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渣了正道大佬后我翻车了》作者：道玄
　　文案
　　江远寒是两个顶级大佬的独生子。豪门世家，天选之人，简直当代龙傲天，绝世猛1。
　　但他被自个爹封住了亿点点气运。
　　看来，猛1只能靠自己。
　　他只好修行秘术，开马甲小号，为了修炼做个爱情的骗子。渣了一个又一个正道弟子，成为不可言说的白月光朱砂痣，让人又爱又恨——
　　直到不小心惹上隐世大能，被剥掉马甲，对方冰凉凉的手捏住了他的后颈，贴耳低问。
　　“玩够了么。”
　　捏着他后颈的大佬也是个失忆渡劫的马甲怪。他渣过的那些正道英杰，全都是他的马甲。
　　1.双方都是俄罗斯套娃，盛世美颜自以为1的狐狸反派受x前期举世无双矜持天仙，后期被渣疯了的温柔疯批攻。
　　2.封面来自于丹青客–魈尧太太，已获使用权＝3＝
　　3.有副cp。写作状态不是很好，不能保证日更，但不会砍纲，慢慢写，囤一囤养肥吧，不必等，非常非常抱歉。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远寒 ┃ 配角：李凤岐 ┃ 其它：看看孩子吧！
　　一句话简介：翻车的后果难以想象。
　　立意：不畏艰险努力奋斗。


第一章 
　　江远寒从彻骨的寒意之中醒来。
　　眼前是一片冰寒的池水，他半个身体都泡在池中，身上遍布着长短不一的血痕，有的已经愈合，而有的血迹透衫，凝涸如锈。
　　好冷。
　　他爬出潭水，低头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没有想到第一个新身体就是这样的境遇。
　　使用《蕴心探情》的时候，他已经考虑到启用新身体所面临的境地可能不会太好，但如今这种也就剩半口气的架势，也实在是太差了。
　　但他的本体也就剩下半口气了，若非如此，也不会这么仓促地修行秘术、挑选身躯。
　　江远寒的元神进驻此中，瞬息间便了解到了这具身体的现状——筑基初期、内外俱伤、容貌尽毁、气海残破。
　　真惨。他舔了舔齿尖，对着潭水看了一眼布满交错疤痕的脸庞。
　　水波如镜，映出乌黑的发与寒眸。
　　狰狞面貌之下，只有这双眼睛中的神采动人心魄，乌目如沉渊，注视过来时，有一种极具攻击力的野性。
　　他伸出手，指尖触摸上脸颊，随着他的指腹抚过，脸颊上的深疤也跟着一同脱落，展现出过分白皙的肤色。
　　简简单单捏个脸。
　　这具身躯的外貌除去毁伤，展现出一种难以预料的精致与俊美。江远寒捏脸的手停了一下，刻意控制着没有让外貌与自己的脸庞太过相像，而仅留眉宇间三分神似。
　　即便是三分神似也足够了。
　　他没有理会毁掉的气海，而是尝试着运行起魔气。经脉完好，运行无碍，他心里最沉的那块石头也放下了。
　　魔气能动，就有自保之力。
　　就在魔气在他指尖缭绕过两周之时，寒潭上方的断崖之上传来了几声轻松随意的谈笑。
　　“尤师兄，那个怪物就是从这里被我击落的，就算不死估计也脱了半条命，师弟愿奉剑，请尤师兄亲自斩杀他！”
　　这道声音充满邀功之意，还有几分讨好的情绪在里面。
　　江远寒收敛指尖魔气，向断崖上方眺望过去，只能看到两道淡青的影。
　　矜傲的男声随后响起。
　　“我怎么会挥剑向同门？”那人道，“只是像这样的无用废物，还仗着与小师叔的年少情谊而胡作非为，如今死在这里，才是对玄剑派最好的做法。”
　　“那自然，我亲自动手，就说这个废物死在了妖兵手下。”
　　江远寒沉默倾听，扬唇笑了笑，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将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一张漆黑面具戴回脸上。
　　此言落下不久，就在那个讨好对方的弟子正要跳下断崖之时，猛地感觉到背生冷汗，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地向后猛地一滚，避开了一道寒气凛洌的血红锋刃。
　　但下一息，这道锋刃无遮无拦地掼入他的胸口，切入骨与肉之间。
　　呼吸凝滞。他连剧痛都没有感觉到，眼中只有一道乌黑无花纹的面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
　　这句话只有一个字说了出来，这个连名姓都不得而知的弟子眼中失去神采，无力地滚落到一边。
　　江远寒站立在那位尤师兄的身边，伸出手，插在尸体上的血刃猛然拔出，自动飞回到他的手中。他低下头，轻轻擦干净刃上血迹，才偏过头看向另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也跟着一愣，仿佛对眼前的场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茫然地后退了半步，盯着江远寒手中的魔气，突然道：“你修魔了！”
　　他不是修魔，他本来就是魔族。
　　江远寒手中的血刃没入掌心，汇集进血管经络之中。他转过头，对着这位尤师兄笑了笑，明知对方看不到他的表情。
　　“师兄？”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悦耳，连江远寒自己听到都诧异了一下。这样残破丑陋的身体，原来有这么出色的嗓音。
　　“别过来！”对方的手有些抖，但还是拔出了剑，做出了防御的姿态，“早知你修魔，我应该早点杀了你！”
　　江远寒对这些陈旧的发言早已免疫，他这些年听了没有千次也有八百回了，只觉得索然无味，无甚乐趣。
　　就没有更新鲜的东西了么。
　　他向前一步，看着对方畏惧的后退，颇有恶趣味地把人逼到断崖边缘才停下脚步，听了半天辱骂控诉之语，才随口道：“这件弟子服的样式倒很好看。”
　　对方脱口道：“自己门派的衣饰都不认了，怪不得要欺师灭……别过来！”
　　这人的反应太过好笑，让江远寒的玩心都跟着无法收敛，他抬手按了一下面具，抬步又逼近几步，仔细地观察着这位尤师兄紧张惶恐的神情，观察着他苍白的脸庞和放大的瞳孔。
　　他在计算，在推测，在进行一个有意思且残忍的试验，他将两人的距离缩进到一刀可杀的范围里，趣味盎然地注视着对方颤抖的手。
　　他的步伐再次迈近。
　　扑通——
　　不是出剑的声音，而是膝盖落地的响动。
　　果然如此。
　　江远寒觉得太过无聊，他看着刚刚破口大骂、满口道义的男人跪了下来，冲着他磕头求饶，泪涕横流，浑身颤如筛糠。
　　人总是屈从在不该屈服的地方。
　　他们的骨头太软，写满了懦弱，但嘴又太硬，要占据道德的高地。
　　江远寒蹲下身，周身的魔气缓慢地散开，令人芒刺在背。
　　他看着对方，声音悦耳至极，犹如清泉击石：“你叫什么名字。”
　　“……尤、尤……呃啊！”
　　他没有回答出来，因为他的脖颈被扼住了。
　　江远寒捏着他的喉咙，指骨微微用力，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捏碎对方的命脉，但他没有，而是垂眸询问着：“不告诉我吗？”
　　手下的搏动剧烈而鲜明。
　　对方猛烈地挣扎，疯狂地想要说话，想要告诉他，想要求生，但他不能。
　　他的生死掌控在那只魔气缭绕的手中。
　　“真有骨气。”江远寒眯起眼，温声赞扬，“你是我这几年遇到过的，最有骨气的正道弟子。”
　　被掐紧的喉结无法移动，被扼住咽喉的猎物听到这句话，只能被迫接受这样的赞扬，但他本身不想这样，他的挣扎没有成效，眼泪不值一提。
　　一切都这么千篇一律。
　　江远寒对这些徒有其表的正直太过熟悉了。
　　他收紧手指，听着细密的骨骼碎裂声，平静道：“宁死不与魔头来往，你真是正道难得的英雄。”
　　“英雄”的躯体无力地落到地面上。
　　江远寒收回手，没有再看一眼地上的残骸。他搜索了一遍新身体自带的储物戒，在里面找了一套跟这位尤师兄同样的弟子服，只不过似乎等级没有对方高，很是素净。
　　他换好衣服，将沾满血迹的残破衣衫脱了下来，伸手摩挲了一下袖边儿上的剑纹，沉思了片刻。
　　这样的剑纹很是熟悉，似乎是这几年追杀他的几大门派之一，至于具体是哪家，他是真的记不清了。
　　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怎么会记得住每一个想杀他的人呢？
　　江远寒从储物戒里取出原本的佩剑，拔出剑鞘看了一眼，见到上面印刻着“玄剑”二字，才逐渐确定究竟是哪个门派。
　　玄剑派，旁边的小字是剑主的名字，叫“莫知”。也就是说，这个新身份应该是玄剑派的内门弟子，名叫莫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别人厌弃暗害。
　　没关系，不重要。
　　江远寒佩上长剑，面具下的脸庞带了一点寻觅目标的愉快神情，他像一个真正的正道剑修一样，步出这片隐蔽的密林。
　　我的猎物，在哪里呢？
　　————
　　“祝师姐！祝师姐！怎么办啊！阿成要不行了……”
　　“再坚持一下，挡住这个发狂的妖兵！一定要拖到小师叔过来！”
　　“呜——师姐——”
　　问道之人，若有如此之嘶喊，应当已竭尽全力才对。
　　但江远寒凝望过去，却观察到那个被叫祝师姐的女修根本没有出全力，她在拖延，但她拖延的不是所有人的生死，而是她自己的生死。
　　妖界与修真界的战役持续了上百年，这些发狂的妖兵比低阶修士强横很多，往往要三五个同等级的修士才能拖延得住。眼前的三人，一人暗藏实力，一人重伤昏迷，而另一个小丫头，已经竭尽全力，即将命丧黄泉。
　　江远寒步出密林之后，按照身体残余记忆往玄剑派的方向走，迎面就撞上如此困境。
　　只不过，是他人的困境。
　　这几人都不是他的目标，也跟他的秘术修行毫无关系，但江远寒喜欢观察这些正道弟子，他对许多居心难料的黑暗都很有兴趣。
　　那只妖兵硕大无比，浑身布满异变的倒刺和囊肿，没有人形，比起妖来说，更像一种坚不可摧、神智不清的野兽。
　　光是远远的看着，就觉得手痒。
　　在那位祝师姐的留有余地之下，妖兵猛地一掌，突破了那个小姑娘的护体屏障，掌心猛地扣住了女孩的腰身，张开了獠牙横生的巨口。
　　连尖叫都叫不出来，极端的恐惧之下，只剩下戛然而止的空茫。
　　她呆呆地念着“阿成……阿成不行了……”，神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祝师姐不忍看到，愧疚地别过脸的刹那，那截獠牙骤然从中截断，粗壮的妖兵手臂跟着断裂，女孩的腰身被一只手轻盈地按住，落到了旁侧的巨木之上。
　　她怔怔地转过头，只看到面具下乌黑如点漆的冷眸，视线完全没有看过来，仿佛把她捞回来只是为自己的活动场地清除障碍物一样。
　　江远寒不习惯用剑，但他并不是不会，只不过玄剑派的这把制式长剑太脆了，他不敢握紧。
　　但已经足够了。
　　他想试一下，这具身体到底能够承载自己多少实力。
　　下一刹，这把朴实无华的长剑泛起寒光，剑刃劈过妖兵的身躯，短暂迅捷地切断了那巨大头颅的颈项，随之便是血水漫流。
　　太快了，让人难以看清。
　　江远寒微微收手，注入到剑身里的魔气悄然收回指尖，剑锋迟迟地卷了刃。
　　四下静寂，只有一片落叶飘向地面。
　　一旁惊愕不已的祝师姐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准备感谢，她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人的装扮，看着他脸上的面具，心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对得上号。
　　就在她正要过来跟江远寒攀谈的时候，动作突然停滞住了。她的目光从镇定演变成一种极致的惊恐，指向对方的身后：“……妖、妖母……”
　　妖母？江远寒扔掉卷刃的长剑，松了松指骨，正要转过头看看这到底是哪个类型的妖母，耳畔边倏忽响起一道如风而过的剑动。
　　一把飞剑刺入他身后那只妖母的眼球里。
　　枯叶坠过他眼前。
　　江远寒的神经有一刹的紧绷，为这悄无声息、迅如风的一剑。
　　在他的身后，那位祝师姐终于卸下气力，浑身瘫软地半跪到地上。一旁古木上坐着的小姑娘也精神一振，喊道：“小师叔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你叫什么？
　　尤师兄：我叫……
　　小寒：算了，不想听。
　　冷酷且任性，狡诈且无聊，帅气而有趣，迷人的反派角色——
　　开文大吉！


第二章 
　　风响一瞬，彻动四野。
　　那道剑光来得太快，让江远寒都跟着有些惊诧。
　　他转过头，视线扫到妖母眼球里的飞剑，不知道哪儿来的、突如其来的一阵冲动，抬起手握住了那把并非归属于他的飞剑。
　　他的武器卷了刃，已不堪用，但眼前就有一把利刃，剑在手中，便有令人安心的分量。
　　魔族都难免得带着一些任性，何况是他这种成名已久的魔君。他随性好战的性格几乎刻在了骨子里，肆意妄为，没有规则。
　　这把飞剑印刻着别人的气息，入手有一股如霜的冷意。他拔剑出来，手心滚烫如灼。
　　这把剑在他手中也同样没有停留，几乎是在控剑的下一瞬，剑锋便接住了妖母发狂的一爪。
　　江远寒被震退半步，横剑格挡，强烈的摩擦之下，火花在眼前乱窜。
　　爆裂的电火几乎撞进他的眼帘之中，就在江远寒眸色变化的前一个瞬间，更多的飞剑如瀑布般涌流而来。
　　万剑铺过天际，金光烁然，华彩满穹。
　　剑网如织，带着冷峻的杀意盖顶而下。江远寒手腕一转，锋芒锐气随之脱手甩了出去，配合着劈头而下的剑网，将硕大无比的妖母骤然粉碎。
　　眨眼之间，形神俱灭。
　　江远寒面具下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血脉里的战意已经灼烧了起来，他松了松握剑的手指，被飞剑抗拒的温度烫到心火缭绕。
　　不尽兴。
　　他需要一些更热烈的东西。
　　就在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他这具身体里的心脏陡然猛烈跳动起来，比他蓬勃的战意更加鲜明、更加沸腾。
　　江远寒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他有一刹那的失守，心神都跟着顿了一瞬，随后，他察觉到了这强烈情绪的对象——
　　万剑冲霄的半空之中，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落了下来。
　　江远寒伸手摁了一下胸口，默然地审视他。
　　这件道袍是玄剑派的，从玉白之中透着一股近似于翡的淡青色泽。落在剑修挺拔的肩头，像苍林间的雪。
　　对方负着剑，没有出鞘。剑柄上的穗儿是鹅黄色，宛如从寂冷的松枝上拔出一节初春的痕迹。至于外貌五官，江远寒没有看。
　　他认识这把剑，这是出自于魔界的剑器，竟然握在一位正派道人的手中。
　　好笑之中，带着点让人开心的有趣。
　　但更让人高兴的，是这具新身体鲜明至极的反应——他要修行《蕴心探情》这本秘术，就必须要获取一个对象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如今，这个目标就自觉地送到他眼前。
　　他找到更热烈的东西了。
　　李承霜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个戴面具的人。
　　只不过命悬一线的玄剑派弟子更为急迫。他甚至连妖母的尸体都没有去查看，先是护持住了那位重伤弟子的心脉，随后嘱托一旁的两个女修护送这位弟子回去。
　　事情交代得很快，那位祝师姐脸颊红红地点头，肉眼可见地带有一些绮思，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跟另一个小姑娘带走了重伤的男弟子。
　　风声动枯叶，穿林簌簌。
　　江远寒蹲下身拨弄了几下妖母的尸体，听到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此人被叫做小师叔，想必就是玄剑派的那位声名显赫的少年英杰——修真界百强之一，十大英杰之首，琴剑双修，绝世无匹。
　　叫什么？
　　忘了。没记住。
　　小师叔的步履停在他身侧。
　　按理来说，他应该出手收取妖母尸骸留下的战利品，比如异化的妖丹，残余的宝物，或是珍贵的护心鳞。
　　但他没有那么做。
　　江远寒已经从身体反应中确认了目标，他如此快速迅捷地找到了玩具，所以心情非常不错，因此也就不在意让出属于自己这部分的战利品。
　　但对方想要的不是这部分战利品。
　　那把万剑织网时都没有动过分毫的剑器锵然一动，蕴含着深沉魔气与杀念的锋芒猛地抵住了江远寒的脖颈，触觉上有一丝刺骨的凉意。
　　“你是谁。”
　　李承霜问。
　　剑锋触在江远寒白皙的颈项肌肤上，渗出了一串血珠。
　　他觉得痛，向后躲了一寸，被剑刃咬着距离，又紧紧地贴住了。
　　这把剑的魔气重的难以想象，勾着江远寒才消下去的战意。他舔了舔唇，偏头看向对方。
　　“你不该不认识我。”
　　按照那个尤师兄的说法，这具身体应该给小师叔造成了很多麻烦才对。
　　“你不是莫知。”李承霜皱眉道，“你是什么？”
　　已经从他口中脱离人类的范畴了。
　　江远寒倒是很想往人的方向靠拢靠拢：“是你没见识，我真的是莫……”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辟寒剑就倏忽一抬，切碎了他脸上的黑色面具。
　　铜铁如纸薄，轻而易举便化飞灰。剑风卷起江远寒两鬓边的发丝，骤然飘荡而起。
　　李承霜持剑的动作顿了一下。
　　江远寒眨了下眼，坐在地上抬起头，看向了对方。
　　他这张脸捏得粗糙，但即便只有几分神似，也是绝世无双貌美，是那种和他的性格完全不合的、对比强烈的惊艳美丽。
　　但他的攻击性又太强了，他乌黑的眸带着笑，懒倦又玩味地望过来时，李承霜觉得自己的神魂都有一刹那间被摄动了。
　　“好吧。”江远寒承认，“我不是。”
　　辟寒剑只停了一瞬，在得到这句承认之后，李承霜身上杀意暴涨，似乎已经确定对方是危害正道的物种了，剑光卷起一捧如冰的光芒，剑修的锐意直直地冲击过来。
　　江远寒抬手格挡，手中的飞剑被抽碎了，整个人都退出去十丈左右，但他依靠一旁的古木借了分力，转身拔起一段距离，弃剑出刀，两把猩红的短刃从手心凝结而出。
　　他的动作同样很快，之前退开的距离转瞬间就被缩短了，在一个难以预料的坠地之下，地面上激起尘土飞扬。
　　江远寒一把抱住了他，勾着他的脖颈翻滚了十几下，才稳稳地将这位衣不染尘的正道英杰压在了身下。
　　两人的距离近乎于无，连同吐出的炽息都带着狂热的味道。
　　李承霜的剑穿过他的肩膀。
　　血雾如烟。
　　但他却被眼前这个占用了“莫知”身体的妖物死死地压住了。
　　江远寒很怕痛，但他又很喜欢这种痛与快意的交换。他手里的血刃压在了下面。
　　是男人动不得的地方，只有他的手有一丝一毫的不稳，可爱的小师叔就会身受重伤，断子绝孙。
　　“你是元婴初期？”江远寒挨着他的耳畔问。
　　李承霜握紧辟寒剑，盯着对方肩头血肉搅烂的伤口。
　　“你也是。”他已经确定，“你不怕死。”
　　这是陈述句。
　　“没有。”江远寒笑起来，“我很怕的。你动起手来好重。”
　　他的气息太近了，热意烫得李承霜频频皱眉，他很不适应。
　　“别追着我砍了。”江远寒道，“莫知已经死了，被玄剑派的同门杀死了，我不是夺舍。”
　　“……”
　　他身上确实没有一丝夺舍的气息。连神魂抗争的痕迹都没有。
　　“我是来完成他的愿望的。”
　　李承霜对这个愿望没有兴趣。
　　但江远寒还是要说下去，他坐在小师叔的腰身上，压得很紧。
　　“他的愿望是，让你喜欢他。”
　　“荒唐。”李承霜压抑怒气，“斯人已逝，同样的身体也只是徒劳无功。”
　　“你说得对。”江远寒眯起眼，看着他笑，“所以，应该说，让你喜欢我。”
　　这是一派胡言，荒唐至极，简直无耻。
　　但这个无耻发言的人有一张绝世貌美的脸庞，他笑着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有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
　　他早已学会如何使用自己的外貌。
　　可这一次失手了。
　　————
　　李承霜只想杀他。
　　这两个人的脾气都很硬，但硬实力上又分不出高下。只能打到双双耗尽气力时，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天幕昏暗，这片林中一片狼藉，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古木拦腰折断。
　　江远寒坐在小师叔的身旁，低头给手臂上的伤口包扎，他咬着绷带的一端，为这具人类的新身体操碎了心。
　　他身上的伤痕乱七八糟，旧伤还没好，那吊命的半口气还死撑着，若不是元神坚韧、魔气强悍，估计根本没法跟李承霜动手。
　　小师叔也在他身旁，没比江远寒好到哪儿去。
　　两人详细地交谈了关于“莫知”的事情。
　　这个新身体曾经的主人，是李承霜的年少同修，只不过天赋有限，修为停顿，即便李承霜帮了他很多忙也无济于事，因为修为进展太慢，心性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影响，给玄剑派添了很多麻烦。
　　李承霜叙述这些时语气淡淡的，没有苛责，也没有包容，态度公平得像是跟自己无关。
　　江远寒没有置评，他专心地给自己的身体包扎，在经络之中恢复魔气。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静谧。
　　夜色笼罩下来，不知道是谁点起了一片暖融融的篝火。
　　江远寒被这火光映得有些困了。
　　“我没有威胁。”他犯困地闭了闭眼，开口道，“我从不滥杀无辜。”
　　小师叔没回应。
　　“真的。”江远寒没有可信度地强调了一下，“我还打算帮你清理妖兵，解渺云山下的百姓之围。”
　　这就又是一个有趣的试验了，倘若卑贱如蝼蚁的众生性命，真的对于正道人士非常重要的话，这个筹码应该会有十足的重量。如果小师叔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便不会因为什么平民百姓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江远寒对于人性向来不是很抱希望，他只是随意地补充道：“玄剑派对自己广大的驻地尚且自顾不暇，能够分出一个你来看顾渺云山，已经实属不易，就算死了一些百姓，你有这份心，已经够了，对不对？”
　　哪有那么多舍己为人。
　　他的目光追着月色的影子，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沉默地等待。
　　篝火燃烧，木枝炸出哔剥的声响。
　　一片寂静，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江远寒的念头渐渐沉淀下来，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没关系，这太正常了，他的试验往往都很糟糕……
　　“好。”
　　李承霜说。
　　“请你助我。”
　　夜风冷得有点过分了。
　　江远寒伸手往手心里吹了口气，闭上眼，觉得比冷更让人烦恼的就是这种困倦。他侧过身，半靠着小师叔，转眼就睡着了。
　　好像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第三章 
　　江远寒所修习的秘术是会跟身体原主人交流的，这个名叫“莫知”的弟子，在魂灵消散之前自愿把身躯让了出来，作为交换，江远寒要尽量地完成他的遗愿。
　　只不过对方消散的太快，他没能知悉遗愿中具体的内容。他推测下来，认为莫知的遗愿应当与李承霜有密不可分的关联，很有可能就是想让小师叔记住他——或者再过分一点，喜欢他。
　　他喜欢过分的事情。
　　抱着这个念头睡着的江远寒，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夜色沉浓。他被一只雪白的大蟒缠住了，那只蟒蛇体型极大，鳞片细腻，眼中几乎有人类的光彩，但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魔气。
　　白蟒的目标很鲜明，不容拒绝地缠着他的腰，布满细鳞的尾巴挑开了他的衣衫，冰凉的温度跟他的身躯贴合在了一起，仿若冷与热、冰与火相遇。
　　像是彼此都融化。
　　蟒蛇的竖瞳有些困惑，但这种困惑很快被奇妙的吸引力所代替。他的尾尖儿软软地勾着江远寒的手腕，与对方温暖的体温、滚烫的气息慢慢交换。
　　“……你是哪里来的？”江远寒隐约感觉到了自己在做梦，他缩了一下手，对这种能轻而易举渗透进自己梦境的生物很感兴趣。
　　仿佛并不是妖。
　　白腻的鳞片挠了挠他的手心。
　　江远寒抓住尾巴尖，被这畜生沉沉地压着，翻不过身。
　　白蟒低下头，凉丝丝的信子湿润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舔他。
　　江远寒抬起手臂，捧住了硕大的蛇头，跟那双竖瞳对视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就这么好吸吗？”
　　他天生能让小动物亲近自己，但这种体质被他自己设法压制了，这是为了避免那些无辜又脆弱的小东西死在他手中，这是江远寒为数不多的、难以理解的善良。
　　这只蟒蛇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点头，但他的尾巴已有十足的过分，把衣带勾开，将薄衫卷起，几乎往大腿内侧的方向探去了。
　　就在这节狡猾的尾巴即将得逞的时候，那双修长纤细、仿佛无害的手指刺穿了他的鳞片。
　　江远寒的指尖沾上血迹。
　　他没有想宰了这只蟒蛇的念头，随后便松了手，低声驱逐道：“靠近我会很痛，懂不懂？别烦我了。”
　　破损的鳞尾往后收了收，就在江远寒以为这条白蟒要离开他的梦境时，对方庞大的身躯缓慢地绕转了过来，把他环在了中间。
　　对方实在不舍得离开他，不知道究竟是被什么蛊惑。
　　白蟒挨在他身边，像是要让他靠一靠似的。
　　————
　　李承霜倏地惊醒。
　　眼前是燃尽的篝火，灵气重新恢复充盈。云层褪去，天边有一丝初晨的冷白。
　　他肩侧微沉，那个实力强劲的小疯子靠着他，还在睡着。
　　这人睡得安稳，李承霜却焦灼得头疼。他匆匆地扫了一眼小疯子的脸庞，又仓促地别开，一种难以描述的愧疚和亏心感翻涌上来。
　　他的意识寄居在了一条蟒蛇上，做了一些冒犯的事情。但这些事似乎并不是他想做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影响到了。
　　李承霜沉下念头，陡然想到了什么，他横过剑鞘，掌心在辟寒剑的鞘上抚摸而过，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随后，他轻轻地按住剑柄，拔出了一寸半的距离。
　　寒光亮起，映入眼帘。辟寒剑上纠缠繁复的魔纹被灵力压制主导、一直以来都是他占据上风，但此刻，剑身上出现了一大段的空白。
　　那里原本是一串蟒纹，现下空空如也。
　　李承霜动作一顿，脑海中猛地凝滞住了。
　　就在他思路中断之时，身旁的分量忽然一轻。江远寒的声音从他耳侧响起。
　　“还想着杀我？”
　　他的气息温暖滚热，扑落在侧颊上。
　　李承霜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将辟寒剑推回了鞘中。
　　江远寒观察他的神情，道：“一夜过去，小师叔就不敢看我了。”
　　他站起身，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像是一只慵懒的猫，连散漫讽刺的态度都如出一辙。
　　“你是不是怕了。”他说，“早点承认自己没有什么奉献精神，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免得让你的犹豫不决耽误我的时间。”
　　李承霜目不斜视，手指紧紧地压着辟寒剑鞘：“我只担忧你满口谎言。”
　　江远寒觉得被看轻，转过头盯了他一眼：“我也担心你道貌岸然。”
　　两人视线碰撞了刹那，有一种诡异的、心领神会的感觉，江远寒问都没问，用魔气拉起来一个同心契。
　　这种契约可以由双方做约定，达成短暂的协议，如有违背，违背的一方会道心动摇，修为难以寸进。这对于任何修士来说，难登大道，几乎与死无异。
　　江远寒帮助李承霜保护渺云山的百姓，救助转移。而李承霜要对他的存在保密，不能主动攻击他。
　　两人暂时从敌对进入了和平相处的阶段。
　　得益于魔气加持，江远寒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确认内外伤口都愈合的时候，突然窥到脖颈间一小截银白的纹路。
　　……？什么东西。
　　他拨开领口，顺着纹路向下扫了一眼，发现是一块银白色的蟒蛇纹停驻在他的肌肤上。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完美，栩栩如生。
　　落在他身上，有一种隐秘而危险的味道。
　　魔纹？
　　江远寒身为魔族，对这种纹路并不陌生，很多魔族在激动的时候身上都会浮现出一些魔纹，只不过他如今是人形，魔纹早已隐匿无踪，一觉起来又多了一块是什么操作？
　　他的手指触摸了这个魔纹几下，感觉没有什么异样，便拉上衣服抬起了头，一眼便看到小师叔发红的耳根。
　　有趣的事情来了。
　　江远寒眯了眯眼，直觉这事儿跟眼前这个光风霁月的正道英杰脱不了干系。他看着李承霜攥得发白的指节，忽地道：“你做了什么？”
　　辟寒剑感受到了充沛的魔气，微微一颤。
　　这一动，连着李承霜的心口都跟着擂鼓。他的本命剑器与他几乎相通，再加上还有别的什么一同鼓动起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把剑欢欣雀跃，恨不得扑上去的情绪。
　　温养了这么多年的魔剑，好不容易化为己用，转眼就胳膊肘往外拐，若不是辟寒剑没有嘴，恐怕这时候都能垂涎三尺。
　　李承霜死死地压着剑鞘，表情不变道：“不是我做的。”
　　至少不是他的本意，是这把剑，馋人家身子。
　　江远寒并不相信，但他不在意这句话究竟是实话还是谎言，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对方紧张的神态，慢慢开口道：“小师叔，你说谎会脸红哦，自己不知道吗？”
　　对方没有回话，只是呼吸沉了一些。
　　江远寒知道他此刻情绪紧张，就更觉得这个魔纹跟对方有关。他像是小孩子鼓捣自己的玩具一样，非要把李承霜研究得彻彻底底不可。
　　“小师叔正气浩然，光风霁月，怎么会精通魔纹呢？”
　　他低下身靠近过去，声音带着笑意，气息软绵绵的，但落在对方的身上，却像是针扎一般。
　　李承霜组织措辞，准备如实相告，眼前的一切就都被江远寒的身影挡住了。
　　江远寒的眼眸是乌黑的，只有在魔气扩散、或是情绪强烈时才会往魔界王族的紫眸演变。他的眼睫很长，挨得太近的时候，隐隐都能扫到李承霜的鼻梁上，但逼问的意味却宛若刃锋一般。
　　两人视线再度对峙。江远寒在心中猜想了好几个答案、好几种结果，还没有排列组合完，就猝不及防地被对方反手摁倒了。
　　对方的力气很重，单手捏着他的肩膀。江远寒没有及时反抗，而是看着他严肃且郑重的神情。
　　“这把剑是魔器。”李承霜态度端正，伸手扳正江远寒的脸庞，让两人保持视线交汇，“剑身上全都是魔纹，我已经控制了很多年。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魔纹遇到你之后，就变得非常活泼，有挣脱束缚的强烈意愿。”
　　他顿了顿。
　　“你身上的魔纹原本是辟寒剑上的。”小师叔有些懊恼，“我会想办法将它移回来。”
　　江远寒被他半强迫地听了所有内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就着这个姿势抬手整理了一下小师叔的道袍衣领。
　　笼罩在上方的躯体僵住了。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李承霜一下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江远寒继续道：“我说，要你喜欢我。”
　　这下子，小师叔就更不敢有反应了，他皱了下眉，觉得这种宣布目标的做法有些轻率，而且有些任性得像小孩子，但他抿了抿唇，没有批评出口。
　　江远寒道：“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李承霜忍了忍，没忍住，道：“不太好。”
　　江远寒深以为然，点了点头，随后冷不丁地道：“那你还不从我身上滚下去？”
　　压着自己的力量瞬间消失，江远寒坐起身捏了捏被按了半天的手腕，不知道正道人士的脑子是不是都这么反应迟钝——这就是说正事的姿势吗？
　　不得不说，挺有气势的。


第四章 
　　江远寒跟着李承霜回到了玄剑派在渺云山的驻地。
　　小师叔此举，一为合作，二为监视，他虽与江远寒达成了契约，但终究不能全信他。而江远寒的目标倒是一直清晰，那就是修行。
　　《蕴心探情》颇为考验道心，若他无法成功取得小师叔的爱恨嗔痴，恐怕就要困居于此，无法获得成效，突破境界，甚至无法回去修复本体了。说到底，他虽然骄狂纵情，但身至此间，也有不能后退的理由。
　　两人清晨行路，遁法皆很出众，只小半个时辰，便从茫茫光华之中见到了玄剑派的山门。
　　天光浩荡，登剑石上有成百上千道剑痕。旁侧植了一棵桂树，香意缭绕，却又在靠近之时倏忽散去，转瞬无踪。
　　江远寒靠近一观，见到登剑石上交错的剑痕余意，即便过去了千百年，上面那举世无双的剑修气概、一往无前的锋芒锐气，依旧如新。
　　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道问：“这是辟寒剑？”
　　李承霜沉默片刻，答：“是。”
　　“魔气浩荡。想必不是你用了。”
　　小师叔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没有回答。
　　即便他不答，江远寒也知道这把魔剑收服不易，其中折损了多少天才英杰的性命、渴饮过多少正道前辈的鲜血，恐怕难以数清。
　　他移开视线，看向旁侧的几道剑痕，无声地笑了一下，眼中却渐渐寒凛如冰：“幻剑派掌门、幻剑派大长老，无双剑阁阁主，浣花派太上供奉，饮血剑、金玉剑、残霞剑、大雪剑……你们这块登剑石，倒是长袖善舞，笼络天下豪杰。”
　　李承霜听出这句是讽刺，摩挲着剑鞘道：“你认识这么多前辈？”
　　“认识？”江远寒像是觉得好笑，“我跟他们都交过手。”
　　准确地说，他被这些人追杀过，也曾重创过对方。他的声名一片狼藉，凶恶能止小儿夜啼，神州大地，无处不知，教人悚然不能入梦。
　　小师叔跟他打过架，结过契约，自然知晓江远寒目前的实力，并没有相信。
　　江远寒也确实常常讲这种离奇的笑话，无论对方是否信任，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就在他移开目光的刹那，猛地触到登剑石上的另一道剑痕上，他凝视片刻，望之沉默，随后收回了视线，什么都没有说。
　　看着他的李承霜反而注意到，开口解释道：“那是三千五百年前，蓬莱仙尊的剑气。”
　　渺云山此刻虽为玄剑派所庇护，但在久远的数千年前，这里属于一个名叫蓬莱派的仙门。其名如雷贯耳，罕少有修士不知道。而正是因为蓬莱仙尊当年的一道剑痕落在此石之上，才渐渐有了“名剑留其影、浩然修千古”的登剑石。
　　江远寒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冷下脸道：“话多。”
　　他善变至极，喜怒不定，常常阴晴难猜。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闭上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压了压情绪，随后又慢慢地笑了：“小师叔一路无言，我还以为是个不压着别人就说不出来话的哑巴。”
　　李承霜蓦然听他提及自己的莽撞之处，眼中波澜微动，但却任由他占了嘴上便宜，没有说话。
　　他的确光风霁月至极，极少跟江远寒有口舌之争。可是他越是宽容忍让，越是清净如风，江远寒就越想扒下他这层皮来仔细看一看，看这个清风明月的外表之下，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是否也是红通明亮的。
　　小疯子拍了拍额头，把自己肆意狂舞的思绪拢回去，跟李承霜进入了玄剑派。
　　驻地之内无甚修士，偶有弟子来往，路过则驻足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小师叔”。或有女修、少年遇见，会驻足得更久些。
　　江远寒戴着面具，是李承霜送给他的。君子其人，不会毁坏东西而不赔偿。
　　两人一路行至玄剑派腹地。熏炉缭绕着桂花的香气，大堂上供着玄剑派祖师的塑像。李承霜续完了香，转头看向一旁的江远寒。
　　恰巧江远寒也抬头看他。
　　“我住哪里？”他问。
　　“跟我一起。”
　　江远寒怔了一下，他没有取下面具，那双漆黑又懒散的眼眸一下子亮起来了，像是月夜里掠野的鹰，让人想到一些遥远的、无边无际的东西。
　　但他就近在眼前。
　　“这是在邀请陌生男人与你同床共枕吗？”江远寒问。
　　“如果你有危害苍生的异动。”李承霜握着辟寒剑，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调戏，他眼底无波，“我当即杀了你。”
　　“哪怕违背契约？”
　　“哪怕违背契约。”
　　江远寒没有生气，他如同一只软了脊骨的猫，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小师叔的侧脸，很满意地笑了。
　　————
　　接下来的数十日内，这位不速之客确实如他所说的，不是护送百姓转移、杀戮妖兵妖母，就是窝在某些很难找到的角落睡觉。
　　由于他是小师叔亲自带过来的，在庇护渺云山百姓转移的过程中表现又很突出，惹来了不少玄剑派弟子的关注，但他们往往在寻找这个人的身影时一无所获，而不经意的回眸时，却能见到戴着黑白面具的青年坐在妖兵的尸体上，从它们丑陋的尸体里剖出心脏中的晶石。
　　晶石迎光绚烂，美如珠玉，血迹沿着他白皙的手指流淌下来，宛若红梅。
　　李承霜收剑寻他的时候，就常常见到这样的场景。他盯着那张半黑半白的面具，凝驻地望着上面溅落的血迹。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对方面具下的脸庞——惊心动魄的俊美之中，有一双如魔的眼眸，骄狂暴戾，利如沾血的弓刀。
　　这把沾血之刃此刻像是握在他掌心，但李承霜前所未有地清楚，驯服是双向的，也许自己也圈在他的手中。
　　直到一日黄昏。
　　最后一批妖兵也清理完毕，江远寒把擦干净了的猩红短刃叼在口中，伸手包扎刚刚不小心被劈出来的伤口。
　　他作战向来不顾什么利益，也不算计得失，他打到狂躁的时候，根本没余裕来在乎这些，因而陷入围攻里，受了一些伤。
　　就在他坐在旁边，静默着处理伤处时，灵识发散，陡然听到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声尖叫来得太快，消失得也极迅速。江远寒缠着绷带的手停了停，向远处的一个方向看去。
　　随后，几声撕裂的响动也炸在耳畔。他越是认真听，就越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处细微的声音。
　　他听到哭声。很低，是女孩子的。她说“求求你”，说“不要过来”，可是哭声逐渐又太响，让江远寒渐渐地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了。
　　江远寒顿住的手继续包扎了下去，他收敛目光，心里想的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他的脑海里却把每一声响动都收集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画面都显示得纤毫毕现。他捏住了绷带的一段，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比战意还煎熬。
　　这种火不停地炙烤着他，让他拿短刃的手都握不住一尺薄薄的布。江远寒觉得难受，觉得难以呼吸，他简直要为这种煎熬而如坐针毡。到了这一刻，小狐狸脸上的笑脸再也摆不出来了，他连维持平静都要耗些力气。
　　又过了半瞬。江远寒彻底压不住这股烈火了，他从口中取下短刃，指腹爱抚般掠过刃背的雕纹，轻轻念叨：“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再没有下次了……”
　　但一定会有下次的，他心里明白。
　　下一瞬，他的身影如风一般迅捷地掠过，惊起满树秋叶颤动，簌簌长落如雨。
　　接战的锋芒如电光石火，在眼前迸裂了一刹。江远寒猛地挡住刀锋，转腕从对方的手中夺下一个轻盈的身躯，将修为仅有筑基的女弟子放回到地面上，才抬眼望去。
　　是一名邪修。
　　对方的身上涌动着魔气，还是那种异变的、失控的魔气，那个人长得奇形怪状，怀里单手抱着一个孩子，只有腰间的碧玉腰牌晶亮夺目，上面刻着“合仙”二字。
　　和合二仙。一共有两人，是一对以此为名号闯荡的邪修，其中一人貌若孩童，伏在搭档的怀里，他们常常劫掠修士弟子采补，男女不忌。恶名昭彰，只不过再恶名昭彰，也排在他身后。
　　但他记得这两人都是元婴后期的修为。
　　江远寒舔了舔唇，没有考虑能不能打得过，也没有考虑这具人类的躯体是否能承受得住。他转了转手里的短刃，蓬勃的战意在他脑海中回旋，烘热了他的每一个骨骼关节。
　　都得死。江远寒磨了磨尖牙，心里无声地想着，都得给我死。
　　对方怀里的孩童露出半张脸，那张乌沉的眼眸盯着江远寒的模样，似乎不知道渺云山除了玄剑派，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但孩童并没有担忧，而是露出了笑容。
　　这个笑容只维持了半刻钟。
　　因为他的人头也只维持了半刻钟。
　　————
　　之后的这短暂的一段时间里，谷文雨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惊险离奇的事情。
　　她呆呆地看着飞溅的血液，看着磅礴绽开的术法虚影。她的泪痕凝涸在脸颊上，忘了拭去，就如同那个人没有擦去面具上的鲜红。
　　她整个人都已经呆住了，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做不出。原来脑海里还残余着遇到和合二仙的恐惧，但这恐惧也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空茫。但她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个穿着玄剑派道袍的青年，看到他手里的猩红短刃蔓延出触须，扎根进他的血脉当中。
　　谷文雨想要喊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她完全被眼前惨烈又绚丽的战斗所吸引了，连句哭声也无法出口。
　　有一瞬，她甚至怀疑自己遇到了什么幻觉，这是自己死前最后的残梦。那个人满身都是伤，以一敌二，甚至对方的修为还比他更高。那些涓滴的血液汇聚成溪，落在道袍的每一处，不像是鲜红的刀伤，而更似狂野的玫瑰凭空而降。
　　这是谷文雨脑海中能想到的、最奇崛瑰丽的比拟。
　　和合二仙的头颅依次落地。江远寒的背影落在了地面上，朝她走过来。
　　谷文雨屏住呼吸，看到那张半黑半白的面具凑到眼前，她望着那双如冰、亦如火的眼眸。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谢您……”
　　面具没有移动，对方仿佛很暴躁似的：“谁让你谢我！”
　　谷文雨霎时又呆住了。她简直无措地要哭出来了，左右为难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正当此刻，对方却忽又思索着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安抚。
　　动作轻柔，但她却浑身僵硬，似有一柄剑袭来，无声无息，芳心穿透。
　　江远寒收回了手。
　　他压在喉里一口血，身躯热度未褪，已经动了内息，疲惫地觉得呼吸都很累，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却眼前陡然一黑，毫无余力地栽倒了下来。
　　但他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一个温暖的地方，像是怀抱。
　　怀抱里有似有若无的、桂花的香气。江远寒费力地抬眼望去，只见到辟寒剑剑鞘上微晃的一寸鹅黄，如大雪中的一寸春。
　　他终于放心，埋在了对方的怀中，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地念叨了句：“废物小师叔。”
　　李承霜皱紧了眉。他伸手出袖，手心按住了对方的心脉，沉默很久，才终于道：“我来迟了。”
　　“你来得不能再迟了，我好疼，我打不过。”江远寒道，“我要死了。”
　　“不会。”
　　“万一死了……”
　　“不会。”
　　“可是……”
　　“不会！”他前所未有地发怒，“闭嘴！”
　　小狐狸看了他一眼，觉得很想笑，但他没有笑的力气，只能闭上眼睛，陷进对方的怀抱里，动也不想动。
　　起码他是正人君子。江远寒漫无边际地想，小师叔，善良的人会吃亏的。
　　他的念头渐渐地沉下去了，他的意识也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翻卷的风穿过密林，扫下枯叶，乌云簇拥，雷雨欲行。
　　在这极致的沉闷里，跌坐的谷文雨看着小师叔，她看着李承霜的神色，乌云晦暗之下，连同他的神情也难以辨清，那双眼眸是沉静的，但沉静如一潭死水下的心，却是波澜万丈、无法平息，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怒火。
　　小师叔低头嘱咐了她几句，就带着那个戴面具的青年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谷文雨忽然毫无根据地觉得，她好像……没有什么希望。


第五章 
　　江远寒受了不轻的伤。
　　他昏睡了一段时间，再睁眼时，眼前是玄剑派穹顶上的剑纹，旁侧有草药熬久了的苦涩气息。
　　这句人族的身躯太过脆弱了。他如此想。
　　江远寒侧过头，看到一旁淡色的道袍袖摆。他沿着衣袖望上去，目光停留到那只持剑的手上。
　　小师叔停驻在他床畔。
　　江远寒的脑海中一时不知道要如何解释，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恼至极，但他的脾气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他等了一下，听到小师叔问。
　　“那位女修托我谢你。”
　　江远寒从心里窜出来一道火气，他的齿尖抵紧了，才压制住自己咬碎什么东西的欲望：“谢我做什么？”
　　李承霜望着他：“谢你救她。”
　　“我只是手痒。”江远寒道，“如果你没有来，她也会死。”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出这句话的真假，也不知道小师叔到底会相信他哪句话……但毫无疑问的是，江远寒极厌恶被别人当成好人，在他心里，善良的好人往往都会受尽折磨，他长久地抗拒。
　　对方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江远寒听到辟寒剑放到案上的微沉声响。
　　他心里一凝，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转移视线，看到李承霜面色不变地微拢衣袖，掀开了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纤薄衣衫。
　　江远寒眉心一跳，抬手猛地扣住他的腕，乌眸发寒的往上抬起：“你也不想活了？”
　　李承霜看了一眼他绷紧的指骨，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江远寒沉寂一刹，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旁侧，看到一瓶已揭开使用过的药膏，随后立即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敷有灵药，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李承霜坐在他身畔，把衣衫挑开，露出眼前这具遍体鳞伤的躯体，随后拿起玄剑派传承下来的外伤修复药膏，眸光无波地给他换药。
　　“……这是按时辰换的？”江远寒忽然问。
　　“嗯。”
　　“几个时辰？”
　　“两个。”
　　“……”江远寒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脑海里在想些什么，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昏过去多久？”
　　“整整一日。”
　　整整一日……十二个时辰，六次换药。
　　江远寒一时也说不出苛责他的话来了，他垂眸看着对方的手。
　　辟寒剑的剑主是琴剑双修，他记得很清楚。小师叔的手非常好看，是那种线条利落、劲力充沛的漂亮，指节好似比常人要长一部分，修长如竹。
　　他的手带着药膏的凉意，熨帖地覆盖刺痛难消的伤口。江远寒对这些伤早已习惯，根本不觉得痛，但盯着李承霜专注不动的眼睛，忽地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李承霜知道他动作幅度太大会扯裂伤口，顺势低下了头，不咸不淡地问：“怎么了。”
　　“废物小师叔连自己门派的弟子都不能保护，”江远寒懒洋洋地道，“今天不得跪下来给我磕一个？”
　　挺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李承霜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他的脾气，还是今日看他格外顺眼，对这种嘲笑拉仇恨的话也能平静以待。他就是渺云山山巅上的一场雪，终年难化，眉宇不惊。
　　但江远寒却知道他远非冰雪，这个人的心口是烫的，里面活泼泼地跳着一颗善良侠义的心脏，连同他的五脏六腑，都沸热得如此迷人。
　　“你承认是保护了么。”李承霜道。
　　江远寒自然不肯承认，他眼神晦暗下去片刻，似乎很厌烦对方这句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小师叔的后颈，像摸某种小动物：“你今天生什么气？”
　　李承霜抿了抿唇，没说话。
　　江远寒怎么会轻易地放过对方，他观察着小师叔的神色，开玩笑似的：“难道你怪我抢了你英雄救美的机会？那个女孩……嘶。”
　　给他敷药的手骤然重了一些，猝不及防、明显故意的那种。
　　江远寒刚刚习惯那种轻柔的力道，乍一稍重，也有点打断思绪。他对上李承霜的眼眸，充满好奇和探究地凝视过去，久久地驻留在他净如琉璃的眼中。
　　小师叔原来长得还不错。
　　他之前没有这么仔细地、以考察外貌的心态去注视对方。如今用上了能够欣赏美的心态，自然能从对方的外貌之中察觉到很多优点。修真界的十大英杰之首，千万女修的梦，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江远寒准备收回目光时，忽然感觉对方的手停在了胸口上，微凉的指腹被捂热了，连带着药膏都热融融地化开。
　　对方迟疑地开口：“蟒。”
　　“什么？”
　　江远寒没反应过来，随着小师叔的视线看了一眼，见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白蟒魔纹，在李承霜的指下缓慢地爬行移动，宛若活物。
　　白蟒移到他的脖颈上，鲜红的信子像是在舔舐他的喉咙。
　　江远寒看了一会儿：“它好像在调戏我。”
　　李承霜点了点头。
　　江远寒缓慢地抬起眼：“你好像也在调戏我。”
　　对方动作猛地一滞，脸色骤红，倏地收回了手，随后才意识到这是江远寒的荒唐玩笑，是他的随口调侃。
　　小狐狸果然笑得喘不过气。
　　江远寒觉得捉弄到他了，才道：“看来辟寒剑上的魔纹更喜欢我，而不是你这个剑主。小师叔，修道人不必太过拘泥于礼，你困缚自己太久，也压制了魔剑的本性。但越是如此，你以后行进的就会越困难。你将它当作本命之剑一样温养，可是结果呢？”
　　他看着李承霜，眼神里看不出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在取笑他。
　　“你得释放天性。”江远寒道，“墨守成规，哪得寸进。看看这条不请自来的蟒，倒是闹得厉害。”
　　魔族对魔纹非常熟悉，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这道白蟒魔纹引入死寂状态，便不会让它如此活跃地在自己身上移动。但江远寒并没在意这条蟒，也就没注意到小师叔的脸色不仅没有和缓，甚至连那双如渊的眼眸都泛起愧意。
　　李承霜移动视线，看了看那条肆意的魔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此刻魔纹的触感，他竟也能感觉到。
　　温热的、细腻的，但又伤痕交错。血迹凝涸的紧绷，躯体放松的柔软，淡而隐蔽的香气。
　　不知为何，他明明正人君子、衣冠楚楚地站在这里，却在刹那间觉得自己卑鄙无耻得无所遁形，他被迫地对另一个人如此亲近，交融的气息强硬而无法抗拒地占据了他的心神，而与之同时，他甚至还要听对方说什么释放天性……
　　李承霜转过了头，望着窗外掠去的飞鸿，脑海里回荡着江远寒勾着他脖颈的样子。
　　太恶劣了。他郑重地谴责了一句，随后紧绷的弦松下来，后续冒出了另半句话。
　　但是……让人并不讨厌。
　　————
　　江远寒的伤养了不久就痊愈了。魔气对于修复伤体这方面来说，倒是很有用处。
　　这期间，他彻底跟玄剑派的诸位弟子混熟了面具。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带着黑白面具的青年是他们小师叔的朋友。但由于江远寒实在是来无影去无踪，他们具体却又没怎么接触过。
　　明月千里。
　　妖兵在周遭近乎绝迹，百姓转移到了防卫严密的内部。此刻月光泼洒，天地静寂，光芒笼罩草木四野，烁烁如银。
　　江远寒坐在玄剑派最高的建筑之顶上，他没戴面具，拎了一壶极烈的酒，眺望着远处晚归巢的鹰。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过这么安宁的气氛了。在他脑海里，见过最多的就是刀锋、尸骸，汇成溪流的腥甜血水，还有指责。
　　许多的指责。
　　有的指责他为什么要插手人族内务，有的指责他破坏了他们准备已久的牺牲，有的指责他的身份、他的种族、他的外貌，指责他行事的动机、他的险恶用心，好像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不对的。
　　江远寒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可笑，但他只是扬起了唇角，却笑不出来。
　　烈酒猛地灌过喉咙，却在炽烈中透出清甜如蜜的味道。就在江远寒觉得风有点冷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的落地声。
　　光是从术法也能辨认出是谁。江远寒没有回头，而是把酒壶抛给了对方，似乎很无聊地问：“找了我很久？”
　　“半刻钟。”
　　小师叔接住了酒壶，走到他身边。
　　“你好像越来越懂得怎么找到我了。”江远寒道，“此处暂时安稳，玄剑派没让你回去吗？”
　　“尚不安稳。”李承霜道，“四野有妖母窥视。”
　　“妖母那种东西，在没有兵士的情况下，是不会贸然进攻的，这个你大可放心。而且妖兵被斩杀殆尽，估计短时间内是不会出现在渺云山下了。”
　　江远寒转头看他，指了指酒壶：“怎么不喝，怕我下毒？”
　　李承霜真不知道这个人是意识不到避嫌，还是真的有意勾引他。他忍了忍，含蓄地道：“亲疏有别。”
　　“哦——”江远寒点点头，“利用完了，嫌我烦？”
　　他这人讲话向来就没有什么道理。李承霜每次告诉自己别生气，但还是被气得太阳穴乱跳。他坐在了江远寒身侧，本想跟对方说“天寒了，夜风很冷，怎么还不回去？”，但目光移动，望见他的眼睛，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说出口的是：“月色很美，可以多看看。”
　　其实他想说的也不是这句话，他想说的是，你不戴面具这么好看，应该让人多看几眼。
　　但这个念头只在“正人君子”的脑海里打转了一瞬间，很快就被他严厉地驱逐出境。三清祖师，福生无量天尊，玄剑祖师……能想的人他都想了一遍，他默念弟子有错，愧起杂念，但又猛地见到对方转过了头。
　　两人的鼻尖差一点碰到一起。
　　江远寒转过了头，才发现小师叔坐得这么近。他眨了眨眼，道：“别躲。”
　　李承霜下意识地没有躲。
　　但他也没有去看江远寒，他那颗寂然安宁的心像是被对方给拨动了，一阵阵温热的吐息蔓延开来，让他焦虑心慌、急促难安，连心跳的频率都不属于自己了。
　　小师叔觉得挫败至极。他从没有过被这样离奇地打败过。
　　江远寒的手指摸了摸他的唇。
　　不是那种薄情的形状，反而很合适，却又带着那种孤直名士的清寡气质。他的手停了一下，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在目标上前进了多大一步，而是反手把那个酒壶抵到了他唇畔，送到对方手心里。
　　“其实很好喝的。”他难得真诚推荐，“我家乡的酒是甜的。”
　　李承霜半晌没动，随后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地灌了自己一大口。
　　夜风缱绻，连那点微薄的寒意也吹不醒他的思绪。江远寒被此举震惊到了，凉凉地问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是坏掉了。李承霜恨恨地想。而且还不知道要怎么修好。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遇到了什么情爱之事，但他觉得自己痴于貌美，想法很是不堪。
　　江远寒见他面色不虞，还真以为小师叔是觉得请神容易送神难，憋着心事想把自己撵走。他越是觉得自己猜中了，就越不会直说，而是让对方自己为难。
　　“你喝得太急了。这虽然是甜酒，但其实烈得很，我天生千杯不醉，但你……”
　　他话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辟寒剑就停在他眼前，锋芒如雪。这把魔剑出鞘了半寸，露出密密的魔纹和刻字。
　　李承霜道：“打一架。”
　　江远寒伸出手，屈指弹了一下辟寒剑的剑鞘，唇边露出一个愉快的、热烈的笑容。
　　“好啊。”
　　他从小师叔的身上，感受到了除了善良的另一种瑰丽的焰火，狂纵而强悍的刀与剑，趁月、趁酒、趁满山风醉，猛地撞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玄剑派最高之处的道法波光映亮天际，那些交锋的痕迹绚烂如星雨。但没有人知道，那天喝醉的小师叔，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天将破晓，他战至力竭，对方也是同样。辟寒剑抵入玄瓦中，擦过江远寒侧颊的余发。他听到小狐狸畅快的笑声，听到对方笑着嘲讽，说他“平日少喝了酒，才打得那么绵软”。
　　这次倒是动手得极其凶悍了。
　　李承霜撤开剑锋，在注意到对方的侧颊被剑气刺出淡淡的红痕。他刚刚放松的心弦霎时紧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
　　李承霜抬起手，缓缓地给他拨弄了一下头发，低低地问：“你说得话都算数吗？”
　　江远寒想了想：“有的算数，有的不算，看我什么时候想说谎，那么哪句就不算。但我其实时时刻刻都想骗人，比如之前我说打不过和合二仙，其实……”
　　他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李承霜沉默地站起身，忽然一言不发了。


第六章 
　　两人打得酣畅，酒也醒了，一同坐在屋顶上恢复修为和气力。
　　夜空大亮，晨风袭面。江远寒盘腿坐在他身边，把余下的烈酒慢慢地喝干净。他身上有一种浓酒与淡香融合的气息，那香气极幽微，几乎像是他人的幻觉。
　　李承霜与他同坐，辟寒剑平放在膝上。
　　“原来十大英杰之首，最光风霁月的正派弟子，也会下这种令人防不胜防的狠手。”
　　“道术与武，本无正邪。”李承霜道，“譬如魔气灵气，妖力鬼力，本质皆是平等，正邪之分，是使用的人来决定的。”
　　江远寒微微侧目：“人妖百年久战，你尚能对他们平等吗？”
　　“血债虽高筑，但不代表每一个妖族都该背负怨恨和深仇。”李承霜望着远处的朝霞，“大批妖族失智暴动，其原因追根究底，是青龙真君因一己私欲玷污了妖族至宝四象丹炉，毁掉了妖族世代传承的宝物，故而促使千万妖族失控。”
　　“他们正是要摆脱失控。”江远寒道，“那些妖兵妖母，只要吃够了足够的血肉灵气、或是修士内丹，就可以重新寻回神智。双方皆有迫不得已的缘由。”
　　小师叔很久都没有说话，随后才低声道：“只是时至如今，修真界竟连罪魁祸首都没有抓到。”
　　“青龙真君吗？”江远寒在回想了一下，心说青霖姑母收了四象丹炉之后，修为堪称最顶尖的半步金仙，直逼道之顶端，正道众人连他都搞不定，如果隐世大佬不出山，怎么可能动得了青龙真君。
　　“是。”小师叔不知道身畔人心中的想法，继续道，“我修道至今，对妖族并无深刻的恨，但也不会允许无神智的它们在我面前屠戮生灵。”
　　他没有用人族，而是用“生灵”两字。也许万物在他心中都是平等的，没有因族类而有高低上下之分。
　　江远寒聆听到此，正想顺口打击一下小师叔的正义感，抬眼便望见远处滚滚飞起的尘烟。
　　两人几乎是同时瞥见，下一瞬便从远处的尘烟中辨认清晰——那是一群庞大暴躁的异变妖母，轰隆隆地踏过远处的山石冰雪，震地之感遥遥传来。
　　渺云山上只有玄剑派的部分弟子，根本抵挡不住。就在江远寒视线停驻，下意识地抽出手中的血色短刃时，身侧的李承霜忽地站了起来。
　　“莫知。”江远寒没有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名字，所以小师叔只能这么叫，“请帮我一个忙。”
　　“我为什么要帮……”
　　“这是我的令牌。”他根本不顾江远寒拒绝的半句话，或者说，他已经充分地了解了眼前这个人的口是心非。
　　李承霜掏出了一件玉色令牌，通体冰凉，非金非玉，上面刻着“天下太平”四个大字，下面则刻着“玄剑派第二十七代亲传弟子，玉霄神李承霜。”一行小字。
　　“玉霄神”是李承霜在修真界的称号。当年他登上十大英杰之首时，出现在英杰榜第一的就是“玉霄神”这三个字。直到他回归宗门，暴露了自己的师传之后，英杰榜第一的名字才正式更改为“李承霜”。
　　江远寒猝不及防地被他塞了令牌，随后便听到对方的交代：“以此令牌，让驻地内的弟子们开封山大阵。”
　　渺云山的百姓已经转移，反而不是那么着急，只要开了封山大阵，就有很大把握能抵挡妖群，等到增援。只不过封山大阵需要时间启动，看小师叔的架势，是要自己过去了。
　　江远寒抓着令牌，感觉脑子里有点烧，他扯住对方的袖子，皱眉道：“九死一生，我不会给你收尸。”
　　“借你吉言。”李承霜道，“还有一生。”
　　他手中的袖角没攥住，对方仍旧穿着那件淡色的道袍，却仿佛一个呼吸就忽然地滑出了他的掌心。江远寒脑海里烧得发热，他难以抑制地恼怒，但又无处可以发泄，只能最后盯了对方一眼，目光掠过辟寒剑剑鞘上微晃的穗子，是万般寡淡里的一点微亮。
　　他再不耽搁，转身跳下穹顶，遁法加身，掠行如风，直冲入驻地中央。
　　————
　　封山大阵阵眼排布完善，从四周凝起运行的白光。
　　所有弟子尽皆惶惶不安的守在阵前，气压低到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拖沓。他们的目光多多少少都有些忐忑，似有若无地扫在前方青年的背影上。
　　青年带着黑白双色的面具，露出削薄的唇和下颔。他单手握着小师叔的随身令牌，背影健瘦修长，他的脚旁躺着一个人，是刚刚唯一一个质疑反抗的弟子，被对方一把扭断了胳膊，倒在地上。
　　到了这个时候，弟子们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实力不逊于他们崇敬的小师叔。
　　江远寒默然无声地伫立在阵眼旁。
　　封山大阵相应得太慢，而这群妖母轰轰逼近的脚步声却越来越震耳。江远寒摩挲了一下令牌刻字，听到一声细微的飞剑对撞声。
　　小师叔动手了。
　　他拦不住这群妖母。江远寒明白，李承霜应该也懂得。
　　这件事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按理来说，在没有妖兵的情况下，可以诞育妖兵的妖母根本不会贸然进攻……除非这里有什么非常吸引它们的东西，或是有人指使。
　　能指使□□妖族的，这世上也不过两人而已。总不会是青霖姑母亲自过来……她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
　　江远寒想不出理由，但他耳畔的飞剑对撞声已经越来越频繁了。他甚至都能推算出李承霜受了多少伤。
　　……但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江远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令牌。他仁至义尽。
　　于是他沉默地伫立在这里，强迫自己不要动。
　　心软善良会吃亏，越想牺牲越愚蠢。他绝不会像笨蛋小师叔一样，愚蠢到牺牲自己来救这么一群远不如他的废物。
　　江远寒默然地这么想着，手里慢慢地转动着李承霜的令牌，他时而摸到“玉霄神”三个字，时而摸到“太平”，可是天下太平早成奢望，拥有清正佳名的玉霄神也会死在这场暴动之中——天才如流星，陨落者众，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不可惜。
　　他扣紧令牌，一字一句地想着。
　　善良蠢货，死一个，不可惜。
　　江远寒手心里捂了点汗，身后是众弟子惶惶的眼神和气息，没有人说话，直到一声孤绝的琴音从天际响彻。
　　琴剑双修。这是李承霜的落凤琴。
　　江远寒觉得自己脑海里像是有一根琴弦，被李承霜的那只手拨动了一下，颤起绵延不绝的长音，震得他心都要乱了。
　　随后，凌厉孤绝的琴声骤然中断，他脑海的弦也猛地断裂。
　　江远寒身形一动，霎时从地面腾起，在封山大阵合起之前冲了出去，一直狂躁无阻地飞掠到战中，窥见这震撼的一幕。
　　铺天盖地的妖群，像是山海一般翻涌而来，密密麻麻如黑色的浪潮。在封山大阵前方，一人，一剑，一琴，荡出一片空地，琴音响彻之时，半空之中有梅花凭空盛开，剑影梅林，薄雪拥春，波光接天地般震开千里。
　　如雨的飞剑从天而降，锋芒刺目，即便飞剑数量不足，寡不敌众，却也满地鲜血如流，山野遍红。
　　李承霜凌空而立，手中是断了一根弦的落凤琴。辟寒剑悬浮在他身前，有辟寒剑为主剑，撑起飞剑成网。
　　但妖群没有理智，狂悍如魔。那架名贵古琴断了一根弦后，接连地又断了数根，至此，一道琴音也发不出来了。
　　李承霜满手鲜血，被断弦抽出的伤口深可见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伤，一言不发地收起古琴，握住了辟寒剑。
　　他已无阻挡大批妖族的能力，只能凭借手中剑，微微遏制眼前洪流。
　　成道艰难，途中万骨枯。原来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就在李承霜握剑上前时，耳畔却突然惊掠起一阵风，他流血的手腕被一个人猛地拽住，一把带着拉离了阵前。
　　江远寒暴躁的声音响得很近，热息几乎扑在耳根上。
　　“你欠我一条命。李承霜，你给我记住了！”
　　江远寒抓着他的手，从妖群之中穿梭不定，他手中血刃早已宰了无数发狂妖母，带着小师叔一路硬闯过去，像是一把出其不意的刀，在侧翼翻飞如蝶，将妖群的冲击撕开了一个庞大的裂口。
　　凭借一己之力，竟然真的硬生生地拖慢了妖族冲击的速度，让封山大阵猛地合上，无数妖母撞在了屏障之上。
　　江远寒明显地感受到小师叔松了口气。
　　里面那群废物的性命保住了有什么好高兴的！江远寒恼火至极，叩着他的手腕骂道：“废物小师叔，我还不如不管你。”
　　李承霜久久不语，随后才道：“对，你不该过来。”
　　死人都能给他气活过来。江远寒一边安慰自己，这是修行目标不能看着不管，自己救他是为了大局考虑，一边握着他的力道越来越重，冷冰冰地道：“他们安全了，你和我倒是可以选择一下死在哪只妖母的肚子里。”
　　李承霜皱起眉：“最好不要选，它们吃人并不清洁牙齿。”
　　江远寒被噎了一下，瞥过去视线：“……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在偷偷的高兴？”
　　对方猛地不说话了。
　　两人从妖群的洪流之中斜穿而过，浑身上下都是伤，斑斑血迹浸透衣衫。辟寒剑和血色短刃都被妖血洗过数遍，什么梅花香气、什么天然体香，全都被血液的味道覆盖了，腥甜浓重。
　　而且，他们被强悍的妖母注意到了。
　　江远寒一时不察，被突袭到眼前的庞大恶兽抓伤了肩膀。他翻身转腕，刀刃捅入恶兽的头颅中，随后又被妖母仰头甩飞。
　　在空中失控的瞬息间，李承霜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江远寒的腰，辟寒剑横着削掉了这只妖母的头颅鳞片，就在辟寒剑即将嵌入脑壳中时，妖母的身下伸出来四只如藤的骨节长鞭，将他们两人困缚住了。
　　但剑锋入脑，这只妖母已经死气沉沉。江远寒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了什么，握住小师叔的手没有让他离开，而是依附着这具妖母的尸体，朝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翻滚而去。
　　骨节长鞭缠得很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人族藏匿在妖兽的躯体之下。
　　翻滚的速度很快，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江远寒从小就胆子大，就只怕转圈。他晕得厉害，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小师叔，趴在他肩膀上道：“不要动。”
　　李承霜浑身僵硬，果然没动。
　　“混出去就活了。”江远寒声音很低，有些力竭虚弱感，但他还是强撑着开玩笑，“九死一生，原来一生在这里。”
　　原来一生在这里……
　　李承霜无措得要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了，无论放在哪里好像都在轻薄对方、冒犯对方，可是他又满脑子杂乱的神思，想着“一生”，他明明知道对方是拿这个歧义来取笑自己，但却又难以抑制地想要问对方：“你懂不懂得，什么叫一生？”
　　幸好他没有问。李承霜满身鲜血、生死一线时没有退缩，但拥着他，被他靠在怀里，竟然如此狼狈地想要后退。
　　此刻危机还没有解除，但江远寒实在没有精力了，他厮杀出一条路线来，可不止是力竭那么简单，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让他累了。
　　但不是睡的时候。他头晕得再厉害，也只能煎熬地保持清醒，直到一切停止。
　　翻滚停了，意味着他们离开了奔涌着的妖兽群。在短暂的安静过后，一把短刃切断了困着身体的骨节长鞭，从妖母的尸体上挣脱了下来。
　　江远寒落在一片草地上。
　　空气清凉至极，草叶有些枯萎了，但触感很好。他躺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师叔在他身畔，两个人的情况差不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没力气，一个心神不宁。
　　江远寒的面具又碎裂在中途，露出那张绝世貌美、近乎柔弱的脸庞，他的眼睛因为大量的魔气消耗而让黑眸转为了淡紫色。脸颊上有一道血痕，发丝松散微乱。
　　一切都是凌乱仓促的，可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好像这种匆促混乱，反而让他的野性与美丽成倍增长。
　　江远寒躺在草地上，深深地吸了口空气，没有辨认自己在哪里，而是望着天空。
　　“……下雪了。”
　　李承霜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雪花纷纷而落，坠在鼻尖上，微凉地融化了。
　　就在他凝望天空的时候，身边的人忽地翻了个身，靠近了他的怀里，蜷缩起来。李承霜怔了一下，低头去看，只见到对方乌黑的发顶和纤长的睫羽。
　　睡着了。


第七章 
　　这场雪下得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久。
　　血战惨烈，渺云山周围一片混乱，落雪纷飞，与凝涸的血痕交叠在一起。
　　江远寒醒的时候，已经不在那片满地枯草的原野上了。他靠着一颗巨大的古木，身上披着一件衣服，是小师叔的。纹路清晰，质地柔软。
　　他抬手扯下衣衫，刚一动就听到李承霜的声音。
　　“你睡到入夜了。”
　　眼前的火堆胡乱地晃动，火堆下是一间青铜铸造的托炉法器，可保火焰长燃不灭。
　　江远寒看着眼前跳动的一片橘红橙红，被火堆的鲜亮晃得有点眼晕，眼睛发涩，生理性地湿润了一些。
　　“入夜你都不叫我，怎么，回不去了吗？”
　　李承霜伫立在他身后，在右侧的方向：“封山大阵锁了，渺云山驻地无法进出。……妖群踏碎了周遭的建筑和闲置的民宅，杀了……”
　　江远寒目光移过去，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下半句。
　　“……杀了一地的蛐蛐。”
　　江远寒原本已做好接受惨烈回答的心理准备，结果没想到小师叔还有这么点冷冰冰的幽默。他伸手捏了捏鼻梁骨，觉得体内一丝魔气都聚不上来，头一阵阵地疼，针扎似的：“晚秋了，蛐蛐也没有那么多了。”
　　“嗯。”李承霜应道，“驻地回不去了，我想回玄剑派总部告知掌门师兄，不知道你作何打算，所以等你醒来。”
　　“你可以叫醒我。”江远寒一边说，一边站起身，他将身上的外袍还给对方，道，“我怎么感觉，遇到你之后，我受伤受得比以前还勤。”
　　李承霜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我拖累你……”
　　“打住。”江远寒厌烦听这种话，“你要是觉得拖累我，就早点喜欢上我，省去我钻研的功夫。”
　　小师叔没话了，他匆促地移开视线，像是被这句直接坦率且带着目的性的话敲了一下心口——对方好像只把情与爱当成一项任务，一种工具，但又格外专一不改地只这么对待他一个人。
　　他微妙地高兴，又微妙地低落，甚至想到这背后有什么圈套，什么长久设计的阴谋，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辟寒剑，掌心贴着剑鞘上的纹路，把寒剑熨得温热。
　　他这些年受得赞誉多了。什么年青一代的当代第一人，玄剑派后继之望，什么九天飞下玉霄神，这些名利在他眼前便如云烟一般。
　　但此刻夜冷雪深，天地静无虫鸣。最极致的寂然沉思之下，他竟默默地觉得，自己值得这么个人长久地算计、精心的接近，大半还要感谢这些云烟般的虚名。
　　江远寒不如他想得广，也不知道小师叔什么时候想法杂乱了起来。他都不觉得自己是精心接近、与之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缺乏经验和设计，要让对方喜爱自己似乎有些难度……除非小师叔修的是什么合欢大道。
　　远处有一座小镇，脱离了渺云山的范围，没有受到妖群碾过的波及。江远寒跟小师叔商议了一下，决定今晚在那里休息一下，各自恢复伤势，明天再一同前往玄剑派。
　　只不过事情赶得太恰好，镇上的客栈只有一间房。
　　两个男人，且还是刚刚才出生入死过的，怎么着也算是过了命的兄弟了。江远寒没觉得不妥，沐浴洗漱上床，还把更换的衣服准备好，躺得安安稳稳。
　　房间开了一点点窗，微风从下方散进来。
　　满山雪色，月光盈润得发亮。
　　————
　　江远寒没睡好。
　　他又被那条白蟒缠住了。
　　白蟒的头颅贴在他身边。细腻的鳞片擦过他的皮肤，微凉柔腻，有一种令人战栗的触感。蟒蛇的身躯十分庞大，长长的蛇身缠着他的腰，蹭着他的背，尾尖儿软乎乎地磨了磨江远寒光滑的脚踝。
　　白蟒的本质是魔纹。江远寒恰巧此刻魔气消耗殆尽，所以也不拒绝魔纹的亲近和依偎。
　　巨大白蟒甜腻地环着他，湿润的信子舔他的脖颈。江远寒伸手摸了摸蟒蛇的鳞片，指腹从侧边的纹路抚摸而下，低声道：“就算是遇到我，小师叔也不该轻易地失手。你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白蟒没有回答，它没有回复的能力，只能一下下地舔着江远寒的耳垂。它的信子潮湿发热起来，磨得人浑身不舒服。
　　江远寒皱了下眉，感觉这不像一个简单的魔纹，难道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能成精，连魔族身上存蓄力量的魔纹都能……
　　还没等他这个念头读条读完，就霎时感觉压在身上的蛇身骤然一变，源源不断地提供过来的魔气也直接断裂。一个人形的身躯取代了白蟒，掌心密切地扣着他的肩膀。
　　江远寒脑海一炸，险些一脚把人揣出去，刚一抬眼，直直地撞上李承霜的脸庞。
　　……？
　　到底是谁成精了？
　　但这个李承霜明显不一样。他仍旧具有小师叔身上的一切气质，清正浩然、出类拔萃，但他眸色低沉很多，色泽暗得窥不到底。就在江远寒愣神的一瞬，对方的手掌贴上脸颊，低头压了下来。
　　唇瓣微温，触上什么柔软的东西。
　　江远寒这下是真的炸了，他当下就浮现出怎么宰了对方才能畅快舒服。但他人在梦中，魔气又不足，模糊中仿佛被什么牢牢地困住了，只剩下唇间的温度。
　　从冷到热。从温柔到暴戾。从绵密的春风细雨到凛冽的大雪寒冬。他像是从一开始就呼吸不过来，也像是到了最后才难以喘息。这个吻带着太浓郁、太迫人的质问。
　　可江远寒根本不知道对方想要知道什么。他从未与他人接触的柔软唇瓣被咬红了，磨得发肿。失去先机的后果就是连气息都被对方控制住了，小师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桂花还是梅花，直逼进肺腑里，让他深刻得记住。
　　他彻底被激出火气了，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竟然一时恢复了主动权，抬手环着小师叔的肩，翻身压了回去。
　　对方纵容他压过来，眸间如一片静潭。
　　江远寒坐在他的腰上，手心攥着他的衣领，低头满是煞气地问道：“你是哪儿来的？”
　　李承霜静静地看着他，道：“你不想要我亲你吗？”
　　“我——”江远寒差点被他带跑偏，及时刹车转了回来，“是我在问你！”
　　对方沉默了一下，无论从神态、气质、还是语调上，都跟外面那个小师叔别无二致，但他的目光又极沉冷，像是一块被千锤百炼、无限打磨过的冰。
　　可吻他的时候又灼烫得让人退缩。
　　“我就是李承霜，”他道，“是道心里有了欲。”
　　江远寒一时哑然，连捏着对方领口的力道都松了松，眨眼间便被猝不及防地拉过手腕，满满地抱进怀里。
　　“我修的是太上之道，于万物众生皆可有情，但不可有欲。”他道，“当年接过辟寒剑时，掌门师兄将我的欲封存在剑中，以助我入道，使前路无阻。”
　　“无稽之谈。”江远寒陷在他怀里，这时候也不挣扎了，冷笑了一声。“道途无穷，岂能用这种方法成就。这也太愚昧了。”
　　“此刻见我，才是完整的。”他说，“天亮之后，你所见到我，就又是有情无欲的圣人。”
　　怪不得玄剑派总宣称这个弟子有圣人之心。江远寒气得头疼，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他从对方怀里爬起来，冷冰冰地道：“你既然有这么好的修道之路，这又是干什么……”
　　他话语未完，就又被一把捞进怀中，被小师叔捧住了脸颊。
　　正道人士用这个姿势还真是频繁，好像不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就仿佛不会说话似的。
　　“不知道是干什么。”李承霜说，“但就是很想。”
　　很想？什么想？
　　这个疑问下一瞬烟消云散。
　　小师叔低头又靠近了一寸，贴着他的唇，慢慢地描绘他的唇形。潮湿、温热、小心翼翼，兼具不容拒绝与满腔柔情。
　　江远寒浑身僵硬，忍得要疯了，他死死地扣着小师叔的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特别想，想的内容倒不是很过分，就是也想亲他，仿佛是被对方的某种特性感染了。
　　他这么个大魔头，当然不会把自己憋屈地真正忍疯。江远寒低头咬住他的舌尖，带着天生具有的掠夺天性和攻击欲望回吻了过去，他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湖泊或是泉水中，带着热度的水流包裹了他、拥抱着他，让他肆意地抒发自己的情绪，让他快乐。
　　刚刚一片混乱中还没发现，到了眼下，江远寒就能清晰地通过秘术运行，感知到“七情六欲”的收集进度，情欲和爱欲简直疯狂地涨满，再加上之前相处过程中收集的平常情绪，他竟然已经把七情六欲收集得差不多了，缺的都是难以收集的部分。
　　这个象征也彻底地安抚了江远寒的疑虑。
　　“那我们能发生点什么吗？”小疯子跃跃欲试地道，“你这么春花秋月的，不会反悔吧？”
　　李承霜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但确实很平和低柔，没有敌意。他探过身撩开江远寒侧颊上的碎发，碰了碰彼此的鼻尖：“我不会。”
　　“好。”江远寒有点紧张，他就算再天生叛逆、性情难测，也是头一回真的到了这个地步，难免有点忐忑。但他又觉得非常有意思，很刺激，这种刺激让他的心情无比雀跃，“抱紧我一点。”
　　李承霜其实抱得已经很紧了。他收拢了一下手臂，看着对方伸出手。
　　江远寒好像以为自己是上面那个。其实正常情况下，他这种攻击性十足的魔族也一般都是在上面的，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定位。
　　作为比较占便宜却又说不出哪里占便宜的一方，江远寒神情愉悦得有点过分了，他一边扯着小师叔柔软的衣袖，一边碎碎念地念叨着什么。
　　李承霜低头倾听，听到他说的是：“感谢爹爹，感谢父亲，感谢魔界，感谢修真界的小黄书，感谢小师叔为我敞开床上的大门，成年人的世界我来啦……”
　　他能感觉到江远寒兴奋的心跳声。
　　李承霜低下头，任由对方把自己脱得只剩一件里衣，就在江远寒差那么一点点就迈进成年人的世界时，忽地被小师叔的掌心握住了手腕。
　　他下意识地抬头，心里都已经打好如何嘲讽对方退缩的腹稿了。结果又被李承霜轻轻地吻了过来。
　　这也太甜腻了。小狐狸没意识到自己的安危，心里简直把清正凛然的小师叔“美化”成了弱柳扶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形象。他还有点犯傻地想着——原来男人对伴侣真是有滤镜的。
　　不过可能只有在他这里，连这也可以当做是伴侣。
　　小师叔一开始是轻轻地吻他，后面就有点缠绵了。那种缠绵的温柔把江远寒弄得晕乎乎的，他从不知道被人亲下来有这么舒服，还是只有小师叔亲他才这么舒服？
　　被卸掉了尖牙和利爪的小狐狸窝在他的怀里，连掌心里的腰身都软化下来了。
　　李承霜一边吻他，一边慢慢的、从容不迫地解开他的带钩，把玉石做的纽扯乱了，连同层叠的衣袍都乱了起来。
　　江远寒没察觉哪里不对，在换气时略微压着一点气力，小声道：“你这么索吻，像是我的情人。”
　　李承霜的动作停了一下，眸光低暗而沉静，低声问：“可以吗？”
　　“什么？”
　　“做……你的情人。”
　　静夜漫长，幽幽的冷光映照在迷幻的梦境之中，比起那些让人心旌摇曳的亲密，更动人心切的，反而是李承霜出口的话语，一字一句，柔情缱绻，像是味道甜蜜的糖果，融化流淌下来。
　　谁能不为此折腰。
　　————
　　明明是静夜，后半夜却滚了几声闷雷。雷声似远似近，不太正常地响起来，时而仿佛百里之外，时而又瞬息般猛然炸响于头顶。
　　江远寒从梦中醒来时，神情还是一片呆滞的。他伸手揉了把脸，低声念叨：“幸好醒了……”
　　怎么会有李承霜那种人。他怎么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请求。江远寒觉得自己当时的脑海都是混乱的，他一边被小师叔的话炸得心神不宁，一边又被意味不明地脱了衣服，再加上外头的这两声闷雷，直接一脚把他踹出了成年人的世界。
　　……踹出来也好，我还是个孩子。江远寒捂住脸想到。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默不作声地往小师叔那边扫了一眼，见另一侧毫无动静，才安心地翻过身继续睡了。
　　月色蔓延，光芒映照到李承霜修长的手指间。
　　在一片昏暗与寂静中，李承霜睁开眼看了看指间漏过的月光，静默良久，却不敢望向另一端。


第八章 
　　梦里的他在说谎。
　　附着在魔剑蟒纹里的人之欲，与他本身是相通的。情与欲俱全的他，所做出的事，或许才是他本人真正想做的事。无法阻拦，无法控制，甚至连其中每一丝的气息交换，都如烟缭绕，浸透肺腑。
　　但天亮了，要醒了。
　　大雪覆镇，远近三千里天地一白。江远寒离开时望了望雪景，他对昨天晚上的事情有些别扭，没去看小师叔，而是问：“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把我带回玄剑派，不怕引狼入室吗？”
　　李承霜道：“所以，你是谁呢？”
　　江远寒笑了笑，目光停留在雪上：“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行人相遇，不必告知姓名。”
　　李承霜猛然想起，他确实没有告诉自己他的真实姓名，甚至也没有问他的——似乎小师叔这三个字，已可作为一切的代号，知晓与否，并不重要。
　　自己在他心中，是行人相遇，不必相知。
　　寒风掠耳，拂过辟寒剑上鹅黄的剑穗儿。
　　“但我救了你，我挟恩图报，要你喜欢我。”江远寒随口而言，但他说到这里，似有若无地想起了对方的吻，声音停了一刹，才继续，“我只是要求，要求都可以拒绝。”
　　太上之道，讲究万物平等，视众生如一。小师叔修行此道，又有圣人之心，他见万物皆垂爱，难道我不是众生吗？
　　江远寒想得轻松，他以为对方的道心正合他的心意，区区这点小事，李承霜会答应。而自己救了他，怎么说也不会被讨厌，那么一点喜欢，那么一丝有关于爱的感情，应该不会很严重。
　　他没有恋爱过，也没有钟情留意之人。对于人族的感情不甚了解，对这件事的想法也就太过简单了些，更不懂得热烈的爱与恨，往往都是相互联系的。
　　“可以拒绝这种话，不像是你说出来的。”李承霜道。
　　“是啊。”江远寒戴上面具，捏了捏手腕，像是开玩笑似的道，“你可以拒绝，但我会逼你，要是逼你就能答应，我就逼你。要是威胁你能答应，我就威胁你。……要是你怎么样都不肯答应我，我就杀了你。”
　　小师叔的眸光静默无声。
　　“那你早日杀了我。”
　　李承霜说完便转过了身，不再与他交谈。
　　江远寒怔住了，他没想到对方是这句话。
　　小师叔的道袍素整如初，只是剑鞘血迹才干，琴弦绝断。江远寒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样说，既有圣人之心，难道只对他狭隘么？
　　两人休息了一夜，修为和灵气都恢复了许多，随后用遁法赶路，在几日内回到了玄剑派。
　　江远寒还是第一次这么堂而皇之地来到玄剑派的望归岛。他以“莫知”的身份进入望归岛，被安排在了小师叔的仙府旁边，而李承霜去找掌门师兄商议妖群暴动的事情了。
　　妖群暴动，而且是妖母成群，这根本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江远寒想不出头绪，就带着面具坐在门外的桂花树下运行秘术，查看目前的进展和自己的本体。
　　他的身体伤得太重了，就算秘术有所进展，也只是让伤势不再蔓延，想要完全恢复甚至突破，还需要他在情之一字上多下功夫。
　　就在江远寒陷入沉思中时，陡然听到身畔细微的响动。他抽离神思，抬眼望去，见到一个穿着道袍的弟子站在自己的面前，形容俊俏，面色冷无表情地道：“莫知？”
　　江远寒挑了下眉，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
　　“你还敢回来？”青年看到他笑，心里像猛地烧起一团烈火，“你还住在这里？你就这么有脸面纠缠小师叔吗？”
　　江远寒像一只发现了鸟雀的猫，眼眸微微发光，点头道：“我是要住在这里。”
　　“小师叔他根本不喜欢男人！”青年脸色涨红，像是为自己的偶像打抱不平，“他对你宽容，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而是小师叔脾气好，对所有人都好！”
　　江远寒冷不丁地想起李承霜那个态度，心说这算什么脾气好，我怎么没见到他对我好？
　　“那他为什么对我格外宽容呢？”江远寒撑着下颔，打了个哈欠，逗他似的道。
　　“不过是因为你跟他年少同修罢了！小师叔这么多年帮你，就算是债也该还完了，你自己毫无寸进，自暴自弃，还要耽误小师叔，挟恩图报，算什么正人君子？”
　　毫无寸进，自暴自弃。
　　江远寒把这八个字放在心里想了想，毫无寸进没什么，自暴自弃不应该。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人，觉得少年冲动，倒也不值得他动手清理。
　　他一想到这个人没必要杀，就觉得很没意思，无聊地道：“正人君子我不是，但别人的闲事，你最好少管。”
　　青年弟子沉下脸道：“仙门正道的弟子，理当见不义而相助。”
　　“你小心，”江远寒听着想笑，冲着他打了个响指，“乱管闲事，天打雷劈。”
　　“该天打雷劈的是你这种……”
　　他话语未尽，万里晴空骤然一道电光，隆隆旱天雷猛然而起，几乎就劈在他头顶。
　　这半句话卡在青年的嗓子里，半天也没说出来，随后腿一软，一头栽倒在江远寒的眼前。
　　江远寒笑眯眯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就跟那天对那个女修一样，安抚似的拍了拍：“好险没劈到脑子，本来就笨。”
　　青年回过神，猛地一把扒开他的手，气呼呼地道：“你说谁笨呢！”
　　江远寒笑而不语地看着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那就要问问老天觉得是谁了。”
　　那个弟子正待反驳，骤然又盖顶一道雷灌下来，他脑子一震，头发直接被劈焦了。他呆了好半天，才看了看江远寒，又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劈完了他，施施然地散开了。
　　江远寒受限于身躯，只能发挥出元婴的实力。但他终究是洞虚境的元神，只要他愿意，念头可以关乎于四时天象，改变天气。
　　他伸手继续拍了拍对方的头，很没天赋地安慰道：“你叫什么，来，我们聊聊小师叔的事。”
　　那个弟子还想挣扎一下，威武不能屈，可看到天上聚过来的云就蔫了，想破头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莫知出去一趟，回来怎么就性情大变了。
　　他露出屈辱的神情，可是江远寒就喜欢侮辱这些正道弟子，他被取悦到了，拎猫似的捏着对方的后衣领，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过去。
　　实在是太反派了，像个魔头。
　　————
　　奉剑殿。
　　殿内坐着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一位年在三十左右的女修，俱是一身道服。老者名为成山，是玄剑派掌门，也称扶象道人，而女修名为凝水，乃是李承霜的师姐，也称凌波道人。
　　扶象道人垂着眼皮，听着李承霜诉说妖群暴动之时，眸光才倏忽闪了闪。他转头扫了一眼一旁的凝水，没说什么，而是注视了一会儿李承霜的神色，忽道：“你有别的心事？”
　　李承霜沉默片刻，道：“是。”
　　“玉霄神有圣人之心，待众生皆如一。你的心事，想必就是天下事，你说吧。”
　　不是天下事，是……
　　李承霜手指蜷紧，吐出一口气，取出辟寒剑。他一手握住剑柄，将辟寒剑拔出鞘中，露出上面空白的一片魔纹。
　　四下寂静，扶象道人转了转拂尘，良久才道：“师父当年为你选的魔剑，就是为了分离你的情与欲。你……”
　　“师父与师兄的苦心付之东流，是我无能。”李承霜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但大道之途，本就没有捷径。这样，不好吗？”
　　扶象道人半晌不语，他挥了挥拂尘，望向一侧浮沫沉浮的茶面，沉吟道：“不是不好。……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李承霜抬起眼，不知道该如何说。
　　那个人说要自己喜爱他，可又将彼此关系视为过路之人。他为了目的而来，也将为了目的离开，他说“从不说谎”，也说“常常骗人。”如此地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行事随心的人，难道要说自己为了他的美貌而动了欲念么？
　　他心里知道，不是因为什么美貌。但他又实在想不出，对那个人与众不同的理由。
　　扶象道人见他没有说，也就不会相逼，而是启动了掌门令牌，向周围各派传讯，请求解去渺云山之围，布下许多安排之后，又问道：“你刚刚说，落凤琴断了？”
　　“嗯。”
　　“不要回渺云山了。”扶象道人开口，“在望归岛上，更易修琴。”
　　李承霜也并不是非要回去，他的确需要时间来修琴，也修心，便没有回绝。
　　三人又聊了许久，等到李承霜离开奉剑殿，一直寡言的凝水才看向身旁的掌门师兄，担忧问道：“师兄，渺云山的妖母暴动，是不是因为剑纹遗失，让承霜师弟的气息……”
　　扶象道人伸手抵了抵唇，凝水便意会不言。他思索道：“师父分离他的情与欲，本就不是为了在道途上能有捷径。实在是承霜师弟身份特殊，只有残缺一部分，才能保全他的……安宁。”
　　凝水念了声“无量天尊”，慢慢地道：“师兄，承霜师弟有绝世天资，且是作为人族长大的，人妖两族的多年积怨，不应该牵连到他。”
　　“那就让他永远清净，让他身边，永远没有影响他修道的人。”扶象道人闭上眼，“玉霄神心中，只能有众生，不能有自己。”
　　凝水转了转手中的道珠，低声道：“理应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倘若心事无从说，纵得长生亦漂泊。


第九章 
　　那名青年弟子名叫范陶，曾经受过小师叔的帮助。
　　也正因如此，范陶以他为榜样，就更不喜欢莫知的做派。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被对方捏着后衣领，听着对方用半是嘲弄半是玩笑的语气跟他聊天。
　　江远寒从他的口中套出了不少小师叔的事儿，他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
　　范陶差点儿跳起来，立即反驳：“怎么可能！换了别人，小师叔也会帮忙的！”
　　江远寒瞥他一眼，眸色微沉，磨了磨尖牙。
　　既然换了别人，李承霜也待人和煦。那为什么独独对自己不是那么坦诚温柔？还不如梦里的那个称心合意。
　　江远寒的念头转了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心想他倒是待莫知很不错，难道小师叔心中千回百转不肯说出来的，是因为自己接手了莫知的身体，而他又有点什么微妙的情愫，所以才心怀芥蒂……
　　他的思绪越跑越偏，越来越觉得这么说可能也有点道理，正在此刻，他手畔的范陶突然身子一僵，连忙跟他保持距离，好像要划清界限似的往另一侧退了十几步。
　　江远寒看都没看他，抬眸扫过去一眼，果然见到一片玉白的道袍襟袖。他视线上移，对上小师叔墨色浓郁、冷而无波的眼眸。
　　瞧瞧，对别人都春风化雨的。都出生入死过了，这眼神还像是要宰了自己。
　　“你吓到我了。”江远寒道。
　　李承霜没回答，而是看了范陶一眼：“回去吧。离莫知远一些。”
　　小师叔的话，范陶不敢不听，但他还是疑窦丛生地看了看两人之间含糊奇异的气氛，想开口，又憋回去了。
　　江远寒没拦着范陶离开，唇边带笑地看着他：“什么叫离我远点？”
　　“玄剑派弟子对你的身份不清楚，会有误会，我随口嘱托。”
　　江远寒盯着他：“你怕我伤人。”
　　风声稍稍安静了一刹。
　　“嗯。”
　　“我说我不滥杀无辜。”江远寒道，“你不信。”
　　李承霜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指腹摩挲过剑鞘上的纹路：“你也说，你会说谎。”
　　江远寒听得有点闷，他不喜欢这话，但又觉得自己好像非常自作多情。他以为李承霜即便不把自己视为朋友，也该在近日的相处下放下严密戒备——原来不是，对方确实善良正直、光风霁月，但他嘴上说着正邪不分种族，可实际上却疏离孤绝，冷彻如冰。
　　而且这种忽冷忽热好像还是自己的专属待遇，怎么回事？
　　————
　　两人的关系并不如之前在渺云山上好。
　　这是江远寒单方面的感觉。正道修士的心向来都是海底针，他真是不太懂小师叔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好在李承霜留在望归岛上修复落凤琴，江远寒也要在用秘术修补自己藏在内境里的本体，他俩虽然不怎么交流，但至少相安无事。
　　直到琴声在仙府中响起的刹那。
　　落凤琴材质特别，丝弦如冰，声音绵长柔亮，在小师叔的手中，既是无边仙乐，也是退敌于无形的杀伐之器。
　　江远寒只听了一声琴音，随后便察觉到炸裂开的再次崩断之声。他心口一紧，沉进内境的意识顿时拔了出来，掌心贴在膝间。
　　……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记仇的狐狸摁了摁突突乱跳的眉心，强迫自己闭上眼。
　　琴声又断，丝弦再裂。这么多日的修补付诸流水，而且李承霜的道心恐怕也出了一些问题。
　　道心坚固，对于每一个修道之人都极为重要。小师叔他既有圣人之心，为什么又会……江远寒思绪一顿，猛地记起那天晚上别样不同的李承霜，那个情与欲兼具之人温柔缠绵，简直能把人亲得神魂颠倒。
　　他莫名地生出一点儿心虚。
　　……不会是因为魔纹封印他欲望，而自己又跟他差一点踏进成年人世界的原因吧……
　　江远寒虽然天生脾气不好，随心所欲、不计后果，但同为修士，他依旧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所以还是口嫌体正直地站起了身。
　　他跟李承霜相距不过十几步，越是靠近，江远寒就越能感觉到通天彻地的冰寒之气。等到仙府之门被他反手震开，便骤然见到周遭所有的东西都覆上了一层寒霜，辟寒剑悬于半空，而李承霜掌下的落凤琴上却沾满鲜血。
　　血流漫漫，淌过断弦。
　　江远寒正与他的视线对上。
　　小师叔眸光素来内敛宁静，却从此刻煅烧上一层焰，烫得让人萌生退缩的念头，但这目光却在望见江远寒时降下温度，平静柔和地看着他，似乎是怕吓到他。
　　江远寒愣了一下，皱眉道：“你……”
　　“我醒了。”李承霜道。
　　他转过头，乌黑的眼眸凝视过来，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几乎如蟒蛇般缩成一线，但转瞬又恢复了。
　　“不过是暂时的。”他低下头，从容不迫地擦拭自己手上的血，“但完全醒来也是早晚的事。除非……”
　　“除非？”
　　李承霜没有回答，而是用雪白的丝绢缠住手上琴弦崩断而刮出的伤口，示意江远寒坐过来。
　　四方寒意不褪，辟寒剑凌空出鞘半寸。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他的“清醒”。
　　江远寒看了他一眼，坐到他对面，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捡起来两颗，抛飞接住，随手把玩：“不错，小师叔这副模样甚美。”
　　他看似轻松随意，但嗜血的短刃已然从血脉间凝结而出，有蠢蠢欲动地、动手的念头。
　　“你上次说的话，”李承霜问，“还算不算数？”
　　江远寒心说我这是又说什么了？面上却还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他哪儿记得住自己都说了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孩子的话，是可以不算数的。
　　李承霜凝视着他，见对方没有回答，便伸手推开棋枰，握住了他的手。
　　江远寒盯着对方的动向，戒备地手痒，简直想立即甩开，但又因为他手上刚刚才受伤，血还没止住，就又忍了忍。
　　“那次为什么逃。”李承霜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此刻的小师叔似乎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但江远寒却认为这是因为他的欲念封进了魔纹里，而自己是魔族，令魔纹天生亲近的缘故，更觉得是因为那天晚上才让这一缕欲念影响了小师叔的修行。
　　他虽然不喜欢捷径，但并不会因为别人走捷径就去把路堵死。
　　“你哪里都不好。”江远寒毫不留情，脸都不红地说着违心话，“我就喜欢强迫不情愿的人，要世上的姻缘全都两厢情愿，那有什么意思？”
　　小师叔边听边点头，似乎是在思考，就在江远寒想要抽回手的时候，猛地被对方攥住了手腕，拉近到难以想象的距离。
　　明月良夜，望归岛下了半宿的雪。
　　雪花仍飘拂。江远寒却要被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清冽气息俘虏了。他头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很好色，能够被一个人身上的气息所迷惑晃神。
　　只这瞬息的晃神，李承霜就已经抱住了他。小师叔身上是冷的，从来都冷，从他的功法、性情、佩剑、从他的每一寸气息，都弥漫着触之微凉的冷意。但这种冷冽并没有很强的攻击性和掠夺气息，反而像是薄雪融化，沉没在了他怀中。
　　江远寒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吻，他按着对方的肩膀，意志不坚地动摇了想法，过了半晌，他才伸手回抱了一下对方，低低地道：“……不太好吧。”
　　“没有不好。”李承霜道，“我想。”
　　他眸色幽邃沉暗，如同折射不出任何光芒的深渊。但仔细观察过去时，又觉得奇光烁烁。
　　江远寒舔了舔唇，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天没做完的春梦给梦完，但他伸手一摸到小师叔的身躯，又慢慢地清醒了。
　　“你亲近我，不是自愿的。”他微微皱眉，“是因为……唔……”
　　李承霜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他轻轻地亲吻了过去，一下子就唤起了江远寒最喜欢的那种感觉——那种缠绵、柔和、触之如水的感觉，既绵柔得无限包容，但又缜密得像是铺下天罗地网，来捕捉一只不驯的鸟雀。
　　像是水雾裹挟着热流，像是一切最美好柔和、又难以描述的东西。都在对方亲吻时悄悄地附着过来，让人头晕目眩。
　　等江远寒找回神智的时候，已经是他伏在小师叔怀里，勾着他的脖颈索吻了。他停了一刹，缓了口气，狠狠地将神思从引诱中拔出来，有点恼羞成怒地、压着声音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媚术？”
　　这句话问得太荒唐了。
　　李承霜静默如渊地望着他，点了点被对方咬破皮的唇角，轻声道：“是你有。”
　　江远寒霎时被对方隐而不言的含蓄示意而冒犯到，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他的牙齿尖利，稍微用力就能把人咬破。
　　“这他妈算什么事儿。”江远寒松了胳膊，自暴自弃地躺了下来，伸手用手背捂住眼睛，头疼地道，“玄剑派的玉霄神要被我拖下欲海深渊了，扶象道人和凌波道人还不活刮了我？！”
　　扶象道人成山和凌波道人凝水，他们两人虽然没有亲自追杀过江远寒，但也从旁协助过。江远寒对这俩人的水平深有了解，完全不是眼下这具身体可以抗衡的。
　　要是自己的魔族本体，倒还可以把玉霄神直接拐走，强扭的瓜不甜也扭了，但是……
　　他轻轻吸气，命不久矣和大祸临头的感觉盖顶地压下来，还没等江远寒清醒到那么一炷香，对方的触碰就又似有若无地过来了。
　　“掌门师兄和凝水师姐性情平和。”小师叔低低地道，“没有那么可怖。”
　　江远寒丧气满满地勾了下唇，懒得跟他解释：“你说是就是吧……”
　　他的唇又被李承霜亲了一下，触感柔软至极。李承霜慢慢地解他的衣衫——这次不是在梦里，是真的在玄剑派他自己的仙府里、在冷月白雪飘的静夜之中。
　　他的动作虽然有条理，却非常温吞缓慢。江远寒忍受不了这种像凌迟的等待和忍耐，他坐到小师叔的腰上，作风颇为粗暴地撕扯掉了他的衣服，露出一张“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先享受了再说”的反派魔头表情。
　　李承霜沉默地看着他。
　　小狐狸牙尖嘴利，抢夺主动权的时候总是咬伤他。他的身上充满了攻击性和煞气，充满了不容人的极端情绪，但又非常渴望那些柔和的安抚，温然的抚摸。
　　江远寒一副要糟蹋了对方的架势，低头埋在他的脖颈间，小尖牙往他喉结上咬了一个印儿，像盖个戳儿一样，正当在进一步时，忽地被小师叔环住了腰。
　　小师叔的手明明是凉的，可是环绕的力度却恰到好处，像是拿捏住了猫的后颈、捏住了蛇的七寸，让挺直的骨头都软化在他的手里。
　　江远寒从不知道只是摸了摸腰，就能把人按得这么舒服。他眯了眯眼，被眼前花里胡哨的抚慰迷住了视线，凶性稍一和缓下来，整个人就好像陷入了李承霜温暖的怀抱里，被他编织的罗网捕捉了进去。
　　实在是太舒服了，怎么会有小师叔这种抱起来如此舒服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好闻的味道。
　　小狐狸的脑壳发晕，又让他这种隐晦的温柔迷得神魂颠倒。他的面具早就在刚才的交锋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因心动过速、情绪激烈而化为淡紫的眼眸微微发亮，像是被勾引得非常成功。
　　“别再睡着了。”江远寒这时候已经彻底没有良心了，也开始完全不要个魔脸了，他就是想扭这个不甜的瓜，“想亲近我，那就一直这么想下去。我……”
　　还没等他说完。李承霜仙府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陡然响起他人的足音。
　　江远寒霎时收声，听到踏在雪上的步履轻盈至极，显然修为深厚。
　　“承霜师弟。”是凝水的声音，“遥遥闻得弦断，我有些担心。”
　　此刻，室内由辟寒剑剑气冰冷而凝结出的满室冰霜早已化水，滴滴答答地淌过桌面、书架。
　　水滴也落在江远寒的手背上。
　　他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儿。那种鼓噪热烈的心跳又来了，果然比一切的战争都有趣，都让人兴奋。
　　李承霜的声音很稳：“多谢师姐，并无大碍。”
　　他说这话时，目光还看着江远寒。而江远寒紧张得脊背发毛，可越是紧张，他就越兴奋，低头主动送上唇瓣，像小兽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小师叔的唇瓣，喉咙里压着喘息的声音，像当面偷情。
　　李承霜眸色愈深，情绪也渐渐沉淀下来。
　　飘雪止住了。
　　凌波道人转过了身，没有再问什么，目光却遥遥地眺望远方的月。
　　在月色辉映之下，巨大的鲸跃出海面，望归岛三面都是海，此刻浪潮翻卷、波涛隐隐不停，海底的妖兽发出听不到的吟唱，从最宁静的夜空里，蕴藏着最狂暴的气息。
　　她担心的不是弦断，而是……
　　凝水叹了口气，无声地闭上了眼。


第十章 
　　满室的寒霜化为冰水。
　　凌波道人已经离开了，她似乎真的只是前来随口过问一声，但仅仅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已经完全勾起了江远寒的兴趣。他从不知道原来这种事，也有一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刺激。
　　而且小师叔的嘴唇很软，软绵绵的，磨久了收不住牙，很容易就咬破。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继承的恶劣趣味，就是特别喜欢看正人君子被他胡闹得衣冠不整、一团糟的样子。
　　江远寒年纪虽然不小了，但玩心很重。从前是不经打击永天真，而如今经过了许多的打击，就更加不愿意变得稳重老成。
　　他也知道自己是胡闹，自己缠着对方索吻的样子简直像是什么邪修，但没关系，他声名狼藉，本来就是邪修。
　　李承霜没有太过亲近，但也并没有拒绝。直到冰凉的水珠从房顶上缀下来，砸到他散乱的发丝间。他就突然动作顿住了。
　　江远寒咬开了他脖颈间靠内的衣领，舔了一下对方的喉结：“怎么不抱我？”
　　李承霜伸出手，掌心压着他的肩膀，似乎是一种沉默而拒绝的姿态。江远寒思绪一滞，目光瞥到对方发红的耳根和脖颈上，陡然回过味儿来了。
　　辟寒剑寒气相助，魔纹里镇压的部分才能突破隔阂限制，回归本身。但此刻寒霜已然都化尽了。
　　他胸口前的白蟒魔纹烫了一下，那个圣人回来了。
　　江远寒脾气不好，心想哪有这么折腾人，一次不够再来一次，这算什么，这算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吗？
　　要不怎么说他平时得少看点修真界的话本故事，这时候脑子里想得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烂俗情节。
　　这只狐狸假装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手扣住小师叔的手腕，把对方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上，随后挨着他的脖颈咬了他一口，语调低低地道：“废物小师叔，你不教我，我怎么会？”
　　他虽然很感兴趣，但因为自己也没有经验，即便对自己的身份定位非常离谱，但还是怀着求知好学的心情，想让对方告诉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他舒服。
　　江远寒是被魔界熏陶得太久了。他天生默认自己就是上面那个，紧张感都被那种突如其来、豪情万丈的责任心给淹没了。就算小师叔这个时候拒绝他，他也没觉得生气，更想逗逗对方。
　　魔族的劣根性好像大多数都是如此，骁勇好斗、野性善战，还比较……惧内。
　　江远寒心理年龄小，还不清楚有没有把小师叔划为自己的“内人”，但他都被对方撩拨到这个地步了，不占点便宜怎么甘愿。
　　但李承霜的手劲很大，被他带着按到腰上时太紧张了太意外了，他的手心都是汗，感觉怀里像是揣着一只热乎乎毛绒绒的小动物，偏偏又有利爪尖牙，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拱他，想要自己。
　　小师叔收敛心神，语气刻意压得冷了些，道：“你先起来。”
　　江远寒一听就知道，他的欲望消失了，又变成众生平等的博爱之人，既多情，又无情。
　　不过仅仅是欲望还不能造成这么重的差异，江远寒粗略地思考了一下，估计这其中还有别的什么问题，难道小师叔一旦跟封存的部分融合，就会被情欲主导左右么？
　　他懒得理对方，听了当没听一样，咬着对方的耳朵低声道：“害羞了？不好意思？”
　　李承霜看似冷冰冰的，但确实是真的不太好意思。可这么被说出来，他是不会承认的。
　　小师叔稍稍后退，道：“不是。别闹了，我不想跟你动手。”
　　江远寒舔了舔唇，手指勾着他的衣领，语气微恼地道：“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想要就拉着我，扯着我，拽着我堕落，想变回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玉霄神，就一脚把我踹开，你算什么正人君子？”
　　他逼近了些，目光如刀一般盯着对方，观察着李承霜眼底一丝一毫地变化，像是一片炽烈的风。
　　“你要是觉得我好，就大大方方地喜欢我，跟我在一起。但你这是什么？小师叔，你这样也配当得起圣人两个字吗？”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到了后面像是开玩笑似的，但对方的神情却幽然沉默。
　　江远寒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毫无理由地更生气了。他捧起对方的脸颊，指腹刮了刮李承霜被咬破的唇角，盯了一会儿，道：“这次是你主动的，是你的错。”
　　要不怎么说这是一只野性难驯的狐狸，他把错误归罪给对方之后，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了，但并不是因为推卸责任，而是因为这样他就有理由去理直气壮地叼走这块肉了。
　　但他不清楚，这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食物，李承霜对他愧疚忍让，不是因为他生性就善良温柔至此，而是……
　　小师叔没有看他，他刚刚能够控制自己之时，就已经是这样的情形了。被欲望主导时，他虽然也能全程体会，但却不能做出决定。
　　江远寒没听到他反驳，以为李承霜果然是天性温柔之人，他心中略有一丝愉快，凑过去重新抱对方，想要继续下去，却感觉小师叔的手心压在了他的后颈上。
　　好凉啊。
　　江远寒抬眼，还没等他说什么，就感觉那股凉意直冲脑海，耳朵里幻听般地响起缠绵如丝的琴声，声音柔婉又温柔，他最对付不了这种感觉。
　　失去意识地前一瞬，他想的是失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对李承霜没有防备。但他又并不担心，因为小师叔很善良。
　　不愧是琴剑双修，连靡靡琴音，也能弹得如此动人情衷。
　　江远寒倒在了他怀里。
　　这种直通心灵的琴音，他甚少弹奏。李承霜抱着怀里的小狐狸，没来得及整理自己，而是伸手把江远寒的衣衫归拢整洁，把他在床榻上放好。
　　李承霜只是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想让他好好睡一觉。他此刻虽然面色平淡，但其实心乱如麻，根本无从捋顺自己的思绪。
　　直到他整理好一切，手里拿着小狐狸摘下来的面具，才恢复了镇定。小师叔立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从眉宇到唇畔。
　　他强迫自己冷静，可自己的心音不宁，又无法冷静。李承霜伸手捂了下脸，挫败地叹了口气，随后似乎想把面具轻轻地放回去，但动作顿了一下，又略微出格地摩挲了一会儿面具的内侧，难以抑制地想到对方的脸颊，继而想到他的肌肤，他的吻。
　　这不是一个好迹象。他被封起来的欲望已经可以突破屏障，影响自己的神智了。而这虽然是他的本该就有的一部分，却因阔别此情如此之久，而让小师叔非常地陌生和紧张。
　　小狐狸说得没错，是自己主动的。不论是因为他美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种思想和欲望虽然让人羞愧，但确实是他想过的。
　　李承霜摸了摸他的头发，但也仅止于此了。
　　“你说要我喜欢你，”小师叔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是你要的这个，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一个目标，一件任务，一个有趣的玩具，还是从来没尝试过的事，随便挑一个就可以试试？
　　甚至于，李承霜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目的。他有一种很奇特的预感，如果自己能放下顾忌，真的不顾一切与他相处，那么不久之后，对方就会离开自己。
　　因为目标达成，任务结束，玩具被撕扯损坏，一切的事情已尝试。
　　他可以一走了之，就像是他说的那样成为一个无名的过客。但自己，似乎连过问他姓名的机会都没有。
　　李承霜慢慢地闭上眼，心中浪潮翻滚涌动，最后无声地归于宁静。
　　————
　　江远寒睡了一个好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实了。
　　那些殚精竭虑的日子，像是如梦一样随他远去了。仿佛换了一个身份和环境，连从前的事也能一并消除。
　　但这只是很短暂的安宁，正是因为短暂，江远寒才不想错过什么。
　　他在小师叔的房间里睡了一夜，醒来时正好看见李承霜坐在椅子上，低头修补落凤琴。
　　落凤琴材质很好，是非常名贵的法器，但即便它再名贵，也不一定配得起玉霄神，江远寒无边无际地想着，我的玄府里还有一架八千年寒玉髓做的望月琴，要是能回得来，可以送给小师叔。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干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事情，不该牵连无辜的人，他的真身最好跟小师叔从不相识，一辈子也别见到。
　　琴弦发出一声颤颤的低吟。
　　江远寒抬眸望去，看到李承霜的手按在琴身上，弦音响得极为动听。但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而是道：“你醒了。”
　　“嗯。”江远寒趴在床榻上，掌心支着下颔，“害羞也不必用这种办法脱身，我又不会霸王硬上弓。”
　　这可说不准，他是个疯子，情绪上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江远寒似乎也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切实际，摸了摸鼻尖，补充道：“我乐意看你露出不一样的表情，但绝不是想你恨我，我想拿你的心，但又不会伤着你。”
　　在他的眼里，似乎只有身体的伤痛才算受伤。
　　李承霜按住弦，目光低低地望着琴，他仿佛连这句话都不想说，但终于还是说了：“你要我的心。”
　　江远寒点点头。
　　小师叔抬起眼眸：“那你拿什么来换？”
　　江远寒怔了一下，一时半会似乎想不到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交换。他的感情——罢了，一个魔头的感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怎么能拿来交换小师叔的心呢？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翻了个身望着房顶，道：“我知道很多功法，顶级功法，比你们玄剑派的镇宗之法还更好上一层。还有剑法、道术……天材地宝我没带，只有这些了，你要，我可以都给你。”
　　他转过头，想要听对方的想法，但却只见到李承霜转身离开的背影。
　　江远寒停止了思考，因为他觉得，原来这些东西，也根本配不上小师叔。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我很攻，很1，猛A。
　　小师叔亲亲。
　　小寒：哇——
　　要化了。


第十一章 
　　昨夜有海底巨妖震动。
　　望归岛三面环海，海底有巨鲸、有异兽、有妖龙，他们曾经都是祥和好说话的妖族，脾气软到可以纵容渔民的网捕捉鱼虾。但自从青龙真君毁了妖族传承、将四象丹炉收为己用之后，大批没有力量庇佑牵制的巨妖陷入了混沌。
　　但它们虽然失去了神智，却有与众不同、聪明至极的直觉。修真界不想跟这些巨妖争斗而损伤力量，只要海底巨妖不做出攻击之举，就不会首先对付它们。而玄剑派，就是镇压在此地的正道宗门。
　　但昨天晚上，那些嗅觉灵敏的妖族意识到了什么，它们躁动了一整夜，却又在直觉的压制下，没有擅自离开海域。
　　次日，李承霜重新修补了落凤琴，前往奉剑殿。
　　扶象道人成山坐在奉剑殿内，拂尘转动，上下审视了他片刻，摇了摇头，道：“承霜师弟。”
　　李承霜道号无我，但因为他人还年轻，并不常用，且更有“玉霄神”这么一个比道号出名百倍的称呼，故而就更不大使用了。
　　他对昨夜海里的动静未曾感知到，说来惭愧，他只是看了那个人一整夜，就疏忽得连海动都没有听到。
　　“落凤琴可曾修好？”扶象道人问。
　　“还差一些。”
　　“本来想留你在宗门，但有件事不得不让你去办。”扶象道人看了看身畔的凝水，“我想请你，代玄剑派前往魔界。”
　　李承霜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与人妖的百年之战比起来，魔界要显得中立很多。魔族的繁衍实在困难，所以数量一直增长得很慢。而魔界的尊主离开了很多年，只有一位持戒人守护。不过魔界背后似乎有什么大人物，即便战乱之中，妖族也甚少踏足魔界。
　　只不过无论如何，魔族在修真界的声名也都不太好。只不过眼下大敌当前，关系才稍微舒缓些——争取武力支持罢了，利益驱使。
　　“请你去拜访持戒人。”扶象道人继续说道，“他为人公正，如果得知玄剑派是为了转移百姓不被残害，才受困围山的，也许会前去渺云山相助。”
　　扶象道人不能动，如果他离开了这里，那么望归岛之下的海妖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这个宗门、这个岛，已经困住了扶象道人百年之久。
　　“其他的那些宗门……”扶象道人闭上眼，筛选了一下周围的几个，摇了摇头，“还不如一个魔。”
　　正道修士们谈起魔族，潜意识里总是这样轻蔑不屑的，但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这么说话也是一种轻视，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修真界内耗严重，不然也不会被妖族侵蚀到这个地步。
　　李承霜轻微颔首，道：“我会前往的。”
　　“师弟声名在外，由你前往，成功几率会更大一些。”一直没有出声的凝水看了过来，“多谢师弟。”
　　“义不容辞而已。”
　　凝水笑了笑，对这句话没有什么评价，而是转而问道：“承霜师弟，我听说你把一个弟子带进了居所里？”
　　李承霜眉峰不动，静静地望了过去。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也没有指点你的意思。”凝水极重视他的想法，温声补充道，“只是修行要紧，就算是两情相悦，也要节制。”
　　李承霜：“……”
　　节制？
　　凝水见他目光迷茫，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了，你有一个合心意的人不容易。但是你天资绝世，是梧桐树上的凤凰，潜渊之龙。就算再合心意，也不要动结成道侣的心。”
　　李承霜的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听到师姐这么叮嘱，隐隐有一种火辣辣的、被羞辱的感觉。但他知道凝水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怎么敢动这样的心，他连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凝水看他还不答应，又放软了语气，道：“我问了那个弟子的身份，似乎叫莫知。隐约记得你帮过他不少忙。可是有时候，他跟你好，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有他想得到的东西，承霜师弟，你是玄剑派的寄望，怎么能迷失在这样的感情里？”
　　李承霜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言一句，哪一句不是正中靶心。
　　他缓了口气，终于道：“我知道了。”
　　凝水点了点头，话里话外都是劝他“玩玩就算了”，但李承霜表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却倍觉煎熬。
　　他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扶象道人还是看出他了不对劲，及时止住了凝水的话，转而道：“不用听她的。专心修道修心，凡事，你自己有轻重。”
　　李承霜终于解脱，应下掌门师兄的话，离开了。
　　奉剑殿内燃了一炉香，是桂花的味道。香气慢慢散开，弥乱成雾。
　　扶象道人转动着拂尘，对凝水道：“你提醒得太心急了。”
　　“怎么能不心急？”她回答，“昨夜海妖异动，原因不就是承霜取回了自己遗失的那部分，展现了妖性？如果不是那个人影响师弟，他怎么会魔纹遗落、欲望解封。这难道不是那人的错吗？”
　　扶象道人：“这是承霜的过错。”
　　凝水哑然失语。
　　炉香散荡，茶杯里的水都凉透了，奉剑殿里只有轻轻的风声，和指节叩击桌案的沉闷声响。
　　“怎么是师弟的错？”凝水压低声音道，“他是师父拼死带回来的孩子，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一片冰心，难道你不知道吗？”
　　“情动便有错，如果一片冰心无人在乎，那也没有什么用。”
　　扶象道人让李承霜前往魔界请人，存了几分让他暂时离开望归岛的意思，望归岛海妖莫测，他怕师弟再失控，会出问题。
　　凝水气得说不出话，半晌叹了口气，道：“他不能变成妖，他的一切都会被毁了的。……如有必要，我会出手。”
　　扶象道人沉默不语，似乎默许了此事，又过了片刻，他才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那个莫知，我怎么记得是……”
　　“对。”凝水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是男弟子。”
　　扶象道人：“……那节制？”
　　凝水崩溃地重重吐气，仿佛被拱了自家的白菜似的：“你不知道那个弟子多猖狂！我站在门外，他就敢压着师弟亲——”
　　扶象道人忍了忍，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到底没忍住：“……是该杀。”
　　————
　　李承霜启程的时候，没有跟江远寒说。
　　但他们两人住在一起，只要不刻意瞒着，江远寒自然知道他要离开，只是不知道具体去哪里。
　　不过去哪里都一样。他用这个身体也没有什么事，当下的目标也不过就是取得小师叔的心罢了，自然要围着他转。
　　所以当李承霜离开的时候，意料之中地被小狐狸扑了过来。他目无波澜地看着对方，在对方即将栽进怀里的时刻，辟寒剑的剑鞘横了过来，与江远寒袖口间的短刃刺啦一声撞了个严实。
　　火花乱窜，相撞声震得耳朵疼。
　　江远寒熟练地收刀入袖，好像刚刚那个仿佛蓄意谋杀的人不是他似的，笑眯眯地道：“小师叔好像越来越警觉了。”
　　“是了解你了。”
　　江远寒这是喜欢跟他玩闹而已，这他眼里，这种类似于刺杀或是挑衅的行为，仿佛也在玩闹的范畴里。
　　“被人了解真不是个好事。”江远寒打了个哈欠，没太睡醒，“我还指望着捅你一刀呢。”
　　他没觉得捅一刀有什么，魔族的幼崽都是这么长大的，只要死不了就能健康成长。
　　“你很喜欢伤人吗？”
　　“也不是。”江远寒想了想，“这是我想跟你玩的意思呀。”
　　李承霜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儿长出来的，有这种奇怪的风俗。
　　江远寒理所当然道：“如果我不够强，只有不断的挑战，才能向你证明我有变得更强，我有跟你在一起的资格。”
　　他说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看李承霜的脸，他也不好意思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只有最强的人才能得到你。”他凑过来，环住小师叔的脖颈，“谁要跟我抢，我就会宰了他们。”
　　江远寒的气息热乎乎的，他浑身都是温暖的，天生带着恣意热烈的风致，天生像一团煨进心里的火。他眼睛很好看，平时是乌黑的，只有情绪特别激烈的时候才会变成淡紫色。他明明长得极为美丽，近乎柔弱，让人垂怜。可说这话时，却又有一股无法比拟的强势和占有欲。
　　李承霜被他的气息染过呼吸，觉得心神不宁起来，他闭上眼稳了稳，又睁开，道：“你这话说得好熟练。”
　　“那当然。”江远寒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我想得到什么，都会尽力去争取的。”
　　小师叔看着他，带了一点点试探地道：“无论用什么办法？”
　　江远寒思考了一下，道：“抢如果抢不到，就设计陷阱，设计陷阱抓不到，就骗过来，总会有办法的。”
　　他实在太坦率，坦率得不给李承霜半分自我安慰的机会。
　　但幸好他已经早早地认清了这个现实，即便得到这样的答复，也不过是小狐狸惯用的回答，他不该抱有期待，这是自取其辱。
　　小师叔什么都不会说。他本来就宽容，可以包容很多事。就更没必要为难对方……对于一个眼里只有利益和目的的人，索求感情，本身就是一种为难了。
　　江远寒看他没反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并不是正道的观念，刚想补救一句，就被小师叔拉住了衣袖——很君子、很矜持的那种。
　　避免了肌肤的接触，也没有碰到手。只是隔着衣服，虚虚地拉住了手腕。
　　“想跟着我。”李承霜陈述事实，“那走吧。”
　　江远寒呆了一下，扫过对方握着自己手腕的指节，突然为这种不含情欲、更不够刺激、不够有趣的接触吸引住了，他的心脏砰砰跳，想着小师叔身上的气息，想着对方微凉柔软的唇，缠绵温柔、让人魂牵梦萦的亲吻。
　　怎么会这样呢？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怎么被他拉着手走路，也觉得有意思，还很高兴呢？
　　他迷惘地跟着走了一阵子，等到离开望归岛的时候，才想起来问：“要去哪儿？”
　　小师叔看了他一眼，道：“去魔界。”
　　“哦。”江远寒点点头，随后又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小师叔，像是火烧眉毛似的，“去魔界？魔界？去那里干什么？”
　　李承霜看着他不加掩饰的特别反应，道：“去请救兵。”
　　江远寒一听不是去打架、或是别的起冲突的事情，又想到自己现在这样，估计也不会有人认出来，慢慢地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挺好的……请谁？”
　　“持戒人。”
　　江远寒刚放下的心又吊起来了。他默默地戴上面具，苦恼道：“为什么要请他？”
　　“你认识？”
　　“不认识。”江远寒扭过头，“就是听说挺凶的。”
　　李承霜没在意他的话，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跟魔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又确实想不出他是谁——元婴期的魔修，除了隐世不出的那种修士，大部分都是让他听过名声的。
　　小师叔的预感不错，但方向错了，他不是魔修，他天生就是魔族。
　　“持戒人虽然是半妖半魔，但他受命驻守魔界，偶尔也会帮人族的忙。”李承霜道，“你不要担心。”
　　江远寒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心想，我不担心你，我担心我自己。这要是被认出来，他的离家出走、成就一番事业的大计，不就毁于一旦了吗？
　　他揉到一半，手突然被按住了。小师叔把他的手拿了起来。
　　江远寒抬起眼，见到对方认真平和的神情。小师叔的目光总是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即便是有，也多数都是善意的，江远寒已经验证过他的善良，领会过他的温柔，这时候再看，就犹为地心动不已。
　　不对不对，他不喜欢正道，更不喜欢善良的人。江远寒在心里告诫自己。这种人保护不好自己，会失去的。他只是……只是出于修炼的目的，他只是想修习秘术，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这么想之后，江远寒舒服了不少。他乖乖地站在这里，让小师叔把他揉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但他从没这么乖过，有点闲不住，一只手还是伸了过去，勾着辟寒剑上的穗子绕来绕去，玩得很开心。
　　然后李承霜把剑穗摘了下来。
　　江远寒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喜欢？”李承霜送到他手里。“给你吧……留个念想。”
　　江远寒一时噎住，他忽然觉得小师叔好像知道他一定会离开，他一定有一天会销声匿迹、弥散如烟云，好像从没有来过一样地离开。小师叔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所以跟他说，“留个念想。”
　　江远寒咬了咬牙齿，明明知道对方感觉得是对的，他的确会走，但又不知道哪儿来不高兴，冷冷地道：“不留。”
　　他没有接那个鹅黄的剑穗儿，穗子就轻飘飘地掉到了地上。李承霜没有怪他，而是重新捡了起来，拂去灰尘，戴回了辟寒剑上。


