在众人面前的表现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温初月一身华服全是婉云良织的新品，他那云白色暗纹锦袍上的金丝牡丹据说是十几个绣工花了三天三夜赶制出来的，精致程度和妍贵妃身上那件不相上下。他右手食指上套了一个翡翠戒指，有心人能看出来戒指和温乾手上的那枚正好是一对，发冠上嵌了一块玲珑剔透的白玉，烛光中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他身上无一处不奢华，却并不显冗杂，又因那张倾城绝艳的脸，无一处不清贵。就好像巡游凡间的仙灵，浑身上下透露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疏离气质。
　　只是在背后替他推轮椅的温乾显得有些碍眼。
　　说来也怪，温乾还未到古稀之年，却老得像立马就要入土，瘦骨嶙峋，蜡黄的皮肤紧紧裹缠在骨头上，偏偏他骨架又大，整个人活像披了一层皱巴巴人皮的骷髅架，显得格外瘆人。
　　而这幅骷髅架明明自己走路都打颤，风能从他左袖子进右袖子出，却还不愿把给温初月推轮椅的活假手于人，非要自己亲自上阵。在场的官员都紧张兮兮地盯着温乾筷子似的一双腿，生怕这位大爷一不留神把自己腿给折断了。
　　温乾推着温初月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慢地挪到文景皇帝面前向皇帝拜安，温初月由于身有残疾便免了跪拜之礼。两个内侍急忙将温乾扶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衣袖，开始了一段又臭又长的马屁，什么“君王黜陟幽明，大澧源清流净”，这些话文景帝原本是很受用的，只是温乾异常沙哑的嗓音像指甲刮在粗瓷表面，听得人耳膜疼，而温乾脸上的笑容也因为没有肉在皮下面撑着，看起来异常诡异。
　　文景皇帝比温乾还年长几岁，在位四十余年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也无法直视温乾那副“尊容”，更无暇关心面生的温初月，没等温乾把话说完，借口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把两人打发到角落就坐去了。
　　温初月本不满这套惹眼的华服，他长得已经够显眼了，不想显眼显到皇帝面前，不过这会儿发现身边的温乾好似一个天然屏障，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只要有他在旁边坐着，就没人愿意往这边看。
　　少时，伴随着一阵响亮的鞭炮声，二月湖上迎接新年的盛会正式拉开帷幕。
　　岁旦乃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节日，文景帝特别授意二月湖下不要封闭，让百姓们也可以共同庆祝，在湖畔人群的一阵阵欢呼声中，二月湖上的花灯自外层开始亮起，一层一层向内递进，直到覆盖整个湖面，彼时摇曳生姿的莲花换成了火红的花灯。
　　震天的鼓乐声倏然响起，在有节奏的鼓点中，湖中央一座高台缓缓升起，高台上一个罩着面纱、姿势妖娆的红衣舞姬缓缓出现在人们面前。
　　文景帝见此情此景，龙心大悦，拉过身边妍贵妃的手轻轻抚摸起来，道：“紫妍啊，朕第一次见你那年，这是这般情景。”
　　妍贵妃娇嗔地唤了一声“皇上”，从文景帝掌心抽出手，用手帕捂住脸，低下头娇笑道：“都多少年夫妻了，还说这般叫人害臊的话。”
　　妍贵妃的样貌可不像哥哥温乾那般不堪，她驻颜有术，一点也不显老，娇羞的模样和十几岁的少女无异，在她那张白嫩的脸上一点儿也不突兀，能恰到好处地激起男人的保护欲，这也是她这么多年都能得宠的原因。
　　只是皇帝搂着她的肩膀，将视线移回高台时，妍贵妃手帕遮挡下的笑容忽然变得阴毒无比——她苦心经营了十几年，一切都将在今夜画上句号。
　　台上的舞姬裹着一身紧致的红裙，衬托出她曼妙的身姿，她脸上罩着的只是一层半透明的红纱，并没有遮严实，从模模糊糊的五官也能看出来是个美人，人们的欢呼声随着她的出现又上一轮高潮。温初月却只粗略地看了一眼，得出“不如我好看”的结论后，无所事事地吃起了点心。
　　文景帝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台上的舞姬，若有所思道：“这舞姬好生眼熟……”
　　妍贵妃笑道：“皇上，您再仔细看看，您在哪儿见过她？”
　　说话间，那舞姬突然扯下面纱，回眸俏皮地冲文景帝眨了眨眼睛。
　　“宸儿！”文景帝惊呼一声。
　　随着他这一声呼喊，见过世面的江南总督胡尧和宫里长大的渝州知府季宵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乃是六公主赵宸。
　　文景帝一脸难掩的惊喜，晃了晃身边的妍贵妃：“宸儿怎么会来渝州？”
　　妍贵妃柔声回道：“自然是来看她父皇。”
　　文景帝的惊喜是真的，人到迟暮，就越来越渴望儿女乖乖顺顺陪着自己，而不是天天变着花样吵得自己脑仁疼。他这些儿女中，其实对赵宸倾注的心血都多，可赵宸却是最不亲近他的一个。赵宸长得娇俏可人，那一双明眸也不知道随了谁，格外清澈雪亮，可她不爱红妆亦不爱武装，偏偏醉心佛法，一个大好的姑娘跟秃头老僧似的，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佛堂抄诵经文。以往岁旦前后，都会去相国寺吃斋礼佛，压根见不到人影，却没想到会偷偷跟来渝州，给他准备这么大一个惊喜。
　　而另一边，温初月死死盯着赵宸那张脸，冷声道：“我算是知道那块玉佩的由来了。”
　　赵宸此时明丽的笑靥，和温初月在温乾画中见过的姚婉云几乎一模一样。
　　温乾“咯咯”笑了两声，幽幽道：“雅量高致，博学宏词，这是婉云当年给她取的名字，烨儿那时还太小了，不认识‘雅’这个字。”
　　温初月倏然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玉佩之事是温烨和他在黄韫府上密谈时说的，温烨说过他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只有自己和温骁两人知晓，而温烨走之前也拍胸脯保证不会透露给温乾，那温乾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温初月未敢细想，后脊梁骨攀上一股凉意，下一刻，温乾却坐实了他的疑虑。
　　温乾：“阿朗，我一直在看着你，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一定和季大人设好了套等着我钻吧——干嘛这么惊讶，难道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可以瞒天过海，在姿丽堂发现那么多秘密后还能安然逃出来？”
　　“宋颉发现了二月湖地下的武器库和我的鬼蜮士兵，他告诉你们我的士兵只有百余人，可你们不知道鬼蜮士兵的威力，谨慎起见，季大人就把一万城卫军全调过来了，想来下面的人群中混了许多城卫军的士兵吧。而你的轮椅扶手下藏了一把匕首，准备随时找机会干掉我，我猜的对不对？”温乾笑盈盈地看着温初月，接着道，“哦，还有，你的腿可以走，还会一点功夫。”
　　温初月抠开轮椅扶手上的暗扣，将手握在短刀柄上。
　　温乾看到了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慌张：“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听我把话说完再做决定，不然连谁出卖了你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太具体了，这些事绝不是偷偷摸摸在背后跟踪调查就可以摸清楚的，定然是他们的人中有人泄露了消息。
　　和季宵、赵未三人的同盟是不可能的，季宵虽然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却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不可能和温乾沆瀣一气，赵未好歹是个皇子，两人在利益上水火不容，就更不可能了。
　　那剩下的知情人就只有两个，宋颉和黄韫。
　　宋颉常年在外，又是个自在随性的江湖高手，无拘无束惯了，不可能甘为温乾的走狗，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温初月像是自己也难以接受这个推论，深吸了几口气，苍白的手指死死扣着轮椅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黄韫，是他吗？”
　　温乾满意地点点头：“黄府这些年进账的银子可都是我温家给的，他那么大的医馆想要经营下去，后续也需要不少银子，只要给的钱足够，黄大夫什么都愿意告诉我。阿朗，你很聪明，很适合当我的继承人。”
　　此时，高台上的赵宸一曲舞毕，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跃下高台，鼓声再次响起，几个白衣女子拿着不同的乐器上了高台，开始了下一轮表演。
　　温初月冷冷地看着温乾：“继承人？”
　　温乾又“咯咯”笑了起来，皱巴巴的皮肤堆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恐怖：“要听我说故事吗？”


第92章 月映明台（10）
　　“不管你信不信，我啊，这辈子只爱过婉云这一个女人，”温乾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的目光不知投射湖面在哪朵花灯上，显得有些飘渺，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所以，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私生子，会娶刘氏那恶妇也是觉得她有用罢了。”
　　温初月已经顾不上惊骇于温乾居然将自己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夫人称为“恶妇”，他发现了这句话里更可怕的地方，颤声道：“那你一开始就知道……”
　　“对，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我儿子，因为我根本就没有阿朗这个儿子。”温乾接着温初月的话头说道，粗糙的手掌覆在温初月微微发颤的手上，“因为生意的关系，我去过几次翠娥楼，我在那里见过你，你的眼睛也好，右眼下的泪痣也好，都和婉云一模一样，我一眼就记住了你。后来你离开了翠娥楼，恰好被我看见你被那名叫‘阿朗’的少年带回了府上，那位少年做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据说他带回去的孩子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偷偷观察你了。”
　　“你当年所受的折磨我都看在眼里，但是你一直没有反抗呢，我不喜欢太懦弱的孩子，于是我就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说起来，阿朗那孩子也不错，只是他杀人的方式不太符合我的趣味。正好阿朗没见过他的生父，她那母亲又是个哑巴，我伪装成阿朗的父亲，找人替我传话，说要给他们母子正名。果然，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杀了他，用极为血腥的方式，也顺利地成为了我的‘儿子’，成了我的‘阿朗’。你跟着我回温府那天，一定很开心吧，以为自己终于告别了野狗一样的遭人拳打脚踢、四处游走乞食的生活，成为了富贵人家的阔少爷。但这样的你并不完全具备做我继承人的资格，于是，我开始改造你，首先，就要像剔掉毒刺一样把你心中的善念全部拔除。
　　“一开始是烨儿，烨儿是个心肠很软的孩子，很会照顾弟弟，我嘱咐他多关心你一些，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你也因为再也没被谁关心过，很快和烨儿亲近起来。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刘氏和栎儿起到了很好的助力，我只要稍稍在刘氏面前提到未来可能会把家产留一部分给你，她就开始计划铲除你，而栎儿打小是大哥带大的，对大哥有一种特殊的执念，一看到烨儿和你这么亲近，就开始处处针对你。当然，这点程度根本不够，于是，我侵犯你，虐待你，把你丢给觊觎你这张脸的男人们，还故意设计让烨儿看到你被我□□的场面。烨儿他一直很崇拜我，定然不会为了你忤逆我，果然，他像我预料的一般对你的遭遇视而不见——那之后，你的眼神中就开始有我期盼的东西了。
　　“只是你遭逢意外断了双腿让我始料未及，我将你送到别院静养，仔细挑选侍奉你的人，你发现了他们坏掉的地方，并用恶毒的方式折磨他们，每当我听到这些消息都异常兴奋，可你下手仍不够狠，包括刘员外家的二公子，你万不得已时不愿意置对方于死地，手段也不够残忍，当我苦恼如何让你变得更加冷血时，我遇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濒死的时候双眼通红，像一只暴怒的野兽，他小小身体里惊人的爆发力分明是失去了主人的鬼蜮士兵，而他正常时候冷淡的性格又与你颇为相似，我想，你们一定很合得来。”
