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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典型性美强惨（快穿）》作者：阳春八月
　　文案
　　叶凡星是时空局扮演科的新人，每一个世界他都会成为其中命运悲惨的一个角色，与主角发生交集。
　　系统：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人人都觉得你超好看der。
　　叶凡星：好耶！
　　系统：你会得到我的帮助打通任督二脉，惊才绝艳，独步天下。
　　叶凡星：超棒！
　　系统：然后你会被五马分尸，你会黑料缠身而死，你会被抽骨废灵，你会被扔进丧尸群里撕碎……
　　叶凡星：……
　　系统：不过如果主角喜欢你，可以改变你的结局
　　叶凡星：嘻嘻嘻
　　系统：但主角是个直男
　　叶凡星：……
　　＊
　　非典型性美强惨，我又美又强，而且全世界都觉得我好惨但其实我超快乐！
　　主攻1v1，小世界和结局cp都是同一人。所有小世界背景均为架空，请勿联系真人真事，比心！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系统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凡星，原敛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有一种惨，叫全世界都觉得我惨
　　立意：即使在困境之中，也要坚持奋斗，自强不息，为万世开太平！哪怕遭遇挫折，不忘初心就能实现梦想！


第1章 年少白雪（1）
　　  叶氏王朝在人间走过百个年头，经历过开国兴衰，到了这一代子孙，在天上星君簿子上的气数已尽。再过不到十年，它就该被新王朝取代。
  红墙碧瓦之间，一个人在小太监的引路下穿行而过。夏海辞是五十年前刚升任的新仙，被星君抓了劳动力，赶来凡间推动叶氏王朝的覆灭，免得出现了意外。
  他化作少年模样，凭着全知的测算天命能力，在民间闹出仙师名头，被皇帝召入宫中，当太子的伴读。
  皇帝气虚步浮，斑白两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美，他沉沉看了眼夏海辞，不知是否是看穿了什么，静默许久，才说：“去罢，太子在梓宫等候小仙师。”
  夏海辞一拱手，笑眯眯地道：“吾皇厚爱。”他跟着太监出了殿宇，外头好亮一个太阳，不知是不是星君在催他走得快些。
  这人间现在的皇帝是个昏君，爱美人不爱江山，偏偏爱的还是个狐狸精，亡国只在须臾。皇帝的后代子孙们也是无一堪用，星君一一测算过，都是草包，身上半点紫微星气都没有。
  太监推开梓宫金漆大门，为夏海辞让开路，“小仙师，就是这里了。”
  夏海辞抬步往里面走了几步，就见一棵槐树下一个少年伏身看书看得入神，白衫如雪长发如瀑，撑手在石桌上，槐花落在他玉石一般的指尖，藏进书页。
  【剧情任务——夏海辞已到达宿主附近。请宿主保持人设，不要让剧情人物感到违和。】
  叶凡星听到心中声音，漫不经心转头看过去，一只手按着书页，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海辞，淡淡问：“你就是父皇请的那个小骗子？”
  夏海辞看着少年坐在石案边，君子如玉如花堆雪，在太阳底下像个白雪堆砌的小神仙，已忘了自己的来意，“父皇？你是太子？”
  “自然只有孤，”叶凡星似是对他失了兴致，睫毛垂下，转回脸接着看书，“父皇看人的眼光一日比一日坏。”
  夏海辞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梓宫中能旁若无人看书的，除了太子还是谁。他实在怀疑星官是不是学艺不精，测算出了问题。即使叶氏王朝真的亡国，这样美如冠玉的少年，竟会如星盘图中所示，被人五马分尸。
  叶凡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却也觉得这个新伴读呆愣了太久，皱眉看去，质疑道：“你怎么不过来陪孤读书？”
  夏海辞回过神走过去，看了看只有一张石凳，对小太子很谦逊很温柔地问：“我坐哪儿？”
  “……”太子将书一合，铺着的槐花瓣簌簌落了满桌，他没有表情地看着夏海辞，像在看一个傻子，抱着书往宫殿里面走去了，雪白衣衫肩头也落了槐花。
  夏海辞琢磨了一下，还是没弄懂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归结于人间皇族心思难猜。既然太子不读书了，他干脆坐在石桌边，趁着四周无人，变出一壶桂花酒自斟自饮，又变出一本进宫前还没看完的话本子。
  叶凡星一直立在殿中窗边静静看他。眼前一片半透明的光幕涌动着，显示着“任务进度2%”的字幕。只是刚刚见到夏海辞，迟迟不动的任务进度就有了进展，看来这个小世界的剧情，就是从夏海辞的到来开始发展。
  换句话说，夏海辞就是这个小世界的主角。
  叶凡星是时空局的扮演科新人，被随机分配到这个小世界补“太子”这一角色的空，直到剧情发展完毕，就可以结算任务得到奖励。
  不知过了多久，夏海辞看完了话本子，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下来，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见小太子站在后面，沉静地看着他。
  偷闲被抓，夏海辞硬着头皮笑问：“殿下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来找孤？”少年太子平静地问，语气里并无怒意，只是单纯直白的疑惑。
  夏海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无奈回答：“殿下不是不读书了吗？”
  叶凡星没开口，看着始终不再动的进度条，默默望着夏海辞。他眼睛极清透，天生一双桃花眼，不笑时却显得冷凝，令他有几分难以亲近的气势。在夜色里，这种冷漠似乎被淡化了。
  在夏海辞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时，才听到少年太子问：“我不读书，你们便不能陪我吗？”他没有用孤自称，似乎是有些迷茫。
  夏海辞原本想说自然，对着那双眼睛却是一顿，出口时已是换了说辞，“若是殿下想，小人自然不会拒绝。”
  “明日孤也要你看的书，”少年太子抿了抿唇，“还有你喝的酒。”
  “殿下是未来天下之主，还是看些有用的吧。”夏海辞笑盈盈道，但还没等叶凡星回答，他自己就已经反应过来——叶氏王朝十年后就会灭亡，即使太子继位，也当不了几天的皇帝。
  “你说得对，”叶凡星沉下眉睫，夜色里看不出是否失落，只少许沉默之后，就道，“那你单单带酒就好。”
  夏海辞答应下来，想起灭国之事，他对眼前的小孩儿就多了几分怜悯，就算他说要天上琼露，夏海辞指不定也得抽空上个天，从星君那里要个几壶珍藏过来。
  走到梓宫门口，夏海辞回想自己今日什么都没做，不由得又回头，看到少年太子立在槐树石凳边，一袭白衫在夜幕中像无意落足人间的白鸟。
  太子睫毛卷长，底下一双清透眼睛静静看他，见他回头，便说：“明日见。”
  夏海辞抓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似乎被烫了一下，“…明日见。”说完，他就快步离开。
  叶凡星抬头看了眼夜空，月明星稀，白鸟飞过。他走进殿中，坐在窗边翻白日里看的书。对于作为太子的治国之术和文韬武略，他还未完全学透。尽管这个世界结局应该是围绕夏海辞，但既然扮演其中，他还是会好好研究如何将任务完成到最好。
  梓宫对面屋檐，去而复返的夏海辞坐在上面，借着今夜明亮月色，他喝着桂花酒，目光落在梓宫亮着灯火的窗边。此时他恢复了在天上时的身形相貌，隐在夜风里，凡人肉眼看不到他。隔着重重月色夜风，他依旧能看清那扇窗边烛火旁的人影。
  窗边衣摆如雪。
  夏海辞一只手抱着酒壶，另一只手凭空捏出一只小白鸟儿，小白鸟在他指尖逗留须臾，就往梓宫飞去，
  正在看书的叶凡星听到窗户一响，抬眸看去，见一只浑身雪白的小鸟停在窗棂，低首梳理羽毛，似是与他为伴。
  ＊
  第二日，夏海辞如约带来了两壶桂花酒，这一次不必谁引路，他就经过长长朱红宫墙，推开了漆金的梓宫大门。
  叶凡星仍然坐在昨日的石凳上，只是这一次，旁边多了一个石凳。少年太子手边放着翻了一半的书，面前放着一个精巧的鸟笼，鸟笼没有关，里面的小白鸟却不走，就着少年如玉的手指叼食米粒。
  见夏海辞来了，叶凡星便收回手，拿手帕擦净手指，将翻开的书拿到面前来，心不在焉，余光注意着鸟笼，似是怕不留神之间小白鸟就飞走了。
  夏海辞走过去，用在人间幻化的少年娃娃脸对叶凡星笑问：“既然怕它跑了，怎么不把笼子关起来？”
  叶凡星面无表情低头看书，“孤没有怕它走。”
  说是这么说，过了这么久，书也没翻过一页。
  叶凡星心道这小破鸟就是主角送来监视的，他不能赶走，还得好吃好喝贡着，要是关笼子里，鸟得了抑郁死了怎么办。要放养，要健康养鸟。
  夏海辞不知他心思，抬手就将鸟笼的门啪地关了上去，将两壶桂花酒放在石桌上后，坐了下来，“殿下在看什么，一连两日还未看完？”还有昨日一夜。
  “是古宰相新作的《李氏春秋》，”叶凡星侧过身给夏海辞看，“字字珠玑，孤这几日已读了两遍。”
  夏海辞虽未读过，却仗着神仙通晓世事的便利，粗略翻过后就看了个透彻，笑眯眯与叶凡星道：“我也看过，与殿下也能交流一二。”
  半个时辰后，话到浓时，叶凡星抿唇逗鸟，槐花簌簌落下，他伸手接了一片白色花瓣，放进鸟笼，“与你一谈，又的确让孤多了前几日不曾想到的收获，宰相说得不错，书确是愈读愈新。”
  说话间，他雪白衣摆在和雪白槐花融在一起，金丝鸟笼里白鸟低头叼啄那片花瓣。夏海辞心道自己上天五十年，确实资历太浅，不然怎么还会为凡间颜色风光晃眼。
  “那酒是给孤吗？”少年太子似乎不经意一般问，说话间侧过头来，温暖的呼吸擦过夏海辞脖颈。
  淡淡的槐花香气浸在空气里，夏海辞默念了几遍清心诀，微微颔首。
  叶凡星就伸手拿过一壶，好奇地左右上下看了一番，玉石一般的指尖点了点酒壶，“什么酒？不开就隐隐好香，宫中陈酿也没有这样香。”
  是神仙变的酒。夏海辞当然不能这么说，就只说：“小人自己酿的。”
  叶凡星撕开酒壶封口，里面澄亮酒水照他雪白颜色，他仰头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咽下去，评价：“有一股花香气，有点苦。”
  “是桂花酒，”夏海辞干脆也拿了自己那一壶喝，“我倒觉得挺甜。”
  叶凡星注视他半晌，没反驳，又喝了一口酒，似乎要用实践出真知。
  待到两人酒喝完，少年太子已经极撑醉意，趴在石桌上，耳朵醉得通红，衬得露出一点侧脸更白。他一只手指穿过笼子摸着鸟儿翅膀，“它不飞走，孤也没有办法，只好养它。”
  “养着解闷罢，”夏海辞看他目光明亮，分明十分喜欢，便不说破，转而说，“古话说酩酊酬佳节，今日不年不节，殿下为何要喝酒？”
  若是叶凡星说是看到他昨日喝才想到的，倒成了自己的不是。夏海辞心想。
  叶凡星只用手指一下下梳理白鸟羽毛，淡淡地说：“今日是孤生辰。”
  夏海辞没料到这个回答，一时怔住不言，半晌才道：“若是殿下生辰，宫中为何不摆宴庆祝……”不说摆宴，他来的路上，不见一个宫人脸上带一点喜气，比平日还要严肃两分，怪叫人怕。
  “七年前，孤母后也是今日薨的，”叶凡星说，“父皇顾及孤，不在今日办丧，改在明日。但也不可庆贺。”
  夏海辞后悔自己多话，一般神仙哪有自己这样刨根究底，他试图补救，“还有小人陪殿下……”他不知算庆祝还是伤心，叶凡星似乎没什么情绪，那双清透的眼眸醉意里也似寒潭，不露一丝喜怒。
  “只是突然好奇，什么酒这样香，”叶凡星自语一般重复了一遍，“没有旁的意思。”
  夏海辞不再说话，将看完了的书推到一边去。看着少年太子酒醉后终于撑不住困倦昏睡，他掐了个诀变出一件披风，盖在少年肩上。
  “子晓上仙。”星君笑呵呵的声音远远传进他耳畔，除了他不会有旁人听见。夏海辞叹了口气，起身，看四周没有别人，闭目分出一缕神魂上了云端。
  天命星君已经在云端等候，摸着胡须看着夏海辞缓步过来，亲切地调侃道：“一会儿不见，上仙又喝酒了。”
  夏海辞没好气地说：“天命老头，有事说事，抓我做苦力还不够。你在天上才过了多久时间，又来烦我？”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他来人间左右不过半年，昨日刚刚进宫，天上也才过了半日。
  天命星君依然笑呵呵地，“一个时辰前，我又算了一卦，人间王朝有些玄虚，恐怕会有变数，这不赶紧来和你商讨。”
  “什么变数？”夏海辞想了想，“皇帝宫中那只狐精？你若是担心，我杀了就是。本就是作恶多端为祸人间，死不足惜。”
  “不不，”天命星君摇头，“狐狸精是人间王朝覆灭的关键，只是这变数……”他面露难色。
  夏海辞最烦这老头故作玄虚，“有何不可说的？又有关天机？”
  “这变数，出在人间王朝的太子身上，”天命星君叹了口气，“之前我算过他的星盘图，极凶极煞，是暴君之相，无紫微之气，必然是坐不了帝位，会被五马分尸惨死。”
  “神神叨叨，”夏海辞冷了态度，“这些你之前就已经说过，究竟什么变数？”
  “一个时辰前我重新测算，竟发现他紫微星气充郁，犹如星宿转世，当为千古明君！”


第2章 年少白雪（2）
　　  夏海辞怒道：“我就知道你这老儿学艺不精，星盘图都能算错！”话这么说，他心里却不知为何，隐隐松了一口气。
  天命星君忧愁地说：“但按人间命运走势，叶氏王朝灭亡应是顺应天道的必然，新王朝的领袖也已经诞生……这人间，怎么会有两个王呢？”
  “你的意思是？”夏海辞听他说了半天，也没听懂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耐地问。
  云雾缭绕之间，人间春色在云散时若隐若现。天命星君沉沉叹气，“叶氏王朝不亡，人间必将陷入双王相争的大乱之中，后患无穷。若要解决，眼下只有一法。”
  “什么办法？”
  “杀了眼下这位太子，再投一昏坯在叶氏重立太子，困局便可破，天命即可顺。”
  ＊
  夏海辞神魂回到人间躯体，装作刚刚醒来时，见少年太子刚好一指戳在自己眉心。
  叶凡星淡定收回手，对着夏海辞复杂的目光，冷冷解释：“见你一直不醒……”
  “就来摸我眉毛？”夏海辞笑笑，伸手摸了摸刚才叶凡星触过的地方，“这酒后劲太大，我还当没醉……”
  见他没什么异常，的确只是睡了一觉，太子放下心来，拿起桌上一册新书来看。夏海辞看过去，似乎是宫人又送来了一些书，堆在桌上，书名各有不同。
  “殿下很用功。”夏海辞沉默少顷，笑着说。
  叶凡星抬头，他酒意已消，但还是上脸，雪白面容上一片微红，眸光湛然，“你说孤是未来天下之主，自然不可懈怠。”
  夏海辞垂眸，过了会儿又说：“的确，不过今日是殿下生辰，也不必像以往一样。殿下如果不介意，小人可以带殿下去个有趣地方。”
  “今日与往日并无不同。”太子平静看着他。
  “但殿下今日想喝酒，可见还是不同的。”夏海辞笑眯眯地道。
  叶凡星已经通过系统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和夏海辞的任务产生了冲突，只是不知道夏海辞要做什么，干脆顺着他走剧情，“好罢。只今日一次。”
  出梓宫金漆大门前，少年太子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眼老槐树。
  夏海辞心中紧张，面上却笑问：“又怎么了？”
  叶凡星只是突然想到个剧情，“国师为孤算过，若孤十八岁之前出了梓宫，必然要遭天谴。”
  夏海辞不曾想还有这一茬，正在想着如何再找借口时，就见太子已经抬步跟他出来。
  少年太子在日光底下抬眸，睫毛簌簌，声音低沉：“不过父皇不信，孤也不信。孤信你。”
  夏海辞一张娃娃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沉默盯着叶凡星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个怪物，或者话本里迷惑人心智的妖邪，眼中满是犹疑和挣扎。
  叶凡星似乎没有感觉到他的面色变化，对他说：“走吧。”他知道这是个有神灵妖精的世界，天谴也未必是假，但他有系统护身，当然敢跟着主角走剧情。毕竟他来这里的意义，都由此而起。
  皇宫宫墙深深，叶凡星没出梓宫一会儿，就有小太监低头小跑着过来，抬着轿子请两人上轿。夏海辞的轿子靠后一些，看到叶凡星在前面背着手摸拇指。太子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沉稳，十几年没有出过梓宫，第一次出来，他显然是紧张的，却不愿意在旁人面前露怯。
  到了皇宫北武门，几个太监和一溜儿侍卫还想跟着，叶凡星却转过头令退，他又看了眼夏海辞，“都不要跟着孤，小仙师比你们有用。”
  太监和侍卫们只是告罪跟在后头，见状，叶凡星拉上夏海辞就跑。
  待夏海辞暗中使术法，让两人慢慢甩开跟着的人，叶凡星回头看了眼，顺着气停了下来，“竟真的甩脱了。”
  夏海辞微微笑了笑，“先前是谁见面就叫小人骗子？现在又叫仙师了。殿下信了？”
  叶凡星瞥他一眼道：“谁信什么仙师，看在你还算顺眼罢了。”若是信仙师神明，自然也不该对天谴毫无敬畏。叶凡星想得很明白，他要做的就是一个不信鬼神外冷内热勤奋向学的唯物主义太子。
  夏海辞笑笑，握住太子的手，说了句“冒犯”。叶凡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街道漫起白雾，白雾散开之后，已变了地方，从被清过场的北武门附近冷清街道，到了一处红绸金箔遍洒，人群声潮热闹的拐角。
  没有人注意到叶凡星和夏海辞，他们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叶凡星俊美脸上惊疑不定，心里面无表情道这该怎么装下去。
  “信了？”夏海辞好像也只是孩子性起，侧过脸弯唇而笑，“看殿下跑得太累，直接带到地方，也省力些。”
  叶凡星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市里抬头四望，冰雪一般的神态间露出少许迷茫，骤然窥见了世界暗中的一角，让他感到了忌惮。
  周围路过的人们看见这个经过的少年，都不由得回头去看，他风姿如同玉树琼花堆雪，既清又彻。终年在梓宫中并未关住天光对他的偏爱，骤然照进日光下的街市，犹让人惊心。
  夏海辞始终等着他的反应，带着他走到一家漂亮的小楼前。叶凡星终于抬起眼眸，睫毛下他的眼底静如寒潭，令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他看着夏海辞的笑脸片刻，似是重复先前的话，“孤信你。”
  面前的小楼彩绸飘飘，间或有漏出的歌声传出来，门上没有匾，面前门槛略高一些，叶凡星见停在这里，干脆抬步走了进去，“这是何处？”
  夏海辞刚才已经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五十年前成仙时就知道这个道理。楼里面香气馥郁，见两人进来，几个倚窗而坐的女子言笑晏晏靠过来。
  叶凡星几乎立刻后退了两步，用疑惑的目光望向夏海辞，这是年轻的太子第一次露出这样明显的情绪波动，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眸里似乎骤然被破了冰，却被潭底的冰水浸满，显得更冷。他避开来挽他的女子，压着怒火又问一遍，“你带我来哪里？”
  夏海辞抱着手臂，脸上挂着笑，“当然是有趣的地方。殿下生辰，开心些有什么不好。”
  楼中欢歌笑舞，酒酣耳热，女子的笑语飘在满楼的彩绸之间，直叫人浑身酥软。叶凡星在其中站得笔直，定定看着夏海辞少顷，似要看清他的真心，不过半晌，叶凡星就转头走了出去。
  夏海辞叹了口气，跟了出去。
  叶凡星内心吐槽弹幕刷屏：……青楼？
  我第一次出皇宫，就让我来青楼？
  但他面上只是冷若冰霜，日光春色里他在街头人群里逆流而行，即使是这样寒水覆目一般神情，仍旧在人潮里好看得耀眼。
  不近不远跟在后面，夏海辞看着他雪白衣摆，心道说不定真是紫微星宿转世，凡人怎么会这样好看呢。若是如此，等紫微星回到天庭，他恐怕是把同行得罪狠了。这样戏谑消解了一部分苦闷，夏海辞好受了些。
  人群中，叶凡星一步不停，极力要脱开后面的人。夏海辞只需小小施术就能追上，却只是隔着这段距离慢慢跟着。少年太子回过头来，眼中含怒正要说话，夏海辞脸色微微一变。
  不知何处射来的箭矢直指叶凡星，夏海辞瞬间就到了他身前，抬手抓住箭身，用力折断了。箭身上灵光浅淡，缓缓消散。夏海辞手指被灵光灼伤，指节间流出鲜血。
  周围人群见状如同潮水一般惊呼着散开，生怕还有流矢误伤，转眼间原本热闹的街市就冷清下来。
  叶凡星低头看箭，一时无言。方才系统已经开了自保防护，谁知夏海辞直接过来把箭抓了掰了。他吸了口气，开口时语气间已经没了怒意，只是冷淡，“没事吧？”
  夏海辞心里正恼怒，听到少年声音怔了一下，摇头道：“小伤，我是仙师嘛。殿下还生气吗？”
  叶凡星沉默片刻，才说：“孤跟你说过，今日也是母后祭日。孤不明白。”少年抬眸，瞳孔颜色在日光下被照得很浅，浅得像一池水，沉静内敛，像是没有凡人的喜怒。
  “天机不可泄露，”夏海辞看了眼远处天际云层，“殿下无须事事都明白。”
  这话把少年太子气得狠了，再不开口，往回走去。夏海辞走在旁边，虽没被令退，也相差不远，叶凡星几乎把“要不是你会仙法赶不走”这句话写在了冷冰冰的脸上。和来时的模样全然不同。
  夏海辞回想起和天命星君最后说的话。
  夏海辞问他，可还有别的办法，凡间太子并不是坏人，杀个恶妖还好，杀好人还是有悖良心。
  天命星君沉吟许久才说，若能让人间太子逐渐失去灵气，成为昏君，也算是顺应天道。
  “逼良为娼，实非我愿。”夏海辞忽而叹气。
  听到这句，又想到之前的小楼，叶凡星心中弹幕狂过，脸上冷酷无情，冰冷地看了一眼夏海辞。
  夏海辞被这样冷冷一瞥，反而笑眯眯，嘴上还不老实：“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
  叶凡星：我怀疑你这个男主拿错了剧本，你很不对劲。


第3章 年少白雪（3）
　　  回到皇宫，把人跟丢了的太监侍卫们正跪在宫门前，看到叶凡星好端端地回来了，都是喜悦至极，忙不迭地行礼。叶凡星没有想到这一茬，免了这些人的礼，让他们各自回去，不必跪在这里。
  夏海辞在旁边看着，确是看出了个明君的雏形——倘若没有他从中作梗的话。再往前数几千年，叶凡星也是个顶倒霉的紫微星命，偏偏遇上了他，偏偏撞上了天命星君，偏偏人间有了第二个顺应天道的王，没有叶凡星的位置了。
  到了梓宫，叶凡星就让人把边上石凳搬走了，自己坐在唯一的石凳上看书。夏海辞没像昨日一样不识趣地问自己坐在哪里，他脚尖一点飞身上树，坐在了槐树树枝上。
  槐树树枝不堪重负抖了抖，终究是稳住了，只是抖落了一片纷纷的槐花雨，把底下的雪白太子覆得满身落花。叶凡星面无表情从发顶拿下来一片花瓣，捏碎了。
  夏海辞泰然自若，坐在上面，变出两本新的话本子，一本自己翻开，一本扔了下去。本子啪得一声落在叶凡星身上。
  标题写着大字《喋血剑圣连杀十八人——江湖秘史》。
  叶凡星两根手指捏起话本，盯了片刻，“你昨日说孤不该看这些。”
  “昨日是昨日，今日就可以看了，”夏海辞已经津津有味翻开下一页看，“左右这天下未来都是殿下的，有的是能人为殿下所用，又何须费神呢。”
  叶凡星搞不懂主角这给他安排的是什么剧本，抬头看着坐在槐花里的娃娃脸仙师，慎重思考了许久，才翻开了这本名字辣眼的话本。鸟笼里面，小白鸟好奇地探过头，啾啾地对叶凡星叫，叶凡星分出一根手指摸着小白鸟羽毛，一边翻看。
  夏海辞微微闭眼，分出神魂，悠悠飘到云端，飘过天门，到了天命星君的殿宇。天命星君正在天池边钓仙鲤。
  “箭是怎么回事？”夏海辞伸手，手心里的伤口仙气逸散，正是属于天命星君的仙气。
  “老夫观你带不歪这紫微星气浓郁的未来人帝，还不如早作了断。若是这一箭没让他死，也算天命如此，可惜被你这小子挡了，”天命星君唉声叹气，“多好的机会，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天道盯上他了，老夫拦不住，你又能拦几次呢？”
  “他不会成为天道的阻挠，”夏海辞恼火道，“你这老头，多生什么事？”
  “不要怪老夫没有提醒你，”天命星君被他吵得钓不到鱼，也是颇不高兴，“从古至今，紫微星气远不如他的人，都能在磨难中成为一代明君。他是必然会称帝的。”
  夏海辞半笑不笑，“大不了也跟你一样，抓个满手鲜血的狐狸精去勾引他，让他为情所困，当我不知道吗，人间现在的皇帝原也是个明君。为了顺应天道，你做的还少吗，你做得我做不得？”
  天命星君正要反驳，就见夏海辞神色微动，消失在了原地。
  人间，梓宫槐花树上，夏海辞睁开眼睛，见雪白衣衫的少年太子正要把他抱下去。夏海辞：“？”
  叶凡星冷静看着他，“……”
  “松手，”夏海辞心有余悸，若是晚回来少顷，这具身体怕是要跟小太子一起摔地上破相了，他好不容易捏得形准的壳子，“殿下是要同归于尽？”
  叶凡星面无表情松了手，夏海辞唰地掉了下去。他使了个仙术浮在半空缓缓落地，坐在石桌上，一条腿屈起踩着凳，仰头看还在树上的叶凡星，幸灾乐祸，“殿下准备怎么下来啊？”
  叶凡星：“……”大意了，没有闪。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夏海辞翘着腿，笑盈盈看太子坐在花间，点评道，“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便是天上，也少有殿下这样风骨。可要小心，别摔断了腿。”
  不蒸馒头争口气，叶凡星在心里让系统给自己开了内力buff，轻功跳了下来，“见你在树上睡觉，孤好心要带你下来，不识好人心。”
  “那我还该感谢殿下丢我下来了？”夏海辞伸手逗金鸟笼里的小白鸟，被白鸟啄了下指尖，颇为郁闷，这鸟可是他自己的灵力所化，不过一夜半日，就向着叶凡星了。
  叶凡星把鸟笼抱起来，又随手拿了石桌上几本书，不让夏海辞祸害，“孤是怕槐树树枝被你压死了，你倒不必感谢。”
  正在这时，一群宫人走进了梓宫，表情木然宛若傀儡，毫无对太子的敬畏，进来就站成两排，一个身披华服的美艳女人身姿窈窕，袅袅婷婷走了进来，拿扇子半遮着面，露出一双似喜非喜美眸。
  叶凡星见状，放下手中书，将鸟笼藏在身后，对着女人微微颔首，“胡妃。”
  胡妃浅浅打了个哈欠，微笑着柔声说：“太子金安。原也不该来打扰殿下，只是这些嘴碎的奴才，非说在宫外青楼见到了殿下，这样造谣的奴才本宫是要不得的，特来问问殿下，他所说是否是假，要如何处置呀？”
  宫人里一个太监走出来，颤巍巍跪下来，不敢抬头看叶凡星，“奴才确实在青楼看见了殿下，青楼里十几个姑娘都可以作证，不仅如此，殿下还笑挽着……”
  夏海辞没忍住道：“你一个宦官，说自己去了青楼？去做什么？胡说一气？”
  叶凡星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时像一幅冷冷清清的画，眼睫低垂，身上未拂尽的槐花簌簌，如同谪仙人，但气势极盛，被他寒潭一般眼眸看着，任谁也说不出假话。
  原本还要添油加醋的太监深深埋下了头，身子颤栗不敢再说。
  胡妃嗔怪道：“殿下，把他吓得，话都说不出了。看来果真是奴才造谣了？本宫就说，今日是先皇后祭日，宫中禁止一切庆祝娱乐，殿下作为先皇后的儿子，贵为太子，是全天下的表率，怎么会违背孝道呢。”
  夏海辞冷笑，“不会说话总比乱说话来得好，不然早晚要当个哑巴。”
  “殿下，”胡妃瞪夏海辞一眼，转眸看向叶凡星，“你说呢？”
  叶凡星抿紧了唇，开口道：“他所言非虚。孤会向父皇请罪。”
  生来便是紫微明君，他在诗书礼乐孔孟之道的教导里长大，说谎让别人替自己受罚有悖他心性，即使胡妃来势汹汹不怀好意，他还是承认下来。
  少年太子背脊挺直站在雪白槐花树下，日光照他眉眼清澄秀彻，乌发如墨高束，很容易让人想到史书中惊才绝艳的英雄人杰十几岁时的模样，也是这样蛟龙蟠屈、仙资灵质。夏海辞心中气恼叶凡星就这样承认下来，毫无反驳，迂腐不知变通，但又恻隐几分，若不是他拉着，太子是不会出去的。
  想到这里，夏海辞干脆开口：“是小人诓骗太子……”
  “的确是孤一时不知轻重，有愧母后在天之灵，”叶凡星不轻不重地打断，“不知胡妃意欲如何？”
  开玩笑，他自己这件事可以让系统帮忙处理了，但要是牵扯上了身为气运之子的主角，那可就不是系统能轻易插手的了，全看这个小世界天道心情。叶凡星不打断夏海辞的话才怪了。
  夏海辞愣住，看着叶凡星，目光微动，指节捏紧握在手心，开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太子。”
  胡妃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看到叶凡星始终背着手，蹙眉道：“既然如此，殿下跟本宫去陛下那里罢，殿下手里拿的什么东西，一直藏着？”
  不等叶凡星开口，边上木着脸的宫人已经上来，从叶凡星手中拿过鸟笼，叶凡星松手不及，五指被鸟笼划出血痕，因疼痛微微收拢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不肯松手所致。
  夏海辞面色沉冷，一只手负在后面掐诀，拿着鸟笼的宫人就被压得忽然重重跪了下来，鸟笼被摔开笼门，小白鸟扑腾翅膀落在叶凡星肩膀上。
  叶凡星低声说，“走吧。”
  小白鸟似乎听懂了人语，扇扇翅膀飞出了梓宫。
  胡妃却顾不上那只鸟，惊疑不定地看向夏海辞，刚才她分明从这个娃娃脸仙师身上感觉到了灵力波动。人间来的仙师，竟不是招摇撞骗！
  夏海辞冷冷笑看着胡妃，做出个“狐妖”的口型。胡妃脸色转瞬阴沉下来。
  “这个仙师，”胡妃挤出笑容，看上去说不出的阴森，“也一起吧，作为太子的伴读，好好说清楚，太子是如何出宫去了青楼，又如何在梓宫养了鸟作乐。”
  “去就去，”别说是五十年前位列仙班，未成仙时夏海辞也没受过一个小小狐妖的气，当即笑道，“怕你不成。”
  叶凡星回过头，低低蹙眉看他一眼，便显得眉目皎皎，一言未发也足以叫人羞惭。太子宽和仁慈，虽然冷淡，但从不高声喝骂，他在十几年里真正长成一个光风霁月一君子，以身作尺丈量人间。
  然而夏海辞与别人不同，全然不怕他这样暗含制止的目光，笑盈盈道：“总要对得起你喊我一声仙师才行。”
  叶凡星：你最好不是吹牛逼。


第4章 年少白雪（4）
　　  人的一生要犯两次戒，其中有一次为了爱情。叶凡星回想自己今天两次走出梓宫，哪一次都跟爱情不搭边，委实有点失败。
  他跪在太乾殿里，听到重重明皇帷幕后面，胡妃和皇帝的亲热声音。思考片刻，他贴心地把未成年系统屏蔽了，手动开启健康模式。听到突然变成小聋瞎的系统在心里骂骂咧咧，叶凡星忍得手指颤动握成拳才没有笑出声。
  夏海辞伸手握住他衣摆，他回过脸，有些茫然。夏海辞见他手指紧握微微颤动，只道他心中必是怫然不悦，灵力涌动捏出一只蓝蝴蝶逗他开心。
  蓝蝴蝶惊惶失措地飞在太乾殿上方，叶凡星抬头看去，他眼睛极透，映着梁上蝴蝶，犹如裁火。夏海辞望着他，一时间心中没有了别的心思，空空荡荡又好似涨潮一般潮湿。少年太子眉眼轮廓在无光洒进的殿中，阴影深深浅浅，像没来得及晕开明暗的画。
  一阵珠帘拂动声响，身着常服的皇帝终于从太乾殿内殿走出来，胡妃挽着他臂弯支着团扇，美目泠泠带笑。
  叶凡星抬头看向皇帝，平静行礼。蝴蝶藏在他背后衣衫，在他肩背上轻轻振翅。即使负罪殿中，也并无惧色。
  “太子襟怀坦白，身付异禀，从无越矩之失，”皇帝面色平淡，“这一次却在先皇后忌日狎妓，放荡轻薄。念在往日刻苦，暂不杖罚。待四公上奏商议，再行发落。”
  “皇上，”胡妃娥眉半蹙，“这可是对先皇后大不敬。往日太子对臣妾无母子之情，而今对先皇后亦是如此，可见其心忤逆，寡情薄意。”
  皇帝温和拍拍她的肩膀，“爱妃不必烦忧，太子事关国祚，朕不能一意决定。卫公和镇国大将军已在回来路上，不过半月便有结果，”说到这里，皇帝看向跪在殿下的叶凡星，“太子先回去罢。宣国师觐见。”
  叶凡星颔首，站起身看过去，胡妃以扇遮面别开了脸，“小仙师也跟儿臣回去。”
  皇帝随意瞥了眼夏海辞，点点头。
  看着两个少年走出太乾殿，胡妃眼眸中红气掠过，一道不为人所见的暗光飘出殿门追了上去。
  夏海辞背手捏住飞来的暗光，不动声色捏碎了。若不是星君说狐妖是叶氏王朝覆灭关键，他早就为民除害，这狐妖竟还敢动手，真是不知好歹。
  “怎么了？”叶凡星见他停步，就侧首问道。
  “你父皇的胡妃是只狐妖，”夏海辞将手里溃散现行的黑气给他看，“见陛下暂不动你，便要下杀手。”
  太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要摸一下他手心的黑气，夏海辞连忙握拳收起，手指就点在他屈起的拳头上，轻轻的像一只夏日蜻蜓。
  “你是肉/体凡胎，不能碰妖怪的精气，若是碰到大妖，这会让你灰飞烟灭。”夏海辞跟叶凡星解释道。
  叶凡星收回手，接着往前走，“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夏海辞愣了一下，心头微微哽动了一下，虽不出声，但唇畔含笑满面春风。他天资高绝，即使成仙资历尚浅却已是目下无尘，对天命星君也毫无敬畏。眼下只是被一个凡人关心一句，竟让他受宠若惊。
  之前飞走的小白鸟扑腾扑腾飞到叶凡星肩膀上，对着他脊背衣衫上的蓝蝴蝶啾啾叫。叶凡星摸摸小白鸟，白鸟立刻从划地盘示威的叫声变得含羞带怯起来。
  夏海辞冷哼一声，很是后悔捏了这蠢鸟偷偷送给叶凡星。这羞答答的啾啾叫真是让仙作呕。
  ＊
  夏海辞再次到了天命星君的殿宇，一回生二回熟，这回他直接一颗石子搅乱了天池水，把星君快要钓到的鱼惊跑。
  天命星君怒目圆瞪，“你这小子，怎么又来了，这次我可没动手。”
  “问个问题，”夏海辞坐在天池边石头上，“如果他不是太子，是不是就没事了？”
  天命星君头也没抬，冷笑嘲讽：“白日做梦，我已经测算出来，只要他在人间，就必然是潜龙韬光，怎么会不是太子？你不肯杀，也有别人会杀。人间只能有一位顺应天道的王。”
  “啰嗦。”夏海辞问不出有用的，抬手激起天池层浪，扑湿了天命星君的长胡须，他一跃而下，神魂跳回了云下人间。
  人间梓宫里，太子白衫如雪，在长庭练剑。月色如清霜，铺得满庭落花湛湛。夏海辞从屋顶扔下去一壶酒，叶凡星用剑身接住，揭开酒封，仰头看他，“怎么总在瓦上睡觉。”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太子眉目清绝，夏海辞根本没听清他问了什么，只是凡心跳得太急，被砰砰吵得脸耳俱红，侧头掩饰地喝酒。
  没得到回答，叶凡星也不在意，将开了酒封的桂花酒抿了一口，还是那股花香气，还是若有似无的涩味，涌进喉头才逐渐回甘，“小仙师，你是神仙吗？”
  主角是神仙的话，来凡间打副本，必然是有什么战乱动荡要发生，叶凡星猜测：“孤会被废吗？”叶氏王朝除了他并无其他皇子，这个猜测有些无稽，但在神仙妖怪的世界观里也不无可能。
  夏海辞没回答，咽下一口酒，反问：“若殿下不是太子，会失望吗？”
  叶凡星坦然道，“孤自幼便以此律己，若有一日不是太子，难免失落。但只要是太平盛世，百姓富足，也没那么重要。”
  “王朝更迭呢？”夏海辞对着他清湛目光，鬼使神差地透露了天机。
  叶凡星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收起长剑抱着酒壶，抿唇沉思了许久，才平静说：“也无不可。”
  这话在奉行“家天下”的王朝，几乎等同谋逆一般。夏海辞看着庭中人，越看越生出一种藏珠于室未被窥探的餍足，噙笑道：“戏言罢了，不必当真。那四公和镇国将军，殿下把握几成？”
  “四公与孤有旧，幼时曾教读书，”叶凡星说，“偏向孤几分。镇国将军与孤治国理念不合，曾在朝上相争，是力主废嫡立旁支的。两相较之，于孤有利。”
  夏海辞若有所思地点头。
  半月后，卫公与镇国大将军风尘仆仆入了宫，人都到齐。皇帝宣叶凡星到太乾殿。
  春日将尽，一片花飞减却春，殿中热风裹挟，早蝉嘶叫。叶凡星立在殿下，烛光覆面姿容似雪，气度卓然。四公温和看着他，虽有责备但更多是慈和。镇国大将军外衫披甲，虎目短须，皱眉待命。
  一一见过四公后，叶凡星转头看向镇国大将军，犹豫少顷还是过去，“将军。”
  “殿下不必多言，”镇国大将军冷冷开口，“此事影响极坏，传至民间喧沸，臣自当慷慨直言。宗室不乏人才，陛下理应明鉴。”
  现出原本身形的夏海辞坐在太乾宫屋顶，闻言暗笑，天命星君早已经算过数次叶氏皇族的星盘图，除了叶凡星出了变数惊才绝艳，其余都不堪大用。若真如这将军所说，连宗室都人才济济，又怎会有亡国之相。
  叶凡星微微颔首，“将军直言便是，孤并无他意。边疆多亏将军镇守，此事麻烦将军舟车劳顿了。”
  镇国大将军淡淡说：“若能换上宗室孩子，也不算麻烦。”
  这话明晃晃对着叶凡星在说巴不得你被废了，他不再说什么，无奈退到一边。传旨太监走出来，“殿下，皇上让您在殿外等候。”
  叶凡星点头，转身走出了太乾殿，刚好和进去的胡妃擦肩而过。他回过头，不知道这件事中胡妃又要担任怎样的角色。
  夏海辞在屋顶冷冷看着胡妃用妖法蛊惑了四公，没有阻止，却悄悄下了一道符咒在走出来的皇帝身上。他的确想看叶凡星被废，在天道下保住一命，所以不会阻止狐妖，但不妨碍他看这狐妖不爽，小施惩戒。
  “此事，诸位看法一致？”皇帝深深皱起了眉，困惑地看向四公，又问了一遍。
  “不尊孔孟孝道，”卫公低头说，“不堪当东宫之位。”
  另外三公也低头附和。镇国大将军仿佛觉察了什么，敏锐地向殿上含笑的美丽妃子投去目光，没有立刻开口。
  “大将军怎么看？”胡妃柔声问。
  “……”镇国大将军低下了头。
  这一日，宫中传出废太子的风声，听说宠妃胡氏腹中已有皇嗣，只等诞下皇子，便要废立皇储。
  殿外等候的叶凡星没料到这一结局，却也仿佛不是非常意外。
  暮春的最后一场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浸湿草绿，长阶如洗。夏海辞从太乾殿檐顶悄悄跳下来，化出纸伞从后面追上叶凡星，边走边安慰道，“未必不是好事。”
  “你那日说王朝更迭，”叶凡星注视着夏海辞，神色沉静，“也是为此吗？”
  “狐妖之子，”夏海辞笑眯眯地将伞放下来一些，将两人身形笼住，“身负天谴出世，怎么能治好天下呢。对了，那镇国大将军为何与殿下有龃龉？”
  “也不算龃龉，”叶凡星说，“他主战，但百姓连年受灾害之苦，并无余力承受战乱，孤更倾向休养生息，与他多有不合。”
  夏海辞忽然停住脚步，看叶凡星侧眸望来，他心虚地想，新王朝的建立，无论如何也避不开战乱。天意如此，但也是人为。若他阻止了狐妖……
  “你在想什么？”叶凡星问，“这些日子你总是出神。”
  “我在想殿下会不会后悔，后悔那日和我出宫。”夏海辞随口笑道。
  “没有出宫，也会有别的事，”叶凡星踩过石子小路，看到前面梓宫轮廓在雨中隐隐，“我相信你，就不会后悔。”
  天上云端，天命星君已经放弃了钓鱼，看着夏海辞缓步过来，他不由叹了口气。
  “上仙，你游戏人间不务正业也就罢了，”星君说，“怎么又来找老夫的事。”
  “通知一声，”夏海辞笑着说，“一年后狐妖生子，太子就换人了，您老人家换个人盯着吧。”
  “老夫说过，太子不会换人，”天命星君吹胡子瞪眼，“一点都不尊老爱幼。那叶凡星紫微星气浓郁，狐妖动不了他。除非你……”
  “欸，”夏海辞抬手止住他下一句话，“一年后再看，就赌你那个星命天池，我嘛，赌我仙山里那只神鸟，怎么样？”
  “可以，”天命星君如同看一个傻子，当场立下契约，“白送神鸟，上仙太客气了。”
  “彼此彼此。”夏海辞对那天池手痒已久，早就想祸害了。
  凡间皇宫，入夜。皇帝与胡妃就寝的未央宫中，突然传出一声凄厉尖叫，守夜的太监拼命拍着朱红大门，却怎么也打不开，“皇上？皇上？”
  正端坐在梓宫里翻书的太子微微抬头，看向北边，红光冲天，是未央宫的方向。夜风里他拢袖凝听。
  夏海辞坐在槐树上，笑看着远处的闹剧，满意心想自己的符咒应该已经生效。
  “发生了什么事？”叶凡星问一个匆匆路过的太监。
  “听里面说，胡妃娘娘突然消失不见了，”太监满头大汗，“未央宫的门打不开，不知是不是锁坏了。”


第5章 年少白雪（5）
　　  为了控制四公，胡妃原本就大耗精力，夜间，又被叶凡星留下的那道符咒照到，当场就现了狐狸原型，钻进了床底。
  在皇帝看来，就是胡妃突然凭空消失，只留下了原地的衣物，胆战心惊中想要开门喊人。胡妃当然不能让他放进来侍卫来搜查，用最后一点妖力死死撑着门。她心中暗恨，符咒上面的灵力，和那天太子身后仙师身上的如出一辙。
  等她诞下皇子，未来得登至高位，必然要算算今天这一笔账！
  叶凡星没有离开梓宫，他坐在石桌边远远看了一会儿，就收起书卷，提着鸟笼进了殿。夏海辞喊住他，“殿下不好奇吗？”
  他在殿中点起的烛火里回过头，清俊溶溶，“未央宫中只有父皇和胡妃，既然你说胡妃是狐妖，为了等到一年后她的孩子当上太子，今晚就不会出事。孤关不关心也是一样的。而且…是你做的吧？”
  主角做什么事当然有理由，他关心这些不如趁早睡觉，养精蓄锐等着过下一个剧情。
  夏海辞一笑，抱着酒壶喝了口酒，月华昭昭他年少眉目，如夜风展舒，“世间有什么事瞒得了殿下？”
  叶凡星猜得不错，尽管在皇帝面前“凭空消失”，但胡妃并未对皇帝动手。她需要皇帝活到一年后，罢黜叶凡星，册封她的孩子为太子。
  第二日一大清早，宫中就传满了“胡妃娘娘是天上仙子”的流言，昨天的凭空消失也是“娘娘去了天上为皇上在菩萨面前祈福”。皇帝信没信这流言姑且不论，却也没发作此事。胡妃怀有皇嗣，地位水涨船高。
  满京传遍了太子将废的消息，连市井的三岁稚童都会唱“梓宫假潜龙，未央真天子”。位于流言中心的叶凡星不痛不痒，每日看着夏海辞带来的话本子，逗鸟捉蝴蝶，日子过得十分滋润，表面却还要维持着满腹思绪心事重重的模样。
  由于表现出来的情绪和内心真实情绪相差过大，叶凡星每天都在为了不ooc发愁，误打误撞清减了许多，反而把小白鸟喂得白白胖胖。
  夏海辞盯着站在石桌上挺着小肚子的肥啾，难以置信这是自己捏出来的，“这…鸟？它还飞得起来？”
  “飞给他看看。”叶凡星拨弄小白鸟羽毛，眉目淡淡沉雪。
  白鸟努力收腹振翅，飞离石桌一点点，还是慢悠悠落了下来，不敢置信，颇受打击。蓝蝴蝶轻盈飞在旁边，被小白鸟愤怒地一翅膀拍了下来。
  夏海辞刚要说话，就见太子忽然弯眉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像水面掠过涟漪转瞬即逝，此时再看又是少年君子如风模样。他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笑什么？”
  太子撑手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像干净的白玉石，神情有几分懊恼，绷着冷淡脸色，“你看错了。”
  夏海辞张了张嘴，想了想，没说话，抿唇笑了下。困扰他多时的事忽然解开。先前叶凡星兴致消沉瘦减，让他时常烦恼新朝用鲜血和战火铺路时，叶凡星又该如何自处。
  但就在方才他已有了决定，等人间战乱时，就带着小太子离开，南天门的守卫他熟，带个人总不难。只要不教叶凡星知道人间的战火……只要叶凡星像刚才那样笑。
  ＊
  夏日在流逝的时光里悄然而至，梓宫中的槐花逐渐凋谢。两人从阴影笼罩的巷角转进阳光洒落的街道，虽然正值盛夏，但街上除了蝉鸣便显得有些寂静。
  白日里太热，少有人出来，只走了一会儿，叶凡星就觉得热了，夏海辞神神秘秘带他躲到无人的角落，手一扬，这块小小角落就下起了雪。
  叶凡星伸手去接，雪花像一只蜻蜓轻轻坠落下来，冰凉一点。夏海辞从后面抱住他肩膀，嘟囔了一句“好像有点冷”。这样越线的举动近日里已不是第一次，叶凡星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淡定地安慰他下次可以带个暖炉。
  “暖炉？大夏天的在街上？”夏海辞被整乐了，笑起来时胸膛微微震颤，少年人的眉目也在雪花日光里模糊不甚清楚。
  盛京的夜晚来得比其他地方迟，暮色也就更深一些。直到华灯初上，两人还在街市逗留。叶凡星从一边摊上买了个做工粗糙的狐狸面具，在灯火里翻转打量，“再不回去，北武门也关了。”
  夏海辞只拿着一个酒壶，懒洋洋跟在边上，娃娃脸上浅浅笑意，“神仙就在你边上，殿下还杞人忧天，担心回不去吗？”
  “喝酒堵不住你的嘴。”叶凡星随手将狐狸面具往夏海辞脸上一套，双手环过他耳侧系上面具固定的红绳。夏夜里的晚风轻轻，穿间拂过，蝉鸣一声一声，灯火一重一重。
  夏海辞站定，一动也不动，耳朵尖红了一片，等叶凡星手松开，才迟疑道：“这面具好丑，殿下是妒忌我这样宛如玉树临风前的……”
  太子连忙打断，不让他污蔑，“这已是那摊最好看的了。”
  “我不信，”夏海辞强装镇定地轻笑道，“殿下不是要堵住我的嘴？前几日看的话本，没教殿下怎么做吗？”
  叶凡星：“？”
  光线昏暗的街角，夏海辞顶着花里胡哨的狐狸面具，低头靠近面无表情的太子，耳朵红得像真狐狸，远处烟花声炸得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意乱。
  温热的呼吸扑在脖颈耳畔，连心跳声也如擂鼓，夏海辞最终只是靠近到鼻尖，太子垂下眼看他，睫毛向下扫到他面具没覆到的额头，让他莫名有点痒，掩饰性咳嗽一声抓起太子的右手，“之前被鸟笼划伤的地方可好了？”
  玉石一样的手指此时温温热热，被他抓着微微张开，指节手心有几道浅浅伤痕，已经结疤，看上去就好像错综的脉络。
  夏海辞手指在叶凡星指节手心的浅色疤痕上滑过，灵光涌动，伤痕都逐渐消失。他没立刻收回手，出神想着什么，直到叶凡星手指动了一下，他才惊觉一般尴尬地松了手。
  太子抿唇静静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什么，巷影灯下白衫叠雪，清浸月光。他捏着掌心，若无其事微笑说：“留着疤不好看。”
  叶凡星心里问系统，这也是主线剧情？
  系统被叶凡星戳得装死不成，【主要根据主角行为判定，大体上并未脱离主线，】过了会儿，系统含含糊糊地说，【跟主角关系搞好点也没什么，你们的角色如果没主角插手，大多数是凄惨结局。】
  叶凡星不动声色在心里问：比如？
  【比如这个世界，太子会五马分尸。】
  “……”叶凡星在心里毫无感情地骂了系统不带脏字的十四行，他刚来的时候这破系统可提都没提这件事。
  【你完了，我已经举报你骂人了，而且你跟主角搞好关系还能留个全尸，说不定还不用死。】系统越说越小声。
  夏海辞坐在边上，沉默看着远处烟花炸得热烈温暖，狐狸面具挡住了他脸上表情，只露出一双沉沉墨色的眼睛，酒壶里的酒喝光了，他又重新变满，身形在夜里显得落寞。
  叶凡星走到一边，点点他的肩膀。夏海辞侧过头，笑着问，“要回去了吗？”
  “再变一壶出来。”叶凡星看着他手里酒壶说，神色并无异样，似乎也没有在意刚刚的气氛。
  “神仙是这样用的吗？”夏海辞撇撇嘴，娃娃脸在灯火里笑意模糊，“我看人间都要求神拜佛，哪有像我这样好说话的。”
  叶凡星坐下来，拍拍袖上灰尘，从夏海辞怀中拿过酒壶，刚刚变满，还热气腾腾，桂花香气涌出来浮动在空气里。他喝了一口，暖洋洋的，在夜风里也不觉得凉。
  夏海辞看了一会儿，突然语气莫名道：“我喝过这壶酒。”
  “你不肯再变一壶。”叶凡星瞥瞥他，酒香气飘在两人之间，空气也被酒气盈得温热回香。远处街上长灯明灭。
  夏海辞从耳后扯断红线，摘下狐狸面具，露出弯唇盈笑的少年面庞，他眼睛明亮，对着叶凡星目光不肯退避，张了张口，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一群孩童点燃了新的烟花，砰得炸满天空，漂亮的花火四散滑落，将整个街市照得亮堂堂。
  叶凡星站起身，看着巷尾灯花燃尽，“回去吧。”
  ＊
  一月后，皇帝大寿，荷花池里挂满红绸，各处宫殿灯笼点明。梓宫的木槿花也开了，点灯花间铺书席地，叶凡星坐在早晨风里，翻到昨日看的一页。
  自那日后，夏海辞已经久不露面，但系统检测他还在梓宫附近。叶凡星就不再管，照常作息。
  坐在屋顶看着木槿花丛，夏海辞放下酒壶，手指抓了下，就隔空抓到了太子身侧那一朵木槿花。蓝蝴蝶飞过来，停在花上。
  借着蝴蝶，夏海辞看到叶凡星这段时间颇得清净，每日不是读书用膳就是睡觉，可谓是修得自在性书中小神仙，心里却莫名不太痛快。
  云端，天命星君又在“子晓上仙”“子晓上仙”地叫魂，知道老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夏海辞闭目分出神思飘了上去。
  “怎么？舍不得你那天池了？”夏海辞懒洋洋看着天命星君，没什么兴致地问。
  “呸，你还真当自己能左右紫微明君的太子位，”天命星君嚷道，“我是来提醒你，因为狐妖怀上皇子天理不容，人间将有一场大旱，届时生灵涂炭。你成仙不久，该避掉这场因果，早些回天庭吧。”
  “回来？”夏海辞愣住，面色有些变化。
  天命星君见他神色不对，拿出星盘图算了算，神情转瞬微妙了起来，“不过是游戏人间…你怎么已沾上因果。趁因果不深，赶紧回来吧。你应当知道，这其中厉害。”
  “什么厉害？”夏海辞低声说。他心里其实清楚，他这样天资，不清楚才是怪事，有些事也不需要知道得太深，反而不好。可是此时偏偏有了问到底的执拗。
  天命星君奇怪地看他一眼，没理这胡话，丢给他一块牌子，“大旱后，即使沾了少许人间因果，你也可凭此令牌回来。这桩事毕竟是老夫委托给你，也不好让你付出太多。”
  夏海辞抓紧令牌，没说话，闭眼飘回了人间。
  然而还未睁眼，他就感觉到额头一片温热。他微微僵住，睁开眼时，看到年少的太子白衫风中猎猎，低眼看他，手指按在他眉心。
  这样被按住命门的感觉并不好受，夏海辞正要起身，就听到叶凡星垂眸说了一句，
  “找到你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太子低头，睫毛擦过他眼下卧蚕，温热呼吸交织缠绵。他看到太子闭上眼睛，一根根睫毛也微微颤动，然后视线里逐渐只剩下停在叶凡星束发上的蓝蝴蝶。
  夏海辞感觉自己抓住了夏日的蜻蜓，蜻蜓停在他唇齿，带着满身木槿花香。
  他手心里握着天命星君给他的那块令牌，慢慢松开手，任由令牌顺着房梁滑掉了下去。
  算了。
  不回去了。


第6章 年少白雪（6）
　　  大旱果然如同天命星君所说，来势汹汹，山河受灾百姓民不聊生。皇帝下令赈灾，然而朝臣中饱私囊，物资到了灾民那里已经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放眼满朝，竟抽不出人可用。叶凡星临危受命，以太子之尊付先斩后奏之权，前去边城赈灾。
  “一定要你去？”夏海辞皱眉问。
  叶凡星刚刚查收了系统赠送的护身武功，随手将长剑负在身侧，反手束发，“自然。”怕死不去被判定ooc会被扣分，社畜好苦。
  “现下流民四散，边城防守力量不足，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夏海辞说着说着就住了口，看到叶凡星神色，心知他已经决意，更是无奈，“再过一年，太子位上都不知是谁。赈灾水深，贪腐环环相扣，你去了又有什么用。”
  太子侧眸，眉蹙山雪，手指抽腰间折扇按住他下一句，认真看他，“怎么有说不完的话。”
  夏海辞又好气又是好笑，知道这趟因果是躲不过了，揪起边上缩着的小白鸟拔了根羽毛。小白鸟敢怒不敢啾。叶凡星随手摸了摸小白鸟，把肥啾安抚得委屈巴巴。
  夏海辞将羽毛化作一道白色护身符，放在叶凡星腰间剑上，变成剑穗模样，而后说：“我在其中注入我一丝神魂，如有意外，我就会知道，”
  一边说，他一边看向小白鸟，摇头道，“你这样养它，好端端的鸟养得倚宠作媚。”
  叶凡星抓起剑穗打量两眼，又放回去，不忘把锅甩回去，“它本性如此，随原主人罢。”
  边城路遥，沿途都有饥民流民，愈接近，车马就愈难行。沙土如雪，十里边城外月色似霜，伸手呼号的流民挡住车马前路，靠着侍卫兵以刀剑相抵分出一条路来。
  一个骑兵勉强到了叶凡星马车边，“殿下，进入城中前还请不要下车，前面太乱，若是分散恐怕生变！”
  骨节分明的手指分开车帘，露出太子清俊眉眼，他对骑兵颔首，远远看向前方山丘连绵。周围难民见他掀帘，伏下哀声求救。他指节收紧，静静无言。
  赈灾的情况来时叶凡星已经看过，当地知府州牧都中饱私囊，粮食灾款十不存一。要救人，就要从盘根纠错的当地官僚和世家手下抢食。
  “后悔了吗？”夏海辞漫不经心笑着问，“不光是天灾，还是人祸，一个不慎可就背上人间这千万饿殍的因果了。”他这句话是在问叶凡星，也在自问。这么多年，他还没这样不留退路过。
  “小仙师，”叶凡星绕着护身符剑穗，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干裂沙土和伏下的难民身上，“孤永远不会后悔。不管现在，亦或将来。”
  太子说话时神情总是沉静的，书上说桃花眼的人更热忱，但他好像是个例外，比天山积雪更凉，连眉目风骨也携霜带雪，连低头吻时，也只是耳尖薄红。
  只有此时，他眼里流露出压抑的怒意，紧紧抿着唇，面容因为怒气微微发红，屈起的指节按在剑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海辞看着他，散漫目光逐渐温柔下来，开口说：“往前走吧，我会帮你。”
  正在和系统激烈争执能不能再发一本武学经验书、让他打通任督二脉的叶凡星回过头，见夏海辞眼神坚定温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谨慎地轻轻点头。
  十里边城，夜风清寒，在城墙上数名官袍大衣的官员迎接下，叶凡星走进城中。城门轰然紧锁，将无数抬头的流民关在了外面。跟着叶凡星进来的一行京官都有些惶然，只有夏海辞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唇角淡淡冷笑。
  “为何关门？”叶凡星看向边上的一个官吏，他穿着浅金色外纱，白细布衬衣，月色里长身玉立，发如铺墨，神情在沉沉夜色模糊，只一双眼睛清彻明透，静静看人时显得洞若观火，颇为凌厉。
  伍知府擦了擦汗，堆出笑意谄媚：“殿下几月来赶路何等辛苦，怎能让那些劣民扰了清净。”
  “他们是城中人吗？”叶凡星面色逐渐冷了下来，转身走回到大门边，“打开。”
  守城的士兵低着头不作声，领头的大着胆子向州牧投去目光。叶凡星转过目光，看到州牧不明显地摇了摇头。
  见状，知道这里是天高皇帝远，管不动这些人了，叶凡星踢开挡住路的守城士兵，他拔剑解门上铁锁。京官们还算知道利害，护在太子身侧，心惊不已，犹不敢相信这里已经放肆荒唐到了这地步。
  他推开城门锁栓，抬头看向勾着绞盘铁索拉城门的岗哨。几人拦不住他，士兵们也不敢强硬拉开那些京官，场面胶着，原本装作未闻的州牧急忙道：“殿下不可！让那些难民闯进城中，粮食就不够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夏海辞笑吟吟接着话头问下来。
  州牧面无血色，与周围同僚对视后，讪笑说：“而且我们在外面准备了粮仓和休息的被褥，他们不会有事，待白日炎热，还会送水出城。殿下实在不必担心啊！”
  “我看外面粮仓弹尽粮绝，被褥破不堪补，旱地干裂，”夏海辞刚刚神魂离体，已经在外头查探过了一番，此时语气笃定泠泠含笑，“倒不像是让人放心的样子。殿下亲自来监督赈灾，城外百余人若是忍饥挨饿，饿殍遍野，是算州牧的业障，还是算殿下监管不力呢？”
  “你是什么人？”州牧怒声道，“你们才来了不过片刻，哪里知道情况，就敢大放厥词？”
  “他是孤的小仙师，”叶凡星在众京官簇拥中看着州牧，俊美面容没什么表情，“为了证明大人清白，何不打开城门。”
  州牧脸色几变，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如何赈灾，下官们早有对策，殿下初来乍到不知内情，还望不要为难了。”
  叶凡星没再说话，也不再指望岗哨楼上的绞盘铁索能拉开城门，抬手挥剑撕开大门一条细小缝隙，漆红木屑飞溅在他眼角划出细痕。剧烈声响引动城外难民围来，凄声号喊，照着夜色中团团明火，如同炼狱。
  看着那道缝隙，州牧快步上前拉开围成一圈的京官，终于熬不住制止道：“殿下！殿下！下官有要情容禀！”
  叶凡星转过脸，火光映出他容颜，眼角被木屑划过的地方流下细细血痕，风神秀彻，“就在这里说罢。”
  许州牧无法，掀开官袍跪了下来，一众知府太守小吏也纷纷跪下来，城墙上看着的士兵们跟着跪下，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夜风晰晰，灯火摇曳。城门外的声响逐渐停了，仿佛已经麻木，不再寄望。
  京官们看着这阵仗，年纪大的已经想到了什么，脸色惨白下来。一个白须老臣声音有些抖，没忍住开口问道：“为何不肯开门？即使粮食少缺，朝廷下一波赈灾粮食和银款就要送来，不过晚我们几日工夫。许大人这样做，无异置旱情于不顾，置百姓于死路，待我等回朝，你不怕龙颜震怒吗？”
  “他们，他们，”许州牧深吸了口气，又看向叶凡星，脸色阴沉无比，“殿下，可否单独容禀？”
  “为何？”叶凡星随手擦掉眼下血痕，未曾收剑入鞘，仍旧靠着城门，月光如霜雪照他灯火边眉眼，“孤叫你就在这里说。”
  不曾想少年太子如此难缠，许州牧已经面沉如水，看向身旁伍知府骂道：“听到了吗，你这竖子惹出的祸事，还不向殿下禀报？”
  伍知府已经五十有余，这声“竖子”显然是在指桑骂槐暗指太子年轻气盛，一时把一众京官气得怒目而视。
  叶凡星面色如常，看向伍知府。
  夏海辞做了个从腰间摸出酒壶的动作，一面喝酒一面瞥了眼许州牧。许州牧突然惨叫了一声，原本就跪着，不由得伏身在地，惊惧道：“下官失仪。”
  众人不知他又在耍什么把戏，分明无人碰到他，他却是一副痛极的样子捂着头。叶凡星若有所思，看向夏海辞，暗暗制止。
  伍知府见这情况，已经心神不定，匆匆垂首，战战兢兢开口：“殿下，殿下有所不知，因为之前旱情未能及时遏制，断水绝粮，城中数户饿死家中，正值夏日，下面小吏隐瞒不报，不正之气污浊，已是……已是生了时疫！”
  “……城外那些人，正是染病百姓，小人等与他们家人商定，送出城外，待病愈后再接回来。”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伍知府已经是面无人色，深深伏身低下头，不敢自己接下这捅破天的重罪。
  之前围着太子的京官们已经呆住，年轻没有定力的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住，几人下意识抵住城门，生怕那道被剑破开的缝隙扩大，被破开大门。
  “你们为何不报！”之前询问的白须老臣目眦欲裂，“京中为何对此事一无所知！许大人，你该当何罪！”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许州牧咬紧牙，狠声道，“就会解决，下官认为不必惊动上听。”
  “只要城外的人死光了，是吗？”夏海辞手指抓在酒壶上，紧得泛白，闻言立刻冷笑道，“够狠，但你想过吗，若是时疫传染出去，京中毫无知觉，你几条命够死来赎罪？”
  叶凡星始终没有说话，他眼角的血痕又滑下来，像一行眼泪，他握剑的手垂在一边，安静地站在城门边。京官们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面露苦笑，皆是神色惨淡。
  “殿下，这里离官道足有半月路程，必然不会出事，”许州牧看出夏海辞不好相与，求助地看向叶凡星，“陛下派您来赈灾，若是您来了之后时疫扩大……陛下原本就对您因狎妓之事生出不满，不如抹平此事，待殿下回京，臣等必然为殿下美言。”
  “你的消息很灵通。”叶凡星面色平静。
  许州牧刚刚露出笑容，下一刻寒光剑锋就横在他脖颈，他不敢乱动，急声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下官出身世家许家！”
  “做好防护，”叶凡星眼睫低垂，脸上血痕未干，仍旧意气俊美，“开设时疫医馆，接病人入医馆医治。”
  看着脖颈下剑锋不曾移开，许州牧面色变幻，终于冷下目光，“依殿下所言，殿下可不要后悔，若是时疫加剧，下官少不得要参殿下一本。”
  叶凡星收回剑，神情如同月射寒江，“那就随你。”


第7章 年少白雪（7）
　　  州牧府里灯火通明，几个官吏围坐在一处，屋里放着消暑的冰块，桌上瓜果糕点齐备。许州牧面前放着一封信函，上面是城中医师连夜计出的药材数量。
  “大人，真的要向陛下参奏吗？”一个官吏紧张地问，“若是……我们只怕脱不了干系。”
  许州牧眼神阴鸷地看着窗外，窗户正对着城墙的方向，淡淡道：“急什么，又不是现在。医者父母心，你还要拦着不治不成？传了出去，要天下人骂我等丧尽天良吗？既然太子殿下非要接手这桩事，就交给他好了。”
  “治好了，是我等治灾有功，更好向朝廷催促赈灾款。治不好，”他将酒杯往桌上放下，“也是殿下来了之后，才出现的时疫，我等再三劝阻，殿下一意孤行，无奈啊。”
  “大人说得是。”众人皆松了口气，推杯换盏纷纷起身敬酒。
  城墙上月明如水，满地清光。十里边城壮阔峻美，依山而居易守难攻。自叶氏王朝建立起已矗立了百个年头，边境安定，让江南百姓们弗受战乱之苦。
  叶凡星靠在城墙边坐着，看着月色一路洒至城外直至天边，黄土白沙看不到尽头。夏日的夜晚清谧，边城听不到一声蝉鸣，只有夜风疏疏。他脱了外纱衫，只穿着白细布衬衣，墨发落在肩后，背手在脑后，五官轮廓在城头灯火下俊美潇洒。
  这里世家林立，盘根纠错的世家都已经在王朝经历百年风雨，与整个叶氏王朝长在了一起，如同一棵参天大树上面的枝干。而许州牧出身的许家的祖先，更是曾为叶氏王朝功成，立下了汗马功劳。
  “我去探过了，”夏海辞站在阴影处，慢慢走出来，洒了半身光影，长发高束，“他们翻过古籍，并无记载这种时疫。研究药方需要人力时间，这里路遥天远，京中支援不及，城中医馆简陋……”他看着叶凡星，压着不悦道，“即使真的控制住了，也会被许州牧揽功。未必有人感谢你。”
  “你在生气吗？”叶凡星侧头，城墙灯火在他半边脸上一晃，照得眉目如暖火白玉。夏海辞在他身侧坐下，城墙上吹来的风带着腥气，从这里向外看去，千里白沙，入目尽是孤冷肃杀，让人心情低迷。
  夏海辞将手中握着的东西摊开，是一个符印，“从州牧府里顺手拿的，可以调令城中守卫军。倒也不生气，小人与此间本就没有牵扯瓜葛，若不是因为殿下……”
  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子目光掠过来，浓稠夜色里那双眼睛不带笑意，眼尾略弯状若桃花。夏海辞顿住声音，不再往下说，目光只在他眼睛上转悠，忽然含笑。
  太子收起垫在脑后的手指，撑在墙边起身，墨发未束低眼看着夏海辞，意态清贵风流，好奇一问：“看什么？”
  夏海辞站起来，笑眯眯凑近，“数你的……”睫毛多少根。
  后面的话消弭在夜风私语间，夜幕里额头相抵唇齿依偎。太子白细布衬衣被风吹得猎猎轻响，修长手指抵在夏海辞后首，解开他高束的头发，低眸看他。两人头发都披散下来，发丝缠绵，耳鬓厮磨。
  “结发，”太子闭了闭眼，脸上笑意若有似无，眼眉弯起如高天霜月，声音低低道：“结发为新婚。”
  这一星点儿笑意迸溅进夏海辞眼中和耳廓，他好像被朦朦的雾气罩了满头，飘得很高，夜里凉风也吹不散耳热。
  他暗暗想到刚来的那一日，那时站在高台下他心里笑“这人间皇帝是个昏君，爱美人不爱江山”，可是换作他……此时换作他，大概也未必不会昏了头。
  叶凡星坐在墙边，侧头看着月光下连绵的沙丘，风里的腥气被发丝间的清苦香气揉散了。夏海辞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太子眉骨五官轮廓，叶凡星阖了下眼睛让他手指从眼睫拂过，欲言又止，最后闭嘴。
  天光乍破朝霞灿烂，太阳初升的时候，边城已为时疫医馆的事情忙碌起来。许州牧为首的官吏阳奉阴违，京官们在太子指示下逐渐接过了时疫医馆的种种事宜。
  边疆百姓苦于旱灾，又被突如其来的时疫折磨，早已经怨声载道。官僚不顾灾情贪墨赈灾，民怨难平。太子初来乍到，虽有破釜之决心，贵为东宫之尊，但并未激励到失望的百姓，大多数人仍在观望。举城之力，只凑出寥寥。
  许州牧惺惺作态来看医馆进展，不住皱眉唉声叹气，“微薄星火，失道寡助。”
  失道寡助，却是许州牧为首的官吏寒了百姓的心。叶凡星将手中信函放下，俊美面容浸雪凝冷，若有所思缓缓道：“不劳费心。”
  “只怕陛下震怒。”许州牧谦恭笑说，转身带着一众不耐烦的官僚离开。
  叶凡星用了系统被他临时揪来发放的医术经验包，带着城中医师们埋头夜读，终于在第十五日制出了初步的药方。
  第十六日，医馆中正式开始收治安置好的时疫病人。有夏海辞这个懒洋洋不守规矩的神仙在，医馆与城中的隔离得到了有效的保证，城中原本担心传染的异样声音也逐渐消失。这时，时疫病人们的亲人终于开始悄悄送来面饼清酒，在医馆外远远翘盼。
  半个月后，第一个病人治好时，他的家人早已在医馆外等候多日。没有想到还有生相见之日，他们相拥喜极而泣。
  “殿下，”跟着父母来帮忙的小孩探头从窗纱间往外看，“好些人在外面磕头。我娘说药方已经稳定下来了，现在还不严重的肯定都能治好的！”
  医馆里处处设了隔板和消毒的烧酒，即使同处一室，孩子和叶凡星也隔着一道隔板，叶凡星的声音玉石一般，“此事过后，还有旱情。”
  听到这句，小孩皱起眉，闷声说：“我爹说车马送来赈灾的粮食白银又被老鼠吃了，真讨厌，我们这里到处都是沙子，怎么还有老鼠。”
  “蠢得要死，”夏海辞拎着酒壶慢悠悠走进来，闻言懒懒一笑，“诶我说，你真的有在读策论？”
  小孩气鼓鼓看着夏海辞，“我当然有，你真的是仙师？”
  “不是，”夏海辞喝了口酒，毫不犹豫否认，“我是神仙。”
  “好了，”叶凡星开口，“查得怎么样了？”
  不理气得脸红的小孩，夏海辞转身过了隔板进了内间，看着叶凡星坐在桌边，正在剪灯盏烛火，晃动火光，满桌温热昏黄。
  “莫非这就是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夏海辞俯身笑问，伸手将剪得烧旺的灯盏拿起，映着叶凡星，“被你差遣了十几日了，没哪个神仙像我这样可亲了。”
  “仙师你又在胡话，”外面竖着耳朵听的小孩嚷道，“殿下有什么吩咐可以找我爹我娘，他们之前在州牧大人手下当差过，知道得可多了。”
  夏海辞微微屈指，外面一阵风把小孩推了出去，啪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那你要什么？”叶凡星状似沉思，“祭祀三牲？沐浴焚香？孤急着治理鼠灾，仙师不妨直言？”
  夏海辞似笑非笑，满眼戏谑，“直言不必，直接向殿下讨要可不可以？”
  不等叶凡星说话，他已经猝然低下头，在太子半闭眼眸下吻了一下。叶凡星手指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蹲下身，反客为主坐在椅子上倾身吻他，分开少许，唇齿慢慢磨向上，闭着的眼睫抵在他眉心。两人呼吸急促，叶凡星睁开眼睛，“别再卖关子了。”
  “伍知府担心被许州牧推出去替罪，暗中截留了贪墨赈灾款的账本，藏在太守府池塘底下的一个箱子里，”夏海辞漫不经心笑着回答，右手手指比着叶凡星放在桌上的手，“等到入夜我去一趟，给你带回来。”
  “好。”叶凡星将他垂在眼角的发丝分开，收回手就要接着写桌上的宣纸。
  夏海辞忽然怔了一下，抓住他的手，指节屈起十指紧握，半晌没松开。
  叶凡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主角。
  “承蒙深情厚爱，”叶凡星酝酿着说辞，“但此事刻不容缓……”
  “是刻不容缓，”夏海辞脸上半点笑意也无，没什么表情冷冷道，“你就没感觉到什么？”
  “……”叶凡星一只手抓着笔，一只手被他握着，实在感觉不出来什么，强行猜测，“莫非…你手指挺软？”
  “你还挺热的。”夏海辞面无表情说。
  虎狼之词，这都能开？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叶凡星为难地看着夏海辞，怕继续说下去就要涉颜色了，“还是办正事吧。”
  “除了手，”夏海辞看他神情就猜到他没反应过来，气极反而笑了，“刚刚额头也挺热。”
  叶凡星摸了摸额头，迟疑问：“尚可？”有系统加持，根本没什么感觉。
  门外，小孩苦大仇深盯着关上的门，门突然推开，小孩惊得后退几步，就看到娃娃脸仙师臭着脸走出来，开口道：“拿几副药过来。”
  小孩懵了一下，大喜：“你病了？”
  “不想死就把嘴闭上把药拿过来。”夏海辞对这小孩的智商不抱任何指望，目光里充满了“送你一步登仙”的温和。
  十几日来，城中时疫已经得到有效控制，百姓们情绪高涨。夏日的阳光重新泼在这片久旱的白沙黄土上，许州牧作了一篇邀功的文章，洋洋洒洒极尽词藻说尽了自己为时疫“操心劳力”，命人誊抄了百份，在边城各处张贴下去。
  午后，皇帝派来了御使，带着新一批的赈灾银两和粮食。许州牧正要让御使看看自己满城张贴的事迹，忙不迭安排了御使下榻。
  “听说发生了时疫？”御使目光锐利，跟着许州牧走出州牧府，两人便衣出来，身边只跟着三个侍从。
  “下官正要禀告，”许州牧淡淡笑道，“城中时疫已经缓解，再过不久就彻底解决了。”
  御使愣了一下，目露敬意，“是在下失礼了，不曾想大人处理如此周全……此事我定会禀达上听。”
  这时，路过一条街角，一群百姓围着看着墙上张贴的纸。御使不由得问：“他们在看什么？是赈灾的告示吗？”
  不等许州牧开口，一个书生已经把纸上一通夸赞州牧治疫有方呕心沥血的赞美读了出来。
  御使钦佩笑道：“大人在百姓之中也是美名远扬啊，做官至此，实为吾辈楷模。”
  “哪里，哪里，都是百姓抬爱了。”许州牧谦虚地笑了笑。
  下一刻，那个读出来的书生已经羞得面红耳赤，在人群猛然响起的哄笑声里撕下那张纸，“不才还当是什么，原来是老鼠抢功来了！时疫多亏了太子殿下，和他许成亭有什么关系！浪费笔墨的玩意儿。”
  许州牧红润的脸色转瞬就黑沉下来。


第8章 年少白雪（8）
　　  “胡说什么，”许州牧涨红了脸，让身边三个侍从去按住那个书生，“医馆是本官亲自督造，你竟敢在闹市信口雌黄污蔑本官，该当何罪？”
  人们这才看到州牧竟就在后面，刚刚哄笑的人都不敢再说话，沉默看着惊惶的书生被带过去，押在两位大人面前。
  御使刚刚赞赏完许州牧，就碰上了这事，脸上颇为尴尬，看着被按在面前的长衫书生，“太子殿下还在城中？”他原以为太子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抢功劳，应该早就启程回京了，没想到人还没回去，“下官应该去拜会殿下，太失礼了。”
  听到太子，书生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急忙说：“殿下一直在医馆附近的房屋，小生兄长就是医馆里的大夫，他曾说多亏了殿下药方才能这么快出来。”
  许州牧面容肃穆，喝止道：“殿下亲自督察，的确振奋人心，但他不过才来了一个多月，时疫却早在三个月前就出现了！即使为了向殿下求功名，你这小子也不必如此急功近利。”
  书生被说得面色通红，忍不住争辩道：“小生原本就有功名在身，不日就要赴任，何须献媚于上，大人误会了。”
  人群里也闹哄哄传出几声叫好，有一个声音稚嫩的孩童喊了声“王八蛋”。一队巡逻的护城军跑过来，围在闹市里大喊“肃静”。
  领头的巡逻队长对许州牧和御使行礼之后问：“大人，这里是什么情况？远远就听到有人在喝骂，是否要押下去等候发落？”
  许州牧目光阴沉，在御使旁边尽力绷着和缓的面色，“还有这个信口开河的臭书生，先押下去审一审，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大旱灾情当前，还要离间本官与百姓的感情，简直是恬不知耻狼心狗肺！”
  巡逻队长示意旁边人上去收押被按住的书生，又走到人群前，指出刚刚当街辱骂州牧的孩童，“带回去。”
  “等等。”一道声音从人群之外传来，如碎玉击石，清彻低哑。满面愁容的人们听到声音，都是神情一振，纷纷转过头伏身行礼。抱着婴儿的母亲也笑容可掬地让婴儿悄看。
  正要带走人群中的孩童的守卫军停住动作，拱手下跪，声如洪钟，“参见太子殿下。”
  见状，御使不由得回头看去，正看到太子手持竹简衣衫胜雪，拢袖走来，人群之中冰雪一般明透。他连忙行礼，将心中惴惴的话说出：“参见殿下。不知殿下也在城中，未曾拜见，下官有罪。”
  许州牧也行了礼，又厉色催促道，“还不把这些人赶开，不要污了太子殿下视听。”
  “许大人好大的官威，”叶凡星打断他的话，面色冰冷眼蹙寒霜，“孤喊不停你吗？”
  “殿下有所不知，”许州牧苦着脸道，“这些贱民在闹市辱骂下官，若是不审问出他们背后之人，今后人心难平啊。大旱当前，太子殿下可以一走了之回京，下官却不得不为边城无数百姓考虑！”
  他一番话说得慷锵有力，简直是丹心一片为百姓。旁边原本起了疑心的御使也缓和了脸色，说道：“太子殿下，本朝律法的确有言，当街侮辱朝廷命官，按律当罚。”
  夏海辞从后面慢慢走过来，抖开手中披风按住太子肩膀，抬头对着许州牧微微一笑，娃娃脸显得很无害。
  许州牧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头痛欲裂的痛苦，在众目睽睽之下捂住头大喝：“你究竟是什么人？”声音之大，将他旁边的御使也惊得退了两步，远离了他一些。
  “呸，”在太子面前，书生原本的惊惧都消散了许多，义愤填膺道，“没人动你，你抢功不成，还要污蔑殿下，真乃我辈读书人之耻。”
  人们已经从一开始对护城军的畏惧中缓过来，有太子殿下在这里站着，还是这段时间以来建立的敬畏压过了惧怕，纷纷附和书生的话。
  之前那个孩童的父亲也连忙从护城军手里拉回自己的孩子，说道：“只是骂了句王八蛋，这里这么多人，大人怎么知道骂得是谁？”
  夏海辞一笑，“说得有道理。”
  许州牧还想发作，但头痛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牙怒瞪着众人。
  心知是夏海辞做的，叶凡星没有开口，不动声色按住他的手。夏海辞装作不知，甚至还反握住手，笑吟吟问：“我可什么都没做，殿下看我做什么？”
  在百姓的质问声音里，许州牧青筋毕绽，咬牙切齿地指着护城军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些造反的贱民抓起来？本官为旱灾和时疫鞠躬尽瘁，岂容这些小人污蔑！”
  一队护城军皆是犹豫地看向叶凡星，没有立刻动作。他们当中亦有家人受到了时疫医馆的救治，虽然不得不听命于许州牧，但心里并不甘愿。在许州牧的厉声催促下，终于有一个人走向人群。
  “看来孤的确是管不到许大人了，不过护城军，没有令牌调令，也得听命于大人吗？”叶凡星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
  即便是边疆，这里的夏意也已经浓郁，夏风吹过少年太子玉冠下的束发，他神情并不凶恶，眉眼甚至带着一点冷淡的笑意，丹唇墨目清湛。周围百姓都是逐渐止住了声音，神情信服又热忱。
  见这情况，即使还有疑虑，御使也看得出来这位许州牧是得罪死了太子殿下，想到之前京中的传言，更是退远了一些，不咸不淡地说：“之前是臣不察，冒犯殿下了。殿下想做什么，臣都一力支持。”
  “御使大人！”许州牧震惊不已，原本就因为愤怒发红的脸色一时更是青白交加，“皇上派您来监督赈灾，您一定要秉公处理啊！”他又看向叶凡星，死死盯着那块令牌，“这是，殿下是从何处得到的？”
  “你管孤如何得到，”叶凡星神情自若，“调令护城军的令牌现不在你手中，你的命令也管不到他们，那就可以和许大人算一笔账了。”
  “什么账？”许州牧已经隐约察觉到不对，又强挤出笑容，半是讨好半是暗示地说道，“殿下这一次被陛下派出来，明为赈灾实为调出京城，心中苦闷也是难免。许家正要为殿下接风洗尘，洗去这段时日的种种不顺啊，也不知殿下愿不愿赴宴？”
  这话出来，意味已经很明显，即使远在边疆，许州牧也已经知道了太子位不久矣，拿出身后世家来拉拢太子。
  连明哲保身站得远远的御使都禁不住神色微妙起来，“许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什么调出京城？殿下是来赈灾帮忙的。”他把帮忙两个字加重了声音。
  但被夺了护城军令牌的许州牧已经急得听不出话中的暗示，不住地对太子弯腰微笑，“殿下，您意下如何？这令牌…殿下与下官开个玩笑罢了。”
  夏海辞看着这个糟老头子不停献媚，一阵反胃，差点忍不住又要暗中动手，让他消停点。叶凡星回头看他一眼，清透眉宇间带了少许笑，他心情转瞬变好。
  “赴宴？”叶凡星转回脸，似是沉思一般，重复了一下许州牧所说的话。
  “正是，”许州牧身后一个随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看叶凡星不再咄咄逼人，心中大定，“下官已派了人去许家传话，一定要给殿下把接风宴办得风风光光的！”
  周围的百姓见两人已经谈到接风宴的事，都是惊疑不定，茫然地看着，连先前为太子不平的书生神情也有些惴惴不安，不敢贸然出声。御使不由皱眉，心中天平隐隐倾斜。
  就在这时，太子终于抬眸，看了一圈紧张的人群，最后看向许州牧。
  “服清白以逍遥兮，偏与乎玄英异色。”叶凡星说，沉静望着脸色难看下来的许州牧。
  “殿下所言极是！”原本开始惴惴的书生满面红光，厌恶地看向许州牧，“许成亭，不才同样耻与你同为读书人。”
  这不同流合污的慷慨陈辞将附近观望的人都引了过来，长久积压的民愤之下，很快就有人指着许州牧痛斥。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孩童拍着手咯咯大笑。
  “反了！反了！”许州牧对着那个孩童面色拧恶，深吸了口气，“臣出身许家，许家自……”
  “看看这个账本。”夏海辞说着，将怀中拿着的账本扔到他脸上。
  许成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伸手接住滑下来的账本，翻了几页，已经面色惨白隐含怒火，就要伸手撕掉，却不知道是太过紧张还是什么原因，手抖得厉害，不仅撕不掉，还让账本从他手里掉落了下去。
  御使察觉到不对，快步过去捡了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尽是许成亭和其属下贪污赈灾款的证据，怒声道：“你竟敢贪墨赈灾物资！皇恩浩荡竟被蛀虫腐蚀，此事我一定要如实禀告圣上！”
  人群中一片哗然，虽然早就知道官僚必然贪污了送来的白银粮食，但人们却想不到，他们竟将罪行记了下来，厚厚一本里不知是多少灾民的血泪。简直是猖狂至极，罄竹难书！
  被揭开一切后，许成亭反而冷静了下来，接着说道：“许家世代忠良，从先辈开始就为叶氏王朝赴汤蹈火，直到下官，也守在边城，守卫一方太平。殿下，我许家有先皇留下的丹书铁券，您无权处置！”
  “殿下有权，”御使冷笑一声，“我当大人消息如何灵通，原来也不过如此。”
  “什么意思？”许成亭眉头紧锁，“难道殿下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无视皇命，卸磨杀驴？”
  “殿下此次，”御使因忿怒面无表情，冷声道，“携尚方宝剑而来，有代天子行罚，先斩后奏之权！”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许成亭呆在原地，半晌，面如死灰地坐了下来，满头的冷汗，也不去擦。
  匆匆赶回来的侍从看自家大人这副狼狈模样，大惊失色，“大人，是否有哪里不适？都是这些刁民放肆，罪不容诛！”
  “啧，”夏海辞笑眯眯道，“狗仗人势，人倒了，狗怎么办呢？”