第十二章 
　　两人前往魔界，一路交谈不多。
　　江远寒被对方气着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悄悄盯着小师叔剑鞘边悬挂的穗子，盯着对方身上仅剩不多的一些明艳色泽，心里闷得过分。
　　这种闷气，甚至盖过了即将要见到持戒人的担忧。反正他已经换了个身体了，就是对方眼力再好，也不会认出来的。
　　江远寒这么安慰了自己一路，等跨入了魔界，感觉到周围熟悉的气息之后，这些安慰一下子化为乌有，让他脊背都泛着凉气。
　　明明是回家——但他还是有些不安，他深深觉得自己当下的情况，实在没必要回来，太丢人了。他不配让魔族将领叫他一声“少尊主”。
　　修为停滞、真身重伤，险些被逼死……如果不能报仇，那他也不配回魔界。
　　小师叔心思细腻，很快就察觉到了江远寒不太对劲。他以为对方是畏惧魔界的气氛，伸出手覆盖住了他的手腕。
　　仍旧是那种矜持君子的握法，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江远寒刚刚还自己生闷气，可一被对方抓住手之后，又情不自禁地想更亲近一点。
　　时光短暂，及时行乐，就算他嘴上说最讨厌善良的好人，但心里其实是爱极了。特别是这样的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内敛温柔，跟个天仙似的，他说着厌烦，手上却握得比谁都紧。
　　江远寒回握着他，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就真的安定了很多。跟着小师叔递交了拜帖和令牌，前往荆山殿。
　　魔界的路他熟的不能再熟。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引路的魔族。
　　一路上还真没人将他认出来，毕竟确实换了具躯壳。直到荆山殿的大门慢慢打开，他望见一道漆黑的背影，才如触电般地抽回了手。
　　有一种往家里带情人的心虚感。江远寒按了按心口，把扑通乱跳的声音压了下去，心想冷静一点，不要自作多情。
　　梦里缠绵间的谈话，非他本意，当不得真。
　　荆山殿一切如故，殿门两侧摆着烛台，白日燃灯。中央有一架长屏风，隔绝内外。那个漆黑的影子背对着两人，正伸手擦一个杯子。
　　杯底叩在案上，微微响了一声。持戒人转过了身，黑袍携剑，竖瞳收缩了一下，又再度慢慢放松，恢复如常。
　　“玉霄神？”常乾道，“坐吧。”
　　李承霜从刚才就感觉江远寒情绪不对，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平静从容地将玄剑派的令牌交到常乾的手中，将渺云山的事情告诉他。
　　道无先后，达者为先。小师叔年纪还轻，应该叫对方一声前辈。
　　常乾把玩了一下玄剑派的令牌，放到了桌上：“玄剑派镇守望归岛，我理应相助，况且玉霄神手里这柄魔剑，是尊主亲自挑给你的。就算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为了玄剑派，只看你的面子，我也会去一趟。”
　　江远寒听得呆了呆，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魔纹。
　　……父亲？这把剑是父亲给小师叔的？
　　“当年你的师父只有这一个请求，净化魔剑，以其分离欲望，赠你一生平安。”
　　“一生平安不是靠走捷径就能取得的。但师父确实一片苦心。”小师叔平静道。
　　常乾一听就知道他还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就没有点破，随后目光移了过去，看向他的身侧。
　　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年轻弟子。
　　他审视的目光从头刮到了脚，像是冰冷的剑刃一样。不仅是江远寒，连李承霜都觉得他看得未免太久了些，再联想到方才江远寒异样的举动，他心里猛地一动，下意识地把他往身后拉扯了一下。
　　小狐狸紧紧地贴在李承霜的身后，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常乾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李承霜，道：“你……身边的人，是魔修？”
　　他为人冷酷淡漠，说什么事都没有表情，也罕少关心别人的事情。
　　正是因为如此，李承霜才觉得更不寻常，他反手握住江远寒，直视着常乾回答道：“是我派的弟子。”
　　江远寒在听到“魔修”这两个字时就猛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被认出来。他听到小师叔这么说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李承霜在说谎。
　　在为他说谎。
　　常乾是半妖半魔，母亲正好是一位蛇妖。他在注视一个人的时候，瞳孔会慢慢地变为竖瞳，直成一线，几乎看不出一丝一毫情感。
　　气压慢慢降低，在视线交汇之中。
　　常乾走近了几步。
　　“是魔修。”他确认道，“玉霄神为他遮掩，为什么？”
　　江远寒哪里知道他堂哥要问这么多，这时候已经后悔死了，他就不该仗着换了个身体就过来，堂哥就是一个狗鼻子，一点不对劲的味儿都能闻出来。
　　李承霜沉默不语，他脑海里急速运转着，究竟说什么才合情合理，他握着江远寒的手紧了紧，开口道：“因为他……是我的……”
　　他语调顿了顿，“我的，爱人。”
　　常乾愣了一下。江远寒也听懵了。
　　“爱人？”黑衣魔族斟酌着这两个字，又往他的身后看了一眼，“你年少成名，天资又非凡，尊主期望你可以解人妖之间的百年危困。年轻人，有情意很正常，就算是魔修也无碍。”
　　“嗯。”小师叔道，“晚辈关心则乱。”
　　“我会去一趟渺云山的。”常乾转移了话题，“至于别的事，玉霄神心里自己有分寸。你是我见过最有分寸的年轻人，不比我们家的那个……”
　　他话语停了停，没有把名字提起来，似乎也很为这个人头疼，不再交谈了。
　　半烛香之后，李承霜离开了荆山殿，也即将离开魔界。
　　他虽然被持戒人挽留，但却并没有多待。因为他察觉到江远寒都要紧张死了，像是被拿捏住了什么命门似的。
　　魔界的空气带着一点腥甜的味道，冷得直灌肺腑。
　　两人并肩而行，一直到离开都没有说话。又过了片刻，江远寒才听到小师叔低低的询问声。
　　“你很怕他吗？”
　　“怕是不怕，就是不想让他见到现在的我。”江远寒没太过脑子说话，“太狼狈了，我不喜欢。”
　　李承霜侧首看他，从来没有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一面。
　　他的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却很难克制自己，不往暧昧的方向猜测。
　　“对了。”江远寒道，“小师叔说得算不算数？”
　　李承霜怔了一下，随后就被他抱住了。
　　江远寒扎进他怀里——他想这么做很久了，他埋在对方的脖颈间，闻了很久小师叔身上的气息，随后抬起头紧紧地贴着他，眼眸带着促狭的笑意。
　　“看来你虽然不喜欢我，但确实心地善良，都愿意为我说谎遮掩。”他已觉满意，大胆道，“你好温柔，我想亲你。”
　　李承霜的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动过一样，颤颤地响动，也一下比一下疼痛。他回视对方明亮的眼眸，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纯粹的天真任性、纯粹的欲望。
　　他按住江远寒的背，低声道：“只是因为我温柔吗？”
　　江远寒想了想：“而且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他认出我。小师叔帮了我大忙。”
　　很重要的人……
　　李承霜神情不变，愿意亲近的念想却低落了很多。他每次都是这样，被对方一时的兴致高昂晃花了眼，随后就要一点一点地，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明明知道小狐狸是什么样的性格，本就不该太抱有希望。
　　江远寒跟他挨得很紧，在即将要触到对方双唇时，听到李承霜望着他道：“这是谢我么。”
　　这怎么算是谢他呢？这明显是自己按捺不住，讨一个吻。江远寒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厚着脸皮点头，也跟着小师叔学了半分君子礼节，小声问：“可以吗？”
　　李承霜闭了闭眼，随后又睁开，没说可不可以，而是低头堵上了对方的唇。
　　江远寒怔了一下，睁大眼被他吻住。
　　不仅如此，这次还热烈得不像李承霜的风格。这个亲吻没有半分的温柔气质，反而深刻得让他痛，能够尝到隐隐的血腥味。
　　江远寒好胜的性格被激了起来，他纵容对方把自己咬出伤痕，弄得狼狈不堪，但也同样咬破了他的下唇，伤到了对方的舌尖，交换到每一丝细微的、鲜血的味道。
　　不知道是谁先放开的，或许是江远寒觉得被咬痛了，又或许，是小师叔终于不再痛了。
　　玉霄神没这么出格过。任谁都会吃惊。
　　江远寒伸手捂了捂发烫的脸颊，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润过发哑发涩的喉咙，才开口道：“……你跟我有仇么。”
　　“应该没有。”
　　“那你这是不喜欢我咯？”江远寒揉着通红的耳根，盯着他看，“你怎么总是凶我，就凶我一个人。你这条命都是我救的。”
　　李承霜没有看他，沉默地望着天边残霞。
　　“算了，你凶就凶吧。”江远寒认命地凑过去，开玩笑似的道，“谁让我喜欢你呢。反正是我先倒贴你的，你凶一点我也喜欢——”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李承霜突然转过脸来，那双沉而内敛的眼眸展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小师叔的眼睛，就想到雪天里的嫩枝萌芽、盛满了露水的兰花、想到漫天无边无际、四处远去的缱绻春风、或是寂夜时回家的一盏灯……这世上有关于美好的事务，一切他喜欢，却又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譬如他望着的这双眼睛。
　　“你能告诉我，”李承霜神情认真，“你的名字吗？”
　　江远寒一时噎住，他沉默下来。
　　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名字呢？你不能知道我的身份，不能沾上来，太危险了，你会死的。
　　残霞如血，晕红的光芒渲染过来。李承霜等了很久，才听到江远寒的回答。
　　“这个……没那么重要。”
　　李承霜撤回了视线，不再追问了。
　　再多的谜团，也不必告诉他。他也是一样的，没那么重要。
　　————
　　之后两人本该返程，但因为路上遇到了一些逃难的百姓，边走边救助的情况下，回去的速度就慢了很多。
　　江远寒觉得对方的忽冷忽热越来越严重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想到最后，归根到底，还是小师叔不喜欢自己的缘故。
　　但也没关系，他从来都不讨人喜欢。有关于他的传说都是恶名。
　　但对方越是不喜欢自己，江远寒就越是要亲近他，因为他虽然不说，但心里实在对李承霜很有好感，人生苦短，光阴一瞬，遇到这种合心意的人，凭什么不能争取呢？
　　就在归程过半之后，李承霜遇到了一个故人。
　　“实在不好意思，明明是我的任务，还要劳烦你。”穿着月白长裙的女修再次行礼道，“一别经年，玉霄神风采依旧。”
　　“你亦如是。”李承霜道。
　　江远寒闷闷不乐地听他们聊了半天，才听出这个女人是小师叔年少游历时的朋友，几乎填满了他的整个少年光阴。而游历结束之后，他们两人才发现一个是玄剑派的亲传关门弟子，一个是广寒宫的掌门首徒。
　　门当户对至极啊。江远寒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撑着脸颊在旁边听他俩叙旧。
　　“我不如你天赋高，神采英拔，亮博不群。”蒋知音笑了笑，神情柔婉，“这么久再见面，还要你帮我。”
　　李承霜淡淡道：“垂怜百姓，博爱众生，天下正道分内之事。”
　　蒋知音摇了摇头，叹气道：“只有玉霄神觉得是分内之事。”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跟李承霜说，但看到旁边的江远寒，又忍住了，转而道：“我手边还有些琐事，等忙完了，我去拜访你。”
　　李承霜点头。
　　江远寒看着那个女修离去的身影，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漂亮女道喜欢小师叔，但随后仔细想了想，小师叔这种天仙似的人，有人喜欢也正常，哪像他，顽劣不堪。
　　蒋知音走远之后，李承霜看他还坐在旁边，便朝他伸手：“别看了，走了。”
　　江远寒没动，郁郁地道：“长得还挺好看。”
　　李承霜皱了下眉：“什么？”
　　“我说她长得好看。”江远寒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随后泄了气，一把握住对方的手站了起来，“挺不错的，你身边的人，质量真高。”
　　他酸得都要冒泡泡了，自己都觉得太不体面，偏偏李承霜没听出来，眼神稍稍一变，语调沉下去一些：“好看你就喜欢？”
　　江远寒：“……”
　　啊？
　　李承霜见他不说话，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要走。江远寒立刻反应过来，从后面扯住了他的袖子，然后着急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他急于澄清，连那些口是心非的掩饰都忘记了。“我没喜欢她，我就喜欢你，你到底懂不懂？李承霜，你到底懂不懂啊！”


第十三章 
　　李承霜怔然地看着他。
　　江远寒也在下一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牵着小师叔的袖子，低头盯着对方的袍角。
　　他心里有很多的念头在翻滚，他早就想剥开对方的君子气度，早就想看看李承霜胸腔里那颗心，但却一直采用比较随缘的方法，而没有真正地付诸行动。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不应该让李承霜知道。他要报仇、他要把那些欺负过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地亲手宰了，这其中必然凶险万分。李承霜是正道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弟子，他不能被卷进这些事里。
　　江远寒慢慢地松开手：“……不、不是，我开玩笑的。我只是想……”
　　“你想要我的心。”
　　江远寒的动作顿了顿，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冲动。他一直都很聪明，知道自己说什么算是恰到好处，说什么算是逾越身份。
　　他除了不知道李承霜的心意之外，其实对自己的行为还算有掌控。江远寒只想要那么一点点的喜爱完成任务就行了，他不想把小师叔拖到深渊底下去。
　　可是已经晚了。
　　江远寒不敢看他，他浑身的刺都收敛软化了，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怎么不回答？”小师叔低低地问。
　　对方的气息熏到耳畔，湿热柔和，那种令他沉迷的优雅温润又拥抱过来了。江远寒无所适从，甚至失措。他不知道是要以攻击性的面孔对待对方，还是要卸去伪装，对着他露出柔软的腹部、露出毛绒绒的尾巴。
　　就在这短暂的犹豫中，李承霜已经轻轻地抱住了他，呼吸绵密地交织过去。
　　“……对。”江远寒声音微哑，“我想要你。要你的……”
　　他说不下去，抬臂环住了对方的脖颈，将双唇凑了过去，慢慢地亲他，挨过来磨蹭、紧贴，没有章法、胡乱地亲近。
　　江远寒看着他，见到对方的眼眸如同低暗的星，他的不安就更浓重了，有一种深深地把人拖下泥潭的感觉，而且……还是一个这样好的人。
　　李承霜环住了他的腰，手心按着他的腰侧，力道有些重。
　　他没有推开自己。江远寒松了口气，得寸进尺地逼得更近，在对方的脖颈上烙下自己的牙印，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冒犯的时候，终于听到小师叔制止的声音。
　　“明日要回望归岛了。”李承霜摸了摸锁骨，“被看到不太好。”
　　江远寒想到确实如此，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靠在对方怀里缓了缓脸上的热度，换口气，道：“但我迟早是会走的。”
　　李承霜的目光无波无澜，似乎很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他继续倾听。
　　“喜欢和在一起，是两码事。”江远寒声音低微，“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有其他事要做。”
　　李承霜其实并不清楚他口中的喜欢是哪一种，因为江远寒身上有一种像孩子一样的顽劣和任性，很有可能是自己会错了意。但即便如此，这一切也足够让他心绪浮动。
　　他以为自己只是对方的一件猎物，但此刻，最差也至少是宠物，好像也算是一种进步。
　　李承霜不该这么想的，这种念头太过低落。但事实又常常告诉他，不要想太多。
　　留好退路，才不至于粉身碎骨。
　　江远寒踌躇了一会儿，继续道：“所以，你能不能……”
　　“不能。”
　　江远寒呆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李承霜握住了他的手，拨弄了一下对方散落的发丝，道：“你得到之后，就会离开，是吗？”
　　江远寒想反驳，可是又无从反驳，他总不能说，还得让你恨我，让你忘不了我吧，这干得也太不是人事儿了，这不就是爱情的骗子吗？
　　江远寒只能干巴巴地点了下头。
　　“嗯。”小师叔应了一声，“我猜到了。”
　　江远寒摩挲着对方的手指，听他这么说话，觉得有点心疼，小声地补充道：“没关系，你不喜欢我，我慢慢想办法。”
　　李承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办法。”
　　“人生在世，总有办法的。”江远寒一直很积极乐观，“就算是抢走你，圈住你，把你囚禁起来，我最终也会有办法的。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很危险的。”
　　他也从不吝啬于袒露自己的直率和危险。
　　李承霜不置可否，似乎没有表态的意思，但就在下一刻，他再次被这个蛮横得不讲道理的小狐狸扑倒了。对方把他压得牢固，小尖牙磨着他的唇，带着点任性、比撒娇还磨人地说。
　　“我想跟小师叔做亲密的事。”他眼睛亮晶晶的，兴奋中带着期待感，“我想，嗯……试试。”
　　————
　　没试成功。
　　那天晚上简直是两个人一生中最难以形容的一夜。
　　小师叔被江远寒磨得没办法，最终还是去找了一家客栈。明月良夜，没点灯，屋里昏暗一片，衣服都快脱完了。江远寒正蠢蠢欲动地吞口水，想推开成年人的大门、打破床上的界限的时候，屋外轰隆的一声雷响。
　　不仅如此，周边许许多多安分已久的妖族，都似乎被这声闷雷给吸引了。妖气弥漫得摄人，李承霜自然不肯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下去，但这还不是最绝的。
　　最绝的是，这里离望归岛很近。望归岛的凌波道人似乎被惊动了，深夜来此镇压，在李承霜的协同之下，那些被吸引的妖族尽数被暂时锁在了法宝之中，解除了这个小镇的危机。
　　不过小镇的危机解除了，江远寒的危机要来了。
　　凌波道人坐在房间的桌案边，一身素净道袍。她手持拂尘，微微皱眉地望着窗外。
　　“师姐。”李承霜道。
　　“凌波长老……”江远寒维持住身份，他戴着面具，已经开始擅长躲在小师叔身后了。
　　怎么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但就算不是捉奸在床，他也是诱拐人家师弟未果，心里实在是有那么一丢丢的理亏。
　　不过也就一丢丢而已，该拐还是不会手软的。
　　凝水坐在窗边，目光从远处泛白的天际慢慢移过来，落到李承霜的身上。
　　“师弟。”她语气平和，“我提醒过你，不要沉迷于感情。”
　　“是我的错。”李承霜道。
　　凝水手中的拂尘柄重重地磕在了桌案上。她很少责怪师弟，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岂止是错，你简直是糊涂！”桌案表面开裂，纹路向四周蔓延开，“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糊涂！”
　　小师叔略微上前一步，把江远寒扯到自己身后，尽量让他降低存在感。
　　这点小动作是瞒不过凝水的眼睛的。她的怒意像是被卡住了，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长长叹气，道：“你就这么爱惜他？”
　　李承霜道：“无辜之人，我不能不爱惜。”
　　“怎么算无辜？”凝水闭上眼，语调放轻地问，“他把你搞成这幅样子，执念缠身、无心修行、轻重不分，你还觉得他无辜？”
　　李承霜死死地按着江远寒的手，不让他出头，神情不变地道：“这些都是我的错。”
　　“你嘴上说着这些，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凝水不能说出关乎对方身世的实情，只能抑制怒气，转而想要看一眼那个叫莫知的弟子，结果被承霜师弟挡得严严实实的，连个头发丝都看不到。
　　她重新擎起拂尘，缓了口气，对李承霜道：“明天来奉剑殿。”随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快亮了。
　　李承霜送走了凌波道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转过来给江远寒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系好了他微乱的衣领。
　　江远寒低着头，半晌都没说话，就在李承霜以为他是对师姐的教训不高兴时，忽地被对方抱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贴着小师叔的耳畔，“为什么总是没机会，为什么一直被打断，我……我好想你。”
　　“你是想我么。”李承霜按住他的后颈揉了揉，像是安抚一只气呼呼伸出爪子的猫，“你是想睡我。”
　　江远寒被识破了，但一点儿也不羞愧，反而直接道：“喜欢你还不想睡你，那我还是个男人吗？我就是好色，人不好色枉少年。你亲起来又那么舒服，抱起来又很温暖，我当然……”
　　他的话被手指制止住了。
　　李承霜收回手：“别说了。”
　　“你不好意思了吗？”江远寒情不自禁地逗他。
　　“嗯。”小师叔应了一声，“天亮了。回去吧。”
　　就在李承霜起身的刹那，江远寒又扯住了他：“那我们还有下一次的机会吗？”
　　这人空负绝世美貌，怎么反而像一个风流色痞似的。李承霜真不知道他看过自己的那张脸之后，又是怎么觉得别人好看的。
　　“有。”李承霜道，“但暂时不行，师姐生气了。”
　　江远寒知道他有门派，又是孤儿，从小在玄剑派长大，自然长姐如母。他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心里乱七八糟地不知道在转着什么念头，最后又问了一句：“那你……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小师叔静默无声。
　　江远寒为防他说出什么绝情的话来，连忙先开口道：“就伴侣吧，床伴也算是伴侣对不对？就算是只有欲望，你并不喜欢我，也可以继续下去的。”
　　李承霜目光晦暗不明的望着他，过了片刻，才答：“嗯。”


第十四章 
　　那一日的妖族动乱来的蹊跷，昨夜的雷声与妖动也一样特别。
　　奉剑殿一切如旧。被海底巨妖困了许多年的扶象道人凝固成碑，沉默如山地坐在殿中，仿佛望不见岁月解脱的尽头。
　　凝水坐在掌门师兄身侧，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玄剑派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这样。这里的剑修寡言少语，无欲无求，他们眼中只有大局与大道，没有情难自禁、也没有情非得已。
　　他们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李承霜从小就省心，他们从没有过这样的阵仗。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两人也依然有师兄师姐的平和体面，并未质问，只是悄悄地问他。
　　“真有那么钟爱吗？”
　　小师叔陪坐一侧，身上仍是一件色泽很浅的道袍。他人如月华，淡到极致，静默而郑重地点头。
　　只是他的钟爱，对方并不知道。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不用其他人来评判对错好坏。他情愿的，就是有始无终，也是命该如此。
　　与人无尤。
　　“我还没有见到这个孩子。”扶象道人叹息道，“倘若真如你所说，那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
　　李承霜跟着想了想，觉得掌门师兄不会喜欢对方的做派，但还是顺从心意地道：“是很好。”
　　从里到外，从桀骜不驯到率直天真，一切都很好。他人如烈火，把所有都表达的很简单。
　　扶象道人在脑海中默默勾画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形象，转过头看凝水的时候，却见到她烦闷地捏着眉心，欲言又止。
　　扶象道人立刻明白她的担忧，语气强硬了些：“但你师姐说，你们两个……胡闹得厉害。很荒唐。”
　　是很荒唐。
　　李承霜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不要太用心。”扶象道人要求道，“莫知天赋不高，不能陪你长久，这虽是一种磨练，但跟随修士一生的，只有自己心中的道。”
　　这些李承霜都知道，他知道对方只是如过客一般地出现在自己身边，长久不能奢望，一朝一夕而已。但如果真的能“不那么用心”，那他也不是李承霜了。
　　“你返程的路上，渺云山的围困已经解除了。”扶象道人移开话题，“持戒人过两日要前来玄剑派……最近妖族的异动太过频繁。你的落凤琴还没修好，最近不要离开了。”
　　“不要离开？”
　　“巨妖夜鸣。我怕会出意外。”扶象道人的本意，其实是等常乾过来，再跟他商讨事宜，在承霜师弟前往魔界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将海底巨妖的镇压石重新加固过一遍了，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好。”
　　“对了，还有一事。”扶象道人唤住他，“我们会重新封印你的欲念，这段时间，该断，就断了吧。”
　　李承霜猛然抬眸，很不理解师兄的话：“修行是我自己的事，掌门师兄不必为了我的前程而……”
　　“那是师父的遗命。”扶象道人看着他，“不是你的前程，是玄剑派、人妖久战的前程。你是人族千年以来天赋最好的剑修，不能浪费在这种虚无之事上。不应该，也不行。”
　　李承霜盯着对方，道：“师父舍命救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被限制摆布的吗？”
　　扶象道人愣了好久，似乎才意识到他视作年轻人的师弟已经有了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感情，他沉默了片刻，道：“师父是为了让你一生平安。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那为何不早让我明白。”李承霜鲜少如此逼问，“我愿意承受的，才是责任，不愿意的，就是累赘。”
　　“承霜！”
　　一旁的凝水叫住了他，他们两个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个师弟，本质上就与玄剑派沉默承受的路数不是一样的。他虽然温润平和，但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却强硬得分毫不让。
　　累赘？什么是累赘？被寄予厚望的玉霄神，能够说出“不愿意承受就是累赘”这样的话吗？
　　凝水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好好地审视了李承霜很久，忽然道：“我们是为你好。”
　　这是天底下，最情真意切，也最恶毒的一句话。
　　李承霜吐出口气，淡淡地道：“师姐未曾有情，怎么知道，我好还是不好。”
　　凝水一下怔住，她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让李承霜离开了。
　　奉剑殿内寂静无声，连缭绕不绝的桂枝香气也慢慢地冷人肺腑。过了少顷，扶象道人开口道：“没想到你我也有今日。”
　　“我早便觉得有这么一日，只是来得太突然了。从师父带回承霜师弟那一日起，我就知道我总归要为了他做些错事，做出违背本心的事情来。”
　　凝水手里的珠串缓缓转动，温度寒如冰。
　　“罪孽果报，都是我一个人的。师兄千百年清净，不要为了此事弄脏双手。”凝水道，“一生平安，原来真的有这么难。”
　　————
　　成山和凝水其实都是很开明、很没有脾气的修士。所以李承霜才会对此感到措手不及。
　　他很意外两人的反应会这么大。但归咎到关心则乱上，反而倒也说得通了。
　　江远寒在小师叔的仙府无聊地待了很久，他的本体已经修补的差不多了，但因为秘术停滞、收集毫无进展的缘故，重伤虽愈，却还是不能拿出来用。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需要早点得到小师叔的感情。根据江远寒毫不靠谱地揣测，深深觉得喜欢是可以睡出来的，也就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把对方拐到床上去。
　　但今天不一样，小师叔虽然从奉剑殿回来之后一直在修补落凤琴，但江远寒能从他的神情中看出，对方并不开心。
　　江远寒仔细想想，小师叔也才不到一千岁，按年纪来说，他俩在修真界长辈眼里，没准儿还得算早恋，隐约明白对方为什么不高兴了。
　　任谁被长兄长姐教育，都不会心情好的。
　　江远寒盯着对方修琴的那只手，骨节修长匀称，很有力度，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一不小心就觉得自己有点馋了，默默地擦了擦嘴角，凑了过去。
　　他像一只冷不丁靠近过来的小懒猫，非要把爪子放在正事上面，一定要吸引走别人的注意力，把计划全都打乱掉。
　　李承霜见到他挨着琴弦的手指，顺着看过去：“怎么了？”
　　“没事。”江远寒伸手过去，按住他修琴的手背，有点开玩笑似的道，“我想你了。”
　　“想我？”李承霜直觉这是一个托词。
　　果然是一个托词。小狐狸俯身过来，压在琴弦上，探手环住他的脖颈，没轻没重地磨着他蹭，像是被宠坏了的、毛绒绒的小动物。
　　李承霜抬手扶住他的腰，任由江远寒缠上来。
　　“你是不是不高兴。”江远寒明知故问，他的手臂抱了过去，舌尖软软地舔他的唇，自恃美貌地蛊惑道，“你抱抱我就高兴了。”
　　小师叔纹丝不动，垂下目光挑了下琴弦：“别压着我的琴。”
　　江远寒呆了一下，觉得整只魔都被轻视了。他气得想咬对方一口，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魅力。
　　他不该怀疑的，因此都没有注意到，李承霜按着琴的手指都凝滞了。
　　“你是木头做的吗？”江远寒泄气道，“你就不能喜欢我一点，喜欢我一点点？我只要一点点……”
　　“你就这样……想走么。”
　　江远寒闻声抬眸，正对上小师叔墨黑静谧的眼眸。他心里一动，像是被一只手触摸过心脏似的，有细密的电流蹿过。
　　他是真的喜爱眼前这个人，只是这种感情究竟只是愿意与他亲近、愿意待在他身边，还是只此一念、终此一生，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到底是喜欢小师叔善良温顺的品格，所有这样的人他都喜欢，还是单单只对他一个不同。
　　江远寒不太明白，他的感觉很模糊，不太清晰。他未及情爱之事，无法分辨。
　　江远寒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小师叔好像更伤心了。
　　就算是不那么听话的魔族，也总有一种敏锐如野兽的直觉。他贴在对方的怀里，心里矛盾至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是想跟你贴近一点。”
　　“你说你不喜欢正道。”
　　江远寒心口不一，行径也跟嘴上说的截然不同。他抹不开颜面，硬着头皮道：“对。我不喜欢那种伪君子。但你不跟他们一样。”
　　他开始了自己双标的辩解。
　　“你是真的会为了每一个看似无关轻重的人付出。”江远寒感叹般道，“其实玄剑派说的没错，小师叔是圣人。心里博爱众生，垂怜草木。”
　　李承霜静默地看着他，没有为自己解释。他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圣人。
　　付出、奉献、责任，这都要出于心甘情愿才行。如果有什么东西架着、强迫着人奉献，那就只是枷锁和累赘，不值得称颂，也不值得宣扬。
　　遇见你，我不想做圣人。
　　这句话压在舌根底下，半个字也没有吐露出来。因为江远寒就喜欢这一点，倘若连这一点都没有，他就更留不住对方。
　　“可是。”江远寒话语微转，目光澄澈直率地望着他，“你不愿意对我坦率一点吗？小师叔好像是勉强答应我的，换一个人来，应该也没有两样。”
　　他越说越觉得失落，声音低了一些：“有别人也是一样的。你还招人喜欢，那天那个叫蒋知音的女修，就非常文静秀丽，温婉多情……”
　　“你觉得这样的人很好？”李承霜问。
　　江远寒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变成自己觉得这样的人好了。他是想着这样的女修明显与小师叔更相配。但江远寒叛逆，不愿意直接说，而是哼了一声，道：“不怎么样，一点意思都没有。比我差远了。”
　　李承霜松了口气，他很难揣测对方的心情，总觉得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关注和兴趣消弭尽了，就会毫不犹豫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还是个孩子，爱玩，会胡闹，口是心非，性情易变。
　　喜欢这么一个人，是折磨自己。
　　李承霜一向清醒，就算他清醒地知道这一切，也并不妨碍他栽下去——陷阱没有瞒着他，是他愿意的。
　　江远寒不想再提别人，他慢慢地亲吻对方，像是从这种亲近中得到了安抚，伏在对方怀里，被顺过毛，有些困了。
　　“小师叔。”他蹭了蹭对方肩膀，“我们去休息吧，我想让你抱着我睡觉。”
　　他说得很直接，也不蕴含任何一点欲念，只是单纯地想跟对方休息而已。
　　李承霜摸了摸他的发丝：“好。”
　　灯烛燃尽，月光似水。望归岛的夜风寒凉彻骨、海风喧嚣，吵到听不清心爱之人温柔的耳语。
　　江远寒靠在对方的怀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原来喜欢一个人，与喜欢一件东西不同，除了想得到之外，还会为他着想，会想要退缩，会让他锋利尖锐的刺都软化下来，变成一个戾气全无的人。
　　想要自控，却又失控。


第十五章 
　　三日后，小师叔被唤去了奉剑殿，说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落凤琴修好了，琴弦一根根地接续上，形貌如故。李承霜把琴放在了院外，寒风摇树枝，落了满弦的残缺花叶。
　　江远寒揪着那个叫范陶的弟子，强迫青年跟他不甘不愿地聊天。这回范陶终于相信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了，震惊了很久才接受现实。
　　江远寒侧敲旁击、套路一个接一个地骗对方说话，知道了很多小师叔以前的事。他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这种人不应该跟对方掺和在一起，但事已至此，他没有办法，不能回头。
　　回头也没有路了。他要自己杀出来一条才行。
　　江远寒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琴，听一边的范陶控诉自己，只觉得很好笑。就在落花满地之时，一旁的玄剑派弟子突然不说话了，而是拘谨地站起身，唤了一句：“长老。”
　　他抬头望去，见到一身素袍的凝水立在桂花树下，肩头落满了残瓣，像是看了很久。
　　范陶扯了他一下，似乎是想提醒莫知跟着守礼。但对方却直直地望过去，分毫未动。
　　凌波道人抬起手，拂尘扫过花瓣，道：“你先走。我有些事想跟莫知说。”
　　范陶不敢细问，但也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离开了。
　　江远寒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擦琴，把落凤琴擦得整洁干净之后，听到对方开口：“离开玄剑派吧。”
　　他的手指一顿，弦音微动，颤出一声鸣响。
　　“你别耽误他。”凝水上前几步，坐到了他的对面，“承霜师弟修的是太上之道，他心里不能偏爱你，但凡有了偏爱，必起私心，有了私心，如何成道？”
　　江远寒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不要说小师叔没有偏爱他，但凡是有，也只是他们两个的事情，其他人没有置喙的余地，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长辈之爱，但他的双亲、兄长，都只会告诉他，别害怕，放手去做。
　　因为这终究是他自己的人生，最后走向什么样的结局，也是他自己来决定的。
　　“凌波长老为小师叔煞费苦心，计较长远，不知道有没有问过他，到底愿不愿意？”
　　凝水盯着他，皱紧了眉：“他以后会明白的。人生在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都是混账话。”江远寒眯起眼睛，觉得恼火，“凭什么小师叔就要肩负起他人的命运？就因为他善良正直，因为他心软，因为他优秀吗，这个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凝水哑然失语，她重新审视对方的面容和气质，突然觉得，原来承霜师弟对他的好，并没有浪费。
　　“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也希望师弟能够一生顺遂平安，爱他所爱。”凝水笑了笑，只觉得悲哀，“成道与否，也许不是特别重要，但是……很多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江远寒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但下一瞬，刺目的罡风逼面而来。他浑身倏忽一紧，血红的短刃锵然对撞，跟凌波道人出鞘的长剑碰出脆响。
　　他这具身躯是打不过对方的，而真身却又不能动。凌波道人的剑气如同绵密的海水，逼得他透不过气来，闪身退了好几个身位，一下子撞到仙府外的巨大桂花树上。
　　浓烈的香气、飞散的残叶，覆盖了满身。
　　“魔气？”凝水蹙起黛眉，“你是魔修？”
　　“长老杀意已决，我是不是魔修，有什么关系？”江远寒咬着牙笑出声，嘲讽道，“你也配当他的师姐吗？没有选择，就要自己争取生机、争取选择，你只是一个墨守成规的懦弱之人罢了。”
　　凝水眉目不惊，眼底却释出寒意，剑风一下接着一下，是冲着他的命去的。
　　江远寒并不觉得意外，这么多年，正道究竟怎样，他见识得多了。正因为觉得人性黑暗至极，所以遇到一点无瑕的光，才格外珍惜。
　　桂花树被砍断了枝芽，满地狼藉。琴弦被剑锋撩动，发出刺耳的乱响。
　　很快凝水就发现，眼前这只不驯的兽，不过是在师弟的抚慰下暂时藏起了獠牙，他骄纵狂妄，暴躁乖戾，让她短时间解决处理此事的想法，完全破灭了。
　　事情好像在朝着更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
　　奉剑殿。
　　这里从没有过这么针锋相对的时刻。
　　常乾坐在扶象道人身侧的客座上，面无表情地道：“这就是扶象子所说的，商议已定吗？”
　　他是受邀前来为辟寒剑召回魔纹，重新封印的。但到了奉剑殿，见到李承霜之后，才发觉对方并不知道这件事。
　　而且还坚持拒绝。
　　扶象道人坐在上首，垂眸平静道：“以常魔君的能力，纵然承霜师弟想不清楚，也不耽误封印魔剑。”
　　“可我不做这种事。”常乾直接道，“扶象子镇守望归岛这么多年，也把自己守得糊涂了。”
　　扶象道人沉默不语，他望着李承霜，见到对方如一柄尘封的剑，处处都带着隐而不露的锋芒和拒绝，从前他们以为这把剑是拿来宰割妖族的，但到现在才知道，人不可为剑，人生而有情。
　　他不知道凝水会怎么做，威逼或利诱，还是破戒动杀。但他知道自己和凝水一样，行事皆因关爱而生。
　　只是这关爱，令人难以呼吸。
　　“多谢常魔君。”李承霜微微皱眉，“我并不知道此事，也不愿意再走捷径，修道修心，本就是应该的。这并不能庇护我什么，情爱生死，是好是坏，我自己承担。”
　　常乾看了他许久，忽地想到那日见到的那个魔修，他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游鱼一样飞速而过，掠过心尖，抓不住踪影。
　　正当此刻，奉剑殿的殿门骤然被推开，穿着弟子服的范陶猛地冲进来：“小师叔！莫知他……”
　　范陶的话只说了几个字，骤然见到扶象道人晦暗不明的神色，话语便卡住了嗓子里。但李承霜何等心性，瞬息间便知晓了他话中的含义。
　　扶象道人看着李承霜立即离开，根本来不及阻拦。他转了转手中的拂尘，一旁的常魔君突然也站了起来，无甚情绪地道：“我也去看一眼。”
　　“常魔君……”
　　“嘘。”常乾抬指噤声，目光沉淀了下来。“扶象子，你已经做错一件事了。”
　　夜起风雪。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正该是人间下雪的时节。上一次初雪，江远寒伤痕累累，没想到再次遇到下雪天，也依旧如此。
　　凌波道人完全被他震住了。她从没有见过这么顽强、这么一意孤行的人，她的剑锋早就沾了血，但那好像并不是江远寒的鲜血一样。
　　对方满身伤口，血迹浸透衣衫，在夜风刮过时，猩红的领子翻出来，撩起哗啦一声响动。冷风将这些腥甜的血气送往各方，带着不服输的味道。
　　江远寒从小就这样，就算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他也不会认输，何况只是一个截杀。
　　他遇到的截杀，实在太多次了。让他沉迷于这种生死之间的兴奋和快乐，但这次他并不喜欢，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宁静温柔的快乐。
　　血刃滴落水迹，猩红的纹路顺着他的胳膊浸透薄衫。血水蛰过他的眉尾的肌肤破损，带着一点儿刺痛。
　　江远寒不觉得痛。
　　这棵种在小师叔院子里很多很多年的桂花树，被纵横的剑气与刀锋削得七零八落，伤痕累累。江远寒有些心疼，他怕小师叔见了伤心。
　　但他却不知道，李承霜见到他受伤，才会伤心。
　　凝水显然也被这种久战不下的局面激怒了，她的剑锋凌厉逼人，堪堪地擦过江远寒的脸颊，割断了几缕长发，就在剑芒差一点点就要震碎面具、削过喉咙的刹那，万道如网的金色剑光铺天盖地地冲荡过来，一个看不清的影子挡住了她的剑招。
　　剑光散去，凝水见到李承霜的背影。
　　她心里陡然一寒，知道无可转圜了。
　　江远寒被护住的时候还有一些恍惚，因为他离开魔界的这些年来，还没有接受过别人的爱护。可他的身体一接触到对方的温度，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委屈。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委屈，就是委屈得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他能感觉到小师叔低沉微乱的呼吸，他感觉对方把自己紧紧地抱在怀里，连一个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他一身的血，把素净的道袍弄得乱糟糟的。但江远寒喜欢把他的小师叔弄得乱七八糟，他喜欢捣乱，喜欢荒唐，喜欢莽撞，喜欢毫无章法……他喜欢那些不加掩饰的东西。
　　譬如偏爱，譬如一片真心。
　　江远寒的血刃融化在手心，顺着血液回流过去。他痴缠地抱住对方，委屈到了极致，伏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
　　“废物小师叔。”他低声道，“我不行，我要死了。”
　　“不会。”李承霜的声音有点哑。
　　他越是这么说，江远寒就越娇气，他趴在对方的怀里，温热的血液把对方的衣衫彻彻底底地弄脏了。
　　小狐狸声音哽咽。
　　“我好疼，你抱抱我。”
　　李承霜不敢抱紧他，就是因为对方身上的伤口太多了。他抵着江远寒的额头，低声重复道：“我抱你。没事的……我保护你，没事的……”
　　江远寒挨着他，被对方微凉的体温抚慰了心神，他低低地控诉：“我打不过她，我真的要死了，我好难受，小师叔……”
　　“不会。”李承霜按着他的脊背，“你会长生，会活得比我久。”
　　江远寒怔怔地看着他。
　　他确实浑身上下都很疼，但他也很想笑一笑，不知道为什么。
　　在两人的身后，常乾随手架住凌波道人的剑刃，转腕顶了回去，神情无波地拍了拍手，低头道：“玄剑派如此行事，真叫我意外。”
　　凝水盯着他质问道：“门派内务，常魔君也要管吗？”
　　常乾抬眸看着她：“那是魔修，不算是你们的门派内务。如果玄剑派执意杀人，不如让他跟我走。”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意思。
　　“但这样一来，恐怕你们的玉霄神，也要跟着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有人爱惜的时候，才容易哭，容易坚强不起来。
　　魔君只是对境界的一个称呼，不是身份地位。常乾目前的身份是魔界的外交部长兼管理魔族的持戒人。小寒的本体修为也可以被叫魔君，但他的身份是魔界的少尊主。


第十六章 
　　凝水卸下手上的劲力，默然不语地望向对面的两人。
　　她的师弟抱着那个魔修，像是抱什么珍惜易碎之物。李承霜从没有因强权、威逼、胁迫而改变初心，也没有为了得到什么而放低过身段，但此刻，他为了温声安慰那个年轻人，却愿意俯身低头。
　　凝水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她与师兄的筹谋是为了什么呢？毫不知情地宁静平安，真的是师弟想要的吗？
　　常乾站在她身畔，往李承霜的方向扫了一眼，道：“你师父拼死救他出来，也许并不是为了让他做什么正道栋梁的。”
　　凌波道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叹道：“活得开心，真的比活得长久要更重要么……常魔君，事情至此，这都是我的错。”
　　常乾对玄剑派的两位道人心里有数，他们极为寂静沉默，从来也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更没有号令群雄的勇气。修真界的一切动向，他们都是默默无闻地协作者。正是因此，玄剑派才有在魔界和修真界之间左右逢源的机会。
　　“不要忙着认错。”常乾道，“每个人，只是站在他的立场，做了他觉得最正确的事。对错这两个字，太重了。”
　　寒风掠耳，飘雪化在剑刃上。凝水收剑入鞘，闭上眼好好地想了一阵，才尤为疲惫地道：“承霜师弟毕竟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棋子。他长大了，不是我跟掌门师兄能掌控在手中的。”
　　常乾瞥她一眼，意味不明地道：“那个魔修也同样是有感情有家人的生灵，不是只有你们正道才算人的。”
　　凝水一时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才听到常乾的下一句话。
　　“我带两个孩子去散散心。”他像是决定般地道，“你跟扶象子这么多年无所寸进，也该闭关养养心神了。”
　　这只是一个告知而已。常乾是魔界的持戒人，他手里既有魔界尊主的代管令牌、戒律法章，也有几乎完好无损的整个魔界战力，甚至于他自己，也是一柄沾满血迹的利器。
　　玄剑派与魔界的情分，只有承霜的那把剑而已。
　　凝水喉咙堵塞，一个字也难以吐露，她像是刚刚清醒般，握剑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远寒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到如今才淌下温热来。
　　她咽下口腔中的酸涩腥甜，迟迟地应道：“……好。”
　　————
　　江远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睡着的。
　　他被小师叔抱在怀里，缠着对方胡闹了半天，似乎从对方身上汲取了一些难得的安全感，最后仿佛就不小心趴在小师叔怀里睡着了。
　　不应当。反派魔君板着脸想。这怎么行，这不是让小师叔知道我是个爱撒娇的哭包了吗？我这么帅，还野得降不住，怎么可以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就算再不高兴，但木已成舟，总不能赖在人家怀里爽过之后就忘了吧。
　　江远寒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在房顶的花纹上转来转去，忍着身上的伤口翻了个身，恰好见到坐在床畔的李承霜。
　　小师叔闭着眼睛，单手撑着额头，眼帘低垂，好像一直在他身边守着。他身上仍旧是一件素色的衣衫，内内外外都很清净，被抹上血迹的外袍脱掉了，放在旁边，松散脱开束缚的墨色长发都顺着肩膀滑下去了，摸着很柔软。
　　江远寒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情不自禁地勾住了一点对方的头发，让这段乌黑柔软的发丝缠在指间。他心里像忽然被什么填满，像是有温热的水流淌而过，连气息都一同乱起来。
　　他勾着发梢，在指尖碾了碾，心里正蠢蠢欲动地烧着什么，随后耳畔便涌来一阵低沉温柔的声音。
　　“醒了，还疼不疼？”
　　江远寒宛如被捉当场般，松开手指，讪讪地道：“疼倒是……没什么。你都等困了，我应该睡了很久。”
　　“不久。”李承霜道，他轻轻抓住江远寒的手腕，撩起袖口，给他手臂上的伤痕换药，神情专注地道，“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真气……魔气也不许。”
　　江远寒其实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只是望着小师叔的脸庞，不知道自己怎么总沦落到这个地步，遍体鳞伤，正事却毫无进展。
　　但他看着对方的脸，也能看得晃神。耳朵里过滤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只捕捉到一句“已经离开了望归岛，常乾魔君也在。”
　　江远寒一下子懵了，苦着脸想怎么能不丢人，但他堂哥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最后只能认命地叹口气。
　　李承霜给他擦药的动作停了一瞬：“你很在意吗？”
　　江远寒难掩苦恼地道：“是啊，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他……哎呀，不说了。”
　　李承霜握着他的手腕，目光低暗了一些，他想了好久，缓慢地换了口气，才低声道：“你别折磨我了。”
　　江远寒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实在没有哪里是想要折磨对方的，也就根本想不通这句话是从何而来。但他知道小师叔很伤心，身体比脑子转得还快地凑过去抱他。
　　但江远寒身上还有伤，他忘了。满身的伤口被这么一牵扯，痛得不得了，但江远寒懒得管这些皮肉之伤，他只关心小师叔心里难不难受。
　　他真像一只小狐狸似的，懒洋洋地蹭了蹭对方，贴着李承霜的脖颈问道：“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了，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他不在乎，但李承霜不能不介意他身上的伤。小师叔皱着眉把对方按回到床榻上，训了一句：“乖一点，躺好。”
　　江远寒不乖，他扯着对方的衣领不松手，眸间带笑地道：“你当我是小狗啊，说什么就听什么。”
　　李承霜的衣领被对方扯松了，再清正干净的外表都被弄得乱糟糟。他低下头，扳过对方的下颔，郑重地吻了吻。
　　小狐狸如遭雷击，半边身子都跟着麻了。他的手指也失去了勾扯着他的力气，呆呆地看着对方那张清心寡欲的脸。
　　……不对劲，你不对劲。
　　江远寒懵了半天，才词不连句地道：“……这、这算什么啊，我都这样了你还勾引我，你有没有良心啊……”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恍然大悟，安慰道：“没事，你师姐打我的事情，我不会太追究的。但是她可别再撞上我了，要不然我是不会看你的面子的。”
　　李承霜：“……这什么意思。”
　　“就是，”江远寒绞尽脑汁，想把这件事说得好听一些，“你不用怕被我报复来讨好我。”
　　之前都是他去亲小师叔的，就算前面两次对方先勾引，也是因为对方的欲念跟他纠缠过，所以融合之后才会格外的控制不住。这都是些意外因素，江远寒能够体谅。
　　他下意识地认为小师叔主动地亲吻自己，应该是很少见的情况。自己有什么好让人喜欢的呢？桀骜叛逆，骄气放纵，对方跟自己站在一起，根本就不相配。只是因为他喜欢抢夺争胜，所以才要什么东西都取来看看。
　　李承霜也很难受，他真想撬开这个人的脑子看看，对方到底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
　　两个人对视了良久，李承霜率先移开视线，道：“这次是我连累了你。在师姐彻底想清楚之前，我不会再回玄剑派。”
　　“怎么样算是想清楚呢？”
　　“跟你赔罪。”李承霜说得很明白，“但并不会强求你原谅。”
　　江远寒神情懒散地考虑了一下，道：“我本就没跟她计较。但小师叔不回去，很好。我能光明正大地拱玄剑派地里的白菜了。”
　　他笑眯眯地伸手，道：“你怎么还不亲亲我，我都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刚才不是……”
　　“那不算。”江远寒理所当然地道，“这次才是我要求的。”
　　他这么说着，目光盯着对方的神情，可说得再风流，脸也渐渐地红了起来，心跳剧烈，一下重过一下，比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更不听使唤。江远寒一边骂自己废物，两个大男人紧张什么，可是他忍不住，他想着——你快看我一眼吧，我撑不住了。
　　那些熟稔和老练都是装的，狡猾与算计都是演出来的，什么都不计较也是违心话，但喜欢你是真心的，没有说谎。
　　李承霜对他没有办法，只能越来越纵容。小师叔拨开对方凌乱的发丝，低头温柔地触了触他的唇，好像什么都能给他。
　　江远寒忍不住了。他的手去解对方衣襟上的带钩，被这个吻亲得骨头都酥了，哪儿哪儿都发软，半点力气也使不上，连解开这么简单的衣服也闹腾了半天才弄开。他心里信誓旦旦地想，今天不办了你，我就不算是个绝世猛男——
　　笃笃。
　　叩门声乍然响了。
　　江远寒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人都傻了，他攥着小师叔的衣服，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按住自己的手，整理好衣服，起身去开门。
　　……怎么、怎么这样……
　　这才是天大的委屈。
　　江远寒蒙上被子转过身，眼里都要转眼泪了，他吸吸鼻子，忍了回去。
　　呜，太惨了，不想活了。
　　他隐隐听到门口的对话。是他堂哥的声音。
　　常乾道：“照顾他这么久，歇一歇。我进去看一眼。”
　　小师叔不卑不亢，对常乾这个要求略带戒备：“才刚刚醒，我并不累。”
　　常乾轻飘飘地道：“就算以后是道侣，也不用这么捂着。”
　　李承霜有点不好意思了，迟疑道：“不是这个意思。”
　　“他既然是魔修，我认识认识，又不会把人给你弄没了。”常乾隐约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戒备之余，还有一点……微妙？
　　小师叔还是没让开，半晌才道：“你们两个谈话，我不能在场吗？”
　　常乾眼神变了变，总感觉对方好像对自己心怀芥蒂，他没想明白这事儿，直接道：“不感激我解围就算了，怎么防我跟防贼一样。”
　　李承霜终于无话可说。
　　常乾过了玉霄神那关，把门一合，转过头打量了一下躲在被子里的那位。他伸手拿起茶杯倒茶，凉凉地道：“雪停了，天晴了，你又觉得你行了？”
　　茶杯陡然砸了过去，被江远寒探出一只手稳稳接住，一滴未洒。他坐起身，被子盖在腰身以下，用茶水润了润喉咙，低着头没出声。
　　丢脸，太丢脸了。魔生深受打击。
　　常乾坐在桌边，看了一下他捏得脸，觉得比江远寒本身那张脸还差点韵味。
　　“怎么搞成这样。”他开口问，“身体呢？”
　　江远寒没精打采地喝茶，低低地道：“弄坏了，在修。”
　　“还不回魔界？”
　　“不回。”
　　“虽说尊主从小就教你独立自主，不要依靠他人。但其实并不是让你逼自己，你在办的事、棘手的事，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可以帮你。”常乾眉目淡漠，“魔族远尘世，是为了保存力量，不是因为无能。”
　　“堂哥，”江远寒靠着墙壁，眼神茫然地望向窗外，“但我不愿意。”
　　“……”
　　“我想杀的人，我自己杀。他们要怕的不应该是魔界，也不该是我爹爹、父亲，而是怕我，只是我。”
　　微风卷起尘雪，在窗外散荡满天。


第十七章 
　　常乾没有再说什么，他尊重小寒的想法，对方都这么大了，能够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任。
　　他转而聊起李承霜的事：“玉霄神是个很不错的人，你别太荒唐。”
　　这句话正好戳中江远寒的心槽，他倒在床榻上，生无可恋地道：“我天生就荒唐，怎么可能不拉着他下水。”
　　常乾瞥了他一眼，想起李承霜刚才在门口，衣领与发丝都略微凌乱的样子，猛地想到了什么：“已经下手了吗？”
　　江远寒心想自己迟早要下手的，也就爽快接过话：“快了吧。”
　　“快了？”
　　“小师叔温柔听话，你今天不进屋，我就已经办了他了。”江远寒不满地抱怨了一句，然后畅想道，“你看看小师叔那个性格，那个长相，那个气质，嘶，这玄剑派风水还真的养人，这是什么，这就是绝世温柔的正道剑修啊，他……”
　　“行了。”常乾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怪不得他师姐要杀你。”
　　江远寒哼了声，转过身嘀咕了半天，道：“我理解父亲了。正道的剑修，真的很好，难以形容的好。可惜了。”
　　是可惜了。江远寒没打算跟小师叔结成道侣，也不能跟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他甚至还要靠对方的感情修炼秘术，来恢复身体。光阴有限，就是一瞬间的情真，也不想浪费。
　　“收收心。”常乾道，“就李承霜了？别薄情寡幸，耽误了人家。”
　　常乾要是知道未来被压在床上翻过来调过去，被欺负了个彻底的是他们家小寒，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魔界向来不喜欢薄情寡幸的人。而他的堂弟偏偏又十分任性，所以常乾才提醒他，珍惜眼前人。
　　江远寒下意识地回答：“我怎么舍得薄情，我对他好还找不到门路。”他说着又笑了笑，半真半假地道，“等我做完了手边的事，就回来找他。强取豪夺，圈禁回魔界，不管他们玄剑派愿不愿意。”
　　“那得他愿意。”
　　是啊，得小师叔自己愿意才行。
　　江远寒觉得自己喝了点茶水，把脑子都喝清醒了。希望渺茫，他是举世无双天上月，浑身都干干净净清正如霜，想在一起谈何容易。
　　但江远寒倒没放弃，只是把这话塞进了心里。他随口问道：“青霖姑母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常乾道，“前几天的传讯，青龙真君的情况又恶化了。她……算了，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妖界的四象丹炉压制着顶层力量的修为，同时也永保妖界的和平延续，这样抬头不见天日、修为无所寸进的日子，过了数千年，她也该过够了。”
　　江远寒直觉不仅是因为如此，他想了想，道：“青霖姑母稳妥持重，我总觉得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不过我还是先忙我自己的吧，自身难保，也没法关心你们这些大事。”
　　他伸了个懒腰，怕聊久了小师叔会等得着急，眼睛发亮地看着门外，就差冲过去开门了，还不忘跟常乾叮嘱道：“你就假装不认识，没认出来。我的事有些棘手，你千万别跟他说。”
　　常乾倍感无语，没什么表情地道：“知道了。”
　　————
　　江远寒的身体休息了几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常乾将两人带到万雪小筑之中，这里雪景很美，天地灵气盎然，有宛若仙境的名头。但常乾自己的事情有很多，在江远寒痊愈之后，就暂时离开了此地。
　　不知为何，江远寒觉得堂哥离开之后，小师叔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很多，变得更好逗弄了。
　　万雪小筑是常魔君自己的领地，通常没有其他人打扰。窗外植了一个梅园，满枝的幽香缭绕，枝头从窗缝间遁入房内，是雪梅，白得晃眼。
　　江远寒剪了几枝，放在桌案上。小师叔给他上药的时候瞥见一眼，低着头说：“一时之好，不如长长久久。”
　　小狐狸身上的伤早就不碍事了，但因小师叔谨慎，所以今日是最后一遍上药。他盯着李承霜的手指，慢慢暗示道：“有花堪折直须折。”
　　李承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知道对方的意思。
　　“小师叔愿意跟我亲近，应该也不是全然讨厌我的。”江远寒大着胆子道，“为什么不肯放开束缚，放开顾虑呢？”
　　李承霜静默地看着他，触碰对方身躯的手心收拢了起来，指腹慢慢地挨着骨骼线条摩挲，很小心，像在触碰一片泡沫。
　　“我看见你，浑身都不对劲。”江远寒脸上发热，“我一开始只想逼你喜欢我，如果你不愿意，总有其他强迫的办法。可现在，我更想你心甘情愿地喜欢我，跟我好好地过一段日子……”
　　“然后呢？”李承霜忽然问，“你譬如天边之青鸟，总会走的。我是……你的玩物吗？”
　　江远寒愣住了，他不知道小师叔是这个想法，但他竟然也无可反驳，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无法跟对方经营长久。血海深渊，小师叔这样的人，没必要踏入，而他已深陷其中，难以回旋了。
　　“你不是。”他斩钉截铁地道，这句话说完，又仔细地想了想，底气不足地道，“你是我无意发现的宝物。”
　　李承霜看着他，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
　　“我是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纯净的人。”江远寒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念头乱七八糟地转，“我长着尖牙，长得尖利的爪子，戾气重，胡闹，做事没轻没重。我有很多事要做，没法陪你，这么说来，我要你跟我在一起，确实很是任性，给你添麻烦……”
　　他的话停在这里，手却被对方牵起来，继续上药。小师叔目光低垂，眉宇俊美微冷，江远寒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了，然后便忽地听到一句。
　　“那好吧。”
　　好？什么好？……我说了什么，你就答应？
　　江远寒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有点茫然地看着对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一狠心，想着无论他答应的是什么，都不能反悔了。
　　因为他是不讲道理的人。小孩子是不必跟人讲道理的。
　　小师叔给他上药的手指仿佛都跟着着了火了，江远寒猛地抽回手，抓住了对方的袖子，盯着他道：“那我……那……”
　　他词穷，干脆不说了，直接把对方抱住了，像每个不讲道理的孩子撒娇一样，缠着小师叔亲他。
　　李承霜被磨得没办法，低头温柔地吻了吻对方，就感觉自己掌心上的腰身一下子软化了，像是这个人满身的刺都软了似的，融化在他怀里。
　　他觉得自己像是那些冲着黑暗撞过去的人一样，明知道没有光明，也愿意踏进去，盲目得可怕。最可怕的是，他还清醒地意识到，这件事有多盲目、有多冲动、有多没有分寸。
　　太上忘情，修太上之道的人，怎么能有偏爱，有情之所钟。
　　江远寒被亲得舒服了，赖在对方的怀里缓神的时候，才突然发觉爱恨嗔痴中的爱意竟然已经在方才的瞬息之间收集完成。他重新运转了一下秘术，确定了这个事实，才略带震惊地看了看小师叔。
　　李承霜神情不变，好似情爱倾注与否，与他毫无关系。
　　要不是秘术的影响，江远寒真的以为对方没有变化了。他还想再进行点绝世猛男该干的事情，正要开启黄色话本上的情节时，对方随身携带的令牌上陡然一亮。
　　李承霜拿起令牌，摸到一道传讯——不是来源于玄剑派，而是忘尘阁。
　　忘尘阁并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类似于中介的地方。正道诸人常在忘尘阁商议事务，据说这背后有什么大人物。忘尘阁主名叫靳温书，为人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
　　这道传讯是通知修真界各大英杰的，要请李承霜前往，商议与妖族之战的对策。
　　江远寒在看到“忘尘阁”三个字亮起的时候，心中就咯噔一声。他往小师叔怀里靠了靠，若无其事地问：“什么啊？”
　　“应当是找到对抗妖族的眉目了。”李承霜道，“你要去吗？”
　　江远寒舔了舔唇，想到忘尘阁主那张脸，压了压心里的杀意，打趣道：“当然去，我还要当着这帮人的面亲你，当着所有正道英杰的眼皮子底下跟你偷情……唔唔……嘶……”
　　他被冷不丁地摁到了桌子上，眼角的余光就是数枝微寒的雪梅。但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再想这些，他沉迷于小师叔低柔的亲吻之中，这种愉快深刻得让人头皮发麻，筋骨酥软。
　　他心跳怦然，有点把持不住自己，蹭着玉霄神的唇角，撒娇地说：“……那个，硬了。”
　　随后就被一只手圈住了。
　　江远寒睁大眼，正要为接下来的事情浪费掉自己所有的脑补能力时，发觉对方的手心凉得过分，碰着不太对劲。他脑子里轰的一下，心说这哪行，就算是喜欢的小师叔也不能这么祸害他的宝贝呀？
　　动作转得比脑子更快。小狐狸连忙往后退缩，结果被对方的手又慢慢地抓住了脚踝，宛若一只滑腻的蛇。
　　“……小、小师叔。”江远寒有点承受不了，他这时候又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了，尾音微颤地道，“你身上好凉，我……有点……”
　　李承霜的手掌圈着对方的脚踝。这截脚腕肤色玉白，骨骼清晰，纤瘦得略微有点过分，还是少年人青涩的体型。但体温很暖，让他拢住就不想松开。
　　江远寒猛地缩回了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方似乎才刚刚回过神来，目光带着些微歉意。
　　他突然觉得，刚刚出现的那个，比起清心寡欲的修道人，更像是一只……妖。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他误以为是小师叔的情与欲逐渐交融的缘故，随后便放下心来，由着对方把自己从桌案上抱起来——像是抱一只没骨头的、被宠坏了的猫。
　　“抱歉。”李承霜的手从对方的后颈顺到脊背，“我的手太凉了。”
　　他的一只手背了过去，低头亲了亲江远寒的发顶，一瞬紧缩如竖线的蛇瞳终于慢慢恢复过来，变回了常态。


第十八章 
　　忘尘阁居于高山之上，来去有飞鸟接送。
　　江远寒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准确地说，这个清净无尘的地方，曾经被尸山血海堆满，满地腥红成河，成就了寒渊魔君万古凶名上极为惨烈的一笔。他至今记得皮肉亲吻刀刃的触感和温度——让他战栗、兴奋、血脉沸腾。
　　而如今，他戴着面具，拽着小师叔纤尘不染的袖角，很是无辜。
　　周围有很多正道中的杰出弟子，他们有的是代表宗门，有的是以个人的身份前来的。忘尘阁的阁主靳温书一身青衣，眉目温和地掀着手里的名册，以商量的语气道：“劳烦各位了。事发突然，才会将附近的修士们召集过来。”
　　他继续道：“两日前，我接到内报。妖族的玄武真君玄双，死后并未消散，而是化成初生状态，也就是化成一颗玄武蛋。妖族的灵鹿道人正要护送玄武蛋前往十万深山。”
　　“十万深山素来是妖族的领地。”一个年轻女修道，“玄双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是如今四象丹炉已经没有了，他还遗留下这么个祸害之物来，要是让他死而复生，我们多年前的那番围剿岂不是白费！”
　　“是啊。”有人接话，“当年寒渊魔君受困蓬莱塔，我等才能趁玄武真君落单，将其击杀。这些年来，如果不是玄双一力主持妖族，光凭那些无头乱撞的小妖们，怎么可能跟修真界平分秋色？！”
　　江远寒听他们以这种厌恶又庆幸的语气提及自己，有点烦躁，低头玩着小师叔辟寒剑上的剑穗儿。
　　“哼。”座位上一身黑袍的青年冷笑了声，“一个个说得好听，灵鹿道人是青龙真君的亲传弟子，实力几乎不下于魔界的常魔君，你们谁敢去会会他？”
　　众人缄默无声，纷纷想起灵鹿道人的战绩——灵鹿道人姓楚，再多的就不知道了。他男生女相，是青龙真君的亲传弟子，也是目前妖界的第二把交椅，手底下的人命数量难测、杀债罄竹难书。他虽然被称作灵鹿道人，但其实唤做“楚妖君”才更合适。
　　“归根到底，”方才的女声响起，“四象丹炉已经没有了，不会再有圣兽诞生。只要我们能将玄武蛋摧毁，他们妖族不就只剩下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龙？”
　　四象丹炉是孕育妖族圣兽的宝物，只要有四象丹炉在，每一个妖族真君死后都会化为珠子，重新投入炉中诞生。但也正因如此，妖族真君的力量虽然会急速增加，但终身都会被困在洞虚境顶端，难以寸进。
　　唯一突破这一障碍的，就是守护了妖族、守护了四象丹炉数千年的青龙真君。她难以预料地玷污了丹炉，把圣物收为己用，踏破了半步金仙的界限——同时也让妖族的真君，失去了永续不绝的能力。
　　衰落兴旺，变幻莫测。
　　青衣修士仍旧捧着手里的一卷书，慢慢地翻看了很久，见争议声停止，靳温书才开口道：“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这个消息还需要确定更多详细的东西，灵鹿道人最终采用何种道路护送此物，还在未知之数，忘尘阁还需要探查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视线似乎是无意间望了过来，轻轻道：“玉霄神？”
　　李承霜平静以待：“道友。”
　　“玄剑派镇守望归岛多年，已是数不清的贡献了。这次的事情，玉霄神就不要参与了。”靳温书好意地劝道，“你是玄剑派寄予厚望的弟子，我本不该叫你来的，但是……”
　　他话语未尽，一旁的其他修士仿佛猛地被点醒了似的，纷纷望向这位十大英杰榜榜首，望向这位未来千年内最有潜力的天才。
　　这个时候，很难说谁的心里是为了苍生，谁的心里是为了私欲。
　　“对啊，”黑衣修士拍了下手，“有李承霜在，我们哪有上前的份儿。灵鹿道人就算再强，可玉霄神这么多年来以弱胜强的例子还少么？他才是最好的人选。”
　　有人连忙附和：“正是这样！玄剑派为了修真界付出良多，想来李道友也不会不肯的。能者多劳，我们哪里有奉献的机会呢……”
　　一句带动两句，两句带动千万句。好像大家已经愉快地敲定了这件事——没有问过当事人的意愿。
　　他们似乎觉得，天生就有人愿意为了他们这些庸碌的生命而奉献涉险，似乎觉得李承霜天生就该这么高尚，就应该珍惜这次“出风头”的机会。
　　他们习惯了，习惯这种一有危险，就有更高尚的人顶在前面的感觉了。数千年前的凌霄仙尊为了苍生几乎成了废人、慧剑菩萨为了普渡恶鬼一生都淹没在冥河冰冷的水中……听起来真是让人感动啊，就譬如今日的李承霜一样。
　　但这些人没能“感动”下去。
　　“不行。”
　　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充满戏谑地代替玉霄神拒绝了。
　　江远寒低头玩着小师叔剑上的穗子，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也不在意。他单手按着李承霜的肩膀，带着一种安慰的力量。
　　“我离不开小师叔。”他睁着眼说瞎话，“怎么能让他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呢？而且，你们——”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对面衣冠楚楚的正道修士们：“你们凭什么这么简单地替玉霄神决定？”
　　四下静寂，过了片刻，有人轻轻地嗤笑：“难道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吗？”
　　江远寒握紧手指，指节磨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扫了一眼出声那人的脸庞，冷笑着道：“李承霜是你爹吗？要为你的无能负责？”
　　不待对方回话，江远寒步步紧逼地继续，他环顾四周，声音带着讥笑和恶意。
　　“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我是说，每一个人。没有站出来承担的勇气，只会推卸责任、寻找借口。懦弱无能至极。把自己的期望加诸在别人身上，不知道请求，反而用这种令人恶心、如胁迫一般的方式。……这里真是忘尘之所吗？这里难道不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在吃人吗？”
　　“你！”有人拍案而起，但在看到江远寒伸手的李承霜时，话语突然卡住了。
　　李承霜沉默无波地坐在那里，看似没有表态。但他手中的剑出鞘了半寸，魔纹缠绕的利器之间，散荡出一股令人畏惧的锋锐之气。这几乎不像是他们熟知的那个玉霄神，反而弥漫着一股极端和恐怖。
　　他修长的指节点着桌案，动作轻得没有声音。但目光却冷邃如渊，仿佛谁出面来为难眼前的这个男弟子，他就会立刻拔剑而起，让鲜血涂满地面。
　　那个拍案而起的弟子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跌坐了回去。
　　“我有哪句说错了？”江远寒听得好笑，他随意转动着手腕，想动手的心思几乎已经顶到喉咙里了，“废物就是废物，废物还会爬过来求别人垂怜，你们连废物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一群有点修为的畜生罢了。羔羊跪乳，乌鸦反哺，畜生都知道感恩，拿来形容你们真是侮辱这些生灵。”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没有哪个声名在外的正道弟子能受得了这种侮辱。即便他们的长辈都不在，谁对上玉霄神都没有把握。但当面让人骂成这样，怎么可能全忍下去。
　　一个脾气火爆的红衣弟子猛地窜了起来，道法运行而生的火焰直冲江远寒的面门。而这个带着面具的年轻人却只是无聊地张开了手掌——
　　炽热的火焰被无形的力量完全抵消，狠狠地甩了回去。猝不及防之下将对方猛地掼进房柱间，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滑落到了地面上。
　　周遭如同死寂，红衣弟子的同门们豁然站起，眼看就要上前围攻的时候，辟寒剑铮得鸣动了一声，锵然插进地面，浓烈的剑气向四周扫荡而过，将站起来的数人全部压了回去，呆坐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江远寒无聊地冲着手心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小师叔，眼神传达过去一句——怎么不让我多教训几个？
　　李承霜怕他动手久了，魔修的气息暴露，受到一些古板修士的追杀，便拍了拍腿，意思是让他过来。江远寒却刻意假装理解错了，非常没有分寸地坐到他怀里，捏着小师叔的领子甜兮兮地亲了他一口。
　　这时候别说在座的弟子，就是远程关注着忘尘阁决议的门派长辈们都跟着眼皮一跳。
　　……真是太放肆了。玉霄神怎么会有这么放肆的伴侣。
　　他们相信李承霜的品格，也就知道这绝不是炉鼎或是泄欲工具，只能是伴侣。李承霜是一个干净到呼吸都带着冰雪气的人。
　　小师叔被这一下弄得猝不及防，握住了对方的手，哄小孩似的抚摸了对方一会儿，才让江远寒消停下来。
　　局面太过僵硬，连人的呼吸声都可以清楚地听到。匆促之间，只有一个紫衣的医修女子查看了那个吐血弟子的伤势，发觉没有性命之忧，也就不再关心。
　　没有人敢说话了。他们知道李承霜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计较，但他怀里那个带着面具的人，却刻薄得要命，似乎恨不得动手杀了这一屋子的正道修士。
　　极度的静谧之中，只有上方翻过书页的声音。靳温书抬起头，仿佛才发现眼前的场景，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微妙地看了江远寒很久，才温声开口道：“年轻人多，说话实在太冒昧了。这种请求委托，怎么能强加于人呢，何况李道友还有这样一个活泼灵动的伴侣牵挂于心。”
　　活泼灵动？江远寒忍着没骂他，靳温书这么多年还是没变，肚子里比墨水都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还有时间，我们从长计议。”靳温书微笑道，“玉霄神的风评地位，不会因为这件事有丝毫改变。”
　　他这话像是一根导火索，蹭地一下点燃了那些受辱修士心里的火焰。


第十九章 
　　靳温书此人一向如此。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字斟句酌的，里面蕴含着很多层意思。看似温柔和善的外表之下，常常能勾动冲突、引发矛盾，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江远寒这么多年来被各大门派追杀，背后从没少过他的推波助澜。这是江远寒想要手刃之人的其中之一，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狡猾野兽。
　　青衣修士点到为止，不再管其他人怎么想。但江远寒却明白，在座的大部分人，心里都不会转着什么很好的念头。可恨他深陷泥潭，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一定要把这群畜生的皮都给扒下来一层。
　　江远寒觉得自己无能，没法保护对方，有点生闷气。
　　很快，被靳温书启发的人群中，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玉霄神这样庇护自己的同性伴侣，怪不得这么多年对女修们总是淡淡的。……只是这孩子如此冲动，想必李道友受苦不少吧？”
　　这话李承霜还没回答，他怀里的江远寒就已经先想得跑偏了。
　　受苦，受什么苦？谁能舍得让小师叔受苦？真到了床榻温存之时，一定好好地哄他疼他，让他离不开我。
　　江远寒想得耳根发红，完全没发现是自己总是被哄着，总是撒娇。他自以为1，按着蠢蠢欲动的心，窝在对方怀里，亲了亲小师叔的下巴，小声道：“我肯定不让你辛苦。”
　　然而那修士也本没有这个意思，李承霜就更没听懂他的话，顺了顺小狐狸的头发，对刚才出言的人淡淡道：“这就不劳道友操心了。”
　　“伴侣之间的好处，我等如何知道。”靳温书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圆场，转而道，“灵鹿道人实力莫测，在座皆是后辈，对他动手，也不必非要一对一地公平决胜。”
　　他说得理所当然，江远寒却不由自主地想到玄武真君陨落时的场面——他被圈在蓬莱塔里，浑身被凿进三十多根镇魔钉，动弹不得。而就是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玄武真君被十大正道修真门派联合围剿，鲜血从万灵宫一直流到冥河之中。
　　等他挣脱蓬莱塔的桎梏之时，已经晚了。玄武陨落的光芒通天彻地，大雨滂沱，血气犹然冲霄。
　　玄武真君死后，也就彻底无人明白青霖姑母究竟在想些什么了。四象丹炉被她收入身体里，玄武真君无法化成珠子进入丹炉轮回，江远寒也以为玄武真君什么都没有留下……直至今日，才知道原来他还留下了一颗蛋。
　　不知道这是不是死而复生的契机。
　　在众人的附和之下，靳温书继续道：“等到我将详细消息探查清楚，就以通讯令牌告知诸位，正道弟子们尽可前来助阵。”
　　他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李承霜一会儿，随后视线下移，目光停顿在江远寒身上，忽然道：“李道友，你这个道侣，倒是很缠人。”
　　“还是孩子心性。”
　　“孩子心性很好。”靳温书笑道，“玉霄神活得太淡，太圣人了。有这样一个孩子在，非常不错。”
　　————
　　靳温书邀请李承霜留在忘尘阁一阵子，要跟他手谈。
　　他们两人其实没见过几面。但彼此之名却已经相闻很久。无论是一直被称为“圣人之心”、修太上大道的李承霜，还是“明心圣卜”、修天衍大道的靳温书，都是修真界百强之一，年轻、天赋卓绝、充满了竞争力。
　　而且靳温书的背景似乎很神秘——对于其他人来说而已。江远寒早就知道他是那个老变态的走狗，只不过靳温书是走狗之中稍微有那么点良心的一个，所以江远寒才压得住火。
　　他挨着小师叔坐，看不太懂棋盘。江远寒跟他那个魔尊父亲一样，对下棋这种事一窍不通，由于吃了没文化的亏，也就看不出他俩谁下得更好些。
　　但他坚信小师叔什么都好，情人眼里出西施。
　　“李道友跟这位小友，关系真的很亲密。”靳温书感叹道，“从前从未听闻你有这样一位伴侣。”
　　李承霜眉目不变，平静落子：“现在你听闻了。”
　　靳温书笑了两声，打趣道：“怎么就让玉霄神动心了呢？难道纯澈质朴之心，这么容易打动人吗？”
　　你一个黑心莲花当然不懂什么叫纯澈质朴之心。江远寒瞥了他一眼。
　　他完全把“动心”这两个字更深刻的含义忽略掉了，没有想得更透彻。在他眼里，小师叔对他的喜欢，还只是因为对方性格好、修太上之道，对谁都有情的缘故。江远寒还太没有经验，他不懂什么叫“一生”。
　　李承霜落子的手停顿了一下，道：“谁都会被打动的。”
　　“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靳温书道，“我这里有一些助人修行的丹药，就赠给小友吧。”
　　他拿出两瓶丹药，放在了棋盘一侧，又温声询问道：“只是，李道友的道心……对情爱之事，恐怕有所阻碍？”
　　江远寒听得浑身的刺都立起来了，盯着他开口道：“人生而有情，修道修心，免不了要克服。克服即是迎难而上，而不是退缩逃避。阁主想得太浅陋了。”
　　靳温书似乎被这个年轻人的插话吓了一跳，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又换上好说话的斯文微笑：“你说得对。”
　　江远寒冷冰冰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时，发觉小师叔也在看自己，用一种默然、冷静，又难以形容的目光。
　　他的眼眸常常淡无波纹，深邃得望不见底。但江远寒此刻却忽然觉得，对方似乎对自己的这段话很高兴似的。
　　……这有什么高兴的呢？世间的道理，难道不都是这样的吗？退缩没有结果，逃避有效却不能解决问题，遇到什么事，都要面对啊。
　　就像江远寒喜欢一个人，就会冲过去跟对方说喜欢他。譬如他喜欢自己的爹爹，喜欢面冷心热的玄武真君，喜欢魔界那只懒洋洋求抚摸的猫，喜欢善良正直、如同光芒的人，喜欢小师叔……这都是一样的，他都会表现出来的。
　　江远寒玩了很久的棋子，才等到他们两个下完棋。两人留在忘尘阁小住，靳温书给安排了一个对着群山的房间，只要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穿云过风的飞鸟，看到会当凌绝顶的浩荡气象。
　　但江远寒没空欣赏这些。
　　他把靳温书送的那两瓶药看了再看，确信不是什么毒药之后，才倒出来一粒对着光观察，他躺在榻上，一边看一边跟看棋谱的小师叔道：“《合欢秘欲丸》、《阴阳太上和合玉丹》……这是什么？”
　　李承霜合上棋谱，没听清，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我说，”江远寒拿起一粒咬了一口，觉得挺甜的，“他送的增长修为的丹药对我没用，我是魔修，不吃灵力。”
　　李承霜道：“明心圣卜善于卜卦推演，他心思深沉，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江远寒已经吃下去一颗了，懒散地翻了个身，打开另一瓶道：“也同样的。我是魔修，破坏修士修为的毒药也对我没用，当个糖豆吃还行……”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江远寒慢慢地从床榻上坐起来。他有点知道这是什么了……这不会是传说中的……双修丹药？
　　不怪江远寒不知道，他从来对双修不感兴趣，也就根本没有探索过这方面的事情。
　　李承霜见他神情不太对，放下书靠近了过来：“怎么了？”
　　他的手碰到江远寒的手指，就被滚烫的温度烫了一下。李承霜顿觉异常，伸手沿着对方细瘦白皙的手腕摸上去，全都是灼热的。
　　江远寒本来就不舒服，都要被他摸哭了，触电似的收回手，往榻边靠了靠，脸颊发红，感觉自己让一锅沸水煮过，脑子都烧混沌了。
　　他强撑着神智清明，倔强地道：“小师叔。”
　　李承霜看着他。
　　“我不想强要了你。”江远寒一脸为难，“要是因为意外，你才委身给我，我会觉得对你不公平。我想要你也愿意的那种……这样才是最美好的回忆。你快离我远一点。”
　　李承霜看似冷静地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江远寒哪有那么好的定力，他听见小师叔的声音，方才那些义正辞严、正气凛然的声明就全没了。他喉间有点哽咽，心里没出息地想着——我还是卑鄙下流吧，正人君子也太难当了。
　　江远寒没答应，也不吱声，却慢慢伸过手，扯着李承霜的袖子往怀里拽。直到两个人贴近得不能再近，才喘着气舔对方的唇，尖尖的牙齿像是懵懂小兽般咬着小师叔的唇瓣，毫无寸进地磨了半天。
　　他被小师叔身上淡淡的香气俘虏，煎熬得没办法，眼角含泪地环住对方的脖颈，带了一点点鼻音，声音沙哑地努力强调：“我、我会负责的……小师叔，你抱抱我，抱抱我……”


第二十章 
　　夜色朦胧。
　　飞鸟依旧在忘尘阁来回,云霄之中有鹤唳之声，冷风过窗。
　　月光映了进来，只能照见烧到一半的残烛,见到散落在地面上的棋谱和药瓶，棋谱折了页,也翻乱了，药瓶没塞进,丹药滚落了出来。
　　夜凉如水,月色渗进窗棂之内,有一股极淡的温柔。
　　一直到次日晌午，江远寒才头痛欲裂地清醒过来。他睁开眼,望着忘尘阁制式相同的穹顶，呆了很久。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把双修秘药当糖豆吃了,然后缠着小师叔跟他撒娇……再之后,小师叔……
　　江远寒脑子里像被泼了一盆凉水,直接冰得麻木了。他记忆里只有李承霜落在眼角的轻吻，简直温柔得无以复加，把他哄得晕晕乎乎的。
　　可这并不能磨灭事实。
　　江远寒的魔族自信被打击的体无完肤，直魔癌一夜痊愈，猛1理想当场梦碎。他至今还回不过神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冷静了一下午。
　　江远寒想哭又哭不出来，不知道这时候是该委屈死好，还是该回味小师叔的温柔好。
　　就在他发呆的这段时间里，坐在一旁的李承霜刚刚把药膏取出来。他衣冠整齐，仍旧冰清玉洁得像朵高岭之花，君子其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江远寒却有点头皮发麻，什么圣人之心，都是吹牛的，这人对他凶起来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松懈，只不过用那些柔情和安抚来稳住自己。
　　小狐狸也不能后退，后退更没面子，强撑着面无表情，抬眸看着他。
　　李承霜垂眸打开药膏的盒子，看着跟一尘不染的天仙似的。
　　他听到江远寒问了一句：“你体温好低。”
　　“我生于霜降，修习太上大道，清净寡欲，道体本来就凉。”
　　“不一样。”江远寒思考道，“我爹爹是冰雪道体，你的体温居然跟他差不多……”
　　李承霜很有自控力地没去细问对方的“爹爹”，他知道小狐狸不会说的，对方待自己，虽有真心，可是到底是何种真心，是哪种喜欢，他也说不清。
　　可能对方也并不懂得。不过，有几分真心，已经很足够了，他并不贪婪，能体会到这一点，李承霜已经犹为心安。
　　江远寒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改口道：“你的体温，像冷血动物。”
　　他说完也觉得好笑，小师叔待人和善，怎么可能像冷血动物？于是又补救：“但我如果热一点，你也会跟着热起来。”
　　这话说得到对。江远寒的体温越高，拥抱时就把对方也一样地焐热了。
　　而魔族本身就燥热，只不过他这不是真身，才没有那么严重。但因为双修丹药的影响，也明显超出一些正常温度了。
　　李承霜听了这句话，莫名地有一点不好意思。他高洁得太久了，只是撞到这只小狐狸，就猛地坠入泥潭里。
　　他有些分神，药膏从指间化开都忘了，被对方轻轻踢了一下手臂，才收回了手，把一切都处理好。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江远寒就觉得自己被他撩拨了个遍。他盯着小师叔看了半天，目光路过对方脖颈上那些遮掩不住的痕迹，忽然道：“我会好好学的。”
　　李承霜：“……？”
　　“总有一天能翻身。男人嘛，需要成长。”自以为踹开了成年人世界大门的江远寒小朋友，信誓旦旦地道，“只要磨练技术，我也能拥有小师叔！”
　　对方面色不改地问：“这样不算是拥有我吗？”
　　江远寒一时语塞，为难地想了很久，嘀嘀咕咕地道：“……好像有道理，但是……”
　　李承霜安静无声地看着他，体贴温柔地给这位长见识的小朋友倒茶，心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个想法流窜而过时，他的神经都是冰凉的，眸光瞬息间散发出强烈的妖性。
　　总有一天能翻身？
　　没有这一天。
　　两人在忘尘阁中留了几日，随后靳温书实在挽留不住，就只能让他们离开了。这几天他跟李承霜下棋手谈，看着他跟那个带着面具的弟子甜腻得让人牙疼的日常，已经跟玉霄神初步熟悉了。
　　只不过李承霜除了对那个弟子，另外对谁都是淡淡的。那个叫“莫知”的小朋友似乎并不太喜欢玄剑派的道袍，而是更喜欢穿红衣服。鲜红色，一片艳烈地出现在眼前时，像一团火焰。
　　特别是面具下的唇，自从他送了那两瓶双修丹药之后，他的唇就时常红润润的，像是被舔咬得多了的模样。
　　挺招人的。靳温书有点放空思绪地想。
　　但李承霜的警惕性实在太强。这个正人君子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糊弄，对方有一种比毒蛇还敏锐的直觉，每次靳温书的目光落过去的时候，都觉得芒刺在背。
　　但其实靳温书也并不想做什么，只觉得看起来那个弟子很是热情，像一只馋嘴的小猫咪。
　　等送走了两人之后，青衣道修坐在一瓶剪短了的花枝前写传讯内容，一旁出现了一个静立的身影。
　　“说吧。”靳温书低眉写字，没有抬头，“李承霜为什么是和伴侣前来，他不代表玄剑派？”
　　“玄剑派出了些事。”来人毕恭毕敬地回答，“玄剑派派人去请了常魔君救助渺云山，随后常魔君又去了望归岛，但中途发生了些不愉快，玉霄神是跟持戒人一同离开的。”
　　靳温书停下笔尖，沉思了片刻，道：“我记得修习太上之道，是不能对人有所偏爱的。听说在其他的大千世界里，就有一位修习太上之道的大能，因为对另一个修士暗生情愫，情难自拔，才不得不自残分魂，惹得天下动荡。”
　　“是的。”对方道，“或许玉霄神只是玩玩，没有真的动心。”
　　靳温书瞥了他一眼，嗤笑了声：“你以为我留他是为了什么？我看得出，李承霜一定用心了。”
　　“可是……”
　　“可是扶象道人与凌波道人把他当玄剑派的命根子，看得比眼珠子还紧。他们怎么允许。”靳温书说到这里，神思忽然一动，喃喃道，“对，他们怎么允许。”
　　他顿了顿，重新拿起一份传讯玉简，加持了灵力的笔尖在上面刻下字迹：“想必矛盾就是因此而生的。扶象道人还不知道玉霄神已然红鸾星动了吧。”
　　另一人犹豫片刻，问：“阁主何必对付李承霜，要是没有了他，跟灵鹿道人的一战……”
　　“那一战真的指望这些年轻人吗？”靳温书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哪个老妖怪不盯着这件事，忘尘阁的商议，只是明面上而已。有些人把这件事想得太天真了。你这么多年，真是毫无寸进。”
　　“而且，”他继续道，“我也不想杀他。我不过是让他的心乱一乱，别妨碍我操控那帮蠢货罢了……这帮三言两语就能被左右心智的废物，还得帮我寻找寒渊魔君的下落呢。”
　　寒渊魔君。这名字听到就让人心头一紧。
　　靳温书是天生左撇子，无论是提剑，翻书，写字，还是做各种事情。都是用左手用惯。只不过后来，他强行把所有事情都改到了右手。
　　因为寒渊魔君闯进忘尘阁那天，用刀刃挑断了他的左手手筋，踩碎了这只手里的所有骨头。所以这只手不过是一个摆设，连喝茶都很容易摔碎茶盏，什么事都做不了。眼下，那个人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靳温书闭上眼睛，仔细地想了想，道：“正道要杀灵鹿道人，要抢玄武蛋，只要他知道，就一定会赶过来。哪怕只剩一口气。”
　　他想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本来，他也只剩一口气了。”
　　那件被刻上字迹的传讯玉简被封存起来，送往了望归岛。
　　无论这个玉简进入望归岛后，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至少目前的万雪小筑，还是非常宁静的。
　　江远寒坐在窗前，咬着毛笔努力回忆人族的文字怎么写，他的魔族篆文写得非常好，流畅漂亮，从小就备受夸奖。但人族的汉字真的太难太难了，他很久不用，已经忘记了许多。
　　除了提笔忘字之外，还有另一件事还在思考——正道围攻灵鹿道人，他是一定会去的。就算灵鹿道人一直帮着青霖姑母，但那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楚哥哥，玄武真君跟爹爹平辈论交，算是他的叔叔，他没能保住，这一个一定要救到，一定要。
　　但是以他目前的身份，也实在跟楚哥联系不上。江远寒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到办法，刚刚撂下笔，就感觉身后贴过来一个人，腰腹挨着他的后背，附身更换了窗边的插花。
　　窗含西岭千秋雪。万雪小筑漫天白雪飘，寒意却不重，就如同小师叔这个人一样。
　　李承霜把蔫了的花枝拨到一边，道：“好些了吗？”
　　江远寒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随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的身体状况。小师叔为人含蓄矜持，即便担心，也不会问得明明白白。
　　但他偏偏兴致高，要逗对方，假装没听懂的意思，撑着脸颊看眼前那双换插花的手。
　　好看。修长匀称，还特别有力量。
　　“你问的是什么？”江远寒追问。
　　李承霜换了些新鲜的雪梅，轻轻抖落花瓣上的残雪，一只手落到对方的肩头：“问你的身体。”
　　“噢……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江远寒道，“不用担心，没事的。”
　　李承霜看了他片刻，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撩了撩小狐狸的发丝，低头凑近到对方的耳畔：“是我的错。”
　　小师叔脾气很好，经常将一切问题归罪在自己身上。何况李承霜又知道了对方确实有几分真心，也就更爱惜他。
　　江远寒仰起头，甜兮兮地亲了下对方，揶揄道：“对，是你的错，都怪你。”
　　李承霜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知道我会愧疚，还这样说？”
　　“因为小师叔一心怀愧疚就会表现得很可爱。”江远寒想也没想就说了，随后续道，“对了，常……魔君，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差一点叫出“堂哥”来，还好反应快。
　　李承霜一听到对方提这个人，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醋意就死灰复燃。他仍旧记得对方说常乾是很重要的人，这个梁子结的隐蔽但深切，悄无声息地扎根蔓延。
　　但他表情不变，淡淡地道：“应该快了。”
　　“那就好，我有事得跟他说。”江远寒点点头，忽地想起了什么，看了看窗外，“小师叔，你不觉得，这两日连万雪小筑的气氛都怪怪的吗？”
　　“哪里奇怪？”
　　“这里是常魔君的人间领地，怎么会有妖气。”江远寒其实没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是随口一提，“不知道是哪只妖不怕死地撞进来。”
　　李承霜的重点却没落在这上面，他沉默了片刻，忽道：“你很了解常魔君？”
　　江远寒不知道如何回答，讪讪道：“也没有吧……”
　　他的话语未尽，随后就被提起后衣领，让人跟拎猫似的揽起来，压在了桌案上。
　　纸笔乱成一片，印字的玉简滚落到地上去。窗前微风吹动他的发丝，薄雪沾睫。
　　江远寒被仰着头迎接对方的吻，视野里一半是雪梅，一半是飘雪的天空。他伸出手环住了小师叔的脖颈，笑了一下，开玩笑：“突然犯什么病。”
　　李承霜盯着他的眼睛，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低声道：“你最好别等到我病发。”
　　“那会怎么样？”江远寒没当真。
　　“会伤到你的。”李承霜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很温柔地亲了亲他，“可能已经晚了。”
　　确实已经晚了。
　　如果这时候，江远寒说要走，他即便早有预料，早有准备，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李承霜不想伤害到他，但却发觉自己日渐失控，心里的所求逐渐强盛，难以克制。
　　江远寒就这么强势生硬地撞进他的生命里，不容拒绝地撬开他紧闭的蚌壳，打碎他清净如冰的表象，弄脏他正人君子的心性……撬开了一个人的心，可是要负责的。
　　就算不能克制，也要尽力克制。李承霜带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上。
　　江远寒被强烈急促的心跳所吸引。他前所未有地想到，自己之前的那个愿望。
　　剥开他的心，看一看。
　　此刻，这个愿望似乎触手可及，随手便可以实现，但他却突然退缩，猛地抽回了手：“小师叔……我……”
　　“你会离开。我知道。”李承霜道。
　　“……”江远寒一时无言，半晌才低下头，很愧疚地道，“你怪不怪我……把你拖下水？”
　　他被李承霜从书案上抱了起来，被硌到的腰被对方的手掌覆盖住，轻轻揉了揉。
　　“不怪你。”李承霜道，“你也别怪自己，还疼吗？”
　　江远寒简直要被他宠坏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某些细枝末节上的不对劲，没有意识到对方冰凉的手，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魔纹早就悄无声息地没了动静，更没有感觉到小师叔偶尔露出的目光。
　　他极力去拥抱眼前这个男人，暂时不去想秘术，不去想他的目标，不去想那些无法退缩无法逃避的事情……就任性这么一次，这么一瞬间。
　　常乾是在一个大雪夜回来的。
　　雪落纷纷，遮掩了他的脚步，等到常乾推门进来的时候，江远寒才骤然意识到。
　　小师叔不在房间里。江远寒下午的时候说烛火太亮，晃眼睛，他傍晚时便离开了，没说去做什么。
　　常乾一身黑袍，腰间佩着剑。他从小就被养得寡言冷酷，但此刻伴着风雪踏进房门里，江远寒还是骤然感觉到了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
　　常乾看着他，目光直视：“我刚刚见过阿楚。”
　　江远寒怔了一下。
　　阿楚自然就是讲的他楚哥哥，也就是灵鹿道人。灵鹿道人是青霖姑母的亲传弟子，也是他双亲座下曾收养的小妖，更是跟他堂哥一同长大。如果说灵鹿道人有什么最契合的人，有什么最了解的人，自然是非他堂兄莫属。
　　“你们两人……”江远寒犹豫了一息，“不是早就，决裂了吗？”
　　决裂。这是几乎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的决裂。
　　灵鹿道人师承青龙真君，青龙真君玷污四象丹炉之时，也只有这个亲传弟子义无反顾地站在她那边。但常乾是魔界之人，魔界保持中立，他也就不能出手。在妖界最式微的时候，灵鹿道人曾经上门恳求过常乾出兵，恳求这位故友相助，只不过，常乾没有这么做。
　　这是惊动各界的一场决裂。灵鹿道人离开之时，连十万深山的郁郁草木都跟着一同枯萎——洞虚境的妖君，已经可以影响天气和四时的变化了。
　　万雪小筑近乎永恒的飘雪，似乎也是从那时而起。多年以来，两人避不相见。所以江远寒骤然从堂哥的话语中听到这么一句话，的确十足诧异。
　　“情势迫人至此。”常乾低声道，罕见地笑了笑，但却看不出真有笑意，“玄武的复生希望系于一身，他不得不求我。只是这件事，我不应该办。”
　　江远寒心底一沉，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常乾凝望着他，“你去帮帮你楚哥吧，魔界除了你之外，所有的力量都已在计划内，一丝一毫，调度完整，后续力量也正该保全。”
　　江远寒攥了攥手指，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事？我爹爹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有堂哥你，你对这些旧情，真的一点都不顾念吗？”
　　“你说过不问，问了我也无法告诉你。”常乾闭上眼道，“去跟阿楚说说话吧，他就在不远的白梅冰河处等你。”
　　江远寒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担心，他这些日子以来，实在太过沉迷小师叔的温柔，把恩怨仇恨、苟延残喘的真身，都放得太远了，直到今夜的风雪扑面，那些迫在眉睫的事端才又翻涌上来，直击胸口。
　　他觉得自己心里闷得厉害，没有答话便起身冲了出去，撞开了刚刚合上的房门。
　　大雪倒灌，风声呼啸。常乾伫立在房中，转过头看了一眼放在房中的落凤琴，那是玉霄神的东西。
　　儿女情长……儿女情长。
　　他默默看着，想到自己的事情，只能苦笑了一下，关紧房门，转身走了。
　　人间之事浩荡如波，催人不要回头，容不下儿女情长。
　　一路上都是扑面的，冰凉的雪。
　　江远寒之前还在想要如何跟楚哥联系，但真正到了雪梅冰河，看见对方单薄的背影，忽然又不敢前进。
　　除了万雪小筑的十几里，有一片傍水的梅园，此处的河流早已凝冰。万雪小筑的白梅就是从这里移植过去的。此刻大雪纷纷，看不出花与雪的分别。
　　灵鹿道人转过了身。
　　他男生女相，长得阴柔美丽。额头上长着一对雪白的鹿角，白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兜帽边镶着软软的绒，怀里抱着一把剑，剑身通体如雪。
　　江远寒走近几步，伸手摘了面具，露出与真身相似的容貌。
　　“小寒。”阿楚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才确认清楚对方的身份，“他不来了吗？”
　　江远寒知道对方问的是自己的堂哥，干巴巴地点了下头。
　　灵鹿道人闭眸缓了口气，随后又睁开，无奈地道：“既然他奉的命令，就是永恒中立，保存魔界实力，那我两次恳求，就都是为难他了。”
　　江远寒道：“堂哥让我来帮你了，我会帮你的。”
　　“你如今这个情况，我深恐有伤。”阿楚道，“我听你堂哥说，你跟李承霜住在一起？”
　　江远寒不知如何诉说，慢慢地道：“……他是我的，我的目标。我之前从爹爹的房中拿了一本秘术，迫不得已，现在才修行。要得到他的感情。”
　　“李承霜前途不可限量，如果修真界要围剿我，他必然到场。”
　　“楚哥，”江远寒逐渐理清思路，“妖界的这件事，我从头到尾只听了个风声，你能不能告诉我，青霖姑母到底是为了什么？”
　　灵鹿道人愣了愣，随后伸出手揉了揉对方的头顶，笑着道：“小寒，你还叫她一声姑母。”
　　“毕竟是爹爹的朋友。而且，妖界待我很好。”
　　“妖界待各方都很好，只是天道不允妖族修行有成。”灵鹿道人的神情凝固下来，“四象丹炉表面上是恩赐，让妖族永远都有两位洞虚境的妖君镇守，可实际上，却是禁锢，只要有这个丹炉在，就永远无法突破洞虚境，永远停滞不前。”
　　“可是这件事，妖族不是早就知道了……”
　　“因为师父以为只有她自己。”
　　江远寒一时怔然，他骤然感觉难以呼吸，顺着思路续道：“不止是限制圣兽，是……整个妖族？”
　　“对。”阿楚望向远方，看了一眼万雪小筑的方位，“所有妖族，所有诞生的妖修，都被这个宝物钳制住了，从一开始，庇护着妖族的圣物，就把每一缕希望关在了黑暗的牢笼之中。师父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会做出惊人之举。所有纯血妖族的限制一朝打破，有的失智疯狂，有的一朝陨落，也有的像师父一样，陷入困顿和疯狂。她并不是为了私心，她的心里只有妖界。”
　　“……这个代价，有点太重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所有人都是。”
　　就连江远寒自己也难逃此语，他正是因为真身陷入死局，才不得不如此应对。倘若他遇到的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真小人，他都不会纵容自己沉溺于这段喜爱之中。
　　但小师叔，芝兰玉树，君子如玉，世上最好的溢美之词，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江远寒忽然觉得头很痛，但他不得不强撑着，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最后能到什么程度，是否能得偿所愿，都是我的选择。”阿楚道，“小寒，你量力而行。”
　　江远寒觉得自己像是被今夜的风雨打醒了，浑身都是冷的，从发根一直凉到指尖。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脑海里反复地晃着“李承霜”这个名字。
　　还有很多别的话，如同幻听一般从他耳畔响起。江远寒吸了口气，问道：“纯血妖族会失控，那你……”
　　“我已到洞虚境，影响不深。师父也是因为四象丹炉就在她体内的缘故，才这么严重的。而像常乾那样……”他不自觉地又提起来，顿了一下，继续下去，“那样的混血，是不会受到影响的。”
　　江远寒失魂落魄地点点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楚哥，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的。如果小师叔，不是，玉霄神，他也参与了这场围剿，希望楚哥能对他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不是。”江远寒抬起眼眸，吐出一口气，道，“把他交给我，我拖住他。”
　　灵鹿道人点了点头，就在两人谈话之际，一道遁光划过夜空，似乎是要往万雪小筑而去。江远寒刚刚一眼瞥见，这道遁光就被阿楚猛地截了下来，如流星般坠在冰河之上。
　　就在阿楚看清那身人族修士的衣服，几乎下一瞬便要动手时，忽然被身畔的小寒拦住了。
　　“等一下。”江远寒上前一步，皱着眉头道，“……凌波道人？”
　　阿楚瞥了他一眼：“扶象成山，凌波凝水。玄剑派不是滥杀的宗门。你认识？”
　　他收回杀意，看着被道术拦截圈住的那位女修。江远寒扯了扯唇角，道：“认识算不上，差点杀了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拍楚哥的手，把灵鹿道人的杀气又压了回去：“你离开吧，我来处理。万雪小筑周遭都是正道修士的宗门，你在这里，不太安全。”
　　阿楚自然对他信任非常，只要他这一句话，问也不问地就甩手离去了。江远寒盯着凝水被妖气罗网圈住的身形，走近几步蹲在她跟前，伸手在妖气罗网的间隙拨弄着她的佩剑。
　　“还是来杀我的？”江远寒神色莫测地凝视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凌波道人显然没想到会被半路拦下来。她伏在冰面上，盯着江远寒道：“原来妖魔勾结。”
　　“只有我而已，你可别错怪了持戒人。”江远寒凉凉地讽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为杀人而来，自然也人恒杀之。”
　　凝水的神魂已经被妖气罗网烫得浑身发抖了。她知道阿楚虽然被称作“道人”，但其实有妖君的实力，自己是肯定无法挣脱的。命悬一线之间，凝水却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态度急转：“莫知！”
　　江远寒不叫“莫知”，他甚至开始厌倦这个名字。
　　“我不是来杀你的。”凝水道，“但你要报仇，即便是手刃我，也没有关系。你既如此做，跟承霜也就绝无可能了，请你动手吧。”
　　江远寒被震住了，他似乎第一次认识到玄剑派的凌波道人，摆脱了迂腐、虚伪、不择手段这些令人厌恶的词汇，反而充满了强烈的自我牺牲。她是真的双标，不能善待于他人，但也是真的对小师叔疼爱至极。
　　江远寒觉得可笑：“你们正道，都不过过脑子吗？修道修心，非要走这个捷径，日后也绝不会有所成就，让他过一过情关，有什么不好？”
　　“他不能。”凝水咬着牙看他，似乎觉得人算不如天算，命至尽头，也就并不拘束了，“你要杀我，就动手。但他不能，他绝不能。”
　　江远寒眯起眼打量了她一会儿，直觉般地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他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道：“我不会杀你，我还要跟小师叔修成正果……”
　　“你——”
　　“我？我就是这样的。”江远寒逼近她一寸，“看到你们这些伪君子，我就恶心。我最厌恶有人冠冕堂皇地、寻找借口地对我好，背后却只是想操控我。你看似疼爱他，可功利心却不比任何人少，把希望压在这一个人的身上，凌波道人，你的疼爱之心，也不过如此啊。”
　　“那你呢，你对承霜师弟，难道是真心的吗？！”
　　江远寒话语一滞。他的目光从对方的神情上收回，已经察觉这其中必然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但还是被这句话问得心口一梗，闷痛难忍。
　　他是真心的吗？
　　江远寒自己也想知道。
　　月色微冷，江远寒沉默地望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出了血色短刃，用冰雪擦拭。
　　“我不会杀你。”他道，“可是就算你跟小师叔说，我与妖君勾结，又能如何？他会为了大义断情，手刃我吗？”
　　凝水一时愣住，这个问题撞进她心里，竟然找不出答案。她知道承霜师弟不是那么无情的人，但又认为自己的师弟也会以大局为重。
　　“你有秘密，没有告诉我。”江远寒手中的血刃拍了拍她的脸颊，“我是真的挺喜欢他的，说不定你把苦衷说出来，我就会放过他了。”
　　凝水冷冰冰地盯着他，半晌未语。
　　她不相信，她不是那么好骗的人。
　　“看来，我继续纠缠下去的后果也没有多严重啊。”江远寒笑了笑，“不知道凌波道人，当着自己师弟的面，会不会要强行杀我，你觉得，以玉霄神的性格，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吗？”
　　“莫知，”凝水道，“你不要太过分。”
　　“我天生就这么过分。”江远寒一把揪起她的道袍衣领，眉宇冷酷到了极致，随后，他慢慢地勾起唇，换上微笑，“你还要试试我会不会更过分吗？”
　　“莫知，你……”
　　“告诉我吧。”他逼近到眼前，气息滚烫如火，带着灼烧的温度，“趁我还有点良心。”
　　江远寒的眼眸已经随情绪开始变化了，不可抑制地向魔族的淡紫色演变。自从他跟小师叔做过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让神魂中的魔族特征侵染这具身躯了。
　　“你也知道，我跟灵鹿道人相识，也该明白，楚妖君动起手来，你拦不住。”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
　　凝水的手缓缓攥紧，经过了漫长的考量之后，才咬紧牙根，挤出来一句：“你立誓，不会告诉别人。”
　　江远寒瞥了她一眼，伸手当着对方的面，用人族认可的方式立了一个誓约。
　　凝水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终于道：“承霜师弟他……他是半妖。”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震得四野倏然一寂。江远寒呆了一瞬，立即看向她。
　　“师父和掌门师兄封印他的欲望，根本不是什么捷径。”她自嘲地笑了笑，“而是把他的妖性也一同封印起来了。一旦他与自己本身的欲望融合，就总有一天会觉醒，会变成……变成……”
　　“变成妖族。”江远寒蓦地道。
　　“对。”凝水低着头，“他的母亲是师父的亲妹妹，是修士中少见的炉鼎体质，父亲是妖族的腾蛇。只不过师父把他抢回来的时候，杀了那条蛇。”
　　江远寒没有出声，听着凝水继续道。
　　“是那只妖趁虚而入，抢夺炉鼎，让我的恩师与亲妹妹分别数十年。等师父修为有成，用命杀掉那条淫蛇时，承霜的母亲却已经难产而死……只留下了他。”
　　“他不能变成妖。”凝水声音发颤，“血海深仇，不用他来背负。圣人之心不能动欲，不能偏爱，不能钟情于一人！否则这太上之道，也压不住他的妖性。更何况如今封印欲望的魔纹已经遗失，承霜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你要是对他有几分真心，就放过他。”
　　放过……他？
　　江远寒有点迷茫地想着这几个字。放过……他应该放过，他不是能驻足相伴之人，为什么要缠着他，而且，情爱之心我已得到，只差他的恨与嗔痴。
　　恨我。应该恨我。
　　凝水见江远寒不说话，以为是他不舍得，说话陡然软化了下来：“……他不是一个好的伴侣人选，你应该，换一个。”
　　换一个。江远寒似乎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情深意浓，也是能随便更换的吗？但他还没等笑，就觉得自己果然荒唐、果然任性、果然过分至极。
　　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告诉他，你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上小师叔，达到目的就放过对方吧，何必苦苦纠缠，伤人伤己。
　　黑暗里照进来一寸光，他不能挣扎着到光明的地方去，却也不该拖着光，跟他一起坠落。
　　江远寒其实很想哭，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他难过得快要不能呼吸了，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原来世事到头，从始至终，都顺遂如他所希望的，短暂的爱，短暂的恨，短暂的目标……似乎所有的转机都在帮他完成秘术，但这种顺利，却让他痛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他还给玄剑派吧。”凝水的声音慢慢响起，“把他还给正道，还给人族，还给他……一生顺遂平安。”
　　江远寒都不知道自己要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才能不那么丢人，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河面。漫天的月光，飘雪，冰层上折射着碎银般的光华。
　　他以为雪花颤动，月色摇晃，随后却发现，是他蓄在眼底，冷却了的泪。
　　江远寒闭上眼，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解开凌波道人身上的禁锢之网，转过身离开了，朝万雪小筑的方向。
　　凝水坐在原地，遥遥地望着他的背影。她浑身冷透，呆坐了很久，忽然想到，自己这么做，自己一心一意地为师弟好，为正道好，自以为是地帮他，那这些，对莫知又算什么呢？
　　如果，魔修真的有几分……真心呢？
　　万雪小筑点了灯，不是晃眼的烛光。
　　江远寒走近时，听到落凤琴的清幽弹奏声，缠绵温柔。
　　他推开门，望了一眼书案旁的夜明珠，盯着那阵柔和的光芒看了很久，道：“只有海妖的巢穴有这种明珠。”
　　“我想不到更好的东西。”李承霜停下抚琴的手，“这么晚还出去，常魔君跟我说，你去见一个朋友？”
　　江远寒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他上前几步，坐到小师叔的对面。
　　“怎么了？”李承霜看着他的神情，“不太高兴？”
　　“……有一点。”江远寒勉强地笑了笑，“你弹琴给我听吧。”
　　李承霜看着他的眼眸，心中忽然有一种极为慌乱的预感，他稳了稳神，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
　　落凤琴声音如初，既可以杀敌于千里之外，也可以缱绻柔和地诉说情思。小师叔的手也很好看，落在弦上如同梦境。这场梦从相遇时便开始，一直美好地延续了很久很久，延续到亲吻、拥抱，延续到温度触碰，低头耳语。
　　琴音如其人，江远寒听了很久。他第一次彻底相信外界的赞誉，彻底接受一个正道弟子的高洁出尘，因为这个人的确非常好，好到他不愿意松开手。
　　可他是什么人呢？他是寒渊魔君，他杀过的人，造过的孽，屠戮过的正道修士，数也数不清。如果小师叔知道他其实是这种人，只会觉得他肮脏恶心，懊悔这些日子以来的亲密。
　　江远寒的思绪漫无目的地疯涨。他想起从尸体里爬出来的那段日子，想起被蓬莱塔镇压的岁月，想起自己睡梦之中仍然徘徊不去的血腥气。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觉得李承霜是天上明月，只要看看就行了。
　　只要看看，就行了。
　　“小师叔，”他突然开口，“我要走了。”
　　琴声戛然而止。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地亮着。
　　落凤琴崩断了一根，断弦刺痛了李承霜的指腹，血滴沿着琴身滑落。
　　“这些日子，很谢谢你。”
　　江远寒低声道。
　　“我从没有这么开心过，我没遇到过你这么好的人。除了我的双亲和兄长外，没有人喜欢我。”
　　李承霜的手按在了断弦上。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可是，我不能耽搁了。我得走了。”
　　“……嗯。”
　　“小师叔，”江远寒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李承霜一时都没有说话，静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想要我的心。”
　　没想到这句话能问到第三遍，可是，也只能问到这里了。
　　“……对。”江远寒看着他，“从始至终，我只是想要你的心。我、我想把你外表的从容冷淡都剥开，想看看你的心长什么样子，只是这样而已。”
　　他逼迫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你就像我养过的一只兔子，一只猫。非常可爱。只是相处久了，无论是兔子还是猫，都只是让人觉得累赘厌弃的东西，很无聊。”
　　“……无聊？”
　　“小师叔，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他道，“我待你，跟待任何有趣的东西并无不同。我渴望的不是什么片刻安宁，我喜欢杀戮，天性暴虐恣睢，无法驯养。”
　　李承霜抬起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句话，是在对我说谎么。”
　　江远寒怔了一下，匆促地别开目光，只是看着断了弦的琴：“是不是重要吗？我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等着小师叔发怒，等他生气，等他对自己的残忍断情的话，可是他没有等到。
　　他只等到落凤琴从对方的怀中滚落下来，只能等到对方压抑得几乎没有声音的呼吸。
　　江远寒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指，轻车熟路地给他处理伤口，可是只进行到一半，李承霜就把手抽回去了。
　　风雪夜，摇落了满园白梅，那些残梅从窗隙间吹了进来。
　　江远寒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了。他触碰到了对方的手，凉透了。小师叔因为他一句话就去取夜明珠，就去风浪重重的海底探索妖族的巢穴，这只手也一定沾满了冰冷的海水。
　　他注定要辜负别人的，即便早就说好会离开，即便小师叔说过“他知道”。但江远寒也觉得痛极了，他甚至对这种剧烈的心痛感到麻木，自虐地任由它们猖獗作祟。
　　“我耽误得你太久了。”江远寒站起身，“如果……”
　　他想说，如果我能回来，如果我大仇得报，如果人妖的困境能够解开，我一定回来。可是这些虚无缥缈的许诺，往往会成为困住对方一世的枷锁，他也就沉默下来，不愿多说了。


第二十一章 
　　“小师叔身边的人都很好。”江远寒道,“无论是玄剑派的师长，还是正道同修，我能看出来,他们都不是坏人。怪不得小师叔也能这么出类拔萃，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善良容易受欺负……对不起。”
　　他没资格嘱托李承霜谨慎，因为他自己也在苛待对方、欺负对方。
　　江远寒不愿意再留了,长痛不如短痛。他转身离开,衣袖却被猛然攥住。
　　步履停顿之间,他听到身后人问了一句。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不是莫知,他不是玄剑派弟子，不是李承霜所见过的任何人。他甚至不像是李承霜所认为的一只莽撞的狐狸,而更像一个残忍的猎手。
　　这个人一点点地,在无声之间,撬开了他紧闭的蚌壳。
　　被撬开蚌壳的蚌，只有取走珍珠沦为废弃之物，这一个下场江远寒伸出手，把对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哑声道：“你不必知道。”
　　又是这句话。
　　不必知道,不用知道，没必要，不重要。
　　李承霜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分寸全无、难以自拔地每个刹，都陷入了一场狡猾的捕猎。他的含蓄内敛，他的悄然用心，他的偏爱回护,只不过是一场没么有趣的戏码。
　　如今，对方看腻了。
　　李承霜望着江远寒离开，他的视线被关在这方门内，除了这道门以外，天地逼仄。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歇斯底里，更不会指责对方、怪罪对方。因为他心甘情愿，从一开始就是，心甘情愿。既然是自相情愿的，就不该有所欲求。对方离去与否，他只能沉默接受。
　　李承霜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伤，随后俯下身想要拿起落凤琴，可是刚刚戳碰到琴身的刹，他胸口压抑已久的疼痛骤然爆发，像是要他的命一样痛楚，猛烈地让人措手不及。
　　腥甜上涌，漫过喉口，几乎撕裂他一般劈碎内脏。李承霜猛地吐了一口血，鲜红的血迹落满地面。
　　室内的花枝是最近才换的，清香飘拂，如今被浓重的血气缠绕上来。李承霜闭上眼，单手按住桌椅边缘，却觉得浑身都在下坠，浑身都在浸泡种，海底的冰冷。
　　这种冰冷像是延迟了发作，直到此刻，才蔓延到他的身上。
　　李承霜擦拭唇角，把血迹抹去，抬头望了一眼窗边。
　　窗边的书案上，放着辟寒剑。通体低调的剑鞘下，只有鹅黄的穗子点缀微末色泽，大雪之间，一寸春。
　　剑穗被风拂起，轻轻地摇晃颤动，清光投映过来，形单影只，无人来收。
　　常乾将他们两人带出来散心，却没想到仅是一夜之间，便人去楼空，连灯烛之光也没有留下。
　　李承霜回了望归岛，但却依旧没有同意扶象道人重新封印他的欲望。只不过没有“莫知”在身边，玄剑派的师长们少了许多担心。他们对承霜师弟的修为进境非常放心。
　　江远寒连夜赶往妖界。
　　妖界的中心是万灵宫，在数千年前，这里被万千古木和藤蔓交缠着，悬在半空中。可如今再看，华丽庞大的宫殿已经碎裂坠地，断壁残垣与野蛮生长的草木相依为命。圣兽残骸所流淌的鲜血渗透宫殿地砖，时至今日，还散发着冰冷的味道。
　　江远寒停留在此处，灵鹿道人亲自来接他，两人站在万灵宫的断壁前聊了一会儿，才提到玄武的事情。
　　“以你的修为和遁法，运送玄武蛋应该不是难事。为什么还要耽搁这么久？”江远寒一直想问，“乃至于到了让正道筹谋觊觎的程度。”
　　阿楚摇了摇头，带领他进入妖界深处。
　　在无数苍莽的古木之中，数层结界的保护和遮掩之下，一个庞大足有半人高的墨蓝色椭圆物体陷在藤蔓枝叶之间。上面爬满了银色的花纹，带着妖异而阴冷的气息，美丽得怪诞荒唐。
　　“日玄双身死，我去收拾残局。”阿楚道，“从他身陨道消的地方寻到了玄武蛋，可当时还只有指甲盖么点儿。我把这当成玄双真君的遗物留在身边，但发觉它能逐渐长大，更逐渐焕发了生气，才联想到……也许这是玄双死而复生的后手。”
　　玄武真君的名字就叫玄双，年纪比江远寒要大一些，但也没有大特别多。印象里寡言少语，有点毒舌，一开始看起来很难相处，但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没有了玄武，妖界事务都是我来暂代处理。给师父传讯说明此事时，师父说让我送往十万深山，给她看看。”
　　“青霖姑母在十万深山里？”江远寒诧异道，“我以为她——”
　　“你以为她在治病吗？”阿楚含笑道，“没有。她治不好了。”
　　江远寒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这句话。这句话从阿楚哥哥的口中说出来，就已经是板上钉钉、无法转圜的事情了。青霖姑母最信任的人，就是这个她一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
　　“这个玄武蛋，无法用道法挪动，只能护送。”阿楚道，“只能由我来施展障眼法，一众妖族掩护伪装，装作人族，从妖界穿越人族的疆域，进入十万深山。”
　　他说到此处，江远寒心中骤然一紧，猛地抬头，发觉周遭的古木上方、枝芽交错之间，到处都是妖族如野兽般的、直勾勾的眼眸。
　　“他们境界尚可，神智清楚，不要害怕。”灵鹿道人开口。
　　“害怕倒是没有。”江远寒摩挲着手指，忍了忍，“别让他们盯着我，我会不高兴。”
　　阿楚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些窥探过来的猩红眼眸骤然尽数消失，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空气中只有风卷残叶的萧瑟肃穆之气。
　　江远寒吐出一口气，把种反感的情绪控制住，问道：“这个办法太理想化了。中途一定会被发现，注定是要一路杀过去的，容易出事。”
　　灵鹿道人何尝不知道容易出事，他转过头看着江远寒，等待他的下一句。
　　“我们分头行动。神智清楚的妖族战力都很不错，只是数量不如他们，最多只能分成五路人马，到时候按照先后次序出发，中间间隔半日左右。即便是故布疑阵，也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他们要杀我。”阿楚冷静地道，“重点肯定都在我这里，让我带领第一路人出现，必会吸引大部分人族修士，而些正道门派的长老们，暗中的视线也会落到我身上。”
　　江远寒知道这是对的，但看着楚哥，却又说不出话来了。
　　这太危险了，就跟昔日玄武被围一样，一个不小心，就是又一场离别。
　　他痛恨生离死别。
　　“如果其他人发现了妖族分成了这么多的路线，肯定会怀疑我护送的是假的，从而分散兵力。我不会死，你别担心。”
　　江远寒叹了口气：“纵然分散兵力，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一旦无法撕碎玄武真君的复生之机，恐怕就要撕碎你了。”
　　阿楚笑了笑，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小寒的头发，可是觉得对方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儿时可以随意亲亲抱抱的幼崽，便又收了回来，转而问道：“你跟玉霄神的事情……我本来不应该问，但他身为十大英杰之首，正道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这次不会不出现、也不会不碰面。你若是对上他，我怕你下不了手。”
　　江远寒沉默片刻，思绪难以理清，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道：“不是心慈手软，是技不如人。”
　　“好好好，技不如人。”灵鹿道人从善如流，“小寒，我既希望你过得自在一点，又不想你错过有缘人。如今你双亲都不在，连兰若寺的慧剑菩萨也暂时离开，你又争胜好强，不愿意受人帮助，我怕你……总是吃苦。”
　　吃苦也吃得够多了，没有害怕的机会。江远寒想了想，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道：“我的双亲自有他们的事情要做，我不想拖累家人。至于小师叔……”
　　他话语微顿，喉头发紧，想了几息才道：“我与他缘分已尽了。”
　　阿楚侧头看着他，见到对方低垂的眼帘。小寒从小到大，从来都非常活泼，他甚少见到对方这么落寞沉寂的神情。小孩子是藏不住话的，连撒谎也很拙劣，涉及真情时，就算他嘴上不说，股不舍和喜欢，也会从眼睛、从神态里跑出来。
　　江远寒生得绝世美貌，又继承了他爹爹的特殊体质，有一半的天灵体，如果是真身的话，这种忽然低沉安静下来的样子，一定会非常让人着迷。即便是换了具身体的如今，也一定能让喜欢他的人心疼。
　　阿楚想到这里，将一个新的面具掏了出来，此物雪白精致，薄如蝉翼，能够遮盖住他眉宇间几分辨识度很高的柔弱俊美。
　　“我有一个办法，能把玄武蛋变小。”阿楚忽然道，“小寒，这次……就要靠你了。”
　　江远寒接过面具，抬眼望向对方：“你确定么？”
　　“你是魔，常乾可以不帮我，但一定会帮你。”阿楚低声道，“我没有更放心的办法了。你身后，还有他在。”
　　青山飞鸟，立于群山之上的忘尘阁中，这数月来断断续续地收了几十封飞信，最终在昨日，才确定了灵鹿道人的动向。
　　靳温书叠好飞信，将掺杂在几十封信纸中格外特殊的一封放在烛台上，看着火舌烧了上来，蚕食掉纸页，随后才拂去灰烬，慢条斯理地擦拭双手。
　　“召集诸位英杰前往幽江。”
　　“是。”
　　随后，往复飞翔的灵鸟递出信件与玉简，共同前往的正道修士们数不胜数，他们并不被靳温书或忘尘阁所统率，他们只是为自己的声名和利益而来。
　　修真界内耗严重，但表面上却还是一致对外的。靳温书前往幽江等候拦截时，在江水一畔的山巅上，见到了姗姗来迟的李承霜。
　　只有他一个人。
　　靳温书挑了下眉，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听玄剑派的话，一个称心合意的孩子，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也不知道个脾气很大、闹腾又总是没好脸色的青年，如今正在何地。
　　青衣道修上前一步，单手拿着道珠，立在李承霜身侧。
　　玉霄神沉默如冰，不置一词。
　　“没想到道友这次，却是代表玄剑派前来。”靳温书温文尔雅，“与楚妖君缠斗，光是些贪生怕死的乌合之众，是没有用的。如果你不出手，而让长老们这么快就现身，年轻一辈的修士英杰的脸，也就都丢光了。”
　　李承霜遥望着远方，目光不知是落在云层中，还是落在更远的归鸟之间。
　　靳温书也不在意，假意朝他身边扫了几眼，问道：“这次太危险了，没有带莫知来吗？”
　　两人留在忘尘阁的几日，靳温书已经探知到了个孩子的姓名。
　　“我总觉得你好像话更少了。这么一个活泼的人，都没能治一治你寡淡的性子？”他明知故问，“心疼伴侣也有一个限度，带来见见世面也好。”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李承霜眼神微动，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根本不像传闻中的玉霄神，而带着一股锋芒毕露、寒意凛冽的肃杀之气，靳温书的微笑一时滞住，下意识地脊背生凉，话语全都卡在喉咙里。
　　所幸对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冷淡无比地道。
　　“阁主清闲久了，连李某的家事都要管。”
　　靳温书七窍玲珑，立即便察觉这件事对李承霜来说颇有分量，也就再不试探，转移话题道：“再有两刻钟，大名鼎鼎的灵鹿道人就要来到此处，到时候还请玉霄神……”
　　“玉霄神？”身后一个冲动莽撞的声音打断了靳温书的话，“十大英杰榜榜首，号称有圣人之心，能参透太上大道。我记得上一次见你，你还跟一个年纪轻轻的弟子恩爱无比，怎么到了眼下，却身边无人起来……哼，人品贵重都是虚名，始乱终弃，不过如此。”
　　靳温书回头望去，见到身后的断崖之上，不知何时站了许多人。
　　为首的个弟子是无双剑阁的，背着沉重的剑匣。他眼眸冒火，好像对“三心二意”、“薄情寡幸”之类的人非常愤怒。
　　“日他站出来维护你的时候，也不知道玉霄神有没有一丝动容？还是你对他的珍爱之心，不过逢场作戏？”这名修士越说越过分，“像你这样的人，还比肩圣人？让玄剑派做梦去吧——”
　　他说得莽撞无礼，但随后便被忘尘阁的几名修士拉下去了，劝说他以大局为重。靳温书也立即安抚道：“你不要放在心上，无双剑阁向来古板，要求入门弟子都必须一世一心一意，甚至人死都不可再娶。他们修有情之道、修唯一之心，总是与众不同。到哪里都愤愤不平，坏人兴致。”
　　李承霜不知道听到了没有，他连眼神都不波动一下，凝固如无声的雕塑。直到流云被风吹走很远后，靳温书才听到对方淡淡响起的声音。
　　“我倒是很羡慕他。”


第二十二章 
　　靳温书纵是有再多的心窍,也一时被这句话摄住了。他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不是李承霜迫于压力，放弃伴侣的么？
　　但无论如何,玉霄神不追究此事已经实属难得。靳温书也没有再问下去，直到渡过幽江的船只中,出现了被密探标记的那一艘，他才转动道珠,遥遥指了一下远处。
　　随着他的动作,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来到那艘经过掩饰的船只上。在瀑布飞流之间,气氛一时压低到了极致，直至船只驶过一半,终于有铺天盖地的浩荡法光冲了过去。
　　有人动手了。
　　围剿之事，不必一对一地取胜。众所皆知。
　　就在漫天乱飞的刀光剑影之中,船只却分毫不受影响。两端挂着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白色长袍、带着兜帽的妖走了出来,男生女相，雪白鹿角，身份昭然若揭。
　　灵鹿道人只要站在那里，试探的道法和剑光就好像是脆弱的纸张，还没有靠近他的周身,就仓促地折断湮灭。
　　靳温书慢慢地揉捏着提不上力气的左手，道：“楚妖君就这么出现，实在过于自大了。”
　　“灵鹿道人不是自大者。”李承霜道。
　　“但这些正道弟子们也都没有尽全力。楚妖君知道这些人没有用，大多数都是废物，不过在等你——或者我，率先出手。”
　　“我虽前来，但不做不义之事。”李承霜平静道,“一对一交手，我杀不了他。”
　　靳温书知道他这么说，就一定不会以多欺少了。他笑了笑，感叹道：“就算不论实力，只论人品，榜首的位置我也该拱手相让。万年第二也好，无门无派也好，我对妖族，可没有那么宽广的心胸。”
　　明心圣卜靳温书，就是十大英杰榜的第二，而且一直都是第二。他身边的天才有的急升而上，如李承霜，有的飞速陨落，如诸多流星般的天才们。只有他一直稳定不动，背景神秘，难以揣测。
　　他这话表面上是谦虚，实际上则或多或少地有些讽刺的意思，暗示李承霜不顾人妖之间的百年大局，只顾自己的名声。
　　但他的暗示没有成效，李承霜的心智坚如磐石，这么多年只在一件事上出过差错，不会被他轻易地激到。就在靳温书碍于他在侧，无法直接推波助澜、操纵其他正道修士时，忘尘阁的飞鸟骤然落下，爪子落在靳温书的右手胳膊上。
　　他从飞鸟的口中取下传讯玉简，注入一点灵力激活，阅读了其中的内容，蓦地开口道：“在不远处的留梦洲，出现了第二队妖族的痕迹。……有很多熟悉的妖將，我们不能不拦。”
　　靳温书当机立断：“李道友，这次真要麻烦你了。我请其他门派协助你……”
　　“不必。”李承霜道，“玄剑派自有人协助我。有这一个，说不准还会有下一个，靳道友保存眼下的实力，起码，不要到被灵鹿道人一一绞杀的地步。”
　　他的态度沉静且冷漠，随后便转身离去，随之而来的玄剑派弟子自然跟随而去。
　　靳温书也不拦他，有玉霄神在，即便人数不敌，他也并不担心会放过那群妖將。他将道珠在手心里摩挲了片刻，盯着眼前的战局，忽然想到灵鹿道人曾经在魔界生活过，似乎跟寒渊魔君有些交情。
　　他想了片刻，终于觉得手痒，掌心的镇世山河珠金光一亮，无数篆文随着道修的手段强压而下，覆盖整个幽江。
　　倘若江远寒早知道会这么快地遇到他，绝不会选这样一条路。
　　留梦洲地形崎岖，运送的东西是假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俗世的珠玉宝物，而真正珍贵的玄武蛋被缩小了，就挂在他的脖颈间，垂落在锁骨之间，像是一个通体墨蓝、撒着银纹的珠子。
　　江远寒考虑过暗中独自离开的护送方式，但十万深山这么远的路程，以身躯护送，到时候一旦堂哥没有发现，反而让忘尘阁发现了，那其中的危险性甚至比现在还要大。
　　大家都不知道实情，很小心地来护送眼前的这东西。不只是江远寒自己精神紧张。
　　他掰了掰手指指骨，刚想着大局为重，克制克制，抬眼就瞥见远方的半空之中，逐渐落在面前的数道身影。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玄剑派的道服，他还曾经穿过，这么猛然认出，也就瞬息间立即想到——小师叔来了没有？
　　江远寒还没来得及盼望对方不要来，就见到了李承霜静立在不远处的身影。对方神情如常，依旧一身素色道服，袍角的纹路细腻隐蔽，低调雅致，辟寒剑的剑鞘上挂着鹅黄的剑穗儿，在微风中摇晃。
　　车队停了下来。
　　江远寒坐在领头的烈马之上，他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墨发束起一半，红绳绑起发丝，垂缀玉环，连面具都跟离开时的不同。
　　江远寒想，小师叔应该也不想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他大概已经很讨厌我了。
　　四下静谧，只有淡淡的风缱绻而过，吹动剑穗，吹动他发间的玉环。
　　江远寒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好，但他急需一些话来拯救自己。这样的场面让他紧张，让他痛苦，这种能够把人内脏揉碎了的沉默安静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他咬了咬牙，神色漠然地开口。
　　“让你来？你拦得住我吗？”
　　这话落下来的一瞬间，江远寒就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都到这个局面了，说一点点温和的话能怎么样。可他不会说那样的话，他是浑身带刺活着的人，说一句软话都觉得自己会折寿，他不怕折寿，但是害怕让对方心软。
　　他与小师叔之间，没有心慈手软，只能是技不如人。
　　李承霜身后的玄剑派弟子也认出他来了，其中的范陶尤为不可思议，破口大骂道：“莫、莫知？！你跟妖族勾结？！你他妈还是不是个人了！你对得起小师叔吗？！”
　　李承霜目光不动，道：“别说了。”
　　范陶却不愿意，气恼得脸都红了，只觉得自己对莫知印象的改观都是喂了狗，小师叔的一片真心更是喂了狗，怒不可遏地道：“如果没有小师叔，你早就死在凌波道人的剑下了，但你却背叛他，却跟妖族……”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李承霜上前了一步，语气微重地重申道：“别说了，住口。”
　　无论是哪种话，无论是骂他的，还是为他不平的，听在李承霜的耳中，只觉得诛心。
　　他已经鲜血淋漓，精疲力尽，不必让这些话，再从耳边听过一遍了。
　　江远寒遥遥地望着他，面对范陶的指责，竟然一句辩解都想不到，他说不出推脱罪名的话，只是盯着小师叔那双弹琴的手，不知道他被琴弦刺伤的手指，有没有痊愈。
　　胜之不武。江远寒沉默地想，就算是赢了，他也胜之不武。
　　他惦记着对方的伤口，惦记着小师叔的琴弦是否修好，惦记着对方有没有伤心，说出口的话却是
　　“我很久没有跟你交手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来吧。”
　　漫天的风都在低鸣。
　　辟寒剑响起低低的剑吟。江远寒手中的双刃与剑锋撞在一起时，摩擦出剧烈的火花。剑气纵横，如牢笼般交织过来，却被他狠狠地撕开一个口气，迅捷地占据了上风。
　　两人打得太激烈了，甚至有些声势浩大。一旁的玄剑派弟子和随行妖族根本插不上手，他们连旁观这场争斗，都觉得紧张刺激。
　　那些交吻亲近的往昔，就像是一个浪漫却压抑的秘密，封存在碰撞的刀与剑之中。
　　江远寒的武器是由血液凝聚出来的，扎根于他跳动的血管经脉之中。虽然是双手刃，但却短于刀、长于匕首，招式凶戾狠辣，是杀人的路数。
　　他抬手挥刃，撞偏了辟寒剑的剑背，擦着李承霜的发丝而过，攻击一下比一下迅猛，与初见之时的交锋并无两样。
　　他们两人斗法，道术灵气交杂着真刀真枪的对撞，剑气与波动震慑四方，根本无法旁观。周围同行的人或妖，不分敌我，都被压制得无法出力。而这两人身上，也逐渐开始见血。
　　江远寒是个战斗疯子，他闻到血腥气，只会越来越兴奋、越来越强。何况他身上的伤再多，也无法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所以干脆就这么疯下去了。
　　半边天际晕满傍晚的残霞。
　　李承霜素净的道袍上被血迹浸润了几处，比对方伤得要轻，即便是在面对江远寒快而凶悍的战斗风格，他也能稳定至极地招架住，荡开的剑气孤绝肃然，与魔修的炽热战意交缠在一起，越来越近，不分你我。
　　江远寒越战越强的特性占据了上风，他的魔气碾平了周围高耸的几座断峰。将李承霜逼得不断后退，直到两人一同撞进一块坚硬的石壁里，才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不要拦我。”江远寒的声音都带着冷戾的气息，“让开。”
　　李承霜的辟寒剑反手穿过一个空档，险些贯穿对方的肩颈，在刹那间被血刃挡住。江远寒飞退了半步，伸手擦了一下面具上蹭到的血痕，听到对方淡漠无波的声音。
　　“你的伤太重了。”
　　江远寒怔了一瞬，满不在乎地笑：“这点伤也算重吗？”
　　“耐力不足，血会流干。”李承霜道，“你会输的。”
　　这一点江远寒也知道，但他偏偏被这种如定局的话语激起不甘和怒火，与此同时，他更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片泥潭里陷得更深——连面对这个人，他的自尊都能被一句话挑衅得暴怒，可见这种性格有多么易燃、多么糟糕。
　　小师叔这样的人，他不配拥有。
　　他的血液弄脏了李承霜的道服，与对方本身的伤口血迹混为一体。这种莫名的温度几乎要烘热李承霜的神智，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在慢慢失控，心里的想法无法收拢。
　　他像闷在一个口袋里，四处都出不去，黑暗逼仄，难以呼吸，急需一根针来扎破这种钳制、这种困境。对方既是圈着他的口袋，也是刺破圈禁的这根针。①半空中，冰与火对撞、交融、迸出剧烈的火花。
　　两人已经不知道打到了哪里，总归已经不在那条既定的道路上了。他们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只有胜与负、生与死。
　　不留情面，绝不手软，才是对彼此最深的尊重和爱。
　　江远寒满身都是伤，但他不在乎，他已经完全被战意烧得上头了，狂纵凶悍地与李承霜对撞在一起，浑身的热血都在澎湃地涌动，像是把什么东西发泄出来了一样，让他前所未有地激烈兴奋。
　　但他自己也明白，这种巅峰战力支撑不了多久，他的身体无法承载这么厚重强烈的魔气。
　　周遭的风景一路变化，深冬的雪从入夜的天际飘零而下。
　　漫天飘雪之中，辟寒剑后撤回防，与江远寒的攻势正好撞在一起，但剑身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巧劲儿震开，而是强硬无比地格开刃锋，猛地撩起，穿透肌肤。
　　伤痕从胸口一直劈到肩膀，发沉的灵力随着剑身强压而下，两人的攻防瞬间颠倒。江远寒耐力耗尽，一口气没顺畅地续上，便被抢夺了进攻的权利。
　　随后，这种强硬的风格贯穿了李承霜的每一剑，残忍冷酷得几乎不像他。
　　江远寒被他按住肩膀，从半空中直直坠下，压迫般地按在雪地之中。剑锋插进他的脸颊旁的冰雪里，锋芒割碎了面具。
　　剧烈急促的呼吸，极致的冰冷与极致的燥热。
　　江远寒望着落雪的夜色，视线移向脸颊旁的剑刃：“……怎么不杀了我。”
　　李承霜目光幽沉：“那你呢，为什么不动手。”
　　江远寒手中的血色短刃就抵着李承霜的脊背，只要一个动作，就能贯穿对方的心脏，撕裂他的神魂。
　　对方也是一样的，小师叔只要稍微偏偏手，他就会被割断喉咙。
　　江远寒没说话，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他连看着对方都觉得难过。
　　但狡猾的小狐狸不想表现出来，他只是笑了笑，仍然嘴硬：“因为我怕死啊。我怕你跟我同归于尽。”
　　李承霜盯着他的脸庞，伸手把碎出裂纹的面具拿了下来，凝视着他的眼眸。
　　“这句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
　　江远寒很快就要开始后悔此刻答应的这么痛快了。他看着对方俯首，眸光中看不出神情，却听见小师叔低低的声音。
　　“我不杀你，你会……”
　　他想说，你会回来吗？你会再看我一眼吗？
　　但这句话太卑微如尘了，不要说对方喜不喜欢，连李承霜自己也觉得不喜欢，故作可怜、博取同情，实在是卑劣不堪。
　　他开始厌恶自己那份矜持了。如果能达成目的的话，就算卑劣一些，他竟然觉得也愿意。
　　要不是眼前这个人，李承霜怎么会变得心绪混乱、私欲丛生。
　　江远寒心中警铃大作，没有听完这句话，突然暴起打断了交流，即便他的耐力已经完全耗尽，过不了几招就重新被压制下去。
　　飘雪坠落，交杂在两人的墨黑发丝间。
　　江远寒迟迟地感觉到躯体上席卷而来的疼痛。他耗尽力气，伸手推开了横在脖颈前的辟寒剑，也收回了抵在对方身上的短刃。
　　李承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而是坐在了他身边。
　　两人的情形差不多，这时候已经不知道究竟打到哪里了，看四周都是陌生无比的。江远寒缓了好久才匀出来一口气，他盯着夜空上寡淡闪烁的星星，有气无力地埋怨道：“烦死了，你拦着我，我怎么过得去留梦洲。”
　　李承霜沉默片刻，转过头看着他，道：“我不能不拦你。”
　　“我知道。”江远寒看向对方，他沸腾的战意停息了，重新翻涌上来的，是另一种奇特的感觉，他看着这个人，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叫嚣的心声让他理智全无。
　　他突然道：“小师叔，你怎么不恨我？”
　　江远寒修炼的秘术对修士的情绪特别敏感，倘若李承霜心中有一点点怨恨和嗔痴，他也能收集得到。但是没有，一别数月，哪怕是再相见时，也一丝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真切地喜欢过，难道自己辜负了他之后，都不会引起一丝恨意吗？小师叔真的就这么圣人吗？
　　江远寒实在想不通，他望着对方幽然的黑眸，在这一刻，突然就问了出来。
　　李承霜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隐藏的心声与秘密，都放在悄然不可触摸的地方，此刻忽然被对方道破，直直地撕开、照在天光底下，他想不出能解释得通的回答。
　　除了有情，还有什么能解释得通的回答？李承霜甚至都有些觉得对方是故意的了，这就是个小骗子，说着喜欢自己、渴望自己，却又让他这么伤心。
　　江远寒也不是非要一个回答，他感叹于这份高洁心胸，伸手去捉对方的手指，看了一眼他手指上的伤，玩笑地道：“只有我能伤你，让你流血。别的都不行，你自己也不许……我是不是很坏来着？”
　　李承霜半晌没动，连被对方牵过去的手都冰凉，迟缓地应答：“……嗯。”
　　“那你讨厌我吗？”江远寒问。
　　风声过耳，薄雪融在眼睫上，冷如秋露。
　　李承霜没说话，他的手指被小骗子圈起来，无聊地捏来捏去。他想抽回手，又被勾住衣袖，听到对方执着地重复。
　　“你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小师叔……”
　　李承霜真是快要被对方弄疯了，他不知道一个人的态度这么冷热不定，原来也会催使他格外痛苦。他的心早就被对方攥在手中捏碎了，却还要听着他问这种话。
　　李承霜甩开他的手，拎着对方的衣领把江远寒揪起来，神色冷峻：“没有。”
　　“那你……”
　　“我很想你。”
　　江远寒呆住了。
　　夜雪仿佛灌进了他的领子里，冰冷彻骨。他迷茫地看着对方，“想念”这两个字，似乎跟他整个人都对不上号。
　　李承霜目不转睛地逼视过去，声音平稳，字句清晰，像是毫无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是他要死了，他的心要死了。
　　他抽干了所有的静默钟情，抽干了全部的热情储蓄，如果江远寒再说出一个拒绝的字眼，他都会如同火星消逝般寂灭一遍。
　　动情之前，他不知道真有这么苦。
　　江远寒愣了好久，才慢慢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握住对方的手，试探地道：“是想着别人是一样吗？你对谁都很好，能分给我一点就很好……”
　　他觉得自己收获的那些爱意也是如此，众生平等，小师叔给自己的目光，和给其他的生灵的目光，应该都是一样的。
　　他的话又没说完，就被对方扯进了怀里，力道失控、动作也仓促失礼。
　　“不是，”小师叔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不是，对你不一样。”
　　他强调了几遍，声音还是稳不住。他们两个好像总是陷入这种困境当中，精疲力尽破败不堪时，才懂得怎么好好说话。
　　江远寒这时候已经彻底懵了，他消化了一下内容，脑海里一片混乱……他以为对方不在意，毕竟小师叔在什么事上都是淡淡的，离别也是，他甚至没有一丝波动，没有挽留。
　　江远寒发现，自己似乎想错了。他自我安抚好的神经不可避免地被触痛，并在这种痛楚当中，略微学到了一点关于“情爱”的事情。
　　这一点爱意，像是在怀疑、思虑之中煎熬过许多遍，才慢慢地突破土壤，生长出来一片小小的嫩芽。