　　温初月的眸色暗了暗，低声将“合得来”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他忽然忆起和阮慕阳第一次见面时，瘦小的男孩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坦率地说“因为您很美”——大概是那时起蓼祸就发挥了作用吧。
　　温乾掀起眼皮他一眼，轻蔑道：“看来你真的很爱他呢，我从没想过你居然还能对别人产生爱意。”
　　温初月很想反驳一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说“只是玩玩而已”？那为什么要搭上自己，说“只是逢场作戏”？那做戏究竟有什么意义？
　　温乾接着道：“你们会相互吸引相互依赖本在我意料之中，梁皓进来横插一脚我倒是没想到过，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事情就慢慢失控了。在发现你们的日渐亲密之后，我抛出了两个线索，让你发现阮曜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无害，他其实早就坏掉了，他的手上满是无辜同伴的鲜血，同时，我帮助梁皓那废物查清了你的事，让他看清你漂亮的皮囊下肮脏的内里。你们都是半个身子现在泥潭里的人，又同时知晓了对方肮脏腐坏的一面，我以为你们会决裂，却没有等到任何动静。”
　　温乾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有点没意思，停下来看了看温初月，他却一动不动，未置一词，好像只是一座好看的雕像。
　　“唉，我果然还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情情爱爱——”温乾长叹了一口气，抓起温初月的手放在掌心，“阿朗，我本打算那时候你对阮慕阳起了杀心，就立即让你取代我的位置，可惜啊，你居然什么都没做，导致计划拖到这个时候，让我这个将死之人亲自来动手，哎——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咯。”
　　温初月从他掌心抽出手，冷冷地看着他：“温乾，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乾好整以暇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在调查我吗？不妨说说看。”
　　温初月冷哼一声：“我可搞不懂疯子的想法。”
　　事实上，光是温乾所说的改造他、培养他那一段就足够石破天惊了，虽说温初月在发现自己的泪痣和婉云在同一位置时，隐隐担忧过自己会来温府可能不是出于巧合，只是这件事根本无从查证，没过多久就被他抛诸脑后了。还有阮慕阳，他一直以为阮慕阳只是作为一件兵器被安插在他身边，自己与他那些爱恨纠葛只是一不小心走岔了道，却没想到阮慕阳本来就被安排了这样的戏码，与他相识相知……甚至相爱，然后亲手将这山石般让人窒息的情愫击碎，散落的碎片化为利刃刺向他的心脏。
　　在诀别那一吻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忍下这切肤之痛。
　　回想起来，他早该发现的，在阮慕阳双目赤红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拥抱他的时候，就该察觉这感情炽烈得不寻常，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才忽略了个中不寻常的地方。
　　终于，他对阮慕阳那些不肯承认不肯宣之于口的感情，在这样一个杀机四伏的喧闹夜晚中尘埃落定，被他最恨的人，以直白又残忍的方式揭露。
　　温乾端起茶杯从容地泯了一口茶，看了看一片祥和的四周，靠回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温初月，好像在耐心地等待他平复心情。
　　良久，温初月才开口道：“应该是姚婉云最先发现了姿丽堂底下的秘密，或许她看到了你私囤的兵器，或许她发现了六公主赵宸就是她夭折的亲女儿，她隐隐察觉到你在谋划大逆不道之事，却又不知道身边的人该信任谁，便想起了身在军中的表哥姚烈，用两人小时候独有的方式传信。不知是她主动质问你，还是你察觉到她发现了你的秘密，为了让她永远地闭嘴，你在她的脂粉里下毒，害她哮喘病发而亡……”
　　“不，不是的，”温乾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急切地辩解道，“我不想杀她的，我只想给我们女儿最好的东西，可她不理解，宏儿随紫妍回家省亲的时候婉云见了她一面，只一眼她就笃定宏儿是自己的女儿，那时候她就开始怀疑我、猜忌我，甚至还跟踪我。后来她发现了姿丽堂的秘密，我也是万不得已……为了宏儿的未来，我只能忍痛牺牲她，你知道她走了以后我有多难过吗？宏儿……宏儿她周岁抓阄的时候抓的是皇帝的龙袍，六岁的时候就问我，‘爹爹，皇帝只能男人做吗？宏儿也想当皇帝’，宏儿和她那么像，我怎么拒绝得了，我处心积虑谋划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实现宏儿的心愿，等宏儿的愿望实现，我就下去陪婉云……”
　　温乾骷髅架子似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个不停，温初月漠然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继续道：“只是阴差阳错的，姚烈并没有及时收到姚婉云的传信，迟了十几年，他才读到了姚婉云临死前传出来的讯息，遗憾的是，他到姿丽堂地下查看的时候受了伤，终究还是被你查明了身份。当年孙彪那个厨娘大概就是你其中一个鬼蜮士兵吧，潜入匪帮摸清孙彪的行动，然后先于他对姚家下手，将罪名全都嫁祸给后来的孙彪，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件事和你温乾有关。那个厨娘，也就是我在姿丽堂见过的秋水婆婆。”
　　温乾：“不错，说起来秋水婆婆是第一个和我缔结血契的鬼蜮士兵，我只是想试试看这传说中无可匹敌的杀人武器究竟有多大的威力，没想到效果远远超出我的预料，姚烈在军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在她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那时起我就知道了，我的计划终有一天能实现。不过孙彪到的比预料中快，她没时间处理掉婉云那块手帕，不然也不可能让你们顺藤摸瓜查到姿丽堂来。”


第93章 风花雪月（1）
　　二月湖上笙歌不止，观景台上笑语不断，人们的视线凝聚于灯光汇集之处，没有人注意到晦暗的角落里，一人手中的短刀出鞘，寒光初现，便抵至另一人的喉头。
　　温乾被冰冷的刀刃抵住要害也丝毫不紧张，一脸从容地看着温初月：“阿朗，不是说过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吗？”
　　温初月冷声道：“你说刚才漏嘴了，你就是鬼蜮之主，只要杀了你，那些疯子就派不上用场。”
　　温乾不紧不慢道：“我既然到这儿来了，难道会不提前布置好吗？你杀了我也没用，她们已接到了最后的命令。”
　　温初月咬牙道：“无所谓，杀了你我心里畅快，剩下的人自有人收拾。”
　　“渝州城卫军吗？或许够吧……”温乾风轻云淡地一仰头一摊手，好脾气地说，“行吧，那你动手吧。”
　　温初月不再迟疑，蓦地加大手上的力道，手腕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怎么用力都动不了分毫，他紧咬牙关尝试了好几次，依然没有任何改变，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温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刀尖，温初月手上的匕首就落了地，他怒不可遏，歇斯底里道：“温乾，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嘘……”温乾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阿朗，这么冲动可不像你啊，别吵到大人们看戏。”
　　温乾将温初月的双手轻轻放回轮椅的扶手上，附在他耳边道：“阿朗，刚才你的眼睛变红了哦。”
　　温初月倏然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撸起右边袖子，之前留在手腕的黑印居然又重新出现了，而且这次的比原先更大了，一团黑色之中能依稀看出来一张怪异的脸，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狰狞又丑陋。
　　“其实这才是蓼祸真正的作用，”温乾慢悠悠解释道，“鬼蜮之术在北方术士的传闻中，是和恶魔交换灵魂的仪式，将自己的灵魂献给古老的邪神婆娜，婆娜神有成千上万个□□，她会支使其中一个□□灵附在另一人的身体上，用强大的邪神之力操纵他完成献出灵魂之人的所有指令——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在我亲眼见证之前，也觉得纯属天方夜谭。
　　“我有一次赴北疆进货时接触到了蓼祸，我带过去的手下忽然出卖了我，害我险些丧命，查明了是这奇花的作用之后，我就买了一些回来。反正蓼祸也无毒无害，我就自己服食了许多年，虽然能令人对我言听计从，可时效非常短，作用的范围也很小，对方也只会遵从一些最基本的吩咐。
　　“我再次北上时，遇到了一个术士，他告诉我蓼祸要配合血祭禁术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达到‘鬼蜮’的境界，于是我就让他试了试，效果如你所见，姚烈在秋水婆婆手底下过不了三招。只是那蓼祸无毒无害，血祭之术却极其损耗元气，我现在这幅鬼样子也完全是被这邪术反噬所致。说起来，我早就要死了，只是一直用外力保着这一口气，现在这口气也快保不住了。
　　“听闻当年奉阳族的族长练成了两千人的鬼蜮大军，差点踏平北方二十六部一统北疆，只可惜最后遭人暗算。我们中原人的体质到底不适应北方的术法，我在练成第十个鬼蜮士兵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于是我开始着手将你培养成继承人。
　　“其实每个宿主身上产生的蓼祸香是有区别的，但若其中一人的心头血进入了另一个人体内，那人身上的蓼祸香便会与前者同化，当然，后者会暂时像鬼蜮士兵一样无法反抗前者。所以，鬼蜮之主是可以被继承的，秋水婆婆送你走的时候扎你的那一针，针上涂的就是我的心头血。等你手臂上的婆娜神像完成之时，你就不必再受制于我，可以得到我所有鬼蜮士兵的控制权，成为她们新的主人，随意地操控她们，也不用担心身体会受到反噬——如何，渴望这种成神的感觉吗？”
　　温初月冷笑道：“没有哪个神明的信徒会是一堆行尸走肉。”
　　“那你心心念念的阮曜也是行尸走肉吗？”温乾一句话怼得温初月无话可说，冷笑了一声，接着道，“阿朗，我是因为重视你，才跟你费这么多唇舌的，鬼蜮之主的命令不是像训狗一样低级又单纯，而是更高级更精准的精神控制，时效可是一辈子，其实我完全可以命令你完成我的遗志，这样你下半辈子都会走在我设计好的道路上，替宏儿保住这江山，你会渐渐地遗忘你自己，忘掉我们之间的恩怨，坚信你只是我得意的儿子……”
　　他话没说完，却见温初月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短刀，以雷霆之势刺向自己的心脏，可刀尖触到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又像方才一样动弹不得，同时喉头像是被一双手死死掐着，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得狠狠瞪着温乾。
　　这回温乾好像有点生气了，起身和最近的淮阳知府打了个招呼，转回来推着温初月悄悄离席了。
　　他们正要下楼时遇到了正好换好衣服上来的赵宸，赵宸身边没有人跟着，守在出口处的侍卫也隔了一点距离，便走到温乾跟前，亲昵道：“爹爹，下面人太多了，我带你们去顶层吧。”
　　二月湖畔的观景台共有三层，像楼梯一样叠放着，楼上可以看见楼下的顶板，为了不遮挡视线，季宵特意命人将最靠近中央舞台一组观景台的隔板打通，改造成临时的宴厅，一些无关紧要的陪同人员在一层，皇妃和江南的一干官员在二层正中央的位置，没有一楼的拥挤，却能适当地感受到热闹和喧嚣。至于三层，连顶板都没搭，完全就是个吃风的地方，大冷天里不收钱都没人愿意上来。
　　温乾听了这话却连眉头也没皱，点了点头，问道：“都准备好了？”
　　“爹爹上去一看不就知晓了，”赵宸从温乾手中接过轮椅，俯下身将温初月打量了一番，“泪痣的位置的确跟娘亲一模一样。”