第9章 年少白雪（9）
　　  许州牧贪腐白银无数，旱灾导致无数百姓丧生，饿殍遍野，民心溃散。太子殿下心怀苍生，雷霆手段先斩后奏，将许成亭斩于剑下，告慰百姓。血染长街，贪官一一下马，押在菜市口示众。
  世家震动，京中折子如同雪花一般被递过去，俱是弹劾。这一日，暮夏一场大雨扑向了叶氏王朝的万里疆域，蝉鸣渐晚，雨水溅透行人衣衫。
  久旱逢甘霖，百姓在路边举盆相接，欢欣鼓舞。叶凡星站在窗边，面前铺着宣纸，写下一行笔锋飒飒字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窗外雨水溅落进来，噼里啪啦清脆空灵。
  有人轻扣门扉，收伞走进来，鹤发苍颜一个紫袍老人，足履湿透，目中悲悯，说道：“太子殿下，贫僧奉陛下之命，送您离开。”
  叶凡星将手中毛笔放下，竹简在窗沿一敲，轻清一声脆响，满手油墨香混着木槿花香，“国师，你来了。”
  “先前早就和殿下说过，”老人叹息，“天命不可违。殿下天资奇绝，若是在梓宫安稳，怎会沦落至此。而今不得不送殿下避世，陛下实在一片苦心。”
  “孤幼年时，你对孤说，天命注定早慧必伤。但孤当了太子，有了…”叶凡星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有了心悦之人。来前你对孤说，旱灾是天罚，以一人之力抵挡无疑蚍蜉撼树。但如今众志成城也能改变天命。”
  “久旱大雨，国师来了，孤只有一个问题，还想一问。”
  “今日这场雨，也在国师意料之中吗？”
  紫袍老人衣衫湿了半面，鞋履浸透，显然是半途才买到了伞，遮挡了半路。老人半阖双目，半晌缓缓一笑：“事在人为，苍天亦有好生之德，难免会有变数。贫僧不是神仙，猜不透神仙的玄机。”
  话中意味深长，国师满面微笑，看着叶凡星，“殿下气运不凡，也许确实是贫僧错看了。不过眼下，趁着雨势不大，殿下还是早些启程吧。旱灾之急已经缓解，剩下的事，御使大人游刃有余。”
  叶凡星将竹简藏在袖中，一只手将剑别回腰间，顺手拿起窗边被大雨打湿的酒壶，眉清目湛沉声道，“走罢。”
  外面，马车已经在雨中等候，见叶凡星和国师出来，两边侍卫弯腰行礼。扶沿踩上马车，叶凡星最后看了一眼大雨滂沱中雾蒙蒙的天幕，进了车中，放下了帘子。他端坐车中，手指轻轻敲击着竹简，里面裹着先前挂在剑柄上的剑穗。
  城中茶馆，一个娃娃脸年轻人正和茶小二戏谑道：“店中不曾写明不可带酒，为何不可喝酒？”
  茶小二为难地推阻：“大人，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您就莫要为难了。您这酒香气醇烈，掺进满屋茶雾里，叫客人们都侧目了，实在是没有办法。”
  夏海辞笑眯眯地还要强词夺理，突然停住话头，若有所觉看向天幕，自语一般轻声道，“三十六陂飞细雨……明朝颜色难如故。”
  “大人……”茶小二还在劝说，却突然看着眼前这嬉笑不羁的年轻人倏地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冲进泼天的大雨之中。茶小二惊异不已，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了。
  雨愈下愈大，街上一个人也无，只有两道的铺子里坐着些许躲雨的行人。直直泼下来的厚重雨水将夏海辞浇得湿透，他匆匆牵了马翻身上去，心神不宁地在纵马冲往驿站。
  连绵接天的雨幕遮蔽着人的视线，夏海辞收紧缰绳停马，雨水顺着脸颊下颌流进衣衫，他目光扫过，昨日共饮酒看书的阁中，已经人去楼空。
  他呆立片刻，催马转头往城外跑去。雨势太大，良马也跑不动路，任由缰绳牵扯仍要往屋檐下跑。夏海辞跳下马背，接了马背上落下的剑，紧紧皱眉没有太久犹豫，就微微阖眸，灵光在额头掠过，转瞬之间到了城外。
  天上骤然响起惊雷之声，叶凡星忽然掀开车帘，雷光照得他神似冰雪，他隔着竹简紧紧捏着剑穗。车中旁边，国师闭目养神，缓缓开口：“殿下，雨大了，别让湿气进了马车。”
  叶凡星不言不语，目光沉沉向外看去，马蹄急，骤雨拂面。雨点与长天连成一线，如同一幅朦胧画卷，在这雾雨蒙蒙的天下，雷声不断，一个人出现在马车后面不远处，轮廓逐渐清晰，步如生云，遥遥地追赶。
  天空沉沉炸开雷光，照得雨幕大亮，隔着远远距离，也能看到彼此雨中眉目。
  国师睁开眼，“放下帘子吧，殿下。前面的路，还远着，小心着了风寒。”
  “这一路好景色，”太子手指握在窗沿，骨节如同玉石分明，“风寒也没什么。”
  “风寒是一阵头热脑昏，热退后便病愈了。殿下，世上许多事也都如风寒一般，只是一时热烈，转瞬就会退热。病去如抽丝，初时不适，”国师说，“但病总会好的。”
  叶凡星闻言，笑了一声，在天幕下的雷霆里面如照雪，“不过头热反复，难免缠绵。”说着，不等国师反应过来，他突然翻窗跳出了马车，急风暴雨之中雪白衣衫猎猎作响。
  一只手拉住他，两人滚落在荒草路边，被雨珠打得睁不开眼，但是笑声气从胸膛里涌上喉头，在冷冷的寒风里扑出两团热气来。
  “殿下，叶凡星，”夏海辞按着叶凡星衣袖，在雨里坐起身，天色已经昏昏沉沉，只有闷雷的微光，在模糊的光线里他们看不清彼此，但温热的呼吸透过冰凉的雨水扑在脸上，
  “叶凡星，我真不该来的。”
  “那你来做什么？”叶凡星缓了口气，抬头在黑暗里摸索，亲了亲他下颌。
  “我刚刚就想到，他做得对，我不该来的，你该走了，躲开人间去，”夏海辞低首亲在叶凡星眉心，雨水把两人打得冰凉，只有嘴唇心口还有一丝热气儿，他模糊地说，“我想，我真怕我害死了你。”
  “那你来做什么？”叶凡星重复问了一遍，睁不开眼睛，只感觉亲吻落在脸上，像画师在来回地描线。
  “看到你一笑，我已经来了，”夏海辞心如擂鼓，在雨声里遮掩下来，“我反应过来，已经来了。”
  少年太子眉眼俱笑，冰雪破冰一般骤见春山，黑暗里依稀说了一句，“好。”
  快马将马车逐渐带远，国师闭上眼睛，喟叹了一声，拿出佛珠默念。
  ＊
  夜里，两人找了城外一处破败废弃的驿站休息。夏海辞拢了火堆，驱散这具身体的湿冷寒意，叶凡星静静看着跳跃的篝火。外面屋檐落水，滴滴答答地响。
  “我成仙前的字是子晓，”夏海辞在地上一笔一笔划出两个字，“日升为晓，意思是希望我如日当空。”
  叶凡星看着他写完，才说，“子晓？”
  夏海辞微微耳热，凑到篝火前面掩饰脸色，差点被点着了头发，亡羊补牢垂死挣扎地道：“我，星君在云端喊我，我去看看。”
  叶凡星也不戳破他手忙脚乱的掩饰，将边上枯枝往火堆里拢了拢，侧首笑了笑。
  星君的话并不全是托词，夏海辞离开驿站，找了个地方脱出神魂飘了上去，在云端吹了一会儿，头脑清醒下来，刚好看到天命星君匆忙赶来。
  “你可看得到你身上现在有多少纠葛，多少因果尘缘，”天命星君看了他一眼就别开目光，唯恐多看自己也会沾染上，“光是干预太子之病就……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天大的娄子都敢捅。”
  “那我能怎么办，”夏海辞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我倒是不想干预尘世事，你叫我看着他死吗？”
  “这，”天命星君也知道这事说不清楚，“那旱灾呢？旱灾你为何不回来？哪怕是一个月前回来，老夫也能为你说回情。”
  夏海辞定住片刻，才咳嗽一声道：“你给的令牌我扔了，满身因果，哪里回得来。”
  天命星君愣住，半晌后才仿佛听懂了这话，颤抖着手指，“你，你咎由自取！”
  “是是是，我也没不认。还有何事？”夏海辞满不在意，心不在焉地问。
  “你既然要救太子的命，为何不让他走？”天命星君没好气地说。
  “我想教他走的，”夏海辞低眸，目光投向云层下的人世间，“他握着我送的剑穗。我想送他一程，他却跳下来了，”
  “你教我怎么办，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我听得真头痛，”天命星君黑着脸说，“你们这，老夫不太懂。”
  夏海辞沉沉叹气，蹲下身来，拨开身下层层云雾，注视着人间，笑着说，“我真喜欢他。好像没人会不喜欢他，我成了神仙也难免俗。”
  “看得出来，”天命星君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你们都要一起被天谴劈成两捧焦土了，老夫还能不信？当年你顺应天道成仙，老夫还当是受天道青睐的好苗子，没想到是自绝生路。”
  “他不会死的，”夏海辞飘下云端，最后抬了抬眸，笑眯眯道，“我也不会。”
  破败驿站里，叶凡星听到窗棂一阵响动，他从边上点了盏旧灯，接着火光走过去，看到被留在梓宫的小白鸟立在窗棂，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欢快鸣叫。
  叶凡星走近了几步，看见夏海辞站在窗外，一下一下摸着小白鸟，夜色里借着微弱灯火看不清脸上神情。外面正下着雨，将夏海辞肩头淋湿。
  “怎么不进来？”叶凡星踩过门槛，走出去，屋檐落下的雨珠流进他衣襟，细雨中月色如洗。夏海辞没说话，只是收回了摸着白鸟的手指。
  没有等到回答，叶凡星便看向似乎被冷得发抖的小白鸟，突然感觉到后心一凉，他低下头，看到长剑寒锋穿过后心，泊泊流出鲜红的血来。
  叶凡星面无表情，心中暗道，完了，被捅一刀我都没感觉。
  系统：【……我帮你屏蔽痛觉锁住生机了，你憨不憨？驿站里有主角布的禁制，千里送人头？】
  叶凡星：【你也没提醒我这是假的，憨憨。】
  “夏海辞”收剑入鞘，在清寒月光下弯唇一笑，身形逐渐消散。
  心口的血逐渐流进胸口竹简的剑穗里，剑穗发出荧荧微光。
  叶凡星感觉被捅了心口还跟没事人一样站着，非常不妥，在小白鸟急切的啾啾声里，心虚地回驿站里躺下睡觉。
  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了，血流出来也不甚清晰。
  夏海辞刚刚从云端飘下来，借着月光理了下衣襟，才发现又下起了濛濛细雨。他匆匆回到了驿站。


第10章 年少白雪（10）
　　  夏海辞的身上还携着外面落雨的微凉，他刚刚踏入驿站，就察觉到之前布下的禁制被动过了。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从头逆流，冷得他几乎要不敢走进去。
  无数让人生寒的猜测从他脑海中一一掠过，夏海辞深吸了口气，抬步走进屋中，迎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裹着雨中草木的清香，扑打得他措手不及，瞬间僵在了原地。血，里面是什么，他不敢往下深想，紧紧咬住牙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叶凡星？”夏海辞喊了声，带着不明显的畏惧和颤抖，整个人都像是被满天的冷雨浇透了，极力地试图抓住些什么，来把隐隐失控的心绪压下去，“我回来了……”
  叶凡星听到声音，正想坐起来说一句没什么事，却发觉自己动不了，完全没有对身体的知觉，震惊地问系统：【你不是说没事吗？】
  系统：【我什么时候说的……过三天就好了，你赶紧想个办法，三天后诈尸圆个谎，别被主角看出什么gg了。】
  窗外皎洁的月光流淌进来，映出地上面色惨白的少年太子，在静谧的辉光里像只是沉沉睡去。地上的血已经渐渐干涸，但被刺穿的心口依然触目惊心，染血衣襟如同别了一朵盛放木槿。
  叶凡星无言，他意识清醒，却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能看着夏海辞在夜色里慢慢走过来，来时踉跄了几次，终于有些狼狈地坐在他旁边。黑暗中，他看到夏海辞垂着眼睛，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好像一尊雕塑，半边坐在阴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已经失去了气力。
  四面雨声淅淅沥沥，逐渐变小，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气息，将满屋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冲淡了。但与此同时，方才开始若有似无的木槿香气更明显了。小白鸟从窗棂飞进来，停在夏海辞身边静默不动。
  叶凡星以为就要这样一直寂静下去，夜深雨静，即使动不了，但他还是在这氛围里逐渐升出了困意，撑着意识看了没太长时间，就陷入了睡梦之中。
  过了好久，他才骤然听到一声没能强止住的哽咽，刚刚从睡意里清醒了一点，看到夏海辞从他身侧拿起剑，剑身带出了他藏在怀中的木简，晃动中露出了剑穗的一角。
  夏海辞的手霎时顿住，眼泪再次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即便死死咬着牙，仍旧从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的呜咽，抓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因为极力咬牙脸颊微微抽动，像是濒临崩溃边缘。
  剑穗里微微发光的神魂印记飘回夏海辞的眉心处，带着之前留下的一切记忆。
  “……”叶凡星感觉三天后他醒了，绝对是一桩惨案，只能寄希望于夏海辞尊重一下古代人的习俗别火化了“尸体”。
  夏海辞半阖双目，先前的场景随着神魂印记的回归慢慢浮现出来。从“夏海辞”出现，到叶凡星立在窗边低头去看小白鸟，最后一剑捅穿后心的时候，印记缓缓融化，画面定格在叶凡星茫然仿佛不知痛楚的俊美面容。
  叶凡星眼睁睁看着自己白给送人头的场景被死亡回放公开处刑，已经在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继续睡，要意识清醒地目睹这尴尬一幕。
  夏海辞将滑出来的剑穗捡起来，放进袖中，手指攥紧几次，才强压住颤栗，轻轻将叶凡星的身体扶起来，背出驿站。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月明星稀，夏海辞一步一步走在荒凉的城外，银白色的月光泼了他和叶凡星满身。叶凡星的身体没有生息，已经逐渐僵硬，在夜晚的风里冰冰凉凉。
  回城的路不长，晚风吹向城墙的方向。夏海辞心中尖锐的疼痛让他生理性地颤抖，一段路好像走了上千年那么久。他浑身的血都在风里吹冷了，又被心悸痛得发烫，缓慢走在仿佛重得压在心头的夜色里，步履蹒跚。
  叶凡星跟系统打了个商量，意识脱离出来透透气，坐在夏海辞肩头，擦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背上面色苍白的自己的身体。
  【不看不知道，越看越好看，】叶凡星看看自己身体紧闭的眼睛，很快兴致缺缺，【之前出城没觉得路有这么长。】
  这时，叶凡星的意识感觉到一阵凉意，被他挨着的夏海辞侧脸上滑下来一行水珠。他抬头看看天，已经连绵绵细雨都停了。
  夏海辞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忽略发红的眼睛和冷在脸上的泪痕，他仿佛已经冷静了下来。蓦然之间，一阵风掠过他侧脸的眼泪，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不远的前方，终于到了城门之外。
  叶凡星的意识缩成无形的小小一个，擦掉夏海辞侧脸的水珠，无声地嘀咕：“你最好不是把我背回去埋了，爬出土堆还是怪吓人的。”
  城墙之上的哨兵已经看到了停在城门外的人，示意下面的人出去看看。
  一个打着哈欠的守卫抱怨着来到城门附近，大声问道：“什么人？已经过了宵禁，不开门了！”
  夏海辞沉默了片刻，才压下痛楚，从喉咙里硬挤出仓皇沙哑的声音：“我，是我。我来等人。”
  借着城墙上的灯火，守卫看清楚了夏海辞的眉眼，笑道：“原来是仙师，早前不见你出城，怎么现在才回来……咦，你背上背的是什么人？”
  守卫一边说，一边抬手示意开门。夏海辞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仙师，他们都见过几面。往日里仙师总是笑眯眯的，现在却是面色灰白哀销骨立，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城门打开，夏海辞走了进去，月光里，守卫无意中看清了他背上的人的面容，立刻惊得跪倒在地上，“太子殿下……”
  岗哨上的守卫见状，连忙跑下来，匆匆忙忙地围着夏海辞，“仙师，这是怎么了，之前听说殿下已经出了城……”
  夏海辞感觉到空气里的淡淡血味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之中也呛进了满腔的血灰，被牵扯得肺腑疼痛，他想尽量表现得平静，但出声时已经哽咽，“是我，我把他带回来，又走了，如果不走……”
  如果他当时没有去见天命星君，就不会给天道可乘之机。他怎么会想到，天道会化出他的样子，来骗得叶凡星从驿站里出来。
  剑穗里神魂印记带来了这些日子里的记忆，叶凡星剪烛看书的样子，在宣纸上落笔的模样，还有他离开后，篝火边写下子晓两字……
  叶凡星不知道自己熟悉一下主角名字免得以后叫错的举动也被看到了，夜里风转冷，他的意识又回到了躯体里，趴在夏海辞肩头，明明没有知觉，也感到温热，安心地再次睡了下去。
  守卫已经看到太子背上衣衫被洞穿的心口剑伤，被血色刺痛了眼睛，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沿路巡逻的士兵经过，纷纷行礼，“太子殿下，仙师。”
  但他们同样很快发现了太子的不同寻常，背后那样的伤口，换作任何人，都是必死无疑，绝无生还可能了。可是分明昨日，太子还在燃烛看书，今日被国师大人带走，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事。
  逐渐响起惊呼声里，附近的百姓家中也点起灯火，有人披衣出来，询问发生了何事，一时聚起许多人。
  声音如同层递的波浪渐渐传到远处，太子遇刺的消息飞快地传开，人们眼圈微红地在道路两侧，不知是谁没有忍住哭声，将寂静的十里长街染上悲意，四下都渐渐响起抽泣。
  夏海辞双腿仿佛灌了铅，他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在这满街悲怆里一步一步走出去。背上是让他动心的人，几个时辰前他们还耳鬓厮磨。他曾感觉到带着热气的呼吸扑在他脸上，他曾经握住过温凉的手指，他曾经在槐花里低头亲过颤动的眼睫，他闻到过最靠近的那一朵木槿的芬芳。
  他越是抑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些回忆越是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涌进来。直到进了城中的客栈，进了屋中，夏海辞将背上的人放在床上，怔怔地瘫坐在墙边，目光落在空处。
  天命星君慢慢显出身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夏海辞狠戾的目光惊得停住话头。
  “如果不是你叫我过去，他怎么会，”夏海辞牙关咬紧，半晌才哑着声音说出话来，手指紧紧攥在剑柄上，极力克制着胸口涌动的痛切怒火，“你还敢来？好，好……”
  “清醒一点，”天命星君皱了皱眉，“你明知道是……杀了他。我这次来，是看到了人间太子星盘图已暗，命火凋零，向天帝说过情，带你回天庭，”
  “你失败了，他到死也还是太子，也的的确确死在了这里。及时止损，回去吧，以你的天赋，将来一定有机会继承天道意志，到了那时，还有什么做不到呢。永生？人间主宰？”天命星君循循善诱，“无论你想做什么，到那时候，都能实现。如果你忘不了，老夫可以帮你。”
  夏海辞听他说完，沙哑地说：“你走吧。”
  “夏海辞！”天命星君见他执迷不悟，来回踱步，焦躁地怒道，“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我在星盘图看到他的魂魄将散未散，你守在这里，这也是一具什么都不知道的躯体罢了！”
  被吵醒的叶凡星再次将意识脱离出来，飘到夏海辞肩头盯着这个老头，面无表情心道他怎么就不知道了。
  客栈房中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从这个屋中的纱窗向外看去，可以看到一整条街的灯火都明亮着，无数人辗转难眠。满城都因太子的情况牵动心神，即使原本已经睡下的人家，也点上了灯火。
  “……和他喝过酒，在雨中打伞，”夏海辞看着床上犹如沉睡中的躯体，“在夏日里看过雪，跑过华灯初上的街市，在巷角呼吸温柔抵死……你要帮我忘记这些吗？”
  天命星君紧紧皱眉，“不必这样说，上仙，你现在觉得无法释怀或是痛彻心扉，只是因为经历的时间太短。生病的时候当然会痛苦，但是病愈后，忘了，也就不会回想了。红尘短短百载，如何与大道相比？”
  “我并不因为这些回忆痛苦，”夏海辞目光转回来，眸如炬火，“他死了，我会帮他报仇。所以我回不去天庭。”
  “荒唐，你怎么报仇，你杀，”天命星君仿佛被烫到一般，顿了一下，才慌张地说，“你怎么和天道作对？天道下夭折的天才还少吗？你看看床上躺着的，也要步后尘？不要以为你就什么都做得到……”
  被当成举例“夭折天才”的叶凡星嘴角抽动，不知道为什么又躺枪。
  “我什么都做不到！”夏海辞低低吼道，他倏地站起来，声音里咬牙的哽咽和恨意，“我要是做得到，他就不会死。我宁愿要这些红尘短短瞬间，也不要你口中的大道永生！”


第11章 年少白雪（11）
　　  晨曦的光刚刚刺进夜幕下的城池，已经有许多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在不甚清晰的光线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没休息好的疲倦，忧虑惴惴地互相看着，低声说着话。有的人手里捧着从庙里祈福来的佛珠，白发苍苍的老妪牵着孩子，口中默念着什么。
  昨日刚刚到任的新州牧连早膳也来不及用，穿着常服匆匆忙忙赶到了客栈里。客栈老板也坐在堂里，一口一口喝着茶，神情里尽是紧张。
  新任州牧谷升眼下青黑，看到客栈老板，走过去蹙眉问道：“昨日是什么情况？守城侍卫来报，仙师和……和太子殿下就下榻在你这里。如实禀来。”
  “大、大人，”老板虽然没见过新任州牧，也从他身边围着的人看出他官职不低，声音都害怕得不稳起来，“小人昨夜和夫人在后厢房睡觉，接待客人都是小六子在做……”
  被点到名的小六子连忙跑回来，小心翼翼地回想起昨夜里的情形，“夜里风雨停了不久，外头还凉嗖嗖的，仙师背着个人，推门进来，要了一间房。我听他说话声音哑得很，问他是不是冻得厉害，一会儿送壶热水上去。他说不用了，”
  “店里深夜里客人少，点的是柴油灯，太暗了。我见到仙师大人的次数多，才认的出来他，他经常来店里喝酒……他背上的人，我看不清脸，也不认得，仙师抓得很紧。我看到那个人后心被贯穿了，像是剑伤——有时候那帮子泼皮来店里捣乱，仙师帮我们赶走，我见过他的剑，差不太离。”
  “我问他，这人是不是死了，要不要叫大夫，仙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哎哟，那一眼吓得我，当时就坐在了地上，不敢再问了。仙师眼睛通红，脸上仿佛全是雨水，他跟我说，不会死。我没听懂，看着他上去了，也不敢再追问他。”
  州牧越听心里越凉，“那人呢？仙师和他背着的人呢？”
  客栈老板忙插嘴道：“一大早听说可能是殿下，我就来盯着了，是一个人都没放出去的。可是方才，我叫小六子去敲门，昨日仙师下榻的屋里，已经人走茶凉了。什么门啊窗啊，都锁得好好的，人凭空就消失不见了！”
  三天后，国师回到京城，与陛下长谈。不过半日，宣布了太子急病薨逝的消息。而仙师夏海辞不知所踪。
  举国哀悼，边疆城池的数万百姓举万民旗数十里，送太子殿下魂魄归去。哀声传至远处，泪洒衣衫。读书人写诗悼念，各地诗会涌现悼亡诗。京中禁庆典三月。
  在北疆被银色月光照满的荒野上，一个人衣衫如雪，坐在高坡向下看着泉水激荡。
  叶凡星摸了摸心口，那里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浅色的创口，像断了半截的红线。他反手拿着长剑，高处落下的泉水偶有少许溅在他眉眼，衬得他容颜如玉。
  将地上系统分配的一个金色面具捡起来，叶凡星手指翻转左右看看，随手戴在了脸上，遮住了俊美眉目，撑剑起身，跳下了高坡，在瀑布山谷里往外面走。
  他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这里，没有了夏海辞的踪迹。系统说这是正常情况，按常理来说他死了，系统重置了他的身体数据，有一定可能随机出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天下传遍了他死去的消息，为了不引起骚乱影响行动，吝啬的系统难得主动送了一个面具给他。
  他走了半日，终于在一个村落里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匹骏马。系统慢吞吞地把可以提供的一些初级帮助发给他，叶凡星看了看，将剑放在马背上，牵着马慢悠悠地走，和系统商量。
  【武学，抬一手？】
  系统：【你死心吧。】
  【风太大，我听不清。抬一手？】
  系统：【……发给你了，你可别后悔。】
  叶凡星握住剑，果然收到了系统“您的武功身手独步天下”的提示，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就一黑。他迟疑摸了摸眼睛，在内心对着系统发出一句淦！
  系统冷嘲热讽：【你以为这个没有代价？憨憨，你可以听声辨位嘛。】
  王朝的北疆，出现了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年轻人，他剑术无双，很快集结起北疆的无数高手，拧成一支兵马。他衣衫胜雪身姿飒爽，一年下来，不仅许多人追随他，更有无数闺阁女儿魂牵梦萦。
  但是某一日，一个将士无意中发现，他双目失明，一身剑术和与常人无异的举止，都靠敏锐的听声辨位。敬佩之余，也让他更加声名远扬。
  天庭流放的一片焦土，天命星君第二百十三次来到这里，带了一壶好酒，看着静静坐在废墟里的青年，“你真不后悔？”
  “放我出去。”夏海辞开口只是和平时一样重复这句话。
  “早就跟你说了，”天命星君走到结界附近，唉声叹气，“人间太子死了。现在人间狐妖祸乱朝纲，皇帝偏宠佞臣，百姓民不聊生。他死了一年了，如果真的还活着，怎么会见此发生而不顾？人间怎么会没有他半点消息？”
  夏海辞闭着眼，“你如果只是要说这些，走吧。”
  “我是来通知一声，”天命星君将酒壶放在结界外，“之前测算出来的王，新王朝的领袖已经出现——高阳将军。得到了人心所向。你还有机会将功补过，如果你愿意去那位新王身边，护他周全。”
  “不去，”夏海辞无动于衷，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有些难以接受那个人这么快就被替代，想了半晌冷笑道，“让我去杀了他倒是可以。”
  天命星君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甩袖踏云离开。手中星盘图上，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白衣年轻人正坐在将士们簇拥之中，篝火照出年轻人漂亮的下颌线条。
  “总觉得有点眼熟……”天命星君看了一会儿，心道这种天生领袖王者都长得差不多，难免面善，便收起了星盘图。
  焦土的结界里，夏海辞看着星君远去，俊逸的面容上浮出难言的情绪。他何尝不知道那人已经死了，第三日他被带走，关在这个结界里。这里的时间流速和人间一样，过去了整整一年。这么久过去，他怎么还是不肯死心。
  手指间浮动出强大的灵力，他阖眸灵力逸散，结界裂开一道道裂缝。他从裂成无数灵光碎片的结界里走出来，飞身掠向通往人间的通道。
  结界的碎片化作无数流光，如同天边晚霞，灵气爆炸的音波炸在神仙们的耳畔让人生疼。
  天命星君不知道的是，夏海辞天赋奇高，竟能在一年里突破天道意志亲设的结界。而当天庭因为天道结界被毁一片动荡的时候，夏海辞已经再次入了人世间。
  篝火边上，叶凡星无聊地看着将士们行酒令，他随手把玩着一个木制小鸟，又想起来当初那只小白鸟，也不知道夏海辞现在去哪里了。没有了主角的踪迹，他只能根据系统提示走剧情了。
  今日的晚霞格外绚丽，霞光泼洒了半边天幕，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柔和。即使看不到，叶凡星也能感觉到空气里温暖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将士匆匆跑了过来，“将军，士兵们在附近发现个奇怪的人，等候将军指示。”
  “怎么个奇怪法？”叶凡星兴致不高，北疆这些人大多痴迷武学，这些时日报来奇怪的消息多了，大多是因为逐渐接近南方，没见过的一些走兽飞禽。
  “从天上掉下来的！现在挂在树上。”将士说着，憨红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好奇。
  “哦，挂着吧，不用管。”叶凡星淡淡地说，就要起身回营帐。
  将士露出了少许失望，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应是，准备回去让守着的人收兵。
  【滴，检测到剧情人物——夏海辞已到达宿主附近，请宿主前去接应剧情。】
  “等等……”
  将士回过头，恭敬地问：“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金制面具的将军一脸见鬼的复杂表情，“人在哪里？”
  守在树林附近的士兵们都站得笔直，但脸上都是隐晦的兴奋，目光时不时互换一下，往某棵树上看去。
  树上，夏海辞摸了下磕到的额头，坐起身来，感觉到附近的数十道气息，挑了挑眉，手里变出一壶桂花酒。
  守在周围的士兵们都被一道锋锐水流割破手背，纷纷警戒起来，大喝：“什么人？”
  水洒落地，一股酒香气。
  “是那个人！”一个士兵看到他们看守的树上那人，手里正拿着一壶酒自饮。
  “你什么意思！”士兵们反应过来，竖眉质问，“挑事？”
  他们还算有纪律，没有立刻发作，守在原地等着将军，只是纷纷怒瞪着夏海辞。
  夏海辞喝完了酒，从树上翻身跳下，一言不发就要离开。不等士兵们拦住，一把剑就破空而来，稳稳地刺进他身前的树身，挡住他的去路。
  士兵们高兴地道：“将军！就是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朝廷派来的！”
  叶凡星心虚地对着夏海辞背影，沉思少顷没有说话，侧头示意身侧校尉过去问话。
  泛着寒光的剑身仍在微微颤动，夏海辞死死盯着剑，霍然转过头，眼中带着沉沉怒火，“这把剑，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叶凡星摸了摸下颌，
  校尉怒斥道：“怎么和我们高阳将军说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夏海辞愣了一下，冷笑道：“我当是谁，”说着，拔下树上剑，“剑我带走了，人就不杀了。”
  “这是我的剑。”叶凡星压低声音说，一边说，他一边心中疯狂思考着该怎么解释死而复生的事。
  士兵们见将军被抢剑，纷纷围住夏海辞去路。
  “这是我喜欢的人的剑，”夏海辞冷冷道，“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得到……我没工夫跟你们玩什么新王朝的把戏。不想你的兵死，叫他们让开。”
  就在气氛僵持时，天上骤然降下一道雷光，在天地之间炸开，巨大的声响炸的叶凡星耳朵都痛了一下，脑子懵住，脸上的金制面具也在气流里裂开。
  “怎么回事？”他勉强问道，周围实在太吵，他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周围一片混乱。
  过了一会儿，校尉狼狈地爬起来，语气同样迷茫：“将军，这人被雷劈了。”
  叶凡星：……好家伙，这就是主角吗？


第12章 年少白雪（12）
　　  夏海辞躺在被雷劈得焦黑的地上，眼前烟尘滚滚看不分明，天色愈发黑下来，光线也变得昏暗，“啧。”他低低抱怨了一声，正要起身，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皱眉抬头看去。
  叶凡星侧头，有些担心自己伸手伸错了方向，迟疑地问：“怎么了？”
  年轻的将军眼眸上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沉的光线里墨发高束，唇红齿白，不像将军，更像江南世家的贵公子。
  夕晖浅淡的光圈在他面容上划出明暗剪影，树叶缝隙漏下微风，他静静立在夏海辞面前，恍如隔世。
  过了好久，夏海辞仍不敢握住那只手，他定定看着叶凡星，“我被雷劈晕了？”
  叶凡星：“……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夏海辞掐了一下手背，又望向叶凡星，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带了点不明显的颤抖，“你……还没转世吗？”
  旁边茫然看着的士兵们反应了过来，怒道：“将军好心拉你一把，你怎么反而咒我们将军？嫌活得长？”
  “将军？”夏海辞怔怔看着叶凡星，眉眼里落满黄昏细碎的光，雷光劈落的木灰擦在他脸侧显得颇为狼狈，他站起身，轻声追问道，“什么将军？”
  叶凡星略略蹙眉，声音平静地开口：“罢了，大约是路过的人，放他走吧。收队。”
  说着，捡起地上的剑入鞘，转身就要走。
  夏海辞立刻拉住他的衣袖，叶凡星下意识拔剑回身挥去，剑光划开一片草叶，清冽的香气四溢漂浮。
  “抱歉，我……”明明是被动手的那个人，夏海辞退开半步后反而道歉，有些无措地道，“我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不喜欢陌生人拉住我，”叶凡星冷冷地说，“你究竟是什么人？放你走了，还要如何？”
  系统：【你真狗啊。】
  叶凡星：【遇事不决，直接失忆。】
  夏海辞捏紧手指，“你，你不认识我了？”
  士兵们原本已经要跟着叶凡星离开，没想到还有这一插曲，见这个人能在将军剑下毫发无损，更是生出了戒备，“你认识我们高阳将军？将军一年前就在北疆了，他看不见，你叫什么名字，说出来兴许将军记得你。”
  “你失明了？”夏海辞快步走近，伸手在叶凡星眼前，面容浮出一丝痛楚，“我一年前就该找到你的。”
  年轻的将军侧了侧头，似乎在分辨他的动作，沉静地问道：“你真的认识我？可你刚刚要带走我的剑，还说……”
  “还说要杀人。”边上校尉阴阳怪气地补充道。
  “我当时，”夏海辞抿了抿唇，心中暗恨天命星君不说清楚，害他白白在结界等了一年，“我不知道你变成了这样，而且我说的是不杀人，”说着，他看向校尉，“我怎么可能杀他？”
  “抢剑总没有冤枉你了吧？”校尉不服。
  “剑是我心上人的，”夏海辞瞥他一眼，“我凭什么不能带走？”
  校尉气急败坏：“呸，这是我们将军的剑。”
  “所以你们将军就是我心上人，”夏海辞理所当然地说，他笑起来，脸上少许木灰衬得愈发俊美，“我就是来找他的。”
  “公子自重，”年轻将军终于出声，耳朵泛出些微红意，眉头微锁，声音有些冷淡，“我的确不曾听过你的声音，应该是不认识的。”
  夏海辞看着他狭长清透的眼眸，过了半晌才又笑道：“可以重新认识啊，你们这个…起义军？还招人吗？”
  “你不是要走吗？”校尉难以理解地看着夏海辞，“看到我们将军好看，你就要来将军麾下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何霍，”年轻将军尴尬地训斥，“胡说什么，”他又对着夏海辞的方向，迟疑地说，“你要证明自己不是叶氏王朝的奸细。”
  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叶氏王朝的奸细，让夏海辞沉重的心情破开了一个缝，忍不住笑道：“将军要我怎么证明？要不将军以身相许吧，我可以慢慢证明。”
  周围士兵都怒目而视，就等着叶凡星一句命令，上去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点颜色瞧瞧。
  叶凡星下意识摸了下眼角，没摸到习惯的面具，眉头蹙得更深，“先让何霍带你回营帐，试试你的身手。入夜后你再来主帐…算了，我出来找你。”似乎想到了什么，年轻将军面色窘迫了一下。
  没想到竟真的让这个冒犯将军的人进了军中，士兵们虽然忿忿不平，但也遵从了叶凡星的命令。校尉何霍摩拳擦掌，已经准备好让这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感受一下北疆的热情了。
  转身欲走的叶凡星顿住脚步，欲言又止地低声说，“何霍，点到即止。”我怕你被夏海辞打残。
  何霍不可置信，指着夏海辞道，“将军，之前新兵进来你从来没说过这话，这么快就心软了？”
  淦。叶凡星面无表情，心想你自己找死我就不拦着了，拂袖当即离开。
  夏海辞静静看着叶凡星走远，目光里带着些许浓重的情绪，直到何霍过来喊他，他才收回了目光，垂眸一笑。
  ＊
  军队扎营在一处高高山坡上，背靠群山，面朝洒落的银白月色。正值冬日，叶凡星破例允许士兵们这段时间夜里生火取暖。
  篝火温暖，士兵们围着火堆笑着交谈，神情里都带着憧憬。叶凡星独自坐在高坡的月光里，手里拿着一壶酒，独自斟饮。他面容如同高天孤月，白衫似雪，墨发披散在身后，天资灵秀，意气殊高洁。
  夏海辞坐在火堆旁远远看着，一年里彻骨割肤的悲痛悔恨都仿佛被篝火烤融了，化成满腔的苦水倒灌回来，也不觉得苦，反而逐渐回甘。他手指抚摸着手里的一个剑穗，剑穗已经被磨得光滑。
  “小子，”何霍喝完一杯酒，对坐着的夏海辞道，“来，和我手下试试身手。”
  夏海辞抬了抬眼，收起剑穗。
  过了一会儿，叶凡星听着营帐那边的惨叫，几经犹豫，还是不忍心自己辛苦一年拉来的部下被打残，叹了口气，放下酒壶。
  “不是说了点到为止？”年轻的将军酒意上脸，原先有些苍白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红意，他听着篝火边七倒八歪呻/吟的惨状，转头向夏海辞，“还不松手？”
  夏海辞耸了耸肩，松开鼻青脸肿的何霍，微笑地道：“别误会啊，将军，我一点都不想抓着他。他自己凑上来，我刚想扔。”
  躺在地上的何霍：“……”这踏马说的是人话吗？
  “那你想抓着谁？”年轻将军冷淡地问，月色下他皱着眉，几乎有些严厉神色，哀嚎的士兵们都止住了声音。
  夏海辞并不怕他这神情，从前在梓宫时，太子一开始也是淡漠态度，他习惯性对着叶凡星目光一笑，但很快想起来叶凡星看不见，笑容瞬间一僵，语气却仍带着笑意：“是他们要试身手，为了教他们试试清楚，我可是亲自挨个打…试过去了。”
  “我看还不够清楚。”说着，年轻将军拔剑出鞘。
  剑光袭来，夏海辞侧身一躲，随手捡了地上一把剑将剑身挡开，“别，我不想跟将军动手。”
  叶凡星单手将散落的墨色长发后束起，闭目听了少顷声音，淡声问：“那你要如何？除了我，这里谁能是你对手？”
  “我认输行不行，”夏海辞笑眯眯地举手，“刀剑无眼，我怕血。”
  何霍忍无可忍，忍痛站起身声如洪钟：“你踏马少睁眼说瞎话，你怕血？老子身上的伤都是假的？”
  夏海辞面色冷了一瞬，很快又笑吟吟地说：“你跟将军能一样？”
  “我有分寸，”叶凡星认真道，“不会伤到你。”他真的好想试试打通任督二脉后武功到底怎么样了啊！地上躺着的这些平时根本不够他发挥的！
  见他神情坚决，夏海辞只好答应：“好吧……我真是失策。”要是早知道会把叶凡星引过来，他肯定下手轻点。
  剑光掠影，两人身形在夜色里交错。篝火被风吹得摇晃，月光照出一地清霜交织身影。
  士兵们都已经坐起来，看得目不转睛，逐渐忘了之前的争端，看到激烈处纷纷喝彩叫好。
  就在这时，夏海辞袖中掉落下来一个东西，叶凡星没注意，仍旧像之前一样过招，夏海辞却神色剧变，身形滞住探身去捡。
  叶凡星：“？？？”他反手收剑，剑身插进夏海辞身侧，低喝道，“你在做什么？”
  夏海辞捡起剑穗，愣了一下，笑道：“不好意思，我东西掉了。还打吗？”
  年轻将军微微侧头，蹙眉问：“我看不到，差点收不住剑，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他眼眸对着夏海辞，月色里清彻干净，如同许久之前在梓宫石桌槐花里抬头看来。
  夏海辞定定看他半晌，心里涌起按捺不下的满腔柔情和心痛，将剑穗放进他伸出的手里，握住他的手，“在你手里。”
  年轻将军低头感觉了一下，“像是剑穗……”
  他话音刚落，就突然止住。
  夏海辞顺势亲了他低下的额头，很轻，像过了季节的蜻蜓在他额头轻轻停下。
  叶凡星骤然抬头，之前束得松散的发带松开，满头墨发滑落，他面色惊怒不定，正要说话。夏海辞猜他此刻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亲上他刚张开的唇。
  “啪嗒。”将军手中握着的剑掉在了地上。
  周围士兵下意识捂住眼睛，何霍怒斥：“你们干嘛呢！还不帮将军拉开！”
  夏海辞侧开脸，舔了下唇笑眯眯道，“多管闲事。”
  下一刻，叶凡星已经捡起剑横在他脖颈边，“解释。”
  何霍：“？？？将军你不应该直接动手吗还需要解释吗还不够明显吗！他就是……”
  “闭嘴。”年轻的将军皱眉道，又转向夏海辞。
  夏海辞一本正经：“你动手吧，中天一片无情月，是我平生不悔心。”
  叶凡星：“……”淦。


第13章 年少白雪（13）
　　  士兵们群情激奋摩拳擦掌，夏海辞头都没回一下，冲过来的人又都倒了下去。
  “好了，消停了，”夏海辞松开手，对着叶凡星没有焦距的眼睛，心中一痛，若无其事笑着说，“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夏海辞，字子晓，是神仙。”
  叶凡星弯了弯唇，很快又敛容，“神仙？神仙像你这样轻狂吗？”他眼底像终年不变的皑皑积雪，沉静平和，整个人披散墨发在月光下，眼尾一道浅红色短短伤疤，仿佛是画中人。
  “就算是神仙，也有凡心啊，”夏海辞伸手按住他眼角那道伤疤，微光浮动，疤痕消失不见，他的语气温柔下来，“如果我做神仙前遇到你，我一定老老实实当个凡人。”
  叶凡星摸了摸眼角，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半晌，才说：“身手不错，先留下来看看。”说着，就站起身，往主营帐走去。夜色篝火里，他的背影像泼墨卷中一痕剪影。
  夏海辞看着叶凡星走进帐中，很久没有再移开目光。帐中灯火通明，四野士兵们酒酣放歌。他的心上人在火光昏黄的地方，一手漂亮的剑招，有温热的呼吸和跳动的心脏，会在月下的山坡上喝酒。
  如果这是梦，就再也不要醒来。
  行军途中，冬日里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前面的连绵群山都覆满了白雪，白日里也有雪花不停地飘落。士兵们哈气热手，冒雪行进。
  千里之外的京城依旧歌舞升平，而四海苦于暴/政，民怨四起。胡妃诞下的小殿下刚刚学会走路，就已经足够暴戾，酒池肉林生性贪婪。小殿下身边的太监穷凶极恶杀人如麻，宫中无不是闻风丧胆。
  的确是大厦将倾的亡国之景。
  叶凡星没了面具，只能顶着显眼的面容继续南下，引来了狂蜂浪蝶的爱慕者，不乏为此参军的。夏海辞闲着没事，一个一个友善劝退了，军中新兵几乎个个在他手下挂过彩。
  与此同时，也有见过叶凡星的人惊异不已，传出了“高阳将军是薨逝太子重生”的怪谈，某种程度说中了真相。一时间，关于薨逝太子是天降紫微星宿的传言愈演愈烈，叶凡星的麾下也愈发壮大。
  大雪一连下了一个月，王朝的疆域都覆在白雪之中，银装素裹。日夜兼程之下，有民心所向，再加上夏海辞主动护航，叶凡星带领的军队连下数城，隐隐称王。
  到了江南雨城外，城主和护城军溃逃，百姓冲开大门，迎叶凡星他们进城。这一日的雪格外的大，夏海辞一开始还撑着伞带叶凡星进城，后面伞根本挡不住风雪，他干脆众目睽睽之下给叶凡星开了个遮挡风雪的无形屏障。
  众人：“……”
  叶凡星抬头，头顶雪花纷纷滑落在他身侧，一点雪水也没沾上他衣衫。他伸手时，才感觉到有雪花飘落手心，“夏海辞，你真的是神仙？”
  这一刻，以前在庭中练剑的少年太子仿佛重合，在浮光霭霭里问他，小仙师，你是神仙吗。
  夏海辞看着他清湛眉眼，喉头滚动，咽下思绪一笑，“不，我是个仙师。以前我留不住我最喜欢的人，不当神仙了。”
  城中已经挂上高阳将军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冬日里，面黄肌瘦的百姓们从门窗之间悄悄看着进城的士兵们。
  “将之前粮仓里带来的干粮在街口分发。”叶凡星对校尉何霍道。
  何霍有些犹豫，“一路都是如此，虽然发现的粮仓多，但这一次发下去，怕是接下来三个月的军中粮食有些不够。”
  不等叶凡星开口，夏海辞就侧眸，“不需要三个月，下个月，就可以打下京城。”
  “简直是异想天开，”何霍嘲讽道，“我们不过才到江南，京中守备力量充裕易守难攻，哪里那么容易。”
  叶凡星闭着眼睛，雪中空气里的冰凉让他面色冷静，和白雪融为一色，“何霍，他说得对。下个月，就可以入京。”
  何霍红着脸闷声道：“是，将军。”
  夏海辞一只手拿着桂花酒壶，快步走上前，低声问：“我可以亲你吗？”神情之间像是在说可不可以喝口酒，丝毫没有放荡或是嬉笑，认真又温柔。
  “不可以。”叶凡星习惯了每日一问，淡淡地说。
  “可我们已经认识了一个月。”夏海辞跟在他旁边，和后面的士兵们逐渐拉远了距离。寒冬里的街道原本还有一些摊贩，但由于大军入城，百姓们都还在观望之中，不敢出门。积雪的街上和颜色一样冷清。
  “认识一个月又如……”叶凡星侧过脸，还没说完，就被亲了一下，他停顿了少顷，耳朵红了，不动声色地道，“问不问你都要亲，为什么还要问？”
  “为了不让你觉得我在欺负你，”夏海辞将桂花酒喝了一口，满身的花香气和酒香气，仰脸一笑，雪花落在他脸上，他戏谑笑问，“殿下，我给你裹了个防风雪罩子，为什么你耳朵还是冻红了？”
  话刚说完，两人俱是一怔。
  “什么殿下？”叶凡星蹙着眉，先发制人地问，“你喜欢的人？”
  夏海辞沉默了一下，舌尖抵住牙齿，颇为头疼地想了好久，才在叶凡星无声的疑问里微笑地说，“我要是说，将军是叶氏王朝…以前的太子，以前我们就认识，将军会觉得我在骗你吗？”
  “有人说过我和死去的太子很像，”叶凡星垂了下眼睫，沉思后说，“你说的也许不无可能。但我总是记得……”
  夏海辞松了口气，生怕扯进什么替身的话题里去，顺势问，“记得什么？”
  “我总是记得，”叶凡星平静抬眸，没有焦距的双眼面对着夏海辞，“有人对我说过，他的名字是如日升空的意思。所以我醒来后，告诉别人我叫高阳。”
  头顶透明的屏障仿佛因为什么出现了裂纹，一朵雪花飘下来，落在叶凡星抬起的眼睫间，融化成水顺着眼睛流下来，他眼睛清亮，依旧对着眼前的人，充满探究精神，“我想，日升为晓，你说你的字是……”
  夏海辞抱住他，吻掉了他眼睫上的雪水，声音难以掩饰的低哑，“我想亲你。”
  “你已经亲了，”叶凡星困惑地侧头，手指尝试地伸出，在空气中摸寻，“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他的手指摸到夏海辞的脸，从眉骨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唇角。夏海辞解开他束发的发带，握住他散落的墨发。
  他忽然笑了一下，雪色里风神秀彻，
  “夏海辞，解我的头发做什么？”
  “你笑起来真好看。”夏海辞轻声说，呼吸之间温暖的气息缠在一起，在两人之间呼出被冻出的白气。
  后面急匆匆跟上来的士兵们看着吻在一起的两人，纷纷停住脚步，面面相觑，都默默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去。
  “好了没啊……”一个士兵小声地说。
  ＊
  雪停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城池主动归降，半月工夫，势如破竹，叶凡星果然带着军队打到了京城之外百里。
  天气寒凉，积雪久久不化，几次试图攻城都被挡了下来。士兵们在寒冷中意志渐渐低迷。行兵最讲究一鼓作气，再脱下去士气衰竭必然溃败。这一点不只是叶凡星他们清楚，京城中死守的高官和叶氏皇族同样清楚。
  不过两日工夫，当天夜里，叶凡星点了火，俊美面容在夜风里雪白冷峻，遥遥看着京城中的无数灯火，下了攻城的命令。
  夏海辞不能插手此事，但他知道叶凡星是生来的王者，这一战，胜负早已经注定。他看着叶凡星在夜色之中的身影，无数人跟随其后，浴血奋战。
  刀光剑影，月色倒映雪色，叶凡星一袭白衣黑色束发，厮杀间滚烫的血溅在他眉心，黑白分明中一朵赤色，剑招宛若回风流雪。
  他身披甲胄，在士兵们的喊杀震天里，挥剑至城下，面色寒凝杀伐果断。城墙上放箭的守卫军已经被悍不畏死的士兵们一一拖下去，京城烽火连天，城门轰然大开，马蹄溅起飞尘，踏过十里长街。
  这一夜，无数人辗转难眠。
  皇宫里，皇帝已经自焚寝宫，火烧红了半边夜空，将皇宫的半面映得血红。
  踏过鲜血染红的长阶，年轻的将军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去，无数士兵欢呼着他的名姓，但他目露迷惘，漫天的血色倒映在他没有焦距的眼底，让他顿足不前。
  士兵们逐渐安静下来，看着不知为何住步的将军。天下已是他囊中之物，但他却不去取。
  夏海辞穿过人群走到叶凡星身后，对他轻声说，“战火避无可避，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殿下。”
  “我不会后悔，”叶凡星闭眸站在鲜血大火里的皇宫，风把血腥的味道吹送而来，“走吧。”
  校尉带着剩下的兵马控制住了将军府和四公，京城中彻底变了天。
  梓宫之中，一只蓝蝴蝶悄然飞来，落在叶凡星沾血的白衣肩头，他低下头，蓦然笑了笑，“是蝴蝶吗？”
  神态之间，他仿佛又是那个不想天下有战乱的太子殿下，光风霁月少年君子，带着还未经世事的淡淡笑意。
  夏海辞看着他，鬼使神差道：“殿下就是我在人间找到的蝴蝶。”
  叶凡星抬头，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道凄厉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美艳的胡妃牵着走路跌撞的皇子，站在皇宫高处，看着叶凡星半晌，又移向夏海辞，神情怨毒。
  在众人目光之下，她厉声道：“新朝与妖魔勾结，你们必然不得好死，重蹈叶氏王朝的覆辙！”
  叶凡星眉头微动，他没记错的话，胡妃自己就是个狐妖吧。
  夏海辞笑意未收，下一瞬，胡妃就五指成爪掐死了牵着的小皇子，带着满身喷溅的血光，化作一道黑雾冲进了叶凡星的眉心。
  夏海辞面色剧变。


第14章 年少白雪（完）
　　  “你感觉怎么样？”夏海辞看向叶凡星，焦灼地问，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心中肆虐的慌乱和暴虐的情绪——之前就不该留这个狐妖一命。
  附近的士兵们跑过来围在旁边，紧张地待命。叶凡星揉了揉眉心，突然感觉到手指有些异样，在不甚明亮的月光里，他抬了下手，就被夏海辞握住了。
  夏海辞已经看到了他的手指，面色难看地笑了一下，低声说，“我们先进去吧…后半夜还有一场小雪。”
  “我手上有什么？”叶凡星略微好奇地道。
  “进去再说吧，”夏海辞紧抿了抿唇，局促地紧紧皱着眉，恳切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怕。”
  叶凡星神色古怪，心道他有系统保命，本来就不是很怕，反而是夏海辞看起来比他还害怕。他点点头，让周围士兵们散去，“去哪里呢？”他第一反应是梓宫，不过那里应该早就没人了，和别的宫殿也没有两样。
  “别松手。”夏海辞牵住他的手，走进落雪的深红宫墙长廊。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淡了些，只剩被烧焦的木屑味。
  这条路，即使闭着眼睛走，叶凡星也已经很熟悉。即使是冬日里，槐花的香气似乎也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他说，“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夏海辞。”
  他眉眼澄透，似乎也沉着这月色之中的冰雪，抽出手来，“不只是手，我好像还想起来了一些事。”
  “什么？”夏海辞目光落在叶凡星的手上，似乎在想着什么，神情逐渐沉了下来。
  他的眼眸在月光里正对着夏海辞，侧脸上还带着溅到的血污，缓缓开口，“我想起来……”
  夏海辞默然等着他开口，目光所至，叶凡星手指瘦长，如同水中干净的玉石，已经有一指节变得雪白，像是冬日里突然盛开的一捧白色槐花。白得不同寻常，有一种惊心的美丽。他眼睫处宛如结霜，簌簌皎皎。
  “有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叶凡星说，浓稠夜色里，他说话间都有白气，“我看到他站在雨里，低头的时候，他的剑穿过我的心口……”
  “那不是我，”夏海辞抹掉他眼睫上的细霜，轻声问，“你冷吗？”
  “我知道不是你，”叶凡星闭着眼睛让他揉睫毛，“当时我很担心，我想等等你，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想告诉你，”
  他脸上满是霜花，说话也不太明晰，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雾，“别难过。”
  夏海辞心里酸得发疼，一直抹着叶凡星脸上的霜花，可是抹掉了还会出现，反而让年轻的将军覆雪的脸被冰霜擦红，“我来晚了，一直都晚了，一年前我……”
  “咳咳……”叶凡星抓掉头发上的碎霜，冻得咳嗽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剧烈的咳嗽说不出来。
  夏海辞浑身灵力震荡，扫开叶凡星周身霜雪，碎霜如同纷纷扬扬的槐花花瓣洒落，这情景像是某日他将槐花树摇晃，落了太子满身的花。他已经心疼得掉下眼泪，还要低声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大道长生我都不要，无论是谁都好，只要能让你好起来……”
  夜幕里，已经有一道漆黑的身影远远走来，夏海辞若有所觉，抬起头，“什么人？”
  “狐妖妖气入体，他会在天将破晓、日升于空的时候死去，”那个人一身黑袍走出来，赫然是一张与夏海辞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十分冰冷，“吾可以救他，但是要你自尽于此。”
  “你是天道？”夏海辞冷冷地看着他，“我可以答应你，但怎么信你？”
  “吾会立下天地契约……”
  “夏海辞，”叶凡星终于从窒息里缓过来，抓了下他的衣襟，“亲我。”
  夏海辞正凝神听着天道的话，骤然被叶凡星喊到连忙低头，闻言略略一怔，原本满是悲伤的神情稍缓，“等你好……”
  “你再不亲，我要死了……”叶凡星心里骂了系统十八遍，他嘴唇间也覆满冰雪，整个人都好像要被从里到外地变成一个雪人，声音也隔着冰霜十分微弱。
  夏海辞看了眼站在夜色里的黑袍人，冷冷说：“等着。”
  黑袍人笃定地低垂着眼，“最后一吻吧，再不决定，黎明的时候他就会死。”
  夏海辞带着叶凡星坐到石桌上，吻初时落在眉眼，吻过眉骨至下，亲掉唇齿间的风雪，耳鬓之间他轻声道，“别怕，不会有事。”
  叶凡星心道我真的没在怕，你的手别抖。
  【滴，气运之子的能量已收集完毕，正在为宿主祛除妖气，将在24小时内完成，过程中请勿让系统处于关闭状态。】
  叶凡星松了口气，匆忙开口：“别答应他，一天后我就好了。”说完，就被动陷入休眠修复模式，闭上了眼睛，心中模模糊糊地想，千万稳住别送啊。
  “怎么样，决定好了吗？”黑袍人问。
  夏海辞阖了下眸。
  ＊
  一天后，叶凡星从床榻上醒来，侧头摸索了一会儿，在边上抓起佩剑，起身走出去。推开门扉，满庭的风雪冷气扑面而来，正是清晨，虽然冷但还有少许日光洒落。
  “夏海辞？”他不确定地开口喊。
  一双手将披风披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温柔，“用新雪煮了酒，你刚刚好赶上了。”
  “我还以为你……”叶凡星顿了顿，转过头，“还好。什么酒？”
  “我和他说好，如果你今天不醒，”夏海辞平静地说，“他会过来。”
  叶凡星沉默了一下，才转而问，“你是怎么瞒住其他的人的？”
  “没心情管，”夏海辞看向庭中槐树，石桌边沸雪煮酒，已经煮出白烟，“改了他们的记忆，让他们忘记了狐妖的事。”
  边听边往前走，叶凡星摸到石桌边，闻到了酒香气，一低头就感觉到升腾的热气，“都过去了，”他侧眸，“倒酒吧。好久没有坐在这里喝酒，虽然槐花不开，雪色应该也相差不多。”
  这时，何霍和一个人闯了进来，“夏海辞，将军到底在哪儿，你别想糊弄……”话音未落，他就喜道，“将军，可算找到你了！”
  叶凡星手指已经摸到酒壶边缘，不得不又收了回来，“什么事？”
  “是我想见见殿下。”何霍旁边，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叶凡星微微怔住，“镇国将军。”
  镇国将军两鬓斑白，面容坚毅，看着叶凡星半晌，说道，“当年，臣已经发觉胡妃不同寻常，只是如今再提…为时已晚。殿下的确是不世之才，老夫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将军为国为民，不必如此，”叶凡星犹豫了一下，礼节性一问，“要留下来喝酒吗？”
  “好啊！”
  “也好。”
  “不行。”
  何霍和镇国将军刚说完，就听到最后一声，皱眉看去，就看到夏海辞似笑非笑坐在石桌边。
  “将军请我们一起喝酒。”何霍据理力争，但也不敢太坚决，偷偷摸摸看向叶凡星。
  叶凡星只是客气一下，低头装作没察觉到何霍的动作，“今年的雪真大啊，何霍，你带一队士兵帮百姓们扫扫雪去吧。”
  何霍：“……”
  镇国将军留下来喝酒，虽然还是有些煞风景，但叶凡星的确要和他交接一些京中事项。一壶酒喝完后，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了。
  镇国将军起身告辞，正要转身时，突然惊异道，“槐花怎么开了？”
  夏海辞低头喝酒，微微弯唇。
  “大约是春色将近，不等雪化就早早开了。”叶凡星心里清楚是谁做的，无奈顺口胡说。
  镇国将军狐疑看着树上槐花飘飞，不太确信地点头道：“正值岁首，又有此祥瑞，新朝今后的命运，和这千万生民，都交托殿下了。”
  “说完了，就走吧。”夏海辞侧头催促。
  等到宫门被关上，叶凡星看着将近完成的任务进度条，心中问系统，【任务完成了之后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滴，剧情世界会保存在主系统之中，停留在任务完成的时间节点。除非宿主以后攒够能量，还想回到这个世界，否则不会继续运转。】
  叶凡星正在思索，就闻见了槐花香气，铺落的槐花落了满衫，他抬头，骤然被亲到眉心，不由得闭眼，“生生死死都经历过一遭，不要动手动脚，稳重些罢？”
  “第一天见面，委委屈屈问我为何不来找他的太子殿下，”夏海辞低眼一笑，“也稳重吗？”
  “这都过去了，”叶凡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神仙记性都这么好，干巴巴地道，“当时我是好奇。”
  “是不是都好，看到殿下时，”夏海辞摸过他眉眼，“好像在人间春日里看到一捧未化的雪。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当时不觉，到后来，已经不止动心了。”
  “仙师，你是神仙吗？”叶凡星忽然笑问，被他抚过的眉目俱笑，仿佛暮冬碎雪消融。
  夏海辞仰头，冬日细碎日光落在他脸上，“甘愿动了凡心，应该是个凡人吧，”他手指灵光微微，“昨日有所得，不教你落下这番雪景。”
  叶凡星睁开眼睛，梓宫的草木如旧，只是添了白雪。小白鸟立在屋檐上，梳理羽毛。
  一年，元旦，大雪。高阳将军改国号景熹，民心归顺。夜里，宫中放烟花。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第15章 年少白雪 番外
　　  日薄西山，落雨纷纷。
  叶氏王朝摇摇欲坠，太子登基后几历天灾，终日郁郁寡欢，阴晴不定。
  夏海辞是在第五年辞别的。叶凡星问他，你要回去了吗。他们好像早就知道彼此的命运，在纠葛里缠绕却又泾渭分明。
  “再会。”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眼睛明亮，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天是立夏，即使常年灾祸，街市之间还有少许松快的气氛。他在云层上回头去看绵延万里的王朝，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此时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槐树叶子翠绿，炎热的风里叶影摇摇。
  他去东海的岛屿找传说中的金乌，传说中能回溯时光改变一切的两生花。铺天盖地的大雨泼在岛上，他找了整整两年。
  如果找到金乌，就能让叶氏王朝的气运起死回生，如果找到两生花，他就可以将叶凡星拉离命运的漩涡。
  他到最后也未能如愿，仓皇来到人间，已过了几度春秋。叶氏王朝溃败在铁蹄之下，坊间传闻皇帝自缢而死，就在梓宫的槐树上。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喝着桃子果酒的仙人慢悠悠地说，“故事里的上仙就是如今的天帝，他一剑破开天穹，漫天的雨水泼向人间，新朝花了整整三年，不知是怎么打动了他，从此他就消失在了人间，在不再出现在天庭。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到如今，人间已经过去数千载春秋。”
  讲故事的上仙不知道的是，天帝困在心魔境中，永生永世不得其出。心魔境里落满皑皑大雪，整个天地都是空旷的，连剑也是无力，他在其中徒劳地寻找一个解脱，却走不到尽头。
  他永远记得太子坐在月色清霜里，抬头看他，问何日再共酒。
  他在槐花树上饮酒，太子在树下翻书，略显烦恼地蹙眉。月色很静，春夜飘雪，与花零零。
  直到连年的天灾将年轻的帝王击垮了，帝王褪去了少年时的骄傲意气，静静看着他，又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对他说，也不是对他说，救我罢，救百姓罢。
  他救不了他。
  新朝的君王说，他认了命，拱手江山，辞谢山河。若是魂魄有灵，见苍生受苦，也当不忍。
  夏海辞收手了。
  世上应当没有金乌，也没有两生花。否则为何今夕天帝堕成妖魔道，也不现世。
  ＊
  “你是肉/体凡胎，不能碰妖怪的气息，若是碰到大妖，这会让你灰飞烟灭。”那日他对年少的太子解释。
  太子收回手，在日光里面容清俊干净，“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倘若真有转世，也当再不生相见。
  ＊
  心魔境里。
  人间某一日，槐花开了，满树如同堆雪。
  京城某某人，两鬓斑白，长身玉立清绝。
  他坐在梓宫墙头，看石桌上两盏，茶水已干涸。墙头风口，吹来满面尘土，他手执一壶桂花酒，从墙上跳下去，在桌上杯盏中满倒两盏。
  梦里依稀，斯人犹在花中长眠。若魂魄识得归路，蜿蜒梦中红墙树下，也当来寻他。
  “仙师。”


第16章 穷追旧梦（1）
　　  【滴，已进入任务世界，请宿主维持人设。】
  一阵令人窒息的晕眩之后，叶凡星剧烈地咳嗽起来。脚下玻璃地板映出他此刻的情形。浅金色卷翘的头发，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面色显得有些阴沉，脸上满是撞击过后的伤痕，鲜血从额头流下来，看上去十分凄惨。
  一张造物主精心设计的面孔，漂亮又充满戾气，五官轮廓和上一个世界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牵动到伤口痛得嘶了一声。
  这具身体的身份是克里莱亚星系的新任君主。在各星系文明飞速发展的如今，克里莱亚星系仍然维持着落后的科技，被其他星系遥遥甩在后面，依靠着和其他星系的外贸获取资源。也因为如此，它的政权十分畸形，不仅贫瘠，还处处受到制约。
  目前共有十八个星系拥有高度文明，除了克里莱亚星系，其他星系组成了STARS联盟。克里莱亚星系的前任君主异常古板固执，坚持不肯加入STARS联盟。
  但克里莱亚的内阁组织早已经被联盟的精英渗透，确定了前任君主不可能签下加入联盟的文件后，当天下午，前任君主遭到了暗杀，一击毙命。
  他的小儿子叶凡星继承了王位。
  紧锁的门外，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人站在悬浮滑盘上，开了门锁，对着叶凡星瞥了一眼，说道，“陛下，有人请求见你。”
  陛下？叶凡星可不觉得自己此时的状况配得上这个尊贵的称呼，他仰头躺在玻璃地板上，深吸口气笑了下，“谁要见我？”
  “内阁大臣王祜辰先生，向您申批加入联盟的……”
  “哦，”叶凡星单手撑着坐起身，翠绿色的眼睛里浓烈的笑意，“让他去死。”
  “几日不见，陛下脾气更坏了，”一个身着正装的人动作轻巧地绕过地上堆放的东西，走了进来，“就算不同意，可以商量嘛。我们内阁不是不讲道理的。”
  叶凡星仰脸眯着眼睛，玻璃窗射进刺眼的日光，洒在他脸上有些苍白，“商量？商量如何让我同意吗？”
  王祜辰打量着他脸上的血迹，笑笑说，“不然呢？”
  “啧，”叶凡星目光放空了一会儿，才哈了一下，他翠绿的眼睛看向王祜辰，带着点少年人的放肆，“你们内阁的人都假惺惺的。”
  “陛下，”王祜辰叹了口气，别开脸，语含警告提醒他道，“首相先生不日就要回来，如果到时候您依然不能听取内阁的意见，只怕……”
  叶凡星站起身，慢悠悠走到王祜辰的面前。
  他翡翠一般湛然的眼睛里盈满傲气，金发梳往脑后，几缕发丝漫不经心垂下来平添轻佻风流的味道，脚下的玻璃地板让人头晕目眩。身后，巨大的窗户泼进来瑰美的霞光。
  “怎么？要杀了我？像杀了上一任——我的父亲那样？”他声音低沉，散漫一笑地问，得天独厚俊美的五官在日光里明暗交织，锐利挑衅的目光令人不敢直视。
  王祜辰遮了下眼睛，“不，我们不会杀您。我们会等到您同意为止。”说完，彬彬有礼一躬身，转身走了出去。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叶凡星又检查了一遍人设，敲了敲系统，【对一个架空君王他是不是太客气了？还是说刚刚是哄我的？】
  【滴，很高兴再次为您服务，根据剧情提示，目前您和该星系实权首相先生进行着肮脏不可言说的关系，因此内阁不会轻易对您下杀手。这个身份保证了您有足够的时间适应世界，不会一过来就被爆头呢~】
  这个肮脏不可言说的关系叶凡星不用问也能猜到了，他面无表情，心道终究是高估了系统和时空局的底线，已经连任务者的清白都不放过了。
  星网上关于是否要加入联盟的讨论空前热烈，在内阁和联盟暗中推波助澜的插手之下，同意加入联盟的白鸽党支持率已经超过40%，而君主嫡系的金玫瑰党严词抗拒加入联盟一事，支持率仅仅在10%。
  叶凡星可以确定的是，即使有着“和首相不可言说的成年人关系”，但如果他一直坚持下去，结局恐怕也与上一任君主无异，会“突发疾病”浑身是血地死在出门的悬浮车里。
  第二日，叶凡星敲了敲紧锁的门，门外穿着黑色礼服的人打开探视光屏，隔着屏幕冰冷礼貌地问：“陛下，有什么需要请吩咐。”
  居然不开门用这种探监的方式交流，叶凡星脸色一僵，很快笑着说：“我想出去。”这副身体才刚刚十九岁，星系的成人礼在二十岁，往日里他桀骜不驯，此时微笑起来，在受伤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无害，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心软。
  穿着黑色礼服的人犹豫了一下，才说：“抱歉，首相先生今晚会回来，他不建议让您离开这里。”
  “建议？”叶凡星挑了挑眉，神情里带着戏谑，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天真的得意。
  “…是要求。”那人无奈道。
  “算了，没关系，我只是问问，”少年面容上显而易见的失望，笑意也褪去了，状似随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是守门的人，没有名字。”守门人说。
  叶凡星凑近光屏，碧绿的眼睛里盛满笑意，语气低落又满怀希冀地问，“是不是首相走了，我就能出去呢？可以吗？”
  守门人咽了下口水，低头想了许久，才说：“如果，如果没有其他的意外，您是克里莱亚的君主，会拥有一定限度的自由。”
  这就是同意了，叶凡星抬眼笑了笑，“谢谢。”神气里仿佛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糖果一样高兴。
  守门人微微红了脸。
  到了晚上，残阳余晖透过窗户洒金在玻璃地板上，叶凡星已经争取到了最大的自由——即使首相没有离开星系，但只要没过来，叶凡星就可以在整个玻璃楼里任意进出行走。
  当他坐在窗边，拿着守门人根据他的要求刚给他带回来的新型画板时，外面传来问好的声音，
  “首相先生，夜安。”
  “夜安，先生。”一道微微带笑的声音响起，如同大提琴一般悦耳，令人如沐春风。
  叶凡星仿佛察觉到了危险，后颈汗毛竖起，敏锐地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一只修长的手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人走进来，银白色长发如同月辉，满脸和煦微笑，轻易就能让人动心的一副大众情人相貌。他像个天生的政客，一举一动都严谨温和，微微弯腰，用那双含笑却不含感情的眼睛望来，“陛下，夜安。”
  【剧情人物——江云低已到达宿主附近，请宿主注意保持人设。】
  “夜安，首相先生。”叶凡星镇定自若地开口。
  江云低目光随意地扫过地上的新型画板和流行漫画，微笑地道：“看来陛下的确很讨人喜欢。”
  “……”隐约感觉到明天就没有这样宽松自由待遇，叶凡星似笑非笑，“首相先生，我不是触犯宪法的罪人，您无权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听说陛下又一次拒绝了内阁的提案？”江云低脱下西装，随手挂在边上的置物架，解开衬衫的一个扣子透气，他笑着，用一种抱怨亲昵的口吻说，“那帮老家伙真是气得不轻啊，议会上和我吵个没完。”
  叶凡星：“……”装，就硬装，系统提供的资料里，江云低大权在握，即使内阁其余人心里再多异议，明面上也不可能和他起争执。
  “所以，”江云低脸上笑意如同潮水一般骤然退去，冷漠地看着叶凡星，口吻仍旧是轻轻，“省点心，陛下？”
  少年君主脸色僵硬，耸了耸肩，重新坐回了窗边高凳上，捡起地上的新型画板。
  江云低不再看他，接过外面属下送进来的政务文件，坐在离窗边最远的地方低头查阅，长发遮掩了半边神情。
  叶凡星在心里问系统，【他真的和我有肮脏不可言说的交易？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喜欢我。】
  【你好，有的。我们时空局很有底线，你们之间很纯洁。他只喜欢你这张脸，但是很鄙视你这个人。】
  淦。叶凡星没了表情，生无可恋地低头扶正画板。
  江云低无意间抬头，看到不学无术的少年君主坐在晚霞的绮丽余晖里，金发灿烂，神情专注地画着一个轮廓。他目光微微顿了少顷，才重新低下了头，心中情绪微妙。
  深夜，侍从端来了夜间甜点和水果。叶凡星坐到江云低旁边去，插了一块小蛋糕，垂眸问，“首相先生，有个问题。”
  江云低目光上抬，隐隐含笑，用对孩子的口吻温和道：“问吧，陛下。”
  吃了蛋糕，叶凡星用问今天天气一样随意的语气说，“我父亲的死，有没有你的份？”
  “陛下，我不是白鸽党派的人。”江云低轻笑着说，表情纵容，好像看着一个不关注政治问出傻问题的人。
  叶凡星有些惊讶，“这么说，你承认我父亲的死是白……”
  “问完了吗？”江云低笑容未敛，打断了叶凡星的话，并不在意向没有实权的君主透露这件事。
  他站起身，靠近了一些叶凡星，低眸看着，颇具压迫力地淡淡道，“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的朝不保夕的小朋友，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我说了我不是，别挑战我的耐心了，嗯？”说到最后，他声音又染上温和笑意，但很明显，他已经不耐烦了。
  少年君主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别开目光，反而瞪着碧绿的眼睛，
  “你不是白鸽党的人，但你和他们一样，”
  “是联盟的走狗。”叶凡星轻声说。
  江云低瞳孔骤缩。


第17章 穷追旧梦（2）
　　  盯着叶凡星看了一会儿，江云低忽然平静下来，用标志性的微笑说道：“然后呢？”
  叶凡星怔了一下，没预料到他痛快的承认，玻璃地板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仿佛历史书上记载某种旷世的会晤。
  江云低挨得很近，说话间温热的吐息都在叶凡星耳朵边，这样的距离之中，叶凡星能够很清楚地他轻笑时眼中的轻蔑，他开口，语气像情人呢喃一样温柔，
  “如果我想，陛下，不用到天亮，你就会像你父亲一样，在悬浮车里，砰，炸开，做新年烟花。”
  叶凡星冷冷对着他的视线，继承自世袭皇室的翠绿眼睛里忽然带了点刺人的笑，眉眼弯弯，他倏地侧过头，刚好吻在江云低靠近威胁的唇畔。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牙切齿的厮磨，像是涨潮时突然的汹涌，或者幼兽故作凶狠的进攻，毫无章法充满冒犯的越线。
  江云低：“！”
  系统：【！】
  不等江云低推开，少年君主就在他唇边咬了一下后立刻退开三四步，唇边还有一丝咬出来的血迹，显出一点狠戾，笑容却很明亮，得到了玩具一样毫无阴霾，“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亏了。”
  江云低怒极反笑，“来人……”
  头顶旋转的琉璃灯光线明亮，叶凡星站在空旷的室内，他翠绿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是某种蛊惑人心的宝石。他仿佛被当头的灯光照得头晕目眩，又踉跄慢慢后退了几步。
  江云低看着他后退，外面听到声音的护卫队已经跑了进来待命。
  叶凡星扶住窗边的高凳坐下来，再次仰头时已经没了方才的得意，仿佛发觉大人生气的叛逆期少年，用商量的口吻试探问：“亲一下，不过分吧？”
  那神情无辜又少年气，仿佛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他太漂亮了，金色的头发此时服帖柔软地垂在耳畔，这样的目光足以让任何人原谅他的行为似的。
  江云低很清楚这一点，自从这位上台，金玫瑰党的支持率总体上升了一半，甚至还有持续涨幅的趋势——哪怕臣民们都知道，他只是个没有任何人身权利的吉祥物。
  内阁护卫队队长在寂静的气氛里悄悄抬头，注意到江云低唇边的伤口心中一惊，惴惴低下头，“首相阁下，请，请问……”
  江云低冷漠地盯着高凳上的少年，过了半晌，才说，“滚出去。”
  叶凡星如蒙特赦立刻跳下凳子，快步走向门边准备溜之大吉，还没走近门就被揪住了命运的后衣领。
  江云低俊逸的脸微侧，揪着他的后衣领，皮笑肉不笑说：“我叫他们，滚出去。”
  还在吃瓜的内阁护卫队队长接收到首相先生危险冰冷的视线，当即行礼，带着人飞速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还妥帖关好了门。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我沉海，再换一个君主。”叶凡星看着再次紧紧关上的大门，心如死灰。
  江云低从容松手，拿出手帕擦了擦唇角血迹，已经没了一开始虚伪的笑意，不咸不淡道，“确有此意。”
  “然后我就可以潜水逃走，找个木板漂到好心人的船上，”叶凡星接着说，“像我这么玉树临风的美少年，肯定会被命运眷顾。”
  江云低眼睛阖了一下，抬眸微笑着说，“以前不见你这张嘴这么能说话。”
  叶凡星理好被揪歪的后领，正襟危坐，拿起边上的玻璃水杯，“现在发现我的好也不迟，首相先生。”
  “这么能说就缝了吧，”江云低笑了笑，这一次不是往日浮于表面的微笑，十分真挚，俊秀眉目都显得生动，“反正会见臣民也不需要陛下说话。”
  “咳咳……”叶凡星呛了一下，正要反驳，然而刚进入世界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晕眩感再次袭了上来。他狼狈地从凳子上滑下来，背靠着窗户极力呼吸，脸色迅速惨白了下来。
  江云低神色微变，按了墙壁上的呼叫铃，快步走过去，将叶凡星扶稳，按压胸腔，给他做基础急救，放缓声音，“呼吸，医生马上就到。”
  叶凡星感觉到心口一阵阵悸痛的时候已经准备脱离意识一会儿了，见状连忙取消脱离，额发被汗水打湿，艰难地想要说话。
  “别说话，”江云低皱眉瞥他一眼，“想死吗？”
  本来叶凡星已经放弃了，这一眼让他又起了好胜心，连线着系统调整身体数据，开着挂，他吸着气小声说：“人，人工呼吸……”
  江云低动作一顿，气笑了，伸手把他额头汗湿的金发拂开，道：“还能说话，看来陛下没事？”
  没过多久，医生及时赶到，脱离了危险后，叶凡星恹恹靠坐在玻璃窗边，医生问一句就敷衍地嗯一声。他开了窗户一点缝隙，夜间的风吹起他的额发，衬衫背后被汗湿，骨骼线条像是振翅的鸟。
  医生无奈看向江云低，感觉到首相先生听得比病患本人还认真，“大体就是这些注意事项了。现在星系的医疗技术还不能根治，不过只要及时服药就能够缓解，我之前给了陛下两瓶，不过他……”
  对着江云低投来的目光，叶凡星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尴尬一笑，“扔了？”
  医生猜到是这个结果，见怪不怪，低头看了一会儿仪器上的数据，“目前我们也正在研究这方面的药物和治疗手段，联盟那边的体系很成熟，其实如果加入……”
  “联盟联盟，”叶凡星不耐烦地道，“你这么推崇不如立刻过去，我给你订星际航班。”
  医生只得不再说下去，向首相颔首致礼后，踩上悬浮圆盘带着仪器设备离开。
  江云低瞥瞥叶凡星，抬手倒了杯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他，抿了抿唇，“喝点水。”
  叶凡星有些狐疑，碧绿的眼珠转了转，接过水杯，笑眯眯问，“你有什么阴谋？”喝了水，他脸色好看了许多。
  首相先生打量一会儿，确认了他已经好转，就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我是联盟的走狗，所以我们来谈谈克里莱亚星系加入联盟的事。”
  “我突然又感觉很不舒服，阁下，”叶凡星立刻放下水杯，装死道，“以后再谈吧。”
  “陛下看上去已经恢复，”江云低淡淡地说，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联盟内所有星系共享技术，包括医疗。不求变通的星系终将走向灭亡。”这是实话，也是他犹疑已久的事，今天医生的话更是让他有了动摇，难以抉择。
  叶凡星没说话。
  江云低和王祜辰不同，内阁其他人不管持何种态度，得到的民众支持率都有限，但江云低就任首相五年，早已经赢得了克里莱亚星系民众的高度信任。他出色的外表和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令他的政治形象极佳，不出意外下一任首相依然会是他当选。
  如果说年轻的君王凭借极具欺骗性的金发碧眼容颜博得了大众的好感，那么江云低就任以来的实绩和沉稳的作风，得到了克里莱亚人民的信赖，
  现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作为联盟最早期安插进来的一枚棋子，江云低始终没有表态，在白鸽和金玫瑰之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一旦他向白鸽党派示好，结果几乎是板上钉钉。民众也会纷纷跟着他投票，星系中举重若轻的几大势力也和他保持着极度良好的关系。
  这也是联盟始终不急的原因。只要江云低出手，现在的僵局维持不到24小时就会被打破。
  “你在和我商量？”叶凡星整理了一下思路，不太确定地问。
  “是商量。”江云低说完，静静望着他，这不是大人看着一个少年的目光，而真正是首相询问他的君王。
  少年君主颇为俊美的脸上露出些微笑容，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似乎还有些天真，但目光是不同于外表的冷静，“不。”
  “也可以，”江云低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将手里一瓶药转了转放在桌上，平静道，“带好你的药，不要在下次和我会面的时候，被我发现没带。听着，我不想背上谋杀的罪名。”
  “这只是个意外。”叶凡星争辩，是系统没有检测到这具身体的问题。
  “意外？”江云低挑眉，蹲下身来，手指按在光脑上，浮起一个光幕映着叶凡星的脸，微笑着语气不善，“我刚刚就看到了，你额头是什么？”
  少年君主金发凌乱，额头没遮住一处愈合的伤口，才结了薄薄的疤，之前被金发遮住不明显，之前汗湿被风吹开额发，就露了出来。
  叶凡星果然变了脸色，低声说，“什么时候的疤痕，不过……”
  江云低：“？”
  “疤痕是男人的勋章，”叶凡星郑重开口，“首相先生，歧视伤疤可不够政治正确啊。”
  江云低似笑非笑，“跟我装傻？你好端端待在这里哪来的伤口？小朋友想学小说书上的人，不堪屈辱自杀？”
  叶凡星刚想打断他充分发挥的想象力，否认他，突然改了主意，“是又怎么样？你很在意这件事？”
  “陛下是克里莱亚星系的王室象征，”江云低习惯性滴水不漏地说，“作为星系的首相，我有义务替民众确认……”
  “行了，”叶凡星没等他说完，就单刀直入，神情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新奇，“首相阁下，你还记得自己嘴角的伤口吗？”
  江云低咬了咬牙后槽，感觉自己十几年来训练的社交笑容有些破防，“我不会和没有成年礼的小朋友计较。”
  “可以了，星系19岁的姑娘们都可以来强吻首相先生，是这个意思吗？”叶凡星更新奇了，“这消息一定能引起轰动。”
  江云低面无表情，彻底挂不出之前的假笑，“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金发的少年君主神情又缓和下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尖锐，他似乎继承了王室祖辈的天赋，洞察着别人的情绪，在彻底惹怒别人之前好像要开始服软似的。
  他凑近面色冷漠的江云低，白衬衫的衣襟上，金色的玫瑰图案鲜艳生动，如同他脸上的笑，带着孩子气的冷酷，他问，
  “喜欢我啊？”


第18章 穷追旧梦（3）
　　  江云低皱眉：“什么？”
  “如果，”叶凡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贯骄傲的脸上露出一点不谙世事的忐忑，“其实我也挺喜欢你……”
  窗外的风骤然扑打进来，江云低怔了一下，立刻被年少的君王抓住了破绽。叶凡星按住他的头，双目明亮如同星辰，少年清冽的笑声犹带恶作剧的戏谑，“耍你的，你不会信了吧？”
  “没有。”江云低回过神来，半笑不笑说。
  “你既然不喜欢我，”叶凡星揪揪他的银色头发，不以为意地问，“为什么和我……额，”叶凡星纠结了一下，找了个不怎么合适的词，“纯洁的炮友关系？”
  江云低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定定半晌，突然反应过来，语气一言难尽，强行微笑，“…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让你出去是因为外面并不安全。”
  “真的？”叶凡星状似思索了一会儿，“如果我非要出去呢？”
  那你是自己找死。江云低咽下了到口边的话，在破防边缘维持着礼节，彬彬有礼说，“那陛下是自寻烦恼。不过也可以，我不会阻拦。”毕竟王室没死绝，下一任君主很好找。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叶凡星满意拍拍首相先生的肩膀，“我们一定会配合默契合作愉快的，首相。”
  说着，他就走过去敲敲门，眼里细碎星子一般的笑意，很容易让人答应他去做任何事，“可以出去了吧？”
  守门人打开了门。叶凡星当即溜了出去，唯恐江云低下一刻就反悔，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云低收起笑容，摸了摸唇角的伤口，紧紧拧眉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跟紧点，别让内阁的人逮到他。”
  暗处的人犹豫道：“组织那边……并不赞同您的做法。”不杀这个唱反调的年少君主就算了，还百般保着，联盟早已经有了猜忌，只是还不愿意和江云低撕破脸。
  你们当然巴不得他死了。江云低面色冷漠，“他才十九岁，想瓜分克里莱亚，用不着对一个孩子下手吧？”
  “孩子？”暗中的人古怪地道，“他是克里莱亚的君主。先生，你也是这个年纪来到克里莱亚的。”
  “别废话了，”江云低看了眼光脑上的时间，理了理衣领快步走出去，冷笑道，“你们如果卑劣到对一个没过成年礼的家伙下杀手，我不介意在星网上公布一直以来联盟的行径。”他的行程不算轻松，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里。
  “别忘了你是哪边的人！”暗处的人低吼。
  “我一直很清楚，”江云低停住脚步，神情冷得可怕，“我为你们做得够多了。”
  灯光拉得他影子很长，过了少顷，他才重新抬步走了出去。
  此时，叶凡星已经翻过夜间皇家马场的围栏，侍从们看到他都是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过来帮他拿来了靴子和马具。他仰脸笑了笑，金色的头发在夜里依然耀眼夺目，彰显着他高贵的身份，“谢谢。”
  马场上的一些王公贵族隐晦地投来目光，不知该不该来见礼。叶凡星已经俯身穿好靴子，一脚踩上马镫，矫捷的身影在夜色里像一道优美的弧线。
  正在和一个王族马场谈事的王祜辰顺着众人目光看过去，“陛下马术不错。”
  “要不要去试试？”王族玩味一笑，“骑马没个比拼多没意思。”
  “若是惊马……”王祜辰若有所指，“首相先生知道了，你们这一支这个月就有得受了。”
  这个旁支王族果然皱了皱眉，还是不怎么痛快地道，“别人机甲都能开得稳当，他骑个马还怕被干扰？大臣，你也不必装模作样，你心里不也想除掉……”
  “叶运延先生，”王祜辰打断了他的话，暗含激将，“你喝醉了，是不是该回去了？陛下也是你能妄议的？”
  叶运延憋屈极了，他们这一支帮助内阁铲除了上一任君主，谁知道最后投票是叶凡星继位新任君主，又有个江云低压着，怎么想怎么憋了一口恶气。王祜辰的警告没让他放弃，反而激起了他的愤怒，当即喊侍从牵来马，踩着侍从的背翻身跨上马，立即追向远处的金发背影。
  王祜辰露出一丝笑容，嘴型微动，默默嘲讽了一句蠢货。内阁碍于江云低的压力，始终不敢动手。但如果是王族的人自己内斗，即使是江云低也抓不住他们的把柄。
  看着叶运延追过去的身影，王祜辰满面笑容地坐去了一边的观众席。
  “首相先生，我并不怀疑贵星系的诚意，”精神矍铄的中年人和蔼地说道，“只是细节方面我们还需要商讨……”
  江云低礼貌笑着，“当然，我也正是此意。”两人并肩走进马场，侍从为他们脱下大衣，取来了骑装。马场里灯火阑珊。
  “正好见识一下首相先生的马术，”中年人笑道，“听说当年名震克里莱亚，我是久仰大名。”
  “过了这么久，早已经生疏了，反而是默克尔先生的家族是知名的马术世家，”江云低不着痕迹地道，“一定让大家大饱眼福。”
  说着，江云低无意间视线扫过观众席，看到了坐在那里的王祜辰，心中生疑，对默克尔伯爵颔首致歉，“默克尔先生，失陪三分钟。”
  默克尔已经骑上马背，闻言连忙点头，“请随意。”
  江云低走向观众席，王祜辰看到他，脸上笑意微僵。他低眸在周围看了一圈，坐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骑马。”王祜辰目光闪烁，笑说。
  “少动歪心思，”江云低虽然心中疑窦，却不知道王祜辰究竟在打什么注意，只得警告，“我会促进加入联盟的事，只是需要一段时间。”
  王祜辰看着马场远处的树林，那里是许多王公贵族与情人幽会的秘地，“当然，首相阁下，我毫不怀疑您的能力。但您究竟是在为联盟做事，还是在多此一举呢？”
  “之前就可以推选叶运延一支上位，他们是加入联盟的支持者，”王祜辰话里有话，“可是您却放任一个不懂事的小君主上了台。这于克里莱亚无益啊。”
  “和我有什么关系？”江云低似笑非笑，“是民众选票推举的他，你应该怪他有一张欺骗人好感的脸。”
  “如果您想阻止，应该是轻而易举吧？”王祜辰盯着小树林，拖延着时间，厉声问，“何况，你为什么要阻挠内阁动手？这位陛下在位，对联盟有什么好处？”
  江云低盯着他的表情，“你今天胆子很大。”
  王祜辰脸色更加僵硬，就在这时，远处小树林传来惊声呼喊。
  江云低面色骤变，对着旁边侍从问道：“谁来过这里？”
  侍从不明所以，“叶运延阁下，还有，还有陛下……”
  “等等！”王祜辰还想给叶运延拖延一会儿，伸手想去拉住江云低。
  江云低一把掀开他，笑容里浸满怒火，动了真怒，“开始祈祷吧先生，如果真的出了事，你会在真空里成为太空垃圾。”
  说完，在众人惊呼中他随手抢过一匹刚牵出来的马，翻身上去催马冲向小树林，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牵马的侍从都没反应过来。
  正在擦汗的默克尔伯爵还以为江云低是在展现马术，笑着看着人纵马远去。
  进了树林，循着之前的声音江云低找了过去，高声喊，“陛下，回答我！”
  “在这儿……”
  江云低微微松了口气，蹙眉骑马过去，看到了叶凡星坐在草皮上的背影，金色凌乱的头发，白衬衫衣襟上引人注目的金玫瑰，在夜幕下仿佛童话书中清俊的小王子。
  “没事吧？”他在马上看了叶凡星周身，除了泥土没看到什么伤痕。
  “没事，”叶凡星似乎还沉浸在什么事情里，脸上尘土都没擦干净，额头的伤疤露出来一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马术好着呢。”
  确定了人没出事，江云低跳下马背，走到叶凡星面前，月辉一般的银色长发用发绳高高绑起来，半边身体站在月色阴影里，语气平静，
  “为什么来骑马？”
  “不是你答应让我出来玩？”叶凡星疑惑他这一问，“反悔啊首相阁下？”
  “这对你的病情雪上加霜，”江云低垂眸说，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也许我是应该再考虑考虑。”
  夜色里他的表情并不分明，但周身气压极低，树林里幽静美丽，偶有夜鸟鸣声。
  叶凡星奇怪地看着他，站起身来，才发现他满额冷汗，他惊讶道，“你不会是……”
  “担心我吧？”
  江云低闭了闭眼，终于从之前不稳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失态，他极力克制自己，但声音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
  “回去，立刻。除非你想从今天开始直到你成年礼，不能从玻璃大楼里出来。”
  “这是商量吗？”
  “这是要求，”江云低紧紧攥着手心，“刚刚心悸过就来骑马，你就这么想找死？”
  “我不同意，”叶凡星投出反对票，他有系统，根本不会有真正的生命危险，正要转移话题，“你就不好奇叶运延在……”
  “他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江云低情绪到了顶点，抓住叶凡星绣着金玫瑰的衣襟，半阖眼睛竭力想保持一丝风度，“你听好了，除了我这里没人希望你活着，你如果想死，就……”
  叶凡星看着他，等着他下一句话，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的笑意。
  他想说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慢慢松开手，脸色难看微笑了一下，喃喃道，“抱歉，我太失礼了。”