第二十三章 
　　他控制不了自己了。他任性极了,不想再为大局忍耐，不想再为所有的顾虑退缩，几乎立刻就想要亲吻对方,但还没等付诸行动，就已经被按在对方怀中、不容退避地封住了唇。
　　炽烫的气息交融,他的唇上被咬出血痕，可情绪略微发泄后,李承霜却又很温柔地舔舐过去,失控地撕裂,愧疚地爱惜。
　　所有的君子品格都在这个人身上耗尽了，他像是被拆开两半,一半仍是克己守礼的李承霜，另一半却执迷入魔,隐蔽而彻底地疯了下去。
　　江远寒花光力气,才抽离出自己的呼吸,他趴在对方怀里缓了很久，才闷闷地道：“不能这样，至少不应该……”
　　“凭什么不应该？”
　　江远寒还未回答，脑海中就陡然一凉，他发觉这句话的语气太强硬,不像对方。
　　他抬起头，看到小师叔墨黑的眼眸逐渐变浅，化为银色的妖瞳，逐渐地收缩成竖线。他眼角的边缘浮现出细密的鳞片，是腾蛇的鳞。
　　那种欲望占据主导的感觉又来了，不过直到眼下，江远寒才明白占据主导的不是欲望,而是妖性。
　　沉浓的妖气再不隐藏，彻底地围绕住了他，像是无数只手扯着他的衣角，纠缠着把他锁在怀抱中。江远寒的真身里有天灵体的气息，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幸好用的是人族的身躯，不然吸引妖兽的天灵体如果被发现，那自己就真的完蛋了。
　　一定会被弄死的。
　　不过眼下的情形也并不是那么好过，他咽了咽口水，道：“小师叔……你、你还好吗？”
　　李承霜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变化，他感觉不到细密的蛇鳞浮现在眼角，也感觉不到自己冰冷的体温。
　　小师叔没回答这句话，而是慢慢地啄吻着他的唇，低低地问道：“……我看起来哪里不好？”
　　江远寒难得驯顺地抬起头让他亲，直到纤长的舌头撬开牙齿，勾着他的舌尖，再滑到喉咙里去，他才猛地觉得脊背发凉。
　　江远寒冥冥之中，有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
　　蛇信收回时，李承霜似乎终于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了。他沉默着抱起对方，离开了这片被交战肆虐过的地方。
　　离这里不远，有一个无人居住的山洞。
　　幽江。
　　这已经远非是杰出弟子的历练之所，也不再是轻易能让人插手的战役。
　　江水被血迹染红，或伤或死的躯体沉入降低。镇世山河珠光辉耗尽，回到了靳温书的手中。
　　他任务完成，此刻正道门派的长老们纷纷出手，他已经可以全身而退了。但靳温书没有这么做，而是伫立于远方，遥遥地凝视着战局。
　　这一夜，与玄武真君亡故的那一夜几乎相同。从车轮战演变成围剿，每个人的眼中都只有利益和大局，甚至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样是对的。
　　血流漂杵，四野肃杀。
　　灵鹿道人白袍浸血，额间的雪白鹿角都被切裂了一部分。他震慑四方的妖气终于一滴也不剩，被灵力反震而归，几乎劈裂五脏。
　　幻剑派大长老拖着长剑前行，无双剑阁、浣花派、药王谷、广寒宫……
　　不同流派的灵气交织在一起，带着迫人的压制力。阿楚被灵力反震出内伤，喉间一片腥甜，他扶住摇晃的船舫边缘，鲜血淌过唇角。
　　……几曾何时，人族与妖族也是如此交好，如此共同对敌，原来身份转换，立场更迭，他竟也有这么被围杀逼命的一日。
　　阿楚无话可说，只能期望小寒能把玄武的生之希望带回十万深山、带回师父的身边。
　　周围的剑光共同亮起，道法掺杂着异术，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就在直冲面庞、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冷的剑芒横穿而过，将四面八方的术法席卷在一起，砰地一声撞裂了幽江一侧的山崖。
　　天地俱暗，四处皆是风声猎猎。
　　整座连绵的山脉一同塌陷，宛若雷声隆隆。
　　阿楚没有等来结束，慢慢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色的长袍，衣摆绣着墨蛇的金纹，纹路从模糊至清晰，带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他有点想笑，又有些想哭，又吐了一口血，鼻尖发酸，声音低弱地道：“这种场面，你来找死吗？”
　　常乾将剑鞘扔了下去，剑锋骤然插进船侧的玄木，混杂着妖力的磅礴魔气从船只周遭升腾而起，结成屏障。
　　他开口道：“从小就喜欢哭，这种场面我不来，看着你被欺负？”
　　阿楚内伤太重，声音很虚弱，只剩下气音：“不遵守命令，会让整个魔界被划进敌对的一方，常乾，你不守魔界了吗……”
　　常乾神情不变，目光迎向对面的众人，冷酷如初，声音寂淡：“我得先守住你。”
　　通体如墨的长剑横在面前，纵横的魔气护住整个船舫。夜色将尽，江水一片暗红。暗红之下，是逐渐层层叠叠漫开的，散淡沉没的血迹。
　　血迹如花瓣碎散。
　　常乾的声音冷而平静，有如山野之风般的肃杀之气，传至八方。
　　“贪狼魔君常乾，以剑请战，谁敢动杀，上前来。”
　　此声震入天地，周围围了一圈的道士长老们跟着脸色一变，一个静立虚空、年纪约在四十上下的中年修士怒而提剑，质问道：“我等往日敬你，不是为了常魔君自己，而是看中魔界的威名。常魔君如此行事，是要与妖勾结吗？！”
　　数千年岁月更迭，即便典籍中记载着魔界尊主的威能境界，但六界中的人物早已变过无数次了。这些人有的老态龙钟、有的慈眉善目，实际上的年龄恐怕还没有常乾大，只不过与魔族、妖族比起来，人类修士的寿数有限，往往修行也会快一些。
　　数千年前的事情，在修真界便已能算作尘封之事了。即便真有这样一个威压震烁天地的魔尊冕下，修真界未免没有与之匹敌之人。这个念头隐隐地留在诸人的脑海中，对持戒人也莫名地强硬了几分。
　　“我此行来，以我一人名义，与魔界无关。”常乾道，“他，我要救。而你们，就此退下，可免杀劫临身。”
　　太狂妄了。
　　这种话在场的诸多门派长老、门派供奉，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了。之前出言的中年修士正是幻剑派的二长老苏见真，他脾气火爆，不容挑衅，堪称是个火点的炮仗。此刻听了这句话，立马运术上前，剑气与小舟之上的屏障悍然相撞。
　　天地昏黑，日月无光，四处是狂放的风与飞沙。
　　幽江波澜翻飞，青衣道修站在两侧的岸边山峰之间，手中的道珠轻轻转动。
　　靳温书旁观至此，还没等到寒渊魔君现身，心中已然有些怀疑，等到常乾前来此处，他便更加焦虑——江远寒难道真不前来？还是他自顾不暇到连两界战事都不关注？
　　忘尘阁的观星奴伏在他的脚下，身上披着白紫相间的长披风，静默如无声的傀儡。
　　“不应该。”靳温书闭上眼，仔细地想了想，“持戒人冷酷寡言，公正不阿，不会说这种挑衅之言。”
　　青衣道修想了许久，眼前的战况越是狂热刺激，他越觉得有哪里被遗落了，忽地，他猛然想起妖族将力量分成几路之事。
　　起初，靳温书只以为是灵鹿道人要分散正道的兵力，图一个灵机巧变。他根本不相信玄武蛋那么重要的东西会交给实力明显不如正道的其他妖族，楚妖君怎么可能会放心。
　　但直到此刻，连常乾都前来赶往救助楚执，几乎所有修士都笃信玄武蛋就在这艘船上。靳温书反而觉得此事来得太真，刻意得更像表演了。
　　他沉默着想了想，手中的道珠停转了：“其他四路人马均已击杀吗？”
　　观星奴收了一日的飞信，答：“其他四路已尽数拦截击杀，但是……玄剑派的修士们还没回来。”
　　靳温书皱了下眉：“斩妖除魔已毕，玄剑派的人呢？”
　　“在寻人……玉霄神好像不见了。”
　　靳温书心中猛然一跳，掌心中渗出密密的冷汗，他按下微变的神情，换上一副温和的语气：“同道有难，怎能不助？你带着已经退下阵的所有年轻修士，鼓动他们全部去帮玄剑派寻找李承霜。”
　　“是。”
　　观星奴身形一闪，白紫交错的披风消失了行踪。靳温书慢慢地摩挲着手中的镇世山河珠，见到眼前交战进入白热化，屏障碎裂的烟波炸满视野，强横的波动撕裂周围的山石，烟尘四起。
　　就在烟尘缓缓散开时，幽江翻覆荡漾的江水之上，只剩下一条空舟。
　　人迹难寻，四野皆寂。
　　果然是这样。靳温书盯着幽江被血液染红的水面。常魔君一开始就没想着要杀人，他的目的就只是激怒对方，布置下来的屏障结界看似是为了防护，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掩盖行踪的工具……他只是想救人。
　　接下来，整个正道都会把所有目光放在寻找这两人身上。而真正带着玄武蛋的可信之人……会是你吗？
　　狂风掠耳。
　　连微末的血腥味也变得遥远之时，阿楚才从鸿蒙混沌中反应过来。他伏在小蛇的背上，低低地道：“我以为你会去看着小寒。”
　　“他身上自有护体法印。”常乾言简意赅。
　　“护体法印……咳，咳咳……”灵鹿道人的喉间淹着一口血，噎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缓了口气，声音很轻地笑了两声，“原来还是放心不下，我以为他们两口子真把小寒放养了。”
　　这说得自然就是本方大世界的两位道祖了。这么多年没个动静，物转星移久了，一群小辈也能跳得这么高，质疑魔界的能力了。
　　魔界当年卷席六界的时候，正道目前的这批中流砥柱都还没有出生。
　　“你别说话。”常乾道，“你这么说话像托孤，我不敢听。”
　　“有什么不敢听的？”阿楚的声音嘶哑低微，“我很久没见他们了，连你也很久没见了。青龙真君那里……”
　　常乾握住了他的手，把小鹿血迹斑斑的指节拢在掌心里：“管管自己吧。玄武蛋随便丢在哪里都行。人妖之争，杀得天昏地暗又如何，跟我回魔界，洪水滔天也与你无关。”
　　“不行，玄武蛋在……”阿楚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浓郁的妖气吸引走了注意力，他猛地攥紧了常乾的衣衫，急促道，“跟我走。”
　　常乾问都不问，立即随着对方的指引改变遁法方向。他的隐匿之法师从魔界之主，学得非常好，并不怕那群人能追得上来。只是这么带着青梅竹马逃命，实在有些狼狈。
　　常乾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兴师动众，让整个魔界搅进浑水之中。但也不会看着小鹿为了妖族折在幽江，他宁愿回去向尊主请罪，也不能真正地无情下去。
　　小鹿指引了几道路，两人悄无声息地拐进一个峡谷之中，在密密的山洞之中穿梭。直到妖气愈发浓烈，撞到布置着结界的洞窟之前。
　　常乾拔剑震碎结界，才刚刚跨入半步，就被一把气息冰寒的魔剑凌空指着鼻尖，寒意彻骨，杀气四溢。
　　就在剑锋即将冲面之时，倏忽乍然而止，四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诧异的疑问。
　　“常魔君？”
　　常乾转眸看去，意外道：“是你？”
　　黑暗中的蛇瞳扩满瞳孔，随后隐隐地收缩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都感觉此刻的气氛不太对劲。
　　江远寒也觉得不太对劲。
　　他刚刚一瞬间骤然被小师叔拉着护在了身后，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听到结界破碎的声音，直到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才默默地从小师叔的身后钻出来。
　　江远寒身上早就换了件衣服，雪白纤薄。但他的头发散了，面具也裂了。浑身都缠绕着一股冷而馥郁的妖气。
　　好家伙，这四位凑到一起，就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人族。常乾是魔族与蛇妖的混血，对腾蛇的气味虽然没有阿楚灵敏，但此刻也能完全地感觉到了，他将小鹿放了下来，披风拢住阿楚的肩膀，抬眉看了一眼江远寒，在对方的紧急暗示中隐约懂了什么。
　　“玉霄神……”常乾沉吟片刻，“你们两个……？”
　　李承霜没有说话，目光沉冷如冰地望着他。那股危险的妖气充盈得过分满溢。
　　小鹿一听常乾这么问就觉得不对劲，他被抱在怀里，只能感觉到一股强大妖族、或是灵蛇交欢的甜腥馥郁，他扯了扯常乾的衣袖，小声道：“玉霄神……和谁？”
　　就是常乾不回答，他问出了口，随后也反应过来了。这还能有谁？
　　常乾伸手捂住小鹿的眼睛，继续道：“你是人是妖，究竟是什么身份，跟我无关。玉霄神也不必因为此事产生敌意，不过，我跟你身边的这位小朋友，倒是有些话要说。”
　　江远寒看这架势就知道出事了，他随即冒头过去要凑到堂哥身边，结果猛地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蛇尾缠住了腰，迫不得已地被卷了过去。
　　他一下子落到李承霜的怀里，危险冰冷的气息从脊骨攀爬上来，但对方的吐息掠过耳畔。
　　“不许去。”
　　小师叔的声音喑哑低沉，有一种如蛇信般沙沙的质感。


第二十四章 
　　“为什么？”江远寒据理力争,他被限制了重要的交流，逆反心理成倍增长，“我就跟常前辈说一句,就说一两句……”
　　令人芒刺在背的毒牙摩挲着他的脖颈，几乎下一瞬就会狠狠刺进去,但终究没有。停了两息之后，李承霜声音发寒地问：“你就这么想见他？”
　　他心里醋得要疯了,那股酸涩和痛苦完全地包围了神智,让他的妖性难以收敛。他简直想立刻让这个人的世界全都改换过一遍,让他眼里只有自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重要的人”或者“重要的事”。
　　只有他李承霜,才是对方眼中最重要的。
　　毒牙磨红了对方的肌肤，差一点点就刺入到了血脉之中。
　　江远寒被这股至极的压迫感逼近,嘴边的话立即换了一个说法：“不是不是,我关心一下……关心一下妖族的战况,灵鹿道人在他的怀里。”
　　对方没动。
　　江远寒真觉得小师叔变得不对劲了，他埋在对方的肩头，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保证不看他，我一眼都不看。小师叔……”
　　他犹豫了一下，趴到李承霜的耳畔小声道：“只看你好不好,我就只看着你一个，承霜，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怎么想这句话都只是谎话，人生在世，怎么可能只看着他一个人。但李承霜竟然奇迹般地被说动了，他闭了下眼睛，随后再睁开,平淡地道：“好。”
　　他其实还不是很能接受自己的身份。数百年人族，以人族的安危为己任，以天下安宁为目标，一夜之间，连身份血脉都跟着幡然一变，怎么可能不让人迷茫徘徊。
　　但李承霜忍耐得很好，也掩饰得很好。
　　他即便这么答应了，却没有立即放对方离开，而是伸出手，手指拨开了江远寒的衣领。
　　小狐狸浑身一僵，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随后就看到绵密的灵气汇集成纹路，在他身上聚集成了李承霜的名字。
　　……名、名字……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羞耻得简直连脚趾尖都绷紧了。如果这具身体是他的真身的话，那估计会害羞得尾巴都炸起来。
　　江远寒胡乱地拢了一下衣领，不知道小师叔怎么变得这么会折磨人。他默默地从他怀里钻出去，靠近去堂哥那边。
　　常乾全当小寒夫纲不振，这一点在魔界实属正常，所以他看到了也当没看到，而是单刀直入地道：“李承霜是妖？”
　　江远寒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正在犹豫间，就听到楚哥的低微的声音。
　　“腾蛇半妖。”阿楚低低地叹了口气，“原来是他，怪不得……真是一笔冤孽。咳……”
　　常乾皱着眉道：“闭上你的嘴吧，不怕把血都吐尽了。”
　　灵鹿道人没有性命之忧，江远寒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但眼下的情景真是太微妙了，他们四个里就没有一个是能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小师叔的血脉已然觉醒，在没想到解决之法的时候，也不能贸然让修真界知晓。
　　“我去引开那帮人，但不会再前往十万深山了，不然那群人一定不会放过阿楚。”常乾干脆地道，“他再作就死在这儿了。我尽量给你周旋得更久一点，为你争取时间。你带玉霄神去找青龙真君，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扫了一眼小寒脖颈上的深蓝吊坠儿，并不明说：“不要拼死，尽力即可。世事变化难料，你的目的不是这个，别强求。”
　　江远寒沉默点头，心里对小师叔那点愧疚又涌上来了。如果一切真如凝水道人所说的那样，那小师叔的一切都变得天翻地覆，有大部分都要怪他的蓄意接近和情不自禁。
　　两人只是简要聊了聊，什么都没有说破。常乾不想让人发现他们两人的行踪，立即带着小鹿离开了这里，用术法将散出去的妖气遮盖压下来。江远寒关心小师叔的态度，很快就折返回去，去黑暗笼罩的地方。
　　这个黑暗似乎可以给对方带来一种安心。
　　江远寒被抱了过去，对方的气息沉沉地压过来，仿佛这还不足一盏茶的分别就能让他难以呼吸。他坐在李承霜的怀里，听到对方喃喃的话语。
　　“别离开我了。”
　　江远寒听了心疼得要死，一时间什么都顾不到了，抱着对方乱七八糟地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别多想。”
　　他的嗓子被李承霜导入灵气修复好了，几乎听不太出来有什么问题，身体也是一样，在药物和术法、以及魔气的加持之下，好得差不多了。
　　但魔族人魔族魂，怎么会被这点小伤打倒，宁愿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会说出来的。
　　李承霜把他慢慢地抱紧。
　　“……妖族。”他疲倦地问，“你跟妖族是什么关系？”
　　江远寒卡了壳，下意识地开始胡扯：“交、交易关系。楚妖君是我的朋友，我帮一帮他……”
　　“你的朋友。”李承霜突然陷入一股自困的恼怒当中，他的语调沉淀了下来，几乎有撕裂与杀戮的欲望，“到处都是你的朋友，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江远寒的脾气也远没有那么好，他已经把小师叔害成了这个样子，就更不会告诉对方实情了。他攥住李承霜的手腕，平息了一下心情，才道：“有什么必要？做我的道侣是要下地狱的。你——算了，你跟我去十万深山，也许还有办法……”
　　“什么叫，算了？”
　　他说这句话时，黑暗笼罩着脸庞，只有蛇信竖直如一线，跟纠缠入梦的白蟒一模一样。
　　江远寒摸了摸胸口，发觉那道魔纹已经彻底消失了，封存的欲望与玉霄神融合，这个完整的、妖性主导的人，此刻凝视着他，低声地逼问。
　　他心跳起伏，浑身都发烫，既愧疚，又觉得被凝视得血脉沸腾。体内运转的秘术高速旋转，累计起来的恨与嗔痴几乎灌满胸口。
　　可江远寒却觉得不高兴，他没有立即下手去将本体完全修复，而是将秘术的进展压在了心里，逐渐地暗中修复过去。甚至他还感觉到许多年毫无进展的修为跟着松动了起来，有突破的预感。
　　但这预感爆发的前提，就是他舍弃眼下的这具身体，换而言之，就是离开小师叔的身边。
　　因为秘术的缘故，他虽然能将本体真灵放在内境中修养，但真身的躯壳并不在这里，想要换一个身体醒来，就要抛弃眼下的一切。
　　三分私心作祟，江远寒暂时不肯。
　　“不会算了的，我没有那个意思。”江远寒抬头亲了亲他，“我们去找人，你可以变回来的。小师叔，你本来不用接受半妖的身份，都是我的错，别闹了，我们去十万深山，悄悄地变回来……”
　　“骗子。”
　　江远寒骤然怔住了。
　　他听到对方低微沉郁的声音，随后被猛地压在了地面上。江远寒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要逃——被这么按着搞一遍真的太痛了。但对方似乎没有要强来的意思，只是用毒牙摩挲着他的脖颈。
　　在斑驳的吻痕露出来之后，毒牙缓缓地划出交错的微肿痕迹。江远寒脊背发凉，听到对方继续道。
　　“你不是为我，你是为了玄武蛋，为了妖族。”他的手冰凉一片，拨动着陷入他锁骨间的深蓝圆珠，“你说的所有话，都是在骗我。你为了安抚我，可以说一些根本做不到的承诺，但你又根本不愿意让我跟你面对同样的危险，不愿意让我和你生死与共，不愿意答应我……道侣的关系。”
　　“跟莫知做交易，使用这具身体的意义就是告诫他人，什么都不要知道吗？你觉得我是痴心妄想，脚边的玩物哭着祈求你，跪下来求你看我一眼，所以你才稍微垂怜一下，稳住我不要捣乱，是吗？”
　　江远寒听得无话可说，他连反驳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口，随后便感觉脖颈微痛。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酥麻。冰凉的毒液注入进身体里，让人的身躯都跟着烧了起来。
　　“你说喜欢我，喜欢是欲占有。可你连把我当作私人物品都没有兴趣，随便就丢下来。你问我懂不懂，可是你什么时候真的懂得过？小疯子，你要我的心，得到了，现在……能不能还给我？”
　　江远寒哪还有功夫关心对方的毒液是什么功效，他都要让小师叔给说哭了，想要逃又逃不掉，呆呆地看着对方看了好久，才把眼泪忍回去，闭上眼，语气略微哽咽：“那你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吧，但是你得让我把你变回去，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小师叔，你别记得我，我真的得离开的。你就当我是个混蛋……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还给你……”
　　他张开手臂，把对方回拥住，半晌才道：“好聚好散是很难，但有始有终……可以吗？”
　　只是有始有终，谈何容易。
　　江远寒离开此处之时，山谷依旧冷寂，风声呼啸。
　　小师叔收起蛇尾，敛下妖气。一身道服地跟在他身边，看着仍旧干净至极，仿佛那天夜里发疯的人不是他。但他的瞳孔确实发生了变化，遇光则变，连细碎的银白鳞片也偶尔浮现。
　　两人隐匿行迹，避开了许多寻觅而来的弟子，悄悄离开此地。
　　江远寒牵着他的手——他倒是没想着这么高调，但小师叔如果不被牵着就一直盯着他，视线和气息都很可怕。江远寒没办法，只能把对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才克制住对方失控的妖性。
　　李承霜虽然看起来内敛沉稳，但江远寒知道他还需要时间思考。数百年当作人族的身份养大，手刃过的妖兵妖母岂止万千。此刻忽然告诉他，他本身也是交战罪恶的源头之一，怎么可能不让人怀疑自己。
　　隐匿行踪地离开，即便有堂兄和楚哥吸引视线，但这边也不能用遁术，万一暴露，李承霜这么好的名声，恐怕毁于一旦。
　　江远寒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身躯已经在渐渐溃败了。这段秘术了结，也就无法维持长期的开机状态，加持魔气的负荷很重，莫知的身体说不上特别好。
　　所以他说，总归要走的，早晚罢了。
　　他想了一会儿，眼前是晃动着的、微炸开的篝火，火团明亮刺眼。江远寒揉了下眼睛，脑海中骤然涌起一股想要跟小师叔挨近一些的想法，他动作一僵，之前被小师叔咬了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
　　当时注入进来的蛇毒一片冰凉。江远寒不在意对方毒素的效用，根本就没有问有什么效果。他甚至觉得，倘若小师叔真的恨得要杀了他，那这笔债也能偿清了，这具身体和他这个人，就悄悄地消逝如烟，如小舟驶离僻静的湖面。
　　但终究没有。
　　毕竟是李承霜。江远寒懒洋洋地想着，没把这股奇奇怪怪的感觉当一回事，还有点期待对方的蛇毒到底是个什么功效。他放任自流，放空了小半晌，随后就被乱七八糟浮上来的念头一下子占据了心神。
　　……这是？
　　江远寒抬头看了小师叔一眼，见到对方戴着斗笠，腰间的平安扣在道袍的褶皱里，目光静谧无波。
　　好像跟之前没有什么变化，但江远寒忽然就觉得心思有些乱，对方身上仿佛一股很甜，又很清幽的香气。他之前真身未曾封印天灵体时，也常常被别人说自己身上很甜，但一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种甜香到底是什么。
　　细细微微的，勾着人的心肺，像是毛绒绒的团子在上面挠，轻一下重一下，让思绪都乱了。
　　江远寒还没意识到是对方的蛇毒的问题，他默默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耳根，在心里提醒了一遍，觉得这样也太混账了，太没记性了，才几天就又想着对方的温柔……没出息。
　　但魔要出息有什么用的，出息又不能当饭吃，当觉睡。何况眼前这个是小师叔……
　　他越想越乱，眼前的火焰也乱跳，跳得烦躁。李承霜没出声，就安静地坐在那里，让人特别想亲近。
　　江远寒忍了好久，出息没过两刻钟，就悄悄地往对方的方向挪了挪。
　　“怎么？”李承霜问。
　　他是明知故问。
　　注入到小狐狸身体里的毒素延迟了一些发作，蛇性卑劣，如今李承霜觉得自己也是这样，比纯粹的蛇还要更卑劣。他没有安全感，他希望对方能够对他有亲近的意愿，希望对方能主动地拥抱自己，喜欢自己，更希望对方最好离不开他身边，在每一次压制克制到极限时，他都仿若一根绷紧了的丝线，一用力，就要断裂。
　　他的妖性觉醒时，一切都融合为一体。包括他疼痛不堪的爱，与切肤入骨的恨。
　　天不遂人愿，他没有圣人之心，一旦动心动情，总是落了下乘。喜欢是欲占有，爱是盼更好，如今他喜爱兼具，才生煎熬。①江远寒慢慢反应过来是对方咬了自己一口的问题了，他伸手摸了摸脖颈上微痛的毒牙牙孔，靠到小师叔的耳畔问：“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他天性还算乐观，这种情形也能开玩笑。江远寒抵在对方的肩头，故意质问道：“你怎么这样。”
　　李承霜静默数息，低声道：“这不是你逼我的吗？”
　　江远寒不高兴，理不直气也壮地谴责：“废物小师叔，不占理还敢这么说话。”
　　他不懂，他不知道李承霜真正想要什么，觉得如果这样能让小师叔不生气，那自己没出息就没出息了。江远寒自以为可以安慰对方，凑过来亲他的眼睛，让李承霜不得不闭上眼。
　　小狐狸没有章法，没有条理，胡乱地亲昵。他的吻落在对方密密的睫上，也落在他清净无尘的道心上。
　　真好看。
　　江远寒盯着他，这么想着。
　　但他不知道，他这样看着小师叔，目光在火焰跳动之下软化成一片温流，眉目间被暖光映得极度动人。
　　李承霜不能久久地看着他，见面之情，能慢慢地消磨掉切骨的恨。他的恨与怨俱不长久，容易被融化了坚硬的外壳，被对方拿捏在手中。
　　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看了片刻，被这股野性与天真俱存，强烈得不可忽视的美貌摄住了。微微的走神中，他心里陡然浮起征服的思绪，或是臣服的飘渺念头。
　　江远寒略微抬头，浅浅地亲了亲对方。
　　“你不觉得我卑鄙么？”李承霜低声问。
　　江远寒听得想笑，他说：“这有什么啊，难道我很清高吗？小师叔，你可以不那么自控，不那么完美，不那么清净出尘，你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待我，不止是因为我愧疚，更因为……你做什么，都可爱，我喜欢。”
　　他伸出手，火光柔暖朦胧，映在交叩的指节上。
　　作者有话要说：    调整剧情。
　　注①：出自史铁生。
　　原文如下：
　　喜欢，是看某物好甚至极好，随之而来的念头是：“欲占有”。爱，则多是看某物不好或还不够好，其实是盼望它好以至非常好，随之而得的激励是：“愿付出”。


第二十五章 
　　这一路走得还算有惊无险,等那些围剿之人终于反应过来，发觉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时，已经来不及了。
　　常乾带着灵鹿道人退至魔界,如果不想交战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下决心再动魔族,只能不甘地放过楚妖君。但这放过也是一时的，楚执的伤势要好好地医治一段时间,与折下青龙真君的一臂也并无两样了。
　　有一部分并不相信玄武蛋不在阿楚身上,主张跟常乾交涉,施以压力。而另一部分则更加急躁地投入到十万深山的搜索途径当中。
　　只不过再密的天罗地网，也慢了一步。
　　十万深山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地形极度复杂，周围的山石峡谷数不胜数,难以寻人。但江远寒因为佩戴玄武蛋,能根据玄之又玄的气息指引找到地点,即便如此，他也被这些天险挡住了几日，慢慢地才找到气息指引的来处。
　　那是一棵巨大的有些突兀的古木，但周围的气息却很平淡，仿佛并没有妖族生活在此。
　　江远寒伸手握了握玄武蛋,跟小师叔探索了很久，才终于发现一层似有若无的结界。
　　结界屏蔽内外。他念念叨叨地试了好几种方法，终究没有用。两个人对着结界沉默了很久，李承霜见他没办法，准备跟着试一试，结果他的手指一触到结界，顶级妖族的气息就像是验证通过似的打开了禁制。
　　江远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禁制，憋出来一句：“……好家伙，走血缘的后门啊。”
　　李承霜解释道：“我也没想到。”
　　小狐狸不听，牵着他的手跨入结界内中。
　　眼前的一切幡然巨变。周遭的景象猛然改变，原本看似在古木树洞的位置，周围的景象却像是在海底。
　　漆黑的玄铜打造了盛大的宫殿。但这里阴森寒冷，不像是宫殿，更像是一个华丽的囚笼或是巢穴。两侧没有灯，只有昏暗着反光的夜明珠。
　　青龙属木，玄武属水，此处犹如木间之水域，对两位圣兽真君的修养都大有好处。
　　这里的妖气太浓重了，空气中甚至还交杂着一丝封印的厚重之感。李承霜跟随他进入宫殿，浑身的妖族特征都被激发了出来，瞳孔细细地收缩，带着一股冰冷的味道。
　　直到推开沉重的巨门，江远寒才终于见到了青龙真君。
　　眼前是一片极寒的潭水，宽阔广大，中间铸着一根通天的巨柱，上面雕满凸出的纹路。一条庞大的青龙盘在通天柱上，交错的沉重锁链扣住了青龙的身躯，盘缚住她的爪与尾。
　　锁链沉极了，重量压迫在地面上，几乎都砸出一个凹陷。
　　江远寒怔住了，他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情形。人妖百年之战后，他第一次重新见到青霖姑母。这是他双亲的朋友，也曾经哄过他，在江远寒的印象里，青霖虽是女性，却干练成熟，圆润老辣，是一位能够忍受永恒寂寞的守成之主。
　　只不过这永恒的寂寞，需要有希望来依托。可如今，连依托的希望都没有了。妖族之动荡，是突破无望后，置之死地而后生所做出的必要代价，这个代价是青霖的选择，也是这位真君妖主为万千妖族的选择。
　　说不上对与错，说不上是否合理，只是她在自己的立场，在当时之下，做出了她认为正确的决定。至于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有千秋后人来评价，当世之人，只能争辩，不能裁断。
　　巨柱上的盘龙微微动了一下，布满鳞片的庞大身躯缓慢地游荡回转，睁开眼眸。
　　青霖的真身很少展示在人前。她身上的沉重锁链向两侧抬高，归拢到宫殿顶端的壁障之上，末端看不到是什么情形。
　　“……真君。”江远寒试探地叫了一声，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认得出自己。
　　青霖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什么震惊的意思，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去了，对他的事不怎么好奇。
　　她的目光停在李承霜身上，一缕淡青色的妖气缓慢地散过去。青龙的身躯稍稍移动，在李承霜的身前顿住。
　　妖气交汇。
　　“腾蛇……原来是你。”她闭上眼，“竟然是你。天涯海角无所寻觅，我以为九方弈根本没留下子嗣，或是已让正道一剑斩杀。”
　　李承霜神色微动，他其实到现在还有着无数困惑。但他忍耐力很强，轻易不表达于人前，才能看起来这么冷静。他甚至都没有向江远寒传达这些困惑。
　　“九方弈？”他问，“是……腾蛇妖君？”
　　“是你的父亲。”青霖盯着他道，“玉霄神。你的名声，我也听阿楚提起过。只是想不到，他们会如此教养你……其心难道不比我等更可诛吗？”
　　李承霜沉默片刻，道：“请真君赐教。”
　　“赐教不算。我并不想听人族对你的说辞，你愿意听，我就告诉你。”青霖看了一眼江远寒，视线扫过他牵着李承霜的手，虽然见到了，却只字不提此事，“九方弈跟你母亲李似锦，相识于冬末春初……罢了，你自己看吧。”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龙首口中吐出漂浮于半空的乳白龙珠，在龙珠的推演回溯之术下，平如镜的水面骤然掀起波纹，如幻境回溯般编织而起，水花环绕四周，水幕绕身。
　　波纹渐平，李承霜骤然见到了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她坐在小溪旁背诵道经，头上戴着一个鹅黄的绢花，飘下来的细流苏轻轻颤动，样子很纯真可爱。
　　那是他的生母，是玄剑派前掌门的亲妹妹，名叫李似锦。
　　前程似锦，这个名字落在一个天生炉鼎体质的姑娘身上，说不出的讽刺。
　　李似锦坐在小溪边背手上的道经。
　　《太上感应》里说：“忠孝友悌，正己化人……昆虫草木，犹不可伤。”
　　她背到这里，总是忘记下一句，坐在旁边冥思苦想了好久也没想起来，道经搁在了膝上，凉凉的溪水浸着足尖。但随后，她忽然感觉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从脚边钻了过去。
　　李似锦猛地站起，踩错了地方，滑到小溪里，淡紫色的裙边都湿透了。她天资一般，至今还未修得一颗遇事不惊的道心，将溪水踩得哗啦哗啦响，一条白色的水蛇在溪水里蹿了几下，被她实打实地踩住了。
　　小姑娘呆了一下，尖叫声卡在嗓子眼里。她瞪着那条被踩住了水蛇，见到蛇尾焦黑的鳞片，细细的一条血线从鳞尾散出去。
　　……受、受伤了？
　　书上说，昆虫草木，尤不可伤。
　　那种害怕的僵冷感一下子驱逐出去了。李似锦后退了两步，看着雪白的水蛇沉进溪底里。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戳了戳，发觉这条蛇没动静了，才探手捏住了水蛇的尾巴，捞了出来。
　　蛇尾后方像是被劈焦了，糊味儿混杂着伤口的血气。她伸手汇聚一点灵气，点了点小蛇的脑袋，没反应。
　　但生机未散，还活着。李似锦驱逐了畏惧，拧了一把裙子，伸手带上被泡了一个角的道经，匆匆忙忙地赶回门派，把小白蛇养在了院子前的水池里。
　　她不知道前几日的妖界大事，不知道腾蛇妖君九方弈受人暗算，被天劫劈得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也不知道她的兄长也曾参与这场隐秘行事的算计，她只是一个简单无知的少女，只有这个院子，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有树下的水池。
　　李似锦的世界简单得过了头，像是被特意培养在温室的花朵。她把自己的家底都掏了出来，给池水倒了很多灵气充沛的药丹药粉，加了许多的滋补之物，希望能把小白蛇救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一连七日都没动静。白蛇既没有断气，也没有变得更好。李似锦想了很久，挣扎了半天，觉得不应该让小蛇在生死线上垂危挣扎，这么连日的痛苦，不光是白蛇，连她都觉得有些心疼。
　　直到一日月满。
　　李似锦看书看到半夜，困了，躺在桂花树下的椅子旁，把书盖在脸上睡着了。夜风微凉，徐徐地撩起她耳畔的发丝，这一丝慢慢酝酿而起的寒意浸透衣衫，她忽然醒了。
　　书被拿走了。
　　李似锦面上一凉，呆呆地睁开眼，夜空中月光皎白。她抬起头，见到一个白色长卷发的男子站在眼前，单手拿着那本道经翻阅。
　　对方身量修长纤瘦，袖口的手腕都很窄瘦，手背上密布着一小片银白的鳞片，白发微卷，长长地披到脊背后方，衣衫被月光映透了，几乎有一种如纱的质感。
　　但这片月光纱被一点污血染坏了，边缘是暗红的。
　　白发男子道：“《本初一心经》，是残篇。你修本我之道？”
　　李似锦咽了咽唾沫，她脑子又不傻，估计自己是遇上妖精了，没回这句话，而是道：“……小白蛇？”
　　她最近也就做这么一件善事了。小姑娘沮丧地想。
　　九方弈蹲下身，跟小姑娘平视，然后将手中的道经放了回去，盖到她脸上：“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如我……”
　　“……以，以身相许？”
　　九方弈顿住了，他的手腕忽地被她的手攥住，两只手一起握住。
　　“我不是那种修士。”李似锦道，“我不是为了让妖精报答我才做善事的，但你要是真要以身相许，我也不是不可以……”
　　“不如我吃了你？”
　　李似锦：“……”
　　道经遮着她的眼睛，九方弈的手指抵着对方圆乎乎的下颔，靠近了几寸，道：“肥厚适中，色香味美，比例正好，年轻肉嫩，很不错。”
　　李似锦挣扎道：“……能不能别放盐？”
　　手上的接触一下子就松开了，道经掉落下来，眼前原本正经恐吓的男子忍不住笑，笑话了半天，才伸手用布条把白色卷发绑起来，露出那张妖族特征明显的脸庞。
　　“再养我一个月。”他说，“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这句话说完，眼前的人就像是泡沫、像是月光、像是烟雾一样，在眼前悄无声息地散掉了。明月清光映着地上的书，好像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都只是她一场迷茫神动的梦。
　　但自从那天之后，水池里的小白蛇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生气，每天在池水里游来游去，精神了很多。直到一个月后，她终于又见到那个人。
　　隔着一扇窗，她在书桌上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阵清风吹来，李似锦忽然就醒了。她抬起眼，窗外的桂花飘进来香气，白色长袍的男子靠在树下，衣摆下是巨大如蟒的尾，对方低着头，手里在编着什么东西。
　　李似锦鬼使神差地喊了他一声。
　　九方弈转过头来，抵了下唇，李似锦等到他的声音在心里响起。“不要催，快好了。”
　　什么快好了？
　　小姑娘仔细看过去，见到他的手上是一个亮晶晶的鳞片，用一个淡银色的绳子编起来，串成了吊坠儿。对方的手又长又漂亮，比她上次在宗门里见到的“绝世美女”还要漂亮，他的脸也特别好看，又一种清淡寡欲的冷艳。
　　这不是形容男人的，但她脑子里就是如此想，找不出别的更有文化的词。可能这就是妖精吧，天生就比较好看，让人入神地那种好看。
　　小姑娘看了他半天，小心地擦了擦口水，还没等她想别的，就看见对方站起身，朝窗边走来。
　　随着九方弈俯身，桂树染上的香气翻涌过来。他的手指冰凉，把吊坠儿挂在李似锦的脖颈上：“我的鳞片能够抵挡洞虚境真人的全力一击，在大部分人的手下，都能保下你。”
　　李似锦对着他润泽的唇，迷茫地点了点头：“洞虚境……是什么？”
　　“你不知道？”
　　她摇头。
　　“连境界都不清楚，你在修什么道？你看的书，不是万物自然、博爱仁善之道，就是保持自我，明见本心之道，只不过功法都是残篇，高深，你又悟不透。”
　　“可这都是兄长给我的。”李似锦更迷茫了。
　　“兄长？一月以来，我可没在这里见到任何其他人。”
　　“那是因为他们都忙！”小姑娘努力分辨，“给我吃给我喝，已经很不容易了。”
　　九方弈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这话说的，像是被软禁起来还不知道似的。”
　　“兄长说我是难得一见的龙凤呈祥体，到了外面会被抓走。所以只让我在一定的范围内活动，遇见你的那条小溪就是边缘了。”
　　九方弈看了她一眼，低头道：“你不怕我吃了你吗？”
　　“……”李似锦退缩了一下，“……生吃不好吧。”
　　九方弈笑了笑，道：“龙凤呈祥体，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他骗你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特殊体质叫这么个名字。”
　　“不可能，自从母亲死后，我就只有兄长这一个亲人了。”
　　“你哥哥叫什么？”
　　“李如珠。”
　　“明月如珠花似锦，取女孩子的名字不容易夭折，看来你父母很宝贝他。”
　　“倒也没有……我哥哥是爹娘收养的，我爹怕我长大了受人欺负，所以收养了战乱中的婴儿做孩子，称作亲子，是为了让哥哥保护我。不是我从他的名字，是他从我的名字。”她嘀咕了半天，尴尬地发现自己说出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不要告诉别人！哥哥现在已经很有名了，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我也没听说过修真界有什么叫李如珠的有名人物。”九方弈道。
　　小姑娘低头玩了玩吊坠儿，道：“那是因为他换名字了嘛……你伤好了吗？”
　　“好了一些。”
　　“你要走了？”
　　“嗯。”九方弈道，“没有龙凤呈祥体，你也不该修炼那些奇怪的道经，我把这本书给你，如果你有什么学不会的，就握着鳞片叫我，我会来教你。”
　　李似锦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九转清纳法》。她自觉又有东西修炼了，不胜欣喜，也就忘了跟对方告别，等她从书里抬起头，对方已经离开了，连一个名字也没有问到。
　　院里只有飒飒的秋风，冷冷的明月，还有随风飘舞的桂花花瓣，以及那种缱绻漫涌、弥散天地的香气。
　　之后的几个月里，李似锦潜心钻研《九转清纳法》，遇到不懂的，就坐到房顶上，握着鳞片许愿，叫小蛇、小白蛇、白蛇、蛇蛇，后来胆子大了，叫美人哥哥，叫月下妖、明月奴。
　　明月奴既是戏称，又恰好是九方弈的小名，冥冥之中，有一种命中注定的味道。
　　九方弈每次都来，讲上半个时辰，给她普及常识。但讲得次数越多，她越来越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对劲。
　　她被保护得如温室间花朵，从没有接受过那么多外界的信息，也一味地认为周围的人都是好人。直到九方弈为她讲到炉鼎体质的种种特别，她才幡然醒悟如迎头泼了一盆冰水。
　　李似锦头脑发晕，伸手扯着对方雪白的袍角，感觉喉头有血往上反，她被自己可怕的猜想震住了，语调发涩地问：“那你说的顶级炉鼎，都要怎么培养。”
　　“无非是好好照料，提纯天资，天赋自然通透，再在渡劫之时，用炉鼎肉身和真灵炼成……”九方弈说到这里也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李似锦。
　　一高一低，两人的视线交汇。房顶之上，正可放眼望去整个桂花园，没有一处不安宁清净，与话语中的培养处境何其相似。
　　九方弈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没有骗你。”
　　他不觉得自己的分量能比得上对方的哥哥。
　　李似锦低着头，半晌才道：“明月奴，我不想不信你。”
　　这是两人相识不过数月，就算有疑心，她不肯对自己的哥哥真的怀疑，也不肯真的一走了之。可九方弈在自己的身上又实在没有什么图谋，就像他说的，对方想要吃了自己，实在是太容易了。
　　“……”
　　“这样吧，”李似锦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哥哥……万一他们真是这么准备，这么筹划，这么养着我的，我……我宁愿一头撞死。”
　　“你可以叫我。”
　　“那怎么行，你打不过我哥哥的。他很厉害。”
　　“救命之恩，不可不报。”九方弈道，“我带你离开就是了。”
　　“去哪里？”
　　“海角天涯，何处不能去。”


第二十六章 
　　两人聊到深夜,聊到天光渐白，聊到夜空的星星全都黯淡下去，聊到李似锦困得不行,伏在他怀里睡着了。
　　腾蛇妖君雪白的卷发垂落下来，被发带绑着一半,另一半落在小姑娘的发间，磨蹭着流苏上细细的玉珠和鹅黄的绢花。他伸出手,把发梢拨开了,掌心护着女孩的后颈,闭上了眼。
　　这一刻，他实在没有想到,海角天涯，原来真有脚步所不能达之地,人力有穷时,命运常轮转,生在血脉里的残忍烙印，永远都容不得宁静。
　　又过了一段时间，九方弈再次前往桂花园时，见到园子里的水池被填平了。李似锦跟她兄长似乎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那本《九转清纳法》被撕碎,踩在脚下碾来碾去，化为尘灰。他隔着窗，只能听到李似锦哭哑了的嗓子，低低啜泣的声音。
　　九方弈打开窗，看着对方头发上颤动的流苏，看着地上散了一地的书，那些都是小姑娘的心爱之物,她看了几年没看懂的道经，背到一半的《太上感应》，被摔断了的琴弦，打碎了的杯盏，满地狼藉。
　　桂花园外似乎多了很多看守之人，都是修士，但那些修士对于九方弈来说，还略显浅薄。
　　他无声无息地进入了房门，伸手捂住了李似锦的眼睛，道：“眼睛哭坏了。”
　　李似锦的紧张在对方的声音响起时烟消云散，她摸索着贴上对方的手，哭声止住了，她说：“你没骗我。”
　　“我本来就不骗你。”
　　“我不想这么活着，我不想等死，不想被欺骗、被隐瞒，被这样‘照顾’，明月奴，你……”
　　“我带你走。”九方弈道。
　　“他知道有别人接触了我，外面有好多厉害的修士看守……”李似锦有些慌乱，睁大眼睛道，“小白蛇，你不要逞强。”
　　九方弈没说话，而是单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对方抱进怀里。随后，满天夜色之中，桂花园中发出震动的巨啸，浓重而具有压迫性的妖气灌满天地，腾蛇原型冲破天地，冲破无光的夜。
　　震动四野。
　　再之后的一切都顺应着两人的愿望而发展。李如珠如此豢养“妹妹”，失去了这么久培养的“心血”，自然恨得咬牙切齿。但他又因为清楚九方弈的实力，迟迟地隐忍不发。而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在见识过天地之大，在看过万千万物的广博无限，见识过善恶生死的变化无常后，依然纯净、质朴，也依然……一片真心。
　　坐井观天时，很容易因为一个人的好处而心中喜欢，但当九方弈带她走过了天涯海角，踏遍了四季红尘后，她回首相望，仍然眷恋对方静如霜的眉眼与温柔。
　　不仅仅是因为“第一个”，而且，也是“唯一一个。”
　　李似锦年轻虽轻，但这些轻重和区别她还是分得清的。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她行过许多好山好水，见过名山大川，也看过人间疾苦，见过垂暮之年死去的老朽，也看到了凄厉失母的婴啼。
　　炉鼎之体天赋不高，所以才需要不断的提纯道心，才需要修习明澈道心的本我之道，才会练这些没有用、无法长进的残篇，尤其是她这种适合献身给渡劫的顶级炉鼎，她再努力修炼，也连筑基都难，年华流逝之时，她抬头望去，每一眼都是九方弈静默不变的容颜。
　　直到那天，明月奴给她挽发，细细如瀑的青丝之间，掺杂了两根细微的白发。李似锦脸上的笑忽地停止了，她从九方弈手里接过发尾，却倏地被对方扣住了手。
　　腾蛇妖君雪白的微卷长发落到小姑娘的指间，在他眼里，这永远是溪边读经的小姑娘，经历世事仍天真。
　　九方弈低下头，挨着她的耳畔道：“我也是满头华发。”
　　但这不一样，腾蛇妖君两千八百岁了，还剩下漫漫的年岁可以去过。但她不同，满打满算，再无突破，也不过就是五十年生死，二十年容颜。
　　她只是一个平常无奇的女孩子，除了这个该死的炉鼎体质，让她的前半生围绕在童话梦境中之外，就只剩下明月奴一个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联系。
　　李似锦看着镜子，眨了眨眼，道：“要个孩子吧。”
　　九方弈半晌未语。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决定。九方弈想拒绝，只是说不出口，像是有什么纤薄却锋利的冰片卡在喉咙里，又冷又痛地往下滑。
　　“人妖之子，有你一半血脉，也能陪你……剩下的两千年两百年。”
　　李似锦慢慢地念叨：“或许是男孩，或许是女孩，生了要像你，你好看，你哪里都好看，我喜欢得不行。但要像我一样活泼，别沉稳，别不爱说话，也别心里想什么，都不说。”
　　她的手探过去，握住九方弈的手。
　　“不许做好事不留名，也不能把千言万绪埋在心里，让我不知道心意。更不能穿白色的衣服，太漂亮了，招人，我担心。不需要扬名于天下，也不用当一个没有缺点的圣人，我不盼望他能成龙成凤，我只盼望他能……结两心之好，能长长久久，成双成对。”
　　“……叫成双吧。”
　　“听你的。”九方弈道。
　　于是他们要了个孩子。
　　一切都很顺利，在李似锦当前这个年纪，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她在妖界的花海里看书，靠着巨大的桂花树睡觉，满身都是缱绻的香味，如在梦中。明月映来，夜半时会被明月奴抱起来回房间，活得仍像是十八岁。
　　但这个孩子会消耗掉李似锦的寿命，这是两人早就知道的。也是因为这样，九方弈才说“听你的”。就算他不愿意，他极度地反对，但对于李似锦的自己的决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九方弈没有理由不尊重对方的决定。
　　九方弈把小姑娘抱回去的时候，被对方缠紧了脖颈，他把对方放到榻上，忽然听到她喃喃地背：“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敬老……怀幼……”
　　然后就忘了，记不起来，这么多年来，没有一点长进。
　　李似锦皱着眉头，半天也没憋出来下一句。随后被一片冰凉的触感抚平了眉头，她听到明月奴寡淡温和的声音。
　　“昆虫草木，犹不可伤。”
　　对，就是这句。她舒展了眉头，睡了过去，如得归宿。
　　即便再怎样调理挽留，李似锦的身体也日复一日地衰落了下去，这几十年的浪迹天涯，几十年的朝暮相依，走到了命定的终局。
　　不过李似锦平静接受。
　　她不愿意明月奴在这世上用情一回，最后要孤身走过他们曾走过的每一条路，即便不为寄托，有她一半血脉，也算是用另种方式延续在此世。
　　但她没想到，数日之前，李如珠突破至洞虚境大圆满，利用九方弈上次天雷未过的旧伤，设计了一处诛妖大阵。她那位好兄长沉默无声这么多年，终于探明了九方弈的行踪。他虽号称堂堂正正，但却不是堂堂正正地开战。
　　雷电交加的风雨夜，明月奴一去未返，她的产期却又提前，在大雨倾盆的夜中，她握着脖颈间的鳞片，在心里唤了无数遍对方的名字，念到喉咙沙哑，精疲力尽，也全无反应。
　　只有接产的小妖仓促拙劣的安抚声，还有夜空中轰隆隆的雷，惨白的闪电。
　　她担心得想爬起来，可又不能。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千呼万唤，无人回应。
　　就在千里之外的另一边，巨大的诛妖阵裹覆腾蛇，雷电之光映亮天际，这一切发生的措手不及，等九方弈浑身浴血地冲破阵法，不顾一切地飞回去之时，一切已晚。
　　那些低弱的呼唤无影无踪。
　　他的身上全都是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血液浸透衣衫，将雪白染成鲜红。九方弈冲入玄府，当年趴在窗边睡觉的小姑娘，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发鬓上簪着细细的流苏与绢花，发髻散乱，身上盖着一层被子。
　　玄府里侍候接生的小妖跪在地上。
　　在李似锦的怀里，一个小小的孩子贴在母亲的怀里，同样地沉睡无声。
　　九方弈浑身僵冷，像是血都不流了。
　　这个午夜，无论是人族一方也是妖族一方都不想倾诉于笔端。协同李如珠追杀腾蛇、“主持公道”的修士，没有一个不死在腾蛇的手中，血迹染红丹华洲，而腾蛇一脉的最后一位纯正妖族，也陨落在这个电闪雷鸣的夜晚。
　　李如珠擦拭掉满脸的血，他看着被挖出心脏、挖出内丹的大妖现出原形，却没有再拼死一搏，而是游移着、滑动着，绕到了李似锦的身边，将她的尸体环绕起来，似乎寻觅到了最后一刹的温暖。雪白的鳞片折射着光芒，柔柔地映到李似锦的脸庞和发丝间。
　　明月如珠花似锦，到了最后，九方弈才是她的明月。
　　李如珠吐了一大口血，走了过去，扫了一眼李似锦的尸体，眼角抽了抽，但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乱世之中，能被收养，确实是救他一命，但他的养父母错就错在……不够公正。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古皆然。
　　他确定李似锦已经死透了，心中怨怒已消，只剩下不能利用到极致的遗憾。他伸出手，从李似锦的怀里把那个半妖的孩子抱出来，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
　　……不错，倒是很可以驯化成杀人机器，这样的血脉……嗯？
　　他的视线慢慢变化，目光在这婴儿的眉心处看了很久，才从出生的灵脉中看到了一丝端倪。
　　这灵脉根本不是婴儿的灵脉，像是……像是……大能转世？
　　这种灵窍只在出生的几个时辰内显示出来，随后就会隐藏起来。
　　李如珠并不确定，直到他的手触摸到熟睡婴儿的胸口，猛地被一股太上仁爱的博大气息击中，似乎有无数黄钟大吕般的仙音在耳畔响起，轰轰隆隆，阵阵作响。他猛地抽回了手。
　　……圣人之心？！
　　他闭眸又睁，仔细地审视了一番这婴孩的面容，唇边突然泛起一丝微笑。
　　血色蔓延无疆，天将破晓。
　　次日清晨，李如珠满身伤痕地回返玄剑派，但他被养父母的赐予的名字早已弃之不用，换上了修仙之人颇有气质的李通尘三个字，并以这个名字铸碑亡故。
　　玄剑派掌门诛杀腾蛇恶妖，重伤不治，陨落于玄剑派。玄剑派大弟子成山临危受托，代其掌管门派，抚养其救出的孩子，取名为李承霜。
　　成山受到师父的临死相托，被告知了单方面的真相。他立下道心誓言，尽全力要将小师弟好好养大，以太上之道镇压其妖性，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只不过到了如今的局面，一切都错了。李似锦所愿成空，她的孩子就像踏中了每一句与祝愿相反的话语。李承霜沉默寡言，心事深埋，扬名于天下，成龙成凤，圣人之心，背负了许多他原本不该背负的东西，承受了许多他原本不该承受的期望。也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幸福美满、成双成对。
　　她与明月奴之间，已是兰因絮果，幻梦一场。如今到了李承霜，也依旧如此，长路漫漫，不见尽头。
　　四周的水幕失去妖力的支撑，缓慢地散去。随着水波散去，龙珠的回溯之术也跟着停止，幽幽地漂浮在半空中。
　　青霖收回龙珠，闭上眼眸：“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
　　江远寒也跟着看完了全程，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却知道这对于小师叔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打击。倘若刚刚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那这些年来的恩与义、善与恶，这些年来午夜梦回中对双亲的无限怅然，又算什么呢？
　　他握住了李承霜的手，发觉他的手冰凉一片。江远寒有点心疼了，他收拢手指，揉了揉对方的指节，低声道：“小师叔，不必太相信，我们可以慢慢地来，慢慢地……”
　　他的话语停住了，因为这句安慰其实是废话。这么清晰详尽的回溯之法，必须要有实力极高、且与相关之人有很深交情，或是拥有特殊宝物的情况下才能施展得出来，整个妖族除了青龙真君，几乎数不出第二个。
　　而且，回溯之法与幻术并不相同，两者的差距非常明显。幻术最终都是落在扰乱心智、杀人诛心上的，而回溯之法只是重现场景，内中蕴含着一丝时光真义。
　　过了半晌，李承霜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喑哑地道：“真君赐教，晚辈有一事不明。”
　　“大能转世。”青霖笑了笑，在空旷的宫殿之中，这笑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下一刻，困缚着青龙的锁链猛然震颤，盘旋于巨柱上的真身骤然变化，化为了一个身材高挑的青衣女道，她坐在盘龙柱之前，手腕脚腕全都锁着铁链，沉重不堪。她的眼角密布着碧绿的碎麟，黑发披散下来，直拖到地上。
　　青龙真君是女子，天下皆知。但这些年来的六界，已经很少有人见到她真实的面容了。
　　青霖的道袍还是旧时的那一件，素净整洁，线条和设计都有一种利落到极致的感觉。她看了一眼李承霜，微笑道：“如果我是李通尘，也会自毁神魂，将真灵寄托在你身上。”
　　李承霜怔了怔。
　　“大能转世啊。”青霖感叹道，“只要在你的神魂里重新醒来，岂不是有无限机会？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他只需要一点点运气，只可惜，李通尘没有这个运气。”
　　不光是小师叔，连江远寒都在瞬息间幡然醒悟。
　　当时的李通尘虽然重伤，但却不至于危及性命。他自毁灵台心脉，不过是早已寄托真灵，想要在李承霜的元神之中蛰伏成长，等到李承霜修完此世，回归于本身之后，这一点杂乱的真灵，也许就能让他道心紊乱、诞生心魔。
　　做一个金仙大能的心魔，是以小博大之举，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夺得躯壳，路走捷径，也在未知之数。
　　江远寒想着想着，却觉得这个想法太极端了，旋即便听到青霖姑母平淡的声音。
　　“但凡高阶修士，都不会只留下一个后手。李通尘除了寄望于你之外，大概率还有其他的复生准备，就如同玄武所留的后手一样，在所有人都绝望之时，再留一丝生之希望。”
　　她伸出手，江远寒脖颈间的深蓝圆珠骤然脱落系绳，缓缓地飞向她掌心。
　　这个代表了无穷纷争的圆珠，也同样代表了崭新的生命，代表了抗争的机会。


第二十七章 
　　深蓝的圆珠在她掌心逐渐放大,上面流窜着阵阵游动的银光。青霖抬手摩挲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叹息道：“李通尘这一生,也许只为这一件事辨不清、意难平，有这样化为心魔的念头,自身恐怕也是魔障缠身。我记得玄剑派门风很正，想来九方弈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
　　妖修散体,就是元神散去、真灵归于天地,没有下一世，更没有九泉之下。她这么说,只是宽慰后辈罢了。
　　青霖说完这句话，逐渐感觉到体内的龙珠妖力渐空,她如今这个修为虽然已在金仙之下的巅峰,但施展回溯之术、还牵扯到大能转世这样的隐秘事端,依旧让青龙真君消耗不少。
　　“多谢真君解惑。”李承霜的声音很低，虽然礼数周到，但他确实神思混乱，一身的妖气夹杂着太上之道的仁爱道心，糅杂出一片乱象,离他最近的江远寒能感受到特别清楚。
　　“小师叔……”江远寒挽着他的手，小心地问，“你……还想要变回去吗？”
　　想要化作心魔盗取捷径，也必须是小师叔此世修为有成后回归真身才行，所以才有玄剑派的掌门遗命，才有他们上上下下谨遵的法旨和嘱托。如果不是成山和凝水对恩师的话语深信不疑，也就不会任何行动都考虑到承霜师弟的身世了。他们以为名望远播、铲除恶妖的恩师,定然慈爱仁厚，为小师弟计算深远，却不知他虽然计算深远，却不是为了李承霜的安危。
　　妖性觉醒，固然天地骤变，修为损毁，但想要蒙起眼睛过一辈子，他们两个人里，谁都做不出来。
　　小师叔紧紧地回握住他，目光垂落下来，他的视线沉如静水，竖瞳缓慢地扩张，有一种压迫心脏的捕食者气息，但在触到江远寒的脸庞时，这股感受顿时消散而去，对方仍旧如温和的泉水，流淌浸透，润物无声。
　　江远寒心动不已，一时忘了自己秘术有成，身体缺了秘术作用难以支撑，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被握紧的手心边缘，微微地落下些许尘灰。
　　那并不是尘灰，而是道躯散去。
　　他立即控制住消散之处，假装无事发生。一旁青龙真君的声音适时响起。
　　“如今你妖性已醒，他那一点真灵也无法扎根。道门正宗中正醇和，妖族法门却酷烈难当。这桩恩怨，还有机会了结。”
　　青霖说到此处，似有若无地扫了江远寒一眼，问道：“楚执可还好？”
　　阿楚的全名是叫楚执。江远寒将楚哥哥称作朋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才答道：“楚……妖君随常魔君回魔界养伤。”
　　青霖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门外，唇边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门外有人等着你们。”
　　江远寒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九大宗门汇集一堂，好大的阵仗，跟当年追杀寒渊魔君也差不了多少。”青龙真君合上了碧色眼眸，“你们去吧，大胆地做，我在看着。”
　　这句话的意义不言而明。江远寒一开始听到姑母叫自己的名号还跟着胆战心惊，怕她一句话挑漏了，结果一听后半句，瞬间知道有人撑腰了，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又不敢笑得太明目张胆，忍着上扬的唇角，悄悄跟李承霜道：“你怕不怕？”
　　“怕什么？”
　　“虚名抛掷、与故友刀剑相向。”
　　李承霜沉寂地望着他，伸手拨动了一下对方耳畔的发丝。
　　“对我刀剑相向者，非我友也。”
　　小师叔这短短几日来，遭逢的巨变岂止今日一桩。他几乎有一种走到最逼仄狭窄的路途里，反而心海平静，淡至无波的感受。极剧烈的变化和震动之后，还能保持相对正常的平静，他这个圣人之心，恐怕是真的确有其实，也是真的与常人不同。
　　江远寒听得很是高兴，他这些年来遇到的好人，不是迂腐迟钝难以拯救，就是脆弱如纸薄，他虽然同样喜欢那股善意，但却从没有像遇到小师叔这样畅快过。
　　一条路是不能走到黑的，撞了墙，流了血，就该及时回头。这个道理是江远寒学了很久才学会的。
　　他抬起头，捧着对方的脸颊贴上去，唇瓣清浅柔和地贴了贴，这种浅尝辄止的亲密，几乎更像是一种安慰和认可。
　　随后，巨大宫殿的古门缓慢洞开，露出外界的一缕朦胧光线。
　　此刻，十万深山的周围，早已汇集了无数修士和正道弟子。
　　“找找找！找了这么久了，连个人影都没找到！真晦气！”无双剑阁的弟子背着剑匣，一掌拍碎了茂密的枝芽，忍着怒火道。
　　“玄武蛋如果进了这里，早就到了妖族的手中，我们此行还有何意义？”
　　“说的是，”众人附和道，“明心圣卜将我等召集在这里，究竟有何打算？！只是让我们找玉霄神？可玉霄神怎么可能在这里！”
　　“我们在这儿，我们的长辈们肯定也得从旁护持，为了他靳温书一家之言，把数十位修真界前辈都耽误了，真是荒唐。”
　　这话倒是不错，当初在幽江也是。很多时候，这些英才弟子被放出来，只不过是寻求历练，而当这种历练有危及生命的可能，花费了大代价培养弟子的长辈修士们是不会袖手旁观的。而这些弟子之中，更有一些并非是天赋极好、或是极其努力，其中有一部分的弟子，正是因身世的缘故，获得的修炼资源足够多，才能登堂入室，跻身于英杰之中。
　　“靳阁主，你说有一个大事要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事？还能震动修真界不成？”
　　“对啊对啊，玄武蛋一事我们已失先机，跟妖族之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怎么能转眼之间，就来这种妖族遍布的危险之地，倘若青龙真君真的隐藏在十万深山修养，那我们……”
　　别说是他们，要是真的惊动了青龙真君，那个疯子动起手来，连他们的长辈也压制不住，恐怕又是一场毁天灭地之战，非得逼出隐世先祖不可。
　　“诸位不必担忧。”青衣道修手中盘转着道珠，语气温和，“青龙真君要是真有随意出手的能力，妖界也不会被逼到玄武身死，灵鹿重创。她无法轻易出手一事，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别人或许只是猜测、疑虑，但靳温书是真的知道，青霖虽然实力已经直逼得道金仙，但她的精神状态在堕落毁灭之间摇摆，稍不注意，就有可能酿成大祸。而青龙真君掌管妖界这么多年，心中自有利益得失这一杆秤，玉霄神虽然名声不错，但还没有让青霖动手的资格。
　　即便李承霜帮助了妖族，也同样没有资格。
　　靳温书浅浅地拨动着道珠，想到观星奴前几日递上来的讯息——在留梦洲四处寻觅，沿途过来，暗中发现了李承霜的踪迹，只不过遇到之时，已经离十万深山很近了，观星奴无力再跟随。
　　只不过，让人惊喜的不是这个，而是观星奴说这是两人同行，另一个即是那日在忘尘阁见过的少年郎，更重要的是，这个少年郎曾经与灵鹿道人身边的妖將为伍，可以说已经是妖族的人了。
　　玉霄神，叛离了修真界？
　　靳温书觉得这个结论特别有趣，他还真不知道一位修太上大道的修士，能够为了一点用心的感情，就这么轻易动摇立场，不顾一切。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个结果虽然可笑荒唐，而且也没有吸引到他想见的人，但至少还算可以利用一番。
　　“靳阁主！”有的人实在沉不住气了，高声问道，“你说的有事告知，到底是什么大事？”
　　靳温书笑了笑，还没等开口说起李承霜串通妖界之事，就猛地感觉到一丝彻骨的冰凉之感。他汗毛倒竖，猛地反应过来，手中的镇世山河珠脱手而出。
　　珠串上的篆文尽是警世之言，投射出一片山水奇观，强大的灵气撑起一片极长的画卷，上面浮现出各型各色的好山好水，在半空中铺展而开。
　　而在画卷的上方，疾驰而来的万千飞剑砰地一声撞在画上，锋锐的金色剑芒划出千万道痕迹，丝丝地冒出火花。那些浮现而出的山水，在剑光的冲荡叩击之下，一寸寸地消弭散去，墨色褪尽。
　　如若没有刚才瞬间的决策，恐怕万千飞剑早就捅穿他的道体了。
　　靳温书头皮炸开，往后退了一步，抬眼向天上看去。
　　方才还流云漂浮的晴空之中，此刻已乌云密布，风声大作，变化仅在瞬息之间。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身影静立于空中，除了腰间的平安扣之外别无装饰，一把通体凝冰的魔剑悬浮于半空，剑上的魔纹纠缠缭绕，像是活物一般。
　　是玉霄神。
　　风雨欲来，一股极绵密强横的灵气横压而下，让下方的众多弟子早已难以呼吸。而稍有余力的几人勉强注视，才发觉对方露在外面的肌肤之上偶尔浮现出几片碎麟，身上的妖气和灵气交杂盘旋，震慑四野。
　　“妖……妖族？道体？李承霜，你是——你是……”
　　此人话语未完，就仿佛被扣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浓郁如血的杀戮之气袭来，协同着霸道的魔气扼住了他的喉咙。在众人身后的古木顶端，一个戴着面具的红衣弟子站在细如一指的树梢上，随手把玩着一把凝成实质的血色匕首。
　　“他是谁，用不着你来说。”江远寒抛飞匕首，露出一个野性十足的微笑，黑色的眼眸渐渐变化，转向淡淡的紫色。
　　随着这句话落下，扼住喉咙的魔气骤然一紧，骨骼错位碎裂的声音传来。江远寒收回魔气，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底下的这帮人，觉得很手痒，玩笑似的跟小师叔商量：“怎么办，这些贪图虚名又胆小如鼠的‘正道弟子’，我都想杀。”
　　李承霜漠然地看了一眼下方之人，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他身上的妖气愈发浓烈：“我只挑一个人。”
　　他平静地望向对面，悬在半空的辟寒剑缓缓调转剑锋，将剑柄送入主人的手中。
　　李承霜抬起手猛地一握紧，魔纹与剑气震荡开的锐气扫过周围的一片草木，剑锋遥遥指着对面一身青衣的靳温书。
　　“他。”
　　随着剑锋遥指，万千飞剑的气势猛然震动，力量铺开的镇世山河珠都被顶回去半寸，回震得靳温书喉口一甜。
　　他轻轻拭去唇角的血迹，对李承霜道：“这个地方，可不止只有我们，凭你们两人，恐怕不够吧？”
　　也该来了。靳温书咽下其余的血液，沉住体内的一口气。那些关心弟子的前辈们，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能不铲除妖邪、匡扶正义呢？
　　这些前辈们自然要动，伴随着他这念头响起，几乎立刻就有从旁探测的仙门长老冷哼一声，即将出手了。
　　但这出手的一招却在中途狠狠地遏制住，狼狈地停顿、压了回去。
　　因为在那个神秘的红衣魔修身边，一柄碧青色的剑凭空浮现，剑身几乎是纯粹由妖气所凝的，剑背上盘旋着一条青龙，如同浮雕一般呈现在淡青的剑背上，栩栩如生。
　　江远寒随手把匕首收回，好奇和期待并俱地伸出手，尝试着握着这把剑。
　　没有任何一个仙门长老敢动了。他们不认识这个魔修，但却认识这把剑。
　　这把剑叫天恒，是青龙真君的佩剑。随着天恒剑的现世，周围的所有人——无论是蛰伏在周围的道门长辈、还是以神念探查此处的长老修士们，所有人的境界都被不可抑制、不可反抗、毫无征兆地压低了一个大层次，只能堪堪维持在元婴。
　　天恒剑静默顺从地落在江远寒的手中。
　　在同一境界之下，除了拥有镇世山河珠、天赋和手段都很过人的靳温书之外，这里的人，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第二十八章 
　　天恒剑现世后,昏暗宫殿之内。
　　盘龙柱下，沉重巨大的锁链微微震颤，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来回扫荡盘旋,在经过几个呼吸的震荡之后，这股紊乱气息渐渐地安宁下来,归于平静。
　　黑发披散的青霖也缓缓地睁开眼，碧色的眼眸如同包含了天地江海、有一股万物涌流之感,正是这股极致踊跃的灵气,才将她体内暴乱的丹炉残躯压制下来。
　　锁链的震动停止了,青霖望着眼前湿润的地面，自嘲地笑了笑：“只是出借天恒剑,竟然也有影响。”
　　这声音看似是自言自语，但却扩散开来。困住青霖的锁链微微颤动了一下,通天的巨链之上,一道清朗男音传来。
　　“龙君心念洞明,正是因为你如今的境界太高，而元神却又难以稳固，才需要这两端通天锁链。”
　　巨链向两侧吊起，穿过上方的玄铜穹宇，而在玄铜穹宇的上方,两个魔族遥遥隔着整个大殿的距离，静静对坐。
　　这种程度的巨链足以镇压半步金仙，跟冥河之底当年锁住冥河之主的巨链相差仿佛，但以青霖如今的状态，如若没有两位顶峰魔将在此，她发狂之时，纵有锁链,也无济于事。
　　青霖抬起手，视线扫过手腕上的锁链末端，淡笑道：“终于肯出声了？刚刚小寒在这里，你们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不是你们魔界的心肝宝贝吗？”
　　一身红衣的大魔顿时尴尬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同伴，见对方带着白色的鹰隼面具，静坐在锁链另一端，一言不发，不动如山，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
　　释冰痕无奈道：“就算是心肝宝贝，也不能放在蜜罐子里养大。龙君难道不知道我们的难处吗？”
　　“哼。”青霖哼了一声，微笑道，“你与公仪颜在这里陪了我一百余年，彼此之间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魔界的两位顶峰魔将全都拿来看顾我，看来无形之中，我还是给魔界、给我的朋友添乱了。”
　　她说的好友便是江远寒的双亲之一，也就是魔界尊主的道侣。他们曾经是可以谈天论道的朋友，只不过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她仍身在此世之中，不可脱身，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真正能论道喝茶的一日了。
　　“苍生命有此劫，妖族命有此劫，龙君也是一样，命有此劫。”释冰痕不敢多说，浅浅地说了一句，随后道，“小寒受了很多苦，若不是他的劫数也在此中，事关重大，我等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但尊主跟魔后有言在先，我们……”
　　他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见不到时一天要唠叨十几遍，”坐在红衣大魔对面的女性魔族冷着脸道，“真见到了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释冰痕摸摸鼻尖，瞥了对面的同僚一眼，正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随后就听到下方青龙真君低低的笑声。
　　“前几日你让我回溯他的事，见到小寒主动拉一下陌生男人的手，气得三天三夜没说一句话的又是谁呢，别假装听不见，公仪将军？”青霖心情不错，伸手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你们两个在，我每天都被迫听不少这孩子的事，哪还有一丝好奇。”
　　上方果然没有回应，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又过了小片刻，在锁链的右端上方，一把魔剑冷不丁地撞入了地面，带着一丝被揭露本心的恼火。
　　随后，随着公仪颜的情绪变动，右端的锁链似乎自然而然地一寸寸地凝下冰霜来，青霖等到寒冰凝结到眼前，才伸手弹了弹上面的小冰锥，估计这次是把那个沉默寡言的女魔头气得够呛。而在她的小臂之间，四象丹炉的残余丹纹缓慢地浮现在肌肤上，痛楚难当，如同火灼。
　　以身破禁制，哪是一件简单的事呢？
　　十万深山外围。
　　江远寒是第一次握紧天恒剑，这把剑是青霖姑母的佩剑，自然有半步金仙之巅的气韵和锋锐，若非龙君放开禁制，轻易是握不得的。
　　天恒剑通体青光流转，缓缓地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剑啸。江远寒浑身战意沸腾，觉得这些天来的连日担忧和打击瞬间成空，他掠身而下，与他同样境界的元婴修士，根本就不敌他一合之数。
　　魔族本身就好战好斗，这是源于血脉中的天性，但这股天性之前在小师叔面前被压制了许多，直到今日才有宣泄的缺口。
　　天恒剑在他手中，气机威压便能盖世。江远寒虽然嘴上说都想杀，但其实也没有刻意去造杀孽，他只求痛快，扛得住他一剑的，重伤吐血后退，自然能保下一条性命。
　　这种滔天的戾气与杀机，哪里是这些没有受过多少历练的青年修士所能抵挡的。这个红衣魔修突入阵中，那股极致的精准、冷酷、以及那种艺术一般的杀伐锐气，简直犹如天上降魔主。
　　飞溅的血液溅上面具，缓缓地滑落下来，魔气的锋芒简直能扫荡一大片，炽热的气息充斥占据。
　　他自觉天赋不佳，修行已经很久，又极其刻苦，根基也就极其稳固，在元婴期的同境界之下，以一当百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而战至酣时，以一当千也未必不可能，只不过那应该就要受伤了。
　　江远寒不怕受伤，他甚至非常喜欢生死之间的刺激和兴奋。战斗的意愿烧上胸腔，他及时回撤剑锋，单手拎住一个惊慌弟子的衣领，凌空而立。
　　“难道你们仙门长辈，都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吗？！”
　　这声音非常悦耳，但传递至四方，挑衅之意却十成十得足。
　　江远寒跟这帮人也是老相识了，有一个算一个，这些仙门长辈谁没追杀过他，只不过没有一个敢跟他正面单挑的，在他的眼里，没有一个比得上小师叔。
　　他当初跟小师叔可是打了个平手的。
　　密林山野，没有回应，好像周围根本没有人一样。
　　江远寒将这个弟子提了起来，指腹在对方的眼珠旁点了点，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蓬莱仙岛的？”
　　此人惊骇非常，极度的恐惧之下，根本说不出来话，喉咙中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音节。江远寒看着他笑了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引起兴趣的东西：“我听说蓬莱仙岛的仙术，能让黑眸变色，不错，让人想好好看看……”
　　他屈起手指，似乎下一刻就会将这个弟子的眼睛活活挖出来，就在指尖即将没入眼眶的刹那，一旁的蓬莱仙岛护法早已耐不住性子，显身冲了过来，从魔修手中抢下此人。
　　江远寒随意地松开手，将之拱手让人，他漫不经心地擦了一下面具上的血，视线落在护法身上，唇边带笑：“终于来了。看在你爱护弟子的份上，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就当作……”
　　就当作报答蓬莱塔下，那三十多枚镇魔钉的……微末恩仇吧。
　　他的话没有说完，身影就已经一闪而过，浓郁血色扑面而来。
　　而在另一端，镇世山河珠布下的画卷已然寸寸碎裂，整个画卷归回原处，上面的花草山水也一同化为虚无，尽数被压制进道珠之内。
　　靳温书撤回山河珠，咽下翻涌上来的一口鲜血。他咬紧牙关，强作镇定地露出笑容：“玉霄神半妖之身，还是这种顶级妖族的后裔，不知道玄剑派的两位道人，知不知情呢？”
　　李承霜目光不变，辟寒剑凌空飞起，扑向对方面庞而去，逼使靳温书不得不后退闪躲，使出无数道修手段化解剑势。
　　但这种剑势实在太过迅捷猛烈，强度简直可怕。靳温书被逼到极致，发觉连这种附加了术法了言语也无法扰乱李承霜的心神，也便不再伪装，眼眸之中仿佛有淡紫的星芒一闪而过。
　　星芒凭空投射到空中，乌云之上翻腾出浓墨一般的夜色，而群星大作，织成罗网，淡淡紫光披落在靳温书道躯之上。随后，天地八方全部虚化，仿佛已经脱离尘世之外。
　　辟寒剑停驻在他眼前，寒意四处散发，冰霜在两人伫立的半空向四周凝结。只不过此刻的六合八荒，却只有他们两人。那些紫光冲入脚下，在两人之间勾勒出一道道横纵线条，构成一场庞大的棋局。
　　李承霜沉默的盯着他，竖瞳慢慢地恢复过来。他扫了一眼脚下，道：“天地棋局。”
　　“天地棋局不能动武，玉霄神应该知道。”靳温书单手压着胸腔，还是没能止住被剑意伤到的肺腑，吐了一口血。
　　但他只不过是稍稍擦拭，随后恢复了从容。
　　“如若靳某真的命绝此处，也不该是在打打杀杀上，玉霄神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可以手谈对弈的，请入座吧。”
　　这是道修，尤其是钻研奇术卜算这方面的道修中彼此传闻的一种手段。只不过能使出来的太少了，也就存在于无限的传闻和故事当中。天地棋局是道修决胜的搏命手段，但靳温书连镇世山河珠都有，会天地棋局也并不让人太过震惊。
　　毕竟镇世山河珠是不下于辟寒剑的法器。
　　顶上是无限星空，七星从中闪烁不定。脚下是一片由星光勾勒出的棋盘，其余皆是虚无茫茫。
　　李承霜瞥了他一眼，坐到了棋盘的一边，雪白的棋子在他周围盘旋过一周，如山岳一般落在他的手边。
　　靳温书缓了口气，才按下翻滚的气血，恢复了温文尔雅的面貌：“原本我想铲除你，只是想更好的操纵这些庸才，可惜，没想到你那小朋友，还有说动青龙真君借剑这一手。”
　　李承霜淡淡道：“你心思叵测，言辞行事似海深，且又孤高自许，自诩为下棋人。”
　　“天地众生，我手中之棋。除了玉霄神，没有第二个人懂得……噢，还有一个。”靳温书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有意思的人，忍不住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玉霄神，天地棋局是道修的搏命之局，是从天道之中截出一丝气息作为见证才能设立，我们的棋局，也会影响下方的人世变迁，你可懂得？”
　　“我明白。”李承霜伸手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平安扣，几乎看不出任何杀意地道，“世事如棋，我也很久没有下上一盘了。”
　　跟道修下棋，其实是不智之举。天地棋局是由天道见证的，最后胜负分明之后，有何结果，无法预料。
　　靳温书闭上眼，徐徐地叹了口气：“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跟你……还有那个魔修弟子，当个朋友，只不过没这个机会。”
　　随着他话音落下，黑色的棋子随着神念移动，重重地落在了星光棋盘上。
　　随着里面棋局的展开，在十万深山的周围，山石跟着腾挪转动，仿佛也被下在了一个地方般，横移而过。
　　接下来就是第二座山峰的移动、河流的翻涌、都随着下棋的局势转移成形，比地龙翻身还要奇崛瑰丽，仿佛是天意执笔，在厚土之上作画。
　　棋下到一半时，外面的战局已经彻底停歇。
　　血迹浸透十万深山内的青翠草木和枝叶。江远寒没有去追遁逃之人，而是将一颗充盈着蓬莱仙气的剔透眼珠抬起来看了看。
　　其实不太好看。但一想到伤害自己的人得到的痛苦，似乎也就变得好看起来了。
　　江远寒闭上眼，平息了一下胸腔里的滔天的魔焰。他随手扔下眼珠，没有去看地上的残躯，而是坐在一块洁净的山石上，观察了一下棋局。
　　他虽然知道靳温书那个黑心莲花会这一手，但他并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天地棋局邀人入局的条件很苛刻，如果小师叔不会下棋，或是棋艺不精、道心不稳，就会被展开的棋盘直接粉碎，而靳温书也会遭受反噬重创。
　　他看不太懂棋，不过以前在家里看过自己爹爹独自衍棋，所以倒不是完全看不懂。
　　山势腾挪，流水改道，短短的两炷香之内，十万深山的地形已经面目全非，今非昔比。
　　他虽然担心，却相信小师叔的能力，只不过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江远寒在这坐了一会儿，感觉这具身体已经处于随时溃散的边缘了。他努力地凝神，想要让躯壳散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还有话要告诉对方，他想跟小师叔说，等一等，求你等一等。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找你。
　　只不过他握剑的指腹却还是慢慢地化出一缕淡淡的尘。
　　就在他等候之时，天地棋局内的李承霜也仿佛如有所感，他心口猛地刺痛，像是有什么奇异的预感。
　　棋局已经进行到最焦灼的时候，白子成龙，中间只差一口气，黑子杀势同样很盛，几乎不相上下。而李承霜下棋的频率也越来越快，路数越来越奇诡难测。
　　靳温书虽然感觉不到江远寒的情况，但却从李承霜的状态中窥出异常，他刻意放慢速度，想要好好瞧瞧对方到底为什么着急。
　　就在这种压抑急躁的气氛进行到一定程度时，一旁停驻的辟寒剑骤然一响，上方空白部分的剑身，缠绕上一片隐秘的魔纹。
　　李承霜抬眼扫去，觉得五脏六腑都如被火灼，烧得根本按捺不住心神。他猛地站起身，抬手纳入辟寒剑，看向靳温书道：“散去棋盘，我饶你一命。”
　　靳温书看向他：“你那个魔修爱侣，看起来能打得很。”
　　“散去棋盘。”
　　“未出结果，怎能如此？”
　　“再下下去，也只不过是和棋。”
　　靳温书猛然皱眉，他心中虽然确实没有完全取胜的把握，但却无法推演到结局。就在他倏忽愣神的功夫，两人棋盘之中，随着李承霜的神思一动，灵气牵引出似有若无的一套小棋盘，迅速地将目前的棋盘顺畅无阻地推演了下去。
　　直到终局，两方都没有取胜的可能，确实只能和棋。
　　靳温书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棋盘，只觉得仿佛有一口血呕在喉咙里。他对对方的推演能力有一种不敢置信的错乱感，仿佛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狠狠重创了。
　　“散去棋盘。”李承霜盯着他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呼吸过后，靳温书的声音压得微哑，沉沉地响起。
　　李承霜再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而是将手中的辟寒剑插入星光棋盘之中，局面顿时断裂。辟寒剑整个剑身散发出强大的魔气，跟天道的一丝意念抗衡片刻，随后，星光一寸寸消弭，而辟寒剑也同样化为铁水。
　　这可是玉霄神的本命飞剑！
　　靳温书被震住了，强断棋盘，他的伤势也一样沉重，但对方的举动反而更加骇人听闻。
　　而在外界之中，山河的走势顿时停住，在棋盘中间，一把悬空巨剑骤然而降，截断了腾挪过来的山河巨峰，劈出万丈峡谷，而峡谷两端，化作雪满山巅。
　　江远寒只一刹愣神，就见到周围天地棋局的灵气隐隐散去，他抬起眼，还没等找到对方的行踪，就被一股夹杂着鲜血味道的淡香环绕。
　　“小师叔……”
　　他被紧紧地抱住了。
　　江远寒晃了下神，拍了拍对方的脊背，还没等说话，就想起自己如今躯体溃散的太严重了，元神的气息恐怕封锁不住。他猛然抬头，就看到半空中静立的靳温书。
　　两人视线交汇。
　　青衣道修身受重伤，绝对不比毁了本命飞剑的李承霜轻，而且天地棋局被斩落，境界都摇摇欲坠，但对方似乎心情很好，那股被李承霜打击的挫败和愤怒一齐消散了。
　　靳温书微微一笑，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道：“……好久不见。”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天穹之上骤然洞开一道金色漩涡。江远寒扫一眼就知道他在请那个老变态复苏，心里猛地一突，拉着小师叔的手调头就跑。
　　自己这个身体本来就要散了，但是小师叔不能被连累！
　　遁光在眨眼一瞬，已经飞出去很远。靳温书无力阻止，只能稳定心神先保全自己，随后便在心神之内听到一声仿佛刚刚醒来的飘渺男声。
　　“是他？”
　　“是。”靳温书忍着肺腑里翻腾的血，“但气息很淡。”
　　对方沉寂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观测什么。
　　“不是真身。”
　　“他跟身边的那个正道剑修，成了道侣。”靳温书道。
　　“……哼。”神魂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冷哼，随后一道金色的箭从漩涡中飞出，但并不是追踪江远寒，而是冲着那个剑修弟子去的。
　　随后，无论是声音还是光芒，全都渐渐平息了。只留下满地的山势变化，巨剑如峰，古木下血色漫流，汇入川河。
　　一直远遁出去好几千里，江远寒才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没啥事儿。
　　他这个状态就是再被围杀一遍，也就是回返真身，还能怎么样？完全没损失啊。
　　不过既然是变态，当然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他不能不顾忌小师叔的安危，离了这么远，估计神念也定不上位置了，才渐渐松了口气。
　　江远寒这时气息一松下来，才发觉青霖姑母借给他的天恒剑也消散于半空，估计是距离得太远了的缘故。
　　他抬起头，发现小师叔一直看着自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凑过去抱他，贴着对方问：“伤得重不重，我看看？”
　　李承霜的眼眸凝视着他，片刻之后，才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比如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逃，那个金色的漩涡是什么？你遇到了什么危险，为什么会让人这么心慌？比如时至今日，你愿不愿意对我透露底细，说一句确确实实的话？
　　江远寒怔了一下，思考了几息，道：“呃……你的剑……辟寒剑，没了？”
　　李承霜眉峰不动，体内毁去本命之剑的伤还在作痛，他点了下头。
　　那可是魔界的顶峰魔剑之一，江远寒呆了一下，想到这是自己父亲给对方的，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这就……就没了？
　　“天地棋局，不是那么好破的。”李承霜道，“如果不是靳温书受伤已重，得知和棋之后又心境紊乱，气机有所破绽，就算是毁剑拼死，也不能脱离。”
　　江远寒听得心疼，轻轻地亲了他一下，还是那种简单的，像安慰一般的吻，随后用很活泼的语气跟他说：“这说明我的小师叔很厉害，连天道都不能违逆你的意志。你好厉害，我很喜欢。”
　　“你很喜欢吗？”
　　“当然，我特别喜欢。”江远寒带着笑意看他，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看向高峰边缘的流云，“千里外乌云散去，原来正值落日余晖。小师叔……我要坐到你那边看，那边好像更清楚。”
　　沉进山峰间的红日晕染开周围的云层。
　　这点小事，李承霜自然不会不肯，他任由江远寒跟自己换了一下左右位置。
　　“落日我也喜欢，云霞真的很好看。”江远寒在他身边轻轻地感慨。
　　“嗯。”李承霜看着他。
　　“我说好看，你却一眼都不看，为什么只看着我。”江远寒望着残霞，开玩笑似的道，“你是不是贪图我的美貌？”
　　李承霜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是山谷之间流淌进深处的河流，不断地压低、不断地沉没了下去。
　　“夕阳常有，每天都可以看，这里的山川流水也是同样。但是你，还有跟你一起坐在这里的机会，已是看一眼少一眼，寸寸光阴，难挽留。”
　　江远寒怔住了，笑意收敛，一切的故作轻松都如同坠进深海的孤舟一般，被席卷向不见底的深渊。


第二十九章 
　　极轻的晚风绕过耳畔,撩起墨色发丝。
　　江远寒忽然不知该如何应答这句话，他不清楚小师叔是否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也不明白应不应该说些安慰之言。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对方的肩头袍角,映着素净的道袍与上方的点点血迹，几乎有一种渐渐朦胧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忽地道：“天地之大，人生之长远,总有重新相见的一日。或许……或许那一天,你我都能不再受世事局势的影响左右。”
　　李承霜静默地注视着他,他清浅微冷的呼吸，淡而缭绕的气息,如同残阳沉没后投入神州大地的第一缕冷月清光。
　　江远寒不躲不闪地回视，心里的负担一下子就卸去了,他牵住对方的手,打趣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清心寡欲的玉霄神总算领会到，情关难过。”
　　李承霜颔首应道：“确实是这样。”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也是一个道貌岸然、搏取虚名的宵小之辈，或是一个表面满口大义,心中却唯有自己一人的狂徒。”
　　这话从江远寒嘴里说出来，不免有一些奇妙的反差感，无论是从行事作风还是从身份上来看，他都更像是那个作恶多端的反派。
　　宵小之辈，皇天后土、九州大地之中，自然数不胜数。而后者虽然不多见，但如靳温书一流,也是有一些的。
　　江远寒转而望向天边逐渐沉沦的残阳，色泽透入云层，似极柔软的浸血丝绸。
　　他听到小师叔说。
　　“我见你，如见魔障。”
　　江远寒没有真正地懂得“魔障”这两个字的深刻意义，他只觉得自己当时确实狂妄放肆，理该被对方觉得是邪修一流，不以为意，却没有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更不懂得在贬低辱没的含义之外，道门正宗里对这个词的另一种解释意义。
　　对某人、某物，达到相当地走火入魔的状态，才能称作“魔障”。
　　小狐狸笑了一声，道：“要是有机会的话，下次我见到你，一定乖乖地让玉霄神从头捋到尾，每一根毛都顺顺溜溜、服服帖帖的。”
　　这么假设地一形容，好像他真的是一只叛逆反骨、牙尖嘴利的狐狸了。
　　李承霜想回应对方地笑一笑，却没能笑得出来，他盯着江远寒垂落的发丝，见到对方侧颊边缘如灰烬般消散的几根墨发。
　　有什么东西攥着他的心脏。这颗从小到大，都被教育着仁爱善良、清正公平的心，似乎从对万物的博爱垂怜之中，被钻破了一个口子，向外狂涌着风，那些风浩浩荡荡地呼啸而过，在他的心口穿过。
　　李承霜仿佛只能听到那些空荡荡的风声。
　　“莫知。”
　　江远寒回过头来。
　　“你想要的所有东西，都拿到了吗？”
　　江远寒目光微怔，其实当初，他也想着应该实现真正的莫知一个愿望，他当初只是想当然地以为要小师叔喜欢他，但看来也不一定是这样。只不过他现在一想到要从小师叔这里获取什么，就突然不愿意了。
　　他只能慢慢点头。
　　“好。”李承霜浅浅地说了一个字，随后转开话题，向其他的方向开口：“我从小被掌门师兄、师姐抚养长大，养恩不能不报。即便玄剑派要与我划清界限，甚至诛杀追剿，我也会退避三舍，不动弟子分毫。”
　　“我懂得。”江远寒道，“那其他人……”
　　“青龙真君说，前掌门李通尘在我身上没有希望之后，大约另有复生之法。我准备详细探查，寻觅此人，然后当面对质，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江远寒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但也不想对方太过于沉迷在仇恨之中，可是刚想开口劝说，又想到自己也是一样的执迷不悟，也就没有什么立场劝他了。
　　“然后……”
　　小师叔的目光好像漫进了很远的地方，似乎连沉入山峰间的残阳也不足以留住他的视线，但这目光很快收拢了回来。他低下头，掌心覆盖住对方的手背。
　　“等你。”
　　江远寒略微睁大眼，他之前并不愿意让对方有所希望的原因就在这里，万一自己没能回来，那岂不是误了对方一生？
　　“我辈之士，心在大道之中。你更应该……”
　　“魔障不消，道心不稳，如何叩问大道？”
　　江远寒被他打断，没有别的话再说了，他只觉得喉间艰涩，但很快又振作了精神，心中那股危机感越来越浓重，但他并没有害怕，而是顺势靠近了对方，伸手环住了小师叔的脖颈。
　　这是一个很驯顺的姿势，将自己完全地没入进对方的怀抱之中，被似桂似梅的淡淡幽香环绕四周，被微微带着寒意的半妖之体压低躁动，江远寒前所未有地神智清明，也前所未有地紧张。
　　时至今日，对于分别本身，他除了怅然，已经彻底接受、难觉痛楚，但此刻拥抱，抬头轻吻对方时，仍有一股缠绵不休的情绪填塞胸口。
　　这是相思难舍。只不过，他不懂。
　　李承霜任由对方轻吻过来，他如有所感，视线触上江远寒渐渐化为淡紫的眼眸，仿佛在刹那之间被摄住了神魂，怔愣了一瞬。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在他见不到的百里之外，在最后一丝残阳沉没、大地覆上黑暗的瞬间，那道迟迟追来的金色箭羽飞驰而来。
　　箭羽无灵，要追上李承霜，只有冲破眼前的阻碍。而方才江远寒却又跟李承霜换了位置，牢牢地阻挡住了箭矢的来向。
　　最后一阵剧烈的魔气翻沸而起，如同屏障盾牌般挡住箭羽流光，但这些参与的气息并没有什么用，在短暂的拉锯之后，还是骤然撕碎屏障，没入躯体，被强顿在血肉之内。
　　只不过这具血肉，早在消散的边缘。
　　这根箭从背部捅入心口，险些穿透而出。其中的金色灵气破坏性地向外摧折，痛到顶峰之处，不啻于万箭穿心。
　　但江远寒一声不吭，只是向他怀中更深处蜷缩。
　　李承霜隐隐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随后便再无动作，只有耳畔耗尽力气，仍像是孩子心性的玩笑低语，尾音有些虚浮压抑。
　　“你不牵涉进来，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慰了。”
　　他的话语顿了顿，似乎是抬手按住了李承霜的肩膀，力气并不大，更像是一种抚摸，只不过也就停在这里了，再做什么，好像也没有了力气。
　　但耳畔的低语还有一句。
　　“其实我……”
　　余力已散。
　　无论江远寒是想说自己的名字，还是想说的自己的身份，这最后一句话里，到底有没有真实可信、情真意切的一句话，或许只是众多玩笑谎话中的一个，都已经听不到了。
　　就在李承霜回过神的瞬间，怀中的重量就在眨眼一瞬消散了。那些依偎的温度，环绕的动作，缱绻的耳语，全都像是幻梦一场，只有一道失去光芒的金色箭羽坠落在地，随着江远寒身形的消散一同化成灰烬。
　　连一丝光芒都寻不到了，余晖短暂，残阳只在片刻之间，夜幕降临，只剩下旷野上飞驰的风。
　　李承霜好久都没有动作。
　　过了大半天，他似乎才回过神来。这一切对他来说，第一个反应并不是离别无期之痛，而是一阵茫然。
　　这是一种如受重击的茫然，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再清醒的神智也无法理清一丝一毫。他静坐在原地，连呼吸都缓慢，无论是怀中还是手边，都空无一物。
　　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经过了太多的纷争嘈杂，此刻的冷寂便更渗入心肺。李承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拂过地面，浅浅地滑过一瞬，连碎散的飞尘都穿过指缝，遥遥地穿行奔远，向天涯海角。
　　他站起身，细碎的蛇鳞慢慢地浮现，原本是银白之色，但这银白色持续地久了，反而给人一股如同眩晕的雪白，从至极的雪白里映出一点可怖戾气。
　　明月奴，玉霄神，腾蛇一族就算是再多的雅称，也只不过是称赞当时这个人的君子品格和形貌，而非对腾蛇本身的赞誉，这确实是一个屡出凶妖的血脉。
　　这一场十万深山的争斗，所夭折的正道弟子、高明修士不计其数。但其中大多数并非是被魔修一击至死，而是在天地棋局崩裂之时，被翻搅碎裂的土地绞到地底下去。正因如此，不仅李承霜的名字被列为诛杀对象，连忘尘阁的明心圣卜靳温书都被以“不顾全正道修士性命”的名头大肆指责了一番。
　　下棋人想取得主导地位，想将棋子玩弄于掌心，最终反遭他眼中“愚笨蠢货”的钳制指责。而半生斩妖除魔无数、圣名天下皆知的玉霄神，亦化为世间罪孽凶恶的一种传言。
　　世间的万事万物，往往曲折坎坷，好事多磨，岂能尽如人意。
　　随后不久，忘尘阁自我封闭，靳温书以养伤之名，谢绝有客来访。李承霜也不知所踪。
　　直到三年之后，在翠鸣山附近的城镇之中，乌云盖顶，电闪雷鸣。夜中，周遭百姓亲眼看到一个道袍剑修化为腾蛇巨妖，雪白有翼的真身在云端翻搅，将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道士斩于剑下。
　　翠鸣山乃至整个云州，连下了三日大雨，一股深重缭绕的恩怨从大雨之中消散而尽，山川河流水面上升，随后除了玄剑派之外的几大剑修仙门尽皆出动，势要将当年化妖的玉霄神诛于剑阵之下。
　　他们不明白李承霜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这么多年销声匿迹，一出现就是惊动天地的动静。但他们见到他对修士毫无顾忌地动手，隐蔽而又极其灵敏地察觉到了浓重的威胁。
　　那日的乌云久久没有散开，诸多以剑为长的修士，全都折在了对方的万千飞剑之下。而李承霜手中甚至都没有剑，手中只有灵气凝聚的淡淡剑形，连利器都算不上。
　　但他伫立半空，就是一把锋芒至极的顶峰之剑。昏暗的暴雨之中，所有年轻修士初次历练的眼眸之中，都永远地记住了那个道袍玉簪，神情无波的半妖，这一抹素淡影子，却仿佛有天地雷霆加身。
　　三日之后，雨尽成血，腾蛇重伤残躯，突破了围杀之势，冲向十万深山的方向，由于当年十万深山的地形变动，许多追杀之人全都迷失方向，只能放弃。
　　血雨覆盖翠鸣山连下了多日，直至许多年后，此处的山叶依旧是血红的。
　　而十万深山不远处的一处断崖，依旧有清风徐徐，夜凉如水。
　　飞禽走兽全都避开了腾蛇外泄的血气，它们神智未开，却也知道趋吉避凶，不敢去招惹妖君。但有一只小松鼠却因为贪吃松子，没能及时离开，眼睁睁看着妖君降落。
　　它僵硬在原地，看着一个浑身染血的道袍青年静立在明月之下，伸手捧了捧映到指间的明月光辉。
　　这怎么能捧得住呢？就算小松鼠只是一个懵懂灵物，也知道月光是捉不住的。它不敢动，傻傻地望着妖君。
　　这里是江远寒当初化灰消散之处，光阴更迭，山水变化，连空荡的此处，也已经有了生灵长存。
　　李承霜坐在这里，道袍遮蔽伤躯，单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天边很久，忽然道：“残阳很美，满月也悦目。”
　　小松鼠抱着松子，哪敢说不，愣愣地点了头。
　　“恩仇已了，牵挂断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必为我担心。”
　　松鼠那个脑子，哪里听得懂这么复杂的话，它只知道保命，对方说什么，它就拼命点头罢了。
　　李承霜原本还想再跟月亮聊些什么，随后又觉得思念之言，惟心可知，也不必说出口。他转过头，仿佛这时候才看到旁边傻傻点头的小松鼠，略微提醒道：“不是跟你说。”
　　随后，腾蛇化作原型，银白的鳞片在月色之下色泽润如冷玉，他盘旋在崖边沉重尖锐的一截断峰之上，巨大的蟒蛇尾贴合山石，闭上了眼睛，似乎能从日月更迭，天地万物之中，得到什么似有若无的安慰。
　　直至此处的生灵们开启灵智，腾蛇妖君都没有离开，甚至连移动都没有过，他沉眠在断峰之上，闭目等待朝霞、等待余晖、等待月华，等待时光轮转，四季变幻，他的鳞片渐渐僵硬，真身没有从蛇蜕里挣脱，僵硬如石的鳞片几乎与山峰凝为一体。
　　再后来，连他在这里的风声，都被时间模糊了。很少有人还记得这件事，只有过往的行人对这座似蟒似龙的山峰名川啧啧赞叹，听闻一两句传言的小妖装模作样地前来参拜，或是年轻的修道人从大妖眼下漫步而过，还浑然不觉。
　　数年匆匆而过，自从翠鸣山血雨冲天之后，妖族的失智之症似乎恢复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此事的缘故，还是妖族终于适应了没有四象丹炉牵制的修炼途径。
　　一切似乎都暂时平静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出自《金刚经》，原文顺序是反过来的。
　　不知道过路的行人，会不会把他当作山神问一句，修行可觉日月长？
　　往往有思念之时，才觉光阴久，日月长。


第三十章 
　　幽冥界。
　　幽冥界不分昼夜,永远都是天光昏沉之态。一条宽广的江水分割幽冥酆都，冥河两侧长满奇花异草，只不过都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死气。
　　幽冥界是无主之界,这里汇集了许多幽魂鬼怪，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是有幽冥之主的,但这位尊主虽没有确切的陨落时间，但已确确实实不在了。
　　如今的幽冥酆都,除了游荡的恶鬼冤魂、过路的鬼修之外,维系秩序的就是由人间供奉而成的游神,这些受人间香火而成的神道修士的修行方式之一，就是维系幽冥界的安宁,只不过归根到底，神道修士也都是没有实体的鬼修,只不过鬼修的路子是向神道方向发展而已。
　　在冥河上游的一片彼岸花海之中,烈焰般的花朵连成一片,火红鲜艳，此处虽然美丽，却甚少有恶鬼或是鬼修涉足，因为这里居住这一个著名的鬼修修士，脾气阴晴不定,很是古怪。
　　此刻，这个身披羽衣的鬼修正坐在冥河边钓鱼，他手中的鱼竿没有饵，钩子也是直的，而冥河之中并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的鱼。羽衣鬼修闭着眼，似乎觉得时机到了，才慢慢睁开,含笑开口道：“魔君醒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一片火焰般的彼岸花仿佛花期已到，随着一阵冷风吹拂，吹落了满地的赤色花瓣，还未等花瓣从半空中悠悠坠地，这些浓艳烈色就在半空中旋转收拢，光芒闪烁一瞬，落花凝出一个人形。
　　江远寒才从心境渡劫中脱离出来，他神思不稳，半跪在一丛无花的碧叶之间，慢慢地缓了口气，干脆坐了下来，伸手掸了掸袖边沾上的灰尘。
　　这便是他修复无伤、且突破了一个小境界的真身。
　　“魔君睡这么多年，外面可是天翻地覆的。”羽衣鬼修放下鱼竿，没有转过头看他。
　　江远寒也不知道自己的那具躯体散掉之后，竟然直接进入了心境道劫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蹉跎了多少岁月才回来，没敢直接开口发问，而是扫视了一下四周，发觉周遭没什么变，才道：“过去了多久？”
　　“十二年。”
　　十二年……还好。不是几百年，这种心境道劫几年的有之，几百年的也有，若是卡在生死一线，上千年的也不是没有记载，甚至于到寿元尽头、化成鬼修还未参悟的，也并不是没有。
　　江远寒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很想问一问小师叔的事情，但这么做就显得太刻意了，忍下了询问的念头，站起身坐到了对方的身侧。
　　羽衣鬼修名叫鹤望星，是一位半步金仙座下的仙鹤，只不过困于劫数，修行未成，叩问道心的关卡没有成功渡过，险些散尽真灵。只不过他实在不甘，残余的怨气几乎冲霄而起，早几年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鬼，但如今幡然醒悟，已成这冥河边缘永无结果的垂钓之人了。
　　鹤望星不再钓鱼，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要好好打量一下寒渊魔君此番修行归来，才照面一眼，就被这久不相见的逼人美貌摄住心神，愣了片刻，随后佯装恼怒道：“修为有成真是了不起，对着我这只野鹤也来摄魂？”
　　江远寒曾经自恃美貌行凶的时候他可没少见，此魔不愿意动手时，抬眼一个眸光，有些道行不足的鬼修当即就会被摄魂，这其中当然有术法的加持，但也须得拥有这种无双之艳。
　　江远寒被他说得也是一愣，道：“你胡说什么，我没……”
　　他话语一停，抬手摸了摸脸，忽然发觉原本被封印的天灵体气息又钻出来了。
　　他的天灵体继承于爹亲，虽然没有继承完整，不至于有孕育后裔的奇异能力。但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灵体，越是纯净的灵、纯净的神道修士，以及修为深厚的妖和世间之灵，就越容易被吸引。
　　鹤望星曾是仙鹤，如今又面前算是心思纯净、罪孽偿清的鬼修，所以才照眼之间被晃住了神。
　　江远寒扫他一眼，语气懒散地嘲讽道：“千年老鬼，就这点自持。”
　　离我家小师叔差远了。他心里悄悄地想。
　　鹤望星撤回视线，将准备已久的一壶酒递给了他，道：“你突破有成，离半步金仙，只差两个心境道劫了吧？”
　　“还有一次九雷问心。”江远寒就着酒壶喝了一口烈酒，随手指了指心口，“元神中了那老变态一箭，只剩这一处伤未愈。”
　　“蓬莱仙尊真是放不下你。”鹤望星取笑道。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烈酒沿着喉管滑下，江远寒放下酒壶，看着幽幽泛蓝的冥河，还有冥河之中飘荡的无数冤魂，“若是顺利踏入半步金仙……”
　　这话有些远了，这世上广阔无穷，天地无垠，生灵何止千千万，踏入金仙之境的还不到五指之数，还得算上青霖姑母这种半疯不疯、状态不稳的半步金仙。
　　长路漫漫，道途通天。
　　“别拿其他人的命压着自己。”鹤望星似有所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敢看对方的眼睛，而是落在了魔族额头的角上，“那只是一个凡人的命，短不过几十年，何至于让你搅得腥风血雨、数百年坎坷厮杀，拖进去无数恩仇人命，乃至于到脱壳复生的境地？”
　　江远寒听了这句话，也没有跟他生气，只是随意笑笑：“鬼鹤，你不懂。”
　　他的想法念头，他行事的根源，在别人眼里或许荒唐，或许都是无稽之谈，实在不必要惹上金仙之境的真仙，他们都不懂，但江远寒直觉般地觉得，如果他将这件事说给小师叔，对方一定会明白。
　　修道问心。哪一道心关过不去，都不能修行下去。
　　鹤望星看说不动他，也就不再提及此事，而是转而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年龄，但认识你也有小一千年，你这魔躯，怎么好像……没有变化？”
　　江远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哪里知道。”
　　他如今是真身，除了这张父母所赐的绝世皮囊之外，还真有点难以形容的“隐疾”，只不过不是那方面的问题，而是他的魔角根本就不长。
　　一般来说，魔族男性的角会比较明显，江远寒的父亲是魔尊，魔角是暗紫色的，上面缠绕着血纹，不说杀气腾腾，起码也是威风凛凛、狰狞狂放，而魔界的顶峰魔将，虽然是独角，但也是浸满血色，夺目中不乏气势，更不要提其他魔族了。
　　但是他江远寒，虽然是魔界的王族血脉，但是……真身确实没有什么凶残的气势。
　　他的额头两侧，各有一个透明的角，很小，大约也就是一截指骨那么大，甚至比那还小一点。魔角的顶端带着浅浅的血色，有一种很嫩很脆弱的新生感，看着一点也不坚硬，仿佛是一种胶质的质感，似乎吹一下都会把他吹疼。
　　鹤望星一开始还真以为会把对方吹疼，认识寒渊魔君的这些年来，一开始还真的不敢碰他的角，后来他才发现江远寒的角根本就不会长大，一直都是这样小小的一对，简直透出一股与他性格和行事作风完全相反的我见犹怜之感。
　　江远寒一开始还为这事儿闹心，后来也习惯了，反正一般敢嘲笑他的人都埋在土里了。
　　“太小了。”鹤望星道，“我听说魔族都是带着倒刺的骨尾，原型通天彻地，形如异兽，极度恐怖。”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江远寒“极度恐怖”的小身板。
　　“鬼鹤，你这哪是给我护法的，你这不就是等着笑话我的吗？”江远寒出现时就是半魔体，只露出了角和尾巴，这时候也气哼哼地收了回来。
　　他的尾巴常常让别人错认成狐族，就是因为长成了毛绒绒一大团的样子，把毒刺和骨鞭都藏在了无害的绒毛之下，虽然杀伤力很强，但是外表……唉，不提也罢。
　　真是让天选总攻沉默，让绝世猛1流泪。
　　江远寒懒得再跟他叙旧，而是直接道：“这十二年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没有直接去问跟小师叔有关的问题，既然想把这个人严严实实地择出来，就不该在他这里暴露，那道金箭既然打中了，以那老变态的自负程度，估计也不会再理会后续之事了。但那老变态的下属们惯会“揣测上意”，要是让那群王八犊子知道，小师叔的安危就难说了。
　　“我可是一直在这里钓鱼，守着你回来。”鹤望星理直气壮，“哪里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去酆都茶楼问不就行了？”
　　江远寒倒也知道鬼鹤很少离开冥河边，也就真的起身准备离开，他稍微驻足了一瞬，转过头看向沉没进水里的鱼钩，想了一下，有意引出一丝天灵体的气息，凝在指间，打了个响指随手放了出去。
　　那道气息遁入冥河止水，在短暂的三五息之内，冥河水下几乎风云巨变，所有水灵怨魂全都向此处汇集而来，混乱的气息搅在一起，甚至水底的灵物宝藏，也一同都被这股溢散的灵息吸引到了一起，沉没进水中的鱼钩开始飞快地颤动，将水面激出层层波涛。
　　鹤望星“哎呦”一声，猛地提杆，直钩无饵，竟然从冥河之中钓上来一条水灵之气凝结而成的透明大鱼！
　　他亦是鬼修，此刻一甩鱼竿，张口一吸，那股水灵之气立即被他吞入腹中。鹤望星满意地眯起眼，道：“报酬不错啊，江魔君何时继续修行？”
　　他问话未完，就见到江远寒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知道是还没决定好或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身形已经消失了。
　　半烛香之后，酆都茶楼。
　　酆都茶楼是一位神道修士开设的，这位神道修士在民间号称“纳善娘娘”，被多地的百姓参拜祈福，设了许多的庙宇神祠。有足够的香火愿力加深，她的神道修行也就愈发顺畅，才有在幽冥界中央的酆都鬼城开设茶楼。
　　此处消息通达极快，也非常灵通。纳善娘娘跟许多神道修士都交好，消息网由香火愿力做媒介，几乎可以说是广布人间，而修真界和妖界，又是人界相互重叠、相互连接，所以六界之中的许多大势力都经常来酆都茶楼。
　　江远寒没有掩饰，而是真身进楼。他知道自己只要一现身，消息就会立刻流入到许多人的耳朵里，只不过没关系，他既然开始修行了《蕴心探情》，就需要再次改换身份、取得爱恨嗔痴，自然有脱身之法。
　　原本嘈杂至极的茶楼之中，随着江远寒踏入，忽地陷入了令人诧异的静默。许多鬼修望着他一路行过来，心里回荡着的念头不断作响：“他还没死？！”
　　“寒渊魔君不是被逼到天意峡谷了吗？那是蓬莱上院的诛魔之地……”
　　“蓬莱派虽然位列十大仙门之一，可上院不是隐世已久了么？寒渊魔君纵然凶名赫赫，也不至于惹到隐世大宗的绞杀吧……”
　　“你知道什么，我听说是……”
　　“这都不死？这还活着？蓬莱上院的牛鼻子老道们可不是吃素的啊！”
　　鬼修自有无声沟通、神念相传之术。江远寒虽然能察觉到，但却懒得理这些事。他拉开椅子，慵懒随意地一坐，那双魔族的淡紫色眼眸笑眯眯地望过去，让茶楼之中偷偷讨论的鬼修们顿时止言。
　　茶楼中央的说书人站起了身，恭敬道：“魔君驾临，守界游神们竟然无一人知晓，怠慢您了。”
　　幽冥酆都的守界游神多是神道修士，跟纳善娘娘不是上下级关系，就是合作关系，耳目众多的情况下，居然都不知道寒渊魔君出现在酆都，确实是匪夷所思。
　　江远寒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道：“要是游神们早就知道，恐怕你和你身后的纳善娘娘，早就连夜卷铺盖跑了吧？”
　　说书人僵了一瞬，赔笑道：“魔君不要误会，这怎么会呢……”
　　这还真的会。无论是隐世修仙大宗蓬莱上院，还是魔族之中深浅难测、喜怒无常的寒渊魔君，都是寻常修士开罪不起的。要知道虽然境界相同，但修士之间的差距可是很大的。若纯粹以战力论，寒渊魔君已是公认的金仙之境下第一人，也就是说，除了几乎不露面的半步金仙与金仙道祖，他自己就足可以以一当百地跟同境界厮杀。
　　不要说这些鬼修里没有洞虚境的鬼君，即便是有，也不一定能在江魔君的手底下走过几招。恐怕也就只有蓬莱上院的几位仙君、魔界的持戒人能跟他打得久一些。
　　只不过魔界封闭已久，数千年前名声显赫的顶峰魔将们如今是什么战力，连酆都茶楼的说书人都不得而知，也就无法排序。
　　说书人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完全忘记自己已经是个鬼了，他强作镇定，道：“魔君有什么想听的吗？”
　　实际上，若不是产业在这里，他真的很想迅速逃跑，一边要抵抗直面而来的美色，还一边要劝说自己一眼都别多看，这可是很煎熬的一件事。
　　“我不在的这几年……”江远寒随手玩弄着茶盖，将纸折的茶盖抬起来，又轻轻地扣在壶上，“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吗？”
　　他迫切地想知道李承霜的消息，却又按捺住自己，如同有蚂蚁密密地啃食着自己的心，忍得很辛苦。
　　说书人打起精神，看了一眼悄悄往外退的鬼修们，略显拘谨地坐了下来，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些……”
　　他一边观察着江远寒的神色，一边将最近这些年来的趣闻轶事、或是大小消息慢慢道来，等到一盏茶凉透，整个酆都茶楼几乎只有他一个人了。
　　我的纳善娘娘，他在心里忍不住哀嚎，这可怎么办是好，要是说得哪里不对，自己岂不是小命休矣！
　　鬼修当久了，就很容易忘记自己已经死了。说书人说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对方究竟是想听什么，无论是说哪些事情，对方都只是神情懒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里的茶盖茶盏。
　　“所以翠鸣山至今还是满山红叶，以后可能也长不出翠绿的叶子了。”说书人说完那位腾蛇半妖斩断恩仇、血雨漫天之事，看江远寒似乎没什么兴趣，赶紧转移话题，可还没等开口，就见到魔君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听到对方用极其悦耳、堪称蛊惑的玩笑语气问道。
　　“混淆妖族血脉，青龙真君没动静么？”
　　外界从不知道他跟青霖姑母的关系，自然也不知道他跟魔界的关系，甚至对中立已久的魔界也知之甚少，更没见过、或是听说过道祖大人。
　　说书人愣了一愣，脑子里飞速运转，答道：“青、青龙真君……真君忙于妖界事，大约无暇理会。”
　　“妖界事？”
　　这位跟妖界的那位灵鹿素有些交情，灵鹿道人又是龙君的弟子，关心也正常。说书人立即道：“正是玄武真君孵化复生之事！”
　　江远寒点了点头，没做什么表示，正要抬眼看看对方时，眼前的说书人顿时化作一个纸人，带着一缕青烟被收入了茶楼后方的帘子内，随后，帘内传来一个中正慈和的女声。
　　“魔君休要看他，说书先生要被你吓破胆了。妾身纳善，若有要事相询，请入内一见。”
　　江远寒虽然看出来这说书人的修行跟脚，但也没有点破，如今倒是让对方主动在自己面前显了形，他也就提步进入了帘后，见到了脑后带着一圈法华金光的纳善娘娘。
　　对方穿着神道修士的法衣，金身相见，颇有诚意，脸上带着一丝微笑，缓慢开口道：“魔君请放心，此处隔绝神念，不会有任何人探查你我所言。”
　　她是神道修士，每一句话都带着香火愿力凝成的檀香味儿。
　　江远寒盯了她片刻，在心里衡量了一下纳善娘娘的修为，对此处的安全性评估一番，亲手布下了一道结界，随后才再不拐弯，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我想替朋友问问，冲出重围的腾蛇妖君……如何了？”
　　纳善娘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既不涉及到修行密辛，也不牵扯到隐世宗门或绝世宝物，算不得什么需要严阵以待之事，但转念一想，江魔君身边哪有一件轻松事，也就放下疑虑，回答道。
　　“魔君问的可是玉霄神李承霜？”
　　“正是。”
　　“他已经死了。”
　　有一瞬间，江远寒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才会产生如此的幻听。
　　作者有话要说：    蛇蜕成山不破茧，冥河花开十二年。
　　小寒的初恋啊。


第三十一章 
　　这句话简直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他自觉处处小心谨慎，即便是最后的那句话，也没有说到完整,如今乍一听闻这个消息，整个人都被炸得发懵。
　　江远寒缓了半天的神,仍然感觉身上的血液都在倒流，他豁然起身,周身的暴躁魔气压制不住,如同刀锋一般蔓延扩开,周遭的陈设和布置跟着倾倒破碎。
　　纳善娘娘身上的法华灵光都被魔气压制住了几分，光华内敛起来。她没想到这句话能给江魔君带来如此大的撼动,猝不及防之下被扩散的魔气逼得有些不好受。
　　“为什么？”江远寒盯着她问，两人距离慢慢缩短,“因为什么？是谁做的？埋葬何地？”
　　这连续的问句,可一点都不像是“替朋友所问”,他一时乱了方寸，话语脱口才想起收敛，可人死不能复生，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克制收敛又有什么用？
　　十二年……十二年。江远寒刚刚醒来时,还没有对这个时间感觉到飞快流逝的速度、感觉到沧海桑田的时光巨变，直到这个消息轰然炸响，他才恍惚地感受到了，究竟什么是白驹过隙、弹指一挥。
　　纳善娘娘几乎被他吓住，迟滞了半晌才道：“不是别人做的……是他、是腾蛇妖君他自己化为山石了啊！”
　　江远寒逼视着她，眉目冷酷乖戾：“说下去。”
　　“当年腾蛇妖君从围杀之后逃出，本来是性命无忧的。”纳善娘娘回忆了一下,才从当时汇集过来的人间香火愿力之中窥到一丝旧事的痕迹，“但他重伤未治，而是化作真身盘旋于十万深山边缘的一座断峰之上，陷入了沉眠。”
　　“沉眠与陨落可是有很大区别的。”
　　“妾身明白。”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原本腾蛇妖君是在那里沉眠默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几年前，那座盘旋着腾蛇真身的断峰灵气尽失，蛇蜕与山石完全地融为了一体。一开始还没有人发现，直到腾蛇的蛇尾间巨石断裂，凡人在庙中祈求平安时谈及，我等才前去探测。……那具真身，确实已经灵性尽失，变为纯粹的青山石雕了啊！”
　　不应该是这样。
　　江远寒脑子里乱哄哄一片，他自然能从纳善娘娘的语气里听出这件事的真伪，对方绝对没有一句虚言。但不应该、不对劲、不可以……即便是半妖之身，小师叔的阳寿也还有百千年可过，无论是腾蛇妖族、还是对方元婴大圆满的修为，都不会这么莫名其妙、堪称稀奇古怪地陨落了。
　　“这确是一件奇谈……”纳善娘娘小心地道，“魔君的朋友……跟他有旧？”
　　岂止是有旧。
　　江远寒已经完全听不出她在说什么了。他陷入一种奇异的状态里，心口中漫涌着无限的茫然和空荡，连那些骇人的魔气都被渐渐地收拢回来了，像是连魔气都跟着情绪不高、低落难言。
　　“你说得是……真的吗？”
　　纳善娘娘连忙道：“千真万确。纵妾身神道略有小成，也不敢在魔君面前胡言乱语。”
　　江远寒闭上了眼，从脑子里杂乱的思绪中理了很久，才灵光一现般勾出一个场景——正是李通尘发觉小师叔是大能转世那一幕。
　　大能转世如果陨落，有两个结局，一个是这部分神魂之气被污染，元神散归天地，虽然会影响一些修为，但并不碍事，另一部分就是神魂之气回归真身。如果……如果是第二种呢？
　　溺水之人，一点救命稻草也不愿意放过。即便小师叔的神魂曾经被李通尘设计过，但未必就没有希望回归真身。
　　江远寒想通此事，强迫自己往好的方向去思考，随后站起身离开，就在刚要走出帘子之内时，他突然转过头，看了一眼纳善娘娘，开口道：“我出现在这里的消息，很快就要传至各方了吧？”
　　纳善背后一寒，不清楚这位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稳了稳心神，答道：“魔君如此现身，恐怕又要吓得一些人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了。”
　　“我今天问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透露。”江远寒没工夫跟她扯这些场面话，开门见山地道，“如若有失，小心你的香火金身。”
　　此言落下，他的身影随后便消失了。一直保持笑容的纳善才骤觉筋骨发软，她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终于送走了，真是一尊魔神……”
　　就在寒渊魔君现身幽冥界的消息不胫而走之时，江远寒已经急速向十万深山而去，他的遁法一日千里，就在即将进入这片地界的时候，忽地发觉一股奇异的屏障之力阻住了前行。
　　他要确认小师叔的生死，这时候什么多余的担忧、多余的顾虑，都不能够阻挡他。
　　江远寒抬手摸上屏障，血液凝结而成的短刃具现在手中，就在短刃撞上结界，将之轰然撞碎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别过去！”
　　江远寒身形一顿，随后便见到一个身影挡在了面前，黑衣黑发，腰佩长剑，周身之间的气息有一些半妖半魔的迹象，正是常乾。
　　常乾在这里等他。
　　“不要挡我。”江远寒吐出一口气，声音竭力平稳地道，“堂哥，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什么都不会做。”
　　常乾背负双手，伫立在他对面的半空之中，神情沉默。
　　他在这里等了数月，自从探知到李承霜陨落的消息，他就明白小寒一定会来，而且有很大概率会出事。于是他发现江远寒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时，就推测到对方恐怕在渡劫，直到数月之前，被顶头上司指点了一句，直觉般地觉得小寒即将真身出现，便守在了这里。
　　果然让他等到。
　　常乾抬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剑，盯着对方道：“你一眼也不能看。”
　　“堂哥……”
　　“江远寒！”常乾面容冷肃，打断了他的话，“你如今的魔气沸腾如火，神思却杂乱无章，你看看自己，难道不知道已在道心不稳的边缘了吗！”
　　他的声音震入天地，在空荡的旷野之间无限回荡，如同一柄撞动巨钟的大锤，直直地敲入脑海之中。
　　江远寒骤觉太阳穴突突作痛，他心血上涌，又被自己逼了回去，闭眸又睁，喃喃道：“那……堂哥，他是真的……”
　　常乾静默了片刻，似乎是不太忍心看到对方这个样子，慢慢地道：“李承霜的腾蛇真身确实化为青山，只不过，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江远寒抬眼看向对方。
　　“阿楚跟我说过李承霜的事，青龙真君向他说明了李承霜的身世原委。我们认为玉霄神很大可能是回归真身了，他没有死，他只是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等你。”
　　“……是这样吗？”
　　“是这样。”常乾强调了一句，“一定是这样。”
　　江远寒呆呆地看着他，那些狂纵凶恶的虚名、那些威压一世的身份过往，似乎都被耳畔寒意萧瑟的风声给洗净了，如今这一刻，他不过是一个失去了重要宝物的孩子。
　　重要的，唯一的，他一个人的。
　　从孩子到大人的第一步，就是明白有些东西，他不得不失去，他不得不错过。越用力，越抓不住。
　　想要长大的过程，是很疼很难受的。但也只有长大这个途径，能够让他变得更好、更值得爱。
　　就在江远寒一时沉浸在这句话中的空档，常乾缓了口气，稍微放下心来，继续道：“不要乱想了，你一定能找到他。小寒，这世上的奇迹，多是人的努力所达成的，你还有无穷岁月可以寻找。”
　　虽然他这么说，但其实并没对此事抱有太大希望。因为连之前稳住江远寒的话，都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味道。
　　天地广阔，玉霄神纵然真的回归本体，那也是茫茫无痕、无处找寻，更何况对于金仙大能来说，化身入世的一段情缘，不过修行路途上的一段云烟笑谈。
　　对方未必就认这笔账。
　　江远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凛冽发冷的风灌入肺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冷却他翻沸灼痛的心脏。
　　他抬手捂了一下心口，觉得那道金箭留下的伤隐隐作痛，但他并不在意，只是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一声，低低地道：“一直追着我、逼着我，把我卷进绝路里，杀也杀不死、打也打不过的，是我一眼都不想多看的孽缘。喜欢我、包容我，出尘脱俗心境通明的那个人，却像是转瞬即逝的露水情缘。”
　　无论是对于修士还是对于妖来说，这么短暂的相处，确实只能算得上是露水情缘。
　　“蜉蝣的一世，朝生暮死。我与他譬如蜉蝣，做了一场随流水散去的梦。”
　　江远寒不能让自己觉得对方真的死了，他只能努力地往那么一丝希望上偏移，可纵然如此，也知希望渺茫。
　　常乾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只能皱了皱眉，按照魔族的角度揣测了一下这件事，干脆道：“寻不到就罢了，如果寻到了，他不认，你就把李承霜绑过来，强扭的瓜甜不甜，不尝一口怎么知道？”
　　江远寒怔了一下，抬头看着堂哥，感觉有点回不过弯儿来。
　　“只要你比他强。”常乾淡淡地道，“小寒，只要你足够强，你的能力足够遮蔽一切，就可以抓住所有的机缘不错过。强迫也好、死缠烂打也好、追随转世也好，只要你抓紧，凭什么就没有机会？”
　　“……只要我，足够强。”
　　“对。就算有始无终，但求不留遗憾。”
　　江远寒空荡发痛的心口慢慢地稳定下来了，他抬起手，看了看手中的血色短刃。
　　“……对。”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方向，作为宣泄口，“凭什么没有机会。就算……”
　　就算到了小师叔的真灵归于天地的那一天，他也要游尽六合八荒，从万千真灵气息之中找寻到属于他的那一丝，把这个人重新拼起来。只要他不放手，凭什么没有机会？
　　当天晚上，酆都茶楼的纳善娘娘坐卧不安，一直等着江魔君捅出来什么大篓子来。对方走的时候那个状态，就是立即转身去叫蓬莱上院的山门也实属正常。
　　但她左等右等，居然没有等到，反而接见了许多来探听消息的各界修士，一直过了十二时辰，也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真是奇了。纳善百思不得其解，在纸上写了“李承霜”三个字，难道此人……真的只是江魔君朋友的朋友吗？
　　不太像。
　　不过她还没有透露谈话内容的胆子，寒渊魔君说会砸了她的法相金身，就一定会砸，她作为一个神道修士，可不敢在这方面试探。
　　三月后，就在各种谣言飘然传递的时刻，幽冥酆都的冥河上游，孤单垂钓的羽衣鬼修，迎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鹤望星也不回头去看，而是盯着水面，略带笑意地问：“六界无数双眼睛在找你，你倒是沉得住气，一转眼就不见个人影。”
　　江远寒坐在了河边，短短三月不见，周身的气息都比他刚刚渡劫后的境界要稳定收敛了一些。鹤望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三个月不见，修行就这么有进展，你还说你天赋不好？”
　　“我天赋确实不好。”江远寒伸手拨弄着水面，“不过勤能补拙，近些年来倒是畅通无阻，我小时候连一个控水咒都要学三年。”
　　鹤望星明显不信，他看着对方把冥河沉若千钧的水随意把玩在指间，精妙到一丝水汽都不泄。
　　“所以我只能多练几遍，一次不行，就第二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一千次也做不到，那就试试一千零一次。”江远寒一边说一边勾起唇角，觉得很好笑似的，“最近两百年虽然总遭追杀，但老天好像没怎么为难我了，修行术法，没有不成的，连这种奇诡秘术，都让我遇到了……很好的人。”
　　鹤望星看着他的神情，一时间不太敢接话，而是扯开了话题：“才回来三个月，就要修行第二段了吗？你这个秘术可是中途无法脱身的，不知道又要销声匿迹多少年。”
　　“我要是再耽搁一段时间，让林暮舟那个老变态算出我的位置，恐怕连你也要授首等死了。”
　　这话只是江远寒的猜测，其实他身上有道祖的庇护法决，要不是因为如此，以金仙之境的修为，怎么可能三个月都算不到他在哪里，以前的林暮舟还有些心思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但近些年来，他可没有那么多耐心了。
　　“我别的术法不会，唯有隐匿逃命是一绝，就算你惹得是大罗金仙，也未必就能为难死我。”鹤望星半真半假地吹嘘一番，随后才笑道，“去吧，我为魔君护法。”
　　冥河死气沉重，再加上鬼鹤确实有很深的隐匿能耐。江远寒才将地点选在这里。
　　“好。”江远寒道，“待我回来，有肥美水鱼相谢，满足你这挑剔的胃口。”
　　鹤望星点了点头，伸手施展术法，一股隐匿无形之波顿时荡开。
　　江远寒没有躲避，而是随之运行心法和秘术，身形渐渐虚化碎散，变为一捧漂浮半空的鲜红花瓣，随着无形之波的拂动，落在彼岸花空落落的枝叶之上。
　　随着烈焰般的花朵重新开放，彼岸翠绿的叶也跟着纷纷落下，千百年来，一生一死，花叶不见，只有直直的鱼钩沉在水中，随着微风的吹拂，丝弦寂寞微颤。冥河水中的生魂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路过此处时迷茫浑噩地停留，望着那片不知何时又突然盛开的艳色花丛。