　　说着，连温初月一起举着轮椅上了三楼。
　　她的臂力绝不可能是每天吃斋念经练出来的。
　　到了三楼，温初月总算知道了赵宸口中的准备是指什么——这一天的渝州城本该是灯火连着灯火，万家灯火如夜幕上的繁星一般洒在整座城中，可二月湖外有很大一片黑暗，乍一像看是一片虚无，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是黑压压的人头，粗看下来至少有上万人。
　　“开始吧。”温乾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眼前的天空被无数烟火点亮，整个二月湖上形如白昼。而当人们将注意力都被天幕的烟火吸引时，高台上的舞姬双眼倏然变为血红，手中的红绸带往前一甩，尾部正好缠在二楼的栏杆上，舞女将那绸带缠在手腕上，用力一扯，整个人就随着绸带飘了过去。
　　不一会儿，温初月就在接连不断的烟花绽放声中听见了内侍的尖叫：“来人呐，有刺客！”
　　赵宸不慌不忙地拔出剑，对温乾恭敬地拱手道：“爹爹，我该下去了。”
　　温乾挥了挥手：“快去吧，别被季大人抢了风头。”
　　他话音刚落，赵宸就翻身跃下了三楼的栏杆，在二楼的顶板上撞开一个洞落了下去，刀剑碰撞的尖锐声透过豁开的洞口传了出来。
　　温乾通过洞口凝视着二楼的情景，感慨道：“宏儿若身为男儿身倒也不需要这么复杂……不，当年紫妍在宫中无依无靠，说不定很难保护宏儿活着长大。其实啊，紫妍她根本不能生育，婉云怀上宏儿那一年，紫妍跑回来哭着求我，叫我把孩子交给她抚养长大，她若再不生个一男半女，就要被皇帝扫地出门了，她一直苦苦哀求，还说可以给这孩子更好的未来，我便瞒下婉云答应她了，那时真没想到，她能将宏儿抚养得这么优秀，乖巧懂事，还特别孝顺，那模样和婉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若说乖巧孝顺，温烨绝不可能比赵宸逊色，可他平时都不正眼看温烨一眼，说起赵宸时脸上的骄傲之色都快要满溢了，他对其他三个儿子不闻不问，是把作为父亲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赵宸一个人身上了，就因为三个儿子长得不像姚婉云。
　　“皇帝什么情况下才愿意让女儿继位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用蓼祸的效果可以轻易让他说出这句话，可文武百官不服，天下百姓不服，还有可能会暴露自身。后来我看到季大学士之女季凝居然也能在全是男人的镇南军中占据一片席位，忽然意识到，只要建立相应的功勋，他不服也得服。功勋并不在多，只要两个就成，第一嘛，便是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这时，温初月注意到夹杂在烟火声中的刀剑声消失了，从洞口可以看到地上有一滩血迹，大概是“刺客”已经被赵宸拿下了。可刚刚平静了一会儿，二月湖中倏然传来一声巨响——湖中央表演的高台被炸开了，碎石块轰起三丈多高，沙石散得到处都是。
　　这一声巨响作号，二月湖外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动了起来，寒夜中能看见无数兵器的冷光。
　　温乾接着道：“这第二嘛，便是救国家于危难之际。”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东西可以当替身使者来理解（一本正经.jpg）
　　替身能力：控制他人
　　蓼祸： 破坏力E 速度B 射程距离C 持续力C 精密度C 成长性A
　　鬼蜮（成长后）： 破坏力B 速度A 射程距离B 持续力A 精密度A 成长性E


第94章 风花雪月（2）
　　夜幕中烟火盛放的声音未曾停歇，湖畔又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间夹杂着人群的尖叫声，几厢结合，震天动地。
　　房檐上的纸灯笼倒了，烛火烧到了灯罩，灯罩又点燃了游人的衣服，人群中不断地蹿起火苗，人们的惊叫着四处逃窜，有的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乱窜，身上的火苗点燃了更多的人；有的不管不顾跃入湖水中，打破了湖面的花灯，花灯用幡绳固定着，沾上一点火星子就燃烧起来，将这宁静了数百年的湖面烧成了一片火海。
　　烟花不知疲倦地盛放，开了又灭、灭了又开，天上地下亮成一片，每有一次爆炸，大地就跟着颤抖，方才一派祥和的二月湖转眼就变了模样，形同话本中描述的火烧地狱。
　　皇帝看着外面的情景目眦欲裂，怒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模样的男人不顾阻拦冲到御前，在文景帝面前“噗咚”一声跪下，痛呼道：“陛下……镇南军叛变了！”
　　“什么？”他一语落地，四座皆惊，文景帝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季宵第一个站出来斥道：“大胆！镇南三军赤胆忠心、奇功累累，为家国鞠躬尽瘁，无数将士们的尸骨都还散在江南战场上没能收回来，岂容你如此污蔑？”
　　其他官员也多持同样的意见，纷纷表示此言不可信，文景帝亦是一脸难以置信。
　　那士兵转过头死死盯着季宵，恶狠狠道：“陛下，季大人当然会这么说，属下乃是龙武营的一名将士，全龙武营都知道季大人与我们龙武大将军私交颇深——季大人，梁将军曾多次擅自值守，私调兵马的事，也是您动用关系替他瞒下来的吧，您和梁将军的关系可真不简单呐……”
　　他这话说得引人遐思，正好又戳中了季宵的痛楚，季宵一时无从反驳，瞪着他好一会儿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赵宸趁机走上前来，厉声道：“构陷忠良可是要斩头的死罪，镇南军乃我军之砥柱，国家之底气，梁家三代出将才，个个都是足以流芳百世的大英雄，不是你空口白牙就可以诬陷的，你有何证据？”
　　她这一番话乍一听是在替镇南军说话，实则是把“国”字头的镇南军安在了梁家，好像这镇南十万大军都是他梁家一家所有，出什么问题都是梁家在背后指使。这些事文景帝原本也不怎么介意，他最不爱和兵部那帮穷疯了的臣子扯皮，可被赵宸这么一说，联想到梁瀚平时散漫的态度，什么事都先斩后奏，有时甚至连后奏都没有，倒真像是把镇南军当成他梁家的私家军了。
　　那士兵伸手指了指外面：“二月湖外的五万南夷大军便是证据！”
　　“什么？外面竟是南夷大军？”这消息如惊雷一般在群臣头顶上轰开，文景帝形象也不要了，忙冲到栏杆上伸长脖子看着外面，果然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在逼近。
　　士兵跪走到皇帝跟前：“陛下，前日夜里我探到南夷人忽然在边境集结大军，回来之后立马报告给梁将军，梁将军说他会亲自禀报统帅，为了不乱军心，让我别声张，我本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可军中丝毫没有备战迹象，昨夜又命我们打开城门，在营帐中不要轻举妄动，违令者格杀勿论。南夷的军队就这么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通过了啊！陛下！”
　　慈悲软弱如文景帝，也被这荒唐的背叛激出了一身血气，拂袖道：“朕可真养了一条肥硕的白眼狼啊！究竟是谁给了他梁家这么大的胆子，真当我大澧无人可兵了吗？”
　　季宵的心脏剧烈得跳动了一下，没人告诉他会有这一出啊！
　　墙头草一样的江南总督胡尧见形势不对，忙从亲梁的人堆中脱身出来，走到皇帝跟前煽风点火道：“陛下，臣以为梁家世代英良，本不会有不臣之心，即便这次镇南军和南夷人串通一气演了一出平定南祸的戏，也无法真正地掌权，梁帅睿智通透，定然知晓其中的厉害，作出这等事，怕是受人蒙蔽啊！”
　　他话说得并不满，却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也足够文景帝发挥联想了——武将谋逆多半是被掌权者拿出来当枪使罢了，而能在叛乱中得到最大利益的人，除了继位者别无其他。眼下活着的继位者仅剩三个，一个已成了废人，一个在朝会上全程梦游发呆，有能力继位的，便只剩下一个储君太子。
　　文景帝一步没踩实，踉跄了一下，赵宸匆忙过去扶，文景帝才不至于在群臣面前摔个狗啃泥，喃喃自语道：“朕何时亏待过他？朕也没几年光景了，他竟然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等……不，他当储君亦有十几年了，或许真的等不了了……”
　　“父皇，大哥和镇南军叛变之事容后再议，”赵宸扶着文景帝站稳，重新拔出沾了刺客鲜血的剑，对季宵道，“季大人，借你的渝州城卫军一用，眼下形势危急，先为父皇杀出一条通路再说。”
　　渝州城卫军总共才一万人，平时就是守守边界协助衙门办案，练军虽未懈怠过，可到底缺乏实战经验。而来之前季宵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是那一百鬼蜮士兵，为怕皇帝出现闪失，将人都布置在二月湖周围，给他们的命令是一旦出现刺客就立即行动，可方才那刺客被赵宸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他们压根没来得及出动。偏偏湖畔又炸成了一片，城卫军被炸得七零八落，也不知道能召回多少人。
　　而赵宸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季宵，指着他那城卫军逃出困境，季宵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道：“……六公主，为了暗中保护陛下的安全，我城卫军布设在湖畔的人群中，可方才的爆炸……”
　　“季大人，”赵宸没等他解释完，提高嗓音叫了一声，凉凉地说道，“你的城卫军难道也姓梁不成？”
　　“不不，怎么可能……”
　　可方才那士兵说季宵和梁皓私交颇深的话还犹在耳边，季宵最宠爱的小妹又是镇南军的人，看着外面不断靠近的黑色大军，文景帝已不愿再考量季宵是否依旧忠心，揉了揉额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季卿，你退下吧。”
　　江南一众官员多与季宵交好，可这种气氛之下也无法为他解释什么。原来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十几年，甚至于以成千上万的人命为代价，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建立的信任，竟薄如纸，一击就碎。
　　季宵仰天长叹一声，与皇帝跪别了。
　　三楼高台上，温乾忍不住耸动肩膀，低声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开，几乎要和垂下来的眼角连在一起，活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他说：“阿朗啊，你们这个计划可不太聪明。我知道季大人在宫里有眼线，不过放了一个迁都的假消息，你们就真的以为我要谋杀皇帝，取而代之，还把所有的布防都安排在皇帝身边，可真是太纯真了，哈哈哈……”
　　温初月紧盯着步步紧逼的大军，未置一词。
　　“宸儿，你可有什么办法？”赶走了季宵，屋中一干官员均是一幅不知所措的焦躁模样，妍贵妃也紧张兮兮地拽着手里的手帕，只有一个赵宸看起来依然从容，文景帝自知凭自己无法化解这场危难，本能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宸。
　　赵宸倚靠着栏杆查看了一圈，回道：“父皇，他们还有不到半炷香时间就会攻破这里，这里有宫里随行的侍卫百人，我来的时候亦带了几十名侍女，个个都会个一招半式，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为父皇和母妃杀出一条血路应该不成问题，不过……”
　　赵宸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文景帝急了，忙问道：“不过什么？”
　　“……宸儿怕此话冒犯父皇龙威。”
　　“都什么时候了，朕赦你无罪！”
　　“父皇这身龙袍太显眼了，需得和母妃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还请父皇用布条蒙上眼睛，我们也不能乘坐龙撵。”
　　“是是是，宸儿说得有理。”文景帝急忙打发内侍去准备衣服了。
　　赵宸又道：“父皇，为了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争取足够的时间，需得再找两个人穿上您和母妃的衣服，乘坐龙撵逃离。”
　　文景帝随便拉过两个内侍，动手解自己身上的龙袍：“快，你们快换上——紫妍，你也把外袍解了……”
　　两个内侍哆哆嗦嗦地穿好龙袍凤袂之后，文景帝和妍贵妃也换好了衣服，文景帝身上是一件算命先生的道袍，拿黑布遮住眼睛倒也不违和。