第19章 穷追旧梦（4）
　　  在小的时候，江云低总是梦到一个人。那个人有黑色的长发，伏在桌上，冰雪眉目微微含笑抬头看来，皱眉时如颦春山。他在斯维星系独自一人的童年，星空之下是延绵的大地，在万籁俱寂之中，他会想起梦里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看到那人繁花中的轮廓。等到长大一些，他进了精英军校，刻意地把头发染黑，留了长发，他在课间雕刻一个人偶。他近乎疯魔地迷恋着一个梦中虚构的人，甚至试图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这种病态的执念。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军校的心理疾病疏导室度过，他尝试服用镇定药物。的确，服用药物后没有再梦到过那个人。但江云低并没有因此得到解脱。
  ……
  “首相先生？”叶凡星疑惑地出声，“你在想什么？”
  江云低从倏地陷入的思绪里抽离，深深看了眼叶凡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目光垂了下去，牵着马往外走。
  “叶运延为了追赶我，惊了马，”叶凡星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往树林深处的山里狂奔，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嗯，”江云低不咸不淡地点头，“我会让护卫队去搜山。”说着，他眼底滑过一道冷光。他是已经手段温和了太久，以至于有些人什么事都敢背着他做。
  月明星稀，林中鸟鸣微微，两人一马慢慢往外面走。叶凡星走在后面，轻轻揪江云低的头发，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快乐。但这快乐不深，在他眉宇之间，仍旧萦绕着淡淡的冷凝。
  “以后离内阁的人远一点，”江云低瞥瞥他的手，微笑说，“不是什么好人。”
  “你不也是内阁的？”叶凡星随口一说。
  “所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江云低神色不变，俊逸的脸上又是那副外交官标准笑容，“建议您小心点。”
  “……”叶凡星悻悻松了手，外面人影憧憧，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云低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眸出奇的亮，似乎洞察到了什么，执拗地要一个答案。类似于大男孩问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奥特曼的那种神情。
  江云低听到自己说，“因为你和我曾经爱过的人长得很像。”
  过了这么多年，有一个答案好像尘埃落定。他曾经热恋着梦中的人。
  叶凡星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他半晌，才轻轻一笑，也不生气，用那种颇感兴趣的语气问：“他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某个星系的继承人吧，”江云低已经率先走了出去，“是……一个太子。”
  后面倏地刮来一阵冷风，叶凡星快步跑过去，手指放在江云低露出的脖颈上，他的手冰得一匹，把江云低弄得微微皱眉，几乎要忍不住发作。
  叶凡星一笑，“你这是，睹我思人？”
  ……
  在军校老师的建议下，十几岁的江云低服用了镇定药物，再也没在梦里见过那个人。但是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无法忍受困倦短暂睡着，过不了多久也会骤然惊醒。他开始画那个人的模样，做那个人的木偶，但这些只是饮鸩止渴。他逐渐开始忘记那个人的样子，只能时时刻刻带着木偶。
  斯维星系的精英军校只面向贵族和S级天赋的平民。江云低属于后者。老师们很担心他的状况，但他隐藏得很好。他看上去温和有礼，非常乐观阳光，他微笑时会露出酒窝，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有驾驶机甲杀敌的魄力。
  直到一群贵族子弟趁着他去上机甲课的时候，摔碎了他藏在模拟舱中的所有木偶，那个人的画像被剪成碎纸条，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从教学楼上飘洒下去。
  这很正常，他常年占据着军校的各科第一，遥遥领先，贵族们对他深恶痛绝，他一向微笑置之。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一次也会一样。江云低看上去就是一个沉稳圆滑风度翩翩的人，老师们都这么说，他是一个不用人头疼的好学生。
  但是他一言不发走进去，反锁了教室门，徒手拆了S级光子枪的保险，直接对着教室里那几个贵族开了枪。
  枪声骤然在寂静平和的校园里响起的时候，没有人反应过来。
  这一次开枪，给他的学校生活画上了句号。为了赎罪，他失去了人身自由，被作为斯维星系的间谍送往战场磨砺。
  ……
  回到马场，江云低让护卫队进去搜山，然后走到了王祜辰的面前。
  默克尔伯爵走过来，正要说话，却见这个之前让人如沐春风的年轻人此时眼神令人害怕，不由得停住了话头。
  “首相阁下……”王祜辰硬着头皮想要解释。
  江云低抬手，做了一个休止符的动作，抿唇笑说：“解释的话，留给我的亲兵吧，阁下。我没有时间听你为自己脱罪。”
  首相亲兵已经过来，给王祜辰上了镣铐。王祜辰看向毫发无损百无聊赖坐在不远处的叶凡星，咬了咬牙，低声说：“江云低，你不要太过分，我们可是同一届出来的同学……江云低！”
  江云低已经转身走向叶凡星。知道了“替身”的事之后，叶凡星的表情格外微妙，不像是生气，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看到江云低过来，他咳嗽了一声，“这么快啊？你不是要包庇吧？”
  “不会，”江云低有点无奈，转头对默克尔伯爵说，“很抱歉，先生，明日我再来叨扰。”
  默克尔伯爵连忙摇头，“不不，之前已经耽误了您许多时间，我在马场玩得很尽兴。这桩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江云低微微颔首，“谢谢，”等到侍从送走了默克尔伯爵，他侧回眸，看着依然坐着的叶凡星，“走吧，已经很晚了。”
  “这次回去了，我还能出来吗？”叶凡星还没忘记之前那个谈崩了的“要求”。
  江云低从容地对着他的视线，“等到你能够自保，陛下。”
  “我当然能……”叶凡星还没说完，就被江云低打断。
  “病情靠药物吗？您会驾驶机甲吗？您会开枪吗？如果王祜辰做得再绝一点，给叶运延一把光子枪呢？”江云低一连串地问，他很少这样咄咄逼人，这时候语气也是不疾不徐，宛如情人的呢喃，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叶凡星张了张口，半晌没想出怎么反驳，还没等江云低唇角上翘，他就立刻道：“这就是你对替身的态度？”
  江云低：“？？”
  他成功把江云低的所有话堵了回去。离开马场的路上，江云低的神色始终非常复杂。
  坐在悬浮车上，江云低深吸了口气，露出外交中无往而不利的微笑，正要开口解释。
  “解释的话，留给你自己听吧，”少年君主神色冷淡，“我没有时间听你为自己脱罪。”
  被用自己的话堵回来的江云低阖了阖眸，最终选择在悬浮车上闭目养神装作听不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对年轻的君主并无任何意图。
  但是叶凡星反而凑过去，用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喊他，“首相？这就放弃解释了？看来你果然是把我当替身，只能默认？”
  江云低睁开眼睛，来不及说话，就被轻轻吻了一下，他惊得立即起身，叶凡星静静看着他。
  “你……”江云低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沉叹了口气，头疼地认了，“就当你说得对吧，我的错，我道歉，好了吗？”
  叶凡星莫名看着他，“什么意思？”
  江云低没脾气了，用平生耐心好声好气地说，“陛下不必如此。我已经认识到了错误，你这样被那群捕风捉影的媒体拍到，会引起轩然大波，给内阁的人攻讦的机会，得不偿失。”
  “噢，”叶凡星听他说完，才说，“我有个东西要跟你谈谈。”
  “什么？”江云低见他不再旧事重提，微微放松了些，双手交插抵着下颌，做出认真倾听实/际/神游的姿势敷衍小朋友。
  叶凡星煞有介事，翠绿色的眼睛在悬浮车的灯下像学生时代玩的玻璃珠，“我和你心上人长得这么像，你怎么不怀疑我就是本人？”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江云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松开手指仰倒在座位上，毫不掩饰抗拒深谈的态度。
  “我可以染发，”叶凡星当做未闻，说道，“你再仔细想想。”
  “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江云低被迫提起自己最不愿意提起的人，已经快要忍耐不住，闭了几次眼睛，才温和开口，“我想他并不存在，只是我儿时的一个美丽的梦。陛下，别再问了，这件事并不有趣。”
  “梦？”叶凡星见他油盐不进，点点头，承认了他的话，“好吧，被你看出来了，我确实在开玩笑。我们谈个恋爱吧。”
  他最后一句和前一句南辕北辙，江云低原本正对开玩笑那句点头，一下子没收住，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喜欢这张梦中情人的脸，”叶凡星用一种理解的架势拍了拍江云低的肩，少年君主俊美的面容含笑说，“我也需要你的帮助，各取所需好不好？”


第20章 穷追旧梦（5）
　　  江云低定定看着凑近的少年，直到少年不自在地抓了下头发，懊恼地继续问：“你怎么不说话？”
  少年君主脸色带着骑马过后的薄红，车里昏黄的灯光从他桀骜锋锐的眉眼之间滑下，犹如霞映澄塘，他眼睛半眯，似乎掩饰着什么，故作不耐，“我的耐心并不多。”
  沉默片刻，江云低揉了揉他满头凌乱的金发，眼中淡淡笑意，漫不经心开口说：“各取所需？”
  叶凡星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被按了下去，脸上来不及撤走的沉思在灯光下暴露无遗。他是民众选出来的君主，是十八个星系里最后仅存的帝国荣光。那双碧绿的眼睛比海伦山脉产出的宝石更动人惊心，却在上一任君王被袭击后总是盛满思虑。
  即使方才他笑着，也带着谨慎筹谋的冷漠。江云低并不喜欢这样，“陛下，你需要关心的是别的东西，而不是这些。上一任的事，我很遗憾当时并不在帝都，让他们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叶凡星安安静静坐回到一边，听了半晌，锋利漂亮的轮廓里似乎又露出笑意，“少假惺惺，首相阁下。你和那些人，不是出自同一个地方的同学吗？”
  “尽管如此，我并不认同他们的做法，”江云低没有否认，他看向悬浮车的窗外，整座星城的夜景在脚下流淌，蜿蜒的万家灯火让此刻的谈判显得温馨，“如果你想要和我交换，就一直往前走吧。等到你足够强大，就可以走出禁锢了，你可以报仇，所有的人我都会给你留着。”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只需要往前走，我会帮助你。这就是交换，不需要多余的事。”
  过了很久，在寂静的夜幕里，少年君主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江云低侧过头，见少年已经闭眼睡了，薄薄的眼皮下鼻梁高挺，睫毛掉下一根耷拉在中间，冷白的皮肤在灯火里氤氲出暖意，显得有点狼狈又可怜。
  江云低怔愣了一下，才无奈想到这个时间对于十九岁的小君主来说，确实是太晚了。他将大衣披过少年肩头，将悬浮车内的温控调高了一些，目光沉沉如夜色，俊秀的面容一半隐在黑暗之中。
  夜空中，群星寂寂无光，只有帝国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如同夜晚高耸而上的无数星子。
  刚刚经历了前一任君主被袭杀的动荡，这个体系陈旧的星系显出一种苟延残喘中的颓靡，它仍旧向整个星际展现着旧时积累的荣耀和财富，这已经不再为它带来赞美，只能引来纠缠不休的觊觎。
  对于十九岁的君主来说，的确是太过沉重了。江云低想，改革势在必行，但也许他需要一些更温和的过渡。
  悬浮车停的时候，由于前面已经停了许多车，轻轻晃了一下，如同水面的波纹转瞬即逝，但叶凡星还是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安眠，短暂的小憩没让他精神更好，反而露出更多疲态。
  江云低打开窗户，清爽的夜风卷了进来，携带着夜间的花香，他对着来询问的皇家侍卫温和颔首，“辛苦了，前面不能通行吗？”
  侍卫解释道，“内阁的大人们来向陛下申批一份提案，”顿了顿，又说，“带了很多的人。”
  江云低脸色未变，点头关上了车窗。他看着前面的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们走过去吧。”
  闻言，叶凡星不怎么在意，挣开困意从大衣里探出身，指令打开了悬浮车的门，正要下去，却突然被江云低拉住了。
  他正要回头询问，江云低将大衣披上来，从大衣的下面，递给他一把光子枪，触感冰冷，已经被打开了保险。
  叶凡星脸色变了变，将手藏在大衣之中，仿佛畏寒，下了车，垂眸看着江云低，手臂微微颤动，夜晚的冷空气直扑进他口鼻，让他逐渐头脑清醒下来。
  江云低走下来，依旧是温和含蓄的社交笑容，“怎么不走？”
  夜已经很深，前面的路面都结了冰，一路蔓延到玻璃楼下。灯火倒映在冰层和玻璃之间，如梦似幻。西装革履的人们来来往往，或是驻步不前。
  两人走过去，江云低紧紧扶着他的肩膀，用极低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保险已经给你打开了，怎么开枪你应该知道，这次给你实践的机会。里面有足够四次开枪的能源。”
  叶凡星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到了这里，实在是说不出自己已经不记得学过开枪这种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在内心疯狂呼叫系统。
  似乎看出他的紧张，江云低倏地一笑，毫无心理负担地揉乱他的头发，侧脸安抚说，“陛下，别担心，我跟你一起进去。”
  里面许多人都曾经和他同样在斯维星系的军校里共同学习，他在其中荣誉和军衔最高，也是唯一一个被迫来到克里莱亚的人。他们不仅畏惧他如日中天的权势，更忌惮他曾经反锁上门孤注一掷的决绝。并不一定有人敢搏命。
  叶凡星低低笑了下，笑声从他胸膛震颤出来，像飞鸟振翅，他摇摇头，领先江云低一步走了进去。从背面看，白衬衫下他的骨骼线条漂亮，带着少年人将发未发的力量。
  “永远不要把你的后背留给敌人，陛下。”江云低玩笑说，缓解此时的气氛，免得第一次拿枪的少年手抖。
  叶凡星没回头，走上台阶，“你是敌人吗？”
  原本只是开个玩笑，江云低却突然沉默了半晌，才说，“不一定。”
  这个星系的文明的确太过于陈旧了，为了保持君王的威严和荣耀，这里至今没有安装自动化传送通道。长长的阶梯，由古世纪享誉星际的建筑大师威廉亲自设计。这里到处是昔日的影子，金色的玫瑰铺满了地下，从二楼往下看，涌动的喷泉边喷溅着细碎的彩灯光。
  在侍从匆忙的汇报指引中，他们走到玻璃楼唯一一个会议大厅的门前。下午的时候，叶凡星已经来过这里，会议大厅只有这一扇门，一扇窗户，像一个牢笼，也是挟持的好地方。
  但是百年来，从没有一个君王在这里遭遇危险。他们是帝国的象征，至高的荣光。能够像叶凡星这么倒霉的，除了前一位直接被杀的，他是第一个被威胁至此，带着光子枪进会议室的君王。
  推开门，里面两排的人立刻抬头看向门口，他们的视线在注意到后面的江云低时，都变得复杂晦暗起来，互相的几轮视线交流之后，坐在左侧首位的大臣站起来，
  “陛下，我们的来意，想必你已经清楚了。”他只字未提王祜辰的事，似乎对这位同僚被江云低拷走的事漠不关心。
  要在这么多人的目光压力下说出话来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江云低刚要开口，就听到少年君主声音清冽，执拗地道，“如果是加入联盟的提案，我不会同意。”
  “为什么呢，陛下？”大臣态度和煦，“我们一致认为联盟能够给克里莱亚星系带来飞速的发展。这不是一件坏事。”
  右侧的一位大臣也频频点头，紧跟着掷地有声地道：“是啊，克里莱亚早就应该从旧日帝国的荣光中走出来了，现在它是十八星系中最弱势的，它甚至要依靠外贸来维持基础资源获取。如果不能从辉煌的美梦中惊醒，身死的前任君主，就是克里莱亚的明天！”
  叶凡星静静听完，看向江云低，碧绿的眼眸里没有情绪，“首相，你能给我建议吗？克里莱亚向来由君王和首相互相制约，共同治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内阁的意见就是首相先生的意见。”左侧首位大臣立刻开口说道，同时向江云低投去暗示的目光。
  江云低呼出一口气，随意地挑了个位置坐下，含笑说，“来的路上我已经说过，我并不认同内阁的某些做法。”
  左侧大臣皱眉微笑说，“阁下，不要忘了你的使命。”
  江云低似笑非笑：“当然，重现克里莱亚的荣光就是我的使命，对吗？”
  “陛下！”内阁大臣们看向叶凡星，那些目光里仿佛带着成人世界的法则，微笑地笃定地等待着年轻君王的选择，“加入联盟，就是重现荣光的最好机会啊！”
  “克里莱亚的确需要改变，”叶凡星环视了会议室一圈，左手手指拉着身上的大衣，看似镇静地说，“但改变的方式，从来不是加入联盟，让星系成为别人的殖民地，让人民生活在其他十七星系的阴影之下，”
  少年越说神情越认真，金色的头发在会议室的光里耀眼夺目，如同他的祖辈建立帝国时一样激昂，满怀希冀，“我们可以成为一个共和星系，即使暂时被联盟掐住喉咙，我计算过各星球的物资储备，完全足够我们挨过阵痛的寒冬期。不再被插手制约，星系互相尊重，彼此独立，人人平等。我很想和你们谈谈，一直以来……”
  “啪嗒。”左侧的大臣拿起自己的光脑，面无表情站了起来，剩下的人也紧跟着他站起来，他们的目光有片刻的危险，最后看向江云低，没有人动作。他们仿佛没有听到星系唯一的君主的声音，就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施以冷漠的忽视。
  江云低似乎没有觉察到众人催促的目光，他双手交插地放在膝盖上，默默听着年轻的君主的热忱发言。
  少年君主似乎逐渐明白了什么，但还是从喉咙里竭力发出声音，“除了加入联盟，你们有任何别的方案，我都……”
  “没有，陛下，没有，”之前那个大臣焦躁地看了眼江云低，冷冷地说，“我希望你能听取臣民的意见，我们内阁一致认为，加入联盟，接受联盟的指导帮助，就是克里莱亚的新生。”
  当然了，你们都是联盟的内鬼。叶凡星表面非常茫然，心中暗自吐槽。少年衣襟上的金玫瑰鲜艳干净，他的声音逐渐低了，“我不明白……”
  就在内阁大臣们忍不住要动手时，江云低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在寂静的会议大厅里格外清晰。
  空旷大厅，众人都看着他，他看着叶凡星，神色平静地说，“我很认同。”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色阴沉，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纷纷走了出去。
  少年君主看着最后一个内阁大臣走出去，沉默半晌，才问，“他们都认为我说得不对，加入STARS真的会让克里莱亚变得更好？”
  “我认为你说得对，”江云低笑了笑，走过去打开边上的窗户，“下雪了，陛下。”
  走出玻璃楼的大臣们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道，“江云低怎么敢，他难道忘了他……”
  “算了，别提他了，联盟多看重他，克里莱亚肯定是完啦，他也要跟着死，”另一个人笑着说，“等到联盟的军队过来，成事之后，诸位一起去休个假吧，真是个苦差事。”


第21章 穷追旧梦（6）
　　  雪下得很大，夜色很深。结冰的路蜿蜒得很远，悬浮车的灯光在浓稠黑暗里像一颗颗星辰。这时候，世界离他们仿佛很远，时间离玻璃大楼也很远。
  叶凡星伸手擦开玻璃上凝结的水雾，他的眼睛在玻璃里倒映得很模糊，宛如水中碧绿的琥珀，衣领的玫瑰花纹被玻璃上水雾凝实的水珠打湿。大部分时候，这位少年君主都有些孩子气的偏执。
  “我常常不确定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选择，”他声音清越，“首相先生，为何你笃定我做得对呢？”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敷衍以对，没有人想为克里莱亚浪费更多的时间，哪怕它还在苟延残喘，所有人都起身离场。只有江云低，独自坐在角落听他说完。
  此时，江云低站在一方矮桌边泡茶，动作不算太快，闻言说：“因为他们是错的。就算你做得不对，也不会更坏。”让联盟来接管克里莱亚，还是给叶凡星更多的时间去改变，今天之前，江云低的确十分犹豫过。
  但是现在，江云低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选择相信克里莱亚的未来。
  远处的悬浮车里的灯光一一熄灭，从二楼往下看，像是看一颗颗星辰凋落。
  叶凡星笑了笑，这的确是符合江云低性格的回答。到了这时，他才像个真正的少年放松了些，露出真实的笑容，将自己关于克里莱亚改革的想法彻彻底底说了一遍。
  江云低坐在后面听他说，室内开着温控，恍惚闭眼间江云低以为回到了学生时代，又在课堂梦中与那个人对坐，在花树下……
  但是睁开眼，眼前依然是冷色调的玻璃大楼。一瞬间的落差感并没有让江云低像以前一样难以忍受，听着叶凡星的声音，他感到久违的平静安宁。
  窗外落雪的声音很轻盈，像是一片片绒毛飒飒洒落，不仔细听甚至听不分明。江云低慢慢倒茶的水流声和外面的风雪声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叶凡星回头看江云低，茶雾漂浮，首相先生俊逸的眉目沉沉，似乎在思索。茶杯里的水液清澈。
  “也许只有你不会觉得我异想天开。”说完了自己的规划，叶凡星扬眉，深刻的五官轮廓在玻璃大楼的灯光下像画框里的人，不等回答，他的话题转得很快，“你在泡什么茶？”
  “西山云雾，”江云低跟上少年君主跳跃的思路，维持礼节，温和地说，“味道不错，陛下要试试吗？”
  叶凡星走过去，盯着他微笑的眼睛，当着他的面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味，又喝一口，“有点苦。”
  “会回甘的，”不知为何，江云低总觉得这对话好像曾经发生过，他不愿多想，“这是我的茶杯。这里有新杯子。”
  “我已经喝了，”少年君主放下他的茶杯，挑衅地笑道，他的眼睛狭长，也就显得比常人更深邃多情一些，“你在想谁呢，首相，在我们对话的时候？”
  “什么也没想，陛下，”江云低看着外面的雪，还没有停，“你刚刚所说，我已经思考过，还有一些不足，你说的……”
  叶凡星转着茶杯，听他慢慢完善愿景中的蓝图。等到江云低说完，伸手想喝茶润嗓时，叶凡星忽而露出个恶劣的笑，“首相，这杯子我喝过了，你要间接接吻？会不会太直白了？”
  江云低顿了顿，没说这原本就是自己的杯子这种无用的话，拿起一边的新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抬头时，叶凡星的脸在茶壶的热雾气里俊美又苍白，带着某种少年人的傲气。江云低心中一跳，突然有些不安。
  “你看我的时候，在想你的梦中情人，”叶凡星戏谑笑着说，“但是你不承认。”他笑的时候茶雾散开了些，仿佛从白雾里探出一张冷漠依稀的笑脸，但又似乎不只是冷漠的笑意，他眉头紧蹙。
  首相先生低低叹了口气，俊秀的脸上难得有些掩不住的颓废，过了一会儿才轻笑了一声，艰难地说，“是我太荒唐了，陛下。也许是我太想念那个梦了，才会控制不住自己，我很抱歉……请原谅我的失礼。”
  叶凡星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忽然涌上来的情绪，在系统的警告声里，他随口笑道：“你甚至没有见过他。既然是年少时的梦，一场泡影忘就忘了，对一个梦穷追不舍，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就算他真的存在，也许死了呢？”
  “陛下，”江云低隔了很久才开口，他低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笑，“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我可能会做出十分失礼的事。别再谈了。”
  叶凡星冷冷看着他，“如果我一定要说呢？江云低，你知道他的名字吗？为了一个幻影让自己这么失态，如果有一天有人顶着这张脸让你死，你也去吗？”
  “别说了，”江云低自己都惊讶于他的忍耐，他紧紧攥着杯子，年少时为那些梦烧出的一腔爱恨都被剖开，像是被放在日光下检阅，他忍得眼眶都红了，咬牙微笑着，一字一顿说，“陛下，就算您顶着这张脸让我去死，我也未必不愿意。”
  叶凡星很久没说话。对于他而言，夏海辞只是一个小世界中的数据，如果早就知道这些数据都有感情，他根本不会来这里。他忽然有些难过。
  “江云低，”少年君主背对着窗外的大雪，用难以言喻的复杂的目光看着江云低，“没有用，没有用的。人怎么会为梦中的感情动心？”这只是他的任务，对面只是一串数据。就好像梦里相逢，胜地不常盛筵难再。他也不会告诉江云低真相。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江云低不想跟叶凡星再争吵，没有缘由地，这让他很不好受，尽管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他尽可能地温柔下来，这是他惯用的外交伎俩，但是现在却多了些真心，“陛下，去睡吧。”
  长久的沉默后，桌上的茶已经渐渐凉了。由于温控的阵阵暖风，两人的脸颊耳朵都被吹得发红，仿若微醺。
  “不，下楼看雪吧，”叶凡星缓和了语气说，他碧绿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以后没有这样的雪，也不会再有今晚这样的机会。”
  迎来改革的话，在滚滚的巨轮之下，谁都不得不被裹挟在这场洪流之中往前走。他们不会再有这么轻松的时候。
  年少的君主总是一时浪漫一时热烈，江云低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件事，既然他不愿意去睡觉，江云低也不逼迫他。
  一路好深的雪，像是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灯光洒落照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在楼下的喷泉边上，彩灯光盈盈，叶凡星坐在喷泉的石台边，那些彩色的光稀稀落落泼在他脸上，像是花的影子一样。
  “明天，我让一队侍卫送您离开，”江云低伸手去接一束光，喷泉的水花泼溅下来，沾湿他眉眼，“想必您也知道，内阁都是些什么货色了，”
  “走吧，”他说，顿住少顷又道，“暂时离开这里。我向您保证，这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不会很久，您就可以回来。”
  他一直在用敬语，无形中拉开着两人的距离。在雪天里，仿佛一切都涌进冰天冻地的境地里。就这样，如果就这样下去……
  “江云低。”少年在身后喊他。
  江云低下意识回过头，少年坐在昏昧的光线里，锋利俊美的五官轮廓都显得疏离，白衬衫的衣襟在晚风里猎猎，好像骤然从画像里刺开，将画中的情景泼进了红尘。
  后面的话，江云低已经忘了要说什么。
  第二天，冬日日光泼洒遍克里莱亚帝都的每一个角落，这天是圣诞节，街道上热闹的声气不断地上涌，连商场的二楼都能听到远处街上的欢呼笑声。在人们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欢欣时，星系暗处已经悄悄产生了许多的变动。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臂从灰色毛衣袖子里伸出来，端过一杯咖啡，又缩了回去。悬浮车悠然滑过半空，留下了一张通行星币。
  金发的少年摘下口罩，碧色眼底淡淡困意，慢吞吞地喝着咖啡，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外面，人群浮动的热气让他移不开眼睛，“你要对外如何宣布我的行踪？”
  江云低还在处理着光脑中令人焦头烂额的文件，闻言散漫道：“陛下去了斯维星系进行谈判，同时授命国内改革体系。”
  叶凡星扶着悬浮车内壁站起来，靠近江云低坐下，放下咖啡杯，漫不经意地给他的头发打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我们约定一个期限吧，陛下，”江云低温和地说，“现在是圣诞节，等到明年下雪的时候，不管是哪一天，您都可以回来。克里莱亚任何一个星球的边境线永远不会对您封锁。”
  叶凡星挑眉，他松开手里打结的银发，重新端起咖啡杯，热气氤氲他眉目，声音在冬日的寒风里模模糊糊，“你最好别让我死在外面。”不在任务人物旁边，如果系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他的任务进度就要推翻重来了。
  江云低将椅子上的毛毯扔过去，“正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我才要送你走。也许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陛下。”
  叶凡星笑了笑，“很荣幸，我们志同道合。”
  “但我拥有过的东西都没有结局，”江云低又看向光脑，在冬日阳光里他的脸很白，“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会流逝，天地也不能久长，入春的地方，积雪就会融化。我们的友谊又怎么会长久呢。当小朋友发现了我的真面目，兴许会后悔和我合作。”
  “阁下，我也正在失去，”叶凡星看着他侧脸，眼睫弯弯，“我的父亲死在阴谋的爆炸里，在新年之前。我即将失去王室的权力，又或者从未拥有。我将在一年中失去我的名字，不知道在哪里停歇。你把我当作一个真正十九岁的少年吗？我不害怕你的真面目。”
  悬浮车已经离开了帝都的航线，天上又开始飘下雪花，今年的圣诞节冷极了，克里莱亚帝都从没有过这样冷的天气。
  咖啡已经喝完，叶凡星在白天的浅浅雾气里撑着下巴，“很遗憾的是，你依然不同意和我交往。但我认为你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我了。”
  “并没有。”江云低松开握在光脑上的手指，刚刚处理完了最后一封信件，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吗？”叶凡星一笑，“也许更久，也许见到我之前，你就已经爱上了我。”
  江云低看向他，少年沐浴在晨间稀疏的光里，神情像是即将飞出笼中的鸟，毛衣高领依偎着他的脖颈，他的视线专注又骄傲，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不驯。
  “我将要送你前往的星球叫做地球。地球有一条赤道线，一年之中有两次太阳直射，终年炎热。它被称为太阳之路。如果明年赤道上下了雪，我就会爱上你。”江云低关掉了光脑。
  他们在星际线外，迎来分离。目送私人星际航班启程，江云低转身离开。
  踩着积雪的脚印，他踏上克里莱亚改变的开端。
  当天18点，内阁召开今年最后一次议会，首相交出一份提案，由陛下事先审批通过，引起议会激烈反对。
  19点，江云低在星系的光脑转播里现身，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微笑着宣读最新通过的提案。在昨夜与君主长谈后，今天，他赢得第一场漂亮的胜利。
  转播覆盖了整个星际，十七星系的高层也在这个圣诞夜里打开光脑。人们隐隐窥见了克里莱亚未来的命运将在今夜改变。
  19点40分，一则消息，通往古星球地球的一私人航班遇到星际不明气流，不幸当场坠毁。
  转播中，一位长官匆匆赶来。克里莱亚帝都已经进入全面军事戒严，他们都换上了军装。江云低示意转播暂停十分钟，淡漠地回过身侧头听他汇报消息。
  这一暂停，就暂停了两个小时。严阵以待的十七星系高层等得焦急不已，心中暗骂。但江云低始终没有再回来，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而此时，叶凡星正从斯维星系的某个地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咬牙切齿问系统：【你有什么用？】
  【滴，由于时空乱流原因，您被卷入不明时空，预计落点于小世界剧情开端的八年前，斯维星系军校附近。系统正在维护中，请不要焦急哦~】


第22章 穷追旧梦（7）
　　  不仅来了斯维星系，还是落在军校附近，这和跑到敌人老窝有什么区别？叶凡星很想坐在这里不动，等着系统修复完，但是系统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念头。
  【滴，预计修复时间约为两千个星时，估算在三个月以内哦～】
  叶凡星折了根草叶，咬着想了许久，在手拆系统和认命之间，选择了暂时忍它一时。他检查了一遍身上带着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在这里绝水断粮待三个月并不实际。
  他分辨了一下方向，决定往看上去人烟不多建筑稀少的方向走。走出去不过五分钟，就听到了一阵跑步的脚步声音。
  叶凡星抬起头，刚好看见一群整齐有序的少年穿着蓝白色的统一制服，向这边跑了过来。领队的鹰目男子发现了他，抬起手道，“停下。”
  少年们停住脚步，目不斜视，极有纪律。只有最后排的几个有些许好奇地看向他。
  “你是什么人？”领队男子对叶凡星询问，“为何在我们军校的训练场里，却没有穿校服？”
  斯维星系的精英军校内四周空旷，但到处围着不明材料的围栏，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从这个方向看去，能够看到中央位置有一旗帜直插入云层，上面是狼与剑的图案，充满野性与征服的美感。这是斯维星系的象征。而克里莱亚星系的旗帜是金玫瑰与太阳，两个星系向来有着敌对关系，只不过八年以后，克里莱亚已经苟延残喘，而当时的斯维星系风头正盛。
  “我是…”叶凡星顶着这头耀眼的金发，明显感觉到了众人的敌意，星系中最出名的金发就是克里莱亚的皇室，他微微笑道，“我是刚来的学生，来自偏远星系，好像迷路了找不到教室，您能带我去吗？”
  “你是哪一级的？”鹰目男子不怎么信任，质问道。后面的学生们也将信将疑，毕竟除了除了克里莱亚星系出名的金玫瑰，各大星系金发的人很少，斯维星系对此更是深恶痛绝。
  【1010级1班。】
  “1010级，”叶凡星眼睛都不眨，笑盈盈说，“一班的。请问能带我去吗？”
  少年学生们一片哗然，领队男子皱眉喊肃静，又转过头，露出奇怪的笑容，仿佛看穿了什么把戏，“是吗，你进队伍里，我带你过去。”
  叶凡星镇定自若走向学生们的队伍，站到最后一排。一开始只有最后一排的学生偷偷看他，应该也是最好套话的。
  果然，领队男子再次跑到前面时，最后一排红发的女孩一边跑，一边好奇地小声说，“你真的是新来的同学？”
  “当然，”叶凡星蹙了蹙眉，他的外表极具欺骗性，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皱眉时显得很苦恼，“学校太大了，我怎么也找不到路。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可能要迟到了。”
  红发女孩咯咯一笑，“你已经迟到了。不过我理解你，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如果不是母亲牵着，大概也会迷路。这里的路和房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碧姬，”一个棕发少年低声提醒她，“别说了，谁知道他是不是骗你的。”
  叶凡星瞥瞥他，碧绿眼睛盈满笑意，说道：“我要是骗你们，怎么会跟着你们走呢，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碧姬赞同点头，一双眼睛眯得弯弯，“尤其还是1010级一班，那个班都是魔鬼，要是小金发冒充他们班的，等不到审判庭来，就要被他们班学生自己处理了。”
  叶凡星：“……”他表面不住赞同点头，内心已经在戳系统问是不是在蓄意谋杀了。
  “对了，你有什么天才过人之处，怎么能进一班的？”碧姬好奇地问，“看你不像很强，又在学校迷路，想必也不是聪明如一班某些人体计算机。莫非……你家里特别有权势？”
  莫名被质疑到了走后门进优等生班，叶凡星似笑非笑望着碧姬，随意说：“我？我长得特别好看算不算？”他的眼睛形状漂亮，发丝柔软垂了两缕在眼角，看人时显得专注又深情，像是斯维星系正在上映的电影里某个男主角，但更俊美。
  碧姬忽而红了脸，别开眼笑骂道：“你最好不是骗子，不然就等着一班的那群疯子把你活撕了吧。”
  叶凡星心道那怕是快了，如果系统再不支棱起来的话。
  到了教导处外，领队男人让剩下的学生原地等候，一双鹰目看向叶凡星，“你跟我进去核对。”
  叶凡星跟着他走进去。斯维星系是十八星系中新崛起的星系，科技发达，可以说是新星王者，与作为老牌星系时间悠久的克里莱亚针锋相对。八年前的现在，克里莱亚还没有后来那么积弱，但已经隐见颓势。
  冰冷色泽的走道亮起蓝光，随着两人站上去慢慢浮起，电子声音缓缓响起：“请出示证件并说明来意。”
  四周有无数小型机器跟着漂浮，正对着两人，随时准备着记录数据或者开火。底部传上来一阵柔软暖气和香味，让人逐渐放松心神。高处，不知哪里的火光幽幽，橘黄色打暖了一片光滑墙壁。
  鹰目男人从袖口拿出一枚铜制徽章，放进面前探过来的槽口，说道，“有一位1010级一班的转学生，我带他来核对身份。”
  蓝光转变成青色光芒，走道上升趋势变慢，过了两秒钟，走道的门再次打开，男人率先走了出去，“跟我来。”
  两人一路走到一扇门前，门上雕刻着一个狼头，男人用手帕擦了擦手，脸上露出少许紧张，等到门前升起一道青色光柱，他连忙开口：“主任，我带转学生来核对身份，他声称自己是一班学生，打扰了！”
  里面传出一道苍老声音，“进来。”
  男人松了口气，对叶凡星瞥了一眼，“看来你运气不错，主任心情挺好。”
  这话说的，好像已经知道叶凡星是骗人的了一样。叶凡星无言以对，虽然这的确是真相。门缓缓打开，他们踏了进去。
  里面铺满羊绒地毯，仿真的机器火炉洒下浅橘色的光，深橘色的内壁，一切都显得温暖静谧。顶端，青色与蓝色的光柱徐徐落下。落针可闻的屋中，学院计算机运转的细微声音格外清晰，中间座椅上一个白胡子老头面带笑意，老头似乎不常笑，这笑容在脸上显得生疏。
  最前面，站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年，他穿着蓝白色的制服，温暖的室内他像一块薄冰，双手插袋，低垂着眼，似乎隐约在微笑，但姿态疏冷。如同冬日里一束凉凉日光，没什么温度，更令人生畏。
  鹰目男人看到他，立刻顿住脚步，不再往前，还顺手拉了一把叶凡星，小声提醒，“别招惹那个。”
  【滴，已为宿主伪造入学通知。】
  白胡子老头抬头看向鹰眼男人，脸上的笑意就褪去了，淡淡道，“的确有个转学生，从偏远星系来的。刚好一班班长在，就让他带回去吧。”
  鹰眼男人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顿，出口变成了：“果然如此，我一看这孩子眉眼灵动天资聪颖，就是一班的好材料！”一班的人虽然内斗厉害，但对外都护短得可以，他可不想平白招惹一身麻烦。
  叶凡星盯着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眼熟。不会这么巧吧？江云低应该是银发才对。
  “就这样吧，”白胡子老头又看向面前的黑发少年，和颜悦色地说，“让心理辅导室的老师再给你一些药剂，这方面也要你自己多克服。学院对你寄予厚望啊，第一军团那边一直在等你提交加入的意愿书，别让大家失望，云低。”
  少年还在变声期，嗓音像泉水击石一般清冽，冷冷淡淡地点头道：“我知道。”
  他一向如此，维持礼节风度，任谁也挑不出他的不好来，但也对谁都不热络。
  叶凡星默默等着他回头，领自己去体验一下校园生活。
  少年江云低侧了侧身，又转了回去，对老头平静地道：“我还有训练任务，要提前走了，新同学应该还要做天赋测验吧？”言语之间，不情愿的意思昭然若揭。
  “也好，那就让别人领他去吧，”老头笑呵呵地点头，对鹰眼男人淡声说，“你在这里等个一会儿。”
  得到了同意，少年江云低垂眸按了一下手臂上的智能光板，脚下的地板直接脱离下沉，他头也没回，超酷炫地光速离开了主任室。半晌后，那块地板再次浮起，填补了上来，已经没有了江云低的身影。
  鹰眼男人羡慕地看着，只有一班的这家伙可以在学校中枢的教导处这么胡来。不知为何，他搓了搓手臂，感觉有点凉意，看了眼旁边的金发少年，声音已经变了个态度，“同学啊，你去那边测个天赋和体能，我带你去一班。”
  白胡子老头这才转过注意力，咦了一声，嘟哝道：“金色头发？招生办的那些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开明了。一班那群兔崽子……”
  叶凡星心中微微叹气，走过去，看了看测试仪的旁边说明，站了上去。
  ＊
  斯维星系的军校一向以严苛的精英式教育闻名星际，这里汇集了无数个星球最顶尖的人才，从教学楼的二楼扔块橡皮下去，砸到的少说也得富可敌星球，或者是早早被各大军团预定好的天才。
  而一班更是如此，由于班级划分排名的特性，一班拥有着最优越的资源，和仅次于教务处的权利，这些学生都被人捧惯了，心高气傲，向来内斗倾轧不断。半小时前听说来了个转学生，学生们表面不显，心里却都已经有了好奇。
  顺着悬浮梯进了悬空的一班教室，叶凡星才知道了主任那句“金发头发”的意思。
  训练室里，江云低从机甲里跳下来，脱下了护腕，弯腰摘膝盖上面的护膝，另一只手捡起边上的校服外套披在身上，擦了擦汗准备走出去。
  一个智能光脑跟了上来，像是贴罚单一样，“一班教室发生了斗殴事件，请一班各班委立刻到班，进行疏导。”
  江云低动作一顿，俊逸的脸上神情冷了下来。他三天前被任命，今天教室就发生严重违纪的事件，无疑是一种挑衅。
  “播放实时画面，标注闹事学生姓名。”他摘下右腿护膝，大步走了出去。
  光脑连接上计算机中枢，开始播放一班教室实时监控。监控内所有参与斗殴学生的名单缓缓加载。
  江云低目光忽然顿住，脚步也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画面中，金发少年脸上挂彩，但其他人比他更严重，他嚣张踩着其中一个人，笑眯眯坐在桌子上，如明珠在握耀目生辉，“还有什么欢迎仪式？”
  五官轮廓在高度精密的光脑画面里蓝光荧荧，映入少年江云低的眼眸之中，他年少沉稳的脸上神色堪称迷茫。


第23章 穷追旧梦（8）
　　  一班教室悬空而建, 悬浮梯下花团锦簇，耗资颇多铺开数十里的温控地板留住了春色。四面邀请斯维星系的大师设计了浮雕，栩栩如生。此时, 汇聚了年轻一辈天才的教室里充斥着看热闹的气氛。
  门被骤然打开，带着智能光脑快步走进来的班委们脸色黑如锅底。领头的江云低也一改往日的平静, 俊秀的脸上难以掩饰的焦急, 黑色缎带一般的头发束在脑后，干净利落，蓝白制服显然是匆匆穿上，衣领都还没抹平。
  见状, 班上围着的学生们哄然散开，坐回了各自的位置，点开桌上的光屏挡住自己, 极力撇清和这场斗殴的关系。光脑运算的声音不断响起, 仿佛一个个都在勤奋学习，无愧于斯维星系荣光未来的称号。
  这么一来, 教室里就只剩下坐在桌上的叶凡星, 和他踩着的那位同学格外显眼。叶凡星在众人看热闹的戏弄目光里, 慢慢抬起腿, 放开了那位同学，他一笑道：“误会, 误会呀。”
  那个学生咳嗽一声爬起来, 翻了个白眼，擦了擦脸上灰尘, 心中暗道这群刚收到中枢光脑责备的班委能信你的鬼话？他退后几步，忿忿不平地想要偷袭叶凡星，以挽回失去的颜面。
  但他的打算还没彻底实施落空了, 江云低快步过来一脚撂倒了他，动作特别帅，冷声道，“还想动手？”又抬眼扫视了一圈，“参与的都站出来，别等着放监控记录，脸上都不好看。”
  几个参与斗殴的学生面面相觑，垂头丧气地走出座位站到门口，等待着处分，同时目光炯炯地揪着共犯，比如叶凡星。
  众人簇拥下，年少的江云低走过来几步，又踌躇地停下，看着叶凡星，眼睛极亮，带着十几岁的赤忱轻声问：“你是新同学？”过了会儿，似乎察觉了这个问题过于明知故问，又懊恼地连忙补充，“你叫什么名字？”
  见他开口，其他人不得不暂时隐忍不发，等他问完。但他们依旧不太友善地盯着叶凡星，视线若有若无落在那头浅金色的短发上。
  叶凡星仍然坐在桌子上，反正免不了处分，干脆破罐子破摔，笑看着他，“我叫原敛。不是我先动手的班长，怎么处分啊？”这是他们时空局一位组长的名字，借来用一下。至于他自己的名字，说出来大概会直接被押出去和克里莱亚星系谈判。
  江云低闻言点点头，面容明净，俊美五官都如同生辉，目光一瞬不眨地落在他身上，如遇久别重逢的故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抿唇微微笑了下，低声说：“我会记住的。”
  旁边的学生们听了都开始幸灾乐祸。江云低看上去极有风度，但他们都知道他不像表面这么简单，骨子里说不定比谁都狠，新同学刚来就在他这里挂上了名，看来前途叵测啊！
  “都带下去，”果然，江云低冷声开口，“各扣50分，一学期打扫任务，做三周机甲课陪练。”
  坐在座位上偷偷注意着动静的学生们或多或少露出惊色，有些同情的望向门口那些人。很显然，班长是要严惩不贷。
  “卧槽50分？”刚从叶凡星脚下逃出生天的学生惊道，“江云低你别太过分，老师来了也就扣20分，你这分怎么扣的？”
  他们都是权贵子弟，即使是老师也不能把他们得罪得太狠。但江云低不同，他还没有加入任何势力，没人能制得住他。
  后面的学委笑笑：“过分？现在知道疼了？班长就该这么扣，该的你们。有问题你去教导处申冤，看看主任是帮着你还是帮着班长，让大家伙都见识见识你在教室里被人踩着的威风。”
  谁不知道江云低是主任亲自提上来的得意门生。听到这里，那个学生再想耍赖也只好认栽，跟着头顶处分的几个人一起走到门口，心不甘情不愿地准备去领惩罚。
  叶凡星心知这是被开刀了，但他本来就不会在这里久待，无所谓地翻身下了桌子，拍拍刚穿上的蓝白校服，往门口走去。
  “下手最狠，在班委到教室之后还坐在桌子上，”学委低头用光脑算了一下，冷笑，“补扣10学分。”这话一出，教室里一阵嘘声。入学第一天就扣60分，叶凡星怕是在主任那里都能挂上号。
  正在他经过时，江云低忽然伸手拉住叶凡星的衣袖，少年人的耳廓微微发热，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温热的日光满涌来，影子在地上交融。江云低犹疑不定，如同少年乍见梦中侧影，却还是初次相逢，怕开口就惊醒了美梦，不由得显得小心翼翼。
  叶凡星回过头，翠绿色眼眸一弯，像是学生时代把玩的玻璃球一样剔透，满是笑意，轻轻问：“怎么了，班长？”
  学委已经走过去门口挨个扣分了，受处分的学生们在众人视线中，不得不取出自己的身份徽章，放上扣分槽口，看着飘出来的“-50”心中滴血，一脸土色。为了好受，他们都将视线落在叶凡星身上，等着这位扣个60分给大家助助兴。
  被这么看着，饶是叶凡星都难得有了些不好意思，单手扯了下校服外套，不知道该不该挣开江云低走进处分的队伍里。
  这时，江云低取出自己的金制徽章，垂眸走到旁边，轻飘飘在凹槽上放下徽章。
  学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新同学的徽章，顺手一扣，看着出来的“江云低处分 -60”，脸色顿变，连忙说：“这什么情况我扣错了，非常抱歉班长！我跟你去销一下吧？”
  “没扣错，”江云低收起徽章，走回去，顺手把还要往门口走的叶凡星拉回，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又怕太紧松开一些，不明显地蹙蹙眉，继续道，“我该扣的。他的处分销了。”
  班上众人：“？？？”每一个字都认识，为什么听不懂？
  “什么意思？”叶凡星感觉到握着手腕的那只手温凉，故意茫然笑问，“我不用扣了，会不会不太合理啊，班长，有这种规定吗？”
  江云低拉着他坐到教室中间一个风景绝佳的位置，缓了缓，才敢再次将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么看着，耳朵逐渐红了，半晌少年班长才平静开口：“合理。”
  “合理在哪儿？”学委目瞪口呆，“什么时候出的规定要班长代扣我怎么不知……”下一秒，江云低冷冷淡淡的目光堵回了他剩下的话。
  得，这就叫独/裁。学委无言以对，赶着眼睛都嫉妒红了的被处分学生们出去，“走走走，扣分情况已经发送到终端生成了，去学委处拿你们的处分报告，还有…班长，你的处分报告，我帮你拿回来？”学委面露复杂地看向江云低，十分纠结他会不会后悔。
  江云低点点头，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然后坐在了叶凡星旁边的位置，帮他把桌上的各项设施调试打开。
  叶凡星点开桌上光脑，好奇试了几个功能，装作没感觉到旁边灼热的目光，他心中好笑。十几岁的江云低，真好骗啊，换成八年后的哪有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在安静的自习之中，众人的视线不断往这边飘过来。江云低比谁都难以亲近，他们之中也不乏被家里长辈要求拉拢他的，但是一年多了都没人成功，这个新来的刚来了没多久，就让江云低代他扣分领处分，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
  江云低关掉光屏，往后靠在椅子上，遮住往叶凡星这边投来的目光，手指指节在桌子上轻轻敲着。那些目光顿住，都迅速地缩了回去。
  斯维星系正值夏日，窗外的日光炽烈，随着时间推移泼洒进来，满室金辉，将黑色长发的少年泼得神情温柔，他侧过头，低低喊了一声，“原敛？”
  叶凡星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低头了少顷才突然抬头，对上少年紧张的眼眸，眉眼弯弯笑了笑，“你干什么啊？”
  江云低的目光从他眉梢描摹到干净漂亮的下颌线，仿佛直到这时候才确认了他的存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恍惚之间低低说：“我好像等了你很久。”
  叶凡星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知道啊，所以我来找你了。”
  “嗯，”江云低垂下眸，打开自己的光屏处理数据，“你来过我的梦里。”他说得平静，就像在唇齿间练习过多次一样熟稔，面色却已经全红了。
  四周竖着耳朵偷听的同学都是呛住了，一时间教室里都是咳嗽声。那些被扣50分的同学不冤，这都搞到班长对象头上了，没被班长拎去训练室军训就偷乐吧。
  叶凡星也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指指自己，情不自禁贫道：“你确定吗？我是什么颜色头发的？”
  “你可以染发。”江云低侧过脸来认真看着叶凡星，任由光屏上的数据滴答滴答跳，他的声音仿佛和很多年后重合。
  “那我的眼睛不是黑色的。”叶凡星拿八年后的江云低的话还回去，抱着手臂笑望着少年。
  江云低抿了抿唇，解释不了这个，手指烦闷地在光屏上滑点，不再看他，“你就是我……一直影响着我的人，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认得出来。”
  因为少年你八年后就不认了。叶凡星一句话憋在心里，说不出来，干脆不再开口，但他知道最苦恼的不是他。似乎觉察到他的情绪，江云低频频侧脸，又转了回去，看起来颇沉不住气。
  叶凡星研究光屏没隔多久，旁边的少年终于说道：“对不起。”眉目都很冷淡，手指抓在桌面上，状似不经意地注意着叶凡星的反应。
  周围又响起了东西掉落匆忙去捡的声音，咳嗽声更多了，大夏天的像是在传流感。有几个在江云低手上吃过苦头的男生，就更是见了鬼一样的神色。
  “为什么道歉？”叶凡星随手转着手腕上的微型光脑，真切地发出疑问，“难道你说错了？”在这个教室里过分碍眼的满头松软金发，一如克里莱亚皇室历史上记载的神赋荣耀，还有点不知道见好就收的嚣张。
  “我不知道，”江云低坦诚地回答，“我还是觉得我没有认错，你就是我……”
  “你的梦中情人啊？”叶凡星若有所思，“那你亲我一下，我检验一下感觉对不对。”
  少年江云低呆住了，整个人从脸红到了手指尖，好半晌没说出话来，但是缜密的大脑逻辑依然在运转，追问道，“什么感觉？如果不对怎么办？”
  “不对的话就算了，合不来。”叶凡星叹了口气说。
  江云低沉默良久。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表面义愤填膺实际近处吃瓜，“班长，咱们不惯着这种作风，什么亲一下，亲完还想算了？这说的是人能听的话吗？这要是我，我就……”
  江云低竖起耳朵。
  叶凡星立刻说：“那还是算了吧。”
  江云低面无表情转过头，看向那个男生，“滚回你的位置去，再交头接耳扣纪律分。”
  男生满头雾水，屈服于班长的双标之下，默默回到了座位。
  然后众人就听到，不好亲近难以拉拢的班长轻声商量一般地开口问，
  “我没什么经验，能多给几次机会吗？”语气像是考砸了的学生问补考时间一样真挚。
  而叶凡星一脸匪夷所思，“你还想亲几次啊？”
  ＊
  中午，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去吃饭。江云低带着叶凡星去看宿舍。作为一班的学生，他的福利待遇十分优渥，双人豪华间，带阳台和独卫，下面还有一个小花园，窗户朝着校内湖开。
  叶凡星在宿舍里走了一圈，坐在沙发边，“双人间？”
  江云低故作镇定，但是攥紧的手指出卖了他，“大多数同学都是四人间，这有利于培养战场上的合作默契。双人间已经不错。”
  “我室友是？”叶凡星理解地点点头，又发问。
  江云低没了继续撒谎的勇气，低声说：“是我。”
  金发少年闭了下眼睛，再次睁眼时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眸里仿佛照进日光，眸底滚烫，他倚在沙发上微微仰头，校服外套一半松垮地搭在身上，“试验一下感觉。”
  军校的蓝白校服改自斯维星系的军装式样，勾勒出他劲瘦漂亮的腰身，江云低蹲下来，他低头，江云低犹豫地抬头亲上来。窗外光影交织，树影摇晃，影子侵蚀地上碎光，如同白雪乍遇烈日彼此消融。
  “感觉对吗？”江云低分开少许，脸上带着接吻后的忐忑，少年时的他虽受梦境之苦，但还没有后来那么深的城府，此时，满怀的希冀都表现在了脸上。
  叶凡星半闭着眼，沉吟一会儿，倏地笑问：“地球的赤道会下雪吗？会的话就对了。”
  面对这个显得奇怪的问题，江云低在脑海中头脑风暴了少顷，立刻道：“距离地球赤道300公里的乞力马扎罗山，主峰终年落雪。”
  八年前的江云低就知道的事，八年后的江云低又怎么会不知道。叶凡星看着紧张的少年，蓦然笑了下，翠绿色的眼睛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幽火，他轻声道：“赤道会下雪，我也会爱上你。”
  他们在星系顶尖的军校里牵手漫步，在林荫的蝉鸣下面悄悄接吻，逆着人潮直往世界的尽头走。整个学院的人都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个是蝉联第一的天才，一个是有着显眼金发的新生，他们却旁若无人。
  在深夜的宿舍里，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睡觉，谁也没有睡着，都在等着一个合适的开口机会。少年江云低是沉不住气的，声音隔着被褥响起，“你记得我吗？”
  叶凡星侧过身，“什么？”
  “我记得梦里的你，”江云低含糊地问，“你也…记得我吗？”这个问题盘旋在他心底已久，他们的进展太快，时常让他感到害怕，那是一种即将失去的直觉。
  叶凡星看着床边的窗户，这里能看到校内湖的夜景，波光粼粼，灯火通明，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窥探到这世界的一切。他沉静地说，“我说过，我是来找你的。”
  江云低露出一点笑，夜色里少年人的眼睛微微发亮，转过身来，在叶凡星侧脸上吻了一下，“你不来，我也一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学院里的心理辅导室已经很久没有迎来过江云低，之前特意为他空出的房间都落了灰，他甚至不再来领镇静药物。终于有一日，出于对这位颇受瞩目的学生的关注，心理辅导室的老师拦住他，打算将最近的药物给他。
  “老师知道你抵触这些药，”老师语重心长，“但是不吃药怎么会好？只要你坚持配合治疗肯定能痊愈，到时候第一军团那边也好过来……”
  “我已经有药了，”江云低温和地说，眉目清隽，“以后再也不必了。”
  来到机甲课教室的时候，叶凡星正从江云低的机舱里拿出画像和木偶打量。江云低快步走过去，不太好意思地说，“没有梦后，我记不清你的样子，做得不太好。”
  叶凡星看着那些木偶，不知为何心头跳快了一步，像是心悸的前兆，但是并没有什么事发生。他点点头，将木偶又都放了回去。课前的几分钟里，他们已经在小声探讨中午吃什么，又商量起了晚上去校内湖看星星。
  少年人的快乐真是简单，就这样静静对坐着，在仿佛再也不会过去的夏天，随手放着冒咕嘟气泡的汽水，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江云低突然很想亲一下他，但是众目睽睽，只能暂时忍住，心不在焉等着回宿舍。
  机甲课的老师从最前面的机甲上跳下来，“我们都知道，克里莱亚星系与我们斯维星系水火不容，今天让你们学习机甲，就是为了有一日在战场上痛击他们，击垮他们的战士，踏平他们的土地。今天的机甲课，三小时实操。”
  众人窃窃私语，似乎是因为又提到了克里莱亚，有几道目光向着叶凡星的金发投过来，被江云低挡了。大多数人没什么异样，各自进了自己的机甲里面。
  也许是因为老师的这通发言有些突兀，江云低犹豫着，始终没有上机甲舱，静静看着叶凡星。直到叶凡星对他挥手，转身进了机甲里。他无奈地打开自己的机甲。
  头顶的阻挡栏缓缓打开，几十架机甲飞向苍穹，今天是个晴天。阳光洒遍学校的每一个地方，温暖得几乎让人忘记了这是斯维星系的军校。这里是军团的温床。
  叶凡星驾驶机甲转悠了一圈，发现了前面一架机甲有些异样，打开通讯视频，前面是其他班一个红发女孩，似乎是叫碧姬，家世显赫，未来肯定会出现在和克里莱亚敌对的战场上。
  他随手打开声汽，通过精准的操作帮前面即将被判定失败的机甲稳了下来，碧姬的道谢声音从实时通讯里传来，叶凡星还没来得及说句不客气，就感觉到了剧烈的失衡，狠狠撞在了操作盘上。
  “原敛？”江云低在实时通讯里有些惊惶，“发生了什么，我马上就到，”很快，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逐渐染上怒火，“你们在干什么？”
  来不及了，叶凡星摸了一把脸，眼前一片血色，他可不会好心地帮斯维星系保留一架完好的机甲，在似乎要留活口的围歼之中骤然往地面冲去。
  【滴，时空跳转已就绪……咦？】系统疑惑，【你怎么又改指令了，烦不烦啊？滴，已保存当前生命体。】
  江云低心脏紧缩，突然踢开机甲舱门跳了下去，旁边传来无数惊呼，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耳朵被风割得发痛，什么也听不清楚。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实，这让他恐慌，他很清楚……
  下面支起巨大的风篷，他摔在上面，感觉浑身的骨头都碎裂了，眼睛盯着远处，机甲在空旷的地面爆炸，像是夏日的一场烟火盛筵。江云低大口喘息，控制不住狂跳到疼痛的心腔。
  他知道，他死不了了。
  但是那样的机甲坠毁的爆炸里，没有人能活下来。而他现在被救下来了，无法离开，躺在这里等着救援。
  他是被军校寄予厚望的学生，星系会千方百计保住他的性命。救活他，让他在浑身都死了之后救活他。
  他的同学们下了机甲，看似紧张围了过来，接连喊他的名字。医务人员在他身边为他急救，他没有推开的力气，只能一直看着那片爆炸溅起的灰尘。
  好久，他忽然呛出满腔的热泪，剧烈咳嗽中，医务人员插在他身上的仪器不断滴答响。他口中不停涌出血，好像在他潜意识的鼓励下争先恐后离开他的身体，带走他的生机。
  “别紧张，别紧张，”机甲老师蹲在他旁边，安慰他，“不会有事的，我们最优秀的医生都在赶来的路上，你一定会恢复如初的。”
  可是他不会恢复如初的。
  ＊
  斯维星系军校中，发现了克里莱亚星系的皇室奸细混入，经过查明，在机甲实战课里，由1010级一班优秀学生共同围杀。对此，克里莱亚星系皇室严词否认。
  不久，有传闻声称斯维星系的明日之星，被称为新星王者的江云低与该奸细存续恋人关系。对此，斯维星系官方表示坚决保留追诉谣言的权利。
  军校1010级学生江云低，在机甲实操中误操作，身受重伤，目前已平稳恢复。但他初次直面战争一角，受到严重打击，仍在心理创伤治疗中。有人戏称，也许他是个反战派，反战派为何要加入军校呢，这将成为人们一段时间里津津乐道的难题。
  没有人承认爆炸中的人的身份，也没有人承认他们悖逆的恋情，没有人承认他是为他的恋人悲痛欲绝。好像他只是对一个陌生人于心不忍，实在是标准的左.派，好奇怪。
  离开专为他落实的校内心理治疗中心，江云低戴上兜帽，他有些畏惧这样的好天气，但阳光还是不断地洒在他的脖颈和脸上。
  江云低拥有了一枚出于善意的高科技芯片，会永远地自动保护他的生命机能——直到斯维星系不再需要他，那么芯片将在他的心脏里爆炸，像是那一天机甲的爆炸，带走他的生命。
  回到军校，一如往昔。他是蝉联的第一，但不再是一班的班长，他依然出入着心理辅导室，并且重新回到了他的单人宿舍。那里不临校内湖，也看不到星星，是个安静好疗养的地方。
  ＊
  机甲舱里，叶凡星百无聊赖，他动不了，只能戳着系统聊天，【你是不是故意的，把我放木偶里？江云低真的不会被我吓死？】
  系统冷漠敷衍：【我看他应该很能接受啊，木偶有胳膊有腿哪里不好了，别叨叨，好不容易找到的跳转时空节点都被你作没了。】
  叶凡星悻悻，在和他五官有五六分相似的木偶里和其他木偶大眼瞪小眼。
  过了十来天，机甲舱被打开，叶凡星重见天日，看到江云低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这才过了多久，他时常露出笑意的黑发少年就剪了极短的头发，褪掉染发剂变回了银色，有了日后首相阁下的雏形。
  仗着周围没人，叶凡星出声，“江云低？”
  江云低没什么反应，就像没听到一样，低头处理机甲舱里的灰尘，他瘦了很多，校服披在身上显得很宽松。其他人面对他时也没有了以往的拉拢热络，离得很远。
  “才过了多久，”叶凡星看看自己的木头胳膊腿，幽幽道，“只不过是变成木偶就认不出了，还说什么不管我承不承认，都认得出来……”
  江云低怔愣住了，神情一下子严峻下来，下意识从口袋里摸索，这是一个习惯性防备攻击的动作，但他很快顿住，骤然反应过来这里是训练教室，转瞬之间眼眶已经通红，紧绷着下颌线没有痛哭失声，“你还活着？”
  他伸手摸索，在每一个木偶上摸过去，“在哪里？”
  叶凡星在江云低握住时开口，笑吟吟说：“别哭了，丢人。”
  江云低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拿了起来，闷声道：“没哭，”过了一会儿，又说，“回来就好。”
  叶凡星跟他抱怨了一会儿机甲舱里黑漆漆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又问起时间。
  江云低平静得可怕，“没事，我会带着你的。马上就要入秋了。”
  “你在跟谁说话？”心理辅导室的人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仪器，“ai检测到你又……”
  江云低抬了下眼，语气和出那件事之前一样温和，“没事。”
  那人已经看到他手里的木偶，皱了皱眉，“几次了，你很聪明，应该清楚这些都是……”
  “我假想出来的，”江云低平静地说，“没关系，不影响你们吧？为什么一定要拉我出来？”
  “如果以后克里莱亚出了个一模一样的ai仿生，”那人冷冷一笑，“你是不是更高兴，巴不得连命都送上去？星系正在着重培养你……”
  “我也死不掉啊，”江云低盯着那人，目光冰冷，“你在担心什么？”
  他太尖锐了，那人后退了半步，终是怒气冲冲地走了。
  叶凡星终于可以开口，语气复杂：“我是你假想出来的？”
  似乎被他真实的语气惊讶，江云低甚至笑了一下，胸膛细微的震颤，但很快又露出少许少年人的苦恼，“如果是在心理治疗中心，他们会逼我对你开枪。”
  “你开枪的我是假的，可我是真的，”叶凡星觉得这个情况有些复杂，“我知道我们晚上要去校内湖看星星。”
  “我也知道。”江云低说，一边走出了训练室，他手指攥得有点紧，但是没再像初见时一样松开一些，反而攥得更紧了。
  这么说意思就是叶凡星知道这些事很正常。太无懈可击了，叶凡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似乎是担心他已经消失了，江云低垂眸试探着问，“晚上我们去校内湖吧，那天……”
  那天已经说好了。叶凡星有气无力答应一声。
  这时候，系统突然发出一句，【时空跳跃接口找到了，不过……】
  叶凡星礼貌性一问，【不过你太菜了跳不了？】
  【滴，你已被系统禁言。正在连接跳跃接口，不过由于本世界主角认为你已经死了，所以产生了悖流，无法将你传送成功。请继续努力哦，这点小小的恋爱难题一定难不倒宿主的！】
  这叫什么事。叶凡星叹气，“我要是有身体你会相信我吗？”
  江云低已经坐在他的单人训练室里，闻言微笑了一下，温声说：“那我会更喜欢你的。”语气里还有些惋惜，仿佛之前已经出现过这种情况，只是被迫在心理治疗中抹杀了。
  的确已经快要入秋了，即使布满温控设施的校园里，也已经快要留不住春意了。三三两两的学生们经过泛黄的草丛，树荫下阳光并不太刺眼。
  “如果我亲你，你会相信我吗？”
  “那很好。”
  “如果我……”
  ……
  在无人的角落，叶凡星绞尽脑汁想出了所有能够自证真实的办法，都被江云低温和的声音平静挡了回去。当然，江云低很相信他，这是建立在他内心深处认为是幻觉的基础上。
  他愿意相信叶凡星活着，尽管他认为这不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江云低带他来训练场，就是他刚来时候的那片草地。一人一木偶在晚霞的余晖里，光线温暖，但即将秋日的凉意还是从脚下的地面渗透上来。
  “他们知道改变不了我，”江云低小声和他抱怨，“到现在也没有给我配备任何武器。昨天我听说，他们要在芯片里加入催眠，让我忘记你来过军校的事，媒体已经在删除前段时间的新闻了。我会忘了你吗？”说到这里，他得意笑了笑，但是声音不像原来那么清冽，有些干哑，
  “可是就算你不来，我也一辈子都忘不掉你。”
  克里莱亚当然坚决否认他们派出了皇室奸细入读斯维军校，而出于某种原因，斯维星系高层也突然开始对此缄口，并且疯狂删除起前段时间关于围杀的报道，这件事成为了共同的禁令和秘密。
  他们如愿去看了校内湖的星星，看了好多天，直到彻底入秋，斯维星系的星空熄灭了，从这个地方，夜里再也看不到星辰光亮。
  那天江云低很低落，叶凡星问他，他要过很久才会回答。
  【滴，他已经在芯片催眠开始忘记关于宿主的事了，】系统提醒，【再不让他相信你是真的，宿主就再也回不去八年后了。】
  “我真的是真的。”叶凡星敷衍了一句。
  “我知道了。”江云低依然温声颔首。
  【你看，他油盐不进，你不下点血本他是不会信的。】叶凡星循循善诱。
  系统：【……明天晚上，给你身体，你要是再不行，我回我的流沙河，你回你的高老庄，一拍两散！】
  “我们是爱人吗？”江云低拿起木偶，亲昵地蹭了一下，又征询，“是吗？”
  叶凡星极力拒绝这副木偶的尊容，但是，“…是的。”
  “有多相爱？”江云低叹息了一声，“我记不太清，问过很多人，但他们并不承认。我试图找到我们相爱过的证据，但也都是道听途说。好像只有我爱你是真的。”
  “很相爱，”叶凡星看着已经没有星星的夜空，一本正经，“一本小说里一万字的章节来描述，也写不出万分之一。哪怕极力从捕风捉影里再想象夸大，也想象不出爱火的盛况。”
  江云低从边上摸出一本便签本，当场记小本本，夜色里露出计谋得逞的笑。
  叶凡星：“……”
  第二天，系统的承诺派上了用场。江云低被迫去上课的时候，他被和其他木偶一起，从高空摔了下去。纷纷扬扬的画纸碎片如同秋日飘雪，那些碎片上，他的眉眼轮廓被描摹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粉身碎骨之前，系统及时给了他身体，转移到了校内湖。他差点呛水，刚刚从湖中爬上无人的岸，突然响起的枪声在寂静的学院里太过清晰。
  这一次，等到入夜，叶凡星才再次见到了江云低。江云低来得太仓惶，满身的血，踉踉跄跄逃到了这里，手里紧紧抓着S级光子枪，被强拆了S保险的枪身滚烫，几乎和他的手烧灼在了一起。
  看到叶凡星的那一刻，他终于松下了力气，跪倒在地，过了会儿靠坐在人工树边，喃喃说：“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木偶和画像都没有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是真的，”叶凡星走过去，手指插入他的五指之间，从他手里硬剥下保险还没关的光子枪，“你觉得很对不起我？”
  江云低没开口，闭着眼睛，似乎不愿意就这句话深谈下去，但是胸口抵住的枪口让他不得不睁开眼，他笑了一下，好像看穿了什么，带着点狡黠，“这是右边，心脏在左边。”
  叶凡星：“……”装作没听见可行吗，就装作没听见吧，“我的确是克里莱亚的王室。”
  江云低见他还是抵着右胸膛，笑意更深，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我带你回克里莱亚好不好？”
  还是不相信。叶凡星按在光子枪上的手指有点抖，那天进玻璃大楼的时候，首相先生在他身后，他并不像现在这样难以开枪。
  【滴，宿主，他的心脏在右边，你开枪他真的会死。】系统姗姗来迟。
  江云低注视着枪口突然迅速调转到了左边，有些怔忪。
  他最喜欢的少年，满头金发，碧绿色的眼睛，在他的面前，握着他的枪，枪里有最后一发能源，原本就是他留给自己的。可是他的少年对错了方向，他的心脏在右边。这一发能源会被浪费，他还是死不了。
  远处，寻人的无人机和悬浮盘已经在接近这边。江云低伸出手，握住在他左胸膛的那只握枪的手。他突然有点舍不得。江云低心里想，没错，他的确不愿意承认爱人还活着，他曾经让喜欢的人在他面前死去，再也没有勇气承认他留得住。
  他紧紧握着那只手打开了光子枪。疼痛顺着神经传达给大脑的时候，江云低清醒地知道他喜欢的人就在身边。
  枪响的时候，天空中寻找他的所有机器都打开了光，炽烈的白光把这片静谧的人工湖照得通亮。
  金发的少年松了手，静静蹲在他面前。江云低擦掉少年脸上的眼泪，声音温柔了下来，“「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快乐。」”
  “我会慢慢忘记你来过的事，”
  八年后他只记得某一天他的木偶被摔碎了，他开了枪，被审判庭带走。
  “我会被很多次的关于你的幻影迷惑，也许一时间认不出你，”
  八年后他不承认梦的真实，将一切当做少不更事时一场美梦。
  “但我一定会来见你。”少年江云低的嗓音还是变声期的清冽，余音跟着风卷入时空的通道里。
  ＊
  再次睁开眼睛时，叶凡星还没从蓦然袭来的痛苦中挣脱，等到系统给他平稳住了生命体征，他撑着手坐起，已经处于克里莱亚的帝都。
  这里繁华又落败，高处光屏上滚动着内阁的最新消息。已经回到八年后了。
  他感觉到腿被什么东西硌着，不由得伸手握住拿出来，是一封光子信封。拆开来时里面有一朵金玫瑰干花和一封信。
  信里只有短短一行字，“我等了很久，我的小王子。赤道一直有雪花，我也早就。”
  这并不是唯一一封，叶凡星抬头时，看到满城的金色光子信封飘在低空中，在夜幕下用极慢极慢的速度穿行，当即将触碰到人或者物品时就自然消散开来，化作金色的尘埃。只有被他碰到，才会凝实。
  金色的尘埃里，像一场时隔八年的浪漫的宣誓。
  在见到你之前，我也早就爱上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小王子》
  这个世界应该快要结束了～啾一口每一个小可爱！感谢在2021-01-07 18:46:10~2021-01-08 13:5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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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穷追旧梦（9）
　　  街上来往的人群匆匆忙忙, 在高楼的窗户边，有细细的雪茄白烟飘出来。高空中围绕着警戒带，昭示着这座城市正在军事戒严之中。在高处光屏上, 内阁的发言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围在光屏边的人们焦躁地不住看着微型光脑。
  “……经过陛下与首相先生协商会晤, 王室与内阁最终做出如上决定。目前, 克里莱亚大部分星球都已经进入全面戒严，我们将竭力推动克里莱亚的进步，并不惜为此牺牲……”
  叶凡星抓了下衣襟，已经不是离开时穿的灰毛衣, 一件金玫瑰白衬衫，深棕色的长裤，在一片雪地的克里莱亚, 他突兀得像是从夏天穿越过来的。路过的行人纷纷看他, 他只好用手遮住醒目的脸，往光屏那里走, 准备听听看目前的进展。
  但他依旧引人注目, 凌乱的金发在冰天雪地之中的克里莱亚, 引来了许多的目光, 大多数目光出于善意，也有审视。这里与斯维星系不同, 他象征着王室, 人们依旧尊敬王室，即使现在正处于落后带来的危机之中, 这种尊敬仍旧没有改变。
  “重复一遍，我们决定取消阶级制度，”光屏上陌生的官员面孔做出总结陈辞, “我们将拥有公正自由的选举，成立人民政权。这是我的最后一次发言。”
  之后，是王室的采访。光屏上金发的男女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冷冰冰地回答着问题，仿佛接受完采访就要上断头台。
  在人群微妙的视线里，叶凡星笑了笑，心里暗暗嘀咕这下应该不用吊路灯了。他深吸一口雪地里的冷空气，顺着记忆，在光线昏昧的夜晚，分辨自己现在身处帝都的哪个位置。
  这时，头顶天空，满城的机甲向下投来照明的光束。在通明的白光里，整座雪中的城市宛如坠在云端，人群之中，许多人抬头，这光束温暖明亮，将城市角落的每一处阴影都扫过。
  当故事结局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灯光。在看得到星星的湖泊，他被送回未来。此时的灯光并不为了任何人，仅仅只是警戒线中机甲的一次例行活动。
  但这满城光亮，将照亮他回家的路。
  白雪皑皑的帝都，人们突然看到一个白衬衫的金发少年向前跑了起来，在夜间的风中他的白衬衫被吹得鼓起。像是振翅的一只鸟，倏地之间飞出笼中，仿佛要在这一瞬间，向整个世界展示它的生命力。
  在历史滚滚的车轮里，在最后一个没有加入STARS联盟的克里莱亚迎来改革的前夕，帝都的人们最后关于旧时代的印象，就是深夜的雪中城市街道，那个逆着人潮汹涌眉目含笑的少年。
  有人说曾经亲眼看到他长出了翅膀，神必然会接他的信徒去往极乐世界，有人说他只是穿梭在帝都的一个落魄王族，他的快乐像是童话感染了焦虑的人们。
  有人说亲眼看到他在高台上剪掉了衣襟上象征皇室的金玫瑰，在人群善意的欢笑声气里。
  他在穿得厚厚的人们之间仰起他招人喜欢的脸，人们将口袋里万圣节没用光的糖果放在他的怀里，他是这一夜世界上最快乐的人。这个像自由的鸟一样的少年，他真心地对未来充满着希冀，为迎来的改革而满怀热切。
  “先生，请后退——”
  “我们绝不同意内阁和首相先生的……”
  围在内阁高塔外的游.行中的人们，抗议的声音响彻了天空，他们的光脑将远处的玻璃大楼也照见，寒冷的夜晚，他们的脸都冻得发红或者苍白，光脑荧荧的蓝光映在一双双瞳孔。
  围在游.行人群边缘的士兵们极力维持着秩序，年轻的士兵们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内阁经历了大换血，这段时间以来，一项项被陛下与首相共同通过的政令力排众议被推广了下去。
  一开始，暗杀的枪声响遍了克里莱亚，各星球都有人遇袭。高度的警戒之中，首相清洗内阁的手段堪称冷酷，终于让一切步入正轨。
  江云低走出来的时候，人群的质疑声又上升了几个分贝。为了阻止过激的人们，士兵不得不高声喝止。帝都已经全面禁止所有危险的武器流通，但暗中依然隐藏着危险。
  首相阁下月辉一样的银发束起，脸上带着人们习以为常的笑意，他处决内阁十几人时也是这样笑着。
  “诸位，在迎来灿烂的黎明之前，我建议你们回去睡个好觉，”江云低讽刺笑笑，他五官棱角俊秀，说的话动听又刻薄，是个人们眼中合格的政客，“毕竟改革并没有为你们提供白日睡觉不工作的条件，”
  帝都的冬夜里，金发少年仍然在路上奔跑着，林立高楼泼下的灯光，洒亮他在雪地上飞鸟一样的脚步。
  “连我们的士兵都不得不在深夜里继续工作，”首相先生脸上笑意冷冷的，不留一点情面，“我也不得不从政务中抽身安抚你们脆弱哭泣的心灵，如果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暴.乱的人群之中，首相阁下低垂着眼眸，他神色冷静，并不为周围的攻讦和咒骂而露出任何波动。身处世界的中心，他已经不是十几岁时候会下意识露出茫然的少年。
  “我们要见陛下！”人群之中的一道声音尖锐，“自从陛下继承王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是否是内阁软禁了年轻的陛下！借他的名义做出荒唐的……”
  江云低目光落在出声的方向，他不笑时如同狼一样冷漠，嘴角含着讥讽，“你还不配提他。为了，”他紧绷着脸，竭力控制着情绪，“为了克里莱亚的未来，我已经失去了许多。它将在破晓时走向光明。听着，在这里痛哭改变不了任何一项政令，但是我将欢迎你们任何一个人，通过以后的选举，来改变这个星系。”
  夜色越深的时候，离天亮的时候也越近了。这是适合重逢的夜晚——深深浅浅灯光将帝都的大雪洒得温暖，暴.乱和游.行也像是迎接新年的热闹气氛。
  突然之间，人群之中出现了一阵骚乱，像是薄雪碰到了沸水被迅速浇融开来，人潮散开一条路。那个金色头发白衬衫的，鸟一样的少年，轻快地飞进士兵们围成的警戒线。
  人们为他捏了一把汗，怕他被推开，被踢倒在地上，但是士兵们却为他让开一条狭窄的路，然后又紧紧将他包围保护起来，让他能够一路走向首相阁下，而且他越走越快。
  终于有人从光网零星的报道里想起了这张脸，惊呼道：“那是陛下！”
  叶凡星大步走过去，他俊美的面孔在整个城市的光里明明灭灭，浑身都裹挟着夜风的寒意，可是飞扬的眉眼之间笑容炽烈。在万众瞩目之下，首相阁下怔愣住少许时候，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来到面前金发的少年。
  八年后的，沉稳的首相阁下，他有些失态。在无数微型光脑拍摄的蓝光里，首相阁下依然会像很多年前一样露出迷茫。
  “失去了很多，”叶凡星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呼吸，他说话时呼出白气，这漫长的冰天雪地里的一路，仿佛也是故事浪漫的开头，“不包括我。”
  江云低静静地，就这样抱住他失而复得的少年，这动作似乎从他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反复温习。刚才的首相阁下还要和全世界针锋不让，讥讽得就像背离着所有人行走。但是现在，他突然又和他的全世界抱了满怀，连眉眼也温柔下来。
  直到人群的喧闹声又响起，来往的军官们击落天上拍摄着的光脑，这乱糟糟的兵荒马乱里，他飞快的心跳依然没能趋于平稳。
  “那我就什么也没失去了。”江云低说。
  ＊
  江云低已经将所有的事都处理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克里莱亚飞速地改变着，几乎被以一种铁血的方式推动着改革。
  叶凡星坐在窗边，为了安全，这里是看不到夜空的。刚才的一路太过于冒险，此时他捧着一杯首相先生泡好的茶，看着这段时间的各项提案和内阁人事变动。
  “很抱歉，我还以为你……”首相先生手指里把玩着一个碧绿剔透的玻璃珠，缓解着紧张的心绪，没什么说服力地解释道，“也许我表现得太不稳重，但这只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叶凡星回想了一下大庭广众他不肯松手的样子，面露难色，“岂止不太稳重，简直让人怀疑是个刚从学校出来，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头脑的家伙。”
  江云低沉思着，似乎在思考着一个没有破绽的说辞，他习惯如此，当某个音频的声音播放出来的时候，他脱离思绪瞳孔微缩，“你在看什么？”
  光脑上播放着去年圣诞节那天，首相阁下在星际转播中宣读提案后的第四个小时，也是圣诞夜最后一个小时。在各星系的压力下，不同星系的记者们持证件来采访江云低。他们被带来一处航道，不明所以。
  克里莱亚的军队围着这里，因为他们的首相在这里不肯离开。风度翩翩的笑面虎首相，毫无风度地跪在一片废墟尘土里，他紧紧揪着左胸膛，仿佛那里骤然迎来某种剧痛，让他大口大口竭力喘息着。
  在各星系记者争先恐后的转播里，他极度恐惧，崩溃绝望地去挖那片废墟。最后他躺倒在废墟里，任由坠毁的爆炸之后聚积的云层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将他浇得过于狼狈。镜头拉得很远很远，模糊得看不清，还伴随着推搡之间的晃动，只是叶凡星过于熟悉，才能从人群里看到他。
  也许这也是这个视频能够在首相阁下的严令里侥幸存活的原因。
  “那一枪很痛？”叶凡星暂停了视频，若有所思。
  “不。”江云低敷衍开口，紧紧皱眉低头发送着什么。
  下一刻，叶凡星刚刚暂停的在线视频跳出提示“该视频由于违反法律法规已被网站删除”。
  “……”叶凡星直观意识到了克里莱亚目前的紧张形势，已经严丝合缝到了这个地步。能够推动这一切的首相阁下的确是手握大权。他在复杂的气氛之中转移话题，“内阁那些人你好像还留下了几个。”
  “留下来引蛇出洞。”处理完了漏网之鱼，江云低脸不红心不跳地抬头，又是好沉稳好有风度的样子。
  “民众好像还不是很信服新提案，”叶凡星喝掉了快要冷的茶，“也用不着这么你死我活地推进嘛。”
  “民众？”江云低挑了挑眉，露出个笑容，“既得利益的贵族小丑罢了。我建议他们可以挑个好路灯。”
  叶凡星没被他轻易糊弄过去，“你动作急得有点奇怪。”
  江云低沉默了很久，才站起来，走过来，在少年的目光里试探性地蹲下身来。
  他伸手环抱着叶凡星的肩膀，在尚且温热的茶香里接吻厮磨。
  窗外是整个克里莱亚共同度过的黑夜，这里是等待黎明的一处灯光。叶凡星被亲得耳热，额头和脸侧像酒意上头一样发红，江云低被垂落的银发遮掩住脸色，这个过长的吻里连喘息都被咽了下去，椅子底下十指紧扣，膝盖紧紧屈在一起。
  叶凡星吸了口气，手指撩开首相阁下的头发，捏住他眯起的眼角，微微叹气，“好吧，不问了。”
  首相阁下要比少年江云低聪明得多，面对不能回答的问题，他的处理是这样的巧妙。江云低正要起身，叶凡星突然按住他肩膀，他抬头，感觉到衬衣被扯开扣子，左胸陈年的伤口颜色已经很淡。
  这个浅得看不清的枪伤里，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记忆。灯火底下，江云低扣好衬衣，眉眼温柔，声音低沉清冽，“当它发痛的时候，烫得好像第二颗心脏。虽然错过很多，但我还是来找你了。而且，为了治疗，他们不得不摘除了芯片。”
  叶凡星早就知道了他心脏的秘密，闻言不置可否，“是吗？”
  首相阁下点头，亲了亲他眉心，站起身来时突然提起了一个人，“还记得碧姬吗？”
  “……记得。”事实上他刚刚从八年前回来。
  江云低看着外面沉沉的黑暗，语气有些复杂，“她的父亲是斯维星系现任元帅，她在军方混得不错，三日前给我们暗中提供了一则消息。”
  “她为什么要给你们消息？”叶凡星莫名其妙地问。
  江云低装作若无其事，但是俊逸的脸色还是阴沉了下来，“在军校时我以为她是个天真善良的好姑娘，因此尝试联系过她交换情报，事实证明我错了。她的确给我们提供了很不错的消息，不过……”
  叶凡星已经通过自己的账号，在内部加密的网络里看到了求婚的信函。他随手一次帮助让碧姬小姐念念不忘，也许更多是出于颜值。这封求婚信函是加密发给他私人的，江云低应该并不清楚，但从目前的态度来看，估计也已经察觉到了…
  江云低不愿意深谈此事，说出了那个情报，“叶运延在斯维星系军方手里。也许是通过之前内阁的人送去的。他们准备用叶运延的名义，对克里莱亚进行武力镇压，这样一来，就变成了克里莱亚王室的内斗，其他星系无权插手。而且……”
  “而且大多数民众依然尊敬王室，”叶凡星接过他的话，“如果他们以此做人质，叶运延不能死在我们的士兵手里。”
  江云低正要点头，突然注意到他手中的微型光脑正在删除的页面，疑惑地走过来，“这不是斯维……”
  叶凡星在之前已经按下了处理删除的按键，眼睁睁看着缓慢处理的删除指令在江云低眼睛底下进行，开头那几个过于热情的字眼也一并进了他眼帘。
  首相先生脸色难看，冷笑道，“希望她会跟着她的父亲一起来克里莱亚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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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穷追旧梦（10）
　　  不久后, 斯维星系的军队围住了帝都星。人们已经知道了从前王室的人在斯维军队之中，不安的情绪没有在民众中蔓延太久，叶凡星的出现极大鼓舞了人心。
  改变并不是一朝一夕达成, 尽管江云低已经努力推动，但它依然需要时间。首相先生已经准备好了提案, 战争过后, 王室与内阁都将逐渐消解，所有的规划锁在内阁的保险柜，它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直到如今依然发挥着它的作用。
  克里莱亚的新年这天, 叶凡星和江云低依然在战场上，漫天激烈的战火可以当做新年的烟花，他们在生死里相依, 飞掠而过的光点照亮彼此机甲里的身影, 如同无数金色溅碎的火焰。
  在战火的气流里控制不住伏案喘息的时候，叶凡星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件小事。
  少年江云低入读军校前并没有练习机甲的机会, 进入军校后尽管学得很快, 却依旧有些下意识的抗拒, 只能强迫自己反复地练习。叶凡星坐在他的后面, 转着马克笔，他成功完成一次手动操作, 就在他的机甲上写一笔, 一次正字亲一下。
  这只是那三个月的时光里一件很小的事，也许连江云低自己都已经忘记了。可是叶凡星伏在操作台上低低笑起来, 他翠绿色的眼睛疲倦地低垂，后面的推力让他不由得坐起身惊讶地回头，是一架斯维星系的机甲推他避开了一次攻击。
  叶凡星猜到了里面是谁。他帮过碧姬一次, 现在算是两清。实时通讯里，江云低的声音传过来，温柔得像是此时不是战场，而是夏日的海边，“回来吧，结束了。”
  回到帝都星，他跳下机甲，江云低也刚刚从机甲上下来，正在发言鼓舞士气，他从后面跑过去抱住江云低的肩膀。
  江云低眼睛弯了一下，侧过脸小声笑了笑，似乎是感觉着他的气息，从满身战火滚出来的硝烟味里。他们正在热恋，从十几岁开始。这并不是一场合时宜的恋情，但它从未被任何人承认过，宛如所有人公开的秘密。
  士兵们发出起哄的善意的笑声，他们都看得出来这隐藏在友谊之下惊世骇俗的爱情，没有人拆穿，也许等到战争过去，它才会被人们发现，并以此津津乐道来治愈战后的伤痕。
  江云低转过身，很用力地抱住叶凡星，低声说，“刚刚在机甲里，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叶凡星想听听他们是不是心有灵犀，想起了机甲上的正字，最好在无人的时候再复习一下当时青涩的吻。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江云低眨了眨眼睛，笑着开口时说的是，“想起来你第一节 机甲课被暴揍，多亏了我挺身而出。”
  叶凡星面无表情松了手，满腔温情消散了个彻底。他们并肩走离人群，坐在空旷寂静的荒野。叶凡星想着快要走到头的进度条，又渐渐纠结起来。要不要转过头亲一下呢？
  下一刻，江云低已经亲了他。
  首相阁下用他少年时直到现在的温柔神情轻声说，“如果你还是小木偶就好了，我可以把你放在我的操作台上，当我想念你的时候，就可以拿起来亲一下。”
  叶凡星坚决表示拒绝，而且，“要是我天天在你操作台上，你就不想我了。还是要保持一点距离。”
  江云低躺下来，顺手把还正襟危坐的叶凡星一起扯得躺倒下来，叶凡星侧过身压在他身上，和他滚在荒野的草地上，笑声气在耳朵里也滚了一圈。
  他们逐渐十指紧扣，看着远处落日投下的晚霞余晖，把对方的脸打得昏黄通透，像是电影里适合牵手漫步塞纳河畔的黄昏。一开始是试探地互相亲吻下颌，然后到脖颈，解开的衬衫，拉开的拉链。江云低坐在叶凡星身上，银发披落，侧脸有些隐忍的快感……
  ……
  在泊泊流动的河水里接过吻，叶凡星似笑非笑盯着江云低看。江云低对着河水仔细清洗掉身上显眼的痕迹，然后突然溅起水花。叶凡星被惊得后退，坐倒在不深的河水里，他看到自己脸和脖颈上的吻痕，尝试性擦了擦，反而颜色更深，怀疑人生，“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江云低很镇定。
  “你不是故意的怎么知道我在说什么？”叶凡星抓住了破绽，震惊了，“你怎么这么幼稚？”
  江云低噎了一下，干脆打死不认，笑眯眯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行？”
  叶凡星无言以对：“……你真是个天才！”
  他们回到岸上，穿好了衣服，叶凡星确定了脖颈吻痕消不下去，死活不回去。江云低质问：“我都没什么感觉，你不好意思什么？”
  低级的激将法，但是他成功了。叶凡星拿不出理由，原地看了一会儿光脑，突然神神秘秘地说，“因为我们还要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首相先生严谨又迟疑，“看得清路？你不会要用光脑照明吧？”
  “八点之前回去肯定没问题，”叶凡星催促，他的眼睛像发亮的星辰，满头被水溅湿的金发凌乱得显出少年气，“不去的话，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那天看雪你也是用的这个理由，算了，走吧。”江云低叹气，捡起地上的外套，最终拗不过这个理由，转了转眼珠，选择了同意。
  他们都心知肚明，明天的确不可预测，能够在今天做的事，未必以后也还能弥补。克里莱亚的未来尚且还朝不保夕极力支撑，何况命运之中的个体。
  在光脑照亮的路上，他们并肩而行，叶凡星时不时看着光网指着方向。他双手背在脑后，咬着根草叶慢悠悠地走，完全没有“八点前回去”的急切，让江云低颇为怀疑他是否是一时兴起。
  走了一会儿，江云低慢慢开口，“之前在机甲上，我想起来，多年前在军校宿舍里的时候你经常捣鼓那些颜料。在玻璃楼里，好像也看到你在画什么……”说着，首相神色纠结。
  “画你，你信不信？”叶凡星一笑，他脸上还带着吻痕，笑起来有一种意气的潇洒，“等回去了，你去玻璃楼里找，我可没骗你。”
  江云低愣了一会儿后，满意地点点头，“这种事建议多多益善，加大力度。”
  “把你得意……”叶凡星还没说完，突然听到江云低试探的一句，
  “太子殿下？”
  “嗯，”他下意识应了，怔住少顷，才咳嗽一声，“连这都想起来了？看来你是个……”不小的bug。
  江云低比他还怔，好久没回过神。
  这里没有剑，叶凡星干脆抬手扯下江云低的束起银发的黑带。江云低骤然握住泼下来的头发，心不在焉问，“你做什么？”
  叶凡星回忆着上个世界系统发放的武学，在晚风里给他用发带翻了个剑花，夜色之中翩若惊鸿，身形利落漂亮，在前方不远处停下转过身来，向他得意喊道，“这是地球的剑招——”神色之间满是少年人的欢喜疏狂。
  江云低走过去，看着少年身形轮廓逐渐清晰，低低笑了声，“嗯，好看。”
  这时候，前面的建筑也在光脑蓝莹莹的光芒里显现出来，精巧的设计已经有了些年头，只借着光看到一角。剩下的，还要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才能看清。
  但是江云低已经认了出来，脚步顿住，愣在了原地。沉稳的首相阁下忘了之前对于“光脑照明”的质疑，解开自己的微型光脑，去照亮建筑剩下的地方——
  这是一个废弃的教堂。
  他们在不怎么太平的年代相遇，身份也不怎么合适，拖拖拉拉地爱了好久，却要到最近才发觉。不能宣之于众这是爱，在人群里相拥好像也借着伟大友谊。
  当然，战争过后，人们会慢慢开始猜疑，毕竟他们从不掩饰，爱情就像咳嗽，越掩饰越欲盖弥彰。
  “你来过我的学生时代，”江云低在夜风里温柔开口，“我们一起度过去年的圣诞节，尽管它不怎么愉快。看过雪，也看过星星，也许就是书里说的风花雪月过了。不管有没有宣誓……”
  “为什么要没有呢？”叶凡星笑着反问，他将黑色发带缠绕在手腕上，手臂背在后脑勺，碧绿的眼睛明亮，“你以为这里没有见证吗？”
  【系统，滚出来证婚。】
  系统：【……拒绝996，差不多得了。】
  江云低怔了半晌，微微一笑：“是，星辰月亮草木，还有头顶云层之外的斯维星系军队，都在见证。”
  叶凡星心里为认认真真来打架却被动证婚的斯维星系默哀了三秒，就毫不脸红理所当然地点头，“辛苦他们不远万万光年来了，不能浪费他们这番美意。”
  教堂破得可以，显然已经年久失修几十年没人用了。人们都可以通过光脑程序结婚，仪式也就不那么重要。但有时候，人类就是靠着这种仪式感生活下去，并延续至今。
  他们在星辰和头顶万万里外斯维星系军队机甲的见证下，宣誓将对彼此忠诚，至死不渝，夜间清爽的风将会把这件事带走，并宣告给整片荒野与天空。
  “不管贫穷与富贵，”叶凡星思考了一下这句话，陷入真实的忧愁里，“下辈子我不会很穷吧？”
  江云低：“……我会很有钱的好了吧，你能不能好好念？”
  “直到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叶凡星在心里想，这个世界死了恐怕还有下个世界。
  江云低不想说他漏掉了中间多少，自己低声说，“从今往后，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无论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首相阁下侧脸温柔认真，又继续说，“就算我天天见到你，也还是会想念你。”
  叶凡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八点了，该回去了。”
  系统：【淦，你真破坏气氛。】
  【淦，我怕我也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们走在渐浓的夜色里，向着来时的路走。满天的星辰都熠熠生辉，草木清香一路浮动。
  叶凡星往前面跑开很远，又突然转回身跑回来，跳上来用力抱住江云低。带来满怀的晚风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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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穷追旧梦（完）
　　  第二年的第二个月, 在其他星系的舆论之中，久久未能突破防线的斯维星系终于退兵，叶运延被出于星际主义送了回来, 但他没有了王室的特权，过得太过落魄,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的去向, 是否还活着。
  时隔多日，克里莱亚的暮冬已经将要结束。战后，叶凡星和首相阁下在海边住了一段时间，两人都不会做饭, 第一天就机器人菜谱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激烈得吵着吵着就进了卧室。吵到了第二天天亮。
  最后，做饭机器人被设定为一半放糖, 一半口味偏淡。对此,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某位阁下表示无意中吃了一口，放糖完全就是口味奇怪的黑暗料理。
  新年的余温犹未褪尽, 最后一架斯维星系的机甲离开战场的那一天, 烟花庆典在克里莱亚各处出现。积雪还没化, 坠落的花火融化了一片片的雪水。
  叶凡星和江云低戴着兜帽, 躲进人群里去见庆典的热闹。无数的烟火喷溅向漆黑的夜空，人潮的尖叫声里笑意欢畅。他们要紧紧握着手才能不被热情的人群冲散开, 在这热烈的声气里, 江云低不得不暂且放下风度，在叶凡星的耳边尽量大声地说话, 才能让他听清。
  叶凡星看见他眼底全都倒映着整个夜晚的灯光烟火，拉着人穿过人海，广场的喷泉溅湿了两个人, 人们在喷泉边高喊大笑，声浪越高，这个喷泉就会涌得越高。高楼把整个黑夜都洒满细碎的光亮，被水花折出溅落的星子。
  他们在人群里忽然地脱下兜帽低头接吻，人们看不见他们的脸，都发出善意的笑声，糖果洒了一地，五彩斑斓的糖果纸被打扫小机器人一张一张捡起。
  “你的眼睛里，”叶凡星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江云低的呼吸，都交织地烫得脸耳发热，在人潮新一轮的尖叫里，他不得不提高声音，大声地说，“好亮啊！”
  那些烟花的光，高楼一层层窗户的光，喷泉的彩光，都倒映在江云低的眼底，但他一眨眼睛，就把那些光也眨了一遍，“是你在我眼睛里。”
  叶凡星被他逗笑了，“这么冷的冬天，我在里面冷不冷啊？”
  他伸手给叶凡星戴上兜帽，叶凡星不甘示弱也给他套上，在人海里穿行，到处的高高光屏里都在放着庆典的歌，有人点了爱情电影，围坐在那个光屏边唱着情歌。
  江云低在终于安静了一些的地方开口说：“入春之后，我就在里面放很多个春天。你在里面永远都不冷。”
  【滴，任务进度即将完成，请宿主准备，在今晚零点跳跃时空。】
  叶凡星闭了闭眼，睁开时戏谑一笑。
  他仍旧是少年的容颜，眉眼永远骄傲得锋芒毕露，低下眼时显得温情，满怀热忱，“只放傍晚吧，清晨太冷，中午太热，傍晚的黄昏就刚刚正好。”
  不远处的光屏上，情歌声音低了下去，电影的对白声音断断续续被夜风传来，
  「该如何跟你不想失去的人说再见？」
  他们手牵着手，风吹起他们的兜帽，慢慢跟着他们走进浓稠夜色之中。五颜六色的彩带在他们身后四处飘游，一亮一亮的灯火把人们的身影洒得很透明。
  坐在退潮后海风拍打的沙滩，慢慢地玩对方的手指，揉乱头发，数一根根分明的睫毛，慢慢地亲吻了一下闭上的眼睛，不松手费力地到处捡贝壳。在被躺热的沙子上，交换过位置再躺下，温度还是热的。
  海边的星星，两个人一起数也数不完。叶凡星自己数乱了，故意遮住江云低的眼睛抱怨，“你都没有在认真数。”
  江云低：“……我有。”
  “那你说最大的星星的左边有多少颗？”叶凡星问。
  “那边不是你在数吗？”江云低对分工产生了质疑，“你是不是自己数错了？”
  被当场戳穿的叶凡星没了声音，半晌后才说，“那你那边有多少颗？”
  被遮住眼睛问了半天的江云低顿住，依旧是外交中很冷静的神情，“我忘了。”
  他们把漂流瓶放进海里，经过木板隔开的台阶，回到海边的小屋。做饭机器人已经做好了口味不同的两份晚餐，趁着江云低去换衣服，叶凡星悄悄把两份晚餐换了个位置。
  做饭小机器人目睹了他的恶行，正要对江云低的终端发出提醒，就被AI噩梦·叶凡星低头拔了电源。
  脱了兜帽的江云低将衬衣扣子解开一颗透气，坐到桌边来，见叶凡星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勺子挑着晚餐，关心问道：“没胃口？”
  “吃你的。”叶凡星眼睛转开，似乎有些不耐，屋里暖融融的昏黄灯光把少年的脸色打得干净温柔。
  江云低不明所以，吃了一口后动作顿住，半晌放下勺子，看到叶凡星笑得倒在椅子上，削薄肩膀一下一下抖动。
  “那你吃什么？”江云低无奈，“捉弄人之前叫机器人再做一份不行？”
  叶凡星随手插上做饭机器人的电源，站起身悠悠踱步过去，从江云低手里拿过勺子舀了一口吃，“它要跟你告状。”
  江云低突然蹙紧了眉，伸手将衬衣上不存在的褶皱一下下抚平，叶凡星抬头时，他突然站起身走了出去。叶凡星愣了一下，放下勺子跟着出了门。
  海风拂过两人，将沙滩上淡淡的海浪味道带来。叶凡星看着江云低站在木质隔空地板上的栏杆边，一直没说话。他们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两分钟后即将进行时空跳转，进入下一个小世界，请宿主做好准备——】
  “还是不告诉我吗？”叶凡星终于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亲吻的时候你总是心跳得很快，我能感觉到它在哪里。”
  “年少时抓住一只蝴蝶，我愿意为此付出生命，”江云低平静地说，他在夜色里转过身来，心脏仍旧微微发烫，微微笑说，“你的确没有打中我的心脏——当然，也没有打碎芯片。但我的心里早就有你的痕迹。”
  叶凡星和江云低对视，“芯片会带走你的生命吗？”系统已经逐渐控制他的躯体，走下木板，往夜色里走，他想回头，但是已经到了时间。他必须找个没人看到的地方跳转时空，这是规则。
  他走进夜晚的沙滩，两个世界的回忆一一从头。明明已经快要开春，但是他的身体好像还是被冻得迟缓，走得很慢很慢。
  “不。它只会让我非常地想念你，非常想要和你再次相见，”江云低打开他的光脑，蓝莹莹的光里显示着凌晨的倒计时，“海伦海岸的日出很漂亮，群山中产出的宝石就像你的眼睛，去看看吧，”
  “往前走，不要回头。”
  江云低说完，突然很想再喊一遍他的少年的名字。少年时牵手走过林荫，走马灯一样在濒死时历历在目。
  他默默地想，不知道芯片爆炸还剩多久，也许斯维星系会再给他一点时间。如果叶凡星回头，他就跑过去，什么也不管，也要亲一下他的少年。
  叶凡星静在了原地，时空跳跃的最后一瞬终于回过头，他似乎在江云低的眼眸里看到蓝色的数据波动，但一瞬即逝，就像仅仅只是离别时不舍的错觉。
  「我没说再见」
  「我什么也没说」
  【时空跳转中】
  眼前风中的海滩逐渐凝固，最后耳边定格的只剩下芯片爆炸的声音。叶凡星没有能看到最后的结果，他闭上了眼睛，在系统的时空迁移里意识逐渐沉睡下去。
  「就这样走了」
  这个世界凝固了，它永远定格在这一刻——首相阁下静静站在海边小屋外的木质隔空地板，扶着栏杆，看着他的少年走出去，在凌晨的时候去看日出。
  而且再过不久，克里莱亚就要度过这个冬天，他们将要迎来黎明的曙光，和温暖的春天。当零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
  ＊
  时空局里，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里，工作人员们匆匆忙忙地来回经过。一群人围在一个小世界程序员边上，
  “哎，563号小世界的bug提交……”
  “666系统又发了站内短信来催了，它宿主……”
  忙得焦头烂额的程序员暴躁地道：“你们去找小A啊，他手头空处理得快，我这里还在盯原敛大佬调试bug的数据……”
  听到他把这个名字搬过来，围在旁边的工作人员们纷纷闪避开来，“怎么不早说啊，你忙你忙，别跟原敛大佬说我们来过。”
  程序员刚刚松了口气，准备起身给自己泡杯咖啡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放下一只u盘，程序员抬头，结结巴巴道：“原、原组长，您这么快就从小世界出来了？”
  “里面是修复bug的程序……还有，在71号小世界植入一个新程序。”
  “您说您说，”程序员连忙查了一下，发现71号小世界显示刚刚被任务者完成的状态，“这个世界好像已经……”
  “在762.63坐标的海伦海滩，植入永远都处于初春傍晚的程序。”
  ＊
  叶凡星感觉上个世界的心悸好像带到了这个世界，睁开眼时他心头难受了很久。他问系统，这算工伤吗。
  【经过系统检测，您本体并没有受伤或者疾病呢。】
  本体？叶凡星这才察觉到新世界里，他的角色身体状态不太对，有一种很虚弱的感觉。
  周围的摆设古色古香，似乎是又一次来到了古代世界。脚下放着一个蒲团，他正在一个山洞里。
  外面传来声音，“小师弟，掌门找您。”
  作者有话要说：　　「该如何跟你不想失去的人说再见」
  「我没说再见」
  「我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走了」
  电影《蓝莓之夜》
  番外预计在今天深夜掉落（也许是明天）
  亲亲！！感谢在2021-01-09 20:55:08~2021-01-10 16:2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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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平行世界be狗血番外
　　  江云低成功推动克里莱亚加入联盟, 促进了十八星系的统一。他回到斯维星系，被摘下芯片，得到了自由, 并且再也没有梦到那个人……那张和克里莱亚的小陛下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小陛下在满世界的攻讦里躲无可躲，每一日, 网站上都有无数的诅咒和辱骂。叶凡星只能整日待在家里, 因为他出门就会因为显眼的容貌被认出来，被人们唾弃。据克里莱亚以前的皇家医生说，陛下最终患上了重度抑郁。
  彼时江云低正在泡一杯茶，茶是好茶, 只是陛下嫌它有些苦。江云低却不这么觉得，再苦的茶都会回甘。一边想，他一边打开光脑联系旧部, 管控光网上关于叶凡星的负面言论。
  年轻没有经验的小陛下被他哄骗, 签下了加入STARS联盟的条约。克里莱亚沦为斯维星系的附属，星系失去主权, 人民归附于斯维, 内阁的奸细们衣锦还乡。他也回到了斯维星系, 把陛下留在了克里莱亚。
  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为了这一天，斯维星系准备了很久, 摘取了克里莱亚这颗甜美的果实。
  江云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了起来。明明已经摘除芯片, 为什么他还是感觉到右边胸口的肋骨一阵阵刺痛。有的时候他恍惚以为心脏会在这样连绵的剧痛中爆炸。但他活得很好。
  他是斯维星系的大功臣，克里莱亚也的确在他的“帮助”里进步, 得到了联盟的先进技术……他一直在等待叶凡星治好心脏的病，然后去一个别的星系定居。克里莱亚容不下小陛下，但是世界这么大哪里不能活呢。
  假如, 他是说假如，假如叶凡星来到斯维星系，他一定会带小陛下去他学生时代的宿舍，带叶凡星去校内湖边，那里是整个斯维星系星星最亮的地方。
  江云低很想念他的小陛下。他有的时候会觉得，带着芯片在克里莱亚当首相的日子，是他一生里最快乐的时光。
  陛下和他一起躺在玻璃大楼外面的喷泉边，他们谈论星际形势，也谈论今晚的餐后甜点，什么都谈。陛下金色柔软的头发会被风吹到他耳边，那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的学生时代是很枯燥的，没有遇到过什么人，也没有过有趣的事。他遇到过最鲜活的色彩，就是在克里莱亚，已经失去主权沦为附属星系的克里莱亚。
  那一天内阁来到玻璃大楼，小陛下曾经很迷茫地问他，加入联盟真的会让克里莱亚变得更好？
  江云低不知道。在他看来，年轻的小陛下并没有支撑起星系的能力，也许清除内阁的奸细可以，但他不会这么做。所以他说，是的，会更好。
  陛下怔住，对他笑了笑，好半晌才点头，“我相信你，首相。”
  江云低从噩梦中惊醒，他大口地喘息，在黑暗里摸索着，穿上衣服下了床，打开光脑，他在搜索栏打出“克里莱亚”，又删掉，改成了“叶凡星现在”。
  跳出了很多个联想短语，“叶凡星现在还活着吗”“叶凡星现在还在克里莱亚吗”“叶凡星现在被人杀了吗”“叶凡星现在接受审判了吗”。江云低往下翻了一会儿，也没有翻到自己想问的联想问题。
  他继续打字，“叶凡星现在难过吗”。没有搜到相关，但是光网为他自动推荐了名人动态——
  三分钟前，克里莱亚昔日君主叶凡星被人发现在家中烧炭自杀，送医过程中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没有留法律公证的遗嘱，也没有遗书，依据法律，叶凡星的财产将会捐献给克里莱亚现在的政府，也就是斯维星系代为管理。
  这就是关于小陛下的死，被新闻提到的所有内容。
  江云低感觉到天旋地转一样的晕眩感，剧烈的痛苦之中他有点想吐，他捂住有些痉挛的胃部，站起身想要走出去，却吐出一口血来。他有点冷，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冷。
  他好像已经忘记刚刚自己搜索过什么了，或者他还在梦里，还没有睡醒，也许他可以躺回床上，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会醒了。然后发现原来这也是个噩梦。
  江云低想，这段时间他的压力太大了，必须要好好休息了，不然为什么会做这么可怕的噩梦。
  ＊
  他买了凌晨的星际航班，来到克里莱亚。这里和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大变了样。江云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了一个噩梦？这很不理智，他应该回去继续睡。
  不……
  他心里有个声音像是刀子在刮肉，一直在他耳边大喊这不是梦，你真的失去那个人了！你真的失去他了！
  “闭嘴！”他突然大喊。
  周围的行人都被他吓到，不知道这个俊秀的年轻人为何如此暴怒，看上去几乎有些可怜。
  江云低不停深呼吸，慢慢往新闻提到的医院走。凌晨冰冷的空气挤压进去他的五脏六腑，寒风里面浑身都痛极了，他差点走不动路。
  他真的走不动吗？站在医院外面，江云低渐渐明白过来，他其实是恐惧。
  “叶凡星……”江云低对着护士说，他很想再说得清楚一点，可是说不出，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他急得倏地流下眼泪，在冷冰冰的凌晨热泪也变冷了，“我找他。”
  护士皱了皱眉，戒备地问，“你是？”
  才过去了五年，克里莱亚已经不记得他。他活得太好了，江云低想，连上天都看不过去，他的报应终于来了。
  护士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也是偏激愤怒极端厌恶昔日君主的人，叹气道，“很抱歉，出于道德，我不能告诉你。人都死了，有的事也不全是他的错。我想他死之前，看过了这么多年来网上对他的谩骂诅咒，也已经……”
  “当然不是他的错，”江云低突然打断，手指攥紧了有些发抖，“他并没有得到联盟的好处，联盟的人告诉他，克里莱亚会得到帮助，会平等独立地变得更好。”
  “我找他，”江云低祈求地开口，他从没有这样卑微狼狈过，求人都很生疏，“我找他，你可以告诉我吗？”他很怕自己表现得太不寻常，不会得到回答，可是他控制不住。江云低哽咽地说，“我找他。”
  护士被他惊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家属？他的哥哥，或者谁吗？也是，的确还没有家属来认尸……你过去吧，在二楼尽头。”
  江云低被她话里的某个字眼刺痛了一下，过了半顷，才说，“谢谢你。”
  他踩着悬浮盘上楼。他已经很久没来医院了，五年。
  五年前叶凡星的病情已经很严重，小陛下总是不肯带着药，也不好好吃药。他的确是因为，或者有一部分原因，他希望联盟的医疗能够治好小陛下。
  有一次他们出去，叶凡星突然心悸，他翻遍了储物袋也没翻到药，最后惊险中把人送到了医院。这是他唯一一次对叶凡星发怒。
  为了博取信任，江云低一向是客气又温和地纵容着小陛下。
  他是那么害怕他死。
  当联盟研究出根治叶凡星的病症的方法时，几乎是迫不及待，他就开始履行作为间谍的使命。
  叶凡星抱怨，他总是不知道处理着什么事，他笑着说，等到处理完了，陛下就不会再痛苦。叶凡星高兴地问他，真的吗。
  这些事还是在他的记忆里鲜活。
  可是叶凡星死了。
  ＊
  白布覆盖过床。无论一个人生前是什么样子，死后都会被这样罩着，最后化作尘土。活着时候的爱恨，在大脑停止运转的那一刻开始，都已经消失了。
  就像不曾存在过。
  江云低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等到他老了，记忆力衰退，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偷偷吻过陛下的眼睫，陛下突然笑起来，就这样闭着眼睛小声说，我知道你是谁。
  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在金玫瑰花丛里看到一首情诗，他的陛下躺在花丛里呼呼大睡，凌乱的金发和金玫瑰缠绕在一起，他蹲下身，带着隐秘狂跳的心绪，看了一个下午。
  不会有人记得雪地里奔跑，他们滚在一起，突然突破身份的桎梏紧紧拥抱。有一个瞬间几乎以为对方是自己不能宣之于口的爱人。
  江云低好像骤然被一记重锤，有些站不住，慢慢地坐了下来。他有点冷。
  他想起离开克里莱亚那天，冬天的寒风刮得冷极了，叶凡星站得很远，他走过去，叶凡星也没有动。
  “你骗我了吗？”叶凡星小声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些恐惧，又开口，“你骗我了。”
  当时江云低忽然忘记自己走过来要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你不会受伤的，我保证。斯维星系会维护旧王室的荣誉……你可以接受最好的治疗，我……”我会在斯维星系等你。
  叶凡星静静听他说完了。
  小陛下从没有过这样的耐心，好像是终于很疲惫，也没有了争执的勇气，只能重复，“你骗了我，”看他不走，又喃喃补充，“你骗我克里莱亚会保有主权。你骗我你喜欢我。”
  江云低没有开口，他想要否认，可是他否认不了前一条——克里莱亚失去了主权。那他要怎么让小陛下相信，他是真的……
  ……
  时隔五年后的停尸房里，“我没有骗你，”江云低说，“我喜欢你。”
  过了半晌，他说，“为什么不反驳我？”
  仿佛离开克里莱亚那天的一样的寒冷的风，此时又在他心里刮过了。
  凌晨的医院里，一声枪响过后，又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　　叶凡星：我骗我你喜欢我！
  江云低：！！我没有！
  叶凡星：怎么证明？
  江云低：(*/ω＼*)啾！