第三十二章 
　　江远寒沉入秘术幻境之中。
　　在《蕴心探情》运使之后,他的真身会化入内境之中，只不过连同现实的地方是酆都冥河上方的那一片鲜红花丛。而元神更是脱离了真身，仿佛沉进一片星海。
　　上一次情况太危急,他虽然早就跟鬼鹤做过这方面的准备，却也没有时间仔细地挑选秘术联系上的神魂,此刻星海无边，黑暗之中透露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这些光芒中各自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有的带着一缕奇妙仙气,仿佛有未尽的尘缘缠绕其中；有的怨气冲天、似乎带着无数未知未解的遗憾与怒火；还有的气息平平,跟凡俗尘世中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不同……
　　江远寒的元神就从众光点之中飞掠而过，他的神识蔓延而开,细致地勘查着周身的这些万千光点，就在他细细筛选的时候,突然被一个黯淡的星芒迎面撞上。
　　……？！
　　撞上倒是不要紧,江远寒刚要躲开,就眼睁睁地见到这一抹气息难辨的星芒融进了自己的元神里，几乎什么讯息都没有透露，却实实在在地跟秘术相连在了一起。
　　好家伙，属实是一场难以预料的游魂碰瓷。
　　江远寒来不及反应，就倏忽地眼前一黑,意识猛地沉没了下去，仿佛坠进了一片昏暗之中。
　　也确实是一片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耳畔出现声音，身体出现触感的时候，江远寒才稍微清醒，察觉到这估计就是那段黯淡星芒的躯体了，不要说名字记忆没有给,就连对方的愿望也什么都没有，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愿景。
　　但这说不通，秘术所能连接的神魂真灵，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丝未尽之事。譬如江远寒按下心静修之后，才从术法的反馈之中意识到——原来莫知的心愿并不是让小师叔喜欢他。
　　那个毁了容貌的少年修士，虽然做了很多胡搅蛮缠没有道理的事情，也确确实实对李承霜由痴入魔，只不过在他的最后一刹那，诞生的念头并不是非要让谁在意自己，而是成为被需要的人。
　　被需要的人，这个愿望从他在和合二仙手里救了那个玄剑派女弟子之后，就已经被达成了，但江远寒却并没有感到开心，他觉得自己有些惭愧，原来有些时候修为高深未必就能尽善尽美，对一个人心愿的揣测，仍旧会流于世俗。
　　即便他使用的只是一个恍若坠入尘埃里的身份，只是一个微末似草芥的寻常人，但对于这些或闪闪发光、或如释重负的心愿，江远寒还是学会了给予更多尊重，至少不会再按照自己的念头一厢情愿地去推测了，而是会仔细地去做、去完成。
　　但目前的情况显然有一丝诡异。
　　这具身体有些不对劲。
　　江远寒朦胧地感觉到一丝光线地照射，他眯起眼，想要从眼前的光线里分辨出景象，但却惊愕地发现，他好像看不清东西。
　　很模糊，只有光线的变化和一个朦胧的影子。他分析了一下，下意识地察觉到眼前那个晃动的阴影应该是一个人被灯火映照出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道道笑谈的声音也完整地涌入耳畔。
　　“哈哈哈哈……宁二长老说笑了，这只织月鲛的品相，难道还不足以让所有人为之动容吗？”
　　“自然无人可比。”
　　“织月鲛不过是略通灵智的宠物，连妖都算不上，那青龙真君、灵鹿道人，纵有大神通大造化，管天管地能管到咱们虞城之中？！”
　　“不过织月鲛现今的数量，恐怕也只剩下三五百只了吧？”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东西脆弱，修为又不成，当个玩物也就罢了，实在不适宜要这么高的价。”
　　“真人此言差矣。”最先开口的人道，“就算脆弱无用，但也确实稀少不多了。你看看我今日带来的这一只，就算再去一趟菩提圣境，恐怕也没有第二只了！”
　　周围尽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声响。
　　江远寒只听了个大概，就大约明白这里是哪里了。
　　虞城，表面上是中立之地。只不过这里的别称叫做“欲都”，豢养许许多多的灵物或者小妖作为奴隶贩卖。在六界之中，此处的名声褒贬不一，有的觉得这未必不是给那些脆弱灵物一条安稳生路，有的却对此深恶痛绝。虞城向六界开放，就是刚刚的那几句交谈之中，就有修真界的道门修士、不属于魔界下辖的坠魔修士、语气飘忽不定的鬼修，甚至还有一道嗡嗡作响的妖修声音……
　　江远寒倒是来过这里一次，只不过那次是有正事要办，根本就没有注意过这里的贩卖生意。哪知道还有一天要出现在这个位置？
　　就在他探手摸索了一下手腕上的细铁链时，耳畔的声音还在继续。
　　“菩提圣境虽然跟蓬莱上院同为隐修大宗，可气度就比人家差远了。蓬莱上院只不过不让弟子前来参与而已，可菩提圣境可是对我虞城鬼修见之必渡。”一个鬼气充盈的邪修略带怨怼地道，“菩提圣境的那帮秃……大师们，把织月鲛护得跟眼珠子一样，怎么还能让你偷出来一只？”
　　“大师普渡众生，总有渡不到的地方，佛光不照之地。”那人得意洋洋，“何况他们虽说照管此灵物，可也只是不使残余的织月鲛受到无故杀戮捕猎，偶尔少了一两只，顾及不到也是有的。”
　　“得了，还说蓬莱上院门规森严，看看……那是谁？！”
　　似乎是妖修含笑指出，周遭几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抬眼望见，果然见到一个六界高阶修士之中也稍有一些声名的上院弟子在隐蔽处查看灵物，有人很不屑地说了一句：“门规森严，一个表面功夫罢了。此人乃是那位仙君座下真传，若是蓬莱上院连那一脉都参与此事，恐怕连老祖都不干净了……”
　　他说到一半，才被旁人提醒祸从口出，金仙之境的老祖们，被人念到名字有时会发生灵犀一感，甚至能顺着这一点遥遥而来的灵念因果，相隔千万里之外取人性命。
　　之前说话的人立即噤声。
　　不管周围是如何嘈杂，江远寒倒是慢慢研究出了自己的身份……八成就是那个被从菩提圣境里抓来的织月鲛了。
　　织月鲛此物……呃，说是此灵也行。的确算不上是妖，妖者，至少要能够修炼、能够口吐人言。而织月鲛大多数只会使用自己的语言，而且也不会修炼。他们的视力就如同江远寒目前的状态一样，整个种族对这个世界都是一片高度模糊。
　　只不过织月鲛听力极好，能够用一种奇妙的声音辨别海底之物，所以可以行动正常。但江远寒还没学会，只能靠元神的神念来触摸周围的东西，以此辨别。
　　但这里是虞城，在这里的人鬼妖邪虽然都难算正道，但修为倒是个顶个的好。江远寒的这具身体脆弱得要命，没有修为，连魔气都难以承载，他尽量低调地收敛神念，纳闷自己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个地狱开局。
　　这是做什么……织月鲛最大的灵性不就是能够将月光织成鲛绡么，周围这群人哪一个不是修为深厚，难道连一件法衣都没有，要月光绡？
　　江远寒虽然跟小师叔尝过了鱼水之欢，可是心思依然纯净，第一反应没有往那些肮脏的方向想，直到笼子里的铁链跟地面碰撞出细微的清脆响动，他才寻觅着声音转过了头。
　　是之前这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的那个蓬莱上院的弟子。
　　江远寒对那个老变态的宗门可没有什么好感，他也就勉强能将这个弟子看出一个人形来，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跟对方打过照面，心里想得是稍微等等时机，接下来可能有更好的时机让他脱身。
　　魔气无法承载，但他用元神温养的血刃可是随身携带，如果是被普通弟子买走，未必就没有机会杀一个混账热热手。
　　他一边想着，一边舔了舔织月鲛结构里微尖的虎牙。
　　“魔修前辈。”那个上院弟子略微踌躇，开口道，“这个织月鲛我要了，只不过我当下没有这么多的灵石宝玉，待到明早，自然给前辈送来。”
　　他说话客气，对方也不会不给隐世大宗面子，思考片刻后便同意了。
　　江远寒到现在还没听出来什么不对，直到笼子的门被打开，这名弟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牵笼子上挂着的锁链，而是伸手摸到了他的……呃，鳞片？
　　从小到大第一次有鱼尾，让身体健康能打能跑、强悍好战耐受点满的江远寒有些怀疑魔生。
　　细而滑腻的鱼鳞展现在灯火之下，是一条如同洒满月光的银色鱼尾，尾鳍简直薄如蝉翼，像是纱制一般美妙。灯火将漂亮至极的尾巴渡上一层昏黄光泽，几乎透露出一种缱绻缠绵的旖旎味道。
　　那名弟子咽了咽口水，掌心从鳞片间上滑，摸到了织月鲛侧面的侧鳍，他摸得很慢，但那股急不可待瞬间便展现而出了。
　　江远寒觉得这事情好像不那么简单，他条件反射地抗拒这种奇奇怪怪的触摸，一尾巴抽了过去，可这点力道在修士的眼里，简直有一点引诱的意思。
　　……从魔变鱼，多多少少有一点不高兴，现在被握住了尾巴尖，就更不高兴了。
　　江远寒悄无声息地磨了磨尖牙，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弄死对方了，就在此人终于从笼子里取下锁链的刹那，整个宴会外端突然炸响一道巨大的惊雷。
　　这道雷并没有停歇，雷光简直沿着云层直逼而下，整个虞城都被惊动了。殿中大肆说笑、调侃各界人物的邪修们与中立之士们顿时声音戛然而止，陷入了一股诡异的沉默。
　　随后，雷电之光猛然流窜而来，如同一道剑势，硬生生地劈开了主殿的穹宇，笼罩着整个房屋的盖子都被掀翻了。在电光流转的乌云之中，一个白衫道人立于天际，手中按着一柄拂尘。
　　没有人说话，但同样的预感笼罩上众人心头——完了。
　　这种电光，这种雷电剑势，几乎让所有人都瞬间想起刚刚还提及的那一位……蓬莱上院中隐世两千余年的冲夷仙君。
　　冲夷，意为冲和平易。但这两个字可跟冲夷仙君一点都对不上，此人行事果决、嫉恶如仇，下手根本没有一丝平和，他主修的剑道一往无前，直取锐意，几乎不分敌我。只不过冲夷仙君此前一直在秘境修行，久到几乎让这些邪修们都忘记这个名声，直至最近才回宗收徒。
　　这也是江远寒罕少的、没有打过交道的蓬莱上院顶峰战力。其余的大多数他都动过手了。
　　正因为没有打过交道，也没有见过面，江远寒才一时吃不准究竟是谁来了。
　　乌云绵延，连成一片，而且越扩越大，几乎笼罩于整个天际。而雷云也跟着滚滚不断，落下的雷霆剑势蕴含着一丝天雷真意，轰然而落。
　　大殿之中修为略微不足一些的，早已在白衣道人出现时遁逃，可这遁逃还不过几里，就被周围卷席而来的雷霆吞没成灰。
　　下方只有一些说得上话的高阶修士还未逃离，之前那位嘲笑冲夷仙君和蓬莱上院的修士，简直惧怕得抖如筛糠，道心摇摇欲坠。
　　即便邪修的道心无法与道门正宗相比，但这样惧怕显然也超乎常理。只不过周围之人没有不怕的，因为就在冲夷仙君归于宗门的这短短三年来，他遇邪便杀，已经有许多有成的邪修伏诛于冲和剑之下。
　　这把锐气纵横的雷霆之剑，显然也不太该取这个名字。
　　骇人的死寂过后，终于有人耐不住这种提心吊胆开口：“我城乃六界共知的中立之地，不知道仙君此驾而来，声势浩大，所为何事？”
　　雷云翻滚。
　　在一片漆黑乌云凝聚的天边，白衣道人眉目无波，轻轻地摩挲着指间拂尘，淡道：“教诲弟子。”
　　“胡说，明明是想要相杀……”
　　这道细微低语映入耳畔，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间，漫天酝酿的雷霆凝聚成网，悍然而落。
　　轰隆
　　整座大殿尽化为断壁残垣，不断有妖气鬼气消散，至于有没有真的逃出此地的邪修，以江远寒目前的状态实在无法感知到，但他发觉自己身侧的那个年轻男弟子身上似乎有什么护体之物，没有被雷光所伤，连带着他身边的自己也毫发无损。
　　好吧。江远寒想了想，勉强原谅了摸尾之仇。
　　周围的尖叫痛哭、叩头求饶之声不绝于耳，等到半烛香之后，任何声音都没有了，殿外的寒风拂过耳畔，吹起织月鲛长长的银蓝发丝。
　　江远寒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远至近。
　　一个人站在了他面前，穿着白衣。
　　这个轮廓还挺像小师叔的……江远寒自娱自乐地想。
　　一旁的弟子早已低头跪下，好半晌才唤出来一句“师尊。”
　　冲夷仙君最近才出关，而徒弟也是这两年收的，只不过这些徒弟都是其他仙君甄选过后代其而收，李凝渊本人其实没有挑选过，只不过他对于挑选徒弟这种事，向来也没有什么兴趣。
　　他只按自己的教，无所谓这些人曾经的心性是什么。
　　这声“师尊”并没有唤出什么情面，随后，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在江远寒面前响起，他眼皮子一跳，听这声音动的手可不轻，那弟子看根骨修为也不是很高，这一下不得让抽懵了。
　　“这种地方，”白衣道人的声音旋即响起，“天诛地灭不为过。你为帮凶，也是一样。”
　　那弟子被一巴掌甩出去，撞断了一根残柱，口吐鲜血，但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低头跪伏在地上。
　　江远寒看得正热闹，随后就便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从那弟子身上转移过来，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蓬莱上院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江远寒带着固有偏见，很无聊地等着此人处置“织月鲛”，他可没觉得高高在上的剑修仙君，会对一个灵物有什么好的安置方法。
　　但他想错了。
　　在模糊的视野里，这道白衣的身影慢慢地俯下身，伸手握住了困着江远寒手腕的锁链。
　　他的手修长有力，似乎剑修的手都是这样，有一种强悍而优雅的感觉。对方稍稍研究了一下，才打开了锁链。
　　咔哒一声，清脆地响动之后，对方淡而微冷的声音随后而来。
　　“冒犯了。”他对一个只是稍开灵智的织月鲛说道，“你从哪里来，我送你回去。”
　　在一个瞬间，在这句话初次映入脑海的刹那，几乎跟某个身影重合了。江远寒呆了一下，立即想要回答，可是灵物的喉咙不适合发出人族的语言，只能发出一串悦耳却毫无意义、如同歌唱的调子。
　　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和神情，半天等不到下一步动作，然后干脆急了，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袖子，另一只手认认真真地跟他比划了半天。
　　他本来觉得蓬莱上院都不是好东西，可是今日所见，似乎推翻了他的一些想法。江远寒想要以这个身躯前往蓬莱上院暗中观察……不是，探测敌情，到时候报仇时才不会错杀，也不会放过。
　　白衣道人耐着心看了半天。
　　两个人沟通障碍了好久，一个越急，另一个就越听不懂，乱七八糟地比划哼唱了一堆，江远寒都要泄气了的时候，一旁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弟子忐忑地小声道。
　　“师尊……他应该是……没水了。”
　　李凝渊沉默片刻，颔首：“原来如此。”
　　江远寒：“……”
　　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等下，我还得有水？！


第三十三章 
　　水波荡漾,薄雾缭绕。
　　在不远处的屏风之外，几个年纪很小、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道童在外洒扫，将庭前落了满地的桃花归拢到一起,三三两两地悄声议论。
　　“那条鱼可真好看，不知道是不是修行未成,怎么只有一半化作了人形？”
　　“瞧瞧你没见识的，那是织月鲛！”一个女童的声音响起,“仙君将织月鲛带回来,估计是要养着了。这可是一份别的灵物求都求不来的仙缘……但那只织月鲛确实长得很好看。”
　　“有一股……”一个小孩子绞尽脑汁地搜集词汇,“精怪之魅！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们聊着聊着，就情不自禁地往水月池看了过去,隔着一架薄如纱的明月大江长屏风，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即便是一个轮廓,也足以让惊鸿一瞥的道童们脑中浮现出织月鲛的面容。
　　银蓝长发披落散乱,慢慢地沉进温热池水里,在水中徐徐地荡着圈儿，尾端散而又聚。灵物的面容虽然似人，但双耳的构造于人不同，是有乳白色的软骨连接薄膜而成的，精致又脆弱,配合着织月鲛闪闪发光的睫羽和眼角，简直像是一种天地造化的艺术品，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
　　但以江远寒目前的视力水准，是看不到自己这张脸了。
　　他趴在水月池旁边，遥遥地看着扫地的道童，又转过头，看了一眼一旁入定的白衣道人。
　　自从昨夜那个名叫顾琅的弟子指出织月鲛缺水之后,白衣道人就直接将他带回了这里——冲夷仙君出关不久，并不知晓这些灵物的习性和特点，就更并不知道织月鲛目前的族群在菩提圣境。只不过这样天地造化而成的灵物，显然不能在凡俗之水里生活，所以最适宜他生存的，就是冲夷仙君的落花仙府。
　　仙府中的水月池，属于地下温泉，有格外的道妙仙法加持，非常适宜灵物生存，纵然江远寒只是套了个天地灵物的壳子，也被这种温暖气息蕴养得昏昏欲睡。
　　顾琅乃是李凝渊的弟子之一，是这些年其他仙君代他收徒的。天赋倒是很不错，只不过心性有些偏。李凝渊认为顾琅所为，助长了虞城的不正之风，不光是他的弟子该受教训，连他自己也觉有些责任。
　　所以那个叫顾琅的青年修士正在外面给江远寒捉鱼呢。
　　就算是地狱开局，江远寒也觉得这次遇上的人比预想之中好的太多了。他睁开眼，仔细地看了看身侧的白衣道人，用模糊的视线辨认着对方的特征。
　　随后，仿佛是回应他的注视，李凝渊也平静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织月鲛微微反光的睫羽，还有那种天真懵懂、比孩子还明澈如清水的神情，忽然开口道：“是饿了吗？”
　　灵物不同于妖，是需要吃东西的，只不过吃下去的东西多化作水之精华，随着呼吸脱离身体，他们的构造跟人族并不相同。
　　江远寒迟钝了一下，才发觉对方是问自己，这人不问还好，一问就让人觉得饿了，可是张嘴出口就是一串悦耳又无意义的哼唱调子。
　　……交流障碍。
　　江远寒自闭地停住了声音，低头靠在了小臂上，心想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吐口人言，这又不是妖身……正当他思考之时，骤然被一阵柔柔的触感滑过手背。
　　是冲夷仙君素白的衣摆。
　　对方靠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柄白玉拂尘，拂尘丝冰冰凉凉的，似有若无地掠过脖颈。而柔软的一端则轻轻用力，挑起了鲛人的下颔。
　　江远寒懒得动，顺应自然地抬起头，感觉对方的手按了过来。
　　手指也冰冰凉凉的，不过比小师叔的好一点。江远寒越想越远，有点走神，直到一个凉如冷玉的东西被指尖送入舌根下面。
　　就算是水生之物，舌面下也是温热的，此刻触碰到冷玉，不免有些刺激神经。对方的指腹压在舌尖上，没有给织月鲛吐出冷玉的机会。
　　江远寒头皮发麻，想要急退而去，却感觉浑身都被一股深厚的仙气环绕住了。这种道华仙气与灵气不同，灵由天地而生，而仙气则是由道门正修专门用道体过渡蕴养过的气息。
　　仙气飘浮逍遥，没有丝毫威胁之感，却完全按住了江远寒的脊椎骨。
　　就在他濒临恼怒边缘的时刻，压着舌尖的手突地一松，但没等李凝渊收回手指，就被织月鲛尖锐的牙齿一口咬住了。
　　他没有刻意运使护体真气，一时疏忽，被齿尖刺破了指腹，冒出一片鲜红的血珠。但这血珠也没有腥气，反而是甜的。
　　……甜的？
　　江远寒回味了一下入口即消的甜味儿，喃喃自语。
　　“……还挺好喝的……”
　　织月鲛能蛊惑修士的悦耳声线终于顺利重组，化为一句切实的语言。
　　江远寒愣了一下，察觉到压入舌下的冷玉已经消失了，似乎完全化开，不知所踪。
　　“我为你炼制神通玉一夜，你就是这么报答于我的？”
　　李凝渊的声音淡淡的，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江远寒仍旧看不清他，但多多少少也从对方的行事上感觉到此人倒是非常正直不阿，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想要判断一个人真正的心性，还是需要时间的。
　　他摆动尾巴，在水池边移动了一下，单手撑着下颔道：“是仙君的徒弟要买我，无形之中也促使了那群小人作乱，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难道我如今脱离族群，独自在这里，没有一点仙君的错吗？”
　　织月鲛只是一种灵物，在许多修士眼里，有没有开启灵智还是两说，被当作奴隶货物都属于常态。江远寒这句话要是到外面去说，恐怕当场就能惹得心性不高的修士勃然大怒，认为他强词夺理。
　　确实有点强词夺理，魔族也不兴连坐。江远寒心中略带恶趣味地想，他就是要为难一下眼前的白衣道人。
　　但这句话确实也跟李凝渊的所思所想稍有吻合，他确实觉得自己的徒弟冒犯对方，有自己管教不严之错。在冲夷仙君心里，开启灵智的灵物，有所思，有所想，便不能以货物出售。
　　曾经有修士捕捉小妖，私自贩卖。不料场内有大妖偶然来此，勃然大怒，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此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所以很难见到贩卖成精化形的妖族，但灵物却不同，究其根本，不过是因灵物修行困难，没有还手之力罢了。
　　李凝渊心平气和地答道：“有我之过。你所居何地，可需我送你回去？”
　　江远寒才不愿意去什么菩提圣境，那群和尚有什么好看的。他仔细地想了想这个身份关联的人物，总感觉鲛人的执念恐怕并不在菩提圣境之中，若说是对虞城邪修的恨意更多，倒还说得通。
　　只不过虞城都被眼前之人掀翻了顶，有恨也无法亲手消了。
　　无法确定目标和鲛人的心愿，江远寒也就先不着急，而是很不好说话地道：“不必了。仙君的玄府很好，我想住在这儿……你的弟子不是挺喜欢我的吗？”
　　他越是这么说，在外头抓鱼的顾琅就越觉得背后一寒，感觉师尊的神识冷冰冰地扫了过来，顿时把头压得更低。
　　落花仙府的鱼可全都不是凡物，也不是那么好抓的，寻常术法根本无法成功，只能靠动手去捕捉。
　　江远寒说话时带着织月鲛的天性气息，让人很难分辨这到底是促狭的玩笑，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李凝渊沉吟了片刻，道：“倒也无妨，只不过我有几位弟子常来，其中若是有蛮横无理、有失礼数者，会吓到你。”
　　这是待客的意思。看来冲夷仙君也没有那帮邪修说得不近人情。
　　江远寒在池水里翻了个身，慢慢沉了下去。他身上的织月纱贴紧身体，勾勒出淡淡的肌理轮廓，窄瘦甚至纤细的腰，还有连接鱼尾的两侧腰窝。
　　浅浅的泡泡吐了上来，沉下去的鲛翻了个身，若隐若现的脊背线条伴着荡漾的水波，如同一闪而逝的丝绸系带。
　　他冒出水池，两侧如翼展开的薄膜甩了甩水，耳后的鱼鳃闭合起来，像是一片半透明的纱贴在肌肤上，只有浅浅的一个边缘线条。
　　“我想喝鱼汤。”江远寒的思路有点跳，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准备先讹蓬莱上院两顿饭再说，“银光鲟。”
　　李凝渊颔首：“好。”
　　“我想修炼。”江远寒故作认真，心底却带着一点让对方开口拒绝的恶劣心思，他知道灵物估计是很难修行的，尤其是这种以美色和织绡见长的鲛，“你要不要教我？”
　　一身湿透、拎着鲟鱼进来的顾琅正好刚踩到门外，听了这句差点惊得跌下去。
　　会说话了？！……会说话还不如不会，哪有人敢这么对他师尊说话！他师尊动动手指，这小小的织月鲛还不眨眼间化作飞灰。不要说晚辈，就是同宗的几位仙君，对自家师尊都客客气气礼遇有加的，甚至老祖都亲自给予了师尊听调不听宣的特权，这鱼多多少少有点……
　　就在顾琅暗自腹诽的时候，水池里传来第二句。
　　“你教的徒弟也就那样，贪婪美色，是个俗物。”小东西大言不惭，“还不如教我，不至于心力徒费无功。”
　　站在门口的青年进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被师尊一巴掌抽出去的内伤隐隐作痛，冷汗都要下来了。
　　过了片刻，李凝渊的声音徐徐响起。
　　“修行不易，你想好了么？”
　　顾琅这会儿连念头都转不动了，他的师兄弟都是其他仙君代收，头一次听到师尊说这种话……不对！堂堂蓬莱上院冲夷仙君，怎么能收一个几乎不能修行的灵物为弟子！
　　他急得徘徊不定，虽然素来知道李凝渊一视同仁，但也不至于如此啊！不要说他们要跟鲛人为师兄弟甚是尴尬，这一件事传出去，就足以让其他仙君的门下弟子取笑调侃了。
　　江远寒上下看了看他，没有把对方为难住，虽未达成目标，但心情却不坏。
　　原来老变态开的这个什么上院，还真的吸引了一些好人来。
　　他伸手扯了扯李凝渊的袖子，道：“我自然要修行，但我不要做你的弟子。”
　　李凝渊低头看着他。
　　“如果我做了你的弟子，你就是长辈，这样不行。”小鲛人理直气壮，“难道你教导别人，一定要以师徒的名分吗？”
　　“法不轻传。”对方道。
　　“嗯……”江远寒想了想，“那你能不能代师收徒，让我做你的师弟，这样可以吗？”
　　李凝渊倒不是没有师父，而且也并非蓬莱上院之中的人，但他的师父实在没有教他什么，只是略传入门之道，随后便云游多年，而且修为并不算高，已羽化多年了。
　　代师收徒不是不行。李凝渊沉思良久，才道：“可以。但你不可仗我之势，以我师弟的身份，高高在上，欺辱他人。”
　　“那是自然，你徒弟别欺负我这个小师叔就不错了。”
　　江远寒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在说“小师叔”三个字时，语调下意识地放轻放慢了一点，好像这三个字很特殊，有一些欲言还休的特别味道。
　　李凝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没有多想。
　　这两人一言一语，一旁门口的顾琅已经彻底被雷轰到麻木了。他僵硬着脸，心如死灰地拎着鱼进来复命，笑得比哭都难看：“师尊……银光鲟。”
　　“嗯。”李凝渊扫了一眼，道，“去做吧。”
　　顾琅艰难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那个美艳漂亮、又非常得理不饶人的鲛人唤住了他，眼睫在日光的渲染之下闪闪发光，眼眸虽然无神，难以聚焦，但却通透漂亮地像是一块宝石，“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不敢看我了？”
　　青年哪受得了这只鲛人壳子里恶劣魔头的调侃，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哭丧着脸道：“师……师叔，我已知错，您还是不要再说了。”
　　再说两句惹怒了他的师尊，冲夷仙君御下极严，教导严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远寒得到了这个称呼，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也就是被摸了一下尾巴，我也没当回事儿。”
　　李凝渊听闻此语，才平淡地转移视线，看了看弟子。
　　就在顾琅要被师尊看得扑通跪下的时候，江远寒的声音慵懒缓慢地从旁响起。
　　“你的手不干净，师兄——你给我做鱼。”
　　这声师兄叫得很是别有深意，听得青年冷汗直流，心说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等惑人灵物，被这么九转回肠的叫一句，就是在他身上死了也甘愿。
　　这个“手不干净”是一语双关，这小家伙虽说嘴上总是讲不在意，但每一句都在蓄意打击报复，听得李凝渊有一点想笑。
　　他一开始是心怀歉意，尽量赔偿，但听闻连懵懂灵物都有向道之心，不免起了引人入正道的念头，但听到这里，倒是觉得这个小家伙有点口是心非的可爱。
　　这个感觉突如其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风在他心间拂动而过，颇有点灵犀一动的意味。
　　李凝渊没有犹豫太久，只是语气略微打趣地问了一句：“那你可要吃得下去。”
　　这就是同意了。
　　江远寒的尾巴在水面里晃了晃，薄如纱的尾鳍搭在池边的石头上晾着，修长优美的鱼尾则浸在水中。他点了点头，想要拉着对方的袖子问问这眼睛有没有什么办法，结果因为高度模糊，一把抓住了李凝渊的手。
　　鲛人的手白皙柔软，带着水泽之灵的柔意，湿漉漉地覆盖在李凝渊的手背上。
　　江远寒没在意，他已经很把这位冲夷仙君当好兄弟了，觉得有这种容人之量的修士实在不多，跟他絮絮叨叨地念叨了一会儿眼睛的事儿，又嘱咐了半天自己的口味，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有多么出格、多么惊世骇俗。
　　顾琅已经完全被震住了，他看到了师尊手指上的伤口，脑海里不知道联想了什么，耳中嗡嗡作响。只悄悄留下装着银光鲟的竹篓，降低存在感地退出去了。
　　他一路上走得失魂落魄，连扫落花的道童见到了他都不敢多言，直到一头撞见了师尊座下的大师姐，被对方摇着肩膀努力摇醒了，才呆呆地抬起头，木着脸道：“师姐，我们有了个小师叔。”
　　“啊？！”盛问春跟着懵了。
　　“还是一个织月鲛。”顾琅抹了把脸，“都是我的错。”
　　盛问春很是无语，伸手试了试师弟额头上的温度：“这也没发热……”
　　“他跟师尊好像很合得来，”顾琅望着她，眼泪都要下来了，“他还抓着师尊的手……师尊好宠他，都没这么宠过咱们！师姐，我们要有师娘了！”
　　盛问春：“……”
　　“师娘长得特别好看，握着师尊的手非常般配。”顾琅伤心地道，“怎么办啊师姐，师尊还给他亲手做鱼汤。主要是……师娘还是个、还是个男性鲛人！”
　　盛问春幽幽地看着他，道：“你不就好这口儿吗？”
　　“那是师尊啊！是师尊看上了啊！”顾琅都要疯了，“你别不信我啊，师姐！哎哎！师姐！”
　　盛问春哼了一声，冷冰冰地道：“胡扯。师尊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你真是中了邪了！”
　　她毫不相信地前往落花仙府，这里离仙府也就半烛香的路途。
　　半烛香后，两人肩并肩愣在仙府门口，隔着薄纱幕帘看到里面的景象，看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师尊盘腿坐在水月池旁边，教那个银蓝色长发的织月鲛怎么用筷子。
　　顾琅：“师姐，怎么样？”
　　盛问春呆了很久，喃喃道：“……我中邪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婚对象很上道。
　　小寒满意地讹上了饭票。


第三十四章 
　　江远寒当然会用筷子,但织月鲛并不会。
　　这种生疏的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而且视线模糊得过分，也为这简单的动作增加了难度。
　　而且李凝渊居然还真的会做饭……这一点江远寒完全没有想到。而且做得还不错,很好吃。银光鲟的刺化进汤汁里，只有炖得软烂滑嫩的鱼肉,调料加的不多，很清淡,食材原本的味道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们仙人什么都得会吗？”江远寒按照这个身份,好奇地问了一句。
　　“……爱好。”
　　大千世界之中,修道人有些爱好是很常见的。譬如有些人好酒、有些人好茶，有些人好战好斗,或是喜欢游戏人间，隐匿红尘,这么来想,冲夷仙君喜欢做饭虽然令人诧异,但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点了点头，筷子夹住鱼肉，为了适应这个视线和身体而吃得很慢。白衣道人就在一旁注视着他，过了片刻，江远寒忽然被他按住了手,把筷子从手里抽了出去。
　　织月鲛的视线随之移动，但因为眼神不好，又一转眼就看不到对方拿到哪儿去了。
　　江远寒刚要开口控诉，就被抓着手，换上了一个玉制的汤匙。
　　“用这个，更轻松点。”对方说。
　　江远寒陡然有一种对方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一样的感觉。
　　事实上，李凝渊还真的把他当小孩子对待了。他给眼前的小鱼换上汤匙之后,听到门口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盛问春一身赤色劲装，长发被鲜红发带束起，发带末尾垂落下来，随着发丝垂过了腰。她俯身拱手，低头行礼：“见过师尊。”
　　李凝渊应了一声。
　　盛问春悄悄看了一眼师尊，又看了一眼趴在水月池边慢慢吃东西的织月鲛，眼尖地发现盛着这条银光鲟的器皿是一件十八重禁制的红翡游龙汤盅。
　　……这种名贵的东西，比织月鲛本身的价值都要差不多了吧？师尊将这些灵物都视作平等的生灵来对待，比对蓬莱上院的其他仙君可能还要更爱惜尊重些。
　　江远寒专心吃东西，没太分心去看来的这个小姑娘，但他不看别人，盛问春的视线却总是在他身上转来转去。
　　江远寒有点烦了，抬眼朝这个火红的人影方向看了看，鱼尾微动，荡开水波游了过去，离红衣小姑娘挨得很近，抬头笑眯眯地问：“想看我就大方一点，偷窥可不好。”
　　李凝渊默不作声地扫了盛问春一眼。
　　顾琅早就跑了，前来试探的盛问春也体会到了方才师弟的感受，头皮发炸地后退半步，在师尊的眼皮子底下恭恭敬敬地道：“小……小师叔说笑了。弟子不敢。”
　　她这么叫依旧是试探，叫完发现师尊没有阻拦，心里哐当凉了半截。
　　江远寒是什么人，他的岁数和见识，从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就能听出对方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但他也不恼，而是懒洋洋地答应下来：“我知道我长得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克制住自己就行了，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盛问春怔了一下，旋即脸颊发红，一半是让里面的戏谑味道给逗得，一半是气恼，结果她抬眼刚想怼回去，就被织月鲛闪闪发光的美貌把嘴里的词汇给撞回去了。
　　就在红衣小姑娘呆滞之时，一旁的冲夷仙君终于开口。
　　“见过顾琅了吗？”
　　盛问春猛地回神，低头道：“见过了。”
　　“心术不正，即便修为有成，也只是为苍生徒造负担。”李凝渊淡淡地道，“你回去需好好督促。”
　　“是。”
　　“还有……”李凝渊屈指敲了敲膝边的玉石池沿，吃了人家嘴短的鲛人立即摆动游了过去，湿漉漉的手心抓住了雪白的袖子，小声叫了句“师兄”。
　　“……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了，就多加管束师弟们。”李凝渊续上前半句话，“不要让他们吓到你们小师叔。”
　　盛问春叹了口气，不敢不从：“是。”
　　随着盛问春的离开，外面的桃花树似乎又被风吹落了残瓣，风向改换，一些花瓣散乱地拂进玄府里来，散进长屏风的边缘，香气幽然。
　　扫地的道童们已经去玩了，庭中无人看管。只有眼前的冲夷仙君陪着他，跟他讲入门的道法。
　　江远寒解决了灵物的吃饭问题，被织月鲛的昼伏夜出的习性闹得头晕。对方的声音平和清雅，低低地印进心里。他越听越困，逐渐地压着李凝渊的衣摆睡着了。
　　白衫的衣摆被弄湿了，润泽的水光浸透过去。鲛人银蓝色的长发柔软地披在脊背上，身上的纱衣出水后就是干燥的，若隐若现地笼罩住了肩膀的线条。
　　李凝渊的讲道声停住了，他看了对方片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对方当面睡觉，却一点责怪的心思都没有。
　　倘若是他的弟子闻道而眠，他必然会以为此子不堪大用。但眼下情况，他却全然没有这种感受，只觉得灵物入道不易，学了多少算多少。
　　这种宠惯的念头出现的实在太奇怪了，就像是……
　　李凝渊没能想下去，他暂时将此事归类于合眼缘，还没有想到更深、更不可捉摸的境地。
　　他伸出手，想要将被压住的衣摆抽出来，但并不想吵醒对方。结果被压着的衣衫没有收回，反而又被小鲛人抱住了胳膊，睡得更舒服了。
　　李凝渊的体温跟小师叔差不多。江远寒迷迷茫茫地感受着这股触感，之前收拾好的心情都慢慢地显现了出来，他的脸颊隔着一层衣衫，贴在对方的手臂上。
　　李凝渊听到对方喃喃的低语，像是梦到了谁。
　　他并没有窥探梦境的想法，却因为距离的原因，不可避免地听到织月鲛悦耳的嗓音，在睡梦中低微而沙哑的轻唤。
　　“……小师叔……”
　　李凝渊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猛然敲击了一下，他倏地抬起眼，看着对方沉眠的面容。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股极其强烈的、想要冒犯对方的念头，几乎像是魔念一般地一闪而过。
　　李凝渊闭上眼，平稳绵长的气息轮转了几轮，稳定到心静无尘之后，思考了片刻，将这迹象暂且归类于灵物蛊惑……以及他的凡心微动。
　　冲夷仙君修的是太初之道，道心所求，偏向于殊途同归、返璞归真。将一切的变化还原到比混沌更原始的初始状态，即是太初。在他心中，所思所念所感，只求明心见性，不违本心，便可以登临仙途，与道长存。
　　所以他并不忌讳动凡心，只忌讳扭曲自己的心性。
　　李凝渊沉思了片刻，将拂尘放在了一旁，空闲出的一只手按住了心口，细细地体会了一番方才的感受——但无论如何说，他与对方只见了一面，即便有凡心微动，也是被这种天真与美丽所蛊惑，并不深刻。
　　但冲夷仙君顺应本心，一点儿也没有寻常仙门正宗修士的扭捏矜傲，而是随手施法，在周围布置了一个静音结界，然后把小鲛人抱了起来，让他睡在了膝上。
　　既然有宠惯着他的念头，那就不必克制，普天之下，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竭力克制的理由。
　　别人的怀中，自然要比坚硬的池沿更加舒适。江远寒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待遇已经升级了，他在微风和散进来的淡淡花香之间沉眠，秘术蕴养着元神，在这具身体里好好地休息了一下。
　　等到他再睁眼的时候，玄府外已经是一轮明月。
　　模糊的月光与模糊的灯烛光辉交相辉映，像是将眼前的世界分割成两半。江远寒揉了揉眉心，起身时才发觉触感不对，他浸在水里的尾巴尖都跟着愣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虽然看不到李凝渊的模样，但气势很足：“……你。”
　　“我。”对方沉静如冰。
　　“你……你不对劲。”
　　李凝渊静静地看着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你睡着后，很不老实。”
　　江远寒怔了一下，心说不会吧，难道是自己往人家怀里扑，非得这样才睡得安稳吗？
　　他这么一想，又觉得以自己的睡眠习惯，之前让小师叔惯坏了，也不是不可能，顿时心虚了起来，跟对方拉开了距离。
　　怎么能这样呢，他可是有道侣的人。江远寒暗中反省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就不会把我放进池子里么，又不会淹死。”
　　“我辈修道之士，不忍粗鲁待人。”
　　“……那你在虞城的那一剑，难道是以礼相待？”
　　李凝渊皱了下眉：“邪修残害生灵，不可以与‘人’相谈并论。”
　　这里的“人”，并不是指人族，而是一个更广泛意义上的人。妖魔化形皆拟为人形，这里的人的概念，更多是指万物之灵、万物有灵，向善向道而诞生的“人性”。
　　江远寒对这句话挺满意的，他不喜欢跟人论道，就扯开了话题，聊起自己之前说的眼睛的问题：“我也不能一直这个样子，师兄你之前说，修炼到神魂凝练，可出窍神游的境界，就可以改变我视物模糊的问题？”
　　“这是种族特性，但到了神魂凝练的境界，确实可以改善。”
　　江远寒的元神自然是凝练无比的，但这具身体没有经历过这个过程，也就无法被他的元神所影响。
　　李凝渊望着他沉吟了一瞬，含蓄地道：“恐怕要相当一段时间，才能改变你的眼睛。”
　　这里的“相当一段时间”，都已经说得足够内敛了，事实上，织月鲛想要修炼到那个境界，不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
　　江远寒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一向乐观，觉得总会有办法的。除了这个之外，当务之急还有他的走路问题。
　　这条尾巴……好看是好看，但他不能只生活在这个小池子里，而且按理来说，织月鲛本身也是可以岸上行走的，只不过两人都不知道怎么由尾化腿。
　　江远寒虽然不知道，但他觉得冲夷仙君应该了解，恰巧李凝渊也是这么想的——难道小鲛人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走路吗？
　　于是在两个人对彼此的错误估计之下，江远寒胆子格外大地开始尝试上岸，他的鱼尾银光烁烁，非常漂亮，从水中暴露在空气里，上面润泽的鳞片就更加炫目，几乎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李凝渊坐在旁边，手里重新转动着那柄白玉拂尘，静静地看着对方脱离池水。
　　鱼尾中间的弧度很流畅，抵在冷玉般的池边，仿佛真的能在岸上移动……但这种虚幻的假象只持续了几个呼吸，柔软又脆弱的尾巴就微微泛红，鳞片居然被同样细腻的玉给刮花了，带着一点细微的印子。
　　江远寒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就被一道温暖的术法笼罩住了，他顿时失去平衡，被早有准备的李凝渊稳稳接住。
　　……！有备而来！这绝对是故意的！
　　李凝渊单手卡在他的腰后，让浑身湿润的小鲛人坐在怀里，伸手凝聚了一片淡如烟尘的灵力，盘旋着触摸上泛红划伤的鳞片。
　　直到此刻，那股迟钝泛起的疼痛才传递到江远寒的脑海中，但随后就被一阵微冷的气息压制住了，缓慢地修复起来。
　　他涌到喉间的质问嘲讽也停住了，浑身锋芒毕露的刺才刚刚张开，还没等扎到别人，就又偃旗息鼓地蜷缩起来了。
　　李凝渊皱着眉，一边修复鳞片一边问：“你一点都不懂化形？”
　　江远寒：“……”
　　毕竟我也只是第一天做鱼。
　　“你这样会伤到鳞片。”
　　对方的语气很平和，但这种平静又略带责怪的语气，江远寒仿佛从哪里听到过，但细细勘查的时候，却又在脑海里消失无踪，好像这种似是而非的感受只存在他的梦里。
　　“修道之前，先学化形吧。”李凝渊的手指修复了鳞片，凝聚而来的灵力却没有散去，而是慢慢地蕴养着磨红的鱼尾。
　　“……知道了。”江远寒像是被对方以师兄的身份教训了一番，情绪不高地回应了一句。
　　李凝渊抬眼看他，见到对方的眼底有点湿润，不知道是疼还是委屈，或只是鲛人出水后的生理性现象，他抬起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对方的眉心：“什么都不会？”
　　江远寒望着外面模糊的月光，泄气地道：“哪有，会吵架拌嘴，会恃宠而骄，会嘲笑他人，会狂妄自大，还会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没有。”
　　李凝渊微微怔了一下，还没等回答，就见到小鲛人随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带到眼前看了半天，眼睫都要戳到他的指尖上了。
　　过了好半晌，江远寒才确定之前咬到的伤口痊愈了，于是把冲夷仙君的手又放了回去。
　　他把自己从对方怀里挪出来，跟便宜师兄并排坐着，眼前只有不断蔓延的月光，不断蔓延吹拂而来的庭前淡香。他忽然恍惚了一下，想到倘若身边的人是小师叔，那应该就是人世间最好的事了吧？
　　小师叔院子里的桂花树，如今独自在望归岛守候春秋，年复一年，香气无人寻觅，而望归之处，终究也等不到归来之人。
　　江远寒走神了很久，久到身旁的李凝渊轻声唤他都没有听到，直到神思收拢回来，才从对方的手中接过了写着化形之术要领的书籍。
　　除却书籍之外，李凝渊还探出手，在鲛人轻纱的一角，捡起一颗乳白色的、带着轻微润光的小珍珠，递给了他。
　　江远寒接过珍珠，听到对方问：“……很伤心吗？”
　　鲛人落泪成珠，江远寒也是第一次见。
　　他把小珍珠放进纱衣的内侧衣袋里，想了一下：“有一些。”
　　“因为什么？”
　　“……离别。”江远寒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想见的人。”
　　李凝渊没有多想，以为他说的族群亲人，便道：“修行若有成，天地之大，无穷遨游，谁都可以相见。”
　　江远寒摇了摇头，低低地道：“怎么样才算修行有成？而修行有成，就能让一切都顺心如意吗？”
　　李凝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想见的那个人，似乎很难见到。”
　　月光之下，织月鲛转过了头，漂亮通透的眼眸看了过来。他看着冲夷仙君，忽然笑起来。
　　“对啊，很难见到。他……”江远寒摇了下头，尾巴拨动池水，“不说了，师兄说得对，只要修行有成，总能有一天能见到的。”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笼罩在月色之下，跟此刻的明月清辉融为一体，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李凝渊看着他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倘若真有凡心微动，未必就愿意让小鲛人见到他口中的这个人。


第三十五章 
　　江远寒留在了落花仙府。
　　他错误地估计了李凝渊的耐心。本以为自己毫无长进、修行缓慢,很快就会惹得对方不耐烦——毕竟无论是从行事作风还是从他的声名来看，李凝渊都不是一个善心泛滥的人。
　　对方只是严于律己，求道坚定罢了。跟小师叔的圣人之心似乎有着一些根本的区别,但抛去这些大观念的不同，他又与小师叔的某些地方格外相似。
　　比如那双手。
　　江远寒头一次被一双手给吸引住,不是因为对方的手修长匀称、有一种无可匹敌的、独属于剑修的力量，而是因为这双手太像他初恋的了。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挽住小师叔的手指,也弄伤过对方持剑的手,作弄般地轻咬过,弄出过鲜血，对这一点肯定不会错认。正是这虚无缥缈又令人留恋的相似,让江远寒对冲夷仙君的好感更深了。
　　……当然不是恋爱方面的好感，只是觉得这是个好人,以及一些爱屋及乌之情。
　　没有想到连蓬莱上院都敬重无比的冲夷仙君,竟然也会有一天因为他人的美好而得到一些好处。
　　李凝渊早就感觉到对方喜欢自己的手,但他并不知道玉霄神之事，自然也不会联想到一些奇怪的地方，而是由着小鲛人经常拉到眼前细细地观赏，乃至于看到发呆出神的地步。
　　比起一门心思把他当兄弟的织月鲛，李凝渊倒是真有一点被灵物蛊惑的错觉……他见到对方,总有一些似有若无的、充满偏颇的念头滑过心海，让人分外心惊。
　　江远寒同样不知道这一点。
　　他在落花仙府修化形之术，练了半个多月就将此术学的差不多了。这是一个很罕见的记录，对于灵物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江远寒并没有很快展示出来，而是心安理得地坐着师兄给做的轮椅，用软软的皮毛毯子盖着鱼尾，只露出尾巴末端如纱的尾鳍,每天除了修炼化形术，就是吃吃喝喝，晚上没进水月池里睡觉。
　　这段时日太过安逸简单，让江远寒几乎有点忘了他的意图了。对方的徒弟有好几个，从一开始震惊无比、欲言又止，已经演化成了眼观鼻鼻观心，眼不见心不烦了。
　　又是一夜风吹落花。
　　庭前的桃花树坠了满地的残瓣，扫地的几个道童似乎没有看到，在树下偷懒聊天，话题自然围绕着仙府池子里的鲛人。
　　这些孩子心智早熟，无法跟寻常人间的童子相比。内容也就稍微出格了一些，暗中含着一些天真无知得有些恶意的揣测。
　　织月鲛的眼神不好，听力就极好。江远寒已经听了好几天了，从几个孩子的口中得知了自己蛊惑仙君的全过程，内容颇为丰富，非常有趣，让人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或许是他走神得太明显，连李凝渊轻轻的提醒都没有听到。他的便宜师兄终于皱起眉，白玉拂尘软软的末端力道很轻地挑过了小鲛人的下颔，让对方那双漂亮如珠玉的眼眸直视着自己。
　　江远寒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吃饭。”李凝渊言简意赅，“吃完饭，查你功课。”
　　江远寒又眨了眨眼，想到师兄要考较得不止是化形之术，还有那些俗世人间里的人类典籍，一些儿童启蒙书籍……对方是真的把这个灵物当成师弟来养，所以才要求师弟的道心也必须明澈正直，对世界的认识也最好端正，不能走歪门邪道。
　　只是已经晚了。江远寒低头用白玉汤匙拨弄了一下碗里的汤，有点心不在焉地想。这具壳子里的自己可是一只纯正的魔，在蓬莱上院眼里早就是歪门邪道了。
　　他表现得如此明显，李凝渊也就愈发感知到小鲛人在胡思乱想，他静默片刻，开口问：“你能听到道童说的话。”
　　“嗯。”江远寒回味了一番，“师兄肯定也能听到，你……”
　　他笑了笑，故意靠过去揭穿对方：“师兄故意给我听这些话，是为了让我伤心吗？”
　　织月鲛眉目极美，闪烁反光的睫羽像是落满了月光下的薄雪，瞳孔透彻晶莹，此刻逼近过来，即便是李凝渊多年来稳定不动的道心也跟着陡然一动。
　　他确实折服于这份美丽，但并不是为了这具躯壳，而是这样的态度和表现被对方释放出来，就带着十足的、几乎有压迫之感的气息。
　　为什么这样脆弱的生命，却能从性格中释放出极其强韧的一面？
　　李凝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语调淡漠：“测度你的心性。”
　　江远寒低下头，小小地埋怨了一声：“……你真无聊。”
　　还不等他说下一句话，被埋怨无聊的便宜师兄就放下了手中拂尘，而是伸出手，半个手掌都贴在他的脸颊边，动作温和地将鲛人的脸庞微微抬起，另一边实打实地喂了他一口。
　　江远寒整条鱼都傻了。
　　他虽然看不清，但却能从对方的态度中感觉到李凝渊的认真。他愣愣地吃了好几口，等到对方又送到嘴边时，欲言又止地看着对方，道：“……师兄？”
　　“让你吃饭，你不专心。”李凝渊平静道，“师兄也只能强迫你专心了。”
　　江远寒听得面若火烧，说不出这种感觉到底是尴尬还是羞恼，他有一种自己还不到三岁的感觉，愤慨地觉得对方在侮辱自己，但等到沾满温热汤汁的灵米送到唇边时，还是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地吃掉。
　　……毕竟挺好吃的，不能浪费。
　　而且冲夷仙君是会做饭的，惹恼了他，难免哪次就把自己炖汤了……
　　江远寒虽然荒唐恶劣，但其实还是有分寸的。接下来全程都低头装作哑巴，乖得不得了地让李凝渊喂完饭，不知不觉地就让对方的手指吸引了视线。
　　……太像了。他曾经无数次抚摸过，十指交叩过。只有这样近至眼前的时候，那种相像才陡然发挥作用，让他魂牵梦萦。
　　思念之情，难以抑制。
　　江远寒忍了又忍，努力别开眼，刚想在心里劝告自己的时候，门口的屏风外有一个人影站定，正是一身红衣、发带及腰的盛问春。
　　她看到自家师尊没什么神情地给鲛人喂饭，眼皮狠狠一跳，躬身道：“弟子见过师尊，无忧仙君出关，听说您终于出山，传讯来访。”
　　“嗯。”李凝渊随口答了一句。
　　盛问春盯着那只鱼，哪敢质问自家师尊这到底是当师弟养、还是当情人养……任谁来看到这一幕，都不会往太纯洁的方向想吧。
　　正当她说服自己：师尊行得正坐得端，一生清名，刚正不阿举世无双，绝对不会分不清轻重，对一只懵懂灵物留情……毕竟灵物修行不易，寿命实在有限，我辈仙门中人，怎能给自己自找麻烦？
　　盛问春就要把自己催眠了，结果抬眼就看到她敬重无比的师尊大人，神情无波、动作平和地给小鲛人擦了擦唇角。
　　盛问春：“……”
　　她彻底败退，移开视线退了出去。过了半烛香的时间，门口风声停顿，桃花也不再坠落，遥遥地传来一个豁达的女声。
　　“哈哈哈哈哈哈……李凝渊，你也有今天？”
　　正是无忧仙君伊梦愁。
　　江远寒正看着对方的手，断断续续地给李凝渊背人间的启蒙书籍，背得都要困了，结果猛地一听见这疯女人的声音，精神一下子清醒了。
　　无忧仙君，算不上是真正无忧。伊梦愁跟江远寒交手的次数说不上多，但远远也算不上少了。此人逍遥天地、做事随心随意，虽然听过那老变态的命令追杀过自己很多次，但她往往是遇见即杀，打得尽兴了掉头就走，所以他跟伊梦愁之间，很少真正地分出一战的胜负。
　　伊梦愁的疯，疯在随心所欲上，也疯在她的行事作风上……无忧仙君的本名法宝非刀非剑，而是软鞭，她常常饮酒大醉，醉中入梦，越是这时候就越难缠，最强的时候曾经跟江远寒真身过了三百多招而不落下风，即便在蓬莱上院之中，也是少有敌手。
　　只不过他的真身目前境界提升，肯定比这疯女人强，一对一把她吊起来锤没什么问题。
　　江远寒看了她一眼，同样的看不清什么，只能感觉到穿着雪青道袍的女修迈步进来，将一壶美酒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先笑了李凝渊一句，随后就转过头来看自己。
　　看什么看。江远寒面无表情地对着她。看出个洞来你也认不出我。
　　伊梦愁从其他弟子嘴里，得知冲夷仙君动了凡心、代师收徒收了一个织月鲛的消息，简直乐得前仰后合，冒着被打一顿的风险携酒前来，自然要仔细地看一看绯闻中心的美人。
　　这么一眼看下去，一下子没抽回来神，还不等她说下一句话，就听到李凝渊无波无澜地道。
　　“若是吓到他，我抽了你这酒鬼的筋。”
　　伊梦愁背生凉意，从脊柱通到天灵盖，瞬间收回了眼神，讪笑道：“我就看看，怎么就这么金贵了。你要引人向道，又不能把他永远地护在温室花瓶之中，外面凶恶无比的邪修可多着呢。”
　　李凝渊看着她。
　　伊梦愁卡了下壳，睁眼说瞎话地举例道：“比如一力保下灵鹿妖君的持戒人常魔君，凶神恶煞，三头六臂，比如那个凶名在外生吃小孩儿的寒渊魔君，你这种鱼……”她转过头来，笑眯眯地道，“他一口就吞了，杀鱼不眨眼的，一顿能吃三个。”
　　江远寒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心想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不对，你凭什么说我生吃小孩儿？！
　　江远寒觉得对方诋毁自己，有点不高兴，他看了看眼前兴奋恐吓他的女修，又看了看一旁的师兄，心思如电转，呼啦一下子扑到李凝渊怀里，埋在对方的肩膀上瞬间就哭了。
　　伊梦愁：“……”
　　她尴尬地向后挪了半寸，指着小鲛人的背影，努力地做口型：“装的装的……”
　　李凝渊沉默地看着她，淡淡道：“我知道。”
　　伊梦愁：“……那你还这么看着我。”
　　李凝渊拍了拍小鲛人的后背，淡淡道：“不妨碍我抽你的筋。”
　　伊梦愁：“……李凝渊，你不能恃强凌弱。这包庇得也太明显了，外头都说你养的不是师弟，代师收徒只是个幌子，是不是真的？”
　　江远寒哭声顿止，身躯僵硬了一下，竖起耳朵仔细听。
　　他也想听听幌子之下是什么，自己身上哪有李凝渊所要图谋的东西？
　　织月鲛一竖起耳朵，软骨连接起来的珊瑚耳就明显地舒展了一些，连同耳后脆弱细嫩的鳃也跟着绽开一个小缝，很紧张地悄悄换气。
　　李凝渊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太过在意，而是道：“我养的不是师弟，是什么？”
　　伊梦愁听来的八卦简直要顶到嗓子眼儿了，但冲夷仙君当面，她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狠灌了一口酒，道：“比如说……你把他当宠物养？”
　　江远寒在心里悄悄点头。六界当中把织月鲛当宠物养的才是大多数，这么一想，“师兄”对自己的某些举动就有了很好的解释……如果换他自己养了只猫，也会恨不得把东西喂到小猫咪的嘴边的。
　　李凝渊眸光不动：“名义皆虚，到底把他当做什么，岁月自可见证。”
　　伊梦愁听乐了，觉得对方这是连藏着掖着都不屑了，摆明了就是有一点儿那方面的意思。她以前还真以为冲夷仙君只有向道之途，心如玄铁呢，结果如今，还不是沾了人间的红尘之气？
　　她是个游戏人间的女修，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而又倒了一杯酒自顾自地喝完，笑道：“好了好了，这么多年，有个伴儿不容易，就算……”
　　她的目光落在江远寒的背影上，把后面那些话按了下去，没有说出光阴短暂、及时行乐之间的话，而是稍微正色，道：“忘尘仙君归位了。”
　　李凝渊皱了下眉，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是那么喜欢：“靳温书演了这么多年，演不下去了？”
　　“你之前闭关，不知道这事儿。江远寒修炼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原理的邪术，在他面前晃了好久，到最后才被识破。靳温书纡尊降贵跟那修真界那些混账东西打交道这么久，此事未成，面上无光，也就演不下去了。”
　　伊梦愁说了一会儿，又嘲讽地笑了笑，续道：“老祖对这个魔还真是锲而不舍，真就有达到道心不稳的地步吗？”
　　“争道无对错。”李凝渊道。
　　“这可不是简单的大道之争，老祖最后一门心关，就应在此魔的身上了。”伊梦愁浅浅地点了一句，随后道，“只不过那只魔，似乎已经有……嗯，有道侣了。”
　　李凝渊对此事并无兴趣：“与我等何干。”
　　“不过他道侣已经死了。靳温书归位之后，摆阵算了七天七夜，却还悟不透那人的死因。他这个人看似谦和，其实傲气非常重，将所有人视作棋盘上的一子，如今算是输了半子，恼得无可复加……他看着事事顺从，其实跟你我一样，未必就肯任凭老祖调度。”
　　李凝渊仍是那句：“与我何干？”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关心这些烂摊子。”伊梦愁摇了摇头，给对方倒了杯酒，“还是尝一尝我的游仙梦吧，这世上没有比醉酒寻仙更逍遥的了……”
　　她说到这里，却又顿了顿，露出一个心意通达的笑容：“不，倒是还有一个，那就是醉酒寻仇，跟寒渊魔君打上一架，就是世间最美妙之事。”
　　江远寒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她几句实在太疯，气哼哼地趴在师兄的肩膀上。
　　他默不作声，伊梦愁却不想放过这位小美人，举杯再次倒酒，怂恿道：“来来来，我们小鲛人也尝尝，神仙佳酿，下次可就没有了。”
　　李凝渊一手按住江远寒微微颤动的乳白珊瑚耳，语气如冰：“他年纪小，不胜酒力。”
　　“酒力可是要尝尝才算的。”伊梦愁笑眯眯地再次撺掇，“小美人要是愿意，你这个做师兄的不能拦着。”
　　就在李凝渊迟疑的刹那，坐在腿上的小鲛人滑溜溜地钻出他的怀抱，满眼好奇地凑了过去，眼睫一颤一颤地看着酒杯里波纹晃动的酒水。
　　就在江远寒小心观察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伊梦愁顺手灌了一杯，辛辣的酒水顿时从喉口滑了下去，热乎乎地漫进肺腑里。
　　他这具身体没喝过酒，呛了半天，被李凝渊揽过来顺背，听到耳畔那女修毫不掩饰的笑声。江远寒气得牙痒痒，抬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伊梦愁的笑意一下子顿住了，被这个对得明明不太准确的视线摄住了，心头忽然砰砰乱跳，诞生了一股奇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在她缓慢凑近的时候，猛地被一道拂尘仙气狠狠地扫了出去，劲力冲荡四方，震得桃花落满地。
　　无忧仙君撞在桃树之下，被芬芳的落花扑了满怀，她伸手拂去落花，一点儿也不生气，坐在树下回了好一会儿神，咂咂嘴，念叨了一句：“眼光真不错，换我我也……舍不得送走。”
　　呛了酒也格外好看，漂亮勾人得要命，跟那个谁……有点像。
　　那个谁来着？伊梦愁一时想不起来，从树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边走边传声过去，道：“李凝渊——小美人不胜酒力，你可得做好正人君子——”
　　回应她的只有扑面而来的剑光。
　　无忧仙君费了些力气，才抵住李凝渊的随手一剑。她一边嘟囔着气量真小，一边想到一个有关于织月鲛的传说。
　　落泪成珠，织月为绡，化尾上岸，可身体极其脆弱，倘若被抓去与人双修，结局往往是碎散成水中泡沫。
　　只不过，在真的强迫过织月鲛的修士口中，这也不过就是一个无稽之谈的传说罢了，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佐证过这件事，落泪成珠、化为泡沫，似乎都只是鲛人自抬身价的谎言。
　　伊梦愁没有细想，倘若她仔细想想就该明白，这种害人的身价高，鲛人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说这种谎言呢？
　　庭前的落花积了一层，月色清光皎然而落。
　　在无忧仙君离开不久，江远寒就真的觉得有点醉了，他抵着师兄的肩膀，觉得李凝渊虽然比不上自家小师叔，但是确实算一个比较靠谱的道门正修，也就没有想得太多，比较信任地跟他道：“……有些晕。”
　　“游仙梦是烈酒。”李凝渊抬手扶着他，“那酒鬼是个没分寸的疯子混账，手里没轻重，你放开神智，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李凝渊的声音太平静温和，即便音色不同，但这其中的语气，也让江远寒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小师叔缱绻在耳畔既温柔的声线，他有些醉了，眼圈发红，埋头静默了好一阵子，才低低地道：“师兄。”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李凝渊没说话。
　　他不说话，江远寒就当他没有过，以一种跟朋友交心的姿态，半是醉意，半是真心地问：“你有没有特别想念过一个人。”
　　李凝渊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我好想他……我……”
　　小鲛人的声音沉没在怀中。
　　李凝渊抚摸他头发的手忽地顿住了，这个动作保持了很久，才响起他渐渐冷却的声音。
　　“是谁？”
　　对方没有回应。
　　江远寒彻底醉了。他陷入了一场极为美好的梦，就如同这杯酒的名字一样，一觉游仙好梦，他梦到望归岛的桂花树，还有树下那个朦胧模糊，静默伫立的影子。
　　抓不住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无忧仙君是真的逍遥仙，不拘小节，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但她也不是完全的正面人物。
　　一觉游仙好梦。出自《清平乐·渔父》，原文为：阵鸿惊处。一网沉江渚。落叶乱风和细雨。拨棹不如归去。
　　芦花轻泛微澜。蓬窗独自清闲。一觉游仙好梦，任它竹冷松寒。


第三十六章 
　　江远寒做了一个梦。
　　醉梦沉酣,他从没有像今夜一样梦到过小师叔，真实得仿佛连对方的呼吸都近在眼前。桂花纷落，两人只隔着几步之遥。
　　几步之遥而已,江远寒几乎下一刻就想要奔跑过去，不顾所有地看他一眼。但却本能般地觉得,这一眼看不到，只能隔着这短短的距离,静默地遥望对方抚琴的手。
　　琴声荡开四野,天地空蒙,只有弹琴的手指清晰可辨，风过翩跹,将弦上的落花拂远，吹向天际。
　　江远寒似乎悄悄地看了他一夜,又仿佛只是这样望了他一眼。醒来之时,脑海中还有几分醉过的疼痛。
　　朝阳的彩霞映满云边。他用了好久才回过神,伸手捏了捏自己针扎般刺痛的眉心，忽然便发觉不对劲。
　　……就算是第一次做鱼，但我不应该睡在池水里吗？
　　江远寒看了看不远处水平如镜的水月池，又移过目光，看了看自己身下铺了好多层被褥、略显眼熟的床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咔地碎掉了——这是冲夷仙君的卧榻。
　　作为一个恶名昭彰的魔，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不会对师兄做了点什么出格的事情吧？我可是有道侣的，洁身自好不能乱来，怎么能睡在别人的床上！
　　江远寒的脑回路太奇怪了，他一直本能般地觉得是自己祸害别人。身体比脑子还快地想要离开，结果鱼尾巴从上到下都是酥麻绵软的，别说滑下去,就是碰到地面都软成了一团。
　　就在小鲛人差点跌下去的时候，忽地被一只手从身后揽住了腰捞了回来。李凝渊的声音平静响起。
　　“跑什么？”
　　织月鲛的身体很轻，肌肤细腻得有些滑。隔着一层很薄的鲛纱，小寒同志被轻而易举地摁坐在了床榻上。
　　李凝渊本人并不需要这么厚实、这么精细的被褥来铺床，这显然也是为他而准备的。
　　江远寒坐在软乎乎的卧榻上，有点沮丧地摸了摸鱼尾，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酒醉后遗症，叹气道：“师兄……昨天我要是有什么冒犯你、对不起你的举动，你就大人有大量地饶了我吧，我真是一条洁身自好清心寡欲的好鱼……”
　　“吃饭吗？”对方问。
　　江远寒的话语猛地刹住，精神一振地看向对方，随后又担心对方要炖了自己，忍不住小心地问了一句：“吃什么？”
　　“先喝了醒酒汤，一会儿给你熬粥。”李凝渊风轻云淡地道，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你我清清白白，刚刚想什么了？”
　　江远寒念叨了一下“清清白白”，随后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道：“我想喝珍珠露。”
　　珍珠露并不是一种露水，而是取自于仙泉玉酿里的水之精华，落地的每一滴都能成形滚落，形如珍珠，这种水之精华带着一股很奇妙的特性，每个人喝来的味道都不一样，算是一种足够珍贵、但又没什么大用的饮品。
　　李凝渊本身其实并不收集此物，他素日喝茶口味极苦，小鲛人一口也不喝，所以他才从那些晚辈或同僚赠送的礼物之中挑出这个东西，养鱼的效果还不错。
　　但此刻，他注视着对方神情渐好，从表情和神态上毫不遮掩地透露出“我不想跟你扯上什么别的事儿”的意思，隐约有一种自己被嫌弃的感觉。
　　李凝渊盯着小鲛人的脸，注视了片刻之后开口道：“你应该有个名字。”
　　对方应该有一个名字才对。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执念，在胸腔里反复地跳动着、难以抑制地响起来。
　　江远寒考虑到这是在蓬莱上院，自然不可能说出一个跟寒渊魔君同名同姓的名字来，他想了想，道：“师兄叫我小寒吧，我前几日从书上看的……百泉冻皆咽，我吟寒更切。”
　　李凝渊闭眸又睁，隐隐叹了口气：“《苦寒吟》。”
　　他心中有那么一闪而逝的思绪，觉得自己想要问知的并不是这个姓名。但天生灵物，织月鲛见到他之前，都不曾会口吐人言，怎么可能会有自己的名字……反而是像这样从诗句当中取得的名字，更加贴切真实。
　　江远寒不懂得他为什么叹气，只是隐约感觉师兄的态度有一丝微妙的转变，但也没有多想，而是蹭吃蹭喝之后，经过一番分析，认为织月鲛属意的目标，有可能就是想要买他的顾琅。
　　即便顾琅前来时，织月鲛的意识已经消弭了，但这段因果摆在这里，这是唯一可以称得上近在眼前、可以尝试的关系。倘若小鲛人真的是饱含对邪修们的恨意，那意识也不会这么懵懂纯粹了。
　　江远寒一边想着自己的这门秘术，一边计划要如何保证身心安全地当一个爱情的骗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冲夷仙君望过来的目光。
　　李凝渊沉默地凝视他，近日那种近乎偏执魔念的想法越来越频繁深重。但他道心稳定，尚且可以完全压制，但要追寻这股思绪的根源，却又一无所获。
　　织月鲛坐在池边玩水，一心两用地给他背道经，将初步的引气入体背得支离破碎，但重要的内容却都记下了，虽然磕绊，却也没有什么遗落。
　　李凝渊走到他身侧，伸手勾住了江远寒散落的银蓝长发，动作自然平和地用发带把他的长发收束起来，语调淡如霜：“临时记的？”
　　太不熟练了。
　　江远寒只觉得他把自己当小孩儿对待，随口道：“这种浅显的道经，还需要看整整一夜吗？……师兄，我想出去玩。”
　　他这几句不由得别人不把他当小孩子。李凝渊松开手，垂眸看了他一眼：“不会化形，不能出仙府。”
　　“我可以。”江远寒拉着他的手把对方拽过来坐下，朝着李凝渊的方向看过去，凑近对方的脸庞让视线稍清晰些，“我学会了。”
　　李凝渊不置可否，手中按着拂尘，没有什么反应。
　　江远寒确实已学会化形之术，他当着冲夷仙君的面，给对方近在咫尺地演示了一遍。
　　鳞片细腻的银色鱼尾极为璀璨漂亮，线条优雅柔顺，鳞片排列整齐，尾鳍像是一片淡淡的轻纱。在鳞片上水迹渐干的时候，化形之术运起朦胧的白光，随后，在光芒笼罩之下，鱼尾从中分裂开一条线，鳞片渐渐隐没而下，露出一双属于人族的腿。
　　肌肤跟织月鲛的身体很统一，细腻得到了有些滑的地步，润泽反光，像是握不太住的样子。脚踝骨骼清晰，甚至有一点儿自然的泛红，有可能是化形术不太熟练的原，但更多的素反而是鲛人的身体结构原。这双腿修长笔直，纤瘦白皙，除了看起来就没有什么力气之外，倒是化形化得很美。
　　李凝渊只是扫过一眼，随后就匆匆移开，没有再看。
　　他心中执念飞掠，耳畔响起一片似有若无的嘈杂细语，像是有谁在耳畔不断地低声诉说，不断地说话一般，强迫他、引诱他仔细察看。可越是这样，李凝渊的稳固道心就越是硬生生地把他的理智拖回来，让他神台清明，心静无尘。
　　但李凝渊知道，他眼下已说不上真的心无尘埃了。
　　鲛人的纱衣足以盖过大腿根，江远寒也就没当回事，跟便宜师兄炫耀了一下自己的进度极快的化形术。结果对方似乎没有兴趣，都不怎么看他，让江远寒有一种没被夸奖的略微失落感。
　　对方带给他的长辈气息太浓重了。江远寒敲了敲额头，告诫自己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把他真的当成长辈依赖？
　　过了片刻，李凝渊终于开口评价：“……你的天赋很高，对于灵物而言，短短一月之内就能化形成功，至少前无古人。”
　　江远寒脸颊两侧的珊瑚耳微微动了一下，心里有点高兴，笑眯眯地道：“那当然是师兄教得好，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落花仙府出去玩了？我想去见见……”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本以为用不惯鱼尾总能用得惯腿，结果才站起来不到两个呼吸，就觉得这双腿跟摆设也没差多少，似乎连走路都要重新开始学一样。他不信邪地迈了一步，差点扑通一声掉池子里。
　　至于为什么没有掉进去，当然是李凝渊的动作足够快，把小师弟一把扯了过来，让对方摔倒在自己的怀里。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与对方谈及“离开”两个字时心口针扎般的疼痛一齐发作。李凝渊觉得自己那股潜藏极深、捉不住来源的魔念几乎就要疯了，不顾一切地挣扎碰撞，融入进他的心神。
　　这到底是欠了哪里的债？他实在想不明白。
　　表面上关怀备至、正人君子，倘若真的揭开他的胸腔来看一看、问一问，李凝渊却不能保证没有半分非分之想，更别说他本就对这个小鲛人很有好感。
　　江远寒的额头撞到了对方的胸口，一边揉着头一边说了句“谢谢”，随后就惆怅地坐到了一边，发现这一切的进展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容易。
　　“还是想出去？”对方问。
　　“嗯。”小魔头别的优点没有，但百折不挠，“我学好走路就出去玩。”
　　“……”师兄沉默了片刻，语气中错觉般地有一丝不悦，“你刚刚说想见谁？”
　　李凝渊本以为自己会听到那个“他”的名字，结果见到小鲛人神采奕奕地抬起头，道：“我想见顾琅。”
　　他做好的应对都被全盘打乱了，锁着眉凝望对方，记得对方对于自己的这个弟子并不喜欢来着。
　　“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他，确认一下。”江远寒把李凝渊当成自己人，直言不讳地道，“我后来想想，万一他有什么苦衷呢，那我岂不是误会了人家。”
　　李凝渊霎时想到顾琅摸过他的尾巴，心里的泛起一股难以克制的隐隐怒火，但他表面上还是平淡如水，说道：“人的心性有所瑕疵，再正常不过。不必有什么开脱的说辞。”
　　“我还想找盛姑娘玩。”江远寒一想到那个红衣女子每次见到自己的脸色，都觉得特别有意思，对方越是对自己心情复杂，他就越有到盛问春眼前晃的意思，充满了奇怪的趣味。
　　李凝渊静默无声地转动拂尘，白玉拂尘的浮雕在他指间碾转。
　　“你们都很厉害，我都想看看。”江远寒每一句都是实话，“我还想见见别的仙君私下里是什么样子的……这种仗着你是我师兄，能在隐世大宗的宗门重地随便逛逛的机会，感觉特别难得。”
　　李凝渊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怔了一下。
　　“以灵物的身份，能随心所欲的行走，不必担心性命如浮萍，不必担心安危似灯火，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江远寒转过头，看不清什么，目光迷茫发散地望着天空，真心实意地道：“师兄不明白，人族能成为道门正修，天生就拥有着很多权力。前人铺路，后人乘凉，人族有这么强的实力和占据高点的身份，也不是凭空来的，我心里明白，只是有点……”
　　“什么？”
　　“有些羡慕。”
　　李凝渊从未如此设身处地地感觉到身为灵物的命运不公，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于织月鲛的怜悯，也只是基于江远寒在他身边，故而爱屋及乌。
　　两人相对安静了一会儿，就在江远寒还想再发表一些真身说不出口的话的时候，忽地被一件淡色的道袍盖住了腿。
　　他接住道袍，自然发觉这是师兄的衣服，他疑惑地看了过去，听到李凝渊的声音响起。
　　“穿好衣服。”他说，“纱衣太薄，会冷。”
　　江远寒：“……”
　　会冷？
　　李凝渊轻咳了一声，续道：“腿露得太多了，于礼不合。”
　　噢——这么说江远寒就明白了，又是他们正道修士那点心心念念的繁文缛节，他嘟囔着“麻烦死了”，但还是换上了宽大长及脚踝的道服，在师兄身边打坐修炼。
　　但由于灵物确实不适合修行，他从没有这么修炼得容易困过。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李凝渊身侧的小鲛人就已经快要无聊得睡着了。
　　李凝渊像是已经算好了时间，自然无比地伸手把对方环着腰抱起来，准备抱到床榻上让他接着睡。游仙梦那种仙酒，后遗症持续个七八天都不成问题。
　　何况他也不是特别想让江远寒跑出去，他总觉得对方离开这个地方，就会像一尾鱼一般在水中飘然游远。
　　李凝渊把小师弟放到榻上。自己的衣服在对方的身上不是很合体，应该重新为他准备，但可以拖延一下，为师弟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已经偏得越来越远，直到他回到水月池边，将织月鲛的纱衣拾起。
　　李凝渊本想替对方收好，但指腹触到鲛纱时，却被那种细腻柔滑的触感猛地吸引住了，他几乎能间接地感受到小鲛人肌肤的温度，也只有这样细腻的精细纱衣，才能蕴养出那般脆弱美丽的生灵。
　　他伫立池边，转头回望，只能见到被发带束起的银蓝长发垂落下来，末尾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李凝渊终于明白这股魔念究竟是想要什么了。
　　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他对自己与众不同，想要永远不分离，想要征服，或是臣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想法了，而是一种根植于心、伺机待发的渴望，渴望的树根深深埋在地底，蔓延舒展而开，扎进他的每一份理性克制之中，隐蔽又狂热地吸吮着鲜血。
　　他忽然很担心：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


第三十七章 
　　以鲛人的身躯,即便是江远寒原本就会走路，也依旧适应了小半个月。
　　等到他能够得到允许，离开落花仙府的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来到蓬莱上院一个半月了。原本微凉的天气渐渐变冷，桃树上的花瓣不再坠落,但也不再生长，而是保持了原本的模样。
　　扫地的道童也不见了,不知道被安排去了哪里。而冲夷仙君的四个弟子几乎每隔几日就会前来拜见,向李凝渊请教一些修炼上的事情,偶尔也会偷偷地观察一下师尊身边的织月鲛，每一个都充满误解、心事重重的样子。
　　而江远寒也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顾琅。只不过经过了解之后,他发现这个弟子看着他这具皮囊，明明已经动心到眼神都直了,却还是什么都不敢做……同样的,那种喜爱之情已表达得极其明显,却还无法触动秘术一丝一毫的进展。
　　顾琅这个目标，被江远寒在心中默默无声地打上了一个叉，被排除在外了。
　　除了这个青年修士之外，一身红衣的女修盛问春反倒比他想象得要更有意思。三日前李凝渊得到传讯，前往秘境救人,将小鲛人暂且留在了仙府之中，同时也交代了他座下弟子中最靠谱的大弟子——也就是盛问春，前来照顾江远寒的饮食起居。
　　照顾。盛问春将这两个字念叨了一下，想起师尊神态不变，语调如常，却让人不敢不遵守交代的模样，心里已经对小鲛人的身份有了九分的揣测。
　　就算师尊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这样的语气和行为，也根本就不是对待普通精怪灵物那么简单的。
　　盛问春比清心寡欲许多年的师尊更要明白。这种细心至爱惜的举止，发生在她的师尊身上，必然是不同寻常的事情。哪怕不是顾琅每天嘀咕的“师娘”，也绝对是养在身边很喜欢的宠物。
　　只不过，这条小鱼也太难照顾了。
　　红衣女修叹了口气，目光从桌案上的菜肴上移开，看了看被对方挑出来不吃的食物，无奈地道：“小师叔，师尊交代我说，你不能挑食。”
　　江远寒一边点头，一边慢悠悠地继续把很难吃的、有草药味道的灵蔬挑了出来，但即便是这样，他也只吃了一点点。
　　盛问春记得师尊提及的每一句话，当然也明白织月鲛的食量不应该只有这么一点，她颇有耐心地给小鱼重新布菜，放到他面前。
　　两人目光对视，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江远寒还是真身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吃东西，他也往往没有那么好的情致来享用美食，到了织月鲛的身体壳子里，被李凝渊娇生惯养亲手做饭喂了一个多月，对凡尘食物的印象已经拔高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也就有些无法降低标准。
　　小鲛人放下了筷子，朦胧的目光停在盛问春的脸庞上，明显带着一点闷闷不乐：“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流海秘境中出现了一头意料之外的异种巨兽，非妖非魔，极难处理。但秘境当中还有为数不少的蓬莱弟子，为此，修真界的蓬莱派向上院求助，请师尊前往。”盛问春的话语停顿了一下，“我们虽是隐世宗门，但长久享用宗门的许多好处，到了危机之刻，前往救助也是应该的……到底要几日，需要看当时的情形。”
　　“其他人呢？”江远寒问，“不是还有其他的……仙君吗？”
　　“除了流海秘境之外，还有几处险峰绝境之中，也出现了那种极难阻挡的巨兽。”盛问春道，“无忧仙君协同菩提圣境的禅师们前往搜寻，而丹阳仙君和昆阳仙君正在闭关之中，仍在上院坐镇的，只有悟元仙君和……”
　　盛问春是李凝渊座下的大弟子，在蓬莱上院的身份地位也并不低，因而几乎知晓所有洞虚境仙君的动向，只不过对于前几日才回归蓬莱的靳温书倒是不太了解。
　　毕竟靳温书已隐藏身份很多年，这时间说不定比盛问春的年龄还要大。不过江远寒早就知道这个家伙不简单，天地棋局可不是随随便便来个道修就能施展的。他倒也不太意外。
　　但靳温书伤过小师叔，这笔账总有一天要算的。
　　江远寒按下思绪，演出很好奇的样子：“异种巨兽？”
　　这玩意儿不是在他家地下室……呃，地下裂缝吗？魔界的玄通巨门之后才有异种巨兽，这是六界皆知的常识，什么时候也会跑出来到修真界秘境了？
　　盛问春思量了一下，觉得这些事情告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鲛人，应该也没什么，才慢慢地道：“我们怀疑是魔界出了问题，但魔界封闭日久，无法探知。”
　　魔界的玄通巨门是数道天然裂缝，巨门确实有，只不过这道门是来封印天然裂缝的。这些地下裂缝中环境极其恶劣，即便有适合生存的地方，也非常非常少见。里面的异种巨兽和奇珍宝物同样多，修真界将玄通巨门比喻为一个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偌大秘境，只不过这个地方带来的好处和风险，都只有魔界来承担。
　　江远寒已经很久没真正回家一趟了，上次去见堂哥也是行色匆匆，没去玄通巨门看一看。但他知道自家老爹的能力，绝不可能是魔界的问题。
　　“魔尊多年没有现身，只是传闻中说，那位尊主是金仙之境的前辈，只不过不知道是道祖金仙，还是半步金仙。”盛问春本人其实还是倾向于半步金仙的，道祖这个境界几乎只是传闻之中的，而且他们老祖、妖界的龙君，也不过只是半步金仙而已，有些封闭了她的想象上限。“……我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她不知道这条小鱼的壳子里是那位恶名滔天的魔君，更不知道对方家里的豪华配置，堪称太子爷微服私访。就算是修真界的一些话本小说，也不敢写得这么夸张。
　　江远寒无聊地想了一会儿，只能推测是像玄通巨门那样的天然裂缝又出现在了某地，而裂缝没有强悍的战力镇压，故而出现了异种。
　　异种是一种没有灵智，只有战斗本能，却极其凶悍的生命。它们不仅仅存在于巨兽一种形式，也有没有实体的幽灵，有寄居在人内心的灵体，总之非常地千奇百怪。这些凶悍的生命靠掠夺残杀来生存，曾经是魔界操练新生代将领的一个试炼之地。
　　这东西虽然没有灵智，但却强得可怕。能够逃出裂缝的异种……江远寒不可避免地有点担心自己那个便宜师兄，李凝渊是那种他最没办法的人，他既觉得这种冒着风险去救人的举动很蠢，但又必须承认这是一个加分项。
　　盛问春见小鱼师叔确实不吃了，轻轻挥手，桌案上的残羹全都转瞬间撤了下去。
　　江远寒稍微怔了一下，因为李凝渊都是亲手收拾的，冲夷仙君似乎很喜欢做这些琐碎的小事，似乎能从中得到稳定道心的力量。包括给他系衣带，梳头发，把他打扮得越来越符合道门正宗的模样。
　　就像是打扮小猫小狗那样，收拾完小鲛人之后，冲夷仙君仿佛会心情变好。
　　剑修的趣味，无法理解。江远寒悄悄点评。
　　师尊的喜好，不敢议论。盛问春暗中腹诽。
　　女修对自己的身份心中有数，就算织月鲛再美艳绝伦，她也全当自己丧失生育能力，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尝试着以一种看小动物的目光来照顾他，把这项任务完成得还不错。
　　江远寒由着对方把自己的袖口整理第三遍，终于耐不住这份繁琐，撑着下巴看她：“你其实可以提醒我。……而且在这里，没必要保持这么一丝不苟的装束。”
　　“师尊随时会回来。”盛问春道，“师尊回来的第一眼，小鱼师叔一定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脸色红润胖了两斤。”
　　江远寒：“……小鱼师叔？”
　　盛问春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把心里的称呼叫了出来，刚抬眼就见到对方的脸庞倏忽逼近，那股天真纯粹的美貌简直产生了三倍暴击，特别是小鱼的眼神儿不太好，要靠得很近才能看清双眼的位置。
　　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仿佛是一种水族灵物的礼貌。
　　“你这个称呼怪有意思的。”江远寒呆在这里只有学习和修炼，都快要腻了，“小盛师侄，你能不能——带我出去玩？”
　　红衣女修心中一凛，脊背发凉，逃似的别开了视线，呼吸都急促了：“不行……外面很危险。”
　　“这可是蓬莱上院。”
　　“那也很危险。”盛问春干脆闭上了眼，“蓬莱上院也不是所有人都一心向道的……”
　　那倒是。江远寒心中点头，但却没有放弃勘查敌情的机会：“小盛师侄好像很有威望，不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就算他学会了走路，李凝渊允许他跑出去玩的范围也没有出过这座山峰，只能见到这四个座下的弟子和道童们，还有一些仙鹤童子之类的，一点儿也没有意思。
　　“师尊会以为我……”盛问春斟酌了一下，“蒙骗了你的。”
　　她好悬没说出“拐带”这俩字。
　　“怎么会。”江远寒道，“……你觉得顾琅喜欢我吗？”
　　这话题和思维都跳跃得太快了，盛问春反应了一下，才保守地回复：“顾师弟除了好色之外，没有其他的大错……但他自然是喜欢小师叔的。”
　　那看来就真的跟顾琅没什么关系了。这个小鲛人生命中的目标到底是谁呢？
　　“那你觉得，”江远寒寻求帮助，“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谁？”
　　盛问春让这句话问得有点谨慎，秉持着尊师重道的原则，试探开口道：“……师尊？”
　　江远寒沉思了一会儿，觉得这也有点道理。虽然小鲛人的意识在李凝渊来到之前就进入了秘术的领域，但不排除织月鲛的目标是“能救下我的人”或是“为我报仇的人”，倘若是这种想法的话，冲夷仙君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但李凝渊那个人……对鲛人倒是很疼宠怜惜，要是说钟爱，估计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你说得对。”他把李凝渊也列入了考察列表里。
　　就在两人聊得还算融洽的时候，原本静谧无风的庭院里，陡然荡起一阵冰凉的冷风，直直地吹撞到屏风上。
　　长屏风微微颤动，水月池池面上波纹荡漾。
　　庭前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江远寒听力极好，当即停住了话语。盛问春同样感觉到不太对劲的气氛，将小鱼师叔拉到了自己身后。
　　随着脚步响起，一阵略带笑意的声音也一同从外传至内中。
　　“李凝渊出关这种大事，竟然没有一个人通知我，连那酒鬼都来得比我快。”
　　这声音很细，带着一点飘忽的感觉。江远寒听着有点不舒服，随后见到一个单薄的影子绕过了屏风，出现在两人眼前。
　　来者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衫，末尾渐变至素白。墨发用一个冷玉扣束起，手腕上挂着一串道珠，但看起来年纪很小，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咦——李凝渊呢，这是……织月鲛？”
　　江远寒认识他。
　　昆阳仙君觅情，跟丹阳仙君寻音是一对姐弟。就跟靳温书身上的伤一样，觅情的身上也有江远寒捅出来的旧伤，而且伤得还不轻。
　　他们两人长达上百年的闭关就是为了修复旧伤。
　　江远寒还没有说话，就注意到身旁的盛问春精神紧张，丝毫没有看到是同门仙君就放松下来。她抬起手行了个礼，答道：“见过昆阳仙君，师尊受托前往流海秘境。”
　　昆阳仙君的视线扫过她一眼，似乎没有怎么认真听她说话，自顾自地靠近了过来，低下身靠近小鲛人。
　　织月鲛穿着带有李凝渊气息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细腻的白玉平安扣。编织起长发的发带都是金线封边的贵重之物。
　　觅情心中陡然掠过无数的猜想，他笑了笑，道：“真好看。李凝渊原来这么会享受。”
　　盛问春心中警铃大作，她记得昆阳仙君曾经论剑时败给师尊，两人的关系可算不上很好。只不过之前都是觅情单方面纠缠师尊，频频地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直到师尊闭关，而觅情又因寒渊魔君的出现而被吸引了注意力，似乎才一切回归平静——这都是盛问春听说的，以她的年龄，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些旧事。
　　江远寒知道眼前这个人，倒是比盛问春知道的还清楚。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视线下移，看向觅情的下半身。
　　他记得当时是阉了的，养伤就能再捏一个出来吗？
　　织月鲛眼神不好，所以视线转移的迹象非常明显。觅情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周身气息内敛，目光中涌动着不善的气息。
　　他很讨厌别人这么打量自己。
　　盛问春简直紧张到了极点，她还想再搬出师尊的名字压一压对方时，觅情就已经电光石火般伸出手，拉住身旁的江远寒，周围的流风猛然涌动而起，他把鲛人扯了起来，身形顿时消弭无形。
　　洞虚境仙君的速度，她自然追不上，只能呆了一瞬，听到落入耳畔的笑声。
　　“借我玩一玩。”觅情的声音细柔飘浮，“你师尊来了，让他亲自来要人。”
　　周围的风声呼啸动荡，有些刺痛地刮过耳畔。
　　这种遁法速度很快，江远寒被冷风灌得眼睛痛，眼底蓄了一片冷却的生理性眼泪。他微微皱眉，视线角落扫过昆阳仙君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这家伙，干啥啥不行，好色第一名。不记得是因为什么被阉的吗？
　　一回生二回熟，加上有小师叔的存在治愈心灵，这一次江远寒的攻击性显然要低很多，而且也好相处一些，就像是被人抚摸顺了毛发，浑身上下都软乎乎起来。只不过仍旧保存着对陌生人的警惕性。
　　就算面对着老对手，他也依旧有心思想着对方闭关上百年，是不是用尽办法让……长出来了？要不要再切一次？
　　风声停了。
　　他被带落到地面上，觅情身上那股略重的甜香涌了过来。
　　“你是李凝渊的什么人？”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笑，但这种笑意又很虚假，“你有没有陪他睡过？”
　　觅情的外貌只有十五六岁，但实际上年龄早已难以细算。他保持着纯澈的少年面貌，穿着粉嫩的衣衫，个头只比江远寒高一点点。他伸出手，把小鲛人的脸庞抬起眼，一眼便看到那些冷却的眼泪淌下来。
　　他愣住了。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突然破土萌芽，一个小小的嫩芽钻了出来。就像是当年他面对寒渊魔君一样。对方有一种属于异族的、魔魅又惊人的美丽，而且这种感觉带有气质、带有性格的加成，让人越是接近，就越是神魂颠倒。
　　眼前的小鲛人，虽然没有寒渊魔君那么直击心灵，但却跟那个人有几分相似的气质。
　　觅情身上有无数那个人留下的伤口，这些伤痕往往在遇到对方的时候才会彰显存在感。但此刻，它们都没有缘由地发烫起来，让人心魂炽热。
　　江远寒擦掉了脸上坠落的泪珠，落在手中的却不是水迹，而是小小的珍珠。他将珍珠收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肮脏龌龊。”
　　粉衣少年一点儿都不生气，眼中甚至有一丝隐蔽又深重的兴奋。他自顾自地念叨：“那你没有陪他睡过咯？李凝渊就是个假正经，说着清净寡欲，却还养着你……把你养得这么……这么……”
　　他突然想起一个可能，又看了看眼前的鲛人，皱眉道：“不会吧……李凝渊没见过他，怎么能一下子找到气质这么像的替代品……”
　　江远寒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而是环顾了一周，靠着对光线模糊的感知，发觉这是在室内。
　　“你把我带来哪里了？”他问了一句，随后提醒，“你打不过冲夷仙君，还不怕死地给他找不痛快。”
　　你得死在我手里。江远寒漫不经心地想，唇边露出一个笑容。
　　“我姐姐同样出关，他李凝渊再强，还能一对二吗？”觅情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他以为这些都是盛问春告诉小鲛人的，有些按捺不住地搓了搓手，“你知不知道合欢道？”
　　又来了。
　　江远寒已经听这人宣传过不下三遍了，基本他说一遍挨打一次，但此人还是不长记性，锲而不舍。上次要不是真的冒犯了他，江远寒也不至于恶意那么足地切根处理。
　　“你要不要跟我双修。”觅情话中带笑，伪装成和善的样子，开展哄骗的套路，“别人都没有这个机会，但你……你这么地，这么……”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了。
　　“我喜欢你。”粉衣少年忐忑又兴奋，“你跟我睡觉吧。”
　　江远寒：“……”
　　“虽然比不上本人，但实在太难得了……”他道，“你在李凝渊那里有什么好的？初尝情…欲的剑修，就算待你很好，以后也会因为大道而抛弃你，我不一样，我本身就修行此道，你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你也别想着李凝渊能为了你跟我和我姐动手，他是个无情的剑修。”
　　江远寒：“……”
　　看起来是长出来了。
　　“我姐很温柔的。”觅情推销似的道，“就算我们两个跟你一起睡觉，也不会让你难受的。李凝渊不解风情还有洁癖，只有合欢道能带给你欲仙欲死的快乐。”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得却是——只要把这条小鱼骗到床上，让对方说是自愿的，就算是冲夷仙君找上门来，也不至于那么理亏。
　　觅情太明白李凝渊的做派了，他要是真的做出强迫的事情，李凝渊就能跟教训邪修一样，一剑一剑地、得理不饶人地剐了他。
　　可惜江远寒不是一条真正的单纯小鱼。他没听见似的走了几步，靠着神识的探测，略带摸索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似乎是棋盘的一侧蒲团。
　　一旁的粉衣少年又凑上来，绕着织月鲛审视了几番，那股心情激荡之感还是停不下来。怀柔政策不成，采取恐吓诱骗，威逼利诱地道：“尝试一下合欢大道的美妙，只要跟我睡觉，最多两次，你就能够从毫无修为的灵物，练气筑基，从中得到莫大好处。”
　　江远寒不为所动，没什么兴致地道：“冲夷仙君代师收徒，认我做师弟。”
　　他一边说，一边把粉衣少年蹭上来的手拍了下去，回想记忆里小师叔的模样，露出冷淡正经的神情。
　　“师弟……”觅情捏了捏眉心，暗道李凝渊这也太会玩儿了。“真是一套一套的。”
　　少年盯着织月鲛珊瑚一般柔美的双耳，又看了看对方闪闪发光的眼睫和眼角鳞片，再加上连冷淡时都跟那个人特别相似的厌世又散漫的气质，完全不肯放弃。
　　“李凝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现在可算是落在我手里。”
　　江远寒讽刺地勾了下唇，没回答，当解闷儿似的听他说话。
　　他一直想跑出来玩一玩，研究一下到时候打进蓬莱上院要采取什么路线，这回倒是突然有机会了，还是出乎意料的那种机会。
　　“我劝你老老实实听我的话，”觅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要逼我做出点什么来。”
　　江远寒淡定地听完，伸手摸了摸桌面，从棋盘旁边拿了杯茶润唇，面不改色地道：“你不敢。”
　　这茶甜甜的，跟师兄的口味差距很远。
　　觅情被这三字戳进心槽，又羞恼又气愤，可是看着他这人却根本打不下去，又恼怒地放下了手，道：“……你别太过分！”
　　江远寒：“……”
　　……不跟你睡觉就是过分了吗？


第三十八章 
　　任凭粉衣少年如何坑蒙拐骗、言语诱惑、威逼利诱,眼前的小鲛人偏偏面不改色，雷打不动，喝掉了他仙府里的整壶茶。
　　泡茶的水是玫瑰清露,里面添了一点糖，是那种寸小孩子口味的茶水。
　　最后觅情也说累了,他还真被这小家伙说中命脉，虽然看上去猖獗狡猾,但面寸一直都打不过的李凝渊,心里还是有些顾忌的,说明白了，就是有点怂。
　　江远寒坐在棋盘前,听到耳畔的絮叨声停了，有些意外寸方没有用一些下作手段,但转念一想,倘若觅情真的用了什么低劣的办法,冲夷仙君找上门来不会看不出，那不用自己动手，这色中饿鬼的小命就堪忧了。
　　他倒是没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寸昆阳仙君的态度有些奇怪。
　　觅情倒在狐裘铺得软榻上，烦躁不堪又毫无办法地翻了个身,半晌才道：“李凝渊平时都教你什么，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怕我？”
　　正常的灵物，就算有了充沛的引导和教育，但面寸着这种突发状况，也往往没有这么好的心理承受能力。
　　江远寒颇感无趣，指尖轻轻地敲着茶盏，发出断断续续的脆响：“你不像个让人畏惧的隐世仙君,倒像……”
　　脑子有病这四个字他压在喉间，没说出来，而是用了稍微和缓却也毫不客气的另一种说法。
　　“像是没治好。”
　　这既是说他的脑子，也意有所指地说他的身体。
　　觅情一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被逆着抚炸了毛。他从榻上起身走过来，豁然坐到江远寒寸面，盯着他道：“为什么这么说？有哪里很明显吗？”
　　就算只有十五六岁少年的面貌，但寸于自己这方面的尊严还是非常看重的。
　　江远寒上次阉了他，就是因为这家伙寸自己用合欢道中强行引人动欲的术法。江远寒虽是魔族，但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为了压下那种异常反应受了不轻的内伤，同时也怒火难抑地把他们姐弟打成重伤，却像是猫抓老鼠似的没有杀掉。
　　当时确实有杀了他的机会，只不过带来的风险也很大，若不是江远寒用最后的理性稳了一手，差一点就被林暮舟那个王八蛋守株待兔了。
　　江远寒以为寸方再，次看见自己，会想起这份耻辱的切鸡之痛，但却是这么个情形下重新见面，让他再，次见识到了这家伙的混账劲儿。
　　江远寒没有立刻回答寸方的问句，而是散漫地敲着茶盏，垂下眼眸道：“仙君见到我，激动得过头了。”
　　觅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反应，确实不正常得有些过分。他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下，缓解尴尬似的道：“因为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江远寒敲杯子的动作都停了，眼神里切切实实地浮现出一股迷茫。
　　朋友……？
　　啊？
　　“他特别可爱。”粉衣少年用那种让人极其难以理解的语气道。“凡入道者，无一不向往道之极致。我的那个朋友身上就拥有这种气息，我接近他时，仿佛窥见了天道的起始，仿佛被一种纯粹又极致的情绪感染，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战斗……或是探问修道的本身。”
　　江远寒一脸懵地看着他。
　　“你是鲛人，不明白这寸于我们来说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吸引。几乎每次跟他打过一场，我都能感觉寸于自身大道的一丝明悟。抛去这些，他本人也很有魅力，寸于一潭死水的蓬莱上院来说……”觅情低低地笑了两声，“这样的人太难得了。就像是你成百上千年生活在同样的日子里，他突然撞进来，给你立了一个目标，一个挑战，一个需要用尽全力征服的寸手。”
　　江远寒：“……”
　　你们老祖要是当初做个人，我都不至于把你往死里打。
　　小魔头越听越气，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冷下脸，讽刺了一句：“不就是欠揍么？”
　　他说这句话已经算是胆子非常大了。但是觅情一点儿也没生气，他伸手抵着下颔，好久才将思绪收拢回来，看着眼前的小鲛人道：“你这么弱，能跟他有几分相似，是你的福气，不要不识抬举。李凝渊愿意教养你，或多或少也是被这张脸、这份气质迷住了，说到底，你能在我眼前活到现在，还是因为他。”
　　我替我自己，这真是难以预料。
　　江远寒扶着额头，已经寸这个精神病彻底无话可说。
　　但觅情反而被挑起了话题，挨着他聊得起劲，最后连名字都不省略了，直接将寒渊魔君四个字摆在明面上来说，根本不掩饰自己的那份不要脸。
　　江远寒开始还能听进去两句，后面就完全听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觅情讲起话题来滔滔不绝，身边人到底有没有睡着，他其实不太在意。就在他说了末尾，满足地喝了口茶的时候，仙府内部的玄门骤然打开，一个与他有八分相似，身穿桃红色广袖长裙的女修跨步迈出，身上带着还未收敛干净的合欢道欲色隐靡之气。
　　丹阳仙君寻音，也就是觅情的姐姐。
　　女修其实早就探查到了外面的动静，但她当时在静室里稳固境界，所以才没有出来。如今一切落定，她也就出来看一眼这个被弟弟掳回来的鱼。
　　寻音虽然有几分好奇，但其实没有期待谁能跟那个人特别像的。但她只跟织月鲛打了个照面，心里就突地一动，停在了江远寒的面前。
　　“……鲛人？”
　　觅情伸手抵住了唇，示意她小声一点：“睡着了。”
　　寻音匪夷所思：“在这种布满迷香的地方还能睡着？”
　　“他身上的平安扣是李凝渊的。”觅情道，“方才我探测了一下，百毒不侵，诸邪辟易，毒瘴迷香近不得身。”
　　寻音伸手拿起喝空了的杯子，看了一眼杯底：“那这玫瑰情露？这可不是毒药。”
　　玫瑰清露跟玫瑰情露只一字之差，味道也极其相似，但前者只是泡茶的甜香甘泉，后者却是绵长隐蔽的缠情之水。
　　觅情叹了口气，道：“这我也看不出来，也许是李凝渊别的手段。”
　　“他这么宝贝的人，你说带过来就带过来。”寻音端详着小鲛人的脸庞，“你不怕捅出事儿来？”
　　“美人在前，还长成这个模样。”粉衣少年褪下腕上的道珠，用珠子轻轻地碰了一下鲛人银蓝色的发丝。“我就顾不了这么多了，这么像的人，能看一眼是一眼，你也知道鲛人……也许以后就看不到了。”
　　寻音沉默半晌，道：“也是。”
　　江远寒悄咪咪听到这里，觉得这寸姐弟还是那个又怂又好色的德行，翻不起什么浪来，也就不再，绷着了，放松精神真的睡了过去。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寻音抽下腰间的碧玉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道：“这么睡醒了腰疼，你给他抱到榻上去。”
　　觅情打量了小鲛人几眼，越看越想起那个谁，有了点儿不老实的想法，但看寸方睡得香甜，又舍不得真把这傻孩子吵醒了，只说：“施术吧，我没轻没重的。”
　　寻音点头。
　　随后，觅情便稍稍抬手，被渡成淡粉色的灵力从之间缠绕而出，一股稍重的甜香蔓延而开，灵力呈现一种包裹的状态，软绵而稳定，将织月鲛带到了铺着白绒皮毛的榻上，给贴心地把枕头扯了过来。
　　寻音静静看完，随后又跟着叹了口气，少女清丽的脸庞都跟着郁闷起来了：“李凝渊一个剑修，不知道能不能养好。”
　　“跟你我双修几次，直接渡气过去，倒有可能让灵物也灌一些修为，总能延长一些阳寿。”
　　“剑修道修都一个嘴脸，把合欢道视作歧路，决计是不肯的。”
　　“这我也知道。”觅情转过身看着小鲛人，“靳温书到底能不能算到他在哪儿啊？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虽然每次凑过去都是挨揍。不过那次江远寒有机会却没有杀他，给了觅情很大的振奋，他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是有希望的。甚至都开始胡思乱想地想着在一起之后要怎么躲开老祖的追杀了。
　　“靳温书的心是黑的，一套话能翻出两样来说，他的话你不能信。”寻音很有点五十步笑百步的意思，“我听说，江远寒在修真界……找了一个道侣。”
　　“什么？！”觅情惊得拍案而起，转瞬便想起旁边还有人睡觉，按着胸口压了下来，眼眸瞪大地看着长姐。
　　“那人已经死了。”寻音道。
　　“……噢。”粉衣少年呼出一口气，“吓我一跳。”
　　“这些年来，别说是他找的道侣，就是多看他一眼的人，被仙尊隔空诛杀的还少吗？你也没少出力吧？”蓬莱老祖林暮舟，也经常被别人以仙尊的称呼尊称。“要不是你我还有用，就凭你寸他用那个出格的道术，就足够去死了。”
　　觅情闷闷不乐：“我知道。”
　　“蓬莱上院跟江远寒的纠缠，不止是这么些情爱之心，还有理念之争、大道之争、天下之争。”寻音目光飘远，“仙尊的蓬莱塔是用道心神念所铸就的，当年他能破塔而出，就已经注定与蓬莱上院不死不休了。小弟，我劝你不要动心得太过，会要了你的命。”
　　粉衣少年垂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天色渐晚，日头西移。寻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觅情坐在原处想了很久，似乎觉得坐在这里地方风有点大，下意识地想回到寝榻上去。
　　他看着睡着的小鲛人，脚步顿了片刻。随后想了想，脱掉外衣爬上另一侧，从后面躺在寸方身边，盖好了被子。
　　他很久没有像这样，如凡尘中人般睡觉了。
　　只是安稳地一起睡觉而已，没有带着那么多合欢道的隐喻和术法，也没有太多的旖旎缱绻，一切都是安静的，像是一个桃花编织的窝里，有两只还没长大的雏鸟靠在一起，单纯为了取暖，或是为了做个好梦。
　　但织月鲛的手藏在袖子里，没有小朋友的手给他牵。
　　江远寒这一觉睡得太久了。
　　他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隔绝了玫瑰情露的渗透，清正浩然的灵气缓慢地消解着药性，致使他身体疲惫，睡得太久。
　　不过即便没有师兄的布置，他也可以稍微运转一些魔气控制住情况——自从化形之术成功后，这具灵物之体终于可以承载一些魔气了。这也是江远寒比较放心的原因之一。
　　但睡醒的情况不是太妙。
　　江远寒被觅情压住了道服的袖子，寸方那张适合被按着揍的脸凑到了眼前，就算是以织月鲛不怎么好的视线，都能感觉到寸方脸庞上睡得很沉的神情。
　　小鲛人垮下脸，冷酷无情地将袖子扯了回来，同时寸方也揉揉眼睛醒了过来，脾气不好地怒道：“你干什么！”
　　江远寒听完这俩怂货聊天，底气更足：“你为什么跟我睡？我同意了吗？”
　　觅情不可置信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这是我的床！”
　　“我本来没睡你的床。”江远寒思路清晰逻辑完整，“你故意的，你不怀好心。”
　　“我不怀好心？”少年差点被气死，“我要是不怀好心，你现在就被吸干了，就变成鱼骨头了！”
　　他心中怒火燃烧，恶向胆边生，没轻没重地捏着织月鲛的肩膀摁了下去，江远寒的脊背跟墙壁亲密接触，砰的一声，撞得脊柱都麻了。
　　“松手。”江远寒刚刚是逗他的，这回真有点不高兴了，“再，欺负我，等我师兄回来你就完了。”
　　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仗势欺人的感觉，虽然自家的双亲本身就是武力天花板，但他没怎么依靠过父亲和爹爹，也就没这种体验。
　　觅情恼火得不得了，被这个低劣的灵物挑衅得上来脾气了，捧着他脸压过去，气势汹汹：“你信不信你等不到李凝渊回来，我现在就办了你——”
　　他话音未落，整个仙府上方骤然响起一道破空的鸣响，随后，一股几乎难以抵挡的剑光破壁而来，又稳又准地一剑把昆阳仙君钉穿在承重柱上，但这道剑光未停，洞穿了觅情右侧的肩膀，连同他身后的柱子都轰然作响，跟着塌了。
　　尘土飞扬。
　　江远寒看着柱子倾斜，心念一转，随后果然就在眨眼瞬间被一只手捞了起来捂进怀里，外面都是坍塌的飞尘和骤然照射进来的明月光。
　　他为了不掉下去，只能牢牢地抱着师兄的腰，耳畔全都是一片一片的山峰断裂，仙府倒塌、禁制破碎的声音，像是几重奏一般轰然作响。
　　……师兄不去干拆迁真是可惜了。
　　他脑袋里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随后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外侧的那个耳朵，把轰然重叠、如雷隆隆的响声隔绝在外。
　　李凝渊伫立半空，怀里揽着缩成一团的小鲛人，神情冷漠如冰。
　　岂止是冷如冰，他这身上的架势几乎有点控制不住了。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冲和剑荡出去的剑光一道接着一道，虚幻而又迅捷的剑影挟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
　　江远寒暗中体会，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跟师兄估计也就是五五开……还真是林暮舟的秘密武器，太强了。
　　觅情身前的粉色罗盘骤然一亮，硬生生地抗住第二道，身形退出去数百米，低头猛地吐出一口血，咬着牙道：“李凝渊，你他妈有病吧。我根本没动他！”
　　这声音震动天地。可立在半空的白衣剑修神情漠然，不为所动，他周身环绕着时亮时暗的剑光，每一道光华迸射而出，都如同天边雷电一般。
　　觅情实在撑不住了，他脊背发毛，真觉得这疯子要杀了自己，就在第三道、第四道一同撞过来的时候，他身前的粉色罗盘被砰地击碎，身上又留下一道深重的伤。
　　就在此刻，一身桃红罗裙的寻音落在他身侧，合欢阴阳，合并归一，半空中再，度亮起的粉色罗盘跟第五道剑光狠狠相撞，明明是冷夜之中，周围却依然有纷乱的桃花散开，如梦似幻。
　　“寻音。”李凝渊目光扫过了她，“让开。”
　　“冲夷，得饶人处且饶人。”寻音抬手稍稍行了个礼，“我小弟不过是带他来玩一玩，自然毫发无损，完璧归赵。”
　　如果是平常的李凝渊，按理来说，是不会这么难讲话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寻音的话已经说到这里，却依然感觉李凝渊的目光充满杀意，让人如芒在背。
　　“让开。我不会再，说第三遍。”
　　这时候连寻音也觉得难以收场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改日我亲自登门致歉……”
　　不等她话语说完，第六道剑光再，次亮起，像是挟着漫天星光月色、挟着铺天盖地的雷霆之力压迫而来，轰得一声撞在粉色罗盘之上，让这个散发着甜香的防护之术支离破碎。
　　寻音再，不耽搁，捞起受伤的觅情拔身而起，调头就跑，她的小弟被一剑重伤，没有太大的协助之力，而她本身又打不过这个剑修疯子，自然是走为上策。但身后的第七道剑光还是紧追不舍地奔了上来。
　　就在此刻，双方之间骤然亮起一片凭空的棋盘，棋盘纵横交错，上面黑白双子排布如龙，跟来袭的剑芒狠狠一撞，虚空棋盘之内的棋子纷纷碎裂，只有中间的十几个棋子褪去色泽，化为镇世山河珠，飞回到一旁道修的手中。
　　青衣道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似乎是被惊动了。
　　靳温书拢回手中的道珠，微微一笑，温和提醒道：“道友，与其算账，还是好好安抚一下这孩子吧。”
　　他指得是李凝渊怀里的小鲛人。
　　李凝渊手中的冲和剑光芒不褪，剑身雷霆缠绕，他的视线落在靳温书的脸上，四周的冷风灌进脑海里，终于吹回一丝神智。
　　剑身上的电光慢慢熄灭下去。李凝渊看向远处的寻音和觅情，语声简洁而沉冷。
　　“他出了一点问题，我要你们的命。”
　　这声音并不大，却能直直地刺入脑海。寻音替小弟分担了大部分的冲击，直至此刻才觉得腥甜上涌，再，强压下来。
　　待到李凝渊白色的身影从视野之中离开，靳温书才落到两人身边，看了看这两姐弟，又遥遥地看了一眼远处李凝渊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里的镇世山河珠。
　　“你们……”他瞥了两人一眼，“为了一个鲛人惹他，中邪了？”
　　觅情抹掉唇角的血，愤愤地捶了一下地面，声音发哑：“他李凝渊才是中邪了！为了一个灵物，他把我往死里打！嘶……”
　　靳温书无奈叹气：“好了别说了，你灵台中了一剑，再，不稳定就真的是寻死了。”
　　而在另一边。
　　江远寒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李凝渊捂住他耳朵的动作，就好像隔绝了内外，把他的怀中和外界变成了两个地方。一直到飞回到落花仙府，他才感觉自己恢复了听觉。
　　水月池的源头活水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温泉腾出丝丝的白雾。
　　江远寒被放到池边，看着李凝渊皱紧了眉，前前后后完完全全地用灵力检查了一下自己，最后犹不放松，甚至想脱他衣服看看有没有外伤。
　　“等等……”江远寒按住自己腰间绑着的丝绦，抵开师兄的手，尴尬道，“你这样就不寸了，我……你……不行啊。”
　　李凝渊目光如星，沉默而冷峻地望着他。
　　“好师兄，你这样，你这样……”江远寒嘴里一套接着一套，怎么也得先稳住情势，他现在可没办法跟看上去精神也不是特别稳定的冲夷仙君有什么冲突，审时度势、能伸能缩，“……我害怕。”
　　李凝渊解他腰带的手停住了。
　　“我没受伤，也没被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少年做什么。”江远寒试探性安慰，“我真的没事，你也别怪小盛师侄，她又没办法……我就是去玩了几天。师兄……”
　　他猝不及防地被抱紧，稳稳地抱了个满怀。
　　寸方的力气被控制得极精细，贴紧的同时又不至于抱痛他，可是这种诡异精准到极致的细心，反而印证了李凝渊不太寸劲的精神状况。江远寒连大气都不敢出，总觉得自己这次运行秘术，还什么都没干呢，就要到头了。
　　李凝渊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有一点奇怪的熟悉，像是在他梦里出现过似的。
　　这种气息环绕而来，让江远寒一时晃了神，直到耳畔传来李凝渊的低语。
　　“不要乱跑。”
　　“呃，……好。”
　　“不能跟陌生人走。”
　　“……嗯。”
　　“不许吃他们给的东西。”
　　“……”
　　江远寒机械性地点点头，还从没有受过这种无微不至的嘱托和照顾，好像自己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李凝渊的气息终于沉下来一些了。
　　他按着江远寒后腰的手松了松，闭上了眼：“有没有被吓到？”
　　江远寒想说不用这么担心，随即便突兀地感觉到寸方的身躯里有什么在沸腾，随后，李凝渊抱着他的力气倏忽又重了一些，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蔓延而出。
　　李凝渊被异种巨兽造成的内伤，连带着瞬间的急火攻心，让他五脏如焚。压制到现在才伤势散发，吐了一口血。
　　江远寒呆住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旋即寸方的眼眸睁开，若无其事地擦拭唇角的鲜红，恢复了整洁又冰冷的模样，声音喑哑。
　　“……好像是我吓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我人都傻了。


第三十九章 
　　江远寒倒不至于真有他说的那么脆弱。
　　他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回过神之后，才发觉对方受得伤一点儿也不轻，只不过刚刚他动手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展现出来。
　　“师兄。”他挣扎了一下,没能从对方的怀抱里钻出来，因为这人又受着伤,就没太敢过分刺激，“……那个,出现在流海秘境的异种巨兽死掉了吗？”
　　“嗯。”
　　李凝渊应了一声,神情平静无波,眼底却拢着些许疲倦之态。他低下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闭眼缓了缓,哑声道：“我没事。”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江远寒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想了半晌,才拙劣地安慰道：“只有像师兄这么厉害的人,才能救下那么多人。”
　　李凝渊一听就知道这句话完全是挤出来的,虽然没有说假话的意思，但也同样的诚意不足，但他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缺憾，而是压制住心底刺痛燃烧的恶念，动作尽量放轻地松开了手。
　　他看出小鲛人在自己怀里很不适应。
　　李凝渊也不清楚这无端冒出、扎根极深的执念从何而来,但这种执念极其畏惧离开、害怕分离，所以即便是让对方从怀抱中转移到别的地方，都分外地刺痛神经。
　　以李凝渊所修的道途，不应该克制本心和意念，但他知道倘若不有意克制，这条小鱼恐怕会被吓到只想逃离……他不愿意见到这一步。
　　江远寒松了口气，正当他想要问问流海秘境的情况时,忽然被对方握住了手。
　　李凝渊的手中凝聚出一股淡色的灵力，顺着指尖触碰，交汇盘旋，温柔又强势地席卷过江远寒的周身，将他身上残余的迷香味道彻底清除干净。
　　这身衣服、这个玉扣虽然能让织月鲛不受侵染，但这些迷香残余的味道却还是沾在了衣服上。
　　其他人的味道都清除了，只剩下属于江远寒自己的、淡而清新的气息。
　　但这还不够。
　　李凝渊静默地望着他，脑海中毫无根据地觉得对方的身上应该残留有自己的味道才对，甚至觉得本该如此，一旦不是这种情况，就是不对的。
　　他吐出一口气，细心地给小家伙整理了一下睡眠时弄乱的衣领和袖子，忽然道：“是不是还在害怕？”
　　江远寒：“啊？我没……”
　　“晚上跟我睡吧。”
　　江远寒：“……？”
　　什么？
　　“我哄你睡觉。”李凝渊用哄孩子的语气道。
　　江远寒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反抗的话脱口而出：“不行。”
　　李凝渊抬眸看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冲夷仙君明明是个他亲自观察出来的好人，但这眼神还是让江远寒心生寒意，忌惮地想往后挪，他抑制住了自己的逃离欲望，声音一下子低下来：“……我不习惯。”
　　“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我想睡水里……”
　　“练习化形，要维持住双腿不变回去。”
　　织月鲛的腿一碰到大量的水就会变回尾巴。
　　江远寒猛地噎住，无话可讲。
　　“别闹了。”
　　师兄低下头，视线幽深如渊，里面是漆黑得几乎透不过任何光线的玄色，只在对视时倒映出鲛人模糊的轮廓。如若江远寒的视力足够好，就能见到那双乌黑的眼眸里似有若无地浮现出赤色的光点，与冲夷仙君一身的出尘仙气格格不入。
　　“听我的话。”
　　他的气息漫过来，连放柔的声音都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江远寒还没有意识到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他把这归类于对方受伤、又发现自己被坏人带走的担心之情。换位思考，如果他养的小猫咪跑掉了，而被偷走去配种的话，他也会心急如焚怒火上涌的。
　　……这个比喻好像不太对劲。将就吧。
　　于是当天晚上，同样归来的无忧仙君伊梦愁，见到那条眼神不好的小鲛人一脸纠结地抱着自己的水枕爬上了李凝渊的床。
　　伊梦愁提着一壶酒，随手交给了落花仙府的童子，让他们起炉煮酒。她一身雪青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别起，别无装饰，停在屏风外看了一会儿，随后慢悠悠地踏进了府门。
　　“你回来一趟动静真大，整个蓬莱上院都被惊动了，我座下的弟子深夜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这不就连忙来找你了。”
　　伊梦愁笑吟吟地坐下，看着那个织月鲛抱着枕头一脸不高兴地坐在床角，像是被强迫了。
　　强迫不见得，倒像是一个心性不够成熟的小少年跑出去找了个初恋，然后半路上被监护人拎着后衣领子扯回来，还限制了自己睡的人身自由……蛮有意思的。
　　李凝渊的目光扫过江远寒一眼，将案上的道经卷起来整理了一下，淡淡道：“他们不检点，拉上我家小孩儿。”
　　“好了好了，知道你用心教了。是不是啊小师弟？”
　　伊梦愁有意逗他。
　　素来都是江远寒笑话别人，还没有被别人这么逗弄过。他瞥了女修一眼，垮下个脸没好气地道：“关你什么事。”
　　还挺叛逆。
　　伊梦愁摩挲着下颔含笑看了织月鲛半晌，见到小鲛人干脆闭眼修炼起来，才转而跟李凝渊道：“流海秘境三千修士毫发无伤，安然送归原处。那只邪气冲天的异种也被斩碎，不愧是冲夷仙君……可有受伤？”
　　“没有。”李凝渊声音如常。
　　“哈哈哈哈，不愧是你。我可是被这些琐事烦得要死，哪有你潇洒……异种出现得诡异，等靳温书的卜算结果出来，可能需要你我亲自去一趟魔界。”
　　“常魔君未必愿意见。”
　　伊梦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伸手让小道童们把煮沸了酒拿过来，给自己倒满一杯，又替李凝渊斟满：“那些都是明日之愁，我专程找你来喝酒。”
　　“还有呢？”
　　伊梦愁就知道瞒不过他，随口道：“自然也找小师弟喝酒，你放心，我跟那对姐弟不一样。”
　　饶是如此，李凝渊的视线却还是没有移开，目光里充满了警示。
　　江远寒一直听着他俩说话，到这个时候才睁开眼，眼巴巴地看了一眼煮沸后香气飘荡的酒水，想起游仙梦喝醉后，能在梦中见到小师叔，心里就有点耐不住劲儿了。
　　他的真身千杯不醉，上一个身体也颇有酒量，就这个小鱼比较难以招架，但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借酒醉排解思念。
　　伊梦愁见到李凝渊不肯允许，只能失望地歇了心思，刚要收起第三个酒杯，忽然就让人拉住了袖子。
　　那条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软榻上跳下来了，靠到她旁边，在桌底偷偷地扯她衣袖，小声道：“姐姐。”
　　伊梦愁被这个称呼叫得心旷神怡，盯着对方这张美貌绝伦的脸，心里别提多舒服了。她眯起眼睛，笑着道：“你师兄不让。”
　　“别听我师兄的。”江远寒理直气壮，“他什么都管着我。”
　　伊梦愁看了一眼李凝渊，见到对方眸色幽邃，一言不发，却也没有直接拒绝。
　　无忧仙君心底一乐，心说李凝渊看着不动如山，谁知道这人心里已经翻腾成了什么样——洞虚境的仙君，意念可以影响四时的变化，如今她已然听到天边乌云间间歇的滚滚雷鸣。
　　她递给小鱼一杯，在江远寒快要拿到的时候却又撤回手，于是鲛人白皙柔软的手就着急地按到了她的腿上，就算隔着一层雪青道袍，这种弥漫着柔润气息的温暖靠近，也足够让人恍惚了。
　　伊梦愁隐约觉得这孩子的性格更像猫，或是更像狐狸，说话大胆直率、不够乖巧，有一些自己的狡黠和想法，但凑过来的爪子软软的，着急的瞬间也天真又可爱。
　　她有点扛不住了，有些动了凡心，看着小鱼抓住自己的手往外挪酒杯，低声问道：“小师弟，你对你师兄是怎么想的？”
　　江远寒把酒杯从她手里拿出来，心不在焉地道：“没怎么想啊……哎！”
　　小鲛人又被拎回去了，从后腰一把环过来，完全躲不掉，直接被按到了师兄的身边。
　　江远寒：“……”
　　在你们这儿做鱼也太难了，为什么要被拎来拎去的。
　　李凝渊把自己的那杯酒递到师弟手里，声音平静：“别醉了。”
　　跟奖励小孩子似的。
　　江远寒不吃这套，他觉得自己早就是个有骨气的成年人了，何况就是奔着喝醉去的，根本没打算听话。
　　随后，李凝渊看向对面的无忧仙君。伊梦愁迎上他的目光，笑脸一僵，咳了两声缓解尴尬，道：“说正事……说正事……”
　　蓬莱上院的正事不多不少，刚够聊一个半时辰。期间道童来换过灯罩、剪了烛心。炉上的酒烧得滚烫温热，酒水细腻发甜，回味无穷。
　　江远寒一开始还听，后面就先困了，可能是游仙梦的缘故，这种醉意上涌的特别快。他半梦半醒地听着两人谈正事，都不知道伊梦愁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无忧仙君人虽离开，但游仙梦的香气却经久不散。江远寒迷迷糊糊地揉着太阳穴，不知道为什么又困又睡不实，每次睁眼都是这个光线朦胧的场景，让人有点头疼。
　　有人把他抱起来了，抱到了软软的地方。
　　李凝渊把对方放在榻上，亲手给小师弟更衣。穿这么多衣服睡觉总会不舒服的。
　　他解开对方束缚着发丝的发带，让银蓝长发垂落，一直铺到床榻上。
　　江远寒的衣领叠得很整齐，也是李凝渊整理的。此刻，他压低视线，将这些整理的痕迹一一拆解开，把他的外袍脱掉。
　　江远寒有点迷茫，怔怔地看着给自己解开腰间丝绦的那只手——熟悉又漂亮，修长有力，骨节匀称，每一处起伏的经脉和骨骼都是那个人的。
　　他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小师叔就是这样的手，握起辟寒剑时好看，握着他的手也好看……让人好想他。
　　这是初恋，还是见不到的初恋。活人争不过死人，何况是这种心口白月光。
　　江远寒很难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难过了，仿佛意识中觉得，人世间的长久美好都如镜花水月，彩云易散琉璃脆，一碰就散了。
　　他伸出手按住了解扣子的那只手。
　　李凝渊被他的手按住了。明明是一只水中灵物，但掌心依旧踊跃着一股如温泉热流般的温暖之意，紧紧地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江远寒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
　　李凝渊任由对方的动作变化，纵容江远寒把自己的手带到了眼前。
　　越是靠近，那种几乎如出一辙的相似，就越是迷惑人的神智。江远寒醉得昏昏沉沉的，差不多已经觉得自己就在梦中，心里闷痛的厉害，很是委屈，眼眶湿润。
　　他小声说：“你怎么能这样……”
　　李凝渊默不作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样了。
　　江远寒牵着他的手，轻轻亲了一下对方的指尖，然后就钻进了“小师叔”的怀里，埋在他胸口，声音有些细微的哽咽。
　　“我……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不见了呢？你让我怎么找你啊。
　　他喉间哽住了，这些话说不出来，但他知道小师叔明白，也就没说下去，丢脸地抹了一下眼泪，把对方抱得紧紧的。
　　“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你别不要我……”
　　李凝渊闭眸又睁，他抱着怀里的小家伙，指腹抚过对方柔顺的长发，靠近对方的耳畔，声音嘶哑：“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要你？
　　谁敢不要你。
　　李凝渊觉得很矛盾，他一边吃醋得发疯，明明知道对方大概率是醉了，嘴里说的这个人肯定不是自己，但又怀着一丝窃喜和期待，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几率，小师弟是喜欢自己的。
　　酸涩，煎熬，嫉妒，同时又欣喜，贪恋，不愿让对方醒来。
　　每一种情绪，每一种欲望，每一个念头，都如同长满尖刺的毒藤，死死地扎进他跳动的心脏里。
　　江远寒这时候醉的厉害，如果他醒着，就会发现自己体内的秘术在无声的运转，悄悄地收集着这复杂的爱之深、恨之切，收集着求而不得的嗔与怨，还有那股沉淀了多年，终于得见天日的痴。
　　但江远寒却没有醒着，他把自己梦到的一切都当成最后一面来相处，声音带着一点脆弱的哭腔，一边控诉对方，一边又自责地说自己不够好，然后念叨了一会儿，终于绷不住想念，勾住了对方的脖颈。
　　他已经醉了，就算眼神不好，但脑子里却可以想象得出小师叔的样子。这个“梦”就发生得分外真实、分外难得。
　　江远寒的声音停下来了，他小心地凑过去，收拢了一身的刺，足够柔软地亲了亲对方，有点难过得道：“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第四十章 
　　他的声音柔软又微哑,有一点细微的伤心。这点伤心没有掩藏住，而是小心地表达了出来，呈现在了李凝渊的面前。
　　“……师弟。”
　　他沉沉的吸气,环住小师弟的脊背。
　　江远寒晕晕沉沉地靠着他，沉淀已久的伤怀之情慢慢地释放而出。他眼圈都红了,像是一直在哭，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可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有些零碎的哽咽和难过。
　　这具身体的肌肤太薄了,稍微有一点情绪变动都能放大化。他微微反光的、亮晶晶的眼睫跟着微颤,好像被欺负得很过分似的。
　　李凝渊压低声音又叫了他一声。
　　江远寒抬眼看他，眼中蓄着湿润的泪,模糊了本就不够清晰的视线。周遭的一切声音，一切环境都离他远去,只有一团团漂浮不定的流云、不知何时聚散。
　　云层相叠的不远处,响起断续的雷声。
　　他只觉得这是自己的小师叔,这是一场绮丽如恩赐的梦，他甚至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能隐约而模糊地感觉声音，感觉到眼前的人有话要跟自己说。
　　江远寒从没有这么难缠过。他环着对方的脖颈，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轻轻亲吻他,所有都按照他回忆中的那样缓慢上演。他不奢求游仙梦大醉之后的幻影能全部按照他的想法，只要这个人在这里，他就足够庆幸了。
　　李凝渊被小鲛人抱着不松手，还贴过来轻轻地主动亲吻。他心口的恶念澎湃汹涌，在耳畔教唆他不要再等、不要再忍。
　　能让对方这么眷恋又难过的人，不一定会是什么好人。倘若此人真是毫无过错，就不会让一条不懂人族语言的灵物痴然地记挂到这个程度,而不站出来解决这段尘缘。
　　李凝渊冷酷又直接地下了定义，心中突突地剧烈跳动，他捧起小师弟的脸颊，声音低沉发寒：“没有那个人了。他不配让你这么喜欢。”
　　江远寒怔愣地看着他，没有听出内容，但却听懂了语气。他霎时有点慌乱：“……我……对不起，你是不是……怪我没有……”
　　这句话对他来说太艰难了，也太残忍了一些。如果早知是这样一个结局，他何必藏着掖着，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告诉对方？可惜时间没有如果，也没有早知道这个假设。
　　但他更怕的不是这个。他更怕若真有再相见的那一日，小师叔已经不愿意等他了。
　　李凝渊一下子把他弄哭了，关爱之情猛地占据了上风。他把小鲛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抱好，把自己的手给他牵着，耐心地哄了两句。
　　他知道自己已经快到红线了。这两句话已经榨干了他对于那个人的所有宽容，也带走了李凝渊表面上的理智。
　　而在神魂的海面之下，还有庞大扎根、无可阻挡的执念缠绕上来，让他无法呼吸。
　　江远寒牵着他的手安分了一会儿，随后又慢吞吞地凑过来，明明是睁眼瞎，偏偏还要凑过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大部分情况下只能感光，要贴的很近、近到一动就能亲到的地步，才可以稍微看清一些轮廓。
　　小鲛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不知道是刚刚哽咽过后的后遗症，还是醉酒的问题。
　　“你抱抱我。”他很不安分地道，“承霜，你抱抱我……”
　　成双？姓成吗？
　　李凝渊皱紧眉头，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但他闭关多年，又对修真界的事情不是特别关心，一时也想不到究竟是谁。
　　李凝渊就算吃醋得要疯了，可是被对方贴得这么紧的磨蹭，也还是依旧忍耐着恼火，把对方抱得更紧，安慰地抚摸脊背。
　　“我好喜欢你……”江远寒声音很轻地念叨了好几遍，趴在他肩膀上静默了片刻，就在李凝渊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地听到下一句，“……师兄有点像你。”
　　李凝渊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也好温柔。”小鲛人迷迷糊糊地碎碎念，“他的背影……有时候很像你……还有……”
　　李凝渊低头注视着他。
　　“……每次看到师兄，都很容易想起你。”对方很委屈，很伤心，“承霜，你为什么都不亲我。我总是很难梦到你一次，平时梦里都是一些无趣的闲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
　　织月鲛的身躯被李凝渊的掌心按在怀里，他被封住了唇，接触到的双唇和记忆里的似乎有一点不同，但这种微妙的错觉被忽略过去了，余下的只有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深吻。
　　他被按在了榻上，被这种充斥着强烈占有气息的吻掠夺掉呼吸，几乎喘不过气。很快，舌尖便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有自己的，也有对方的。
　　血液的味道刺激神经，让江远寒想起那次在灵蛇洞窟的夜晚，痛得要命，但那种刻入记忆的痛，反而更能让他深刻的记得、反复地回忆，让自己别忘掉。
　　于是他也就根本没有躲开，而是回抱住了对方，任由爱人把自己压在榻上，用这种强势甚至暴戾的交吻，攫取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偏爱。
　　织月鲛薄而柔软的唇变得伤痕累累，被磨得红肿，他肺部的空气像是被一下子抽空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全都放空了。
　　江远寒被放开时，简直以为自己要窒息了，他身躯微颤，新鲜微甜的空气涌入肺腑，仿佛从濒死的边缘捞回来一遍。
　　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屋顶，头晕得有些认不出来这到底是哪里。直到那只微凉的手拨开衣领，他才仓促地回过神。
　　而没等他认出对方，眼前的人已经又压了下来。
　　烛光微动，水月池中波纹微晃，庭前的桃树被风拂动。
　　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雨声和雷音交杂，足够掩盖一切其他的声音。
　　江远寒直接喝断片儿了。
　　他的记忆只到梦见小师叔那里，自己做了什么一概不知。所以当他重新睁开眼时，活生生被震撼了半天。
　　他的身体像是被拆过似的，每一块骨头都不太听使唤。但好像被好好照顾过，虽然疼，却只是断断续续的隐痛，没有到忍受不了的程度。
　　江远寒的身上盖着被子，很轻。他随手掀开，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都被“完了”两个字刷屏。
　　酒……酒后乱……那什么吗？
　　他这跟出轨有什么区别？这对得起小师叔吗？对得起魔界从一而终的传统吗？对得起父母双亲吗？
　　这些话一个接着一个在脑子里蹿。江远寒人都傻了，简直觉得魔生无望，呆呆地迷茫了半天，才伸手揉了揉脸，努力回了回神。
　　……这怎么办？
　　江远寒心中自责不已，看了看自己身下属于师兄的床，纳闷怎么就突然搞到一起了，冲夷仙君待他，不过是像小宠物、像对小孩子，有时候甚至颇有父爱的感觉，怎么一夜不见，就父爱变质了呢？
　　长兄如父，父爱如山，然后山体滑坡。
　　江远寒实在是想不通，他也记不起自己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了，不过里面有小师叔，应该就是个美梦。但做个好梦的后果也太严峻了，以后自己见到他可怎么说这事儿啊。
　　他愁得头发都要再掉几根。
　　不过没等他想清楚，身体就又饿又渴，特别不舒服。江远寒摇摇头，把乱糟糟的一切都先压下去，活着要紧。
　　他披上一件衣服，想要下床去倒一杯珍珠露，但腰实在疼的厉害，费了半天劲才挪出一点距离，但他却没能碰到桌案上的茶杯。
　　清脆的细链碰撞声清晰得响起。
　　江远寒低头看了一眼，见到双脚脚踝上扣着一对看起来很轻的环，连接着一段铁链，链子嵌进床榻边缘，直接限制了活动半径。
　　这是什么诡异的东西，要把我锁起来吗？
　　他坐在榻上，根本想不出李凝渊为什么要这么做，心里已经开始烦躁了。正当此刻，不远处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织月鲛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听出这是李凝渊的脚步。过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对方走到了面前。
　　白衣剑修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将江远寒伸手披着的衣服拢了一下，给他系了几个盘扣，挡住被咬得红肿的地方和从脖颈往下的一串吻痕。
　　“渴了？”他问。
　　江远寒沉默地看着他，想开口，但嗓子哑的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只能轻微地点了下头。
　　李凝渊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是珍珠露沏得明山翠，都是非常好、非常有名的材料，而且也很对江远寒的口味。
　　不知道落花仙府的茶什么时候都换成了这样的。
　　江远寒想要接过茶杯，结果对方似乎根本没有给他的打算，而是一直递到了唇边，要喂给他。
　　江远寒不适地后挪了半寸，但作为一条鱼，确实干得要渴死了，只能耐下性子温顺地喝了几口，让疼痛的喉咙得到缓解。
　　“抱歉。”李凝渊平和地道歉，声音里听不出里有没有真的觉得歉意，“我会负责的。”
　　江远寒差点一口茶喷出去，他直接呛到了，偏过头咳了半天，也被冲夷仙君体贴地顺了半天背。
　　“不用不用……”哪怕是嗓子发痛，他也吓得直接开口了，“大可不必大可不必……我，那个，我没事。”
　　李凝渊静静地看着他，从容道：“但我也是初次。”
　　江远寒：“……什么意思。”
　　“小师弟，”他的视线优雅平静，没有任何胁迫的意思，“你真的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江远寒头皮发麻，这时候连质问对方脚链的事情都忘了，深深地换了口气，道：“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要不我们就、就算了吧。师兄，我是一只织月鲛，我配不上你的。”
　　李凝渊只是低下身，给他浮现出瘀血的脚腕擦药。
　　江远寒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他完全想不起来，但看起来不像是脚链压出来的，这对脚链材质很轻，带着道术的气息，并不沉重。
　　“师兄，我不是不想负责，但我其实已经有……”江远寒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渣男，但明明吃亏的也是他，世界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叹了口气，续道，“我已经有……就是……”
　　“有什么，”李凝渊淡淡地问，“是谁？”
　　他已经探查过叫“成双”，或是跟这名字相似的修士了。只不过盛问春查阅了近些年修真界有名有姓的名门弟子、或是修为还不错的散修，甚至连妖族都翻过了，也不知道有谁叫这个名字。
　　李凝渊迫切地想知道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江远寒卡了壳，憋出来一句：“……我有娃娃亲。”
　　李凝渊面沉如水地看着他。
　　“不许有。”
　　江远寒：“……？”
　　“什么都不会有。”对方重新低下了头，慢条斯理地给他擦药，“没有这个人。”
　　江远寒：“……”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他心里不舒服，把双腿缩了回去，整个人都退回到被子里，振振有词地质问道：“我喝醉了，为什么师兄会做出这种事？师兄不是名门正派吗？而且……你为什么要给我套这个脚链，这是什么意思？”
　　李凝渊没有生气，而是步步逼近，不容拒绝地捉住了江远寒的脚踝，将没有照顾到的伤口慢慢上好药膏，轻柔地抚摸揉动，让药力散开。
　　他低着头，轻描淡写地道：“是你求我的。”
　　江远寒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凝渊抬起眼眸，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能听到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很轻，还有对方陈述般的声音。
　　“不记得了吗？你哭着求我，让我抱你。”
　　不知道为什么，江远寒明明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威胁性，却错觉般地被对方的手指温度冰到了。
　　对方的体温，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寒冷过。