　　赵宸和她的侍女们开路，其他侍卫将帝妃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一帮人匆忙下楼绕到了观景台后侧的围墙前面。、背光之处，赵宸的一帮侍女眼中才浮现出显眼的红色，只见为首的侍女后退了几步，猛地往前一冲，一只脚点地，另一只脚踹在围墙上，伴随着“轰”的一声，那一丈多厚的围墙居然被这娇小的侍女踹塌了一截。


第95章 风花雪月（3）
　　乔装打扮的皇帝一行和显眼的龙撵分开行动，为了便于看清形势，倒也没隔太远。龙撵在明处，皇帝则在相隔不到十丈远的暗处，虽然南夷的追兵来得很快，但由于赵宸那些会个“一招半式”的侍女在，根本构不成威胁。
　　一番奔波下来，一行人遭逢追兵数十波，遇敌三百余人，都被赵宸的侍女解决了，约莫子时，平安抵达了渝州城外三十里地的长亭。不远处就是淮阳的城防，只要进入淮阳城就安全了，只是奔波了半夜，别说是身娇体弱的帝妃，连身强力壮的侍卫们也快吃不消了，只有那些襦裙被敌人的鲜血染红的侍女依旧面不改色。
　　一个侍女手掌被削掉了一半，四根指头齐根被斩断，一路上却连声痛呼都没有，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换另一只手拿剑接着杀敌。跟在文景皇帝身边近二十年的御林军统帅张帆见此情景都觉得骇人，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赵宸坚持让文景皇帝用布条蒙住眼睛了。
　　文景皇帝说什么也走不动了，一行人只得在长亭稍作休息。这一切都按照计划一步一步进行着，赵宸心中却始终有些不安，好像总有那么一点儿地方不太对劲，具体是哪儿又说不上来，她仰头灌了大半壶水，坐在栏杆上认真思索起来，皇帝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叫到第三声的时候，张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
　　文景帝问道：“宸儿，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赵宸愣了一下，一旁的内侍看出来她刚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忙解释道：“六公主，刚才有人来报，说太子殿下带着三万御林军正从淮阳城往这边赶来救驾，您看……”
　　“救驾？”赵宸嗤笑了一声，“父皇二月湖遇袭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到京城吧，太子殿下大过年的不在京城待着，带着三万御林军到处闲逛，还正好能赶上救驾，殿下的高瞻远瞩实在令人钦佩。”
　　“未经许可擅自调动御林军，他这是要救驾还是要刺杀？”文景皇帝在这帮儿女面前其实很少露出愠色，这回实在是被这一系列荒诞不经的背叛触怒了，一拳头砸在坚硬的石椅上，手指关节都破了皮。
　　赵宸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挑了挑，并不是她这计划有多完美，而是对手们太蠢了。打从储君之位开始角逐之时她就一直隐藏锋芒，眼睁睁看着赵歧背后的势力团伙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对手，成功让他登上太子之位，在那之后，赵歧约莫是觉得能成为储君全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又将曾共进退的赵未踢走了，尽管他最大的助力皇后不在了，但也一步步站稳了脚跟，将三弟赵襄死死踩在脚下，此后便有些有恃无恐，总在皇帝耳边嚷嚷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文景皇帝虽然不算是治国之才，还有一点怯懦，但在治国的大方向上没犯什么错，总归是比赵歧要成熟一些的，把赵歧的许多折子都打了回去，一来二去，赵歧大概就坐不住了。
　　赵歧的主要想法是不要劳命伤财地和南夷打仗了，南夷会盯着大澧不放主要是因为他们没有辽阔的沃土可以滋养百姓，而大澧最不缺的就是土地，不如让江南六城的百姓收拾收拾集中到一座城，剩下的五座城交给南夷人打理，每年向大澧缴纳岁贡，镇南军分配到各城中维护治安，这样两边都有面子，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一场恶战化解了。
　　当然，这个“面子”是建立在大澧不战而败直接割出五座城池，第一战力镇南军降级成巡防衙役的情况下。
　　他会这么想其实是因为他和南夷中某位族长有交情，他们对女人和酒的喜好惊人的一致，两人很快结为忘年之交，只是没多久两边开始打仗了，两人也就断了交情，可这些年赵歧从皇后的阴影中走出来，慢慢能说上话了，而那位族长的部族也越来越壮大，渐渐地能左右南方战局了，两人这才接上头。是那族长率先向赵歧抛出了橄榄枝，说此事若能成，岁贡上再加两成直接送到太子府上，赵歧痛快地答应了，无奈文景帝在这件事情上一改常态紧咬着不松，偏偏他的身体依然健朗，活个三年五载不是问题，再努把力十年说不定也可以，而以文景帝的性格，不死是绝对不会退位的，所以，赵歧这才急眼了。
　　赵歧和族长串通好了，在皇帝南下之前，用一个小队吸引镇南军的注意力，大部队舍近求远，从渝怀川走水路至渝州，岁旦夜里气势汹汹地轰炸一场，最好能把皇帝炸伤，然后自己带着御林军及时“救驾”，并将南夷大军一举击溃，立下显赫战功，还能顺便用郦城失守之事拉下早已看不顺眼的梁家。
　　至于继位之事，以刀剑胁迫也未必不可行。
　　于是文景皇帝就在乱石堆后亲眼目睹了出来“救驾”的御林军将龙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而后赶来的南夷追兵见到御林军后及时勒马，也不进攻了，就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好像在等待什么。
　　文景皇帝恨铁不成钢道：“岐儿身为皇子，未来的君王，居然里通外国，和夷人相互勾结！”
　　赵宸指了指南夷追兵阵前一个全身包裹在盔甲里的胖子道：“父皇，那位是乌络的族长，殿下少时在骊都游玩时就与他交好了，宸儿以为战后两人便没了交情，没想到居然一直暗通款曲。”
　　文景皇帝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盛怒之下反倒说不出话来，还是一旁的张帆问道：“六公主，现在当如何？”
　　两方敌人加起来三万余，而他们一行不过百人，途中还折损了许多，被尴尬地夹在中间。随行的人，包括张帆自己，都隐隐觉得这一劫大概躲不过了，而赵宸却意外地沉着，好像一切皆在掌控之中，所以她带着的那些侍女虽然看起来诡异，张帆也没说什么，甚至有些相信赵宸能带着他们冲破死局。
　　赵宸道：“张统领，御林军是你一手培养的，你应该最清楚，他们只有一个忠诚的对象，就是父皇，此次冒险跟着太子殿下南下，也是笃信太子一定会继位，他们为新皇而战，自然也算不上叛乱。所以，我们只要让他们看到太子殿下通敌暴露、继位无望，他们自然能为我们所用，再联合淮阳的城卫军，击退夷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赵宸又转向文景帝，道：“父皇，为了您的安全，只能委屈您在众人面前撒个慌了。”
　　文景帝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赵歧挑开龙撵的帏帐，发现龙袍中裹着的并不是文景皇帝，而是一个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的内侍，气得直跳脚，一剑刺穿了那内侍的喉头，阴沉着脸道：“他肯定没跑远，给我搜！”
　　赵歧身后的御林军校尉钱广看着染血的龙袍，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却没敢说什么，派人去到周围搜查去了。
　　少时，一阵带着血腥味的冷风自赵歧身边经过，他寻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黑影倏然蹿了出来，冰凉的剑刃直抵他的颈间。他低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剑穗，看着来人道：“宸儿，你这身功夫还是我教你的。”
　　赵宸笑了一下：“是啊，正好用来杀你。”
　　她笑的时候，赵歧才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和平日里清心寡兴的六妹不太一样，她那双清澈的美眸中满是妖冶与邪佞，像一只惑人心智的妖狐，而她的背后，御林军的尸体之中，站着十几个双目血红的侍女。
　　赵歧被赵宸的眼神盯得心里直发怵，一边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一遍大声嚷嚷：“钱广何在？还不快保护本宫！”
　　赵宸倒没追过去，不慌不忙地用手指了个方向，赵歧顺着看了过去，立即打了个寒噤——只见钱广被一个身材娇小的侍女用一只手掐着脖子高高举着，手脚并有愣是没能挣开，那侍女直接用另一只插进了钱广的胸口，鲜血溅了她一脸。片刻后，钱广没了动静，那侍女从他胸中一把扯出心脏，将还在颤动的心脏扔到围在旁边不敢上前的御林军中。
　　“你……你……”约莫是视觉震撼过大，赵歧左右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还是他身边的幕僚率先反应过来，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六公主，太子殿下听闻圣上遇袭，第一时间赶来救驾，您这是在做什么？”
　　赵宸的指甲在剑刃上轻轻点了一下，挑眉道：“哦？圣上遇袭不过是一个多时辰之前的是，一日千里的神驹都不能这么快把消息送到，敢问殿下是怎么‘听闻’父皇遇袭的事情的？”
　　“这……”那幕僚也知道他们的行动太快了，会让人生疑，但行动太慢又会错失立功的良机，只能莽一把了，反正事成之后太子殿下就能顺利登基，也无所谓有没有人质疑了。他没办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歧，额头上直冒冷汗。


第96章 风花雪月（4）
　　赵宸和太子及幕僚的一番交流周围的御林军都看在眼里，他们本来就是被太子以救驾为由调出皇城的，这会儿看见赵歧和幕僚心虚的神色，结合方才那染血的龙袍，部分明白人已经回过味来，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偏偏这时，远处的南夷追兵敲响了一声锣，一个汉子用生涩的汉话高喊道：“明成小弟，你好了没有？”
　　明成乃是赵歧的表字，两人之间的关系可见一斑。
　　御林军已经折了一个校尉，这会儿太子殿下通敌叛国的事实已经呼之欲出，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愿意再为他卖命了，在几个将士的号召下，开始结队往右退，只有一小部分人还留在赵歧身边。
　　见此情景，赵歧彻底绷不住了，原形毕露，歇斯底里道：“喂，你们退什么？把她给我杀了！说不定就是这个妖女杀了父皇！”
　　“闭嘴，歧儿，宸儿她是你亲妹妹！”
　　赵歧惊疑不定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见文景皇帝在张帆的护卫下拨开御林军走了出来，平时温和的三角眼里满是冷意。
　　“完了。”赵歧心道，抓起旁边的幕僚，耳语道：“去找乌络，让他赶紧攻过来，除了我以外格杀勿论！”
　　幕僚连连点头，在几个残党的护送下连滚带爬地跑了，赵歧站定身子，低声唤道：“父皇……”
　　“朕宣布，”文景皇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张帆的搀扶下稳了稳身形，“太子赵歧仁德有亏，素行不端，又私调兵马、里通外国，无治国之能□□之贤，负于朕更负于民，即刻起废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城。”
　　这话惊雷般轰在赵歧耳畔，他脑中嗡嗡作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文景帝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把他废了，毕竟除了他之外就只有一个一无是处的赵襄了，皇帝根本没得选择，不会一步就把后招全堵死了，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文景皇帝居然一道圣喻当场将他从天上劈到地下，还封死他爬上来的路，难道皇帝还有别的选择？
　　可一夜之间多出一个继承人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可能，赵歧正恼于自己不着边际的猜测时，文景帝却印证了他的猜测。
　　“六公主赵宸，日表英奇，天地合德，奋扬灵武，贤才良善，虽为女子之身，然姿态英武，巾帼不让须眉，又救朕与绝境之中，身先士卒，兼人之勇，朕愿敬禅于赵宸，尊其为大澧第一女帝！”