第28章 日月同辉（1）
　　  叶凡星从蒲团上坐起身, 走到洞口，按照身体的记忆用灵力推开挡住洞口的石头，外面“哎哟”了一声。
  来通知的青云派弟子揉了揉额头, 见他出来惊喜开口，“小师弟, 您老人家今儿居然肯出来了？”
  以往别说是掌门真人, 就算是最近闭关的老祖都叫不出来这位小爷。小师弟来自人间王朝，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只是因为娘胎里被下了毒身子骨差，被送来青云派修仙调理。
  他往日里没少拈花惹草, 脾气却又古怪得很，是最喜怒不定的。门派里的师姐们初时喜欢他得不得了，后来不知怎么都是又爱又恨, 其中缘由不为外人道也。
  那弟子小心翼翼道：“师弟, 我御剑还学得不熟练，要是不稳, 你可要多担待。”
  这小师弟还有个小毛病, 他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艺不精, 不会御剑, 却最爱看别人御剑，每次出门, 都是一定要站在他们剑上玩儿的。
  要是师姐们, 指不定要争着笑语让他来，但是被掌门派来跑腿弟子只觉得难办, 唯恐把人摔着了。
  叶凡星斜睨他一眼，抿了下没什么血色的唇，有些奇怪地问他：“你腿抖什么？”
  站到他剑上, 叶凡星才算是知道了“学得不熟练”是怎么个不熟练法——这踏马简直就是在玩儿命。
  那弟子都快要哭出来，他自己还御得不稳，何况载人，“师师弟您千万别在掌门面前骂我，回来我随便您骂，成、成吗？”他还眼巴巴等着进入内门的审核下来，要是让小师弟跟掌门告状，怕是什么考核都凉了。
  叶凡星扶着他，紧抿着唇胡乱点点头，都快被这破剑晃吐了，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显得眼眉漆黑如墨，挺直的鼻梁下唇珠稚气，全然不见往日里混世魔王的性子。
  跑腿弟子松了口气，这一高兴，剑的方向就更控制不住了，他大惊失色，眼看着剑直直往地面俯冲，连忙伸手要抓住叶凡星，却不知怎么地反而推了人一把，顿时吓得灵气乱晃，听到掉下去的小师弟咬牙切齿的声音犹传过来——
  “你完蛋了！”
  座下，白归正和掌门对坐下棋。他离开门派游历多年，今日刚刚回来，心中还有些感慨门派中许多变化。
  作为青云派的大师兄，他天赋异禀，平日里也最洒脱不羁，此时眼看着就要赢了掌门，嘴角噙笑道：“师父，多年不见，棋艺不见长啊？”
  掌门没好气地说：“这么多年也没个正形，不知道让让老人家？我派人去叫了你还没见过的师弟，看来还是算了，别让你这个师兄教坏了人家。”
  白归似笑非笑，他回来的一路也听了不少关于这个小师弟的事迹，怎么看都不是个品行纯良的小可怜，也不知道师父这么大把年纪怎么就被骗得团团转，“是吗？我正好想见见师弟，如何就把我可怜的师妹们芳心骗走了。”
  这时，他脸色忽而变了一变，抬头去看，伸手要以灵力探寻，还未来得及使出，骤然被一个人砸进了怀里。好在白归修为精湛，灵力弹出，将那人裹住，他定睛看去，一边奇道，“师父，门派中何时在天上建了个府，还会往下掉人了？”
  掉下来的人眼冒金星，低头揉着眉心，白归只看见这人消瘦的下颌，长发披肩，瞧着轮廓是钟灵毓秀，只是苍白得不像活人，令人生出几分惧意。他顿后一笑，口中没个遮拦，“我说是怎么，原是天上掉下个林……”
  还没说完，那人已扶桌站起，闻言凌厉目光就向他扫来，只是一副病态也不显凶气，反而眉眼鲜活灿然生光，笑嘻嘻道：“当心割了你的舌头。”
  白归年少成名，还没被人威胁过，茫然看向掌门，要问问这是什么人，只见掌门看着被拂乱的棋盘笑得高深莫测。
  “不巧不巧，这我刚要赢了，你小师弟就来了，”掌门故作惋惜地叹息，“也罢，下次再教你下棋罢。”
  小师弟？白归唇角笑意压下，没心没肺说：“哦，这就是我的乖乖师弟？怎么一来就要割师兄的舌头，真是让人害怕。”
  嘴里这么说，他可一点不见怕，反而更肆意，手指拂开棋盘，泰然坐在桌边上，悠悠瞧着。
  掌门气道：“坐没坐相，还不下去！”
  叶凡星才发现掌门也在边上，威胁人的面容顿时僵住，但又很快蹙眉，转头看向掌门，先发制人质问：“师父，你找的什么传话弟子？好险些您就见不着我了。”
  这话说得三分埋怨七分撒娇，才十几岁的模样皱眉也不凶狠，又在病中白得惊人，显得叫人可怜起来。掌门原本还有些尴尬自己的乖乖弟子一来就犯上，见状立即忘了先前，宽抚道：“必然是要罚他的，御剑学得太差，怎么还会把人摔下来。”
  叶凡星得意瞥眼白归，坐在边上椅子，善解人意地说：“这倒也不必。”毕竟他会自己动手教训的。
  掌门感动地抚须，“你就是难得太善良，这些日子休养得可好些了？”
  白归一脸见了鬼了的神色，看看叶凡星，又看看掌门，“师父，你中邪了？善良？他刚刚还说要割……”
  “坐没坐相，”掌门一看他还坐在桌上，竖眉训斥，“你师弟和你开开玩笑，这么当真，怎么，你还要他跟你赔礼道歉？为师怎么教出你这盛气凌人的性格？”
  白归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心中简直是哭笑不得，感觉到乖乖小师弟正隔着袖子暗暗揪他，不无叹息地道：“师父你这看人眼光，怕是太老糊涂，我们青云派算是完了。”
  叶凡星瞅着他，不气不恼，只抿唇笑着，一头黑发浑身雪白，衣服和嘴唇也白，眼底带着点得逞戏谑，又叫人生不起气，装模作样地说：“有师兄这样的少年英才在，我青云派必然长盛不衰，怎么会完？”
  掌门感动地拍拍小弟子肩膀，“你师兄白费长你些年岁，却不如你看得通透。不必夸他叫他得意，门派人才济济，他不过占个大师兄的位置，仗着修为高些，品行还不如束发稚子。”
  叶凡星被拍得咳嗽，脸色忽阴忽晴，咬牙笑着附和。
  白归原本还大为不满自己被师父当了夸人的筏子，起身就要走，见小师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色都咳得殷红，还要强装温和知意，他又坐了下来，笑眯眯地，“哎呀，师弟小心点，小心玩火自焚。”
  小师弟转头，背对着师父，满头墨发里眉弯鼻挺，露出个浅浅笑如同新月清晕，一派光风霁月地说：“不懂师兄在说什么。”
  白归决定跟他杠上了。
  这一日，叶凡星正支使前日把他摔下剑的弟子替他烧水煎药，好巧不巧地白归就路过了。
  白归倚坐在柳树上，一双星目炯炯，故意皱眉说：“你不是在师父面前说了不罚他？这位师弟，你快走吧，小师弟这么善解人意，必然不会难为你的。”
  那日的跑腿弟子犹豫看向叶凡星，期期艾艾问：“小师弟当真这么说了？”
  叶凡星一张笑脸，瞳仁黑白分明无辜极了，“自然，我怎么会罚师兄？师兄莫非不是自愿来的吗？”
  那弟子顿时苦下了脸，对着小师弟的笑容如见了地狱恶鬼，强颜欢笑说：“当然是自愿的，应该的。”
  叶凡星看向树上的白归，抿抿唇，状若好奇，“师父见了，也只会夸赞师兄弟情深，门派风气清正和谐吧？”
  白归微微直起身，还要说话，突然见小师弟又咳嗽起来，被支使煎药的弟子连忙紧张放下手里扇子，急得如同热锅蚂蚁，用灵力给小师弟温脉。
  “我青云派中弟子眼下都这样好性子？”白归真是光天化日之下活见鬼，“知道的说他是你师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师父呢。”
  煎药弟子挠挠头，“原本就是我的过错，小师弟还在掌门师叔面前美言，我怎么也不会怪他呀。”
  白归噎住了，看着小师弟笑得直吸气，古怪地说：“可你原本就不必御剑带他，你们辈分相差不大……”
  “可是小师弟自己不会御剑啊。”煎药弟子说。叶凡星强忍住笑，跟着点头。
  “他不能走路吗？”白归俊眉修目清风朗朗，着实奇道：“掌门住处也没多少……”
  煎药弟子闻言正恍然沉思间，突然又听到小师弟咳嗽，连忙给他顺气。
  白归看着假咳的“小可怜”师弟，算是知道为何在清苦的青云派中养出这么一朵富贵花了，实在好气又好笑。他原本也不是故意刁难，作为青云派中大师兄，只担心师弟师妹被欺压得敢怒不敢言，见人家自己愿意，就没了想法。
  沉吟少顷，他有意挽回一下岌岌可危的师兄弟关系，叹气说：“前些年游历时偶得了千年血灵芝，种在我院中，也给小师弟煎了吧。”
  叶凡星抬眉，露出些狐疑：“下毒？”
  白归头次遇到这么不知好歹的师弟，拂袖跳下了柳树，转身欲走，“千年一遇，爱要不要。”
  “师兄！”
  白归被这一声师兄喊得转回头，见小师弟露出好虚伪的笑容，脸颊都挤出不明显的一个酒窝，“师兄一番美意，我一定要跟师兄去看看。”
  不好！白归心中警惕，他如此坚定道心，都差些被笑得心软。真是苦了门派上下师弟师妹，日日都要在这里磨砺道心。
  作者有话要说：　　滴，新世界卡！感谢在2021-01-10 19:31:53~2021-01-11 11:5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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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日月同辉（2）
　　  青云派虽然修行清苦, 但好歹也是身为正道楷模的修仙门派，天材地宝无数。自叶凡星被送来以后，除了每月份例, 从来都是被师兄师姐们塞遍了奇珍，掌门私库里的宝贝也常常任由他取用。
  这么多年也没调养好, 只能怪他自己骄纵怠惰, 什么好灵药也没用，没有修为运转灵力过经脉，药力只留了一二成，只能叫他好转少许。
  一路跟着白归进了灯辉苑, 叶凡星颇感兴趣地问道：
  “师兄出门历练，这里便空着吗？”
  作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白归心性坚韧, 在青云派是清风朗月的大师兄, 在外面历练是快意恩仇的少年侠客，道心澄然, 在修仙途中平步青云。
  他难得回来一趟, 解开与小师弟的“误会”, 知道师弟们并无怨怼后, 自然也把对青云派的责任心分给了一点小师弟——哪怕小师弟看上去就有点长歪。
  “是空了许久。”白归一边回答，一边用自己的本命灵印打开内院, 一阵精纯灵气扑面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小师弟毫不见外地走进去了, 不由得失笑。
  千年血灵芝已经成熟，灵气喷薄而出，令人心旷神怡。叶凡星站在血灵芝边上, 往里面看去，数不尽价值连城的宝物都被随手扔在边上落灰，充分显示着命运对气运之子的偏爱。
  叶凡星正打量着，旁边已经架了一个晦涩纹路的小炉，白归熟练地取下血灵芝扔进去。
  “……”叶凡星看着炉子里自动冒出来的白烟，“我第一次见人煮灵药这么随便，跟烤蘑菇一样。”
  白归疑惑笑笑：“它不是蘑菇吗？”
  小师弟眼睫漆黑，低眉哼笑一声，“既然是蘑菇，你煮得太差，怕是一点味道也没有，我是不吃的。”
  换成别人，白归肯定回一句爱吃不吃，但是现在他还记着要修复一下师兄弟关系，闻言只好又捣鼓一番储物戒指，摸出半瓶孜然，掀开炉子洒了进去，很好脾气地说：“有味道了，师弟。”
  小师弟一点也不领情，见状原本玩笑的脸色微微沉下，露出些许真实的情绪出来，不大高兴地道：“你戏弄我。这是人能吃的吗？”
  天大的冤枉，白归哪里还敢戏弄这祖宗，就照着之前的情况看，他这大师兄怕是还没小祖宗在门派里受欢迎。灵药煮煮也就吃了，洒了孜然就是精心料理了，他委实不知道小师弟还要如何，“怎么，要不再加半瓶芥末？”
  叶凡星抬头，沉黑的眼眸盯着白归看了半晌，似乎在确定着这话并非故意戏谑，在白归眼中看到郁闷后，他忽而笑了笑，“不必，就这样。”
  白归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心里只道小师弟的确是喜怒无常，可是笑起来时也着实是好颜色，可惜没个修为傍身，不然早已经名扬天下。
  他视线落在小师弟的酒窝上，静静神游，直到炉子里的烟冒得越来越快，白归猛然惊醒，“遭了！”他连忙打开灵器炉子，价值万金的血灵芝已经烤得焦糊糊，还飘出一股焦浓孜然的怪味。
  叶凡星凑近来看，手指捻了一点炉边黑糊糊吃了，惊讶地开口：
  “你果真在外历练许多年？吃野草露水吗？”
  白归赧然，俊美面容故作镇静道：“灵药就是这样的，师弟没有煮过当然不知道。它只是没经过修饰。”
  叶凡星挑了挑眉，轻轻哦了一声，白衣衬得他脸色也很白，不见一点血色，“我是没煮过，也没出去过。不如师兄知道得多。”
  不知为何，白归感觉到小师弟平淡的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情绪，他一下子没刹住话，鬼使神差地问：“你要出去历练吗？”
  刚出口他就被自己这话烫了嘴，连忙就要改口，却见小师弟忽而一笑，骤然间雪消一般的霁色，两弯眉下眼眸清亮，声音也轻快，
  “好啊。”
  白归怔怔，还想再推拒也迟了，片刻后苦着脸开始发愁，也不晓得师父知道了又要如何训他。这么想着，他突然狐疑起来，抬头看向叶凡星，总觉得自己落进了什么圈套里。
  注意到他的目光，小师弟无辜茫然地又浅浅笑了一下，温柔得像是春天屋檐的落雨。白归没忘了之前关于小师弟的传闻，自然不会轻信。但是束发的师弟在门派众星捧月地长大，能有多坏的心眼呢。
  白归对着那笑脸，默默地想，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也……好像拒绝不了，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了。
  叶凡星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小勺子，和一只瓷碗，用灵力洗过后，舀了黑糊糊灵芝，一口一口慢慢吃了，仿佛在吃什么美味佳肴。他指尖白，骨节漂亮修长，病气衬得人很无害，难怪青云派上下赤忱的小子们心软被忽悠。
  白归想着，还是自己的道心坚定，一眼看出来小师弟是在故意装乖，眼底对黑糊糊灵芝味道的嫌弃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有些受伤，不知自己是否做得这么难以入口。
  “别吃了？”白归试探性一问。
  叶凡星看着岿然不动的进度条，违心地道：“看上去难看，其实味道不错。师兄出于好心，怎么能辜负呢？”
  进度条细微地动了一丢丢。
  叶凡星放下瓷碗。白归看上去性情洒脱，待师弟不错，实际上年少成名心中颇有傲气，并不好亲近。此时如果是青云派里其他人，早已经对他深信不疑了。
  “就今日夜里，”白归思忖后道，“我们偷偷溜出门派，就不要与师父知会了。”
  叶凡星目光闪烁：“这样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没有危险也给他整出点麻烦来。
  “放心吧，正道中能与我打个来回的，寥寥无几，纵然是那些修为极深的前辈，大都也在闭关，更不会与我们小辈交手。”白归散漫地说，语气之间很是自信。
  叶凡星笑了笑，束发年纪，眼里笑意皎皎，薄薄嘴唇动了动，“那就要仰仗师兄修为了。先前言语得罪，实在抱歉。”
  白归先前的疑虑消了些，咳嗽一声，耳红道：“师兄弟之间不必这么生疏。”小师弟虽然确是被门派里惯得过了些，但现在看来也不算是很难相处。
  ＊
  这具身体比想象中还要差些，吃了味道奇怪的灵芝，叶凡星反而虚不受补，更提不起力气来，睡了小半日。
  夜里，他走到山门前，见白归已经百无聊赖倚在山阶边。夜风里把人吹得很轻，正值初春，青云派山下桃花早开，沿着山路一路清香。白归穿着黑衣身负长剑，在夜色里悠然站着，像夜里剪出来的一抹颀长身影，清俊飒爽，远远一看就带着闯荡天下的流星飒沓。
  听到脚步声，白归回头看去，只见小师弟脸色发红，眼眸清湛明亮，显得气色不错，深色长衣，一根金带束起满头乌丝。只是来时脚步看起来有些虚浮。
  “可算来了，”白归说，“走吧。”他原想走下山，见叶凡星静静看着他，他微微顿住半晌，叹了口气取下长剑，灵气御剑，让小师弟站上去。
  “要是摔了，我可不一定拉得住你。”白归说，他对自己的御剑飞行很是自信，但他对小师弟能不能不搞事持怀疑态度。
  叶凡星催促他：“师兄，快下山吧，别叫师父发现。”要是真让掌门知道了，他和白归都跑不掉了。
  白归心里奇异，没开口，默默运转灵气御剑下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现在的状况怪得很，就好像……
  他在带着师弟私奔一样。
  这句话涌上来的时候，白归吓了一跳，脚下的剑都差点颤了一下，他下意识拉了一把叶凡星。叶凡星转头看过来，夜风里发红的面容如同雪中残血，但是之前温柔的目光此时已经冷淡下来，“怎么？”
  白归揉了揉眼睛，确定了小师弟没换人，震惊道：“刚下山你就变脸？”说好的温柔纯善呢？说好的不难相处呢？
  “噢，”叶凡星淡淡瞥着大受打击的师兄，“眼下已经离开了山门禁制，你若是回头，我就告诉师父你非要带我下山，看师父信我还是信师兄。”
  白归短短一日里经历了两次被威胁，已经是气乐了，再是怕师父的念叨，此刻也起了逆反的心思，“那我带你回去岂非迷途知返？左不过一顿责骂，这就回去吧，师弟以后还能骗谁带你出去呢？”
  说着，脚下的剑已经转了方向。
  “你会被关禁闭，去思过崖，”叶凡星看上去毫不在意，手指却微微屈起，揪了一下白归衣袖，“不骗你，师兄。”
  一边喊师兄一边威胁师兄，白归真觉得小师弟是个妙人，但凡有心肝的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师父是心疼你，但不过是带你出个山门，可不至于罚我禁闭思过。”
  “我被你强行带下山，被冷风吹得发烧了，”小师弟面无表情，极黑的眉眼在极白的脸上，干干净净得像水墨，“我会这么跟师父说。”
  白归立即停住回山门的剑身，两指探上叶凡星额头，果然有些低烧，他皱眉，“你故意的？早就想好怎么威胁我了？”
  叶凡星心里说还真没想到您会鱼死网破，是被您的黑暗料理吃伤了。他沉默看着白归，希望师兄对自己的血灵芝有点自知之明。
  白归紧抿着唇，驱剑往山下，只觉得颇为头痛，更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信了邪，带了点对顽劣师弟的严厉，“门派人人都心疼你一些，你就为了下山，自己折腾自己……”
  白归有点不忍，故意要让师弟长个记性，骗他说：“下山就带你去医馆，也别玩了，就在那里待到我游历回来吧。”
  “是你的灵芝太难吃了。”小师弟终于忍不住淡淡开口，似乎是被后面一句气到了，神色里还有点阴沉。
  白归：“……什么？”他呆住了，好半晌，“真的有这么难吃吗？”
  “难吃到生病？”
  这情况已经超出了白归的认知范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把小师弟全须全尾带回去了。哪怕他在名剑榜上排第一，也实在是没了信心。
  是血灵芝太补，还在消化，叶凡星心知并不是坏事，但想着之前的话，就点头说，“对，不是人吃的。”
  白归很伤心。果然，小师弟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只是被他的灵芝难吃到了，才会态度突然变差的吧。
  “师弟，对不住，”名剑榜第一人，青云派大师兄，正道八点钟的太阳，郑重道歉，“等你好了，我教你学剑招，强身健体。”
  叶凡星：“不，我不想……”
  “就这么说定了，”白归很痛心，“我们青云派从没有过……是师兄疏忽了。”
  从没有过这样的弱鸡。叶凡星深吸口气，挤出个杀气腾腾的笑，“不如我们下山比试比试。”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感谢在2021-01-11 11:54:12~2021-01-11 22:3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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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日月同辉（3）
　　  “那我认输, ”白归立刻伸手，而后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剑上，恐怕挤着师弟, 又连忙放下，“师弟灵力太低, 我绝不和师弟比。”
  说着话, 已经到了山下，叶凡星越听越是含笑挑眉，作势要跳下剑去，白归怕他真的少年意气冲动, 逐渐御剑靠近地面。叶凡星顺势踩下去，在山下草地上站稳，抬起头看去, 月色清辉照得他眉目湛湛, 深衣泼墨，好俊美一个少年郎。
  白归一眼看去后心跳砰砰, 忙移开目光, 回想这一天下来的事, 魂不守舍地收剑下去, 一边说道：
  “我记得附近村落就有一个医馆，大夫还算不错, 我们……”
  话音未落, 他腰间的剑就被抽出来，白归连忙侧身, 看着叶凡星握着他的剑挑来，他只是顾着躲，想要抢回剑, 笑道：“我修为高深，师弟，就不要再……咦？”
  小师弟横剑在他颈边，眸如寒水清彻，薄薄的笑意覆在苍白的面颊上，竟依旧有几分冷漠，却用与之前无异的少年嗓音说，“师兄，别总是认输啊，不是要教我？”语气真如同只是乍起欢喜兴致，毫无所觉自己做了什么，任谁也没了脾气。
  白归近距离看着，竟有些脸热。他慢慢将剑推开一点，心中忽然有凉意掠过，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小师弟有哪里很不寻常，又说不上来。他试探着取剑，叶凡星没动，让他拿走了。
  他松气一笑，将剑收回腰间，往路上走去，“改日改日。而且也不用夺剑来学吧？也就是师兄我，换成别人，夺剑可是挑衅。师弟出门在外，以后总会遇到别人的。”
  “是吗，”叶凡星和他一道走在路上，“但我从不离开门派，我从不在意这些。”说话间，少年神态淡淡，浓深夜里显得他眉眼都如同鸦羽，随手拨玩着束发的金带，意态风流如同人间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白归看着叶凡星半顷，忽然之间又不太敢看他，抓住师弟的衣衫，运气轻功带他在夜风里进了村镇。村落里灯火深深浅浅不一，初春的料峭寒意里地面洒遍霜似的月色。
  “师兄。”
  白归转头，并未看到想象中的惊慌害怕小师弟，师弟好奇看着他，在寂静村落的灯火里，倏地对他笑了笑，又喊他，“师兄。”
  这一下，白归又看到了师弟右脸那个酒窝。他在汴京除魔卫道的时候，城主请他喝过一壶美酒。那时候的陈酿也没有这时候这么让人晕头转向。
  前面一阵吱呀开木门的声音打乱了两人之间的奇怪气氛，白归连忙大步走过去，说道：“先看病吧。”
  开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儒雅男人，见到两人走近，和善地说：“不巧，一个时辰前已经不再……”
  白归在男人手中塞了个金锭，一张俊美潇洒的脸上满含笑意，
  “大夫，我弟弟有些低热，开服药就好了，不用你费事。”
  话到了这份上，儒雅男人看了眼站在后面抱着臂的叶凡星，笑说：
  “那便进来吧。”
  跟着白归走进去，叶凡星盯着男人背影进了内屋，黑暗之中，他低声说：“我不想在这里。”
  白归已经摸索到了灯盏，手指一点，火光燃起照得满屋昏黄，闻言安慰道：“之前听说这位大夫脾气古怪，却因为妙手回春很是有名，我们不过在这里吃副药，过两日就走了。”
  叶凡星抱臂打量着这医馆里的陈设，鼻尖似乎又嗅到进来时的那股腥气，他对白归的话不置可否，坐在凳子上。他背后是一幅神农图，画工精湛，透出隐隐墨香，冲散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等了半天，也不见儒雅男人出来。叶凡星少许不耐，看向白归，见师兄已经坐下来，正悠然准备倒茶喝，他抿唇就要起身。
  “让两位公子久等了，”一个妇人走出来，一手拿着药包，一手抱着壶新泡好的热茶，给两人斟茶，一面歉意道，“我夫君过了夜是不见病人的，这副药我先给小公子煎好吧？”
  叶凡星半笑不笑，他单手接过药包，颠倒看了看，“没下毒吧？”
  白归刚喝到口中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咽下茶连忙起身，对着神色尴尬的妇人解释：“我弟弟不怎么出门，只是开个玩笑，冒犯了冒犯了。”
  妇人通情达理地笑笑，跟着攀谈：“原来如此，两位看上去都是富家子弟，是偷偷离家出来了吧。”
  见人家没追究，白归感激不已，随口道：“我们是从……”
  “问那么多干什么？”叶凡星已经颠着药包走到屋里煎药的炉边，“怎么，你想改嫁我哥？”
  妇人沉下脸色，“这位小公子，看在你是病患的份上，妾身不与你争辩。请不要再说了。”
  白归连忙道歉，看着妇人不怎么高兴地进了内屋里。他走过去扯扯叶凡星的袖子，悄声说：“你怎么见谁都说下毒，还牵扯上了我，没良心的。”
  叶凡星冷冷淡淡看着他少顷，对他笑了下，“可以说是朋友，为何说我是你弟弟？”
  不成想会被反将一军，白归顿时矮了一分气势，讪讪把药包取过来，转移话题：“罢了，不谈这个，我先给你煎药。”
  药炉里散发出草药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叶凡星被药雾呛得坐远了点，听着白归在药雾里头念念叨叨，无语开口：“既然呛，你坐那儿看着干什么？”
  白归懵逼：“啊？这玩意儿不需要看着火的吗？”
  “……”叶凡星被白归问住了，透亮眼睛里露出深思，热气腾腾的屋里脸上有了些血色，“那就随你。”反正呛的不是他。
  里头，妇人又走出来，笑着说：“不用坐边上，一炷香时候就好了。”
  白归如蒙大赦，走开一些坐到叶凡星边上，正要道谢，却见叶凡星神色不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着一把匕首掷向妇人。
  他大惊失色，连忙用灵力挥开匕首，怒极起身，“你……”
  妇人看着突然的状况，似乎被吓住了，看着白归，眼中掠过思索，又看向叶凡星，慌忙起身往里面走进去了。
  先前不愿意在外人面前给师弟难堪，这时候白归才怒气冲冲道：“你对普通人出手做什么？这有违青云派门规，也不是正道的作……”
  “师兄为何要出手？”叶凡星反问，“你出手挥掉了匕首，怎么知道她是普通人？”
  这什么乱七八糟歪理，白归瞠目结舌，过了会儿才找回自己的思路，
  “她是这医馆大夫的妻子，我自然之前就知道这消息，才信的。你即使怀疑，也不至于如此过分吧？这实在……”太邪魔外道做法了一些。
  “我又不要她性命，”小师弟疑惑抬头，依旧坐在凳子上，看上去还是原先那副少年意态，面色苍白眼眉深黑，很讨人可怜，“哪里过分？反而是师兄你贸然暴露灵力，太过分了。”
  白归张了张嘴，好久才发出声音，难以置信：“我，我过分？”
  “不然呢？”叶凡星静静看着他，也不生气，只是微微皱眉，神态比白归还要疑惑不解，沉黑眼睫在灯火边投下浅淡剪影。
  真是好看，也真是不讲道理。白归沉默下来，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的不寻常感觉是出在哪里。
  小师弟待人总是忽冷忽热，他笑的时候好得出奇，真让人心里发热恨不得捧来一座春山让他新奇。可他冷漠下来的时候，又好像和之前判若两人，善恶不辨，也丝毫不念情分。
  屋里无风，白归却被吹得发凉，直到一炷香时候到了，药炉咕嘟咕嘟起来，他木然走过去舀药，然后走回来。
  叶凡星接过药碗，抬头看看站在面前的白归，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收起脸上疑惑，露出一点笑：“好吧，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他出手阻止的事？白归叹了口气，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教出这么个师弟来，他还是很有师兄的责任感，好声劝说：“这药还是那位夫人抓的，你不如跟师兄去道个歉？”
  “那我不要了，”叶凡星放下药碗，一笑说：“要去你自己去，我休息去了。”
  “诶——”白归忙拉住他，“你，你就当我开个玩笑吧，成吗？”
  叶凡星侧过身，深衣束发，泼墨一样微弯眉眼，病中好虚弱地问：“师兄不生气？”
  白归心道自己这是没办法，回去就告诉师父，嘴上只说：“不生气，不生气。”
  闻言，师弟脸上的笑就淡下来，一点也不掩饰之前的装模作样，达成了目的就懒得装了，伸手去端起药碗。
  白归只觉得自己这个师兄真是毫无威严了，转头时却被墙上的神农图吸引了注意。
  他正要走近去看，突然听到碗打碎的声音，以为师弟不知怎么又在搞事，无奈转过身，却见小师弟手指紧紧攥着桌角，脸上被屋里暖意烘出来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看起来难受得厉害。
  “怎么了？”白归急忙走去，想探出灵力看看，握住师弟手腕时，却骤然发觉了一丝异样，“你的……”
  叶凡星骤然睁眼，眼里极快滑过杀意，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温柔地低声问：“什么？”
  不知为何，白归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沉默输送灵力给他缓解痛苦，心里有些烦闷。
  师弟脉中有一缕魔修气息逸窜的事，要是告诉师父，以师父对魔修的深仇旧恨，怕是隔日他就没这个师弟了。
  叶凡星微微有些颤抖，伏在桌上静静闭着眼，金带松开墨发泼在肩上，阖着眼微笑，
  “师兄，你会保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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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日月同辉（4）
　　  白归以前游历人间, 见过集市卖鱼的人。为了保持活鱼的新鲜，又不能让鱼太活蹦乱跳，蹦跃出去, 他们将鱼放在没有水的案上，等到鱼奄奄一息的时候, 再泼水续一续, 来来回回，鱼总能活。
  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案上的鱼，被师弟一遍遍试探底线, 每在他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师弟就好像泼水一样对他温柔一笑。当然，师弟是比泼水的人好看许多的, 白归也比鱼聪明得多。
  “如果你不告诉我这是怎么来的, 我会告诉师父，”白归终究没有狠下心, 犹豫一下, 慢慢坐了下来, 劝慰道, “魔修穷凶极恶，师弟还是从实说来吧, 若是有什么误会, 或是被陷害，青云派绝不会姑息。”
  叶凡星缓缓睁眼, 抬眸时眼睫在下眼睑洒落浅影，显得他神色有些阴鸷，但是他微微笑着, 那一点阴暗就散得很淡，整个人都一派霁月清风，无愧是青云派的束发弟子，
  “说的是。其实是有一个魔修进了青云派，我无意间沾染了些。”
  白归没去想话里有多少漏洞，也不敢深思青云派作为修仙大派，如何会被魔修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既然叶凡星这样敷衍，他就讪讪点头信了：
  “这也并非无法祛除。只是师弟，以后一定要小心些……不要引火自焚。”
  很好，他就是一条半死不活不断降低底线的鱼。
  他们之间很久的沉默。叶凡星已经调息好，脉中的魔气逐渐平息，他静静看着墙上的神农图。白归是正道年轻一辈的领袖人物，仗剑疏狂古道热肠，虽然有些傲气，但总归是在青云派的熏陶下，根正苗红的修仙者。
  灼灼烈日一般的人物，襟怀坦白，不然也不会对初见的师弟几番忍让。然而魔修的事，已经触及了白归的底线。叶凡星很清楚，所以暂时并不打算就这件事让白归知道得太多。
  白归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神农图，“之前就想说，这图挂得有些奇怪。”
  叶凡星走过去，重新从炉子里舀了药，转身坐回去，“再看的话，会死的，”他慢悠悠喝完药，说，“上面有和我一样的气息。”
  白归站在神农图边，刚打算伸手摸摸，当即顿住，沉思了一下，感觉师弟身上除了药味并没有别的气息，谨慎后退两步，他转眼笑说：
  “我看这图有些玄妙之处，但并无伤人之气啊。”
  仿佛在说叶凡星是很容易伤到人的刀锋，与神农图很不同。
  叶凡星瞥瞥他，也不反驳，隔着屋中一盏如豆灯火，顿了顿又开口：“我觉得那位夫人是魔修。”
  他说话的神气淡淡的，似乎还有点恼，只说觉得，又言辞谦和客气，做足了正派修仙弟子的样子。
  白归愣了一下，才反觉出来之前的话是指图上有魔修的气息。如果说原本白归还有些不好意思乱动，此时就凝眉伸手准备揭下那幅神农图细看。
  “神农尝百草，”妇人重新走出来，见状出声说，“我夫君是最崇敬他的。公子，别把这图碰坏了。”
  叶凡星起身，看也不看妇人，捡起之前掉在地上的匕首收回怀里，转头对白归说：“走了。”
  “这……”白归不太想走，普通人的村落里若是真的出了魔修，必然会酿成灾祸，但叶凡星这么开口，他又不好强行留下。
  妇人看向白归，似乎还对叶凡星有些惧怕，“天色也晚了，夫君说了要留二位休息一晚的，还望千万不要推辞。”
  “当然不会！”白归迫不及待道，似乎觉察到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在小师弟无语的视线里他咳嗽一下，解释，“休息一晚补充精力，盛情难却啊。”
  “正是如此。”妇人点头笑着附和。
  叶凡星翻转怀里的匕首，刀锋倒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俊美又苍白的面容不似常人，令人不由得生出惧意，他看向避过目光的妇人，唇边挑起个冷冷的笑，
  “劳烦。”
  “客气了，”妇人干干笑了声，“我这就带两位进去吧。”
  医馆里陈设古旧，带着淡淡药香。两人挑灯跟进去，停在一厢房，白归探头看了看，只有一间房，身为客人也不好太挑三拣四，但是，他目露困惑，
  “怎么只有一张床？”
  妇人歉意地说：“平日里是没有客人来的。二位公子骨肉手足，暂且将就一晚吧。”
  叶凡星似笑非笑看看白归，“哥？”
  白归很是后悔一时不清醒撒下这个谎，但到了这一步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说：“也好，也好。”
  进了厢房，白归侧耳听着，确定了妇人已经走远，才点了桌上火折子，点亮一盏烛灯，借着这一点昏光看叶凡星，
  “我不过是骗她的，师弟你，你还是叫师兄吧。”他反应迟钝，才被一声哥烫到了，此时强忍着窘迫，说道。
  叶凡星已经抱着手臂，在用灵力洗濯床铺被褥，顺手把桌上的杯碗也洗了洗，当没听到白归的话，“脏死了。”
  白归左看右看，也是很干净，没什么异味，不知道脏在哪里，只能再次感叹青云派养了个什么小师弟出来。
  “好臭一股魔修味道，”看出他的想法，叶凡星冷淡说道，“看来你的消息有误，这位夫人之前大概与她夫君分房睡，不怎么和美。”
  游历多年，白归从来都是被同辈吹捧着的，哪里接连被人这样呛过，但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红着脸耳，在昏黄烛火里不大明显，“师弟，若真如你所说，先前是我识人不清了。”
  “当然。”叶凡星坐下床榻，闻言颔首，下颌轮廓漂亮，在夜色里眼睛乌黑，鼻梁笔挺，脸上只见黑白两色，没一点活人血气。
  要说魔修，这里最像魔修的就是他了。
  这话白归只在腹中转过一圈，没敢说出来，毕竟之前才为了那一缕魔修气息闹得不愉快。白归唉声叹气，不知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样卑微的地步。
  叶凡星接着说，“你要是眼明心亮，就不会当我是个好人，被骗到带我下山。”
  小师弟已经把匕首放到一边，坐在床榻上神色松散，先前的束发金带随意缠在手上，墨发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在晦暗烛火里，如同云边孤月，难以捉摸又不好亲近。
  月有阴晴圆缺，小师弟有阴晴不定。
  白归觉得自己回来后这一天，叹的气比在外一年都要多。他随手把腰间剑收起，信步走过去两步挑亮烛火，而后坐下，
  “我师弟当然是好人，不然怎么会是我师弟？我就睡这里吧，亮堂。”
  “是师父收的我，又不是你，和你有什么关系？”叶凡星说着不禁一笑。
  白归觉得月亮离自己近了点，又好像依旧很远似的，心中说不清的纠结郁闷，干脆不再去想，“我认为谁好，难道还需要什么缘由？等夜深了，我出去看看那神农图。你睡吧，又病了又得待几日。”
  静静听完，叶凡星什么也没说，脱了外衫躺下，侧过身睡去了。
  等到屋中呼吸声绵缓均匀，外面夜色深深，白归原本双手交叉在脑后翘腿躺着，慢慢单手支起身，转头看着叶凡星。
  小师弟白色长衬衣，乌发满床榻，一个侧影也显得仙风道骨，凛然俊美。怎么也不像会与魔修为伍，怎么看都是个好人。
  白归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将被师弟嫌弃推在一边的被褥拉过，盖在师弟身上，转身走出了厢房。
  ＊
  一阵打斗声后，叶凡星躲在墙后面，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手中灵力掐诀，千钧一发之际击倒了来人。
  白归从后面追过来，看到他一愣，来不及开口就被地上妇人吸引了注意力，灵力涌动化成束缚制住她，皱眉道：“你竟真是魔修，大夫呢？”
  妇人见状，忽然双目噙泪，“两位上仙，我虽是魔修，却是被逼无奈，从未害过人。我夫君夜里出去了，只等明天，你们一问他便知。”
  听她这样信誓旦旦，白归手中灵力微松，狐疑问：“果真？”
  “没害过人，也是魔修，”叶凡星从夜色深处走出来，“不该死吗？”
  妇人暗自垂泪，不敢与他说话，只哀求看着白归，也算是看出来两人中谁更好相与。这神仙似的小公子，不确定她是不是魔修就敢拿匕首试她，更何况现在证据确凿。
  “虽然如此，但她若是个好魔修呢？”白归动摇不定，又想起一回事，“我不是让你留在屋中睡觉？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后面，叶凡星原本的话在喉咙里咽下去，沉默半晌，突然虚弱咳嗽起来。
  白归：“……”这一招，他好像见过的。
  但是手已经下意识拍着师弟后背，“怎么了？又不舒服？”
  妇人见状就要起身逃跑，一脸虚弱的叶凡星立即出手，他出手不像白归，几乎瞬间妇人就倒了下来，右腿不住流血，一脸痛意。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白归看着师弟脸上冷漠神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说，师弟总有他的理由，虽然下手重了些，但也可以说是勇敢果决。
  妇人忍痛，开口道：“你灵力中分明也有魔气，为何非要难为于我？当真是道貌岸然，修仙修魔有何不同？我看修魔也未必有你心狠手辣，之前我只是普通人模样，你就对我手臂掷匕首。”
  “你说的是，”叶凡星淡定点头，“我从未说过我心慈手软。只不过某人看谁都是好人，倒让你误会了。”
  白归：“……”他比较严谨，追求事实真相，有错吗？不等他开口，突然见小师弟悄无声息倒了下去。他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对那妇人怒道：“你做了什么？”
  妇人都要被气得骂人，“我动都没动，你也太是非不分了。”
  师弟烧得厉害，掠过手臂的呼吸滚烫，白归心里难过，就不太愿意与人为善，
  “你拿的什么破药，师弟说的没错，魔修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天凉了，还是把魔修杀了吧。”
  “这明明就是魔气作祟，”妇人被灵力缚着，怨恨道，“你放开我，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还不叫大夫回来？”白归抱紧了一点，下颌抵着师弟额头，感觉温度，催促道。正值初春，隔着雪白长衬衣，师弟冷得像一块冰。
  妇人默然少顷，才说：“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你不信我也无妨。你弟弟并无大碍，一个时辰就会醒。”
  白归将信将疑，留下灵力束缚，带着叶凡星回了屋里。这时，他突然听到师弟小声说什么，低头听时，听到师弟喃喃说，
  “师兄。”
  白归不是半死不活的鱼，他被放在水里，心脏活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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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日月同辉（5）
　　  叶凡星梦到了这具身体从前的事。
  青云派是正道修仙第一大派, 但他出生自人间王朝，是王府世子，原本衣食无忧, 犯不着来修仙。
  王妃在内院争斗中虚了身子，生下他不久就撒手人寰。他初知人事的时候, 就已经知道了这些。他父亲是个酒囊饭袋, 后院莺莺燕燕无数，叶凡星没少在这其中吃苦头。
  他渐渐学会了用出色的容貌博别人欢心，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后院的妾室们会牵着他聊天。叶凡星生性顽劣, 并不受宠，衣服破了也不敢让管家知道，怕传到了父王耳朵里。也是她们为他缝补过。
  在记忆里, 叶凡星不讨厌这些人。但是没过多久, 就发生了变故。那场变故后，年幼的世子被送到了青云山, 成为了青云派的小师弟。
  睁开眼睛的时候, 白归单手撑着脸在旁边看着他, 眼神颇有些幽幽, 一双眉毛压低，俊秀的脸上也是不大高兴的模样。
  叶凡星敛了敛眸, “你干什么？”
  白归见他醒了, 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抓着我的手, 还喊翠微，怎么，你喜欢的人？”
  小师弟把梦里经过的人全喊了一遍, 把白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都喊散了。白归抽出手臂，按着腰间剑起身，意气风流似乎毫不在意地开口，
  “不方便说？真是你喜欢的人？莫非是门派哪个师妹，什么时候也带给师兄看看，替你把把关，别被师妹骗了。”说着说着，语气已经忍不住有些阴阳怪气。
  “不是，”叶凡星否认，一边坐起身下来，一边去摸怀里的匕首，摸到后才松懈了少许，“那个魔修呢？”
  “她说她可以证明没有杀大夫，我就放她出去找人证明了，”白归随口说，又坚持扯回之前那个话题，“翠微是谁？”
  凭什么在梦里和他这个师兄同一个待遇。这合理吗？有没有把大师兄放在眼里？
  “你把她放了？”叶凡星骤然起身，漆黑眼眸里难得涌出怒气，冷冷说：“你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不见你一个个去可怜可怜？”
  白归莫名其妙地摸摸鼻子，几次想打断反驳都没成功，看叶凡星说完，才说：
  “你慢点说……不是，我没可怜她，我留下了追踪诀，她若是逃跑了，我必然能找到。”
  小师弟怔了怔，低下眼眸，淡淡说了句抱歉，乌发白衣，眉宇间萦绕着噩梦后的疲倦。
  情不自禁地，白归忽然小声道：“要说可怜……我只可怜你。”
  叶凡星匪夷所思看他半晌，倏地笑道：“用不着。和我一起，倒霉的总是别人。”说话间，眉目俱是冷的，只窥见下颌绷紧。
  脸上笑意也如同窗外月色溶溶，清俊疏离，依稀间见一个很浅的酒窝，被落下的乌黑发丝遮掩住。
  白归不知道如何解释，走到门边，又顿住脚步，脸上罕见地通红，几番斟酌用词，只能说，
  “可能……不是那种可怜。”
  说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一句，“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找那个魔修。”背影看来不像找人，更像落荒而逃。
  叶凡星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回想起梦里最后的情景，闭了闭眼，低头将茶水饮尽，攥紧的手指微微发白。
  没有犹豫太久，他就拣起边上外衫穿上，将手上金带解下束起缎带般的乌发，利落地跟着白归的方向走去。
  已经是清晨时分，村落里的人们醒得早，鸡打鸣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开始劳作。白归和叶凡星一前一后的，俱是俊美潇洒得十分显眼，引来了许多目光。
  找到那个魔修的时候，她正和一个老人笑着说话，十分轻松，半点不见担忧。
  叶凡星已经拿出匕首，在手里转了转拔开刀鞘，春日里满村桃花开得洒洒，刀锋映出一两朵颜色，倒影的光铺在叶凡星眼角鼻边，浅红鲜艳，
  “叙完旧，可以杀了吧？”
  魔修见他们来了，喟叹一声：“你们来得不巧，夫君刚走……”
  “刚走？”叶凡星笑了声，少年轮廓被花影洒得深浅不一，“那可真巧，更巧的是，你也要跟他前后脚走。”说话之间，就要动手。
  白归忙按住他手指，看向魔修，眉目冷漠下来，
  “这就是你的证明？”
  边上老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话语间的机锋，颤巍巍说：
  “刘夫人没说错，刘大夫的确是刚走不久，还帮我看了病。他们夫妇可是大好人啊！你们去问村里别人，他们也都看到刘大夫了。”
  “婆婆，”刘夫人叹息，“你不必为我说话了。也许我是命苦，合该要死在今日。”
  附近劳作的人看到这里的闹剧，都慢慢凑过来，听了刘夫人的话看向两人，神情戒备起来。
  白归闻言，在婆婆愤怒的目光里露出窘态，笑吟吟道：“我们是青云派弟子，来除魔卫道，若是这位夫人解释不出事情，少不得要走一趟。但我们也不会草菅人命。”
  叶凡星就直接多了，“她是魔……”
  “师弟！”白归拉拉他袖子，低声说，“没发现周围人看我们眼神都变了。”
  “包庇魔修，同罪，”叶凡星抿了抿唇，垂下眼睑，“我不在意他们。如果不是你几次三番拦着，我早就……”
  这话说得比刘夫人还魔修本修。白归含笑挡了挡众人目光，把叶凡星拉到身后，看着刘夫人，声音冷漠至极，
  “你应该清楚，我是给了你机会的，原本夜里我就可以杀了你，毕竟你身份不容于世。”
  叶凡星探出一双丹凤目，被白归按了回去，手指紧紧抓着刀柄，冷笑，“她明显是沾了人命，白归，你不要太过分。”
  “刘夫人如此善良，怎么会杀人，”边上一个村民愤慨道，“你这后生娃娃脸色惨白，怕是亏心事做多了命不久矣。”
  “嘴巴放干净点，”白归被激起来，骤然抬手拔剑，他不能对普通人动灵力，强忍着怒火，“我师弟性子好，别以为就没人敢动你。”
  就算真和普通人打起来，不动灵力，也不过是思过崖下待一阵子。白归认真考虑起来。
  原本已经转开匕首的叶凡星听着他说的话，欲言又止，沉默收回了匕首，沉黑眉睫下满是疑惑。
  那人见白归拔剑，有些畏惧，也不敢再言辞激烈，只说道：“刘大夫早晨的时候确实来过这里，大家伙都跟他寒暄过。刘夫人刚来，没过多久你们就过来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
  白归略有些沉吟，心中信了两分，紧紧皱着眉，不知该不该放过一个未生事的魔修。
  “我还从没见过夫人与刘大夫同时出现过，”叶凡星忽地开口，“听你们话中意思，好像今日也没同时见到两人。”
  刘夫人面色微变，“这是因为我四处找他……”
  “昨日师兄说刘大夫脾气古怪，接待我们进去的那位刘大夫却性情随和，不像个恃才傲物的人，反而更像是夫人你的语气。”叶凡星根本不理她的解释，自顾自说完。
  众人神色都有了少许变化，显然也想起来刘大夫平素里的刻薄，是绝不会理会他们的，今日见时却还笑语盈盈跟他们打了招呼。
  之前说话的老人也愣住，“刘大夫以前的确不曾来过……”今日来为老人看病，可以说是难得一遇。
  白归蹙紧了眉，“你的意思是说，刘夫人假冒刘大夫？假冒一个男人？这怎么……”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看向低着头的刘夫人，“你之前为何说大夫是沽名钓誉？”
  刘夫人眼神躲闪，“夫妻吵架还不正常吗？妾身那是胡说的。”
  “你替我抓了药，”叶凡星眸光湛然，村口桃花树下花影摇映在眉心，“我们来时桌上放着茶壶，你却匆匆泡了一壶新茶，好像完全不知道刚煮过茶一样。”
  “我太忙了，”刘夫人慢慢地说，“忙忘了……”
  见她还是不肯说实话，叶凡星突然想到些什么，“神农图，你昨夜打开看过了吗？”
  白归原本已经在师弟话中，神色逐渐冷冽下来，被这么一问，怔忪了一下道：“她说那是她夫君最珍视的东西，我检查了没有异常，就没动。”
  “去看看。”叶凡星说完就要走，刘夫人却倏地发难，挥出魔气缠绕住他。
  周围看着的百姓大惊，都是匆忙散开，间或夹杂着一两句“魔修”。很快，他们就因为害怕打起来被误伤跑远。三人附近空了出来。
  白归弹出灵力护罩，将魔气驱散，才淡淡开口：“夫人急什么？”
  “尸体在神农图后面，是不是，”叶凡星眼睛极亮，甚至笑了起来，看上去颇为怪异，“昨夜一进去就闻到了血腥气，真让人作呕。”
  说起命案，他神色轻描淡写得像是看杀鸡，仅仅因为牵扯上了魔修，才显得多了些情绪波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笑意泠泠，匕首刀锋举在眉前，兴味问，
  “割开那图去看看？”
  “够了，”刘夫人闭目，很久才重新睁开，“是我杀了他。”
  “也是我利用魔修天赋的易容能力乔装改扮成他，在医馆里给人看病，给他赚取名声。神农尝百草，他却要我试药，”刘夫人冷冷笑道，全然不见之前的温和，“甚至和小姑娘勾勾搭搭。他们两人的尸体，都在神农图后面，我在那里开了洞，用图遮住了。”
  “昨夜出来，原本想埋了，却碰见了你们，”她沉默了半晌，才说，“也许我不该让你们进医馆。”
  叶凡星原先笑容微敛，又恢复了冷淡没什么表情的模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我不杀你，”白归忽然开口，“但你是个魔修已经人尽皆知。日后如果有其他人找你麻烦，我也不会管。”
  刘夫人愣了一下。
  “他的意思就是让你收拾东西换个地方，别在青云山下碍眼，不知道这里修士多？”叶凡星皱眉，很不客气地道。
  好久，刘夫人流下两行眼泪，释然低声说：“终于说出来这些事……”
  ＊
  离开村落，白归忍了又忍，还是没压住唇角笑意，负手在耳后悠悠走在路上。
  “讨厌魔修啊？”他凑近师弟，好奇似的问，“早上听说我放跑了魔修，把师弟气得脸都白了，师兄可心疼了。”
  叶凡星似笑非笑：“你说不杀她的，我有什么办法？”
  白归乐得笑出了声，“得，您老人家接着装，”过了半顷，又喊他，“师弟。”
  叶凡星已经被他这么喊了七八回了，根本已经连个眼神都欠奉，敷衍嗯了声。
  清风芳草香，前面就到了离青云山最近的主城——流云城。
  城中正赶上热闹的花灯节，又有花魁选秀，进城的城门口人头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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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日月同辉（6）
　　  流云城中人声鼎沸, 碎金断红飘飘洒洒满城。一条细长河流穿过城中，两道有人浣衣。两人刚刚进了城，就被熙熙攘攘人流簇拥着往前挤。
  叶凡星心里只想偷懒, 正要悄悄用灵力脱身，就被白归握住手指, 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初春里他雪白披风, 十分好颜色，城中附近目光都倾来，他想当做不知也很难，不由得紧紧皱眉。
  “流云城民风开放, 师弟忍忍罢，”白归正四处转头找酒铺，“这里城主禁令修仙者在此地用灵力。我们刚来, 还是暂且不要冒犯了。”
  “亏你是青云派的大弟子, 反而见谁都要礼让三分。”叶凡星话语淡淡，到底没有胡来。
  白归笑道：“俗话说, 先礼后兵嘛。之后若是有事, 再动手, 也不违背正派道义。师弟还是太年轻。”
  他脸上笑意如同骄阳, 温暖又漫不经意，在城里来往人群里牵着师弟, 很有些千金不肯顾, 意气何扬扬的气概。他们一路穿过，在城中一个酒铺边坐下。边上清清河水过, 河上泛花舟，酒铺里的客人们正讨论着晚上的节日。
  “听说画舫上的花魁姑娘今夜要出来，城中许多人都在等着入夜去看热闹。”
  “可不是, 但也不尽是为了花魁姑娘去的人，前些日子来的翠微姑娘，可是抢了不少风头。大家都说今晚上的选花魁，恐怕都让她抢去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白归喝酒动作一顿，看了眼小师弟，果然见小师弟微微愣住。他心里酸溜溜的，强行若无其事道：“难怪师弟不肯说，美人确是要藏在心里。这位姑娘流落风尘，师弟想必是一定要去的了？”
  小师弟抿着唇看他，水墨一样漆黑眉目，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酒意上脸，脸和耳廓红了一片，
  “我虽然要去，但却不是因为喜欢她。师兄误会了。”
  “那是为何？”白归目光定定，俊逸脸上浮现出少许紧张，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大概是因为担心自家小师弟被拐跑了，不好跟师父交差。
  “我是要亲手杀了她。”叶凡星认真道。
  白归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不知为何更气了，振振有词道：
  “没有爱，怎么会有恨？你分明就是色令智昏，被漂亮姑娘骗了。”
  叶凡星：“……你想多了。血海深仇，而且她手上人命无数，早该千死来偿命。”
  见师弟越说越是神色冰冷，白归心中微动，抱住师弟肩膀宽慰：“究竟发生了何事？”他还没忘了师弟在怀里藏匕首的事，眼下，正是与师弟说清楚的好时机。
  叶凡星看了他一会儿，偏头去看边上的河，脸上酒意逐渐褪下，变得霜白下来，
  “是我来青云山之前的事。早已经过去，也不算什么，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
  在王府时，叶凡星过得不好不坏，但也有过摘花捡果游闹市的时候，他脾气古怪，却并不坏得彻底，顶多是个没什么危害力的阳奉阴违小可怜，偶尔还会被街上人塞了满怀甜枣吃，懵逼地站好一会儿。
  直到翠微进了王府。叶凡星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王府侧妃院子里，翠微言笑晏晏地来。叶凡星递给她甜糕，这是他一贯示好的方式。他未必真心，但是在别人面前，总要装得像个讨人喜欢的小世子。
  翠微推掉了甜糕，笑吟吟地说自己不喜欢。旁边人们都笑成一团，看两个孩子闹别扭，侧妃笑着夸翠微真性情天真无邪。人们不知道她为何被王爷收作养女，却都知道王爷看重她，两边都不想得罪。
  叶凡星面无表情看她半顷，忽而一笑，眼底却冷漠，他跳下高凳，擦擦手上碎屑，哼着曲走了出去。
  翠微可爱跳脱，翠微心思玲珑……这样的话叶凡星听了好多遍，耳朵都要听坏了。他自认是个小大人，不至于跟小女孩计较，还是不免很不高兴——因为他是个心胸狭窄的人。
  翠微来找他道歉的时候，他可太高兴了，表面还要装得很不在意，虚伪地连连推辞，脚步却一点不停地跟着她往没人的地方走，只为了满足狭窄心性期待的一句——实在对不住，是小女子不知好歹，小女子最爱吃甜糕。
  然后他就被推下了水，好险被人救上来。这不是他头一次因为眦睚必报反而吃苦头，却是最狠的一次。他从高烧里醒了两日，刚有了力气，就忙不迭爬下床出门，打算去狠狠告一状。
  然后听到翠微在府里对王爷说，小世子的病，她之前能治，眼下落水加重，却不行了。这终归是王府里看护不力导致。
  王爷虽然酒囊饭袋，却很要面子，闻言不好赶她走，只好虚伪地表示不介意，早已把她当做女儿一般。
  叶凡星蹲在墙角，等到翠微出来，用嘴型说了句你完了。他要告诉父王真相。翠微笑笑，看他一眼。然后他就嗓子就被封住，说不出话，哑巴了。当时他还不知道，这是灵力，世上还有修仙者这种东西。
  翠微笑着说，她原本就治不好他，本想直接推他入水杀了他，就是王府里唯一的义女，没想到他命大得很，害她只能再撒一次谎。
  ＊
  “她是个修仙者，不能用灵力杀我。但她在王府里的日子也逐渐不好过了，”叶凡星喝了口酒，“父王对她态度轻视下来，王府里的人原本趋炎附势，这下就纷纷对她冷落下来。我虽然说不出话，但总能得到自己喜欢的，我是世子，未来整个王府都是我的，他们揣摩我的心思，更不会搭理她，”
  “这样看来，我和我父王相差不大，都虚伪得很。她几次三番用灵力戏弄我，也并非不好理解，毕竟我的确存了要叫她嫉妒的坏心思。”
  白归开口说：“原来你小时候就这么……”
  “锱铢必较？”
  “可怜可爱。”白归一本正经道，师弟怎么会有坏心思，这完全是他对自己的误解。
  叶凡星被他煞有介事的语气乐到，转回眼睛来，墨色瞳孔亮晶晶，满头乌发雪白脸色，夜里出门说不定就要被写进聊斋志异，被当做文人墨客想象中的俊俏恶鬼，他接着说，
  “后来，她勾结魔修，迷惑父王心智，让父王看她时以为是我母亲，大庭广众忽然抱着她大哭，王府颜面扫地，我当时气急败坏，差点一剑把父王劈个对穿。父王自觉对她不住，却没如她愿，反而要送她离开京城静养。”
  “她勾结的魔修喝醉了酒，在王府里想杀我，我身上却带着王府侧妃送我的高僧舍利子，勉强保住了性命，只有一缕魔气渗入心脉。其他人却没有这样好运，横死在了王府。而我父王当时正在宫中，为她请封郡主，逃过了一劫。”
  “再后来，她跑了，魔修也不知所踪。父王见我因魔气日日高烧不退，送我来了青云派。师父并不知此事，只以为我是先天不足。到如今十几载，我已经好了许多。”
  叶凡星这一次又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只是每每梦中，往事一一入梦，王府侧妃和妾室们横死，为我做来甜糕的厨子死在我门前，仔细挑冰块给我消暑的下人死状凄惨。我原本就心胸狭窄，找不到魔修，不知姓甚名谁，自然只能对她恨意难消。”
  白归真后悔问起，他原本只是有些不明缘由的吃味，现在却是真的心里不好受起来。他看向河上画舫，春色里笙歌绵绵，引得行人驻足细看。
  天上缓缓落起了小雨，细细声响逐渐湿了青石路面，草色青青，只见桃花两三枝，在雨中红红粉粉，飘落花瓣。
  一瓣粉白落在酒馆深色木桌上，桌上澄透酒液映着小师弟俊美不似常人的面容。好一番春色，涉世未深的人见了，难免要从此魂牵梦萦，见过颜色太心动，日后误了终身。
  白归一拍桌，酒液晃动，小师弟静静抬眸看来，好叫人心里发乱起来，他激昂心绪如同潮水骤退，结结巴巴毫无气势地说出充满杀意的话，
  “今晚，今晚我们就夜探画舫，为逝者报仇雪恨，给仙门清理门户！”
  叶凡星笑看着他，“这是我自己的事。师兄莫不是自己要去画舫上看美人吧？”
  白归摸摸剑柄，好久不出鞘见血，他虽然排在名剑榜上，当之无愧的正道楷模，却并不逞凶好斗，对谁都能笑眯眯，率性而为放浪潇洒，一身傲骨正人君子，此时却不正经地登徒浪子道：
  “师弟此言差矣，师兄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用错了，”师弟冷酷无情，“师兄国学素养还需精进，不要拉低青云派的水平。”
  白归只是笑，一面喝酒一面看画舫，眼里逐渐冷了下来。他在外游历，对青云派中出来的弟子也会照拂，何况是小师弟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仙门败类害了。
  入了夜，花灯节里的流云城美丽热烈，满城金灿粉红的灯盏晃眼。分花拂柳穿行在夜游街市的人潮之中，只见河中无数荷花灯，一盏盏如同坠入水中倒映的星火，将整个不夜的城市缀亮。
  白归带着叶凡星轻功上了画舫，画舫里酒酣耳热的声气直往脸上扑来。贪恋美色温存的人们在船上一醉方休，不长眼的还要往小师弟身边靠。
  叶凡星拔出匕首擦拭，险些扎上了一个凑过来的人的眼睛。他脸上笑意微微，似乎正为接下来要发生的杀人报仇之事而高兴，苍白脸色也好看很多。他一点也不为匕首差点扎到人而慌张，反而很遗憾。这样一笑，真是美色当头一把刀。
  白归正要悄悄开灵力罩住小师弟，一道美丽倩影却慢慢走近来。
  那丝绸衣裙的花娘在许多人簇拥下，拿扇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美目，眼中异彩连连，柔声对两人说，
  “二位可是修仙者？”
  察觉到师弟脸色变了，白归暗暗握住他的手安抚，看向花娘，猜测道：“翠微姑娘？”
  “小女子名声竟传进了仙门，”翠微笑道，“二位不如来画舫二楼雅间上座。”
  白归心道，世上竟还有自寻死路之人。
  ＊
  进了雅间，翠微就迫不及待问：“二位出自哪个门派？师从何人？”
  白归原本想说问这么多做什么，却听到叶凡星微微一笑说：“青云派。”
  “果真？”翠微拔高声音，又很快发觉自己的唐突，强忍着焦急红着脸说道，“原来是正道第一大派的仙长，小女子昔日也曾想拜入外门，可惜未能如愿。”
  “我见你周身灵力低微，如何能有此念头？”白归似笑非笑，坐下来倒了杯酒。
  翠微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神色不太好看，叹道：“原本小女子也是王府义女，若是王爷保举，本是能进的，兴许还能与二位仙长当上师兄妹。也是命运弄人啊。”
  白归这才知道为何叶凡星突然开口自报家门。翠微对于仙门如此热切，更容易中计。但是这并非她勾结魔修害人的理由。
  她又看向冷冰冰站着擦匕首的叶凡星，美目一转，就柔声道：
  “虽是初见这位仙长，却只觉得似曾见过一般，兴许是在梦中，否则仙长天人之姿，小女子怎能忘怀？”
  叶凡星擦拭动作一顿，手指紧住，不慎被划出了血。
  白归猛然起身，不见了轻松神情，蹙眉走过去握住他手细看。
  看出二人关系亲密，翠微也装作关切问：“这是怎么了？匕首已经很亮，仙长不必再擦了，这是花船画舫，是来寻欢作乐，又不是来杀人，仙长也太没有情趣。”
  叶凡星沉默半晌，冷不丁开口，“我们是见过的。”
  白归心中一跳，听到翠微惊喜地问是在何时。
  叶凡星一笑，丹凤眼里映着刀光，难得好气色，唇红齿白，看得翠微不禁微愣，
  他当场自爆：“你勾结魔修杀人的时候。”
  翠微面色剧变，当场就要出手，却被白归一剑逼退，她死死盯着叶凡星，“你是何人？”
  话音未落，叶凡星已经近身，动作利落迅疾，携灵力灌入刀锋刺去，翠微闪避不及，被扎中左肩，不由得痛呼出声，咬牙道：
  “我与你无冤无仇，即使昔日有些不懂事之处，也不必赶尽杀绝吧？”
  紧紧攥着匕首的少年拔出刀锋，鲜血溅上他冰冷眉眼，如同初春桃花映雪，线条漂亮的下颌收紧，“你可以去地下问问，是不是无冤无仇。”
  说着，就要再次出手。正在这时，一道身影破窗而来，直逼近叶凡星，叶凡星头也没回。白归转瞬之间就已经出剑，顺便补了一脚将倒下的那人踢远了些，免得搅扰了小师弟。
  那身影抬起头来，却是一张少年脸庞，魔气四溢，怒声道：“放开她！”
  这和十几年前屠尽王府的魔修并非同一人。
  叶凡星匕首顿住，忽然问道：“那个魔修呢？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不嫌多。你报出来，我让你死个痛快。”
  翠微吓得脸色惨白，紧紧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下意识说道：“他胃口太大，目中无人，我很不耐烦，趁着他熟睡时，一刀杀了他。”
  “原来早就死了，”叶凡星不知想着什么，锋利眉眼间并不十分畅快淋漓，“我却日日受此煎熬，恨之入骨。”
  “仙长，”翠微依旧没认出眼前的少年，他与十几年前变化太大，君子如玉风神秀彻，不再是当年掩饰不住阴沉的孩童，她流泪道，“我并未害你啊，我早已经诚心悔过。”
  “那这魔修又是何人？”白归冷笑，一剑指着地上还在挣扎的魔修，“你们不如做一对亡命鸳鸯。”
  “是他自己纠缠我，”翠微看也不看地上，显然是嫌这魔修害了自己解释不清，连忙撇清，“两年前我就知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他与之前的那个魔修又有何不同。我根本不想纠缠，一心只想拜入仙门——”
  那魔修僵住，不再动了，恨恨盯着白归看，但对着翠微也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叶凡星静了很久，才突然将匕首放回鞘，手指抹掉脸上的鲜血，他开口说，
  “我师兄说，恨与爱并无不同。你杀了魔修，如今我废掉你灵力，以后，就不再恨你了。你不配活，但今日杀了你，势必让我日日被仇恨所累。”
  翠微面色发白，见他匕首入鞘，当即就屈指要攻向他眼睛，“你要废我灵力，还不如杀了我！”
  一道灵力弹开她，白归双手按住小师弟肩膀，冷冷看着翠微，“我留下一道因果诀，让她日后为欠下的因果，活在世上日日赎罪。”说着，手指间飘出灵光，进了翠微眉心。
  她倒在地上靠坐着，惊惧中已经生不出别的心思，颤抖着声音，
  “你们究竟是何人？因果诀……只有仙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才能留，你是，”她骤然看向白归，“青云派的……”还没说完，因果诀就已经发作，顷刻天谴加身，她容颜衰老，声音嘶哑起来，周身灵力散尽。
  “走吧，”叶凡星怀中藏好匕首，走到门边，看向白归。少年在画舫灯火里眉眼如星，清风明月，“好久没见过花灯街市。”
  白归没有犹豫，跟着走了出去，将后面一地乌糟抛下，如同骤然从无间地狱跟着师弟踏入春日人间。
  翠微自食恶果，为执念害人也终为执念所害。那少年魔修从地上爬起来，什么也没说，翻窗离开。
  “师弟，等等我啊。”白归将剑重新别回腰间，从一堆人里中找到人群视线焦点，含笑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副本结束可以开始师兄弟爱恨情仇相爱相杀了（划掉）
  来晚了！！啾啾小天使们！！我争取二更！但是不要等应该会很晚的！！么么么！！感谢在2021-01-12 22:29:27~2021-01-13 19:3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摇啊摇、笙汐夏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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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日月同辉（7）
　　  白归和叶凡星低头看花灯之时, 趁着夜色深沉，在袖子下扣住十指，天上云层黑沉, 仿佛有一场淅淅沥沥春雨将要落下。只见城中河边倒映两人白衣。
  “师弟，你手好凉, ”白归试图找个理由解释这无缘无故的牵手, “还是要和我习剑强身健体。”
  师弟侧着脸，苍白瘦削的脸，脖颈两边，肩膀也薄瘦, 手指漫不经心挑着经过的花灯，将指尖沾上一点水光，反衬着灯中烛火的光晕。他眼睛极黑, 抿着唇就显得格外明显, 病好后丹唇皓齿，弯着点戏谑冷笑, 反而危险又更衬俊美。
  “千秋无绝色, 惊为天下人, ”白归自觉跟师弟经历了这两番事, 也算是半个知己，开起玩笑来比之前更越线一些, “若是师父早些让我知道有师弟这样的妙人在门派, 不等这游历许多年，我早已收拾收拾回门派了。”
  “你猜师父为何不让我下山？”叶凡星转头, 对他笑笑问。
  白归思索了一下，也不大明白，毕竟师弟只是身体不好, 但在青云派耳濡目染多年，比起大部分人来说，还是有些底子在的，绝不至于如此。他随手用剑将漂到身边搁浅的花灯挑回水中，“大约是担心你，师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叶凡星也不继续说下去，转而道：“教我剑法吧。”
  “走走，”说起这个，白归就高兴起来了，他私心里真希望师弟能和他学一样的剑法，“我去为师弟挑一把剑。”
  叶凡星站起身，看着他，微微一笑：“我就用师兄的剑吧。”
  白归呆了一下，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后慢慢点头，和师弟一同离开了河边。
  今夜的花灯节实在是热闹，满城泼得金金粉粉，桃花香气侵袭人衣裳，金箔从街道两边的楼上洒下来，叶凡星抬头时，二楼的少女们都往下丢香囊，他一笑，有一个正中他脸上，引得女孩们一阵笑声。
  师兄拉着他在夜色里跑进人群，又和人们分开，夜风里手也渐渐攥出热意。这一点点热意烫进白归心里，白归不知道为什么如此高兴，他从前一剑挑战过天下高手时，最意气风发，也没有现在这样满腔热切和欢喜。
  仿佛只是因为抓着小师弟。白归总觉得自己来这个世界上是为了找到谁，现在，在春日的不夜通明的城里，他好像已经找到了。这感觉来得突然，又不让他很意外。或者头一次见到师弟，师弟在他满怀，灿然生光，他就已经有了预料。
  光风霁月的青云派大师兄，为何会突然要和师弟过不去呢。只是因为师弟玩笑了他一句吗？
  二人已经跑到城郊，师弟解开他的剑细看，月光下满面笑容，五官轮廓鲜艳生动，丹凤眼中笑意锋锐，撩人心怀。白归突然凑近，呼吸之间也像带了火星一样滚烫，他伸手摘掉师弟身上一片金箔，慢慢开口，
  “师弟……师弟，我……”
  叶凡星仿佛毫无所觉，拔出他的剑挑来，他连忙弯身，捡起草地上一根树枝，接上剑招。
  白归教得耐心，一招一式都一一使给师弟看，他们就这样对招许久。师弟一点就通，很快招式纯熟起来。
  半夜，啪嗒一声，树枝终于不堪重负，在白归手中折断，叶凡星收起剑，问道：“我学完了？”
  “大体如此，”白归说，随手扔了树枝，夜风里姿态潇洒，很有些落拓不羁地笑道，“以后全看师弟个人造化。”
  “原来如此。”叶凡星沉静说道，他不再开口，眼中如高天月落沉霜浸雪，没了之前的笑，显得很难亲近。
  不知为何，白归忽然心头一跳，暗暗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他对危险的感觉一向敏锐，再三看了看，师弟还是那个师弟。师弟见他神色紧张，对他温柔笑笑，他放下防备来，重提之前被练剑打断的话，
  “师弟，我……”半晌，他说不出口，夜风里耳廓红透，转过身往回城的路走，纠结道，“罢了罢了，回去再说，不急不急。”
  但是下一刻，他声音停住，低头看向胸口，目露困惑，十分不解地盯着自己的剑尖，穿胸而过，十分干净利落的一招。这样的一剑，显然要多年苦练，不是一夜时间就能学会的。
  白归想，师弟才学了一夜，这样快的一剑，怎么会是师弟。谁在这转瞬之间夺走了剑呢？他要回头看看，不能冤枉了师弟。不然以师弟性格，怕是气得明日就要分道扬镳。
  不等他回头，小师弟已经走到他旁边来，拔出了剑身，他受力坐下，鲜血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也不是很痛，他只是不太明白。
  对魔修也有恻隐之心的师弟，放下仇恨与他看花灯的师弟……白归从未这样糊涂过，“……能要个理由吗？”
  在一剑袭来的时候，他下意识运转灵力护住心脉。这只是他多年来游历的生理性反应，却保住了他松懈防备的一命。
  叶凡星似乎没发现这件事，重新问道：“师兄，你猜师父为何不让我下山？”
  白归没说话。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现在，他只想要一个理由。
  师弟笑了笑，神色如常，自问自答道：“因为师父慧眼如炬，看人眼光比你好得多，一眼看出我不是好人。师兄，你好糊涂。”
  白归吸了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忽而笑道：“师弟，小心引火自焚。”
  “你知道了这么多，知道我隐瞒魔气上山，我不杀你，才会引火自焚。”小师弟平静地说。
  “我说过，我不会告诉师父，”白归没什么表情，“是你糊涂了。”
  “我不信。”叶凡星似乎笑了笑。
  说着，夜色深处，师弟越走越远。
  白归叹了口气，仰头躺在初春草丛里，月色照着他，他心想，不信，这的确没有办法，怪不得师弟。
  一厢情愿真是天底下最没有办法的事，怪不得师弟。但是他也算及时止损，还未陷得太深。兴许如此。于情于理，也应当如此。
  正在此时，白归突然发觉剑的伤口处有些异样。
  远处，叶凡星纠结问：【真活蹦乱跳？】
  【真的，这个世界气运之子有一番奇遇，只需要这一剑来触发，让他发现胸口一块先天魔骨，原本就是剧情中要发生的事，不照着剧情的话进度上不去，】系统毫无感情起伏，【他未来是魔尊，修魔进度快多了，别瞎给气运之子操心。】
  【我挺担心的，】叶凡星看看手里的剑，叹气，【你给我的理由那么绝情，我想暗示一下有难言之隐都不行。我能在这个世界善终？】
  系统卡壳了一下，才说：【没事，开后门给你检测了一下好感值，动都不带动，没掉，应该不会被……其实我看你骨骼清奇，也是修仙奇才，你还是自己努力努力吧。】
  这不就是管杀不管埋吗。叶凡星无言以对。
  ＊
  回到青云派，小师弟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躺在山门前，被守山弟子发现，匆匆带了进去。
  门派中弟子们都是焦急不已，灵丹妙药送了一堆，每天心不在焉地修习，师长们再三责罚也管不住他们担忧的心情。
  小师弟是和大师兄一起偷偷溜出去的，此时重伤回来，天底下能打得过大师兄的也只有闭关的那几位老前辈，门派中猜测纷纷，都是同仇敌忾地想要报仇。掌门也是脸色凝重，打听着近日哪位前辈出了关。
  第十八日，小师弟终于醒了，脸色苍白地说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大师兄是魔修，打伤了他跑了。
  掌门站在房中，紧紧皱眉，感觉到周围人不可置信的情绪，也是满心疑问，“此事当真？”
  小师弟咳嗽了两声，气息奄奄，脸上没一点血色，眼睫就显得更黑了，他这些日子几度伤情加重，此时说话也是气若游丝，“我也是最后才发现的，师兄见没有瞒住我，就动了手，我学艺不精……”
  围在周围的几人见他神色不似作假，也都是郁郁寡欢，一人说道：“师兄何必如此，即使是魔修，青云派也不会……”
  “一派胡言，我青云派绝不会收魔修做弟子，”掌门打断道，但终究是责怪不下去，喟叹道，“他修为精深，真想杀一个人，那个人不会留下性命。想必是留了情，你也是死里逃生。养好伤后，好好修习，我青云派的衣钵，也要你一并担起了。”
  待众人走后，叶凡星闭着眼睛在床上调息，突然感觉到眼前落下一片阴影，他没有睁眼，只是开口疑问，“师父？”
  白归听他胡说八道污蔑自己一通，在暗处都要被气笑了，差点没忍住想出来戳穿这小魔头。
  他却不是为此来的。发现胸口一块异状后，他正在修习养伤，突然听说青云派的小师弟重伤不愈，静不下心，还是来看看。白归想，他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怎么也不能让人在报仇前头死了。他只是来看看而已。
  “我见瞒不住你，杀人灭口？”他开口，“说谎工夫见长啊，眼都不带眨的。”
  叶凡星骤然睁眼，惊惧看着他。
  师弟消瘦轮廓很是可怜，惨白颜色，连眼睫都怕得颤动，真是无害。换作平时，白归已经信了。他俯身，按住师弟不动声色往枕头底下探的手，果然摸出一把匕首来。
  白归这次真被气乐了，似笑非笑问：“师兄弟说说话，你摸刀干嘛？”
  叶凡星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我害怕。”