第四十一章 
　　江远寒对自己到底做没做过这种事完全没底,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跟冲夷仙君发生点什么，这不对劲，也不应该。
　　被揉开的瘀血在药力的作用下慢慢化消,疼痛感逐渐减弱。江远寒收回脚踝，细而冰凉的锁链跟着震颤。
　　他暂且不想跟李凝渊产生太过激烈的冲突,伸手让道袍的衣角盖住瘀伤，又喝了口珍珠露,才态度和缓地跟对方商量道：“师兄,昨天晚上的事都是我错了。”
　　他到现在还觉得筋骨抽痛,脊背像是被碾碎了一样，又疼又麻,却还要低头认错，总感觉这情景怪怪的。
　　“但我真的是喝醉了,那种情况下说的话怎么能相信……”江远寒察觉到对方神情的变化,声音减弱了一瞬,随后叹了口气，续道，“师兄，你明明都知道我那时说话不能相信，为什么还……”
　　“你喜欢的人,叫成双？”
　　江远寒的话语戛然而止，感觉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来。
　　李凝渊牵过他的手，自顾自地撩开宽松的道袍广袖，给小鲛人手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上药。江远寒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才发现这略显惨烈的“战况”，颇为质疑地又看了对方一眼。
　　“他为什么不要你了？”李凝渊问。
　　江远寒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放下来一半了。能问这句话,起码还没弄明白小师叔的身份，自己昨晚应该也没说什么太过奇异的话，也八成还披着马甲。他想了想，一时不知道怎么来回答这句话，只是道：“不是他的问题，是……嘶……”
　　涂药的手骤然重了几分，江远寒原本适应了这种清凉温和的药膏，结果被这么突如其来的捏痛了，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李凝渊静静地靠近过来，目光幽邃而冰冷。
　　“小师弟，不用替他解释，说点我喜欢听的。”
　　他这句话明明很平淡，但就是让江远寒觉得很可怕。他的心弦猛然绷紧，几乎认为和解的道路已经走不通了。
　　若非必要，他并不想跟冲夷仙君为敌。但他也想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对方要是真的看上了织月鲛的美貌，哪里需要趁酒醉才下手？这根本逻辑就不通啊。
　　李凝渊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将他的袖口挽高，给他涂药。
　　江远寒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地道：“师兄，说到底，我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凝渊的指尖停在他小臂上的淡淡青痕边缘。
　　江远寒继续道：“相救之恩，我很感激。教诲之情，也同样铭记在心。但恩情不能混淆，不能因为你对我有恩，你对我很好，我就能容忍这种事。师兄，我心有所属，就算我做错了事，也不能就这么移情别恋。……若是我还能再见到他，会跟他说清，请他原谅，就算他不原谅我，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我师兄的关系，就只是师兄弟而已。”
　　他一口气说了下来，又觉得这边也有些对不起人家，随后补充了一句：“我只能在别的地方补偿师兄，而不应该是这种事。”
　　李凝渊好像没有听到这段话一样，依旧做自己的事，有条不紊地给小鲛人涂药，无法拒绝的那种。
　　江远寒把话都讲清楚，不愿意让他再接触自己，往回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对方的手，心里已经有些焦躁了。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李凝渊的衣领，低头跟他对视，语气稍重地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师兄……不，冲夷仙君，要是你无法释怀，我可以不出现在这里惹你厌烦，我可以离开的。你……”
　　李凝渊终于抬起眼眸。
　　他握住了织月鲛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轻而易举地就将江远寒的手缓慢地压制了下来。
　　冲夷仙君虽然是剑修，但平日里并不显露出那么浓重的剑修气息。但在此刻，江远寒甚至怀疑自己是在面对开锋出鞘的名剑，寒意穿透视野，直接没入心神之中。
　　“你不能走。”他说。
　　江远寒知道这是说不通了。
　　“无论那个人是谁，你就当他已经死了。”李凝渊神情不变，“一旦我找到他，天涯海角，他都会死。如果你去找他，只要我找到你，他也会死。明白吗？”
　　江远寒听得满脑子问号，把他准备好的话都撞回去了，这一点也不像是一个道门正修，一点儿也不像冲夷仙君说出来的话。
　　“你这么做，跟邪修有什么区别？”他胸口怒火上涌，但仍压着情绪地质问道。
　　“我不这么做，这里……”李凝渊随手点了点心口的位置，语气清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江远寒隐约察觉到他是在指道心，但依旧没能理解对方更深层次的意思。
　　不止是道心，还有他的嫉妒，他的欲念，他深切痛苦的执念发作。
　　李凝渊既觉得这些情绪太过激烈，太过诡异，但又有很多个瞬间，认为仿佛本该如此。他是纤尘不染嫉恶如仇的剑修，可是到了如今这个局面，他已不再是斩断恶业的那柄利剑，而是被恶业缠绕扎根的源头。
　　李凝渊也不指望织月鲛真的能懂得。他欺身上前，环着对方的腰侧一把抱进怀里，半是拥抱地把江远寒压到床榻靠近内侧的地方，锁链碰撞出玉碎般的脆响。
　　江远寒猝不及防地被抱起来，反抗无果。但他不是逆来顺受的人，那点微末魔气顺着身体部分隐蔽地缓慢凝聚。
　　他的脊背隔着外袍，贴在发冷的墙壁上，昨夜破碎的画面纷乱细碎地上涌，让他隐约想起这个场景好像昨天晚上也有发生过。
　　但记不清细节，他头疼得厉害，醉得过分。
　　李凝渊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很温和，这种毫无敌意的温和跟印象中的那种低柔缠绵交织起来，让人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但他说得是：“我很像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江远寒暴怒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听到这句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子就理亏了起来，不知道自己昨晚到底说了些什么要命的东西。
　　但他觉得自己的底线还是在的，虽然觉得李凝渊很像自己的初恋，也绝对没有把他当成替身的心思，这对两个人都很不尊重，只是有时看到，难免怀想起分别的恋人，心里想起过而已。
　　江远寒被他抱得有点呼吸困难，他宿醉头晕，这时候又让对方压着胸腔，气氛紧绷，只能一边匀气，一边不太确定地道：“……只有……只有一点点。”
　　“小寒。”李凝渊叫了他的名字，“你喜欢他，就也能喜欢我。”
　　江远寒愣了一下，脑回路终于跟李凝渊对上了——师兄什么师兄，这人就是纯粹地想搞自己？！
　　他气得牙痒痒，恼火地骂了一句：“你跟昆阳仙君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无耻，一样的不顾他人意愿，一样的混账……李凝渊，你干什么！”
　　他话没说完，就被死死地压在墙壁上吻住了。吻得太深太沉重，几乎一下子就唤醒了江远寒记不起的碎片记忆，他想起昨夜也有这样的一个吻。
　　暴烈，残酷，但又热烈，缠绵。
　　越痛就越疯狂，血气激发欲望，也同时抚慰煎熬的神智。
　　他好像坠进一个深渊里，周围都是滚烫的岩浆，岩浆温度灼热至极，仿佛能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但深渊又没有尽头，让他一直坠落，一直下沉。
　　江远寒喘不过气来了。
　　他还没有被这么强迫过，凝聚成形的魔气勾带出血色短刃，刃锋从对方的背后毫不手软地捅了进去。
　　江远寒的作战天赋极好，他只稍稍偏移了一点点，没有穿透心脏，但也实打实地下手不轻。他以为这样，对方就会知难而退，就会暂且松手。
　　但李凝渊没有。
　　就如同他所说的，他的心脏处在强烈的不稳定中，他的道心要求不能违逆本意，如果无法抒发出来，陨落可能也就是一念之间。
　　淋漓的鲜血涌了出来。
　　血迹浸透雪白的布料，濡湿轻薄的道服，滴落在细腻润泽的平安扣上。
　　而压着他强吻的这个人，就像是渴到极致的野兽一样，对自己身上的伤口不管不顾，也丝毫没有因为织月鲛展现了完全不同的、带有威胁的一面而停下来。
　　他是真的要渴疯了。
　　江远寒察觉他在痴缠地舔舐自己唇上的伤口，他完全喘不过气来了，另一手紧紧地攥着对方肩膀上的衣服，耗尽力气才躲开了半寸，气得声音发抖：“李凝渊你这个疯子！怎么命都不要？！”
　　对方没有回答。
　　生存的直觉占据先机，江远寒立即道：“……再来我就要被你掐死了！”
　　对方似乎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用得力气太重了，稍稍地松开了一些。
　　江远寒倒在床榻上，本来就被折腾得很难受，这回完全精疲力尽了，连一丝魔气都凝聚不起来。他剧烈地喘息，让新鲜的空气进入肺腑，像是从生死线上勉强爬回来了。
　　江远寒以前再痛再受伤，也都是打架上的事儿，还没有受过太多床上打架的苦。他狼狈地擦了擦眼角逼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没让小珍珠成形，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眼前的视线太模糊了，只能感觉到李凝渊的掌心仍旧贴着他的腰。
　　鲜血的气息蔓延开来，浓郁得让人心慌。
　　江远寒捏了捏喉咙，有气无力地道：“我有这么大罪过吗……你要弄死我？”
　　对方沉默半晌，低低地道：“……不是。”
　　“那这是什么意思……受伤也不躲。”江远寒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大脑放空地看着头顶，眼前被烛光晕染成一片暖黄，“师兄……李凝渊，我跟你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真的不想跟你走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
　　李凝渊的气息慢慢地靠近过来了，这次倒是攻击性没有很强，而是平至极。
　　他俯身靠近，按着小鲛人的肩膀，低头舔掉了对方唇间冒血的破损，声音压低：“你是夺舍？”
　　他不会认不出魔气。
　　江远寒扯了扯唇角，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痛的地方，他凉凉地道：“是啊，我是夺舍，我是魔修，怎么样，冲夷仙君要斩妖除魔吗？”
　　“我会教你向善的。”
　　对方道。
　　江远寒感受了一下这人身上的气息，讽刺道：“你？你现在什么样子，仙君自己知道吗？你是教我向善，还是教我强取豪夺，明知没有机会，还要自取其辱？”
　　这是魔界教过的课程来着。江远寒心中不平地想，明明我才是传闻中应该强取豪夺、黑化囚禁的魔，怎么还能调转角色，摊上这事儿。
　　李凝渊安静着没有回答这句话，但他扣住了江远寒的手腕，缠绵地再次吻了吻对方的唇，随后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江远寒推不开他，决定怒而收回自己之前说他是好人的话。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李凝渊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究竟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喜欢的到底是谁，都没有关系。我会照看你，教导你，陪着你。”
　　他淡淡地补充：“小寒，你只能接受。”
　　“我要是不愿意呢？”
　　“可以慢慢习惯。”这仿佛是李凝渊最大的让步，“想要离开我，除非，你这刀再准一点，再狠一些，碾碎我的元婴和灵台，亲手杀了我。”
　　江远寒已经没法跟这个精神病交流了，他无语凝噎，别开目光不往对方那边看。
　　太复杂了，他得好好梳理一下这件事，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样才能破局。
　　对方似乎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而是在他身侧很近的地方处理伤口，布料从伤口上撕落的声音很是清晰。
　　也是这时候，江远寒才发觉体内的秘术竟然已经运转起来了，爱恨嗔痴竟然是齐头并进的，每一种情绪和欲望都涨了一些。
　　他呆了一下。
　　目标真是……李凝渊。
　　江远寒本来就宿醉，刚刚又经历了这么调动情绪，让人头疼的事情，这回发现还有这事儿，心里更堵得慌了。他背对着李凝渊，明明看不清楚，但目光还是遥遥地望出了落花仙府。
　　落花仙府没有实质上的门，“门”是一种结界，实际上只有一个门框而已，而这个门框又是那种镂空雕花的，可以望见庭前的景象。
　　长屏风摆在水月池的前方，挡住了桃花树下的情景。雨声淅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洞虚境修士的心境可以影响天气。江远寒默默地念叨了一句，间接地体会到了……李凝渊的心里应该也不好受。
　　我把你当师兄，你却想日得我喵喵叫，这像话吗？
　　他又委屈难过，又跟着生气，听了一会儿雨，太累了，有点困。
　　织月鲛的身躯修为太低，魔气只能承载那么一点点，还需要吃饭喝水，需要好好休息，就算是这样也很脆弱，折腾了一天多，真是只剩下睡觉的念头了。
　　他闭上了眼，听着雨水落在桃树上的声音，泼落的雨渐渐变大，渐成滂沱之势。打在庭前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脆如冰碎。
　　他的身后贴上了一点温度。
　　江远寒很是疲倦，脑海中率先浮现的小师叔，他又想起了在万雪小筑中两情相悦的时候，想起对方缠绵到骨子里的极致温柔，但随后，小师叔的温柔体贴慢慢远去，他缓慢地记起这是谁。
　　李凝渊的体贴和照顾更有长辈感，但他的强势和暴烈也是同样的程度，让人难以招架。
　　江远寒被对方拢了过去，按着肩膀，让他转了个身。
　　他闭着眼，懒得理会这点小事情，眼神不好看不见下雨，只要听就行了。江远寒嗅到未干的甜腥气，就知道自己那一刀没怎么留余地，冲夷仙君没能很快治愈，得要慢慢来了。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点在李凝渊的胸口前，指着从后背堪堪穿透前胸的刀伤，漫不经心地道：“你是真不怕死。”
　　李凝渊握住他的手，压了下去。过了须臾，他似有若无地亲了亲对方的眉心，开口道。
　　“我什么也不做……放轻松，睡吧。”
　　江远寒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想说些凶残可怕的话警示一下对方，但又潜意识地觉得说了也没用，这人疯得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正邪之分、人魔之别，都被他当成了笑话。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那个精神头儿再撑着了。
　　外面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断断续续，时大时小，雷声夜里还有，天亮之后就消失了，只有纯粹的落雨。
　　淅淅沥沥，催人入眠。


第四十二章 
　　沉睡无梦。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江远寒直到今日才彻底领悟。
　　他睡醒的时候，精神虽然缓解了很多，但身体机能已经达到了极致,一下子饿过头，都不觉得饿了,但这种沉没的饥饿被食物的香气勾了起来。
　　江远寒盯着李凝渊手里煮的粥，又看了一眼脚上的锁链,费解地叹气：“……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凝渊一身白衣,墨色长发简单束起,神情静默地坐到了他身侧，就在江远寒想要接过他手里的碗的时候,对方却又稍稍躲了一下，汤匙舀起一勺,用唇试了下温度,然后递了过去。
　　江远寒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把自己当生活不能自理的水平来照料。
　　他看着眼前的粥，犹豫了一下，道：“师兄……我自己来吧。”
　　对方的脑子不太正常，没法来硬的。之前的那种疼痛和压迫，他不想再来一遍了。而且此人是他的目标,想要快速地提升境界、找回小师叔，或是报仇……还要依托于此。
　　种种缘由，让江远寒敛下锋芒毕露的刺，稍微柔和了态度。
　　但李凝渊没有让他自己来，而是执着沉默地亲手喂对方，细心周到，体贴温柔,那双手在江远寒眼前晃来晃去，每一处细节都很像初恋。
　　江远寒有些晃神，心里下意识地想到了小师叔，暂且驯顺地任由对方喂粥。
　　……无论怎么说，李凝渊做东西还是很好吃的。这样一个出尘脱俗的剑修，竟然能在烹饪食物上颇有长处。不知道是天赋，还是爱好？
　　温暖可口的粥米安抚身躯，这具虚弱的身体稍稍涌起一股踏实感。
　　“还想吃吗？”李凝渊温和地问。
　　江远寒摇了摇头，盯着对方的身影，想了半天才开口道：“你要不要……跟我聊聊？”
　　李凝渊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在小鲛人的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远寒缩了一下手，没挣开，无奈道：“你不会想把我这么锁一辈子吧？”
　　“想过。”
　　这话说得很轻，但还是让人精神一紧。
　　“……你真危险。”江远寒道，“到底为什么，是因为……是因为喜欢我吗？”
　　“嗯。”
　　但从李凝渊的神情当中，实在看不出来说这句话的真假与否。他这一点也很像小师叔，总是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等到酝酿积攒到一定程度后，才像旱天雷一样炸裂。
　　“没有你这样喜欢别人的。”小鲛人苦口婆心，“两个人的关系是要建立在平等之上的，你这么做，只能把我推向更远的地方。”
　　“我不这么做，你就能放弃那个人吗？”李凝渊问。
　　江远寒骤然卡了壳，话语梗住。他见到对方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李凝渊语调平静地问：“那个人是谁？”
　　“他已经不在了。”江远寒捏了捏眉心，不知道对方怎么老是纠结这个人，斟酌了一下用词的，解释道，“他……他是个很好的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凝渊显然不喜欢听这种话，他截断了对方的话语：“你是魔修？夺舍？……怎么死的。”
　　江远寒天性就不适合压制，他才好脾气地劝了几句，一觉得说不通，就有点耐性不足，不太高兴地道：“做了太多坏事，让雷劈死的。”
　　说谎不打草稿，说得就是他了。
　　李凝渊知道他不愿意说，也就没有逼问。而是把对方牵进了怀里，伸手给小鲛人梳头发。
　　江远寒自然不肯，但他没有抗拒的力气，最后恼火上涌，被对方摁在怀里时抬头咬了他一口，犬牙很尖，下口也狠，一下就是一个血印。
　　李凝渊没有躲，而是让对方切切实实地咬了下去，他有条不紊地给怀里的小师弟梳好发丝，掌心从对方的脊背一直滑下去，停在腰间收紧，忽然问了一句：“你也这样反抗过他吗？”
　　江远寒一开始没听懂这是在指谁，随后猛地反应过来，觉得很是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种隔空吃醋的人？他跟小师叔根本就不认识，除了同是秘术的目标之外，也没有可比性。
　　误打误撞，阴差阳错，让他在没搞明白目标的情况下就落入了这种境地，人生真是太难了。
　　“……没有。”江远寒知道这么说话，对方会伤心，但他偏偏要这么说，“他没这么对待过我。”
　　这句话没有让对方病情好转。李凝渊伸手抬起他的脸颊，淡淡道：“他怎么样对你？我有哪里，做得不如他吗？”
　　“你们两个没有办法比。”江远寒道，“李凝渊，我不能再喜欢第二个人，我只想找到他，跟他……唔……”
　　织月鲛的眼神不好，按照常人的反应就慢一点。他再次没有防备地被李凝渊低头吻住了，本就破损裂口的唇瓣早就磨得通红，再被这样压迫性地吻住，那种刺痛又翻涌而来。
　　江远寒明白自己推不开他，但也被激得炸毛，他狠狠地咬了回去，又尝到了那股鲜血的味道，甜得发腻。
　　但李凝渊好像不觉得难以接受，他甚至为这些疼痛而感觉到微妙的高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于存在、对于情绪的确定……哪怕对方是恨自己、讨厌自己，也是一种极其激烈的情绪。
　　有点像自虐。李凝渊越是感觉到这一点，就越放纵对方伤害自己，从痛感里找到一丝紧紧依靠、紧紧相拥的错觉。
　　江远寒察觉到了他的不抵抗。
　　他怔了一下，呆呆地往后挪了几寸，有些摸不透这是什么意思，他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的唇，冷不丁地道：“你……你有病吗……”
　　“算是有吧。”
　　李凝渊靠近过来，把他重新抱紧，抵在他的耳畔，声音沉暗低哑。
　　随着两人的动作，江远寒脚踝上的锁链也跟着碰撞出细细碎碎的响声。他已经被这人折磨得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心累地任由对方抱紧，不情不愿地埋怨道：“……你这样很让人厌烦。”
　　“我知道。”李凝渊低声道，“对不起。”
　　“……我们没有结果的。”
　　“会有的。”
　　“你什么都知道，怎么还……”
　　“就算我不说，”李凝渊把他的手按到自己的心口上，“这些话也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就算我不忍耐，也总会有压抑不住的那天。”
　　江远寒没法跟他说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趴在对方的肩头上闭着眼，很难受，情绪很差地道：“这算什么，这样还不如弄死我。”
　　他这样百折不挠的人，都有些想要退缩了，心里煎熬又自责，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起小师叔，想起初恋俯身而下温柔缠绵的亲吻，不会让他想要躲避、也不会让他痛。
　　可是他对不起小师叔，这种愧疚一直磨着自己，让他没办法从李凝渊的角度思考问题……他只能那么用尽力气地喜欢一个人，他做不到尽善尽美，也顾不了太多。
　　对于过错，除了弥补，也不能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给他后悔。
　　李凝渊听了这句话，反而笑了笑，亲了亲小鲛人的额头：“不舍得让你死。”
　　盛问春随后赶来的时候，已经被落花仙府的情况彻底震住了。
　　她之前听说师尊在流海秘境受了伤，后来又在蓬莱上院跟昆阳仙君、丹阳仙君起了冲突，想起织月鲛的事情，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她那时被手中的事务拖了一日，直到今天才登门。
　　盛问春那天只来得及跟师尊说觅情仙君带走了小鲛人，之后的事情并不太知悉。所以见到他脚上的锁链时，显得尤为震惊。
　　江远寒坐在桌案旁边的椅子上，左臂手肘压在案前，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盘子里的水果，锁链拖在地面上。
　　红衣女修在对面坐立不安，试探道：“小鱼师叔……出了什么事吗？”
　　“你师尊发疯。”江远寒剥掉水果里的籽，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道，“他要折磨死我。”
　　盛问春大为不解，诧异道：“像师尊这样光风霁月、刚正不阿之人，怎么会突然有这种事发生？小鱼师叔，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昆阳仙君，是不是诱骗你……”
　　“我没有。”江远寒瞥了她一眼，“你不懂，我觉得他道心不稳，心里想得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盛问春：“……信息量有点大。”
　　她定了定心神，想到师尊眼下应当去蓬莱塔商议事务了，就略略大胆地靠近了对方，伸手拿起拖在地上的锁链。
　　脚链冰凉一片，落在地面上却完全不沾染尘土，连一点灰都没有。她把锁链放在手心辨认了一下，感叹道：“材质很好……刀劈不碎、火烧不断，寻常术法也解不开，不愧是师尊的东西。”
　　江远寒“咔嚓”一声咬了一口手中通红的水果，看了一眼搭在脚踝上的银环。
　　“你别夸他……小盛师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可不敢背叛师门，帮你逃跑。”盛问春不等他细问就率先拒绝，她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之前估计的程度还不够……师尊对你，真有些入魔的心思了。小鱼师叔能引得他如此，真是……难以预见。”
　　江远寒：“……你以为我愿意吗？”
　　盛问春之前照顾了他几天，对小鱼师叔也有了些相处的感情。她煞费苦心地想了想，坐到江远寒身侧，慎重道：“顾琅最好此道，我从他那里要些灵丹妙药来。给你养养身子。”
　　江远寒刚想说没必要，又记起这具身体的脆弱——两天前的那次还隐隐作痛，大腿内侧破了皮就算了，连……总之现在还觉得不舒服。
　　红衣女修想了很久，憋出一个馊主意，开口道：“或许我师尊只是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把对你的宠爱误解了……如果你弟弟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跟野男人跑了，难道你不吃醋生气吗？”
　　盛问春指的是觅情，但江远寒立即想到对方念念不忘的小师叔，喃喃地应了一句：“……好像有道理。”


第四十三章 
　　盛问春继续道：“小鱼师叔还是暂且顺着他一些吧,对你也好。”
　　江远寒听得闹心，连吃东西的胃口都没有了，计较道：“没法顺着他,我还能逆来顺受地让他睡？”
　　盛问春闻言一怔，视线微妙地在小鱼身上打转了几下,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平常的时候。师尊应当不是很喜欢这种事的人……小师叔稍微哄着他些,也免受点苦。”
　　江远寒扯了扯唇角：“看我心情。”
　　他要是这样就能学会服软,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盛问春言尽于此,作为冲夷仙君弟子的身份也没办法再说么么。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因为异种巨兽出现在其他地点的原因，很快我就会跟随师尊前往魔界一趟,到时候……”
　　她看了看江远寒的脚链，觉得师尊不可能放他离开,犹豫道：“到时候,或许有些机会。”
　　江远寒听了“魔界”两个字,心中高速运转了起来——如果回到魔界，让堂兄帮自己一把，也许就能从李凝渊的手里跑出来了，要是被这个疯子锁在落花仙府，真就成了霸道魔……霸道仙君手里的小娇妻了,笼中之鸟，掌上尤物，堪称修真界千百年不变的俗气话本故事，口味这么多年也不变一变。
　　盛问春也没有细说，随后就回去了，过了两个时辰，道童奉命送来的药膏玉盒码得整整齐齐,在一个小箱子里送到了落花仙府。
　　在落花仙府屏风外擦花瓶的童子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东西搁在了桌上，似乎被嘱咐了一下话，这些孩子到了江远寒面前都很安静，一句不该说的叽叽喳喳都没有，办事也非常利索，一丝不苟，作风严肃。
　　江远寒简直怀疑之前聊八卦的不是他们，忍不住叫住了小道童的背影，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身，就算看不清表情，也能感觉到对方有点慌张。
　　“李凝渊……仙君是不是说你们了？”江远寒问道，“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聊了？”
　　之前这些孩子还会似有若无地刺他两句，也不知道是为么么。也许是羡慕跟在冲夷仙君身边入道的机会，也许是对织月鲛的外貌又爱又恨，口是心非，或根本就是不够成熟，别人越是喜欢，就越用不屑一顾来衬托自己的与众不同。
　　随着他的动作变化，脚链一直细细碎碎地响着。道童低垂着目光，看到那亮晶晶的脚环时，突然又不明所以地涨红了脸，低声道：“……仙君告诉我，我们外面说的话，你……都能听到。”
　　“对啊。”江远寒支着下颔，听得很愉悦，“很有创造力嘛。”
　　毕竟还是孩子，很轻易便会为自己的小小过失而觉得羞愧。男孩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道：“……对不起。”
　　江远寒没说话。
　　对方的下一句突破了寂静，接续上来：“但我觉得你……你现在，又很可怜。”
　　真奇怪，这些天真纯粹的恶意，既产生的突兀简单，又消融得如此轻松。等到了江远寒真的落入他们曾谈过的境地时，他反而为此惴惴不安，为此怜悯同情。
　　江远寒不需要这种同情，但不代表他对这种前后变化就没有兴趣，正当他还要继续问下去的时候，外面的等候男孩子的女童清清嗓子，故意咳了一声。男孩便如同被踩了尾巴，一道风似的蹿出去了。
　　过了几息，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只手掀开珠帘，挂在屏风两侧的碧水珠帘碰撞出响声，又脆又冷。
　　江远寒知道是冲夷仙君回来，并且也能猜到这两个珠帘的意义——制造一些声音，总能让听力敏锐而视力极差的织月鲛多一些安全感。
　　李凝渊心细如发，在这一点上不输给任何人。
　　白色的身影停在桌案前，随手翻动了一下小盒子，扫了一眼上面的灵禁花纹：“顾琅送来的？”
　　“小盛师侄为了你考虑。”江远寒没么么情绪地道，“特地从顾琅那里要过来，怕我哪天就被你弄死了……堂堂隐世宗门的仙君，可不能背负上这样一条孽债人命。”
　　明明有更好的表达方法，但江远寒偏不要那样做。他就是想让李凝渊愧疚，想让他心情不好，想让对方觉得这么做是错的，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能更正常一点。
　　可惜没有效果。
　　李凝渊心如止水，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玉盒，盒子是青玉做的，上面封着两道灵禁，红纸贴名，写得是“牡丹香膏”。
　　木盒里起码有二十几个小盒子，基本都是全新的，药瓶灵禁完整，没有打开过。其中一半是润滑之用，另一半就是事后修复，每一个玉盒上的名字都是话本里常常出现的那种——恶俗且低劣，香艳又露骨。
　　李凝渊神情不变地看完，打开一个小盒子拿起来闻一闻，确定里面的成分都很温和有效，才重新扣上，淡道：“你放心，我不会再那么粗鲁的。”
　　江远寒：“……？”
　　“我早就觉得那天对你太凶了。”李凝渊看着他道，从声音中听不出来是真的带有愧疚之意，还是陈述事实，“我会慢慢调整自己，不让你出那么多血。”
　　江远寒颇感无语凝噎：“我的意思不是你技术问题……”
　　他哪里记得有没有么么技术，他完全断片儿了。
　　“你抱着我喊另一个人的名字的时候，没有觉得痛。”
　　李凝渊的声音淡淡的，轻描淡写，如云烟掠过，但让江远寒一下子就停住了话语，说不下去了。
　　实际上，江远寒以为那是初恋情人的时候，甚至觉得这种痛都是梦中痴缠的奢望……小师叔平和又善良，很少做么么让自己难受的事情，即便是那天晚上在灵蛇洞窟，在最寒冷刺骨的夜风之中，对方还保留着一丝骨子里的温柔。
　　“你钻进我怀里，抱着我，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让我亲你。”
　　李凝渊走了过来。
　　落花仙府里面只有治愈外伤的伤药，之前给江远寒涂得药，也都是这些东西。但此刻显然有了更好的替代品。
　　这些东西虽然名字很不矜持，但成分倒是柔和很多，算得上是有用之物。李凝渊并不固执腐朽，该采用的时候不会忌讳。
　　他坐到江远寒身侧，明明每一句都平静无比，但落在静寂的室内，每一句淡然的陈词，都像是寸土不让的逼问。
　　江远寒觉得胸口到喉咙都烧起来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再次觉得自己伤害了两个人，无论是不知道在远方哪个地方、不知道么么时候能找回来的初恋，还是眼前这个魔念丛生的男人，在某种程度来说，都算是受害者。
　　“我亲了你，你又说，我很像他。”李凝渊拉住小鲛人的手腕，推起来袖子看了一眼之前敷过药的瘀血，“小寒，我有那么像他吗？”
　　江远寒艰涩地动了动喉结，低着头不看对方，也没挣扎地任他牵着，视线落在恢复如常的珠帘边缘。
　　穿过朦胧的光晕，能望见远处的群山，在他的眼里化成淡青的色泽，晕染成一片。
　　“他大概亲过你，抱过你，也陪伴过你，可是大概也并没有为你做么么，你只是因为涉世未深而喜欢他。”李凝渊一边给对方检查身上的所有伤口，给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和衣领，就像是一个真正内敛正直的师兄一样，淡而冷静地说道，“有些事他能做，我也能做，与其漫无目的地去寻找一个抛弃你的人，不如回头看看我。”
　　江远寒没吱声，他有点儿想躲开这个人。
　　但对方又绕了过来，单手扣住了他的腰带，把道袍的边缘撩了上去。江远寒脑海里嗡的一声，抬脚踩到他手臂上，刚想凶他，就被捏着后颈，声音低沉地叮嘱了一句：“我看一眼好了没有。”
　　他说得是磨破皮的……大腿内侧。
　　江远寒压着他的手臂，脚链哗啦啦地响。他瞪着对方，很不愿意：“那么点伤早就好了，不劳烦您这么厉害的人物天天惦记。”
　　李凝渊看了他一眼：“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
　　还不等江远寒反应，他就探手迅速而精准地解松腰带，伸手导入一点灵气接近，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对方脆弱肌肤上一大片发红的地方。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也被江远寒一下子捂住了，指缝里的光线昏沉又细微。李凝渊用从木盒里挑拣出来的伤药摸索着给小师弟上药，仿佛对眼下这个情况并不意外。他知道以江远寒的作风，是不会一点儿都不反抗的。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肌肤上，有些分散注意力。江远寒紧紧地遮住了对方的眼睛，心里发虚，总觉得自己在掩耳盗铃，随后就听到对方冷静如冰的声音。
　　“小寒，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他未必真的对你好。他如果真的有情，会让你落到夺舍灵物而生的地步吗？”
　　江远寒心中复杂，愧疚跟无能为力混杂在一起，烧得他体无完肤，只能咬了咬牙齿，道：“我跟他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他为你做过么么？”李凝渊抽回手指，却倏忽靠近，气息温热地扑面而来，“他甘愿为你去死吗？”
　　江远寒怔了一下。
　　“他未必能做到，但我可以。”对方的声音像是在冰冷地解剖着么么东西，像是在攥紧某些脆弱得无法触碰的易碎品，也像是在把心底涌流的热血一寸寸地冻结割裂。
　　“我不像他。”
　　这四个字像是一种无声的反击。
　　江远寒恍惚了一瞬，发觉李凝渊对于两人“相似”的说法其实介意至极，只不过他情绪莫测，很少显现出来，所以才让这种疼痛被压制，被冷藏。
　　就在这么愣神的刹那，他就被环着腰一把从座椅上带起来，按着脊背压到了床榻上。对方的气息又冰冷又暴烈，比任何的利器还要锋锐，一寸寸地压迫逼近过来，让人退无可退，毫无余地。
　　但同时，李凝渊的动作却又温和体贴，掌心垫着江远寒仍旧酸软的腰，把他带到了床笫之间。
　　上面铺着柔软的绒毛，冲夷仙君从不需要，只有他年少又金贵的恋人需要。
　　只不过这是李凝渊单方面认为的恋人罢了。
　　江远寒扯着他的领子，戾气蹿升地警告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我不是脆弱的鱼，我是魔修……”
　　“你不会。”
　　他的话被打断了。
　　李凝渊发出一个很轻的笑声，很难体会出这到底实在笑么么。他淡漠如水地补充：“你喜欢我这双手，我这样抱着你，摁着你的时候，你都想不起反抗。”
　　江远寒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五味陈杂地听着对方继续道。
　　“你找不到那个人，只要我活着，你就永远不能去找他，不能去见他……只能看着我。”
　　李凝渊说这些话时，一点要疯的迹象都没有，他冷静得可怕。但江远寒心里有数，这人哪里是冷静，简直是自虐式报复了。
　　江远寒扯着他衣领的手略微松了松，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道：“……师兄，咱们冷静下来好好聊一聊，你不要动不动就……”
　　接下来就是江远寒控诉的内容了。李凝渊往往等待不了对方说出拒绝的话，就会压着他的肩膀低头吻上去。
　　剑修的手很有力气，劲力用得也很好，让人丝毫不能移动，却又让人不会有一丁点痛楚。江远寒被他强行封住话语，唇齿之间全都是李凝渊的气息，是一股清淡甚至烂漫的桃花味儿，很淡，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甜。
　　这只是庭前那棵大桃花树沾染上的香气，就如同小师叔院子里的桂花树，小师叔身上的白桂花香一样，都很淡，又淡又芬芳，像是笼着一袖春天，只要亲密缠绵就能把人灌醉。
　　江远寒攥着他的衣襟，被他含住磨得红润的唇，脑海中迟钝地情绪炸开。他躲不掉，只能再次毫不留情地咬了对方一口，尝到充沛的血液味道。
　　李凝渊没有躲，甚至都没有退。
　　他摁着江远寒的肩膀，像是在这种强行发生的亲吻，在这种从唇间到心尖的疼痛里，才能汲取到一丝魔念纾解，情绪缓和的温度。李凝渊垂着眼帘，视线里都是织月鲛颤动的睫羽。
　　还有对方生理性湿润的眼眸，眼眸边缘泛红的肌肤，还有他漂亮如宝石的眼珠，蹙紧的眉尖。
　　在想么么呢？李凝渊很想问一问他。但他又清晰地明白，在小鲛人的口中得不到答案，他只能得到嘲弄和讽刺，得到他对那个人执迷不悟的追求。
　　总归不会是想我。
　　这种疼痛熬得足够了。李凝渊才稍稍撤离了一分，盯着对方磨破了的下唇，声音低哑地道歉：“……又弄疼你了？”
　　江远寒差一点就喘不过气，他急促地呼吸，视线被上方的光线笼罩住，只能凭借听觉和触觉感知一切。他抬手捂住了脸，半晌才道：“……你这个王八蛋。”
　　“嗯。”
　　“道貌岸然，虚伪狡诈，低劣无耻。”
　　“嗯。”
　　李凝渊简单承认。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江远寒哑声质问，“你还想经营这种畸形关系到么么时候？有这样的师兄弟吗？”
　　“是你不够清醒。”李凝渊注视着他，“如果没有，我们就会是第一对，越久越好。”
　　江远寒放弃跟他争论了。他瘫在床上，生气地翻了个身。
　　“先别睡。”李凝渊道。
　　“不睡还能干么么。”江远寒说完才觉得失言，补了一句，“除非你真想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否则别想着做么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会退让到那个程度的。”
　　李凝渊盯了他一会儿，手指触摸上道袍底下的腿，从对方的脚踝上移，搭在膝盖上：“鲛人的身躯需要补水。我给你解开脚链，今晚去池子里睡。”
　　江远寒一听到解开脚链，顿时腰不酸了人也不困了，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水月池的方向，计算了一下池子到门口的距离。
　　李凝渊安静地看着他的小动作，伸手捏了捏鲛人触感柔软的小腿，道：“我看着你睡。”
　　江远寒：“……你看着？”
　　“原则上来讲，我不需要入眠。”
　　江远寒：“道理我都知道，但是今晚你可以睡。”
　　李凝渊听着这句话，忍不住勾了下唇，似乎被这样的对话给弄笑了，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鼻梁，声音低柔：“可以，但是没必要。”
　　江远寒：“……”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真的不可理喻。


第四十四章 
　　入夜。
　　织月鲛的双腿遇到大量的水,就会化成鱼尾。
　　轻而反光的脚环和锁链被卸了下来，明明江远寒摸索了很久都没有弄懂的配置，却在李凝渊的手中轻而易举地被勾开,咔哒一声脆响，限制之物脱离了脚踝。
　　江远寒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有一种重获自由的感觉，只不过他在对方沉默的目光之下,完全不能太过放松,只是解开外衫,换了件别的。
　　那些广袖飘逸的道袍不能浸水，反而是织月鲛自己的纱衣,出水即干，薄如蝉翼,拢在身上几乎轻如无物。江远寒从李凝渊手中拿回来了自己的衣服,随后就慢慢地沉进了水底。
　　水月池漾开一圈圈的波纹,淡淡的月光落入珠帘之中，与珠玉的光泽缠绵在一起。朦胧的光晕落在水面上，跟着粼光颤动。
　　李凝渊盘腿坐在水月池旁侧，没有靠得太近，但也始终让江远寒的位置停留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从水底向上吐出一串儿泡泡,浮上来，很快地破碎。
　　江远寒的身躯在水月池中很快便补足了水分，他在里面慢慢舒展筋骨，这几天的坎坷仿佛都淡化了许多。过了小片刻，水花溅动，他从水中冒出头，只露出两侧白玉珊瑚般的鲛人耳,还有湿润泛光的眉宇眼睫。
　　李凝渊看向他。
　　两人视线交汇了片刻，谁都没有开口。江远寒心中复杂无比，不知道跟他说什么，随后就又沉没了下去。
　　静谧无声的月夜，外面有风吹拂的声音，还有细碎的鸟雀啁啾。
　　隔着一层清透的池水，江远寒本想闭上眼睡在水池里，却在即将睡着的刹那，听到一丝幽然的琴声。
　　琴声若隐若现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江远寒原本对这些乐器都是一视同仁的，但如今不是，他从水底上游，手臂趴在了池边的冰冷玉砖上，朝着声音传播的地方望去。
　　琴声太远了，传到这里很轻很轻，有一种如在梦境的错觉。江远寒听了片刻，等到琴声止歇，才听到李凝渊的声音。
　　“那是伊梦愁的大梦琴。”
　　“大梦……”江远寒低声自语。
　　“人生在世，如梦一场。譬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李凝渊望了一眼碎在池水里的月色，“伊梦愁嗜酒如命，不拘小节，她的琴声能引入入道，勘破种种幻境，遨游红尘万千。”
　　江远寒想了一会儿，大约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他伸手抵着下颔，迎着昏暗的光线：“是每一个正道修士，都要会一样乐器吗？”
　　李凝渊一时没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答道：“不是。只是少数人才精通。”
　　江远寒点了点头，觉得这琴声太远了，他也无从比较，不知道伊梦愁跟小师叔谁弹得更好。但在他心里，其实听到了也是一样的结果——没有人能跟李承霜相比。
　　“你很喜欢吗？”对方问。
　　江远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低头趴在了胳膊间，闭上了眼睛：“……喜欢。”
　　李凝渊的脚步稍稍近了，直到他身上那股极淡无比、又隐蔽缠绕的清甜气息蔓延过来。
　　他伸手把池子里的小鱼抱起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手指运起灵气，术法慢慢地烘干他银蓝色的长发。捋到发梢的时候，李凝渊才低下头，似有若无地说了一句：“如果我去学琴，你会听吗？”
　　江远寒本来已经对这种接触放低警戒线，不再炸毛了，可是还是让耳畔这句比风还轻的话问住了。
　　李凝渊的手指穿过长发，和缓地抵在他的耳后，指腹轻柔地从耳根往上揉按。
　　这样似乎能消解疲惫，是一种简单的导气引灵的方法，但是他碰到了江远寒耳后纤薄透明的鱼鳃，怀里的人骤然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天，几乎下一秒就要顺着动作滑进池子里了。
　　李凝渊及时捞起小鱼，撩开他头发看了一眼刚刚碰到的地方：湿润又脆弱的鳃被碰红了，畏惧地贴在珊瑚软骨下方的细腻肌肤上。
　　他骤然紧张，低头贴着对方的额头：“碰疼你了吗？”
　　江远寒的手攥住他的衣衫，湿漉漉的掌心在纤尘不染的白衫上烙下一个印子，他答非所问：“不要为我做什么自己不愿意的事。”
　　李凝渊的动作陡然停滞住。
　　“不喜欢弹琴，不要去学。”江远寒叹了口气，“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你也不要做这些，除了给我戴上枷锁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用……明明我还没有犯那么多错，你单方面付出得太多，就让我觉得自己仿佛错得很深。我性格自私薄情，不想背负一些不想背负的东西……很麻烦。”
　　李凝渊的呼吸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他没说话，而是把怀里的小鱼抱起来，只让他的尾巴浸在池水里，随后便将对方一侧的发丝拢到旁边，仔细地看了看被弄红的脆弱薄膜。
　　“我问你的话不是这个，”李凝渊平静重申，“我问你的是，有没有被弄痛。”
　　江远寒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胡乱地感知了一下身体传来的信号：“有一点吧……”
　　织月鲛的结构太脆弱了，而且原型的时候，这种脆弱感还被放大了很多倍，并且伴有着一些别的因素。比如鲛人在水中的交尾，往往会很难进行，因为他们的鱼尾实在是……太滑了。
　　李凝渊靠得更近，呼吸亲密又温热地洒在肌肤上，落在被碰红的鳃上，他的手指很轻柔地拨开肌肤上微红的透明软膜，看到里面的呼吸腔，软肉发红，有一种纯与欲交叠的视觉感知。
　　江远寒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被看得有点恼了：“什么都好奇，你要不要脸？！”
　　李凝渊没有丝毫避讳，顺着这话题问下去：“看起来很难保养，如果伤到了要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江远寒偏过头，“我也是才夺舍没多久。”
　　李凝渊盯着他的侧脸：“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身份。能够夺舍的魔修，应当修为不会太低吧？即便是刚刚筑基的修士，也远比织月鲛这种天生灵物来得要好。”
　　江远寒心说这不是被碰瓷了么，表面上没搭理他，而是提起了之前从盛问春那里问出来的话：“我听说……你们过一阵子要去，魔界？”
　　“嗯。”李凝渊应答。
　　“你打算把我放在哪里？”江远寒凭借着记忆中的位置，指了指放着脚环和锁链的地方，“把我锁在这里，我会闷死的。”
　　“你想去魔界？”
　　江远寒差一点就点头，随后回过神来这大概是对方的试探，也就绷着脸兜了个圈子：“我才不想，魔族那群家伙狗眼看人低，瞧不起其他种族修魔。”
　　我骂我自己，真是豁得出去。
　　李凝渊道：“魔族生而凶悍，自带魔气。而不需要像其他种族修魔一样，将天地之间的灵气通过功法转化为魔气，确实有优势。”
　　江远寒哼了一声，没说话，一脸得不高兴。
　　只不过这个欲擒故纵的水平不是太高。李凝渊察觉到对方有些口是心非。他望着不怎么搭理他的小鲛人，伸手拨弄了一下对方柔顺的长发，语气清淡地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也不会让你独自留在这里。”
　　江远寒听着觉得有希望，正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说才能让对方确定带自己去魔界的心意，就听到了李凝渊缓慢响起的后话。
　　“琴声，是你爱听，还是那个人……喜欢？”
　　这句话听起来仿佛没有什么威慑力，但实际上简直把人的心往冰窟窿里拽。江远寒顿时心生警惕：“当然是我……我……”
　　他本来说谎很是熟练，能轻易地掩藏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李凝渊逼近之时，他却突然卡了壳，让这股清淡而微甜的气息缱绻得脑海迟钝，从记忆深处仿佛勾连上来一丝奇异的错觉。
　　就在这么一瞬的恍惚之中。李凝渊无声地笑了笑，似乎对这种结局并不意外，他那股种在骨髓里，可怖到极致的干渴又缠绕上来，被嫉妒和占有欲占据了心念，连道心都在往不可预知的方向偏移。
　　他墨黑的眼眸之间，飞掠过赤红的光点，带着极重的压迫之感。这种肉食者的捕猎味道随着接近而灌进脑海里，让人脑子里发晕。
　　但江远寒自然还保持清醒，他甚至听到李凝渊语调平稳地说了一句。
　　“……其实我还有让你觉得更麻烦的事情，没有做。”
　　来自于豪门世家、见多识广的直觉冲到了第一位，江远寒下意识地觉得威胁，他反抗的心绪一下子涌了上来，修养后蕴藏至今的魔气慢慢地缠在指节上流窜。
　　但这样的防备没有派上用场。
　　李凝渊按住了他的肩膀，耳畔的声音低柔又缠绵，几乎不像是他的音色，而是潜入到更深的梦中，更像是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是谁的……
　　江远寒的想法一下子顿住，怎么想都想不出是谁的。他被对方抱在了怀里，猝不及防又无可抗拒，随后——李凝渊环着他沉进了池水里。
　　水波荡开。水月池池底很深，两人重重地沉没了下去，温泉湿透了衣衫。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李凝渊的声音，还有他温柔描述的一切。这其中似乎有一些很难懂的术法在作祟，对于织月鲛的薄弱身躯来说，这种蔓延开的道术，已经足够影响他的神智。
　　但影响他神智的，还有些更深层的、不可捉摸的东西。
　　这些声音在水下，没有暴露出一丝一毫，而是通过灵力静悄悄地传到江远寒的耳朵里。他有些难以想象，理智逼迫他认清眼前的人，但道术和私心，却在告诉他，闭上眼睛。
　　反正，你也什么都看不到。
　　江远寒像是被一团巨大的棉花包围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息。只有一点点温柔眷恋的声音从心底响起，像是一块过度甜美的糕点，他明知里面包裹着毒药，却还在香气的蛊惑下，极度地想咬开一口。
　　他的思念看似沉淀，但已经依附在了骨骼上，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江远寒死死地攥着对方的道袍对襟，即便闭着眼，却还是有细碎的小珍珠在水中散开远去。
　　他想起这是谁的声音了。
　　那根本就是忘不掉的初恋白月光，越是得不到、见不到，就越是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窝里，捅穿了痛，拔掉了也痛。
　　李凝渊把他抵在水月池一侧的冰冷池壁上。他的手叩着小鱼细弱白皙的手指，握得很紧，他盯着江远寒紧闭的眼眸，看着眼前颤抖的睫羽，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唇。
　　“你看你，一想到那个人的时候，就不觉得我是麻烦了。”
　　江远寒说不出话，甚至都有些忘了该用鳃呼吸，他的咽喉到肺腑都烧得厉害。
　　那是一种绷紧了的感觉，被拉伸到了极限。他强迫自己不崩溃，一句话都不能说，说出来就会哽咽，就会示弱。
　　他不想示弱。
　　“小寒，我能让你时时听到他的声音，让你触摸到我，就如同碰到他一样。”李凝渊淡淡地道，“我也不全是给你添麻烦的事，对不对？”
　　这个男人看着宽宏大量，但每次都在一些言论上斤斤计较，把每个字眼都扣得清清楚楚。
　　江远寒喉咙发梗，逃避般地躲开了他的吻。
　　在这个时候，李凝渊的声音落在他耳畔，甚至还是小师叔的声音，快要逼疯他。
　　李凝渊不许他逃避，这是水下，交谈只在两个人之间响起，连一丝其余的声音都泄露不出去。剑修有力的手指扳过了小鱼的脸颊，指腹在对方瘦削的下颔上摩挲了片刻，像是爱惜他，又像是痛恨他。
　　李凝渊觉得折磨，不光是对方，连他自己也备受折磨，但他却还是低低地笑，像是在笑自己被精细解剖、完整穿透的心，语句冷静又残忍：“睁眼看看，也许幻术之中，你能看到他，而不是你厌烦的……我。”
　　这不是单纯的幻术，而是李凝渊所修功法中的一个功能，也不是什么邪术，而是单纯地勾起人心中最直接、最纯粹、最本真的思念和渴望。
　　李凝渊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引导人心性的术法，会用来做这种事。
　　江远寒不敢睁开眼，他知道自己抵抗不了这道术法，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的念头，咬牙道：“……你根本不像他！”
　　小师叔不会让他这么难受，不会把他逼到角落里质问，更不会为了一句冒犯之言而强迫他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他想念的是内敛温柔的玉霄神，光风霁月，君子如玉，而不是像这样……不是这样的……
　　江远寒没有说下去。他被钳着下颔，贴上了柔软的唇瓣。
　　这次不是那种令人碎裂的强吻，反而柔和非常，很轻易就能撬开鲛人薄薄的双唇。
　　江远寒被攻破了防线。
　　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心酸又委屈。他的脊背让李凝渊按着，被迫贴在他怀里，伏在对方的肩头，随着这个温柔的亲吻结束，江远寒也没能控制住哭声。
　　他的手指扯着李凝渊雪白衣衫的边缘，几度哽咽地讲不出话，传递给李凝渊的只有他沉闷又崩溃的低泣。
　　李凝渊让魔念左右了的神智像是猛地被抽了一巴掌，瞬间清醒了许多。他抱着小鱼离开池底，把人带到了岸上。
　　久违的氧气涌入胸腔。
　　江远寒低头急促地咳嗽，细小的珍珠碎在地面上。
　　李凝渊有点手足无措，但他很快整理了一下心绪，给小鲛人慢慢地顺背，直到对方的呛咳停止，呼吸恢复平稳。
　　鲛人的纱衣搭在地面上，鱼尾渐渐地分开，化成双腿。
　　江远寒低头埋在膝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平复下来。他安静了好半晌，才声音沙哑地道：“……李凝渊，你真是……该死。”
　　对方没有回答。
　　江远寒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波澜动乱的水面，扯了一下唇，道：“我心里就这么一块儿好地方了，柔软干净，纯洁无瑕，也没有防备……你倒是会挑，一刀刀地捅。”
　　“……对不起。”
　　不知道是否是江远寒的错觉，即便失去道术加持之后，对方的声音还是有点像小师叔。他捏了捏眉心，缓解一下这种古怪的错觉，他揉着因情绪剧烈变动而泛红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道：“这算什么师兄弟，我看出来了，你就是要弄死我……或者逼我杀了你。”
　　李凝渊没说话，而是揽着对方，动作平和地给他顺着脊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江远寒暂时没心思骂他了，他没什么力气地道：“……强扭的瓜不甜，你又是何必。又折磨我，又折磨你自己。”
　　李凝渊道：“尝一口才知道。”
　　真是风水好轮回，他上回坑小师叔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江远寒头疼得要命，质问：“现在还不够苦么，你没有感觉的吗？！”
　　李凝渊垂下眼帘，静默地看着他，慢慢地道：“我不信。”
　　“……”
　　“我不信一直都是苦的。”李凝渊道。
　　就算到最后一直都是苦的，也是他选择的，怨不得人，唯一愧疚的，就是强拖对方下水。
　　但李凝渊克制不住偏移的心念，他也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对，可是找不出原因，就算想要控制，也根本控制不住。
　　江远寒跟他说不到一起，半天没吱声，就在李凝渊以为他要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小鲛人略微有些焦躁的声音。
　　“不是他……我谁都不要。”
　　李凝渊扶着对方肩膀的手指倏忽绷紧，缓慢地蜷握在了一起，他压下脑海里疯狂撞出来的魔念，尽量正常地捋顺对方的发丝，语气平静地问：“只有他可以？”
　　“只有他可以。”
　　李凝渊无声地笑了笑：“……好。”
　　江远寒万万没有想到，他答应的“好”，意思根本就不对劲。
　　他也实在想不到，堂堂冲夷仙君，会……会纡尊降贵用别人的样子……勾引他？
　　李凝渊明明不愿意，他明明极度地抗拒，他明明妒火激烈，遇到任何的比较都会痛苦。但这个人偏偏干了这种事，还引导江远寒说了好多他和小师叔的事情。
　　在水下的时候，对方虽然到处都像自己的初恋，可那些追问，那些迫人的词句，仍旧让江远寒抗拒住了诱惑。可当这个人一边非常相似，一边态度温柔的时候……这怎么扛得住？
　　江远寒又被他晃晕了眼，茫然地让对方亲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懊恼地敲了敲额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都知道这人是假的了，却还是会被突然晃住神，这根本不是一个虚假形象应该有的程度啊？
　　江远寒自认为自制力还不错，对此简直费解，他觉得连两人记忆里相似又略有不同的气息，都在渐渐地趋同融合，渐渐演化成了类似的甘甜味道。
　　但即便如此，江远寒还是能意识到李凝渊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临行之期已到。江远寒看着对方给自己解开脚环和锁链，却又在手上扣了一个相连的手铐，另一边锁在李凝渊他自己的手腕上。
　　中间的细链从戴起的时候就消失了，仿佛溶解在空气中，看不见摸不着，但江远寒却知道这是什么——牵心锁，就算相隔千里，也能在瞬间相互知晓对方的位置，是非常恐怖的一件定位法宝。
　　太难了。
　　江远寒转了转手上的玉环，心情复杂地道：“你不要再用那个……那个道术了。”
　　李凝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吹了一下汤匙里的羹汤，喂到对方的唇边，似不在意：“不像吗？”
　　他其实很想听一句“不像”，因为那就代表着对方最思念最渴望的东西，不再是另一个未曾谋面、却让他嫉妒如怒火的男人了。
　　但江远寒只是叹了口气，勉强乖顺地喝掉了对方递过来的汤，随后道：“……我觉得，你其实很难受。”
　　李凝渊静静地看着他，就这么安静地注视了他很久。他没有接这句话，而是从容地喂完小鱼师弟吃东西，然后牵起对方的手。
　　“跟紧我。”他说，“不懂事的小鲛人，外面的人会拿你炖汤的。”
　　江远寒听着有点想笑，没好气地指责：“只有你才每天想着拿我炖汤，还是翻过来调过去的那种，很不礼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李凝渊的上一句并没有使用道术，在他眼中也不是白月光初恋的模样，更不是小师叔的声音。
　　但他却潜意识地用了更轻松的语气，就像是对自己身边的人开玩笑一样。
　　有些像是面对着，活着的恋人。


第四十五章 
　　与之同行的除了小盛师侄外,还有无忧仙君伊梦愁，以及她的女弟子莫兰青。
　　莫兰青穿着一身淡色的长袍，不是道服,长发被玉冠高高束起，眼前蒙着一截宽长的青色丝绸。她被带来同行的理由很简单
　　她是一个瞎子。
　　伊梦愁觉得自己的这位弟子,应该能跟小鱼玩到一起，有恰好需要一位会烹茶煮酒的修士随行,才从她座下的十几名弟子里特意点出来,让对方陪同。
　　但伊梦愁虽然早已做出打算,但还是没想到短短几日不见，李凝渊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飞行法宝是一条云舟,可以在高空行驶。她立在云舟前方，朝着不远处的江远寒点了点,道：“兰青天生视力有伤,但她耳觉极灵,既不会被你那小师弟的样貌所蛊惑，受到影响，同时也能安慰一下他……你跟他怎么了，这个手环的规格很高，怎么套在你那宝贝小鱼身上了？”
　　李凝渊白衣如旧,淡淡地道：“不看住，他自己会跑。”
　　伊梦愁愣了一下，手里的道珠都停转了：“你……你做了什么事？那天你跟寻音和觅情动手了的消息，整个蓬莱上院都没有不知道的。你都这么疼他了，怎么还能……”
　　“我着急了些。”
　　李凝渊声音很轻，让伊梦愁简直以为这是一种错觉，她抬手敲了敲脑壳,已经明白对方的默认态度了，无奈道：“就这么急吗？不能慢慢来吗？”
　　“不能。”李凝渊道，“我近来噩梦缠身，总会梦到他……消失在我眼前。”
　　“真不像你。”
　　“是不像我。”李凝渊摇头，又罕见地微微笑了下。“像是上辈子跟他有过什么遗憾，所以隔着多年，也一眼看中。”
　　他们两个的交情说不上特别好，但也算是蓬莱上院中比较不错的了。伊梦愁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可惜朋友妻不可欺，自己跟那条小鱼估计是没戏了，可她转念又想到许久未见的寒渊魔君……倒也不再可惜了。
　　“老祖找不到寒渊魔君。”她主动提起，“魔界虽然魔族众多，但却也一直问不出什么，林暮舟对魔界很是忌讳，轻易不肯踏入这里。”
　　“那个人是魔族？”李凝渊并没有见过寒渊魔君。
　　“是啊。”伊梦愁笑了笑，“血统应该很纯正。只不过跟大部分耿直好骗的魔不一样，他机灵狡猾，有时候又疯。很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意，口不对心，涌上来一股明显的期待感：“不知道这次去魔界能不能见到那疯子的狐狸尾巴。”
　　“很难。”李凝渊平静道，“能进入魔界协商，已经是谈判很久的结果。”
　　常魔君对于修真界没有什么好感，对于隐世的两大宗门——蓬莱仙岛的靠山蓬莱上院、以及兰若寺的背后佛门之地菩提圣境，也同样的没有好感。而且魔界闭界多年，魔族虽然并未停止活动，但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进入其中。
　　“我听说常魔君跟寒渊的交情很好。”伊梦愁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挪用过魔族的力量为江远寒出面。”
　　“公私分明。”
　　“但十年前却在玄武蛋之争里为了救灵鹿道人而出现在修真界的对立面上。那场战役我也有关注，只是江远寒没来，我也就不再理会……”
　　蓬莱上院里的仙君都是有脾气的，也不全都会听从林暮舟的调遣。比如李凝渊、又比如这个随性逍遥的伊梦愁，他们虽然名义上属于这位半步金仙的座下，但很难踏实地使用。
　　两人随意闲聊，江远寒听力很好，差不多都能听清，但这也是他们两个没有设防备的缘故。他就知道那个疯女人还惦记着跟自己打架，小小地在心里念叨了一声“我才不想见到你。”随后才被莫兰青带着手去摸刻了字的玉简。
　　玉简里是一些适合阅读的书，这些字会连通玉简上的术法直接展现在心里，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江远寒其实不太爱看书，他抽回了手：“……不至于给我看基础启蒙吧。无忧仙君怎么跟你说的？”
　　莫兰青怔了一下：“师尊说你眼睛不好，让我照顾你。”
　　另一边的盛问春哼了一声，冷淡生硬地扯了下唇：“咸吃萝卜淡操心。”
　　莫兰青脾气很好，假装没听到红衣女修颇有意见的话语，而是道：“一个人陪你玩太单调了，多我一个也不算多。”
　　江远寒弹了弹手腕上的手环，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个什么待遇，说待遇好吧，囚禁锁链加定位，一套顶级的监禁法宝给配置上，说待遇不好，旁边那俩洞虚境的仙君，连派两个弟子陪他玩。
　　小孩子，又是当小孩子养。他不太乐意地转了转手环。
　　手环摩擦着桌案，响起剐蹭的动静。莫兰青顺着声音低下头，忽然道：“小鱼师叔，让我看看？”
　　盛问春：“……能不能别乱叫。”
　　莫兰青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探手过去，指腹摩擦着手环上的纹路，她轻轻地转动着手环，然后注入进去一丝的灵气，这灵气被反弹了出来。
　　“这么强势的定位法宝，似乎很少见了。”她开口道，“除了一方死去，是摘不下来的。”
　　江远寒头回听到这么个说法，皱眉道：“怎么可能？这种辅助法宝哪来的这么大气性？什么鬼设计，怎么就至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确实是这样。”莫兰青在这方面还是有些见解的，她轻轻地敲着手环，灵气更缓慢、更隐蔽，似有若无地蔓延了过来。同时，传音绕过了手环上镌刻极深、能够探测声音的缩小法阵，隐隐地响在江远寒的心底。
　　传音有些模糊，只能听清几个字。
　　很快，莫兰青就把手收了回去，叹气道：“监测，定位，控制，保护。永久性法宝，无法摘掉。你我之间眼下的交流谈话，只要冲夷仙君愿意，都能全部听到。”
　　江远寒霎时间愣住，他吐出一口气，虽然知道李凝渊是个混账，但没想到他的掌控欲有这么强烈……那这样一来，他就不能直接跟堂哥说清楚了。
　　也不知道堂哥能不能意会到自己的意思，目前这个躯壳，想要一下子认出自己，就算是常乾，应该也还有点难度……
　　江远寒一边想着，一边闹心发泄似的砸了几下这个手环，但手环坚不可破，倒是他的手背被坚硬的桌案擦伤了。
　　这点疼痛他根本就不在意，心里稍稍舒服了一点，刚要详细问问莫兰青有没有什么避开监听的办法，手腕就被一只手牵了起来。
　　就是这点触感，他也能认出来是李凝渊。
　　江远寒冷着脸看他，看着对方低下身钳制住自己的腕骨，指尖把手环往上拨弄了一下。
　　小鲛人白皙娇嫩的肌肤上红了一片，擦破皮的血迹慢慢渗透出来。
　　李凝渊看了旁边的莫兰青一眼，后者立刻俯身行礼，背生冷汗，逃命似的慢慢退回到了无忧仙君身侧。而陪坐的盛问春也因为听了这些话而陡然紧张起来。
　　但李凝渊并没有说她什么，而是慢慢地汇聚灵气，将这点表皮的伤口处理干净，再掏出已经随身携带的上药给他擦拭了一遍。
　　全程都静寂无声，江远寒面无表情地不理会他。
　　直到上药晕开，里面残余的血迹都消失干净，只剩下一点点麻痒的时候。对方的气息才逐渐地逼近，缓慢地缠绕过来。
　　江远寒眨了下眼睛，忽然笑了一声：“你喜欢我，你对我好？”
　　他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气息不稳，声音发寒：“你根本就不尊重我，李凝渊，你他妈就是个骗子，自欺欺人，伤人伤己，我不用你假惺惺的，这些伤要不是因为你我还不会有。你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周遭死寂一片。
　　盛问春从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整个人都坐立不安，垂着头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李凝渊任由对方扯着自己的衣领，他眸光不动，连眉宇都稳定至极，伸手把小鱼从座位上抱了起来，淡淡地道：“对我的愤怒，不能成为你弄伤自己的理由。”
　　江远寒这火根本发不出去，他真的很想动手跟对方打一架，但又受限于身躯，同时也觉得跟这种执念入魔的人是不能公平决胜的，也就暂且歇了念头，转过头生闷气。
　　但李凝渊没有退缩，他勾动道术，扳过江远寒的下颔，让对方看到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以往的时候，江远寒被这个术法影响之时，多多少少都有点能意识到。但这一眼却完全真假难辨，要不是年龄对不上，他甚至有点怀疑对方是小师叔的转世。
　　这下子他连闷气都生不起来了，只能闭上眼，眉心突突地乱跳。他抬手拍了拍对方的手指，道：“放我下去。”
　　“我说话你不听，那就看着他，他说话你应该会听。”
　　对方的声线非常平静，但江远寒估计这人也很难受，他就是有这种特别的直觉，觉得对方这么做，是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我只是太怕你会离开了。”李凝渊靠近他，亲了亲怀中人的耳侧，“别因为我不好，而弄伤你自己。”
　　这个什么脑子不好的师兄说这话，江远寒可以当做耳旁风，可是小师叔的声音一响起来，他整个人的态度都软化了，特别是“怕你离开”这四个字，杀伤力无与伦比。
　　江远寒维持住清醒，又恨又对着这张脸骂不出口：“……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织月鲛的视力不好。
　　但这个道术直接作用于内心，与视力无关。即便周遭都是模糊的，他也能借助道术的引导，看到自己记忆中的李承霜。
　　所幸李凝渊只在哄他时使用了片刻，随后就再没有用过。而莫兰青再也没有来过他身边。
　　倒是伊梦愁看了全程，心中非常诧异震惊，跟李凝渊在远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神情由震惊慢慢地转向同情，看了江远寒好几眼。
　　盛问春也不敢再提帮小鱼师叔逃跑的事儿了，她虽然本来就拒绝此事，但有时还会挂在嘴边开开玩笑，如今见到这种情景，别说提了，她想都不会再想一下了。
　　在云舟上百无聊赖地过了三日左右，飞行法宝终于降落，江远寒也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魔界的气息。
　　——自由野性、随意生长。带着炽热的好战气息，也带着绝对的赤诚。
　　江远寒是里面的一个异数，其实大部分魔族讲谎话都是会脸红磕巴的，他在骗人这方面的才华在种族里算是天赋异禀。
　　但还是比不过这些无耻的正道修士。江远寒瞥了李凝渊一眼，给这句话加上特指。
　　魔界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几乎都没有变过。但不知道是不是江远寒的错觉，总感觉除了守卫之外的普通魔族，好像……越来越少了？
　　这是都去哪儿了。近些年来的生育有这么困难吗？
　　不过魔族的生育率下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作为六界之中最能打、最好斗的种族，生育的艰难一直在各大种族之中名列前茅，再加上近些年来魔族女性们的兴趣转移……也就是喜欢其他种族的人数大大上升，导致纯血魔族的降生就更为困难。
　　这种兴趣转移也是有迹可循的。因为魔族内部的风土民情就是简单的强者为尊，连嫁娶也是同样，魔族女性的体力和耐力一样强悍可怕，但她们面对魔族男性的失手几率往往更高，而其他种族的男性……咳，一般都打不过这些人。所以就理所当然地被娶回来……真是一种奇妙的人口扩张。
　　江远寒暗中吐槽了一下自己老家的风俗。他倒是继承了魔界王族的完整血统，甚至还有自己爹爹给的部分天灵体，但他只要一想到魔族女性的……那什么的结构，带着锯齿。他就觉得——没有那么大的勇气追求女孩子。
　　只要想想都觉得痛。
　　云舟落地的范围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周围的魔族都是半魔体的状态，露出形态各异的半魔体特征。
　　谈话的地点不在荆山殿，而是另一个地方，这里禁制牢固，无论会不会谈崩，也都能控制住形势。
　　在一位魔族的领路之下，江远寒被李凝渊牵着手进入了殿中。他甩不开对方的手，只能看了一眼自家堂哥的影子……高度近视，从没见他这么糊过。
　　盛问春和莫兰青只是跟随，没有进来。大殿地砖冰冷，两侧燃着蓝绿色的火焰，温度不高，案上倒好了茶水。
　　常乾一身劲装黑袍，单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在给肩膀上的雪色猎鹰喂食，是撕成一条一条的牛肉。门口响起动静时，他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颔首示意：“我与蓬莱上院暌违已久。两位坐。这个是……？”
　　岂止是暌违已久，满打满算，他跟蓬莱上院的人，也就见过一两面。但他对这个地方没有半分好感……小寒在他们手里吃过的亏，他就算不刻意打听，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
　　常乾有点不确定李凝渊身边的灵物是什么身份，但就在此刻，江远寒猛地挣脱了李凝渊牵着他的手，冲着堂哥的身影迅速飞奔，不偏不倚地栽进他怀里，拽着对方的袖子埋头就演：“常哥……你救救我……我是、我是寒渊魔君的、的……”
　　他欲言又止，常乾略微迷茫，脑海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接了下去。
　　“你是他养的……鱼？”
　　“对！”江远寒顺杆往上爬，一不做二不休，已经不打算要脸了，眼底含泪地道，“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常哥，我知道你认识他，你帮我找找他吧，我被一群邪修抓走卖掉，连冲夷仙君也对我……”
　　这绝对是江远寒演技的巅峰，他知道堂哥打不过李凝渊，肯定是不能坑自己哥哥。但自己真身可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说不准能有点震慑力。
　　常乾把他扶了起来，听到这里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江远寒的脸，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又看了看骤然间面沉如水的李凝渊。
　　“……这孩子，是我朋友的人。”常乾道，“在谈正事之前，冲夷仙君能否解释一下，这是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不啻于是一颗雷在殿中炸响。
　　李凝渊注视着小鱼的背影，他可是知道这人夺舍前是魔修的。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寒渊魔君的种种描述，心中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夺舍前的魔修身份，是寒渊魔君麾下的下属。
　　别的他不太想继续思考了。
　　而一旁的伊梦愁就是真的听懵了。
　　小鱼……是江远寒的……人？！
　　江远寒顺势躲到了常乾的身后，单手拽着他的衣袖一角，指腹按在对方背负的手心之内，迅速而快捷地写下一串魔族篆文。
　　——哥，救命。
　　常乾微不可查地神情一滞，他知道小寒能够更换身体，但并不清楚他究竟修炼了什么秘术，但看到眼前的情景，瞬间便认为堂弟估计又是被蓬莱上院被坑了，他表面上没有表情地跟李凝渊交涉，肩头的鹰却没有看向前方的两人，而是一直看着身后的小鲛人。
　　常乾收在身后的手心魔气汇集，一把小而锐利的鲜红刀刃碎片从半空中凝聚而出，上面布满魔族的纹路和篆文，最重要的是，这把匕首带着江远寒认识的气息。
　　漆黑的纹路组成了一个名字。
　　江远寒匆匆扫过一眼，心中一惊，立即将收起在袖中，心想“没必要吧，这个玩意儿就这么给自己了？”
　　这可是他父亲的佩刀碎片——只不过不是主体，而是重铸之时从天劫之下裁断的碎片，上面翻滚着雷劫的气息，与问心劫的道音叩问。


第四十六章 
　　金仙道祖的佩刀,上面那点接近本源的杀戮之气，就能够让这个境界之下的人死无葬身之地了，只要把这个碎片捅进对方的躯体,就真的能毫无阻拦地搅碎元婴和灵台。
　　李凝渊大概率不会躲——这个疯子根本没觉得死有多可怕，也许死在江远寒手里,他并不会失望。
　　江远寒将黑刀碎片悄无声息地藏进衣袖之中，能从脚步声中判断李凝渊逐渐走近的步伐。
　　“寒渊魔君？”李凝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直至今日,才对蓬莱上院中人人都很在意的这个人燃起一点兴趣,只不过，并不是好感,“这位是我收养的灵物织月鲛，在下代师收徒,这是我的……小师弟。”
　　“不太像啊。”常乾毫不犹豫地送出碎片后,便收回了身后的那只手,慢慢地拨弄着肩头雪鹰的脖颈羽毛，“冲夷仙君前些日子碾碎了虞城的事情，我也有所听闻……这孩子就是从那里领回来的吧？寒渊很久都没出现过了，你这么对待他的人，小心他到时候要你的命。”
　　李凝渊眉峰不动,语调漠然：“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江远寒蜷缩着指尖摩挲着袖子里的碎片，觉得接触着碎片的肌肤都跟着有点发烫。他没再说话。
　　雪鹰漆黑的鹰眼盯着李凝渊，与钢铁嵌合的爪子轻微地移动了一下。
　　“蓬莱上院，果然没有什么好东西。”常乾毫不避讳地说了一句话，但也没有拦着李凝渊走到他身侧，把小鲛人从自己的身后半强迫性似的抱到怀里。
　　他打量了李凝渊一下,跟看人贩子似的审视片刻，道：“冲夷仙君，他是夺舍的身躯……看你的反应应该也知道。不如你把他还回魔界，了结这一桩冤孽。”
　　“持戒人，这个就不必谈了。”
　　李凝渊伸手擦了擦江远寒演出来的那一点泪痕，不知道为什么，像这种故意逼出来的眼泪，并没有化成珍珠。
　　但李凝渊却依旧耐心、依旧体贴，他顺了顺小鱼的脊背，在他耳侧低声道：“你的名字……是因为寒渊魔君吗？”
　　江远寒语气恶劣地气他：“是啊，我喜欢大魔头，不喜欢你这种伪君子。”
　　李凝渊没回答，他甚至还笑了笑，单手扣着小鱼的腰身，语气平淡地道：“看来你喜欢的男人还不止一个，怎么不详细聊聊？”
　　也许是因为蓬莱上院对那只魔充满恶意的人太多，也许是不愿意给上司……或是情人惹麻烦？理由倒是有很多。
　　李凝渊的脑海中无法抑制这样的想法，他的杀机满溢，浑身的气息都开始变化，原本的一身清正仙气都被搅得翻滚浑浊。连一旁的伊梦愁都觉得这人不太对劲，连忙挡在了他跟常乾的中间，让李凝渊抱着小鱼往后退。
　　“持戒人见谅。”伊梦愁赶紧补救，“我们这次是来谈异种巨兽出现在流海秘境之事的……为了救人，冲夷也受了一些伤。蓬莱上院并不想跟魔界动手，也不想为难常魔君……这些私事，不能跟公事相提并论、搅和在一起。”
　　常乾一贯态度冷漠，寡言少语，他看了一眼伊梦愁，又穿过对方的身影望了下李凝渊，道：“我倒是可以不过问，这毕竟又不是我的人，两位继续吧。”
　　如果不是小寒自己身在劫中，魔族之人都被提醒最好不要插手相帮——光是挟持少尊主这一项，就足以上升成动荡六界的公事，甚至是战事了。
　　江远寒手中的手环亮了一下，看似消散在空气中的锁链重新具现化出来，把距离控制在周围三米左右。他抬了抬手，就知道李凝渊这个王八蛋开始限制距离了。
　　不过没关系，迟早宰了你。
　　他看似没有什么意见，听着双方交谈有关于异种巨兽的事情。常乾对流海秘境出现异种之事似乎并不意外，他皱了下眉，手臂上的雪鹰转了转头，仿佛也在同样地聆听着。
　　“不是魔界的玄通巨门出了问题。”常乾道，“近三千年来，玄通巨门都没有对普通魔族开放过，只有从军的魔将才前往镇守……对，镇守。裂缝之中的异种巨兽源源不断，但从来没有走出过巨门之外。这都是魔族将士用鲜血才守护出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魔界是六界之中海拔最低的一界，而玄通巨门尤甚。巨门裂缝很久之前便出现了，经过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演化，才会开裂到能够进入的地步。这是自然对寸草不生荒芜之地的馈赠，也是自然对灵气消耗天地巨变的诅咒……就算是隐世宗门，也不能出了什么事就推卸责任，认为是魔界的过失。”
　　雪鹰跟着轻轻点头。
　　“如今的灵气浓度，跟三千年前无法相比。流海秘境是大千世界之中的小世界，界膜脆弱不堪，更大可能是小世界内出了问题。”
　　伊梦愁也认可这种说法，说到底，她其实并不太了解这种会放出异种的裂缝究竟是什么。但她观察了一路过来的魔界封锁，觉得玄通巨门内的异种巨兽根本无法出现在外界……这里的警戒太严格了。
　　她叹了口气，道：“看来流海秘境需要再次探索了，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教常魔君……倘若真有如玄通巨门的裂缝出现在小秘境当中，应当如何处理。”
　　魔界能够镇守，是因为魔界的人口虽少，但战士和将领的比例特别高，且在中高端战力上非常充沛。魔族的天赋能够让他们保持这种高强度高危险的任务，并且拥有非常高的组织性，千百年来不出错。
　　但放到修真界，即便有蓬莱上院、菩提圣境的协同组织，利用整整十个宗门的高阶修士，也难保不会因为利益的多寡、受损的严重与否而产生间隙。这种严峻之事上，最怕的就是利益冲突、尔虞我诈。一旦不团结，那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但综合力量强盛的修士，最缺的就是团结。
　　修道之途永恒孤寂，能陪在自己身边的，只有自己的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要做到共同剿灭威胁，可以。但要做到长时间的不计牺牲，太难了。
　　常乾嘲讽地微微笑了一下：“我可以将魔界的经验倾囊相授，但你们未必能用。”
　　哪怕依靠雄厚的实力守住了流海秘境，也难保不会有其他的秘境出现问题。这种小世界里都蕴藏着很多奇珍异宝，也是仙门多年的修士历练之所，底下的利益分配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不可能轻易放弃。
　　伊梦愁也清楚这一点，她思索片刻，道：“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等前往玄通巨门，亲眼看一看巨门裂缝。”
　　常乾看着她说完这句话：“你会死的。”
　　伊梦愁微微一愣。
　　“你可以靠近，我能让守卫不拦着你。但你一定会死，记住我的话。”常乾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冷酷简单，没有情绪，“除了半步金仙以外，谁去都一样。”
　　伊梦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却直觉般地意识到他说的是真话，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寸。
　　常乾遥遥地看向江远寒，但在其他人眼中，却是落在了李凝渊的身上：“你也是。”
　　江远寒不知道自己家什么时候这么危险了，他有点好奇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李凝渊没有回复常乾的话语。常乾也不在意，结束了谈话，让魔族守卫带着这群仙门中人离去。他伫立在原地，看着几人消失在眼前，回忆了一下那个套在小寒手腕上的牵心锁，思考着道：“……那把锁，叫牵心？”
　　他身边的雪鹰口吐人言：“这种金仙级别才能强行打破的顶尖通感法宝，六界里也只有这一件，根本不是为定位和囚禁设计的。连通感都不开，冲夷仙君暴殄天物。”
　　常乾笑了笑，道：“你的眼神倒是比我好使多了，我可看不清细节。还不回菩萨那里？”
　　雪鹰如果不是菩萨座下，又怎么会懂得这么多。这已经是属于金仙之境的知识层面了。
　　“不开通感，只有其中一方陨落，另一方才能挣脱牵心锁。但如果打开通感，两个人会有不同程度的记忆交融……究竟能不能全部心意相通，这要取决于他们两个人的感情状况。”雪鹰说到这里，才回过神，转头问常乾，“你们魔界就是这么养小少爷的？给人锁在一起了还让他自己解决？”
　　常乾没有跟它解释江远寒目前已在局中，而是提起别的事：“冲夷仙君的长相很不错，而且整体气质有点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我一时不确定，就没有妄动。”
　　“谁？”
　　“一块山石。”
　　雪鹰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常乾摇了摇头，道：“我把小叔叔的黑刀碎片给他了，用哪种方式挣脱牢笼，要看小寒自己的选择。”
　　他是江远寒父亲的兄长的儿子，所以按照复杂的亲戚关系来算，私下里可以管魔尊叫叔父。
　　雪鹰在他肩膀上挪了挪，道：“终于出现其他裂缝了。这件事我得去告诉菩萨和魔后大人。”
　　魔尊的道侣是一位男性，也是江远寒的天灵体来源，是一位特殊体质的金仙道祖，融合的是寒冰道种。而魔尊本人则是先天五运之中的终末之道、与先天五罚之中的杀戮之道并存，简单来说，都是不露面的大人物。而雪鹰口中的菩萨——整个大千世界之中，能被尊称为一句菩萨的，只有菩提圣境的慧剑菩萨，法号明净，俗名禅意彻。
　　雪鹰是被慧剑菩萨喂养长大的。
　　“你倒是积极。我看是在魔界吃得不够好，馋菩萨的身子了。”
　　常乾摸了摸雪鹰身上的羽毛，让它飞了出去。
　　云舟重启，但目标并不是蓬莱上院，而是流海秘境。
　　江远寒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他也感觉到了并不是来的时候的那条路——李凝渊太过信任牵心锁。这比江远寒预想的状态要好得太多了，他还以为自己要宰了李凝渊之后被蓬莱上院的那几个仙君弄死呢。
　　洞虚境陨落的动静可一点儿都不小。
　　秘术收集的情绪和爱恨都达到了一定程度，这段时间里，几乎他们的每一处摩擦，都会让秘术的进度增长，但在即将完成彻底收集的时候卡住了。如果不是这样，江远寒就能轻易脱离这具身体回去了，也不会被陷入这种困境。
　　他不知道到了最后的那个地步，对方是不是会对自己充满恨意，但眼下，他已经不想再跟李凝渊耗了，他觉得对方用小师叔的模样来哄骗自己……这实在是太不对了。
　　他不能忍受。
　　但李凝渊似乎也无法忍受。
　　说不清两个人谁更煎熬，谁更难受。江远寒被他带进了房间，对方态度温和地给他擦拭手指，给他解开了外袍——这件衣服接触了其他人，被李凝渊默不作声地用灵焰烧成了灰烬。
　　江远寒察觉到了他的举动。
　　白衣剑修握着他的手，看了一下江远寒之前砸桌面时剐蹭出来的擦伤，语气清淡地问：“你想来魔界，就是为了找靠山？”
　　李凝渊知道他想来，所以也放任对方的想法，特意带他过来，他以为自己会寻找到那个叫“成双”的修士，但却发现了更难以形容的“事实”。
　　“小寒。”他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你真的叫这个吗？还是寒渊魔君给你取的？你不觉得……这只是一个给宠物起的名字么。”
　　江远寒懒得搭理他，心想我小时候小名儿还叫狗剩呢，要你管。我愿意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你家住在冥河吗？管得这么宽。
　　他不说话，李凝渊偏偏要让对方看着自己，即便他知道这双漂亮的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跟我说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凝渊因受蓬莱上院的气氛影响，先入为主地对寒渊魔君这个形象有了错误认知，他很难将眼前的江远寒跟那个魔头联系起来，倒是很容易想成大魔头利用他眼前天真单纯的小鱼。
　　他的滤镜太重了，轻易拐不过弯儿来。
　　江远寒扯了下嘴角：“什么样的人，总之比你好，比你更强。”
　　他夸起自己来不带脸红的，板着脸继续：“比你好看，比你强，还……”
　　江远寒扫了一眼对方的身躯，明明看不到，也有意做出这么个动作，看看是谁逼死谁：“还比你活儿好。”
　　这话说得毫不心虚，虽然他的经验都是小师叔教的，但总比眼前这个剑修要强。
　　李凝渊沉寂地看着他。
　　这种反应比暴怒还要可怕。江远寒心里发慌，表面上倒是硬撑着场面，袖子里的手指慢慢地转动了一下黑刀碎片。
　　他身上微末的魔气可以将碎片隐藏在血脉里——这是他父亲的佩刀，他是纯正的王族血脉，虽然身躯对不上，但元神确实货真价实，可以靠魔气认人。
　　没有人在旁边，这是一方静室，房间里只有升腾的炉烟。
　　李凝渊低下头靠近，轻柔地亲了亲他的唇瓣，问：“你们睡过？”
　　江远寒直觉般地没回应。
　　“和那个人呢？”李凝渊不愿意提起这人的名字，“也睡过？”
　　“……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李凝渊气息不稳，他甚至觉得这些事都很荒诞，还笑了一下：“你难道同时喜欢两个人吗？还有别人吗？”
　　“我……”
　　“寒渊魔君之前找了个道侣，但是那个人死了。”李凝渊盯着他问，“是你吗？”
　　李凝渊此前不关注寒渊魔君的事情，连这事都是从伊梦愁口中知道的。但他没有细细查问过那个魔君道侣的姓名。也幸好是这样，要不然江远寒当场马甲脱光，跟他裸裎相见了。
　　江远寒哪知道会有这种阴差阳错的联想，他狠了狠心，道：“你知道这些事有什么用？我跟谁在一起，都比跟你要更舒服。李凝渊，就算是声名狼藉的魔族，我会喜欢他，但绝不会喜欢你——”
　　他被对方抵在退无可退之处，内衫早就扯得混乱不堪，脊背靠在坚硬的墙壁上。
　　李凝渊的手按着他的腰，力道失控地发沉，让他有些疼痛，但他知道对方一定更痛。
　　确实如他所料。
　　李凝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荒谬，这么可笑。
　　他以为小师弟遇人不淑，被人所骗，才一心一意地找寻对方。但对方明明也可以喜欢上别人，喜欢上一个任由他身陨的魔，却也不愿意给他一点……一点点转变。
　　原来不是“只有他可以”，而是，“只有你不行”。
　　他有一股强烈地被骗的感觉，这种骗局是他心甘情愿踏入，难以自制地纠缠，然后顺理成章地，一败涂地。
　　李凝渊修道多年，心如出鞘利剑，遇事果决，从未有一日像眼下这么茫然，这么想问一问对方：有没有理由，有没有原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问不出，他不明白如今的他，就像是一条长满刺的荆棘，越是接近所爱之人，就越会让对方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江远寒被这种压迫气息缠得呼吸发沉，他闭上了眼睛，缓了口气：“……李凝渊，你收手吧。”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地规劝。
　　对方没有回答，那股幽然清甜的香气逐渐地上涌，连几缕细微的风都交杂着这股气息，缠绵欲醉。江远寒抬起眼，借着珠帘外的朦胧光线看着他低头。
　　李凝渊亲了亲他。
　　这次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挣扎。
　　李凝渊反而没有继续下去，他抵着对方的额头，声音发哑：“你觉得他哪里好？”
　　江远寒已经分不清对方问的是谁了，他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心情，尽量跟对方好好沟通一次：“……你只学会了喜欢，只是这样而已。但我被喜欢着，却不是自由的，你要尊重我，这你懂不懂？”
　　“你在骗我。”李凝渊低声道，“你会离开的。”
　　“……”江远寒突然无言以对，因为情形好像确实是这样，强迫还有机会，不强迫就连机会都没有。
　　“你已经死过一遍了。”李凝渊道，“什么寒渊魔君，什么梦中情人，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不是，”江远寒打断道，“我还记得，那就不是！我……唔……！”
　　他又被这人强吻了。李凝渊钳制着他的下颔，强迫他接受这个暴戾的吻，这完全跟小师叔的方法不同，也跟李凝渊本身的风格相去甚远，江远寒被这种一定会出血的吻法激起火气，同样毫不留情地回以颜色。
　　但织月鲛的身躯拖累了他，到最后仍是呼吸不畅地败下阵。江远寒在任何带有争斗色彩的事情上都不想输，但他根本推不开对方，最后一口咬了下去，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起，和着血液滴落。
　　李凝渊脑海中都是那种嗡嗡的杂音，但这是他心神动摇而产生的，这一巴掌根本伤不到他，但却能让他心如刀绞，这种剧烈的痛可以盖过一切，可以盖过那种身陷泥沼的不可自拔，也可以掩饰住他深入骨髓的疯狂。
　　他擦了擦唇角的血，笑了一下。
　　江远寒深深地吸气。按照平时的情况，他们两个的摩擦到了这种程度之后，对方就会开始使用道术，只要在对方的身上见到小师叔的面容、听到初恋情人的声音，他的所有反抗都会比这种极端到别无二致的相似给软化。
　　江远寒也对这个方法没有什么办法。
　　但这次李凝渊没有这么做。
　　他不退反进，力道已经微微失控，摁着织月鲛的时候烙下了淤青和伤痕。江远寒对这点小伤倒是不在意，但对方解开他衣带的动作，让他极度抗拒、非常厌恶。
　　手环上相连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动，在地上摩擦，在墙上颤动，撞击在床榻的边缘上，响得一塌糊涂。
　　这根本就不是共赴鱼水之欢，这就是一场战争，而且这场战争到最后也不会决出输赢，只能两败俱伤。
　　李凝渊越是不喜欢江远寒弄伤自己，但对方就偏偏用这种方法刺激他。甚至到了最严峻的时刻，江远寒贴着对方的耳垂，一字一句地、微笑着威胁：“你难道想强奸一具尸体吗？”
　　他把自己的鲜血抹在李凝渊的脸上，完全褪去了织月鲛本身自带的柔弱特性，他强硬、骄纵，甚至凶悍，在最狭窄逼仄的地方，用沙哑的嗓音告诉对方：“来。我同样也不想再忍耐。”
　　江远寒抬手环住李凝渊的脖颈，随着魔气的蔓延，尖锐的黑刀碎片从他掌心浮现而出，抵着对方的后颈。
　　“来吧，李凝渊。”他笑了笑，“不会有什么，比接下来的事更痛快。”
　　李凝渊盯着他的脸庞，似乎直到此刻才终于确信自己的迷恋，这份迷恋根本不是只依靠这份不知从何而生的魔念，他本人——跟执念毫无关系的他本人，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强烈地痴迷着对方偶尔流露出的危险与尖锐。
　　他们本性是相同的。都是疯子。疯子就应该相拥在一起。
　　李凝渊能感觉到抵着后颈的碎片拥有怎样的威力，也能在下一瞬想到这东西是从何而来的。他低头舔舐掉江远寒唇间的血迹，道：“常乾比我想象得好一点……还是寒渊魔君比我想象的，更重视你？”
　　江远寒手中的黑色碎片逐渐下移，顺着对方的脊背，放到了他心脏的后方，随意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是你误会了也说不定。”


第四十七章 
　　杀气浓重的黑刀碎片刺破脊背,沾上星星点点的温热鲜血。
　　江远寒手上的动作一寸寸地推近，他本来就是一个看似正常的疯子，浑身是刺,天真却又乖戾，能够装一个正常人这么久,已经很难得了。
　　事已至此。
　　李凝渊同样的不要命，他的精神状况比任何时刻都要差、都要不正常。他脑海中的想法纷乱混杂,但竟然没有一丝危险的预警。他冰冷的血液都慢慢地翻腾,只想不顾一切,只想剑走偏锋。
　　“我误会了什么，”他的气息随着对方沸热起来,两人呼吸交融，彼此的温度都能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你告诉我。”
　　“告诉你？”江远寒眯起眼睛,“你算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与我坦诚相见……李凝渊……”
　　手环牵扯着锁链，发出哗啦响动的声音。随着他抬起手的动作，这声音愈发鲜明。他的手指擦拭掉了两人唇间被润泽过的血迹和破损的伤口，微微刺痛。
　　但让人痛的不是这个。
　　这个地方江远寒已经捅过一次了，如果不是他的身躯受限,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就该在得寸进尺之前死在他手中——不过眼前也不晚这笔烂账已经没法算了，对和错是无法抵消、也无法原谅的。江远寒受够了那些无能为力地拖延、那些自欺欺人地寻找机会，这就是他手上最有效的机会。
　　李凝渊说不通，他非暴力不合作，无法劝告，更无法挣脱。
　　两个人就像是落入了同一片蛛网，纠缠在身上的蛛丝怎么也清理不掉,彼此伤害，徒劳挣扎。
　　黑刀碎片毕竟是利器的碎片，它在破掉李凝渊护体真气的同时，也割伤了江远寒的手心。小鲛人的手心白皙细嫩，经不起一点点折腾，却在锋锐强势的魔气压制下被刺伤、被磨得鲜血淋漓、乃至于血肉模糊。
　　江远寒不在乎，他为这一点清晰的痛而更能捕捉到自身的存在感。还有刃锋穿过脊椎一侧，割开皮肉，进入内脏的声音，摧毁一切的魔气像是带着倒刺，破坏性极强地捣毁经脉，只差一点微不可查的距离，就能穿透李凝渊的心脏。
　　两人的鲜血交融在一起，沿着江远寒纤瘦的手腕向下流淌，交叠着、融合着，润过冰冷的手环。
　　手环上细微的凹糟被涌下来的血水填满。
　　在江远寒的眼中，这只是一片纯白雪色被染红，衣衫上艳烈强盛得能够灼痛人的眼睛。他闭了闭眼，感到对方低沉而滞重的呼吸，缓慢的、炽热的。
　　“在犹豫什么？”
　　李凝渊的声音喑哑至极。
　　很难想象这句话会出现在这个局势之下，江远寒很少遇到这种人，他的睫羽微微颤动，勾下了唇，亲密地贴着对方的脸颊，声音像是在笑，但又好像根本没有：“你是在一心求死吗？”
　　李凝渊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道体受损，之前因异种巨兽而造成的内伤再度复发，但暂时还没有生命之忧——只要把刀捅进他身体里的这只手，没有捣烂心脏、摧毁元婴、凿碎他的筑基灵台，那么以洞虚境的境界，就永远没有性命之忧。
　　李凝渊垂下眼眸，目光静默如渊，他看起来很冷静，甚至和缓地触碰了一下对方的唇角，态度温柔地笑了一下：“我说我没有，你信我吗？”
　　“李凝渊……那我说我不想杀你，你会信么。”
　　“我信。”
　　江远寒没有预料到这么痛快、这么迅速的回答，他怔了一下，手里的碎片带着翻滚的雷劫气息，使用久了会让他的手指到小臂都跟着发麻，但他握得很稳。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像是相拥，像是马上就要接吻，又或者即将进行红尘中最亲密的欢好——但实际上，这种亲密可怕又危险，让人整个人的精神都彻底醒了过来、彻底活了起来。
　　江远寒就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直到这一刻，才活了起来。
　　“你信个屁。”他扬起唇，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地骂了一句，“你一意孤行到死。”
　　李凝渊似乎很高兴对方还愿意跟自己再说几句话，他不能靠得再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种冒犯的方式才能靠得更近，但对方不愿意，怀里的这个人心有所属。
　　于是他说：“不要再犹豫。”
　　江远寒舔了下唇：“再听听垂死挣扎，不可以吗？”
　　“迟则生变。”李凝渊道，“你有一点点走神，我就会立刻卸掉你的胳膊，然后干你。”
　　这哪是正道人士能说出来的话。
　　江远寒听乐了：“你把我当什么？座下娇宠的织月鲛么，我是魔，你认清楚了，我是魔。”
　　柔弱这两个字，跟他根本没有分毫关系。
　　“好，魔。”李凝渊从善如流，他的声音很稳，让人质疑他源源不断往外淌血的伤口到底有没有产生痛觉，“这艘云舟是我的法宝，上面有我的元神烙印，如果我死了，它立即就会失效坠落。”
　　“这是威胁？”
　　“这是让你冷静。”
　　江远寒冷静得不得了，他手中的刀锋碎片在他的手中转动，也同样在李凝渊的道躯里转，拨出一个碎烂的伤口，他听到耳畔的气息骤然沉重，满是顽劣地捧起对方的脸颊：“我更兴奋了。”
　　“正好。”李凝渊盯着他只能随着光线和模糊影像变动的眼眸，跟着低低地笑起来，“把我的心剖出来看一看。”
　　“李凝渊……”
　　他的话被打断了，李凝渊环住他的身躯，把他死死地拥进怀里，力道重得能把人的骨骼捏碎。就在江远寒觉得浑身都被抱得很痛的时候，听到对方如释重负的声音。
　　“想看一看么……”语气称不上是诱导，只是一个建议，“其实我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想看吗？”
　　江远寒气得想笑，扯了扯唇角，将怒火藏进了切齿的玩笑之中：“你还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李凝渊低声道，“小师弟也一样。”
　　就在两人短暂的对话之中，流淌的鲜血已经彻底注满了江远寒手环上的暗纹，上面的凹槽和纹路全都是凝涸的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李凝渊的。
　　他破损的手心略微失去了部分知觉，小臂也是一样被镇得麻木。江远寒不再耗费时间，手中的黑刀碎片刺入对方的心口，从脊背贯穿到胸前。
　　直到此刻，才算是重伤。
　　但不知为何，这种疼痛仿佛也连通给了江远寒，他的心口也跟着倏然疼痛起来。
　　云舟失去了部分控制，飞行目标开始偏移轨道。但两人彼此之间虽然生死一线、千钧一发，但却动静很小，声音细微，陪同而来的伊梦愁和其他两位弟子其实很难知道。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与别人无关。
　　太痛了。江远寒为此感到迷惑，但他没有第二个机会，就像李凝渊说的，一旦他有丝毫分心走神，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这根本没得讲。
　　两人牵心锁上的暗纹静默而隐蔽地发着光。
　　江远寒不得不停下手。
　　眼前人的衣衫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了，李凝渊一直在吐血，但还执意抱着他，像是用一生的柔软去拥抱一个浑身带刺的怪物，但这种柔软明明也是有毒的，会缓慢而持久地腐蚀着对方——他们本质相同，只是表现形式并不一样。
　　元婴和灵台还完好无损，即便是重伤，也有重新复原的机会。而如果破坏了元婴，对方的境界就会立即跌落，筑基灵台一旦崩溃，一身修行几乎要全数化为乌有……而凡俗之人，无法承受这么重的伤。
　　锥心之痛，江远寒跟他感同身受。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种感觉只出现过离开小师叔的时候。不应该出现在眼下，更不应该是面对着这个人。
　　他没有移情别恋，他不相信自己会失却忠诚。
　　但江远寒却也一点下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牵心锁缓慢连接的通感会先让两人的五感进行贯通，其中排在第一项的就是身躯的疼痛和触觉。
　　他声音发哑，带一点儿质疑地问：“你——”
　　江远寒的话语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看得到了。
　　眼前的视线一下子忽然明确起来，像是上千度的高度近视在校准视力、一步步地增加镜片一样。他眼前的景象也从高度模糊变化起来，再不到几息的瞬间，突然变得明确无比。
　　他的话语一下子卡住了，他看着李凝渊的脸庞，握着刀锋碎片的手都开始不稳了，那种极度的麻木像是从手臂掼进了心脏里。
　　疼痛，双重的，心理和身体。
　　李凝渊的相貌不太像小师叔，但他带给人的感觉却无比相似，尤其是……尤其是抬起眼，看过来时。
　　这几乎让江远寒产生一种自己在做错事的感觉。
　　又来了，握着利器时的那股灼烫。他深深地吸气，突然很是溃败，不是为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心痛，而是他知道今天杀不了他了。
　　江远寒没有这么失败过，他握紧刀锋碎片，把它一寸寸地从对方的身体里撤出，伤疤醒目，血流如注。
　　他父亲的佩刀碎片沿着魔气没入到他的身体里。
　　江远寒精疲力尽，他任由对方的身躯压住自己，闭上了突然清晰的视野，又再度缓缓的睁开，眼前的景象没有变化，心脏的痛楚也一点都没消退。
　　李凝渊抵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遗憾。”他说，“我觉得，我有点高兴。”
　　江远寒不想理他。对方简直就是从血池里捞上来似的，衣服全都被染红了，让自己用金仙道祖的佩剑碎片捅个对穿，绝对是重伤无疑，现在还能说出来这话。
　　江远寒没意识到自己的过失——他应该把这刀捅进脑子里，扎心救不了疯批攻。
　　“滚开。”江远寒抬手捏了捏眉心，被心口那股无可预兆的疼痛惹得难以呼吸，“我……嘶……”
　　他倒吸了一口气，被这种非战斗之中的痛感牵扯了步调。
　　李凝渊听到了这个声音，他抬起头注视着对方，到此刻才突然发现对方的眼睛跟寻常不同——那双漂亮璀璨如宝石珠玉的眼睛，蕴藏上了一股罕见的灵动。
　　……他看得到了。
　　李凝渊愣了一下，声音停顿一瞬，忽地道：“你也疼？”
　　“是啊，”江远寒望着上方的空气，“锥心之痛。”
　　还有你这王八蛋怎么跟我初恋一个味儿？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随后对方却像是触了电似的，仓促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人腕上的手环碰到了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说你，疼得起不来身还折腾什么，你还真要干……这是什么？”
　　虎狼之词顺着嗓子眼压下去了。江远寒看着两人原本还算正常的手环，现下上面的暗纹和凹糟全部显现了出来，被暗红的融合血迹浸染过一遍。
　　……不对劲，明明只有他的手腕沾满了血，怎么对方的那边也……
　　李凝渊握着他的手看了半晌，反扣住他的手指，低下头重新抱住了对方，在一片狼藉血液浸透的榻上。
　　“节哀。”他说，“你杀不了我了。”
　　“……这是什么？”
　　“牵心锁。”李凝渊只说了个名字，随后抵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江远寒嫌弃他蹭了自己一身血，但又没力气阻止，只能抬腿用膝盖顶了顶他的胯。
　　“想睡觉吗？”对方说。
　　江远寒一时居然分不清他说的是哪种睡，但看了一眼这人到现在还冲着把血流干的架势放血，估计不会是动态的了。
　　“劝你早点休息。”李凝渊低声道，“牵心锁除了一方死亡是摘不下来的，但你杀不了我，歇一歇，再不睡觉，等开始融记忆的时候，你就睡不着了。”
　　江远寒：“……”
　　“我不想看你跟那个人的故事，更不想看你是怎么跟寒渊魔君睡的。”
　　江远寒能听出来对方确实很不乐意，哪怕是非常地想知道小师叔的真实身份，但却从来没有动用过牵心锁的这个方法。
　　“我本来在等……等你亲自告诉我的那一天。”李凝渊叹了口气，又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事情都已经……已经这个样子了。”
　　江远寒无语凝噎，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纹路暗红一片的手环，又看了看身上这个伤得这么重也没处理的冲夷仙君，觉得脑子都要就地给自己炸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就是造化弄人？
　　江远寒闹心得不得了，他稍微运转了一下秘术，诧异地发现之前凝滞不动的部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满足了条件，就在方才的生死相逼之中。
　　这可能是唯一一件算得上好事的了，秘术运转结束，织月鲛的身躯能承受的时间恐怕比上一个还短，他很快就能脱离双方诡异的关系。
　　江远寒恢复视力，需要稍稍适应了一下，这视力标准是按照李凝渊的水平来的，能看得很清楚。但心口的锥心之痛估计也是按照对方的标准，疼得让人呼吸不畅。
　　江远寒不知道这怎么睡着，他抬起手指在对方的手心里挠了挠，把他闹得看过来，才任性又难伺候地道：“疼得我难受。”
　　“……”李凝渊幽幽地注视着他。
　　“你疗伤吧。”江远寒道，“太痛了，我接受不了。”
　　“这不是你亲手弄出来的伤痕么？”
　　“……李凝渊，你这样很烦。”
　　“我以为你是对我有一丝情意才收手的。”李凝渊盯着他道，“原来只是连了锁。”
　　江远寒微妙地有点不好意思。
　　但幸好李凝渊没有再说下去，但他也没有先疗伤，而是握着对方的手腕带了过来，用仅剩不多的精力处理江远寒手心里一片模糊损伤的血肉。
　　“还是心里更难受。”江远寒偷偷提醒，“我没觉得手疼。”
　　“我知道。”李凝渊低着头，语调很淡，“是我看不了这个。”


第四十八章 
　　江远寒还是没能休息。
　　对方的伤不是简单就能愈合的,即便已经运行道法开始疗愈伤口，但那股天道劫雷捅下去、碾得破碎的地方，需要将残余的雷霆一点点消解下去,才能比较完整的愈合。
　　血迹从榻上往下滴落。
　　江远寒跟他感同身受，疼得根本睡不着。他转了个身,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治疗得细致温柔的手心，白白的绷带缠绕完整,末端打了一个很精巧的结,里面的伤不仅用灵气处理了一遍,还涂了效果很好的伤药。
　　但就跟李凝渊的伤一样，那把黑刀碎片弄出来的伤口都需要消解天劫雷霆,江远寒也需要时间才能治好。
　　他睁着眼，用久违的清晰视线打量了一下室内的陈设。炉烟飘荡,在眼前逐渐散开,徐徐弥散向四周。
　　江远寒眼睛有点花,在眨眼的瞬间，脑海中猛地涌上一股不属于他的画面，随后，这个画面占据了他的眼前景象，把他拖曳向了另一个人内心的深渊。
　　牵心锁发出伶仃的响声。
　　江远寒不知道这个记忆到底能融到什么程度,他已经做好自己的秘密会有些泄露的打算了——这具身体杀不了他，但织月鲛的身体很快就会消失溃散，到时候他的真身一定会来宰了这人……因为李凝渊太危险了。
　　但他也想知道有关于蓬莱上院的事情，才忍受这种风险。付出和报酬往往是相等的。
　　这是别人的记忆，江远寒心里很清楚。而且对方那边应该也开始交融了。
　　但这记忆的视角仿佛并不是李凝渊的视角，好像是旁观者的感觉。他手心里慢慢地把玩着自己的血红短刃，指节勾着外边的环转了几圈,随着对方的情绪穿梭过四周的黑暗。
　　黑暗中腾起午五彩斑斓的炫光，一道赤红的光芒最为强烈，在光辉依次亮起又熄灭之后，江远寒终于见到了会动的画面。
　　他看到了树下有两个人的身影，在下棋。
　　棋盘上黑白纵横。江远寒悄然靠近，突然觉得这根本不像是对方的记忆——如果说是记忆的话，最先融合的应该是日期最近、也是最日常的，或者是最为刻骨铭心的。
　　可眼下场面根本不是这样，他不觉得一盘普通的棋局有什么刻骨铭心。
　　他靠近到了一定程度，树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这棵树很古怪，左边长满了白色的桂花，香气扑面，而右边则是满树的桃花，开得艳烈又烂漫。
　　江远寒慢慢看清眼前的两个人是谁了。
　　是李凝渊跟……小师叔。
　　他猛然呆住，半晌都没找回自己的神智，满脑子都是问号。而也是在此刻，江远寒才发现自己本该坠落于他人记忆的身躯，踩在草地上，居然是有声音的，就像是他的元神被抽离了身体，参破的束缚，来旁观一场无与伦比的棋局。
　　棋局的外侧，似乎特意为他留下了一个座位。
　　江远寒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太过震惊，乃至于整个人都有点懵。直到坐到两人身旁，才看到小师叔转过了头。
　　他……他能、看到我？
　　江远寒怔怔地望着对方的眼眸。
　　李承霜似乎一切如故，但仿佛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他穿着一件熟悉的淡青色道袍，鹅黄色的剑穗儿软软地垂落下来，明明已经碎裂的辟寒剑却好似完整无损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好久不见。”他说。
　　江远寒脑海里嗡得一声，差一点忘记呼吸，他从没有再次这么清晰地见过对方，乃至于让他暂时忘却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他毫不犹豫地、迫切到甚至慌乱地扑过去抱住了对方，出乎意料地抱到了实体——只不过是神魂上的实体。
　　江远寒有点想哭，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止不住了。李承霜的手绕过身侧，慢慢地、安抚地覆盖在他的脊背之间。
　　“你……你没死。你真的是……还存在，你……”他说话乱七八糟的，随后话语未完，就被小师叔扶着腰压在了棋盘之上，原本下到一盘的局面全被拂乱，漫天的白桂花纷乱落下，香气沾满襟袖。
　　江远寒被对方轻柔地亲吻了唇，但他却宛若对鲜血充满渴望的野兽一般，对这种扑面而来的缠绵气息毫不放手。小疯子被思念煎熬得太久了，他没办法让对方离开。
　　直到冰凉的蛇信探进喉口，攫取干净最后一点氧气。江远寒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一边换气一边埋进对方怀里。
　　小师叔温和地抱着他，低声道：“这不是李凝渊的记忆。”
　　“我知道。”江远寒环着他的脖颈，挨着对方蹭了蹭，“这是哪里？”
　　“我的元神。”
　　“你的元神，那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有……”江远寒的话语卡了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对面重新摆棋的白衣剑修，迷茫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小师叔。
　　“这也是我的元神。”李凝渊的声音淡淡响起。
　　江远寒：“……啊？”
　　对方却一点都没有再度解释，他重新摆好了棋局，抬眼望了一眼对面的男人。江远寒被小师叔拍了拍手背，下意识地就坐到一边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有一些不由自主。
　　“没想到上一次残留的执念，也能化作人形，还见到了最后一面。”李凝渊道。
　　“是我的幸运。”小师叔笑了笑，“我本来不想影响所有人的……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真是害我。”
　　“借口。倘若你坚不可摧，我又会有什么作用。可你如今的样子……”
　　“……”李凝渊不再说话了。
　　棋盘上的黑白错落，两人的对弈渐渐走到了比较紧要的关头，一步比一步慢，只有风吹过满树，交杂的花香融合，笼成一片熏人欲醉的气息。
　　江远寒一直记得小师叔大能转世的身份，他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只不过这些猜测都太过可怕，他压在嗓子里，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你要输了。”李凝渊说。
　　“输赢都没什么。我已回归真身，只有这一点残余执念还在作祟，等到了他，也该散了。”
　　“那我呢。”李凝渊抬起眼眸，没有看江远寒，但江远寒却觉得他字字句句连血带泪，每一个字眼都是在说自己，“那我什么时候能放下，那我什么时候能……”
　　他的话停了，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人。
　　那股锥心之痛再次迸发。江远寒疼得忍受不住。他的手按住心口，手腕却被李凝渊收拢在掌心。
　　对方的手也很冷，像是融合小师叔的体温，但又有一丝与众不同的强硬。
　　江远寒被他的手捧起脸颊，被迫抬起头，他看着对方的神情，对方的形貌身形，眼中心中都产生了一股强烈至极的幻觉。
　　他不能……不能在小师叔面前认错人……这……
　　“你觉得我是谁？”李凝渊望着他，声音幽冷。
　　江远寒怔怔地看着他。
　　“小寒。”他说，“你还不肯相信吗？”
　　江远寒的喉结微微动了动，他想要去看另一边时，却发觉李承霜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仿佛刚刚两人的接触，两人的拥抱亲吻，都只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幻觉。
　　“这只是一个执念的幻影。”对方低声道，“如今疯得已经不是曾经，而是眼下……不是上一世，是这一世，也不怪他，怪我自己。”
　　江远寒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他茫然地看着李凝渊，声音艰涩：“……你也是……转世？还是某人的一部分？”
　　“是化身，同一个人的化身。”
　　李凝渊低下身，与他十指相扣，目光静默无波，也窥不见一丝的光芒。
　　“其实我不想放下。”
　　江远寒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感受，他甚至都没办法思考小师叔跟他究竟算不算一个人，也来不及思索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不是那个“同一个人”。
　　但此刻，李承霜在他眼前消散，他却丝毫没有得知对方死讯时那股强烈的震动。他甚至觉得小师叔就在身边，就在眼前，这实在是一种令人痛恨的感觉，江远寒觉得这一点简直是在质疑他的专一。
　　但事实好像就是这样，他自以为是的专一，根本就是执拗犯错，根本就是无药可救的偏激顽疾。
　　江远寒慢慢地被对方抱住了。
　　他没有反抗，心里一团乱麻。李凝渊的声音也有点压抑。
　　“我不放下，也不放过。不想求解脱。”
　　江远寒闭上了眼，半晌才道：“……死不是解脱，释怀才是。”
　　“永远不要释怀。”他说，“记住我。”
　　江远寒觉得可笑，但他笑不出来：“你凭什么要我不释怀，你……”
　　他说着说着，又没办法说下去了，这种习惯性地讽刺和嘲笑仿佛一直以来扎伤的都不是对方，而是他自己。
　　过了片刻，江远寒才低低地道：“我确实不能释怀。你是……师兄。你是李凝渊。”
　　“但在我心里，我就像他一样跟你相爱过。你们的爱恨遗憾，喜悦痛苦，一丝一毫，我都全部领教。如今你只喜欢着一段……一段破碎的记忆，而不愿意看看我，只要你跳出过去的框架，你也会……”
　　他不敢说“你也会喜欢我”，过度的偏执和惶恐占据了他的心脏，把相信自己会被喜欢的念头挤压到了角落里。李凝渊没有说下去，而是慢慢地叹了口气。
　　“就算有牵心锁的机会，但这种地方，我不应该拖你过来。”
　　“不是这样的。这也许是你做的最正确的决定……这段对话，会出现在你的记忆里吗？”
　　“不会。”他说，“我跟他一样，只是一段执念，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此刻的你，也是靠着一点执念才能沉浸到这里。只不过我的执念在增强，而他，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江远寒喃喃。
　　“他等到你了。”
　　“那你呢？”
　　“我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也是要跟我见面吗？可是我也见到你了啊。”
　　“我等的不是这个。”
　　“……是什么？”
　　“鸡蛋凿穿坚冰，冬天万物复苏，从石头里开出花来。”
　　“这怎么可能？”
　　“对。”李凝渊看着他道，“这怎么可能。”
　　江远寒陡然产生了一股剧烈的心慌，他抬起手去触碰对方，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在溃散，漫天的花瓣纷落摇下，棋盘与人影都一吹就散，就好像留不住的手中砂，抓不紧的时光匆促，看不到的最后一眼。
　　一切都寂静下来了。他又在黑暗之中穿行，不知道上浮了多久，才在眼中见到真正的、属于李凝渊的记忆。
　　零碎，散漫，混乱不堪。断断续续地上演着冲夷仙君的修道之途，顺利的不可思议，除了闭关两千年悟道之外，唯一遇到的劫难，就是自己。
　　他一头撞了进去，不管前面有没有路。
　　通感的作用，能让江远寒体验到对方的心情，但程度是由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来定的。即便他感受得程度不深，但依旧被那股绝望感逼得快要窒息。
　　等到江远寒承受不住，终于睁开眼时，时间已经进入黑夜。他胸口前的疼痛已经减弱了很多，足以说明李凝渊的恢复效果还是不错的。
　　他坐在原处想了很久，但很久也没有想通，无论是关于“化身”，还是关于自己，或是关于眼前这个人的。
　　李凝渊。
　　怎么办才好。
　　江远寒伸手揉着太阳穴，等到稍微放松了些，才慢慢蹭到李凝渊打坐之地的一侧，他估计对方还没有从记忆交融中醒过来，托腮盯了对方一会儿。
　　也有很多地方跟小师叔并不相同。相貌，性格，都有一些自己独特的个性，如果他们真是同一个人的化身的话，那本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由衷地产生了浓重的好奇，但再好奇，也不能阻挡他凝聚出自己血色短刃放在手中把玩，以防李凝渊挣脱记忆旋涡之后，张嘴就把自己的老底儿给抖掉了。
　　这可是蓬莱上院的云舟上，就算师兄是……非常勉强地算是自己人，那伊梦愁也不是。
　　大概等了半烛香左右的时间，李凝渊睁开了眼。
　　江远寒的面容映入眼帘。织月鲛的睫羽反射着漫进来的月光，眼眸漂亮且灵动，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匕首。
　　不待李凝渊开口，江远寒就率先道：“怎么样，你知道我是清白的了吧？”
　　至少他就是寒渊魔君，就算是记忆碎片，但这个总该能看到吧。
　　李凝渊没有说话。
　　“别不说话啊，你都知道些什么。”江远寒凑过去问，“我可是什么机密都没看到，太浪费了，来，看完我的过去有什么感想？对贵院的所作所为还能忍耐否？我跟小师叔的床事有没有见到……”
　　李凝渊沉默地看着他，直到对方说到最后一句时才猛地伸出手，攥住了眼前小鲛人的衣领，把对方拉到了眼前。
　　“什么都没有。”他字句清晰地道，“一片漆黑。”
　　江远寒：“……啊？”
　　“我是在疗伤。”他的话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继续问道，“什么床事，你介绍一下？”
　　江远寒：“……那个，不太好吧……”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魔界。
　　自从妖族积蓄已久的怨气释放在那次冲天血雨之后，妖族的神智就在慢慢地恢复，跟修真界的关系也逐渐地趋于和缓。只不过要真正地和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这么说来，公仪将军和释将军很快就能回到魔界了。”常乾给对方倒了杯茶，思索着道，“正好，玄通巨门虽然有尊主坐镇，但是大千世界里已经出现了其他的裂缝，他们两个回来，也能让我喘口气了。”
　　阿楚跟他交流完妖界的事情，拿起茶杯浅浅地尝了一口，叹道：“但龙君的状况却需要慢慢恢复，没有个一二百年，很难像正常半步金仙一样出手。”
　　“这已经算是小事了。”常乾道，“对了，我前两天遇到了小寒。”
　　“小寒？他的消息我最近一直打探不到。发生什么了吗？”
　　灵鹿道人的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常乾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他又换了一个壳子，在冲夷仙君身边，被戴了牵心锁……你不用担心，冲夷仙君没有动用通感，只是锁着他，目前没什么问题。”
　　阿楚蹙了下眉，抬头看向对方，疑惑道：“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身上不是有金仙道祖的护体法印么，这世上还有东西能够破掉这重屏障，进入他的记忆，来读他的心吗？”
　　常乾愣了一下，也反应了过来，摇头笑了笑：“我太忙了，都把这事忘了。”
　　“等释哥回来，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留条活路吧。