　　片刻的沉寂后，张帆率先跪在赵宸面前，随后御林军跪倒了一片，一遍遍地高呼“万岁”。文景皇帝在这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愣了片刻——这戏未免也太足了。
　　很快，御林军在“新皇”赵宸的指挥下收拾了赵歧残党，远处那位看戏的乌络族长也不知收到消息没有，赵歧被五花大绑的时候仍旧带着一帮人马候在原地。
　　精疲力竭的文景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龙撵帏帐上溅的血迹，掀开帘子一把躺在软塌上，一个眼尖的内侍立马跟了上去，手脚麻利地伺候皇帝更衣脱鞋。
　　没一会儿，赵宸就带着一卷黄布进来了，她将黄布在桌案前铺开，亲昵道：“父皇，玉玺您没带在身边，就来按个手印吧。”
　　文景皇帝浑身乏力，倦得不行，闭着眼含混道：“宸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父皇实在没力气了……啊！”
　　他突然感觉到指尖一阵尖锐的疼痛，整个人都清醒了起来，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似的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的手指被赵宸拿匕首割破了，又被她拽着手腕在那张黄布上印了一个血指印。
　　“宸儿，你这是干什么？”文景皇帝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张普通的黄布，而是一张圣旨，上面已经拟好了赵宸继任新皇的昭文，就差盖上玉玺了。
　　赵宸嘟了嘟嘴，不悦道：“父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可当着所有御林军的面宣布了，难道要反悔不曾？”
　　此时门帘动了一下，文景帝本能地往后一缩，见是一个侍女提着茶壶进来了，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道：“宸儿，不是说好只是演戏吗？”
　　赵宸低头笑了一下，再抬头时好看的眸中尽是杀气，她阴阳怪气地说道：“父皇啊，撒谎的人可是要受惩罚的哦，反正手印也按好了，您似乎没什么用了呢……该怎么说呢？说您被夷人杀死？还被叛变的太子暗算？看在我们多年的父女情分上，让您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方才进来的侍女让到跟前，那侍女为赵宸沏了一杯茶，缓慢地放下茶壶，接过赵宸手中的匕首。
　　文景帝这时才看清那侍女的双目泛着血红，惊道：“宸儿，她……她的眼睛……”
　　赵宸悠闲地打开茶壶盖，道：“父皇，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蒙住你的眼睛了吧，因为她们都不是人，是邪神婆娜的分神，而且只会听我爹爹一个人的话——别看了，张帆忙着清理剩下的夷人呢。”
　　她说话的同时，那侍女拿着匕首丝毫不客气地朝文景帝刺过去，文景帝根本顾不上理解赵宸话中的深意，匆忙往旁边躲避，狼狈地撞到了方才那内侍身上，两人一起滚到了角落。
　　侍女追过去再接一刀，文景帝已退无可退，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却没等来想象中的疼痛，睁开眼时，发现身旁的内侍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竹笛挡了上去。那内侍和侍女正面拼力量虽然不敌，可借着一股巧劲，攻击她最脆弱的脚踝，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侍女轰然倒地，小內侍赶紧抓住机会在她胸口补了一脚，约莫是一路杀下来的战损太大，她眼中的红光闪了闪，而后彻底灭了。
　　赵宸倏然站起来，拔剑指着那内侍，怒道：“不过一个小太监，还想玩儿什么救主的戏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折了我爹爹的鬼蜮士兵，就用你那肮脏的人头来慰藉她吧。”
　　文景帝趁机躲到离赵宸最远的角落，纳闷道：“这小乔子在慈安宫也有一段时日了，怎么没听说他会功夫？”
　　“小乔子”笑了一下，道：“六妹，过奖了。”
　　“你……”赵宸和文景帝同时瞪大眼睛看着他。
　　只见那弓腰驼背其貌不扬的小乔子撕掉了脸上的一层皮，掏出后背的填充物，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风流的公子——喜好男风的那位公子。
　　赵宸咬牙切齿道：“赵！未！”
　　赵未手中的竹笛打了个旋，“抱歉啊六妹，我房中卧病不起那个其实是我的双胞胎弟弟。”
　　“什么？”这回是文景帝和赵宸一齐出声。
　　“哈哈哈……”赵未朗声笑了起来，拔开竹笛居然是一把软刃的剑，直接向赵宸招呼过去，“当然是骗你的——父皇，我先把她收拾了再跟您解释，没意见吧。”
　　文景帝一晚上经历的变故太多了，先是国之砥柱镇南军突然叛变，将五万南夷大军放了进来，渝州知府季宵也和他们不清不楚，然后是存在感薄弱的六女儿突然出现，带着自己奔逃，一路上击退了数不清的追兵。后来发现竟然是自己钦定的太子引狼入室，和夷人相互勾结，一心想着早点把他这个爹送去见阎王。之后配合赵宸演了一出戏重新掌控局势，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时，赵宸又叛变了，原来她的目的跟赵歧一模一样，其真实面目是隐藏在赵歧这只螳螂背后的黄雀。所幸文景皇帝这只蝉还没被谁捕到，又突然冒出一个“重症不治”的赵未来保护他。
　　文景帝冲赵未点了点头，放弃整理今晚这一切，只是比较纳闷赵未怎么又能出来蹦跶了，毕竟当年虽然对外宣称赵未得了不治之症，但其实是赵未在外面乱搞男男关系，得了那方面的隐疾，文景帝虽然想去探望，但最后只隔着幔帐看了一眼，其他知情人也对赵未避讳不及。
　　其实赵未和赵宸正儿八经打起来实力应该不相上下，赵宸说不定还厉害些，赵歧说赵宸的功夫是他教的并不是完全扯淡，他俩师从同一个剑术老师。小时候赵宸长得可爱，人又安静乖巧，赵歧很疼爱她，经常瞒着大人们偷偷接她过来一起练剑，每到这时候，赵未就要被赶到门口放哨，只能从门缝中偷学个一招半式，只是他多年来被明杀暗杀无数次的经验才积起了一些底子，但对上赵宸就好比旁门左道遭遇江湖正派，明面上看来没什么胜算。
　　只是他刚才杀侍女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赵宸，她招招出手狠戾，节奏却有些乱，失了些章法，每每都被赵未躲了过去。两人缠斗了好一会儿，赵未身上虽然添了些伤口，却没有什么大碍，反倒是赵宸体力有些跟不上了，出招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多时，外面响起一阵铜锣声，赵未道：“六妹，你的人已经料理干净了，收手吧。”
　　赵宸瞪大眼睛：“什么，这不可能……”
　　这是，一个穿着夷人铠甲的胖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对赵未拱手道：“四殿下，按照您的方法，所有鬼蜮士兵已无还手之力。”
　　赵未得意道：“我就说攻击脚踝这招有效吧。”
　　文景皇帝紧张兮兮地盯着进来的人，那人正是方才赵宸所说的乌络，一时有点懵了——难道勾结夷人也有赵未的份？
　　来人约莫是察觉到了文景帝的情绪，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中原人特有的正派的脸：“陛下，是我。”
　　正是镇南军统帅梁瀚。


第97章 风花雪月（5）
　　另一边，相隔三十余里的二月湖上，温乾也觉察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
　　那些南夷人本该冲进来大杀一通，做足存在感，毁了二月湖，把姿丽堂地下的石室炸了消灭证据最好，可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大部队进来绕了一圈就走了，只留下一小撮人，光听到他们大声嚷嚷，却没见谁拔刀杀人，炮火轰炸也彻底停歇了，二月湖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温乾趴在三楼栏杆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端倪——那些夷人不仅没有杀人，还在帮着灭火，而且互相交流说的是流利的汉话。更重要的是，季宵身边那个夷人的将领，侧面看起来有点像梁皓。
　　发现这支南夷军队有异的时候温乾立马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但料想赵宸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丝毫没有慌张，嘬指作哨唤出几名红衣舞女，打算带着温初月先溜，和赵宸汇合后再作决断，只要那边成功封了皇帝，解决一个梁家根本不是问题。
　　此时温初月手背上的婆娜神印记还没完全形成，仍然处于受控制的状态，乖乖从轮椅上站起来，跟在几个舞女背后。
　　温乾从背后盯着温初月行走如常的双腿，抚了抚唇上的小胡子，满意道：“黄韫没有骗我，果然已经恢复了。”
　　温初月转头冲他笑了一下：“是吗？”
　　他这一笑，背着灯火半明半暗的脸看起来异常狡黠，温乾心里“咯噔”一声，下一刻，一个身影自上而下飞掠而起，稳稳落在一行人前面，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温乾定睛一看，来人居然是双眼泛着血红的阮慕阳，而温初月显得比温乾更意外——他们的计划里，阮慕阳应该已经被下了大剂量的药，正在倒头大睡，他答应整个计划的前提，就是不要让阮慕阳掺和进来，一丁点儿也不行。
　　计划中，此时上来拖延鬼蜮士兵的人应该是宋颉和梁皓，黄韫躲在暗处找机会对温乾下手，能成功杀了温乾夺回温初月最好，倘若出现了变故，比如眼下温初月被控制住的状况，便要将两人一起格杀，这场面阮慕阳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的，所以为了计划顺利，也必须要将他留下。
　　奈何梁皓演技太差，给阮慕阳倒酒的时候心虚得不敢看他，下了药的酒他压根一口没喝，藏在大军中偷偷跟了过来。方才听到季宵说温初月落到温乾手里的时候就失控了，在见到温初月被一帮赤瞳的舞女挟持的时候终于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眼中笼罩起一层血雾，已不太看得清眼前的情景，只循着火红的衣角疯狂地挥舞手中的剑，他身法诡谲多变，速度快如残影。而他眼中的血光在空中划出瑰丽的线条，剑光缭绕在他身侧，宛如刀锋的舞者，降世的杀神。
　　温初月总算明白了前几天宋颉为什么说他“资历不错”了，同样是鬼蜮士兵，那些舞女在阮慕阳面前居然没有还手的余地，合几人之力围剿也无法伤到他的要害。
　　很快，他解决了最后一个舞女，提着滴血的剑缓步走到温乾面前。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声，像是要将眼前的猎物咬破喉咙，撕成碎片。
　　温乾走个路都打颤，自然是毫无抵挡之力的，不过来的人是阮慕阳，他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阮慕阳低吼着冲上前，温乾杵在原地，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下一刻，温初月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眨眼间已挡到温乾面前。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温初月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阮慕阳的剑尖正直直向他的喉头刺过来，两人已经隔得很近了，温初月的身体动弹不得，而阮慕阳的双眼全然被浓稠的血色覆盖，比他在某个旖旎的寒夜里见过的还要红。
　　“原来他失去理智的时候是这般模样啊，怕是清醒之后会接受不了吧。”温初月看着剑尖一寸寸靠近，知道自己恐怕要交代在这儿了，心中居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说起来，他故意弄伤腿，在别院蛰伏待机的目的就是复仇，他会去查姚婉云和姚烈的案子并不是出于所谓的正义，他并没有那么高贵的东西，他只是想撕开温乾苦心编织几十载的假面，把他污浊丑陋的真面目暴露于世人面前，毕竟杀人还得诛心，相比于直接杀死他，让他身败名裂更能让他痛苦。之后和赵未、季宵的合作，是因为姚婉云的案子查到后面牵扯的东西太深了，居然包藏了夺取皇权的硕大祸心，凭借温初月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他，为达目的只能寻求合作。而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夷人在渝怀川上就被龙武营的埋伏一锅端了，梁瀚带着三百夷人俘虏，自己人穿上夷人的盔甲，将计就计伪装成夷人大军，又有赵未配合做内应，多半已经夺回了主动权。