第35章 日月同辉（八）
　　  白归抬眉愣住, 一时竟不知是什么心情，很不好受, 他冷淡道：“现在知道怕了？”一边说，一边把匕首从叶凡星手里抽出来，拔刀出鞘的声音响起，在寂静房间里很是明显。
  “是啊，”小师弟阖了阖眼，还是那副少年和煦的模样, 眼皮底下不住乱转，春日里神色十分明亮，唇角弯一点笑，“师兄, 放过我吧，我只是年少气盛, 犯了点小错, 总是罪不至死的吧？”
  白归简直不知道叶凡星是怎么说得出这话，语气之间仿佛还是他的不是，原本隐秘的担忧也化成了郁闷。白归故意把匕首拍在枕头边，
  “犯了点小错, 罪不至死？师兄可是差点死了, 怎么还闭着眼睛？师弟这双眼睛好看, 用匕首剜下来刚刚正好当夜明……”
  叶凡星倏地睁眼, 寒潭秋水一般眼眸里仿佛注满月色，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露出之前说要下山时的笑，“可是为了脱罪，我也差点死了, 说不定不用师兄动手，过不了几日就……”
  过几年都不会死，但眼下还是说得越严重越好。
  “脱罪？”白归打断了他的话，“这么说你是自己动的手？你倒是狠得下心。”
  当然，因为是系统屏蔽痛觉帮他下的手，他的灵魂蹲在边上，看得都迷之怀疑系统在泄愤。他虚弱地咳嗽了一声，偏开脸避开枕头边的刀锋，额发被拨开，俊美面容很是忧愁，
  “师兄把刀拿开一些，我怕一紧张就碰到伤口加重伤势一命呜呼……”
  一边说，他一边装模作样喊系统提供了两个血包，求生欲极强地表现出“你不杀我我自己会死”的样子。
  师弟黑发散落，半闭着眼睛侧过脸，一只手遮住脸咳嗽，细细的血从指缝之间流出来，胸口没什么起伏。过了会儿，睁开眼看了看白归，神色十分疲倦，没有再说话，像是放弃了一般。
  白归下意识抓住他手腕输送灵力，但很快想起什么仿佛被烫到松开，骤然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满脸犹豫挣扎。要说他心里已经没了怨怼，当然绝不可能，他不是圣人，但是……之前那一点爱的余热也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褪尽。
  有点舍不得。
  他静了半顷，从储物灵器里取出一枚丹药，放在旁边，而后退回窗边，最后看了一会儿他的小师弟，才说，
  “欠我一条命，别死了。”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在出青云山之前，白归最后给门派医修掷了一封无名信，让他们去看着点。
  也仅此而已了。
  房间里，医修的弟子们忙碌之中，仔细检查后惊喜地喂小师弟服用下了旁边的丹药。一个弟子挠了挠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不是大师兄以前在幻境得到的那个……”
  “慎言，”另一个弟子忙提醒他，“此事不要再提了，当心被师叔们罚练剑。”
  过了一日，叶凡星醒了过来，众人询问他昨日发生了何事，他目露迷茫，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已全忘了。”
  另一头，白归正修炼魔道术法修得乏味，又有些放心不下那丹药，重新在储物灵器里翻找出扔在角落里的丹药契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的确是可以当第二条命的灵药。突然，他在末尾看到一行极不明显的小字：
  服用者会忘记服用前三十天的事。
  这不就是他被小师弟一剑扎懵的那天？白归心中情绪复杂，甚至有点想笑。那天他们刚刚推心置腹，在初春满城桃花的夜里数过无数花灯，即使不是亲密无间，也不算是泛泛之交了。小师弟会记得多少呢？是一并忘了落得轻松，还是只忘了那一剑？
  对此，叶凡星表示，他全都记得，但他就是要装作唯独不记得自己出剑的事，并且对自己之前撒的谎信以为真——
  师兄成为了魔修，见身份暴露，打伤了他逃跑了。他九死一生中捡回了性命。
  唉，真伤心。
  ＊
  三年后。
  “站直！”掌门已经老了许多，看着面前唯一的年轻弟子，严厉道：“为何又不好好练剑？”
  叶凡星抿抿唇，心道因为太麻烦，面上却平静地说：“师兄教过我，不必再学了。”
  “那剑招是，”掌门说到一半顿住，苍老的面容上有了些无奈，“总之不是我派的招式，你未来要继承青云派，师祖飞升前也对你寄予厚望。你若是执意不学青云派的剑法，也太让人失望。”
  “那我就不继承了，”年轻俊美的弟子略略抬了眼，带着少许愧疚，却还是开口说了出来，“原本就不该是我。”
  他是真的不想跟掌门一样天天被一堆顽皮弟子气到吃护心丹。
  见他执迷不悟，掌门终于狠下心来，“这于我青云派颜面何存？去思过崖下，思过三个月吧。”
  叶凡星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对掌门行礼后收起剑，直接往思过崖方向御剑走了。白衣猎猎，引去附近数个弟子崇拜的目光。
  一个去年刚刚拜入青云派的小弟子好奇地问道：“掌门师叔，为何凡星师兄总说原本不该是他？”
  掌门沉默良久，才叹了一声，
  “他自己想岔了，一味逃避，总还是少年心性。门派如今人才凋敝，不是他，又能是谁？”
  思过崖下，瀑布飞溅，叶凡星将剑竖在一边，在飞瀑之下静静打坐修习，白衣胜雪乌发如墨，乍看如同天上仙人。
  不久之后，一把锈剑突然掉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犹豫半晌，有些疑惑地伸手拾起锈剑，仔细打量，自言自语道：
  “思过崖上哪里来的这把剑？”
  正到修行紧要关头被仇家暗算，神魂自保锁进锈剑之中的白归猛然惊醒，被这熟悉的声音炸得神魂一震。
  叶凡星静静看了一会儿，那漆黑的眼睛仿佛透过锈剑看到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出来，又将锈剑放回了一边，轻声说了句“奇怪”。
  白归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被丢进了青云派的思过崖下，这里已经十年没人来过，仇家把他扔在这里也算正常……没想到却会阴差阳错碰到叶凡星。
  白归纠结起来，不知道叶凡星这个禁闭要关多久。不出一个月，他的修行就会突破，到时候，就能离开锈剑。若是叶凡星迟迟不走，他是出来还是……
  叶凡星忽然叹了口气。瀑布溅起的水花将他眉眼打得清透，比起三年前，他五官轮廓更深了一些，低眉时风神隽秀，如同思虑天下苍生一般的肃容，离书中仙风道骨的形容也差不离。
  这一下，却勾起了白归的新仇旧恨，又一次想起一剑穿胸而过的感觉。他为什么不敢出去？又不是他亏欠，等到出了锈剑，找仇家算账之前，倒可以先一剑结果了这旧日恩怨才对。想到这里，白归还是静不下心，干脆闭目在锈剑中打坐起来。
  【他为什么一声不吭？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吗？】
  系统阴阳怪气：【那你可以主动对着锈剑说话吓他一跳，嘻嘻。】
  叶凡星心想，好主意，当即重新捡起那把锈剑。
  打坐修习中骤被打断的白归气到面无表情，神魂在剑中默默盯着叶凡星，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看起来倒像昔日一把神兵，气息不凡，”叶凡星淡淡胡诌，“说不定里面会有剑灵。等出去了带给师父去看看。”
  白归：“？”这就是他闭关突破时，旁边一家铁剑铺的失败品，怎么就变成神兵了？他思索良久，自己给自己做出了解释——他这么天赋异禀的奇才神魂锁在这破剑上，让这破剑沾光了。
  想到这里，白归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用上魔修天赋的易容术里的变音，发出金手指老爷爷颤巍巍的声音：“年轻人，我看你……”
  “骨骼清奇？”听到蓦然出现的声音，叶凡星似乎被惊了，下意识接上这耳熟能详的开头。
  “……”白归似笑非笑：“印堂发黑不日就要有血光之灾，三吊钱，老夫就给你驱个邪。”
  叶凡星皱了皱眉头，俊美面容在瀑布下打得湿透，显得有些狼狈，但神色认真，不太高兴地问：“你这剑灵，为什么一开口就咒人？”
  这副神态与三年前别无二致，就像还是那一日少年期盼地求他带他下山，颇有些折桐花烂漫的意味，令人心生好感提不起防备。
  但是白归知他反骨，说话也是真真假假做不得真，冷冷说：“信不信由你，不出一月，你就要大祸临……”
  “好了，”叶凡星打断他的话，抬头往崖上看看，慢慢从飞瀑下走出去，有些疲惫地说，“血光之灾？无所谓，不用你驱邪。”
  “我是上古剑灵，很灵验的。”
  叶凡星差点没绷住表情笑出声，为什么白归还自己给自己补全人设。
  如今的青云派掌门弟子，面容俊美的修仙者绷紧下颌线条，眼睫低垂，淡漠地开口：“再灵验也不过是死罢了。我还怕死吗？”
  三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白归心道，口中却不由自主放轻声音，“人生在世，还是活着的好。”
  “你如果是上古剑灵，能找人吗？”叶凡星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瀑布的水珠，声音隔着衣袍有些模糊不清，“你能找到的话，我给你万两黄金。”
  “你要找什么人？”白归心跳得有点快，大约是近距离面对仇人，恨意有点禁不住，“我可以试试看。”
  眉目如画的修仙者脸色苍白，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病气，他静静抚摸着锈剑剑柄，很久不开口。
  直到白归又快要开始打坐了，才听到他说，
  “我想找我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每个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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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日月同辉（九）
　　  白归心中骤然漏跳了一拍, 瀑布水声突然之间震耳欲聋一般，几乎要令他听不清眼前修仙人说的话了, 可是那一句还是坚持地涌进他耳朵里。
  “我想找我师兄，”叶凡星说，像是很难过，“我想问问他，为何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白归没再开口，心中觉得有些荒唐了。他突然不想骗叶凡星了。一个失去了关于那一夜背道而驰的所有记忆的人, 骗他有什么意思。
  可是叶凡星还不知好歹，将锈剑放在胸口，摩挲着轻轻喟叹了一声，追问道：“你能找到他吗？”神情之间, 犹带落寞。
  三年过去，如今他是青云派的少主, 掌门的嫡传弟子, 肩负仙门的重任，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骄纵，此时却又卸下重负一般，又重复一遍, “我一直想见见他。我可以给你万两黄金, 或者更多……你要仙家法器也可以, 我……”
  “我找不到他, ”白归冷冷说，“兴许早就死了。我看他也不怎么喜欢你, 不然你为何不知道他的消息？”岂止是不喜欢，简直是恨极。白归对自己说。
  被骤然打断了话，叶凡星很久没再说话。他身形消瘦, 在瀑布前面像是一尊雪白雕像，没有任何预兆地，他突然变脸，随手把锈剑扔进了瀑布里面，冷漠地说，
  “什么上古剑灵，只会一派胡言。”
  倏地被瀑布冲了满头的白归整个人都傻了，“喂，喂你真把我丢这儿……”那修习进度必然大受影响，白归咬牙道，“我刚刚是骗你的，我能找到他，我帮你找还不行吗？”
  叶凡星将信将疑，重新走进瀑布里将锈剑捡了起来。束发的金带在他弯腰时滑开，披散下乌黑长发，他脸色苍白得明显，显得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冷淡邪气，
  “为老不尊。你真的没有骗我？”
  “我怎么会骗小辈呢？”白归端着苍老的声音回答，心里已经在琢磨一个月后怎么报仇了，不是想见他吗，小魔头可别后悔，他不把师弟这一身反骨剥了，他都不配做魔修。
  “嗯，”叶凡星笑了笑，眼底却是刀锋一般的冷，“如果你骗我，我就把你扔进丹门师叔的炉子里。”
  春光里，他威胁人也是极好看的含笑神态，全然看不出内里藏着怎样一副冷酷心肠。
  白归正要再信誓旦旦保证一番，突然见眼前的人目露痛苦，倏地跪倒在地上，手指死死攥住锈剑，被磨破了手也恍然不觉，只有一双丹凤眼在痛苦中愈发亮得明显，如同有火焰滚烫灼烧在里面。
  如果不是正对着那双眼睛，白归可能都不会发现他正处于剧痛之中，他极力掩饰着，想要把这粉饰成一次匆忙的摔倒。
  叶凡星防备地盯着锈剑，似乎怕剑灵趁机偷袭，面色白了一片，额头渗出细汗，却还是缓缓撑出一个灵力罩裹住自己，将锈剑隔了开来，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灵力罩刚刚生成，他就力竭地往后撞在罩子上，唇边溢血，还在断断续续狠声威胁道：“你若是怀着歹心，我必然叫你身死灵消。”
  白归被这样严防死守，又是难以克制的心疼，又是哭笑不得，极力强忍着急切，硬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道：“你怎么了？别盯着我了，坐下调息止痛。”
  可是叶凡星没回答他，慢慢闭目躺在灵力罩里，悄无声息，好像在痛苦中失去了生机，只有紧蹙的眉心证明他还活着。
  白归第一次觉得这破剑如此碍事，焦躁地在剑中飘来飘去，不停喊道：“叶凡星，你不怕我偷袭了？这灵力罩也能挡住我？”
  没有反应。
  鬼使神差地，白归恢复了自己原来的声音，低声喊道：“师弟？”他心脏跳得发疼，跳动声仿若响在他的耳廓。直到半顷后依然没有动静，他才逐渐平复下来。
  就在他打算拼着元气大伤，强行从锈剑出来之时，灵力罩慢慢消散。
  墨发未束的师弟清醒了一些，撑着手坐起来，神色恍惚如在梦中，好半晌，才轻轻开口：
  “师兄……”
  飞瀑击石，满耳的水流溅跃声响，思过崖下，柳树飘落一片片杨花，流进水中，满地春色流不尽。白归没有出声，他又有了那一日带师弟下山时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圈套旁边，即将要一步踏进去。
  这一次踏进去，他还能不能护住心脉。白归心想，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一次。
  很久没有听到声音，叶凡星垂下眼眸，平静地笑了一下，“原来是错觉。”
  白归死死咬住牙关，没再说出一个字，他明明已经决定了要在三年里彻底忘掉，甚至报仇雪恨。但是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是这么容易动摇，只差一点点，他险些就要开口。
  明明在春日的杨花里，师弟却比之前还要冷，捡起地上锈剑，借着残破剑身映着漠然面容，“我会在思过崖下待三个月，给你三个月时间找人。如果你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一个月就够了，”白归用苍老的声音说，“你为何要在这里待三个月？若是又像刚才一样……”
  “这与你无关。”叶凡星坐回瀑布之下，继续修习，安静山崖下，他身姿也挺直如一把出鞘的剑。
  “我不要报酬，只要你告诉我这件事，”白归说，“我太无聊了，只想解个闷。”
  叶凡星沉默少许时候，终于似乎还是抵不过对于找人的期盼，说道：“我不愿意跟师父学剑，他老人家不怎么高兴。”
  白归不敢相信就为了这种事，口吻就带了一些严厉：“青云派的剑法学好已足以独步天下，虽然难些，但也并非无从入手。为何不肯？莫非是怕懒？”
  确实是，主角真是慧眼如炬。叶凡星一脸冷静：“我和我师兄学过，学了青云派的剑法，我怕忘了。还有，”他奇道，“你说起话来的语气，真像……”
  白归心中一紧，不知为何慌忙否认：“我不过是个剑灵，什么像不像，你不要误会了。”
  “真像师叔老头，”叶凡星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说了下去，“他前段时间飞升了，出关的时候教诲弟子，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白归沉默了下来，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气氛，好半晌，他才干巴巴地说：“是，是吗……”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你在思过崖下又魔气发作，昏倒时没人能发现。”
  “你怎么知道？”叶凡星神情显而易见地冷了下来，眼中闪烁着杀意，却又为了找人的事勉强忍住动手的心思。
  白归看着叶凡星，想到那一日在医馆，师弟也是这样，看着他眼中滑过杀意。明明早就有了预兆，他当时却没有发觉，
  “我说过，我是上古剑灵，当然能看得出来。你也不必想着杀人灭口，你破不掉剑身上的防护。”
  叶凡星脸色阴沉，闻言露出笑容，右脸颊的酒窝就隐约浮现出来，很是少年气，像是全然没什么阴暗念头一样，就这样笑吟吟说，
  “怎么会，我还要仰仗前辈找到师兄。”
  “找到他之后呢？”白归带着少许隐秘复杂的心思，忽然问道。
  “找到他，”叶凡星目光落在空处，又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笑意变淡，“然后杀了他。”
  白归的心思散了。的确，他也想着要报仇，要一剑了结师弟。他们都想杀了对方，这样你死我活的局面，是花灯节那时候的他从未料到过。
  纵然相逢也不相认，若是相认，也只是徒增烦恼。
  ＊
  在思过崖下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月，叶凡星修习勤奋，比起三年前不乐意好好修仙的小师弟，现在已经自律得白归有些认不出了。
  但是有时候，他仍旧露出少许年少时的笑意，在夜色变深时候，他会偷偷御剑出去，被思过崖的禁制磨出一身伤痕，只为了带一壶酒回来，犒劳自己今日的修习。
  白归每次都气急败坏，气恨他为了一壶酒把自己搞得满身伤痕。叶凡星就侧过头，双眸如星微微一笑，问道，“你也要喝酒吗？我可以倒一点给你。”
  说着，不等白归开口，他就倒了一些在剑身上面，又自言自语说：“怎么像是祭拜。不过你喝了我的酒，也算是分赃，就不要再念了，被师父念还不够，你也要日日念我？”
  白归被酒液呛了满口，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今夜他就要突破，离开这锈剑了。他突然开口：
  “我说你欠我一条命，你就是这么对这条命的？”
  叶凡星喝酒的手微微顿住，很是不解，“我何时欠你一条命了？你这老头，不要胡说八道。现在是你还欠着帮我找人的承诺。”
  “找到了，”白归被他日日闯禁制取酒的事气到，脱口而出，“还能给你来个留影水幕看到人。”
  留影水幕类似于将万里之外的人成影像，也有人用它来刻下某一段回忆，随时可以回放。
  叶凡星顿时猜到了肯定是要放自己捅那一剑的留影，这怎么能行，他现在还能装不知道谴责师兄，万一当场被白归“告知”了真相，他怕自己表现得不够悲伤，直接把主角气得再也不来了。
  于是他先发制人，露出难过的神色，“不，算了，我不想看到他，你只要告诉我他在哪里。他既然是魔修，与我便是势不两立，当初为了隐瞒身份对我出手，我醒来后忘了重伤前的一切，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
  “对他恨之深切，大约也算是……日思夜想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日六堕落一下…
  明天日万！
  （下意识用了一切之类的字眼，引起小天使误会了！重新改动一下说辞，么么啾！我下次注意！）