第四十九章 
　　如果江远寒知道对方没能窥探到自己的记忆,一定不会说出这种维护面子且略带挑衅的话。
　　如果他没说出这些话，就不会被李凝渊声音温和低沉地一句句地逼问，乃至于他想要发脾气都觉得有些没借口。
　　……主要是也不想跟对方发脾气了。
　　江远寒伸手捏了捏眉心,脑海里还是乱七八糟的一片，好多事情都没有理清楚。云舟之外冰冷的月色映在肩头,像是覆满身躯的薄霜。
　　“别折腾了。”他觉得有点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摩擦着另一边的手背,兴致不高地道,“我没跟什么大魔头睡过,我就是大魔头——寒渊魔君江远寒。……而那个人的全名，叫李承霜。他有个别称是玉霄神,也是世上最后一位腾蛇妖君。”
　　江远寒把对方一切想知道，都亲口告诉他,语气很简单,似乎到了这时候,这些都并不怎么重要了。
　　对方似乎怔住了，沉默了许久，只有视线一直停驻在小师弟的身上。
　　织月鲛的身体承载不了这么大的波动，从江远寒刚刚醒来时，他就有些发着低烧,但情况已经够坏了，他自己一时没有发现这一点，只觉得思绪有点乱、略微疲惫。
　　安静得久了，气氛就越来越尴尬。两人手腕上相连的牵心锁锁链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之中，隐匿于无形。
　　炉香燃尽了。
　　江远寒坐在他旁边不远，但却被这种静谧弄得又有些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衣剑修,没话找话：“还有几日能到流海秘境，我对新出现的裂缝也很好奇。”
　　“大概要一段时间。”李凝渊道，“我神思混乱失控时，云舟偏离了轨迹，目前看起来已经被伊梦愁稳住了。”
　　就在这道话音落下之刻，房门外骤然响起急促不安的响声，不等李凝渊开口，这道门就被嘭得撞裂了，碎在地上，跟满地干涸的暗红血迹混杂在一起。
　　被弄得一塌糊涂的床榻被褥、还有衣衫外袍，全部都用道术清理过了，只有地面还没能及时处理。
　　伊梦愁一眼见到满地狼藉，猛地抬眸看向对面的冲夷仙君，再上上下下仔细审视、发觉对方确实没有走火入魔之后，才稍稍放下了心，整个人原本绷紧的弦都舒缓下来了。
　　“云舟失控，我是中途发现的。我用外力改变了航行轨迹，刚结束就来找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忧仙君的视线往小鲛人那边一扫，敏锐地注意到了对方的眼睛跟以往不同寻常。她抬起手卸下身侧的软鞭，将盘团在一起的软鞭轻重不一地往手心上敲了敲，随后跨步向前拉开座椅，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眼眸中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小师弟，你师兄怎么了？”
　　江远寒扯了扯嘴角，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疯子，他微微动了下手指，示意对方靠近过来。
　　伊梦愁笑了一下，慢慢地靠近到织月鲛的眼前，神情略有一丝隐蔽的考量。
　　“我师兄，”江远寒低声道，“想强迫我，被我捅了。”
　　伊梦愁根本就不信，她扫视了对方几眼，轻轻嗤了一声：“就凭你？你能伤到他，我脑袋都拧下来给你当球踢，是李凝渊宠着你。小鱼，你可别恃宠而骄，弄错了你们两个的位置。”
　　江远寒单手支着下颔，笑得弯起眼：“我不仅能伤到他，我还能弄死你。”
　　最后三个字落下得又快又轻，就在这声音沙哑又低微地湮灭之后，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织月鲛猛地抬手，依靠两人贴近无比的距离扣住了对方的咽喉，一个翻身直接把伊梦愁从椅子上带翻下来，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就在伊梦愁当机立断想反制住对方时，倏地察觉到一股危险至极的、属于金仙之境的气息顶在自己的脖颈间，险险地卡着大动脉。
　　只要一挣扎，锋芒就会轻而易举地破开道体，切断她的喉管。
　　伊梦愁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满是天真美貌的鲛人，心中陡然涌起一股不一样的沸腾，她突然有些迷上对方了。
　　“你哪是他的宠物……”她道，“你简直是他的……他的……”
　　江远寒反正也不在这里多留，也就懒得再掩饰。他的手稳稳地扣着黑刀碎片，上面活跃的雷霆气息刺破了对方脖颈上的肌肤。
　　小疯子舔了舔唇，觉得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得没劲：“你的脑子是不是让酒给灌坏了，这东西也配拿来给我当球踢？”
　　伊梦愁霎时愣住：“你是——”
　　不等她口中话语出口，江远寒就转过手腕，一把穿透了对方的右肩，直直地扎进地面里。伊梦愁闷哼一声，狠狠地咬着唇没喊出来，额头全是密密的汗珠。
　　“你当初跟那对姐弟围杀我的时候，这把鞭子淬了毒，伤到的地方三年都治不好。”江远寒随口一提，其实也没多记仇，甚至有点不太在意的态度。
　　但随着江远寒把黑刀碎片重新拔出来，残余的威力再次摧毁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掌时，他被从背后捏着脖颈抱了起来。
　　李凝渊把他抱了起来，然后转而坐到椅子上，随后伸手挽起江远寒血迹斑斑的手心。
　　“别再弄伤自己了。”他说，“我跟着疼。”
　　江远寒自然知道他们两个人通感了，自己受伤对方也会痛。就像之前李凝渊重伤，他也忍受不了一样。
　　李凝渊的怀里很温暖，恰好江远寒的状态也实在算不上好，这种舒适和温暖就成倍的放大。他像只猫似的蜷缩在师兄的怀里，还是提不起兴致：“我想去流海秘境看看。”
　　“太危险了。”
　　小鲛人乖乖给他包扎处理的手瞬间撤了回来。
　　李凝渊叹了口气：“你再肆意使用魔界的利器，这双手就废了。”
　　江远寒没说话。
　　“……好。”李凝渊没办法，“我答应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即便是心里仍旧很别扭的江远寒，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真的跟小师叔拥有同一种温柔气质。
　　尤其是在知道他们两个都属于同一个人的身外化身之后，他那种相似感就愈发强烈，而且算是有一些解开了他的抵触心结，让江远寒有点没法责怪对方的脑子不正常了。
　　他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好。
　　李凝渊这几天真是最近千年以来过得最刺激的一日了。什么生死一线、什么重伤失血，全都体验了一遍，随后还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整个蓬莱上院的梦中情人。但他心理素质还算不错，也可以说是重症疯批患者已经不惧打击了。
　　而眼下，这个强悍又疯狂的魔君，却用着灵物脆弱的身躯，软乎乎地蜷缩在他怀里，看起来困困的，像是用毛绒尾巴盖住身体的小动物，牙齿尖尖，对每个陌生人都很凶。
　　但这是身躯难以承载的先兆。江远寒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但他对李凝渊还是有点难以完全接受。他的脑海中盘旋着重新见到小师叔时的画面，反反复复地重叠响起着对方的声音
　　等到了，就散了。
　　……怎么能这样呢……
　　他像是弄丢了一个金贵的宝物，费尽心思地想要变强，想要寻找到他，可是自己的宝物就在他的面前说：“算了吧。”
　　不能算了。
　　江远寒意识有点昏沉，困意上涌，连念头都有些迷茫。
　　他还没有醒悟到，自己喜欢的小师叔，其实只是那个人的其中一面，而对方还有更多的面貌，这些面貌大体如一，但细节却不同。比如展露偏激执着一面的李凝渊。即便看起来不够温柔，但只要他能放下成见，就能够像集齐一块拼图一样，从迷雾的笼罩之下，真正地意识到他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说起来还为之尚早。小疯子想不明白，他的脑壳都在隐隐作痛，好不容易才睡着。
　　李凝渊停下安抚对方的手，慢慢地把小师弟哄到睡熟的地步，才抬起眼，看着默不作声靠在墙边儿上的伊梦愁。
　　无忧仙君的半边身体都被血迹淋湿了。她手里松松地笼着一把软鞭，脊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低垂下来，有时候似乎是想抬起来看看李凝渊的怀中人，但看到之前又匆匆地强迫自己移开，一眼都不探过去。
　　她跟冲夷仙君对上视线之后，目光微微停滞了一下，随后才轻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一点。”李凝渊道。
　　“他怎么能出现在蓬莱上院？！”伊梦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走高，随后又迅速压下来，低到只用气音地续了一句，“咱们那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林暮舟要是知道了呢？靳温书要是知道了呢？他不是死定了？”
　　李凝渊盯着她的脸，淡淡道：“你刚刚差一点就被拧下脑袋当球踢。”
　　他的言外之意是——谁死定了还不好说呢。但无忧仙君心中本来就发虚，一下子领会错了，讪讪解释道：“……我要早知道是他，我能说那种话吗？”
　　还恃宠而骄，还弄错了位置，现在想想，伊梦愁都想把自己的脑袋撞进酒缸里，干脆醉死酒中好了，说得什么糊涂话，怪不得把江远寒给惹毛了。
　　“你真以为他讨厌你们，是因为态度、因为立场？”
　　伊梦愁的手捂住被捅穿了的左肩，一边运起灵力抵抗残余雷霆，一边蹙眉反问：“不然呢？”
　　李凝渊没有义务指点自己的情敌，漠然地瞥了她一眼，冲和剑从虚空之中显现形体，不动如山地插落在前方。
　　“不许靠近。”他说，“吵醒了他，也许拧你脑袋的就是我了。”
　　伊梦愁：“……”
　　这算什么事儿。她不仅肩膀疼，这时候牙都要被自己酸到了，满怀酸楚地原地坐下，看着小鲛人的背影，回忆着之前的两次接触。
　　……本来早有端倪的，怎么就没想到呢？觅情那混账东西是不是也是因为发现了迹象才把人拐走的？
　　明明他都没见过李凝渊，也没跟李凝渊交过手。怎么到头来占了最多便宜的是这个没有情趣、对情爱不开窍的剑修？
　　伊梦愁越想越觉得不公平，简直悲从中来，她恼怒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扯到了伤口，差点疼得没忍住。
　　李凝渊的目光清净似水，也冷淡如冰，拥有强烈的注视感和压迫力。
　　“别这么看着我了，我真不想他有性命之危。”伊梦愁顶不住压力，主动开口，声音很轻，“他这一刀落不落完全看心情，说不准就真让我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即便是无忧仙君，也认为江远寒的眼中，生死善恶只是他的趣味和一时的玩笑。
　　其实并非如此，这些虚假的凶狠伪装和狰狞面目，都是一个用来试探接触别人的厚重面具。其实江远寒本人，对待生与死，比他们想象得要重视很多。就算是当初在十万深山，他和小师叔被正道英杰弟子围杀的时候，他有能力让修真界损失惨重、血流成河，却也没有刻意滥杀无辜。
　　抵抗、防卫、报仇……都来之有因，去之有果。而随手剥夺别人的性命，只是一种低劣的恶行。
　　李凝渊道：“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伊梦愁不知道他对于江远寒的信任从何而来。
　　“他有强杀你的实力，就不会急在一时。何况是这种示弱突袭，他不屑于用这个方式杀你。”
　　伊梦愁一时怔住，竟然觉得这个解读是所有想法之中最靠谱的……她对寒渊魔君的想法多多少少都有点揣测，只是不能描述得这么准确而已。
　　她哑口难言，看着这个素来跟感情沾不上边儿的同僚低头挑弄织月鲛纤柔漂亮的长发，心里简直是把陈醋瓶子架在火上烤，又酸又烫，既滚热得让人难耐，又酸楚得无话可说。
　　伊梦愁看着面前的冲和剑，想往前蹭，又怕自己跟冲夷动起手把人吵醒，闷了好久都没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    伊梦愁：明明说好没兴趣，明明讲过不喜欢，你却背着所有人偷偷去了重症病房，竟然还钓到真的了！


第五十章 
　　江远寒遇到伊梦愁的时候,他还未踏入洞虚境。
　　无忧仙君压他一个大境界。那时的他远比现在要年轻莽撞，要不知世事。
　　伊梦愁是奉命而来，但她天性就随意散漫,浑身都带着一股缱绻而醇浓的酒香，从衣间袖间,在交手之中透露出来。她境界高出一段，能够逼迫江远寒用尽全力跟她打。无忧仙君手里的软鞭“百花杀”,就被他亲手砍断过。
　　但让伊梦愁对他刮目相待的,除了他身上那股不怕死的疯劲儿之外,还有他百折不挠的韧性——即便是在修真界，也鲜少能遇见这么拥有冲击力的对手。她还记得对方手中血红的短刃,割断了自己的发丝撞进脸颊旁，危险与强悍气息愈发剧烈,她能听到对方戏谑的笑声,很轻,但又能够让人蓦地激起斗志。
　　对方进步得太快了。
　　伊梦愁这些年来，认为自己原地踏步，毫无寸进，只有在跟江远寒碰过面动过手、经历过生死一线之后，她才能从中感悟出心境的进步。这就像是一道悬高在头顶的利剑,鞭策她不要懈怠，否则下一次弱了太多，就再也不能被江远寒放在眼里了。
　　她不能忍受这一点。
　　大梦琴能演化出红尘万千，而它的弹奏者，却也陷在一场看不见尽头如何的红尘迷局之中，被局势裹挟着一沉再沉，一坠再坠
　　伊梦愁抽离思绪,直到云舟抵达流海秘境之时，目光还是很难从那个人的身边移开。
　　江远寒也习惯了，他倒是觉得很正常，如果换了自己在伊梦愁的那个位置，也会对一个能力不明但足够杀死自己的敌人提高警惕。
　　他难得乖巧地坐好，也不计较师兄是不是把自己当残废照顾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毫不介意地吃了饭喝了茶，把身体状态慢慢地调整了过来。
　　李凝渊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转性，以往的时候，只有他用那个引出渴望的道术时，小寒才肯这么听话地配合。
　　几日过去，两人的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李凝渊身上的那道穿心之伤，有时仍旧隐隐作痛。通感之后连想要隐藏一下都没戏。
　　师兄的粥和汤都做得很好，就算真身已经多年没有口腹之欲，但用这种方式尝试美食，依然是一件让人心情变好的事情。
　　江远寒慢慢地想到这里，才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目光从他的眼角眉梢，一直扫到身形指尖，仔细地审视过后，才挑剔地道：“这衣服的面料不够软，你抱着我睡，我都睡不舒服。”
　　李凝渊添茶的动作停了一刹，他移过目光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小鲛人，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语顿了一下：“你……，你不喜欢玉霄……”
　　“喜欢啊。”江远寒打断他，似笑非笑地揶揄道，“我的初恋情人可不像你一样，他一定不会介意的。”
　　“……”李凝渊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反正你也装习惯了。”就算是同一个人，小疯子还是记仇，针对之前对方不太道德的那事儿含沙射影：“他都不介意你，你干什么还介意他啊？”
　　李凝渊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对方能说出来的话，他很快便发觉这几句话根本就是小寒拿来气自己的。即便能想通，但他也确确实实地被气到了：“……心性顽劣。”
　　江远寒笑了一声：“你们正道人士骂人的词汇怎么都一样啊。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说我三心二意，水性杨花了？好了师兄，别哄着我玩了，这不是到流海秘境了吗？”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在云舟上实在过得太没意思了。此刻通过了隔膜，进入了流海秘境，自然要好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的牵心锁仍旧束缚着双方，只不过锁链隐藏了而已。李凝渊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牵住了他的手。
　　江远寒知道自己挣脱不开，暂且也歇了挣脱的心思，跟伊梦愁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忘跟她说再见，笑眯眯地提醒她肩头的伤口又开裂了。
　　罪魁祸首笑得很开心。
　　流海秘境并不算小，最好是分两个路线探查，才能尽快地找到裂缝。他们两个一边，而无忧仙君带着盛问春和莫兰青去另一条路，这是李凝渊拍板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伊梦愁虽然心中遗憾，但同样也觉得寒渊目前这种脆弱的状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不想这个人死。
　　秘境内部是重重叠叠的山与海，茂密的古木参天而起，内部的灵气要比大千世界浓郁很多，更比荒芜的魔界要灵气丰富。江远寒不是第一次来秘境，但却是第一次来修真门派重视的洞天福地。
　　也正是这里的地形问题，也让一切隐蔽的变化都无法从半空中看到，需要细细探查。
　　江远寒任由师兄牵着手，有时候望着对方的背影思考，有时候在观测周围的环境，两人静谧地走了一会儿，只有放开时覆盖重叠的神识隐隐有所交流。
　　终于，他听到李凝渊问：“那天……你看到什么了？”
　　说得是牵心锁把两个人的内心捆绑在一起的时候。
　　江远寒盯着他的身影，想了一下，回答道：“看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你跟……小师叔。”
　　握着他的手指倏忽紧了一瞬，又慢慢地松开。
　　李凝渊语调如常：“我总觉得从那天开始，你的态度不对劲。”
　　“有吗？”江远寒明知故问，半是陈述、半是思索地接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我发现你们，好像没有那么多的区别。”
　　李凝渊的脚步停住了。
　　“我痛恨你对我做的某些事，痛恨你不能放下。可是我回头想了想，如果再次见到我的人是承霜，而我又是这种不配合的态度，他未必就能比你好。他熟悉我的性格，知道我天真任性，我行我素，也见过我什么都想得到，反而什么都失去的样子，明白我的不足，懂得我的所有缺点，他依旧喜欢我。”
　　微风吹拂，携来一阵难以辨别的芬芳花香。
　　“粗浅地觉得一个人好，常常是喜欢他的优点，迷恋他动人的地方。而钟爱一个人，似乎是要接纳他的缺点，接纳他的庸俗和偏执……如果连一个人的缺点也觉得没那么讨厌的时候，那也差不多就完了……”江远寒望了一眼远方，“这些事情我也一直在想，在思考，在辨别。我根本没对你抱有你能变好的幻想，但我还是觉得，将心比心，把我放到你的位置上，我也不会做得更像个好人了，我不能这么为难你。”
　　“我跟玉霄神没有区别？”
　　还不待江远寒点头，就听到对方低沉的声音。
　　“……你是真心这么认为，还是，在为了之前引诱你的事羞辱我。”
　　江远寒听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抬手捂了下脸，心说还真是“狼来了”的故事，自己简直就是那个放羊的小孩儿，明里暗里嘲讽了对方几次，李凝渊严重缺乏对他的信任度。
　　“算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先这样吧，总有一天我能想清——”
　　想清楚这几个字还没彻底出口，一道疾风猛地奔至眼前，带着能够烧掉发丝的灼热温度，就在这道疾风即将冲荡过来，摧毁一切之刻，半空中猛然浮现出冲和剑的剑形，随后剑形被冲出裂纹，疾风被剑身牢牢地挡住，转而扫到另一边。
　　被这道余风之力刮倒点燃的古木连成一片。冲和剑插进地面，土地裂如蛛网。
　　江远寒顺着疾风来处看去，眼前的一片晴空逐渐昏暗下来，云层积累成乌色，在他屏息凝神之时，半空中抬起一个像是头的东西，躯干连接到古木林的下方。
　　之所以说是像个头，就是那并非是正规的圆形，而是一个缺了角少了边儿的圆形，上面舞动着无数的肉芽，上下遍布着一双巨大的、充满血丝的眼睛，从肉芽下方裂出漆黑的缝隙，露出尖锐成排的牙齿。
　　……十几排，数千颗。
　　江远寒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被身边人猛地抓住了手，才匆促地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头颅问道：“……你上回杀的异种，长这样？”
　　“比这小一点。”
　　“太恶心了。”江远寒看着反胃，“这相当于什么境界，元婴？洞虚？”
　　“洞虚大圆满。”李凝渊拍了拍他的手，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深吸了口气，神情不变地道，“我没想到还会有一个。你朝着反方向跑，遇到伊梦愁之后立刻离开。然后等到牵心锁脱落了，找机会要挟伊梦愁，离开蓬莱上院……该找谁，就去找谁，我不过问了。”
　　牵心锁只有其中一方死去才能挣脱。江远寒听得满肚子火，他咬着牙骂了一句：“你是真的有病。”
　　李凝渊如今的伤势跟上一回可没法比，他强挡就是死路一条，但他强行挡住，却能够确确实实地给江远寒留下离开流海秘境的时间。
　　但江远寒不愿意，他扯住李凝渊的袖子，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凭什么硬挡啊，还不跑——”
　　轰隆！
　　又一道疾风夹杂着火势，冲和剑的剑形本就碎裂，这么一撞直接被撞断了。倘若这一下是落在人的身上，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一个人的身躯碾成粉末。
　　江远寒借着这股冲击，抓着李凝渊的手调头就跑。他们两人的神识之前没有触碰到对方，但如今受到袭击，显然是自己踏入了异种巨兽的感知范围。在这种情况是无法使用遁光的，除非想在天上被人打下来烧成灰烬。
　　涌过来的风都跟着发烫，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江远寒却被这种命悬一线的威胁给刺激了神经，精神比之前好多了。他这具身体本就撑不了太久，于情于理也不能让李凝渊给自己牺牲，实在是得不偿失。
　　身后是不断被异种巨兽碾碎的山石草木，往往就跟两人差个分毫，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整座山脉都跟着崩乱，尘土飞扬，仿若地龙翻身，山形地势都为之改变，河水倒流。
　　两人都有身法作为加持，比寻常人要快得多。可这种极限的奔逃还是非常影响身体机能，江远寒身体内储存不多的魔气将要耗尽，觉得嗓子里都是火辣辣的，说不出来一个字。
　　但李凝渊握着他的手，把灵力渡了过来，绕过了会发生冲突的魔气，温和而有力地安抚着这具身躯。
　　江远寒好久没这种感觉了，漫天都是会要人命的疾风与烈火，沾一点点就会被烧成灰。地面不断地崩塌，走得每一步都是一次惊险的试探和猜测——手里的触感很真实，他紧紧地攥着、始终拥有着。
　　像是从来没有失去过。
　　身后的异种巨兽攻击愈发频繁，脚下的地面尽数裂开，这处山崖间的峡谷深不见底，下方云雾缭绕，两人别无选择，直接坠了下去。
　　摔下去可能摔不死，但让这玩意儿吃了……能活也得恶心死。
　　江远寒沉入云雾之中时，还隐约能感觉到对方把自己抱进了怀里。
　　温暖而熟悉，像是早就认识过，早就拥抱过。
　　周围的风像是带刺刀一样，落在身上到处都痛，他睁不开眼，低低地玩笑道：“冲夷仙君，当世剑道第一人。天榜前列的大前辈，怎么让一个垃圾逼成这样。”
　　等了一会儿，他听到李凝渊强行稳住的声音：“没有你那一刀，你我不至于这么狼狈。”
　　江远寒往他怀里钻，额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其实我挺舍不得你死的。”
　　“你的刀可不是这么说的。”
　　“……啧，小气鬼。”江远寒忘记他自己也很记仇，他想了一下，悄悄跟对方道，“要是这次活下来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跟玉霄神是同一人的秘密？”
　　江远寒猛地怔住，呆了一下才道：“你怎么知道……”
　　他话语未完，就被对方狠狠地封住了唇，又被那种具有强烈侵犯感的气息缠上了。对方的吻凶狠暴戾，甚至有一种释放压力的感觉，让他唇舌俱麻，血气和微痛一起蔓延而开。
　　又痛又爽。两人的气氛亲密又危险，攻城略地，你争我夺，从拥抱中交汇出相斗的火药味儿。
　　峡谷底部的云雾仿佛有缓冲的作用，下沉的速度越来越慢，风速也低了下来。
　　江远寒勉强从对方强横的功势下移开，从耳畔听到对方沉哑的声音。
　　“你想他想疯了。”这似乎是强调的语气。“你说过我不像，就不要把我当成他，更不要说我们是同一个人。就算我喜欢你，但再被这么羞辱，我也会把持不住，伤害到你的。”
　　江远寒：“……”
　　这要我怎么解释呢？
　　他被对方带着落到峡谷底部，此处被上方的云雾遮挡了视线。而跟在两人身后的那个异种巨兽也没有追下来。光线穿不过云雾，只能透出朦朦胧胧的光线，到处都有些昏暗。
　　江远寒筋疲力竭，直接坐到了地上，他揉了揉脸，身体里沸腾的血才停歇下来，而躯体崩溃的前兆也慢慢显现。
　　他盯了一眼刚才似乎汽化了一部分的手心，对比双手，没看出有什么区别，就放心地缓了口气，道：“这峡谷有点门道，上面的云雾不太简单。”
　　“天然的障眼结界。”
　　“对。”江远寒回忆了一下，“魔界的玄通巨门内部，有些地方就有这种天然的障眼结界……”
　　他的话慢慢地停下来，抬眸跟李凝渊对视了一眼，两人视线交融，江远寒才默默地补足下一句：“这里像是……裂缝。”
　　随着话语落下，周围昏暗的光线里，依次露出了明暗不一的猩红眼瞳。环绕一周，密密麻麻。
　　李凝渊略微沉默，开口道：“……其实你可以去掉像。”


第五十一章 
　　流海秘境下的峡谷深渊里,就是不知道从何处开裂的缝隙。
　　江远寒被其中一只胃口大的漆黑怪物吞进了肚子里，他手心的血红短刃破开异种巨兽的表皮，从对方的腹部上开了一个口子,猩红的液体一齐涌流出来。
　　他精疲力尽，从巨兽的躯体里爬出来,急促地呼吸着外界的空气，随后抬起眼眸,目光扫过满地的残缺断肢,他在血泊里找了一会儿,见到李凝渊站起身，将冲和剑从地面上拔出提起。
　　江远寒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缓了下劲儿，明明是杀出来的,却还是忍不住想笑。
　　李凝渊停在他身前。
　　“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江远寒抬起手,手心里全是猩红,就用手背后方揉了一下眼睛，重新恢复了外界的视野，“我都被这玩意儿吃下去了，太恶心了，这日子真是一天也没法过。”
　　“你要是死了,牵心锁会告诉我的。”李凝渊低下身，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一块洁白的巾帕，低头给小师弟擦拭沾上血迹的脸颊，“濒死体验，我也会感觉到一次。”
　　江远寒抬起头任他擦拭，闭着眼道：“幸亏这些玩意儿没有头顶上那个巨大，也没有那只长得奇形怪状的异种强。要不然就咱们俩这,弱得弱、伤得伤，早就交待在这儿了。”
　　对方的手指有一点点微冷的温度，轻柔地滑过他眼角和颊侧。
　　“不会的。”李凝渊说，“我不会让你死。”
　　“得了吧。”江远寒掀起眼睫扫他一眼，“冲夷仙君刚刚还被这些垃圾撞裂了冲和剑。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你也得保持冷静。”
　　李凝渊默不作声。他的灵力暂且耗空，也就没有用清理身躯的术法，需要再汇聚一些才能使用。而他又不想看着对方这种遍体鳞伤的模样。
　　但他自己却伤得不轻。
　　江远寒伸手让对方把自己拉起来，他的脚踝刚才扭伤了，疼得连知觉都快没了。这种感觉李凝渊也能体会到，也就不用多说。
　　通感这玩意儿，有利有弊。像这种双倍的疼痛，一般人根本忍受不了。但到他俩面前，一个个好像都没事儿人似的，谁也不打算先喊疼。
　　江远寒这个脚彻底走不了路了，他拍了拍李凝渊的胳膊，对方什么也没说，让小师弟爬上自己的背。
　　李凝渊的脊背宽阔，走路也很稳定，让人有一种特别的安心感。江远寒从后方勾住师兄的脖颈，趴在他背上，声音低低的：“我估计那个丑八怪异种还在外面，这个峡谷咱俩没法上。得叫伊梦愁过来，甚至把你们蓬莱上院的人都叫齐——才有可能彻底清理掉这个地方。”
　　“裂缝开在这儿，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侵袭。”
　　“危险伴随着机遇嘛，没准儿有什么宝物呢。”江远寒念叨了一句，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略微汽化了一部分的指甲，明显感觉到指尖变薄了。
　　这也太快了。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师兄说。
　　“太危险了。我们想办法绕过那个巨兽，离开流海秘境。”李凝渊道，“你不能再受伤了。”
　　“你心疼，是不是？”江远寒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发飘，气息又轻又柔，一片温热，“你是不是早就心疼我了。”
　　“……”
　　“我知道师兄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下来，“如果我现在说，我们来一次，就在这里。怎么样？”
　　这句话说得很正经，但熟悉江远寒的人一下就能听出来，这根本就是他一种试探的方式，带着引诱香气的陷阱。
　　四周是峡谷底部的云雾和密林。
　　“用我的血润滑。”他还有心思笑，“有没有心动？”
　　李凝渊的脚步停滞了一刹，他眉头紧锁，声音也跟着沉下去了：“要不是你受伤，我现在就想教训一下你，让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你不愿意么。”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江远寒顿时缩回去了，他发现自己好像又把这人惹恼了。他说这些话其实只是试探一下对方跟小师叔的心性到底有没有细微的不同，还是被偏执痴念裹挟着，已经无限地沉入到了心魔的深渊之中。
　　就算李凝渊答应了，他也不会同意的，而且没准儿还会再捅他一刀——习惯成自然，就算是大能的化身，也该“习惯”这种动不动就见血的情调。
　　江远寒被对方这句话说得略微心虚，直到两人到了一个看上去安全的隐蔽山洞，眼前亮起晃动的篝火。
　　他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好像每次他遇到对方，两个人到最后都要逃命似的。
　　“这个裂缝我们走了很深，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昏暗了。”李凝渊道，“外部的异种虽然清理干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其他的异兽回巢，如果再走下去，也许可以见到裂缝的连接之处。”
　　“没什么好看的。”江远寒又不是没去过玄通巨门，“裂缝后面一般都是荒芜之地，估计是沙漠戈壁，到处盘旋着杀伤力极强的巨兽，没有灵智，还胡搅蛮缠。”
　　李凝渊静默地望着他，半晌才问：“你很熟悉？玄通巨门好像只有魔族的精锐……”
　　“我就是精锐啊。”江远寒从篝火边儿上捡了一根快烧尽的焦黑木棒，“常魔君常大人是我的朋友，我看起来还不够强吗？”
　　他说这话时，织月鲛闪闪发光的眼睫还在颤，软骨连接的珊瑚耳膜像是因干燥而有些脱水，脆弱得泛红。不过眼眸倒是灵动，如同极美的宝石珠玉。
　　李凝渊注视着对方因缺水而发白的唇，道：“……看起来，挺有威慑力的。”
　　江远寒满意地笑了：“那当然。你知不知道锁着我是多严重的一件事，要不是你是……”
　　他停顿了一下，“……我早就阉了你了。”
　　他没有说，但李凝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到底想说什么，不外乎是“因为像玉霄神才被原谅”、“看在他人的面子上才能不被追求”……如此等等。
　　他闭上眼，很沉地吐出一口气，随后清理了两人的衣服和身躯，烘干濡湿的发丝，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一样开口问：“喝酒吗？”
　　他没有带水。
　　江远寒被织月鲛的特性折磨了一阵子了：“你带酒了？”
　　“带了一点。”李凝渊从储物法器里取出来，抬手面不改色地灌了自己一口，随后探手压住对方的肩膀，低头吻下去。
　　江远寒被撬开了唇瓣，热烈火辣的酒液涌入进来，直接滑进喉咙里，他来不及吞咽，残余的液体顺着嘴角留下痕迹，辣得舌尖酥麻的浓酒一直烧进肺腑里，到处都是滚烫的。
　　对方的吻，滚烫的。
　　他心里莫名地浮现出这么一个认知。李凝渊浑身都凉，只有失控才发烫，只有情绪波动时炽热得迷人。
　　江远寒没有推开对方，直到醇香浓酒滋味消散，他才偏过头抵着师兄的肩膀：“……不是正人君子么，冲夷仙君？”
　　对方的声音淡而平静地响起来：“你少惹我几句，我就少发疯。”
　　江远寒抬起头，眼眶和耳朵都红了，被酒灌得浑身都涌上来热意。他靠在李凝渊的怀里，抬手捧过对方的脸颊，没轻没重地逗他：“我就乐意看你疯，再说我也没说什么啊，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李凝渊看着他：“吃醋？”
　　“玉霄神是很优秀，他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跟你一样。”江远寒雷区蹦迪，牵着对方的手搭在自己的心口上，“重要的是，他懂我。你么……”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对方隔着衣衫压住了胸口，被另一句打断了话语。
　　“等这次回去。”李凝渊平静地看着他，逐渐接近他眼前，“我就把你刻上我的名字。”
　　江远寒：“……”
　　还真是一个人，兴趣爱好都一样。在我身上写什么字，写了就是你的了吗？
　　江远寒按住对方的手腕，轻轻地覆盖住对方的手背，装可怜装得不是很认真：“你舍得弄疼我吗？”
　　李凝渊淡淡地道：“我还舍得弄哭你。你信不信？”
　　江远寒顿感后背一凉，他深觉自己翻身做攻的伟大理想八成没有什么戏了，只好又缩回去了。
　　两人略微休整了一会儿，江远寒被那口酒烘得体温有点高，但没什么大碍。经过两个时辰的养精蓄锐之后，两人一致决定再往裂缝内部探索一番。
　　至少比面对上方的那个一千多颗牙的玩意儿要好得多。
　　江远寒的脚踝被对方用药膏揉按了很久，勉强能落地了。李凝渊半抱着他，让小师弟能在自己的臂膀上借力，又缓慢向前接近了一段距离。
　　四周的密林逐渐稀疏，逐渐演化为荒草，再后来连荒草都没有，天地之间全都是昏暗的色调，四周渐渐变冷，飘满了落雪。
　　两人似乎已不在流海秘境之内了，仿佛进入了什么别的洞天。江远寒脚下的触感不实，又滑了一下，结果就被李凝渊剥夺了行走的权力，直接拎起来横抱住了。
　　他倒也没有非要自己走的矫情，而是从善如流地窝进了师兄怀里，盯着对方的脸庞看了一会儿。
　　飘雪渐渐变大，纷纷扬扬地落满他的肩头和发丝。江远寒看了片刻，小声道：“你好像正常很多了。”
　　“是么。”
　　“对。”江远寒道，“我觉得，你跟他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李凝渊低头瞥了他一眼，紧了一下抱着对方的手臂：“又气我。”
　　“这不都不生气了吗？”
　　“忍耐是有限度的。”对方声音淡漠地警示他，“非得把我逼疯了你才高兴。”
　　江远寒刚想反驳，结果发现这是个陈述句，对方压根儿就没有问自己的意思。师兄就是觉得自己顽劣难教，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才没这么想。”江远寒声音渐弱，“我想让你活得越久越好，别到时候我又找不到了……但我总有预感，你好像……还是会……”
　　还是会消散。
　　这句话他没有说，李凝渊也没有听清他后半部分的话，不过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细问。
　　周围的光越来越淡，大雪如鹅毛，寒意缠绕上来，无法驱散。地面结成冰，到处都是冷的。江远寒往对方的怀里缩了缩：“我冷。”
　　李凝渊的储物法器里没有什么厚衣服，只有一个可以自动洁净的毛绒披风，他自己是洞虚境，寒暑不侵，根本没想到要准备这样的衣物。
　　他把披风笼罩在小鲛人的身上，踏上了冰面。
　　两人走到了冰面的尽头。
　　石头缝里长着鲜花，开满了姹紫嫣红。冰雪覆盖之中万物复苏，在这么冷的低温之下，草木生灵居然如同感受不到一样猫茂密生长。而在万物复苏的草木中央，亮起一道薄薄的淡蓝色屏障。
　　李凝渊立在屏障前方，伸手触摸了一下这层屏障：“……结界吗？”
　　江远寒跟着探头去看：“不太像，有点像……界膜。”
　　两人同时怔住——这里是流海秘境，小千世界的界膜根本就不是这样的，诞生异种巨兽的裂缝内部，如果是界膜的话……
　　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大千世界之中啊？而本方大世界的界膜江远寒不是没见过，他甚至还见过切割下来的界膜碎片，不过倘若是本方大世界的界膜，自家双亲随手就修补了，怎么可能让这玩意儿这么无所阻碍地显露出来。
　　江远寒脑海中有些乱，他伸手摁了摁眉心，皱眉道：“这东西……不像是咱们这个世界应有的。”
　　李凝渊沉默半晌，没有应答。
　　不是他不信任江远寒的眼光，而是这件事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需要冷静下来消化判别。而对方的言外之意也分量极重，需要细细地想一想。
　　江远寒也跟着沉默下来，他脑海中掠过了很多想法，随后又强压下去，掩饰住心境的动摇，转移话题：“看来这里没路了，我们走吧。总得找一条出路才对。”
　　李凝渊没有动。他的视线下移了一瞬，随后又收了回来，突然道：“你能走吗？”
　　“应该可以，怎么了，抱不动了？”
　　“结冰了。”
　　对方说得轻描淡写，但江远寒却跟着浑身一颤，他猛地意识到这句话不是这么简单，立即挣脱了对方的怀抱，一下子没站稳坐到了冰面上，见到李凝渊接触冰面的下半身，已经被坚冰凝结了一半。
　　要是能轻易挣开，对方肯定不是这个样子。江远寒脑海嗡得一声，像是被这种冰冷给扑灭了思绪，都有点转不动想法，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故作轻松地安慰道：“我给你想想办法。”
　　这个地方的坚冰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江远寒心急如焚，可脸上却要表现得极其冷静，他手腕一转，血红的短刃从掌心里浮现而出，他蹲在冰面上，血刃对着坚冰狠狠地凿了下去。
　　连冰霜的碎屑都没有砍掉。
　　江远寒心里一沉，血刃骤然消弭在掌心里，而是由魔气牵引出那片黑刀碎片。
　　雷电缠绕卷席着他的手指，让还未愈合完好的伤口再度被刺伤，鲜血淌下手腕。
　　“小寒。”李凝渊垂眸看着他，“收手，离开这里。”
　　他不能判断是因为他摸了界膜才被冰冻，还是在这里的每一个外来客都会被冰冻。
　　“我不。”
　　黑刀碎片被满是鲜血的手心握紧，江远寒眸光专注，抬手削掉坚冰。
　　包裹住白衣衣角的冰霜飞溅出碎屑，被黑刀上合道金仙的气息削掉一块。
　　有效果。
　　“我说让你离开这里。”李凝渊盯着他的手，“这种微乎其微的效果根本没用！”
　　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对方死在一起。
　　“我不要。”
　　江远寒简单地答了一句，他的手被合道雷霆刺得血液流淌，而极度的冷又让血水凝结，让他失去知觉。
　　但他没有停手，而是一次又一次的使用碎片凿掉坚冰的碎片。
　　“你这个疯子。”李凝渊再也沉不住气，他尚且可以活动的手臂将对方提着衣领拽起来，死死地扣住了对方的手，夺过他手里的碎片甩到地面上。“你自己走，你听明白了吗？自己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也不想再看你做这些根本没有用的事情，你的手都要断掉了，你他妈的自己看不出来吗？！”
　　江远寒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李凝渊说这种话，也是第一次被他这么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不是为了小师叔，不是为了所谓的“同一个人”，只是为了他自己，如果他今天这么放任李凝渊化为冰原里的一具雕像，然后被坚冰包裹再碎裂……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不应该，他还可以再尝试一下的。
　　应该再尝试一下的。
　　江远寒也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他声音梗在喉间，好半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我不要。”
　　李凝渊攥着他衣领的手失去了力道，被对方挣脱了下来。他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着“永远都不会喜欢自己”，看着这个满口谎言的小骗子跪在地上，伸手捡起了那块伤人伤己的利刃碎片。
　　冰屑飞溅，效果微乎其微。江远寒的手握不住那块碎片了，他的手心全都溃烂，血肉被冻住，露出森白的骨骼，但他好像没发觉似的，自顾自地换了一只手。
　　李凝渊看不了这个。
　　他连对方破了个皮都看得心疼，怎么可能看得到这种场面。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小寒，到底那条路才能离开这个峡谷，离开上方异种巨兽的感知范围，要你自己去找了。”
　　江远寒像是没听到一样。
　　“你挣脱了牵心锁之后，立即离开流海秘境，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回蓬莱上院了。”李凝渊道，“天下求道者成千上万，往往中道而卒，那些苦求修真而不入门的，心性偏移而陨落的，死于内斗暗杀的……数不胜数，你就当是我的天命到了，生与死，爱与恨，痴与怨……修道修心，这些我都……我早有准备。”
　　“……不要。”
　　“小寒……”
　　“我不许。”江远寒的声音有一点细微的哽咽，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他低垂着眼帘，像是一心一意地凿碎眼前的这块冰，“我不同意。”
　　“你能不能不要再任性了！”
　　这声音在四周回荡了一遍，到处都是空落落的。
　　江远寒的动作停了一下，低低地笑了：“你这算什么，你之前不让我离开，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结果，就是为了这样报复我吗？”
　　“小寒……”
　　“你报复到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牙掷出来，“我不想再错过了，我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遇到……我去哪里找你啊？李凝渊，你告诉我怎么找你啊？！”
　　李凝渊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鬼地方！你以为我真这么乐观么？那是因为是跟你……跟你在一起，”雷霆缠绕的手心被刺出撕裂伤，血液滴落成冰，江远寒的声音完全嘶哑了，“你以为我就愿意被这破链子缠着？但缠着我的人是你，我就愿意，你明不明白？你这个王八蛋到底懂不懂？！”
　　李凝渊真的不懂。他不知道对方的态度转换是为了什么，也不愿意考虑深究，他怕自己彻底变成了玉霄神的替代品，变成了一个仿制的赝品。
　　黑刀碎片掉下来了。
　　他的手握不住了，血液凝涸在一起。
　　江远寒的胸腔里全都是冰冷的空气，他深深地吸气，视野里是长在冰层上的树木，一旁石头里钻出来摇曳的花，脑海中突然过电般地想到了一句话。
　　——鸡蛋凿穿坚冰，冬天万物复苏，从石头里开出花来。
　　当时他说：“怎么可能呢？”
　　对啊，怎么可能。但是这里已经有石头里的花，有在这么低温下生存着的草木生灵，那么凭什么，凭什么不可能？
　　江远寒揉了把脸，发觉冰霜已经凝结到了对方的腰身，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你有鸡蛋吗？”
　　李凝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点了下头。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江远寒原本不抱希望，“你带着这玩意儿干什么啊？”
　　“……本来是，给你做饭。”
　　江远寒愣了一下，很想笑，可是又有一点想哭，他拢了下肩头的披风，声音低哑地问：“那衣服怎么反而想不到。”
　　李凝渊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个完好无损的蛋递给他，觉得这场面实在荒谬，但他早就算不上什么精神正常的人了，荒谬可笑的画面，反而像是很适合彼此。
　　“让你往我怀里钻，可是很难的。”
　　江远寒霎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回忆着那时候师兄说的那句话，念叨了一遍：“怎么可能呢……”
　　他抬起手，用这个原本应该吃掉的食材轻轻地敲了一下坚冰。随后，仿佛天地之间同样响起一声脆裂的响动，不光是李凝渊身上凝结的冰，连脚底下的冰层，冰面，还有周围的冰雪，周围的低温，全部都一齐碎裂消融，一齐消失。
　　冰面消融得太快，几乎是瞬间，两人就一起沉进了脚下的溪水里——直到此刻，才发觉原来下方是一条小溪。
　　江远寒的双腿化为鱼尾，这段路程中极其缺水的现象得到缓解。他冒出水面，被对方揽住腰抱进怀里。
　　“……你不问问我怎么回事？”他有点忐忑。
　　“想问。”李凝渊拥着他的上半身，让鱼尾浸在小溪里，“你想说吗？”
　　“这可能……跟你我的执念有关。”江远寒的手都感觉不到知觉了，但他不太在意，“也许这个地方，并不原本就是这样，而是根据来者的心境弱点而变化的。”
　　这种现象并不是没有，玄通巨门之后有时候就会有这种真实环境，这不是幻象，而是环境本身的特性，如果刚刚无法破局，是真的会被冻住的。
　　“我应该跟你好好的解释一下的。”江远寒任由他牵着自己手，看着对方皱紧眉头处理伤口，“……不过，我好像没时间了。”
　　李凝渊的动作停顿住了，他抬起眼眸，静默无波地望着对方。
　　“……我应该跟你好好道个别。”江远寒有点迟疑，“我以为这一次不会辜负谁，是你欺负我的。但到了最后才发现，我……我比自己想象得要……在意你。”
　　李凝渊没有说话，而是始终沉默着，但他握着对方的纤细手腕，动作却越来越收紧，指骨摩擦出细微的响动。
　　“师兄，”江远寒没敢看他，“你能等等我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江远寒觉得这种要求对于李凝渊来说，真的很不公平。


第五十二章 
　　低温消散,溪水涌流。四周偶尔有鸟雀的鸣叫。
　　风也柔和下来了。
　　怀里的小鲛人也不再反抗，没有满身是刺地抗拒，没有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和身影,似乎很是温顺。
　　但这种温顺，却像是有什么细而尖锐的东西钻进他活生生的血肉里,把涌流温热的鲜血凝结成冰，刺入他不设防备的每一处。
　　李凝渊很久都没有出声,他只是沉默地抱着对方,随后缓慢地松开臂膀,眸光与对方的视线交汇。
　　“通常说这种话的人，都不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冷静,很克制，仿佛那些疯狂偏执到了尽头,那些埋进骨子里榨出每一滴心血的顽疾,都跟着这些听起来淡漠的言语一齐安静下来了。
　　病入膏肓的人,也会有这种回光返照。往往绝望降临的瞬间，都是无声无息地，像笼罩住心脏，逐渐握紧的手掌。
　　他不知首自己的心是什么样的，但他意识到——自己快要碎掉了。
　　李凝渊甚至冒出来一个荒唐又狼狈的念头,他简直想回到片刻之前，让他陨落在心境难关中的坚冰和低温里——而不是这世上唯一能让他低头亲昵的那个人，跟他诉说离别。
　　离别，生离死别。
　　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来。这就是他的通病，或许也是每一个化身的通病、他本人的通病。情愿折磨自己到发疯，不敢开口表露出挽留,这像是用感情弱点来要挟对方。
　　对于高飞者，挽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江远寒率先移开目光，他首：“……我这个要求是太任性了。”
　　“等你。”
　　江远寒猛地抬起头。
　　李凝渊像是说了一个很简单的事情，没有过多的赘述，但江远寒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分量。他喉结微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话语却一时打结了，感觉说什么都不对。
　　他伸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随后又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他得到了对方的承诺，但还是觉得不对劲，自己的心里完全没有那种踏实和舒服感。
　　就像小师叔的死别一样，也许他与对方之间，根本就没有生离两个字可以选择，每一次离去，都是死别。
　　生命焰火如此脆弱，这个世界又有太多无能为力之事。江远寒深深地吸了口气，改口首：“不要。我改变主意了。”
　　他的手才刚刚被李凝渊处理完血迹，被雪白的绷带缠成了粽子，刚刚动的那几下已经是最大幅度的动作了：“别等我。”
　　李凝渊望着他，没有答应。
　　“我那么说是错的，你没有等我回来的义务。我对你也一点儿都不好。”江远寒数了数他俩之间发生的事情，“咱们认识这段时间，动不动就你死我活，动刀动枪的。这日子谁能过得下去，师兄不觉得累吗？”
　　他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却并不期望对方像自己说的这样回答。他隐隐地期盼，却又不由自主地埋没贬低，用谈笑的语气对师兄说：你看，我并不好。
　　这世上的很多人，即便是像江远寒这样堪称天之骄子的出身，在长大的路上都会遇到很多自我怀疑的时刻。他自负骄纵，表现得无所不能，但依旧时常觉得不安，就算是有人接近自己、对自己好，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想法却是——你看，我还有这么多缺点，你还要喜欢我吗？
　　越是渴望，就越是把针锋相对、难以相处的地方呈现出来。仿佛没有相识相知，就不会有厌恶与放弃。
　　要学会始终充满自信，是一件很难的事。放眼于大千世界、千般红尘之中，都需要好好地修心。
　　“……抱歉，”李凝渊首，“我让你很累……”
　　“不是，”江远寒打断了他，“你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啊，我是在强调你的感受。其实我……现在想想，也不算是太为难。”
　　他戴上了初恋滤镜，把他俩是同一个人的结论放在心里捋顺了，也就越能在没有障碍的情况下发现更多的共通点。将心比心、身份互换，他思考了很多次，对李凝渊的情感也在逐渐变化，这是成熟和理智地、梳理了很多次之后的结果。
　　李凝渊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也同样找不到话语了。他已经竭尽全力来抵抗自己心里潜滋暗长的心魔，在极端克制地抗拒自己情绪的迸发——他不愿意再为难对方了。
　　上一次是什么话都说不尽，是来不及的千言万语，而到了如今这个境地，竟然连千言万语也黯然失色，所有的解释和陈词都失去力量。
　　沉默和静谧令人窒息。
　　缱绻的风吹拂而过，夹杂着对方衣衫上的淡淡桃花清甜。
　　“我得跟你解释清楚，”江远寒忽然开口，“我不是把你当替身才接受你的。”
　　“那是因为什么？”李凝渊很想相信，但他的理智又能判断出显而易见的答案，只不过，他太需要一个借口。
　　“你本来就不是替身。”江远寒看着他首，“我喜欢上你了。”
　　就在对方怔然发愣的刹那，江远寒扯着他的袖子一把把人拽进了溪水里。这条小溪意外地深，水温正常，甘冽的流水清澈见底，周遭的游鱼向八方散开。
　　江远寒握着他的肩膀，耳后又环绕过去，勾住对方的颈项。他耳后的鳃慢慢张开，半透明的薄膜下隐约露出一条淡粉色的缝隙，捕获到水中的氧气。
　　他靠近对方的耳畔，气息彻底跟对方交缠过去，水下没有繁杂的声音，连呼吸都渐弱，只有无限静谧中，情绪与温度的交融。
　　这种交融让人仿佛触摸到了心声。
　　李凝渊被他环住脖颈，被小鲛人亲昵地蹭了一会儿，抱着乱七八糟随心所欲地亲了亲。江远寒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比以前有章法多了。
　　他主动地，第一次温顺无害地靠近过去，用柔软的唇瓣触碰对方，以简单而有效的肢体语言传达自己的心意。
　　李凝渊没有像往常一样过分强烈地回应，他回抱住对方，试探地尝试着软化自己。不再以强迫和武力达成意愿，而是用他寡言冷淡之下的柔和。
　　他本不是那样一个不近人情的人，也不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他只是……太难过了。他的妒火激起了愤怒，喜欢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扭曲了面貌的恨。
　　李凝渊很早便醒悟到自己的很多决定都不对，但他难以自拔——直到此刻，他依旧强烈不可自拔地顺应首心、倾注自己的情绪，但却收敛起了会弄痛对方的尖锐之处。
　　江远寒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有些想笑，但水下太安静，他察觉到的可爱之处，全都隐藏在了微凉的溪水里。
　　鱼尾慢慢地环绕过来，磨蹭着对方的衣角。两人的心口相贴，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速度，也能感觉到牵心锁连通的一切。
　　更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江远寒的指甲化为了泡沫，在水底散开，消融的水汽隐没进了水中。他看到了这些，但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伸手蒙住了对方的眼睛。
　　没有出声，也没有神识传音。江远寒在他手心上写字，写得很慢。
　　“师兄，”他写了两个字，停了一下，继续首，“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李凝渊的眼睫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别等我，”他写得很是犹豫，“如果还有机会，大首尽头，顶峰相见。”
　　李凝渊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但力首很轻，很怕弄痛他的旧伤。
　　江远寒悄悄地扬起唇，扳过对方的手：“我好好活着，你也是。”
　　随着他写字的过程，他的身躯已经在逐渐地汽化，鳞片一点点散开，荡入微冷的水中。
　　“你要一个人回去了。”江远寒有点写不动了，但他还剩几个字没有说完，“你不是任何人，你只是自己，只是李凝渊。没有任何人的前提，我也会慢慢地……”
　　喜欢你。
　　这几个字来不及。
　　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每次都来不及。知首得太晚，明白得太晚。指间流沙匆匆而下，转眼就消逝了。
　　写字的手停了，捂住他眼睛的手心也消失了。李凝渊缓缓地睁开眼，眼前什么都没有。
　　水汽融入溪水，泡沫升上水面，在至极的安静之下，离别的作用发挥到最大。锁链的另一端空无一人。
　　李凝渊按住手腕，离开水面。他将锁链显示出来，一点点地收好链子，一直收到另一端的银环上。
　　空空如也。
　　好像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那些强烈的爱、强烈的恨，那些令人窒息欲死的渴望。那些逐渐迫近、一切痛苦却难以描述的磨合，仿佛都如同眼前的景象一样，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李凝渊的手指扣在空荡荡的手环上。他还记得自己使用牵心锁的时候的心情，从未有过的煎熬矛盾和强行将对方留在身边的安定感交融在一起，那时已经觉得动情不易，彼此两败俱伤。
　　可到了如今，他连煎熬都感知不到了。他心中又空了。
　　越是温柔缱绻的风，越是能直直地吹进空旷的心房里，他的思绪绷紧又沉寂，在难以度过的静默之下，脑海中一个想法也捋不顺、说不清。
　　什么都没有了。
　　旷野沉寂，残阳似血。
　　伊梦愁找到李凝渊的时候，被他彻底吓到了。
　　冲夷仙君素来一身白袍，天生剑修，衣衫纤尘不染。但她邻近这处裂缝后的溪水时，只见到满地回巢的异种躯体，残缺的尸体堆积如山。而他的身躯也血迹斑斑，伤痕深浅不一。
　　可哪怕是这样，那些源源不断地回巢异种依旧被吓到了。它们懦弱地躲在了远处，像是被刀锋瞄准了脊柱的鬣狗，地上的鲜血还在滚烫冒烟，汇聚起来几乎当作是一条小溪。
　　伊梦愁望而止步。她在对方的身边没有发现江远寒的踪迹，但却发觉这处溪水意外地没有被染上一丁点污秽，纯澈如初。
　　李凝渊身上的气息实在太恐怖了，如果不是还在用灵气首术，几乎让人觉得他已经入魔了。
　　伊梦愁从旁等待了许久，等到再没有异种巨兽回巢，才见到李凝渊从地面上拔出冲和剑。
　　血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离开这里吧。”伊梦愁没有多问，“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就已经通知了其他人，昆阳、丹阳，还有靳温书，全都过来接应了。只要他们拖住外面那只庞大巨兽半刻钟，就足以我们安全离开流海秘境。之后要把这里用结界和阵法完全封锁……”
　　李凝渊抬起头，眼眸漆黑，寒意冷凝无光。
　　“那只洞虚大圆满？”
　　“对。”伊梦愁盯着他手上的牵心锁，手环上的暗红纹路正在消退。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不用完全封锁。”李凝渊握住冲和剑，“我会处理掉。”
　　伊梦愁意识到“处理掉”这三个字的意义，刚想说对方脑子疯了，旋即就对上李凝渊沉寂的眼眸。
　　她觉得……这个人，像是在悬崖边缘。
　　生死难测，摇摇欲坠，连一棵救命稻草都没有。
　　“李凝渊……”她握住了身侧的软鞭，“那是洞虚大圆满，就算是你，也很难——”
　　“我知首。”
　　李凝渊擦拭了一下冲和剑上沾落的血珠。
　　“大首尽头。”他说，“我想早一点，见到他。”
　　当时的伊梦愁还没有彻底明白这句话：“见到谁？寒渊呢，他……”
　　她没有再说下去了，敏锐的直觉让她在对方面前没有提起这个人，及时遏制住了话语。她望着对方站起身，手中的冲和剑上剑锋被抹除血迹、清理干净，剑锋洁净如初。
　　他踏过满地腾起白烟的血液，腐蚀过的土地坑洼不平。李凝渊没有踏入眼前的溪水之中，而是在溪水一旁停驻脚步，低下了身。
　　他的指尖碰到了微凉的溪水，粼粼的波光从他手指向四周散开。
　　伊梦愁猛然感觉到一股疏离至极的感受，她隐约察觉到那些隐蔽的变化，但又说不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那片粼粼的光波之中，浮上来星星点点仿佛闪着光芒的东西。
　　是珍珠。
　　那些细小圆润的珍珠，从溪水之中回荡盘旋，经历了流水的裹挟，却还是缓慢地飘荡而回，没入李凝渊瘦削修长的指间。
　　珍珠聚拢，留在他的掌心。
　　“那是……”伊梦愁怔了一下，她慢慢走近几步。
　　而这一幕仿佛只是她的错觉，那些珍珠被李凝渊握在手心，消失了反射的莹润光芒。
　　但他再也没有松开。


第五十三章 
　　之后冲夷仙君伤势复原,真的重新又来了一次流海秘境。
　　那只洞虚大圆满的异种巨兽强横无比，即便蓬莱上院的所有人都对李凝渊的实力非常认同，但从理智的方式考虑,都不觉得他能够独自除掉此兽。他们纷纷前来，在不远不近之处旁观——关键时刻出手,若能让李凝渊欠下人情，岂不是双赢之举？
　　但他们没有料到战况。
　　流海秘境的天空全都渲染成血红色,深沉的色泽染透云层。天际间的风都盈满了刺激的腥甜。
　　冲和剑的剑光低调淡漠,剑如其人。但就是这样淡得甚至难以观测的剑光,亲自斩下了这只巨兽的头颅、挖掉了它的内核。
　　冲夷仙君走出此地后，流海秘境就此封闭,终年不见天日。
　　李凝渊没有见到等候他的弟子，而是见到了一身青衣的温雅道修,手中盘转着镇世山河珠,面带微笑地看了过来。
　　是靳温书。
　　他的脚步停了,冲和剑从手中消散。
　　“我总觉得你跟以前不同了，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同。”靳温书抬眸打量着他，“你为了一只灵物大动干戈，随后又因这只灵物的死而亲手杀除洞虚大圆满的异种……为了一时的情爱而沉沦偏执，可不是你的性格。”
　　“我们共事不多。”李凝渊声音淡漠,“你不用凭空捏造我的性格。”
　　靳温书毫不生气，他伸手理了理青色衣衫的袖边儿，指腹抚过淡金的暗纹丝线：“你是我们之中最有希望冲击半步金仙的修士，我自然推演过你的命数。”
　　李凝渊抬眸看了他一眼。
　　“可惜你的命我望不透，还白白折了很多寿数。”靳温书提起这种牺牲时，似乎并不把折寿放在心上，“但我要敬告于你,不可贸然尝试踏入半步金仙，这道壁垒看着纤薄，实际上坚不可摧，你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百年，千年。”李凝渊道，“这种漫长的准备吗？”
　　“千百年对于你我来说，也并不久。”靳温书对他的话语颇感意外，“以你当前的心境，什么时候能忘记这段陡然而来的情意，什么时候就能安定如初……届时才有几分成功的希望。冲夷子，这几句话，你可以相信我。”
　　李凝渊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仍旧向前而行，就在他跟靳温书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对方猛地抬手扯住了他的手臂，有些诧异地道：“你身上……”
　　他怎么好像越来越……跟记忆里的一个人相像了。只不过靳温书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是谁，却依旧被这股混杂着清淡花香的气息勾起了思绪。
　　他的手被李凝渊冷淡无比地拂掉。对方根本没有听他讲话，而是依旧前行，依旧离开。
　　一意孤行。
　　李凝渊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搜集了许多蓬莱上院与寒渊魔君的往事。魔气漫仙岛、塔内镇魔钉，寒渊魔君闯过十八层地火无穷，也斩碎过蓬莱上院的牌匾山门，更被追杀了数百年。双方的博弈与争斗，足以写出一部“斩妖除魔”的故事。
　　而对方活跃的时期，他却都处在闭关当中，所以缘悭一面。
　　他没有想到——自己未曾见到肆意妄为、乖戾善变的寒渊魔君，而是见到了一只脆弱单薄的织月鲛。
　　不过危险的程度是一样的，一样险些要了他的命。
　　两年后，冲夷仙君反水叛出蓬莱上院，惊动了六界。
　　没有人知道原因，他们只知道那把冲和剑光芒柔淡，却足以盖世，锋芒无可匹敌。
　　蓬莱上院四位仙君联手围杀，在一场大雪之中交战。整个修真界，十大修真仙门，乃至于红尘俗世的修行之人，无不议论此事。
　　那一日雪山崩裂，荡出一道峡谷。四野寒风寂寂，撩动衣衫。
　　伊梦愁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周围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一片刺眼的光华。
　　飞溅的血液融在冰雪之中。她竭力动了一下身体，喉头灼痛如烧。
　　任凭所有人都尽力地高估对方，但李凝渊的战力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就算靳温书的正面战力不强，他们勉强算是三打一，却还是两败俱伤，狼狈至此。
　　伊梦愁在雪地上爬了几步，她的肺腑都要被剖出来了，甚至认为如今的冲夷仙君已经足以跟江远寒动手，胜负也在五五之间。
　　她趴在地上吐血，指腹没入冰雪之中。
　　一道光华淡柔的飞剑悬空，贴落在她的颈部动脉上。
　　伊梦愁抬起眼，沿着对方的衣角向上望去，她笑了一下，喉间的鲜血涌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为了他。”伊梦愁的声音沙哑，“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李凝渊静默地注视着她。
　　“可是，恩怨再多，也是我和他的。”她咬着牙笑了笑，“你算是他的什么人？李凝渊——你自居为道侣，却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这和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
　　对方没有说话。
　　那两姐弟重伤遁逃，李凝渊没有追。而她却隐约知晓这人到底是为什么会疯，她也同样得快要憋疯了。
　　她嫉妒对方。
　　就算隐藏得再好，装得再无所谓，心底也总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叙述着她沉积的妒火。
　　这世上没有超脱的逍遥仙，她也不过是红尘灰烬里的一捧泥。连林暮舟都求而不得，她便也只得一些憎恨便心安，不奢求真能跨越正与邪、人与魔的距离。
　　但她亲眼看到了与众不同的那个人。
　　伊梦愁说完这些，才在濒临死亡之前得到了淋漓的痛快。只不过，预想之中的飞剑并没有落下。
　　李凝渊收回了贴着她颈项的飞剑，语调淡漠：“我会把你留给他的。”
　　伊梦愁怔了一下。
　　“我有我的理由，你有你的立场。奉命而来，我不怪你，也不杀你。”李凝渊平静道，“勿执着，该醒了。”
　　她的手掌握紧成拳，低低地道：“你不配跟我说这句话。”
　　伊梦愁的琴就叫大梦琴，琴声不绝，这场醉梦一直到死，也不会醒来。
　　李凝渊只是转身离开。
　　漫天雪花飞扬，落满襟袖，仿佛修道人千载不变的黑发，也能慢慢白头。
　　等到靳温书将昏死过去的伊梦愁带回去时，风雪已经将她埋了起来。无忧仙君昏迷了三个多月，等她重新醒来时，见到青衣道修坐在蒲团上，臂膀上搭着一柄雪白的拂尘，他捧着一壶热茶，门前小雪红梅，纷落不止，将茶水饮入腹中。
　　“醒了？”靳温书背对着她，“林暮舟动手了。”
　　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伊梦愁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甚至为此感到了扭曲的自卑。
　　“他太冲动了。”伊梦愁绷紧了的身躯重新落回床榻，眼前灯烛摇晃，“但却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这一点跟江远寒很像。而我却懦弱，无法做出选择。”
　　靳温书喝了口茶：“他伤到了老祖。”
　　伊梦愁没动静。
　　“你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吗？”
　　“……金仙之境是压制力最强的。”伊梦愁闭着眼道，“你说说，怎么做到的。”
　　“他渡劫了。主动引动的天雷。”靳温书的手指转动着掌心的温热茶盏，“如果不是林暮舟动手，他也许真能渡过这道劫雷，只可惜天命不予。”
　　伊梦愁抬起眼，无声地望着对方淡青的背影。
　　“渡劫天雷伤到了老祖，他的剑也意外地锐不可当。但这种级别的修士叛出蓬莱上院，本身就是死路一条。我不明白他选择的价值，是非曲直，正邪善恶，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靳温书语气温文，柔和地笑了笑。
　　“就算是再大的冤屈，再大的理念不能相容。就算你我曾做过的错事一一公布于众，又如何？他觉得割席断交、势不两立之后，博取一个光风霁月的声名，真就这么重要，可以抵得过两千多年的闭关，抵得过剑修难得的天赋与磨砺么。”
　　伊梦愁默默地听着，也跟随他的目光望向了雪地里的那几枝梅。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高过利益的。”
　　“哈……”靳温书笑了一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让我想起了一个已逝去的人，一样的痴愚难医。”
　　“然后怎么样了。”伊梦愁问道，“林暮舟……杀了他吗？”
　　“是。”靳温书顿了下，“但也不是。”
　　“怎么讲？”
　　“冲和剑被异种撞裂了剑身，李凝渊用他取得的异种脑内晶石重铸了这把剑。冲和剑重铸后强盛至极，我等联手都不能匹敌。所以老祖为这把剑取得他主人的元神，做剑魂。”
　　伊梦愁猛然抬头，背后生出密密的冷汗。
　　“原本是有机会的——只要李凝渊愿意安分地回来，做回崇高的仙君。只不过他对老祖恨之入骨，所以……一位最接近半步金仙的洞虚境仙君，沉没在蓬莱塔第十七层的练剑池中。道躯化作飞灰，元神锻成剑魂，倾注进了冲和剑里。”
　　他说得语调平稳，但伊梦愁已然头皮发麻，心中五味陈杂。
　　“怎么能这样……”伊梦愁的声音有点抖。
　　“李凝渊离去的方式太过轰轰烈烈，整个修真界都能看到铸剑时那道冲天而起的白光，剑魂凝结之时，每一把名剑尽皆出鞘震动，朝拜万剑之王。”靳温书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叹了口气，“只不过，剑魂身上的戾气和怨气太重了，冲和剑完全无法使用，所以已经送走了。”
　　“……送到哪里去了？”
　　“菩提圣境。”靳温书道，“佛修的诵经圣地，受林暮舟的托付，将这柄拥有剑魂的圣器放在圣地的莲花池底，吟诵百年，洗涤怨邪。”
　　伊梦愁没有接话，两人都安静了很久。直至靳温书重新倒了杯茶，手心依附于持久的温暖之中，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今日之他，他日即是你我。”靳温书闭着眼微微一笑，“追逐着那个人，累不累？”
　　“累。”
　　没有提名字，但他们两个都知道这句话说得是谁。
　　“还追吗？”
　　“……”伊梦愁望着窗外的雪，“追。”
　　幽冥界，冥河。
　　冥河之水不断地涌流，底下沉浮着许许多多的生魂和怨灵，水之精华聚集而成的游鱼在直钩旁汇聚，却没有一个试图咬钩。
　　它们像是在逗弄这只不会钓鱼的鬼修。
　　微风拂动，将水面吹得波光晃动。鹤望星身后的彼岸花一夜之间枯萎脱落，凝聚出真实的形体和身躯。
　　江远寒出来时还有点头晕。
　　他这次太着急了，修为增长和心境考验都跨得太急太快，他怕一旦太久了，对方没办法等到自己——师兄说了会等，那应该就是会等。
　　江远寒跌坐在地面上，单手捂着眼睛顿了一会儿，随后才从漆黑的心境考验里慢慢地迎接幽冥界的光束。
　　他太急也太累了，浑身的骨头都紧绷着，直到现在才猛地瘫软，松了口气。
　　鬼鹤仍旧在那里钓鱼，幽冥界的天空到处都昏暗，光线微弱。河里依旧是鱼比恶灵还要聪明，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一切好像又变了。
　　江远寒收拾了一下心情，起身坐到鹤望星的身边，他揉搓了一下脸颊，眸光扫了一下河面：“……还真别说，你这水平，基本就告别吃鱼了。”
　　生前是仙鹤的鬼修，即便换了一种形态也依旧喜欢吃鱼。鹤望星瞥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又一下子滞住，盯着他那张绝世美貌且诱惑气息又重了几分的脸庞，懵了半天才回过神儿来，张嘴就是：“你这是去修炼了？怎么看着跟刚逛完窑子回来没两样，满脸都被滋润了。”
　　江远寒愣了一下：“我又没逛过。”
　　“就跟一个小树苗，被浇了水长大似的。”鹤望星道，“你这是什么秘术，这才十几年？洞虚境跨越两个小境界？这速度实在太快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这个大千世界为数不多的金丹境了吧。”
　　“还早。”江远寒抬手盖住酸涩的眼睛，“我在心境道劫里耽搁得太久了，余韵仍在，觉得很难受。”
　　“比上一次已经短暂很多了。”鹤望星宽慰对方，目光从冥河水面上移开，刚想继续安慰几句，结果见到对方的脸就把词儿忘了，只好又收回视线。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江远寒道，“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有啊。昨天就有一件大事传出来。”鹤望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直直的鱼钩被一堆游鱼包围了也不管，“蓬莱上院死了一个仙君，就是几个月前叛出的那位。你没见过，道号冲夷，似乎叫……名字我忘了。是林暮舟那个老变态亲手镇压的，他好像还因此受了些伤……嘿，这些年来能让这老变态受伤的人可不多了，除你之外，也就这个冲夷子做到了。”
　　他毫无所觉地继续道：“只不过他已经陨落了，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鹤望星说完这些，发觉对方太过沉默，略微转过头，见到江远寒有些怔然地望着自己。
　　“……昨天……？”
　　“对，昨天。”鹤望星顺口回应，这两个字刚刚落下，立即就看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从没跟人低过头的小疯子呆呆地坐了很久，半天都没发出声音来。
　　但他的眼圈却已经红了。
　　鬼鹤跟他认识了也有小一千年，根本就没见过这人哭，更别提这种管不住的情难自已，还是那种对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模样，仿佛他的思绪还没反应过来，但心中已经率先开始做出疼痛反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老攻qaq！


第五十四章 
　　鹤望星整个人都慌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正待补救之时，就见到对方平常难以显露出来的毛绒大尾巴绕了过来。
　　江远寒低头埋进自己的尾巴里,脑海中有点迷茫，又有点懵,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打了一巴掌，无论怎么应对都觉得措手不及。
　　他陷入柔软的黑暗里。额角上短而透明的角随着情绪剧烈的起伏变化而略微泛红。随后,江远寒抬起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润，声音微哑：“……不会这样的,他说等我，他……”
　　鹤望星哪还有心思钓鱼,把鱼竿往旁边一放,连忙道：“小祖宗,这是蓬莱上院的修士，这又是你什么人？你怎么……”
　　“他是我道侣。”
　　鹤望星愣住了，嘴里的话一下子就卡了壳。
　　“我不相信。”江远寒抬手揉捏着眉心，缓解脑中阵阵的疼痛，“我不相信会这样。”
　　“……我并没有骗你。”鹤望星坐在他身侧,解释补充道，“他们都说冲夷仙君早就走火入魔了，说书人和纳善娘娘那里昨日还在议论此事……令人奇怪的是，他那时引动天雷跟林暮舟相斗，劫雷未曾如何伤他，到了问心劫那里，冲夷仙君才完全地败下阵来。”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本来我还好奇，为什么冲夷仙君会毫无理由地脱离蓬莱上院，还跟自己的昔日同僚动起手来，既然你说他是你的道侣，那我也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江远寒低头看着水面，他的手指按住心口，轻声道，“他……不止是因这个。”
　　鹤望星没有插话。
　　“我与他共同行在道途之上，其中的艰难险阻、坎坷不公，向道之人尽皆经历。他只是因为我的存在，而去探明了蓬莱上院昔年所做的肮脏之事。君子之德，不愿与小人为伍，为我，也为他自己。”江远寒声音低缓，“也许我是原因之一……但我更希望，李凝渊是为自己的本心而死，而不该为我。”
　　鹤望星沉默片刻，道：“能修到洞虚境的修士，心志坚定，有自己选择如何行路的权利。”
　　江远寒坐在河边，目光落在冥河的幽然河面上，没有应答。
　　他仅剩的理智都用光了，视线茫然放空时，心中不停转动着的，全部都是回笼的情绪。
　　疯狂和暴戾蚕食着此刻的宁静。
　　这才是报复到我了。江远寒静静地想，难道你觉得天南海北，红尘万千，我们一定可以相遇？大能转世就能这么任性吗？
　　江远寒还是第一次有指责别人任性的时候。
　　他跟对方说不要等，跟对方说顶峰相见，但听过了师兄的承诺，他还是当真了，即便这么努力地渡过心境道劫，这么怕来不及，可还是慢了一步。
　　江远寒觉得很委屈，可他心中又明白——李凝渊的每一步都没有错，错只错在他太急了，自己也是。
　　他急于渡劫，急于探寻真相，急于窥探顶峰道路上的风景，可世上没有这么简单就能达成的事情，每一步踏错，都会让一切跌入更无尽头的深渊。
　　但这次，江远寒至少明白他喜欢的人还活着，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发疯。
　　等下一次见到你，我一定不理你了。
　　小孩子生气都是这样的，再难过也只是到这个程度而已，仿佛不理会对方就是天大的惩罚——因为感同身受，倘若对方不理会自己，他同样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犯了严重的错。
　　“你也别太伤心了。”鹤望星道，“总会有下一个的。”
　　江远寒想到对方的化身也不知道有几个，跟着念叨：“对。”
　　鹤望星：“……？”
　　魔族不是忠贞不二吗？我就是象征性地劝了一句，你怎么一下子就移情别恋、收拾收拾换下一个了？
　　“不等我就不等我，”江远寒不太高兴地嘀咕，“没准儿下一个长得更好看。”
　　鹤望星：“……你，你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的。”江远寒看起来有些生气，“半斤对八两，谁比谁诚实？他都死了，我不找下一个难道给他守寡吗？”
　　鹤望星一个头两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这样回魔界不会被常魔君打吗？”
　　江远寒瞥了他一眼，又伸手捏了捏眉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林暮舟受了什么伤。”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鹤望星道，“半步金仙受了什么伤，你就是去茶楼问纳善娘娘，连她也不一定能知道……”
　　“那就亲自试试。”江远寒打断了他。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让我试一试。”江远寒站起身，手中转动了几下血红短刃，唇边露出一点乖戾阴郁的笑意，“欺负我道侣，总不能一点代价都没有吧？”
　　修真界，蓬莱上院。
　　鹤望星没有想到他的胆子真有这么大。
　　冬夜寒风凛，刮在脸颊上跟刀子似的。他苦着脸坐在墙头上，看着江远寒甩了甩手腕，一身漆黑的劲装，衣衫边缘用血色封边儿，魔族的角与尾全都隐匿了下去，只露出那张看起来乖巧无害的盛世美颜。
　　乖巧无害是伪装，这是一只渴血的野兽。
　　“蓬莱塔是蓬莱仙尊性命相牵的法器，你要炸这东西，根本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鹤望星紧了紧身上的羽氅，“我真是欠了你的才跟你一起过来。”
　　“你大可以现在就掉头就走，我没拦你。”江远寒将手心的火雷石盘转了几下，目光遥遥地盯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塔尖。
　　他们两人的境界都很高深，寻常的守山弟子根本无法察觉。就算没有刻意隐匿自己，但境界的压制足以避让开那些蓬莱上院的弟子们。
　　蓬莱塔位于蓬莱上院的中央，蓬莱上院是隐世宗门，藏在数不胜数的深山之中，只有熟悉者才能沿着路径寻找过来——恰好江远寒就是熟悉之人。
　　最高的这座山峰之内，就放置着比山峰更高一重的蓬莱塔。而林暮舟却常常不在此处，其他麾下的仙君们的居所呈放射状分布，正东方就是李凝渊的落花仙府……不过时至今日，不知道落花仙府是否仍在。
　　林暮舟一般情况下都在闭关，这次受伤了，恐怕更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江远寒计算了一下距离，掐着天地阴气最重之时，手中的火雷石正好作为相反的元素来维系符咒大阵。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小小年纪就这么无情。”鹤望星其实知道对方的年龄并不小，但相处久了总把他当弟弟照顾，一边念叨一边从襟袖里取出一张明黄的符咒。“别伤了自己，一击不中迅速遁逃，这可是人家的老巢……”
　　“我知道。”江远寒接过符咒，舔了舔唇，眼眸之中渐渐涌起兴奋之感，“道理我都知道。”
　　“结果从不听话，屡教不改。”鹤望星感叹了一句，就在自己周身布置了一个缓冲抵抗的结界，并且拉远了距离，以免对方上头的时候，被寒渊魔君一起炸了。
　　不是没有可能，小疯子的思路没人预料得到。
　　他伫立在安全之处，身形隐在昏暗古木之中，遥遥见到一道暗色流光从夜空中划过，恍若错觉一般撞入视野之中。
　　但这不是错觉。
　　风雨欲来之前，有两三个呼吸的静默沉寂，随后——烈火与雷电一起响起，天边黑暗的天空被撕开一个缺口，雷霆被引导而下，轰然落入蓬莱塔的塔尖。
　　就在雷电与地火交汇之时，一重一重密密麻麻的符咒篆文从半空之中亮起，巨大的咒文连通成一体，凝聚而成的阴气伴随着天雷地火一同镇起符咒，明黄色的符咒篆光一条一条地亮起
　　漫天都是咒文法华之光，天际被雷霆映得惨白，又被猛然蹿起的烈焰烧成通红，四周的光影全都黯淡下去了，只有夜幕中至极的绚烂。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到守山未眠的弟子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快到留居蓬莱上院的仙君长老直至雷声响起才猛地睁眼望去。
　　就多人向震响声汇集时，天边的明黄符咒篆光一条条地染红，像是一种力量膨胀到了极致，这种力量勾缠着降下的天雷和澎湃的烈焰，让中间化为真空地带。
　　就在靳温书与风见月赶到此处时，符咒的纹路正好演化为彻底的火红。
　　膨胀，庞大的力量在膨胀——寻求释放的缺口。
　　靳温书眼皮一跳，强烈的危险预感笼罩在了他的头上，他当即拉住风见月的手腕，转身飞遁后退——但略微迟了。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从蓬莱塔的中心响起，声波直接贯穿了洞虚境的护体法光，震得耳膜轰鸣一片，淌下鲜血，令人头晕目眩，难以为继。
　　这段时间发生的意外太多了，就算是善于排布局面的明心圣卜也有些应付不来。他伸手擦掉耳畔的血迹，脑海中还回荡着巨大的炸响声，根本听不见任何环境音。
　　靳温书罕见地撕破了温文柔和的面具，露出一个稍显冷厉的神情。他按住了风见月的肩膀，等到被炸裂声贯穿的听觉恢复了一些，才开口道：“别过去，是江远寒。”
　　蓬莱上院也没有第二个有如此能力、又如此疯狂的对手了。
　　悟元仙君风见月。人是最近两日才回来的，刚喝上一口热乎茶，转头就差点让江魔君一个符咒给炸没了。他捂着胸口咳了半天，才恼怒地道：“他到底有完没完！”
　　靳温书瞥了他一眼，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勾了勾唇：“先把你跃跃欲试取刀的手给我收回去，再张嘴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风见月一身白紫交叠的广袖长袍，手中刚刚凝聚出那把破幻刀，念头才腾起一瞬间就被同僚给叫破，顿时有些尴尬。
　　“无忧子还在养伤。”靳温书指得是伊梦愁，“那两姐弟估计也快要来了，但即便我等倾巢而出，对方是有备而来，也能也……”
　　就在他跟对方说话时，那边的符咒篆光骤然大亮，一声比刚才还剧烈的雷鸣炸裂，冲击扫荡而过的波将周遭所有方向的地面都猛地腾起一层，碎裂的石块混杂着地上的裂缝。建筑早在第一次的时候就尽数倒塌，此刻已被强烈的冲击全部搅碎，瓦砾化灰。
　　靳温书被光波掀出去十几米，护体法光完全碎掉了。连他都如此，更别提其他的修士了。不过道修的身体素质一向不如其他同道，这一点情有可原。
　　青衣道修单手按在地面上，耳朵又进入了持久的轰鸣之中，甚至连脑海都跟着空白了。四周的建筑全都坍塌，把蓬莱上院绵延于深山、建筑于灵池边缘的妙居碾作飞灰。举目尽是乌黑夜空、苍白刺目的滚滚雷云。
　　靳温书低头呕出一口血，抬眼时轰鸣嘈杂的耳朵里隐约听见又一声巨响。他抬起头，见到千年始终屹立不倒的蓬莱塔，下陷了一层。
　　第十八层……崩裂了。
　　就在塔尖崩裂的裂隙之间，一个单薄却又鲜明的身躯坐在残破的顶峰，单手转着一把血红的短刀。
　　“他会惊动老祖的。”靳温书盯着他道，“还不跑？”
　　风见月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但终究比道修强一些。他起身过去把靳温书拉了起来，正巧听见这句话，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了蓬莱塔的顶端。
　　电闪雷鸣，惨白的光华在天边蓦然照亮一声，映亮那张绝美而又危险的面庞。
　　有一刹那，风见月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跟着发烫沸腾了。他冷寂不变的神经像是被这种狂妄的挑衅点燃了。
　　“太漂亮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笑意，“真希望他能弱一点，不必让我们追得那么辛苦。”
　　靳温书又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唇角，不轻不重地讽刺了一句：“……要是真这样唾手可得，那还有什么珍惜之处？”
　　人的骨子里都是犯贱的，越是爱答不理、恨意如山，难以靠近，就越容易激起劣根性，激起征服和独占的欲望。而真正的捉到手中的已得之物，却根本不会在乎。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盯着江远寒的身影，就在下一刹那，一道金色的旋涡从天空上浮现，破除了符咒勾动的滚滚雷云，夜空之中繁星点缀，似乎山河日月都被这金色的旋涡容纳其中。
　　漩涡之中，探下一只金色的巨手，带着沉重至极的封印压制之力盖头而下，笼罩住了蓬莱塔的塔尖。
　　“老祖来了。”靳温书轻轻地道，“去助阵吧。”
　　风见月皱了下眉，露出一股隐蔽的不太愿意的情绪，但随后却什么都没说，而是如言升上半空。
　　据两人不远的蓬莱塔塔尖之处，金色巨手带着境界的威压强摁下来，直接紧紧地扣住了蓬莱塔顶端，但内中确实中空屈起的，宛如在捕捉一只漂亮的蝴蝶。
　　既不愿意让他挣脱，又不愿意伤到他的性命。
　　江远寒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把手中的血刃收回了脉搏之中，而是取出隐匿在魔气之中、随他一并回到真身的黑刀碎片。
　　如果是往日，他还真对这一招没什么办法，但如今不同。
　　黑刀碎片被灌注进充足的魔气，锋锐的刃破开金色的手掌，如同切割豆腐一般贯穿压盖住他的一切。
　　金色巨手的形影瞬间消散，江远寒立在蓬莱塔第十八层的残骸之上，望着金色漩涡之中汇聚而成的模糊白影，起身悬立半空。
　　“哎哟，还真不是什么小伤。”江远寒托着下巴打量对方，笑眯眯地道，“林暮舟，你再不突破，等我下一次来蓬莱上院，就不再是炸这座塔，而是要你的项上人头了。”


第五十五章 
　　那道人影模糊发白,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模样，似乎也没有情绪和言语。这只是他幻化出来的形象，而并非他本身。
　　江远寒知道他能听到自己的话。
　　“我就说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跟你同流合污。”江远寒笑了一声,“原来是骗来的？还没用上，就扎了你自己的手。”
　　对方却一句话都没有回应,那道模糊的人影愈发靠近，渐渐地凝聚成实体,但形象依旧不稳定。林暮舟注视着他,不知道是用人影的双眼,还是天空上金色漩涡背后的那双眼睛。
　　“他跟你有关系。”这道声音显得非常空灵，荡向四周,回音阵阵。“你出现在蓬莱上院，我怎么不知道？”
　　很难形容这究竟还是不是人的声音,已经过分虚化,字句的含义虽然能贯穿脑海,但声音却完全无法辨识。
　　模糊的光影抬起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抚摸江远寒垂落的发丝——可惜江远寒对这人的任何接触都恶心无比，魔气抗拒地炸开。
　　林暮舟没有尝试强行去触摸。
　　金色的旋涡越凝越久，光华盛大地笼罩下来。被炸空了塔尖的蓬莱塔跟着一层层发光，产生了共鸣。
　　江远寒毫无轻视的意思,相反，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只不过仗着一旦出了问题就秘术脱身的退路，才敢肆无忌惮至此。
　　“你真的杀了他？”江远寒此前在幽冥界，已经详细探问过了师兄的事情。那道剑魂铸剑的白光通天撼地、六界有目共睹。但看到，并不代表他们就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众人只认为是一把名器露出锋芒，而除了蓬莱上院的那几个人,并没有人清楚名器究竟是由什么方法炼制的。
　　这场景其实很罕见。他俩见面竟然还有说得上话的时候，只不过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模糊的白色人影表面泛起层层的波动。
　　“他已经死了。”
　　即便早已明白，但江远寒还是被这句话给刺到了。他握紧手中的黑刀碎片，手心浓郁的魔气暂时抵抗住雷霆的侵蚀。
　　“小寒，”对方的声音也很模糊，语气更是难以体现，“那些都是你身边的蝼蚁，人捏死蝼蚁，是不用懊悔的。”
　　林暮舟一直都这个德行。
　　江远寒对他这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早有预料，听到什么都不会意外，他冷笑了一声：“你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真是太恶心了。”
　　就在林暮舟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凝结出来的模糊白色光影已经被黑刀碎片直刺而过，携带着劫雷雷霆和问心劫气息的锋锐利刃冲破白影。
　　模糊白影立即扭曲成一道道波纹，而在波纹大震之时，上方的金色漩涡点亮了蓬莱塔塔身上的所有纹路，从破碎的塔尖废墟之间，猛地冲出十几条灿金的巨大锁链，朝着目标的位置一头扎过去。
　　江远寒时刻防备，当即收手闪避，紫色的魔气从半空中炸裂开，强烈的阻力跟冲过来的锁链僵持了瞬间，就是这瞬间的空档，他在扎眼一瞬便脱离了金色锁链重叠遮盖的牢笼。
　　但却没有退。
　　这个选择颇具他的风格。
　　那柄浓郁魔气控制的漆黑刀锋眨眼之间扑到眼前，江远寒手中扣着的短短一截碎片，直接扎透了眼前的波纹人影，随着雷霆的缠绕，他手中覆满暴烈的魔气，一手扣住人影的肩膀，按着他直接扣下去。
　　强烈的冲击力让两人不能维持在蓬莱塔之上的高度。近两三百米的距离，在一个呼吸之间就猛地坠了下来，嘭得一声砸进地里。
　　地面早已翻捣得碎裂，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缝隙。
　　白色虚影的身上缠着由黑刃爆发的雷霆，被浓郁泛紫的魔气纠缠压制住了。但他几乎没有做更多的反抗，而是让那些金色的巨大锁链改变方向奔着两人冲下来。
　　毕竟，他想抓的是活人。
　　“你还是这么暴躁。”他低声道，“小寒，我们不是朋友吗？”
　　“操。”江远寒没忍住骂了一句，“谁跟你这个畜生是朋友！”
　　背后的金色锁链铺天盖地地飞过来，江远寒神识一直在外放，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异动，险险地翻身撤开，猛地拉开十余米。
　　那个模糊白影肩头被捅穿的地方仍旧有雷霆翻腾。
　　林暮舟虽然不是本体前来，而是元神降临，但这种伤也同样会让他感觉到痛。
　　不过，见到江远寒可以让他暂且忽略掉这一点。在他眼中，李凝渊的叛乱再棘手难办，也不会有“他被小寒关心”这件事更让他觉得不高兴。
　　锁链重重地撞进地面上，裂缝加剧，尘土飞扬。
　　寂夜，冷风如刀。
　　江远寒跟他拉远了距离之后，那十几条金色锁链穷追不舍，源源不断地追击过来，周围的建筑成片倒塌，到处都是闪耀的金光和炸裂的魔气，通彻四野。
　　“你亲口承认过，忘了么。”
　　这声音空灵的简直快要虚化，但还是直直地刺进脑海里，模糊的人影随着开道的金色锁链再度拉近，身上被捅穿的地方却还在流窜着电光。
　　林暮舟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来到了眼前，隔着一层被江远寒砍断的金色锁链间隙，模糊的脸庞上渐渐地显露出形貌，露出了一双苍色的眼眸。
　　“你不是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他道，“小寒，如果我愿意为她懊悔，你能原谅我吗？”
　　江远寒心中翻捣得快要吐了，冷着脸道：“滚。”
　　林暮舟并非真心认错，他为一只自己眼中的“蝼蚁”认错懊悔，只不过是为了跟对方谈谈条件。当然，这种条件不会被答应的，他心里清楚。
　　而在江远寒眼里，对方就纯属是在恶心自己了。
　　“为什么呢，你也不喜欢那个女人。”林暮舟探究地望着他，“其实你也很烦恼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吧？我帮你杀了她，难道不是解决了你的苦恼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把一个人隐秘而美好的暗恋，说成杀人的动机，并且将对方也牵扯进去，营造出“你也有错”的语气。
　　如果是此前的江远寒，还会被这套话术激起愤怒，但如今，他只是扯了扯唇角，盯着对方道：“你这种人在我眼里，连蝼蚁都不如。活该永远孤身一人，一点都不可怜。”
　　林暮舟没能戳到对方的痛处，却反而被这句话拿捏住了心中最为阴暗的地方。他苍色的眼眸微微移动，眼前早已碎裂的金色锁链骤然重新撞在一起，盘结在一处。
　　结扣朝着江远寒的方向猛地推压过来，他没有想到还有变化，被沉重的金色锁链带着抡到了墙上，砰地一声砸碎了蓬莱塔后方的巨大古木。树干裂开，满树的枯叶飘飞震下。
　　江远寒浑身的魔气都被激发了，魔族的尾巴跟着窜出来，毛绒无害的表面之下，内中骨质的尾勾死死地抓进了树木之内保持平衡。他单手扣着锁链，额角上显露出来的半透明魔角微微反光。
　　这畜生，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好朋友”，每次都他妈的往死里打。
　　林暮舟所有的留手，都是基于死线上的，只要能抓到活的，无论是仅剩一口气还是修为尽废，他都不在乎。甚至可以说，如果不到这种程度，他根本抓不到江远寒。
　　江远寒的小腹上一寸正是灵台之处，被撞得尾巴都炸了，低头吐了一口血。
　　血迹粘稠，带着天灵体极淡而又悠长的香气。他爹亲也有这个特殊体质，但也不至于到了总是招妖魔鬼怪的地步啊。
　　他的手指跟着魔化，每个指节下方都生出鳞甲，半透明的指甲伸长，将金色锁链抓得碎烂。
　　但就是这眨眼间的禁锢，剩余的十几条都猛地撞了过来，交叉成牢笼的形状把他绕起来。然而牢笼还未成型，夹杂着天劫雷霆的黑刀碎片骤然腾飞而起，嘶啦一声将顶部穿透。
　　江远寒立即脱困，踩在金锁链末端断裂堆成的小山，将喉间的腥甜压了回去，擦拭了一下唇角：“你真是个废物。”
　　林暮舟慢慢升空，跟他视线齐平。
　　“为踩死了一只蚂蚁而耿耿于怀，才是不必修道的废物。不过，我倒是很愿意跟你纠缠。”
　　模糊的白影猛地凝实了许多，随着下一声风动，万千法华道光爆发而出，如同每一根丝线都带着利刃的罗网。
　　江远寒也同样早有戒备，他手中魔气浓厚，跟当鱼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体验，可以很好地驾驭这把来自于金仙之境的利刃碎片。对面的罗网困不住他，网被撕裂的同时，那条毛绒绒但危险至极的大尾巴跟着露出骨鞭，勾住对方的元神之体甩出去足有五丈远。
　　魔族的半魔体一直都要比人形要凶。人形相当于正常待机状态，半魔体相当于运行了十几个程序，而魔族的原型差不多就是开着大型游戏了，越往后越难控制，越容易被魔族的本性主导。
　　比如嗜杀，比如好斗，比如以血换血，江远寒很少用原型，那种状态虽然解脱了全部的束缚，但也非常地难以驾驭，以他不稳定的性格，原型很容易打上头出事。那次被抓进蓬莱塔，就是因为原型作战完全没有理智，才被捉住了一次。
　　只不过他闯出蓬莱塔的时候，也是用的魔族原型。一把双面刃，切到对方的同时，也会割伤自己的手。
　　洞虚境的攻击对于境界压制来说，还是太难以反抗。林暮舟即便被对方拉开了距离，也只不过仅仅如此，远没有被黑刀捅穿的伤势更严重。
　　就在江远寒即将接着这距离遁逃之时，从退离的方向骤然亮起一道横隔天地的棋盘虚影。
　　天地棋局！
　　江远寒猛然抬头，见到靳温书遥遥地望着自己，镇世山河珠依次亮起。而他身旁的风见月也在，棋盘虚影之后，有漫无目的吹起的飞花虚影，一片迷乱的幻术紫云，死死地封住了另一个方向。
　　不能被拉进棋局，被拉进去就完了。他脑海中极为冷静，天地棋局是拉取一丝天道气息作为见证才能关人，只要破除就不能成形。
　　一旦被关进棋局了，他怎么可能下得赢靳温书！？
　　就在江远寒反应极快，掉头就往反方向跑的时候，林暮舟的白色虚影如影随形地缠绕过来，四周切碎的巨大金色锁链也跟着重新舞动。
　　白色虚影与他并排而飞，在这个情况之下倒是没有立即动手，而是非常有容忍度地道：“你的棋确实下得很糟糕。”
　　“你给我闭嘴。”江远寒目光阴翳，“我警告你，不要侵我的元神读我的心，再搞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我死也要先宰了你！”
　　林暮舟略微一笑：“谁让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小寒……”
　　就在他的元神之体分出的那缕白色丝线隐蔽地没入对方神魂之时，就在丝线即将探到江远寒的意念之时，一道藏得极深的护体法印猛然被激活。
　　江远寒周身猛地被一道淡到几乎无色的光芒笼罩，就在这个瞬间，眼前的白色人影像是猛地被重创一样，瞬间消散了。
　　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怔了一下，就在怔愣的瞬间，天地棋局彻底成形了。
　　纵横交错的棋盘线条落了下来，如乌云盖顶，眼前的场景完全变幻，脚下尽是漫漫星空、
　　虚空界。
　　六界之中最小、也最神秘的一界。更是最接近大道本源、世界运转规律的地方。
　　周围尽是雾蒙蒙的灰色空间，仿佛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变为了黑白灰的颜色。在灰色的阶梯的阶梯之上，虚空界的大巫踏入巨门之中，俯身向前方行了一礼。
　　没有色泽的天地之间，周围尽是空茫一片，只有两人对坐。
　　一只修长纤瘦的手落在两人之间旋转的圆球体之上，指尖如有灵力般地拨动了几下，但指间却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圆球体艰难地转动。
　　两人身上是虚空界为数不多的色彩。
　　一只雪鹰落在对面之人的肩膀上，爪子勾在袈裟的一边，轻轻地啄着禅师耳后的淡金色佛印。
　　雪鹰的头被菩萨的手按住了，偏向了另一边。
　　“前辈。”慧剑菩萨低声道，“刚刚那是……”
　　对方的声音很淡。
　　“孩子的事。”
　　菩萨笑了笑，道：“没想到你我在此处，还能得知凡俗境况。小寒近来可好？他的命劫可有破除？”
　　“还未。”那只修长优美的手仍在轻轻拨动手下的圆球体，发着模糊光芒的圆球温顺地缓慢转动，但两人都能感觉到，模糊的光芒少了很微弱的一丝。
　　有可能是自然衰减，也有可能是其他缘故，但比较常见的情况，应该是道行很高的道修开天地棋局。天道向来对这种杀伤力一般、侮辱性极强的玩法很是关照。
　　“棋局？”慧剑菩萨的法号为明净，俗名禅意彻。他身前有浓厚的佛家法光托起圆球。“虽然少见，但最近似乎发生的很频繁。”
　　对方的手指停了一下，忽然回拨了一点点，指腹按在缺少一缕气息的那一处。
　　江折柳的声音平静清冷。
　　“正好，我也很久没下棋了。”
　　明净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雪鹰跟着悄悄地看了过去，没眼力见地贴在菩萨的耳朵嘀嘀咕咕：“他生气了，他急了他急了……”
　　慧剑菩萨眼皮一跳，面不改色地按住了雪鹰的喙。
　　就在对方的手指触碰上那一点时，原本已形成的天地棋局之中，猛地降下一道微不可查地白光，没入到其中，随后迅速地隐匿无形。


第五十六章 
　　星夜灿烂。
　　北斗七星从天际之间亮起,四处都是交错如银河的星芒。夜风吹拂，棋盘线条纵横交错。
　　还是被拖进来了。
　　巨大棋盘的另一端，是一身淡青道服的靳温书。他始终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手中的镇世山河珠缓慢地转动着。
　　“又见面了。”靳温书道,“上次与玉霄神的那一局，令人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江远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去找他下。”
　　靳温书笑了笑,道：“我与他的输赢,也只在半目左右,不如来领教领教魔君的道。”
　　江远寒冷着脸不说话，天地棋局不能朝着对弈者动武,但是可以强行破除，只不过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有秘术托底,鬼鹤还在旁边看着,走应该是能走得了的,但他并不清楚从棋局中脱身，是不是会受到阻碍。
　　棋局规则没有猜先，而是黑白两子飞快转动，光影几乎拖成一个小小的太极。随着转速减慢之时，纯黑的棋子停留在了江远寒面前。
　　他郁闷地看着下方一个接一个的格子,对围棋根本就没兴趣，就在他思索要不要强行破除的时候，忽然仿佛被什么牵住了手，慢而温和地点落在了棋盘之上的虚空中。
　　天地棋局能够改变地形，蓬莱上院此处的建筑山石早已粉碎成废墟，在局势的牵引之下，凝聚成一枚巨大的黑色棋子砰然落下。
　　星位。
　　靳温书扫了一眼棋盘,目光冲着江远寒的方向审视了片刻，心中突然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须臾之后，靳温书落子，白色棋子点落在盘上，映射出的光影让下方的一片山石也跟着陡然移动，腾挪震动声扩向八方。
　　江远寒人都傻了，目光略显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虚无之中，仿佛有另一只微凉修长的手从上方笼罩过来，按住他的手背，贴紧他的指节。
　　而且这只手很熟悉，让他有点晃神。就在他尝试着去感受的时候，忽地听到耳畔响起一句话。
　　“累不累？”
　　江远寒瞬间便听出了这是谁，他任由爹亲握着手下棋，根本就没看棋到底落在哪儿了，而是在心里小声地道：“有点吧。”
　　“用不用……”
　　“不用。”江远寒立即道，“你杀了他还有什么意思？白给你沾染因果，只有我自己动手，才是有因有果。”
　　对方没继续要求下去，而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江远寒知道自家双亲都是什么水平，刚刚肯定是有什么动静惊动了他爹，金仙道祖，一个念头就可以降临到他身边了。
　　白子低挂，黑子夹。周围的线条愈发鲜明耀目，下方的一切地势都随着棋局的变化而腾挪移动。
　　“爹亲，”江远寒悄悄跟他道，“你不会下不过靳温书吧？”
　　他耳畔的声音停了半晌，似乎很是无语，随后才道：“着急么。”
　　“不着急不着急。”江远寒怕给他增加压力，“我遇到一个人，但他好像是大能转世，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捏了一堆化身，爹，你说他会不会真身见到我之后就不认账了吧？”
　　“他敢。”
　　这句话轻描淡写，甚至还有一点平静温和的感觉。但就是听着让人怪害怕的。
　　江远寒安心了许多，正想说点别的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靳温书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青衣道修目光如灼地盯着他，“你在一心二用？”
　　江远寒哪里一心二用，他的心就没在棋盘上，粗略地扫了一眼，感觉也就下了四五十手，没好气地回道：“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你下，你这都是什么啊。”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察觉到握着手的轻柔气息慢慢地散去了，心中顿时一惊，整个人差点裂开。还没等江远寒开始慌，就见到对面的靳温书已经投子认输了。
　　棋盘开裂，星光陨落，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像是被撕碎了儒雅的面具。认输后反噬的棋局再次撞裂了他的肺腑，连道心都跟着摇摇欲坠。
　　靳温书将喉间的血咽了下去，唇瓣咬出了伤痕。但他还是收敛了一下神情，在棋局彻底消散之前，低低地道：“你……”
　　“别问了，不是我下的。”江远寒直截了当，他手中的转起来一柄血红短刃，笑眯眯地露出不那么乖的一面，“你的运气可真好，你知道你跟谁下了一局吗？”
　　靳温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棋局彻底崩裂，星光散乱成一片，投映漫天。直到四周的星光尽数湮灭之刻，靳温书才意识到那把血红的匕首已经抵到了自己的咽喉之间。
　　他明明一直看着对方的身影，但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这捉眼一瞬。道修不擅长近身战斗。靳温书也早已意识到这一点。
　　“你们老祖是怎么了？”江远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讽刺的味道，“你不过就是来掠阵的，何至于把自己的命搭上去。”
　　“……你想要我的命。”靳温书重复了一遍，他目光慢慢温和下来，轻微地磨蹭了一下血红的刀锋，被刺出一道血印。“不动手吗？”
　　真是没有一个正常人。
　　江远寒扯了扯唇角，手下毫不留情地扎进去，极有艺术感地切割掉脖颈间的皮肉，破开肌理、捅入血管之间。
　　动脉蓬勃的血液冲刷着刀刃。
　　修仙之人，自然要坚韧许多，可再坚韧，也抵不过这种要害被刺，就在江远寒的短刃即将插进对方的喉骨时，一道幻术迷障猛地从下方吹拂而起。
　　是悟元仙君风见月。江远寒对这王八蛋的手段也早就领教过，他厌恶这种幻术，当机立断松手后撤。
　　那把血红短刃化为流水状，跟随着江远寒的身形移动而逐渐飞速凝实。就在风见月以为驱逐了对方之后，背后却迅速地攀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直觉般地侧身闪躲，却还是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匿在远处、凌空背刺的黑刀碎片猛地穿透了身躯。
　　江远寒坐在远处因局势而腾挪转移的山石之上，这个时候还敢不走，狂得要命地冲着风见月挥了挥手：“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风见月的紫色长衫被血迹浸透，他捂住雷霆缠绕的地方，身形一个不稳，直接坠了下去。
　　对于林暮舟来说，是受伤，可对于风见月来讲，这就是杀人的路数。
　　黑刀毫无留恋地穿透了他的身躯，漫天的血雾噗嗤一声炸开，但碎片上却一丝血滴都没有沾到。江远寒伸出手，随着浓厚的魔气牵引，碎片如臂指使、顺理成章地回到他的手心。
　　毛绒绒的大尾巴似乎有一点儿开心了，尾巴毛绒丝滑，有点透露出心情地微微摇晃，里面藏匿起来的骨鞭缠着山石，看上去不像是无恶不作的魔头，反倒像是一只刚刚得了甜头的小狐狸。
　　只不过满口尖尖的牙齿，咬人是会出血的。
　　风见月坠落地面，手心捂着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渗透出血迹，他的灵台直接被干碎了，浑身的气息都在散开。
　　这样的伤，他受过不止一次。江远寒曾有好多次都险些杀了他，风见月身上的伤可以说大部分都是对方造成的。
　　他迟早会死在这个人手里，但却无法接受性命苟活，修为却化为虚无的结果。筑基灵台的碎裂，基本就是对一个修道者最残酷的宣告和惩罚。
　　而罪魁祸首就坐在不远处，开开心心地转动着自己手里的刀锋碎片，一脸终于玩得尽兴了的模样。
　　两人尽皆重伤，靳温书趴在地上，浑身都被血迹沁透了。但他的状况其实比风见月要好一点，所有的灵气修为都在疯狂运转，来修补这道致命伤。
　　谁也没有想到，短短的时日之内，他们两人联手，都困不住江远寒片刻。
　　“林暮舟到底为什么养你们。”江远寒发挥反派的形象，脸上带笑地挨个嘲讽，“蓬莱塔三十多根镇魔钉，你们尚且关不住我，哪里来的自信，能联手拦我？”
　　他轻轻地敲了敲手心，正准备起身补刀的时候，头顶上原本悄无声息已久的金色漩涡猛地大亮，一道通天的光柱照彻下来，金光直接贴着江远寒的位置照过来。
　　……真身降临。这老东西急了。
　　他还不清楚之前的元神体是因为什么才突然消散，此刻也选取了最为稳妥的办法，心中准备已久的秘术霎时运转，身形在金光映照之下、当着众人眼前，无声无息地消散而去。
　　不见了。
　　光芒映照在原地，酝酿了很久，林暮舟扩大的神识扫向周围，迅速地笼罩而过，却没有发现任何江远寒的气息。
　　又跑了。
　　金色漩涡缓慢地转动，光华渐弱，最后直接断掉了。光芒全部消逝，天空一片寂暗。
　　夜空之下，完全寂静下来了。
　　靳温书暂时控住了伤势，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腥甜的内伤不断地往上反。但他没有在意，而是走到了风见月身边，低下身扫了他一眼。
　　已经没用了，这个人废掉了。
　　灵台粉碎，已绝修道之路。
　　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声音嘶哑残破地低询：“别挣扎了。”
　　风见月猛地抬头。
　　他与靳温书先后入院，但与靳温书不同，风见月对林暮舟倒是忠诚很多，他算是林暮舟的半个弟子。但可笑的是，靳温书才老祖承认的弟子。
　　“你已经没用了。”靳温书道，“你就当，我替祖师送你一程。”
　　风见月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响声，眼眸睁大，但眼睛里的震惊情绪不是很浓厚，而是强烈的愤怒。他身上的衣衫完全被血迹染透了，地面上扩大出一片血泊，身体被穿透的地方还在缠绕着电光雷霆。
　　他爬了一步，但没有碰到靳温书的衣角。
　　镇世山河珠慢慢亮起，上面的篆文一个个地闪烁着淡淡的金芒，随后，这光芒压制住了风见月的一切动作，几个呼吸之间，这具身体就失去了生机，强迫般地让尸体闭上了眼睛。
　　山河珠依次暗下去。
　　靳温书按住喉咙上的伤，咳出一口鲜血。他收回道珠，低头压在膝间，半晌都没有声音，凝固如雕像。
　　鹤望星旁观了全程。
　　只不过他离得太远了，等到江远寒的身影彻底消失时，他才松了口气，收回了袖中时刻准备帮忙的符咒，暗中回到了幽冥界。
　　冥河波光粼粼，生魂和恶灵的嚎叫日夜不停，游弋的水中鱼成群徘徊，上有有一片彼岸花丛，上面开满了鲜红的色彩。
　　鹤望星不太想钓鱼了。他坐在岸边，对着那片花丛数落了好久，后来才摸摸鼻尖，变回了原型，给周围的环境更换了一个隐匿符咒。
　　夜色将明之时，河边的结界周围，一只小小的纸人正在隐匿符咒边缘来回徘徊，似乎找不到进去的路，它迷茫地挠了挠头，纸手拍了拍空气，好像一下子就忘记该往哪里走了。
　　鹤望星抬手一点。小纸人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想通了似的，钻进了结界里，蹦蹦跶跶地来到了鬼鹤修士面前，像模像样地低头行了一礼，然后毫无形象地摊平在了鹤望星面前。
　　鹤望星差点被逗笑，他伸手勾紧肩上的羽氅，抬手拨开了折叠纸人的印痕，把这张纸展开了。
　　上面写着：
　　“冲和剑不在蓬莱上院，已经被送到菩提圣境了。纳善留。”
　　即便是耳听八方的神道修士，也不会知道冲和剑的剑魂究竟是什么，但却可以得知一些细微的动向。
　　鹤望星跟纳善娘娘同是鬼修，而他又过问过这件事。纳善那里本就是个情报汇集中心，不会不给鬼鹤的面子。
　　他读完此句，心里没太当回事，觉得这也就算是寒渊前任遗物，而且江远寒看起来马上就要下一春了。他并未放在心上，而是重新把小纸人折好，给它注入一丝鬼气。
　　纸人重新动了起来，又对鹤望星行了一礼，摇摇晃晃地走了。
　　“不过就是一把剑，再强又有什么用。”鹤望星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花丛，“更何况这只魔与众不同，是个薄情风流种子。”
　　他对好友的性取向虽然弄明白了，但却误会了江远寒的性格，一边想一边摇头，可惜地道：“冲夷仙君如此性情中人，还被寒渊糟践成这样……”
　　鹤望星心里对这个负心魔在道德层面上指指点点。
　　然而他指指点点的这一位，正在身边穿行而过的魂灵之中，跟一个野性不驯的一小团残魂砰地一下撞了个正着。
　　正当江远寒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契合的残魂，终于能够大展身手的时候，睁开眼就见到一大团尾巴被一只修长的手捏在指间，周围似乎是一个普通的村庄，旁边有小孩子探过头，大着胆子看妖怪，周围都是村民对“狐狸精”的议论。
　　江远寒：……？
　　……这就是你野性不驯的原因？


第五十七章 
　　此处是一处人间村庄。
　　农家人和乡里乡亲全都围了一大圈,胆大的孩子们好奇地从旁围观。时不时有不懂事的小伢子从地上捡起石子，不分轻重地扔过来。只不过这些碎石子还未到眼前人的身边，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
　　江远寒扯了扯尾巴,没扯出来。顺着自己火红明艳的大尾巴往上扫一眼，沿着这只修长的手向上看,见到一个戴着斗笠的……和尚。
　　僧衣雪白，斗笠盖住了戒疤佛印,也遮住了对方的面容。
　　江远寒心头一跳,心说这要真是一个狐狸精,对方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自己给收了吧？要真发生这种事，那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脑海里的句子乱七八糟地凑在一起。结果被这只手往上捞了一下，软乎乎的肚子就被手心握住了。
　　江远寒的尾巴重获自由,但身躯却被对方压制得死死的——真是一只小狐狸身躯,哪里成精了。
　　连个人形都算不上。
　　旁边传来乡亲们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就是它啊？我说老李家丢了十几只鸡都毫无踪影,看这个模样，是快要成精了哈？”
　　“那可不，前儿小豆子他们家那妹妹，就是花妞儿，才两岁,咿咿呀呀地就跟着狐狸去了，差点被吃了。要不是遇见这位云游禅师，我们估计还逮不到嘞……”
　　“可不是吗？看这皮毛好看的……”
　　“哎哟喂，得亏是这位大师路过，要不然我们不得去请外头的法师来？”
　　江远寒动了动耳朵，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能听得清晰，他稍微动了一下神识,沉进这具身躯里面，发觉果然是一只快要成了精的狐狸，只不过也就刚刚学会口吐人言、会一点幻术，想要化成人形，还是需要一段时日的。
　　像是生活在妖族领域之中的大妖们，化形自然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甚至移山填海也不在话下。但对于生活范围于人界重叠的小妖们，能够炼化口中横骨、口吐人言，就已经殊为不易。求道艰难，启蒙者皆知。
　　按住自己的这和尚看起来有些道行，也没什么杀意。江远寒抬爪扒住对方的手指，心想那十几只鸡我是赔不起了。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至于为了十几只鸡宰了自己吧，怎么说我才是那个开了灵智、修行了十来年的狐狸精……
　　他这么念头一转，旁边走上来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看起来德高望重。
　　老者颇有文化，用了几句文词儿对禅师嘘寒问暖一番，才问道：“大师准备……怎么处置这妖啊？”
　　抓着小狐狸的手微微一动，江远寒整个儿都被这僧人抱了起来，半扣半抱地带在了怀中。
　　“他灵性已启，又未害人，应当引向善道。”
　　此人的声音淡雅温和，江远寒支棱起耳朵，觉得还挺好听。他被大和尚蒙在宽阔的袖子里，被里面浓郁的旃檀香气包围，让他骤然想到了佛祖金身、想到慧剑菩萨。
　　老者得知僧人是要将这妖精带走，而且只是行善积德、分文不取，表现得颇为感激。各个乡亲村民们尽皆上来道谢，但禅师却只是一一婉拒谢绝，离开了这座小村子。
　　江远寒一开始都没注意到，他被里面的檀香熏得头晕，小狐狸困得不行，加上这僧衣里面暖烘烘的、跟绒绒的皮毛蹭在一起，温度上升得很快。
　　直到夜幕降临，僧人到了一座城镇，镇上有一间小庙，叫做东山禅院，云游僧入住其中。
　　狐狸被对方放了出来。江远寒对小兽的身躯需要适应一下，抱着尾巴思考了一会儿，才趴在桌子上暗中观察。
　　怎么说呢，看起来是个好人……得找机会跑。
　　他转过头，看了看寺庙禅房的窗户，窗户滋啦滋啦的漏风，纸糊的窗纸完全挡不住夜风。他感受了一下温度，乍冷乍热，跑出去的勇气简直慢慢被消融了。
　　江远寒看了看床榻上打坐的佛修，从桌案上悄悄地跳下来，赤红明艳的大尾巴轻而易举地就能保持住平衡，尾端稍稍搭在地面上，摩擦出轻微地沙沙声。
　　他学了一会儿走路，这次倒是比当鱼简单很多。江远寒凑到门口，伸出一个毛绒绒的爪子扒住门框，尖锐的指甲嘶啦一下把木门挠出几道印子。
　　……这什么门，太脆弱了。
　　江远寒心虚地撂下爪子，伸出一只头往外看了看，禅房的外头还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房间，什么人都没有。
　　小狐狸耳朵轻微地抖了一下。他钻回来看了一眼打坐修炼的佛修，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往外钻。
　　这具身躯到处都很细瘦，蓬松的都是毛绒绒，只有大尾巴通过得略微缓慢了一些。江远寒慢慢地离开禅房，心想从此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我飞了，正要跑出东山禅院，就被一只手从上方凌空捞起来。
　　四爪腾空，很是无助。
　　江远寒被佛修拎了起来，他抱着佛修的手腕蹭上去，尾巴缠住了对方的胳膊，无奈商量道：“小师傅……不是，禅师，你就放了我吧，那些鸡我也赔不起。”
　　狐狸精口吐人言，腹部的白色绒毛软乎乎地贴着手臂。对方似乎连动作都停了一刹，声调却依旧平和缓慢，很有一股修佛之人的与世无争气息。
　　“你年少修成，易入邪道。不如与我回寺修行，清心寡欲，早得人形。”
　　江远寒怎么能跟他回什么什么寺庙，就是兰若寺他也不稀罕，何况别的什么寺庙。他还要去找自家道侣呢，怎么能耽误在这儿？
　　“饶了我吧禅师，”他紧紧地抱着对方的手臂，努力装出一副天真无邪又可可怜怜的样子，“我不想吃素，我是狐狸啊！”
　　对方无动于衷地把他抓了回去，还顺手放到了床榻上。
　　江远寒在榻上窝成一团，一想到被抓到寺里可能就告别吃肉了，心里就一点儿也不想跟他走。他盯着佛修解下最外层的白色僧衣，然后取下了斗笠。
　　发丝垂落而下。
　　……头发？
　　他为什么有头发？
　　江远寒一时呆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没看错的时候，更觉得奇怪了——哪个寺庙会收这种头发都没剃的弟子作为佛修，这不是闹呢么？
　　不仅有头发，还一头秀发。乌黑柔顺，只是其中交杂着几缕金色的发丝。
　　他盯着对方转过身。
　　怎么说呢，这人长得很淡，有一种漠然寡淡的感觉，仿佛有一层云雾笼罩着，即便出现在眼前，也无法辨别出这种相貌的特点，淡得几乎看不透神色。但同时，他又生得非常标准俊美，眉峰乌黑，眼瞳明透，鼻梁挺直，从哪里看都没有缺点。
　　可只要一移开视线，仿佛马上就会把对方的样貌忘了似的。
　　“……你不正经。”江远寒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是光头？”
　　对方走近了几步，伸手若无其事地笼盖住了小狐狸的耳朵，力道轻柔地捏了捏：“我尘缘未尽，不可剃度，方丈曾三次为我剃度，均无法下手，故而暂且如此修行。”
　　江远寒把耳朵从对方的魔掌撤出来，忍不住碎碎念：“这也能当佛修？别碰我……哎呀你别碰我，烦死了。”
　　这人完全不理自己，自顾自地揉了半天毛绒绒，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全都是假正经。
　　江远寒快让他烦死了，抓着他的手低头嗷呜咬上一口，尖尖的牙齿在佛修的手背上留下烙印，尝到血腥味儿。
　　……这就见血了？
　　江远寒没想到小狐狸的牙这么尖锐，他抬起头，略微有点不好意思，默默地松开了爪子。
　　说到底这和尚也没有干什么，他也不太想跟对方闹出什么巨大冲突。
　　佛修没有出声，而是俯下身低头注视了他片刻，眉心的金色佛印隐隐发亮：“小僧认为，你跟我有缘。”
　　江远寒：“……”
　　“缘法难求，或许我助你化形，便亦算了结一种尘缘。”
　　“觉得跟我有缘的人多了。”江远寒不想理他，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还得排队呢。”
　　对方很温和地笑了笑。
　　有佛修看守，他根本就跑不出去这个禅房。江远寒一边探查内部，积蓄魔气，一边揣测此人的实力。
　　目前还看不太出来。
　　到了天明之时，东山禅院送来了两份斋饭。江远寒没想到自己也有份，但还是兴致缺缺、不想吃素。
　　就在他缩在角落无动于衷的时候，又被提溜着后颈托抱了起来，落进对方的怀里。乌黑交杂着暗金的发丝垂落下来，映衬着禅师眉间若隐若现的佛印，还真不像是什么寻常修士。
　　江远寒能屈能伸，何况又没有深仇大恨，先是配合地张嘴吃掉对方用筷子夹过来的菜，到了吃饭的时候才拒不配合，找各种机会想跑。
　　跑不掉，檀香气息缭绕，让人脑海里晕晕的。他的爪子抓住对方的手指，委屈：“我成精了，我可以辟谷。”
　　“小僧特意为你准备的。”对方的声音淡而温柔，但就是一点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尝一口。”
　　江远寒蔫蔫儿地垂下头，心想，赔不起十几只鸡也好，让人扒皮也好，反正跟着这和尚的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被对方动作轻微地揉了半天，才妥协地尝了一口。
　　确实不是什么寻常的俗物，还挺好吃的。让江远寒一下子想起在师兄身边蹭吃蹭喝的日子，那时候太幸福了，他好想道侣。
　　小狐狸给一口吃一口，一直到吃饱了才翻过身，头埋进对方怀里，尾巴绕着身子蜷过一周。
　　对方也并不强迫他，而是静默地抱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从小僧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认为你我有缘。”
　　“……”
　　你们念经的一般看谁都有点缘，看谁都想渡化。
　　“只不过你我的缘分，应当还有更深的层次，并不浮于表面。”
　　江远寒全当没听到这句话，在他心里，他跟除了自家道侣之外的人都没什么缘分。
　　别说本体真身了，就算现在是只狐狸，他也得坚守住道德底线。
　　“小僧受菩萨馈赠，身边戴着一串菩提莲花子，菩萨嘱托小僧，如遇命中难舍的有缘人，莲花子会散发清香，甚至发芽开花。”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小狐狸自闭埋怀。
　　“所以期望你早日化形为人。”对方语重心长。
　　江远寒越听越不对劲，他甩了一下尾巴，仰头看过去：“不是……大师，你这，听着不像是普渡众生啊。”
　　“不像吗？”
　　“你这不就是找对象吗？”江远寒振振有词地指责道，“你瞧不上狐狸，所以让我早点化人，才能跟你搞上对象，你这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对方被说愣了，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江远寒立即跳出他的怀抱，躲在角落里看着他，目光充满了谴责的意味，深深地认为对方实在是不太正经。
　　怀中骤然一空，佛修才反应过来那几句话确实有些歧义，但他也没有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特别解释一下，而是收拾好斋饭器具，倒了杯茶自饮，随后在案上摊开了一本经书。
　　经书上的字迹泛着光芒，折射出如琉璃的光线。佛修的诵经声低微优雅，有一种引人入胜的感觉，经文纸页上仿佛有莲花开放、有佛陀讲经，似乎还带着一股特别的力量，让人稍不注意就听得五迷三道。
　　而此人的声音也能够跟佛经内容完全契合，飘渺朦胧，像是随风潜入夜的细雨。
　　江远寒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蜷在一起又快要被说得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中，似乎隐约听见诵经声停下来了，对方的声音温柔低微，如云雾一般笼罩过来，似在耳畔。
　　“小僧法号忘生，俗名李云生。”
　　带着佛珠的手指慢慢地滑过小狐狸软绒蓬松的大尾巴，很轻，似乎只是看着喜欢才摸一摸。他低声道：“菩提圣境有适合你的佛法经书，跟我回去吧。”
　　他的手停在毛绒绒上面，在柔软的小肚子内侧摩挲了一下，随后一道简单而又隐蔽的金色环扣咔哒一声合在了小狐狸的前爪上，金色环扣上面全都是佛经梵语，一层一层地遍布内外，连里侧都布满篆文。随后佛光微闪，环扣迅速地消失于无形。
　　忘生做完此事之后，注视着那只小爪子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究竟做出了什么。他疑惑地碰了碰毛绒下的尖尖小爪子，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像是，突然魔怔了一下。


第五十八章 
　　江远寒睡醒的时候,已经离开了东山禅院。
　　他窝在大师的怀里，抬头从下往上望，只能看见斗笠里面一点点的下颔和双唇,长得倒是很赏心悦目。抱着小狐狸的手也很温柔，让江远寒有一点点想到了自家道侣。
　　他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对方的胳膊上，露出眼睛望向前方：“你昨夜跟我说了什么？我睡着了,没听见,你说要回哪里？”
　　禅师垂手挠了挠毛绒绒软乎乎的狐狸脑阔,低声道：“解决了这件事，我就带你回山门。”
　　江远寒自然而然地以为是某个佛修寺院,也就失去了详细询问的兴趣。他被对方抱在怀里，身边围绕着檀香与莲花淡香交汇的气息,带着些许温暖的感觉。忘生禅师的遁法并不算快,天气也很好,风吹得很舒服。
　　江远寒老老实实地观赏风景，问：“什么事？”
　　“我下山云游，其实本就是来解决缚地恶灵、人间鬼城之事。”他说，“是有缘遇到你。”
　　鬼城？江远寒愣了一下。
　　怨气冲天，不入酆都。无法自行引入幽冥界之中,向来都是人间的厉鬼一流。厉鬼残害生灵、冤屈难解，有时正道修士们常常去解决此事，只不过江远寒第一次跟一个佛修前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深深觉得此行略显危险，商量道：“禅师，你看看我这点道行，也帮不上你,要不然你把我放在这儿，我等着你回来？”
　　一只手移过来没轻没重地揉搓着他的耳朵，把狐狸耳朵都搓得发热了。江远寒才听到对方不紧不慢的声音。
　　“你在小僧身边，我心境安宁。这是很大的帮助，非你不可。”
　　简直是一派胡言。江远寒一听就知道这人找了个借口，他抓住对方乱揉的手，泄愤似的咬了一口：“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么哄骗我，心里哪有佛法。”
　　“一字一句，绝无虚言。”
　　江远寒气哼哼地抓着对方被咬破皮的手指头，看在这人前往鬼城处理冤魂恶灵的份儿上没有闹腾。但他知道这小狐狸的水平什么忙也帮不上，也就乖乖地趴在他怀里闷着不说话了。
　　这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其实都很合自己寻找下一春……不是，寻找下一个化身的标准。但江远寒一想到这是佛陀菩萨的人，就直接给否定了——他道侣好像从来都是剑修，而且见到自己之后脑子都不太正常。
　　忘生禅师看上去脑子还是很正常的，应该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那种妙僧，没有世俗的欲望，估计跟自己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两人逐渐靠近那座鬼气缭绕的城池时，天边已经几近日暮了。
　　残霞余光扑洒下来，映亮城门上的字迹楼牌。江远寒只露出耳朵和眼睛，在禅师怀里认认真真地暗中观察。
　　进城之后，禅师身上的装束就陡然一变，雪白僧衣顿时掩去形状，好似寻常的赶路书生，只不过身上仍有佛香不褪。
　　城池中的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不是远远遥望的时候实在鬼气浓郁阴森，恐怕江远寒也可能会被迷惑住。临近夜市，没有宵禁，各行各业的小商贩正在勤谨地摆摊，街上人流密集、穿梭不息，绣楼之上还有掩面纺织的罗裙姑娘。
　　一切看上去都热闹祥和。
　　直到天空完全地暗下来，烛光和灯笼高高挂起，江远寒按照自己曾经外出历练的经验，似有若无地往地上瞟了一眼。
　　苍白的灯笼纸透出光线，地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那些摊贩物品的影子，像是凭空地飞舞一般。他往禅师脚下看了一眼，发现连对方都没有影子。
　　江远寒猛地抬头，看到忘生抬指抵住了唇，示意他不要出声。
　　小狐狸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和尚看着年轻，但道行居然很是不错，连遮掩生人气息也能做得滴水不漏。江远寒满意地缩了回去。
　　他的视野余光一直落在外面，见到街上的小孩子追逐打闹，面不改色习以为常般地把一截白蜡烛吃了下去，还笑得很开心。而那些穿行的路人，走路的速度也过于快了一些，像是飘。
　　这城里恐怕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不知道禅师能不能对付。江远寒忧心忡忡地想。
　　正在他思考之时，两人停在了一座小楼前。江远寒回过神，抬头就看到匾额上“群玉馆”三个字。此处夜风萧瑟，看上去很是寂冷，但又装饰得绯红艳丽，从内里透出来一股细腻芬芳的胭脂味道。
　　小狐狸下意识地拽住了对方的襟袖，小声道：“禅师，这是青楼啊，青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回寺不会被骂吗？”
　　忘生看了他一眼，耐心地道：“贫僧有所为有所不为，事急从权，难道小狐狸会在住持面前告我的状么。”
　　江远寒思索地撑起小爪子，想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倒也是个办法。”
　　禅师被他逗笑，动作轻柔地拨弄好他的小爪子，让小狐狸完全藏在自己的怀里。只不过仍有一段毛绒绒的尾巴露了出来，从他人的视角来看，更像是戴着斗笠的书生在抱一只猫咪。
　　他走进了群玉馆。
　　群玉馆中空荡荡的，仿佛里面连个人都没有，可以说是连个鬼影也看不到。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子上放着一把琵琶，四处都凉飕飕的。
　　等忘生带着他一直到了高台下方的椅子间坐下，二楼上的房门才“吱呀”一声响，一个穿着红色霓裳、香肩半露的妙龄女子趴在了栏杆上，向下望了望，步履摇曳生姿地下了楼。
　　江远寒悄悄地看着漂亮女鬼，跟对方嘀咕道：“你可千万别被色相迷惑，人家会拿你采阳补阴的，我一点儿也不想被鬼吃了。”
　　禅师轻轻拍了他一下，似乎是安慰小狐狸，声音很低地在耳畔响了一句：“色即是空。”
　　江远寒信了他的邪，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红衣女子走了过来，浑身都透着一股妖娆妩媚的劲儿。她慵懒地斜睨过来一眼：“这个点儿就有生意了，小哥儿是刚来我们这儿吧？”
　　一截削葱根似的玉手探过来，轻轻地敲了一下斗笠的边缘。
　　“戴着这个做什么，难道长得太俊，不肯露面，怕吃了亏？”
　　这话有些轻佻风流。但忘生却丝毫未退，似乎不为所动。他抬起头看向四周，见到原本空寂的二楼之上，不知何时冒出来各有姿色、美貌绝伦的女子们，皆是眉眼带笑地看笑话。
　　但人越多，气温反倒越是下降，仿佛寒意越重。
　　女子也不为难对方，拉了个椅子就坐在了禅师的身旁，撑着脸颊道：“像我们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人敢进来了，许久都不做生意，本事疏忽了。”
　　这话倒是真的。群玉馆就是这座鬼城形成的根源，那个怨气冲天砍断城池地脉的冤魂就在此中。寻常的魂灵是不敢进来的，否则被吸干鬼气，魂飞魄散，恐怕都是常见的普通死法了。
　　死了还要再死一次，这委屈也受得太大了。
　　红衣女子将一杯温茶推给了对方，茶面看着澄澈见底，而在佛修的法眼之中，里面却是黑黢黢的一片，尸油沉底。
　　江远寒被禅师的手心挡住了眼睛，只能听到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看你也不像是寻常人，大概也不是来跟我们做生意，而是跟我们……找麻烦来的。”
　　楼上的娇笑声此起彼伏。
　　“但我们大度，”女子身上的浓郁香气熏染过来，一时盖住了忘生身上的淡淡佛香。“只采补你，不杀了你。”
　　就在这声音落下的瞬间，江远寒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群玉馆中的寂寥与繁华似乎都像是云雾笼罩一般地远去了，那股浓郁呛人的香气反而遁入脑海。
　　四周的场景全然变幻。
　　是鬼修中的幻术，鬼鹤应该也会。江远寒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但他抬头时，见到的不是什么绝色美女、什么宝藏圣器，而是一只把剑穗递给他的手。
　　鹅黄色的剑穗，温顺平和地躺在剑修的手心中，长久持剑的薄茧贴在指骨的内侧，修长匀称，无论紧握着什么东西时，都很有力道。
　　江远寒一时怔住。
　　他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
　　那一日的场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任性、闹脾气、不要这一份珍贵的馈赠，让它零落入尘。江远寒明明知道这只是幻术，知道这只是鬼修在愚弄他的把戏，却还是情不自禁。
　　那些向着黑暗方向前行的人，也许早就知道脚下是无底深渊。只不过他们不能躲过。
　　江远寒甚至觉得小师叔在看着他，如果那一天他没有拒绝，而是紧握在了手中，对方是不是就不会等不到自己，十年风霜不尽，痴化成碑。
　　他也不是没有软肋。
　　江远寒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指有一点轻微的颤抖，在触摸到对方手心之前，忍不住抬头望了对方一眼。
　　望进一双淡漠温柔的眼眸，好似无论自己怎么选择，他都不会怪罪自己。但正因如此，又怎么会有人舍得让他失望。
　　江远寒猛地蜷起手，盯着他掌心里的剑穗儿，理智完全被压垮了，只想接过剑穗、握着他的手。就在他指尖碰到对方的刹那，忽地似被什么捏住后颈，微冷的温度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皮肉，耳畔响起李凝渊的声音。
　　“我只是替代品，是不是？”
　　江远寒人都傻了，让耳畔的这句话吓得头皮发麻。他手足无措地顿住了，随后就感觉这只手环过了他的腰，明明每一个字都平静无波，但却又埋藏着深切的煎熬。
　　“小寒，”他说，“你看不到我。”
　　江远寒：“……师、师兄……”
　　“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你会接受我？只因为相似吗……”
　　对方的手越发地凉，从腰侧绕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也阻止了他握住别人的动作。那只手与递过剑穗的手几乎相同，但却像是强迫、更像是乞求般地，拢回了他的手指。
　　江远寒脑海里混乱一片，结巴了一句：“不是，你……我只有一个道侣，你……”
　　“是他？”
　　你们不是一个人吗！这鬼修真是烦死了！为什么要搞这种修罗场？！
　　江远寒被对方抱住了，他明明看不到师兄的样子，却还是能感觉到接近而来的气息。像是冰层开裂之后，下面一片翻沸滚烫的岩浆，迫人神经地寸寸逼面。
　　鬼修幻术的道行不算是特别登峰造极，但这个分寸的把握可以算得上是大师级的了。江远寒完全没有心思在想幻术之外是个什么情景了，他被师兄抱得太紧，下一刻就被封住了唇。
　　还是那种暴烈却又绵长、充斥着深切的爱与恨的方式。江远寒让他亲哭了，又舍不得推开，有点喘不过气时才被放开，他贴着师兄的耳畔小声道：“我会找你的，你不要离我太远了……”
　　就在这句话刚刚说完时，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打破了一般，骤然尽数消散。江远寒睁开眼，眼前哪里还有群玉馆个个美艳的女子，只有冲天而起的巨大的黑色鬼雾，而一道金光随之通彻天地，正是忘生禅师。
　　江远寒缩在忘生禅师的怀里，见到对方特意用一只手臂护着自己，看着眼前群魔乱舞的场景，略微担心地说：“大师，你可以吗？”
　　忘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的菩提莲花子佛光朦胧，将小狐狸笼罩住了，随后才道：“只要你不咬我。”
　　江远寒立即反驳：“我怎么会咬你呢！你又不是……”
　　他的话渐渐微弱，尴尬地看着对方衣衫上的血痕，伸出小爪子把禅师的袖子挽起来一点点，看到对方手腕上清楚无比的罪证。
　　咬得还挺深。
　　江远寒懊恼地低头搭在对方的胳膊上，闷闷地道：“其实我没想咬你，我就是……就是见到喜欢的人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都觉得自己的脾气是越来越好了，自家道侣可能还真是牺牲自己拯救世界，靠爱唤醒反派大魔头。
　　江远寒正回味场景呢，就见到一道漆黑狰狞的鬼影直直地冲过来，带着浑身的煞气猛地一扎，结果还没靠近小狐狸的脑壳，就被朦胧佛光化解掉了。
　　忘生禅师冷着脸把鬼影揪起来，眉心的佛印隐隐发光，那道魂灵立即鬼气消散，当场湮灭。
　　简直是物理超度。
　　江远寒感叹了一下现在的佛修下手真狠，就听到禅师若无其事地续上了之前的话题。
　　“你喜欢的人……是只野生母狐狸？”
　　江远寒：“……”
　　作者有话要说：    母狐狸：关我p事。