　　温乾剩下几个鬼蜮士兵已经被阮慕阳解决了，虽然温初月被温乾控制住，但他死不死对大局已无影响，唯一遗憾地就是没能看到温乾临死之前痛苦挣扎的表情，不过死之前能见到阮慕阳的不一样表情，倒也能聊作慰藉，就是那表情让他有点心疼。
　　回顾他这短暂的一生，虽然有点不甘，大致也算得上了无遗憾了。
　　温初月抬眸直着阮慕阳因意识不清而有些扭曲的脸，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庞，身体却不由自己做主，只浅浅地笑了笑，用极尽温柔语调说道：“没关系，我不怪你……”
　　一如桃花树下的初见。
　　阮慕阳刺过来的剑丝毫没有减速，温乾不免有些慌乱，毕竟他的本意可不是让他精心培育的继承人死在阮慕阳的剑下，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的额头不禁冒出了一层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阮慕阳闻到了温初月发上的幽香。
　　那是他魂牵梦萦的香，是他沉醉过无数次的香，是他在午夜惊醒时因遍寻不到而怅然若失的香，是渗进他的血肉、烙在他骨头上的香。
　　剑尖在温初月的喉头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阮慕阳眸中的血色倏然褪去了，冷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把将温初月拥进怀里，用双臂紧紧箍着怀中人，一遍遍重复：“初月，对不起……对不起……”
　　温初月听出来阮慕阳的声音有些哽咽，感觉到自己肩头湿了一块，这时温乾对他身体的控制似乎松懈了，便将头抵在他颈间，伸长手臂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道：“不是说了不怪你，哭什么，真没出息。”
　　温乾留在身边的鬼蜮士兵已经都折进去了，下面又全是镇南军的将士，虽然一楼还有温府的人，姿丽堂也有他的人，但他们资质一般，在众多将士面前带着他和温初月两人撤离根本不可能，所以他只能先退一步，找准时机舍弃温初月自己先逃走，毕竟梁皓他们也不可能杀了温初月，婆娜神像没那么快完成，他还是可以控制温初月，日后再将他夺回来也不迟。
　　此时，温乾想要的时机温初月已经帮他争取到了，姿丽堂下的石室可不只有一间，二月湖底下更是有错综复杂的通道，刚好，这个观景台一楼的地板下面就有一个入口，下去的楼梯就在他身侧，而阮慕阳又把温初月抱得死死的，根本没人留意到他，他只要下了楼梯，和温府的人接上头，就能在他们的掩护下进入地下通道逃出生天。
　　只是他才走了一步，手撑的扶手上就射来一只□□，要不是温乾反应得快，那箭就要直接把他的手掌钉在楼梯扶手上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二楼下方传上来：“你最好不要动。”
　　声音虽然熟悉，可二楼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却是一个面生的青年人，那青年人手里举着一把□□，一脸凶悍地盯着温乾。
　　温乾的目光往下一瞥，看见梁皓将温府的人拿绳子拴成一排带走了，季宵也带着人有秩序地清理姿丽堂的余党，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仰头长叹了一声，在那青年人的逼迫下回到了三楼。
　　直到他认出跟在那青年背后上楼的人是宋颉时，才想起来青年人的声音究竟像谁了。
　　“黄韫，黄大夫，黄大神医，哈哈哈哈……我竟然栽在你这个黄毛小子手里，哈哈哈……”
　　依旧紧抱着温初月不肯撒手的阮慕阳诧异地看着这个没见过的黄韫，黄韫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温初月艰难地从阮慕阳怀里挣脱出来，好心解释道：“没错，我也没想到你会找这个呆头呆脑的老头儿挖我的情报，只可惜你在阿朗隔壁监视我的时候，没留意到他另一边就是黄韫的破落医馆，当年我后背豁开一个大口子快死的时候就是他救的我，所以呢，我和这老头的交情可能比你送的银子深一点，你知道的有关我的讯息都是我故意透露给你的。”
　　温乾彻底怔住了。
　　宋颉不满他对爱徒的描述：“喂，注意你的措辞。”
　　黄韫补充道：“我俩的交情与银子孰轻孰重，还得视情况而定。”


第98章 风花雪月（6）
　　远处一枚烟火如贯日白虹一般升上夜空，在高天炸成轰轰烈烈的一簇花火，流火点亮了半边夜空，看到那烟火的镇南军将士们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那是皇帝安好的信号。
　　温初月抬头看了一眼，道：“你想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赵歧暴露之后再让赵宸把他收拾了，赵歧和乌络的通信早在宫中就被你的人截断了，当然，你的人能截到，我们的人也能截到，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的内应，就是四殿下赵未。
　　“让夷人舍近求远绕来渝州的方法的确是聪明，奈何他们的行踪早早就被掌握了，刚好剿灭孙彪的水匪帮派后新添了一波水军战备，夷人根本不会打水仗，还没到渝州城就被截下了，后面你看到的夷人大军都是镇南军假扮的，赵未伪装成内侍一直跟着皇帝，自然也不可能让赵宸顺利地制住皇帝。这是那边已经顺利解决了赵宸、保住皇帝的信号，你还有什么遗言，我看心情帮你传达。”
　　温乾脸上所有的生机在听到“解决了赵宸”之后褪得干干净净，他好像突然被抽走了神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深深凹陷的眼窝中这才散出一丝丝绝望来。
　　温初月冷冷地看着他，发现这个画面并不像他想象中令人愉悦。
　　温乾忽然笑了几声，猛地扑向温初月，双手揪起他的衣领，“宏儿失败了，那又怎么样呢？”
　　他额上青筋暴起，一只颤抖的手紧抓着温初月手指上的翡翠戒指，用喑哑无比的嗓音说道：“我还有你，婆娜神像完成之后，你会继承我的遗志活下去，你成为另一个我，宏儿还会有后继人，你也会和新的人缔结血契，寻找下一个继承人，我遗愿会生生世世地延续下去，直到实现的那一天……”
　　阮慕阳想过去把温乾从温初月身上扒拉下来，走了两步却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黄韫大惊，忙上前把人捞起来，温初月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没事儿，我让他先睡一会儿。”
　　又毫不费力地将手腕从温乾手里挣出来，将把那翡翠戒指摘下来，捏在两指间转了转，幽幽道：“可是黄韫他没有告诉你，我就快要死了。”
　　温乾愣了一下，似要将眼珠瞪出眼眶：“什么？不可能……你真的要让他们杀了你吗？你就不想和你的阮曜长相厮守吗……就为了断我的念想，你连命都不要了，你真是个疯子……”
　　说着说着，就无力地松开温初月，背靠着栏杆慢慢滑坐下去。
　　“疯子……或许吧，你不也是个疯子吗？”温初月笑了一下，蹲到温乾面前，继续道，“最后再跟你说几句实话吧，我的腿的确是瘸了，是不可能医好的，但可以依靠一种特殊的药暂时恢复一段时间，只不过那药有很大的毒性，长久使用下去，毒性侵入心脾就会暴毙而亡，现在么，大概还有……”
　　温初月停下来看了一眼黄韫，黄韫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还有不到三天，所以啊，从我第一次服下那药的时候，就决定要在我死之前毁了你。幸好，时间刚好来得及。”说着，站起身将手中的翡翠戒指扔了出去。
　　一见温初月将戒指扔了出去，温乾就顾不上和他纠缠了，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趴在栏杆上，眼巴巴望着戒指被扔出去的方向，拼命地伸长手臂，企图在一片虚无中抓回那枚翡翠戒指，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婉云，婉云……”
　　“若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我想她宁愿不要。”温初月冷嗤一声，“别什么都说是为了婉云，婉云并不需要你做这些多余的事情，你口口声声说‘都是为了她’，只不过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一开始就有谋取权利的欲望，而你的亲妹妹正好是个无法生育的嫔妃，你毫无犹豫地将大女儿送了过去，并不是为了缓解妹妹的困境，而是要在盘根错节的赵家皇木上埋下自己的幼芽。或许就是你和妍贵妃的刻意引导教育，才让赵宸起了不该有的欲念。
　　“赵宸她很符合你倾注所谓‘爱’的条件，乖巧听话，长得和婉云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将你想要做的事作为自己的毕生追求，像是为了迎合你的喜好打造出来的‘完美的婉云’，于是，你为了这个‘完美的婉云’，舍弃了那个有缺憾的真实的婉云，替她扫清了所有的障碍，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她铺路，然后告诉自己，做这些离经叛道之事，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都是因为爱着婉云，真是可笑。”
　　“你画过很多幅婉云，老管家收拾东西不小心看到时说画得很逼真，神采和夫人活着时一模一样，你画那些画时的神情我还记得，眉头总是紧皱着，眼中似有一片化不开的悲伤，可你笔下的婉云总是在笑着。画上的她穿着宽松的罗裙，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脸上甜甜的笑容显得有些腼腆，大概肚子里正怀着你的孩子吧。说起来，温烨关于母亲的唯一记忆就是她总是坐在门口一边绣花一边等你回来，绣的是一朵好像怎么都绣不完的云绢花，就是她送你的翡翠戒指上刻着的那一朵。我想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携满堂儿女和你一起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吧。”
　　温初月说完，走过去将倒在黄韫肩头不省人事的阮慕阳用力一拽，拽到自己怀里，道：“我对他没兴趣了，剩下的随你们吧——老头儿，看看这玩意儿还有多久完全形成。”
　　说着，将印有婆娜神像的手臂伸到黄韫面前，黄韫正要抓起他的手臂细看，却被宋颉捷足先登了，宋颉粗鲁地撸起他的衣袖，顺着他手臂上的纹路仔细瞧了瞧，瞥了一眼温乾，语气淡淡地说：“距离你成为另一种疯子，应该不超过五个时辰了。”
　　这回温初月倒是没介意宋颉淡漠的态度，冲他点了点头：“谢谢，那我先带他回家了。”
　　黄韫惊讶于温初月理所应当的语气像是把喝醉的夫君领回家的娘子，印象中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把那别院称之为“家”。
　　宋颉则惊讶于他客客气气的态度，忍不住叫住了他：“等等，这是解药，解那鬼蜮血祭邪术的药。你手臂上这个也有压制之法，但还要一点时间研究。”
　　温初月愣了一下，从宋颉手里接过一个白玉小瓷瓶，疑惑道：“这东西还有解药？”
　　宋颉：“是的，温乾对鬼蜮之术这么了解，必然是弄到了记载血祭之术的古籍，这是我在姿丽堂的意外所得，前两天才将解法参透出来，要以鬼蜮之主的血和七色堇做引子炼成，这两样东西刚好都有——鬼蜮之主亲生血脉的血也行，幸好当初他救出了蓉儿那孩子。我今天来晚了，没能拦住他，也都是因为在炼制这解药。”
　　温初月又道了一遍谢，转身就要走，宋颉又嘱咐了一句：“他服完解药后，因蓼祸产生的感情可能会消失，记忆也会短暂的错乱，可能……可能会不记得你。”
　　温初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再次要走的时候又被黄韫叫住了。
　　黄韫：“初月，你一定记得在这个婆娜神像形成之前来找我，不然你的神志也错乱了不及时医腿的话就真的没了，其实我建议你现在就跟我们走……”
　　“啰嗦，你们师徒俩比青楼的老鸨还要啰嗦，”温初月很贱地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我想和他待一会儿，再给我一点时间。”说完，也不等人回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韫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说得跟你去过青楼似的，你说什么都依你，皇帝不急，我这太监急什么，呸！”
　　寒夜越发深重，冷风从温乾宽大的袍袖中穿过去，带走他干枯的皮肉上仅存的余温，他的牙齿颤得厉害，目光也浑浊不清，而后他看见了远处一簇白色的火焰，明亮而温暖，婉云明媚的笑靥就映在那火光之中，不似他双手沾上鲜血时，虚空中狞笑着的“婉云”，而是真真切切地、像是伸手能触到的可人儿。