第37章 日月同辉（十）
　　  那一夜, 直到最后白归依然没再说什么。叶凡星闭目熟睡的时候，他从锈剑里出来, 静静看了许久，脑海中还是那一句“日思夜想”。
  在画舫上那时，师弟说我不恨她，否则必为仇恨日日所累。白归靠着山壁，看着月色下睡着的人。若是师弟此刻醒来，看到了他, 要动手，他是下不了手的，不太舍得，打起来难免吃亏。
  如果师弟现在看到他, 那就不得不让着师弟了，还谈什么报仇。白归想, 所以算了, 还是走吧。
  他负剑在夜风里离开了思过崖，没有再回头。身后的山崖里杨花飘絮，如同浮萍，春意染遍, 深夜也分外温暖。三年前被师弟夺走了佩剑后, 他早已经换了一把宝剑, 刚开始很不适应没了顺手的剑, 可是现在三年不用，早已经忘了旧剑的轮廓。
  剑如是, 人也当如是。
  等到叶凡星醒来时，破晓晨曦将山崖泼得温暖透亮，锈剑里已经没有了声音。叶凡星坐起身, 正打算把锈剑扔了，系统出声阻止，
  【主角在锈剑上留下了灵力印记，可以看到你的状态。】
  叶凡星猛然收住打算扔了的动作，慢慢把锈剑举到面前，幽幽道：“真会玩。”
  只是为了防止叶凡星出了什么状况无人发现的白归，远在千里之外突然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好像被人暗中嘀咕了一般。他放下酒碗，刚刚收拾了仇家出来，对酒洗去一身血气，却发觉自己留在锈剑上面的印记有了些异动。
  白归皱起眉，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闭目感觉起了印记，透过锈剑上的灵力印记看到了叶凡星侧坐着的模糊身形，像是在和谁说话。
  从印记里看，小师弟坐在春光里，白衣疏洒，乌发泼墨，在案边斟酒，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清楚另一个声音是掌门。白归凝神，想要听得更仔细一些。
  掌门说：“前些日子，白归留在门派里的灵神灯灭了，我见你心神不属，便没有告诉你，”掌门沉着声音，“想来，他是被仇家追杀，死在了外面。”
  白归险些没一口酒喷出来，他明明好端端坐在这里，灵神灯怎么会……蓦然间他想了起来，之前他的神魂锁在锈剑中，按常理来说神魂离体，的确是“死”了，重新回来，也更像借尸还魂，不会让灵神灯重新亮起。
  这下误会大了。
  掌门最后说道：“如此，你也不必再执念于虚无，我青云派的衣钵，只有你来继承了。”
  叶凡星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依旧在案上一盏一盏地倒过酒，直到最后一杯，才说：“弟子知道。”听起来出奇地平静。
  白归原本想，师弟若是伤心，他肯定慌张不好受。谁知师弟半点没反应，他反而更不好受。可见人实在很复杂。
  掌门离开后，叶凡星一直没动，酒液斟满从杯盏里面泼了出来，蓄在案上湿了衣袖。他才倏地惊醒一般松开了手。
  起身之间，白归突然看清他脸上怔忪难过神色。这很不寻常，即使他们有过相处，也还算愉快，但以师弟现在的想法，该把他当做一个死有余辜的魔修，惋惜也罢无情也罢，为何要露出这样接近于悲痛的神色？
  平白让人误会有情。
  ＊
  自那日后，白归没敢再看锈剑里留下的印记。他猜测叶凡星应当已经离开思过崖，有青云派诸多弟子在，也不必他再操心。何况锈剑里没了“剑灵”，想来早已经被叶凡星扔了。
  从系统处得知此事的叶凡星立刻不再独处时对着锈剑故作沉默，开始快乐修仙，免得什么时候主角回过味杀过来报仇。
  在外人看来，他突然醉心于修习，闭门谢客，进度一日千里。几年过去，他的灵力已经胜过掌门，成为青云派的仙尊。正道无不景仰。
  如当初白归带他下山时所想，这般高天明月之姿，又修习天赋卓绝，自然是名动天下。只可惜青云派今夕不复往日，除了叶凡星，便再无一个天才，门派中青黄不接人才凋敝，受其他仙门觊觎奚落也是寻常事。
  掌门因门派不兴郁郁寡欢，就此闭关，将门中事务皆交给了叶凡星。虽然表面不说，但他如今已是青云派真正的领袖。
  为了管理青云派的诸多事务，他不得不结束了闭门修习，出现在了人前。人们惊异于他的变化，都是一片唏嘘。
  彼时白归正在魔修里风生水起。魔修这些年来颇为势大，放纵肆意的作风引得越来越多的正道人士叛变，隐隐有了压过仙门的势头，引起了许多仙门前辈的不满。白归改了容颜，横空一剑赶下了上任魔尊，摇身一变成为了目无下尘的新任魔尊。
  白归虽然知道仙门现在势微，但困兽犹有余力，就故意约束魔修们安分，看似要与正道安然无事和平相处。仙门前辈们都松了口气，称新任魔尊虽是魔修，但还算是个谦谦君子，秉性温良。
  但他们没想到这仅仅是先礼后兵。当仙门有人杀了两三个魔修，从前只能算是小事，白归却抓住此事不依不饶。他持秉大义，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只道他们魔修以礼相待，正道反而寻衅滋事草菅人命，竟是如此残暴不仁，对敬仰仙门的天下苍生难以交代。
  仙门的修仙者们还未见过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比他们还厉害的魔修，一时乱了阵脚，转眼间就被白归扣上了穷凶极恶的帽子，都是愤懑不已。但是魔修原本就气焰嚣张，仙门人才凋零，在人们的质疑下，许多正道修仙者无法面对道心就此退隐，更是抵不过来势汹汹的魔修了。
  无奈之下，几大仙门商量过后，决定派出门派中人，去与新任魔尊商议。
  此事实在丢人，无异于向魔修低头，许多仙门前辈都借口闭关，各门派都在发愁派谁过去，只有青云派，由于只有一个叶凡星拿得出手，完全不用愁。
  前去谈判的天灵船上面，众人围着一个人，他们都是各门派出来的天之骄子，或者前辈高人，此时却都殷勤地问候着中间的人。
  天灵船已经靠岸，到了魔修众多的汴京城，也是新任魔尊的所在之地。
  白归正隐在人群里，光明正大顶着易容后的脸，打量正道这次派出了多少人过来。他注意到了天灵船上众星捧月的怪状，不由得走近几步，看看是不是哪个闭关的老家伙也跟着一起来了。
  众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话，分散开了一些，让白归渐渐看清。中间这人穿着青云派的白锦云纹长袍，坐在桌边一杯清茶前，手指如同白玉石，握着一把长剑，一头白发散落下来。意气清疏高洁。
  白归想，青云派何时有了这么一位前辈，他竟没有收到一点消息。他抬头看那人面庞，却突然僵住了身体。
  “不必围着我，”叶凡星沉静开口，“既然已经到了，便都下船吧。”他脸色苍白，俊美的五官因为没有情绪显得格外淡漠，仿佛书中所说无情之境的仙人。
  “不过是与魔修谈判，没想到仙尊这一次会亲自来，”一个其他门派的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猛然想起了青云派如今的状况，连忙改口尴尬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的确应该看重一些。”
  其他人都是暗怪这人不会说话，纷纷让开一条路来，还在争相说，“仙尊，我派前些日子得了一颗南海明珠，对镇养心脉极有好处，此事过后不如来我派坐坐。”也指点一下门派里那群不开窍的后辈。
  俊美的仙尊侧过头，温柔一笑道：“门中事务繁多，还是不叨扰了。”他面色极白，日光里更如同明月湛湛，令人不敢逼视。
  “不妨事，既然如此，”那前辈高人险些没发出声来，“我派人送到青云派去就是。”
  “谢过。”叶凡星简短道谢，就已经穿过人群之间，走下了船。
  正是初秋，不多久天上已经飘起细细秋雨，打得青砖红瓦湿透。仙尊雪白衣衫，负剑走在雨中清骨疏疏，巷口岸边的人们都悄然看来。他满头白发比雪犹甚，在雨中束起头发，回过头时眉目灿然生光，“时候不早，还是快些吧。”
  众人答应，一一跟上来，其中却突然混进一个陌生面孔。叶凡星定眼看了半晌，轻轻咦了一声，疑惑问：“之前没在船上见过，你是何人？”
  周围人都要看看是谁这么好运被仙尊注意到，却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满面笑容，犹如烈日般令人心中亲近。的确，若是在船上，他们不该一点印象都没有，一时间，都是露出了戒备的表情。
  “我是云落门的弟子卓琛，没赶上天灵船，”白归神色淡定自若，丝毫不见紧张，“不得不托人绕了近路，刚巧赶上前辈们。”
  “云落门？”叶凡星微微蹙眉，“你可有凭证？”
  仙门中除了几个大门派，也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众人虽然没听说过这个门派，却也没有立刻赶人，免得若真有此派，平白生出事端。
  白归果然拿出一块仙门令牌，注入灵力，上面显现出“云落”的字样。
  叶凡星不再问什么，向他颔首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雨中轮廓如一捧雪直垂落下，隔着再远众里相寻轻易便能看到。
  见白归拿出了凭证，其余人也不再防备，与他攀谈起来。白归借机问道：“为何仙尊满头白发？”刚刚看到时，他心中莫名有些难受，待反应过来，已经跟进仙门的人群里面了。还好他之前就做了准备。
  一人回答道：“听说是早些年急于修习，走火入魔，保住了性命但白了头发。”
  “换作别人走火入魔，轻则经脉俱断重则流血而死，仙尊仅是白发，可见修为精深，控制入微到了何种程度。”另一个人赞叹。
  叶凡星已经走出去很远，却突然见之前的年轻人站在前面巷口，拿着把油纸伞，长身玉立俊秀潇洒。他静静地看了顷刻，就别开目光接着往客栈方向去。
  白归连忙撑开伞追上去，开口道：“我在……我门派特意在汴京买了一处宅子。秋日城中客栈都是阴冷湿气，不如，不如……”
  “不必。”叶凡星婉言谢绝。
  “为何？”白归抿了抿唇，将伞举过他头顶，快步跟着，心中暗骂自己有病，但口中还是道：“我是出自真心好意，仙尊全我一次吧。”
  叶凡星没再和他说话，神色冷淡，也不赶他，也不搭理。
  白归突然道：“我门派有一秘法可以，”他猜测着叶凡星需要的东西，“可以调养心脉。”
  没有得到一个眼神。他又改口，“还可以治好陈年旧伤。”
  依旧没有反应。白归咬牙，干脆往自己兜不住的方向吹得天花乱坠，“可以补气血治先天不足百毒不侵，还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
  生字还没出口，就见叶凡星突然顿住脚步，目光清透看向他，“此话当真？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白归回忆了一下自己说了什么，一时哽住了少顷。没听说过吧？他自己都没听说过！
  “自然是门派秘法，只是所需时日甚长，”说着，白归爆发出精纯灵力，“我派隐世而居，我只是门中一个弟子。”
  言下之意一个弟子都能有如此修为，可见这门派秘法有多么逆天。
  叶凡星没想到主角这么能胡说八道，脸上淡淡无悲无喜，“领路吧。”
  骗到了。白归心道，若是换个人也这么乱吹一通，是不是也能把人骗走？这么一想，他心情复杂又微妙，领着路心不在焉，又是高兴骗着了人，又是觉得师弟这么多年下来，不是当年狡猾性子了。
  对了，叶凡星为何突然答应？白归慢慢回忆起自己最后一句话，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白归骤然脸色僵硬。
  ……叶凡星要复活谁？
  他以为谁死了？
  叶凡星看着旁边陌生面孔的年轻人脸色不停变幻，眼中还不时划过犹豫怀疑心疼之类的情绪，十分精彩。
  他默默想，百毒不侵就算了，起死回生你都敢吹出来，不让你翻车我都对不住你这上赶着递把柄，是时候让师兄感受一下人世险恶了。
  汴京在秋雨里洗过，却依旧是朦胧含雾，碧瓦楼阁在烟雨之中清净美丽。满街卖糖人烧饼小灯笼胭脂的铺子还开着，雨并不大，一路还有许多行人。
  白归带着叶凡星经过，见他目光看向一家破旧灵器铺子，开口道：“那家没什么好东西，你若是喜欢，城西……”还没说完，他就突然停住声音，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来过汴京，还对这里很熟悉？”叶凡星困惑地问，“这里遍地魔修，你……”
  “我自然是，”白归立刻大声打断，“这遍地卑鄙魔修里的一股清流，高风亮节的修仙者！”
  街上众人纷纷投来目光，其中许多魔修的眼神都有些古怪。他们都提前被知会过，记得这张脸是魔尊易容，原本还想看看是哪个胆肥的敢在汴京城这么说话，一看这张脸，纷纷把头转了回去。
  叶凡星：“……原来如此。”
  白归默然。他也没有办法，知道叶凡星因为从前的事极度厌恶魔修，此时好不容易取得了一点点信任，若是和魔修牵扯上关系，必然会前功尽弃。
  他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是为了报复，才骗取信任，让小师弟也感受一下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这理由即使不说合情合理，也是十分正当。
  “此来汴京，也不知魔尊是个什么样的人，”叶凡星边走边蹙眉道，“听说他……”
  白归忍不住为自己美言，“其实我听说魔尊不仅英俊潇洒，高节清风，还很好说话讲道理，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虽然我最厌恶魔修，却也对魔尊有些敬重。”
  “…听说魔尊卑鄙无耻，道貌岸然，欺骗仙门，行径令人发指，”叶凡星疑惑，“为何我们听说的相差如此之大？”
  白归神色复杂：“这些都是谁说的？”趁着还没谈判，让手下魔修把造谣传谣的人挨个打一顿。
  汴京城中正赶上了七夕佳节，秋高气爽，许多闺中少女都做了巧食。到了夜晚，还会有游街乞巧的活动，据城中术士称，今夜天有异象，许多人都提前做完了一天的劳作，准备在夜里观星。
  叶凡星边走边停，也想起了此事，低声说道：“七夕夜里，想必亦有不少人放花灯。”
  白归猛然顿住脚步，好半晌，叶凡星都不解地回头看他时，他才勉强笑笑：“没事，走吧。”
  放花灯。仙尊现在忘了那一剑，自然觉得花灯那一夜值得回忆，自然对师兄怀有疑虑想要复活。可是如果他想起来，白归又想到了师弟当年说的那句“不信”。
  就算白归放下了仇恨，他也是不会相信的。
  ＊
  夜幕降临时，叶凡星在白归的宅子里休息。窗外秋雨还没停，一番暮雨洗清秋，斜阳照阑干，叶凡星倒了一杯热酒，坐在火炉边，因为头发乱了，伸手将束发的发带扯下来。
  白归刚从和正道几个门派谈判的客栈回来，带着满身雨水寒气正要走进去，听到里面响动，才倏地想了起来他一时冲动，将某某人带回了家。
  他在外面换成了“卓琛”的脸，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外面热闹，要去看看吗？”
  仙尊回过头，雪白头发束得不甚齐整，冰冷中显得有了些人气，握着杯热酒，手指被热得发红，平平静静看着白归，也不回答。
  白归几次攥紧手心，才笑着再次开口：“你头发没梳好，要我帮忙吗？”
  闻言，叶凡星侧头去看房中镜子，正面来看，分明很妥帖，很有仙君气度。
  “后面歪了。”白归轻声说，而后走近，随手扯掉他重新束上的发带，摸了摸细软的头发。
  叶凡星背过身握住他的手腕，又松开了，没什么起伏地道：“不必。”
  “怎么又是不必？”白归一笑，灵力化出一把梳子，就着发带梳他满头白发。和之前谨小慎微的模样不说相差极大，简直就是毫不相关。
  叶凡星：“……”
  白归：“我不装了。我就是……”魔尊本尊。
  仙尊微微抬头看他，素衣长发，微笑着听他说话，似乎是等得久了，想要说什么，却偏开头咳嗽了一声，浮起少许病态。青灯影里轮廓俊美非常。
  “就是，”白归终于说了下去，“想和你出去游街。”
  系统：【……】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你们的关注点为什么是破伤风（陷入沉思）！
  谢谢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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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日月同辉（十一）
　　  汴京有诗“梁园歌舞足风流, 美酒如刀解断愁”，七夕夜色之中, 更是美不胜收。这里是昔日帝京，美人如云，在汴京城的盈盈灯火里，无数眷侣相依相偎。
  白归踩过满阶红叶，回头去看桥上的仙尊。仙尊从上面走下来，伞遮住了淅淅沥沥的烟雨, 也挡住他眉眼。直到走到白归跟前，不明白为何停住，“怎么不走了？”
  “这里会有孔明灯，”白归说, “再等一等。”
  “又不是出来过七夕，”叶凡星笑了一下, 雨中朦胧俊美, “看了灯和不看灯有什么分别？只有傻子才会在这里等。”
  白归确定了还是那个说话不饶人的小师弟，但他却不是真的在等灯。他在等人。
  他们在汴京城东的护城河边，这里是整个汴京最繁华的地带，林立着商铺, 到处都有欢歌, 酒香气一路地飘洒来。秋夜里, 叶凡星端不住仙尊的清净自在模样, 举着只手在风里用灵力生火，白归直接双手握住他的手, 好耍赖地一笑，“冷了？”
  年轻的仙尊盯着他，“你胆子很大。”
  “等得无聊, 讲讲你师兄？”白归问。他的计划已经布置了下去，只要拖着叶凡星，不让对方发现异样就好，因此一点也不担心地净往叶凡星的雷点踩。
  叶凡星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平静看着城东的护城河。两岸种满木槿花，紫红的花瓣落在水中，在这样的节日里，它永远不变爱意的寓意就显得讨喜又应景，许多姑娘在旁边折花，
  “我师兄，是第一个带我下山的人。”
  白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许多零落的花瓣顺着水流漂了过来，如同胭脂倒进了水中。城中的少年坐在河边为他心爱的姑娘唱歌，引起了许多人的善意哄笑。
  鬼使神差，白归突然轻功踏水跳到河岸边，摘下一朵开得最好的木槿，引起了两岸一阵惊呼。他又重新回来，重新抓住叶凡星的手，也将木槿胡乱塞了进去，
  “别人都有。”他的小师弟也要有。
  叶凡星今晚极好脾气，也许是满城灯笼和河边花勾起了他的思绪，令他难得温柔下来，也不疑问，只是继续说，
  “我师兄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煮东西难吃而不自知的人。”
  “等等，”白归一句这个就不要说了憋在喉咙里，硬生生憋了回去换成，“他就没有什么优点吗？比如正气凛然……”
  叶凡星沉默了一会儿，很是为难地说：“五官端正俊美，而且蠢得有趣。”
  白归没了情绪，心中一点点恻隐荡然无存，松开握着的手背过身去：“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师兄是一个毫无优点的人了。”
  “为什么这么想？”叶凡星皱眉，“虽然他再三心软，被我骗带我下山，开副药就给大夫一个金锭，自顾自替我出头还自以为很英俊潇洒，看一晚上别人放花灯也不知道自己买一盏来，毫无煮东西的常识只会放孜然和芥末……”
  白归面无表情看着远处天空飘上来的孔明灯，终于忍无可忍去掉了脸上的易容，回过头恶狠狠道：“你看看我是——”
  “但是我很喜欢他，希望他活着，活得好。”
  “……是，”白归卡壳了一下，“是谁。”
  叶凡星惊异地看着他，面色几经变化，终于慎重又不可置信地开口：“师兄？”
  白归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不敢开口，目光也有些闪躲起来。
  叶凡星又喊了他一遍，走上前两步想要问些什么，眉宇间不知是惊喜多些还是困惑多些。
  这时候，被人群的热闹欢笑声掩盖住的其他声音终于从远处涌了出来，那是来自城中客栈的方向，黄昏的时候，来自各门派的修仙者们包下了整座客栈，里面只住了仙门的精锐。
  为了谈话的秘密性，客栈里所有的普通人都被花钱请了出去，包括掌柜和小二。
  此时客栈里火光冲天，众修仙者灰头土脸地逃了出来，冲进七夕温馨的人群里面，引起了一阵惊呼。
  叶凡星正要过去，白归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迟疑片刻终于说：“你当初为何要……”
  “尊上，”几个魔修过来，看到白归这张脸熟练地行礼，习惯了魔尊经常换脸，“放完火了，他们全跑出来了，要不要再……”
  “闭嘴，”白归脸色涨红，尴尬地看向叶凡星，“其实我，我并非……”
  叶凡星原本带着点关切的脸色犹豫了下来，道：“我一直以为他们是骗我的，没想到你竟真是这样的人。对着一客栈的修仙者放火？你从前不是最不齿这样的行径？”
  白归想说自己只是想吓吓他们，他早就让剩下的魔修在外面丢东西弄醒那些修仙者，还早早准备了灭火的阵法，也给客栈掌门送了万两黄金足够他重修几百几千家，但是话到了嘴边，他也知道荒唐，
  “其实我并非你师兄，”他脸上面容变幻，成了他作为魔尊见人的那副五官，慢慢地说，“我只是查到了此事，变成他的样子骗骗你。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叶凡星看着他，眉目里静得如夜里风，“是吗？”
  “我煮东西很好吃，”白归说，“心肠硬得很，从不替人出头，看到别人七夕摘花，自己也会摘来。我和你师兄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是吗？”叶凡星重复完，又自问自答，“的确，我师兄光风霁月，以守卫正道苍生为己任，魔尊却卑鄙无耻，道貌岸然，欺骗仙门。”
  白归低着头，像是少年时候太过轻狂，做错了事等待师父责罚之时一样的神情。
  这时候，那些修仙者们已经跑了过来，都是满脸黑灰，气冲冲地大骂着魔修，看到仙尊站在桥边，都来请他主持公道。
  “仙尊，你不知道那些魔修猖狂到了何种地步！”
  “如此恶贯满盈不知悔改的魔修，我们绝不能同他们和谈，一定要坚持仙门风骨与他们死战到底！”
  “仙尊，你手上的花……”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去。
  叶凡星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木槿花，站在桥边，终于默默扔进了水里，“没有伤亡吧？”
  白归从惴惴中突然生起怒火来，转过头对着那群修仙者，冷冷道：“不和谈了？”
  仙门众人没想到站在仙尊面前的竟然是魔尊，一时之前喊得最大声的人都躲到后面，不敢再说话。几个前辈面面相觑，权衡之下求助地看向叶凡星，意思是希望他作为正道表率打个圆场。他们仙门现在可不能和魔修们正面对上，不和谈必然会损失惨重。
  叶凡星接收到了目光，看向白归。
  白归原本冷漠的表情缓和少许，默默等着对方开口打圆场，自己顺势答应。
  “那的确太过分，”叶凡星说，“不和谈了。”
  “对对仙尊说的就是我们的意思……啊？？”一个仙门前辈正要顺着说继续和谈，突然反应了过来，脸上笑意顿时褪尽，恨不得把自己刚刚的话吞回去。
  周围鸦雀无声，过七夕的普通人都在远处继续过节，欢笑声隐隐传来，只有这一边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个来汇报的魔修似笑非笑，“也好。原本就是你们几次三番挑衅，现在又一意撕毁和谈契约。我们有没有动你们性命，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在你们仙尊面前装什么傻充什么愣啊。”
  尤其是那几个被他们魔修喊醒还跑不出去的人，硬是被他们几个兄弟提着衣领揪了出去。现在这副装傻的样子真是气人。
  白归心中觉得好笑。从前的他和小师弟，现在好像换了个位置，不再是他严厉问师弟为何伤及无辜，换成了他被师弟失望看着。其实他还有些难过。
  “那就算了，”他说，“没意思。”
  仙门几个前辈连忙推一把自己门派的后生，被推的弟子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不不不是，我们还是很愿意和谈的，只是一时受到了惊吓，尊上不要误会了，仙尊他是，是见气氛凝重，开个玩笑罢了。”
  一番话说完，众仙门前辈们对他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与赞赏。
  “…嗯。”白归瞅瞅叶凡星的脸色，对着这苍白无力的解释，冷漠地微微颔首。
  叶凡星道：“我不是……”
  “仙尊你别……”那弟子欲哭无泪想说别说了，下一刻就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高高在上颇为不好对付的魔尊突然上前亲住仙尊，仙尊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木槿花香，一个年纪小的弟子没忍住，被香气扑鼻，打了个喷嚏。
  两个魔修已经成了两具雕塑，在河边站岗挺尸。
  远处过七夕的人们注意到这边的拥吻，笑声高了一个度，护城河上漂来无数的木槿花，像是隔岸的人也在注目这里的盛况。
  之前飘在天际的孔明灯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在众人头顶漆黑的夜幕里明明灭灭，明黄透亮，把整座汴京城的夜空都照得温暖。
  仙门前辈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喃喃道：“还没睡醒，我回去接着睡会儿……年纪大了，都出现幻觉了……”
  他们正道人人景仰的仙尊，修仙人士们心中凛然如明月一般的人物，正道的白月光……
  接到修仙者们闹事消息赶来的魔修们也木在了桥边，碍于魔尊好像是主动亲人家的那个，他们甚至不太好意思开口。
  他们魔修言听计从的魔尊，魔修们心中放肆随性如日中天的领袖，汴京的当头烈日……
  白归熟练按住叶凡星的手，顺利收缴了匕首一把，退开两步惊奇道：“你怎么还随身带刀？不能用灵力吗？”
  话音刚落，磅礴的灵力就压了过来，白归转了转匕首又退开一些，他在汴京的灯火里微微笑着，就又显出了当年肆意潇洒的少年天才模样，他说，
  “小师弟，不如我们从头再来。”
  什么报复，什么剑如此人也如此……过了这么久，白归想，自己还是会一脚踩进这个坑里，犯同样的错误，一点长进也没有。
  师父当年说他棋艺不精，未必没有先见之明。
  叶凡星走回到仙门众人之间，心说误会都还没解开，横着一根刺谈什么恋爱，他顿住半晌才说，
  “不是下山那日，为何要重来一次？”
  白归隐去笑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河里已经顺水漂走的那朵颜色，“罢了。见气氛凝重，我也是开个玩笑。”
  少年时候一眼心动时的画面依然鲜活，可是他们早都变了。如今名动天下，各有前程，重逢相认，的确是徒增烦恼。
  众人比之前还不敢出声，各自看花看草看树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走进人群里的仙尊却倏地回过头，灯火阑珊里，他像是无意中想了起来，还想要个答案，
  “你之前问我，当初为何，为何什么？”
  “其实我还想问问你，”仙尊清风明月般俊美面容，没什么表情地问，
  “只有带我下山的路，没有归路吗？”
  青云派门前山路的桃花每年都开得早，但也只一起走过那一夜一次，就再也没有。
  白归骤然僵住，两个问题将他砸得有些回不过神，下意识就开了口，
  “当初为何要杀我？”
  仙门魔修众人在一边竖起耳朵。
  年轻的仙尊抿抿唇，眉眼湛湛生辉，“我怎么会杀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千字四舍五入和日万有区别吗？
  剩下的等我明天再憋！！
  亲亲小可爱！吧唧！感谢在2021-01-15 17:57:39~2021-01-15 23:1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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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日月同辉（12）
　　  这句话让白归低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无数个日夜里白归也想过, 会不会有误会……
  终于，他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我……”
  “尊上，”边上一个魔修犹豫地提醒，“他们走了。”
  白归猛然抬头，果然见桥边已经没了一个正道修仙者的影子。他恼怒道：“为什么不拦着？看不出此事事关重大吗？”
  人跑了, 白归的心思反而更活络起来，对师弟的最后一句话开始了猜测，一时间竟想出了许多话本里悲情的理由来。
  另一边，叶凡星带着众人在城东客栈下榻, 此时夜已深了，后辈们即使好奇也不敢冒犯, 各自去了房间。
  几个前辈围在一起琢磨了一下, 等着叶凡星沐浴后从房间里出来，他们赶忙问道：“仙尊，今夜这是……”
  仙尊换了玄色长袍，在客栈不甚清晰的光线里轮廓干净, 闻言说：“正好, 我有事要麻烦诸位。”
  他神情温和, 冲淡了线条凌厉的眉眼里的冷淡, 俊美可亲起来，令几人都忘了想问的话, 纷纷保证道：“只管吩咐，我等必然相助。”
  “明日的和谈我去吧。”叶凡星立刻说。
  几人面面相觑，还没忘了今晚他一口回绝的举动, 欲言又止地道：“此行目的达成一半，万万不可前功尽弃啊。”
  “当然，”叶凡星说，“我有分寸。另有一件事，也需诸位配合一二。”
  商定之后，众人都散去。
  叶凡星独自坐在客栈厅中，一壶好酒，将一把剑放在身侧，独自斟饮。他在等，因此动作也就不疾不徐，整个人隐在昏黄的光亮里，侧脸只见利落漂亮的下颌线。屈起手指慢慢敲击着桌面，束起的头发垂在身后。
  不一会儿，果然有一个魔修仿佛被赶着进来一般，满脸通红地走来，憋出一句，“我们尊上说了，不跟你谈。”
  “谈什么？”叶凡星放下酒盏，“谈情？”
  “不不不是，”感觉到手臂被一道魔气弹了一下，那魔修连忙否认，“是谈判，不跟你和谈。”
  “为何？”叶凡星转过头看他，好奇一笑，“是我还是别人并无区别，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
  仙尊狭长的丹凤眼神色淡淡，笑意也未进眼底，小半热酒后酒意上脸。一缕白色头发垂在眼畔，不经意露出两分风流，发带高束洒在长发之间，他骤然一笑就神光湛湛。魔修慌忙点头，只觉得客栈都被这一点笑照得通亮。
  “没用的东西，”一道身影矫捷跳进来，伸手揪住那魔修扔了出去，抬目看向叶凡星，“你跑什么？”
  “你一直不说话，我为何要等？”叶凡星泰然回答，“喝酒？找事？”
  白归沉默半顷，坐了下来，取了个杯盏，任叶凡星倒满，才开口：“之前的事暂且不论，和谈之事不可你来。”
  叶凡星没说话，也没问缘由，只是捡起边上放着的那把剑，说道：“这剑是你的，如今物归原主。”
  剑被精心保管，连剑鞘也没有磨损。白归接过来看了片刻，心中软了少许，“我已经有了新剑，这把……”看着叶凡星，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剑慢慢放了下去，沉沉叹了口气。
  叶凡星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的确，这剑有青云派印记，与师兄现在所修相悖。”说着就要来取回剑，无意中碰到了白归手指。
  白归连忙松开，让他取走了剑之后，才回过味来，这分明是自己的剑，就算按着也是应该。想到这里，白归再次强调，“谁都好，明日你不用来。”
  “为什么？我也想看看师兄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人，”叶凡星手指一点一点剑鞘，因酒意发红的脸上带着困意，只见眉目漆黑五官深刻，“从前师父与我说过很多师兄的事，换了旁人，那一日我是不会出洞府去见的。我倒很想成为师兄一般的人，为何师兄却变了？”
  白归看着他的手，想到那日也是这只骨节修长的手一剑穿心，莫名其妙说了句，“罢了。你若非要坚持，就当我没来过吧。”
  说着，他就起身要走，明明已经走到客栈门口，却又跨不出去了。白归心想，师弟倒的那杯酒还没喝，喝完再走，也没什么。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就心安理得地转回去，就要去拿那杯酒，却见师弟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仿佛是醉后熟睡。
  他明明已经是魔修，没什么道心，竟还是下意识后退一步，如同见了要毁道心的心魔一般。白归定定半晌，才抬步无声走过去，几经踌躇，伸手按在师弟肩膀，“你房间是哪一间？这里睡着，明日骨头疼。”
  叶凡星没出声。
  白归俯下身，才见他额头汗湿，脸上酒意全消，魔气发作时依然一点声响也不出。白归连忙要给他输送灵力，却被叶凡星抓住了手腕。
  “你……”
  “你是魔修，”叶凡星抬起眼，提醒他，“魔气与我冲突。”
  白归反应过来，紧紧攥着手指，“你还瞒着那些人？就这么忍过去吗？”
  “不然师兄给我转移一下注意力，”仙尊嘴唇发白，唇角微微翘起，显出些许少年时候的顽劣，“让我想想，耍个剑花？我爱看这个。”
  这客栈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使剑。白归又不愿意出客栈，何况在外面叶凡星也看不到。他竟认真思考了半晌，慎重问道，“不如我开个传影水幕，让几个魔修在外面舞剑花。”
  在外面默默站岗的几个魔修不约而同离客栈远了一点，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叶凡星低笑了下，又抬起脸，问道：“你不和我谈，就是为此？现在和谈，可是什么条件你都答应了？”
  白归暗道不妙，攥着的手都微微发僵，梗着脖子强撑道：“你自己都还不好受，还有心思想这个？若是要求太过，我必然不会同意，你不要想得太好。”
  外面的魔修心道，不错，即使是和谈，我们魔修也是有底气的，该慌的是他们修仙者。
  “魔修从此不准犯各仙门。”叶凡星说。
  “可以是可以，不过，”白归犹豫了一下，看着年轻仙尊的脸色，又把不过吞了下去，“这是应该的，我也是这么想。”
  “归还之前抢得的剑法秘籍，不准修习。”
  白归：“此事有些不合情理，毕竟你们仙门也……我的意思是，也不是不可以。”
  “为了两道日后的深厚情谊，分别派十几个魔修去各派舞剑花。”
  “荒，”荒谬，白归说，“十几个有些少了。”
  外面守门的魔修悲愤推门进来，“尊上，万万不可啊尊上——”
  叶凡星睁开眼睛，迷惑问道：“不可以吗？”他脸色有些发白，手指在底下被白归握着，从白归身边泰然抬头，“你们尊上都同意了。”
  白归很想否认，对着手下们期盼的眼神，他下定了决心，然后就被亲了一下侧脸，“……你们还不去学剑花？这里需要你们放哨？想偷听还能再明显点？”
  一边说，他一边侧过脸，若有所思地继续去加深这个吻，随手就把进来的魔修隔空推出去，客栈门也重新关上。
  亲吻之间，两人控制不住的灵气溢出和细微的魔气泾渭分明，搅得一团乱。只是吻得脸色都通红，客栈火光里，互相挨着肩膀。
  白归伸手一下一下摸叶凡星身后的白发，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察觉到仙尊身形僵住，他问道：“听说你修习一日千里，为何还会急功近利走火入魔？”
  叶凡星心道这大概就是上个世界的报应，摸人头发者恒被摸之，“走火入魔？哪里来的传言？”
  “不是吗？”白归思索了一下，“我想也是，你不像为了修习不顾性命之人。”感觉到摸头发时仙尊有些异样，他又紧张起来，“魔气又发作了吗？”
  “……”叶凡星手指弯了一下，一道灵力就熄灭了客栈里面的烛火，他紧紧抓住白归还在头发上乱摸的手，放在腿上不让再摸。他的手指因为先前出汗有些凉，白归的手反而温热。
  白归正要说话，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脸耳都红了，神情复杂幽幽道：“师弟，你……”
  客栈黑暗中，师弟眼睛明亮，面容轮廓温柔，只见挺直鼻梁和唇角一个酒窝，满头白发间有几缕垂过白归脖颈，腰间挂着青云派的身份令牌，一派仙风道骨澄澈目光，
  “师兄，帮个忙吧。”
  这万万不可。白归沉默半顷，低声说：“楼上修仙者浅眠，有些不妥。”
  客栈外面风摇树影晃动，几只秋蝉沙哑嘶鸣，被扔在外头的几个魔修眼睁睁看着客栈周围耗费魔气筑起隔音的屏障。
  “不好，若是尊上在里面出事，我们都听不到……”一魔修尽职尽责。
  “可是这就是尊上建出来的吧，”另一魔修语气复杂道，“别操心了，还是早点回去和同道学剑……”他顿了一下，艰难说完，“学剑花。”
  白发散开满肩，发带绕在眼前在脑后打了个结，坐在客栈椅子上，两只手十指紧扣，时不时握紧起来。
  ＊
  第二日，正式和谈中途，白归勉强守住底线，但还是不得不同意下来一些条件。
  仙门众人只觉得魔尊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为和谈的顺利高兴之余也是松了口气。如此一来，他们和仙尊就可以早些回门派了。
  不过几个仙门前辈还记得前一夜叶凡星的嘱托，趁着进入尾声，他们笑着拿出一个灵器，“此物有回溯过去某一刻——某个人心声的奇效，不过仅仅只能使用一次，乃我们仙门秘宝，这一次，就作为和谈之礼献上。”
  这是仙尊出的灵器，他们送出去也不太肉痛，虽是头一次听说如此奇异的灵器，但他们还不至于为这种没什么实用的功效违背道义。
  白归目光骤然凝住，看着灵器，微微笑道：“这礼物很合我心意。”
  他想看看，师弟在那天晚上，究竟想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10个晋江币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摇头）
  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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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日月同辉（13）
　　  诸事谈罢, 叶凡星站起身，看了眼坛中灵器, 对白归道：“待过了晌午，我随他们坐天灵船回去，今日汴京风景正好，师兄不尽尽地主之谊？”
  “回去？”白归指节收紧了一下，也许是灵器之事又让他莫名有些纠结起来，不像昨日那么坦然——师弟当夜说得绝情, 几度让他彻夜难安。
  若是跟叶凡星出去，满怀怅惘送师弟离开，回来后再看灵器回溯，听着师弟当夜心中如何骂他, 白归怕自己会气得撕毁刚刚签订的和约。
  “罢了。”白归说。
  叶凡星沉默了一下，道：“那日你说我亲手杀你, 不知是何意, 但我记得花灯节那夜，连同夜里雨和水中桃花也记得清楚，更记得清楚，从无杀你之心。我为何要杀你？”
  “因为你说我知道魔气之事。”白归回想起此事, 还是胸中郁气难平, 他少年成名自有傲气, 难得对一个人这样真心喜欢, 却得了这么一个结局下场。
  叶凡星说：“你不是说了不会告诉师父？我自然是相信师兄的。”
  白归默然少顷，最后还是盯着那灵器看, 强行忍耐着不再转头，“师弟说得好听。只是从前骗我，现在我也不敢信了。”
  “好罢, ”叶凡星点头，转身跟着仙门众人方向离开，“有缘再见。”
  极力平稳了一下心绪，白归摸了摸灵器，没有立刻打开，他勇气还不够再听师弟说一遍“不信”。他站了起来，走出去拔出剑在庭中发泄。
  初秋烟雨又在汴京城朦胧洒洒，庭中紫薇朱槿花残，剑光扫落，白归又想到微微春雨的夜里，用树枝与师弟过招，也是一样剑招。只是此时，已经是不同心境。
  叶凡星跟着众人在汴京转了一圈，收起伞站在商铺边，他容貌出众，汴京城中行人都还未全知道他们这一行人是什么人，就纷纷来向他示好。看他抱着满怀的鲜花瓜果，边上修仙者哭笑不得道：“即便是魔修扎堆的汴京，仙尊也是极受欢迎啊。”
  从怀里挑了朵漂亮小花摘出来，叶凡星倒是想起梦里这具身体七八岁时，也是这样在街头被塞了满手的甜枣。冥冥之中仿佛又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重合在了一起，令他有些分不清现实或是梦境。他抽出思绪，问起另一件事，“还有多久离开汴京？”
  “再过一刻钟，”一个修仙者说，“前辈们说汴京繁华消磨人道心，不可久待，不如早些回去。”
  他暗暗道，那恐怕是真要有缘再见了。叶凡星将怀中东西都给了同伴，只留了那朵精心挑的小花，他重新撑起伞，走进细细烟雨里面。
  昨夜护城河边的木槿花犹香，只见街边卖孔明灯的人已经将没卖出去的都收起来，等待明年七夕。叶凡星摸了摸袖口，没带钱，做不出全买下来的豪举，只得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
  “年轻人，”卖孔明灯的老人叫住他，给了他一盏折起来的灯纸，“送你一盏。”
  叶凡星静静思索，不错，加起来应该足以抵消昨夜扔掉那朵木槿的事了。只是可惜…应该是来不及。
  ＊
  白归正要打开灵器，一个魔修就慌忙来报，
  “尊上，前任魔尊带人要攻汴京，他们造谣你是那个劳什子青云派的，我们已经给各城传音，还需尊上你主持大局……”
  “来得不巧，”白归沉默半晌，摸着灵器慢慢开口，“待我一刻钟。”
  “迫在眉睫啊尊上，”那魔修连忙说，“已经到了城外几里处，他们有备而来，只怕各地人心动摇。尊上，什么事能比汴京城还重要？”
  听小师弟那天晚上怎么骂的他。白归默默想着，说不出口，只有沉沉叹气，随口说：“我瓶颈久久不能突破，此事事关修为进益，你们只要拖住片刻，我就过来。”
  大约他听不了多久，就受不了砸了这灵器。
  魔修闻言惊喜道：“尊上又有进益？属下遵命。”说完，就退了出去。
  房里又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淅沥雨声，风吹进来有些嘈杂。白归伸手，按在灵器上，缓缓灌注进魔气，灵器光芒闪动，随着他的心绪，灵光中逐渐浮现出那一日的情景。
  夜色雨中，城郊花灯春色桃花，许多年前的他拿着树枝与小师弟试剑招，身形交错剑光如同游龙，从生疏到熟练，他们的身法剑招都渐渐相似重合。
  【此事究竟是否要让师兄知道？】
  灵光里，小师弟的心声在这过程中响了起来，并无厌恶，只有担忧的情绪。
  【其实医馆之事后，我也对魔修并无从前偏见。即使师兄成为魔修，应当也是光风霁月。只是怕他……】
  灵光前头，白归脸色茫然，微微皱眉不知为何自己就非要成为魔修，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大变，按住胸口某处地方。
  【也不知道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我试师兄一试。】
  这道心声刚落，白归就听见灵光中的自己说，
  “师弟，我……”
  我喜欢你。白归在灵光前面，心里静静地想。他当时很想说出口，却又碍于少年意气难为情，没想到一晃过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这一句话。
  “罢了罢了，回去再说，不急不急。”
  【……原来师兄竟已经知道了？魔…的事，他要如何抉择，回门派告诉师父吗？师父生平最厌恶魔修，少不得要门规处置，他表面不说，却决计不会还手。】
  【如此哪有命在，还不如……】
  剑光掠过后，灵光之中尚且年少的白归问，
  “能要个理由吗？”
  【还不如让师兄斩断前尘修魔。我知道师兄有一枚灵药，为了疗伤他必然会服用。】
  【他从不看灵药契书，真是糊涂，灵芝也能煮糊……想必是不知道这灵药会让人失去记忆。忘了这段时日相处，但伤口还在，总会记得这一剑…】
  “…知道我隐瞒魔气上山，我不杀你，才会引火自焚。”
  “我不会告诉师父……”
  【师兄自己的事，你却不会瞒着师父。】
  “我不信。”
  【其实师兄之前说，没有爱便没有恨。若是师兄今后恨我，其实……又有什么差别。】
  外面值守的魔修正忧心忡忡，突然见魔尊冲了出来，忙说道：“尊上，前任魔尊一众已经到了汴京城外，您……”
  “仙门那些人呢？”
  “啊？他们方才已经上了天灵船，应该已经……”不等说完，魔修就看着魔尊冲进雨中御剑追去了城门附近渡口的方向。
  白归心跳得很快，他想起来在锈剑中的时候，他看着师弟闯过禁制喝酒，神色总是淡淡，眼底却像难过得很。他几次故意骗他，骗他自己死了，就有几次被丢到瀑布下。
  此时回想起来，那些被他当做趣事的往事，却突然如同刀子扎进肺腑一般剧烈翻涌起来，呛得他满口都是冰冰凉凉的雨水。
  秋日的雨确实凉得惊心，随着时间推移已经越下越大，汴京城的雾气又在雨中浮起来，令人看不清远处。雨太大了，街上原本还在摆摊的人们都已经回家。
  魔修们看到魔尊过来还来不及高兴，却见他一下子掠过，一点也不停留，丝毫不问城外前任魔尊的事，仿佛还有更十万火急的要紧事。
  天灵船的速度很快，白归明知道，已经启程的话，他是追不上的……
  但是若是今日一别，此后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不知为何，白归隐隐有了预感，这预感和那日过剑招之后不妙的感觉一样地强烈。
  他在思过崖下离开那个晚上，师弟说恨之深切，也算是日思夜想。可是真见了面，最后却还是很好态度，绝口不提重伤之事。
  他为什么没有再早些发现？哪怕再早一刻。
  很快，城门已经到了眼前，渡口在雾气之中隐隐，白归跳下剑，在大雨之中身形有些狼狈，快步往渡口处走。
  围上来的魔修们焦急向他汇报：“城门那里……”
  “前任魔尊他们纠集的魔修太多，汴京城前些日子才散去各地一些人手，只怕防不太住……”
  “让开，”白归说，“他要做魔尊，就让他做去，让开。”
  众人惊住，一时都不敢出声，看着魔尊一直走到渡口，隔着雾气，终于停下。
  渡口里有好几艘船隐约在白雾之中，不知天灵船是否还在。白归对照着时间，距离仙门那些人上船，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应该早就来不及。他心中酸涩起来。
  但白归还是怀着剧烈的期望，慢慢走进渡口雾中，对着几艘船一一看过去——城中的商船，魔修们的灵船，普通渔民的……没有，没有天灵船。
  “尊上，城中已经人心惶惶……”一个魔修终于还是在众人目光下硬着头皮上来，汇报情况。
  “天灵船呢？”
  “早已经走了，”魔修下意识回答，看着魔尊身形滞住，慌张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对，尊上？”
  “没有不对。”
  “没有……”白归骤然顿住声音，回过头去看。
  俊美疏洒的师弟撑着伞笑眯眯地站在后面，还是少年时候微笑的神气，很是好看，很是讨人喜欢，
  “我就知道来不及，若是你来早些，雨还不大，孔明灯还能点上去……”话还没说完，叶凡星就忽然被抱紧了，他不由得顿住了一下，把伞举高了点，从怀中摸出一朵小花来，
  “昨日木槿扔水里，实在是众目睽睽难为情，对不住，还你一朵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人的潜力就像海绵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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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日月同辉（完）
　　  前任魔尊带人攻上汴京, 但就这么巧撞上了正道与魔修签订盟约的事。受叶凡星嘱托，几位仙门前辈都还未离开, 和叶凡星在边上茶馆喝茶。
  见白归一脸紧张地跑来渡口，叶凡星起身说了句“去去就回”，结果好久都不见人。几个仙门前辈商议过后决定过去看看，刚走到渡口，就见一众魔修木头人一样站着。还不等他们开口，就看到了两人抱着小声说话。
  “还打不打了？”仙门前辈直道世风日下, 大庭广众搂搂抱抱，脸色肃然，“不是留我们帮忙？”
  叶凡星转头颔首，“你们说的灵器拿出来看看。”他没问白归转变的原因……因为所谓的回溯灵器就是他自己的安排。
  仙门前辈将乾坤袋里的灵器取出, 暗叹没想到还有帮着魔修内斗的一天，这和平条约实乃有利有弊。
  这日汴京城十分热闹, 城门上下灵器爆发的灵光把天际都照亮。城里的百姓都冒雨来围观, 还有人开起了庄，押谁入主汴京城。
  仙尊坐在城墙上喝茶，叫来一个小侍从，从白归腰间摸来一袋子金锭放过去, “押他去。”
  白归刚从城下打斗里脱身飘然回来, 底下哀嚎一片, 他好像只是闲庭信步一圈, 瞥了眼侍从，从后面按住仙尊肩膀说, “赔率想必不高。”
  “挺高，”叶凡星放下茶杯，把扔边上的伞象征性打了一会儿, “你在城中一圈，毫无斗志的样子被众人看到，都在传你被仙门中人骗了修为尽失。”
  说着，他就这么坐着抬头笑了一下，分明是雨天，眉目却仿佛骤然洒进一片光进来，他和和气气问，“对了，我骗你了吗，怎么就不信了？”
  满城雨下得淋漓，灵气四洒衣袂纷飞盛况，汴京城的红砖绿瓦又在朦胧里瑰丽壮美。两人十指一一抵着指尖，心念动间剑光往下攻去，在魔气乱窜的城墙头，白归亲完才笑，“骗我了，骗了好多好多年。”
  叶凡星不动声色，“不信我，就把我的东西还我。”一朵小花早就不见了，他就不信还得出来。
  白归从储物灵器里摸出一个小盒子，说：“不还，给你看看倒是可以，存在这里永远新鲜，你不要打开太久。”
  “……”看着那个灵器盒子，叶凡星失笑，撇开脸去看城下情况，四方灵器逼退了来犯魔修，何况有白归出手，所谓前任魔修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然当初也不会被白归赶了下去。
  犹豫没有太久，白归就慎重开口：“有一桩事拖了多年，已经火烧眉毛，不可回去再说。”
  “什么事？”叶凡星回过头，沉思了一下还有什么事是还没有解决的，仍旧没找到答案，正打算问问系统。
  “我喜欢你。”
  ＊
  攻城的事没翻出什么浪花，反而让仙魔两道的和约因为此役彻底定了下来。
  入冬的时候，两人在汴京过了新年。借着三两烛光，在除夕前夜他们才想起来贴窗花，只能摸索着贴在宅中，还好屋里炉火烧得旺，半夜披衣起来也不觉得冷。
  “你贴歪了。”叶凡星提醒他。
  白归很纳闷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自己哪里歪，“不是你自己歪了吗？”话刚出口他就反应了过来，默默把自己那张撕下来，重新跟着歪了的那张一起贴歪，“…可是这样不好看。”
  叶凡星睁眼说瞎话，“为什么要和别人贴得一样，这样就很有意思，师兄反驳，我就去告诉师父。”打小报告可耻但有用。
  “师父不是以为我死了？”
  白归说着顿住，察觉到自己疑似暴露了什么，面露尴尬。
  叶凡星故作不知地疑惑问道：“你如何知道师父与我单独说的话？”
  “当年思过崖下，虽然只是短短一月……”白归憋着理由，“我实在怕师弟得知我身份不念旧情，才不得已隐瞒。”
  “上古剑灵？”叶凡星从储物袋翻出一把锈剑来，“剑灵不说话后，魔尊就出来了，我早已经猜到。除了师兄，谁会管我喝酒呢？”
  一说起这个白归就来气，“为了取酒闯禁制，此事才应该叫师父知道，看他是罚……”
  “那等到开春，师兄就回青云派吧，”叶凡星说，“师父如今闭关，正好偷偷回去住两日。灯辉苑他还空着，你的煮药炉也没带走。”
  浓稠夜色里，白归微微愣住，移开目光看着窗上红纸，隔着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风雪正大，夜路行人都匆匆回家。屋里，水咕嘟咕嘟烧开，冒出一缕缕白气，叶凡星坐在边上，从近处摸到一罐子乱放的茶叶，
  “不是说了茶叶罐都放进柜子里？放在窗边受潮……”
  白归猛然回过神，一手按在罐子上打断，“水烧开了，我拿去泡茶。”说着拿起罐子转身就连忙走向屋中。
  烟雾里面，他呛了一下，忙甩出魔气托起烧开的水，泡了两盏茶。这时候，白归突然想起来某年某月某日，他头一次给师弟煎药，也是这样不甚熟练，被呛得坐不住。
  隔着青云山下千里路，也不知那个村镇如今是否还在。
  枝头有了第一朵春意的时候，白归就有了得到答案的机会。他牵着马慢悠悠走在青青陌上，师弟从后面跑过来，高声喊他，
  “你骗我后面有武器大师的匕首铺，什么意思？”
  “就是骗你，你前日还骗我十几条巷子深处卖酒。”白归翻起旧账，谁知小师弟一下子跳上他的马背，害他被惊走的马拉得一踉跄。
  师弟坐在他的马上，还不时试图掌控马的控制权，想带着马跑路。白归紧紧抓着缰绳，险些真没拉回来让他跑了，干脆从后面翻身上了马，扯了缰绳拍马。
  在初见绿意的山野之间，迎春开了满坡，马蹄溅过尘土，呛起两道笑声。
  经过流云城，到了那片村庄，有人还记得他们。这里与世隔绝，并不知道魔尊的事，只有当年几个村民窃窃私语地说着“青云派的两个弟子”。
  上山路时，白归有些近乡情怯，当年在锈剑中他还能说是身不由己，现在自己上前，总是有些迟疑。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虽然他们还是年轻面貌，青云派却早已有了一片片的新弟子。
  许多年前的同辈师兄弟，或是在正魔相争时归隐，或是辞仙还红尘，唯有当时下山早开的桃花，今年依旧早开，满阶落红未扫开。
  花香气迎风扑来，还如那夜风声疏疏，两人握着手，漫步过山间台阶。这时候初春的第一场酥酥小雨落下来，把满山桃花打得湿淋淋。牵手走过去，肩头也并湿。
  看守山门的弟子不认得白归，却认得仙尊白发，行礼后问：“不知是哪位客人？”
  “是我师兄，”叶凡星说，“他红尘久待，回山中做客。”
  白归原本还绷着脸，等着被介绍自己霸气的魔尊身份，谁知竟是这样一句，他故意端出的大佬气场瞬间泄了，在山门弟子亲切的目光里露出个无奈的神情。
  “什么叫红尘久待，好像我是个不再修仙的俗人……”
  “风花雪月，不算红尘吗……”
  看守山门的弟子还在山路尽头站着，只听见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远。
  白归的灯辉苑中有自净的灵器镇着，虽然多年未归，却也没落多少灰尘。他拿出本命灵印打开内院，果然看见了当年落在这里煮灵芝的炉子。
  “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乱得一团，灵药灵器随手丢着，”叶凡星说，“我就猜想师兄离山游历也从不让人整理这里，一问师兄果然承认。”
  “你是第一个来的客人，”白归一本正经道，“怎么还嫌弃它乱？”
  他们从内院拨开屋檐瓦，爬上屋顶去，小雨还没听，溅下来的水珠也带着青云山桃花的香气。两人并肩坐在瓦檐上，叶凡星低头数有几片瓦，来算这个内院侧面的长度。白归无聊极了，就这么看着，不时打乱他数的数字。
  叶凡星气得站起身，踩着满屋檐的雨水，把鼻尖也溅得满呛桃花香，抱怨道：“山中弟子都在这花粉气里练剑，难怪被人间繁华迷眼学不好术法。”
  白归闻言眼睛一转，偏开头笑，“说得好像你当年很愿意学。”
  【任务进度已完成，本世界时间节点已保存，正在跳转下个世界——】
  叶凡星笑笑，闭眼坐下，“那时师兄学得好，我自然不用学。”
  ＊
  雨还在下，叶凡星闻到一股恶臭的味道，他有些提不起力气，仿佛正在一个极度奇异的状态里。
  入目是一片断壁残垣，不知道恶臭的味道从何而来。外面大雨倾盆，把血水扑进来，他扶着墙站起身，走到一片水洼处，照出自己依稀面貌。
  一身科研人员的制服，员工牌已经被水糊透，看不清是哪个公司。软毛卷发耷拉着，下面是一张唇红齿白的脸，此时沉着脸也仿佛眉目带着笑，眼睛圆显得很好说话。就这么看，实在是一表人才。
  这时，后面一阵破风声音，叶凡星还没回头就闻到一股腐臭味，不由得头皮一紧。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想卡在这里，但是要方便从下一章开始看的小天使（绝对不是故意卡章，看我正直的鸽鸽头(〃v〃)）
  下个世界末世，小太阳天才科研人员×重生异能最强龙傲天
  【修仙世界番外，番外内容：白归做了一个梦，梦见小师弟被抽骨废灵。醒来后他惊魂未定，和小师弟亲亲，被出关的师父当场抓住！】
  【【请小可爱根据自己的雷达谨慎购买番外，不准再说我虐（凶神恶煞脸）不然一个一个记小本本！！！】】
  谢谢小天使啾啾啾发射小心心
  感谢在2021-01-16 23:51:54~2021-01-17 20:5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快到我裤挡里来 4个；摇啊摇、ddashuang、乔沥、御魂笑光辉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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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日月同辉 番外
　　  残阳似血, 断崖山下，白归扔过去一把剑, 浑身浴血高声喊道，“跑啊——”
  师弟满身白衣被风吹起，接了剑，最后回头一眼，在马背上踏尘远去。
  那些修仙者被他们甩开，短时间追不到这里来, 白归精疲力尽坐下来，摸了摸腰间才发觉酒壶在路上掉了。他想笑一下自己的大意，眉头却还是担忧地紧紧蹙着。他很后悔没让小师弟好好修习术法，到如今还学不会御剑, 只能靠马逃走——若是被发现踪迹，必然会被御剑飞行的修仙者们追上。
  白归深吸了口气, 抹开脸上灰尘血气, 站起身回头往断崖山下走。师弟跑了，他还得回青云派复命。
  青云派里弟子们心不在焉，趁着师长不在，都是议论纷纷, “魔气”“小师弟”之类的字眼不停传进白归耳朵里。他抱着手臂, 静静听了一会儿, 直到众弟子发现他惊得纷纷散开, 继续练剑，他才转头离开。
  来到掌门的洞府外, 白归正要走进去，却发现已经下了禁制，他摸在禁制壁上, “师父，弟子回来了。”
  禁制缓缓消散，白归踏步进了洞府，见师父像是衰老了很多，坐在座上看一副棋，还是他刚刚回来时，小师弟搅乱的那一盘。
  “抓回来了？”师父问。
  “师弟……叶凡星抢了弟子的剑跑了，弟子无能。”白归险些说漏了嘴，连忙改口，笑着道。
  “我竟不知道那孽徒修行如此精进，”掌门开口，“听其他门派的同道们说，你不仅不帮忙，反而处处阻挠，拖住了他们许久。”
  “正是，只因为弟子逞凶斗狠争强好胜，不想和他们一起抓人，只想为我青云派拔得头筹，”白归坦然说，“谁知叶凡星偷袭于弟子，阴沟里翻了船放跑了他。弟子甘受责罚。”
  “愚蠢！”师父骤然斥责，“你以为放跑他，他就真的能在仙门围剿里活？你这是害了他，若是将他抓回青云派……”
  “带回来，”白归感觉这洞府有些冷，仿佛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下意识地身体绷紧，“师父会保着他吗？他术法修习得差，若是其他仙门的人要人，师父交吗？”
  “就算保着师弟，”白归笑了下，“他们若是强来，青云派如今师祖飞升，没有大能坐守，也是保不住他的。弟子只能让他躲到没有仙门的地方去。”
  师父沉默后，终究默认了他的话，绷着脸色，说道：“执迷不悟。你去思过崖下……”
  “弟子不去，”白归闭了闭眼，终于还是说，“我就是要盯着师弟，直到他跑了，离仙门越远越好。等到仙门不再追了，弟子自然会去领罚。”
  “自古仙魔不两立，”掌门又看向那盘棋，“从他隐瞒魔气上山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你与他不可容情放过。”
  “他不是魔修，”白归静静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他是我的师弟。就算以后他是魔修，他还是我的师弟。”
  “你糊涂了，”掌门放冷声音，“你真以为能左右什么事？你还年轻。”
  “师父，你老了，青云派未来还是弟子来决定，”白归最后抱拳行礼，转身出了洞府，“未来，或者几十年后，我一定会让师弟回来。”
  变故是在三个月后发生的。
  白归练剑的时候正在查看师弟近况，他自己跟着太招摇，太容易被仙门的人顺着找到，因此他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一路跟着师弟。灵简会被拦截，他们只能七天一次传信。
  师弟近日情绪不佳……白归看完后，放下剑休息，却听到远处弟子们高声喧哗，仿佛在探讨着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他将剑负回身后，走近青云派弟子的人群里，听到他们的议论。
  “…真的抓到了……”
  “一路都有血，听说已经等不到回仙门，要就在路上处置了。”
  “……原本我还想去看一眼，”一个弟子低落道，“竟不能带回来吗。”
  白归心头莫名一跳，他问：“你们在说谁？”
  ……
  一生中人会犯很多次错，但不是每一次犯错都有承担后果的勇气。白归勤勉修习，惩恶扬善，从未有过一步踏错，唯一一次错却好像要被紧紧揪住，不给一点点机会，推着他往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赶到汴京城十里外刑场的时候，已经架上了枯草。远处汴京城正在过七夕节，好高的欢笑声气扑涌上去，连同那些温暖灯花闹市依偎的画面都仿佛近在眼前。
  白归拔剑踢开行刑的同道，他还是没有下死手，只是挥剑断了绑住叶凡星的绳索，就要拉着师弟离开，却见无数灵光火焰直奔而来，遇见底下的灵木自燃起来。
  “师兄……”师弟轻声喊他，眉目在灵光火焰里温暖俊美，如同雪地里一捧烟花，显得暖融融。
  白归想要带人御剑，底下却浮起阵法，将两人都留了下来。
  天边，青云派掌门匆匆御剑赶来，施出一道灵力，却没能破开阵法，四周，仙门同道们御剑围了上去。很快，就传来了激烈的兵器灵力相交的声音。
  几位出关的仙门大能坐在阵法四周镇守。周围连风也带着血气，却还直将不知哪里的木槿花香吹携而来，把人呛了满口。阵法不停运转，死死压制住白归的大半灵力。
  如果再给他几年……再让他修行更进一步，他就能突破这阵法——可是没有时间了！
  “里面是青云派的……”
  “……同谋。”
  白归咬紧牙，运起最后灵力震开灵光火焰，紧紧抓住师弟的手，“我们走出去。”
  两人俱是白衣胜雪，被旁边的火舌烧过皮肉，连抓紧的手都像是连带骨头被烧在了一起。叶凡星突然很想问问他，就也这么问了，“烧在这里，和师兄化在一起，是不是就是一捧灰，只能被装进一个盒子？”
  白归忍着心痛笑道：“他们容不得，说不定要仔细检测哪些带魔气，将我们骨灰也挑拣出两份，”神气之间笃定，仿佛还是多年夜风里下山时，“如果今日活下去，以后才能在一个盒子里。”
  走出灵光火焰的时候，叶凡星拔剑支起身体，浑身都被烧得发痛起来，嗅着花香气，不肯低头。
  白归却仿佛脱力一般跪下了，他少年成名，一贯傲得很，此时却只是笑，一点脾气也没有地恳求，“前辈，放过我师弟吧，我们在仙门自幼修习……”他明知道没有办法，没有转圜余地，只能不停说，“我修习很快，我什么都可以做……”
  “师兄，”叶凡星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也什么也不说，只是跟着跪下来，过了很久，见周围寂静，才低声说，“我活不了的。”
  “你们人间，”白归转头含笑问他，“成亲是不是也是这样？”明明在笑，可是说着，两人都滚下泪，洇进地上尘土里面。
  没有等到回答，几个仙门弟子已经拉起他的小师弟，他拼命要抓住，最后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扯下来，他支剑去追，仙门大能的灵力威压迫得他无法动一步。
  如果修魔就好了，白归突然听到自己心里说。修魔的话，他至少不会对高一些的灵力没有反抗之力。明明只要再过两年…不要太久，两年，他就能带师弟走……
  师弟如同困兽挣扎了几下，最后只留下一条很长很长的血痕。一条血拖出来的路，白归用一辈子时间也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了。
  今天七夕，人间该有笑语迎宾客，也有红绸拜天地。
  ……
  几年之后，白归擦拭剑上的血。他走进汴京城的时候，城中人门户紧闭。他虽是魔尊，却杀戮太重，屠了十余个仙门，即使是魔修也怕他。
  但他今日不是来杀人的。
  汴京城的木槿花开了，他想摘一朵走。他带着一朵木槿和一壶酒，走过当年留下血痕的路。
  倒完了师弟喜欢喝的酒，他弯腰把花放在路尽头。很多年前，他学剑法，学的是悬崖底下捡的秘籍。
  秘籍主人在最后一页写，剑客的最后一剑，要留给自己，才算一生潇洒。
  ……
  “师弟——”白归猛然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来，感觉到雨滴不停打在脸上，把他浇得湿透。
  叶凡星还坐在他边上屋檐，探头往下看，提醒他说：“底下茶烧开了，我们下……”
  白归突然抱住他，两人在雨里吻得突然，连屋檐瓦上的雨水都被突然的动作晃荡，倒映出他们的影子。
  远处，听说弟子回来特意出关的掌门刚刚走来，就看到屋檐上面的状况，大怒，挥出一道灵力击起屋檐，“你们在做什么？”
  白归连忙转头，“师父，别——”
  叶凡星已经顺着拨开的瓦跳回内院里，在底下笑看着他在屋檐上被灵力追得狼狈，慢悠悠将烧开的水泡茶，“师兄，打完下来，给你也泡了一杯。”
  “好——师父，是我啊。”白归刚答应，就忙躲开灵力，无奈道。
  掌门在底下气得脸色通红，“我就是看清你这孽徒才出的手，叫你修魔，叫你修魔——”
  白归趁机拨开檐瓦跟着跳回内院，顺手把瓦合上，听到师父在外面大骂孽徒。
  “师兄。”叶凡星早已经端起茶，没让他跳下来的时候一脚踩到，这时候才走过来递给他。
  捧着热茶，白归叹了口气，觉得现在情况已经够乱，一会儿还要出去挨师父的骂，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还是不要和小师弟说了。
  现在就已经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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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废墟告白（1）
　　  一声枪响, 后面扑过来的丧尸被当场爆头，血浆泼了叶凡星一身, 他僵硬了一下，回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废墟外面，手里拿着枪。
  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短发利落, 大雨中昏暗的光线里，他五官轮廓模糊，仍能看出极迫人的俊美。明明已经杀了丧尸，此时这里只有他和叶凡星两人, 他却没收回枪。
  后面听到枪声的几个年轻人循声过来，似乎是同一个小队的人。
  “头儿, 怎么开枪……诶, 星星怎么也在这里？”
  开口的年轻人对黑风衣青年调侃地笑道，“哦，原来是小情侣在这里闹……”
  被称作头儿的黑风衣青年转头似笑非笑，神色有些冷冽, “想死？”显然对于小情侣这句话十分厌恶。
  叶凡星从脑海中调出剧情, 眼前的青年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池澈, 也是末世最强的人。受家族嘱托, 他带着世交家族的叶凡星前往基地。过程中两人热恋……然后池澈重生了。
  此时的池澈显然已经想起了前世的记忆，对他的目光冰冷中带着少许恨意, 没有收起枪，或许还在犹豫要不要杀了他。
  叶凡星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前世的记忆自己没有收到, 按理来说这部分记忆也应该在剧情里。他慢慢站起身，对着池澈露出和以往一样的笑容，很是乐观地说：“还好你来了。”
  他眉眼之间也被溅了点血，显得有些狼狈，自然卷的软发更削弱了他的攻击力，无疑是很具有亲和力的外表。叶凡星收到的记忆里，自己应该是小队里小太阳一样的成员。再加上他是个优秀的科研工作者，极有可能加入基地的疫苗研究所，不仅很受欢迎，池澈也喜欢和他说话。
  此时，池澈冷冷盯了他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收起枪转身走进了大雨里。
  叶凡星又眨眨眼睛，【系统，你最好有一个解释。】
  【传送错了…应该把你传送到前世那段让你经历完再过来，现在我也不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要不你自己想想，根据你打造的人设身体，你能干什么缺德事？】
  叶凡星对着投来询问目光的小队成员们笑了笑，跟他们走出了废墟，被泼下来的大雨淋了个通透。
  几个年轻人遮着头跑回车里，叶凡星从车上拿了毛巾擦头发，听他们说着哪个火系异能者可以帮忙烤干衣服。
  “咦，之前头儿不都带着星星吗，”一个人突然惊道，“他那个异能，嚯，可太好用了，这么大雨一点都淋不到，带着星星也不用淋雨。”
  叶凡星沉思了一下，那自己前世的待遇一定相当不错，想到这里，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系统，还没享福就被扔过来受苦了。
  边上一个刀疤脸听了嗤笑道：“头儿肯定是烦了，整天带个人……”
  “池澈，”叶凡星对着车里喊道，“我围巾你看到没？”
  里面出了点响动，池澈紧皱着眉，从车座里侧过脸望来，“你自己的东西，我怎么知道？”见周围人惊讶的神色太过明显，池澈顿了顿，俊逸的脸上缓和了一些，“过来自己找找。”
  叶凡星顺利坐到旁边，弯腰翻找记忆中那条蓝色围巾。池澈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支烟点上，静静看着叶凡星。
  翻找时叶凡星的卷毛软发更被折腾乱了，池澈舌头抵着口腔让自己保持着冷静，催促道：“还没找到？”
  叶凡星抬头瞥他一眼，抬手把他烟摘下来，开窗随手扔了出去，又继续翻抽屉。
  “你！”池澈本就憋着的怒火刚要发作，就被抓了一下手指，不由得怒气一滞，“干嘛？”
  “难闻啊，”卷头发青年抬眼笑了下，无辜又自然地道：“倒是你，突然冷着个脸干嘛？”车里的灯开得不多，怕引来丧尸群的注意，此时他一半蹲在黑暗里，明暗交界中轮廓干净深刻。
  刚刚从研究所里出来不经世事的研究员，带着点未泯的天真热忱，在末世尤其让人心软。
  池澈垂下眼睛，最后低身来帮他找，“找到了就坐后面去……”
  “我晕车。”叶凡星面不改色地说，反正记忆里之前他都坐前面，也没法拆穿他是不是说谎。
  池澈揪出一条蓝色围巾，刚要给他戴上，闻言改成了丢在他头顶，飞扬的眉眼带着冷漠仍旧俊美得令人心动，说道，“那你就坐在这，别后悔。”
  眼看前面已经快到补给站，想到又要冒雨下车，还要只身打丧尸，叶凡星陷入了忧愁。卷毛软发耷拉着，圆得像玻璃珠的眼睛默默看着窗外，蔫蔫想着能不能找系统开个异能金手指。
  池澈似乎注意了什么，愣了一下皱起眉，突然侧过身向他伸出手。
  【已修复，可以跳转前世，倒计时，三，二，一。】
  那只伸来的手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但周围的场景已经变化。叶凡星坐在一堆被洒在地上的资料里，这里似乎是个研究所，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有一些丧尸在游荡。他抬头，看到池澈俊逸的脸上有些担忧的探寻。
  “没事吧？”池澈说，“我爸妈让我来接你去基地。”他见地上的小研究员还有些困惑，又补充道：“我叫池澈。”
  “叶凡星，”小研究员摸索着站起身，“池家的弟弟？”
  池澈心里嘀咕，比起他，从初见开始就没有防备心的家伙才更像弟弟吧。表面，他收回想拉人起来的手，转头说：“跟我出去，车在外面。”
  “外面那么多丧尸……”叶凡星看了眼窗外，不确定主角末世初期的异能等级能打几个。
  池澈原想说自己能带他安全，蓦然又想到父母的交代，认真想了想，拉住小研究员，“闭着眼睛，我牵着你，很快就到车上了。”
  像是安抚看恐怖片被吓到的爱人“闭上眼我帮你看剧情”。叶凡星怔了一下，点头笑道：“好能撩啊，弟弟，你以后也这么对喜欢的人？”
  研究员面容天生带着点笑意，自然卷的头发耷在他眉宇间，挺直的鼻梁下面是形状漂亮的唇珠，常年不见研究室外的日光白得晃眼，他脸上一点灰尘就格外明显。这时候随口问出这个问题，也像是漫不经心。
  “我不会有喜欢的人，”池澈牵着他往外面走，“现在这么乱，到处都是丧尸，谁有心思谈恋爱。”
  叶凡星在后面看着他开异能，扑过来的丧尸都被黑雾切割开来，“我有心思。”
  池澈呛了一下，有些无奈，刚好到了停在附近的车边，推着他上车之后自己也翻身上去，关了门，“走。”
  开车的是他们同一个异能小队的成员，几个年轻异能者都笑看过来，“接的谁啊，这个工作服有点眼熟，好像是末世前那个……”
  池澈翻出一包饼干，撕开来递给叶凡星，对着出声的人说道：“问这些有的没的，把你闲的，怎么不下车打丧尸呢。”
  叶凡星填补着腹中饥饿感，转脸看着窗外，一片城市的废墟。这里曾经是文明之都，在末世来临后所有的秩序都崩溃了，崩毁的洪流也冲溃了这里的大半建筑，到了夜晚，这里就会陷入一片令人心凉的黑暗。
  这时，一道黑影扑上了窗，池澈眼疾手快遮住他的眼睛，对着前面喊道：“磨磨蹭蹭，你这开车速度什么时候能改改。”
  叶凡星拨了一下眼前的手指，感觉到少许好笑，“是丧尸吗，你遮我干嘛？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啊头儿，”一个学生打扮的异能者揶揄道，“之前有人看到缺胳膊少腿的血糊糊丧尸叫了一声，差点没给你打废了。新来的看都不能看？”
  池澈抿抿唇，松开手道：“这能一样？那一嗓子差点没把我们留在丧尸潮里。他……他是我爸妈让照顾点的。”
  “知道的是世交之子，不知道的是还以为是头儿你找的小男朋友…诶住手！”说话的人猛然倒到一边去，心有余悸看着边上消散的黑雾，“我还以为头儿这趟出去心软手软了，感情这心软还分人？”
  “新来的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另一个人笑着问，“什么异能啊？”
  “叶凡星，”池澈说，“人是个科研工作者，什么异能不异能的，去了基地直接进疫苗研究室的，哪儿跟你们一样还要给基地打丧尸赚积分。”
  “咱们这小队一朝有了队长和星星两位卧龙凤雏，何愁不得天下。”学生打扮的异能者故作深沉道。众人都笑作一团。
  叶凡星从带出来的包里摸出来笔记本，本子夹缝里掉出来一块芯片，他愣了愣，正要低头捡起来，池澈已经伸手拿起放回他本子上。
  “你不问是什么？”叶凡星见池澈放完就转头，眼睛一弯，主动问他。
  “方便说？”池澈瞥瞥，认真道：“不方便用不着说。”
  “和队长方便说。”叶凡星看了看侧耳过来的众人，最后望向池澈，挑了挑眉。
  众人在池澈的目光里纷纷退回去，唉声叹气队长见色忘义。
  池澈被他们说得耳朵通红，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就见卷发的小研究员凑过来，像是小学生说悄悄话一样，在他耳边低低说，
  “是疫苗的算法哦。”
  池澈骤然站起身，把车里的人们吓了一跳，他脸色变化太大，谁都能看出来他的惊疑不定。
  刚刚撕开的饼干都掉了下去，叶凡星连忙捡起来，还好只是包装落地，没浪费宝贵的食物。
  “这是怎么了？”一个人小心问道。
  池澈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叶凡星，最后说道：“没什么，闹着玩。”
  ＊
  入夜，车子还在行驶，只是换了人开。池澈坐在后面，他艺高人胆大，开着窗咬着根烟，夜色里俊美面容隔着荧红的烟头火光。
  叶凡星原本睡着，被夜风吹醒了，下意识摸了下旁边。池澈一怔，匆忙熄了烟关窗，“风吹到你了？”
  “在想什么？”叶凡星不答反问，他眼睛澄亮，让人想起来夜空里的星辰，没有一点阴霾，轻易就能令人相信他的真诚。
  “你说的，”池澈安静了一下，才继续说，“是真的吗？这才末世没多久……”
  车窗外风景不断后退，但都是同样的断壁残垣，与末世之前大相径庭，叶凡星将工作服上面的名牌摘下来，“如果这原本就是人为的，当然一开始就会有疫苗的计算公式。”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了一会儿。池澈眼睛极亮，“自从出现丧尸，死了很多人。话可不能乱说。”
  “听说还有一具特别研究的丧尸，”叶凡星对着他目光，突然问，“队长，你的异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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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废墟告白（2）
　　  池澈半阖了阖眸, 往后背靠着窗，悠悠说：“打探别人的异能可不是什么好事, ”停了一会儿，察觉到叶凡星还是好奇看着他，他才无奈道，“精神系的。”
  叶凡星又摸出那包饼干，看着外面的废墟。卷发在漆黑的车里像是一团一团毛绒，弯过耳廓打了个卷, 让人很难联想到研究室里的古板人员，低头时将侧边的卷发晃了下，像电影精美的一帧。
  在末世里，池澈已经很久没见人这么放松地坐在这里, 毫无防备，即使是同一个小队的异能者也各自有着盘算。听到咳嗽的声音, 池澈回过神, 起身给小研究员拿了瓶水递过去，又注意到他头顶那个发旋，忍不住说，
  “你上学的时候一定经常被老师点名吧。”
  叶凡星喝了口水, 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意思, 强调道：“拉直过, 它长一长又会卷回来, ”他捋了把耳朵边的一缕，抱怨, “末世之后理发店都关门了，你给我剪了？”
  远处例行广播的声音传来，大体意思是让幸存者统一集中到四大基地, 付出劳动接受基地的庇护云云。
  无尽寂静的废墟里，城市也像旷野，广播的声音出现得突兀压抑。坐在车厢里的异能者们没什么波动，显然是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池澈转头掩饰了一下笑意，起身扶着座椅慢慢走到前面一列车厢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手里拿了个黑色发圈，“问车里姑娘借的，剪我是不会，给你扎个小揪？”
  小研究员睁着眼睛，黑暗中纳闷地问：“……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车子停下，前面车厢传来换人开车的交谈声音。池澈已经帮人把垂在耳畔的卷发都扎在后面，像是卷毛里缀起来半指节长的一个绒球。池澈自己很满意，“末世结束不需要异能的话，我还能直播扎啾，真是多才多艺。”
  “伯父伯母颜面何存？”叶凡星自觉潇洒地摸了把绒球，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这是不是很像那个电影里面的风流男主角？”
  池澈惊奇伸手摸了一下，禁不住笑：“你是按照校园言情小说的校草脸长的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标准的虎牙。”
  叶凡星收起笑容，状似沉思，窗玻璃倒映着两人侧影，“那你是霸道总裁脸？好像也不太贴切，还要再长几年，现在有点幼稚。”
  在末世里，他们好像只是在车上等待着长途浪漫的旅行，广播四处扫开的细长灯光，沉寂一望无垠的文明残骸。这让人们想到泰坦尼克号沉没时的场景，人是一种奇特的动物，他们趋从于群体，如果有一个人乐观，这行程的黑夜也就没那么难熬。
  叶凡星丢着硬币，一点点微弱灯光反射着他清俊鲜明的五官，几缕头发垂在玻璃珠似的眼边，目光随着硬币上下转着。
  池澈撑手按在后脑勺，听他边扔硬币边随口唱歌，很是不解道，“我以为你们研究员都是严肃板着脸的小学究。外面一堆丧尸，你在给他们开环球演唱会？”
  他唱的是末世前爆火的一首流行情歌，车子里有几个年轻的异能者跟着哼上了。
  池澈投去一眼，冷淡问：“你们是打算把丧尸全引过来？”
  几人都有些怕队长，连忙闭嘴转身装作睡觉。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叶凡星百无聊赖捏住硬币，“怎么会古板？研究多有意思，我看数据，就好像小时候看万花筒，漂亮得很。唱歌也是有意思的事，可惜你不允许。”
  他说话时垂着眼睛微微抬眉，明明已经二十出头却还像是高中生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有感染得人开心起来的神气。
  池澈收回目光，看向他，若无其事说：“我不允许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研究员却放下硬币，摸出一块饼干向上一抛，又抬头咬牙接住，吃了下去之后说：“不，我要睡觉了。”
  这样看来，去A市基地的旅程也不是那么无趣。池澈想。
  车里面的灯熄了，除了值守的两个异能者，其余人都睡了下去。这个夜晚他们仍旧会在梦中邂逅末世前的高楼大厦。
  ＊
  车子到了一条高速上停下，这里人烟稀少没什么丧尸，但是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超市。进入末世短短一个月，应该还剩下了一点物资。
  池澈率先下了车，又点了些人，就准备走，见叶凡星要下来，他连忙一只手臂拦住车门，
  “凑什么热闹，真当出来玩？”池澈说，“不是给你找了本书？”
  “……《小蝌蚪找妈妈》？”叶凡星真诚地问，“队长，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旁边的人爆笑出声，见池澈微微窘迫都是调侃起来。
  池澈转头回怼了两句，又准备关上车门，“找到这个就不错了，要不你还是玩硬币。”
  叶凡星弯腰从池澈手臂下面溜下了车，“我自己走，用不着队长您费心。”剧情迟迟没有进度，在超市附近才有了动静，他当然不能错过。为此，系统还给他开了临时异能——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属性。
  “你——”池澈转回头，见人都跑远了，“去超市就去，不合群搞特立独行？”
  超市外面游荡着几只丧尸，看上去十分平静，比起其他补给站里堆成山的丧尸可以说是伊甸乐园。众人藏在暗处，商量着怎么进去。
  “我怀疑都藏在超市里面了，”想到那个画面，学生异能者脸白了白，“我们还是等队长探查过再进去吧。”
  “几人组队分头行动速度更快，也更安全。”另一个人说。
  “抛硬币吧，”叶凡星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正面队长打头一起进去，反面分头行动。”
  池澈没说不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有些烦躁。他没把一个超市可能出现的丧尸群放在眼里，但是怕打上头了顾不上小研究员……人家还带着丧尸疫苗算法，要是折在这里他可真是担当不起。
  他选择性忽略了疫苗算法在芯片里，可以带芯片回去基地的可行性。
  硬币落地，反面。
  “我跟星星一组。”池澈立刻道。
  “这分组还能自己选的？”众人不可置信，“队长你不对劲。”
  叶凡星没什么意见，说不定剧情就是需要主角来触发，他把垂下来的卷发往耳朵后面拨，笑着说：“走吧，我感觉这个超市有点不对。”
  “那你还来。”池澈听了更烦闷了，但是语气还是没脾气的，起身双手插进裤兜，往超市里慢慢走去。
  叶凡星跟在后面，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掌握了系统发的临时异能，手指冒出荧荧白光，纠结了一下，“嗯？”
  池澈转过头，刚好看到了白光，“治疗系？”
  下一刻，白光变成了火苗，差点烧到池澈头发，把人惊得后退半步，“啥玩意儿？”
  叶凡星也没料到这情况，还好超市附近的丧尸没有发现他们，不然刚刚的动静大概有的好受。
  两人一并悄悄走进超市里，和其他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分头探查。池澈解决扑来的丧尸还算轻松，不等叶凡星实验自己的火苗就把丧尸嚯嚯完了。
  叶凡星抓了一包食物放进空间异能者提供的临时空间袋里，“别人躲着丧尸走，丧尸反而要躲着你走。我就不该跟你进来。”
  池澈目光四处看着，搜寻物资的同时也注意着附近动静，他心里总是很不平静，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闻言好笑地道：“我留一只给你？”
  叹了口气又拿了包巧克力塞进去，叶凡星摇摇手，“没必要，能解决就不要费事。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很浪费资源。”神气之间，就像测算着什么大项目一样，随着说话那颗虎牙露出个尖，把垂下来的一缕卷发无意中咬住了。
  池澈刚要开口，就听到远处的惊叫声，他紧紧皱眉，正要快步过去，忽而回过头，“你……”
  “我跟你一起。”叶凡星已经快速收好货架上的东西也来不及区分，追了上来，压着眉头神色难得有些严肃。
  发出尖叫的地方是学生异能者那一组，他们有四五个人，这时候鬼哭狼嚎地跑过来大喊“救命”。
  赶来的众人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就已经看到了远处乌泱泱的丧尸。池澈沉了脸色，“你丫的是乌鸦嘴吗？”
  学生异能者哭丧着脸，“我也不想丧尸真的全在这里啊！”
  小队成员们都有了默契，虽然心里都暗骂倒霉但还是迅速组成阵型往超市外面退去。这时，斜刺里又涌出来一批丧尸堵住了出口。
  “站里面，”池澈紧紧抓着叶凡星的手，飞快消耗着异能清扫一批批丧尸，难得有了点压力，“我可不想没法跟爸妈交代。”
  叶凡星已经对异能有了些想法，被他一拉忽然想明白了某件事——白光突然变成火苗的原因。叶凡星想着实验自己的猜测。
  众人看着门口的丧尸群都是士气一低，好在池澈还稳定着军心，异能者们从丧尸潮里撕出了一条路。面对着门口的丧尸，他们脸色凝重，准备好了高度紧绷的苦战。
  这时，一团白光猛然涌向门口的丧尸群，在空气中，白光倏地化成了火焰，落在了丧尸的身上，星星之火烧成燎原之势，转瞬就把前面一批丧尸清了个干净，
  小队异能者们压力骤轻，趁着门口撕开的这个口子，强行突破了出去，狂奔着跑到了高速附近，他们精疲力尽地弯腰喘气，依然不敢坐下来。
  “刚刚，刚刚的火焰，”一个刀疤脸异能者看向叶凡星，疑惑问：“怎么和我看过的火系异能者不一样啊？”
  学生异能者没好气地道：“你管那么多，人家牛逼不就完事了。破坏什么规矩，看不出的异能属性都是隐私。”
  池澈打量了一遍叶凡星，确定人没什么伤口后收回视线，带了点笑，“星星当然厉害。不过下次还是待车上吧，队长经不起吓。”
  众人露出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心中直道没眼看。
  逐渐轻松的气氛中，忽然有人恐惧开口，“你，你手臂上有咬伤……”
  池澈目光骤然凝住，顺着说话那人看过去，看到一个年轻异能者白着脸慌忙遮住手臂，沉下声音，“你被咬了？”
  年轻异能者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看起来十分无助。
  叶凡星想到之前的白光，若有所思，正要上前，那个年轻异能者却突然往人群里放了一道雷光，炸得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转身跑远了。
  一片被雷炸到的抱怨声音里，池澈伸手抓住叶凡星，“你干什么？”说着，看了眼年轻异能者逃跑的方向，略略蹙了眉。
  叶凡星也看着那个方向。那里是未知区域，小队刚刚经历了超市里的丧尸潮，是不可能再追上去的……算了。
  “算了，回去吧。”池澈情绪不佳，说了这句之后，带着叶凡星往高速上停靠的他们的车走去。
  小队异能者们纷纷跟了上去，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色变幻，回头看看之前被咬的年轻异能者跑去的方向，下意识握拳绷紧了手臂，男人最终什么也没说，脸色难看地跟着小队一起离开。
  清晨的日光逐渐洒在这片荒野之上，将灾难中的建筑物也泼洒得静谧美丽起来。他们带回了物资，也失去了一位同伴。
  在车上，叶凡星慢慢抛着硬币，晨曦透过窗户落在他换洗衬衫的衣襟之上，垂眼时睫毛纠错了两根。
  池澈坐到他旁边，带着本书，是刚刚收到的物资，放在边上，“沉思国家大事呢？”
  “不是，”叶凡星慢慢抬眼，没看池澈，目光落在车厢尽处那个中年男人身上，“队长，怎么不安慰安慰人？”
  池澈抿紧唇角，又摸出没点燃的那根烟咬着，这次低头点燃，含糊地说：“……我不会。他们是父子。我一开口人就跑了，他看我眼神都变了……”
  他的脸色在烟雾里模糊，转头对着车窗，声音也隔着雾气，深吸气笑道，“安慰？我去了他还要忍着强装笑脸，那我可做个人吧。”
  叶凡星没再说什么，伸出手指轻飘飘取掉他的烟，趁着车开了，打开窗扔了出去。太阳出来没多久，外面又聚积起了阴云。到了晚上，大概会有一场雨。
  池澈眉头一跳，沉重的心情散了些，默然半晌才说：“末世这是珍稀物资，小朋友。”
  “那以后就省出找珍稀物资的时间，找实用物资，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本来能日万……但是周围人都在吃瓜，我……
  （悲伤）不吃了不吃了，今天一定日万！感谢在2021-01-18 16:22:59~2021-01-19 01:0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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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废墟告白（3）
　　  夜里果然下了雨。出去一趟, 回车里的时候他们坐在火系异能者边上等着烘干衣服。叶凡星不知道从哪里捡到张纸质船票，兴许是末世前谁保存下来的, 船票信息是三年前H城港口开往w国。
  “vis，”池澈低头看了眼船票，想到了什么，“这不是你工作牌上的研究室？”他凑近一些，多了几分好奇。
  “有你们家族的投资。”叶凡星将船票折叠起来，放进包里。
  池澈和叶凡星都没沾雨, 回了车里就盖着一条毯子，静静并肩看收回来的东西。池澈刚刚凑来的时候，连带着一身热气，在黑夜里平白让人觉得暖和。
  雨声在外面疾厉, 像是要将整个破败的世界浇透后，重新灌濯出一个干净的人间。车窗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池澈对着窗户把玩手指里的黑色雾气, 他眼睛总在这时候显得明亮，映在风雨交加的玻璃上面。
  从侧面看过去，叶凡星看到窗外面也有池澈摆玩的黑雾，把泼下来的大雨都搅翻得消弭。这像是窗上一幅壮美的图画, 叶凡星却想到了这能力已经远远超过异能的范畴。目前看来, 它能消弭无生命的雨水和丧尸。
  池澈面前是一只收音机, 他捣鼓了一会儿就无聊了起来, 见叶凡星把船票收起，他就彻底没了兴趣, 顺着前面的话问道：“我家投资，投一个乱七八糟没听说过的项目？海运？”
  “是科研，”叶凡星沉默了一会儿, 摇摇头，“我只负责疫苗这一部分，具体的并不清楚。”见池澈挨得很近，叶凡星突然伸出手，手指间冒出白光。
  这熟悉的情景令池澈下意识后仰了下，果然见白光转瞬变成了火焰，他郁闷地抹抹鼻尖：“你这异能有点无差别啊，每次冒出来我都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叶凡星借着这一点火焰去照池澈，眉目都含笑意，唇红齿白低声说话。池澈被火光泼得满身昏黄，眼底也映着火的微影，目光就像被烧得发烫了。
  他们只是絮絮说着寻常的事，为了节省能源车里没有暖气，毛毯遮过两人头顶，外面烧毁的建筑不停被雨水冲刷下层层灰烬。
  车开得很快，在大雨之中有种朝着世界尽头背驰的疯狂感。废墟沉沉夜色里的丧尸令人心惊胆战，吊桥效应说当两个人处于危险的境地里心跳加速，会将这种反应当做对方使自己心动。
  池澈想这不无道理，他伸手去摸窗户，看着外面的建筑在黑雾里避开了雨水，唇角翘了翘。
  叶凡星看了一会儿，这个城市已经被毁得干干净净，一点也看不出人类文明的痕迹，但他没有阻止池澈多余的做法，只是笑说：“队长，你看起来很寂寞，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没想到才待了没多久研究员也学会了其他人的嘴贫，池澈侧过头，脸上阴影退去回到昏暗的光下，极深的眼睛里微含戏谑，黑色的短发衬得他下颌线格外流畅干净，“队长不觉得，星星挺能吵，又能唱歌又能聊天。”
  叶凡星啧了一声，往车厢前面投去视线，这里只能看到依稀侧躺着的成员们，他道：“出了H城之后，北边就越来越难捱了，建议队长也跟着学学唱歌，不要年纪轻轻就和年轻人脱节。”
  池澈知道他的意思，末世之后，除了丧尸的出现之外，环境的剧变也严重影响着人类的生存。人类文明毁于一旦，从H城这一条线往北，逐渐进入冰天雪地的世界里。
  他们再不停地开三百六十个小时，就要进入曾经春暖花开的C城，如今的结冰极地。
  “队长用不着，队长有异能。”说着。池澈就用黑雾把这边变得温暖，眉宇间很有些少年人的得意。
  叶凡星默默记了下来，打算有机会去vis的主研究室里查一查这种精神系异能存在的可能，嘴上敷衍道：“太棒了，我真的好崇拜弟弟哦，”说着他圆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眨了下，拍了拍放着那张纸质船票的包，“如果你有一张船票……”
  “不会，”池澈当即打断了他的台词，眼看着就要离开H城，他们还要保存体力，一本正经地说：“海都结冰了走不了，不要浪费那个钱。”
  “……池大少爷挺节俭，很会过日子。”叶凡星对着窗户叹了口白气，老实睡了。
  池澈盯着他头顶发旋看了一会儿，心里盘旋着摸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念头，最终没有动手。
  ＊
  半个月的时间在末世也格外地漫长，叶凡星已经和小队成员们混熟了，他天生带三分笑意，又是毫无城府的热忱模样，小队的异能者们都愿意向他吐露心事。
  在快要到达C城的晚上，他们都有些畏惧那里的严寒。为此，众人难得开了他们唯一的一箱酒。晚上太危险，白天太寂寞，他们选择了黄昏喝酒。
  池澈被起哄，当仁不让喝了十几杯，从脸红到脖子，坐下来的时候座椅还被抽走，坐在了地上一脸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叶凡星看了这下场，果断躲在角落避开了这万恶的劝酒习俗。
  这时候，叶凡星注意到同样坐在角落处的一个中年异能者有些异常，他很快想起来这是那个儿子被咬伤的父亲。
  兴许是出于池澈的原因，亲疏有别，叶凡星没有跟他搭话，坐在旁边静静望着。那个中年异能者不停发些抖，这里明明还没到C城，绝不至于让异能者冷成这样。
  不远处，池澈揉着太阳穴晃晃悠悠走过来，“你躲在这里还挺清静……”一边说，一边坐到了叶凡星和那个中年异能者中间，挡住了叶凡星的视线，他喝了太多酒，头脑都被灌得发懵。
  但是事实证明，人的运气背起来，就算中间挡着个池氏财团的大少爷，突然暴起的人也会冲着你扑过来。叶凡星怀疑这是因为池澈平时积威太甚——异能者变成了丧尸都潜意识里躲开了醉醺醺的池澈。
  扑来的中年男人脸色青白，眼睛里已经没了正常人的神采。
  就在叶凡星边选购系统保命药，边试图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出异能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从后面抓过来，猛然抓住中年异能者的衣领。
  池澈无视这异能者不断的挣扎，拖着人出了车厢，扔了出去，关上车厢门的同时，黑雾转瞬就吞没了那个中年异能者。他双手插袋经过呆住的众人，冷着脸超酷地走回来，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尽管没有亲眼看到男人在黑雾中的画面，但小队众人也能隐隐约约猜到，一时间气氛都是沉重下来，喝酒时推杯换盏的声音都消失，车里静得落针可闻。
  “啪嗒。”一枚硬币掉在车厢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寂静。叶凡星低身捡了起来，看着顺声音看过来的众人，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没拿稳，”他停了一下又皱眉忧虑说，“没想到那人竟然隐瞒咬伤，应该是和他儿子一起被咬的吧，过了十几天了，是目前最长潜伏期了吧？”
  这话将人们注意力拉到了潜伏期的问题上。学生异能者喝的酒不多，还算清醒，此时忧心忡忡，“官方不是说最长潜伏期是三天，难道丧尸病毒还会进化吗？”
  池澈没参与众人悲观的讨论，悠悠坐回来，“看他这段日子挺伤心，不好打扰，没注意到这情况。是我的失责。”
  “那也不必不给自己解释，”叶凡星转着手指里的硬币，卷发垂压在眉眼上，过长的部分被扎了个揪揪，像少女漫走出来的风流男二，“他们都险些没转过弯来。”
  “都一样。”池澈只是说，他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想法。
  叶凡星忽然转过脸，笑了下，“谢了，队长。”青年已经重新换上研究工作服，微笑的时候露出了那颗虎牙。
  他手指将硬币慢慢按在座椅上面，随着手指白光不停溢散出来化成火焰，消失在空气里，像是孩子气的游戏。
  池澈下颌绷紧了一下，下意识站起身，过了会儿又慢慢坐回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起边上的收音机继续摸索。离开了H城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基地的广播。为了尽快得到最新消息，收音机的修复已经迫在眉睫。
  正在这时，叶凡星侧过身，目光落在某个地方骤然停住，低声说：“那人指甲挺长。”
  池澈愣了一下，顺着目光看到手指上几道不明显的挣扎抓出的血痕，他脸色变了变，心跳得更快了——秘密要告诉小研究员吗。他感觉以现在的心跳频率，如果实现吊桥效应，他必然会以为自己已经深陷爱河。
  但是研究员什么也没再说，转头靠在车窗边，沉默了下来，卷发耷拉着露出一点耳廓。
  池澈踌躇过后，终于准备说出自己的秘密实情，叶家与池家是世交，也没什么不可信任：“其实我一直……”对丧尸病毒有免疫抗体。
  “不用说了，”卷发青年回过头，在窗外黄昏的日光里眉目镀金，挺鼻弯唇显得温柔，“十天后到了A基地研究所，我们就研究疫苗。他的潜伏期十五天，按照目前公布的规律，你会和他有一样长的潜伏期。有疫苗公式，最多三天，研究所就能还原初步疫苗。”
  主角要是现在就自爆金手指，这件事就很难收场，知道了金手指和这么多事还猜不出某件事，会显得他懂装不懂。
  池澈愣了半晌，明明已经没有了秘密暴露的危险，可是心跳的速度一点都没有缓慢下来，令他开始担心会被叶凡星听见他的心动。
  他原本对于末世并无实感，因为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并无威胁。直到现在，池澈突然期盼末世过去。河水会解冻，他们可以在夕阳余晖的康河读同一本书。
  黄昏的车厢里，之前喝的酒似乎在这时候一股脑地全都涌进心口，被过滤得只剩下一丝辛辣的甜意，让池澈有点上头。
  他伸出手，终于鼓起勇气，想偷偷摸一下小研究员的发旋。手指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洒下小心翼翼的影子。
  【鉴于宿主已充分了解前世发生的事，并且猜测到了主角前世死因，现将宿主传送回第二世时间线。】
  ＊
  叶凡星看着面前伸过来的手，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只手熟练地摸了下额头。
  他头顶着围巾，身上研究工作服还满是雨水和血腥，车前座的灯光照下来有些刺眼。
  发现没什么异常，池澈松开手，对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有些懊恼，别开脸不再看他，“有一件事，我们说清楚吧。”
  叶凡星想了想，这时候他们离到达A基地只剩下八天路程，恋爱关系应该是两天前——也就是中年异能者的事情当天确定的。
  这时候要说清楚的事，叶凡星心里有了答案。
  池澈闭目回想着前世种种，
  “前两天确定得太草率，我们还是……”
  “我们还是分手吧，做普通朋友比较好。”叶凡星说。
  池澈：“？”虽然这就是他想说的，但被抢白之后，他为什么突然更气了，当即逆反道：“我不同意。”
  研究员慢慢眨了下眼睛，像是在思索，“这段时间当朋友不是也挺好的？而且我们也不是很熟。”
  池澈面无表情，外面瓢泼大雨被黑雾消弭了一大片，他极力找了个理由出来，“我还在等疫苗，做人一定要有始有终，不能半途而废。”
  研究员苦恼地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透彻的眼珠里满是迟疑。
  “而且我的异能很强，”池澈见状说，“一会儿补给站你不用下车了。”
  【系统：……你踏马在第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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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废墟告白（4）
　　  等到从补给站里取得物资, 众人纷纷上车后，池澈习惯性带了一盒巧克力坐下往旁边塞了过去,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手猛然收了回来……他真不明白自己在犯什么病。
  好在研究员并未发现这个插曲，头发落进围巾里面，靠着座椅闭眼睡着。他闭着眼睛的时候一根根睫毛都翘起来，挺直鼻梁上散落着一缕垂下来的卷发，让人想到北欧神话的主神插画。
  池澈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声都因为黑雾剧烈的波动而变小了许多，雨水还没落到地面就被吞没。很快，他们周围开始降温——池澈撤掉了黑雾的温暖，车外面的冷气侵袭进来。
  这么明显的变化, 叶凡星想要装作没有发现也不行，只得睁开眼睛, 似乎刚醒带着困意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池澈默默在心里预想着报复的计划, 血腥暴力精密，然后对上研究员突然看过来的眼眸，心里啪地一声，周全缜密的计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坠机了, 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从中溢散出来。他垂下眼, “没多久。”
  黑雾蠢蠢欲动地涌上去, 研究员没被吓住, 反而像是被逗笑了一下眼睛弯起，好奇伸手要去摸摸。池澈反而被吓了一跳, 当场撤走黑雾，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只要他不想，他的异能就不会伤人。
  叶凡星也很困惑, “我还以为你送黑雾过来给我取暖。”
  “做梦，”池澈冷笑，但又不想承认自己是过于紧张，“我浪费那个时间？”
  “哦，”研究员点点头，没有什么意见，“我刚刚想起一件事…刚好想和你商量。”
  池澈没立刻问什么事，他沉默了半晌，怕人张口就是忘了分手的事。不过他还没犹豫太久，就想了起来——自己上辈子就是死在对恋人的信任里，重生了当然应该分手。
  这让他想到就有些不舒服，好在叶凡星已经开口打断了他逐渐跑偏的想法。
  “我的异能好像能去除初期浅度的丧尸病毒，”叶凡星比划了一下说，“就是那道白光。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面对丧尸的时候我有这种感觉。你说过这是治疗系？”
  去除病毒？把池澈惊得忘了心里纠结的爱恨情仇，转过头看着研究员的手，“治疗浅度丧尸病毒？可是你的白光不是一靠近就会变成火焰吗？”
  “虽然治疗系一开始的确是白色，但可没有火焰变种，而且只能治疗伤口，不能去除丧尸病毒。”想了想，池澈又补充了一句，等着叶凡星的下一句话，恢复了漠不关心的冷漠神情。
  叶凡星更疑惑了，笑了一下才说：
  “一靠近就变火焰？没有啊，只有对着队长你的时候会突然这样。我和其他人做过尝试，的确有治疗伤口的能力。至于去除浅度病毒，只是我尚不成熟的猜测。”
  卷发青年不疾不徐的声音笑意微微，没有任何异样，充满了乐观，“不管怎么样，只要有疫苗公式在，就算只是错觉，应该也没关系。”
  只有面对他会变成火焰……池澈脑海中因为这句话倏地炸开，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测，结合之前叶凡星的某个问题，他垂下了眼睛，看着手指上的抓伤，有些深思。他为什么会免疫病毒？
  “你之前说，vis的研究有池家投资？”池澈问，“丧尸病毒是人为，又是什么意思？”
  天色已经很晚，听着瓢泼大雨的声音，叶凡星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他们想开发一款能够让人短时间内大幅提高身体素质的药剂，这就是现在的丧尸病毒。为了售卖顺利，同时间他们也研发了解除药剂功能的方法，不过并不完善，就是我手中的疫苗公式。”
  “我想，”叶凡星看向外面冰层之中的城市，突兀的冰棱插进被毁坏的房屋，“vis的进化计划失败了，药剂泄露了出来。我一直怀疑他们特别研究的一个人类很早就开始不断接种药剂和疫苗，但我不知道那个人类是谁，也许已经死了吧。”
  “那个人类叫什么名字？”池澈淡淡地问。车窗里因为外面的极低气温起了雾气，他看到叶凡星伸出手指，在窗户上抹开水雾，写下几个字母。
  手指很漂亮，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连屈起的时候都像是玉石堆砌。指着的几个字母是“Odin”。奥丁，神话中的众神之王，也是死者之王。
  在车里不甚明晰的昏暗灯光里，研究员的眉眼也很好看，如同往日一样毫无阴霾浅浅带笑，眼睫都在低温里颤动。
  “池澈，你的异能很奇怪，真的是精神系吗？”
  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车子停了下来，车里睡着的人都被晃醒过来，手忙脚乱查看门窗是否还完好，抱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为了下车查看车子的问题，众异能者商量着打开了车灯，紧接着，最前面的车窗上堵着的无数张脸就猛然映入他们的眼帘。
  “不是说，C城的丧尸都被基地清理过了……”学生模样的异能者下意识喃喃出声，他们这一路都按照基地提供的路线走，只遇到过两次丧尸潮，规模都不大。此时这样在大雨滂沱的废墟里，被数不清的丧尸堵住车的情况，他们从未遇到过。
  刀疤脸咬牙道：“这车子是队长家里特意让人准备的，我们不下车硬冲过去，到了基地就好了，车上有食物，大家都忍忍。”
  关掉灯后车里又陷入昏暗，人们都惶恐看向池澈。池澈站起来，那盒巧克力就从座椅无声掉了下去。他走到最前面，喊了声叶凡星。
  叶凡星看了眼掉下去的巧克力，心里笑了下。走到旁边问，“怎么了？”
  “借个火。”池澈伸出手指敲敲车窗。
  白光靠近池澈时变成了火焰，把两人都照亮，车窗外的丧尸也清晰可见，狂躁了起来，不断冲撞着车子。
  一团黑雾将那些丧尸包裹住，在火光里面骤然湮灭飘扬，像烟尘的葬礼，刚刚的剧烈声响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叶凡星看了一会儿，吹了个口哨一笑道：“就像日光照在吸血鬼身上一样。”
  池澈没说话，他还在为先前的事情绪复杂，对叶凡星虽然没有一开始的抗拒，但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不过他们没能为此沉默太久，很快，又有源源不断的丧尸涌上来。车子就这么大，转瞬之间，每个可见的车窗外都挤满了丧尸脸和残肢。几次之后，池澈皱眉问驾驶座的异能者，
  “你在等他们破窗？”
  “车子、车子熄火了，”那个异能者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是油箱还是发动机的问题，得有人下车看一下……”
  对着外面密密麻麻围着的丧尸，光是坐在车里等着闯出去都已经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原本坐在窗边的异能者都已经坐在了中间。听到这句话，没有人出声，面面相觑。
  “我去看看。”叶凡星说着，就抛了下手里的硬币，把原本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就要下车，突然被抓住了手臂。
  他下意识要动手，回头看到池澈，挑了下眉笑吟吟说：“队长？你下去的话，车上人都乱了。”
  池澈没搭理这句话，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用异能清理着扑过来的丧尸，在车下雨中抬头看过来，黑雾不断消融着周围的丧尸。
  不等他开口，叶凡星就已经跟着跳下去，反手关了车门，跟他走到后面，用异能火焰照明，检查车子情况。
  耳畔全都是雷鸣般的大雨落地声音，在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危险里，池澈态度平静，蹲下身弄完了发动机，黑雾将两人紧紧围住。池澈特意遮住了丧尸，抓住还在低头捣鼓火焰的叶凡星，“回车上。”
  池澈当然清楚现在是报仇的好机会，只要收回一部分黑雾，毫无防备捧着异能火焰的研究员就会像黑暗中的炬火，顷刻就被周围的丧尸撕碎。
  但是……研究员还带着之前被丧尸溅了一身的血，卷发先前被雨淋湿贴在脸上，安安静静抬手维持着异能，白光和火焰互相转换，映得他如同站在光晕里一样干净。
  毫无前世动手时候的疯狂和冷酷。
  池澈说：“上车。”
  至少现在他们还没分手，还没有背道而驰。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仍在热恋之中。
  研究员在雨声里声音模糊地答应了一声，拍了拍手，异能火焰消散，他被池澈握着手，摸黑往车上走。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叹了口气。
  “什么？”池澈没听清，眉目随意地往前方远处看了看，他的视线不受自己的黑雾遮挡，能够看到远方一片冰原。那里是前世他和叶凡星初次爆发争吵的地方，如果能够避免，也许不会走到后来的境地。
  “我说，”研究员手指在黑暗里比出一个长条的形状，笑着说，“前世我是不是给你注射了一针，你的异能消失了？”
  池澈身体突然僵住，包裹着两人的黑雾也剧烈波动起来。
  “让我想想，你为什么不挣扎呢。我会不会告诉你这是我辛苦做出的疫苗？你一定会觉得虽然本来就免疫病毒，但扎一针也不会有事，毕竟我们正在争执，”
  “出乎你的意料，你如同奥丁一样无所不能的异能消失了，”青年将带出来的硬币抛起来，硬币翻转的时候，他说，“等你再次醒来，发现自己重生了。”
  池澈已经松开握着他的手，面容在夜色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眼睛沉沉。
  硬币落地的一瞬间，黑雾开始向池澈身边退回，没有离得太远的丧尸群的嘶吼逐渐清晰，他慢慢开口，
  “C城从前风景不错，希望你会喜欢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等我写完后面两更就回来。
  谢谢小可爱们亲亲亲亲亲！！感谢在2021-01-19 19:57:47~2021-01-20 17:44: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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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废墟告白（5）
　　  黑雾散去, 满天雨水骤然降下，叶凡星看着无数往这边扑过来的丧尸还来不及反应, 手里已经骤然白光大亮，想要抵挡一二。
  但他已经见识过这里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丧尸数量，刚开的异能不熟练，如果不能变成火焰，他只能支撑不多久就得上车。他在心里数数，三, 二，一……
  池澈已经走到车边，突然停住，转过身看向叶凡星, 神色绷得很紧。在叶凡星反应过来之前，他骤然大步走过来, 黑雾散开吞没了无数丧尸的嚎叫。
  迎着炽烈的白光, 池澈满头黑色的短发都被风雨淋湿，叶凡星背靠着车，和他接了个带血腥气不怎么温柔的吻。白光都猝然化作火焰，在黑雾中被切割开来, 明烈火光涌进了身后的一片黑暗之中, 隐约可以听见被灼烧起来的丧尸的声音。
  大雨把两人浇得睁不开眼, 只有异能相接爆发的光芒将整个夜晚照开, 他们在这个吻里互相侵占着领地，动作越来越大, 异能的余波烧及了无数丧尸，黑雾几乎蔓延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范围。
  叶凡星透凉的手指紧紧按住池澈的头发，感觉到自己的衣襟始终未被松开。唇齿相濡犹带着锋芒, 与其说吻不如用咬牙切齿更贴切。只是在这末日一般的地方，竟有一种死死生生血肉模糊也交连在一起的缠绵感觉。
  池澈明明可以用异能挡住雨，可他非要被冷彻的雨淋个满头，去明知杀过自己一次的人身上攫取温热的触感。青年的卷发在他脖颈间擦着，毫无防备露出自己的后心，几乎令他有了狩猎本能的战栗。
  在车里等待着消息的异能者们趁着异能辉映的光，探头在窗边看外面的情况，担心还未彻底退去，就被两人互相抓着命门的拥吻震得回不过神。
  “你有八天的时间给自己编一个借口，”池澈退开的时候低声说，“编得聪明点。”说完，就拉着人上了车，猛然关上了门，对着前面驾驶座说，“走。”
  叶凡星抹了把脸，满脸雨水把刚刚激烈动作产生的热量都抵消了，一条毛巾紧接着就被按上他的头，把他头发脸脖颈都胡乱擦了一遍。
  叶凡星在干毛巾里差点被捂窒息，揉了揉被擦红的鼻尖和侧脸，笑起来虎牙一晃，“想谋杀你可以再自然点。”
  池澈松了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俯身把巧克力捡起来，放在了边上，淡淡地说：“别得寸进尺。”
  车上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余光不断瞟过来，充满了吃瓜的意味。叶凡星坐到池澈旁边，摸了摸座位上的巧克力。
  整座C城的夜幕都差点被他们的动静撕出一片白昼，许多丧尸远远地游荡。如果把人类文明比作一盏长明的灯，那么现在这盏灯已经油尽灯枯苟延残喘。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车上的人们看着C城如今的模样，都不免有些叹息。
  对于地球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变化，它曾经下过两百万年的雨，也交替过无数次辉煌的种族。但这变化落在人类的历史中，无异于自掘坟墓的灭顶之灾。
  “我没有杀你，”叶凡星说，“但我的确给你注射之前就知道，它会让你失去异能。”
  池澈原本正把黑雾当沙子捏，刚捏出个人形，就听到了这句话，手指攥紧了一会儿后松开，俊美面容冷淡道：“这就是解释，懒得编完整吗？”
  叶凡星耸了耸肩，“如果你不想重蹈覆辙，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杀了我，vis就没有办法找到你的弱点。”
  “我就喜欢重蹈覆辙，”池澈没什么反应地道，“而且也正是为了vis研究室，特意选了A基地作为目的地。”
  “第二，”叶凡星顿了顿，“换个目的地，去另外三个基地。”
  “看来我们的意见有很大分歧。”池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前世正是在vis的研究室里他被注射，不久就在痛苦中死去。这件事说和vis没有关系，他绝不会信。暂时留着叶凡星，不代表他也要放过vis。
  前面很快就到了冰原，驾驶员放慢了车速，车里虽然禁关门窗，还是透进来冰冷结冻的空气。车上的异能者们都把自己蜷缩得瑟瑟发抖。叶凡星揉了揉手哈气，心里做好晚上不睡了的准备。
  忽然，池澈手指虚握了一下，睡梦中下意识抱住旁边的人，黑雾包裹着他们，身体逐渐又温暖下来，像是还在末世前睡在家里的被褥下面。
  叶凡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他手臂上摸了几下，见他睡得还算沉，并没有醒，便放心睡了下去。
  在寂静的车厢里，偶尔有一两声抱怨响起，池澈睁开眼睛，眼底一丝睡意也没有，黑雾将他前世喜欢的人温暖地包围着，他单手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咬着。
  点烟需要开窗，还可能把人吵醒，那他好不容易装得自然的动作就全露馅了。池澈酷酷地想，亲是亲了一下，但没有编出合理的解释，事情还没翻篇。
  冰原上面的树木都成了冰雕，显出一种严酷的壮美。池澈想到前世他们在这里争吵起来，研究员是个理想主义，老实说当时那些热忱又不切实际的想法甚至可爱到了他。
  但意见的分歧最终让他们难以就这件事达成共识——他认为四大基地的模式，就是最适合末世人类生存的方式，而研究员却梦想着末世之前人类的辉煌文明。
  然而池澈清楚的知道，如果一个人垮了，就会追忆过去的奖章，如果一个国家没落了，就会固守曾经的辉煌，而一个文明的日落，同样是不可逆的历史进程。他当时用热恋中不怎么清醒的头脑，在争吵后试图对这完美的理想主义妥协。
  但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裂缝切实地产生了，延续至今依然无法修补。池澈是个彻彻底底的现实主义，所以他无法忍受别人的背叛，不管是什么理由，他都会杀了对方——曾经他当然是这样认为的。
  看着外面经过的冰层浮雕，被冻住依然直插入云霄的人类科技成果。也许在象牙塔里出来就投入科技文明研究的研究员，对文明的热忱并非不可理解。那么对于vis研究室的作为，叶凡星应该心中隐隐有着不满和厌恶。
  池澈看向旁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卷发的青年坐在散乱的资料里，避开他伸出的手自己站起身。那是个美丽温柔的黄昏，算上前世，他为这个短短黄昏栽倒了七年时光。
  此时，卷发青年睡在他的身侧，薄薄眼皮覆着那双黑色弹珠一样的眼睛，高耸的鼻梁下，唇珠明显形状漂亮，让池澈回想起接吻时候感觉到的起伏。
  ……事实上他清楚知道，没有开枪，没有丢人下车，他不会后悔。再过一个七年，他依然会为一个黄昏的牵手心动。
  这是他现实主义中唯一的理想主义。
  ＊
  到达A基地的这天，车上的异能者们都激动不已，他们通过了检查，得到了安身之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叶凡星没有用真名。
  他和池澈依然处于不冷不热的状态。深恶痛绝谈不上，但也是时不时就互相冷嘲热讽几句。叶凡星心态极好，每一次都是池澈暗暗憋气告终。
  为了瞒住叶凡星vis研究员的身份，他使用了假身份，一旦登记住所就会露馅。为此两人暂时登记了恋人关系，住在一起。池澈在基地有池家的房子，因此两人只需要采购一些日常用品——这都需要积分，还好池父池母见把人安全带回来了，并未多问，直接打了积分进两人的身份卡。
  基地比起外面尸横遍野的惨状，要和平得多。末世几乎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异能变化，只是有强有弱。最初的秩序崩溃后，四大基地重组了秩序，但这里依然弱肉强食。
  叶凡星逛了一圈就看到了十起弱者被强者欺凌的事件，很快就停下脚步，“走吧。”
  池澈瞥了眼他，心中猜到了原因，没有多说，只是把买好的东西用空间异能者产出的包囊收起来，带着人回去。
  “不回家，”叶凡星喊住他，“直接去研究所。”
  “这么刚？”池澈抬了下眉毛，思索着vis前世的实力。
  “…不是vis，是基地研究所，把疫苗公式给他们，”叶凡星说，“末世尽快结束吧，它很消磨文明的生命。”
  此时基地正处于清晨，晨曦瑰丽的光线洒在这片土地上，万古不变。出于文明的习性，人们总是愿意相信希望从一天的早晨开始发生。
  两人走到基地研究所外的时候，发现vis研究所就建在不远处。池澈想到叶凡星的隐瞒身份，正要带他快步走进基地研究室。
  一个两人都没想到的人从vis基地走了出来，是小队中那个刀疤脸异能者，他正接过一张基地通行积分卡，笑着道谢。
  池澈隐约感到有些奇怪，刀疤脸的异能并不出众，眼高于顶的vis不应该会让他进去。正在这时，刀疤脸突然看到了他们，喊道：“队长，vis的老师找你们。”
  vis的工作人员顺着刀疤脸的声音看过来，看到叶凡星眼前一亮，“公式带来了吗？”
  工作人员又转向池澈，脸色突然出现了一些变化，摸出对讲机，“老板，之前不见了的零号接种者被小叶带回来了。”
  “对，是「Odin」。”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手速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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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废墟告白（6）
　　  打开保险, 然后开枪，子弹在空中会像雨滴的形状, 炸开的时候鲜红纷纷。
  这个动作池澈做过无数次，从他头一年被老爷子扔到部队到现在，已经十来年。在杀伐里洗过骨，在狼烟中徒手挖过弹壳。末世前无数次参与任务带给他的不只是战功，还有逐渐理性桀骜的思维。
  遇到叶凡星之前，他就已经死过一次, 死而复生。子弹穿过他的胸膛，但是最终他被抢救了回来。
  池澈没有想过，在那一次抢救里，他会得到代号“Odin”的机会。
  vis研究室掌握着Odin的数据, 叶凡星还不愿意正面和他们决裂，何况基地内严禁使用异能。到了这步没有办法, 叶凡星只好握着带了一路的疫苗公式, 物归原主，笑着说：“希望你们的确会将它投入使用。”
  工作人员眼睛转了转，说道：“当然。四大基地是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们将共同为此贡献。”
  事情并没有因此画上句号。在他们将要离开的时候, 池澈突然从腰间拔出枪, 手臂不受控制地对准了走远的刀疤脸异能者, 砰的一声, 血花飞溅，异能者应声倒地。
  池澈手臂绷紧, 眉头紧锁，遽然掉转枪口看向身后：“你们做了什么？”
  研究所里走出来几个人，领头的那个白发慈祥, 远远看着他们。后面，整个vis研究所仿佛启动了什么，流光四溢，升出巨大的支柱，机械运转的轰隆声音挤压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
  枪声惊动了周围的人，巡逻的异能者队伍持武器赶来，他们认识池澈，A基地由池家管理，尽管池澈刚刚回来，但这张脸早已在A基地闻名。已经有人去处理尸体，他们迟疑着放下了武器：“池……”
  “这是我们送给你的见面礼，Odin，”慈眉善目的老人微微一笑，“背叛者应该得到惩罚。”
  池澈死死盯着老人，冷笑道：“不管你们有什么阴谋，池家不会放过你们。”他下意识看了眼研究员，卷发的青年正转着新的硬币，丝毫没有危险的防范性。
  “不要这么紧张，”老人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紧张会把你在意的东西暴露出来。”
  “用不着你们来。”池澈说着就握住叶凡星手腕，看向等待指示的巡逻执法者们，冷冷道：“vis研究所已经有了疫苗公式，守好周围，一定要保护好了。”
  名为保护实则监视，执法者们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他带人快步离开，同时被疫苗的消息炸得议论纷纷。
  为了整个基地能源的使用，A基地中设有一个大型能源供应厂，重兵把守十分安全。池澈拉着人走到外面，才开口：“这里没有任何监视，你可以把事情说得清楚。”
  “我只知道Odin的代号从三年前开始出现。据说他身中数枪，作为世家唯一的继承人，他在死前接受药剂注射，他的家人得知有新型手术，在充分了解死亡风险后签字同意。他是第一个在接受注射后没有出现严重排斥反应的人，进化药剂融进他的身体，赋予他新生。”叶凡星看着池澈的眼睛说，“这给了研究所希望，为他代号Odin。开始了长达一年的‘手术’。”
  “你早就知道？”年轻的队长黑色的短发下面容含笑，眼底却冷漠得令人心惊，“猜到了所有的事，为此，你才会联系我的父母，我们相遇也是为此？”
  “事实上你的确获得了新生，”叶凡星看着砸在身侧的黑雾，顿住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你并不喜欢这个结果，但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再次杀死你。”
  池澈平静了下来，面无表情看着叶凡星：“你杀过我一次。”
  早晨的基地沐浴着难得的日光，他们的影子被拉长在能源厂的斑驳墙壁上面，里面刺鼻的味道丝丝缕缕被风吹出来。研究员拉了拉衬衫，将袖口往上拉，给他看手臂上摘除监视器的痕迹：“我不会杀你。我当然想告诉你这一切，但是我们并无不同。”
  叶凡星似乎思索了半晌，极快地微笑了一下继续说：“疫苗只会让你失去异能，也会让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失去，生机尚存的丧尸也能够恢复。这就是我期望的世界，从前的世界。”
  池澈伸出手指，在他手臂上抚摸过去，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以相信你吗？”其实他并不需要回答，因为有过隔阂的感情回不到从前，就像受过重创的身体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不管叶凡星回不回答，他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他的爱情并未改变，曾经为祖国而跳动的心脏此刻同样为他的爱人狂跳。
  在清晨的徐徐冷风中，他们抵墙拥吻，双臂之中温柔抵死，仿佛此刻即死就不需要理清爱恨。池澈在亲吻的间隙里轻声说：“前世我在风花雪月里浪费七年，已经足够了。”
  研究员睁开眼睛看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消化着他话中的意思，问道：“浪费够了，为什么你还没走？”
  总是如此，总是敏锐察觉到他的不舍狼狈，池澈伸手一把按住他眼眸，然后隔着手背，小心翼翼亲了一下。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本可以走。”池澈将额头抵着手背处，从爱人下颌亲吻，比任何理想主义者面对信仰都要更虔诚，只有垂下的眼帘遮住他的漫不经心。
  “也许你忘了，前世为我注射疫苗之后，”他握起叶凡星的手臂，放在永远处于热恋的频率的心口，“你的子弹上膛，浑身战栗，但是枪法很准，”他笑了笑，眼底的漠然被温柔取代，“一击致命。”
  “忘了没关系，我如此深爱着你，你有剩下一生的时间可以慢慢回想。”
  叶凡星看着在刚刚的亲吻中植入手臂的监视型芯片，心里一片懵逼。
  【我前世亲手开的枪送他重生？这么莽的吗？？】
  系统：【嘻嘻，翻车了吧。】
  ＊
  疫苗被vis研究所掌握的消息很快席卷了四大基地，高层们不断给A基地施压，要求公布疫苗算法。而公布了这一切的池澈，因为没有保密而受到了家族的问责，取消了目前所有任务和武装。
  池澈并不着急，甚至在基地的房子里找出了放映机。叶凡星坐在他旁边撕开巧克力，抬头看了眼，放的是《卧虎藏龙》。他们找出来的碟片很少，但现在这样的情况也没得挑选。
  他们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并肩坐着，外面远处，执行完任务的异能者们唱着歌经过，烟火气热闹得像是末世之前。情侣一起看电影在末世前是一件寻常的事，但他们还没有做过。
  “我以为你没有耐心维持仪式感这种无用的东西。”叶凡星说。他自从那天翻车之后就学会了言多必失，说完这一句就不再说话，来回抛着硬币，任由电影的光晕在他俊美的眉眼之间打转。
  “在某些时候，我永远有耐心。”池澈说。
  在两人看电影时，房间里的收音机突然响了起来：“经过四大基地和vis的共同努力，疫苗公式已经初步研发完毕，我们将继续为人类共同的未来……”
  “vis居然真的会交出来。”池澈听了一会儿，就把收音机关了，接着坐回来看着放映机，手指捏着黑雾做成各种形状。
  叶凡星捏了捏眉骨，有些得意地说：“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公布，我就会帮基地其他研究所重新复原出来。我参与了公式的主要研发，只是这需要时间。”
  电影里面，罗小虎正在说他曾经骑马去大漠的尽头寻找落下的流星。他让玉娇龙离开，并保证有一天会去找她。
  “如果我的爱人爱我，我不会放他离开，”池澈将手里捏出的黑雾放在茶几上，捏的是是一个唱歌的小人，被一只手塞了满怀玫瑰花，“即使他不爱我，也会留下他。”
  他的语气比往日温柔得多，不等叶凡星开口，他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开门走了出去。
  叶凡星没开口问他去做什么，只是把放映中的电影关了。外面正在下雪，尽管基地里有无数异能者和科学家共同努力，但末日的影响依然侵入了这里，不开暖气的情况下，房子只比外面暖和一些。
  “我会在晚上八点回来，”落锁的声响里，门外的声音渐渐变远，“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叶凡星拿起桌上的小人，拨了拨栩栩如生的玫瑰花，心里想，弟弟不会以为真的锁得住吧。他漫不经心从桌上翻出笔记本，拿钢笔吸了墨，一页一页划过去。
  vis焦急地寻找着叶凡星的下落。他们在发给四大基地的疫苗公式里做了手脚，唯一的隐患就是叶凡星，他知道疫苗的大部分资料，一旦他真的研究出了原版，那么vis的计划将会付诸东流。
  池澈收到调令，得知了四大基地收到的疫苗的猫腻，带人彻底封锁了vis研究所。这是个轻松的任务，池澈相信能够在八点之前完成。
  在等待的过程中，池澈想到前世。他和叶凡星的争吵要比现在激烈得多，但那时热恋的爱火让他们依旧信任彼此，他们又会很快重归于好。每一次任务过后，他们会在房子里种下玫瑰的种子，尽管这里的土壤被严重污染，但是浪漫让生活充满了新的期盼。
  而不是像现在，理性又疏离地相处，满怀戒备又无法割舍，毫无未来又藕断丝连。这样的关系，也许不再强行维系才是最好的结果。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vis没有选择临死反扑，恰恰相反，它公布了除了疫苗以外的所有资料——包括Odin的存在。
  愤怒的火焰很快烧向了池家，A基地陷入了一片混乱。池澈和vis被共同攻讦，许多人企图动用异能，但他们在进入基地的时候就录入了信息，基地巨大沉重的能量光罩将他们的异能反震了回去。大批人鼓动着出走，基地的大门遭受了数次进攻。
  在池家派人来接的时候，池澈正准备回家。
  “少爷，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处境，”池家的人焦躁地说，“我们将在晚九点向人们解释，在这期间你必须……”
  池澈在夜色里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叶凡星撬开窗户跳了出去，他在房子的保险柜里找到一把枪，大概是池澈以防意外留给他的，他带在了身上。
  刚刚出来，就听到整个基地兵荒马乱的嘈杂广播：“我们将在九点对Odin一事进行调查说明……疫苗的问题……”
  很快，不知发生了什么，人群纷乱的声气里面，广播被掐断了，没有过几分钟，整个基地断电，陷入了黑暗之中。
  这种时候，毫无疑问池家会把池澈带回去。叶凡星借着浓稠夜色来到了基地中心，这里也停了电，他已经适应了在黑夜里看清前方，通过系统的帮助，一个小时后，他顺利地进入了基地中心的池家。
  当他握着枪推开门，满室血腥气扑面而来，室内倒了许多具尸体，都死于枪伤，却不见凶手。叶凡星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针对池澈的一个陷阱，却被他踩了进来。他刚要出去，就看到底下无数的摄像头对着他，基地的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叶凡星当即关门，下一秒看着他刚刚站着的位置，门上被猛烈的火力砸得微微凹陷。短时间内，这里可以让他安全，但不会维持太久。
  他不紧不慢蹲下身，查看地上的尸体，顺便从系统中调取了部分资料，得知这些是池家的人。
  此时，他拿着枪站在池家一地尸体里的画面，应该已经出现在“九点的调查说明”直播中了。
  九点半，门已经在火力中摇摇欲坠，很快被人推开，叶凡星立即举枪回头，看到昏暗之中是池澈皱眉冲了进来，不由得怔了一下。
  池澈走到旁边，面对着枪口，他抬了抬自己的枪。他们互相拿枪抵着，倒显得非常默契。
  “跟我走，我让人清理了……”池澈开口。
  话还没说完，有一群人跟着冲了进来，举枪将两人控制住，这些人身上穿着vis的工作服，显然是早有准备，时刻盯紧了池家这边。
  陆续进来的足足有十余人。两人被迫站起身抵着额头，十几把枪指着两人的太阳穴，他们却彼此拿枪对着对方的胸膛。
  四目相对，他们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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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废墟告白（7）
　　  这时候电源接通, 整个房间里骤然通明透亮，把一地的狼藉都照得清楚。
  vis的人想要带走他们, 外面被拖住的人们想要审判他们，池家的十几条人命被算在了他们头上。甚至此时大部分人认为是叶凡星所为，池澈是来报仇。
  所有人都对他们举枪，他们仿佛紧紧依偎着，紧贴额头，却又相互抬枪指着对方, 任由自己的太阳穴被数把枪口按住。灯光刺目得令人头晕目眩，池澈眼睛极亮，盯着叶凡星，动了动唇。
  叶凡星眨了眨眼, 轻轻笑了起来，虎牙也在微笑中露出来, 让人忘记此刻的危险。
  “别耍花招。”边上一个人怕他们在交流什么, 将手中枪往前了一些。
  池澈说的是，我相信你。
  下一刻，池澈反手抢了抵着头的枪，在他们开枪的一瞬间, 抱住叶凡星躲开, 他们避着枪击, 滚到了窗边。叶凡星往下看去, 下面是池澈布置好了的人。两人翻身爬上窗台。
  “敢跳吗？”池澈问，黑色的短发被汗湿, 贴着他的脸，额头汗水顺着他鼻梁滑下去，在他看不出喜怒的面容上显出几分认真。他刚刚失去了家族的庇护——池家的人被杀死在这里, 并且这惨案被嫁祸给他的爱人。此时他只有强忍着情绪。
  叶凡星眉头挑了一下，卷毛软发被风吹得蓬松温柔，唇珠微微抿着。他突然抬手推了池澈一把，池澈猝不及防中反应过来，在掉下去之前手指紧紧抓住栏杆。
  “走吧，”叶凡星说，弯了一下眼睛，语气在风里格外温柔，“夜里落雪，小心点。”
  下面的人都在等着池澈下去，见他抓着栏杆不松手，都是焦急又不解，小声地喊道：“头儿，松手啊！我们买了空间网，你别不敢跳！”
  池澈对下面骂了一句，抬头紧紧盯着叶凡星，气得脸色都变了：“你先下去。”
  叶凡星伸手拨他抓着栏杆的手指，反而被池澈顺势抓住手差点带下去，他连忙松开手转身跳回里面，看到池澈在栏杆下眉头蹙得更深。
  他的唇珠随着微笑抬起，卷发束在脑后，只有几缕落在眼尾，显得风流俊美，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敢跳，就喜欢在这里。跟你走岂不是又要待在房子里出不去？”
  想了想，叶凡星看他一副“你不走我等会还要再进来一次”的模样，叹了口气补充：“我想去他们研究室看看疫苗。他们还在初期研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就不一样了，实验品弟弟。”
  “别这样，”池澈想要顺着栏杆重新爬上来，却被他慢悠悠地拨开手指，“叶凡星，我们先去别的基地，你不能……”
  池澈还没说完，手指就被拨开掉了下去，落进早已准备好的空间网里，他仰头向上看去，卷发青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白衬衫显得很单薄，往房间里面走去。
  “头儿，现在怎么办？”众人觑着他难看的面色，有些踌躇。A基地已经开始被末世的生态侵袭，一个夜里下了两回雪，即使是身体素质极佳的异能者们也是冻得不行。
  池澈沉默看了上面一会儿，转过身走进黑暗里，“来不及了，走吧。”
  他们早已经暗中清好了这部分路线，也安排了拖延时间的人手。但是已经拖不了多久，再不走的话，都要留在这里。
  这一天，是A基地的生态第一次开始进入恶劣的境地，预示着末世逐步的严酷。
  叶凡星跟着vis的人离开。如他所言，vis没有在找到他的那一刻开枪，就意味着他们需要他去解决疫苗的问题。
  但叶凡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他站在vis的消毒室里，往门外看去，对旁边的人说：“所以说，你们为了给四大基地假疫苗，二次泄露了病毒，现在初期疫苗被污染了无法使用？”
  当一群人蠢毒得恰到好处，叶凡星很难分辨他们是不是故意。他换好了厚厚的防护服，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缺口漏洞，戴上手套，在催促中开门，走进隔离病毒的研究室里。
  跟他一起的是vis的高层，同样穿着防护服，是为了监督他不在里面做手脚，闻言说道：“这是进化药剂，不是什么病毒。你没有看到池澈的异能……”
  “他不需要你们的药剂，”叶凡星已经推开防护室的门，这里完全与外界隔离，“否则你们为何再也不能复制一个Odin？”
  高层被他说得在防护服里涨红了脸，冷冷道：“研究你的疫苗，不要关心别的。”
  ＊
  池澈已经在通往别的基地的路上，他格外沉默，抱着一个收音机和笔记本。
  跟着他的异能者们已经知道了vis的所作所为。
  vis从四年前开始研究所谓的进化药剂，但始终没能成功——直到池澈作为军人执行任务时重伤。
  在vis高层的劝说下，池家将他送进vis接受“新型治疗”，在池澈醒来后，池家为了表示感谢入股vis。
  由于池澈的出现，让vis看到了进化药剂在人身上成功的希望，他们变本加厉地借着“治疗”的名义在池澈身上实验，并暗中为他代号“Odin”。
  彼时，在池家父母举荐下，叶凡星入职vis，加入了研究解除剂的部门。他一直对所谓的进化药剂持有疑虑，如果是没有问题的药剂，为什么还要研究解除的方法？
  解除剂，就是现在的疫苗。
  三年后的现在，由于vis的操作失误，“进化药剂”流出，灾难席卷了整个世界。有的人成为了异能者，有的人变成了丧尸。全世界气温骤降，到处都陷入了冰川雪原，部分城市气温虽然没有变化，却满城丧尸。
  一个月后，人类成立四大基地，守望相助，在末世中互相扶持。池澈收到父母要求，去接回了叶凡星，也将他身上的疫苗公式带到了A基地。
  但是vis不想交出疫苗，因此对池家下了毒手，想要嫁祸给池澈，谁知池澈第一时间没有回池家，反而去了和叶凡星居住的房子。而叶凡星踏入池家，被陷害是杀了池家人的凶手。种种行径令人发指，得知消息的其余三大基地都是义愤填膺。
  池澈他们启程前往的是明城基地，拥有着四大基地中最多的异能者，尽管没有A基地丰富的科研资源，却拥有着足够的武力。
  “头儿，你一直拿着那个笔记本，怎么不打开看看？”一个异能者笑着问。
  闻言，池澈摸了摸封皮，终于翻开一页。他是之前回去的时候从房子里找到的，比起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事实上现在他更关心叶凡星的情况。以vis的丧心病狂程度，谁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从前世开始”。池澈心跳得突然有些快了，他翻开下一页，每一行都被笔划掉，可还能看出字迹。
  [前世在那片冰原，Odin并不相信我。他认为末世不可逆，伤害已经造成。这令我和他爆发了争吵，因此我决定从这里开始写起。池澈弟弟，自以为是，什么现实主义，只不过是不相信美梦。我亲手编写的美梦，可惜被……破坏了。]
  [今天他突然记起了前世，我以为会分手，结果他沉默了半天，反而不肯同意。当我们下车在丧尸潮里查看发动机时，我决定告诉他，我同样拥有着一些前世的记忆。他给我一块巧克力，让我给他编出一个能够接受的理由。我冥思苦想，实在编不出来——尽管在编程方面我是如此优秀。]
  [Odin坚持要来A基地，如他所愿，我们遇见了vis的人，疫苗被迫交了出去。我告诉了他实验品的事，他提起了前世开枪的事。我因此在房子里短暂失去了自由，并不得不陪他把《卧虎藏龙》看了三遍——因为他找不到别的电影，好家伙。这也许是我的失误，我应该多放几部电影在这里。]
  [还有前世开枪的事，这当然要写下来，毕竟是难得令人伤心的错误结局。那时我为他注射了疫苗，这当然会使他暂时失去异能，等他得知实验品的真相后，只会痛恨这样的异能。但我没想到，vis那时在疫苗里动了手脚，他们怎么会容许最完美的实验品被破坏？当池澈被痛苦折磨时，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和异能分割，反而时时刻刻要受此痛苦。]
  [这对他的精神会造成损害，而且再不快点的话，现实中的我大概等不了了。因此我选择了……回档。]
  笔记本骤然掉在了地上，车上的人们纷纷转头看过来，一个人问道：“头儿，怎么了？”
  池澈面色剧变。如同奥丁一般无所不能的异能，几乎能够割开天幕的黑雾，遇到他就会变成热烈火焰的白光，全世界的冰天雪地，他们初遇时在末世里格外温暖的黄昏，叶凡星在他来之前奇迹般安然无恙……还有他一直存在于记忆，却从未真正出现过的父母。
  就好像编程出来的一场梦，由于编程人对他的父母并不熟悉，因此只能设定他们不见面，避免让他察觉到异样。
  ＊
  当叶凡星从防护室里累得头重脚轻地走出来，脱下防护服，突然听到了响彻整个基地的警报。
  他并不惊讶，甚至很有闲心出去给自己泡了杯茶。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当他得到剩下一部分剧情之后，这场丧尸潮并不难以预见。
  A基地已经在被末世的寒冷气温侵袭，那么接踵而来的当然就是丧尸围城。
  整个vis的人都已经跑出研究所寻求生路，A基地的逃生通道人满为患，但是很快，一开始进入逃生通道的人爬了回来：“通道外面也全都是丧尸！”
  人们面如土色，开始向另外三大基地求援。求救烟火不断在A基地的上空炸开，像一场盛大的庆典，将底下绝望的人们映得如同末日狂欢。
  叶凡星已经在vis研究室里，完成了最后的疫苗算法。这是这个任务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关系着他的任务是否能继续进行下去，所以他拒绝了跟池澈离开。
  面对A基地外密密麻麻的丧尸，他叹了口气。在这里死去虽然不会真正任务失败，只会不停回档，但还是会对记忆产生损伤，忘记一些重要信息。如果不是紧急关头他想了起来，那天就要跟池澈跳下离开，去别的基地了，哪里还能研究出疫苗。
  在叶凡星思索着如何从丧尸围城中逃出去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巨大的声浪，仿佛是人们的欢呼。他挤进人群，看到了明城基地的无数异能者，在最前面的是……池澈。
  在A基地外绵延万里的雪色里，席卷的黑雾如同人濒死之前的幻象。
  池澈隔着千万人里看到了他的研究员，研究员微微笑着，卷发在夜风里被吹得晃动，举起了手里的成品疫苗，对他说，
  去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Ｔ▽Ｔ)等我写完修一修感谢在2021-01-21 19:37:35~2021-01-21 23:5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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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废墟告白（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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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 现实中的叶凡星，用他们经历过的记忆编写了一个叫做“告白”的程序。因为只有在程序里，他们才能有时间自救。
  他们的确在落满雪的黄昏曾经相爱，所以当池澈在这个美梦中的黄昏, 程序中第一次遇见叶凡星, 就已经一见钟情。
  在现实的末日来临前的学生时代, 他们就已经遥遥相识。叶凡星因为一头自然卷经常被老师点名, 池澈给他打掩护久了, 拉着人去理发店拉直头发。两个学生规规矩矩坐在理发店里, 第一次偷偷摸摸在理发店的长袍子下牵手。
  在程序里的某个夜晚，池澈说“你上学的时候一定经常被老师点名吧”。
  这个世界的现实里, 他们的确奔袭过千万里去寻找生机，共同经历过丧尸潮九死一生，但是现实中的人们没有异能。全人类都狼狈地在末世里苟延残喘，躲在围墙之后，秩序混乱不堪，高高的围墙挡住了丧尸, 也成为了暴力的温床。
  叶凡星在现实中的围墙边点起篝火, 低声唱歌, 池澈站在远处，守卫着城墙之内的和平。风会把温暖的气息吹远, 夜色不会挡住爱慕。在每一个黄昏，池澈会有片刻放下责任，走下去抱住他的青年。
  程序中，池澈说“星星挺能吵，又能唱歌又能聊天，队长不觉得寂寞”。
  当墙外隐约丧尸嚎叫的夜晚, 池澈会握住他的手，小声说“闭上眼睛，我带你上瞭望塔，夜晚很快就过去了”。现实的末日冲塌了秩序，他们互相依靠着，却也不觉得黑夜难熬。
  叶凡星的头发长了，就让池澈剪掉。池澈很舍不得地摸他的卷发，说这么能吸引教导主任仇恨的自然卷不多了。他们笑起来，虽然早已经离开了校园很久。
  “如果我有一张诺亚方舟的船票，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池澈在某个傍晚说，“我们会在一个美丽的地方，研究出丧尸疫苗。就像我曾经宣誓将这一生献给国家，我会宣誓将我的爱情献给你。”
  叶凡星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吟吟说他做梦，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对别人都是冷冷的光，遇到你会砰地炸开，变成火焰。浪不浪漫？”
  这个梦比池澈还要离谱。池澈叹了口气，但是耳朵红了。他终于把爱情两个字说出口，而他喜欢的人也并未拒绝。
  如果一切都这样平静，即使是末日也已经让人满足。然而现实中，在一次丧尸围城时，被人暗害，池澈一时不慎被咬，感染了丧尸病毒。关系寡淡的池家人没有选择保他，他被送进13区——丧尸病毒不可逆，这是人们绝望等死的好地方。
  这时候，他的青年满身是伤，像是光一下子降临13区，装酷不到三秒钟就笑盈盈说：“我给你做了一个程序。感染病毒的人在程序里都会得到异能，13区的美梦，在美梦里死去，是不是很棒？”
  池澈很想摸摸青年额头的伤口，但是指甲还没有修剪过，他有些怕。除了心疼，他也很骄傲。这是他喜欢的人，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优秀。
  “我们会在那里重建人类文明，”叶凡星说，“如果没有研究出疫苗，我们也会一起死去。就像无数颗星星从天上坠落下来。”
  13区的人们都参与了这个程序。
  在程序中，某年某月某日，设定在池家父母的爱里长大的池澈，在黄昏的时候，对着坐在一地研究资料里面的卷发青年，伸出手，
  “没事吧？我叫池澈。”
  程序中第一世，两人度过了相爱的七年，最后，叶凡星回档。
  第二世，叶凡星研究出了疫苗，此时，他们在下雪的夜晚相拥，安静享受着最后在程序中的一刻。
  而池澈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现实中的叶凡星已经即将生机衰竭。
  ＊
  vis的确是这个世界现实存在的公司，他们创造了丧尸病毒，并非为了强化人类，而仅仅是出于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
  他们如同蛰伏在暗中的毒蛇，不断对人类的精英下手。出于墙内和约，vis不能直接动手杀人，但是他们利用每一次丧尸围城的危机，让他们盯上的天才感染上病毒。这与杀人无异，甚至更加狠毒。
  一盘散沙只能勉强秩序的围墙内，人类无法完全制约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天才凋零。
  池澈是他们动手的最后一个目标。不过出现了变故。vis很快发现，整个13区被他们暗害过的人才，一夜之间都失去了踪迹，拥有他们身体体征的计算机显示他们陷入了奇异的沉睡之中，暂时停止了丧尸化。
  为此vis多方查探，跟进了程序中，阻止叶凡星他们研究出疫苗。
  叶凡星研究出来初期疫苗，他们故意污染，然后将人关进防护室内，给他的手套扎了个孔。
  叶凡星早已经在心中无数次测算过，防护室正中他下怀。在他清洗手时，发现了手套的不对。
  但是vis不会想到仅仅一夜，他已经做出了疫苗。所以他们惯用的伎俩——利用丧尸病毒杀人，以后再也不能生效了。
  倒计时崩毁的『告白』程序中。
  在雪色之间，池澈冲进A基地，他在离叶凡星还剩十几步的距离停住脚步，近乡情怯一般。
  跟他进来的异能者们为他欢呼，他充耳不闻。在现实中的13区，这些眉眼鲜活骄傲的异能者们只是一个个等死的绝望者。现在的这一切……是他的爱人带来的。
  十几步，他满怀踌躇慢慢走过去，俊美的面容上倏地带了温柔。叶凡星伸出手，池澈上前抱住了他。在整个基地劫后余生的浪潮里，池澈却像是末日最后一晚一样紧紧抱着爱人，连亲吻的时间都来不及，极力要在短暂的拥抱里去感觉他的温度。
  从现实到美梦，从前世到今生，他们不止一次死生相见，当他身陷囹圄，当他迷惘，他的青年就像黑暗中的炬火一样骤然出现在面前。
  叶凡星将丧尸疫苗放进他的手里，微微一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就眯起：“醒了之后，不要忘了你说过，黄昏的康河，早晨的炊烟。要让人类文明恢复到从前。”
  池澈静静听着，低声说：“我会一直记得。”
  程序里的一切开始塌毁，他们在不断崩塌的世界里抱着对方。
  当整个世界的碎片在身侧滑过，如同夜晚坠落的星辰。不必走到大漠的尽头，他也找到了他的星星。
  ＊
  现实世界13区。人们纷纷醒来，只有三个人依旧躺着。是那对父子和刀疤脸，他们失去记忆进入程序，度过了生命最后的时刻。
  池澈站起身，将手中握着的疫苗藏起来，目光在四周搜寻，终于找到了叶凡星。
  叶凡星原本正抽出神魂和系统唠嗑，见池澈投来目光，赶紧回到身体里，装模作样地醒转坐起身。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非常不妙，不然系统也不会在给他屏蔽痛觉后，还能容忍他神魂离体一会儿。但是剧情还没走完，还得将就用用。
  【这个世界剧情走得这么慢全怪你，没检测到记忆受损的情况，还给我又轮了一遍恋爱，生死时速让我做疫苗。】
  系统装死不回。
  叶凡星在程序中因为vis的手套破损，感染了丧尸病毒，再加上为了进13区他浑身浴血身受重伤，此时由于疼痛濒临极限值身体轻微战栗。
  不过叶凡星屏蔽了痛觉，跟个没事人一样当场就站起来，周围醒来的人们跟见了鬼一样，看着他顶着凶杀案现场一样的血迹，浑然不觉伤势，淡定笑着跟他们聊天。
  “疫苗现在应该能用一部分，留下一点用于增产就行了，”叶凡星看众人怪异的脸色，猜测是丧尸病毒深入骨髓，十分善解人意，“撑不住的先服用吧。”
  众人：“没事，没事……”您老人家脸上全是汗水，都没说一句疼，他们要是喊撑不住，池澈怕是很难不迁怒。
  “不能讳疾忌医啊，”叶凡星劝说，说着就抹了下脸上流下来的血，俊美的脸上漫不经心，“是回温了吗，一直出汗。”
  “那个，”边上一个人没忍住，看向池澈，指指叶凡星，“我之前就说伤这么严重，表面没事人一样，实际上肯定有哪里出了毛病……看这情况不能再拖了。”
  池澈已经解开密码锁，匆忙踢开门快步走到叶凡星旁边，取出一些疫苗给他服用。池澈极力要表现得镇定，但手指还是有些微微颤抖，拂开他额头卷发，慢慢擦拭掉血迹。
  卷发青年咽下疫苗，他的睫毛被血糊住。池澈伸手抹掉他眼睫上的血，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心里微微发沉，有些不安起来。
  叶凡星用一只手挡住眼睛，笑着开口：“先出去吧。”
  池澈很担心爱人的状况，尽管他的爱人微笑的神气轻松俊秀，甚至有力气抛程序里带出来的硬币。
  疫苗分出大部分给13区人们服下，池澈早已经掌握了出去的办法，只是为了丧尸病毒不传播才一直隐忍。在池澈的带头下，众人跟着他暗中逃出了13区。
  vis的人应该也已经醒了，知道了疫苗的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里并不安全。
  叶凡星一边走一边查阅系统资料……他总觉得这个世界给他很强烈的熟悉感，就好像从前来过一样。作为背景故事发给他的剧情，他闭上眼甚至能看到当时的画面。
  学生时代的青涩，城墙内的信仰，被覆盖手一起握住同一把枪，在黎明破晓的时候想象曾经祖国的绵延山河。
  系统终于出声：【这部分原本就是你本身受损的记忆，系统抽调不出来，不关统统的事。统统怀疑有人公器私用……】
  叶凡星兀自笑了下，池澈侧过头询问他怎么了。他看向外面，低声道：“现实中没有了异能，只剩下疫苗，面对丧尸会很危险吧。”
  “我会抽调军方剩余力量。”池澈说着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从前我觉得池家说的不错，城墙内苟生就很好。但如今证明你是对的。”
  “不说我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了？”叶凡星嘶了声，穿过长长暗廊走进外面的阳光下，“真温暖啊。”
  ＊
  13区每一个都是人类各行各业中顶尖的人才，而池澈原本就掌握着城墙内绝大部分军事力量，更是如虎添翼。没过多久，他们控制了整个围墙内的局势，并且宣布将带着人们离开围墙。
  但是vis也知道了消息，那个进入『告白』程序的老头早已经带人逃了出去，到了无垠的围墙外的世界。
  池家激烈的反对没有得到池澈一个眼神，疫苗让如今依然幸存的人们陷入了狂欢。
  叶凡星盯了两天，确定了一切都发展得非常不错。他穿着黑色大衣，面容苍白迎着日光添了些鲜活色彩，卷发耷拉着后梳，像十几岁的少年踏入世界的初春里。生动得让人想到花期短暂迎光而死的玫瑰。
  末日连初春都是寒冷的，人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满怀希望。每一日他们在对一日的期盼中醒来。他们已经知道疫苗出自前面的青年之手，尽管忙于重建人类文明的废墟，还是忍不住投去目光。
  忽然，一阵欢笑声传来，原来是池澈带的人回来，一行人卷起一路的烟尘，和周围无数人的呼声。
  尽管现在还有没恢复到末世之前的秩序，但人们依旧在心里认可了他们的地位。研究员带来疫苗和未来的希望，池澈统帅重振军事和人们的勇气。虽然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但日日都在出现新的进展鼓舞着信念。
  池澈穿着草绿色军装，肩章漂亮身形利落，动作随意地跳下车，像矫健的鹰穿过被隔开的人群，在万人注目下来到叶凡星旁边。
  后面的士兵们习惯了两位领袖的关系亲密，仍旧在向人们分享着今日净化了某个地方。他们十分小心，这一次伤亡很轻，可以说是个好消息。
  背对稠密的人群，池澈双臂抱住他，眉宇压下十分忧虑，谨慎开口说：“我请来了涂教授给你做身体检查，但是他说你跑了。”
  “不是在这儿吗？”叶凡星侧头，感觉到被亲了一下，非常理所当然地说：“我人在这儿，怎么能说跑了，解放了十几个丧尸城，等到整个世界都被清扫一新，池澈弟弟就是千万人的英雄了，用词一定要严谨，说话要负责任。”
  池澈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远处，这里逐渐恢复生机，有了些初春的新绿冲破冰层，冒出土地。“不，只做一个人的英雄。”
  解放文明的辉煌，在废墟之上向你告白，复苏世界上每一个千疮百孔的地方，千万人里唯有你是我的寒冬炬火，文明之光。