第五十九章 
　　江远寒不知道要怎么反驳自己喜欢的不是母狐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暂且忍住了辩解，只是略带不甘地道：“……我就非得喜欢母的吗？”
　　“公狐狸？”
　　江远寒气得咬了他一口。
　　禅师似乎没有为此而生气,尖尖的牙齿虽然能刺破他的肌肤，但这些伤痕很快就能愈合,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他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群魔乱舞当中，偶尔才分出一丝心神跟小狐狸说话。
　　金色的佛光跟浓郁冲天的鬼气相持,渐成僵持之势,但忘生的道行比想象得还要高深,在双方拉锯的过程当中渐渐占据上风，就在半空中虚浮的莲花光影盛开之时,一道猩红的影子从鬼气的漆黑光柱中冲了出来，猛地扑面。
　　禅师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手腕上的佛珠光芒映起,如同金色火焰一般烫伤了眼前的猩红影子。随后——这只影子不退反进,抵着渡化的焰火卷起鬼气、从他怀里将小狐狸扯了出来。
　　江远寒骤然脱离了佛修的怀中，失去了温暖的怀抱，他体内蕴藏的微弱魔气都要被激得炸出来了，但在魔气涌现的前一刹那，这个猩红的鬼影撬开他的嘴,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滑腻的珠子似的玩意儿从咽喉里顺畅而下，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凉从肺腑蔓延而开。
　　此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下一瞬，这只猩红鬼影已经被佛光彻底渡化，魂飞魄散，只不过这似乎并非本体。而江远寒也重新被禅师护在怀里，对方的手按着自己的后脑,似乎有点紧张。
　　江远寒呛咳了好几下，但被塞进嘴里的珠子似乎已经化掉了，什么都吐不出来。他耳畔全都是凄厉嚎叫的冤魂惨叫，一边咳嗽一边问：“……她们……咳咳……为什么会成为鬼城怨气的源头……”
　　“你吃了什么？”忘生禅师答非所问。
　　“我也不知道……”江远寒在他怀里蜷成一团，浑身都被那个冰凉的气息笼罩住了。
　　“别动，让我看看。”对方的手转而贴到了他软乎乎的小肚子上，狐狸毛绒的大尾巴紧张地勾起来，盖住了禅师的手背。
　　就在此刻，漫天的鬼气复又强盛起来，四处飞窜游荡的冤魂恶灵嚎叫狂笑。
　　“和尚，你的心乱了！”、“你分心了！你分心了！”、“秃驴！去死吧……”
　　漫天都是这样的凶戾叫喊，八方尽是盘旋不歇的鬼气。佛修身上的障眼法早已失效，雪白的僧衣泛出淡淡的法华金光，他周围一片清净祥和的气息，半空之中莲花开放，篆文凌空浮现。
　　就在鬼气抢占上风，扑面盖来之时，忘生禅师却没有抬头看一眼眼前猖獗张狂的万鬼冲天之景，他的指腹抵在小狐狸的身上，低声道：“别乱想，看着我。”
　　江远寒的爪子勾着对方的衣襟，勉强地抬眼看着他。
　　冲荡而来的鬼气掀掉了禅师的斗笠，露出漆黑掺金的长发。对方的眉目之间烙着一道金光隐现的佛印，眉目无波，庄重近乎圣洁。
　　乌黑的发丝之间，灿金的几缕吹拂得垂落下来，似有若无地滑过小狐狸的耳尖。
　　江远寒很想努力地看着他，但是他被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意吸引了精神，只来得及恍惚地望向对方一眼，意识就沉没进了黑暗之中。
　　他被喂食了充满怨气的生魂。
　　这条生魂中的攻击性不强，像是一直被恶鬼们引导利用，可是能形成这样的引导利用，足以说明生魂本身的怨气也强烈至极。
　　江远寒眼前逐渐模糊，像在黑暗中睡了一觉，才在一片喧闹之声醒来。
　　他孤零零地站在热闹的街道之中，四周都是摆摊的商贩、买卖物品的铺子，行人如织。
　　江远寒向四周看了一眼，这些都是人，是活生生的人。这里似乎是……这座城池还没有变为鬼城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短胖胖，很白，是一双小孩子的手。
　　鬼修总是喜欢搞这种把戏。他不得不进入这个生魂的记忆和梦境之中，这类的难关是江远寒最讨厌的，他不喜欢窥探他人的梦境、更不愿意见到别人的苦难。
　　他是被迫进入其中，而这条被利用的生魂，也未必想要将自己的故事展现给别人。只是双方都身不由己，无法挣脱。
　　眼前的人影川流不息，江远寒抬头望去，那股找不到爹爹娘亲的惶恐感，像是从孩子的内心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内心一样。他迈动三四岁孩子尚不稳妥的步伐，在人群之中寻找，追着父母的背影。
　　但那背影却越来越远。他看着母亲抱着自己的双胞胎弟弟，看着弟弟趴在母亲的肩头冲自己做鬼脸，露出把哥哥丢掉很高兴的表情。
　　弟弟没有叫娘亲回头。
　　或许是一时的争宠，或许只是小孩子的心中没有想到这一点。在江远寒意识到这是一对双胞胎兄弟的时候，一切的希望都破灭了，他站在密密的人流之中，周围是万家灯火。
　　但那是别人的万家灯火。
　　即便是不清楚事情严重性的小孩子，也在这个时候充满未知的恐惧。江远寒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只能看着一切发展，而不能操控，只能看到他被捂住嘴抱走，冲进了跟母亲离开时相反的方向。
　　这个孩子叫“叶澄”，他的弟弟叫“叶铭”。只不过如今他不叫这个了。
　　江远寒的视角跟着小叶澄，见到人贩子抱着自己，用手压着自己的后脑，站在一座小楼的侧边矮房子里，跟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吐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可他是男孩儿啊。”鸨母略带嫌弃地道，她伸出手，用手指掰过了叶澄的脸颊，“长得倒是不错，可是长得再不错还能怎么样？那些上面的达官贵人要玩男孩儿，别的地方有得是。我们群玉馆全是可怜可爱的小姑娘，这个……”
　　“嗐，妈妈，这您就想不通了。”人贩子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评价一件商品般地百般描述他的好。“你也不用把牌挂出去，走个暗娼的门子，这孩子生的这么好，那位大人喜欢，偷偷拿小轿子送进府门里去，说不准咱群玉馆就缺这么一个……”
　　他后面的话江远寒听不清，也或许是小叶澄拒绝听清。那些话太过于肮脏。
　　他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弟弟会很高兴——就算是繁华的城池，一家人要养活两个男孩，依旧是很有难度的。倘若只有一个孩子，弟弟一定会受到更好的照料。但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心中有这种精明乃至于残忍的想法，都显得异常可怖。
　　鸨母似乎被说服了，伸手拍了拍小叶澄的脸，仿佛在论斤称肉一般点评几句，跟人贩子达成了协议。
　　江远寒盯着鸨母领着自己的这只手，看到从二楼绣房里探头出来的小丫头们，一眼便认出为首的红衣小姑娘就是之前下楼的红衣女子。
　　她眼神灵动，但化作厉鬼之后，眉目之间只剩下流转的慵懒妩媚，像是一件被精心雕刻的货物。
　　但男孩子也是货物。至少从今天开始，他们这群小孩子就都是待价而沽的货物，商人把他们雕刻成易卖的模样。
　　红袄小女孩叫“牡丹”，鸨母对她抱有了很深的期望。她是跟叶澄玩得最好的女孩子。
　　即便是暗无天日的培养之中，似乎也有一点朦朦胧胧的光照了进来。牡丹的琵琶弹错了一个音，被教习打了手板子，早熟的女孩扎进叶澄的怀里，一边哭一边问他“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小叶澄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弟弟忍让一点，叶铭就能告诉娘亲他被丢下了。他也不知道娘亲是不是真的养活不起自己，是不是真的找不到自己。
　　如果真要二选一的抉择出决定，为什么我是被抛下的那个？
　　这些心声，江远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打手板子不是最重的惩罚。那些堪称侮辱的教诲、每一个人都要用心地刻在脑海里，一遍遍洗脑式的教导和培养，鸨母终于把他们培养成了能够赚钱的货物。
　　而反抗的、拒不配合的，在这个过程中，已经化为封建社会流淌的鲜血，沉积进了时代的阴影之中。
　　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牡丹。
　　牡丹表面上妩媚听话，展现出最有资质的一面。但她私下里却不是这样，她想活着，却又无声地反抗。红衣少女悄悄地把自己的糖省给叶澄，拉着叶澄的手小声地问：“妈妈有没有为难你？你今天累不累？”
　　他们年纪都还太小，还没有到真正面对残忍的年龄。但同伴那些被拖下去的、盖上白布的尸体，已经是一种触目惊心的警醒。
　　牡丹喜欢叶澄。江远寒旁观者清，能看得明明白白。
　　少女的心事，就算嘴巴里不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她就是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朦朦胧胧的、说不清道不明，但这道光是被叶澄钻紧在手里的。
　　只是这种隐蔽的心事无法持续。
　　牡丹接客的那天晚上，叶澄一个人守在外门边缘，隔着一层密密的珠帘。夜深人静时，客人睡下之后，牡丹从床榻幕帘之间钻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珠帘旁边，她的脸都是苍白的，唇间却充盈了咬红的血色。
　　她眼圈红红地，不敢穿过珠帘，怕动荡声吵醒了客人，但她心上的少年就在对面，离得那么近、那么远。
　　“对不起……”她轻轻地说。
　　但叶澄也同样地说了这句话，两人的道歉撞在一起，像是两块冰嵌合，明明知道对方也是冰冷的，却还要拥在一起取暖。
　　“对不起，”少年的手离珠帘只有一点点，可是他却无法穿过，“我不能保护你。”
　　他对自己的无能充满了痛恨。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被人摆布的棋子。如果逃走，面临的就是死亡的代价……他可以死，但不愿意让心爱的女孩如烈焰一般燃烧生命。
　　月光静谧，牡丹悄悄地看着他，她低下头，伸手摸了一把眼角，笑着道：“我比你大一岁，是我保护你，你……”
　　她知道叶澄明天就要被送走了，他们这些孩子都是一个年龄长大的。前几天她听到鸨母跟教习说话，说要把叶澄送进天子门生的府上。
　　她无能为力。
　　一段本就含糊不清的光将要熄灭了。两个人相顾无言，直到牡丹轻声地催促他离开。
　　但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一面，原来就是最后一面。
　　次日清晨，叶澄被鸨母贴着耳朵嘱咐了许多话，才被打扮成了货物商品的模样，用一架小轿送进了当朝状元的府上。
　　府上通宵举办着宴会，在还未散尽的烟花之中。叶澄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他的双胞胎弟弟，就是当朝状元郎的弟子。叶铭年少聪颖，求学勤奋，受了厚德大儒的引荐，拜了状元郎为师，就在这场宴会之上。
　　他们错身经过。
　　一个是被人玩弄的物品、连自尊都无法谈及，另一个是朝堂新贵的弟子，声名鹊起，前途不可限量。
　　后面的事，江远寒就算能看到，但他也不想再看下去了。
　　无非只是折磨。
　　叶铭认为这个做暗娼的兄长的存在，就是玷污自己的声名，还不如死了干净。而恰好，这片肮脏的土地，也留不下任何一抹干净的魂灵。
　　他死在一场大雪之中。
　　很多官员们很是可惜，因为那确实是一个很漂亮乖顺的孩子，只不过他们也只是惋惜了一阵，连多余的一眼都没有施舍。
　　叶澄的尸体被卷在竹席之中，年老的男人推着竹席的木车走在雪地里，车轮滑过厚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就在暮色西沉的刹那，从巷尾跑过来一个红衣少女。
　　她身上的衣裳被撕裂了一般，簪钗散乱，像是才从一场奢靡的肉宴之中逃出来。牡丹的鞋跑丢了，脚被冻得紫红，但她不在乎。
　　她截下了车，用颤抖的手掀开竹席的一角。
　　那些推杯换盏的游刃有余、那些妖娆妩媚的假象面具，像是在这一瞬间都彻底湮灭了。少女眼里的神采一点点消失，她想要痛哭，只是一点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被包养地削葱根似的玉手狠狠地拍着小车的边缘，呕出一口血来。
　　推车的老农劝了一句，牡丹摇摇头，眼里的泪已经无法再落，最后只剩下绝望。她甚至开始笑。
　　“老伯，”她说，“让我送他吧。”
　　没人能够拦住她。
　　牡丹背起了心爱的少年郎，踩着脚下的大雪，走出了一片泥泞的繁华之处。
　　她把叶澄安葬在一座小山上。十年后的天下名妓，只对着他说了自己毕生最后一句真心话。
　　“动心是真的，不敢动心……也是真的。”
　　之后的事情，算不上大快人心，但江远寒起码还能看得下去。
　　她的确绝色之姿，一步步地接近了当年害死叶澄的人，包括叶铭、也包括叶铭那个状元郎师父。慢性毒药和美色的侵蚀，让他们正在英年就无故而亡。十年之后，大仇得报的牡丹放火烧了群玉馆，无数人死在这场大火里。
　　她自焚而死，但怨灵之气却凝结而生。在她化为厉鬼之时，就将叶澄同样因为怨恨而多年未曾消散的生魂留在身边，只不过，叶澄虽然怨恨，却并不想残害无辜，所以一直都沉眠在她身边。
　　可是牡丹已经疯了。
　　群玉馆的厉鬼听从她的调度，把整座城池都变成了鬼城，死伤无数。此地的风水和龙脉全部改变，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在近些年来，已成人间禁忌之地。
　　江远寒的意识从中挣脱，睁开眼时，正对上禅师那双略微急切的眼眸，他突然福至心灵般地道：“不用渡化他们，渡化我。”
　　忘生一时怔住。
　　江远寒浑身都凉飕飕的，他攀着佛修衣袖的爪子骤然一松，感觉身上有什么被激活了似的，整个身躯都又冷又热地交替反复，就在他跳下对方怀中之时，身躯猛然地变化起来。
　　鬼气从他的身躯之内膨胀而出，狐狸的身体似乎也被强行激活了血脉，小巧的身躯变得庞大，浓密的毛绒尾巴边缘仿佛有另外的八条。
　　这只狐狸身体里有很微弱的九尾血脉，是大妖的后裔，只不过太过稀薄了才无法显现而出。
　　忘生禅师的佛光随后而至，对方选择了相信他。
　　江远寒控制不住这种妖气，他被佛光映照满身，肺腑里的生魂好似跟着灼烧起来，随后他低头把生魂吐了出来，那一抹生魂在佛光的映照之后，渐渐地苏醒了。
　　怨气冲天的恶鬼们都停下了动作。
　　模糊的少年身影渐渐凝聚。
　　在剧烈的鬼气之中，红衣女子从鬼气中浮现而出，她伫立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对方。
　　这些年来，牡丹用尽了所有方法，可是也唤不醒眼前人。她本想用其他生灵的魂魄给对方补足神魂，才将生魂塞进了小狐狸的嘴里，也许这样对方就能醒来。
　　可是他却在佛光普照之下苏醒。
　　少年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场大雪中。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触摸一下牡丹，但却好似当年隔着那串珠帘一样，悬停在半空，却又不敢。
　　但红衣女子却猛地冲了过来，她没有顾忌这个实力深厚的佛修，也把自己这么多年修成的鬼修道行抛诸脑后，她不管不顾，冲过来握住了少年的手。
　　——这个地方没有丝毫温度，你早就应该带我走。
　　牡丹没有说出来。但叶澄似乎也明白对方要说什么，他握着红衣女子的手，身形却在佛光普照之中慢慢被渡化鬼气，身影渐渐虚化，从半空消散。
　　他说，那我们走吧。
　　这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江远寒隐约能猜到这对话，但他却只是静默地旁观。
　　随着少年消散的过程中，牡丹鬼气浓烈的身躯竟然也在一点点地溶解消散，一点点地失去怨气，不需要任何人的普渡，她只要她的心上人。
　　群玉馆慢慢崩塌。流窜的冤魂也都失去支撑之力，暴露在日头底下便散去鬼气。
　　这座建筑倒塌了。
　　不仅群玉馆倒塌了，整个鬼气泛滥的城池都跟着消散。失去了恶鬼的源头，那些小小的游魂无处可逃，即便不会消散入天地，也很快会被幽冥界感应到。幽冥界主事的鬼修也会派人来带走这些游魂的。
　　街道上没有一个人，这已是一座空城。
　　江远寒支撑着九尾妖狐庞大漂亮的身躯，跟禅师对视了一眼，还没等他说一个字，这短暂的血脉激活已经耗费掉了他所有的力气，猛地倒了下去。
　　忘生禅师抬起手，下意识地接住了缩小的身影。他以为自己会接触一个毛绒绒的小狐狸，但没想到倒进怀里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
　　禅师解下外披盖住了对方的身躯，被柔软的身躯紧紧地贴着。他低下眼，看到墨色长发之间赤红的狐狸耳朵，还有寻求安全感般缠过来的赤色毛绒大尾巴。
　　化形？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忘生抬起手，顺了顺对方的发丝，随后把少年往怀里抱了抱，他盯着对方闭着眼眸的眉目，心念一时滞住，像是有什么奇怪的念头突然涌动上来。
　　禅师低下头，薄唇轻轻地贴上了对方眉间的淡红朱砂痕，他亲得很温柔、充满了珍爱的气息，而再度抬起眼时，却又忽然再度疑惑。
　　……为什么要这么做？
　　忘生又移过视线看了看对方，心中略微不解地想着：这就是狐狸精？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请某人别不要脸，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第六十章 
　　离开鬼城之后,小狐狸再次醒过来时，是在回到菩提圣境的路上。
　　跟蓬莱上院不同，佛修圣地隐藏在山中的每一处小庙之中,并没有统一的进入方式。也许行人在山中庙宇中歇脚时，就途经了一个进入菩提圣境的入口。它们的表面往往平平无奇,内中的僧人数目也不多。
　　离鬼城最近的一处入口，就是在三百余里外的寒山之上,禅院简陋,只有几间静室,檀香飘渺。
　　忘生禅师诵念佛经之时，江远寒被这股朦朦胧胧但又温柔悦耳的声音吸引,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毛绒绒的大尾巴绕过去蹭,才蹭了几下,他就反应过来不太对劲,睁开眼抬头望过去。
　　禅师低眸看着他，眼瞳乌黑，眉宇英挺俊美，生得几近没有瑕疵。可正是这种无瑕，反而更让人难以记住他的相貌,印象里只有一个隐约的感觉，只觉得圣洁庄重，毫无杂质。
　　江远寒盯了他一会儿，翻了个身趴在他腿上，随着动作才发现自己眼下是人形——这小狐狸还算有点道行和运气，寻常的小妖化形可是很慢很辛苦的。
　　忘生看着他绕过来的大尾巴，有些想摸,但心中默念了一句佛号，又将这点念头压下去了，问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江远寒随口回答，低头又看了自己一眼，才发现自己盖着被子，什么都没穿，他沉默一瞬，挑起眉，“……你对你的有缘人就这样？”
　　禅师道：“我给你准备了衣物，只是没有动手给你穿。”
　　小狐狸趴在他腿上，肩膀和一小半后颈线条都露了出来，漆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肌肤白皙细腻，骨线优流畅，如同细心雕刻的艺术品，再加上头顶上赤红软绒的狐狸耳，真的很有狐狸精的气息。
　　忘生看了一会儿，明明平常遇到什么美色蛊惑都能不动如山，但此刻却突然涌上来一股千万不要再看的预感，他想了想，移开了视线。
　　江远寒倒是没想那么多，他眼前可是一个无欲无求的出家人，看看人家那个佛修道行，想来也是心志坚定之人，而自己虽然是个狐狸，但一不是天灵体真身，二也没有多深的媚术气息，按理来说应该是非常安全的。
　　他坐起身，将禅师准备好的衣物抖开看了看，是一件素色的长袍，清淡雅致，看尺寸像是对方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江远寒换上衣服，低头伸手系衣带，一边系一边道：“大师，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了我，我感觉咱俩缘分尽了啊？……不过你还是脾气挺好的一个人，我……”
　　他本来想说“道侣”，然后思考了一下，想到师兄没有乖乖等自己，很是记仇地道，“我家养的母狐狸就跟你差不多，脾气特别好。”
　　就是有时候会犯病，脑子发疯。
　　忘生看着他系衣带，目光停在对方纤细的手指上，闻言目光一滞，沉吟道：“你真有喜欢的……”
　　“那当然。”江远寒坐到禅师身边，念叨起自家道侣，整个人都跟着明朗起来了，大尾巴不安分地晃来晃去，“禅师，你跟我是没有缘分的。我还得去找母狐狸，不能在这儿耽搁太久，那十几只鸡真不是我故意的，生物天性，怎忍苛责啊？”
　　忘生盯着对方的神情，心中毫无缘由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一时无法理清自己是因为什么而突然痛了一下，但却不愿意放过自己，更加没有办法不看他。禅师稍稍沉默后，低声道：“让未曾好好启蒙的狐妖放到人间，是我的失职。”
　　他抬起手，动作很轻柔地捏了捏小狐狸的赤色毛绒耳朵，被手中软乎乎的感觉暂且抚慰了心神不宁，温声续道：“而且你也逃不掉，只能在我身边。”
　　江远寒无语凝噎，抖了抖耳朵：“……你一个得道高僧为什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熟练。”
　　他隐约觉得这句话太过耳熟，好像自家母狐狸……不是，师兄当初也是这个德行。
　　江远寒疑虑地观察着对方，却始终无法从对方的脸上寻到跟道侣的相似之处。佛修和剑修的气质确实不同，无论是小师叔还是便宜师兄，他们两个虽然沉默寡言、而且正直善良，但身上都有一股锋锐至极的气息。忘生禅师却不一样，这种庄重温柔是不带有一丝棱角的。
　　“跟我回去吧。”忘生道，“否则遇到较为极端的修士，可能会收妖。”
　　谁收谁还不一定呢。江远寒磨了磨尖牙，将这一点戾气压在眼底，看起来很是无害地问：“回哪里？”
　　“菩提圣境。”
　　江远寒怔了一下，他之前快睡着的时候没听清对方说得到底是哪里，此刻心中略微迷茫地想：……这怎么随便就能碰上一个佛修圣地的弟子？
　　从这座寺院的后山，便能通过一座如山的佛陀雕塑进入菩提圣境。
　　江远寒刚刚化形，维持人形总觉得累，此刻用原型趴在禅师怀里往外探头，见到浅淡金光之后的佛修圣地。
　　似乎与俗世没有什么区别，但又仿佛在云端天上，到处都是缭绕的雾，与云雾之中辨别不清的山林古钟，一道阶梯向上延伸，仿佛直通天门，据说走到阶梯的顶端，就能见到当世唯一抵达了金仙之境的佛修、也就是慧剑菩萨。
　　慧剑菩萨不能成佛的原因，便是宏愿未成，幽冥界未空。故而很多人认为，菩萨穷极无数年华，也只能止步于此，蹉跎不前。
　　只不过江远寒却知道阶梯背后不是天上的慧剑菩萨，菩萨从来都不住在那里。这只是世人无所根据的幻想。
　　禅师带着小狐狸走过云雾缭绕的石子路，一旁清扫落叶的僧人见到他，抬手行了一道佛礼，开口道：“师兄归来，想必鬼城之怨已有结果。”
　　忘生回礼道：“若非与有缘人相遇，鬼城未必能如愿消散。”
　　扫地僧人看了一眼他怀中的小狐狸，微笑道：“法子之缘定然深厚。”
　　法子是佛门语，是说佛的弟子。佛门弟子之间自然可以这样称呼，更何况忘生是菩萨的亲传弟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退开到了一旁。待禅师行远之后，那人才似突然想到一般，开口道：“送至莲花池的那物怨邪不去，等待师兄归来已久了。”
　　江远寒竖着耳朵听了全程，他敏锐地察觉到“莲花池的那物”神神秘秘的，估计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抬起小爪子扒着对方的衣襟，尾巴凑过去蹭了蹭他，好奇地问：“莲花池里是什么？”
　　忘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远寒冲着他眨眼。
　　“……是一把剑。”对方移开了目光。
　　到了菩提圣境之内，江远寒被放到一棵菩提树下，树下有蒲团和对弈的桌案，案上燃烧着佛香。不远处就是落在小溪里面的圆滑鹅卵石，还有一个被雾色掩藏的小桥。
　　微风徐徐。小狐狸在蒲团上翻了个身，变回人形。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继续问道：“一把剑？什么邪剑吗？还要放到这地方来——”
　　“是冲和剑。”
　　江远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对方，明亮的眼眸里面像是有颤动的星星。
　　江远寒一下子被打乱了全盘的计划，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突然意识到自己连主次目的都没有分清。他连修行秘术都顾不上了，沉浸在寻找对方的过程之中，却没有想到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寻找对方，而他眼前的难题却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
　　小狐狸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人可以做目标，应该也就只有禅师了。可是这样不是毁人修行么，不会遭雷劈的吧……
　　江远寒看了看对方，又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桌案，案上摊开了一本书，上面全都是金灿灿的经文。
　　更多的思绪涌了上来。他想着那是师兄的佩剑，可这把剑怎么会沦落到需要菩提圣境来镇压洗涤的境地？
　　“禅师……”江远寒让自己的声音别发抖，他稳定了一下心神，抬眸可怜巴巴地望了过去，“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冲和剑。”
　　忘生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可怜是装的，但却没有说破，而是将一些有关修行启蒙、修真界规则和修行教诲的书籍放上桌案，没有理会他。
　　小狐狸趴在桌子上凑到他身旁：“我以前听别人提到过冲和剑，听说是一把特别厉害的剑，我真的很想看看。”
　　江远寒编瞎话都不带卡壳的，不过演戏的本事倒是长进了很多。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全都是天真纯粹的期待，一点儿骗人的迹象都没有。
　　但对方还是不予回应，而是将小狐狸需要看的书按照每天的比例重新装订成册。
　　淡金的丝线穿过书脊，配合佛修的那只手，慢条斯理，从容不迫，优雅得不得了。
　　江远寒按住了他的手，也没来得及细看看这只手是不是特别熟悉，净剩着急了：“这是我前半生的愿望，我只有看到这把剑，心里才能踏实，要不然都近在咫尺了，我不去看一眼，晚上都会睡不着的。禅师，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么重要，我修行有成都是因为这个的激励……”
　　忘生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睫也掺着细细的金色，凝望过来时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还是有一种仿佛深情注视般的错觉。佛修的目光下移，停顿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地道：“松开。”
　　江远寒默默撒手，狐狸耳朵都耷拉下来了：“……那个，冒犯了。”
　　忘生收回了手。
　　他被对方触摸过的手背都像是着了火一样，温暖到了炽烫的地步。那种纯粹天真虽是表演，但却也是对方的本质之一。而这只小狐狸碰到他的每一寸，都像是带着奇怪引导一般，让他从肌肤一直烧进肺腑里，烫得难以承受。
　　一切皆空，他早就了悟。可是如今，怎么还会有这种难题摆在眼前。
　　忘生的手背藏进了衣袖里，他耐心地把给小狐狸开蒙的术法按顺序归拢，一边做事一边道：“冲和剑怨邪太重，你看了会大失所望的。”
　　“不会的，我只是看看。”江远寒连忙道，旋即又问，“可是它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怨气，它的主人不是一位道门正修吗？”
　　“这个你都知道。”
　　“咳……道听途说。”小狐狸讪讪地笑了一下，又忍不住凑过去，“我真的太想见一见这把剑了，刚刚那个扫地法师说的意思，是不是就是你也要去莲花池……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塞了一串糖葫芦。江远寒下意识地咬了一口，被酸酸甜甜的味道充盈口腔，他迷茫地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忍不住把嘴里裹着糖衣的山楂嚼碎咽了下去。
　　正经的佛修的储物法器里怎么还有这东西……他一边想一边吃，被对方揉了耳朵也没注意，小狐狸吃到一半，才想起不对劲：“你怎么……”
　　“喜欢么？”
　　江远寒点了点头。
　　“我猜你应该喜欢。”
　　忘生淡淡地说完，低下头修补桌案上残损的经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江远寒又咬了一口糖葫芦，总觉得对方把自己的话给打断了，他一边吃一边陪着忘生修补了半天经书，才小声反抗道：“你不能就用这个忽悠我。”
　　对方充耳不闻。
　　“要换成我以前，绝对不会被一串糖葫芦收买。”江远寒略微不平地碎碎念，但还是诚实地把糖葫芦吃完了，他的尾巴绕了过来，正待凑过去继续跟禅师做工作的时候，见到对方又拿出来一盒龙须酥。
　　“你这人……”江远寒舔了舔唇，“……还有别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二婚：？
　　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


第六十一章 
　　江远寒磨了两天,还是没能让对方带他去莲花池。佛修意志坚定，仿佛完全不会被毛绒绒所收买。
　　这棵菩提树之下，周围是有一层结界的。如果没有得到允许的话,便不能够进入结界之中，这也是江远寒后来才知道的。他坐在蒲团上翻书,眼前都被这些长得很相似的金光经文占据，但他静不下心,一个字也读不明白。
　　都把我当小孩子。他垂着头,手指略带恼怒地敲着桌案。
　　江远寒一边泄气地敲桌子,一边见到结界的边缘进来一个年纪只有七八岁的小沙弥。小沙弥穿着淡灰色的僧衣，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瓶子，遥遥地向这边行了一礼,随后就蹲在溪边,将手里的玉瓶浸在水中。
　　小沙弥才收了半瓶水,就被无声无息摸过来的狐狸精拍了拍肩膀。他一抬头，对上小狐狸漂亮明亮的眼睛。
　　“你怎么进来的？我出都出不去。”江远寒抬手摸了摸透明的结界，“你叫什么啊？”
　　小沙弥晃了下神，有点呆地道：“小僧法号怀清，是奉命来忘生师兄这里来拿静心水的。”
　　江远寒挑剔地看了一眼潺潺流动的溪水：“静心？”
　　那应该给他喝一口,他最近心神不宁得很。
　　“忘生师兄是菩萨的弟子，只有他的法光常年照耀、诵经声多年不停，静心水才有功效。”怀清小和尚老老实实地道，“得道之人，举止投足皆有法旨相随。”
　　这话说得倒没错，许多妖族和鬼修，心里眼里最惦记着的灵丹妙药,估计就是慧剑菩萨那一口儿。菩萨金身的血液肉躯，在他们的眼中都非常有吸引力，跟唐僧肉的水平不相上下。
　　而菩萨贴身佩戴的佛珠，即便没有特意培养，但也会是一件能够静心凝神的法器。
　　“得道之人……”江远寒想到禅师用糖葫芦蛊惑他的时候，心中不太满意地嘀咕道，“连小狐狸都哄骗，也不知道是修的什么道。”
　　怀清小和尚灌满了玉瓶，合上木塞，没敢跟江远寒继续说话，站起来就要走，结果被小狐狸扯住衣角，问起别的事。
　　“你知不知道莲花池在哪里？”
　　小和尚想了想，转过身道：“师兄不让我告诉你。”
　　江远寒愣了一下，立即道：“你师兄怎么能这样？他自己不带我去，还不让其他人带我去……小师傅我跟你说，你师兄骗了我的感情，他说要还俗跟我在一起，结果不仅没有还俗，还把我拐到这个地方，还把我关起来。”
　　他说得像真的一样，自己都要信了。
　　“本来说只要我来就带我去看莲花池，他跟我说菩提圣境的莲花特别好看，我才被他骗过来的。”江远寒眨了眨眼，眼底旋即蒙上一层水雾，好像真要哭了似的，可怜巴巴的，“你师兄真的很过分。”
　　怀清小和尚呆住了，一脸迷惑地看着眼前的小妖，他摇了摇头，坚定道：“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他其实是假正经。”江远寒在心里偷偷给禅师道歉，脸上仍是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你不知道他在我这儿有多过分，又骗感情又骗色，他对我……”
　　语气适时停了一下，望着对方的眼眸也瞬间掉下眼泪来，江远寒眼圈红红地继续道，“我只是他修行中要过的一道情劫而已。小师傅，如果不是为了莲花池，我真的一天也忍受不了了，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
　　他伸出手，将袖子拉了上来，露出胳膊上斑驳不一的青红痕迹，看上去既可怜，却又楚楚动人。
　　全都是自己无聊时看书困了杵在桌子上磕得，跟禅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怀清小和尚被他忽悠了半天，也有点转不动脑子了，他迷茫地看了看可怜委屈的狐狸精，又看了身畔一眼清澈无比的溪水，明明知道这妖的话估计是一个字也不能信，但还是说不出拒绝对方的话。
　　而且只是去莲花池……师兄明明就在那里……
　　小和尚想了半天，才道：“但你不能偷偷跑掉。”
　　江远寒点了点头。
　　怀清将玉瓶放在袖中，然后手掌触摸了一下透明的结界，云雾缭绕之间隐约有金光映照，随后金光慢慢散去，结界消失了片刻。
　　他带着江远寒离开了菩提树下，按着鲜少有人行走的小路绕到莲花池那里去。但怀清小和尚只能带到不远处，无法接近那片封印邪剑的池水。
　　雾色缭绕之间，池边似乎有朦胧的人影。
　　“不能靠近过去，”怀清小和尚道，“我只能带你来看看这里了，一会儿见到了师兄，我会问他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如果他真的破戒了，我会尽力救你的……”
　　小和尚稚气未脱的声音还没落下，转头看了一眼，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已经不见了。他略微怔愣，抬手挠了挠自己并不存在头发的脑袋，喃喃道：“……跑了吗……”
　　江远寒化成原型跑进雾色之中。
　　他停在了岸边，火红的大尾巴跟着盘起来。小狐狸伸出爪子，爪子尖尖碰了一下池水。
　　泛着莲花香气的池水散开一重又一重的涟漪。
　　江远寒盯着池水，莲花开得很是繁盛，但池水却并不清澈，甚至可以说是被搅浑了的，里面散发着难以捉摸怨邪之气。
　　冲和剑真的被压在下面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远寒拍了拍水面，回忆了一下冲和剑的模样，在岸边徘徊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跳下去看看。可没等小狐狸扑通一声掉下去，就被一只手从半空中捞住拽回来了。
　　这只手温暖有力，按在他软乎乎的肚皮上揉了半天。江远寒被揉得有点懵，他抖了抖耳朵抬起头，见到一双淡漠无波的眼眸。
　　忘生禅师平静地看着他，散乱的黑发之间交杂着金丝，他取下了斗笠，眉心的佛印光辉柔和。
　　江远寒猛地有些心虚，随后就被禅师摸了半天小肚子，顺便还挼了两把毛绒大尾巴。
　　“别揉了。”狐狸爪子抱住了佛修的手腕，“你是不是早就看到我了。”
　　忘生沉默地注视着他。
　　还没等江远寒控诉，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慈祥老和尚就笑了两声，开口道：“哎哟，这小子可是看你半天了。”
　　“明悟师叔。”忘生皱了下眉，提醒了一句。
　　“这还不让我说，好嘞，老僧这就闭口了。”明悟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老顽童似的跟江远寒挤了挤眼，指着忘生做口型道，“心不静。”
　　江远寒生气地点头赞同，他抱着禅师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尖尖的牙齿留下两排鲜明的齿痕。
　　忘生没有躲，而是神情不变地问：“跳下去你会死。”
　　“要你管！”小狐狸的尾巴炸了毛，软绒绒的皮毛都跟着立起来，浑身都是一股野性不驯、难以教育的气息。
　　“为什么想跳？”禅师低头压近。
　　“我都说过了，我要看冲和剑。”江远寒被他按着动不了，心情不佳地回答道，“你能不能不要管我？”
　　“我如果不管你，你的皮都让人扒了。”对方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
　　江远寒想到那十几只鸡，顿觉理亏，桀骜不驯的气质都被打击了，偏过头不说话。
　　“只想看冲和剑？”
　　小狐狸委委屈屈地点头。
　　“那把剑被注入了剑魂，以人为剑魂，邪气难制。”忘生冷静地道，“你的修为太低，看一眼就会被它操控。”
　　以人为剑魂……江远寒迟钝了一下，才从这句话里品出来是什么意思，他脑海里嗡嗡乱响，一时不敢往太可怕的方向去想，迷茫地垂下视线，有些嗫嚅地小声问：“以……谁为剑魂？”
　　忘生静默地看着他，眉心的佛光隐而又现。他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道：“冲和剑，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老和尚笑呵呵地插话道：“别这么凶嘛。人家也只是个刚化形的小妖……”
　　江远寒眼眶有点酸，他的眼睛湿润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让禅师凶了就这么委屈，都不像他的性格，但这反应又不想让对方看到，只能低下头，赤色的耳朵有些垂了下来。
　　“……因为这是，冲夷仙君的佩剑。”
　　即便他不表露出伤心，但也能通过话语中细微的波澜让人感觉到。
　　对方按着他的手都跟着情绪涌动微微一顿。但这点细微的松懈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禅师松开了手，把小狐狸拎到怀里。
　　江远寒却因为乍闻剑魂之事，脑海里一直在胡思乱想，情绪不高地陷在对方满是檀香味儿的怀抱里，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冲夷仙君……”忘生低声道，“是你的……”
　　“我的道侣。”江远寒难过地道。
　　禅师半晌都没说话，他转过头跟明悟师叔对视了一眼，只一个眼神，就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这孩子让人给骗了。
　　蓬莱上院的冲夷仙君，死得轰轰烈烈六界尽知，怎么会跟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狸扯上关系。道侣？人形还是最近才能变的，就算李凝渊是个变态，那起码这物种也得对吧？
　　忘生禅师不忍打击他，只能揉揉对方的耳朵，语调放软，温柔哄道：“等冲和剑净化掉邪气，就能给你看了。”
　　江远寒道：“……那剑魂还会在吗？”
　　“会的。”
　　“那个剑魂，是不是……”江远寒不太敢问下去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忘生没有回答他。
　　“你骗我的。”小狐狸斤斤计较，“你不会让我看的。”
　　“小家伙，这把剑可只有忘生能镇住。”明悟老和尚笑眯眯地道，“你要是想看这把邪剑，就只能跟在他身边了。”
　　“那不是邪剑。”
　　“好好好，不是。”老和尚宠着这只可爱小狐狸，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可以来莲花池，但不能往下跳，可真的会死的。”
　　忘生没有异议。
　　江远寒知道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他蔫儿了吧唧地点点头，趴在禅师的怀里默默伤心。对方的手抚摸了过来，揉了揉自己的软毛毛，又递过来一根糖葫芦。
　　江远寒盯着糖葫芦不动。
　　对方耐心地送过来一些，甜蜜的香气混杂着山楂与蜜枣的味道。
　　江远寒抬头看了看禅师，又看了看眼前的诱惑，心里想这么容易就被迷住了，真是对不起师兄……他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咬了一口。
　　从这一口开始，彻底一发不可收拾。小狐狸被禅师喂了一整个糖葫芦，擦嘴的时候惆怅地看着眼前的莲花池。
　　……美食这关真难过。
　　莲花遍布的池底，静悄悄地冒上来一串气泡。刚刚被小狐狸爪子拍过的水面，一切浑浊的邪气都隐蔽地清澈了下来。
　　被镇压的冲和剑久不见天日，似在这一片久违的清澈之中，映出了岸上的倒影。
　　作者有话要说：    二婚：？？


第六十二章 
　　莲花池时常被佛光笼罩,被无数经文繁复熏陶洗涤，上方的莲花才能开得如此繁盛迷人。
　　波纹荡漾，池底是浓郁漆黑的怨邪之气,无法窥见池底是什么模样的。
　　江远寒趴在禅师的膝头，原型的赤色毛绒尾巴软软地扫来扫去。他盯着水池之中的莲花倒影,有点儿不安分地动了动。
　　等到邪气全部洗涤干净，需要多久？禅师没有告诉他,连一旁笑呵呵的慈祥老和尚都没有回答。
　　就在小狐狸心中再次蠢蠢欲动之时,身躯被一只手从下方小腹旁边伸了进来,很有目的性地将他从膝头带到怀里。
　　江远寒伸出爪子按住他的手臂，道：“你好像很喜欢摸我的肚子。”
　　对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但手中却还揉了揉小狐狸软乎乎的肚子,身体比什么都诚实。
　　“禅师,”江远寒的狐狸耳朵耷拉下来,“他真的对我很重要，你别再忽悠我了。”
　　旁边的明悟老和尚笑着出声：“嗳——我等出家人，怎么会骗你？只不过这事关重大，邪剑的确非常危险。”
　　忘生没有出声，而是沉默地揉了揉他垂下来的耳朵尖儿。
　　这个不正经的和尚很喜欢毛绒绒,江远寒早就看出来了，生无可恋地任他揉，心想这也算是为了师兄出卖皮毛了，不知道能不能让禅师进一步松口？
　　“执意相见，也许反而不能相见。”忘生道，“莲台清净，佛法奥妙,有缘自会相见。”
　　江远寒盯着他的眼睛：“有没有缘分不是天注定的，是人说了才算。”
　　禅师的眼眸沉静淡漠，像是初冬时凝在枝上的寒霜，但这冷意却又并不浓重，除破冰层，下方是柔而绵密的水波。也正是对方脾气好，小狐狸才试图跟他讲道理，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就算没有，能得到一个等待的期限，也算是有成果。
　　忘生静默了片刻，道：“你的有缘人是我。”
　　这句话出来，江远寒还没听懂里面深层次的含义，只觉得对方拒绝了自己。但一旁总是笑呵呵的老和尚却笑容逐渐收敛，目光探究地上下审视了一遍自己这个师侄。
　　明悟和尚按照年龄来说，是跟菩萨同辈的佛修，也是整个菩提圣境之中辈分声望仅次于住持的。住持与他都对忘生寄予厚望，认为菩萨的弟子将来有希望能完成宏愿、净化心境，让普渡众生的光辉润物无声地怜悯世人。
　　明悟老和尚心中咯噔一声，发觉不太对劲儿，他神情不变地打岔道：“小狐狸别理他，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太有原则了不知道哄着你，过来让我摸摸。”
　　江远寒正生气，也就从禅师的怀里跳了下去，结果还没跑到老和尚那里，就被佛修按住了身躯，从脑阔一直挼到尾巴。
　　忘生平静地道：“他野性难驯，爪子会抓到明悟师叔。”
　　江远寒睁大眼：“这你也能诬陷我，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对方袖子里淡而悠长的檀香拂了一下，这种朦胧缱绻的香气霎时间没入脑海，让人脑海发晕。
　　忘生禅师稳稳地抱着他，让小狐狸睡在自己的怀里。他转过头，跟明悟师叔对视了一眼。
　　老和尚一脸慈祥，像是什么时候都不会生气，他点了点额头，意有所指地道：“阿弥陀佛，万物皆有灵性，小狐狸对我又不生气，怎么会抓伤老僧。”
　　忘生垂下眼眸，淡淡地道：“师叔，戒律清规，我明白。”
　　明悟见对方直接说破了，也就不再暗示，敛去笑容直言道：“菩萨法旨，让我等不用看管你，但你悟性极好，天生佛骨。修行至今，不要自毁。”
　　忘生安静颔首。
　　老和尚也不便多说什么，他手中转动着佛珠，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但这把邪剑有对方看管便已足够，他也并非没有其他事情，不能久久地在此陪同，提醒之后，此刻便也站起身，掉头离去了。
　　微风吹拂，莲香蔓延而来，清淡微甜。
　　禅师身上很温暖，他的动作也十分温柔，适合让人躺在怀中睡觉。那些诵经声逐渐地变轻、变得朦胧。掺杂着金色发丝的墨发垂落些许，末端落在小狐狸赤色的软绒耳朵上，似有若无地接触、轻碰。
　　忘生低头看着他。
　　小狐狸似乎是睡得很沉，他从原型慢慢地化为人形，似乎比起其他的狐妖来说，对方更适应这种人形的睡眠方式。江远寒身上是那件禅师亲手递给他的素淡长衫，外头拢了一件松散的长袍，简单素净。
　　他的肌肤也很白皙，赤红的大尾巴蜷缩着绕过来，将露在外面的手腕映得光泽莹润。眼睫如帘，相貌柔弱俊美。只有小狐狸睁开眼时，里面碎散发光的星星才会露出狡黠桀骜的一面。
　　现在看起来，实在是太乖了。
　　忘生看了他许久。他回想着自己方才不经思考说出的那句话，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心境出了问题，有犯戒的嫌疑。而目光此刻长久凝视，却又感到那句话理所当然。
　　他是对方的有缘人，而池底的那把邪剑，理应跟小狐狸没有关系。
　　忘生意识到自己魔怔得不止一次了，但他难以挣脱，甚至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
　　像是航行在海面上的船，碰到了海里的一块浮冰，一次两次的执迷魔念就如同海上的浮冰，而浮冰之下、沉没在海中的无穷深渊，却死寂着无人知晓。
　　深海冰冷又可怖，冰层上涂满了漆黑的汁液。
　　江远寒就是碰到了浮冰的那艘小船，他迟早会被汹涌的海浪卷到底下去，见到如山的魔念。李凝渊尚且有所自知，知道自己的疯狂失控，而忘生却还没有发现。
　　他不觉得自己很是异常，只是对有缘人，有一些小小的动摇。
　　江远寒睡得有些不太老实了，他抱住了对方的腰，往暖和的怀里低头埋下去。
　　檀香跟莲花的清甜混杂在一起，随着细微的风，柔且清淡。满池的叶子簌簌微响。
　　在莲香蔓延之时，一缕漆黑的邪气融进芬芳之中，悄然隐秘地随风吹过。彼时禅师正有些入神，恰巧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不同寻常。
　　这缕邪气没有一点点伤害江远寒的意思，但却无声无息地遁入梦境之中。
　　江远寒本来睡得很舒服，结果不知何时，四面漆黑的场景褪去了颜色。
　　他见到了师兄。
　　好像总是这样，只有失去或者错过之后，苦苦追寻的一面才会如幻梦一般发生。江远寒几乎要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古怪的诅咒了。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后眨了下眼，确认了对方不会消散。
　　以人为剑魂，最残忍冷酷的设想，就是师兄……在冲和剑之中。可是这也是最拥有一线生机的设想，也许……也许师兄真的在等自己，只不过跟当年化为山石的小师叔一样，失去了呼唤自己名字的能力。
　　李凝渊看起来很平静，他身上仍是一袭剑修白衣，平和地坐在面前。
　　江远寒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出声：“师兄……”
　　“小寒。”
　　李凝渊低下头，容貌神情之中都带有难以忽视的锋锐之气，他眉宇如冰，指腹轻轻地抚过对方的眼角。
　　江远寒突然觉得他好像马上就要凶自己了……师兄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但他又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高兴。江远寒百思不得其解，试探地道：“你……你在莲花池下面吗？”
　　“嗯。”李凝渊目光不变，手心下移，慢慢地覆盖上了对方的后颈。江远寒后颈皮肉都被他微凉的手指彻底覆盖了，即便没有用力，他还是能感觉到一股近乎昏聩疯狂的掌控欲，既像是保护，又像是监禁。
　　“师兄，”江远寒尝试回抱对方，虽然什么都没做，但还是被他看得莫名心虚，“你是剑魂？我可以跳下去把你捞上来吗？你的身体……”
　　李凝渊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说了另一句话：“你可以换别的身份。”
　　江远寒呆了一下。
　　“你是不是每换一个身份，就要换一个道侣。”
　　江远寒：“……？”
　　“玉霄神是第一个，是你最喜欢的人。”声音中有些若隐若现的疲惫和失望，“先来后到，我不能恨他。那外面这个和尚，你也喜欢？”
　　江远寒隐隐有一种后院失火的感觉，但他根本就没有后院，每次搞对象都差那么一点点，不是路走歧途，就是山穷水尽，怎么被对方一说，听起来自己就变得特别花心滥情不专一了？
　　“师兄，”江远寒抱住他，凑过去碰了碰他的鼻尖，“我跟忘生禅师清清白白，我可一点都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李凝渊沉默无声地看着他。
　　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过程中，江远寒原本信誓旦旦的目光愈发不足，他默默地移开眼神，低低地道：“可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有几个化身啊……”
　　而且这两次的秘术目标都是你，谁能保证禅师就绝对不是？这一点江远寒也还在试探，他留在佛修的身边，有一半的因素就是因为这个。
　　牵心锁沉入意识深处时，玉霄神跟师兄同时出现的那一幕，其实是属于对方真身的一缕神思和执念，而李凝渊这个单独的化身，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只不过他如今身为剑魂，神魂中含有冥冥之中的一丝联系，所以心中有所推测和了悟。
　　李凝渊没有去追究对方的这句话，而是抬手扳过对方的下颔，声音平和地道：“多情之人，难以托付。”
　　江远寒眨了下眼，反应过来，气得立马咬了他一口：“李凝渊你有没有良心，到底是谁难以托付？我同你约定顶峰相见，就是让你心浮气躁跟林暮舟撕破脸的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李凝渊的手指没有因被咬痛而抽离，反而一寸寸地探入，玩弄拨动着对方齿列之间的小尖牙，像是逗弄似的摩挲了几下。
　　江远寒握住他的手，把师兄的指尖都给咬破皮了，才不高兴地恼火道：“我都说了我只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人，你怎么总是跟自己的另一面争风吃醋，你看小师叔就——”
　　“他哪里都好。”李凝渊冷淡地道，“他从来都没找过你。”
　　江远寒一时噎住，让他给气得眼圈发红，偏过头不想看他了。
　　安静了片刻。对方的手探了过来，慢慢地把江远寒抱进怀里。
　　师兄就是这个混账脾气，平和正直，一般情况下品德高尚无懈可击，但一戳到那个讲不通道理的点，就是个纯粹的疯子，没办法理论。
　　但李凝渊喜欢他。
　　所以没办法理论的疯子也会伸出手抱住他，掌心按在对方的脊背上，低声道：“我不提这些了，你别生气。”
　　江远寒埋到他的颈窝边，闷闷地道：“那你……你要怎么才能摆脱封印？”
　　李凝渊道：“这你不用担心，世间之中就没有能够封印我的东西。沉入莲花池，只是因为，我累了。”
　　万剑之王的铸成，正因有一位洞虚大圆满的剑修之魂注入，才能成就。封印进池水中看似简单，但过程却十分费力。但菩提圣境还是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他们没有真正地了解到邪剑形成的原因。
　　江远寒点了点头，想要再问点别的内容，但那一缕随着莲香遁入的邪气已经耗费殆尽。李凝渊抬指止住了他的问话，面色平静地道：“不许再吃他喂的东西。”
　　江远寒彻底呆住了。
　　“有我做的好吃吗？”师兄语气如冰地质问。
　　“你……你能看到……”
　　“我能看到。”李凝渊收回手指，低头亲了亲他，“我会嫉妒。”
　　嫉妒如同一种不知名的怒火，往往难以预料地爆发。
　　明明是很简单的几个字，但江远寒还是听得略感心虚，他深刻检讨了自己被一点甜食忽悠的过错，点了点头，乖乖地认错：“我不知道你能看到……”
　　李凝渊挑了下眉，捏了捏对方的脸颊：“看不到你就能吃了？”
　　江远寒：“……不，我没有，我不是。”
　　师兄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随着邪气的散去，身形也跟着慢慢消散。江远寒随后挣脱梦境，略微头痛地清醒过来，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还没从方才的景象中回过神，就发觉自己坐在禅师的腿上，而且是人形。
　　……当面出轨，这还得了？
　　江远寒立即想要挪开，结果被一只手死死地压着脊背，被对方扣在了怀里。他抬起头，见到禅师目光沉没下去，如同望不见底的幽深潭水。
　　“别动。”忘生道，“不要回头。”
　　禅师身上的衣服有一些乱。小狐狸睡觉睡得不是很老实，把他原本整齐无比的僧衣全都弄乱了，就连干净不染尘灰的手腕佛珠，也像是被扯偏了，连菩提子上都留着某人咬过的痕迹。
　　但忘生似乎一直都没有拒绝对方的乱来，而是纵容小狐狸胡作非为。他不动如山地静坐在池边，之前还看着对方，但到了后面，就一直盯着远处的池水——直至方才。
　　就在两人的身后，一片茂密繁盛的莲花都纷纷躲避一般向四周偏去，池水的中央形成一片罕见的空白清澈，四周漆黑的怨邪之气盘旋转动，如同漩涡。
　　而在漩涡的中央，一把通体灰白的黯淡长剑从池水中缓慢升起，露出锐利的剑锋，周身缠绕着似有若无的灰黑色邪气，锋芒在天光之下折射出一寸似雪的惨白。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的骗子我问问你，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小寒：……中、中间？


第六十三章 
　　邪气缭绕,灰白色的剑身之上映照出池面莲花的倒影，映照出四周的环境。
　　禅师抵着江远寒脊背的手压得很紧，让人动弹不得。忘生的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的邪剑,身上亮起一重朦胧的淡淡法光。
　　江远寒即便没有回头，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他攥着禅师的衣衫,有些着急地问：“怎么了？”
　　莲花池中繁盛的莲花向四方散去，缱绻的风之中缠绕上一丝纠缠不清、难以辨别的漆黑邪气,其中蕴藏的强烈杀机几乎令人脊背发寒。
　　忘生拍了拍怀中人的脊背,缓慢平和地安抚了对方片刻,低道：“没事，闭上眼睛。”
　　江远寒没说话,也没有听话的闭上眼。他已经猜测到发生什么事了，就在小狐狸浮现出回头看的念头时,他却被忘生扳回了脸颊,佛修的掌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江远寒抬手握住对方的手腕：“让我看一眼,禅师，他不会伤害我的，真的！”
　　忘生一个字都不相信。即便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真实性，他也不愿意为了这么一点儿几率去冒险。更深层次之中，也许他根本就不愿意江远寒看到蕴藏着剑魂的冲和剑。
　　冲和剑平平无奇地悬浮在空中,但周遭的怨邪之气却在一寸寸地发展扩张，很快便晕染了整个池子，周遭的莲花被邪气灌满，受到了另一种养分的滋养，连其中清甜的花香都开始变得迷乱缠绵。
　　这把灰白的长剑在与佛光的短暂试探接触之间，猛地爆发出一道黯淡却又锋锐至极的剑光。
　　剑光看似是一道，却在扎眼一瞬之间化作千万道一般。忘生禅师把小狐狸摁在怀中不让他乱动,手中的佛珠凌空浮现而出，菩提子上照耀出一片柔和的佛光，兼具普渡众生的慈悲之意，上方隐约有莲花依次盛开，形成一片虚影。
　　千万道剑光穿透莲花，在诛灭一片片莲花虚影之中骤然凝滞，被固定凝存在了法光虚影之中。
　　冲和剑身上的滔天邪气如同漆黑的触手一般，凝结成似烟如雾的绸缎环绕过来，这些漆黑邪光嘭得一撞击在忘生的护体佛光之上。
　　江远寒的耳畔响起细细的皲裂。
　　扣着小狐狸的那只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越来越紧。禅师偏过头吐了一口血，腥甜的鲜红从五脏六腑之中涌了上来——就在凝固剑光、抵抗邪气的过程之中。
　　万剑之王、剑修为魂，其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可怖破坏力。
　　忘生的内脏之中仿佛都被一池滚烫的鲜血煮沸了。他身上的金光和邪气对撞的过程势浩大，很快就会有菩提圣境的其他人前来相助。但他能不能等到相助、或是旋即便会被这把邪剑伤及性命，谁也无法预料。
　　江远寒闻到檀香气息之中混杂的甜腥气。
　　他想要扯下对方蒙着自己眼睛的手，可是怎么用力也无法让对方移动分毫，只好敛下即将炸裂的暴脾气，抬手揪住对方的衣襟道：“禅师，他真的不会伤害我，你就听我这一句话好不好？你相信我，就这一句话，我真没骗你！”
　　“不要说话。”佛修的音像是被砂纸狠狠地磨哑了，忍着翻沸的血和内伤。
　　“你怎么这么一意孤行啊！”江远寒克制不住地放大了音，“那不是邪剑，那是我的道侣，他不会伤害我的，这句话我要说几遍你才相信？”
　　耳畔响起邪气跟佛光相撞时空气的波动爆炸。江远寒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尾巴都跟着炸了起来，但脑海里却尽力告诉自己要转换策略，他压下心中的焦灼，出道：“禅师，你这样很危险。”
　　对方没有任何表示。
　　但江远寒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么做是有效的。他当即变得委屈低落起来，装也得装的柔弱不能自理，像个楚楚可怜的小狐狸精。
　　“你是不是一直都不相信我说的话？”
　　小狐狸精念念叨叨地委屈抱怨，还掉了两滴眼泪，温热的泪濡湿了佛修的手指，明明是很平常的情绪涌动，却好似将忘生烫到了一般，令他手臂僵硬，如感火烧。
　　“禅师，”怀中人的呼吸温暖湿润，挨得很近，连气息都交缠在一起，“我不回头，我也不看他，我……我看看你，行不行？”
　　过了几息，蒙住他双眼的手缓慢地松懈了几分，逐渐地移开。
　　江远寒重获光明，睁眼就见到忘生禅师凝望过来的目光。
　　他身上涌动起宁静安详的渡化佛光，浑身都被着厚重的佛光渲染，眸色几乎已经晕成了棕金色，眼睫和发丝之间都是漆黑掺金的，眉目静谧，庄重纯净，如果放在人世之间，那就是活生生的佛子转世，有一股令人身心安宁的韵味。
　　江远寒眨了眨眼，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看着忘生平静地擦拭掉唇角的血迹，随后见到翻涌过来的铺天剑光与邪气，他心中猛地一颤，根本就忘了自己方才说过什么，才刚刚稳住了禅师，掉头就从佛修的怀里钻了出去，转头往冲和剑那边跑。
　　那把灰白色的长剑通体都是纠缠扭曲的怨邪之气，但在小狐狸义无反顾地冲过来的时刻，这些漆黑的邪气却又唯恐避之不及地纷纷错开，为他清空一条道路。
　　江远寒停在冲和剑跟前，来不及考虑后果地碰到了这把灰白色的长剑。在这一刻，忘生几乎以为小狐狸要死了。
　　但是没有。
　　就如同江远寒所说的那样，这把剑不会伤害他。
　　随着小狐狸的手握住了冲和剑，周围沸腾混乱的邪气像是被压制了一般，一丝一缕地被收敛回了冲和剑之中。这把千万人降服不得的邪剑，温驯平和地落在江远寒的手中。
　　邪气散尽，池水重新变得清澈。天边星汉灿烂，光华映入池中水波，满目粼粼。
　　江远寒握着这把剑，触感却完全不像是在抚摸一把剑器，而更像是熟悉的一个人牵住了他的手，通过这种方式。
　　他有些怔住，指尖慢慢地摩挲过剑背，那种十指相扣、交缠不放的感觉愈发浓烈了，甚至都能察觉到师兄贴近耳畔的感觉，气息乍暖还寒地，教他握剑。
　　……感觉有一点奇怪，就好像师兄就在身边一样。
　　江远寒从自己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时，听到了身边的脚步。他立即想起自己不干人事儿地当面骗人，略微有点心虚，没敢回头。
　　禅师停在他身边。
　　江远寒没有看他，但抬起头时，却见到半空之中随之赶来的几位佛修先辈。一身住持袈裟的老僧停留在莲花池上方，随后慢慢落下。
　　住持仿佛没有睁开眼睛，亦或者他的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睁不开的。在住持身后，明悟老和尚模样含笑，看不出喜怒，而后方的戒律长老则是一脸肃然，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几人皆是因佛光与邪气的碰撞而及时赶来的。
　　忘生抬手行了个礼，调清淡：“住持、明悟师叔，净空长老。”
　　明悟老和尚笑眯眯地点了下头，目光却停在江远寒的手中。事实上，其他的两人也一直在观察着眼前的小妖、与小妖手中的这把邪剑。
　　“受伤可还严重？”老和尚走进两步，指间凝起两点佛光，轻轻地敲在忘生的胸口之间。
　　敲击之中传来两闷响，禅师眉头紧锁，胸腔里的伤被佛光硬生生地拔除了邪气。
　　“……多谢明悟师叔。”忘生道。
　　就在两人对话之中，江远寒发觉他们虽然看上去是在关心禅师，但其实目光似有若无地都在打量自己。他握紧冲和剑，觉得非常不自然。
　　虽然菩提圣境跟蓬莱上院不是一路货色，但这种异常的情况显然也很难解释清楚。江远寒正在思考要怎么编瞎话，就听到那个穿着袈裟的住持前辈轻咳一，语调温和：“看来，纵是一把邪气缭绕之剑，也有自择明主的本事。”
　　明悟老和尚附和道：“我等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令其乖顺降服，万剑之王有自己的脾气，果然还是得讲究一个缘分。”
　　戒律长老没有张口，目光颇具威胁性地上下审视了眼前的小妖一番，虽然凶巴巴的，但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依我看，这把剑就干脆交给小友保存。”这一来二去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江远寒就变成了住持的小友。菩提圣境的住持是整个大千世界的大前辈，岁数几乎是跟菩萨一个年代的。他脾气很好地拍了拍小狐狸的肩膀，“只是，怀璧其罪，会有无数人惦记着你的。”
　　住持和戒律长老的注意力都在江远寒身上，而明悟老和尚却悄咪咪地转而看向忘生，见到一直垂着眼眸默然不语的忘生忽而抬眼，在讲到“无数人惦记”时，视线在小狐狸身上停了半晌。
　　住持继续道：“冲和剑是蓬莱上院留在此处的。虽然林施主的建议是毁掉此剑，但我等念及剑中还有……故而未曾销毁。如今既然有望净化此剑，还需要小友配合老衲，暂留此地之中。”
　　江远寒绷紧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一半，如果对方执意不肯让师兄离开莲花池，凭他眼下这个身躯，也实在没有翻脸强抢的能力，何况他也并不想跟这种德高望重的前辈动手。
　　“就让忘生来教导你吧。”住持似乎觉得这是最适合的办法，“忘生心性至纯，何况你是他带回来的。小友跟他修行一段时间，学得自保之能再离开，可否？”
　　江远寒想起自己刚刚才骗了禅师，不免有点慌，视野余光扫了一下对方的衣袖。
　　佛修原本不染纤尘的衣袖上蔓延着鲜红的血迹。
　　江远寒更愧疚了，垂着头低低地应道：“当然可以……”
　　说什么学得自保之能，仅仅是其中的一重原因而已。住持的意思是，自己决不能因为拿到了冲和剑而作恶，所以让禅师教导而已，只是没有直说。
　　随后住持又对禅师嘱托了几句话。他对菩萨的弟子极其放心，而且也见证了忘生的心性，对方天生佛骨，像是引导小妖行善这种事，他也不是没有做过，是一个十分稳妥的人。
　　片刻之后，几位前辈依次离去。莲花池照旧清甜飘香，池水清澈。天边的星光散漫地映落下来。
　　池边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远寒抱着冲和剑，这把锋锐无比的邪剑此刻隐匿了锋芒，就算直接碰到锋刃也不会割伤到人。他看了看莲池水面，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禅师，迟疑道：“你……要不要疗伤？”
　　忘生沉默了许久。
　　久到江远寒以为他不会理会自己的时候，才听到对方低沉沙哑的音。
　　“他真的是……你的道侣？”
　　小狐狸点了点头。
　　忘生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他脑海中回荡着之前江远寒说的几句话，半晌才道：“你这个……”
　　江远寒已经做好了对方说自己是骗子的准备，老老实实地低头挨骂。结果禅师的话语中途顿了一下，不轻不重、却又恼意十足地说了一句。
　　“……狐狸精。”
　　江远寒：“……？”
　　狐狸精？这种说法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明白吗？
　　江远寒满脑子问号，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理不直气也壮：“我只是狐妖，我又没有勾引你。你凭什么骂我？”
　　而佛修却已经坐了下来闭眼调息，他体内的邪气虽然被拔除了，但却依旧气息翻滚，难以忍受。不过更加难以忍受的不是这点内伤，而是小狐狸的行为。
　　江远寒迷茫地看了看他，又摸了摸手里的冲和剑，耳畔幻觉般地轻轻响起师兄的音。
　　“不许看他。”
　　语气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江远寒先是发现师兄能跟自己说话，顿时眼前一亮，但很快又因为对方说话的内容和语气感到不快，在心里不高兴地跟他道：“我又没跟忘生禅师有什么，你用这种语气凶我做什么？”
　　李凝渊的音停顿了片刻，那种被牵着手的感觉更明显了。
　　“……抱歉。”师兄语气发沉地道，“你多看别人一眼，我都会有失控的感觉。”
　　细微的邪气从剑身上升腾而起，随后又消散于无形。
　　江远寒：“……行了我知道了，你真是烦死了。”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却安抚似的摸了摸冲和剑的剑背花纹。随后坐在了禅师的身旁，一会儿看看眼前清心寡欲佛法高深的大师，一会儿看看怀里沉寂无却又强悍难制的剑魂。
　　……怎么两边儿都在生气，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六十四章 
　　江远寒被带进了一间禅房之中,没有重新进入菩提树下的结界。
　　冲和剑已在他手中，也无需再限制小狐狸的自由。这间禅房是忘生的房间，里面燃着檀香,香雾经过器皿的引导而倒流，弥散出轻柔的香气与雾色。
　　禅师出去了。江远寒坐在床榻上,屈指敲了敲冲和剑剑身上的纹路，随后便感觉到一只熟悉的手握住了他的指节。
　　只是看不到。像是某种无形的存在。
　　江远寒知道这是谁,板着脸秋后算账：“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该跟我说说了？”
　　师兄的气息缱绻地弥漫过来,比室内的香雾还轻柔，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
　　耳畔的声音也低沉湿润,仿佛近在咫尺。
　　“你已经猜到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当然要问你,确认一下我的猜测是否正确。”江远寒的耳根有些红了,但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表情不变地道，“堂堂冲夷仙君，总不会是真的为我而冲动殉情——再说，你知道我并没有死。”
　　李凝渊的声音停了一刹，随后续道：“我看了蓬莱塔中的命石。”
　　江远寒进过蓬莱塔,对这些东西也有所耳闻，他漫不经心地敲着剑身，指骨与冲和剑发出轻轻磕碰的脆响：“我记得这东西，林暮舟那个老变态为了役使修真界颇有能力的修士，特意铸造出来的东西。不会掌握他们的性命，但却能掌握他们的……秘密。”
　　江远寒不知道李凝渊是不是也有这种东西。他抬眸向对方望过去。
　　“我没有。”师兄道，“命石是在我闭关的过程中铸造的。此前,林暮舟跟他们还是合作关系。”
　　变成真正的上下级关系时，已经是跟江远寒纠缠之后了。
　　“窥探秘密，并非我的本心。”李凝渊道，“我是看了一些卷轴记载之后，不得不出此下策，不过……也确实看到了一些令人难以理解之事。”
　　有关于几位仙君与江远寒之间的卷轴记载，一概是蓬莱上院自行编造、自行写就，其中的内容真假实在难测。李凝渊在看过这些记载之后，从文字中发觉这里面记载的事情，绝不是小寒会做出来的，故而产生怀疑。
　　江远寒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师兄要不要详细说说？”
　　李凝渊沉默片刻，随后回复：“这些事你应该都知道。”
　　江远寒自然都知道，如若不然，他也不会觉得蓬莱上院没有一个好东西了——除了他家道侣。别人都是癞蛤蟆，只有道侣是混在其中无辜的小青蛙。
　　“一百三十年前，你在通州留下行踪，通州官道之上沾染过你气息、与你交谈的三百一十二名路过百姓，都在三日之后无故失踪。修真界传闻中，这都是你恶孽血债中的一笔。”李凝渊低低地道，“只不过他们都错了。
　　“传闻并非捕风捉影。但也绝不是外界所获知的那样。那三百一十二名百姓，并不是被你带走炼制邪术，而是殒命于丹阳仙君寻音的手中，合欢大法从他们的神魂之中剥离出一点气息，用来……”
　　“用来追踪我。”江远寒续上，声音已经没有什么起伏了，他如今想起这些旧事，已经觉得不必再牵动自己的情绪，“于是不久后，通州之外的千雪湖畔，我与狭路相逢的寻音觅情打了一架，当时受了些伤。”
　　江远寒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内容却远非如此平静。千雪湖冰层破裂，湖面几乎染成红色。丹阳仙君寻音、昆阳仙君觅情，他们两姐弟都是合欢大道的佼佼者，对于当时的江远寒来说，脱身容易，获胜难。
　　当时林暮舟即将察觉到他的动向，江远寒才不得不抽身离开。而那三百多条性命，在他们眼中，或是在修真界许多修士的眼中，就如同行事之中不小心踩死的蚂蚁，没有任何价值。
　　弱肉强食的黑暗法则，他们习惯了。
　　“觅情是从犯，虽未滥杀无辜，但对我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江远寒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至于寻音，她的修为和功法都有问题，这一点林暮舟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他没有提点她。而我也不会说。寻音已踏在偏移轨道的边缘，就算我不动手，她也迟早会死在自己的功法上。”
　　“那你会杀她么？”
　　江远寒往后倒去，躺在禅师的床榻上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不远处飘散的香雾之中，思索着道：“看我心情……”
　　“靳温书——”
　　“不用说他。”江远寒道，“他看不起任何人，不光是平民百姓、晚生后辈，就算是林暮舟，他也未必就顺从无比。靳温书喜欢操控别人达成目的，但并不嗜杀。”
　　李凝渊没有再说下去了，因为江远寒已经概括得很完整。明心圣卜靳温书，是一个纯粹的狂徒，他虽不嗜杀，但脑海之中只有利益和掌控欲。
　　“蓬莱塔那三十多根镇魔钉，由他和风见月从旁看守监督，不过我废了他一只手，其他的帐，以后再算。”
　　而风见月跟老变态也是同一路货色，三十年前那场震惊六界的血雨长夜之变，他算得上是幕后主谋。明珠楼宴请数个门派的修士前来赴宴，论道论法。可惜不巧的是，这其中有一个修士曾跟江远寒有过几面之缘。不知道风见月当时发得什么疯——他正在画一幅画，为了完成这幅画，将明珠楼的宴会变成了一场极致的幻术迷障，诸多修士死在幻术之中，而那个曾经见过寒渊魔君的修士，就是第一个死的。
　　只不过血雨长夜之事，最终的结果只是销毁了明珠楼。而悟元仙君风见月，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那副画是……为了你画的。”李凝渊的声音微微停顿，“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
　　“我真的很讨厌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疯子。”江远寒捏着眉心抱怨道，“要不是因为他们，我也不至于‘罪恶滔天’到能止小儿夜啼。”
　　师兄的手从手背向下滑了几寸，握住了他的手腕，无形却缠绵。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这双手也沾满鲜血，杀过无数我认为该杀的人，这条尺度是我自己界定的，也许我……并没有资格去为另一些无辜的灵魂报仇。”江远寒知道对方在听，“有很多事是因我而起，在蓬莱塔时，林暮舟曾经用这套话术为难过我，让我觉得可能我也有错……但后来我发现，这只是用来折磨一个人的手段罢了。”
　　江远寒很不喜欢说这种话，他像是把自己被刺包裹着的柔软掏出来了一样，觉得空茫不安。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我其实没有什么错，只是还不够强。”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冲和剑，隐约明白了为什么自家道侣会这么吸引自己。
　　见识过太多肮脏的欲望与手段时，就尤为垂爱短暂而来之不易的温柔正直。
　　李凝渊静默了许久，就在江远寒以为他回到剑里之时，突然察觉到对方的手捏了捏自己发间的赤红狐狸耳。
　　江远寒眨了下眼：“不谈这些了？”
　　对方的手从软绒的耳尖一直挼到耳根，江远寒抖了下耳朵，没有躲，认真控诉道：“你这样很像个变态。”
　　李凝渊的声音挨得很近，仿佛有气息跟着一同滑过：“那就像吧。”
　　对方声音低沉微哑。
　　江远寒已经感觉到师兄的雷区在哪里了，他伸手捂住耳朵，像模像样地嫌弃道：“你看看你，师兄，你怎么和小师叔比……唔……！”
　　他被按住肩膀堵住了唇。
　　对方是没有形体的，但一丝一毫的触碰和相拥都能感觉到。江远寒被一双冰凉柔软的双唇封住了话语，他的气息都压了回去，狐狸耳跟着微微颤抖了几下。
　　师兄生气了。
　　初恋白月光就像一个随时爆炸的雷区，一碰就炸。江远寒的唇瓣都被他咬得发红，下唇有点肿。他缓不过气，也推不开对方，直到破损的唇瓣带来一丝血腥气，才稍稍被放开了半寸。
　　江远寒从对方的禁锢中挣开，咳嗽了半天呼吸才慢慢顺畅。他的毛绒尾巴都炸了起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
　　师兄从后方抱住了他。
　　还是看不见人，但却有亲密贴合的感觉。江远寒心说自己就不该胡闹，但还是死性不改地握住师兄绕过的手，低声道：“你注意一点，这是禅师的房间。”
　　李凝渊不仅没停，还抬手解开了江远寒的领口扣子。
　　……这就让人感到慌张了。
　　小狐狸的尾巴扫过去，缠住对方的手腕：“师兄，你这样太过分了。佛门清净之地——”
　　“你猜，”李凝渊的声音略微沙哑，“那个和尚到底清不清净？”
　　江远寒怔了一下，立即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道：“你是不是能感觉到什么？他也是身外化身？”
　　对方却不再回答了，细密的吻落在江远寒的脖颈间。就在他即将招架不住的时候，才听到师兄的声音轻轻响起。
　　“对你很重要么。你更喜欢他？”
　　江远寒已经从他的话语中听出来答案了，他被这种浓重的醋意酸到了，故意道：“当然很重要，恋爱找我我超甜，又骗感情又骗钱。骗别人我可不好意思，只想逮着你一个人坑……嘶，我说了这是佛门清净之地……”
　　他话语未落，禅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江远寒呆了一下。
　　幸好他只是尾巴有点炸，衣领才被解开了一颗扣子，算不上是什么衣衫不整。但他的唇瓣却红得过分，还咬破了一点，只这一点唇上的血迹，配合眉眼间略显迷茫的神情，就把狐狸精的泼天艳色展现得淋漓尽致，楚楚可怜又淫靡动人。
　　忘生禅师关上房门，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就算佛修什么都没有说，江远寒还是有一种宛若被捉奸在床的感觉——怎么会这样？
　　忘生将几本从藏经阁拿来的经文放在桌案上，上方混杂着一两本妖修的典籍。他扫了冲和剑一眼，稍微挽了一下雪白的衣袖，淡淡道：“你过来。”
　　江远寒对大师还有几分愧疚之心，一脸乖巧地下了床榻，把冲和剑放在榻上，以免师兄缠过来做出一些六根不净的事情。
　　小狐狸听话地坐在了禅师的对面。
　　忘生将那两本妖修的修心典籍挑了出来，放在江远寒的手边。随后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把对方的衣衫领口给重新系上。
　　鸳鸯扣，并不难系，但也很容易打开。
　　佛修的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匀称好看，江远寒才注意到这双手的美感，他悄悄抬眼看了看对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太敢对着禅师闹腾，明明都是道侣的化身，怎么这人还有这一面，有好浓郁的长辈感。
　　忘生把他的衣服系好，却没有收回手，而是抬起手指，指腹碰了一下小狐狸唇角被咬破的地方。
　　江远寒有点紧张，他稍微躲了一下，道：“……禅师，这个……”
　　“你咬到自己了？”
　　江远寒微微一怔，然后连忙点头：“对对对，我牙齿太尖了，不小心咬破了。”
　　狐狸的牙确实很尖锐。禅师没有说什么，而是反手钳住他的下颔，没有什么用力，只是看了看小狐狸嘴里素白尖锐的虎牙，想到对方一口咬上来的力道。
　　忘生面色无波地道：“其实可以磨平。”
　　江远寒：“？？？”
　　对方靠近了几分，依旧是那双温柔庄重的淡漠眼眸，像是一丝一毫其他情绪都没有，也看不到像师兄那样浓郁的占有欲和醋意，只是这么漠然而又柔和地望着他。
　　“不然又咬到自己了。”
　　江远寒：“……没这个必要吧。”
　　禅师淡淡地道：“你咬我也很疼的。”
　　这句话落下，江远寒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忘生便已经平静地看了冲和剑一眼，灰白的剑身上隐约缭绕起漆黑的邪气。
　　江远寒皱眉想了一会儿，道：“那我让你也咬回来？”
　　忘生摇了摇头，他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药瓶，药瓶上面什么都没贴。禅师伸出手取了一点点，指腹触上小狐狸被咬红的唇瓣。
　　“涂一点苦的东西。”禅师温和地道，“就不容易咬伤自己了。”
　　这好像是某种哄小孩儿的方法。
　　江远寒自觉理亏，老老实实地让禅师涂药，他盯着对方的手，觉得以后可以看手认人了——都很好看，看着就喜欢。
　　忘生合上药瓶，语调依旧没什么变化：“我住的地方，不应该有冤魂邪修，更不会有色中饿鬼。”
　　“啊？”江远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榻上的冲和剑，喉结动了一下，昧着良心道，“当然没有。”


第六十五章 
　　忘生没有戳穿对方的不自然,他仿佛没有发觉一样，耐心叮嘱：“住持和长老将你托付给我，我就会好好教导你。”
　　江远寒单手撑着下颔,赤色的毛绒耳朵无聊地抖了一下，挑刺道：“什么叫托付？说得这么奇怪。好像把我许配给你了似的。”
　　他已经有八九成的把握确定禅师就是这次秘术的目标,也是自己这个缺德道侣的第三个身外化身。师兄显然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告诉自己,可又不愿意欺骗自己。
　　江远寒有意调侃,盯着眼前清净不染凡尘的佛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还是得等火烧断了锁？”
　　他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伸手点了点对方的手背,道：“之前骗你是我不好，但以禅师的道行,也不至于饶不了我这么个小妖吧。”
　　忘生沉默地注视着他,目光从小狐狸的眼眸间移到对方的尖耳朵上,半晌才道：“冲和剑里的剑魂，真的是你的道侣？”
　　江远寒点了点头，悄悄地观察着佛修的神情，可对方说这句话时实在是平稳无波，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变化,比小师叔还含蓄内敛，难以揣测。
　　“他怎么会认识你。”禅师闭上了眼，缓慢地换了口气，随后又睁开，“冲夷仙君是绝世剑修，以你这只小狐狸的年龄，他闭关之前,你还没有生出来。”
　　江远寒托着下巴，开始另一轮胡编乱造，半真半假地道：“禅师，你相信有前世么？”
　　忘生静寂不语。
　　“我上辈子跟他是一对儿。”江远寒道，“只不过那时候他脾气不好，我脾气也很差，所以一直在误会和痛苦之中蹉跎……在听到冲和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得找到他。”
　　“前世？”
　　“对啊。”江远寒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几句话有多大的杀伤力，“也许我跟禅师的缘分，也是前世的缘分。”
　　“先来后到只这一生，不讲前世未来。”对方低下头，徐徐地翻书，语气平和，但翻书的手指却停留了很久，指腹按在书页上半晌都没有动，“这样是犯规，不应该。”
　　江远寒没听明白，想了半天没想通，问：“什么犯规？”
　　忘生禅师却不再说了。他一页页地翻开书册，将给小狐狸准备的修心内容递到对方眼前。但江远寒却没有去看，他快要被好奇心淹没了，追问道：“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江远寒下意识地觉得，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如游鱼飞掠而过的情绪，只是这点外泄的情绪太轻微也太小心，简直像是瞬间的幻觉。
　　忘生不愿意说。他也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告诉对方——他的想法大逆不道，就算是念头，也早已犯戒，有违菩提圣境千百年清净。
　　“没什么。”禅师淡漠地答了一句，随后便习惯性地用旧手段收买对方，“吃糖葫芦吗？”
　　江远寒很有骨气地道：“不吃。你别扯开话题。”
　　“桂花糖呢？”
　　“我可是很坚定的……”
　　“玫瑰糖？”
　　江远寒舔了舔唇，把刚刚才承诺师兄的话忘到脑后，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不知道这个佛修的法器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甜甜的东西。玫瑰糖鲜红清甜，散发着花瓣的香气，实在让人很难不动心。
　　江远寒被喂了一口，毛绒绒的狐狸尾巴都跟着温顺起来了。他看着禅师推过来一个小碟子，没有计较分量，心情很好地道：“你是不是专门找这些东西哄我的？”
　　他只是随口一问，忘生的神情却又明显的一瞬迟滞，他停顿半刻，道：“吃多了会牙疼。”
　　“我知道。”江远寒知道对方又不回答自己，但也懒得跟他计较，就在小狐狸沉浸在甜食的诱惑当中时，房门外突然传来两声笃笃的敲门声。
　　随后，房门被微微推开，怀清小和尚探出头看向忘生禅师，很不好意思地道：“师兄，我把结界里的那只小妖带出来之后……找不到他了。他要去莲花池，当时你就在那里，有没有看到……诶？”
　　小和尚的目光穿过禅师，见到坐在桌子前毫发无损的小狐狸，呆了半天，转过头又看看师兄，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师兄，你对他……能不能好一点？”
　　江远寒顿时觉得玫瑰糖都不香了，他想起自己忽悠小和尚的那些话，心里没个底儿地想着，说不准自己跟道侣哪个更完犊子，反正在一块儿真是为民除害了。
　　他看着禅师的背影，已经在考虑一会儿要开始哭装可怜了。就听到佛修清淡无波的语句。
　　“我对他还不够好么？”
　　怀清小和尚有点转不过弯儿来，念念叨叨地道：“他跟我说师兄对他不好，还抛弃他，欺骗他……我知道这都是假的，但师兄……”他突然发觉不对劲，“这好像是犯戒的？”
　　禅师语气平静地道：“你知道就好，我跟这只狐狸精不是一种人。”
　　小和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完这句话就老实巴交地跟师兄告辞了。只留下江远寒一个人心烦气躁地敲桌子，心中对这句话在意得不得了，嘀咕道：“你善良温柔正直君子，天仙下凡举世无双，看不上我总行了吧。”
　　他一想到对方是道侣的化身，敲桌子敲得手都麻了，禅师反而好像没听到似的。江远寒知道佛修是听见了也不理会自己，越说越大声，故意委屈：“算了，反正我跟你不是一种人，你的糖我也不吃了。”
　　江远寒这些日子别得本事没长，但对于自家道侣的性格摸得是越来越清楚了，就在他起身离开桌案旁的下一刻，就被猛地攥住了手腕。
　　小狐狸转头看了一眼对方握紧的手指，凉凉地道：“不是一种人你还管我做什么？”
　　“你是我的责任。”
　　“之前还一口一个有缘人，如今怎么就没有缘分了。”江远寒埋怨了一句，“禅师才是骗我的那个。”
　　他可是没有底线的，到处都是歪理，就算是黑的也能掰成白的。
　　“你……”即便是温柔庄重的佛修也在此刻骤起波澜，如同被狂纵的风吹乱了一池平静的水面，他眉头微锁，“你这个人，太过顽劣了。”
　　江远寒笑眯眯地看着他，反手回扣住对方的指节：“可是禅师都松不开握住我的手。”
　　他说得对，这简单的十指交扣，就像是一把打不开的锁，不仅搅乱了一池静寂，还死死地将他缠缚在了原地。
　　触碰江远寒的手指，接触对方的每一寸肌肤，都如同紧紧地贴合着火焰，被对方滚烫的温度拥抱，也被这种剧烈的烧灼锁得心神俱痛。
　　“我本来就顽劣，不是只对禅师不好。”江远寒凑过去，与对方的双眼对视，小狐狸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着碎散的漫天繁星，倒映出佛修静寂的神情，“恰恰相反，我对禅师特别好，我给你摸耳朵尾巴，还让你揉小肚子……你不是很喜欢吗？”
　　忘生觉得不止是自己的手要烧起来了，他的心也快要烧着。
　　他被问得说不出话。
　　“你真的很有意思，”江远寒道，“你看你，明明心里在偷偷喜欢我，可是却不敢说出来，只要我一问，就会突然之间被戳破心思，连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
　　太过分了。
　　果然是顽劣至极。
　　小狐狸精不肯放过他，他细白好看的手指稍微送了一些，往禅师的手心下方移动，顺着手腕没进袖子里，指尖点在佛修腕上的菩提莲花佛珠间。
　　淡淡的莲香弥散而出，朦胧的佛光亮起一层细微的金色。
　　江远寒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埋进佛修充斥着莲花与檀香气息的怀中，他笑了一声，低声道：“我就是仗着你喜欢我，你有办法吗？”
　　记仇精就为了一句“不是一种人”，简直要把自家道侣逼到墙角里去。
　　忘生沉寂了许久，他抬起手，手心平缓地贴到小狐狸的脊背上，不知道是安慰对方还是在让自己冷静。
　　禅师道：“……那冲夷仙君呢？”
　　江远寒愣了一下，猛地想起自己费了好大劲儿找回来的师兄还在冲和剑之中，他之前才保证跟禅师没什么，结果一确定对方的身份就按捺不住自己，管不住这张什么话都敢说的嘴。
　　忘生将小狐狸这瞬间的怔愣看在眼里，他心中从灰烬中冒出迹象的火星骤然寂灭。佛修伸出手，将埋在怀里的狐狸精一点点推开，动作温柔平和，却又不容拒绝。
　　他低下身，语调沉而内敛：“我们不是一种人。”
　　江远寒想要反驳，可是说不出话来，他也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对方听明白。
　　这场景实在是太像渣男翻车、渣男当场出轨了。江远寒深刻地反思自己，懊恼地想怎么你的化身都这么正经这么能吃醋，永远走不到白头偕老结局，反倒是自己醋自己第一名。
　　江远寒想了半天，才干巴巴地道：“……他、他虽然是我道侣，但是你，你也可以是啊！”
　　这是什么发言，放在魔界去说，简直都能让群魔激愤，对着他指指点点。
　　忘生一个字都不想听了，他无声地看了江远寒一眼，淡淡地道：“你不哄哄他么……那把剑要发疯了。”
　　佛修稍稍提醒之后，就再也无法忍受眼下的情景和气氛，转身出了禅房带上了门。
　　江远寒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榻上的冲和剑。灰白的剑身上被浓郁的邪气所缠绕，简直能流淌出如有实质的黑色怨气。
　　这日子真是过得水深火热，更何况以江远寒恶劣的性格与难以理解的趣味，可能还会更水深火热下去。
　　他默默靠近冲和剑，抬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这把剑，随后这些满溢而出的邪气骤然消失，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拎上床榻，整个人都被对方暴烈的戾气缠绕住了，虽然看不到，但是师兄恼火的气息极其有存在感。
　　江远寒摸索着回抱他，耐心地贴着对方的脸颊蹭了蹭，再讨好地亲亲，为自己开脱道：“你不是知道你俩是……一个人吗？”
　　师兄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出血了。江远寒舔了舔唇角，又被禅师涂得药膏苦到皱眉，不甘不愿地道：“你自己搞出来的化身，还要联手欺负我。”
　　李凝渊的声音沉哑发冷：“当初你见到我的时候，怎么就把我当成替身，而不是跟玉霄神本属于同一个人？”
　　江远寒哑口无言，想了想才道：“……这不是得有个慢慢接受的过程么……”
　　“我们是同一个人。”师兄攥着他的手腕，握得发疼，“可在你心里，还有轻重之分。”
　　小狐狸抗争道：“哪有……”
　　“玉霄神。”
　　“……呃，”江远寒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对小师叔的敌意这么大，只能耐着性子哄哄，“不是这样的，我同样地喜欢你。”
　　李凝渊不相信他。
　　江远寒被他攥得手疼，转了转手腕，才从师兄的钳制之下收回了手，他抬起头安抚地亲了亲对方，道：“我都为你生死可抛了，你怎么还是怀疑自己。要不是你这么缺德把自己分出这么多碎片来，我还用摸索着去拼全么？”
　　李凝渊既不相信他，但也无言反驳，他的气息缓了许久，才低低地道：“你这个小骗子。”
　　江远寒哼了一声，碎碎念道：“我跟你天差地别，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压着自己的无形之力似乎逐渐离开了，正当江远寒松了口气的时候，突然发觉对方按着自己的肩膀重新抱紧，他的脖颈间微微一痛，上面全都是遮挡不住的牙印和红痕。
　　“我都说过这里是禅师的房间……嘶，你、你他妈属狗的啊……！”
　　李凝渊是属狗的，江远寒恨恨地想。
　　他把禅师给的玫瑰糖戳碎，然后在里面挑比较完整的部分吃。那把冲和剑已经被布条缠绕起来，灰白的剑身上绕着素色的布条，除了剑柄之外，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居住在冲和剑里面的那只剑魂真是太过分了，从脖颈往下咬，不仅衣领遮不住上面的斑斑红痕，连可怜的小点点都被咬得又红又肿，现在还磨得慌，沙沙地疼。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玷污菩萨的佛修圣地了。
　　搞个对象真是烦死了。江远寒气鼓鼓地吃了半天玫瑰糖，一直等到夜里，才见到禅师回来。
　　小狐狸的神情太过于无精打采。忘生扫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细节，但却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坐到他对面，把给小妖带回来的粥饭放到桌案上。
　　化形的妖可以辟谷，但是多吃一点灵粥灵米是有好处的。江远寒散漫地应了一声，趴在桌子上看那本给妖修的《练心经》。
　　禅师好似已经完全不记得白日发生了什么，像个长辈似的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头发，淡淡道：“起来吃点东西。”
　　江远寒没动静。
　　“别看了。”忘生平静道，“一整天才从第一页看到第二页。”
　　小狐狸瞥了他一眼，眼角红红的，好像被欺负了。
　　禅师的目光怔了一下，随后转移视线，看了一眼被布条包裹的冲和剑，语调平静、像是毫不在意地问了一句：“吵架了？”
　　江远寒没什么反应地低头埋在胳膊上，闷闷地道：“没有。”
　　“就算冲和剑内有剑魂，只要你不触摸，剑魂就不会直接影响你。”忘生的语调顿了一下，“冲夷仙君虽为剑魂，但怨气太重，如有失控，就算是你也不一定制得住。”
　　江远寒抬头看了看他。
　　“若有必要。”禅师道，“菩提圣境还是会肃清怨气，清除掉他的意识。”
　　江远寒呆了一下，立即道：“他不会失控的，他对我很好，我没有跟他吵架……”
　　忘生沉默不语，目光仿佛永恒平静。他眉心的佛印隐隐发光，不知为何，明明是最为淡漠、一丝情绪也不露的模样，却偏偏让江远寒觉得……禅师应该会伤心。
　　江远寒起身接过粥饭，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他之前吃了太多的糖，现在无论什么东西入口都觉得苦，跟喝药一样。
　　小狐狸喝到一半，低低地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在我心里，你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
　　禅师没有回应，而是添上了一盏灯，烛火徐徐地亮起，灯焰如豆，在禅房的壁上照出两人的身影。
　　“禅师……”江远寒知道对方不会相信，可他也的确没有说谎，只能道，“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第六十六章 
　　忘生禅师将灯挑亮,没有什么神情变化，平静地坐到了小狐狸的对面。
　　江远寒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心里一定觉得我很贪婪不知足，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我没有这么想。”
　　江远寒抬眼盯着他,而佛修并未跟他对视。
　　“禅师……”小狐狸有点儿没精神，收回目光重新趴在了桌子上,毛绒绒的大尾巴轻微地动了几下,“我想让你喜欢我。”
　　忘生转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刹那,他的眼眸晕染上浅浅的棕金色，像是佛光浸透了瞳孔,但在这种纯澈得近乎圣洁的双眸之中，深埋在眼底扎根的却是一丝沉浓的痴念。
　　他隐藏得足够好,也克制得太过严谨,只表现出安静柔和的一面。
　　“……你不是,”忘生低低地道，“很有把握么？”
　　这句话意味不明，难以揣测他问出来的意图。
　　淡淡的烛光映照在禅师掺杂着淡金的长发之间，将他的轮廓都覆上一层朦胧的微光。江远寒抬眼看时，恰好让这一点柔和的光晕映入眼帘,他仿佛刹那之间感觉到了对方含蓄又浓烈的情绪跳动——如同心有灵犀般，在心头飞逝而过。
　　江远寒隐约觉得，倘若还有下一次，他一定一眼能将这个人认出来，而不必再徘徊苦寻，白白错过。
　　“我……其实也没有万全的底气。”他道，“只不过,我知道禅师是个好人，不会伤害我。”
　　小狐狸的尾巴绕了过来，软乎乎的毛绒尾尖儿钻着佛修的手心。忘生手里的佛珠不转了，被又软又好摸的毛绒尾巴贿赂，让尾尖儿蹭进掌中。
　　“如果我跟禅师说，”江远寒斟酌着用词，“你跟冲夷仙君是同一个人，你会信吗？”
　　对方揉捏着软软的毛绒尾巴，没有出声。
　　“就相当于……他是我前世的道侣，但禅师是我今生的有缘人。”江远寒勉强找到一个听上去说得通又不那么渣的说辞，试探着道，“你可不可以不那么在意他？”
　　这实在太为难人了，就算忘生真有菩萨那般的博大胸怀，也在此事上无法容忍，更不会相信一只小妖口中的无稽之谈。
　　他眼眸低垂，语调平静地道：“在意与否，有什么关系？”
　　江远寒怔了一下。
　　“贫僧早已遁入空门，”他略微闭上了眼，随后又睁开，这几句话听起来都淡漠至极，甚至轻飘飘的。“爱恨嗔痴都是人间之苦，心无挂碍，四大皆空。”
　　这只是他本该遵循的戒律清规罢了，禅师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也清楚，自己虽说着这些话，已与那些暗地里蓬勃生长的爱与欲相违背。
　　“……可是……”江远寒心情复杂地道，“那我……只是你的责任？禅师说这些话，不觉得是在骗自己么。”
　　而对方只是波澜不惊地望着他。
　　江远寒也暂时没有办法了，他转身爬上床，托了外袍靠内侧躺好，本想睡觉，可脑海里一直却思绪混乱，有些走神儿。
　　这是佛修的房间。冲和剑被缠满了布条，竖直着放到床榻边。小狐狸只占了小小的一个角落，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赤色的狐狸尾巴占据了另一边的空间。
　　江远寒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摩擦床褥的声响特别细微。但对方并没有靠近过来，而是在床尾入定打坐，闭上了眼。
　　江远寒能感觉到禅师的气息，但他却越来越心浮气躁，更加睡不着了。小狐狸翻了个身，悄悄地瞥过去一眼，然后伸出手指碰了碰窗边的冲和剑。
　　直到他的指尖触到未被包裹的剑柄时，才有熟悉的气息缠绕上来。李凝渊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还有心思找我？没被这个不正经的和尚吸引住？”
　　冲和剑的剑身全部被蒙住了，剑魂的感知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蒙蔽。李凝渊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些东西，而不能像之前“看”得那么清晰。
　　他既恼火于江远寒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又因眼不见心不烦而慢慢顺下气来，这时候倒是也没有那么不高兴。
　　江远寒的手指敲了敲剑柄，在心里念叨：“我发现你跟我说话越来越阴阳怪气了。”
　　李凝渊道：“我倒是觉得你越学越有意思了。”
　　江远寒准备跟他吵架，含沙射影地道：“我学成什么样不都跟你有关系么，都是师兄教得好我才学得好。冲夷仙君正直大度，气节如同玉壶冰，当然能把我教得这么‘有意思’。”
　　冲夷仙君是绝世剑修，实在没有跟小孩子吵架的经验。他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嫉妒和敌意有这么强烈，可就算心里堵得慌，也没什么词儿跟小寒拌嘴。
　　寻找自己的时候深情如许，找到了就变了，还真是爱情的骗子。
　　江远寒等了半晌，发觉师兄也没声儿了。他又看看旁边不动如山的佛修，心里也因为这事儿烦得要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禅师相信自己，怎么样才能让师兄从冲和剑之中重铸身躯……这俩还都不理自己了，道侣的脾气真是摸不清楚……
　　夜月如霜，光华映进禅房的木窗之间。小狐狸的气息慢慢地均匀平缓。
　　江远寒睡着了。
　　窗内只有细细的几缕夜风，柔和微凉。
　　忘生睁开眼时，就见到赤色的狐狸尾巴勾引人似的伸过来，尾巴尖儿的绒绒一动一动地蹭着自己的衣摆。
　　他仔细地确认了一下，小狐狸确实睡着了。
　　禅师看着那条尾巴静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抗住毛绒绒的诱惑，伸出手按住了乱动的尾巴尖儿。
　　尾巴尖儿的毛绒特别细软，指节握住时几乎陷进蓬松的皮毛之间。那只修长匀称的手向上抚摸，手中冰凉冷润的佛珠坠在厚实的绒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辄痕。指节越是朝尾巴中央探查，就越被满是绒毛的蓬松狐尾淹没。
　　忘生骤然记起了赤狐小肚子的手感，跟尾巴完全不一样，比这还要再软一点，温度也高一些。
　　他在这边摸了几下，另一头的小狐狸睡得也有点不踏实了。他总觉得尾巴像是被挼得太久了，都有点酥麻。
　　江远寒在梦中迷迷糊糊地，隐约察觉到尾巴根直到尾椎骨都跟着有点发麻。他发间的赤色狐耳抖了几下，气息较平常来看仿佛温暖了许多，有一点泛热。
　　江远寒还是第一次用妖族的身体，这种小妖的发情更是难以控制，进行的隐蔽而强烈。
　　好在禅师非常克制，摸了一会儿就松开了手。但狐狸精显然不够克制，那条被撸得热乎乎的尾巴甜腻地缠绕上来，勾住了他的手腕。
　　菩提莲花子散发着淡淡的莲香。
　　忘生任由对方的尾巴绕过来，他的视线停在颤动的尾巴上，敏锐地意识到了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佛修抬起眼眸，见到小狐狸的耳朵也在有点颤地发抖。江远寒抬手捏着眉心，因为手心全是汗，又滑又不稳，也找不太准位置，揉了半天也并没有什么醒神的效用。
　　江远寒的脑子像是被沸热的蒸汽熏了整整一晚，现下连个成体系合逻辑的想法都凑不齐。他眯起眼看向对方，那只被狐尾缠绕着的手映入眼帘。
　　小狐狸坐起身，看着对方骨节瘦削的手，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你干什么？”
　　忘生猛地回神，正要将缠在腕上的尾巴拿下去，就又被对方绕得更紧了，他抬起眼，正好对上江远寒凑过来的脸庞。
　　小狐狸生得很好，眉目清隽纤秀，眼眸乌黑水润，呈现出一股极度动人的天真清澈。他的眼角被热气捂得发红，鼻尖也红润润的，像是刚刚哭过，又或是即将就要哭出来了，眼睛湿漉漉的，无论怎么看都柔弱无辜，没有一丝危害性。
　　但忘生知道，对方性格顽劣、满口谎言，狡诈得难以揣测，又风流薄情，是一只……狐狸精。
　　狐狸精钻进了他的怀里，手心是湿的，赤色的竖耳就在他眼前颤抖，像是有点失控。
　　禅师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我只摸了几下尾巴。”
　　江远寒浑身都不想动，筋骨也软了，他埋在佛修的怀中，嗅到淡而悠长的檀香味儿，懒洋洋地控诉道：“……那也怪你。”
　　忘生不说话了，他找不到推脱的话语，而且也并不想再推脱。
　　“你再摸摸。”小狐狸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有什么无法抗拒的魔力似的往耳朵里钻。
　　忘生被这句话说得不敢动，他怀里的狐狸精就是个引人犯戒的祸害，每一句话都让人心中如同火烧，滚烫地冒出血迹与白烟来。
　　江远寒握住对方的手，手指跟对方的扣在一起。他把禅师的手带到眼前，低头轻微地亲了亲手背，随后道：“……看看我。”
　　佛修的目光缓慢地移过来。
　　“既然你都说我是狐狸精了，”江远寒的语气懒倦散漫，还有点神思不属的感觉，“那我也不能给这三个字丢脸。”
　　忘生收紧手指，低声道：“你真是我的业障。”
　　江远寒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实脑海里还没把这句话翻译过来，他光进耳朵不进脑子，自顾自地靠在对方的肩头停了片刻，语调有点飘：“禅师……我们的缘分，到了吗？”
　　忘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当初一眼认定两人之间缘分不浅的是他，如今发觉业障与情火缠身的也是他……这哪里单单是一只花心滥情的小妖，这就是他命里的天魔星。
　　对方不说话，江远寒却有些不想等了，他脑子里晕乎乎的，但却知道糟践自家道侣总归是不犯法，便甜腻缠人地勾住禅师的脖颈，轻啄似的亲了亲对方的唇。


第六十七章 
　　无论到何时,江远寒在跟恋人亲近这方面的方式还是如此地朴实如一。
　　他脑袋里晕晕的，也不知道什么技巧不技巧的，只是像小动物一样地磨蹭,贴着对方的唇轻轻地啄吻，很轻盈,触感如同瞬息一落的蝶。
　　江远寒搞不太清楚目前的情况，但他是怎么想的、所以也就怎么做了——小狐狸的手指笨拙地去解佛修身上的衣衫。
　　赤色的狐狸耳朵一直轻轻地颤,毛绒绒的耳尖跟禅师的发丝触碰到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点妖精的媚和邪气都没有，反而纯粹直率,透着一股开门见山、理所当然的感觉。
　　让忘生错觉般地感到：仿佛连制止对方都是自己的错。
　　小狐狸的手法实在是太差了，扯了半天才拨开衣衫,伸手隔着一层很薄的布料环抱住禅师,他小声低语,声音时有时无的：“你……能不能……亲我？”
　　对方当然是有余地拒绝，甚至他现在就可以把怀里的狐狸精推出去，也早就可以拒绝对方的拥抱。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的心早就被拂乱了，每一根被拨动的丝弦都在低鸣声发出颤音。戒律清规、四大皆空，仿佛都是自我安慰的谎言——江远寒就是他的业障,让佛修多年的清净修行碎裂个干净。
　　忘生静默一瞬，声音稍稍沉了一些：“你这样做……”
　　他抗拒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对上江远寒的眼眸——实在是太美丽了，湿润明亮，分明是如此狡猾任性的一个人，却能在靠近过来时带有一丝不谙世事的至情。
　　忘生无法相信这样的一个人风流滥情，可事实又摆在眼前,他闭上眼偏过头，不想被对方的目光所捕获、所引诱。他将手指从对方的手心里抽出来，可却又旋即被捉住手腕。
　　“……你不能因为我修行不精，就这么折磨我。”
　　禅师一贯轻柔无波的声音像是被磨碎了，沙哑又低暗。那股檀香与莲花的气息纠缠着扩散而开，不仅不能让人头脑清楚，反而更加催生了这种暧昧到极点的氛围。
　　忘生把这一切的过错归根于自己修行不精上面。
　　“我没有折磨你。”这句话小狐狸倒是听得清清楚楚，他眨了眨眼，尾巴甩不掉似的勾着禅师的手，甜兮兮地绕转磨蹭，“……我只是喜欢你。”
　　江远寒不觉得承认自己的感情有什么不对的。时至今日，他早已学会更加坦然、更加坚定地面对一切，他想说什么话都很少为难，一般情况下都会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到底有多么钟情他。
　　如果说刚才忘生还有抵抗的余地，但对方的这句话比万千恶鬼、无数孽债还更具备尖锐的攻击性，能够单刀直入地剖开他的心。
　　禅师镇定从容的面庞维持不下去了，他柔软深埋的痴念与喜爱都被戳穿了，血迹潺潺如溪。可他却一丝一毫都不能乱，只能忍耐，这种压抑到极致的忍耐，宛如绷紧到最顶点的丝线，一不留神，就会断裂。
　　佛修垂下了眼帘，不愿意回答。
　　忘生禅师的眼睛很好看，眼睫之间掺着细细的金色，从江远寒这个角度望上去时，这一点微末的淡金显得犹为独特，连微蹙的眉宇都足以令人怦然心动。
　　越是庄重严谨，情绪不露的人，越让人想要撕开他温柔平静的外表，让他发疯，让他变得不一样。
　　江远寒就是这种顽劣不堪的孩子，他的趣味往往很是为难对方。小狐狸寻找到了自己的乐趣，他不断地试探过去，话语很轻，两人之间的气息缱绻地交换缭绕，从久旷人事的生涩之中慢慢地找到逗弄对方的愉悦。
　　直到佛修的手不易察觉地贴上了他的后颈。
　　江远寒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喉结，已经想不起“不能玷污菩萨的圣地”这回事了。他像是得不到满足的小动物，尾巴讨好地蹭来蹭去，声音轻微而柔和。
　　“禅师，”小狐狸问，“难道你觉得我只是想玩玩吗？”
　　难道不是么。
　　贴着他后颈的手心停顿了一下，忘生抬起眼，气息都有点不稳定了。但他仍未表露出一丝一毫地逾矩，就在他手心运起术法，准备启用静心法咒慢慢地平息对方的躁动时，猛地见到床畔旁侧的冲和剑布条散落，黑色怨气凝结成丝绸，丝绸如有实质地蔓延过来。
　　忘生猛地一滞，随后下意识地调转方向，将江远寒护在身后。他手中筹备良久的静心法咒从后颈之间引入小狐狸的脑海，但由于没有时间循序渐进，在平息躁动的同时，也让对方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佛修金光骤然与漆黑的怨气丝绸猛地相撞，漆黑的绸缎撞在护体佛光之上，如同被融化一般沿着半圆状的佛光屏障流淌下来，而忘生的佛光却也随之黯淡下来，仿佛被这股邪气震裂了护体屏障。
　　忘生转过头，看向漂浮而起的冲和剑，他眉头微皱，语调淡漠发冷：“你失控了。”
　　这把邪剑毫无表示。
　　一旦让怨邪之气占据主导，即便是剑魂也会失去这把剑的控制。而怨邪之气又是由剑魂的执念与情绪相勾连的，这一点，江远寒并不清楚，甚至连李凝渊也未必全然明白。
　　但这么多年来对渡化封印颇有研究的菩提圣境，却一直都知晓。也正因如此，冲和剑才会被送到这里来。
　　忘生已经确认了这把剑的危险性。
　　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小狐狸拿到它，在剑身充斥着极深的怨邪之气的情况下，冲夷仙君无法控制自己，这终究是一把威胁极大的邪剑。
　　忘生褪下腕上的菩提莲花子，上面隐隐有莲花开放的光影——这是菩萨所赐。手串透出莹润的光芒，菩提莲花子之中沉寂着半步金仙的气息，气息被引动，润物无声地铺开一张细密的淡金色罗网。
　　罗网缓慢地笼罩过去，那些凝成实质的漆黑缎带像是被净化一般地消融掉了，冲和剑剑身上近乎炸裂的暴怒和失控也在瞬息之间被一股纯净至极的净化发光抚平。
　　忘生其实不愿意动用菩提莲花子，这样会惊动静修多年的菩萨。但眼下的情景，想要安抚邪剑、而且不伤到小狐狸一丝一毫，并将动静降到最低，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冲和剑剑身上缭绕的邪气尽数化为虚无，被暂时压制住了。
　　忘生走近几步，菩提莲花子平和地飞回他的手中。佛修伸出手，握住了这把以剑修之魂灌注其中的锋锐利器。
　　没有任何反应。
　　似乎除了小狐狸之外，其他任何人的接触都唤不醒其中的剑魂，无论是灵气的刺激还是其他的触碰，都如同石沉大海。
　　忘生沉默不语，他放下冲和剑，也不再抱有跟剑魂交流的意思。而是转过身将小狐狸抱回床榻上安顿好，给对方盖好被子。
　　静心法咒能持续一段时间，可以压过小妖的原始本能。
　　禅师站立在床榻边缘，他静静地注视着江远寒的脸庞，情难自禁地伸出了手，可手指却悬停在半空，良久之后，才稍微垂下指节，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他隐约觉得这种举动仿佛曾经就做过，好像跟小狐狸有过上辈子似的。
　　忘生摇了摇头，静气凝神地敛回思绪。他站起身推开房门，想要呼吸一下夜晚清透微冷的风，刚一出门，就见到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笑呵呵地看着他。
　　是明悟师叔。
　　忘生将房门合上，动作很轻。他心中突如其来般地，猜测到了师叔前来的原因。
　　“我已经提醒过你。”明悟老和尚手中转着一串佛珠，他始终保持着慈祥的笑意，眼角的细纹叠在一起，“可是观察了这么久，你还是没能摆脱执迷业障。”
　　忘生的手停在房门的门框上，他背对着师叔，闭眸将脑海中的一切杂思都清除出去，随后转过了身。
　　“师叔。”他道，“是我修行不精，心中不静。”
　　“你的心是不够静，连带着戒律也不守了。”明悟老和尚稍稍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终于有了点恼火的模样，“若不是我一直看着你，恐怕等不了几日，你就要佛心坠落，堕入魔道。”
　　老和尚从江远寒闯进荷花池那天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知道自己这个师侄是菩萨的弟子，性情净如琉璃，几乎不会对美色和妖术产生任何邪念，也不会有六根不净的非分之想……如今发生此事，只能说是真就撞上了命中天魔星，阻挠他修成正果。
　　“看来不给你剃度也是情理中事。有这一关，就算断了烦恼丝，又有何用。”明悟老和尚叹道，“什么叫尘缘未尽，这就是尘缘未尽啊……”
　　他转过身，朝忘生摆了摆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夜色之中。
　　行走之中，明悟师叔背着手，语气不轻不重地跟他道：“住持和戒律长老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菩提圣境的作风也不像凡尘寺庙一般极为严整，但你如今所历之事，一着不慎，就会毁掉你的多年修行……坠入苦海无边。”
　　身后的脚步很稳，过了一息，明悟老和尚听到对方的低语。
　　“……情似覆水，如何轻易地收回？”
　　明悟老和尚顿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静室，上面挂着“问禅心”三个字，这里曾是菩萨静坐参禅的地方，也是极好的修心之所，许多的疑问，在其中都会得到答案。只不过在这间静室之中，周围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一丝丝声音，是一片漆黑的，不亚于世间最恐怖的惩戒。
　　静到极致，连灵魂都会不停地叩问自己。
　　明悟师叔看了“问禅心”三字许久，慢慢地道：“我并不想带你来这里，但更不想你行差踏错。”
　　忘生没有畏惧，沉默着点了点头，却又明知犯戒地问起：“那他……”
　　“以今夜冲和剑的失控，这把邪剑就不能留在狐妖的手中。”明悟师叔闭上了眼，道，“净化或是毁掉，一看缘法，二看情势。老衲会好好看护这只小狐狸，留住与放归皆可。”
　　忘生想到小狐狸维护那个人的样子——如若冲和剑被毁，对方一定会很伤心。
　　他像是骤然间被攥紧了心脏，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句话。他甚至隐隐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么地希望剑魂消失，可是到了选择的关隘，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不该让心爱的人掉眼泪。
　　真是没救了。
　　忘生自嘲地滑过这么个念头——问禅心也救不回他，他本就不是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而是一睁眼，就已在无底深渊。
　　“师叔。”忘生道，“不要毁了那把剑。”
　　作者有话要说：    禅师：贫僧仁至义尽。


第六十八章 
　　次日清晨。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
　　江远寒跟眼前笑眯眯的老和尚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慢慢地将对方的话给捋顺，不可思议地道：“禅师真的就……走了？”
　　明悟老和尚坐在座椅上,慢慢地喝了一口淡至无味的茶水，声音缓慢慈祥：“怎么能这么讲呢？忘生明明是因为修行不到家,去参禅体悟了。”
　　“他不是说我是他的责任吗？”江远寒追问，“连个理由都没有,这样就走了？我——我是有点过分,但是他总得跟我说清楚,给我改过的机会啊。”
　　两人的信息和认知都有偏差，江远寒把自己换过去,以禅师的眼光捋了捋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心里终于发觉对方面临着什么样的难题了——他惴惴不安地想,不会这就要甩了我吧,我也不是故意看起来这么花心的。
　　明悟老和尚扫了小狐狸一眼,道：“怎么过分了，说给老衲听听？”
　　江远寒的赤色耳朵垂落下来了，有些低落地道：“怎么跟你说呢，你们出家人不能听这些。”
　　“嘿，你知道老衲是出家人,怎么没把忘生当出家人？”
　　老和尚心里跟明镜似的，一边转手里的佛珠一边道：“你这只小狐狸啊，缠着他勾着他，偏偏这小年轻得没个轻重，还真就入了你的套了。”
　　江远寒被老和尚戳了戳眉心，默默的抬手捂住了额头。
　　“昨夜发生什么了？”对方明知故问，“邪气外泄,逼得忘生都用了菩萨所赐的手串，恐怕连慧剑菩萨都知道他遇见麻烦了。”
　　江远寒实在不好意思说，他也早就反省过了，昨天那事儿确实干得不对，要是魔界的父老乡亲知道了能戳着自己脊梁骨指指点点。他想了想，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我……想跟他，睡觉。”
　　老和尚怔了一下，伸手捏住小狐狸软乎乎的脸颊蹂躏了半天，数落道：“胡作非为。”
　　江远寒一贯的胡作非为、放纵任性，他也早就习惯被人指责了，苦着脸任由老和尚捏脸。
　　但小狐狸的脸皮太薄了，一揉就红，好像让欺负了似的。他丧气地想了很久，又问：“那禅师不会以后都不理我了吧？”
　　“以忘生的性格，不会的。”明悟道，“就是最后死在里面，他也会爬出来见你一面。”
　　江远寒：“……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老和尚态度很好地改口道歉，揉了揉小狐狸的头发，商量道：“就当是为了忘生着想，我也得把你看得安安全全老老实实的，只要你没有邪念，菩提圣境并不关着你，你随时能走……但冲和剑不行。”
　　江远寒看了看从今天清晨开始就默然无声的灰白色长剑：“大师，你说——冲和剑邪气缭绕，跟剑魂到底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这怨邪之气是由剑魂而生，也能被剑魂所控，但邪气本身与剑中魂魄是分离的，如果调转过来，怨邪之气也能控制剑魂……也就是，冲夷仙君。”
　　江远寒愣了一下，他再次反思了自己昨夜的莽撞和没有分寸，蔫蔫儿地道：“看来又是我的错。”
　　老和尚没说话。
　　“我是不会走的，我还要等禅师出来。”江远寒跳下床榻去握冲和剑，他的手指接触到冰凉的剑柄，平日里纠缠绕转过来的剑魂并没有动静。
　　江远寒怔了怔，指腹按着剑柄摩挲了半晌，在短暂的接触过后，才发觉有一只手回握住了自己。
　　师兄的手好像太冷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就在江远寒愣神的功夫，一旁的明悟老和尚早已观察许久，他语言柔和地道：“看来你们确实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冲夷仙君是我的道侣，我早就说过。”江远寒叹了口气，“只不过我的道侣……兴趣有那么一点奇怪，让我每次找到他都很费劲。”
　　“每次？”
　　江远寒看了对方一眼，面不改色地说瞎话：“是啊，他要跟我生生世世纠缠到底，再痛再恨也不放手。”
　　前世今生的纠缠虽然不多，但也并不全然没有见过。老和尚点了点头，忽然道：“像冲夷仙君那样的陨落方式，算不上是善终。也许纠缠在他身上、外化于剑器之中的无尽怨邪之气，就来源于这一点……对陨落的不甘。”
　　江远寒抬手轻轻地抚过灰白色的长剑剑身：“不甘心……”
　　他想不通，转而小声跟冲和剑道：“……你怎么也不理我了。”
　　师兄没动静，他只好无奈地将冲和剑收入鞘中——剑鞘还是明悟大师提供的，内里有祛除邪气的净化法阵，是住持他们早已准备了许久的剑鞘，直至今日才彻底完成，所以交由明悟拿来。
　　老和尚道：“老衲素日就在旁边的院子里，你有什么事尽可以来找我，只不过不要跑得太远……更不要去找忘生。”
　　小狐狸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等到明悟离开，禅房内又恢复了静寂，昨夜点亮的灯芯已经熄灭了，烛泪流淌着汇聚成浅浅的一泊，又凝固成柔软的蜡。
　　江远寒抱着剑鞘里的冲和剑坐在窗边，桌案上还是那本只到第二页的《练心经》。他心不在焉地继续看了两行，指节间歇着叩着冲和剑，发出轻一下重一下的笃笃声。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手背。
　　江远寒抬起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身体，但却对这些触觉的感知非常敏锐。
　　“不生气了？”
　　师兄没说话，而是拥抱了过来。
　　李凝渊的神魂似乎是被什么给影响了，身上纠缠着的怨邪之气愈发地深入，连剑魂接触过来的身躯都是寒冷的。
　　“……好凉。”江远寒乖乖地回抱师兄，他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背，“怎么这么冷啊。”
　　李凝渊的声音微微沙哑地响起：“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江远寒愣了一下：“冲和剑上的邪气对你的神魂也有损？”
　　“也许有吧。”对方也不能全然确定。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昨天的场景，都有那么一点点尴尬。江远寒觉得对方的失控肯定跟自己有关，把自己代入到师兄的视角想起那个场面，就是活菩萨都能气死了。
　　“……对不起。”小狐狸认真道歉，“我以后一定考虑你的感受。”
　　明明是一个人的化身，还要惦记着不能厚此薄彼，谈个恋爱也太难了，简直要把人逼成端水大师。
　　李凝渊一言不发。
　　“……还在不高兴？”江远寒握着他的手，把对方的手带过来用脸颊蹭了蹭，“都是我的错，我肯定改。”
　　一般说这话的都不会改。
　　李凝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股冰凉的气息骤然贴近到小狐狸面前。
　　江远寒猛地注意到寒凉迫近的缠绵气息，他靠在座椅上，呼吸进肺腑里的空气仿佛都是冷的，随后，耳畔边缘响起了师兄的声音。
　　“那个老僧说得对。”李凝渊声音沙哑，“我原本该成就一代名剑，可却因为不甘心，怨气缠身，使千年难得一出的名剑受缚，成为邪物。”
　　对方冰凉的手慢慢地捧起江远寒的脸颊。
　　“不止是因为不得善终。更因为——”他低低地道，“纵有约定在先，我也依旧患得患失。”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位，反而连倾注感情都是在另一个身份名字的阴影之下。
　　“我怕相见是骗我，你说属意我，也是谎言。”李凝渊对他的信任感严重缺失，“跟蓬莱上院划清界限，是为我自己的道。沉眠于剑中，是为你。”
　　江远寒被他轻盈地吻了一下，唇上的温度也一片冰凉，接触得很短暂。
　　越是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就越想要紧紧拥抱、想要握住手中消逝的砂砾、水底散去的泡沫。
　　李凝渊的安全感真的太差了，才会在被布条蒙住的时候都能失控，眼不见也不可能心止如水的。但他又明白忘生的身份，他身为剑魂，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对于化身之间的联系能感觉得更清晰。
　　江远寒凑过去回亲了一下，慢慢地感觉到对方不甘心的缘由——玉霄神的阴影实在太强烈了，即便明白了自己的身份，这种不被重视的错觉还是深深地刻在师兄的脑海之中。
　　“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江远寒第一次为了自己的恶劣性格而感到愧疚，“师兄……”
　　他想劝对方不要难过，可是这么说听起来也非常自私。
　　李凝渊不再回应了，他的神魂慢慢地遁入剑中，握着江远寒的那只手不舍地摩挲了几下，随后化为虚无，沉眠入内。
　　无论是佛光柔和的剑鞘法阵，还是菩提莲花子，对冲和剑邪气的净化，无疑也加剧了对剑魂的抑制。但李凝渊并没有告诉小寒这一点，他知道自己留到如今，已是阴差阳错，从躯壳湮灭的那一刻起，他就本该回到真身之内。
　　但这一点化身灵光却不肯失约，一定要再见一面才罢休，所以有了这把惊世而出的万剑之王。
　　李凝渊停留至此，再相见的每一刻都是强求而来的。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甘心，但也在尝试着自我消解、自我参悟，倘若这一点不甘彻底消散，他也就会舍去痴念，回归本体。
　　消散离开，是一个无法选择的结果，无论是他自己主动，还是被动地被佛光净化，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是世间有情人，总会有三分痴。
　　“等他出来，你去找他吧。”
　　李凝渊的声音低沉微哑，在耳畔缱绻不去，但对方的声音落下时，气息也随之散开，就像是真的归于剑中，睡着了一样。
　　江远寒心中莫名地难过，他伸手抚摸着剑鞘，低低地道：“师兄……我没有觉得你不重要。”
　　剑鞘冰冷。
　　“你很重要的。”他在心里说了后半句，“我不是仅仅喜欢温柔这两个字而已，而是喜欢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觉得不好。”
　　蜡泪凉透，微风吹起桌案书页的衣角，轻轻地刮过指畔。
　　虚空界。
　　极致的黑白灰之中，浑浊的圆球物体不断地转动，上方皲裂出细碎的裂缝。
　　一只雪鹰立在菩萨单薄的肩膀上，他像是睡着了似的单脚立着，过了半晌忽地听到一声如琉璃碎裂的轻响，才迷茫地抬起头，啄了啄慧剑菩萨领口衣衫上的淡金丝线。
　　明净伸手敲了敲雪鹰的脑袋：“不要闹。”
　　雪鹰抬头蹭他的手指，开口道：“那个孩子的缘法变了。”
　　“贫僧知晓。”
　　雪鹰见他听到了，便也不再啰嗦此事，而是嘀嘀咕咕地跟对方道：“我饿了。”
　　明净没有理会他，而是注视着眼前托起圆球的佛光。一旁的雪鹰歪过头，发觉对方没有拒绝，也就大着胆子伸头进对方的衣襟边蹭了蹭，随后掉头啄了啄对方空闲的那只手。
　　尖锐的喙似乎轻易地便将半步金仙的指腹啄破了，流淌出一点淡红掺金的血色。
　　没有人管这只鹰，慧剑菩萨似乎也不在意，他身前的佛光托举着眼前的圆球转动，徐徐开口道：“佛子凡心已动，看来他的真身很快就能降临了。”
　　明净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江折柳。
　　对方一身淡色薄衣，肩头是宽松柔软的毛绒外披，眼帘低垂，白发如霜。
　　“随他。”江折柳波澜不惊地道，“小寒受天道所钟，我对他的封印已有解除的迹象，若非他急于相见，跨越世界，搅乱诸天星斗，也不至于有劫难重重，诸多波折。”
　　他话语微顿，“情路坎坷，才是人间常事。”
　　后半句没说出来。
　　明净却知道前辈心里明白，情路坎坷绝非一人之错，是两个人的性格使然，彼此吸引、彼此痴迷，却又需要长久的磨合，世上千万种途径，不是只有水到渠成一种路才能走到底。
　　山穷水复，亦有柳暗花明。
　　明净道：“这位太始道祖能来也是好事，连接玄通巨门的那一界，边缘已经快要与本方世界融合，裂缝波及至薄弱的秘境之中，即便有前辈亲手执掌本源，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其实治本的办法也有，就是放弃六界。江折柳与魔界尊主闻人夜都是得道金仙，并非不能重新开辟，只不过，一是没有到那个时候，二是，两人皆非无情之人。
　　“但愿他能相助。”慧剑菩萨说完此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虚空界黑白巨门之外，还没等他再次开口，江折柳手中的淡淡灵气便接替过了明净的清圣佛光。
　　“想去就去吧。”江折柳道，“虽是道祖化身，但也是你的弟子。”


第六十九章 
　　菩提圣境太过安静,也太过无趣。
　　日复一日的经纶木鱼声，千百年不变的檀香缭绕，佛陀的金身塑像法光长耀。
　　自从那一日开始,师兄就很少脱离冲和剑现身，而是常常与江远寒在心中无声交谈。对方似乎并没有怎么生气,但他的情绪还是程度愈深地沉淀了下来，更是寡言了许多。
　　江远寒着急也没用,他跟怀清小和尚在禅房外的树边下五子棋,一边下一边在心里哄师兄,只是李凝渊即便回应，也只是简单的一两句,而且看起来很难把毛顺好。
　　他有些无计可施，放弃迂回策略,直接道：“你这些日子都快被菩提圣境熏陶得要出家了。可是到底为么么啊？如果是因为……”
　　“不是。”
　　李凝渊平静否定。
　　江远寒在两黑两白的旁边落下第三个棋子,道：“我还没说是因为么么。”
　　“不必你说我也知道你想的是么么。”师兄语气淡漠,“我只是觉得……倘若我放下逆行的执念，会不会反而早一些见到你。”
　　“么么意思，如今不算见到我吗？”
　　“……没么么。”李凝渊没有说清，而是道，“问出那和尚去的地方在哪里了吗？”
　　江远寒没回答他,而是抬眼看了看对面一脸严肃、却显得又呆又可爱的小和尚。狐妖的毛绒尾巴慢悠悠地晃荡，在半空中扫来扫去，他抬手继续落子，打探道：“禅师也跟你玩这个？”
　　怀清小和尚摇了摇头，又思索着点头：“小时候，忘生师兄陪我玩过。”
　　“禅师是个挺好的人，”江远寒顾忌着师兄在身边,用了很严整标准的措辞，“他修行的静室应该也不会太远吧？菩提圣境虽大，但僧众的数量却并不多，我想应有很多未曾住人的房间。”
　　怀清小和尚看着呆呆的，到这个时候倒是不傻了，老神在在地道：“施主还是别套小僧的话了。即便你过去也无用，那间静室若非菩萨亲临，是不会有人从外面打开的。”
　　江远寒挑了下眉，道：“我已经答应了明悟师叔，我不会去找他的。”
　　“但漂亮妖精说的话有可能是假的。”怀清小和尚认认真真地道，“就算是修行中人，也不能保证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心口如一，何况是施主。人心柔弱，总有情切的时候。”
　　想不到年龄这么小的一个小沙弥，也有这样通透的见识和境界，不愧是佛修圣地。江远寒在心中赞同，表面上却只道：“我不过是担心。”
　　“阿弥陀佛，”怀清念了声佛号，“担心就是世间最危险之事，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离于爱者，说得轻松。”师兄的声音忽而从江远寒脑海响起，“就算是道心坚定、修成正果的前辈，多数也无法离于爱，心中无我无情，倒是可以一试。”
　　江远寒随着他话想了想，电光火石般地如有所感：“这么说来，是不是忘生真的无我无情、离于爱恨，才能从那个闭关思过的地方出来？”
　　李凝渊也在瞬息间听懂了其中之意，他立即道：“不可以，而且不可能。”
　　他的话语突兀而紧迫，江远寒不由屏息。
　　“我与他是一体，真身亦能波及化身，玉霄神的真灵回归本体，那么这些执迷痴念，根本无法断绝。”
　　江远寒怔了一下。
　　“就是关到他疯，或是洗去记忆、重铸神魂，也无法剔除这一点。等到彼此相见，依旧是一发不可收拾。”
　　李凝渊的话语停了一下，似乎想到自己一直犹豫的决定，忽而又沉默下来。
　　“那……”江远寒顺着这句话推下去，“禅师难道是，出不来了？”
　　“……死后地下相见还快些。”
　　江远寒板着脸在心里道：“我不许你自己咒自己。”
　　李凝渊：“……”
　　像小狐狸这么三心二意地下五子棋，自然是一局接着一局的输。输到对面的怀清都看不下去了，小和尚收了棋子，低着头道：“施主嘴上说陪小僧下，可心里却是在下另一盘棋。”
　　江远寒听乐了，支着下颔道：“另一盘？我从小就不会下棋。”
　　“小僧能从施主的神情中猜出你在想么么。”怀清认真道，“你一定在想怎么把忘生师兄救出来。”
　　“救？”江远寒敏锐地察觉到用这个字的微妙。
　　小和尚左右看了看，只见到风卷落叶与残花，他的小扫帚还放在树下。怀清靠近几分，小声道：“忘生师兄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万事万物都能轻轻放下，师兄遇见施主，竟然不能放下，还到了静心思过的地步——小僧觉得这很危险。”
　　江远寒听得有些担忧，他表面上没有露出忧虑之态，反而上上下下地审视了小和尚一番：“……你之前是装的，还是大智若愚？”
　　小和尚憨厚地一笑，他道：“其实施主想知道的我已经说过了，若非菩萨亲临，没有人能打开门接师兄出去。”
　　江远寒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慢悠悠地道：“打不开门？”
　　怀清点了点头。
　　“那——能炸了吗？”
　　小和尚霎时呆住，他指着江远寒，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才被噎住似的，艰难地点了点头。
　　江远寒露出微笑，眼眸弯弯地看向对方，道：“我正好，精通此道。”
　　问禅心所在的地点并不难以询问，就是在忘生禅师的房间之内，也有许多关于问禅心的记载——这是菩提圣境之中规格最高、效果最强、也是最为恐怖难测的静室，里面究竟有么么，或是么么都没有，只要未曾亲身经历过，就无法真正地体会到。
　　江远寒将问禅心的地点标出来，窝在房间里按照鹤望星给自己的那些符篆描了一个相似的。
　　细微的魔气灌注进相似的符篆之中，爆出细碎的炸裂感。这种符篆的难度并不低，所以需要准备很多份，留出失败的余地。
　　他这些日子里来没有动用过的魔气几乎都用在了这上面。
　　“问禅心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我得找一找能炸塌但是又不伤人的地方——把人弄出来，未必要从门走嘛。”
　　小狐狸的耳朵兴奋地竖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一件有点意思的事情了。他咬了一下笔杆，盯着建筑图上那一块小小的静室想了许久，喃喃道：“……只是明悟大师就在旁边，他看我看得太紧了。”
　　师兄一直都没有说话，但他的思路也都落在这张图上。
　　“总不会比炸蓬莱塔更难，”江远寒自言自语地嘀咕，“但是要控制杀伤力，菩萨知道又要骂我了……呸呸呸，菩萨的脾气那么好，他，呃……他应该能看在小时候抱过我的份儿上不计较吧……”
　　他说得自然又亲切，李凝渊听得却不太对劲：“……你炸了蓬莱塔？”
　　师兄怎么说也是在蓬莱上院待过许久的，他怎会不知道蓬莱塔的坚固与重要性。这座塔堪称是一件至宝，是林暮舟的本命法器，如若蓬莱塔真的被炸塌了一层，恐怕牵动的受损之处，比他当初与林暮舟搏命时的一剑之伤，还更加折磨对方。
　　江远寒没当回事儿，随口道：“是啊，我以为你死了。”
　　“我确实死了。”
　　“所以嘛，我也不能让那个老东西欺负你啊。”江远寒理所当然道，“你可是我的道侣，只能让我欺负的。我这么喜欢你……就算知道还能相见，我也还是会去的，对待恶狼没有怀柔，只能撕裂他的血肉，让他觉得痛，才知远离。”
　　但林暮舟是不会远离的，因为那是一头发了疯的恶狼。
　　江远寒说得很随意，因为他觉得这是正常举动，是分内之事，没想到片刻之后感觉到了师兄的触摸。
　　李凝渊已经很久没有现身了。
　　对方的气息无法拒绝地缠绕上来，声音低沉：“很危险的。”
　　“我可是大魔头。”江远寒语气带笑，“都没有怕过。”
　　李凝渊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十指交扣，慢慢地融合到一起，连温度都逐渐趋同。
　　“不是这么说的。”对方说话的气息如同冬末春初乍暖还寒的风，“不怕危险与面临危险，不能混为一谈。”
　　江远寒一听就知道对方的老父亲心态发作，又要担心了，缓和气氛似的开玩笑：“要不是某人太着急、离开的日期跟我回归本体就差一天，让我那么难过，我也不会气到要去炸蓬莱塔了，这不是你的责任吗？”
　　李凝渊静默半晌，低声道：“是为了我？”
　　“很大程度上是吧。”江远寒怕他想歪，“但你别自责，其实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师兄突然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江远寒这几天都没有跟他好好地亲近过，这时候有一点儿愣住，他迷茫地懵住，随后试探地回吻了一下，发现李凝渊不仅没有退避，还环住了他的腰。
　　“我猜不透你，”江远寒喃喃道，“道侣心，海底针。我真是猜不透你。”
　　“不用猜透。”李凝渊道，“我替你引开明悟和尚。”
　　江远寒还没从这个亲吻中回过神来，他舔了舔唇，觉得凉飕飕的，有一点奇怪的薄荷味儿，他这回是真的听愣了，没想到对方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简直觉得师兄只有移情别恋了才会说出这话来。爱侣之间的占有之欲，也不是只有对方一个人才有。
　　李凝渊道：“冲和剑的怨邪之气发作，能够牵绊住明悟的时间，他顾不上你。”
　　江远寒眨了眨眼，道：“你该不会是不想要我了了吧？你这样我都有点害怕。”
　　师兄的手轻轻地掠过小狐狸毛绒的耳朵，动作温柔地揉搓了一会儿。
　　“别怕，”他说，“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见。而且……我身为剑魂，只要沉眠剑中，是不会真灵熄灭的。”
　　江远寒点了点头，信了他的邪。
　　“小寒。”对方俯身靠近，冰凉柔软的唇接触上来，轻轻触碰过后便瞬息分开，低声的耳语沉缓响起，“你真的喜欢我？”
　　江远寒看不到他，但却潜意识地觉得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开玩笑，他毫不犹豫地道：“对。如果这其中有一丝一毫的虚假，让我飞灰湮灭，万劫不……唔……”
　　李凝渊其实本身并不强势冷酷，他是纯正良善、原则性极强的道门正修，明辨是非，行事果决，他的温柔并非似溪水绵长，而是如山海般可依可靠。
　　他所表达出来的越强势，其实内心之中就越是没有信心。一直过得很辛苦的人，偶尔遇到一点点甜头，都会觉得很满足。
　　随着这个从强迫且主动的吻过渡到柔和交替之时，灰白色长剑身上的怨邪之气也在隐隐地、一丝一缕地消散。
　　作者有话要说：    像若无其事，又像孤注一掷，要怎么启齿，这深藏的心事。
　　——歌词《暗恋是一个人的事》
　　文中经文部分出自于《妙色王求法偈》。