　　他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臆想中的婉云只不过是另一个自己，他将自己所有丑陋的欲望剥离出来，塞进“婉云”的躯壳里，让他自己捏造的“婉云”驱使着自己，好像这样就能获得救赎，而他想象中失真已久的婉云只有在他画那些画的时候才会恢复原貌，对他展露笑颜。
　　他每次回家都是她第一个出来迎接他，她怀着身孕还亲自为他煮长寿面，她并不精于女红，绣一幅手帕把手指扎伤了无数回，她一脸娇羞地将一枚翡翠戒指交给他，说戒指上刻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送给她的云绢花，是她亲自刻的，她得意地晃了晃自己手上款式相同的戒指，说将来要传给儿女，她的给儿子，他的给女儿，把她的“大作”一代代流传下去……
　　闪烁火光中的婉云看起来那么真实，静静地坐在门边，手上拿着没绣完的手帕，脸上是他踏进家门时见了无数次的笑容。
　　“婉云在等我回家……”他这么想着，带着释然的笑容，用尽全力奔向那一簇温暖的火光。


第99章 风花雪月（7）
　　阮慕阳醒来的时候不是躺在军营中拥挤的通铺，而是在柔软的大床上，身边也不是鼾声如雷的周旬，而是又香又暖的温初月。
　　温初月一直撑着脑袋看着他，见他醒来，睁眼说瞎话道：“我身上一股难闻的臭味，伺候我沐浴——喂，别闻了！”
　　阮慕阳的脑袋被温初月粗鲁地从脖颈间揪出来，神色还有些茫然，表情呆滞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温初月抓起他放在自己锁骨上迟迟没挪走的爪子，一口咬了下去，而后打他身上翻了过去，灵活地跳下床，道：“清醒了吗？清醒了就过来干活。”
　　阮慕阳看着自己手上多出来的一排牙印，总算反应过来：“有点疼，好像不是在做梦。”
　　可他不明白既然没在做梦，温初月为什么会让自己躺在他卧房里，而且俩人还睡在一张床上，而且温初月还穿得很少……
　　其实他们之间的氛围自那个情感爆发的夜晚之后一直有点不尴不尬的，好像一直在若即若离地相互试探，谁也没往前紧逼，当然，温初月的试探总带有些玩味的意味，阮慕阳其实是迷茫的，他激烈地拥抱过他，为了给他时间空间也曾远离过他，可那人的心好像永远悬在一片迷雾之中，时而能抓到一点蛛丝马迹，时而又隐匿于暗处不见踪迹。
　　他像是夜幕中迷途的小飞蛾，哪里有光点就往哪里凑，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一点余温，例如他在一个日曜初升的清晨再次品尝了魂牵梦绕的柔软双唇。
　　当然，这名为温初月的夜太大太广了，光亮给得十分吝啬，他常常撞得头破血流也寻不到分毫，而现在，这黑夜里开出了绚烂的烟火，照亮了他眼前的夜空，也难怪他恍如置身梦中了。
　　阮慕阳迷迷糊糊地跟着温初月出来的时候，房梁上的猫大爷懒洋洋地叫了一声，阮慕阳一抬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被桃子大爷狠狠瞪了一眼，知道桃子大爷的意思是“愚蠢的人类，看什么看”，匆忙收回了视线，才有了些许真实感，飘飘然的心总算压下来一些。
　　温初月在浴室里等了一会儿，阮慕阳还没跟上来，而浴池里的水早就放好了，温初月只穿了件单衣又不抗冻，就自己开始脱衣裳准备入浴了。
　　他摆明了是想给阮慕阳一个占便宜的大好机会，奈何这呆子高兴得像个傻子，白白错失了良机。幸好桃子大爷那一个凌厉的瞪眼让阮慕阳醒了几分神，他进来的时候抓住了一点尾调，瞥见了那人纤瘦的背影，而后从他脖子上看到了自己亲手给他做的吊坠。
　　“他一直戴着我送给他的吊坠。”阮慕阳心下这么想着，心中又忍不住雀跃起来。
　　温初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里拿着几盘香薰，不禁笑了：“你又想把我熏入味？”
　　阮慕阳羞赧地笑了笑，把香薰点好放在浴室的角落，“您不是说身上有股味儿嘛，这样比较快。”
　　温初月双眼紧跟着他，挑眉道：“你这样就像是标注领地，表明所属权的动物。”
　　阮慕阳不禁抬眸回望过去，凝望着那双好看的眼睛，低声道：“那您可以只属于我吗？”
　　温初月似乎没听清他说什么，趴在浴池边缘，直勾勾盯着他，追问道：“你说什么？”
　　被这么直接的视线近距离锁定着，阮慕阳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重复一遍了，干咳了两声，匆忙岔开话题：“……没什么，主人，我替您擦背吧。”
　　“不是要让我属于你吗？还叫我主人呐……”温初月伸出湿漉漉的胳膊搭在阮慕阳肩上，带着一脸得逞的坏笑。
　　阮慕阳耳根有些泛红：“您……您都听到了还问……”
　　“当然，毕竟我们离得这么近……不过啊，表明所属权，这样不是更直接吗？”温初月手腕突然一用力，将阮慕阳的脖子往下一勾，他毫无防备，整个人跌到浴池中溅起一大片水花，温初月顺势翻身而起，跨坐过来，俯下身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接着道，“这种时候应该叫我初月。”
　　后面发生了什么阮慕阳已经记不太清了，只依稀看到自己湿透的衣衫，眼前人散乱的白发，因为热气而稍稍泛红的脸颊，背上长长的伤疤，眼角迷离的泪痣……
　　他在天亮之前又醒了一次，温初月好像一直没有睡，就趴在枕边静静地看着他。阮慕阳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手从温初月的脖子下绕过，捂住他的眼睛，道：“初月，怎么还不睡？”
　　温初月没有答话，掰开他捂在眼睛上的手，反问道：“你怎么醒了？”
　　阮慕阳不依不饶，再次将手覆了上去，双臂将人缠绕得更紧了，喃喃道：“我总觉得你明明在我怀里，却又像在我梦里，我一闭上眼就分不清你是真的，抑或是我的幻觉，好像一觉醒来你就会消失不见，我很害怕……”
　　他说着说着，禁不住困倦席卷而来，沉重的眼皮缓缓垂了下去。
　　温初月轻抚着他的后背，轻声呢喃：“怎么会呢？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的，安心地睡吧。”
　　阮慕阳迷迷糊糊道：“你不会骗我吧？”
　　却没听到温初月的回答就睡着了。
　　温初月闭上眼睛，将脸往他胸膛更深处埋了埋，听着他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这是最后一次骗你了。”
　　翌日，阮慕阳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的时候，身边却已经凉透了，他起身环顾空荡荡的房间，苦笑了一声：“你还是骗了我。”
　　他胡乱套上衣服将别院仔细查看了一遍，发现只少了两样东西，镜台上的木梳和房梁上的桃子，却已经知道温初月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后他去了黄韫的宅邸，温家大院，二月湖，龙武营的演武场，知府衙门，吉庆北街，城头上的茶馆……他去了他们曾一起到过的所有地方，看了他们曾一起看过的风景，却再也没能寻到那一抹纤瘦得让人疼惜的身影。
　　正值大年初一，新年伊始，昨夜的动荡仿佛已经留在了过去的一年里，人们纷纷穿上喜庆的新衣裳，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管认不认识，逢人就道新年之喜。寻常时候，阮慕阳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失了礼节的，即便是对陌生人，可他一路上看着形形色色笑脸，却止不住心生悲凉，连轻轻提起嘴角的气力都没有。
　　他表情木然地穿梭在渝州城熙攘热闹的人群中，第一次觉得一个人有些寂寞。
　　他被囚禁在狭小的铁笼时，一个人被扔在冷冷清清的别院时，都没有这么明显的感受到寂寞。前者是因为他尚未理解并感知这一情绪，后者是因为他知道牵挂的那个人终有一天会回来。
　　而现在，他的主人，他的神明……他爱的人，已经弃他而去，昨晚明明疯狂地缠绵过，他身上却连一点余香也没留。
　　阮慕阳穿过热闹的长街，拥挤的人潮，稍显冷清的窄巷，又回到了小小的别院。
　　到底转眼间已过了六年，他虽然修缮了好几回，还是显得有些破落，围墙上爬了茂密的藤蔓，梁皓出资换的院门也斑驳起来，从外面看来，院中的桃花树好像更高了，院墙边的歪脖子老槐树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他像六年前一样，心怀忐忑地在院门前停留了许久，期待有个人能像六年前一样，坐在桃花树下冲他温柔地笑。
　　只是他推开院门后，一个人都不在，桃花树也是光秃秃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呜咽似的“沙沙”声。
　　而桃花树下铺了枯枝残叶的石桌上，有一柄嵌着宝石的剑。
　　阮慕阳仰头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他说过，“将来你要从军，要当大将军”，他会替他保管这剑直到他当上大将军，而他将这最后一点羁绊也扯断了。
　　阮慕阳走向那石桌的每一步都重逾千斤，宝剑冰冷，一拿到手上，寒意就贯彻全身，而后他发现剑鞘上多了一个“曜”字，字迹隽秀，是他的笔迹。
　　阮慕阳苦笑了一声：“你让我失去你，却让我好好活下去。”
　　他的视线随之模糊，倏然感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周身血液像是一齐沸腾起来，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的皮肤一会儿如雪般苍白，一会儿又如朱砂般赤红，瞳孔亦是时明时暗。
　　眼中再次恢复清明不过片刻，方才那悲恸的神色却已经不见了，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忽然想不起来这剑是怎么得来的。
　　他起身环顾四周，周围的景色很是熟悉，是他生活了很久的地方，大厅、浴室、书房、厨房、卧室、暖房，都有他生活的痕迹，浴室的香还没烧完，是某种他喜爱的味道。
　　他确信这里就是自己生活的地方，却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房梁上有些空荡，可他又想不起来房梁上应该有什么。他重新回到院中，脑中闪过一人躺在树荫下乘凉的画面，他直觉那个人对他很重要，却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别院外，一个人影从枯枝掩映的墙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100章 风花雪月（8）
　　温初月从黄韫府上储存避光药材的密室中走出来，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埋怨道：“你这个解药见效也太慢了吧，怎么还像追债一样到处找了我半天才起作用？”
　　宋颉双手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我哪知道？北方人的体质与中原人有异，同样的东西产生不同的效果本来就很寻常，再加上那孩子对你这个负心汉执念很深，生效慢了不是很正常？”
　　黄韫摘掉了宋颉衣领上沾到的枯叶，也过来帮腔道：“初月，慕阳套了件单衣，头发都没梳齐整就出来找你了，你怎么就能狠得下心来？”
　　温初月手上的动作没停，淡然道：“反正他现在也已经忘了我了，狠不狠心都无所谓了。”
　　黄韫：“所以我说，你其实不用给他这个解药的，反正也没什么影响。你对他也动真心了，不是吗？”
　　“不给他解药，难道让他面对我只有一成生机的事实？”温初月抬眸瞥了黄韫一眼，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昨晚我睡回来了，一点都不亏。”
　　“你这么笑可真够难看的，原先说起‘死’来不是比谁都坦然吗？倒显得我操的心有些多余。”
　　温初月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苦涩：“现在好像有点舍不得了……”
　　正月初三，文景皇帝平安回到京城，令四皇子赵未和御林军统帅张帆彻查岁旦谋逆之事，四皇子此次病愈后犹如脱胎换骨，一改先前畏首畏尾的态度，雷厉风行，仅仅三天就快刀斩乱麻地将这桩文景年间规模最大最荒唐的谋逆案查得明明白白，把一干涉案人员全办了——
　　赵岐按照文景皇帝的处决，贬为庶人逐出京城，妍贵妃混淆皇室血脉，本是欺君之罪，文景皇帝念旧情，只将她打入冷宫。姿丽堂的地下查出了一些记载北蛮禁术的书籍和药材，姿丽堂的老板供认姿丽堂都是温乾在实际打理，招揽资历不错的女子培训成杀人武器。如此一来，赵宸与温乾相互勾结，借百年前的北蛮邪术妄图篡位之事证据确凿，温乾已死，赵宸不日处斩，经查实温府三位公子均对温乾的阴谋不知情，大过年的也就免了连坐之罪。
　　至于梁家，私调兵马的事也不能权当不知道，平常梁皓那三三两两的也就算了，岁旦那夜全部镇南军都私自出动了，不过四皇子亲自交代这事儿是他的主谋，他从兵部偷拿了虎符，借着镇南军的犒军宴私下约见梁瀚，假传了岁旦夜调兵的谕旨，因此梁家也并没有大的过错，文景帝也就不追究了。而赵未偷兵符假传圣谕也是救父心切，要不是有镇南军掺和进来，这会儿皇帝还不知道是谁呢，文景帝本想就此作罢，可四皇子这个棒槌非要处罚自己，硬生生挨了五十大板，在佛堂关了十天禁闭。