第51章 废墟告白（完）
　　  第九年, 迎来曙光。他们将人类的每一面文明旗帜带进每一片死气沉沉的土地，鲜血铺出一条长长的路，这条路终于走到尽头。
  每一个人都接种上疫苗，它变成了人类漫长的历史征程中一个带血的符号, 不再畏惧, 却永远铭记。好在丧尸病毒并未出现变种, 幸存下来的人们感激带来一切的救世主, 尽管叶凡星从不接受这个称呼。
  而不幸在末世中失去生命的人们, 将在每一年的哀悼日被后来者缅怀。尘埃落定, 池澈下令建造了一座墓园，里面有的墓碑下没有尸骨, 只放着一枚军徽。
  即使带着疫苗，解放世界的牺牲不可避免，有的人在丧尸群里被撕开头颅，尸骨无存，至死未曾后悔来过。当精疲力竭又一次从死神手中赢来胜利，池澈和叶凡星会和无数士兵们一同, 从辨不出尸体的残骸里捡出一枚枚徽章。残阳的余晖延绵地烧进整个人间, 这是壮美且静默的黄昏。
  为了防止病毒变异, 大火会烧掉所有的痕迹。服用了血清变回正常人的幸存者和他们站在一起，腥味的风携来烈火的热气, 人们双手握拳闭眼，低头静立。人类文明经历磨难，依然未曾消解，它向整个世界展现人性之中的光辉。
  当一切结束，墓园里的英灵将长眠于此，他们的姓名会被带进逐渐安稳的时代, 留给后来者梦中一窥浴血的背影。
  青年因病剪掉了卷发，当他坐在墙边计算新的数据，人们会看到他。他穿着白衬衫，低头沉思着，硬币的花纹会在光线里模糊。池澈走到他身边，熟练地摸出一盒药，说道：“别装思考了，今天遇到个八岁的小孩接种疫苗都很勇敢。”
  “我的确在思考，”叶凡星一本正经笑着道，“你不要阴阳怪气。”
  池澈已经拨开药，咬在牙间，低头喂了下去，他们贴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时，慢慢摸索着握住对方的手，手指交扣。
  叶凡星抬头睁着眼，默默想这什么破药这么苦，他要对接吻有心理阴影了，现在连装作计算数据也逃不过这个噩梦。
  远处人们稀稀拉拉唱着歌，晨曦的光把人群照得温暖，也许此时依然处于文明的冬日，但寒冬终究会过去。人们走出去，不必再担忧外面严酷的环境，和无数的丧尸。
  浅金色透明的晨光铺满大地，红色的墙与清澈的水流。平凡美丽的清晨，人们共同迎来日出，笑声里零零碎碎讨论着将去何处定居，在那里重建家园。他们成立共和的国度，不同的群体遵守共同的道德与法律，共同感受着新的世界。
  叶凡星抚摸池澈右肩的军徽，百年之后这枚军徽将与他随葬，如同高空之中的鹰追逐烈日，没有落地永不疲倦。
  池澈松开手蹲下身，将军徽取下来别在他的身上，仰起头望着他，目光热烈温柔：“在生死之中这是我存在过的证明，在和平时代这是我荣耀的勋章。我将它送给你，直到心脏不再跳动，它依然证明我的爱情。”
  叶凡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最后也只找到一枚硬币，他认真沉思了半晌，最后将硬币放进池澈的口袋。
  ＊
  重建家园的过程中，池澈终于抓到了当年从vis公司逃走的人。有的人已经在末世的时候死去，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活到了现在，活得很艰难。在池澈的搜寻之中，他食不果腹，与野狗抢食，当池澈的人找到他的时候，vis当年的参与者们都已经奄奄一息。
  围墙外的环境要比他们想象中更恶劣，几年来，他们自食恶果。现在池澈和叶凡星清除了大部分病毒带来的影响，却不打算让这些始作俑者享受接下来的和平。
  池澈亲自参加了审问，这些人死到临头却是一言不发。叶凡星抱着手臂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毁灭的时候狂欢，审判的时候却沉默。你们以为自己改变了世界，其实只是追赶不上时代的一群懦夫。”
  他们抬起头，眼里盈满泪水，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悔恨。但也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后来人们把新时代叫做风信时代，象征着点燃生命之火，割断过去的重生。在新时代的第一天，vis病毒参与者们的鲜血洒进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带去文明的新生。
  在池澈和叶凡星宣布新时代的那一日，无数人已经在世界各地享受新的一天。末世前建筑系的学生们学着规划新的城市，医学生们组建医院，灰蒙蒙的街头有人抱着破吉他唱歌，引起人们的围观。破败还未恢复生机的公园里，有人支起画板画这里即将到来的重生……
  有人将两人的画报贴在斑驳的墙上，不断涌起莫名其妙的欢呼声的人群里，两人戴着帽子牵手悄悄经过。所有人都需要这样莫名其妙的狂欢，因为他们已经压抑了太久。
  叶凡星将墙上的画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还是不由自主红了脸：“我觉得这离画神仙，就差两个光环了。”
  “难道不是离结婚证件照就差一个红色背景？”池澈很满意，甚至觉得可以复刻一张贴在床头。
  百废待兴的城市，下了一场大雨，把所有过去的灰烬冲刷干净后，人群尖叫着欢笑着躲雨，也有人面对雨站在原地。
  池澈打伞遮住两人，正要看看天色，雨会下多久呢，突然感觉到身前的爱人踮脚亲了一下他仰起的额头，很快就又退开。
  他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跳动的声音强烈到害怕让整个世界都听到。他松了伞，任由雨水落下来，在不知何时会停的雨中与他的爱人拥吻。
  直到雨停，太阳将光辉洒进这个灰暗的废墟城市，他们躺在床上。池澈坐起身，咬着烟，没有点，看着外面放晴的天空。
  叶凡星从他的口袋里摸出烟，刚刚点燃，还没来得及怎么尝试，池澈就已经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抽走了叶凡星手里的一支烟，扔出了窗外。
  带着火星的烟头在窗下的积水里映得光光点点。叶凡星回忆着这个动作怎么如此似曾相识——在某个雨夜，他也这么干过，把某人的烟扔到了车外大雨里面。
  于是叶凡星义正辞严起来：“我只是检查一下口袋，你口袋里的烟没有解释吗？”
  池澈回过头，看着他兀自笑了一下，漆黑的眼眸里也带了溅开的笑意，咬着烟含含糊糊地说：“戒了。所以别点，我怕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叶凡星毫不留情，一针见血掷地有声，“真的想戒，还会闻到就忍不住吗？”
  池澈将没点燃的扔进垃圾桶，俯身将爱人按住亲下去，“忍不住亲亲你尝过的味道。”
  ＊
  十几年后。新上映了电影，以那场末日浩劫为题材。刚刚得知这部电影申请的时候，池澈和叶凡星亲自看过一遍。这是一个敏感的题材，才过去了二十多年，很容易勾起人们对那段灰暗时代的悲痛。人总要向前看，这是一句老话，不无道理。
  但是最后，他们通过了这部电影。
  各地灾难后创伤的人们谨慎地走进电影院里。爆米花的香气传满影厅，多年前接种疫苗的孩子如今已经是成人，带着他的恋人一起来看电影。而池澈和叶凡星坐在最后面黑暗的座位上。
  [在程序里的时候，我就很想和你看很多的电影，走过很多很多街角，在闹市里最安静的角落接吻。]
  叶凡星打开手机，收到了这条消息，他慢慢打字，还没发出去，又收到一条消息。
  [可惜你只在里面放了几部碟片。同一部电影看了七八遍，台词都会背了。如果不是你在我身边，我是不会看完的。]
  叶凡星删掉了原来的话，悻悻想有的看就不错了，挑三拣四。
  他发道：[我们还有剩下一生去看很多的东西，看清这个世界。]
  电影开始，厅中寂静无声。屏幕上的基调灰暗压抑，末世最初的画面写实得令人绝望。经历过的观众几乎被压得透不过气，整个影厅落针可闻。
  饰演叶凡星的演员出现，如同沉晦里骤然泼进鲜明的亮色，在灾难时代的人群里，穿着白衬衫，坐在围墙里的篝火边，唱着末世之前的老歌——这是那时爆火的流行情歌，但是现在，已经是怀旧歌单了。
  一个穿着草绿色军装的身影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夜晚的微风里遥遥相对，将末日的压抑减轻了少许。
  这只是匆匆的惊鸿一瞥，画面很快转走，人们的挣扎求生，13区的混乱，疫苗和血清，vis在人民的浪潮中仓皇而逃……
  整部影片并不始终压抑，有时候它会出现一句诙谐的冷幽默，饰演池澈和叶凡星的少年演员将两人惊世的相遇表达得美好而含蓄。当屏幕中人类文明的火焰重新烧满整个世界，满厅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而含蓄美好的两位伟大领袖，正在黑暗之中温柔缠绵地亲吻。
  他们并未被神化，没有完美的光环，但他们的名字将在历史书和语文书中永远地流传。黄昏的初遇，告白的程序，回到围墙后背对人群的拥吻，不会出现在教科书，却会在天才的画笔下淋漓重现。
  走出影院的时候，整个城市勃勃生机，小雨绵绵，将路边花店的花香携卷而来。
  池澈戴着口罩走进花店里，买了一束玫瑰花，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爱人正在街边看雨。
  街上放着新的流行歌，叶凡星低声哼旋律。
  一个唱歌的人，被一只手塞了满怀的玫瑰花。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番外，是平行世界be，不喜欢虐的小可爱不要当真，可以跳过！伸出鸽翅膀遮住怕虐的小天使。
  星星和池这个世界和和美美，已经完成任务去下个世界了！！感谢在2021-01-22 17:06:09~2021-01-23 15:24: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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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废墟告白 番外
　　  『告白』程序中。
  叶凡星那夜跟着池澈跳下窗户离开, 去了别的基地。他只有半成品的疫苗公式，在明城基地没有研究室，他再也没能把疫苗做出来。
  长夜漫漫，A基地被丧尸围城, 听说整个基地的异能者都悍然出战, 最后死在了烧红了天空的大火里面。焦土很快被冰雪覆盖, 战死的异能者们埋葬在冰层之下, 连同现实中的躯体永世长眠。
  vis的人却逃了出来。人们知道了他们的行为, 剩下的三大基地没有任何一个向他们打开大门。vis研究所里的人愤然中决定鱼死网破, 他们疯狂地泄露病毒，整个人间都化成了炼狱, 他们也是最先死在丧尸中的人，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叶凡星想要继续研究疫苗，他需要一个研究所，但是——那些已经在A基地里付之一炬。已经来不及了！太迟了，从他选择跳下窗户，跟着池澈冲进夜色里, 将vis的追杀抛在身后的时候, 他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
  他整夜整夜枯坐在明城基地之中。这里拥有着各大基地最多的异能者, 目前世界上最高的武力配置，他们不畏惧A基地面临的围城, 看上去固若金汤。
  每当池澈回到家，看到他没有开灯坐在一片黑暗里，总是开始后悔。其实池澈也不知道后悔什么，A基地有vis的枪口，有以整个池家惨案为饵的陷害，他不愿意把叶凡星留在那里。
  在他们沉默着接吻之后, 池澈坐在窗边点燃一支烟。尼古丁短暂麻痹了他的心疼，他低声说：“你不想留在这里吗？你想去哪里呢？”
  叶凡星没有回答池澈，突然问道：“你有去A基地我们曾经的那个房子吗，那里有我的笔记本。”
  “没有，”池澈怔了一下之后摇头，“你跟我走，我当然越快带你离开越好。”
  所以这就是结局，也是死局。他在一片黑暗里看着池澈。
  此时的黑暗多么像在池家被无数枪口指着的那夜，可是那时候他们彼此理解信任，心意相通。即使那时子弹穿过胸膛，让整个世界都看清鲜血的迸溅，也是为信仰而死。
  人们永远不会再知道这个美梦。当程序崩毁，就像无数颗星星坠落下来，无数现实中惊才绝艳的天才，将在美梦□□同沉眠。
  “当我遇见你的时候，”叶凡星张开手指，手心里涌出漂亮的白光，将他的面容都照亮，“冷冷的光会变成炽烈的火焰。”
  池澈走过来蹲下，白光骤然化作火焰，险些烧到他的头发，池澈连忙后退，沉下眉眼笑了下：“好吧，那我喜欢它。”
  叶凡星仰头躺倒在床上，没有了声音，火焰的光铺满他的脸，微风里光影摇晃着，像是将干的泪水。
  “闭着眼睛，我牵着你，”池澈和他躺下，在黑暗里回想他们初见那个黄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我们谈恋爱吧。”
  “不是一直如此吗？”叶凡星说。
  “一直如此，还是想和你重新开始。”
  一直相爱，还是像初次见面时一样心动，热烈，还是想要告白，请求交往。
  闻言，叶凡星终于在手心的火光里笑了笑：“剩下的时间，我们就重新开始谈恋爱吧。”
  一个优秀的研究者，一个天才的程序设计者，最后在自己的天才设计里死去，也许是一种悲剧的美学。
  ＊
  叶凡星在明城基地申请的研究室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并非明城基地故意如此，但当初的四大基地各有侧重，明城拥有了佼佼的异能者，在科研资源上就远远不如已经覆灭的A基地。
  其实如果举整个基地之力，明城能配置出一个优越的研究室。但是凭什么呢？异能者们心高气傲，他们已经习惯了用异能打丧尸，他们并不畏惧丧尸围城。
  明城基地军事实力如此强大，大部分人并不愿意花费那么多的代价去搞科研，研究疫苗。人们在这里很安全，无数的异能者能够带给他们安全感。
  复苏人类文明？那是更伟大的人需要关心的事，是后人需要去做的事，与现在末世中苟延残喘的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至少现在，偶尔他们能够在节日里得到一小瓶牛奶，这很让人兴高采烈，如果拿这些物资换科研，那实在太虚无缥缈了。
  毫无意外，叶凡星又一次被拒绝了研究室的请求。
  他开始病得很重，现实中的重伤已经传进了程序，他已经无法再回溯。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掩饰住一切，若无其事像往常一样，和池澈在黄昏里牵手漫步。
  他当然可以瞒住，因为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程序可以永远存在，他们从来不曾拥有永远。
  系统每天预告身体衰竭倒计时，叶凡星从一开始的担心，到现在已经无动于衷，甚至在系统努力恐吓身体衰竭过程的时候，他像听科普节目一样津津有味。
  池澈强大的异能，为他们在明城基地的生活取得了很多方便。他们会在窗边日出里看书，看着地平线将万丈光芒洒向整片大地，温暖的黎明逐退黑夜。
  缠绵一夜之后潮湿的吻，会把寒冷驱散。叶凡星将硬币放在窗台边，他们在沐浴后湿漉漉的水汽里坐在一起，仿佛还有很多个明天。误会还没有解开，但是他们依然隔着误会热烈地相爱。
  ……
  人们宁愿在梦中当个拥有异能的英雄死去，与在现实中成为一个即将死去的普通人并无不同。
  又一次丧尸围城，明城基地没有人放在心上。池澈也没有在意，他只是有些焦虑，他的爱人状况似乎不太好，他想在下一次的出城搜寻里带回来一些药物。
  他的爱人是一个热忱浪漫的研究员，很多想法带着一种伟大的天真。复苏文明，拯救末世，这天方夜谭一样的想法竟让他觉得可爱。如果在和平时代，爱人一定会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
  池澈想，回去以后要告诉他烂漫的爱人，末世没有民政局，但他们可以画个结婚证。他的爱人太好了，让他每一天出来的时候，都在对相见的期待之中度过。
  可是这一次的丧尸围城有些不同。
  叶凡星坐在窗边，慢慢抛着硬币。他听到无数人的尖叫声，充满了惊恐和悲伤，空气中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风卷来。他脸色白得透明，卷发梳得整齐，衣领干净穿着得体，等待着程序的结束。
  他知道池澈已经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因此今天离开时拖拖拉拉不肯出去，亲了又亲，会多喝热水，按时吃药，会安全地等待池澈回来。
  可是隔着哭泣尖叫的人群，他看不到那些奋战的异能者在哪里，只能远远地望着某个方向，叹了口气。
  身体衰竭是一种怎样缓慢的过程？各种器官逐渐的崩溃，开始流血……不过系统屏蔽了痛感，所以叶凡星仍旧静静看着硬币。
  硬币里，他放了备份的初期疫苗公式，半成品。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意义，是他一生追逐而最终未能实现的遗憾。
  他将硬币留在这里，也将自己留在这里。就像大部分流星坠毁在大气层，到不了地球的表面。
  穷极一生……
  在明城基地外，异能者们死战不退。身后是他们的父母、爱人、孩子，如果丧尸突破了防线，才是真正的末世。
  池澈知道防线支撑不了太久了，异能者们一批一批地死去，或者被转化为丧尸，再拖下去，整个基地都会被拖死。他免疫丧尸病毒，未必就是必死之局，至少要让他的爱人活下去。
  异能者们面面相觑，在无声中达成了默契。
  大部分人在赶来基地的旅途中，会尽量关着灯，不露火光。池澈他们来时也是这样。因为丧尸趋光，黑暗能够带给人们安全。
  异能者们举起炬火，奔袭出基地。火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半边天际，剧烈的声浪引去了无数的丧尸前仆后继。跑在后面的异能者被拖进丧尸群里撕碎，火焰消失在了里面。
  明城基地的压力轻了下去，剩下的异能者可以清理掉残余的丧尸。人们在城墙上，看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像大海的退潮一样不断远去，带着孤注一掷必死的信念，没有一束火焰回头。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这便是唯一的光。
  ＊
  叶凡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找到程序中的一个暗门。他将硬币放进程序的暗门，告别自己的毕生努力。然后他起身，走出了房子。
  在黑暗中他走过一地鲜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正在流血，明城基地外是浓稠的夜色，人们剧烈地喘息，来不及为逝者流泪只能抓紧短暂休息的时刻。
  可是所有人都会在程序的崩毁中永远失去意识，这只是徒劳的挣扎。
  悲鸣的人群里，没有人发现，有人借着夜色出了基地。
  距离明城基地有一段距离的荒地冰层之上，异能者们精疲力尽，他们已经发不出更大的声响吸引丧尸，他们唱着歌，像是末世前无数次奔跑在街头，那时快乐的时光仿佛在此时重现。
  池澈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后悔这个决定…自从来到明城基地，他似乎总在后悔，而这些情绪都与他的爱人有关。
  他的确有些后悔，再也见不到他的爱人，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离开，他将在这里被丧尸撕碎。
  池澈高举着炬火，终于停下脚步等待着后面的丧尸，却突然在前面看到了他的爱人——当然只是幻觉，因为他的爱人应该正在明城基地等待他。
  就算是幻觉，池澈还是走过去抱住对方。他们躺下，在一地冰霜与月色里。
  丧尸扑了过来，他紧紧将爱人没有呼吸的幻影用身体掩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也不觉得痛了。
  如果会有转世，他会比爱人早一些吗。
  在街头的人海之中，他会看清爱人的脸，有一颗虎牙，微微有点卷的头发，在日光里，隔着人潮对他笑了一下。
  “我愿意游荡在你身边，做七天的野鬼，跟随你。”他低头，对爱人的幻影说。
  “就算落进最黑暗的地方……我的爱，也不会让我成为永久的孤魂。”
  这是没有黎明的、冰原之上的夜晚。
  ＊
  当你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爱你。
  明城基地中的人们开始迫切地寻求疫苗，他们急切地建造起了研究所，想要在下一次丧尸潮来临之前找到希望的曙光。
  可是叶凡星不知去向。异能强大的池澈也牺牲在了上一次丧尸潮里。有人猜测，他们死在了一起。
  人们徒劳呼唤，却已经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在雪花落进明城基地的时候，第二次丧尸潮来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愿意游荡在你身边，做七天的野鬼，跟随你。就算落进最黑暗的地方……我的爱，也不会让我成为永久的孤魂。」在A基地的时候星星和池看的《卧虎藏龙》中的台词。
  他们已经和和美美在下一章旅游了（求生欲极强）！！！！！这是平行be！！！！感谢在2021-01-23 15:24:43~2021-01-23 19:5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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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春秋憾事（1）
　　  纸醉金迷的海城, 近来有了位大名鼎鼎的大人物。用百门舞厅露露的话来说，此人非同凡响，乃是乱世一枭雄。
  衣香鬓影，交杯换盏, 香粉的味道扑鼻, 欢笑声不绝于耳, 靡靡歌声绕着整个舞厅, 彩灯光将座下客人们洒得昏昏昧昧。
  “少爷, ”露露从台上下来, 笑吟吟脱了高跟鞋，坐在桌边, “问江少帅做什么？怪吓人的，杀气太重。若不是你问，我早叫人赶出去了。”
  百门有一规矩，不谈政事，不谈军事，违了规矩的都得吃个闭门羹。只是露露念着眼前这小少爷留洋回来不久, 放他一马。
  少爷姓叶, 家里是海城里出了名的爱国商人, 近来风声紧，把人喊回了国。他唇红齿白, 是个知情知趣的，惯有甜言蜜语会哄人。此时他一双桃花眼弯起，随手拣了边上一杯酒喝下，方才说道：“姑娘饶我一次罢，我明日还来捧场。”
  “只明日？”露露望他，戏笑问。
  “自然日日都来。”叶凡星放下酒杯, 昏沉彩灯光里头，他撑耳廓含笑意，嗓音温柔，叫人恨不能与他荒唐一度。
  露露忙转开视线，悄悄红了脸。
  远处罩在一片黑暗的座上，一个人披着大衣，静静看着叶凡星的方向，忽而启唇问：“那是何人？”
  副官顺他目光看去，一好生眼熟的清贵公子，再一看：“哎呀，那不是叶家少爷，他家里头……近来多事之秋啊。”
  江独明略略颔首。他是听说过叶家的，只是不知还有这么年轻一个公子。那人举止风流，眉清唇赤，与其父倒很不同。他没怎么细想，就起身说：“走吧。”
  正在这时，一道酒杯掷地声倏地响起，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怒目走到叶凡星那一桌，捡到什么砸什么，喝道：“就是你请了陈姑娘，不知道横刀夺爱的人死得快？”
  叶凡星退开，仍被扔到的物件砸了额角，摸了一手血，当即便笑了：“我不过是约陈姑娘小叙，何谈夺爱啊？却也不曾听说陈姑娘芳心有许。”
  灯火里他笑盈盈，神气骄矜，全然不把这公子哥放在眼里，漫不经心接过露露的帕子擦额头的血，又道：“可别是你纠缠不休，冒犯了陈姑娘。”
  公子哥怒气冲冲，还要再动手，一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按住他肩膀，一下就把人抓着肩膀往后扔去，顺带补了一脚。
  叶凡星抬眼看去，只见这人穿着大衣，内里是军装，低头露出一点喉结，灯光里轮廓深刻，黑皮手套双手交握，冷冷看着摔在地上的人，说道：“滚。”
  “你敢对我动手，”那公子哥揉着伤处道，“我可是海城王家——”
  边上人拉了他一下，连忙小声提醒：“王少，这、这位是江少帅……令堂前些日子吩咐你拜会的那位。”
  王少这才反应过来，面无血色，只后悔自己说得急未被及时阻拦：“少帅，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多担待！”
  江独明没看他一眼，只是侧过身倚桌看向泰然而坐的青年，脱了皮手套，从大衣里取出手帕，在青年随手擦过的额角按住。
  王少见状，思及那个滚字，涨红了脸灰溜溜从后面走了。
  叶凡星挑眉，接了手帕自己又擦一遍，客气开口：“有劳，多谢。”
  说话间温热吐息洒在江独明还未抽回的手背，他怔了一下，没什么反应地收手，平静说：“近来时事纷乱，还是少惹桃花，小心行事。”
  他对叶老爷的印象不错，是个赤诚商人，自然不会放任其公子遭人欺辱，但也不代表他对沉迷风月的小少爷有什么好感。
  国家存亡之际，还能来这里享乐，听言谈更是不止相识一二个姑娘，标准一个纨绔做派。江独明向来是敬谢不敏，懒于打交道。得了一声谢，他已想抽身。
  仿佛看出他的冷淡，这位流连花丛善解人意的少爷笑眯眯道：“改日再送礼到府上，在下还要赴陈姑娘约，告辞。”
  江独明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副官忙跟上来，也不知他为何忽然出手，惊动了这么多人，这下整个海城都知道他江少帅夜现百门舞厅。
  “这叶公子瞧着是个机灵的，竟不趁此机会与将军攀谈，”副官知道江独明最不耐与这些脂粉里的公子哥交谈，亦步亦趋，“换了别人，怕是从此就要吹嘘与将军有一二交情了。”
  江独明若有所觉，突然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夜色中的百门，淡淡问：“去查查陈姑娘是什么人。”
  “不用查，”副官疑惑他此问，不知为何关心上这事，“是海城新来的名角儿，听说性子清高得很，除了在台上，就很少开腔。”
  过了会儿，副官倒想起来将军对这些感兴趣，笑着说道：“可惜将军来晚一日，陈姑娘前日刚开过嗓，依她金贵性，近来是没有座了。”
  江独明垂目沉思了一会儿，终究没想出有哪里不对，摇摇头抬步离开。
  酒气声浮的舞厅台下，露露正小心给小少爷上药，边涂抹边抱怨道：“王公子真是不讲规矩，明日我就去回了领班，禁他来几日，煞煞威风。”
  叶凡星散漫地笑着应话，目光却落在门外，眼眸灼灼，闪烁着思索。
  “要我说那位少帅啊，”露露看出他在出神，提高了些声音，“战火硝烟里打过滚，可是摸过荷枪实弹的，放眼整个国内，又有几个人敢招惹他，少爷还是收了好奇为好。”
  “喝酒，喝酒，”叶凡星只是压眉笑了笑，“不是说不谈国事军事？”
  哪里看不出他是起了好奇心思，露露瞥瞥他：“净起玩心，你当心白搭一颗好看头颅！”
  “那姑娘就拿去罢。”叶凡星沉沉笑道，少年人清朗眉宇间一派叫人心动的多情。
  入了夜，海城的路就难走得很。沥青的地面平滑，但夜里的人心危险。这时局动荡的时候，风声鹤唳，街上人却不见变少，仍旧是歌舞升平。
  在这路上走，要看命，一阵好一阵坏，好的时候撞贵人，升官发财衣食无忧，坏的时候遇上烂人，少不得破财消灾。
  叶凡星在夜风里醒了半晌酒意，拦了辆黄包车，看着浓稠夜色：“去洪式戏班子，”看车夫跑得辛苦，他又说，“我不急。”
  车夫答应一声，心里高兴。叶家的公子回来之后，传遍了他事少钱多小费丰厚的名声，他是赶早蹲着才抢着了这趟：“戏班子近来有位名角啊，少爷也是去看她的？”
  叶凡星似乎笑了声，过了会儿才说：“啊，是去看‘她’，赶上夜里一场戏。”
  谁知这时，斜刺里冲出来一群混混，拦住叶凡星去路，车夫几番驱赶不成，急得额头冒汗。
  叶凡星看出来这是谁的手笔，取钱给了车夫，下了黄包车，对他道：“此事与你无关，走罢。”
  车夫接了银钱，看着夜色里清雅含笑的叶公子，咬牙转头拉车走了。这车是车行里租的，不能落在这儿，他还得送回去。
  见无关人走了，叶凡星叹了口气，回过身，看夜色里那几个混混，站定道：“有何见教？”
  ＊
  江独明正独坐茶馆，听徐徐煮茶声，忽然一阵匆忙拉车声音搅乱了这里，他睁开眼，看向外头，一个车夫正焦急催促对门车行收车。
  他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就听到对门那边细细碎碎传来声音。
  “快些……叶家公子被人堵了……”
  车夫正看着凭据，正要离开，就见一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气势极盛，一看便是惹不得的人物，他忙点头弯腰：“大人，劳烦您……”
  江独明虚扶一下，单刀直入问：“人在哪里？”
  不知道海城里刮的什么邪风，让刚刚回国的叶公子一夜里过得风波动荡。
  江独明到了那处巷角，已经知会下属去通知医院和警察局，刚刚踏进去一步，他蓦然开口：“回来。”
  下属被喊住，不解地道：“将军吩咐。”
  “不必通知医院了，”江独明看着巷子里倒了横七竖八哀嚎的混混，提起的心一松，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转身原路折返，“叫警察局来查查谁派的人。”
  夜里的洪式戏班子一阵兵荒马乱。新来的名角额头破了相，把班主气得直骂动手打人的龟孙。
  “前日刚唱过，明日竟不休息，这不像您的作风，”班主看陈老板往额角伤口扑粉，更骂了几句天杀的混混，只是不知他为何明日要破例，“这票都要当场等卖了。”
  叶凡星没说一句，将戏妆上完。即便明日当场卖，也能立即卖光，班主不过是借辞抱怨。
  习惯了心高气傲的名角儿一言不发，班主自己想了少顷，猜测这突然破例的理由，开口时却很是疑虑：“莫非，是那位少帅？”他干巴巴笑了声，“是我多想了……”城里多少名门都请不去的人，哪里能来他们这里听戏。
  叶凡星回过头，对他笑了笑，戏妆上了一半，似喜非喜令人怦然心动。
  班主一把年纪不吃这套，看着叶凡星惊疑不定问：“真是那位？您可跟人家确定了？”
  叶凡星又转回去继续挑拣上妆，不再理会。他穿着红襟白衣戏服，手指修长，随手梳接上的长发，坐在屋中灯影里，整个人都显得矜贵俊美。
  即使没得到答话不确定真假，班主还是激动得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出门去和班子商量起明日卖票了。
  不一会儿，班主又回来了，这次却是脸色不太好看，叹气道：“虽然那位是爱听戏的，只是听小六子说他这次回来匆忙，明日还有约，必然是不会来。您早些歇着罢。”
  “照常。”叶凡星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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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秋憾事（2）
　　  少帅府中, 江独明坐着看茶水，边上人的长篇大论没入他耳朵，但还是吵得他厌烦。他没什么兴致地放下茶盖，忽而出神, 想到今日在百门舞厅的事。
  叶家公子初看时是个只会口上花花的绣花枕头, 在舞厅里跟舞女言笑晏晏, 对那个王少揭人伤疤, 很不知天高地厚。谁知道竟有这么好的身手, 不像是普通的富家少爷。
  不过终究还是个沉迷享乐醉生梦死的家伙。
  “许先生, ”副官看出他对于谈话的不耐，看向边上的人, “时辰不早了。”
  这话明着赶客，让许先生面红耳赤，但是少帅府有这个底气，他只有拱手恭恭敬敬地走了。
  许先生这趟是来探听少帅口风的，在海城里，人称他许老三, 是个坏透了的东西, 偏偏被某些上不得台面的人抬举, 让他有资格进少帅府攀谈。
  “时局动荡山河飘摇，借此升官发财的腌臜东西, ”副官对着许老三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也配来与将军谈话。”
  “狗仗人势，没什么稀奇。”江独明端起边上茶杯啜了一口，神色淡淡，“你来要汇报什么？”
  外头夜已很深，少帅府门前寂静, 灯火通明，护卫在门口站得笔直，令过路人也感到一股肃杀之气。
  “哦，是陈姑娘的事！”副官想起来自己来的缘由，一拍脑袋连忙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江独明面前，“她身份上似乎有点问题，青使馆那边托您……”
  “既然是他们要查底细，”江独明看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冷冷笑道：“那我就要保了。原话传去，叫他们少拿许老三之流来恶心人。”
  这是传前一句还是后一句，是说要保陈姑娘，还是不要再来烦将军呢。副官想了半晌，见将军眉目俱带怒色，没敢问出口，决定都传过去。
  “备车，去梨园见见。”江独明揉了揉眉心，原本的猜疑越来越深。一个唱戏的弱质女子，不可能会被青国盯上，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既然有了疑虑，他就要在今夜里先探个底。
  路上半夜三更，人已经少了很多，晚归家的醉汉躺在街边，仿佛就要醉死在今夜。夜风刮得大，把商铺的纸板吹得摇晃。不再热闹后，街景就有几分凄凉。
  轿车驰过路面，没过一会儿，就停在了戏班子外面。副官开门下车，走近去敲门。江独明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抬头打量这个戏园子。
  两头都挂着金红灯笼，看着很是喜庆，但是墙面灰扑扑的，显然已经有了些年岁。
  副官敲响朱红古朴的大门，吱呀一声门就开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在里头看副官，穿着补丁衣裳，脆生生问他：“大半夜的来看戏？已谢客了。”
  “叫你们班主出来，”副官说着，顿了顿，拿出一个银锭和一个印章，“他看过就会知道。”
  见到银锭，孩子眼前一亮，伸手接过，看了副官一眼，道了声谢转头匆匆跑去了。
  班主正坐在台下，看叶凡星一身素衣灯下看词，戏服早已经搁在一边，只是妆还没洗掉。再过不一会儿，人就该回去了。班主打着哈欠，困得不行，正在这时，守门的小六子高兴地跑了回来。
  “班主，外面有个阔气大爷要我把这个给你看看，”小六子把印章递给班主，又不舍地将另一只手上的银锭也交出来，“小翠她们好久没买上新衣服了，这钱也给她们。”
  班主接过银锭，看向印章，还没仔细分辨，就吓了一跳，连忙送回小六子手里：“这可是大人物，少帅府上的人，快把这东西还回去，请人进来！”
  看着小六子小心抱着印章走了，班主还有些回不过神，暗暗道自己这是要发财还是要遭灾。若是惹了少帅府，怕是十个戏班子也不够赔的。
  灯影下头，叶凡星放下本子，问道：“这几趟赚的钱，你花哪里去了，连身衣服都不给添？”
  他难得在台下说这么多话，着实让班主吃了一惊，听完最后一句，班主讪讪一笑：“您是卖座儿，可是这挣钱快，花钱也快啊。衣裳也不是什么非要添的物件，不如给班子多添几顿肉。”
  这话说得也没错。叶凡星愣了一下，就不再开口追究，接着低头看本子。
  这时，远远地小六子的脚步声就传来。班主起身出门迎过去，满脸堆笑，原以为是少帅府上的贵人，此时一看，黑色大衣足穿长靴，眼深鼻挺冷漠神色，戴着长官的黑皮手套，这——
  竟是少帅亲自来了！
  哪怕祖坟三代冒青烟，班主也绝对想不到这等殊荣，一时不知是惊更多还是喜更多，如同见了阎罗王一样，说不出话来，张目结舌。
  江独明没在意这插曲，锐利目光看向戏院中灯下的人，只见那人乌发素衣，静静看戏本，手指撑着额头，慵懒散漫，却又因身姿匀瘦意气风流。
  似乎是听到动静，那人转面看过来，厚厚戏妆遮掩了本来面目，只见一双清凌眼睛如同刀锋映桃花，满头乌发拿绳随意一束。
  江独明手指在手套里握了一下。
  班主见状，反应过来陈平乐来了他们戏班后，对外向来以为是女儿身，此时若是让他开了口，怕是要露馅。男女事小，惹恼少帅事大，连忙道：“平乐，你回去罢！”
  “稍候，”江独明伸手拦住，风度翩翩又不容拒绝，“正是来找姑娘的。”
  姑娘都喊上了，班主急得如同热火蚂蚁，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尽量圆过这趟：“平乐在台下不常说话，如有冒犯，求将军担待一二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话多，”副官看少帅眼色，对班主道：“我们将军有正事要谈，出去候着。”
  闻言，班主只好提心吊胆地走出这里，在副官催促之下关了门。而后副官也退到门口去，将时间留给少帅。
  江独明大步流星，走到里面灯火下，见那人欠奉眼神，也不恼，他从前在北城也听戏，更傲气的角儿也没少见，此刻就平静坐下，开门见山问道：“姑娘与青使馆有何瓜葛？”
  那人目光微变，看向江独明，却没开口，仿佛有犹豫，戏妆里他的眼眸清如剑光，正气凌然，让人心生好感。
  想到班主说的话，江独明沉思半晌，喊来副官，说道：“取纸笔来。”
  如果这是名角儿的怪癖，他愿意尊重，何况夜半三更他冒昧来叨扰一个姑娘，总是理亏几分。
  待纸笔上桌，叶凡星拿起笔满蘸磨，在纸上写字。
  江独明看着握笔手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看是极好看，很适合毛笔行书，但，他忽然道：“姑娘行笔姿势，与握枪舞剑也有些共通之处。”
  “姑娘”手一顿，似乎不喜欢这比喻，极短暂地蹙了下眉，才不言不语继续落笔。
  夜色烛灯下观戏妆美人，自古以来就是很得意趣的一桩美事，不然为何会有那么多风流韵事。江独明此时扶桌起身，动作就有些轻佻焦急，侧头去看纸上字墨，仿佛是借此上头的浪子，但眼底清明。
  叶凡星干脆扔笔退开，让他看字看个痛快。门边守着的副官都替少帅脸红。
  纸上寥寥几句，写着青使馆的领事来听过一回戏，要叫陈平乐专去青使馆唱。陈平乐不愿意屈就强权，结下了梁子。
  江独明静静看完，收回方才的试探，规规矩矩地自己退开，微微颔首致歉：“是我太着急，冒犯姑娘了。”
  “陈姑娘”在灯火阑珊处看他半晌，摇了摇头。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江独明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姑娘的名字好，我记住了。”
  说完，他脱下手套，提笔借着未干的墨，在纸上写下了陈平乐三个字。抬头时，只见戏妆佳人抿唇笑了一下，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江独明骤然跳快了一拍，不过很快又收拢思绪不再胡思乱想。
  待问完了事，江独明坐上车子正要离开，却见另一辆车停在戏院后面，似乎是来接人。江独明没有在意，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陈姑娘在深重夜色中从后门走过去，侧身坐进车里。
  他一愣，“那是来接陈姑娘的车？”
  副官正在看表上时间，听言看去，刚好看到那辆车的车牌，回道：“是叶府的车。不是说叶少与陈姑娘有约？想必是去见面赴约，”说着，副官脸色怪异起来，“这深更半夜，也不知道是什么约。”
  “闭上狗嘴，”江独明冷冷开口，“开车。”
  车子疾驰而过。
  天还没亮，海城街道商铺的第一盏灯火已经亮起了。夜里寒风，留人好眠。
  ＊
  次日，不知怎么回事，整个海城纷纷扬扬传开了江少帅与戏园子里名角儿有瓜葛，好几家报纸不怕死地刊登，大肆宣扬此事关乎风月，连两人相处也写得有鼻子有眼，处处都有细节考据。
  当天，江少帅的下属就带人上了这些报社，经过一番“教育沟通”，将这些不实报道都撤了下去。
  但影响还是产生了，戏园子宣布陈平乐今日登台的时候，票一售而空。人人都翘首盼着这和少帅有风月的名角儿，戏园子还没开唱，外头已经人山人海。
  江独明坐在车里，看着人潮，解了颗衬衫扣子透气，心里知道是青使馆搞的鬼，他昨日随口的一句保人，反而给人惹去了麻烦。他自认不是乱世里的兵痞，自然要再来登门致歉一次。
  这时，一个黑色唐装的少年走出街口，头发梳得洋气漂亮，眉目俊美，日光下鼻梁直挺，丹唇外朗，很是神气，不是叶家公子又是谁？
  想到昨夜里陈平乐上了叶家的车的事，江独明莫名心烦，也说不清是为谁，就要别开目光。
  叶凡星却已经看到了他，穿过人群走过来。他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原本等着戏园子开门的人们，视线都不由自主跟过来。
  这一下，原本藏得好好的江独明，当即就被发现了。虽然便装的护卫们在周围挡着，但他和陈平乐的事，就更说不清。
  一会儿工夫，人群里已经在热闹地讨论起来小报上之前刊登的风流韵事，什么少帅名角有缘无分，生离死别旷世绝恋，怎么离谱怎么传。
  看着伸手敲车窗的唐装少年，江独明面无表情，心里暗暗道莫非这就是相生相克。
  边上的护卫也很为难，按理说昨日少帅出手帮了叶公子，有几分人情往来，他们应当不必拦着。可看少帅现在的表情，这差事好似是办砸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之前
  吃瓜群众：旷世奇恋！
  掉马之后
  吃瓜群众：男同竟在我身边.jpg感谢在2021-01-24 04:37:36~2021-01-24 15:5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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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春秋憾事（3）
　　  江独明没开车窗, 坐在里面闭目养神。
  人们虽然好奇，却都不敢靠近，热闹的戏院外面这边独静，叶凡星取出一份报纸, 卷成筒, 从前座司机的车窗里递过去, 拍了拍手指转头悠悠走进戏院。
  日光里, 叶公子黑色身影清俊秀致, 在灰沉沉的建筑和各色人群里, 反而像死死捂住的灰棉布被破开一个洞，射进来一束清光, 全都洒落在他的身上。
  有陈姑娘的照拂，叶公子能提前进去也是情理之中。江独明心里想着，神色没有变化，只是伸手把司机那里的圆筒报纸取过来。
  他展开一看，这并不是海城的报纸，是一家新报纸, 经常刊载一些名人轶事。但更出名的是它仿佛知道许多高官富商军官的内幕, 从创办到现在爆了不只一出事, 引起了轩然大波。
  现在人们群情激奋，也有它的一份原因, 它撕开了上流社会的遮羞布，将太多心照不宣的隐秘公之于众。比如许老三与青国人勾结谋财，比如某某人举报谁家儿子激进害命。
  江独明看过，也知道许多人猜测报纸背后的人是上流社会的一员，极力要挣脱出去，撕开这些龌龊。他没想到的是, 叶凡星也看过这份报纸。毕竟人看上去就是不知世事富贵花的模样。
  报纸的卷首印着“命有死时名不死，身无忧处道还忧”，下面的报道是——江独明夜会陈平乐。其他报纸删得干净，唯独这家，他的属下实在找不到人负责。江独明压下无奈去看，报道写得条理清晰，并非胡诌情爱，半篇分析他这次来海城的几大原因。
  还有陈平乐的身份疑点。曾有好事者分析她入海城的时机，说她很可能是安插进海城的一枚棋子，看似是明珠美人，实际是虹光宝剑。由于她名动一时，这件事一度引起了青使馆的注意。
  而报纸将这种说法否认，条条反驳，认为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最后又将江独明与她的流言一并否认，表示少帅不会耽于小情小爱，是个真正心怀天下的英雄人物。
  看完通篇，江独明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猜想。这报纸若是出自叶家公子，那么极力撇清江独明和叶公子红颜知己的绯闻，还有叶公子把报纸给他的举动，也就有了解释。
  ……
  待到戏院开场，座无虚席，人山人海。江独明已经站在二楼，戴着手套按在栏杆上，看台上幕帘委地，一片锣鼓喧嚣。
  一个人影从光影中徐徐出来，一身浅金的戏服执宝剑，在昏暗戏台宛如时代灰尘里遗世的明珠。骤然间满座喝彩犹如雷鸣后，只闻戏腔令人拍案叫绝。
  原本江独明在人群中寻找叶公子，想要问清报纸的事，此时却被台上惊鸿吸引。隔着漫空微小灰尘的人海，仿佛触摸到了千年前的一个剪影，在历史的尘埃里依旧鲜活美丽。
  江独明站定原地，静静听完直到谢幕。
  座下久久不肯散场，呼声浪潮将整个戏院都填满。江独明抬手，暗处的下属走来，他道：“去帮忙，别让陈姑娘难做。”
  叶凡星还没脱掉戏服，就听见班主不停的恭维声，不回头他都猜到了来人是谁，干脆什么也没卸，咬着香烟，翻找抽屉里的打火机。
  江独明站在门口，只看见“陈平乐”披着金色戏服的背影，长长的乌发披下来，露出的一点脖颈白皙易折。书上最爱杜撰这样的美人与某某人风流，又在谁帷幔里入眠，却又舍不得真的教她风神消磨。
  美丽的蝴蝶翻找着她的抽屉，让任何人都想成为她抽屉里的杂物，被她柔情万种放在手指间对光细看。
  “叶公子没有来吗？”江独明找了个蹩脚的开场白，立即有些后悔过分唐突，只好掩饰性地摘下手套，想要换个话题，“我……”
  “陈平乐”咬着香烟转过头，浓墨重彩的戏妆仍在脸上，肩头是长衫戏服，时代的割裂感在这颓靡的形象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坐着微微仰头，下颌线和笔直的脖颈，都被江独明自上而下看得清清楚楚，香烟半咬不咬神色懒倦。
  江独明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门口匆匆赶来的副官摸出打火机正要代劳，他已经接过打火机，走过去给美人点火了。
  幽黄的火光点亮在昏暗的室内，将眉眼都照得清楚，“陈平乐”眼睫因为靠近火焰颤动，江独明下意识关了打火机。
  好在烟已经点上了，叶凡星似笑非笑看了江独明一眼，看上去漫不经心又桀骜。但是没得意太久，他就被烟呛住，连忙转头捂住嘴没发出声音，差一点就露馅。
  看出他并不熟练，江独明没有点破，只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强忍着着咳嗽堵在嗓子里的呼吸声，令人想到濒死蝴蝶翅膀的震颤，有几分惊心。
  副官犹在瞠目结舌将军屈尊点烟，下一刻就看着将军伸手为陈老板顺气，被不客气地拍开了手也不气恼，全然一派纵容的气定神闲。
  “将军？”副官见了鬼一般，看着身披大衣肩章醒目的青年，莫非将军真的被这个美丽的戏子吸引，报纸上报道并非虚言？
  这可大事不妙，副官连忙将刚刚调查到的文件递给了江独明。
  江独明看副官神色，猜出来此事与陈平乐有关，抬头看过去时，只见人已经放下香烟，端着水安静地喝，毫不在意洇湿了妆容。
  文件里面，是最新调查到的陈平乐的资料，她的生平处处疑点，唯一可考的是幼年曾经在Y国，遇到住在那里的一位戏剧大师。直到少年时代，有五年都是空白，种种线索指向她很可能是某一方的间谍，派来海城作美人计。
  副官紧张地盯着叶凡星，生怕他发觉异样，心中祈祷着将军赶紧离开。
  江独明看完了就看向叶凡星，问出一个丝毫不在重点的问题：“你和叶公子是在Y国认识的？”如果没有记错，叶家少爷也是在那里留学。
  叶凡星吸了口气忍住没笑，但眼中还是带了一点笑意，溅得五官都鲜活起来。他不开口，手指往门口示意，直接劝退。
  副官骤然被他眼中含笑晃了神，飘飘然有些忘了文件上的疑点，走了出去正要关门，突然反应过来江独明没有动，忙又打开了门。
  江独明轻声征询：“我明日还来？”
  披着金色戏服的蝴蝶摇摇头，骄纵得有些天真。
  “你的目标不是我吗？”江独明模棱两可地问，这个目标可以理解为间谍的目标，也可以当□□慕的对象。
  蝴蝶捡起桌上没熄灭的烟咬住，懒得再回应，只将目光投向靠窗的海棠花，“她”的脸在花影里模糊得不见棱角，像仕女画里的工笔勾勒。
  真是难以防范的狠毒的美人计，副官心道，谁会是她的目标，消受这样的福分……啊不，苦痛。
  “那我明日还来。”江独明并不在意被无视，他自若地说完，就彬彬有礼微笑了下，转头出了门。
  此时，少帅已经将来时想的“我不是乱世的兵痞，是讲道理的人”忘得干干净净。
  ＊
  时间过得很快，下午的时候，江独明处理着文件，就见副官敲门进来，对他点头示意后道：“那天安排混混的人，警察局那边通知到了。”
  江独明放下钢笔，揉着眉心若有所思。陈平乐的事让他对叶凡星也起了疑心，当即开口：“去看看。”
  车子停在警局门口。得知是少帅亲自来，周围戒备森严，江独明下了车，拒绝了陪同，独自走了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人，那人换了衬衫，西式的棕色背带裤，正百无聊赖来回倒着茶杯，额头明显是随手包扎，深邃的桃花眼下面鼻梁挺直，一副很招人的风流模样。
  江独明慢慢走过去坐下，没有说话。
  “江少帅，”叶凡星放下两个杯子，略皱了皱眉，“何事见教？”
  “叶公子说会送礼到府中致谢，”江独明坦然问，“怎么没见？”
  “少帅府还缺礼物吗？”年轻的公子眨了眨眼睛，骨节漂亮的手指在茶杯上面按住，似乎沉思起来。
  “别人的礼物不缺，独独缺叶公子的。”江独明拿过另一个茶杯，倒掉里面的茶水，冲洗过杯内后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要长谈的样子。
  叶凡星连忙举手讨饶，随口说：“晚上我挑个好看的送去。”
  他这副轻佻的作风，让江独明想到了一些不妙的东西，立即变了脸色，拒绝道：“不必了……”
  “好看的手表，”叶凡星悠悠补充，用那双不笑亦有三分笑意的眼眸望着江独明，“江少帅以为是什么？美人吗？”
  外头的人押着一个犯人，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江独明无奈地不再开口，正要转头示意把人押进来。
  突然听叶凡星冷冷淡淡笑着说道：“我把陈平乐送给少帅，少帅要不要啊？”
  如果说之前是窘迫，此时江独明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定定注视着叶凡星，用冷漠的口吻回敬：“叶少，陈姑娘是人，不是交易的物品。”
  叶凡星缓慢眨了下眼睛，他的眼睛形状很好看，这时候更显得无辜了，他散漫笑着说：“现在这样朝不保夕的乱世，送给少帅，也不知有多少人乐意。”
  “陈姑娘不会愿意。”江独明笃定地说，心里对这个话题十分不满，就算陈平乐身份疑点重重，他心里还是有所不忍。这样的奇人，却被叶公子用一种随意的语气提起。
  叶凡星往门口看去，口中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外面的人收到叶凡星的目光，押着百门舞厅闹事的王少走进来了。
  王少愤恨抬头正好看到叶凡星，说道：“我父亲马上就会来接我，你最好不要后悔得罪我们王家……”
  “不是我报的警。”叶凡星打断了他的话，眼睛微弯十分戏谑。
  “还能是谁？”王少说着，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他转头看过去。
  江独明喝了口茶，察觉到室内突然的寂静，疑惑抬眸，正好看到王少慌乱地移开目光，他平静道：“是我报警，得罪你们家如何？”
  能如何，王家在海城虽然算是有名的富商，但对上少帅就只能是被降维打击。
  王少干笑都笑不出来，隐隐猜到自己怕是不能被父亲保释，要老老实实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赎罪了。
  待人走了，叶凡星起身，随着走动手指游移点过桌边，就要走出门离开，忽然回头看了看江独明：“别管我的事。”
  江独明耸耸肩膀，他并不觉得报警有什么问题。不过……
  叶公子冷漠下来的神态倒是有些眼熟。只是他想不起来是眼熟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求生欲）是架空背景+纯谈恋爱！不会涉及那个什么之类的，跟我默念架空！（求生欲）感谢在2021-01-24 15:52:56~2021-01-25 20: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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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春秋憾事（4）
　　  一开始是试探, 江独明频繁地来到梨园，想要揪出陈平乐的真实身份。
  有时候陈姑娘在，有时候“她”不在。很偶尔的时候，陈姑娘也许心情好, 会私下给他一个人唱一出新戏。日子久了, 江独明愈发喜欢来这里, 也不知道是喜欢听, 还是喜欢做她第一个听众。
  每次见面, 陈姑娘总是不会卸戏妆, 除了唱戏的时候，也从不开口说话。但是江独明不在意, 他有种很奇怪的感情，仿佛他们很早就相识，而今只是久别重逢。
  他试探陈姑娘底细的时候，总是有强烈的直觉——无论结果如何，他不会厌恶这个人。
  于是这种试探渐渐变了味，他逗留在梨园, 甚至冒雨过来, 有传闻说他要一掷千金替陈姑娘赎身, 更有人说他对陈姑娘情深义重要娶进门。他不反驳，流言就愈演愈烈。
  这一天, 叶凡星刚刚擦了脸上的戏妆，干干净净一张轮廓俊美的脸对着镜子，正要取掉满身的戏服道具，就听到了靴子踏在木板上的声音，这是江独明来的讯号。
  他骤然凝眸，之前江独明都是隔几日来, 来之前都会派人知会一声，免得他刚好不在戏园子里。
  这次昨天才来过，没想到竟会连着来两天。光看好感度，现在还没到掉马的时候，要是让江独明知道陈平乐就是叶凡星，才起来的一点好感，大概就会因为欺瞒凝滞住了。
  江独明刚要推开门，突然听到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从里面道：“别进来。”
  似乎是陈姑娘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她经常唱戏，嗓音并不像别的姑娘一样软，反而有种金玉一般的磁性……但是很好听。
  “怎么了？”江独明依言没有打开门，原地停在门外，耳朵微微红了。
  里面传出一阵响动声音，过了会儿，才听到陈姑娘说：“好了。”
  江独明刚刚走进去，就看到一道帷幔将房间划成两边，他只能看到帷幔背后陈平乐的身影，清瘦修长，抬手叮叮当当地脱着头发上的装饰。
  他坐在帷幔边，也没贸然绕过去偷看。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摸清对方的性格，如果绕过去，以后即使进得来梨园，也再进不来这里。可谓是得不偿失。
  叶凡星在浅黄色帷幔后面直起身，他房间里的戏服道具琳琅满目，随手提起一把剑，拔剑的声音和他刻意压低的嗓音混在一起：“将军为何来得这样频繁？世上美人繁多，不值将军挂念。”
  也许是因为心里有鬼，江独明连他手中剑与剑鞘碰撞的声音都觉得心动，过了好半晌才忍住悸动，斟酌说道：“姑娘不同。”
  这是第一次与对方说上话，江独明顿了顿又继续说：“对于我而言，姑娘虽然身份为世俗轻贱，气节却比许多人高尚，行事磊落不畏强权，而且……”
  帷幔后面的美人已经舞剑，身形潇洒美丽，矫若游龙，绵绵戏词也挡不住的凌厉。
  看着剑影，江独明突然停住，又想了起来陈平乐的那份疑点档案，渐渐反应过来，他昏头了，一刹那居然忘了来这里的目的，险些就要对一个很可能是卧底的人袒露真心。
  在他怔忪之间，美人身影忽然转过来，一剑挑开了帷幔，溅起漫空灰尘。帷幔骤然倒下，剑光里仿佛连带着春色一并挑进来，直直刺洒入江独明的眼眸之中，令他心脏狂跳。
  灰尘里他看不清那身影的脸，只看到对方侧身站着，身姿瘦而漂亮，像手中出鞘的剑一般被春光泼得艳若桃李，却又冷若冰霜。
  江独明心里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的的确确控制不住地对眼前的美人动了真心。
  “那日你说书法和剑法相通，”叶凡星侧过头，戴着屋中道具里面的的阎罗面具，一双眼睛在红色面具下清凌湛然，好奇问他，“而今再看？”
  “漂亮。”江独明轻声说，却不再像之前那么态度温柔。他似乎走到悬崖绝路边上的醉汉，到了此刻才清醒，猛然停住脚步开始畏惧，想要后退。
  那人安安静静站在海棠花影和春光里面，仍旧是初次见面时候一身素白，慢慢向他走过来。
  江独明想要转身离开，双腿却不听他的指挥，灌了铅一样停在这里纹丝不动，然后他就被对方伸手遮住了眼睛，他浑身都绷紧了，提防着那把出鞘剑。
  叶凡星一边随意地扔了另一手的剑，一边在自己覆在江独明眼睛的手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是江独明不是傻子，他只是被遮住眼睛，身体的感官却愈发敏锐，他清晰地知道眼前的美人做了什么。难道他就是所谓的卧底目标？
  这个猜想非但没有让江独明感到害怕，反而令他五脏六腑都因此发热起来。
  “事实上，”美人声音沙哑，“你给我带来了流言和丑闻。”
  江独明跳得飞快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他想要出声打断，已经隐约对下一句话有了猜测。
  “所以别再来了。”美人冷漠地说。
  此时，就好像这一个月以来的相处，听戏，看新词，泡茶和看报，都只是江独明自己上赶着一厢情愿。
  叶凡星重新戴上面具，非常镇定地松了手。别来了，再来下次可能就掉马了。
  江独明下颌绷紧，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目光锐利地看着眼前戴着阎罗面具的美人：“在下还以为已经和姑娘有些交情，再冷酷心肠的人，也不至于如此吧？”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美人淡漠地说，“将军没听说过？”
  比起之前的话，这一句更让江独明难过，他的确有些喜欢上了眼前的蝴蝶美人，但是对方却毫不在意，甚至自轻自贱。
  “好吧，如果是你要求，”江独明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会再来。”
  他最后摸了一下眼睛，这里被隔着心上人的手心吻过。室内寂静，他转身走了出去，没人喊住他，因此他也没回头。
  叶凡星看人走远了，才取下面具，跟剑扔在了一起。他走到窗边，突发奇想折下一朵争开出枝头的海棠花，漫不经意地剥花瓣，却因为太用力攥坏了。
  明晃晃日色里面，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
  看到江少帅低气压地走了，班主焦急地走进来，就看到叶凡星似乎苦恼于手里的海棠花丢到哪里，班主正要说话，就眼睁睁看到他面无表情地把花咽了下去，手指里的花汁像斑斑点点的影子。
  “……”班主咽下了之前想说的话，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要不要去慈连医院看看，虽然买不起衣服，但再穷不能穷看病。”
  “对，我有病，”叶凡星好笑，他没法说自己只是想起某个电影的桥段，只能顺着说，“所以您老人家也别劝江独明的事，不然病没法治了。”
  班主忧心忡忡，只能同意，转头就去和戏班各路人倒苦水。
  于是还没过下午，戏班子某位名角儿因为江少帅情思抑郁的事，就在海城传得沸沸扬扬。下午，这消息就见了各种花边小报。
  即使不指名道姓，只用某某少帅与某某老板称呼，人们也猜出来是谁，江独明手底下的人又不好上门让人家删，怕显得不打自招，反而像落实了这桩事。
  江独明正为第一次失恋的体验而郁郁不乐，一整天都在准备某件正事，他的心情不佳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更不敢拿这种丑闻去打扰他。
  副官被赶鸭子上架地过来给他泡咖啡，想着同僚们给自己的烫手山芋，手都有点抖，泼出来一点茶，匆忙拿手帕擦拭。
  看着被泼到的文件，江独明紧紧蹙了眉，原本就憋着的火气带出口吻：“在做什么梦？玩物丧志把你的手都玩废了，还拿得动枪？”
  副官心里吐槽整天往戏院里面跑的分明是少帅自己，在陈姑娘那里受了气，又不舍得对人家发作，就在这里散发低气压。但这些话他不好说出口，只能干脆将同僚的嘱托说出来：
  “将军，您和陈姑娘被人影射见报了，下面问您要不要他们去敲打一下？”
  “又是说我喜欢她的谣言？”江独明冷哼一声，“让他们传，身正不怕影斜。小报影射都要出面，反而让那些记者觉得我心虚。”
  更主要的是……有这样的传言在，就算有人想找陈平乐麻烦，也碍于他会不敢动手。以后他不再去找人家，也不再管劳什子卧底的事。但若是陈姑娘出了什么事，他心里也很不舍得。
  “不是，但将军说的对，身正不怕影斜，如此离谱的传言见报，自然是谣言止于智者，”副官先是顺着江独明吹了一通，接着放出重磅炸.弹，“他们说陈姑娘因为爱慕你忧思不已。”
  江独明闻言一怔，随即怒发冲冠：“无稽之谈，她爱慕我？赶我走都来不及，我……”
  话还没说完，江独明猛然紧闭上口，脸色红得几乎要掩饰不住窘迫。
  副官僵在了原地，强行笑了两声，在将军的视线里，觉得自己已经离被杀人灭口不远矣。
  当天，所有刊登这则影射绯闻的报纸都被迫停业整顿。
  ＊
  第二日，江独明和暗中的人谈完了事情，不知为何，又走到了戏园子外面。
  现在的天气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变得温暖，但他比那时候失落得多。
  他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人，因此只是远远看了一会儿，就打算离开。
  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俊美眉目唇红齿白，白衬衫背带裤，正是刚刚换了衣服，走出戏院的叶凡星。
  江独明猛然站住，看着那个利落漂亮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叶凡星随意看过来，不知为何僵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少帅，”叶凡星走到旁边，镇定自若笑着开口，“礼物收到了吗？我可挑了半日，好费心思！”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但对着他的眼睛，江独明心里却没什么负面情绪：“也许收到了吧。”
  “原来你都不会去看，还好意思催我的礼物——呀？”少年笑眯眯地调侃他，毫不畏惧他的气势，甚至带了点亲近的抱怨语气。
  江独明原本低沉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最后看了一眼戏园子的方向，终于定定望向叶凡星，淡漠说道：“有时间吗？”
  现在才早晨九点，街道上热闹得很，他们站得久了，即使位置偏僻也引来了许多目光。江独明帽子和大衣在阴影里遮住了大半面目。叶凡星却沐浴在日光里，微微侧头含笑，鲜活热烈得像天空里飞跃而过的鸟，让路过的姑娘不时回头。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富家少爷天真不知世事，年轻的少帅却心思深沉，每一句话都带着计算利益得失的味道。就像两条光暗之中的平行线，泾渭分明。
  “少帅请我，什么时候都有空，”叶凡星站在阳光之中，看着阴影里的江独明，轻飘飘地笑说道：“我可是个大闲人。”
  ……
  饶是叶凡星也想不到，江独明会带他来挑枪。他盯着面前一排枪，仿佛挑选最新款的游戏机，而江独明的神色就在说“随便挑，都给你买”。
  他手指在半空悬浮了一会儿，因为颤抖微微有些蜷缩。
  江独明目光落在这只骨节漂亮的手上，又开始觉得哪里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便不再多想：“挑好了吗？”
  少年回过头，蹙着眉毛眨了一下眼，十分困惑纠结：“……哪一把最简单？我是说，比较傻瓜用法？”
  江独明弯唇笑了下，就绷住表情，故作淡然：“都挺简单，我好像都是一天就学会了。”
  叶凡星挑眉一笑，挑拣起手心下面一把，说道：“教不会我的话，说明将军是浪得虚名。”
  江独明：“……”
  到了练习的枪击场，叶凡星摸索了一会儿就打开保险，之前某个世界有人教过他相似的枪，那个人也姓江……他垂下眼睛。
  “别发呆，”江独明皱眉按住他的肩膀，想了想还是没像对副官那样严厉地说他手抖拿不稳，“拿枪的时候，这很危险。”一边说，一边握住他的手将枪口对外。
  “砰——”
  叶凡星顺势开了一枪，虎口震得发麻，也将他从纷杂思绪里抽了出来，他浅浅笑了一下，转头去看江独明。
  江独明看着被打中的树，那里海棠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毫不吝啬地开口夸奖道：“头一次就能打中，悟性不错。”
  “我想打那个靶子。”叶凡星似笑非笑起来。
  这实在离了十万八千里远。江独明喉结滚了滚，将批评咽了下去，用平生耐心认真教了起来。
  叶凡星不是不会，只是懒得装一个初学者，这时候见对方教得辛苦，只好装作一点就通逐渐学会。
  半日后，估摸着时间，叶凡星一枪命中靶心。他在日头底下出了点汗，手却还是冰凉。江独明握着他的手有些出神，直到叶凡星转眸看过来，才慢慢道：
  “你学得很快。”
  “当然，不过少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凡星擦了下汗，就要把枪还给江独明。
  “收着吧，”江独明淡淡地说，“既然陈姑娘对你很不同，将来时局变化，你拿着她也安全……也给你用来自保。”
  “对我很不同？”叶凡星脸色怪异，锋利俊秀的五官都仿佛盈着笑，在下午炽烈的光下面神色模糊，“我说过，把陈平乐送给将军，可是你不要。”
  “她也不愿意。”江独明低声说，他静静看着远处的海棠花树，第一次觉得这树有些碍眼。
  让他时时刻刻想到被拒绝那日窗外的海棠花。改日……不，今日就命人移走。
  “将军，你现在的神色耐人寻味，”叶凡星抿唇笑着，脸边梨涡浅得看不出，“我曾在Y国养过金毛，回国后不得不寄养在朋友家，你和它当时的神态很像。”
  “金毛是谁，”江独明想到传说中性开放的外国，联系寄养，目光复杂一言难尽，“你的孩子？”又立刻想到，“你和陈姑娘提过吗？”
  “孩子？”叶少爷大笑了几声，少年人清朗的笑声将整个练习场的空气都充盈着，他轻快地说：“你就当是这样吧。它是一种可爱的哺乳类动物，英文名叫道格。”
  道格，dog……江独明反应了过来，却也没有生气。对着这个戏谑顽劣的叶公子，他似乎总是升起无可奈何的情绪。
  “不是骂你，”叶公子转过脸，像是怕他误会地笑眯眯补充，“事实上我很喜欢道格，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江独明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他们离开练习场。海城的街头总是不会缺人。卖各种东西的吆喝声里面，叶凡星穿行在人群里，他实在引人注目，短发背带裤，眉目深刻俊美，任何人都会被他的快乐感染。
  江独明跟在后面，心情也逐渐雀跃起来。在戏院里他总是谨慎温柔，努力想变得稳重可靠。但在此时的街头，就让他想到少年时代，第一次打了胜仗时候的轻浮快乐。
  他在戏院里情不自禁的爱慕，即使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依然存在不得不承认的怦然心动。即便被拒绝，还是会怀着爱人的心情。
  今日与叶公子倒也惺惺相惜，勉强算作朋友。即使只是朋友，对江独明来说也已经是很难得的体验。
  “江——兄，”叶凡星想到这里是街口，不能暴露江独明的身份，临时改口，指指面前摊贩卖的糖烙饼，“买两个好不好？”
  这样商量的语气，少年的神色笑眯眯，很轻易就博人好感，引得旁边的路人都忍不住想掏腰包为他买下。
  江独明走过来付了钱，短暂地笑了笑：“富商叶家的公子，还要我买两个饼？”
  叶凡星将其中一块送到他手里，自顾自往前面接着逛，闻言振振有词：“我出来没带钱，喊了江兄，你平白长了辈分，不该付钱吗？”
  看着手里的糖烙饼，江独明心道果然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一边走一边听着乱七八糟辈分的话，他故作不解：“我与令堂是忘年之交，按这个辈分来算，你是替我算小了吧？”
  叶凡星嘶了一声，咽下满嘴糖难以置信地问：“忘年交？你才比我大几岁，也说得出来？”这不是占便宜是什么？
  似乎是被烙饼卡了下喉咙，叶凡星的声音有片刻的沙哑。这又让江独明感到了某种熟悉，他试图抓住，但却找不到头绪。
  就在此刻，江独明的眼睛突然被什么反光的东西晃了一下，几乎是一瞬间对危险的直觉，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对着前面的少年喊道：“趴下——”
  在他开口的一刹那，叶凡星已经在系统提醒下拔枪，对着空中开了一枪。人群被骤然的枪声惊得尖叫散开。
  叶凡星似乎是随手地开了空枪，但江独明知道子弹没有空。他看得清楚，因此剩下的话全都压在了嗓子里，原本雀跃的情绪都下沉，血液也仿佛倒流一般让身体僵硬下来。
  “不知怎么，”叶凡星慢慢地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说编一个拙劣的借口，“想起来你教我的，手痒了一下。好吧，扰乱治安，我可能要去做个笔录。”
  江独明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我教了你预判狙击手的方向，将飞速行进中的子弹穿开？”
  他没教，但是叶凡星有系统加持，只是危险中本能反应。
  少年将枪收回去，动作很慢，仍旧在思考着如何继续编下去，低头眨眼的时候，睫毛在日光里很好看。最后，他终于放弃，抬头对江独明端详，抿着嘴笑，好像要靠着这副好看皮囊来搪塞过谎言。
  江独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道枪声，在大脑反应过来以前，眼前微笑的少年已经睁着眼睛，猝然躺了下去。
  鲜血在青石地面上，如同海棠花般蔓延开来。江独明见过许多次血，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令他恐惧。
  ＊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开痛觉屏蔽越来越熟练了（点烟）】
  病床上俊美的少年紧闭双眼。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叶凡星神魂坐在窗边，幽幽叹气。他可以躲掉，但是面对江独明的质疑，他是真的翻车，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了。
  还好那个狙击手非常坚韧，被他一枪打中手臂，还能给他再来一枪，让他在江独明的怀疑之中成功脱逃。
  海城里发生了极大的动荡，几乎可以说是地震一样。来了一个多月都没有任何动静的江少帅，突然大张旗鼓地搜寻起一个凶手来，连海城的警察局都被惊动，帮他一起寻找那个暗中的狙击手。
  “他的手臂中了枪，”江独明的语气不疾不徐，几乎带着点杀意沉沉的狠戾，“狙击地附近有血，一家一户地搜。今晚之前如果找不到人，谁也别睡了。”
  副官上一次见他这个样子，还是青使馆闹出人命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心惊肉跳地下去催促搜寻。
  少帅是为了与暗部合作来到海城，为了不引起青使馆的注意，来了之后低调得厉害，除了花边流言就没有别的消息，都让人忘记了他显赫的地位。骤然间动了真火，把所有人都惊得胆战不安。
  这样大的动作显然不止惊动了整个海城，此事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到了临近城市，不断地往外扩散。
  江独明立在这里，看着搜寻的人离开，后悔终于如同附骨之疽一般重新占领了所有情绪。他对于叶老先生有敬意在，否则不会在刚回来时主动帮了叶凡星两回。这一次对方老来子中枪，是他带人出去，却没保护住，责任不小。
  现在极力地寻找凶手也已经弥补不了发生的事，他收拾了情绪，抬步走了出去，往慈连医院的方向走去。
  满城风雨，关于狙击手的事炒得沸沸扬扬，各使馆都往医院送来了慰问，试探江独明的态度。医院外面，无数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让海城出现了一些讨论——原本说今日登台的陈姑娘没来戏院，不得已之下戏院挨个退票，许多人不满，闹到了警察局。
  思及江独明之前和陈平乐的传言，这件事自然要透个声，也就闹到了江独明的眼底下。但是当下，他还不知道——因为事情先通知到了副官，而副官正焦头烂额地安排着搜寻。
  通过特别通道进了医院，江独明走到了病房外，心里沉得有些发痛。即使枪法之事有疑，但他确实将叶凡星当做了好友。除了愧对叶老先生，他更为好友伤势本身心痛。
  他有些茫然地站了一会儿。
  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满腔悲伤，江独明正要推开门，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
  中枪重伤的少年正一手拿着苹果吃，一手打开门，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面容冷漠，只有乌黑的眼眸仍旧多情，百无聊赖地抬头。
  这一次，叶凡星的表情真的凝固了。
  江独明怔了怔，想要推门而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大脑一下子没立刻转过来，张口关切问道：“这么快就出来会不会不舒服？先躺着吧。”
  叶凡星立刻顺杆爬地虚弱开口：“胸口有点闷，出来透气。”一面说，一面当着江独明的面扶上了墙。
  “……”江独明沉默了一会儿，才垂眸说：“你先躺着，我给你开窗。”
  演戏要全套，叶凡星咳嗽着颤巍巍往里面走，咳得伤口都有点崩。江独明走过来一手扶住他，把人扶上床，又走过去把窗户打开。
  叶凡星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抱着敌不动我不动的鸵鸟心态装死。
  系统幸灾乐祸：【你以为躲得过翻车？让你躺着装你还不乐意。接下来江独明不把你解剖了研究，起码也得盘问到你抱头痛哭——】
  下一刻，江独明回过了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温和，平静说：“醒了就好。”
  病床上，叶凡星轻轻应了一声，别开了目光。
  【嘻嘻】
  系统：【？】
  江独明又看向窗外。他不是不怀疑，但之前刚想要质疑，少年就倒下去的画面让他心有余悸，仿佛后遗症一样不愿意再问。
  叶公子像一个谜团，站在日光底下，却让人看不清他的本身。江独明又想到了报纸的事，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已经有七八分笃定——是叶凡星做的。
  见江独明一直不走，叶凡星表面不动声色继续装深沉，心里已经在急了。他还要去戏院赶场，再不去的话，陈平乐这个身份怕要露馅。
  “将军，狙击手抓到了，”副官匆匆推门进来，看到叶凡星醒着，他呆了一下，“还，还有，警察局传来消息，陈姑娘突然缺席了一场演出，很多人不满退票……”
  叶凡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写完的时候已经晚了三分钟……所以干脆写完这部分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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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春秋憾事（5）
　　  江独明原本正在为此事而皱眉, 听到咳嗽声就暂时收住思绪，走过去倒了杯水，问起前面一句狙击手的事：“活的？”
  副官瞧着这画面，总觉得有些眼熟, 回答说：“已经服毒自尽, 不过我们调查到了背后的指使者……”
  半晌后听完了汇报, 江独明示意他离开, 门一关, 病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风声萧萧，吹动医院外的梧桐树叶。出乎意料的, 江独明没有再提起陈平乐的事，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他深深看了一眼叶凡星，面色十分平静，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走了出去。
  叶凡星耐心等了一会儿, 确定了人已经走远, 立刻出了病房, 裹着宽大衣衫遮住脸跑了出去。
  外面两道梧桐，掠过的风拂动商铺里没压好的纸票。先前一场小雨, 他踩过水洼，宽袖衬衫在风里被吹得张起，匆忙之间他左右矮身穿行过街巷人群，跌撞的动作让人想到学堂里的学生。
  江独明站在二楼，从窗户看着那张开的白衬衫在风中猎猎，就像振翅的鸟。
  他的蝴蝶, 他在戏台上攀折的海棠花，此时就在人群里面飞跃，不同于往日的懒倦美丽，在日光里展现着鲜活的生命力。
  他就这样不露声色地在这里看着蝴蝶暴露在阳光里，表现得像没有发现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以免一道破就把蝴蝶惊走。
  戏院在晚上重新开场，依旧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然而在热烈的气氛里，陡然出了变故。
  青使馆的人冲散了人群，枪声惊起了尖叫，浮动的声气里台下乱作一团，台上却仍在唱一出新戏。锣鼓声都已经停息，只有浅金薄戏服的人毫无所觉，正唱到慷慨赴死，拔剑犹如挑落满堂灯火，将火光都辉映作一线。
  喧嚣烟尘落定，观众都已经跑了出去，只见无数枪口冷光，美人在戏中自刎，满厅寂寂。青使馆领事抬手，微微笑着表示让台上唱完。
  等到落幕，披着金色戏服的美人走下台，浓墨重彩掩不住清高，环臂对着枪口自若道：“票也不买，拿枪杆子来听？”
  “叶公子在哪里？”旁边一个人问，他是青使馆的翻译，“我们调查到他有参与窃取我使馆机密的嫌疑，还犯有危害治安煽动人群等数罪，要立刻带人审讯。”他们已经搜过医院，却扑了个空。
  “他在哪里，我怎么知道？”戏服的美人懒懒散散地回敬，声音沙哑，似乎刚从病中好转，“就是知道，也不告诉走狗。”
  “你！”青使馆的人正要发作，倏地一阵落雨般枪响，青使馆抬枪的几个人都被击中倒下。
  领事震怒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大衣手上带着皮套的身影，从夜色中走进来，靴子踩在戏院的木板上发出响动。
  叶凡星看着那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看清之后移开了目光。烛火映出那人，是江独明身边的副官。
  “这是什么意思，”青使馆翻译认出这些是江少帅的兵，不由得有了退却，“莫非少帅要插手此事？”
  “废话，”副官呵斥，看了一眼抱手悠悠站着的叶凡星，颔了下首，“陈姑娘。”
  金色戏服的美人侧头静静看着，就像观看一场无稽的闹剧一样散漫。
  “此事对我们使馆事关重大，”青使馆的人不太情愿退步，在满屋血腥气里也不把自己这边的人及时送医，“还望不要多管闲事。如果有任何问题，少帅可以再致函协商。”
  至于协商成不成功，到时候他们人都带走了，还用得着管这些明面上的虚节吗。
  谁知副官压根不吃这一套，一下子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冷笑拿枪指着门外：“少帅的意思我已经带到了，没什么好协商的，人不可能让你们带走。我说，少帅的人你们都敢动？”
  他最后一句令青使馆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之前他们以为那些流言蜚语都是闲人杜撰，但是少帅身边的属下都这么说，即使不中，怕亦不远。
  叶凡星有些意外看了眼副官，想也知道这话不可能是江独明说的，那就是这人自由发挥了，连少帅的绯闻都敢编排，可见胆子不小，战场上冲锋想必也很骁勇。
  “之前不知此事，竟是冒犯了陈小姐，”青使馆的人纷纷收起对着叶凡星的枪口，“只是我们并非对陈小姐存恶意，目标仅仅只是与她交好的叶公子。还望陈小姐不要……”
  副官记着少帅嘱咐的不让陈姑娘首当其冲，连忙开口打断：“叶公子也是少帅的人，”由于病房里倒水那一幕让副官印象太深，他说出来后自己都愣了下，在众人怪异的目光里补充，“要保的人，少帅广交朋友，有什么问题？”
  众人脸色更复杂，光是广交朋友就是完全的胡说八道，自从江独明来了海城，拜会的帖子和礼物如同雪花纷纷沓沓，却寥寥无几能收到回复。谁能和少帅结交朋友，更是从未听说过。
  叶凡星都被这人惹得没忍住笑了，边上心中不信的人们都侧目。纵然不见真容，笑意犹可动人。这下，关于少帅与陈小姐的事，他们倒是信了几分。
  副官默默想，少帅倒是真喜欢人家，可人家直接把少帅赶出来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句句真言。
  “陈小姐，你的意思是？”见副官这边严防死守，青使馆的人只能从叶凡星这里找突破口。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美人软硬不吃，随手把剑放到一边，双手环着戏服宽袖转身走了，毫不在意后背暴露在带枪的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潇洒胆识更令在场的人惊讶。
  叶凡星心知既然派了副官来，江独明应该是早已经安排妥当，青使馆的这些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就算不是，也有系统的二手准备，他的确没什么可怕的，就这么走出了众目之下。
  进了戏院后台，没有烛火一片黑暗，他坐在自己房间里擦掉脸上油墨，在黑暗里静静看着空处。
  房里倒映着窗边的海棠花影，半晌后，叶凡星在花影下摸出烛台，漫不经心地拿火折子点亮，放在旁边，烛火照亮了他干净的眉眼，也把房间里别的地方照亮。
  一下子看到个人坐在昏暗里，叶凡星差点没站起来，好在下一刻他已经看清，不是别人，是江独明……这才糟糕。他猛然惊觉自己擦了戏妆油墨，此时就是用一种无法挽回的方式掉了马。
  江独明脸上一点意外也没有，淡淡地看着他，说道：“下次记得先排查危险，再放松警惕。”
  叶凡星静了一会儿，决定破罐子破摔，摊牌不装了，很快笑盈盈反驳：“除了你，班主可不会放其他奇怪的人进来。”
  “我来问问青使馆的事，”江独明望着他眼睛，“你之前说的领事之事虽然属实，但还隐瞒了别的什么？”
  “少管我的事。”叶凡星把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想叶公子对处境不太了解，”江独明站起身，眉目沉沉开口，“你现在处境很危险，青使馆盯着你，狙击手就是他们的警告。你怎么敢确定，下一次出现，他们不会放弃活捉的打算，直接击毙？”
  “那又如何？”叶凡星笑意收了点，凝视他片段，就转过身去收拾桌上放下来的东西，“而且我说不说，你不都已经猜到了？猜到了还要蹚浑水，看来少帅最近日子太闲。”
  江独明微微蹙了眉，他的确查过，一个报纸的创办者，一个不知哪方卧底的身份，不管哪一个他都应该避而远之，免得引火烧身。但是，他缓缓说：“既然知道身份麻烦，一开始又要招惹我。等我动心，又让我走。”
  “先前没有坦诚相待，让将军误会了性别身份，”叶公子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咬着香烟，火光一亮，把他眼底也烫出温度，“所以还是算了吧。我是个朝不保夕的人，将军也在火中取栗，交个朋友已经很危险。”
  他的态度很明显，于是江独明不再说话，却也不走。他也不请人走，就这么咬着烟坐在窗边，对着外面的夜色沉思。
  窗外花枝簌簌，听见打更的声音，还有青使馆的人不甘离开的车子发动声。
  正在叶凡星以为人走了的时候，眼前倏地被一只手遮住，然后被亲了一下额头。尽管被遮着眼睛，他还是极力想要睁开，睫毛在江独明手背细微地震颤。
  江独明看着少年线条清俊的侧脸，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意思，但做都做了，少帅也不是会后悔的人，放开手说道：“至少就青使馆的事情上，我们志同道合。我不认为这会是没有结果的事。”
  “什么志同道合，”叶凡星盯着他看，“难道不是一时兴起？”
  江独明忽然感觉他神色有些奇怪，低头看去，只见袖口被叶公子手指间的烟头烫了个小洞。叶公子垂眸笑了下，江独明原本的郁闷蓦然消散，眨了眼睛真诚地说：“至少现在我是真心。”
  叶凡星把烟碾灭扔进边上纸篓，转身走出门口，进了没有点灯的黑暗里面，“少帅一时觉得有意思，我可奉陪不了。家父有事传信，告辞。”
  江独明剩下的话没能说出来，兀自摸着袖口烫开的洞，还能摸到一点灼热。他马上要带兵赶赴眠城支援，此事只能回来再说。
  ＊
  暗中回了叶家，叶凡星就去见了叶父。
  叶父是个温和儒雅的爱国商人，深夜里躺在院中藤椅上面看报，眉心皱得很深，他之前去过医院，但是江少帅的人守在外面，拦着一堆使馆的人，为了安全谁也不让进。等他进去的时候，爱子竟然已经出院。
  “父亲，”叶凡星从后面走进院子里，月明星稀，满院春意，“回来晚了。”
  叶父一愣之下回头，将叶凡星上下端详了一番，问道：“没什么不适了？”
  “小伤，报纸上都是瞎说的，”叶凡星笑着说，而后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声。”
  确定了他没什么事，叶父眉头才松开，想起来前几日听说的百门舞厅的事，“既然没事，以后某些场所还是少去，都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对人只有坏处。”
  “我是去探听情报的。”叶凡星随口反驳。
  “你探听情报？”叶父摇摇头，“别给家里惹祸就谢天谢地了，成天只知道……”
  “打住！”眼看就要被唠叨，叶凡星赶紧说出回来的目的，“我看报纸上说江独明要去眠城支援？那里离前线近，我也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再偷懒一天！明天再支棱
  （修了个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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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春秋憾事（6）
　　  眠城情况焦灼, 一天里数封电报飞入江独明这里。在春日里面，少帅为此带兵前往眠城，谁知却遭到了埋伏。
  这件事飞快地见报，一日日地有记者探查着新的情况, 很快就发酵了起来, 被无数人关注着进展。
  此时在眠城外, 江独明正在目不转睛看着最新送来的情报, 下属们在一边激烈探讨着突围的方法。他始终没有表露意见, 凝神看着手里的纸。
  “将军, ”一个人看向他开口，“突出重围不难, 我们是没有料到眠城周边粮草和药品被挟制的问题，这可不是小事啊。”
  另一个人插嘴道：“现下许多将士伤药紧缺，又是在疾病高发的时候，此消彼长对我们极度不利，还请将军早做决断。”
  粮草他们并非没有准备，虽然暂时被挟制, 但也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药品却不同。控制住周边药品的人不仅用计毒辣, 更有着极大的权势, 他们在这里讨论了半天，也没能讨论出解决的办法, 只能求助的看向江独明。
  江独明的目光终于从手中的纸上移开，思忖了一会儿才说道：“药品的事我会想办法。”其实他的办法也不一定不会出错，但这种时候安抚军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身，走出去看着不远处的眠城。视线中那里的海棠开得熙熙攘攘。隔着几里也能看得清楚城门口，有许多的士兵站岗巡逻，防守得密不透风。
  “今天晚上就尝试强行突围。”他说道。
  再拖下去只会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而且看完了最新的情报，他的归心似箭，已经忍不住心中的思念。眠城的安危犹悬在心头，却有另一种更复杂的情愫同样蔓延上来。
  情报上写着，叶凡星在多个报纸上发表了文章，他极具个人风格的想法也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刊登的文中一针见血，分析着眠城现在的情况。更重要的是，他吸引的眠城大部分的注意力，给江独明他们争取到了很多的机会。
  有人想要将他刊登的文章全部要求撤稿，却发现始终有一家报纸坚持刊登。那就是叶凡星自己创办的一个喉舌。有人心惊于他的用词锋利，暗中寻找他想要解决这个麻烦。但是连青使馆都找不到的人，其他人就更加摸不清他的去向。
  在眠城和海城都被江独明的困境和叶凡星的文章搅得风起云涌的时候，叶凡星已经说服了父亲踏上了前往眠城的路。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已经来到了江独明他们的附近。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很远处的火光。跟着他一起来的叶府中的侍卫问道：“少爷，是否要派人过去先探个信，那里情况不明，十分危险。”
  “当然，我没打算直接过去。我们先休息一晚。”叶凡星稍作思索，便抿起唇笑着说。
  侍卫答应一声，传令下去扎营。
  等到深夜里，叶凡星趁着夜色深沉，自己独自地走出营地，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江独明他们扎营的地方。
  之所以要明天才让人来拜会，是因为现在眠城外的夜晚情况复杂，暗哨众多。万一被人发现了异常就会前功尽弃，和江独明一起被困在这里。
  他一个人来这里却没有这种顾虑。叶凡星刚打算偷偷溜进去，就被巡逻的人发现。面对枪口，他连忙笑盈盈举起手说道：“我和少帅认识。别开枪呀！”
  巡逻的人狐疑的对视一眼。对他问道：“认识我们少帅？你叫什么名字，也敢乱放厥词？”
  收到消息赶来的江独明，原本以为是哪个轻狂的崇拜者。到了营帐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头才震动了起来。
  第一反应是欣喜，紧接着就是无法抑制的担忧和后怕。现在他的蝴蝶是好端端站在这里，但是如果之前被拦住了呢？
  如果没有到他这里之前，就被眠城那些乱党发现了呢。如果之后他们没能突破重围怎么办？这些对于对方安危的焦虑缠绕在他的心头。自己被围困在这里，他还算镇定，现在却是忍不住地焦虑了起来。
  叶凡星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里像是有火焰灼烫一样明亮，笑起来特别的好看，让人想到戏院外面的海棠花，忍不住地心软和欢喜起来。
  江独明快步的走过去，抬手把巡逻士兵的枪口按下去，看一下叶凡星蹙眉问：“你怎么来了？伯父他没有拦着你吗？还是说你偷偷过来的？”
  “他要是管的住我，我和将军就不会有头一次的见面了。”叶凡星意味深长的说道。
  虽然是春夜，但是正值春寒料峭的时候。叶公子特别时髦的穿着白衬衫和棕色背带裤，头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桃花眼，令闻讯赶来的将士们都是摸不准他的身份，直以为是少帅认识的哪位政客公子。
  江独明把军装大衣脱下来给他，犹豫再三，静静地看他一会儿，还是说道：“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我会处理好。让我的副官送你回去，好吗？”
  “不需要我？我早就知道你们的药品被控制了流通。逞强也要分时候呀，少帅。还是说眠城的蛋糕太大，你舍不得分我一块？”说着，叶公子眨了眨眼，笑起来稚气又风流，让人生不起他的气来。
  纵然旁边江独明的属下们听着，也只是替将军无奈。换成别人，他们早就要说不识好歹，面对此人却说不出这话。
  “我自有办法。你在报纸上写的那些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眠城的庆功宴一定会请你来一趟，”江独明叹了口气，笑了下，“但是你在这里我会分心啊。”
  少年背过身，抓着他的军装外套戏谑地哈哈一笑，丝毫不把这话当真：“将军的定力也太差。可我来都来了，还要赶我走？我可是带来了……”
  叶公子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说道：“你们现在最需要的药品和粮草。”
  “此话当真？在哪里？”副官震惊地上前问道。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惊喜。江独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心里第一个想到：“出城的时候，海城没有为难你吗？”
  “父亲给我疏通了关系，”叶凡星说着，转头看向江独明，“我可不是来寻求保护的，将军，我和你一样在为国家的未来奔波。”
  他神情仍旧是那样的散漫和不经意，披着江独明的军装外套，夜色里显得身姿挺拔，微微转头看过来的时候，让人想到画报上的少年领袖。即使在深夜里也熠熠发光。
  ＊
  有了叶凡星带来的粮草和药品，士兵们很快地休养生息了过来。不久后的夜里，号角冲锋声中，眠城的大门轰然打开。心怀不轨的乱党被士兵们一一揪了出来。人心惶惶的城中，百姓终于打开门窗，从家里走出来，夹道欢迎赶来的江独明他们。
  报纸上大肆刊登着这次传奇的突袭，有关突然出现的叶凡星和江独明的关系，被那些文字工作者们反复的揣摩和解读。有人说他们在酒酣耳热的百门中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心有灵犀，更耐人寻味的是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
  如果说之前有人以为他们是情敌，现在则不然。原因来自于江独明手底下的兵，酒醉后的一次无意透露。
  在进入眠城之后，两人并肩走进黄昏的街道。叶凡星低头拨弄身上的军装，总觉得不如江独明的合身，非常不满他的敷衍。
  后面跟着的将士们听他们争吵，胆战心惊。刚要劝架，就见江独明摘下自己的帽子戴在了叶凡星的头上。
  叶凡星耳边一两缕乱发被帽子压住，显得俊美又多情，把帽子扶正后，他对着商铺的橱窗照了照，满意地道：“如此艰苦环境，还是不减我英姿飒爽。”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侧在耳畔小声地说话，亲密无间，令人不由地猜忌起来。但是碍于江独明的身份和叶凡星的帮助，目睹的人们只能将所有的疑惑压在了心底。
  直到一个人酒醉后透露给了记者，这件显得温情脉脉的小事，就在各种花边小报上肆虐传播起来。
  在眠城的十五天后。江独明顺利地处理完了所有的叛乱，将事情办得非常漂亮。民心逐渐向他倾斜起来，有关叶凡星和他的报道也大多被控制在正面的基调里。
  青使馆发来电报问候，并要求他立刻退兵眠城，和青使馆进行友好协商，他却当做没有看见。这引起了青使馆和上方的不满。在一封封催促中，他和叶凡星依旧关注着进步学生们的状况。
  微微有些发寒的春夜，他们并肩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看着最新的报纸。江独明抱着一杯咖啡，看到叶凡星将折起来的报纸送到面前，他接过报纸，却没有打开看，而是撑手在桌上，冲着心爱的人额头亲了下去。
  尽管这感情并不浓烈，他们人依旧对彼此抱着不那么热络的态度。但是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及时行乐仿佛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一个共识。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叶公子喜欢咖啡加三勺糖和五勺牛奶，喜欢在早晨七点钟的时候看今天第一份晨报，喜欢配背带裤穿靴子。这样奇怪的搭配也只有这样奇妙的人会喜欢了。
  变故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发生。当巡逻兵带来轰炸的消息时，江独明骤然站起，看向了仍旧在淡定喝茶的叶凡星。
  “看我做什么，难道对于这种情况你们没有经验？”叶凡星调侃了一句，又正色道：“我能管好自己，你做你的事吧。”
  江独明并不说话，只是深深皱着眉。
  这天为了城中的安全，江独明亲自带人去疏散人群。防空洞和各种能够避险的地方，老人和小孩是最先受到安顿的，惊恐的人们很快被井井有条的处理安抚了下来。
  反而是江独明自己始终处在焦躁之中。事实上，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副官现在是否已经将他的蝴蝶送到了足够安全的地方。
  副官带回了完成任务的消息，让他暂时的安心了下来。可是还没有过两个小时，轰炸的区域突然发生了变化。
  当他来到那片原本安全的居民区，看着浓烟滚滚的从废墟里冒出来。江独明感觉到一阵致命的晕眩，这和以往任何一种痛苦都不同。面前是眠城湛蓝的天空，这片美丽的土地现在被炮火的轰鸣变得面目全非。
  下属们担忧地跟在后面，副官安慰道：“卫生院派了人来支援。现在没有消息未必不是好消息，说明……”在江独明的目光里，他没敢把那个字说下来。
  由于轰炸聚积的雨云，这里下起了一场绵绵的小雨。在废墟里格外的压抑，江独明没有打伞，就站在这里，看着废墟上医务人员们进行营救。
  不怎么浓烈的感情，也会让人如此痛苦吗？他要用平生自制力的压抑住情绪，才能控制自己不冲进去干扰搜救的工作。可是这让他越来越痛苦，离开也不会更好过，眼前的黑烟像一场不会走的梦魇。他只能站在原地，煎熬地等待着审判。
  在战火的狼烟之中，让人逐渐感觉到呼吸力也夹杂着废墟的血腥味。
  终于派出去的下属跑了回来，高声地带来一个消息：“轰炸的指挥地点被人一锅端了。”
  这个消息原本应该让江独明颇为振奋，但是此时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下属，又继续看向搜救的人群，手指攥紧。
  下属被其他人围住，继续说道：“这人我也给大家带回来了，你们绝对想不到是谁干的，我也大吃一惊……是陈平乐姑娘！”
  江独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拍了拍肩膀。他怔忪地转过头，看到戏妆戏服还未褪去的叶凡星正无奈地笑看着他，带着一点抱怨说：“真是麻烦，找了半天才找回来。眠城是时候该改改这七拐八弯的路了。”
  不等他说完，江独明已经回过神，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很久之后才退开一些，眉目极认真地保证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
  “将军，别忘了我们只是暂时的寻欢。山河飘摇犹未平定，在这样生死存亡之际，以将军的胸怀还是不要为人影响的好。”
  江独明听他说完，才低声说：
  “可是书上说情不自禁也是没有办法的。我刚刚才想，倘若你死了，我先为你报仇，然后就不得不做一次逃兵，抛下这一切了。”
  “那我可真是罪孽深重了，”叶凡星叹了口气，眉眼间却有淋漓的笑意，被小雨淋得俊美透明，“就是为了遇到将军，我才来到这个世界。”
  “我不会死，直到故事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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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春秋憾事（7）
　　  轰炸的第三天, 国际上发起了严厉的谴责。国内义愤填膺，学生们组织起了各种各样的活动。
  说起叶凡星那一日是如何找到了轰炸的其中一个地点。其他人都听的津津有味，直夸他有勇有谋，只有江独明两天没能入睡。
  叶凡星惊险地出了住宅区, 然后就回来了, 这是他换了装束后对其他人的说法。
  而陈平乐的事迹, 紧接在他离开居民区之后, 摸索着出了眠城, 换上了作为陈平乐的模样, 根据经验和痕迹找到了轰炸的地点。
  负责这一次轰炸的，果不其然是青使馆的那名领事。见到了陈平乐, 他异常的惊喜，几乎没怎么怀疑就把人带了进去。一个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的女子，的确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陈平乐在那里笑眯眯地带护卫埋伏，在远处的轰炸声里，这里枪声四起，血流了一地, 和远处城市轰隆的哀鸣相衬。直到死, 领事依然不敢相信, 嗬嗬的喉咙里似乎还要问些什么，最后却仍旧什么都没问出来。
  叶凡星看着领事, 并不关心他未说出口的话，从他身上搜出了青使馆的一道情报。
  倘若这期间出了一点点的变故，恐怕就不再是现在的圆满。江独明不喜欢这样的赌注。事实上，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他不止一次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为国家的存亡浴血奋战。战场上没有万无一失, 他早该已经习惯了这种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变故。
  但江独明还是非常的后怕。
  当他们坐在雨后的眠城，看着篝火在夜晚盛放，停止了轰炸的这片城市依旧千疮百孔，却已经在逐渐恢复生机。士兵们围坐在不远处唱着军歌，叶凡星侧头听着颇感兴趣。
  篝火映着叶凡星的面容，显得他一半的轮廓都深刻鲜明，江独明静静地凝视着他。用目光描摹过他的五官线条，连同他微笑时唇角的模样。这一次似乎给江独明打了一剂预防针，令少帅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但是太晚了，他改不掉了。他这样在乎着一个实在谈不上认识多年的人。就好像失眠症的药，还上了瘾，一开始并不觉得，还以为自己并不依赖药物，很快就可以不再服用。直到药瓶被人打翻了，密密麻麻的痛苦就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
  “是不是，”少年披着他的军装外套，有些好奇的转过头来，笑意在一半阴影的脸上显得神秘又戏谑，“他们唱跑调了？”
  即使是这样嘲笑的话，江都明也只觉得他有趣，甚至为那一点笑意心跳加速。江独明沉默了一会儿，才微微颔首说道：“的确如此。”
  见他一本正经，叶凡星好笑地说道：“什么的确如此，你倒是说说看。莫不是在发呆，将军。”
  被戳穿了，江独明也不恼。就算在发呆，他依然听得清清楚楚的：“我唱的不跑调，你要听吗？”
  “这可要让我好好想一想。唔，少帅亲自唱歌，”叶凡星煞有介事地思索，“门票得要价值千金吧，不能浪费了。我听不听又有什么关系，能问问这个机会能不能转手吗？”
  “不能，限量，还是限定取票。”江独明顺着叶凡星说，神色有些缓和的无奈，眼底却满是沉思。他并不介意叶凡星发现他的纠结，只是明明说好了只是及时行乐。他却好像动了过多的感情。这情况实在是不太妙。
  “既然如此，只能听了。”叶凡星轻轻巧巧的说，一边说一边从半边的黑暗里面探身来，这边晃动的火光把他的脸照清。
  远处几个人停住声音，看着这边笑着窃窃私语，没什么恶意，只是像被春天一只蝴蝶短暂吸引了目光。
  江独明唱了一首情歌，嗓音低沉神色散漫，坐在春天的夜里，任何人都不能不为他的温柔动容，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叶凡星躺倒在草上，双手撑着后脑勺，闭目边听边打开任务进度，好感度都倒是过了线。少帅的确是没对谁真心过，这一次猝然的动心就显得珍贵深情。但在这个时候，只有初恋情节作祟。每个世界都要重来，初恋也不知第几回。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坐着的江独明，军装笔挺，背影军帽压低了后面的短发，腰间别着枪，和送给叶凡星的那把一样。
  江独明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抬手将军帽扶正，他回过头来，对叶凡星笑了一下，仿佛此时突然想起什么重要机密一样，郑重轻声说：“我…”可是他终究没说出口，可见这个字眼沉重，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儿又掉回了腹中。
  倘若他在战场上也这样踌躇，怕是簪缨名禄都要收回。
  叶凡星对着他的视线，见半晌无声，就道：“天色晚了，走吧。”
  ＊
  但是感情就像咳嗽，人是轻易不能克制的。即使那一夜勉强算是不欢而散，江独明还是上了心，十日里起码有七八日要来找他。在眠城的这段时日里，花边小报将他们传得志同道合情深意重。
  刚刚打完仗，正在休养生息的时候，这件事便闹得风风雨雨起来，连远在海城的叶父都听闻了消息，特意致电来询问叶凡星。
  叶凡星不好说出真相，只能含含糊糊的搪塞，说是朋友。叶父大概也想不到太惊世骇俗，何况还有一个陈平乐的身份挡着。
  在眠城戏院里，叶凡星用陈平乐的身份去了几次，江独明有次拨冗陪他，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牵着手走进去，免得被人们冲散。
  两个人举止亲密，又同进同出，人们难免浮想联翩，想到他们亲吻，也想到他们上床。于是关于江少帅的绯闻就愈发多了起来。江独明洁身自好的名声也算是阴沟里翻船，折在了他的蝴蝶这里。
  戏院里高朋满座，叶凡星在二楼悄悄向江独明看来。原本专注看戏的江独明眉头微动，没忍住看回去时，叶凡星早已经转过头和别人笑着交谈。
  一来二回，江独明早没了看戏的心情，满室暖气里他被火盆熏得脸色发红，却更加心浮气躁起来。似乎就这样隔着人群，私密地传递着无人了解的心思。任何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正常人都禁不住这样犹如隐秘的恋情。
  海城还算是安全的地方，叶父在那里每日养花逗鸟，逐渐不再从青使馆受到关注。叶凡星在江独明这边的消息登报了一遍又一遍，青使馆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也就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可以享受战火之后短暂的安稳。
  这是流行写情书的时候，报上说某某人为爱人写的信也讲究情深意切。可恨江独明家里老师教得只有兵书和外文，只把他当将才培养，在这样风花雪月的情诗里是难于下笔。
  叶凡星对此颇有经验，却也不开口，只是笑着站在后面，看着江独明一遍遍拿钢笔沾墨水，最后还是一个字没落下，反而因为沾多了落下一个墨点。
  还不等江独明毁尸灭迹，叶凡星就轻飘飘收起纸，指着那个墨点笑：“好诗，好记。这一点像一朵花，在纸上都开了花，的确欢喜切切。”
  “当真？”江独明装作没听懂话里的戏谑，只想从这情诗的使命里及早地解脱出来。
  叶凡星折出个样式，原想趁风把玩，想了想还是叠好塞进了衬衣口袋里。
  这反而让江独明十分窘迫，心中暗暗想着重新学一遍别人的情诗。叶凡星转过脸，问他：“海城那边是你处理的？”
  叶父能从青使馆那里彻底淡化，日子过得清闲且无人打扰，难说不是因为江独明拨出去的几个电话。尽管江独明和青使馆现在关系僵硬，但他终究还是权势滔天。
  “这不算什么，”江独明几番思量，终于下定决心，要把那个发沉得不停退缩的字眼说出来，“我……”
  “打住，”叶凡星却抬手，暂时拦住他的话头，摘下他的军帽，自己戴上，才问，“你要说什么？”
  这一停顿，江独明已经拖不住声音，早已经让那句话又咽回去，只好怔怔说：“没什么。”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人早就知道他要说的话，故意打断他的一鼓作气。
  叶凡星笑眯眯点头，就这么戴着他的军帽对他敬礼，转身抬步走了出去，身形漂亮矫捷。是所有情书里应当有的美好词藻也形容不下的。
  ＊
  晚上，副官接到了电话，最近事情少，他闲心喝了口咖啡，拿着电话筒问：“姓名，来意。”
  那边短促的咳嗽了几声，才笑着喊了声他，而后说：“麻烦……在城北……”
  不等对面说完，副官已经听出来他的声音，连忙问道：“叶公子？有什么事需要转达少帅，稍等，我给你接通过去。”
  “不必了，”少年深吸了口气，又被冷气灌得咳嗽，模糊地开口，“城北郊外有不明军队。及时电报通知海城留下的兵力支援。”
  仿佛是一口气说完，他才又咳嗽起来，喉咙里都能听到沉沉的呼吸声，让人联想到垂死者的喘息。
  副官一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一面不动声色地拨给少帅。但很快，那一头就挂断了。
  江独明接通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不得不说，其实七千……四舍五入也是万了（bushi）
  好，鸽鸽直接欠一章到明天！！鸽鸽理不直气不壮但就是又鸽一次
  我：我昨天断更了（泡jio表情包）
  另一只鸽：好家伙
  我：而且今天的万更我也补不上了
  另一只鸽：你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唏嘘表情包）感谢在2021-01-29 03:40:40~2021-01-29 23:4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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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春秋憾事（8）
　　  副官还没拨通, 就显示了占线。
  他焦急地走到窗边往外面看，车子停在办事楼下，风刮得很大，把一地的灰尘都抛扬起来, 街头乱扔的报纸挂在屋檐树梢。
  房间里, 江独明放下钢笔, 看了眼响起的座话接通, 揉了下眉心对电话那头问：“哪位？”
  眠城的春天实在很冷, 相比之下海城就已经温暖得多了。繁华的金迷纸醉将整座城市泡着, 当大雨后的一点光，在午后投射下来, 将灰蒙蒙的街道重新洒亮。
  叶公子坐在后座，仰头时神色里淋漓笑意，连同眉眼俱鲜活。一个人人眼中的风流公子，此时却有了慷慨赴死的神气。
  面对电话，他只偏头，静静无言地笑, 车子行驶过街道, 远远好奇围观的人们都瞧见他泰然的神情。
  “哪位？”电话那一头, 江独明问。
  “少帅，我们得知了一件事, 特地来提醒您一句，”青使馆的翻译见叶凡星不开口，代他说道，“有关陈平乐陈姑娘，或者说，叶公子……”
  江独明攥紧了听筒, 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同时想到了更严重的事，他尽量表现得冷静，一边快步走出去：“这件事机缘巧合下我早已晓得，不必你们通知。我与叶公子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你们也无须如此看重。”
  最后一句他警告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一则，陈平乐就是叶凡星，那么他与陈平乐的绯闻难免要多生口舌。二来他树敌无数，此事若是落实他的在意，不知要招惹来多少麻烦。
  “少帅好定力，想必早已经知道此事，”翻译有些惊讶于他的镇定，不由得也有些怀疑起来，“既然叶公子没有欺瞒少帅，那就不打扰了。不过我们使馆还有些问题要问他。”见没有问题，翻译打算挂电话。
  江独明紧紧压着眉，不露一丝情绪。
  青使馆另一个人拦住他，若有所思的说：“少帅，我好像听到了那边的汽车发动声。”
  江独明声音没有什么变化：“以为谁都像你们一样闲，到处找人吗。我还要去参加南平会议。”说完就挂断电话。
  这样平静的神色里，江独明下了楼坐进车里，示意司机开出门。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顺着石子小路疾驰出来，这里的杜鹃开的早，沿着绵长的路，哗哗啦啦地开了一片。一眼看去像流了满山的血。
  副官已经接到他的指示，根据之前的电话来确定位置。但是很快，不等确定出来，在前面一个路口，他的属下已经带来了消息——人在海城。
  青使馆毫无掩饰，这就像一个陷阱。在属下焦急的声音里，江独明沉默了一会儿。
  “少帅，他们摆明了是守株待兔，瓮中捉鳖，”属下连声提醒他，“叶公子是海城的名流之后，此事大可从长计议。青使馆为了海城舆论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江独明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些。但如果有另一件更大的舆论压住了这件事呢，如果青使馆直接将陈平乐的事公之于众呢？
  他看着前面未开尽的杜鹃小路，对司机道：“去一趟海城。”
  海城的夜色迷离温柔，车辆经过百门舞厅时，那日见过的露露正在门口张望。
  叶凡星很想隔着窗户喊她一声，提前告诉她某个情报。可是他呼吸得费力气，连同身上也沾了血味，闭着口还是溢出血，一副要带着整副身躯奔往末路的悲惨结局。
  不太绅士。他安静地想着，撇开眼睛去看街道另一边，那里叮叮当当的装饰随风荡开，面馆热气腾腾的白烟飘出来，很暖和。倘今天能出来，要去一次。倘是明日，也不算晚。
  “叶少，”也许是因为进了城中热闹的地方，边上翻译亲和地凑上来，“要点什么？等到了地方，您还不配合大家查间谍，可就遭了。”
  叶凡星咳嗽了一声，将目光从面馆移开，沉吟半晌，声音模糊地开口：“烟？”
  翻译从前座人手上接过烟，点燃了烟头，火星子映得光线昏暗的车里也温暖。叶公子悠悠看着烟，又似乎是在看着别的，漫不经意地，纵然被带过来一身的伤，还是不痛不痒的冷漠模样。
  他刚刚闻到烟味，手指就生理性抖了一下，替不堪重负的身体拒绝着这支烟。但他还是低头，浑不在意地咬住烟，一缕头发顺势落下来，火光在他眼底里明灭，刹那万种风流也不足道。
  翻译握着打火机，呆了半顷，心中提醒自己领事的死因，才从这拨弄人心的风流里抽出神思。翻译看着他，不由得嘲笑道：“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但也不是人人都配得上，这样的世道里，哪有那么多的公道。”
  说着说着，翻译突然真心实意劝起他来，“叶公子，你也是海城里的名流，读过书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绕进死路里？青使馆最爱惜你们这样的人才……”
  话还没说完，叶凡星又咳了口血，神色平静没什么反应。这让翻译尴尬起来，转开头不再说话。
  一个人看了他一眼，对翻译用青国语言说，这样的人最麻烦，问完了之后，上面要杀的，你少跟他搭话。
  叶凡星听懂了，却装作没有听到，依旧看着倒退过去的车窗之外，任由翻译用不忍的目光打量，他始终不说话。
  这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了很高的呼喊声，让人想到舞厅里女郎的歌声，只是过于惊惶的破音打破了美感。
  开车的人眼看着前面有块牌子掉下来挡了路，停下车让人去搬开。给了追在后面的女郎追上来的机会。
  女郎红唇卷发，正是百门舞厅的露露小姐，她满目焦急，敲敲车窗，祈求地看着坐在后座的翻译。
  这样美色当头，翻译经不住动了念头，想着一个女孩儿能闹出什么事，就开了窗，在车里同僚们审视的目光里硬着头皮说：“要说什么赶紧的，我们不会等。”
  露露笑笑点头，看向叶凡星，见他浑身是血，眸里已经有泪，笑着说：“当时就告诉你，不要招惹这些事，白搭一颗头颅去了，是不是？”
  “该听露露小姐的，”叶公子仍是那一日俊美温柔的神态，此刻没了当时故意做出的贵公子的骄矜，就显得像一阵风似的清朗，“不过一颗头颅我是不在意，人死了总比浑浑噩噩好。”
  露露似乎气急，伸手来抓他衣领，不等翻译阻止，叶凡星已经用被捆着的手一挡，叹气：“以后不能来舞厅捧场生意，小姐记得想我。”
  车子开了，逐渐远离了这片街道。一个人戏谑道：“死到临头还不忘惹桃花，叶公子真是不枉死，做鬼也风流。”
  留在原地的露露脸上严峻下来，将手心里接过的纸条摊开，只见上面写着短短一句情报。海城已经不是太平地方，还要早做打算。至于叶凡星……她垂眸，在第一天见到这个富家公子压低帽檐眼眸含笑地走进来时，她没想过对方会为此舍生忘死。
  兴许有一天，在无名的墓碑上，志同道合的人们将见到明天的希望。不是今天，但满怀憧憬。
  到了青使馆，里面匆匆忙忙，有人不停地接电话，答应着电话里的严厉命令。见他们进来，那人看向叶凡星，对其他人说：“看好人，暂时还不能死。似乎是江独明有了动作，有几位要亲自来看看，带了记者准备登报。”
  “登报？”其余人惊怔道，“他不怕陈平乐的事传出去？纵然他是逢场作戏，可是他和一个同性在人前亲密已是事实，捕风捉影的媒体能煽动人们的情绪。只怕他父亲都要打去电报，这个少帅也做到了头。”
  “糊涂，”那人冷笑，将视线从叶凡星身上移开，“他怕什么，战功都是他打出来的，真要鱼死网破，你当怕的是他吗？”
  ＊
  江独明到的时候，被海城的温暖春风灌了满头，他觉得自己正处于不太冷静的状态，就愈要装得不动声色。
  一路到了谈判的地点，几个被他匆匆喊来的大将与他寒暄，各使馆见到这样大的动作，纷纷派了使者过来，青使馆更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接待了这几位贵客。
  谈过半个时辰，在江独明的暗示里，一个大将要求带出叶公子。
  各使馆的人面面相觑，看向江独明，意识到这是他的意思，毕竟来的这几位将军都是与他交好的派别，显然是他的施压。
  他们纷纷附和起来。这人是青使馆抓的，不是他们对上少帅，自然乐得看青使馆如坐针毡。
  “这自然可以，”青使馆的使者对边上侍者吩咐一句，侍者匆匆离开，“在下这就让他们把人带过来看看。但是我们查到了一些事，人还得在这里住几天。”
  “什么事？”江独明平淡开口，愈是焦急愈表现得平静，“叶公子是合法公民，没有确凿的理由，贵使馆会不会太不把国法放在眼里？”
  “他涉嫌盗取我方机密，”青使馆使者笑容可掬，“此事事关重大，当然是有了确凿证据。”说着，就示意边上人将一份文件交给江独明。
  江独明扫了一眼，这份文件他也调查过，早已经知道陈平乐，或者说叶凡星的这个身份是间谍，从青使馆领事那里获得了不少机密情报。
  太不小心。江独明抿紧了唇，已经决定了强行将人带走。他就是为此而来，是绝不会因为什么证据而退去的。青使馆使者看出他的意思，有些恼火。
  门被推开，锁链的拖拉声音响得人心烦意乱，在座的人都投去目光。
  带进来的人白衬衫衣襟染血，头发凌乱地遮住面容，只见唇赤鼻挺，白皙面色，走过来时踩了一地血仍是背脊挺直，和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大相径庭。
  江独明骤然站起来，原本已经掩饰得极好的愤怒充满了肺腑，他立刻道：“我要带人走。”
  没有想到他这么直接，青使馆使者不满地说：“此事怕是会产生与少帅的误会。难保他不是为了窃取情报接近的少帅，甚至还扮作……”
  “够了！”少帅从腰间拔了枪，对着那使者旁边墙壁开了一枪，将满座人惊起，他一字一句，“我的兵已经在海城周围。我不是在征求，是一定要带走人。”
  他因为怒火满脸通红，从未这样失态过，却一眼都不敢看他要带走的人，怕再看一眼就拿不稳枪，要在众目睽睽中失声。
  “少帅决意如此，要和青使馆作对？要和青国作对？”那使者吓得一呆，却还记得来这里的任务。
  “在少帅的地方派兵带走少帅的人，”一个将军摸出雪茄，笑着说，“确实像要作对。”
  使者脸色青白：“我们有逮捕令。”
  江独明没有理会他，快步走过去，逼退青使馆的人，将披风脱下来给他的爱人披上，低头系紧时，他突然察觉到自己随手放回腰间的枪被抽出来。
  一声枪响之后，后面抬起枪口的青使馆使者应声倒下。叶凡星放下枪。
  在场站着的人都有了冷汗，连刚刚开口的将军都急忙走过去探使者鼻息，半晌后摇了摇头。
  “少帅！”他们目光闪烁，终于有一人开口，却只说出干涩的一句，“要变天了……”
  青使馆的人听到枪声已经迅速将这里包围起来，严阵以待。夜里看到的那个接电话的人走进来，对此显然早有预料，对江独明说道：“事关人命，国有国法，少帅，这件事已经不是普通调查。你要成为引起战火的罪人吗？”
  纵然江独明非要一意孤行，也已经没有了底气。使者死了，这事已经到了国际影响的地步，要经过来回地斡旋，才能最终决定。海城外的兵师出无名，只会被江父召回去。纵然是少帅，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使者举起枪口是一个早有预谋的阴谋。必然有一个人要死，只是使者想不到叶凡星开枪的速度会更快。
  叶公子在众人目光里将枪放在桌上，手指里也满是鲜血，由于开枪的后坐力将勉强止血的伤口重新震开，他呼吸里都像带着火星，闭目倚在墙边，笑吟吟眼底淡淡，毫无临死的自觉。
  江独明望着，心里密密麻麻爬上来的心痛揪扯着他，他并不没有听到旁人说了什么，只是后悔那一日终究没有说出口的话，在这样的境地里，怕从此说不出口。
  这么多年过去，他仿佛又成为很多年前毫无力量的孩童，只能看着他的蝴蝶被抓住，在温暖的春天里濒死地震颤。
  “不，”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另一种力量，他慢慢开口，“我要带走他。”
  “你没有理由这样做，”青使馆那人笑着说，“没有任何人给你这样的权利。”
  “我有权利，”在满室的寂静和视线里，江独明说，“海城外的士兵不会离开，因为他是我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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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春秋憾事（9）
　　  名人的轶事传得最快, 就好像纸包不住火，这日的事情虽然被各方出于不同的原因试图瞒着，还是如同风一样传遍了海城。
  面对顶着死亡视线围追堵截的记者，江独明很是坚定, 他偶尔回答问出尖锐问题的记者, 始终承认自己说过的话。
  这惊世骇俗的传闻最后不了了之, 各家报社也报道得隐晦。一旦有人试图借此生事, 往往阴谋还没彻底落实, 少帅的人已经敲开了他们的门, 用枪杆子提醒他们海城还没变天，轻易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引火烧身。
  但海城并没有因此而停下纷争。从诞生的那天开始, 它就是各路人马虎视眈眈的销金窟。它有着最便利的港口，各国使馆在这里互相制约，新生的资本倾轧，无数赌场和违禁品密密麻麻冒出来，戕害着人们的精神。
  明面上这些都是被禁止的事，但背地里名流高官参与其中, 所以屡禁不止, 无数人因此家破人亡, 却也有人从中获利钵满盆满。没有人不觊觎这片土地。
  在江独明父亲震怒，登报严厉指责他之后, 江独明始终没有做出回应。原本还算安稳的海城暗地里波云诡谲，眼看就要陷入战火之中。
  这不可避免，叶凡星早已经知道，也特意提前告诉了百门的情报组织。
  不管这些事有没有发生，江独明都不可能永远镇住海城错综复杂的局面。在这样赌场到处开设醉生梦死的地方，疯狂的情绪如同油锅里溅出来的火星碰上了易燃物, 顷刻点燃了整个海城。
  “…因此，月使馆日前签署南平协议，”江独明读完了报纸，看着窗外梧桐树，“如果再不走，我们也要牵扯进去。”
  叶公子坐在病床上，慢悠悠翻着自己的那份报纸。他当然可以离开，但海城的命运却会从此改变。即使没有任务，一世也该无愧于心。所以他会留在这里。
  “算了，”江独明叹了口气，看了眼叶凡星，果然放弃了离开的念头，“我母亲生前与这里颇有渊源，我也不愿意它毁于豺狼的枪炮之下。她虽未曾抚养我，我仍要无愧于心。”
  他们在海城最后一个和平的春天里互相写诗，即使外界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那些狎昵轻佻的报道也没有影响到他们。为了躲过青使馆的眼线，他们秘密地传信。
  除了寄出去的情报，他们也互相写信。叶凡星将收到的信都剪裁起来，贴在墙壁上，作为这灰蒙蒙里的岁月装饰。
  江独明请了照相馆的师傅来，还没准备好，眼看叶凡星贴着信纸，江独明从后面走过去喊他。他们什么也没来得及交流，就自然地拥抱，接住个轻轻的吻。
  刚刚贴上去的信纸被风吹得掉了下来，纷纷扬扬像情书，落在他们肩上。
  咔嚓一声，照相馆师傅自作主张地拍下了这动人的一幕，将风和爱情都留在了胶片里。
  夏天的海城情势危急起来，一日日的游.行背后有叶凡星的推波助澜，他甚至瞒着旁人跟进人群里，在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下，这些年轻的面孔毫无惧色，压抑的沉默之后，整片繁华的街市都听到他们抗议的声音。
  江独明匆匆赶来，原本由于担忧已经是满腔不满，看着那一片背影，他停住了脚步。即使此时他们倒在血泊里，也是早下定了决心的殉道，书上说意气风发大抵如此。
  江独明的目光从人群之中找到他喜欢的人，即将跳出心口的满腔热血就又流回了心里，将五脏六腑都烫了一遍。
  南平会议的人原本是托他来处理，毕竟里头有他的爱人，但他竟就站在后面不动放任，令赶来的其余名流高官脸色难看，不断训斥随从指桑骂槐。
  他带来的一队兵和南平会议厅门前的守卫们对峙。闻讯而来的记者们报道着第二次南平会议的这荒诞一幕，。
  “少……”一个人西装革履，被推出来与他协调，擦着汗开口。
  还没等对方说出来，江独明已经抬手打断，他问：“他们无权愤怒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那人收到其余人的眼色，故作茫然地说，“什么愤怒？怎么能打破秩序呢。”
  赌场和违禁品丰了他们的腰包，被人赞美成了点金石，自然不违禁了。流离失所的百姓的怒气影响了友好会议的开展，妄图蚍蜉撼树，自然就违反秩序了。
  上流社会标榜慈善的精英们在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翻云覆雨，难免要露出狼的牙齿。江独明转过身来，笑了笑：“如果秩序是错误的，为什么不能打破呢？”
  人头攒动里，叶凡星回头倏地看到他，便举起手里的檄文，对他扬眉示意。海城黄昏的日光里，江独明看到他弯眸时，手里的檄文也映着余晖。
  隔着两头枪口，喧闹的人群和抗议里面，沉静的视线之间，他们将毕生的爱情和信仰都宣誓在了这里。
  但是两个月后，南平会议终究通过了提案，尽管江独明促成了多项新令，却没能阻止一个最致命的提案。当江独明匆忙离开会议，坐进车里，隔着车窗他看到了报摊的报纸售罄。
  副官等候许久，见他坐进车里连忙跑过来，向他颔首，焦急示意有事要汇报。
  “发生了什么事？”江独明打开窗户，人们的神色里他感到一种神秘的恐惧，仿佛正有什么事脱离了他的掌控，没有任何轨迹地发展着。
  “少帅，”副官神色很不好看，“趁着那群人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快走吧。”
  “离开海城！”
  ＊
  叶凡星在早晨看报纸的时候，一眼瞥到了抨击自己和江独明的文章。写得煽动情绪，全篇将他们比作各种毒害人的东西，令人看了如闻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还被鼓动起高涨的厌恶情绪。
  【你们要摊上事了。】系统说。
  不用提醒叶凡星也猜得到，他读完了一整篇，点评道：“这骂得如果不是我，都要看得义愤填膺起来了。”
  但他和江独明早已经决定好了留下。之前答应了洪式戏班子班主再去一趟，就不打算毁约，尚有雅兴出门去见故人。
  江独明收到消息，来戏院外面接人的时候，票已经卖空了。来的人很多，不比叶凡星暴露身份之前冷清。其中有的是真心，也有出于好奇，或是来看热闹的。
  锣鼓声中，江独明仿佛又回到了走进戏院的那天夜里，一盏灯和院中清晖，将灯下的人洒得透亮。迎着人潮，他一步步走进去。
  这一刻从台下抬起头，又一次他看到了昏暗的光线里，一剑挑落天光的人影。在重重的人海之中，直直跳进眼睛里。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有人摇头晃脑地低喝，“时势造人，也生不逢时啊。”
  江独明坐了下来，和以往很多次一样，静静坐在这里在戏中悲欢离合里看着他的蝴蝶。他们还年轻，但是世道太乱，爱得匆匆忙忙兵荒马乱，很多时候江独明也回想不起来许多的细节。
  但是此刻，那些日子里的欢喜擦去陈旧又一并涌来。台上不是海棠花影，却比那更鲜明，花与剑照人，满堂明光飒亮。
  正在台下喝彩如同雷鸣之时，戏院大门轰然打开，将外面的日光都溅在了人们身上。人们回头看去，只见逆光看不清面目的人持枪进来。
  现在天色不晚，但有些事已经晚了。
  惊恐的呼声中各种物件洒了一地，叶凡星和江独明被带走，凑在一起竟还有笑的声气。
  江独明说：“这下好，要被带去受审讯。”
  叶凡星脸上戏妆花了，正正经经没多久就微笑了，漫不经心说：“戏里生死离合也要演两回才圆满，这才第二回 ，忍它一忍。”
  不只是他们，还有仍留在海城秘密传送着情报的人都被找出了许多，满城搜捕。他们两人是罪名最重的，不止暗地里参与这些事，还是人尽皆知的恋人，不能不让人觉得碍眼。
  之前碍于江独明的兵马，那些人不敢妄动，现在得知为了收复南城，江独明早已经把兵力都派过去驰援，自然是动手的最好机会。
  叶凡星坐在囚车上，江独明随着他走，周围是满街的热闹声音，人们只是惊动于这样的大动作，一双双眼睛看着他们。江独明垂目听着，听到叶凡星喊了他一声。
  “再向你买一张门票，赊账后补，”叶凡星说，“吵得头痛。”
  江独明在人群里对着他的视线，沉默半晌，低声唱那天的情歌，跟着车走，“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后面的囚车都听到这人群中依稀的声音，令黄昏的街道都温柔悲壮，被捕的人们遥遥地相和，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在光明的夕阳之中，他们的声音如同烈火扑向整个人间，将不合理的锁链烧开。这一去便不许归期。
  ＊
  “你们是什么关系？”审判庭的人严厉问道，“无关人士请离开这里。”
  “恋人关系，”江独明坐在一边，平静开口，“先生，我应该在这里。”
  “你承不承认窃取青使馆等地机密，”审判庭的人声音高了一些，在记者们的拍摄中，“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你有权为自己辩护，但我建议你认罪减刑。”
  “何罪可认？”叶凡星泰然笑着，衣襟整齐仍旧俊美倜傥，“我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兴亡相比也不算什么。在有限的生命里，我绝不后退。”
  听审席一片哗然。记者们不断拍摄，热烈的讨论声在整个堂中响了起来。
  “肃静！”审判庭的人看向江独明，“你有权利终止关系。”
  江独明摇了摇头。
  这日的审判报道很快就出来，记者们似乎竭尽热情去描述这场惊心动魄的审判庭战争。他们写道，接受审判的人坐在窗子投进的日光里，后面就不再说话，用沉默表达轻蔑。
  而小报的用词还要更放肆轻佻一些，「他眨了一下眼睛，庭中的刀光冷冽也跟他眨了一下，刀光就变得温柔」。这场突然的灾祸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同一日，南城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开始了。而江独明和叶凡星的书信被反复翻查，最后也只公布出那些日子里的情诗绵绵。
  看客津津有味，大肆传扬着这些斟酌再三的情话，直到谈论得厌倦了，话题才逐渐隐去。
  在牢狱之中，叶凡星和江独明隔着围栏对坐着，江独明闭目无言。
  叶凡星安慰他：“有的人上了战场，生命最后倒计时的五分钟，他会在濒死的抽搐中回想他的爱人。倘若是我，我只想你四分钟。”
  “最后一分钟用来漫无目的地想……”
  话顿住，仿佛察觉这安慰很不好听。
  江独明睁开眼睛，“那最好四分钟也不要有了。”他心里总是为此踟蹰，不确定听任对方放兵南城的决定是否正确。事实上，他早就开始后悔了，要竭尽镇定才能不显得过于慌张。
  他自打成年从未对家中求过一次，这一次却破例地开了口。但电报尚无回音。
  “活着吧，”江独明抿了抿唇，极克制地说，“尽想远得很的死前的事。我也不需要你死前的惦记，”叹了口气，又说，“从前我觉得世上仅有带兵是最值得喜欢的事，可也没有现在这么舍不得。”
  叶凡星沉默片刻，懒洋洋地接着之前的话道：“最后一分钟用来想，月如何缺，天如何老……”
  江独明瞥向他，刚好听到最后，
  “一生如何爱过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高亮注意：下一章先be结局。下下章正常接这章he！
  之前有小可爱说先he，再be番外的顺序不太好，有种就是be的感觉。
  所以这次be番外提前（下一章）啦！
  月如何缺，天如何老——戴望舒感谢在2021-01-30 23:53:32~2021-01-31 23:47: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国王鞠躬 2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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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春秋憾事 番外（可跳）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上一章作话说的平行世界be。后一章接上一章剧情，是he结局。谢谢啾！感谢在2021-01-31 23:47:25~2021-02-01 19:3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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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报一日比一日催得急, 一封封都是要砍了乱党的头。海城新上任的主事的瞻前顾后，几经思虑后才放弃了周旋此事。
  江独明的兵马还在南城，那里打得正激烈，断然是不可能回来的。等那边打完, 这兵马也就消耗无几不足为惧了。
  到了这个地步, 谁都没有办法。但凡这两人给自己留一点点退路, 兴许也不会沦落至此。
  南城那都是什么人, 不相干的人。可是偏偏他们就要倾尽力量去支援, 又放心不下海城。主事的站在外面, 看牢里面，心里叹气, 谁不说是自食其果呢。
  江独明坐在外面，他熬得眼睛发红，可还不肯走。自始至终，他没有问南城的事。兴许是绝望，也或者不在乎了，他看起来几乎要平静下来, 但手指紧紧攥进去。
  叶凡星看着他, 眼睛里也像是带着笑, 对他道：“看来判断失误，南城的情况很复杂啊。”
  这时候, 叶公子的神情还是像许久前一样，风流倜傥意气惊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在对约会迟到做出解释一般，很绅士，亦很温和, 没半点对死亡的担忧。
  江独明看着他，脸色因为剧烈的情绪逐渐发红，又渐渐只剩下眼睛红了，最后轻轻说了句：“要是早知道，不信你是不是会更好？”
  语气好像商量一样，似乎仅仅只是疑惑，也不需要什么回答。到了此时，说什么都迟了。已经落得这样个结果，再翻来覆去，也没有余地了。
  所以叶凡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用一贯以来的神色应对，坐在地上打量自己周身，很有提前整理仪容的自觉。
  江独明下定了决心，他慢慢站起身，站在罩了一半的黑暗之中，他说：“慈连医院，你从那里走。”
  “走不掉，还要搭上别人，”叶凡星淡淡地说，衬衫衣襟有些歪了，他伸手理好，抬头看向江独明，“有什么好麻烦。”
  江独明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总要给我点希望吧。”
  叶凡星不说话了，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少年时候沉思惯常如此。他不太能理解这样无意义的尝试，难道接受结果不比尝试后又无可转圜更好。
  但是他对上江独明的视线，一圈话咽了回去，似乎眨了眼睛，神色变得温柔了，类似于对死刑犯的临终关怀：“好，我觉得这个计划很不错。”
  江独明闭了闭眼睛，他们彼此了解，他清楚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可行性。剧烈的痛苦提前涌到心口里，顺着血管流下来，他几次还想开口，可最后都没能出声。
  明明已经是为数不多的时间，临到头竟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说。所有的话要等到白头再说，如果死了，故事就戛然而止。
  海城的冬日来得迟迟，空气是日渐冰冷的，街上的糖摊子一家一家地收铺。行刑那天，刽子手在海城的寺庙里烧了香，提前给将死的人超度。
  叶凡星由于突发急病，为了保证行刑的时辰，临时被送进慈连医院看病。
  为了防止他逃走，医院里面的病人都已经转院到路西的熙和医院，外面围了一层层的兵，密不透风地看押着这里，让人看了心生畏惧。记者们被拦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们将这片地方填满。
  江独明和医院交情匪浅，从暗地里进来，见叶凡星正坐在边上看报纸。清晨的微光把这里泼溅得明明暗暗，叶凡星上半身坐在一晕日光里。江独明隔着不远望着，被外面的风吹冷的身上逐渐回温了，待到一身的寒意散去，他才走向那里。
  “走了之后，别再回来。”江独明看着他，“等天下太平了，如果真有这一天。”
  “少帅，”叶公子抬头，一点日光溅在他的眼底，带着明亮鲜活的生机，他顿了顿，“去做你想做的事。南城的事震惊世界，是千载难逢的时候。你是唯一能改写历史的人。”
  “可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说说话，”江独明说，“人都有私心，我也不是报纸上神化的那样。不是我，总也有别人。”
  他们仿佛陷入了无声的对峙里面。走廊里开了窗，冬日的阳光已经转淡，灌进来的冷风把气氛也冻得僵硬。
  江独明在叶凡星的视线里，坦然将帽子摘下来，还要摘掉肩章，就被叶凡星抓住了手。江独明并非一定要和他说得这样僵，只是绝不肯走。
  乱世天降大任，但那个人也不必一定是他江独明。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他微不足道，在滚滚的时代里，他仅仅是一个符号。唯有此时，他是不同的。在海城被泼了满头的爱火，然后就重头活了一回。
  为何现在要从他的身体里抽出这一次新生呢。江独明实在惶惑，无论按照哪里的律法，他不该被这样判死刑，至少会给他留一点苟延残喘的机会。
  叶凡星垂眸，捡起被他摘下的帽子，戴在头上，压住了软乱的头发，对他微笑，露出那一日在舞厅昏暗灯光里的神情，
  “可是你不走，世上还有更多人，正和我一样。救了我，也救别人，去做我们都想做的事。等十几天，我悄悄走进你的房间里，却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从睡中惊醒……”
  “我们的照片洗了出来，和很多的信贴在一起，到开春的时候，戏院里的海棠花开了，再过不久，眠城一路的杜鹃也又将开了。新年的时候，天下又将太平，或者它会永远都太平，我们会有很多个春秋……”
  ……
  江独明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慈连医院外面的花园，门口是人山人海。他的属下会从慈连医院的暗道里带着他的爱人离开，再过十几天，风头松些，他们会在眠城会面。
  “走吧。”他终于说。
  司机发动了车子。他看着窗外快速滑过的熟悉街景，心绪平复了少许。医院的人他已经疏通好，看守的军官是他父亲旧部。无论如何，一定已经是万无一失。这比他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等到南城事情结束，青使馆会不得不签署协议。国际上的质疑声音已经越来越多，距离曙光早已经不远。他其实不必这样害怕，该怕的是那些罪行累累的人。
  离开了海城的江独明不知道的是，青使馆刚刚接到南城的电报，知道了事情不可控的进展，就已经派人去慈连医院提前拿人。
  医院里的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来来回回地搜，搜不到人。青使馆的人大怒，质问看守的人，得到了无人出来过的回答。仿佛凭空消失了。
  就在他们搜寻无果准备离开时，一个声音说，慈连医院里有暗道。青使馆的人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笑着对那个告密者说，好，很好。
  慈连医院的暗道被翻了出来，青使馆的人已经不耐烦再进去追人，大火扑了进去，一路沿着暗道烧进去。很快里面就被烧红了，但是火势太大已经控制不住，人们连忙跑了出去。
  整个慈连医院都烧了起来，在大火里面，黑色的浓烟烫灰了整片天空。火星子在里面噼里啪啦得响，时不时有爆炸的声音。
  原本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惊叫着散开，记者们不停地拍照，有人眼尖地看到了慈连医院的人，追上来要采访。
  一片混乱的时候，里面浇的油又被火焰炸了开来，黑烟滚滚卷进了医院外面整条长街，从外面看，冒出来的火光被油点得橘红，烟雾笼罩的天幕之下只剩这末日般的火焰发着耀眼的光。
  江独明父亲旧部，那个负责看守的军官呆呆看着这场浓烟里的灾难。滚油加上火，短时间内是灭不了了。
  青使馆的人也是焦头烂额，没有想到火势会这么大。原本围着的士兵们收到命令，纷纷开始灭火。这么大的火里面，该死的人想来早已经死了。
  而在慈连医院的暗道外面，江独明的属下不停对里面喊，浓烟呛得他声音沙哑，他完全听不到里面的回音，只能听到火烧毁了所有东西的巨响。
  他跑进去，大火还没席卷到这里，但是烟雾涌满了通道，一边走，他一边喊，终于在四五分钟之后，他在前面看到了人。
  叶公子被一块烧断了的木梁压在下面，被黑烟呛得咳嗽，火光里依稀可见俊美的面容被血污覆着，神色有些不分明。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推开横梁，滚滚的热气已经扑面而来了。他听到叶公子说，走吧。
  “我受了少帅的命令，”他说，前面滚来的火焰已经愈来愈近。可是过了好半晌，横梁依旧死死粘连着，他一筹莫展，终于有些绝望了，“出口不远了，为什么会这样。”
  只要不多久，他们就能出去，远在南城的少帅会放下心……只有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竟走不出去了。
  叶公子还是很久之前他在眠城篝火边看到的模样，从火光里探出眉目，仿佛也是从黑暗里骤照见光明，远处的火映在眼底。
  呼吸也带着滚烫的火烟气，他听到叶公子说，他们唱跑调了，是不是。
  少帅的军帽落在一边，叶公子闭了眼睛费力地呼吸。又说，你走吧。
  南城的运动有江独明在，不会有什么纰漏，旧的王朝早已经名存实亡，新的制度会给这片土地带来复苏的生机。在时代中脱轨的人，犯下罪行的人，也终将自取灭亡。
  部下愣了一会儿，被黑烟卷来的热风烫下了眼泪。在最后一刻，他爬了起来，拼命地往出口跑了出去。在出口不远处，他摔倒在地上，后面火焰被暗道的门挡住，但是热气仿佛犹在脸侧。
  回过头的时候，他看到整个慈连医院的烧得通红的火光，在黑烟里面。像黑色的枝桠之间，一树一树的海棠花开。
  ＊
  南城百废待兴，这股新生的火焰很快席卷了全国，摧拉枯朽地打破了所有陋习和旧制度。战火后签署了协议，新的思想和新的技术让未来的道路变得光明。
  江独明亲自督办了战后的基础设施和福利机构。报纸上将他称颂了一遍一遍，仿佛他救了很多人，就救了整个天下一样。
  当坐在空无一人的室内，不得不从高强度的事务里抽身时，他才慢慢从令人恐慌的寂静之中感到疲累。夜里梦回惊醒，江独明逐渐适应了机械性的工作中无暇他顾的感觉。
  倘谁能极力把悲恸咽进不动声色的绝望之中，在伟大的事业中燃烧自己，就会在街头巷尾的口口相传里神化。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时，有一家报纸刊登了叶凡星整整一版面。
  那些爱恨风花，记者无从索寻，但是洪式戏班子外落雪的海棠树，叶家堆放报纸书籍的小院，江独明第一次带他去开枪的靶场，眠城的山间……一个鲜活的进步的身影跃然纸上，他会在街头的烈日里在疾呼的人群里毫无畏惧，他在青使馆的阴谋里一枪击中了叛徒，他坐在百门舞厅里将一份份情报传递出去，引燃了全国的星星之火。
  像一阵清煦的风，翻开历史的一页，在新时代的篇章之前缓缓地消散了。
  该不该说他生不逢时，只差一点点，如果没有那场烧红了海城天空的大火，当江独明将捷报的消息带回来，一切丑恶的故事都会结束。
  他死后的第二个月，崭新的时代到来了。
  雪积得很深，江独明撑着伞，走出会议大楼，将要坐进车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也是这样冷的一个晚上，他去洪式戏班子见人。
  海城一家家灯火还没灭，车子行驶过一如往日的街道，停在洪式戏班子。江独明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那是一个下雨的夜里，冒雨来这里，那时还是“陈姑娘”。他听完了新戏出来，刚刚好叶凡星也出来了。他那时心里奇怪，怎么不见对方来找“陈姑娘”。
  叶凡星见了他也一愣，桃花眼微微眯起来一笑，往外面看了看，随口说了一句，好大的雨啊。
  “我送你回家吧，”看着窗外面的雪，江独明轻声说，“路不好走。”
  司机回过头，疑惑问道：“先生，怎么了？”
  他似乎梦中惊醒，骤然打开车窗，狼狈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许久，终于从绝望的情绪之中挣脱出来，呛了满脸雪花。
  ＊
  江独明参与了对乱党们的审判。一切判刑都合乎律法。他坐在下面，听着宣判罪人的声音，想起来在医院的时候。
  用爱我的心，去爱千万人。青年穿着白衬衫，微微弯身对他笑眯眯地说。
  江独明听完了最后一天审判，从早晨八点到晚上五点。旷日持久的审判终于快要结束了。有的人得到了应有的结局，为罪孽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有人被轻轻放过，还在狱中等待重头再来。
  他静静地想，可惜我只有一颗心，沉甸甸只能装了一个人。
  慈连医院那天的所有主要参与者都判处死刑或者无期徒刑，主动告密者只算从犯，被判三年。
  三年，三个春秋。搭进去他无数个春秋的白头。
  江独明已经做出了全部的努力，去帮助新的制度，建立学校，赈灾扶贫。为了当年一句无愧于心，他已经在这片土地奉献了一切。
  现在，他弯腰扶着栏杆站起身，说了句借过，从法庭离开，就好像在戏院时穿行过人群，走下楼梯。
  在狱外，江独明摸出一根烟，在温柔的晚风里点燃。烟草短暂麻痹了心脏的抽痛，他需要暂时的麻痹来使自己冷静下来。
  出示了身份证件，江独明走了进去。里面关押着过去的罪人，他停在慈连医院告密者的那间外面。
  等到最后的审判结果下来，这人就会被带走关押。由于他刻意安排的疏漏，这里还没有人看守。他握着牢门栏杆，走了进去。
  远处是新建的学校，有孩童在合唱喀秋莎。枪响之后，歌声依旧徐徐地飘过来。
  江独明擦了擦溅在眉心的血，坐了下来。他没打算离开，他会为自己的行为担下责任。他将一发子弹上膛。
  学校里，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重新唱道：“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江独明静静坐了五分钟。
  ＊
  晚间六点，审判的结果出来了，由于民众的抗议，考虑到慈连医院事件的恶劣性，法院决定重新审理告密者的案件，撤回原审判。
  学校里放了学，孩子们笑着被接回家。有几个哼着有些跑调的歌。
  有人打开关押的门，准备带走接受审判的罪人，却见他们都一脸惶恐。
  次日，报纸上刊登了江独明先生的讣告。