　　当然，四皇子执意要关紧闭还有一个原因，他将犒军宴上季凝悄悄送给他的笛中剑大摇大摆地带在身上，被季宵逮个正着，而年后几天季宵都是要回京的，为了怕季大人找上门来，也只好把自己关在冷冷清清的佛堂。
　　上元节，文景皇帝撤了往年铺张奢侈的赏灯宴，改为斋沐三日，至上明台祭祖。上明台文景皇帝也就每年重阳节的时候意思意思上去一下，身边有内侍和武官跟着，皇帝体力不支的时候就搀扶一把，可这回他却谁也没带，愣是把一百零八级台阶自己走完了，下来之后便宣布了一项重要的决定——即刻退位，由四皇子赵未继任。
　　新皇继位后改国号为宣武，还没来得及大刀阔斧地改革内政，南方边关突然接连告急，仗打起来了，烽火很快烧到了江南六城。
　　这事儿说起来和废太子脱不了干系，他和夷人勾结企图篡夺皇位时，借了人家五万大军来演戏，没曾想那五万大军全折在渝淮川上了，这事儿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被大澧设计坑了，沉寂多年的战火终于在夷人的怒火中爆发了。
　　原先他们只是想侵占江南的土地作为自己的家园，战败之后也过了几个风调雨顺的年，勉强还能撑下去，可这回还带上家仇国恨，夷人便将休战这些年囤的底子全拿来出来了，正月十六就攻破了郦城。
　　夷人来势汹汹，占着人数优势，不要命似的一波一波往前扑，镇南军一时也抵挡不住，又吃了军备不足的亏，半月后，被迫放弃郦城，退守渝州。
　　二月初，南方形势依然不容乐观，宣武帝做了继位以来第一个重大决策——御驾亲征。
　　皇帝御驾亲征带来了第一场战役的胜利，但占据了郦城的夷人战斗力也进一步加强，双方依旧僵持不下。
　　这场仗一打就打到了宣武三年，年春，宣武皇帝迎娶纪家二女季凝为后，举办了一场低调的婚礼，便与皇后双双披上战甲，再次赶赴南方战场。
　　宣武三年秋，夷人被全面击溃，退出大澧国境，宣布世世代代对大澧俯首称臣，这一战起到了极好的威慑作用，周边跃跃欲试的几个小国都踏实了，天下重回太平。
　　当年冬天，龙武大将军梁皓宣布挂印归田，在渝州城的郊外购置了一处小院，提前过起了老年生活，自己种些花花草草，经常往知府衙门送。
　　宣武四年春，原先黄神医的宅邸花大价钱整饬了一番，又招揽了许多新的伙计，一时成了渝州城规模最大口碑最好的医馆。只是在医馆坐镇的换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据说是黄神医的高徒，看诊时总有一个脸臭的大夫在一旁指指点点。
　　经过文景末年的二月湖之乱，温家在百姓中的口碑变为另一个极端，婉云良织生意没法再做下去了，温府的大宅变卖后，二夫人和三公子不知所踪，大公子主动挑起积压的重担，天南海北地奔波，做起了布匹的生意，二公子也时常来帮衬，生意做得也算有声有色，虽说家业不及从前的一成，日子倒也过得去。
　　二月湖在三年前多以前被炸毁了，被炸毁的高台虽然都重建了，那一夜的爆炸却让二月湖的水质劣化，第二年一朵莲花也没开，季宵想了各种各样的法子，过了一季才开出稀稀拉拉的几朵花来。姿丽堂不在了，昔年花船赏花赏佳人的贵公子们不见了，往来游人少了许多，观景台被改造成了酒馆，曾经熙熙攘攘的二月湖变成了一处别致的避世之所。
　　年轻的将军方从京中回来，一身铠甲还未卸去，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在渝州城宽阔而古老的街道踽踽独行，知府衙门前依旧门庭若市，他往里瞥了一眼，看见一个花农打扮的男人把一束白色的海棠往季大人头上插，季大人拗不过他，只能暂时充当供人观赏的花瓶。
　　将军浅浅地笑了一下，拉起缰绳继续前进。他这惹眼的打扮自然也吸引了不少目光，一路上总有些姑娘用甜甜糯糯的嗓音唤着他“阮将军”，他只回以侧目，并未过多的停留。
　　他缓缓行至小巷尽头，停在阔别三年的别院前，推开了尘封已久的院门。
　　已是四月风光，院中桃花灼灼。
　　他踏过满地荒草来到桃花树下，接住一朵随风纷飞的桃花，轻轻嗅了嗅，想起他痴迷的某种味道里就有桃花的清淡香气。
　　三年多了，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进，无论好坏，可他的心却像这荒芜的别院一样，被时光放逐，永远停留在那个人离开的那一天，或者说，在更早以前，惊鸿一见的那一天，他的心就成了游离于时间之外的一颗磐石，在如流的岁月中守望着那个人，以触不可及的距离。
　　突然间，他听到什么东西踩在枯叶上发出的细微声响，蓦地望过去，发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立即追了上去。
　　那白衣男人拔腿就跑，低声埋怨了一句：“没用的地方这么敏锐，早知道学学那踏雪无痕了。”
　　他猴子似的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敏捷地穿过，正要跃过一步之遥的院墙的时候，被人一把扯住了裤脚，导致他下落的地点从院墙边外变成了那人怀里，更尴尬的是，他的裤子被扯烂了一大截。
　　那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眸中竟然含着泪光，而后低头吻了他的额头：“初月，你终于肯回来了。”
　　白衣男子微微怔神片刻，立即摆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抱歉啊大哥，你大概认错人了，我不知道这是你家，我只是路过，不是来偷东西的，你先放下我好不好，裤子钱不要你赔……”
　　那人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接着吻了他的眼睑，“不放。”
　　他试图挣扎了几下，力量的悬殊犹如以卵击石，只得诚恳道：“大兄弟，你真的认错人了。”
　　他不明白，那人明明应该已经不记得他了，就算模模糊糊的有点印象，可他现在是一头黑发，应该与他记忆里模糊的印象相去甚远，怎么还是一眼就被认出来了。
　　温初月只是偷偷跟着阮将军过来看看，压根没料到自己会被认出来，根本没有后招，只能死鸭子嘴硬咬定阮慕阳认错人了。
　　那人吻上了他的睫毛，双唇顺着眼尾抵达耳垂，轻声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认错你的。”
　　温初月耳后受了一口热气，浑身一个激灵，却又动弹不得，只能扭头死死瞪着光天化日下行非礼之事的将军。
　　阮慕阳抱着他在石桌前坐下，腾出一只手摩挲他眼角的泪痣，轻声说道：“我记得你的泪痣的位置，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你纤瘦的身形，肌肤的触感，记得你身体的每一寸，包括你头发上的香味，怎么可能会认错？”
　　温初月的双颊有些泛红，垂眸道：“……好了，别说了。”
　　阮慕阳紧紧抱住他：“一千二百一十七天，我没有一天不想念着你。”
　　温初月愣了一下，心道：“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难道宋颉的解药不管用？”
　　阮慕阳像是洞悉他心中所想似的，道：“初月，宋师伯说了，那个解药只是暂时会让记忆混乱，我第二天就全恢复了。听黄大夫，你一直以为我是因为蓼祸才会痴迷于你，一度很低落，但后来宋师伯查清了，那香因人的体质差异，每个人都有所不同，缔结血契之人是不会对主人以外的味道产生反应的——所以，初月，我深深地恋慕着你，完完全全是出于这里。”
　　他抓起温初月的手，放在自己心脏处。
　　不过温初月却没陷入他突然煽情的告白中，倏然站起来：“什么？黄韫那混蛋居然不先告诉我，还跟你说了这么些多余的事！”
　　阮慕阳狗皮膏药似的黏过去揽住他的腰，凑在他耳边道：“其实黄大夫还告诉我一些事。”
　　温初月不客气地推开他的脑袋：“说话就说话，干嘛凑这么近！”
　　阮慕阳眨了眨眼睛：“当年你医腿只有一成的生机，你是怕我担心才想方设法地瞒着我的，其实你早就对我动心了。”
　　“胡说八道什么……”
　　温初月底气不足地狡辩被阮慕阳截口打断：“证据就是，犒军宴后的早晨，你让我吻你了。那时你明明认定了我对你的情感是出于药物，却还是让我吻你了。”
　　果然，他总在这些多余的地方过分的敏锐。
　　那一吻给温初月带来的满足感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可悲，竟然沉溺于虚假的恋慕中不能自拔，拿到解药的那一刻，他也曾冒出过一个恶毒的念头，不如别给他解药，让他和自己一样，一辈子困在这虚假的恋慕之中，满心满脑只对方一人，再无其他。
　　温初月没有回答，阮慕阳却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拂掉他眼角溢出眼眶的热泪，温声道：“你会在这里，也是因为想念我对不对？”
　　桃花树下，年轻将军的笑容比四月的春风和桃花更加温和，他的双眸比高天的日光更加炫目。
　　温初月从他黑曜石一般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点了点头，哽咽道：“夙夜难寐。”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肝！完！了！祝大家新年快落～感谢大家阅读拙作，陪了我这个单机选手这么久。特别感谢小可爱@ghost，你的留言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本菜鸡还会继续加油哒～撸这篇的时候因为没有基友帮我把关和校对，我就像脱僵的野马一样啰里八嗦地写了这么多，问题大概有一卡车趴……向各位看官珍重地道个歉（鞠躬，本菜鸡会想办法在下个文里改善的，有什么意见建议欢迎给我留言～过完年之后我再肝几个正经和不正经的番外，最后给完结文《向渊之火》（别名《一次女装引发地血案》大雾）打个广告，打扰咯，我继续沉尸了。


第101章 正经的番外
　　1、虽然是个古耽，机智的熊熊在写的时候仍然幻想了每个角色的声音，反正2020年了，做梦依然不要钱。
　　温初月：立花慎之介
　　阮慕阳：小野大辅
　　季宵：中村悠一
　　梁皓：杉田智和
　　黄韫：岛崎信长
　　宋颉：游佐浩二
　　赵未：樱井孝宏
　　2、强行联动隔壁《向渊之火》的采访小剧场
　　Q：你是如何把他追到手的？
　　夏炎&许洛&季宵：睡他！（机智的熊熊尽量把这部分描写的可以脑补姿势
　　阮慕阳：首先你要听话，给他梳头给他束发伺候他洗澡，摸清楚他的喜好和习惯，但是又不能表现得太了解他，他这个人很不喜欢被别人看穿，然后……（此处省略三十万字）……再说一些他会不好意思的话，趁机告白，抱着他不肯撒手，他应该就不会跑了。
　　（据说阮慕阳枕头下有一本《如何把握温初月的心》）
　　这些回答似乎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提问的人宋颉（现状：还没追到）合上笔记本失望地走了。
　　Q：你曾经想过囚禁对方吗？
　　夏炎：我们人民警察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想法呢？
　　陆渊（快速答）：无时不刻。
　　夏林：你这是钓鱼执法吧？
　　许洛：……
　　梁皓：我龙武大将军怎么会有如此龌龊的想法？等等……好像还不错……
　　季宵拒绝了采访。
　　黄韫（一脸天真）：干嘛问这个？
　　宋颉：……（陷入幻想并露出微妙的表情）
　　声明：每个受访人分开提问，并未引发冲突，但提问人阮慕阳整理笔记的时候被温初月逮个正着，关了三天小黑屋。
　　（机智的熊熊对囚禁play有特殊的执念，但一直没机会写出来
　　3、经过三年，桃子胖得一只胳膊抱不下，对两脚兽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傲慢，但是有点黏阮慕阳。
　　4、不知道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阮慕阳调戏人的本事突飞猛进，温初月深受其害，对梁皓的成见更深了。
　　5、梁皓依然对温初月看不顺眼，却也拿他没办法，偶尔送几盆造型奇丑的盆栽膈应他，但温初月丝毫不在意，反而和季宵相处甚欢。
　　6、因为少年时期就和黄韫亲近的关系，温初月和黄韫常常特别腻歪，搂搂抱抱毫不避讳，虽然是正常男人之间的肢体语言，但阮慕阳和宋颉主观成分严重的眼光看来，两人的互动非常让人不适。
　　7、赵未即便是当了皇帝，骗走妹妹的“深仇大恨”季宵仍然没有释怀，皇帝见了大舅子也得低眉顺眼的。
　　8、梁皓啃着老家底，种花卖花压根不挣钱，每次往知府衙门送的花都不收钱，无赖地向知府大人索吻作为报酬，并乐此不疲。
　　9、阮慕阳发现温初月比想象中爱撒娇，他的腿已经彻底好了，但仍然不喜欢自己移动，要动的习惯性地朝阮慕阳张开手臂让他抱，阮慕阳总觉得他和桃子越来越像了。
　　10、在面对阮慕阳时，黄韫和宋颉总会毫无犹豫地卖了温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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