第63章 春秋憾事（完）
　　  南城的事情处理完毕, 江独明的兵马及时赶了回来。海城的人们早已经知道了消息，城门口迎满了人。迫于压力，青使馆发出声明，签订了江独明要求的协议。
  叶凡星从狱中出来的时候, 初冬的空气有些凉。他戴着江独明的军帽, 一只手按着帽檐在人群里被挤到前面, 他一回头, 被不知道楼上哪个姑娘抛了满头的花。
  人群善意地笑他, 他抿了唇拂掉脸上落了的花, 才睁开眼睛，往巷尾悠悠地走去。
  海城的街头久违地有着快乐的气氛, 港口有船将要远行，带走这座城市十几年来的伤痕。他越过人群翻身上了甲板，闭目在甲板迎面的风里低头一笑。
  人们举着报纸讨论着最新的报道，而他穿着白衬衫和深棕色的背带裤。在船上的人们之间只有他毫不在意巨大的变动，闲适地感受吹来的海的咸味。
  他深吸了口气，感觉到头顶的军帽要随着动作掉下去, 连忙伸手扶正。
  一只手刚刚正好覆在他的帽子上, 也碰到了他的手指。叶凡星回过头, 江独明正站在后面挑眉看过来，似乎很无奈, “船要开了，不下去吗？”
  港口的人之前认出来了叶公子，想到现在的情势，不敢拦着，只好通知了江独明。
  他们第一次是在海城的初春相见，现在也在海城的港口船上热吻。
  海风把他们的衣襟吹起来, 头发蹭在彼此的脸边，有一种耳鬓厮磨的意味。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在篝火边唱过歌，险些赴死也心意相通过。此时在冬日阳光泼洒在他们四周，也缠绵得舍不得离开。
  不一会儿，轮船的汽笛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叶凡星见船真的将要启航，连忙推开，准备生死时速奔跑下去。
  突然之间，他若有所觉回过头，见江独明泰然自若倚在那里，笑看着他，没有要下船的意思。
  叶凡星狐疑地开口：“你不下去吗？”
  江独明站在轮船的甲板上，方才的亲吻之中他拂开了头发，日光里脸色很不分明，只能看到是笑着的神色：“如果我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他将藏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出来举起，晃了晃两张船票，在光线里折叠得像一朵梨花的形状。
  叶凡星愣了一下，停在原地看着江独明。
  「叶凡星捡到一张纸质船票，不知道是末世之前谁保存下来的。船票信息是H城港口开往w国。」
  他慢慢走过去，接过一张船票，海城被缩写成了一个H，目的地是w国。
  江独明随口道：“有一个会议，本来是明天去的。收到消息说你来了港口，干脆就订了今天的票。”
  叶凡星说：“我只是来看看。”
  “可是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去，”江独明笑了声，喉咙也跟着滚动了一下，在海风和日光里他们挨着肩膀，“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分开。”
  叶凡星将船票重新叠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闻言抬眼笑了一下，说道：“虽然原本没有打算，但是票都买了，当然要去。”
  海城的赌场都被查封，各种违禁品被一起销毁。整个海城及至整个国家，都渐渐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w国的会议在后天进行。第二天晚上他们到了w国港口，远处广场上放着时下正火的情歌，充满了这里的浪漫特色。
  满城灯火霓虹，w国首都人们结伴欢笑着经过热闹的道路。事先过来接待的大臣迎过来，江独明与他握手后，用w国语言表示自己需要与爱人独处一会儿。
  大臣早已经了解了情况，对此表示理解，但出于礼节和安全，需要为他们备车清场。
  闻言，叶凡星立即拒绝了同行，这不如让他自己看一会儿。江独明和他只好暂时分开，并约定在晚上八点在中央广场见面。
  分开之后，叶凡星摸出衬衫口袋里的船票，在异国的街头对着灯光照看，一边走一边哼歌，简直快乐得眉宇俱含笑。
  异国的人们不熟悉这个黑发黑眸穿着衬衣的青年，但他的雀跃是如此明显。一个俊美又快乐的年轻人，不管在哪里都会熠熠生辉。
  他终于停下，坐在一个鱼缸前面。
  店主向他解释这个不卖，又想起来他们语言不通，尴尬地望着这个眉眼干净微笑的年轻人，试图用手势来解释出自己的意思。
  叶凡星早就打开了系统的语言翻译，忍着笑看店主挠头比划，他用流利的w国语言道：“别担心，我只想看看。”
  店主呆了一下，随即窘迫地点头，请他随意。
  周围的人们都被他吸引了视线，若有若无打量过来。自从全世界变得不太平，他们已经很少见到这样的陌生面孔。
  这个来自别国的年轻人面容温柔，在店里灯光下，鱼缸反射了光亮细碎洒在他面孔上，将他深刻的五官照得明暗深浅，在夜色之中令人怦然心动。他百无聊赖看着鱼缸，浑然不觉店里因他多了客人。
  叶凡星只是突然的兴致，此时没了兴趣后就起身离开，往长街拐角走去。w国快要过圣诞节了，街灯上面都扎着圣诞的装饰。商店门口有隐在黑暗里的爱侣。
  在街上的留声机情歌的声音里面，他慢悠悠经过，旁观周围的热闹，手指插在口袋神色散漫，并不参与进去。
  这时候，叶凡星终于找到了一个城市指路灯牌，伸出右手手指在上面慢慢寻找，找到了中央广场的所在地。他收回手顺势哈了口热气，才重新插进口袋里面。
  等走到了中央广场的喷泉边，船票在他手里捂热了，他听到人群的惊呼声，漫不经心抬头看向w国的天空，烟花骤然在漆黑的夜空里绽开，纷纷扬扬洒向人间。
  在烟花盛宴的光底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视线。叶凡星背过风站着，刚好前面的中央屏幕似乎要换画面，他正凝神关注着上面又要放哪位歌星，却被拍了下肩膀。
  回过头，叶凡星看着面前的玫瑰花束，被花香气攫取了呼吸，他偏开头吸了口气，对着花后面懒洋洋笑着的江独明道：“好了。在戏院的时候少帅送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江独明说，“你往后看。”
  叶凡星转过身，看到高处的中央大屏已经换了画面，是一个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的人捧着玫瑰花的卡通画，而卡通画小人面前，另一个小人正严肃整理衣襟。放的是一首温柔的情歌。
  这时的技术只能支持到如此，人们纷纷停住脚步讨论着。头顶的烟花还在不停地绽开，庆祝着平安夜的晚上。
  “听说我们还没有正式确定，”江独明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好吧，他们建议我这么尝试一下。”
  “那么，你愿意接受我的……”年轻的少帅先生迟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们的关系。
  叶凡星从口袋里取出那张船票，在喷泉的光里，他煞有介事说：“这个问题，要等这一生过完才能回答。”
  江独明怔了一下便笑了，人群突然嘈杂的声音将他的声音淹没，叶凡星看到他的口型。就像某个世界他曾经扯掉了脸上的红线面具，也在巷角说了同样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平安夜的八点一刻，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欢闹的人潮之中，他们牵着手经过广场，在无人的昏暗长椅上一下一下亲吻，连同吻过眼睛。
  喷泉雪地，叶凡星在某个世界同样站在这里。那时这里是玻璃大楼。此时，他也坐在喷泉的远处长椅上看着对方，让夜晚的风雪落满了两人的肩膀和头发。
  “我原本想，有很多的话，要等到白头再说，”江独明抹掉他眼眉上的雪花，“可是现在已经白头了。”
  “所以要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
  会议结束，他们回到海城，这座经历风雨的城市依然美丽。
  经过那天百门之外的街道，叶凡星又看到了那家面馆，面馆前依旧挂着叮叮当当的装饰。他对江独明道：“吃完面，我们就回去。”
  江独明不明所以，却也点了头。
  他们对坐在面馆里，热气腾腾的白烟氤氲了彼此的眉目。
  一碗面吃完，任务进度到了尽头。
  在系统的提示音里，这个世界停在了此刻，海城繁华的街头，两人在热气氤氲之中对坐而笑。
  ＊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叶凡星没有在小世界醒来。他看了看熟悉的陈设，确认了自己是在时空局里，不由得在心里询问系统：“怎么回来了？”
  系统语气一言难尽：“你…你自己看站内短信吧。”
  叶凡星查阅了一番，没发觉什么不对，除了……他的任务奖励多了一倍。
  他走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再问，刚好听到有人在小声讨论。
  “原组长自从开始调试bug就很少出来，突然来这边找人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估计是有哪个小世界的任务者招惹到了吧，怕是要倒霉。”
  叶凡星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系统又一直装死，他转头打算去接杯咖啡，刚好休息一会儿，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讨论的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连忙走过来，“原组长，这个新人没注意……”
  原敛看着面前的人，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道：“没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1 19:39:10~2021-02-01 23:46: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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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地久天长
　　  叶凡星收到了新的任务：回到第二个世界寻找bug。这并不是他们组的工作内容, 所以是临时被抽调过去。
  他和沉默凝噎的系统笑眯眯说了句又见面了，就坐回了传送舱开始工作。
  一天之后，他在第二个世界——海伦海岸的小木屋醒来，把头顶的兜帽扯下来露出金色的头发, 起身下了床铺, 走到了木窗边。
  如果叶凡星没记错的话, 这个世界主角的身体应该已经被损坏了。
  从窗户看外面正值黄昏, 瑰丽的晚霞洒遍了白色的海滩, 离开时明明是夜晚, 停滞了世界却变了时间。
  叶凡星从窗户翻了出去，在木质隔空地板上面踩过去, 被初春微凉的风拂了满面，他停住脚步。
  「等到入春，我就在里面放很多个春天。」
  「清晨太冷，中午太热，只放傍晚吧。」
  原以为是小王子一样戏谑的童话故事，但是在这个小世界里, 仿佛将童话搬了进来。
  海风吹拂的白色海滩, 空荡荡的沙滩上刚刚退潮, 一个人也看不到。叶凡星走近时，在近处海面看到了一艘小船。
  叶凡星翻身踏上小船的木板, 漫不经心坐了下来，风吹着船行驶向海面的尽头。
  黄昏像澄明的薄纱，或者太息落在寂寞的海上，木船上放着信件，是海城那一世满城风雨里留存下来的情书。他在船上读信，遥远的海的对面, 融进昏黄晚霞。
  金色头发的少年并膝坐着，将信件一封封展开。当他翻完最后一封，对岸就变得若隐若现，他在船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海水变浅了。
  被植入了程序的海伦海岸，就好像独立于这个世界存在的世外桃源。叶凡星借着木船的媒介，重新回到了这个小世界之中。
  靠岸在一个沿海城市，这里开满了槐花树，高处正在播放着新的政治选举。叶凡星就像一个透明的人一样走进城市，经过了海关，逐渐在人群里出现。没有人发觉他的奇怪，人们正在高谈阔论新的制度和法案。
  雪白槐花的香气洋溢在人海的空气之中，叶凡星走到城市的自动贩卖机前面，想要买一瓶饮料再找bug，才发觉自己穿的衬衫西装裤，没有一枚硬币。他翻遍了口袋，也只有离开时的糖果。
  三块钱难倒这个世界的前任君主。他面无表情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系统，借钱。】
  系统：【发传单自己赚。】
  好冷漠的系统，果然一点革命友谊都没有留下。叶凡星叹了口气，双手插袋转身准备离开，就听到了后面叮当当投币的声音。
  叶凡星回过头，准备看看是哪个人在对他无声炫耀三块钱，刚好看到一个人蹲下身，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掉下来的饮料。
  从背后看，那个人是黑色的头发，身形清疏。手指握住饮料的易拉罐，另一只手握着一把伞，那人站起身，回过头若有所觉看向叶凡星。
  那人身穿浅灰色的短风衣，里面是针织毛衣，他的眼眸乌黑平静，让人想到计算机在黑暗中的微光。他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并不立刻说话，抬手又投了一次币，又掉出一罐饮料。
  巷尾的咖啡厅里跑出来一只长毛小猫，蹭在叶凡星脚边不走，叶凡星心道自己都没有小鱼干，这一套对他是没有用的，他只会冷漠无情地走开。
  下一刻，叶凡星弯腰把猫抱了起来，准备送回街道尽头的咖啡馆。他为自己找好了理由，这只猫从人群中如此慧眼独具地找上了他，肯定是找到bug的关键。
  “快要下雨了，”那个买了两罐饮料的人说，“不躲雨吗？”
  下一刻，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气就阴沉下来，噼里啪啦落起了瓢泼大雨。叶凡星看着头顶伞撑开，再三沉思后说了一句：“谢谢。”
  长毛猫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去，敏捷地跃进雨中，往道路的尽头跑去。
  路上的人们抱怨着突然的大雨，叶凡星和那个人来到商店旁边躲雨。商店边种着槐花树，店主正在借着光屏看电视剧，看到两人躲雨，抬了抬头就收回了目光。
  “这里原本有一丛金玫瑰，”那个人看着商店边被伐过的空地，“但是制度改革后，这是旧王室的象征，不太合时宜。”
  叶凡星跟着注视那块空地半晌，终于道：“bug在哪里，原敛组长？”
  原敛转过头，似乎笑了一下，有些戏谑地说：“我参与设计了这个小世界，它的数据很完美，不会有bug。”
  顿了顿，他又道：“就算知道了是我，也不要直白说出来吧，这可不太符合小世界保密协议。”
  “既然没有bug，我可以去下个世界了？”叶凡星装作没有听到后一句，抓住了关键问题。
  “小世界本身没有，”原敛拉开手里的易拉罐拉环，汽水的气扑腾地冒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但是现在有了。”
  四处是首都星的高楼大厦，玻璃大楼上面的光屏播放着选举现场。
  大雨溅开了沿路的灯光，那些光屏的彩光也照着雨水积成的水洼。这个世界正常地运转着，展示着数据造就的奇迹。
  叶凡星说：“跨行了，我不是bug组的，麻烦简单易懂一点。”他站在商店的置书架边，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面色散漫，又一次在小世界说出了时空局的词。
  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原敛早已经屏蔽了他们的声音，因此他此时不算违反保密条例。
  原敛抬起眼眉，忽然走过来。一只手抓着易拉罐，一只手按在置书架上支撑着。
  叶凡星听到了奇异的响声，但很快被另一罐饮料吸引了视线，他听到原敛问：“找到bug了吗？”
  “跨专业了，”叶凡星目光随着另一个易拉罐落在置书架上面，“我猜是这罐饮料。”
  原敛笑了下，“那你试试。”
  叶凡星当即敬业地拿起饮料，开了拉环。是水果汽水，还有一股酒味。
  喝完了一整罐，也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不是，”原敛说，“再找找看？”
  不等叶凡星反应过来，披着风衣的青年已经挨近，他们在大雨中的城市里猝然接吻。路边的灯光不时洒到他们的耳廓和周身，将这个乌云密布之下的吻泼得隐秘暧昧。
  雨声愈发响了起来，整个城市都嘈杂纷纷，如同滚油炸开在耳畔，但有一种声音仿佛更高一些，那是隐藏在精密的计算机运作声音里面的响声。
  bug是不应该出现的心跳声。
  ＊
  出于人道主义，时空局给每一个入职员工提供封存记忆的选择。叶凡星选择了封存一段入职前的回忆。
  在末世的时候，那段记忆由于主计算机的干扰开始松动。他的系统权限低于主计算机，因此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一开始只以为是没检测到前世的记忆受损。
  叶凡星的学生时代，校园后面的玫瑰花丛和槐花树，他和某个人在同一个军校里学习开枪。握住手用同一把枪中靶，黎明破晓时在操场的草坪里追赶，最后一同躺下，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系统那时对他说，这原本就是你本身被封存的记忆。
  进入时空局之前，叶凡星和原敛短暂地同窗学习过，然后共同参军。在命悬一线的任务里，他们凭借坚定的信念生存了下来，但最终没能共同活过战火。
  德门堡战场，每一个士兵都以赴死的决心保卫身后每一寸土地，最后只活下来了八百余人。昔日的战友成为黑白照片前庄严的灵位，最后花圈见证了他们的荣耀。
  葬礼那天，叶凡星没有去。他坐在下着雨的窗前写下申请书，离开了这里。
  同一年，高智能ai计算机被研发成功，围绕此成立了时空局。三年后，叶凡星接受任命入职。面对封存记忆的意愿书，他签下了名字。
  直到末世小世界，他被封存的记忆开始松动，主计算机的数据流无意中破译了封存的密码。
  而那段数据流，就是每个世界的主角，也就是原敛。
  机缘巧合之下，已经成为时空局仿生ai计算机的原敛，在完成日常测算bug任务的过程中，和他意料之外重逢了。
  ＊
  雨停之后，初春的日落余晖倒在了城市的高耸大楼之间，街道的槐花被雨洗了一遭。
  在黄昏温暖的光线里，他们来到了海伦海岸的木屋之中，准备回到现实世界。
  在离开之前，原敛打开了木屋的窗户，把落日的余晖带了进来。他回过头，面容在数据之中逐渐变化，露出二十一岁时的五官。
  叶凡星曾经和这张脸在最艰苦的任务里苟延残喘，为了国土赴汤蹈火。在葬礼之前，他们从未将隐藏在友情之中的爱情宣之于口。
  “当我感觉到心跳，”原敛望着他，在外面涨潮的声音里，薄暮笼罩着俊美的眉目，“我愿意像任何一个人类一样冲动，为此赴汤蹈火。”
  在遇到你之前，就像黄昏的大海一样孤独。然后木船驶进了海，在我藏于计算机的心脏里，开了一场温暖的烟花盛宴。
  就算落进最黑暗的地方，我的爱，也不会让我成为永远的孤魂。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谢谢大家！鸽鸽鞠躬！
  就算落进最黑暗的地方，我的爱，也不会让我成为永远的孤魂（出处《卧虎藏龙》李慕白死前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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