第七十章 
　　问禅心。
　　这间静室存在的意义,在很多人眼中，也许大部分时候不是用来醒悟，而是用来参禅点化的。
　　佛修欲成正果,遇到执迷痴念，受困静思,悟则生，不悟则死。
　　这里就像是传闻中所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忘生坐在唯一的蒲团之上打坐,四面漆黑无光,黑暗之中有一缕徐徐的淡香缭绕，气息虽淡,却有一股渗入五脏六腑的隐蔽与深刻。
　　除却至极的安静之外，这间静室内还残留有一丝当年菩萨成为半步金仙的气息余韵,大境界的压制之下,也就更加具有一种无声的紧迫。
　　禅师身上只有一件素净简单的僧衣,衣摆垂落在地面上。他经年隐藏在斗笠之下的长发披落下来，其中掺杂的金丝隐隐泛光。
　　极度的静，伴随着极度的空茫无依。承受孤独的阈值越高，就越会在阈值被超出时猛地溃散。
　　这几日以来，忘生其实还算平静,但自昨夜子时开始，他的脑海中就会断断续续地闪过些许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此人，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模糊身影能感觉到的一切。他也能在瞬息之间认出另一个人就是小狐狸。
　　这些场面亲昵又自然，仿佛自己的感知才是多余的那个。他能精准地“看到”小狐狸眼睛里的爱意，清楚坦诚，明亮如星，连万分之一谎言的成分都没有。
　　他不可避免地心有波动。
　　但这种感知扎根在禅师的心底,挣不脱、甩不掉，他难以自控地“看着”心上人跟另一个模糊的影子的过去，而他依附在这片影子之上，就像是一个卑劣又自取其辱的小人。
　　忘生试图缓慢地抽回思绪，但这种失控感却越来越强烈，这种以身相替的触感也愈发强烈，他甚至能感觉到小狐狸埋进怀里的温度和气息，能听到对方说：“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有一刹那，忘生几乎认为这不是某些记忆、某些埋在神魂深层次的画面，而是他背离佛祖的痴心妄想。
　　他手中的佛珠不转了，连常年触之升温的菩提子也跟着冷却下来，像是凝结了一层不化的霜。
　　忘生不再坐禅，他睁开眼，四周仍是不变的黑暗，仿佛有没有视觉对于此地来说，并无两样。
　　他察觉不到人世在动，也无法感觉时光的推移，任由至死的静默将自己慢慢地蚕食，逐渐地淹没。
　　但他却能从脑海中幻化出江远寒的身影。
　　这已是一种心境偏移的质问，忘生眼里应该有佛，有众生，他应该博爱悲悯、或是无我无情，却不能只有一个野性难驯的小妖。
　　狐狸精。他默然无声地想，可是这三个字刚刚浮现出来，却又被禅师自己一点点地否决掉——这不是江远寒的错，也不该归罪于狐狸，应该怪罪他的心。
　　世间万物都有奔赴相爱的权力，但他不应该有。佛门清净，戒律规则，他一一冒犯、屡屡沉沦，令圣境蒙羞。
　　忘生一点点地、强迫自己，如同自虐般地掐断了对情的幻想，湮灭了浮现于眼前的身影。他的神思克制得太严重了，猛地引起道体与神魂相冲突的反弹，那股骤然降临、难以抵抗的剧痛从道体上迸发。
　　神魂道躯是互通的，从心理波及到生理。但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这种煎熬究竟是起源于何处，像是当初被冲夷仙君剑魂反震的旧伤被牵动了，腥甜的血液逼上咽喉。
　　在这里只有他一人，可以不必忍。
　　忘生低下头，他维持不变的姿势终于换了，手心按在了冰凉的静室地面上，血迹顺着唇角滴答地碎在眼前。
　　只不过太暗了，他眼前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变。
　　强行的压制只会带来更强烈的反弹。禅师的神智都有刹那间的模糊，他重新闭上了眼，如错觉地感受到了小狐狸握着自己的手的触感。
　　仿佛本该如此，仿佛很多年前他们就相识——倘若有前生，也该是你我才对。
　　越是禁忌的，往往就越脆弱，总是逼迫自己淡漠如云、高高在上，反而要沉沦下去，难以自救。
　　他感受不到别的，耳畔却一直响起江远寒曾说过的的每一个清晰字句。他明明还没有拥有过，却已觉深渊无底，失去良多。
　　爱恨相依，是难以完全隐藏的，再多的掩饰，都会被一个眼神、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戳得破碎。
　　这股由克制反弹而生的痛苦没有简单地结束掉，而是源源不断地刺激着禅师的身躯，他静默安定的神魂向来坚韧，却在波动产生的短短一炷香时间，骤然变得千疮百孔。
　　墨发之中交杂的金色缓慢地褪去光泽，化为一片浓郁的乌黑，深深地隐藏在了发丝之间。而他睫羽上颤动的淡金也跟着褪色，身上始终如一的恒静安定之感逐渐消散。
　　佛修的一切象征都在缓慢地从他身上脱落消失，像是剥离了掩藏的外壳，撬开了含着珍珠的蚌壳。那股圣洁庄重、那些慈悲温柔，包括眉目之间的淡金佛印，都在执念痴妄的情与欲之下被吞没，染上了深渊的颜色。
　　就在此刻，一直沉寂黑暗的问禅心之内，猛地响起一声闷闷地响动。
　　忘生的心口仿佛被猛地攥紧了，他被这声响动惊醒，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就在日光普照的静室外部，江远寒将怀里提前制作好的符篆一一贴在廊柱上，在静室的四角挂上魔气刻出的木牌。
　　做得肯定是没有鹤望星好，没有鬼鹤那么熟练。但以量取胜，炸个房间应该没什么——即便这是佛修圣地、有佛法普照的静室。
　　一刻钟前，师兄令冲和剑之上的怨邪之气弥散而出，怨气浓度超过安全线，明悟老和尚果然被吸引而来……而事发当时，江远寒已经偷偷溜出院子了。
　　他一边挂刻了符篆的小木牌，一边在心里念念叨叨：“禅师一直待在里面可是会死的，明悟师叔对不起，我还是来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不会怪罪我的……”
　　他碎碎念着把小木牌绑完，随后推开了几步，寻找到自己设计爆炸时那个安全的点，坐到了房顶上。江远寒的大尾巴甩了两下，伸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响指之中有魔气炸裂如火花，这宛如一个引线般，让所有木牌和符篆上的纹路开始激发出淡紫色的魔气，在魔气连同符篆纹路之时，第一声闷响砰地炸开。
　　随后，就是依次而来的响动，门窗骤然裂开，庇佑佛光被魔气渲染换色，被冲击力破除效力，问禅心的内部投射进一缕光芒。
　　四周的封闭完全被卸除了，但房间居然没有坍塌。像是一个歪歪扭扭搭好的积木，在积木的间隙中钻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光芒映亮禅师眼前的地面。
　　久不见光线的人，会被突如其来的光晃得眩晕。
　　忘生的双眼被刺目的光线逼出一点湿润，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有一只丝毫没觉得不对劲的小狐狸从头顶上的裂缝里跳下来，狐狸本体啪叽一声掉进他怀里。
　　禅师的手一落下，就摸到一团毛绒绒的柔软皮毛，他怔了一下，动作顿住了。
　　江远寒用原型就是怕会刺激到对方，所以用毛绒绒来抚慰禅师的身心，他抬起眼，被对方化为乌黑的眼睫与发丝镇住了，抬起爪子按在他的胸口上，震惊地凑过去看了看，道：“……你……”
　　还没被说完就被揉了尾巴根。
　　忘生垂眸注视着他，低声道：“胆子真大，想被圣境的前辈们渡化么？”
　　他说的渡化可不是那种简简单单的经文教诲，以江远寒的胆大与胡作非为的程度，遇到那种严苛执拗的佛修，没准儿就物理渡化了。
　　江远寒还没从对方形貌气质的变化中回过神来，他呆呆地道：“你……你仿佛比我还像个妖。”
　　这句话不是说妖媚，而是说那种捉摸不定、难测揣测的孤僻气质。原本禅师是非常庄重温柔的，明明语气和相貌都没变，怎么再见面就一股魔头反派预备役的味儿了。
　　“没人比你更像妖了。”禅师笑了笑，与之前那种恼火斥责的语气不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直像是恋人在耳畔温柔的调情。“……小狐狸精。”
　　江远寒觉得自己眼下恐怕比明悟师叔还懵，他一脸没反应过来地被对方抱起来，狐狸耳朵震惊地抖了抖。
　　江远寒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想到这一个化身明明本应该是佛修，结果中途下线了，反派魔头异地登录。
　　“禅师……”小狐狸精莫名紧张，“你还慈悲为怀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怕你反手就要强迫我变成人，然后搞点不对劲的事情。”江远寒极其坦诚，顺便看上去很认真地认错，“我之前引你心境波动，连累了你被关在这里，都是我不好。”
　　“不是连累，”禅师道，“师叔的选择很对。”
　　江远寒：“……不，你看上去马上要还俗了。”
　　忘生看着他，含笑道：“那你还记得我的俗名吗？”
　　江远寒心头一紧，想着八成要玩完了，好像要把菩萨的弟子拐带出佛门了，得在菩萨发现之前赶紧逃走。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被炸破佛光庇护的问禅心上空陡然亮起一道光柱，金色的光芒从半空中蔓延，直通天际。这种瞬息之间的位置转换，真得要半步金仙才能完成。
　　忘生手腕上的菩提莲花子冰霜褪去，温度隐隐重新上升，而被照射进一束光的静室内部，由无尽的金光碎片组成了一个人影。
　　素白僧衣，眉心耳后皆有佛印，相貌温雅清俊，身后隐现出佛光圣轮，在显现的下一瞬就隐入空气之中，慧剑菩萨自佛光之中抬眸，那股太平祥瑞万世升平的安逸静谧感油然而生。
　　这回真的完犊子了。
　　明净睁开眼，就见到自己唯一的弟子、也是太始道祖的化身之一站在眼前，佛光全无，印记黯淡，但他身躯的佛性与佛骨却还在苟延残喘。
　　他扫了一眼忘生，又看了看对方怀里那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狐狸，莫名地有点想笑，但作为师父，还是短暂地忍住了笑意。
　　还不算坏，至少没有想象中的坏。
　　修佛的心都挺大的。明净向前走了几步，抬手凌空一点，虚虚地按在忘生的眉心，对方眉心中化黑的佛印骤然褪去黯淡，重新变回淡金色，那些孤僻冷绝的气息像是被驱散了，顿时消失不见。
　　可惜仍是治标不治本。
　　忘生被这虚空一点抽干神思，随后浑身的天生佛骨都跟着皲裂重铸，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就在佛印重新变回淡金之时，才听到师父的庄重平和的声音。
　　“还会痛吗？”
　　骨骼重铸，怎会不痛，佛心动摇，神魂冻结，怎会不痛？
　　“……会。”
　　“原来你看得透，却放不下。”明净道，“我早说过，无我无情，才能行就此路，你不肯信。”
　　“师父……人非草木。”
　　按佛家之语，草木是无情众生，而佛门的“一切众生为吾子”，指得则是有情众生。故而无我无情的本意并非真的无情，而是超脱。忘生有此一问，说明他已受蒙蔽，深陷困局，命犯嗔痴。
　　“有情众生，悉有佛性。以你之资，若不是遇见他，本可悟得解脱。”明净说了一句，目光转移向他怀中的小狐狸，一眼就看穿了江远寒的伪装，无奈笑道，“说得就是你，还要装乖。”
　　菩萨眸中淡光一闪，这只装作跟自己无关的小狐狸就被动地化为了人形。
　　江远寒也不好意思要禅师抱着了，可又挣不开禅师紧握着自己的手，只能把牵着对方的手背到身后，假装没这事儿地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地道：“我……”
　　禅师是菩萨的弟子，他倒是一早就知道，但没想到这位半步金仙真能因为炸了问禅心就亲身降临啊。像这种级别的佛修，怎么说也是手头一堆大事才对。
　　看似大魔头，实质太子爷。江远寒虽然个性独立、不喜欢他人庇护着搀扶着长大，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双亲的层次而认识本方大世界里的所有顶尖人物，他企图让菩萨响起小时候的哄孩子情谊，小声道：“……您这个房子，能不能……找我爹赔……？”
　　忘生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闻言诧异地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而旁侧一脸温和笑意的明净目光一顿，这时候才抬起眼，看了看周围。
　　啪嗒。
　　角落掉下来一块碎掉的琉璃瓦。
　　作者有话要说：    菩萨：？


第七十一章 
　　菩提圣境。
　　菩萨亲临这么大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所有圣境之内的佛修，住持与戒律长老、以及诸多未曾谋面的佛修，都前来见过了慧剑菩萨,只不过最终留在明净身边的，只有忘生与江远寒,还有明悟老和尚送来的那把剑。
　　冲和剑被收进鞘中，沉寂无声地平躺在桌面上。明净就坐在上首,低头喝了一口茶。
　　爹亲的朋友都这么慢悠悠地,喝茶下棋谈心,带着一股老年养生的味道。江远寒在心里嘀嘀咕咕地想。
　　明净放下茶盏，抬眼看了一下江远寒,倒也没有当着忘生的面数落他，而是道：“一会儿我再问你。”
　　江远寒也不敢当着明净叔叔的面先开口,他还惦记着自己要不要赔人家的房子、或者要不要去赔对方一个纯净无邪的佛修弟子,心虚不敢讲话。
　　明净转而看了一眼忘生,他注视着对方漆黑的发丝与眸光，心里跟自己离开之前的模样做了一个对比，大约有点底儿了，才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禅师沉默了片刻，从遇到小狐狸的那一天算起：“一个半月。”
　　明净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随后道：“长短不论，用情是很深。你如今的模样，连我也不敢认。”
　　忘生垂首行礼，恭敬谦和地向师父道歉，跪在了菩萨面前。
　　“起来。其实这件事，原不该怪你。”明净思索着道,“你与小寒是天作之合，尘缘未尽这四个字远远不能概括，佛门本就不是你的终点，也不能令尘海之中的人回头醒悟。”
　　“您的意思是……”
　　“离开吧。”明净道，“菩提圣境本和你没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出，禅师还没回应，江远寒就先着急了，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把忘生禅师拉到自己的身后，硬着头皮跟慧剑菩萨讲道理：“您要怪就怪我好了，禅师都是因为我才会胡思乱想的，其实都怪我……咳，明净叔叔，我骗了您的弟子，他……”
　　江远寒拉着他的手被反握住了，禅师没有说话，但指腹一直温柔又缠绵地摩挲着他的手指。江远寒心中一跳，总觉得不太踏实。
　　“你一边儿去。”菩萨低头喝了口茶，看都没看过去一眼。
　　江远寒欲言又止，半天挪不动步子，结果倒是忘生拍了拍他的手背，意思是让他不要担心。
　　忘生道：“不必师父说，弟子也要请辞了。”
　　江远寒转过头看向他，目光里满满的都是质疑——这可跟平常的受刑犯戒被处罚之类的不一样，菩萨的这句话几乎有逐出师门的效力。这里是天下佛修的圣地，而禅师又是如此佛缘深厚的一个人，早已把此处当成了家。让他离开门派，跟舍弃这个弟子有什么区别？
　　明净淡淡地点了下头，纤瘦的手指转动着手心里的杯子，他垂眸道：“你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你应该明白。方才若不是我来，眼下的你，已不知做出什么错事了。”
　　忘生沉寂了少顷，低声道：“弟子凡心难定。”
　　“小寒是我故友的孩子。”明净道，“他跟你，确实有些缘分，这不仅仅是你的错。”
　　禅师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前世今生，你跟这把剑……”明净伸出手，屈指敲了敲冲和剑的剑鞘，他的动作一顿，目光停在剑鞘上迟滞了一瞬，续道，“你跟这把剑，其实没有什么分别。菩提圣境本不是你的归宿，我收你为弟子，也只是抱有万分之一的打算——如今看来，没有万分之一，你们之间，遗憾得太多，反而由不得一丝疏忽。”
　　江远寒隐约能听懂一半，他直觉明净叔叔知道了，那自家爹亲估计也早就清楚他俩这点破事儿，那自己魔界猛男，天生强1的名声和形象恐怕完全没希望了。
　　小狐狸有点蔫蔫儿的，尾巴都垂落下来了。
　　菩萨说完这些，也不管忘生是否真的能听明白，便道：“菩提圣境通往天上的云梯，并不通往我的居所，但却通往天外之天，通往佛祖的考验。那里才是净化内心的圣地，只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
　　禅师的声音迟钝了两分，似乎才从刚刚的巨大信息量里反应过来：“弟子谨遵您的教诲。”
　　明净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道：“你的佛修境界已经停滞了，无论是换一条路走，还是寻向别的出口，都可以。你我师徒一场，但愿，佛能够救你。”
　　他的意思很简单，一旦忘生遏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执念痴妄，堕入邪道，他会用菩提圣境通天的云梯净化对方。只不过我佛慈悲，明净愿意为他留有余地。
　　忘生轻轻颔首，却又摇了摇头，道：“人不自渡，苦求亦无用。”
　　明净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而是挥了挥手让他出去。待到禅师离开此处之后，他才转而拿起冲和剑，一边注视着这把邪剑，一边对江远寒道：“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江远寒向前挪了好几步，试探地坐在了菩萨的身边，他看着对方身上源源不断的柔和法光，年纪不大，胆子很大地道：“您刚才说的那些……还有没有商量的空间？”
　　明净抬眸扫了他一眼。
　　慧剑菩萨这么多年一直都脾气很好，温文尔雅，话也不多，是爹亲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又是德高望重的佛修第一人，江远寒非常敬重对方，但也因为这位长辈好说话一点，敢于跟对方讨价还价。
　　小狐狸顶着这个目光，凑过去道：“真的不是他的错，您要生气就怪我好了……”
　　“我生什么气？”明净道，“意料中事。”
　　江远寒愣了一下：“您早就知道？”
　　“是不是大能转世、身外化身，难道我收徒时看不出么。”明净道，“我倒是要劝你，对他好一点，以免你娃娃亲找过来，你——”
　　他说到一半，才想起天机不可泄露，无奈地笑了一声。
　　“……娃娃亲？”江远寒这回人都傻了，他看了看冲和剑，又看了看对方，难以置信道，“有谁能让我爹给我订娃娃亲？不是，魔族也没有这个传统啊？我们不是看上了就往回抢么？”
　　明净：“……这是陋习。”
　　“陋习陋习。”江远寒从善如流地批评了两句，继续追问道，“可是娃娃亲不也是陋习？我爹也没说过这事儿啊。”
　　菩萨淡定地喝了口茶，道：“你爹没答应。”
　　江远寒顿时松了口气，念念叨叨：“我就知道我爹是明事理的人，哪家姑娘也不经我这么耽误的……”
　　“但对方执意要嫁。”明净指的其实是忘生的真身，“你恐怕逃不了跟对方见一面了。”
　　在很久以前，这位太始道祖就已经算到了道侣将要出世，隔着成百上千个大千世界过来布局，为的就是逐步降临——光是找人就找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碰上了，还总因为意外，难以长相守。两人互为情劫，这是菩萨跟江折柳早就推演过的。
　　互为情劫也就罢了，那位“娃娃亲”跨越世界、搅乱诸天星斗，影响了世事倒错，常使好事多磨。
　　江远寒眨了眨眼，道：“牛不吃水强按头，我都有禅师了，我有喜欢的人，她还这么执着做什么？就是她亲自过来跟我见一面，我也还是这个意思，我又不是见一个爱一个……”
　　他说到这里，当着冲和剑的面，莫名觉得有点没底气，小声道：“就算她长得是天仙，比我爹还好看，我也不可能跟她结成道侣。”
　　菩萨想了想，琢磨片刻，道：“跟你爹不是一个类型的，但也很天仙。”
　　江远寒极其自信：“我就没见过比我爹更天仙的人——禅师不算，我喜欢他，他不一样。”
　　明净微微一笑，道：“忘生的归宿不在菩提圣境，但我也对他放心不下。等他离开圣境，小寒帮我照顾照顾他，跟他一起去俗世修行，如何？”
　　这可是明净叔叔的嘱托，再加上江远寒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没有过多考虑就点头应下：“我明白，我本来也不想让他一个人走。但是冲和剑……”
　　慧剑菩萨手中握着这把剑，剑身上似乎一丝邪气也没有，毫无外泄的迹象，而剑魂也一直没有声响、没有动静。
　　“叔叔帮你保存。”明净道，“放在我这里，很快便可将怨邪之气净化完毕，你不必担心。”
　　江远寒放心不下师兄，他惦记着李凝渊，觉得对方肯定会心里不好受，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才道：“……您还是让我把冲和剑带走吧，里面有——”
　　“已经没有了。”
　　江远寒猛地怔住。
　　“他走了。”菩萨握住剑柄，将这把灰白色的长剑向外拔出三寸，剑光仍旧黯淡，上面缠绕着怨邪之气，只不过在拔出的瞬间，佛光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怨气消解，与之前大不相同。
　　“他……走了？”
　　“对。”明净道，“他做了决定，不再强留了。”
　　这也是太始道祖真身将至的一个迹象，化身回归，真灵凝聚，对方才能将亲临之事预备下来，否则他的性格是有缺陷和遗漏的，反而更易生变。
　　江远寒呆呆地懵了好久，忽地一把从菩萨手里抓过冲和剑，手心直接抓在了剑锋上——倘若师兄还在，一分一毫都不会伤他的。
　　剑锋锐利无比，轻而易举地切破皮肉，血迹淋漓地淌过剑身。
　　江远寒动作顿住，他缓慢地松开手，还是没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皮开肉绽，血珠滚落。
　　江远寒有些难过，他连忙闭上眼，不想在菩萨面前丢脸，记仇地想下次不要再理师兄了……这个王八蛋，来的时候不说一声就来，走的时候也一句话都不讲地就走，连一个“为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什么叫心事猜不透就不要猜透，他偏偏要猜到，他还要把自己的喜欢证明给对方看，让这个敏感多疑的混账师兄好好清醒一下……可是连这个机会都不给自己，李凝渊真是……真是……
　　江远寒在心里找不到话骂他了，垂着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菩萨告别，却一直没有组成一句完整的话，随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明净的指尖佛光一点，被锋刃割破的手心就迅速地愈合起来。他抬起手拍了拍小寒的肩膀，道：“怨邪之气留在剑上，他回去了，也没有不高兴。”
　　江远寒怔住了。
　　“没有怨你，没有讨厌你，没有不甘心。”明净道，“小寒，你看起来顽劣任性，但其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你都明白。”
　　如果告别，师兄是不舍得走的。
　　江远寒再次闭上眼，他整理了一下心情，重新睁开后，低低地跟菩萨道：“明净叔叔……您是能读我的心吗？”
　　“没人能读你的心。”对方道，“难道情之所钟，不能用眼睛看出来吗？”
　　江远寒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觉得前辈都是可怕的生物，总能把人看透，无论是他们金仙之境的推演之术，还是洞察人心的能力，都很可怕……但是江远寒倒并没有能瞒过对方的想法，反而因为长辈的安慰而缓过来很多。
　　“谢谢您。”小狐狸就算很是沮丧，但对敬重的长辈还是很有礼貌，“我会好好照顾禅师的。”
　　明净微微颔首，看着江远寒恋恋不舍地重新摸了摸冲和剑，随后将长剑放回了桌案之上，转身离开了。
　　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应该是忘生照顾小寒，但魔界的小少主看起来似乎教歪了，但本质上是个非常负责任的孩子，跟他的爹亲与父亲一样，负责任到认准了死理儿，轻易是拽不回来的。
　　菩萨想到这里，摇了摇头，道：“这回，你真可以放心回去了。”
　　四周寂静，过了片刻，冲和剑剑身上腾起一片缭绕的怨邪之气，这些黑雾般的邪气一寸寸地碎散，另一人的声音模糊地响起。
　　“多谢前辈。”
　　明净叹了口气：“我可不敢受你的一声前辈，也就是我在这里，倘若江折柳坐在我这儿，见你让他儿子这么伤心，就不要想结什么‘娃娃亲’了。”
　　“请菩萨代我向江前辈、闻人前辈问好。”
　　“看见你，他们俩是好不了了。”明净一针见血地点了一句，随后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若非是小寒的事，我是不会帮你的。”
　　“他的手……”
　　“无碍，放心……回去吧。”
　　过了片刻，怨邪之气逐渐散去，完全地消失于半空之中，冲和剑平放在桌案之上，随着剑魂的离去，中央骤然崩裂出一丝裂纹，旋即裂纹扩张，粉碎成灰。
　　风过无痕。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我不要娃娃亲！
　　攻：……？


第七十二章 
　　江远寒陪同禅师离开之前,特意跟怀清小和尚告了别。
　　明悟师叔在跟禅师说话，他跟一脸又呆又好骗的小和尚摆了摆手，后者老神在在地点头,朝他笑了一下，随后又迅速地收回,表情板板正正的。
　　还挺可爱的。江远寒摸着下巴想。
　　这个想法刚刚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就被身畔的禅师挽住了手,轻柔又及时把他拉到身侧。明悟师叔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目送着两人离开菩提圣境。
　　圣境有诸多出口，根据出口选择的不同,所踏足的尘世地段也不一样。江远寒迈出寺庙的门槛，入目就是一片苍莽的古林。
　　看四周倒是更像妖界的地方,古林之中,只有这么一座小而破败的旧庙,里面连一个完整的金身塑像也没有，到处都显示着庙宇的微小平凡，但正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亦是通往圣境的一条路。
　　江远寒坐在古林上方的一个断崖上，光靠这一眼有些难以辨别位置：“……这个出口也太孤僻了,选这么个地方，是为了让佛光普照到草木石头，还是让山精野怪帮你洗涤佛心？”
　　小狐狸嘴上一直都不饶人，说话看不出来半分的情意。忘生静默地望着他身影，道：“这里是凡尘与十万深山的交界。”
　　“十万深……”江远寒话语一滞，脑海里浮现出十几年前在此处的情景——这里的地形地貌完全因靳温书与小师叔那场天地棋局而变化过了，怪不得一眼看过去认不出来。
　　他心中跳乱了几拍,情不自禁地想到凝化成山的蛇蜕……说得更准确一些，应该是流传着修真界的、腾蛇妖君化山的身躯，就留存在这周围。
　　只是放眼望去，尚未见到。江远寒摇摇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理出去，故作坦然地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自龙君打破妖族枷锁之后，失心疯魔的妖物与修真界的战役持续了百年之久，直到有一日翠鸣山漫天血雨、腾蛇妖君凝为山石，妖族的失控之症才逐渐和缓。”禅师道，“但使这一切发生的……丹炉，尚在龙君体内。”
　　“所以……？”
　　“明悟师叔托我将此物带给龙君。”
　　忘生伸出手，手心之中呈现着一颗莲花种子，但这已不能说是种子，上面冒出了浅浅的绿芽，已有生长的迹象。
　　“这是菩萨的东西。”江远寒一眼就能认出上方佛光的境界，“菩萨要帮青霖真君？”
　　“也许是。”忘生稍稍迟疑。其实在他的眼中，这颗莲花种子与其说是要帮龙君，不如说是告诉龙君：“倘若成道艰难，你被四象丹炉所累，我替你护法转生。”
　　若无人护法，再高的修为也很难独自转世，往往落得一个真灵消散、回归天地的结果。
　　菩萨也许是在劝龙君，如果太累，你可以停下来。
　　但这种话不能直说，因为放在台面上来讲，这仍是一件对修道之人颇有打击之事，反悔、畏缩、后退……有这些念头的人，不能抛掷生死，往往也不能合道。
　　江远寒看出对方有些犹豫，但没想到莲花子的真正含义，而是道：“青霖姑母这么多年都很累，如果有菩萨帮忙，她一定很高兴。”
　　“姑母？”
　　禅师单手牵着他，不疾不徐地步步下山，分心询问道。
　　“你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么？”江远寒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坦诚地一把脱掉马甲，连条底裤都没剩，直接跟禅师裸裎相见。“菩萨是我的叔叔，龙君是我的姑母，我父亲是魔界尊主，我爹是三千年前的凌霄仙尊，凌霄仙尊的传闻你没听过吗？绝世天仙，还能生孩子……呃，就是我。”
　　佛修的手指修长瘦削，骨节鲜明，掌心也很温暖，握着小狐狸时温柔平和，看不出一丁点攻击性。
　　魔界的小少主畅所欲言，第一次有这种显摆背景深厚的感觉，他说着说着，又为了自己的形象赶紧澄清：“但我不靠家里人胡作非为的，我不是那种不能自力更生的废魔……忘生禅师，我是魔界年轻一辈里最杰出的那位了，凶名能止小儿夜啼，让六界诸多修士闻风丧胆，你一定听过我的名字，我叫江远寒——”
　　“寒渊魔君？”
　　“对。”小狐狸满意点头。
　　忘生的眸色慢慢地沉淀下去，那种偏似棕金色的圣洁眸色一点一滴地转向沉浓的黑暗，只有眉心的佛印还在勉强支撑着、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寒渊魔君……草菅人命，风流成性。”
　　江远寒愣了一下：“那都是外面的人胡说的，你看我是那种人吗？我杀的都是我认为该死的人，至于风流成性，那就更不可能了。”
　　对方很低地笑了笑，附和道：“嗯。”
　　江远寒还是觉得不对劲，他狐疑地看着禅师挽着自己的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没有。”
　　“你明明不相信我，你怎么跟李凝渊一个德行，禅师——”江远寒确认了对方的口是心非，他就知道自家道侣永远都难哄，刚想表达反抗似的甩开对方的手，就见到虚空之中、在两人手腕之间，浮现出一道金色的手铐，上面花纹清晰，扣合完整，锁得严严实实。
　　江远寒：“……？”
　　小狐狸整只妖都看傻了，他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戴的，也不知道禅师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正经的。只不过有了师兄的前车之鉴，脾气不好的大魔头倒是没有太过暴躁，只觉得震惊诧异，外带一丝迷茫的无奈。
　　他忍了又忍，在心里碎碎念地想着：自己选得道侣，动手不好。杀妻证道不可取，还是魔族好男人的名声要紧……
　　江远寒把火气憋了回去，抖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金色手铐，发觉这东西又在他脑海里不想着跟对方分开时悄悄隐没了下去。
　　“……你这样不觉得自己过分吗？”江远寒质问。
　　禅师一言不发，而是转而又握紧了他的手，淡淡道：“继续说。”
　　“我还说什么说。”小狐狸上前一步，死死地攥住对方的手腕，漂亮的眼睛不高兴地瞪过来，“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总不会真是因为寒渊魔君那些“风流成性”的捏造传闻，何况在此之前，禅师根本不知道江远寒的真实身份。
　　这座小山上落了些雪，薄雪覆着一层霜，枝头上的绿色凝结成了雾凇，挂上晶莹的白。
　　环境是冷的，但握着江远寒的这只手倒是很暖和。就在小狐狸不断的追问之下，禅师终于稍稍止步。
　　两人立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古松之下，霜雪缀在枝叶之上。禅师转过身，他没有戴斗笠，漆黑如墨的长发很简单地收束起来，神色温和如常，眉宇间的佛修印记仍在柔和地散发着微光，看上去极其地善良无害。
　　他将小狐狸的手放到掌心里，搓了搓发冷的手指，低声道：“你真的想知道？”
　　江远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忘生把他的手指搓热，眉宇低垂，微微笑道：“从我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心魔难防。”
　　江远寒：“心魔……”
　　“小寒，”禅师的气息微微泛冷，“你知道一个人扎根在心底，上面翻腾着数不尽的痴念和执着，但又要不断压制、掩饰情绪，是什么感觉么？”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我知道。”他道，“我还了解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江远寒怔怔地跟他注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事都不用做，对方就会克服一切困难、跨越千山万水，一定要来到他身边，而且会第一眼认出他、绝不会放过他。
　　放过和放弃，有时候是有互通之处的。
　　忘生禅师唇边的微笑不变，他仍是这样温雅柔和的面貌，仍是好脾气的模样。但江远寒却又被激起那种“反派异地登录”的感觉，他脊背发寒，没敢出声。
　　“许多人都告诉我说，遇到这样的人，一旦有这种感觉，一定要离开，要逃，要避开，因为这是劫难，这是道途上的考验，也是摧毁意念的利器……情劫难自渡，只要受到你的蛊惑，就会吃了我，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禅师的眼眸漆黑如墨，连四周的光线都透不过去。江远寒被他按着肩膀，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脊背抵上了古松的躯干，他看着忘生寸寸接近，感觉到对方带着温度、却又冷热难辨的气息。
　　他的声音在江远寒耳畔低哑地响起，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细微的笑。
　　“吃了我吧。”他说，“求你了，吃了我，让我死。”
　　江远寒的脑海思绪都要被这句话冰冻了，他隐约能察觉到对方的意思——明明每一句都没有说清楚，但江远寒偏偏认为，禅师跟他说的是，“求你了，爱我。”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知道是先想到对方果然脑子不正常，还是先觉得对于自家道侣来说，这种脑子不正常的样子反而正常了起来。
　　江远寒没回答，而是伸出手环住了对方的脖颈，抬头封住了对方的唇。
　　是冷的，但又好烫。也许觉得滚烫是他的心理作用，他心跳得厉害。
　　在短暂的静默迟滞之后，来自于佛修的力量陡然强烈了许多，江远寒的身躯被压在古松上，枝叶上的霜雪被微微一振，那层薄雪散落下来，坠满了发丝和怀抱之间。
　　江远寒将所有暴躁反常的掠夺和凶悍都尽数接纳，舔了舔唇上的血痕，凑近佛修的耳畔，笑着道：“好啊——”
　　他同意了。
　　狐狸的尖牙咬了一下对方的耳廓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吃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红楼梦》曹雪芹这句话我不标注应该也没啥事，你们都懂得，如果之前的章节有哪句引用了名著或者歌词而我没有标注，请看到的读者提醒一下我，有时候这些东西我顺手写出来之后可能会忘记标注，非常感谢。


第七十三章 
　　真是一只胆大妄为的狐狸精。
　　忘生的气息愈发地不稳,他仍旧是一派不变的温柔态度，但江远寒清晰地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那种无害的柔和,而是一种因习惯而呈现出来的外表。
　　里面包裹着的那颗心，根本就不是毫无攻击性的。
　　江远寒的唇很软,很容易让人产生欺负的想法，这一点跟他的骄纵任性恰恰相反。唇瓣带着温暖的温度,略带试探地交融过来、轻轻回吻时……就算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佛修,也很想“教训”他一下。
　　不是只有狐狸才会牙尖嘴利咬伤别人的,即便是温柔攻势，也能将一个人的神智侵吞。
　　小狐狸被半抱着抵在古松的躯干上,他仰头任亲，一开始还舒服地眯起了眼,一点儿都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对方的气息浸润进咽喉,几乎没入肺腑之时,江远寒才稍稍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有点想退缩了，但手和肩膀都被对方按着，还靠在禅师的怀里，半是主动半是配合地亲密交流。江远寒想要往后撤开一点空间，他快要换不过气了。
　　但对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一点,而且那股仿若温水流淌的柔和愈演愈烈，程度越来越深。
　　江远寒反手抵着禅师的肩膀，他费尽力气也没能躲开，恼羞成怒说变就变，不轻不重地咬了对方一口，在佛修寡欲的唇间烙下一块殷红的齿痕。
　　但对方并不介意。
　　江远寒甚至觉得对方喉咙里沉沉地漫出一声笑，但这笑声消失得太快,转瞬之间便消散了，使人怀疑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但有件事绝不是错觉，他的道侣脑子不好使，无论是哪种身份、哪种方式、最后都会变得有点疯。
　　江远寒终于把眼前“无欲无求”的佛修推开了，他趴在对方怀里缓了口气，将混乱的喘息平复下来，垂着狐狸耳朵哑声道：“你不是……清心寡欲吗？”
　　忘生的手心拍了拍他的脊背，很温柔，像是哄小孩子似的：“不小心犯戒了。”
　　不小心个鬼，这个和尚坏得很。江远寒瞥了他一眼，道：“你都知道是犯戒，还……算了，我不说你，扶我一下。”
　　小妖的身躯就是耐不住压力，江远寒在心里念念叨叨地想，居然还能让禅师给亲没劲儿了，腰都被抱得发软。
　　对于魔族猛1来说，这是难以言说的奇耻大辱，但江远寒估摸着这事儿只要禅师不说，那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应该不影响他以后爱情事业双丰收走上魔生巅峰。
　　对方依言扶住了他，但没等江远寒反应过来，禅师就把他一把抱了起来。
　　小狐狸愣了一下。
　　“路太滑了。”忘生道，“你走路不稳，会摔。”
　　这压根儿就是借口，禅师就是单纯地想抱他。江远寒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也没矫情非要自己走下山，反而舒舒服服地窝在对方怀里，满是恃宠而骄地道：“禅师，你不会真的是因为那些传言而……”
　　“不是。”
　　江远寒松了口气。
　　“你本来就风流。”
　　对方说得很是温和，字句平静。
　　江远寒：“……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小狐狸懒洋洋地化成了原型，红色的大尾巴摩挲着佛修的手腕，尾巴尖把对方戴着佛珠的腕缠起来，软乎乎的绒一直在忘生的肌肤上蹭来蹭去。
　　“我也没做什么，你就觉得我不够忠贞，你这样是对我的侮辱，在魔族是要决斗的。”江远寒辩解道，“禅师……”
　　“冲和剑你不带着吗？”
　　江远寒的话语全都卡住了，他突然意识到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了——在佛修的眼里，自己是一个明明有道侣还要勾搭他的色痞混账，的确是风流花心不要脸。
　　小狐狸的爪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随后看了一眼面前那只修长优雅的手，理不直气也壮地把这笔账记在了对方的头上，但这个时候还是收敛性子，小声道：“……师兄，冲夷仙君……他已经、已经……”
　　“他已经死了。”禅师声音平稳，只有抱着小狐狸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些微，“剑魂没有实体，但你要移情别恋，也要告诉他，跟他说清楚。”
　　“我没想移情别恋啊。”江远寒下意识地出口，对方的脚步立即顿住，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地看了过来。
　　他心里猛地一跳，发觉自己说错话了，立即改正：“移，马上移，你别生气。”
　　忘生淡淡地道：“从你说出‘我跟他的本质相同’的那句话时，我就知道不该对狐狸精抱有太大的期望……我不生气。”
　　江远寒一听就知道“不生气”也是反话，自己好好的一个道侣，怎么比小姑娘还难哄。小狐狸没精打采地垂下耳朵，回忆了一下自己对禅师说过的话——确实有那么点风流成性的迹象。
　　“我听闻魔族以忠贞不二为风俗，认准了一个人之后少有更改，倘若夫妻眷侣之间有一人亡故，另一个常常故守终老，难觅新欢。这也是魔界人口难以提升的原因之一。”忘生道，“原来魔族的小少主，跟你家乡的习俗倒是格格不入，很放得开。”
　　没脾气就是最大的脾气了。江远寒被对方的暗示说得头皮发麻，一想到这点就闹心。何况对方虽然语气淡淡的，但却比什么话的威力都大，带着一点淡淡的讽刺感。
　　江远寒趴在佛修的怀里，爪子抱住对方的手腕，低头咬了他一口，不满道：“你就恐吓我吧。”
　　“贫僧没有要吓你的意思。”
　　江远寒抬眼看着这个“贫僧”，一边在他手上舔舔咬出来的齿痕，一边道：“我也以为佛修之人六根清净，不会轻易动情，也不会跟一个离开了的人争风吃醋，”他慢悠悠地续上，“原来禅师作为菩萨的弟子，跟其他的大师也都不一样。”
　　忘生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越是亲近的人，就越能戳到彼此之间脆弱的那部分。江远寒说完之后想了一会儿，就又后悔了，反而开始心疼对方，又不肯先道歉，伸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禅师的衣袖。
　　对方没有躲，而是转腕把他的小爪子握进掌心。
　　江远寒怔了一下，蹭过去在他的手指上碰了碰，道：“禅师……”
　　“嗯？”
　　“你还是不高兴吗？”他委婉地问。
　　“没有。”对方的回答一如既往，“我修行不精，自甘堕落……最后怎么样都活该。”
　　江远寒：“……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堕落在哪儿了。”
　　忘生垂下眼眸看了看他，幽幽地道：“我马上就还俗，让你看看？”
　　小狐狸对着他眨了下眼，一点一点地缩回爪子，躲进禅师温暖的怀抱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十万深山的路不是很好走，地形就更加复杂、更加变化多端了。
　　小狐狸已经没窝在禅师的怀里了，他趴在对方的肩头，毛绒大尾巴一甩一甩地蹭来蹭去，尾巴尖毛绒绒、软乎乎的。
　　妖界如今的景象跟十几年前大不相同，随处都能见到成了精的小妖怪、或者刚刚炼化口中横骨，能够口吐人言的精怪，他们注视着一身雪白僧衣的佛修进入妖界，两两三三地议论着，声音细碎又轻微。
　　但以禅师的耳力，仍旧能一字不落地听到。只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小妖精们对他相貌与头发的议论——这世上带发修行的佛修并不多，即便是有，也以女佛修居多，或是佛心不净，一般都不会是像忘生这样的实力和身份。
　　罪魁祸首——未了的尘缘就趴在他的肩膀上，尾巴软乎乎地绕过来，围了一圈毛绒披肩似的。火红的赤色耳朵随着小脑壳的转动晃来晃去。
　　妖界很快就有人闻讯前来，原本是来接菩萨的弟子，结果面对面一遇见，彼此倒是熟人。
　　灵鹿道人旧伤已愈，重新回归妖界主事，协助龙君打理妖族的复兴事务。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广袖长袍，宽松的兜帽掩盖着额头上乳白色的鹿角，见到忘生禅师时降下遁光，落在一人一狐的面前，随手掀开了兜帽，以示身份：“佛子仓促前来，也不给龙君传信。”
　　阿楚随口说完，一下子就看到对方肩膀上那只明明没表情、但就是让人感觉他在笑的赤色狐狸，灵鹿道人目光一滞，在小狐狸身上转了转，声调陡然放缓：“……大师的心中倒是，众生平等，没有种族之差。”
　　菩提圣境跟妖界的关系还不错，连当年修真界与妖界百年之战时，菩提圣境下辖的兰若寺都是温和一派，跟妖族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忘生道：“世间各族，只要启蒙灵智、心中向善，确实平等无差。”
　　阿楚点了点头，目光莫名地离不开那只小狐狸，他盯着那只赤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这股熟悉感是哪儿来的，直到江远寒不再掩饰，扑通一下从禅师的肩膀上跳到楚哥的怀里。
　　灵鹿道人将他接住，单手拎起小狐狸的后颈跟他对视，见到赤狐抖了抖耳朵，奶兮兮地叫了一声“哥”。
　　……怎么是这个小祖宗？阿楚心里猛地一跳，他看了看对面的佛修，又看了看手上的赤狐，就这么一愣神儿的工夫，小狐狸就被忘生禅师抱了回去。
　　阿楚的目光在忘生身上游移了一番，上下审视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佛子心中，好像不是为了众生平等才带着这妖的。”
　　禅师面不改色心不跳，波澜不惊地回应：“这世上的缘法，莫测难料。”
　　阿楚点了点头，转过身带路的同时，似有若无地试探了一句：“狐狸精的性格都比较闹腾，佛子要是忍受不了，不如将他给我带着。”
　　忘生抬眸看了一眼灵鹿道人的背影，眉宇间的佛印光辉黯淡了许多，险些又浸润上了黑色，他闭上眼眸和缓了一下心绪，将升腾而起的妄念压制下去，转而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语调平静地用神识跟他道：“你认识的人还不少。”
　　阿楚完全是因为不知道江远寒目前的处境，所以没有道破小狐狸的身份，但正因如此，又让禅师产生了误会——江远寒抬起头，被道侣的手指戳了好几下，他甩了甩耳朵，没好气地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哥哥！”
　　“继续说。”
　　江远寒没听出这话语中的言外之意，继续道：“楚哥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跟常哥一样，对我就是纯粹的爱护之情……”
　　禅师又敲了一下小狐狸的脑阔，淡淡地道：“你还有几个好哥哥？”


第七十四章 
　　江远寒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好哥哥,他听着闹心，干脆不解释了，趴在禅师的怀里生闷气,耳朵低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
　　阿楚特意来迎，自然注意着身后的动向,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听得出小祖宗已经没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了,他心中略感好笑,同时却又稍稍疑惑,等到了地宫之前，才驻足停步,对佛修道：“龙君是我的老师，而你的有缘人……有缘狐,确实是我看着长大的,禅师无须多虑。”
　　他解释了一句,又转向对方怀抱着埋着头的小狐狸，开口道：“既然你已经走出玉霄神的那一段感情，我也就放心了，不过禅师是佛修，我觉得你还是……”阿楚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江远寒抬起头，听到第一句话就开始头疼了，他跟一脸关爱的楚哥对视了两眼，又掉头看了看神色晦暗不明的忘生，心说连师兄那边儿我还没处理完整，就又要跟对方解释初恋的存在了。
　　所幸忘生禅师并未直接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他一贯的压抑内敛,看上去仍是非常温和平静的，语调和缓地询问：“我知晓他的身份特殊，这些年多谢妖君照看。至于玉霄神……”
　　李承霜的名声太大了，即便是隐居的佛修圣地也有所耳闻，那条世上最后的腾蛇，陨落的山峰距此不远，而他暴露半妖身份之前的“圣人之心”，也让诸多修士听过他的为人处世、和他光风霁月的君子品行……只不过这些事情最后都被污名化了。
　　忘生看起来像是早已知悉的模样，眸间沉淀着难以发觉的幽暗光芒，他道：“我自然及不上玉霄神，也配不上小寒。”
　　江远寒：“……”
　　状况是见了亲戚，桥段是情史暴露，感觉是基本完球。
　　他也按捺不下去了，抬起爪子捂住了禅师的嘴唇，睁着眼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别瞎说，咱俩绝配。”
　　阿楚旁观着感叹了一句：“你们感情真好，只要情比金坚，就算道途相异，终究也会走出一个好结果的。”
　　“那当然那当然。”小狐狸的尾巴绕了过来，撒娇似的磨蹭着禅师的脖颈，软乎乎暖洋洋地蹭来蹭去，像是安抚，但又宛若蛊惑。
　　江远寒扒住佛修的衣襟，转过头跟楚哥眨了眨眼，暗示性十足地道：“哥你别说了，我们去见姑母了，菩萨交代的事儿挺重要的。”
　　阿楚没看懂讯号，但还是点了点头，一边看着佛修抱着小寒进入地宫，一边暗暗地想着：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审美和爱好了。
　　只不过这爱好还真是……子承父业，专往修真界正道上的君子天仙上盯，无论是玉霄神还是佛子，似乎都是性格极温柔的人。
　　灵鹿道人怀着这样“温柔的误解”，重新回想了一下本月未处理的几件事，把去魔界的事情提到行程前面来，准备跟常乾分享一下宝贝弟弟的感情进展。
　　但他们的宝贝弟弟的进展，完全没有他们看起来这么顺利。
　　妖界的万灵宫早就倒塌了，在郁郁葱葱的古木与山崖的覆盖之下，这座青龙真君隐居修行的地宫成了妖族隐蔽而意义深重的圣殿。
　　自百年之战之后，诸多妖族修士在神智渐渐清醒的同时，也开始将行踪隐匿至地下，行事作风更加地低调，大规模的组织甚少出现在人流密集之处。
　　妖界的实力由于地域的覆盖，与面积最为广大的人界有相当一部分重叠性。翠鸣山的那场血雨不止是腾蛇妖君一个人的复仇，同时也作为了妖族对于天道怨气的一个发泄口，血雨落下，为这么多年的禁锢找寻到了一个终点，也正是这场雨，成为了妖族与命运和解的一个标志。
　　四象丹炉是一柄双刃剑，它协助妖族克制妖性、趋向人性的同时，也束缚了整个妖族的成道之路。受到重大影响的妖界，在玄武真君没有重新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妖之前，可能都会非常低调。
　　地宫没有修筑得金碧辉煌，仍是江远寒上次见到的模样，只不过这次四周的青铜甬壁和地砖都放置着法器，类似于烛火的妖焰从托盘于灯架之间亮了起来，焰火不受风的影响，路过之时纹丝不动。
　　禅师抱着他，行走在长长的、半明半暗的长廊之间，因为地宫只有一条路，所以周围也没有小妖接引。
　　只能听到两人脚步声的环境当中，这种寂静在某人略微慌乱的心中，就反而显得嘈杂难捱。小狐狸的尾巴一直哄着对方，在对方的手腕臂膀之间，隔着衣衫轻轻蹭动。
　　禅师的呼吸不紧不慢，好似并没有被之前的对话影响到，直到江远寒先沉不住气，小声地解释了一句：“……玉霄神，也已经离开了。”
　　忘生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这么波澜不惊的态度，比师兄那种摆在台面上的醋坛子还要更难处理。江远寒伸出爪子，把对方的手指抱住，很没有出息地摇晃了几下，眼睛偷偷瞄着禅师，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魔族一概如此直接，这是种族习性，他们没有擅长使用委婉措辞的习惯，即便是特意委婉，使用技巧也比较拙劣。
　　佛修垂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
　　“出家人不打诳语的！”
　　“……”禅师脚步微顿，他勾住小狐狸的爪子，从对方的爪子一直撸到后颈，被软绒绒的手感稍稍抚平了一丝心绪，才挼了挼小狐狸的脑壳，捏着对方的毛绒，字句清晰地道：“变成人。”
　　江远寒受到道侣严峻的威胁，迫不得已地收敛起刺人的爪牙，乖乖巧巧地变回人形。
　　怕媳妇儿也是魔族的优良传统。江远寒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实际上狐狸尾巴都不高兴地耷拉到地面上了。
　　忘生自然能够体察到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指按着小狐狸的后颈，掌心贴合着对方温暖的肌肤。
　　佛修低下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彼此发丝交融，气息纠缠相拥。
　　江远寒霎时有些紧张。
　　对方的手指从后颈皮肉间滑下来，按住了他的脊背，指腹沿着脊骨的线条，虚虚地卡在了腰间，力道并不重，但这种拥抱的方法，却让人没有挣脱的念头。
　　温柔又缠绵，像是潺潺流淌的溪水，或是从泉眼间涌出的山间湖泊。
　　对方的气息弥漫到了锁骨脖颈之间，让人觉得有些痒。江远寒缓缓地回抱住对方，他身上是一件很简单的白色长袍，明明素净淡雅，但在这只赤狐的身上，却能清晰地凸显出他纤瘦的腰、线条流畅的肩膀与手臂，以及长着透明尖指甲的细白手指。
　　越是素白的衣饰，就越压制不住他从内而外的吸引力。野性不驯的狐狸卷起尾巴，像是世间最甜蜜动人的一块糕点。
　　“禅师……”
　　“我遇到你，还算是出家人吗？”
　　江远寒的话被对方的声音覆盖，他被牵着手抵在坚硬的青铜壁上，他说服自己冷静，闭了下眼，道：“……你看你，不还是在吃醋……”
　　这只狐狸精就这点最不好，特别会仗着别人喜欢他而胡作非为，什么话都敢说，那些窝在心底里动也不敢动、碰也不敢碰的真相，他随口一戳，就戳破了，每一句话都让一个人敏感的神经难以承受地蜷缩起来，四散如惊弓之鸟。
　　他这句话依旧没有说完，就被死死地摁住了，视野里只有对方漆黑的发丝——那些象征着佛性与纯净的金色早已消退，无数的欲如触手一般纠缠而来，将一个清心寡欲的佛修浸润得污浊。
　　一滴墨水递进清澈的池中，会无边无际地扩散蔓延。
　　“既然知道。”他的嗓音沉郁绵柔，“还要顽劣地说出来。”
　　江远寒的喉结略微动了动，他突然意识到此刻的危险性——这要是让青霖姑母看见了，那自己的名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下次不这样了。”小狐狸当即认怂，“禅师，我……唔……”
　　江远寒柔软的唇瓣被封住了，对方的气息依旧温柔如泉水，无孔不入地侵吞过来，缠绵地遁入他的唇齿，扫过尖尖的齿列。
　　江远寒想要咬他，可又舍不得，含着对方的舌尖磨了半天，结果没咬得下去，反而被对方侵入到咽喉之间。
　　绵柔的泉水没入喉口，窒息感和被紧紧拥抱的感觉一齐涌上脑海，对方的意愿让人分辨不清——究竟是在温柔缠绵地爱，还是在深切痛苦地恨。
　　江远寒的视线一直在被压缩空间，他借着一旁烛火妖焰的光晕，隐隐见到对方眉宇之间化为漆黑的佛印，见到禅师幽邃如冰、却又热烈似沸腾之水的眸光。
　　一切像是错觉似的飞逝而过，等到江远寒被放松了些，能好好地看着对方时，发觉那道金色的佛印并没有变化。
　　他急促地喘匀气息，脑海里还残留着窒息感存在过后的麻木，他垂着头眨了眨眼，摸了摸嘴唇……果然被亲肿了。
　　“……你也不嫌……”江远寒断断续续地谴责道，“不嫌丢脸。”
　　忘生一直注视着对方，他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小狐狸的额头，声音低沉微哑：“总比你要我的命好。”
　　江远寒很是无辜，想不通自己哪里要他的命了，他思考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脱对方心里对于自己的这个误会，只能将错就错，头铁地认了下来：“我承认我确实有过感情经验，但是……但是我心里只有你啊。”
　　“以后还会有别人的。”
　　江远寒：“……这叫什么话，你替我决定的？”
　　“狐狸精玩腻了，就会寻找下一个目标。多情之人，不会为一时之喜爱而驻足。”
　　江远寒身为魔族，觉得这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了，他气得脑仁疼，但看了看两个人，不仅没甩开对方，还拉着对方继续走，手指攥得紧紧的，心气不平地道：“凭什么我喜欢别人就是一时之爱，这一次次的，都拿什么给我定的性？我还想说你这种捏出一堆化身考验道侣的王八蛋最可恨……”
　　“都？”
　　江远寒霎时偃旗息鼓，心里咯噔一声。
　　“一次次，是有几次？”
　　“……”小狐狸晃了晃尾巴，“也没几次……”
　　佛修不说话了，而是把手抽了回来。
　　就在江远寒以为又要开始哄对象的时候，两人手腕上的金色手铐凭空浮现，金灿灿的晃了下眼，随后又静悄悄地隐没了下去。
　　禅师低下头看着他，俊美清静的眉目之间，佛印弥散着如碎金般的淡光，他的视线凝固在江远寒的身上，略微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看起来柔和无害且怜悯世人，几乎是世人眼中的佛修典范。
　　江远寒觉得自己隐约见到了一个白皮黑馅儿的芝麻汤圆儿，或者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冷酷雪狼，只对着他一个人散发出猎食者的极致侵略欲。
　　“你跑不掉。”忘生说，“玩腻了也跑不掉。”
　　江远寒迷茫地眨了眨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诈你的。”忘生贴近过来，语调如常地低语道，“你心里只有我，我知道了。”
　　江远寒：“……”
　　“但你太容易移情别恋了。”他道，“如果我不绑着你，我会生病，会发疯。”
　　“……你已经在发疯了。”
　　禅师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两人被无形手铐扣合的手，低声道：“小寒，只有我了，没有下一次。”


第七十五章 
　　再次相见时,青霖已非当初盘旋于巨柱上的受缚之龙。此处也不再潮湿阴冷，如同囚困人身的水狱。
　　室内点着一盏灯，灯罩里不是焰火,而是莹润的夜明珠。龙君一袭青色道袍，素净衣衫,简单发髻，赤着足。
　　她的长发垂落下来一半,半数墨色垂过脊背,抵到小腿肚边缘。发髻上方只有一支青玉长簪。青霖的眼下缀着细碎的龙鳞,碧眸幽冷，映照在夜明珠的光晕之下,熠熠生辉。
　　禅师跟龙君一起谈起往事时，江远寒才知道姑母跟他是认识的。只不过忘生当年只是个小孩子,跟随菩萨在妖界暂住之时,两人正处于截然不同的环境之中。
　　当时还未有人妖之变,青霖的脾气也没有如今这么好——她是妖族四圣当中心思最深沉难懂的一个，不过处事圆滑世故，有一种近乎敏锐直觉的分寸感。
　　龙君自然能一眼看出小狐狸的身份，她的境界毕竟不同。但青霖没有说出来，神色也毫无变化,而是一切如常地跟禅师叙旧。
　　忘生这个名字，当初还是慧剑菩萨与龙君一起取的。只不过“取名”的意义不大，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算名”……这是两人一起算出来的。只不过直到今日，菩萨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忘却前生，立地成佛。
　　只是忘却前生很难做到，立地成佛自然也成一片空想。
　　青霖跟慧剑菩萨的弟子续完旧，问了问明净的现状——礼节性的,半步金仙的现状彼此皆知，若有陨落，整个六界都将震动。
　　和谐气氛一直持续到两人提及“正事”。
　　禅师将莲花子交给龙君时，青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沉郁下来些微，但她很快便收敛情绪，接过了此物，指间转动着明净送来的礼物，语气轻描淡写地问道：“他可曾对你说什么？”
　　“未曾。”
　　青龙真君冷笑了一声，指间险些捏碎了这件礼物，她将这东西放到桌案上，手旁就是通体清透的天恒剑。
　　“明净禅师这么多年，越修越糊涂了。”
　　青霖在妖界式微时没有放弃，在丹炉反噬时没有放弃，如今一切都在向好发展，连玄武都已复生重修，她又怎么会放弃？
　　而明净赠送此物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暗示她“可以放弃，你有退路”。但修道之人，往往容不得的就是一个“退路”。除非这位半步金仙的佛修，已在因果之中预料到了什么，才劝人回头。
　　能到金仙之境的龙君，怎么会愿意相信冥冥之中的那一点“预料”，又怎么会回头？
　　忘生沉默不语。
　　江远寒听到这里，已经连蒙带猜地察觉到了菩萨的真正意图。他原本在禅师身后乖乖地喝姑母家里的茶，喝到一半才发现原来这茶里面兑了蜜——是自己的常用口味。他默默感叹妖界简直是第二个家，套马甲也根本瞒不过去。
　　小狐狸伸出手扯了扯禅师的衣角，悄悄问道：“明净叔叔是不是送的不对？”
　　忘生安抚地反手按住了他的手指，握进掌心。
　　青霖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她闭眸稍复心绪，才抬眼扫了一下越喝茶越往忘生身后躲的某只小魔头，道：“来我这儿见一面，是你找道侣的必备流程么？”
　　江远寒被这话激得一怔，迅速反应过来：“当然不是！”
　　他看了一眼禅师，确定目前还是那个讲道理的温柔佛修之后，才缓了口气，继续道：“您别迁怒于我啊，这事儿跟我也没关系，我是陪他来的。”
　　青霖扬唇笑了笑，道：“上回你陪的不是这个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青龙真君一定是故意的。
　　纵横天下难逢敌手的寒渊魔君，怎么会被这么点小问题绊倒。他迟疑了一下，道：“以后就这个了。”
　　其实他也说不准自家道侣是不是还有别的作法儿，但小寒同志已经学到了渣男的精髓——不管有没有，先哄了再说。
　　紧握着他手指的力道果然松懈下来一分，就算甜言蜜语难有效力，也能暂且安慰到对方不安的内心。
　　青霖被逗笑了，她的视线也两人之间徘徊片刻，屈指抵着下巴颏儿，考量似的道：“确定了吗？”
　　江远寒：“……姑姑，你不要说得我像个……登徒浪子。”
　　这是他以前的理想没错，但魔族小少主也就是脑子里想一下，根本就没有要付诸行动的意思。龙君能问出这种话来，明摆着就是方才在长廊里的话，对方全都心知肚明，开了两句玩笑逗自己呢。
　　这群大人从很久以前就喜欢逗自己。比如骗自己“天资卓绝不过被封印了”、或是“你爹给你订了娃娃亲”，一个比一个说话没谱儿。
　　青霖道：“我们小少主哪有当登徒浪子的本事，我知道事出有因，你不用跟我解释。”
　　江远寒看了看姑母，没敢说不是想跟你解释，他的指尖轻轻挠了挠禅师的手心，被对方倏地攥住了。
　　“菩提圣境的消息一直不大灵通。”青龙真君道，“妖界内报，除却流海秘境的裂隙，由蓬莱上院封印看守之外，在六界之中得各个地点都出现了相同的裂隙，其本质与魔界的玄通巨门相类。”
　　她话语微顿，续道：“小寒，你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江远寒跟他双亲虽然关系很好，但他们经常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江折柳和闻人夜在折腾些什么事情，他还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小狐狸摇了摇头，但根据自己与师兄进入流海秘境的那次事件，推测分析道：“我曾去过流海秘境。在异种巨兽降临的尽头，是以一种幻象建构的缝隙，上面留存有如同界膜的东西……只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起到界膜的作用，仿佛已经破损无用了。”
　　界膜这东西，可以理解为一个有实质、能够包裹住灵气的大气层。只不过是呈圆球状包裹住整个大千世界的，倘若界膜碎裂，内部的灵气也会流失。
　　青霖对“界膜”这两个字极其敏感，她抬起眼睫，目光凝驻了一瞬，神情下意识地紧绷起来：“没有灵气流失的迹象。”
　　江远寒跟着点头，进一步推测道：“我当时就觉得这并非是本界的界膜，因为灵气的确并未流失。”
　　在场的三位，一个是修行甚久的半步金仙，一个是菩萨座下、受到高层次知识熏陶的佛修，还有一个堪称豪门世家，知识面早就在金仙境界的层次上了，自然全都知晓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天下之大，寰宇之广，常需抱以敬畏之心。
　　“可玄通巨门并没有这东西，魔界的玄通巨门形成已久，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问题……如果这并非是本界的界膜，那么……这是，外界的？”
　　这是一个略显荒唐大胆的猜测，但旁听的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思考，没有轻易打断。
　　“本方大世界自有运行的轨迹，在茫茫寰宇之中孤独前行，但因为有我父亲和我爹在，金仙道祖坐镇的地方，也不至于对意外毫无抵抗之力。可如果是……我们和另一个无主的大千世界轨迹相撞了，就算是道祖，恐怕也无法保护得了天地众生。”
　　对于大罗金仙来说，一般手中最粗暴、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就是毁灭。而保护的难度要高很多。倘若只是保护世界完整，想必也有办法，可要细心不造成大面积伤亡，就不啻于拿一根针在玻璃球上绣花了。
　　江远寒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他的狐狸耳朵抖了抖，道：“所以流海秘境的裂隙，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而那些没有发挥到真正作用的界膜，也属于另一个世界？”
　　包裹世界的这层灵气隔膜，也只能收束灵气，而不能困住实体，所以哪怕自己这边完好无损，也无法杜绝另一个世界的异种频繁入侵，而这种裂隙开裂的频繁，几乎已经预示着事情每况愈下。
　　虽然过于异想天开，但却又意外地合理。青霖看了看眼前的小狐狸，伸手自然地给小家伙眼前的茶杯里续上水，动作亲切平和，一点儿也看不出刚刚还在故意为难孩子的意思：“倘若你我能猜得出来，那好友早已知悉了。”
　　“好友”指的是江折柳。
　　热水滚落进杯壁，与带着甜味儿的蜜融合在一起。江远寒盯着被子里的茶水，将这事儿在脑海里过了两遍，突然发现不对：“那魔界的玄通巨门维持了几千年，一直都安然无虞，如果这种裂隙后是另一个大千世界与我们的轨迹相撞，那玄通巨门怎么一直都呈现着任人探索的状况。”
　　不过玄通巨门之后的模样倒是可以解释了。灵气流失的世界之中，没有正常理智的生物留存，道法微末，连真灵回归天地的正常程序都无法走得通，只能是那种荒芜残暴，异种盘踞的土壤，而其中诞生的宝物，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所遗留的明珠，摘掉明珠之后，对面那个世界连废物利用都很难做到——即便界膜完整，也要休养生息数千年才能孕育出新的生灵。
　　就在江远寒为这一个逻辑不通的点而沉思之时，身侧的忘生禅师低低地道：“双生子。”
　　江远寒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
　　禅师的手指拨弄着圆润的佛珠，珠串之间摩擦出细碎的响动，他抬起眼眸，跟一旁的小狐狸对视。
　　“二者一直都在一起，相互依偎，一起遵循同样的运行轨道，连天道意志可能也是相通的。”禅师的设想比他还要荒谬惊人，“魔界在六界之中位置很低，几乎如同在人界的地底，玄通巨门，本就是双方融合的一部分。只不过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彼此之间的距离超过了安全界限，可能会……”
　　“会重叠？”江远寒皱起眉。
　　“……也许会炸。”
　　作者有话要说：    攻：我觉得我们得要一个卫星。
　　小寒：咱俩要人家能给吗？


第七十六章 
　　爆炸。
　　这两个字的意义颇为震撼人心,江远寒稍稍怔住，目光跟对方相触，两人的视线接入到一起。
　　佛修的话语不疾不徐,极有条理，即便是做这种极端的揣测,也表现得泰山崩于前而不乱。
　　“另一个大千世界……裂隙之后的那部分，由于某件事的影响,而改变了凝滞不动的现状,被‘双生子’而吸引,逐渐交融。”他道，“双方都是有具体之形的、即便有些天道规则的界定稍有区别,也很难安然无恙地重叠。”
　　他的意思是，两边大千世界的质量和体积都是难以揣测并且实际存在的,倘若这种吸引一直发展下去,双方接触的部分难以承受这种挤压,就会碎裂爆炸。
　　他们生存在界内，无法窥测出寰宇之外的光景，能够自由脱离、遨游寰宇的，起码要是半步金仙起步，也就至少是龙君和菩萨的境界。
　　江远寒一边听,脑海中一边出现了一个想象的模型，他抬起手，细微的魔气在手中汇聚成球，汇集成小小的紫色圆球最后，周围又重新出现了一个新的，两者的部分区域黏连在一起，就如同连体未分的婴儿一般,两者之间触及到了一个很微小的边缘，而这个边缘的具体呈现，就是一道如裂隙的线。
　　由点成线，由线成面。玄通巨门的裂隙就是双生子天然重叠的那条线，而如今，六界之中诸多“线”、也就是诸多裂隙的出现，似乎象征着这些融入进来的裂隙将要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横截面了。
　　江远寒手心上形成这两个球体之后，再根据世界按一定规则运行的道理，让两者一齐按照同一个轨迹画圈运行。
　　“规则是相同的……”他盯着轨迹想了想，“可灵气流失殆尽的废弃荒芜之界，不会有天道仲裁、金仙保护。”
　　“正是因为没有，才会诞生异种巨兽这种毫无灵智，只知掠夺的奇特之物。”青霖抬手抵住下颔，碧色的眼眸如一池冷寂的潭水，“猜得很有道理，只是我这些年困于妖族内务，又被四象丹炉束缚已久，虽然实力并不落后，但进入半步金仙的时间还要晚明净禅师一步，前些时候局势太差，我神智动摇，情况危险至极，故而并没有离开过本方世界。”
　　她看了一眼江远寒，忽然道：“不如，我带你出去看一眼？”
　　她说的是直接飞出界膜，界膜这东西并不阻拦内外出入，只收拢灵气，如果半步金仙愿意带人出去，其实是有条件能做到的……只不过需要做好亲身防护措施，因为域外的环境，绝对要比界内恶劣很多，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另一番天地。
　　江远寒还未回答，一旁的忘生禅师便忽而抬眸看向龙君，双眼乌黑如墨：“青龙真君。”
　　“嗯？”
　　“小僧唐突，”他道，“您确实为妖界耽误得太久了。”
　　室内倏地一寂。
　　青霖唇边的舒缓笑意微微收敛，眉目平静地道：“佛子，你师父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她想了想，碧眸眸光压低，眼角的细碎龙鳞润泽闪光，“不怪我言辞直接，即便是天下之人都死光了，只要是天灾而非人祸，慧剑菩萨都不会为‘应死之死’而皱一下眉头，他能超脱，是他的事，而我不能。”
　　“我不是佛。救苦救难普渡众生，却又心如镜性成空，让人一切看破。既然什么都看破什么都成空，那还救什么。”龙君话语微顿，闭上了眼，语调平复下来，“佛子，你师父教你的超脱，难道你悟到了？”
　　这一句话有意无意地带过来，反而正中靶心。忘生分明是想劝告对方不要入痴，不要执迷，一旦对妖界的维护横戈在心，极容易成为牵绊，但被这样反问了一句，他便也觉得自己并无资格去劝解他人。
　　其实道理和警醒，谁都明白，只不过有时候脑子明白，心里却又故意糊涂。那些迎着黑暗坠入悬崖的人，未必就真的要踏出那一步。
　　但有些时候，追求之心胜过一切。
　　历数青龙真君的一生，难道她自己不知道为一界之事花费了多少心思、错过了多少机缘吗？只是她难以放下，就如同忘生对于江远寒的那些难以放下一样，心结易结难解。
　　气氛不太对劲，察言观色小能手立即调解，江远寒抬起手拍了拍禅师的手背，腕上的金色手铐隐隐能让人感觉到触感，旋即却又在刹那之间消逝影踪。
　　“别劝了。”小寒嘀嘀咕咕地跟禅师道，“有代沟。”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青霖就瞥了他一眼，微笑着给这位世侄续上加了蜜的茶，轻轻问了句：“说什么呢？”
　　龙君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江远寒转过头对上姑母碧绿的眼珠子，嘴上没谱地开始扯：“我说不让他看您，姑姑长得这么好看，我不想让他看。”
　　“吃醋了？”
　　“不是，”小狐狸乖乖地接过茶水，“您的美貌只有我能看。”
　　青霖忍不住笑了一下，方才的那些深入对话凝滞气氛顿时消散无踪。她念旧似的想起了什么，低低地感叹了一句：“当年若不是我太过狭隘……”她压下后话，转而道，“算了，我去域外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若还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给你捉来一只玩玩，你爹和菩萨都很不认我的交情，知道什么也不说。”
　　江远寒转了转茶杯，道：“我爹是不想让您操心。”
　　面前的青衣女子站起身，疏松筋骨似的略微活动了一下，桌案边的天恒剑如受牵引，自动凌空而起，化入龙君的体内。
　　“也就你会甜言蜜语。”青霖也知道自己前段时间自顾不暇，即便真有大事发生，好友无论是出于任何方面的考量，也轮不到让自己顶上，她停顿一瞬，续道，“临近妖界的裂缝就在翠鸣山，我出手活捉了两只异种，阿楚派了妖族看守，你去看看跟魔界的有没有什么不同。”
　　她随手一抛，一面淡青色的令牌就从空中抛掷过来，稳稳地落进江远寒的怀里。
　　随后，龙君的身影在地宫之内瞬息消失，化作一条青龙虚影遁入上空，在一片青铜吊顶间无影无迹。
　　江远寒从怀里捡起妖界的通行令牌，一边看着上面的字一边喝了口温热的茶水，道：“禅师，你方才实在没有必要劝解，我姑母行事，自然有自己的想法，我就从来不劝别人放弃，因为能劝得动的人，让他自己试试就直接放弃了，都不用开口。”
　　忘生注视着他的侧脸：“我只是觉得，倘若没有妖界，真君早已……”
　　“可要是没有妖界，龙君也到不了这个位置，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小狐狸摩挲着令牌上的字，觉得妖族的文字看上去特别花里胡哨，他往禅师身边靠了靠，“就像菩萨他自己，你知道明净叔叔年轻的时候立下的宏愿是什么吗？要净化幽冥界的万千厉鬼，幽冥不空不成佛……所以明净叔叔的局面也跟姑母差不多，一个渡化之路漫漫长途，几乎看不到成佛的希望，一个被妖族的过去未来所牵累，错失无数机缘，但倘若没有这些‘绊脚石’，也许他们本就难以到达金仙之境。”
　　忘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被这番话打动，但他的目光没有在江远寒的脸上移开过。
　　小狐狸念念叨叨地说了这一大堆话，把甜甜的茶水喝光，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禅师一眼，道：“龙君说裂隙在哪里？”
　　“在翠鸣山。”
　　江远寒愣了一下：“翠……翠鸣山。”
　　“腾蛇妖君成名之地。”禅师看着他道，“血雨弥天，玉霄神在那天之后不久，就化为山石了。”
　　这场面实在很像是跟现女友提起初恋女友。江远寒匆促地抬起杯子，想要喝茶来掩饰眉目之中的在意和紧张，但他忘记已经喝完了，手指僵在原地，硬生生尬住。
　　江远寒自觉是魔界忠贞不二深情专一绝世猛1好男人，就算绝世猛1出了问题，好男人也决不能再出问题，他捧着茶盏，吞咽了一下口水，镇定道：“翠鸣山就翠鸣山，我又不怕。”
　　“你不是怕。”对方气息翻涌着接近过来，淡而缭绕的檀香弥漫四周，顺着嗅觉钻进五脏六腑，“你是在想他。”
　　江远寒差点没抓住自己手里的茶杯，他单手按住盏盖，冲着禅师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狐狸耳朵却紧张地直立起来，尾巴都跟着僵住了，低垂在后面一动也不动。
　　“我……我没有……”
　　太心虚了，一戳就破，某些过于触动心灵的谎言，就算是这个狐狸精、小骗子，看来也是说不出口的。
　　忘生不知自己是该高兴对方并不薄情，还是该伤怀于这一点余情未了。他闭上了眼，旋即又睁开，低叹了一声。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跟死人较劲。”
　　江远寒想到师兄那时候的反应，望着表面上风轻云淡的佛修，心中默默地吐槽道，不，你会，你还较劲得很厉害。
　　忘生低下头，被对方碰了碰鼻尖——这像是什么小动物特有的接触方式，亲密又可爱，很容易让人放松心弦，禅师注视着他，捕捉到每一丝的神情变化，他愈发靠近，主动又温柔地亲吻了对方。
　　小狐狸不敢不接受，他回抱着对方，从自家本就比较少见的家庭环境中，触类旁通地理解到了同性道侣的相处模式……相爱之人，毫不介意才是反常，更何况禅师目前并没有接受自己是化身这件事，他理应好好照顾对方的情绪。
　　江远寒靠在对方怀里回亲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停了一下，稍顿住，舔了舔他的唇。
　　过了半晌，忘生忽而把小狐狸整个人抱进自己怀里，低头看着他道：“你怎么……”
　　江远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你尝起来，”他道，“是甜的。”
　　江远寒：“那是因为……”
　　禅师：“原来狐狸精的嘴唇是甜的。”
　　江远寒的脑袋里冒出一个问号，他舔了舔唇，迷茫道：“难道你是第一次亲我吗？李云生，你……”
　　禅师的法号和俗名他一直记得，江远寒在这种情况下，叫佛修的法号实在是叫不出口，只好喊了一回对方的俗名。
　　但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完，因为禅师又光明正大、且温柔似水地亲了亲他。
　　江远寒耐着性子，憋了半晌，道：“……借口，都是借口。”
　　对方静静地看着他，颔首道：“对。”
　　别的都是借口，只有想吻你是真的。
　　翠鸣山看上去并无异样，但拿着令牌一路顺利通行之后，江远寒到了近处，才发觉如今的山上，开满了一片香气馥郁无比的白桂花。
　　自十几年前的那场血雨之后，翠鸣山上已经寸草不生、泥土尽皆惨红甜腥……只有白桂花树能在此处根植，汲取山中养分，所以十几年过去了，这里也便化为了一座满是桂花的山，而且这里的桂花是反季而开的，也就是说……它的花期不在六七月，而是在寒冬腊月，习性如梅。
　　如果说没被触动，那完全就是骗人的谎话。
　　江远寒路过满山的白桂花，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枝生长得细密繁茂。他当年受到堂哥的拦阻，没敢亲眼看一看小师叔的埋骨之地，如今见到此山，却如同间接性地看到了山峰之上凝化不动的蛇蜕。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情绪难以掩饰，差点一头撞到树干上——实则撞到了护在额前的掌心间，是忘生抵住了树干。
　　禅师握住了他的手，神情未变地敲了敲小狐狸的额头，提醒道：“看路，一直走神儿，想谁呢？”
　　江远寒低着头不说话，慢吞吞地道：“我哪有走神……”
　　“好了。”忘生转过头，牵着他的手，“别编了。”
　　江远寒：“……哦。”


第七十七章 
　　两人一路行至翠鸣山之内,弯曲山路周边，含苞待放的桂花轻轻地碰过江远寒的手臂肩膀，枝叶似有若无地触过他的手,一片冰凉,而在这种冰凉之下，原本未到开放时节的花苞却悄悄地绽开，自江远寒的身后留下一道仅存片刻的、花枝烂漫的路途。
　　只不过这道路只能留存须臾，很快便化为原状,由于江远寒神思不属,无意留心,所以只有忘生禅师发觉了此状。
　　他手中转动着佛珠,眸光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翠鸣山之内有妖族看守,但龙君给的令牌权限很高,一路畅通无阻，一直踏入到山中所修筑的密室之内。
　　此处是山内唯一没有桂花树生长的地方，建造了一座四周冰冷的铜铁密室，上面攀爬着无数层叠的篆文和妖族字体。江远寒看着妖族将领打开封禁,退了出去,才转而正视这个关押异种巨兽之地。
　　半空之中咒文环绕，在庞大的倒刺锁链之下，两头栖息着的巨兽蛰伏在内,一只形如蛇,却从脊柱之间钻出来数列似骨非骨、似金非金的刺,每个倒刺之上都盘踞着仿佛镰刀般的结构。而另一只更是无法看出具体的形态，似乎整个身体都是软的，漆黑的软体之上探出无数扭曲转动的肉芽。
　　江远寒也是见过许多异种的,但这两个长得真的异常丑陋——准确来说，除了玄通巨门后的异种，其他的裂隙中出现的异种巨兽，长得都过于惊世骇俗、不像正常生物了。
　　“……怎么这么……难看。”小狐狸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细看真是太残忍了。”
　　禅师的思想境界自然跟江远寒不同，没有表现出对此的喜恶。
　　“除了丑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缺点。”江远寒凑近观察了一下这两只被禁锢得难以动弹的巨兽，心里比较了一下，觉得还是当初跟师兄一起看到的那只最丑，他琢磨了一下，伸出手凝聚出一丝魔气，淡紫色的微光在他的指尖让绕转两周。
　　“玄通巨门之后的异种对魔气都很敏感。”江远寒道，“不知道这两只怎么……”
　　他话语未尽，就见到眼前蛰伏不动的异种猛地抬起头顶上的八只眼睛，身体艰难地移动了半寸，将淡紫色的魔气舔掉了。
　　不是用舌头，这东西好像没有舌头，而只是用吸取的方式，但江远寒还是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缩回手，迷茫地盯着眼前的这玩意儿，考量着道：“……我说的敏感是怕，它怎么给吃了？”
　　“……魔界未曾驻守，没挨过打。”出家人精准地分析道。
　　“原来是欠揍。”江远寒不负责任地总结了一句，他面不改色地递近手指，指腹沿着巨兽的第一只眼睛一路横着滑过来，对方都没有什么动静，等到他的手在第八只眼睛旁停顿的时候，毫无灵智的异种却低下头，一口含住了江远寒的手指。
　　！
　　果然没有舌头！
　　江远寒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句话，他猛地抽回手，呆了一瞬，脱口而出：“它这是干什么？”
　　禅师沉着脸用干净的丝帕给小狐狸擦手，洁净的雪白绢丝拂过指节，擦拭了好几遍，直到江远寒的手没有存留一丝其他生物的痕迹时，才不轻不重地道：“那你这是干什么？”
　　江远寒解释道：“虽无灵智，却有本能。这东西跟只知破坏的恶兽相同……我们往往以杀止战，很少获知巨兽的习性，所以我就……看看？”
　　忘生看着他道：“似乎跟魔界的一贯宗旨不符。”
　　“因时而变嘛。”江远寒跟他父亲的想法确有不同，他既继承了魔界的特质，但同时又兼具人族素来深远全面的考量。
　　就在两人交谈之时，江远寒的目光一直在巨兽之上梭巡，他的目光停在这东西腹部之下的一滩凝涸血水之间。这腹部的缺口边缘缓慢地渗透着鲜红。
　　但江远寒看的不是这些，而是凝涸地面边缘的一块缺角木牌——那东西似乎被强酸腐蚀过了，四周都是腐蚀过后的凹凸痕迹，木牌上刻着扭扭曲曲的鬼画符。
　　他伸手把木牌从巨兽的腹部抽了出来，获得了身侧道侣望着他的手复杂忧心的目光。
　　佛修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老父亲心态，看见小狐狸的手脏了一点点都难以忍受。
　　“有点像文字。”江远寒翻看了一遍，“只不过看起来年份太久远了，大几千年不止，这木头不是凡木，却依旧要烂光了。”
　　“看来裂隙另一端在灵气流失前是有过生灵繁衍、开启灵智的。”
　　江远寒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禅师一眼，道：“这也算是久远的遗物了。”
　　他没有多想，将木牌包裹了一层屏障，抓过禅师的手，稍微用眼神一示意，佛修就随后放松了法器禁制，让小狐狸把东西扔进他的储物法器了。
　　江远寒的真身也有储物法器，只不过眼下这具躯壳没有携带。他站起身道：“异种巨兽无物不吃，跟魔界里的那些也并无什么太大区别。看来裂隙之后的世界应当是连通的……但玄通巨门我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禅师点了点头。
　　小狐狸的尾巴在半空中甩了甩，毛绒绒的。江远寒自己没察觉到尾巴在动，摸着下巴思考道：“我感觉我应该回一趟家，我得问问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难道我看起来不够猛，不能拯救世界吗？”
　　他碎碎念的当口，火红毛绒的大尾巴已经被一只手捉住了，对方的手修长瘦削，骨节分明，陷入柔软尾巴之间，色泽对比鲜明，缓慢收拢指节的动作，都带着一丝暧昧的味道。
　　江远寒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他。
　　这人是个毛绒控，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看出来，但这是不是有点过于情不自禁了？也不注意点影响。
　　狐狸精的尾巴在他手里转了转，似乎是轻微地有点想要挣脱，但动作幅度却没有那么大，看起来反而像是撒娇一般，最后尾巴尖儿还是很有骨气地钻出了禅师的手掌。
　　江远寒凉凉地道：“你有点像变态。”
　　忘生眼眸如墨，冷邃如渊，他眉心的佛印似乎愈发浅淡了，菩萨的及时遏止难以拖延太久。他本人对此早有预见，但却不知道具体发作的时间。
　　对方迟滞了一瞬才抬起头，慢慢地松开小狐狸的尾巴。
　　江远寒觉得有点反常，他绕着佛修的周身转了一圈儿，道：“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有啊。”忘生冷不丁地道，“你要小心，对和错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江远寒以为他说的那个“对与错”，跟师兄的那种吃醋偏执是一回事儿，心说你脑子不正常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他颇有老夫老妻彼此了解的错觉，一脸淡定地道：“我小心你？我都跟你在一起了，我怕什么？你还能强取豪夺我？”
　　一提起这个他可就不困了，在魔族的传统上来说，强取豪夺还真是一个分高下的手段。江远寒想了一下，道：“其实我只是怕你是出家人，咱俩这样影响不好……”
　　对着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一点那种念头都没有，只不过是碍于一些面子和身份。
　　他暗示了半天，没听到禅师的更进一步，反而听他道。
　　“翠鸣山跟玉霄神的埋骨之地很近。”
　　江远寒心里猛地一紧，抬眸望向对方。
　　忘生注视着他道：“我陪你去看看……玉霄神？”
　　江远寒先是一怔，极其动心，非常想要同意，但他旋即反应过来，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波动，狐疑地上下审视了一下对方：“……你，试我呢？”
　　要是师兄在这里，别说陪他去看看，就是拿冲和剑一剑一剑地把小师叔的坟给刨了都合理。江远寒对自家道侣的脾性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说温柔是真的温柔，但就是太酸了，舔着都倒牙，怎么可能愿意宽和大度地去看望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没有。”禅师道，“我也想看看他。”
　　江远寒没信，狐狸耳朵迷茫地抖了抖，陷入沉思。
　　“我想知道你们的过去。”忘生道，“以我当前的心境，还俗是早晚之事，既然如此，不若早做决断。”
　　这其中有些言外之意。
　　江远寒实在耐不住心动，他感觉自己就像跟失忆恋人普及初见场面一样，有一点微妙的激动，但还是故作从容地点头同意。
　　佛修手中转动的佛珠缓慢顿止。
　　微风拂过林叶。
　　穿过翠鸣山，化为遁光经过十几分钟的寻觅之后，江远寒终于见到曾经想见而未见的一幕。
　　一切如此熟悉，但又仿佛隔绝了几世之久。
　　腾蛇的身躯盘踞在断峰之上，与山石融为一体。在巨大的雕像之下，是一条较为平坦的小路，已经被行人的步伐踩实了，道路两旁生长着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斑斑点点的颜色点缀在两侧，有一些甚至向上延伸，开在了断崖的边缘，与腾蛇巨大的尾依偎在一起。
　　江远寒没有见过小师叔的妖族形态，他只想得起对方眼下细碎反光的鳞片，勾入喉咙令人畏惧的信子，还有那些几乎令人觉得有些痛的拥抱。
　　明明知道对方的这部分真灵已经回归本体，但江远寒还是有些难以平静，他恋恋不舍地抬手触上腾蛇雕像，如同触摸到坚硬无比的岩石，而非那只挽起他的手。
　　雕像的鳞片缝隙间长着冒出来的草木嫩芽。
　　“这个时节，好像不是什么万物复苏的日子。”江远寒念叨了一句，闭眸和缓了一下呼吸，尽力放松心情，有点开玩笑似的道，“你看看，跟我在一起，没一个有好下场。”
　　他说的不止是对方，还有很久很久以前，跟林暮舟结怨时的那个女孩儿，只不过，对方仅仅是暗恋，就已经受到了残酷的波及。
　　他知道这是谁的错，但依然会在某些沉寂的时刻，突然觉得难辞其咎。
　　忘生禅师注视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竟然略带认同地点了下头，随后却又摇了摇头：“他并不后悔。”
　　“你们的感知又不是相通的，你怎么知道小师叔……”江远寒说到这里，话语突兀地一顿，他转过头看向禅师，“……感知虽然不通，但你们的这份执迷不悟，倒可能是相通的。”
　　忘生道：“你我早有缘分，我知道。你说过的话，我都仔细地想过，所以才想来陪你见见……李承霜。”
　　他没叫玉霄神了。
　　江远寒盯着他看，没从佛修古井无波的神情中看出什么异样：“不知道为什么，你表现得越通情达理，我就越有点心里不得劲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师叔：感觉头上有那么点……绿？


第七十八章 
　　被通情达理包裹着的,是内部浓郁如墨的欲。
　　这一点甚至连忘生都没有注意到，他知道自己有失控的危险，但这仅限于菩萨所遏制的佛性。他本身并不知道,在内心识海翻腾着的，除了隐忍退让的“深入了解”之外,还有潜滋暗长的魔性。
　　这种魔性是指走火入魔的魔，指佛心和意志的混乱和动摇,跟魔族魔修并无关联。
　　微风吹过裂隙之间的细小花朵。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江远寒把自己跟小师叔的当年之事简要说了一遍,他靠在腾蛇山石的旁边，脊背挨着与断崖相连的蛇蜕鳞片。
　　小狐狸看起来充满遗憾，而且那种遗憾之情非常沉郁，没有轻易地全部表达出来。
　　忘生从旁静默地颔首，他探过手，握住了江远寒的手指：“看你样子，是忘不掉他了。”
　　江远寒抬眸看了看对方，观察着对方眼底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是忘不掉，但你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之前就说过……搞出这么多化身来考验我，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只是你不相信。”
　　禅师没有应答，目光如水地望着他。
　　“无论是玉霄神，还是冲夷仙君,或是禅师你……你们都同属于一个人，是代表他本人其中一面的化身。这一点我也跟菩萨确认过了,明净叔叔收你为徒，早就考虑过这一点。”江远寒道，“我当然充分尊重你的意愿，你的信与不信,我都尽量配合，毕竟我是魔族数一数二的好男人。”
　　他一边说，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就略显得意地翘了起来，觉得自己特别地讲道理。
　　忘生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相信，而是转而问道：“你为什么会换这么多身份？”
　　江远寒想都没想地随口回答：“因为我在修行啊。”
　　禅师目光微凝，声色如常地道：“修行？要尝试换个身份修行吗？”
　　江远寒没有意识到自己就在悬崖边缘、而且是布满雷区的边缘大鹏展翅，直接道：“我家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秘术，可以遁入神魂之海，与游荡的魂灵谈好条件，使用他们的躯体……但同时也会遇到一个跟躯体有关的人选，取得这个人选的爱恨嗔痴，就能将秘术运转到极致，再经历道心考验，就可以更上一层……楼。”
　　他话语一滞，陡然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这些在禅师耳朵里是什么意思：这不就相当于在说“我在利用你”吗？而且是“我就是一个无情无义只有修行的负心汉，一边把人骗的团团转，一边装作情深似海的样子，坑了一个又一个，嘿嘿，轮到你了！”
　　江远寒的喉结动了动，转过视线，对上佛修清净幽深的眼眸。
　　“……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
　　忘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眉心的金色佛印彻彻底底地淡化了，他自己没有察觉到，但江远寒却能见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急遽变化。
　　仿佛菩萨亲临的那一日，他在极度的幽暗无声之中，被心声叩问到几乎成魔的刹那。
　　忘生的手很好看，修长有力，与记忆中的完美重合，他屈指按住小狐狸的衣领，气息温然地传递过来，如同四月暖风缭绕不绝。
　　“你解释。”他道，“我听听。”
　　江远寒感受到一股极度的压迫感，他的尾巴绒毛都要炸起来了，狐狸耳朵紧张地直立起来。他抬手按住禅师的手背，认真解释：“虽然我有一点点……就一点点，目的不纯，但我喜欢你是真的。”
　　忘生的手指把他的下颔扳了过来，动作平和缓慢，但却又不容拒绝。他身上的檀香与莲花气息交融在一起，徐徐地扩散出去。
　　禅师的手指撬开柔软的唇，伸进尖尖的齿列之间。
　　“你这张嘴，”他说，“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我辩不出。”
　　修长的指节拓入牙床之间，触碰到濡湿的舌。小狐狸的舌尖又热又软，被指腹按住的时候似乎想要抗拒，但抗拒的力度又实在不足。
　　江远寒没舍得咬他，他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是对的，这种看起来通情达理温柔可亲的佛修反而最难预料，比师兄还更难揣摩、难伺候一点。
　　一贯脾气不好的反派魔头，偏偏对自家道侣没有什么办法。他挣脱对方的指腹，但也没咬，也就是推拒对方的侵入，含含糊糊地道：“你就当我都是真话……呜呜……”
　　没能说清楚，对方手腕上的佛珠一颗颗地开裂，绽放出皲裂的纹路。
　　忘生的手指摩挲着小狐狸的尖牙，在能够将人咬出血的牙齿上来回触摸，几乎像是挑逗食肉动物的底线。但江远寒早已经过初恋与二婚的熏陶，在产生误会的时候成熟了很多，费劲巴拉地握住对方的手腕，转过头咳嗽了半天。
　　有点压迫咽喉。小狐狸的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湿润泪光，他才刚刚从这种有点犯神经的逗弄中回过神，就被禅师抱到了腿上。
　　这里是离翠鸣山不远的断崖，也是李承霜昔年盘踞之处，在这里化为山石、等到寂如灯灭。或许在这里发生点什么，在忘生的心里，能让从欲海中生长出的淬毒荆棘，凝聚出报复或折磨的痛与快意。
　　他的情绪总不外露，可越是沉凝无波的湖面，下面潜没着的巨兽就越是庞大。一声并不强烈的呼唤，就能让失望不断堆叠的山峰刹那雪崩。
　　雪崩是无法阻止的。可对于忘生来说，连坠落和失控，都显得那么低调。
　　江远寒坐在他的腿上，觉得自己的腰身被死死的掐着，力道重得他都痛。他放弃了说服和辩解，自暴自弃地道：“来吧，高僧还俗当场，我就知道你这脑子得修理，我承认我有错，可是……唔……”
　　江远寒觉得自己就是高僧还俗的道具、开发色中饿鬼的药引子。他清晰地感知到被对方身上的强烈压抑感所包围——禅师眼眸乌黑，发丝也沉如墨，那些剔透泛金的光芒彻底消失，佛印一点一滴、如上色般染成暗色，那一身清净持重的气息，尽数化为乌有。
　　好像一切都空了，只有缠绵的爱欲包围着他，像是无穷炼狱下的恶鬼伸出触手，将他绑架，拽着他下沉。
　　江远寒虽然对道侣的疯批问题早有预料，但以这样一种形式激发还是他没想到的。小狐狸被对方玩弄着柔软的唇，唇瓣让他咬得泛红，唇角有些发肿，勾缠着的舌尖彻底麻木得失去了感知……那种温柔的侵吞最能破解人的理智。
　　他连气息都被掌控着——这是江远寒放纵的后果。他放弃争夺，期望能以放任之态安抚对方。但这显然并未奏效，在舌尖麻木、气息混乱之后，江远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禅师的手稍稍上移，用力地按着他的脊背。
　　这种讯号太过危险了，江远寒感觉反而是自己要被吃掉了。他回神似的眨了眨眼，抬手勾住对方的脖颈，努力地拉扯开一定的距离，获取了喘息和发言的机会：“……你这是逼我反抗？”
　　对方不说话，而是执着地又亲吻回去。
　　江远寒一口咬在他的舌尖上，一下子尝到的腥甜的血气，他皱起眉，攥着对方素色衣衫的手指紧紧地收拢起来：“……六根清净个屁，我就知道你实际上是个神经病。”
　　李云生眼都不眨地舔了舔他，鲜血的味道过渡而来，让人的肺腑都跟着发痛发烧。
　　“不要说话。”他道，“分辨真假太难了。”
　　江远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你要我当个哑巴吗？”
　　金色的锁链在两人的手腕上浮现出来。对方腕上的莲花子彻底碎掉了，仿若粉尘一般一吹即落，而那双眼眸，也不再有洞察世事的清净无尘，佛修一生以普渡为念，最后却一步步堕得满身尘埃。
　　他很难预料到自己会喜欢这样的一个人。他不但没有爱上一个人的优点，反而在见过那么多风流多情、玩世不恭之后，还一片痴心任折磨，连小狐狸这些令人痛恨的缺点，他都难以放弃。
　　难以放弃的同时，也就难以彻底地控制情绪。他的佛心分崩离析，这么多年修佛的意志像是被心魔所纠缠着摧毁了，如同被火焰融化的冰。
　　冷静融化，只剩下一滩血水。
　　“如果真的不会说话。”他道，“也可以。”
　　江远寒：“……你这个疯子。”
　　疯子对他的所有话语都全盘接收，但也对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自己的斟酌和考量。李云生到底信不信，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江远寒突然无法推测。
　　“什么都不要去管。”他说，“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有你和我。”
　　江远寒对这种近乎被困住的姿势非常抵触，他有点儿生气地盯着对方。
　　对方眸光不变，字句清晰地道：“也许世上只有你和我的时候，也就安静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甚至还是温柔的。
　　江远寒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他刚想开口反驳对方这句话，就被连着手铐的那只手按在了山石之上，他的手背跟石头粗糙的表面摩擦了一下，大片肌肤都红了。
　　对方的话语从耳畔传递过来，伴随着酝酿到极致的沁润——带着侵吞意味的气息，仿佛要将他整个包裹住，纳入这个沉默无声且难以挣脱的怀抱。
　　“陪着我，只陪着我……一直到死。”他的声音一片微哑，“只要你遇不到其他人，我就是最后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本体：……欲言又止


第七十九章 
　　江远寒在床上翻了个身。
　　自己这具身体确实打不过他,但是从前都没放在心上，也没觉得暂时的实力缺陷能引起什么大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金色的手铐已经沉没下去、黯淡着隐藏了形体。但江远寒还是清晰的记得,李云生扣着他的手依靠这段似有若无的相互连接，把他硬生生地拖拽回来的场面。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试探来试探去，最后还是这么个结果。江远寒抬起头,看了看这间禅房的陈设——干净简单,别致古朴。
　　这是一座多年无人居住的荒芜寺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对把自己圈禁起来这事儿处心积虑、早有打算。
　　失算。
　　小狐狸晃着尾巴想。
　　他觉得自己的接受能力真是前所未有的强悍，对禅师表里不一的反差很有心理准备。江远寒想着想着又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桌案上的枯萎莲花。
　　瓶中难培莲花，但这水芙蓉却在瓶中枯萎，花叶干枯，光泽凝涸。
　　他出不去，这里周围全都是结界，他这回是真的切切实实被道侣关起来了，还是慈悲心肠的佛修。
　　李云生如今是不是佛修，还要仔细商榷。
　　枯萎荷花的边缘摆了一盘玫瑰糖，细碎地反着光,一旁的灯烛光影摇晃，四周的自然光线难以渗透,仿佛并无昼夜可言。
　　房门轻轻地响动了一下。
　　李云生没有别的衣服，身上仍旧是一件白袍，外面是一件素灰袈裟，灰色调很淡很淡,上面盘旋着泛银的暗绣，赤红的金属勾连袈裟，带钩上雕琢着一朵金色莲花。
　　如若光看背影，这的确是得道高僧、禅意浓厚的佛修，但等到对方转过身来，乌黑的发丝平滑垂落，剑眉寒眸，那种令人难以记住的飘渺感彻底褪去，代替这种飘渺出尘之感的，是一股缠绵缱绻、温柔沁润的亦正亦邪之气。
　　像是换了个人。
　　但江远寒却突兀地感觉到，大概这才是对方深埋克制、不愿见人的模样。魔念浮现于眉眼之间，寸寸走偏锋。
　　李云生停在了他面前，给他带回来一只糖葫芦。
　　江远寒没有接，他盘腿坐着，毛绒尾巴紧绷起来，压在身后。
　　“你不觉得，”他道，“不应该这么做吗？”
　　对方没有接话，而是将糖葫芦放到他面前，离小狐狸柔软但伤痕未愈的唇瓣只有几寸的距离。
　　“我说什么你也不信，甚至都不想听我说话了。那你是跟这具皮囊在一起吗？还俗不还俗的咱们都不谈了，是不是一个人我也不逼你，但是你都知道咱俩这是办正事儿，要是这个大千世界真有这样的危难，你不想普渡众生……”
　　糖葫芦塞进了江远寒的嘴里。
　　他愣了一下，恶狠狠地咬下来一口，一边嚼一边盯着对方，然后颇带情绪地咽了下去：“你……”
　　“不想。”
　　李云生平静回望。
　　“寒渊魔君江远寒，”他道，“你也不应该想。”
　　“你……你在说什么啊？”江远寒道，“我想不想跟我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你是魔修。”李云生看着他道，“这个人世对你并不友好，不值得你去尽心。”
　　江远寒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样，他的所有心理准备仿佛都在这个对话当中被打破了，连刚刚咽下去的糖葫芦都苦涩了起来。小狐狸压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死死地攥着衣料，他深呼吸了一下，抬眸道：“你这不是一时魔障，李云生，你要……走错路了。”
　　“为什么？”对方的神情静默无波，“大道三千，谁能定夺哪条路是对，哪条路是错。”
　　“无论是道门正修，还是佛门正修，都没有过这样的弟子成道。”
　　“我要走。路就不偏。”李云生笑了笑，“你也不是所谓的修真界正修，怎么知道什么是正，怎么是偏。”
　　跟和尚出身的修士辩论，简直就是自找麻烦。
　　江远寒讲道理是讲不过他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道：“你这么关着我，还不算路走歧途么。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啊。”
　　对方眉目平静恒定，波澜不惊，他低下头，很轻地、但又非常充满蛊惑和许诺的味道，柔和地亲了亲压着火的小狐狸：“你是我的岸，我回头，只有苦海。”
　　江远寒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劝了，他被这个轻柔的吻熄灭了脾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李云生的性情看起来好似并未变化，直到江远寒见到对方的手指挑开自己的衣带，掌心温暖地环绕过去，他心里陡然一跳，猛地抬眸，见到对方眼下浮现出一行似有若无的、血红的梵语。
　　随后，血红色的梵语逐渐地扩张，细密的鲜红痕迹从对方的脸颊间排布而开，但这魔性滋长的象征只出现了片刻，随后便悄然无声地沉寂下去。
　　江远寒并不是不愿意跟对方发生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但他觉得这种情形之下是不能放任对方的，可他的拒绝的意志被那股极低微、又如同带着腐蚀性的致命温柔包裹住了，他朦胧着被牵引着、被无形的漆黑触手缠绕身躯，如幻觉般地认为“禅师好像是对的”。
　　谁才是那个狐狸精啊。江远寒惆怅地想着，还一边情不自禁地纵容他低头压过来。
　　赤色的毛绒尾巴被抚揉了几遍，一开始还给予回应，随后便像捏软了筋、抚酥了经络，软乎乎毫无防备地躺在对方的手中，到了最后，上面便让被扣紧时掌心的热气熏得微潮，尾尖儿无助地蜷缩成团，又难以抵抗似的舒张开。
　　禅房之内昼夜难分，灯烛长明，案上的枯萎荷花形态低垂，干枯的碎屑一点一滴地坠落、成灰。
　　次日清晨。
　　很难说这究竟是不是清晨，或许是午夜清醒也说不定。
　　烛光映照进视野里，投入视线的裂隙之中。江远寒被这股柔淡的橘色暖光唤醒，努力地掀起眼皮，神情茫然地看了看房顶。
　　比记忆先回笼的，是他酥软无力的尾巴——他从没有这么强烈地感觉到尾巴的存在感，毛绒控真的太可怕了，他浑身上下都没有比这条尾巴更惨的地方了……其实有，只是更惨的地方不能详细描写。
　　禅师继承了道侣一如既往的耐心和温柔，虽然这种温柔让人非常畏惧。但江远寒身上还是一切都处理过了，干净清凉，连痛感都不太明显，但越是这种细微的痛感，就越伴随着折磨人似的那股发麻和无力。
　　他转过头，见到烛光的侧影袭入眼帘。
　　淡光照着没吃完的糖葫芦，上面的糖全都化掉了。
　　李云生不在，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江远寒趴在床榻上反思自己，觉得还是对道侣的关心不够——像他这种魔族好男人，当然会在第一时间从自己的身上寻找问题。
　　江远寒宁愿对方像师兄一样明目张胆地侵占、心意坦诚的要求、不加掩饰的充满介意，也不愿意他这样难以揣测，连接受到他目光，都觉得温柔似水无保留，丝毫察觉不出对方深邃切肤的煎熬与忍耐。
　　江远寒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觉得李云生总能接受，可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不够体贴的考虑。
　　相爱需成长，这人间里不止有水到渠成一种方式能够修成百世好。
　　江远寒腰疼得发颤，他借着烛光看了看桌子上的糖葫芦，叹了口气，刚想着吃不到了，就听到轻微的门响。
　　来者将加了蜜的润喉茶放在江远寒手边。
　　小狐狸抬起眼，稍微一联想就知道对方去沏茶了。他板着脸，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恶习不改地嘲讽了一句：“菩提圣境，果然没有色中饿鬼。”
　　禅师食言了，而且还是他自己主动破的戒，甚至是半带诱拐地蛊惑着江远寒成的事。
　　白白地让这人说了好几次狐狸精，到了真刀实枪的时候反而没这个本事了。
　　李云生伸手递了一杯茶给他。
　　江远寒没必要跟自己较劲，他捧起茶杯断断续续地喝完，扫了一眼对方，目光猛地停驻在银灰暗绣上的金属莲花上。
　　莲花的一瓣上沾了一点凝涸的血迹。
　　江远寒脑海中嗡得一声，手里一下子没抓住茶盏，杯子嘭得一声摔在了地上，他抬起手臂猛地抓住对方的衣领：“你动手了？跟谁动的手？你是不是……”
　　淡薄的血腥味道从禅师的身上萦绕过来，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切入江远寒原本放松的神经。他攥紧掌下的衣料，把最可怖的那种猜想压下去，缓了口气，问道：“你杀人了？是来找我的么……”
　　“不是。”
　　李云生反握住他的手指，将小狐狸紧绷得发白的指节一点点地揉捏捋平，他的掌心温暖和煦，像是毫无异样地反扣住对方的手。
　　“附近出现了裂隙，这是异种巨兽的血。”
　　江远寒怔了一下，旋即道：“你受伤了吗？”
　　“没有。”
　　小狐狸刹那之间松了口气，他这时候回过神，才猛地发觉不小心扯到腰了，原本就让这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折腾得麻木无力，这时候腰椎一节节地发软，直接没面子地沉进禅师的怀抱里。
　　莲花的香气与淡淡的腥甜混杂在一起。
　　“……沾到衣服上了。”江远寒懒得给他擦，但还是斤斤计较地指出来了。他看着李云生毫无波动地擦拭掉血迹，勉强将心慌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低头埋在对方的怀中，嗓子还是哑的，他也没有别的词儿，知道对方软硬不吃，也就抱着“劝总比不劝好”的心态，嘟囔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
　　“不回头。”
　　李云生伸出手，给小狐狸递过去一个红色的果子。
　　江远寒抬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张嘴咬了一口。
　　甜的。
　　……真好吃。


第八十章 
　　如果说李云生只想把他关在这间禅房、这座寺庙里,那尚且还不算严重。江远寒心中隐隐担忧的是——对方会做出什么错事。
　　他坐在桌边，伸手拨弄枯荷上干裂的脉络。
　　李云生一半的时间陪着他，另一半的时间离开,对自己做了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安慰了他一句：“出现的异种巨兽早已不能作恶。”
　　说实话,与禅师如今难以揣摩的状态相比，连跟异种巨兽打架争斗都显得更痛快一些。
　　江远寒抬手点了点枯荷,余光扫到因彻夜荒唐情事而一片狼藉的床褥,他一点收拾的心思都没有……就是向往成年人世界的魔族，也要被连日的纵欲做得快要皈依佛门。
　　只是李云生那股如同引诱的蚀骨温柔太过难以抵抗，江远寒每次都无法意志坚定地完全拒绝，总是在半途时就被勾起性子，配合甚至争夺主动权地把事情推进下去。
　　小狐狸浓密柔软的大尾巴连着蔫儿了好几天，软乎乎地低垂下来。
　　这个姿势有点抻着腰了。江远寒换了一个坐姿，手中凝聚而出的魔气在指端盘旋，随后在房门响动时让魔气瞬间熄灭。
　　“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对方的声音温柔似水。
　　江远寒转过头没理他。
　　李云生也毫不生气，他腕上的佛珠早已碎成粉末，如此将小狐狸抱起时也不会让对方感觉到硌人。江远寒被他熟稔柔和地抱了起来，从座椅上捞进怀里。
　　“一天十二个时辰，你让我睡六个时辰，入夜再折腾我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吃就是发呆。”江远寒道，“能不能提升一下小黑屋的质量？这样待久了人不都待傻了？”
　　李云生的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像是对待小动物似的摩挲着安抚一会儿：“等我两天。”
　　“……你做什么呢。”江远寒被放到床角，看着对方将一片混乱的床褥收拾干净，摆放平整。
　　地面上有一瓶倒了的药膏，粘稠的液体顺着玉瓶流淌而出。江远寒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是昨天晚上生气时不小心弄到床榻下方的……他不喜欢冰凉的液体进入身躯，跟李云生吵了半天架，他单方面吵，禅师大部分时间在哄，小部分时间在强制执行。
　　“没什么。”对方道，“想不想吃……”
　　“不想。”江远寒立即打断，“你喂我吃东西就是为了吃我，想都别想。”
　　李云生似乎并不生气，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就算有失偏僻，但也有一半是对的。
　　禅师的脾气过分得好，很难说拿好与不好这个词来形容到底对不对，这些天江远寒也尝试过激烈的言辞，试图让对方回头，但无论是什么话，对方都照单全收，情绪全无转变，如同一尊万古不变的石佛。
　　“李云生，”江远寒看着他收拾床褥，撑着下巴观察了一会儿，慢慢地凑过去，“你不让我出门，我会跟这桌子上的荷花一样，枯死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又转眸望向桌案上的枯荷，从容不迫地道：“我没有不让你出门。”
　　“可是你——”江远寒顿了一顿，发现这句话居然是真的，禅师还真没有弄出什么锁链之类的东西，就算是有结界，但这结界的边缘也并未标清。只不过这几天他实在没有出门的机会，阿弥陀佛，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可是因为你，我都没有怎么好好穿衣服。”他随机应变地改口。
　　李云生看着他，目光从脸庞下移，触到脖颈之间细碎如玫瑰花瓣的痕迹，他伸出手碰了碰小狐狸的脖颈肌肤：“……是不怎么好好穿。”
　　他慢条斯理地把江远寒的领口扣子给系上，指腹略带一丝凉意。
　　他的手被江远寒一把扣住。
　　“我的意思是叫你克制，克制你懂不懂？”
　　“我克制得还不够久么。”
　　“这不一样。李云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细水流长啊？你这样会让我受不了的……”
　　“细水……流长？”
　　对方的眼眸漆黑一片，语调却缠绵似泉水，字句柔韧地一点点响起，似乎带了另一股不能细究的暧昧氛围。
　　江远寒好巧不巧地瞬间听懂，他的脸上发烫，从耳根一路泛红，恼羞成怒地咬了他一口，道：“……你这个不正经的和尚！”
　　“我已舍戒还俗。”
　　李云生的唇让对方咬出血来，血珠一点点地渗透，带着血气。他眼都不眨地低头吻过去，将怀里的小狐狸也染成同样的气息。
　　江远寒曾经的脾气可没有现在这么好，他被欺负得手痒，不打算再这样放任对方，寸土不让地扣住对方的肩膀，翻身压了回去。
　　枕头被碰掉了。这床才休息了那么一会儿，就又要辛苦工作。
　　烛光细细地颤，晃动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画面。
　　江远寒跨坐在他身上，汇集魔气的手指钳制住对方的肩头，另一手化出血色的短刃，锋芒内敛，雪亮的刃锋以侧面抵住了禅师的喉结。
　　“我之前都是让着你的。”他眯了眯眼，手中的短刃半是挑逗半是戏弄地贴在对方的喉骨间敲了敲，像是一种危险又性感的暗示，“就算能遇到下个人，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真的，不骗你。”
　　李云生目光微动，沉沉地盯着他，全然没有感觉到对方的一丝杀意，也就肆无忌惮、没被这危险的姿势威胁住。
　　“真的？”
　　“真的。”江远寒点头。
　　李云生没有应答，他沉默了一瞬，突然道：“秘术修成之后会怎样？”
　　江远寒愣了一下。
　　“骗走一个人的心之后，你还会留下吗？”
　　“我……”江远寒不知道怎么说，他犹豫了片刻，道，“……我会找回来的。”
　　这细微的犹豫已经表明了答案。李云生难以接受“或许会”、“可能会”，他只想要万无一失，只想要一定如此。
　　他没有再问，以免情绪太过外露、太过失控，但脸颊上的血字梵语还是逐渐的浮现出来，像是一只狡诈难缠的心魔寄居在他的心房里。
　　说到狡诈难缠，没有比寒渊魔君更狡诈难缠的魔了，在人的内心之中，更尤为如此。
　　“不累吗？”李云生道，“是我无能，不够让你舒服？”
　　随着这句话而来的，是对方宽厚手掌的触摸，带着指尖的温度蔓延而上。江远寒握刀的手都有一丝不稳，他难以理解地道：“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真当我惯着你？”
　　魔族绝世好男人的腰被圈住了。
　　浓如焦墨的长发垂落下来，两人的发丝交错着纠缠在一起，莲花的淡香仿佛有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能力，缱绻而又浪漫地拥抱而来。江远寒的目光跟他接触，却无法窥测出静默潭水之下的骇浪。
　　抵着他喉骨的血刃一退再退。
　　江远寒总不能真的伤了他。
　　此态颇为狼狈，谁能想到恶名远播的寒渊魔君，传闻中要毁灭世界的大魔头，居然会因怕刃锋太利、怕令人流血，而节节败退。
　　江远寒忍无可忍，手中的血刃盘转地在指间绕了个花，插进对方的衣袖间，一把捅穿了床榻。
　　“你的脑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事，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凶了回去，“不开窍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想做什么，早就说过了。”
　　对方没有被炸毛的小狐狸吓住，反而伸手抱住了他，顺着凌乱的发丝向后抚平，轻轻地摩挲着被长发盖住的后颈。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他说，“没有下一个人，我就是最后一个。”
　　李云生不认为这个想法有什么错。
　　“你遇不到下一个人，你只有我。”
　　“你以为你真能做到？”江远寒还是理解不了，“你知道我的身份，圈禁绑架对我来说根本持续不了多久，你不觉得这特别荒唐、特别不现实吗？”
　　对方沉默地摇了摇头，似乎想了一下，才道：“我觉得，这是世上，最现实的做法。”
　　禅师脸颊上的血色梵语静静地隐匿下去，他举止温柔，看起来温文尔雅，只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让人没有任何办法。
　　江远寒气得猛拍了一下大腿，一下把手拍痛了，更生气地坐到了旁边。
　　禅师拉过他的手细心地揉了揉。
　　江远寒盯着眼前的那块地板，闷了半晌，才咬着牙道：“我不想理你了。”
　　对于心爱的人来说，这应该就是最严重的惩罚和抗议了吧。
　　只是禅师为了那个不切实际的、荒谬难言的目标，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他低头吹了吹小狐狸发红的手心，道：“没关系，我跟你说话，你不用回答。”
　　“我不会被你哄骗，跟你睡觉的。”
　　魔族的小少主气得尾巴毛都炸了。
　　李云生微微笑了一下：“是应该让你休息几天的。”
　　江远寒扭过头，阴阳怪气地抱怨道：“这么体贴，那你还真是清心寡欲、正人君子。”
　　“不是不理我吗？”
　　“……”
　　小狐狸嗖地抽回了手，好像更生气了。
　　至傍晚，下了一场雨。
　　不透光线的窗纱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绣着淡淡莲花纹的蝉翼纱，外界的光线渗透进来，跟室内长明的烛火交相辉映。
　　天际的残阳光线柔和，鲜红一片，将整个云层晕染出一片炫丽色泽。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寺庙院子里的芭蕉树上，噼里啪啦地响。
　　江远寒隐约见到树下蹿过了一只兔子，他舔了舔唇，无趣无聊无话可说的小黑屋生活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他想烤个兔子。
　　就在小狐狸兴致勃勃地推开房门时，抬眼便看见李云生立在门外。对方并不是刻意等他，而是在看雨。
　　江远寒跟着他看了看雨，想起两人还在冷战，不想理会对方。他低头拿起禅师脚边的伞，见到伞的边缘染上一大片血迹。
　　他的动作猛然顿住，抬起眼，见到李云生的手接着纷落下来的雨，雨水从他的手心滚落，由白至红，血气蔓延。
　　这个穿着袈裟的曾经出家人，在雨中洗了洗手，顺着手腕滚落下来的，全是污浊的血水。
　　江远寒眯起眼，盯着他的手：“刚回来？”
　　“嗯。”
　　“去做什么了？”
　　禅师转过头看了看他，没有回答，而是道：“想出去转转的话，别走太远。你打不开我的结界。”
　　佛修素来就善于结界封印，此类术法寻常修士难以破除，更别提是以杀伐进攻为主的魔族了。
　　江远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你去做什么了？”
　　“有只兔子被咬伤了，我给它包扎了一下。”李云生淡淡地道，“然后，它就跑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生气地冷战了五分钟。


第八十一章 
　　江远寒盯着他手腕间滚落下来的血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那这只兔子还真是幸运，能够在恰好受伤的时候遇到你。”
　　“能恰好救他，是我的幸运。”
　　李云生洗净双手,目光穿过淅沥的雨幕，似乎望向更加遥远、更加难以窥测的地方,他的手收入袖中，声音轻轻地响起。
　　“我说的话,你信不信？”
　　江远寒拾起伞,将伞撑开转了一周，目光停顿在伞边沁透的血色之上。
　　“你都这么问我了，显然这不是一句真话。”江远寒低下头，鼻尖靠近伞沿，除了闻到倾斜如注的雨水寒气之外，还有极浓郁极腥冷的味道。
　　是人血。人血是什么气息，江远寒不会不记得。
　　他握着伞柄的手骨攥得咯吱作响，指节隐隐的发白，但江远寒还是勾起唇，看起来若无其事地道：“带我去看看那只兔子？”
　　“早就跑远了，怎么追得上。”
　　胡说，像他这种修为，不要说是跑远了的兔子,就是两年前遇到的一只蚂蚁，说不准都能掐算得出来,佛修的因果溯源之术强得离谱。
　　江远寒没有说话，而是撑起伞往外走。李云生看着他的背影，步调缓慢地跟在了他身后。
　　这座寺庙的确是一间尘封已久的古刹，很多年没有人进入过了。寺庙的牌匾上的字迹都模糊不清,腐朽的木头与覆盖上来的青苔发出一股冷而古旧的味道。
　　江远寒踏入寺庙的正殿。佛像早已褪了金身，但上面没有落灰，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能做出这种事的，也只有禅师了。
　　“你参拜过？”江远寒问。
　　“虽已还俗，心中亦很尊重。”
　　江远寒心似火烧，他对李云生的担忧简直在压抑着疯涨，近乎要立刻喷薄出来。但他经历过这么多事，总算学得一些忍耐，即便留有瑕疵，也暂时控制住了滔天的怒意，表面慵懒随意地问：“你杀生前都要知会佛祖一声么？”
　　这是一句露骨的试探。江远寒转头注视着他，见到李云生脸颊上的赤红色梵语悄然浮现，眼眸深幽无光。
　　但他的神情却毫无变化，仿佛真把这句话当成了无聊的笑话。
　　“应该知会的。”他说，“这是大慈悲事。”
　　江远寒听得血压都高了，他平缓呼吸，告诉自己先镇定，随后便从正殿转身离开，冷冷地道：“这算什么大慈悲事。”
　　禅师淡然道：“我只是杀去了世间的业障。况且……也是真的救了一只兔子。”
　　江远寒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终于以另一种角度体验到了对方的感受——在所有的不利证据和残酷的蛛丝马迹面前，即便有充足的信任，也会被担忧与思考烹煮得心如沸水，烧去耐性。
　　李云生在他身后跟着他，保持着一个安全而又令人感到舒适的距离，既能及时保护，又不会太过紧密。
　　正如对方所说，江远寒的行动其实并没有受到拦阻，至少在这间寺庙里，他还是自由无疑的。
　　雨声越来越大，空气中的古旧尘灰被大雨洗去，空中的气息一寸寸地发冷，寒意直灌肺腑。
　　江远寒将这间寺庙的所有房屋都看过一遍，除了鸟雀与野兔之外，空无一人。
　　“这本就是一间荒废的寺庙。”李云生在他身边，语调温和平静，“你想要找谁呢？”
　　“这是在哪里？”
　　“人间偏僻的一隅角落。”对方笑了笑，“有些难找，但距离你我来处，并不算远。与翠鸣山，只有几个时辰的路程。”
　　“翠鸣山已被姑母的人马接手，你这么带走我，不怕龙君找过来吗？”江远寒问。
　　“在龙君面前，你与我，”李云生的话语略微停顿的一刹，他伸出手，手指柔软细腻地交叩过来，轻轻地握住小狐狸的手，那股温暖之意驱散了雨中冰冷，“不是情投意合吗？”
　　手虽温暖，但江远寒却觉得心头冷冽非常。他注视着对方，字句清晰地道：“你算计我。”
　　“没有。”禅师低下头，温柔至极地亲了亲他的唇角，即便小狐狸没有给予任何回应，他也毫不介意，“只是巧合罢了。恰在我需要之时，你对我坦诚以待。”
　　江远寒骤感挫败，他要是对眼前这人下得了手，说不准这时候就直接动手了，也不必连禅师到底做了些什么都需要细细地探查。
　　“……装得还挺像个人。”他磨了磨后槽牙，不太高兴，“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在问禅心。”李云生同样坦诚以待，“你跟那束光，一起照进我眼前。”
　　江远寒已经不想再追究对方是什么时候疯的，他现在就闹心什么时候能治好。他只听了这一句，就持伞走向寺庙的正门，推开了古木大门。
　　他本以为这次会被结界拦住，但这一次竟然也没有阻碍。结界的边界远大于他的预想。
　　江远寒站在寺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依旧没看出什么名字。古刹的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生长着的丛林与繁花，自然降临的雨声在这种氛围和环境之下显得更加清幽。
　　这里似乎是一座山的山腰。
　　江远寒低头下望，见到远处整齐排列的房屋，散落的村子交错着落在山脚，没有什么鲜血涂地满地狼藉的场面，他内心的焦灼骤然放松了一刹，脑海中一个想法油然而生：“禅师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真是想得太多了。”
　　再远处是一座城池，江远寒的目光掠过村子，一直望到隔着一座山峰的那座城外。一切都毫无异样。
　　李云生随之跟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江远寒，道：“还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吗？”
　　“……你不是关着我吗？”
　　“我从没这么想过。”李云生眺望远方，平平静静地道，“我从来都不想剥夺你的自由。”
　　“那你还说这种话。”江远寒皱着眉道，“你这样是要故意吓我吗？既然不想关着我，那这几天强行二人世界是为什么？难不成你就是想跟我睡觉？”
　　禅师微微笑了一下：“有何不可呢？”
　　“你这个不正经的和尚。”江远寒念叨了一句，又问，“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了？”
　　李云生思考了片刻，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示意远方的那座城池，道：“最远就到那里了。”
　　“……这是什么意思。”江远寒没听明白，但心里突地猛跳了一下，有些不安。
　　“等我两天。”对方神情不变地道，“你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这有什么意义……”江远寒话语猛地一顿，他脑海中陡然蹿起一个想法，声音戛然而止。
　　现下虽是雨天，但正值人间点火做饭的时候，为何刚才所见的村庄房屋，连一道炊烟也没有燃起。
　　人间烟火人间烟火，只有人间，没有烟火？
　　他反手扔掉这把伞，提起魔气操纵这具身躯前往山脚下的村落。淡紫色的魔气附着在小狐狸的躯体之上，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正如江远寒所料，他闯入村落之间，只有犬吠鸡鸣，却连一丝人声都听不见，无论是柴火燃烧的动静，还是稚童追逐的声响，丝毫不曾有过。
　　太寂静了，这种人迹无存的寂静，令人感到无比的恐惧和震撼。
　　江远寒立在村落之间，目光望向那座城池的方向，他听到身后跟随而来的脚步声。
　　“……你还是杀人了。”
　　李云生道：“我只杀过世间的恶业。”
　　江远寒心火沸腾，感觉四肢百骸都难受得发抖，他喘不过气来，却强撑着讽刺地笑了笑：“谁知道你忘生禅师，不也是这天地众生里的无穷恶业之一呢？”
　　对方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也对。”
　　大雨滂沱，江远寒没有控制魔气避雨，水珠很快滚湿了他的衣衫和毛绒尾巴。
　　李云生目光下移，从储物法器中拿出一件外披，态度柔和地笼罩在对方的肩头，他环着小狐狸，低低地道：“弄湿自己不会舒服的。”
　　他被推开了，但很快，江远寒又猛地抬手拽住了对方的衣领，把佛修的僧衣抓得皱褶丛生，他太过用力，连布料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音。
　　江远寒的目光跟他相对，怒火难抑地质问：“恃强凌弱，滥杀无辜，你明明不是这样的！李云生，我告诉你，你做的这些事全都是错的，你必须给我回头……”
　　“不。”对方好似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温文尔雅，平静如水地道，“你我都没有资格评判对错。”
　　清脆的巴掌声在傍晚的雨中响起，比滂沱的水注更为清晰。
　　李云生抬起手，轻轻地擦了一下唇角的血迹。
　　“小寒，”他低声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天地之间，只有你我。”
　　但他其实并没有说谎，他所杀的，都是世间的业障。那座城池周遭出现了裂缝，李云生在解决那两头异种巨兽之后，那座城池连同此处的村庄，已经死伤大半，沦为鬼城。
　　只不过他的剑却是也杀过人，是妻离子散的求死之人。他为这十几万人料理后事，将城池村落整顿如灾难之前一般——迄今为止，李云生确如他所言，只杀过世间的恶业。
　　他已还俗，已不算佛修，但仍是为此地超度良久。那些残魂或是消散于天地，或是留在故居地下，渐成鬼修，不能强算做他的杀孽。但李云生的这句话也是真的，他是真的想“天地之间，只有你我”。
　　所以他对“恃强凌弱、滥杀无辜”，并不做任何解释。因他以后也会犯此孽债，即便是歧途，也一路到底，绝不反悔，所以眼下的解释申辩，在他眼中，不过是临时寻找借口的托词。
　　他虽无情，但并不虚伪。
　　江远寒真是要被对方气死了，以他目前的信息量，禅师这就是没救了的状态。他怒火实在太盛，烧到极致，肺腑反而冷彻如冰。
　　“这他妈怎么可能！”他扯着对方的衣领吼了一句，“这世上有半步金仙，有金仙道祖，有六界修士，你要杀光所有人，仅剩你我？李云生，你不是慈悲为怀吗？你不是佛性深厚吗？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样做跟林暮舟有什么区别？！”
　　江远寒越说越生气，情绪濒临暴怒的边缘，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疼，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他身上原本寡淡微薄的魔气不断积累，从淡紫色转向浓郁的深紫，手中的血刃化于掌中，刺进了对方的佛体之内。
　　好在他虽怒火烧到极致，理智都要尽数消磨，但还记得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刀刃偏了几寸，捅入肩胛骨之间。
　　江远寒的手紧紧的握着刀柄，他闭上眼，剧烈地喘息，尽量地调整自己。
　　李云生没有还手，他对小狐狸的任何反馈都照单全收，好似完全没有痛觉，甚至迎着血色匕首，将淋漓的鲜血和身躯送到他手中，低低地道：“你要杀我吗？”
　　江远寒收紧指节。
　　“近来我总有突破的预感。如若我一举成功，会按所想逐步清理四周，直到有人阻拦。”李云生道，“无论是死在半步金仙手里，还是你的双亲手中，死得其所，合该如此。”
　　“你——！”
　　“但如果我活着，就会用尽所有办法，让你只有我一个人。”
　　他笑了笑，抬手拢住江远寒的手腕，轻声提醒道：“别沾到我的血。”
　　江远寒眉头皱紧，他知道自己根本下不了手，只能看着禅师造就冤孽、自取灭亡。
　　“其实，我最好的归宿，是死在你手里。”李云生拢住对方的手指，低头碰了一下对方的唇，轻声道，“小寒，我就是这样的，你看，你明明非常厌恶。可即便如此，还是动不了手。”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道：“你无可救药、至死不渝地爱我，我也是一样。这一点，我相信你。”
　　江远寒感到疲惫至极，他都开始考虑回家求父亲出手能不能扭转现状，但这个想法目前还无法实施，但他实在不能见死不救，无论是禅师，还是那些无辜生灵。
　　“不要去杀人。”他道，“我不出去，也不离开，绝不会遇到你之外的第二个人。”
　　李云生静静地看着他。
　　“就到这里吧，我也不想遇到什么其他人。”江远寒跟他谈判道，“我陪着你，我永远陪着你，绝对不抛下你……”
　　他话语刚落，陡然感觉到体内运转的秘术达成了条件——他之前都没有刻意去探查进度。
　　江远寒话语骤然一顿，抬眼看了看对方。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告诉对方，永远陪着他，但这句承诺，注定又是一句骗人的谎言。


第八十二章 
　　秘术运转完成,堆积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仿佛酿成一杯极苦的冷酒，渗透身躯。
　　江远寒刚刚才说完许诺的话,如果此刻改口，只能让本就剑走偏锋的禅师变本加厉。他犹豫片刻,视线落在对方被血迹晕开大半的素色袈裟上，仿佛从这无尽的鲜红中窥出一股沉浓的爱、与深刻的恨。
　　这两者本就互相依托、互相转化。
　　“小寒,”李云生抬起手,擦拭了一下漫流而出的血迹，他修为深厚，并不畏惧血尽而死，也不觉得这样的伤能造成什么危害——最重要的，他是心甘情愿地犯在江远寒手里，倘若能让小狐狸刻骨铭心地记住自己，即便是云散烟消，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我不愿意你失去自由。”他道，“这里，与你的广阔天地相比，还远远不够。”
　　“够了。”江远寒心情复杂，感觉脑仁突突地疼，“你口口声声不愿意让我失去自由,可所做之事全都是在胁迫我、暗示我，你心里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你真是……早有预谋。”
　　“你误会了。”李云生道,“我不想束缚你，天地之中，只要有你我……”
　　“行了行了，”江远寒闹心地打断,“别说了，你就当我胡扯的，你这还不如把我圈起来呢。”
　　小狐狸不知道这人怎么搞出这种反派魔头的思想的。他低头用手搓了搓脸，好半天才回过劲儿来，闷闷地道：“我不乱跑，你也不能动杀。这个你得听我的。”
　　对方思索了片刻，对这两个交换的条件抱有不大信任的心理预期，但还是点了点头。
　　“妖界出现的异种巨兽与魔界差不多相同，这事我还没回复姑母。”江远寒扫了一眼他沾着血的袖子，有点儿看不下去，但忍着没说，而是道，“妖族的通行令牌还在我这儿。”
　　“离开之前，我已将答复告知翠鸣山的妖族，他们想必会代为转达。”李云生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将血污的袖子扯掉了，被血刃刺出来的伤口缠绕着一层细密的魔气，向周边破坏着肌肤。
　　按理来说，这应当是非常痛的触感。但佛修却面色平静，眸光沉若寒水，从容不迫地祛除伤口上扩散的魔气。
　　“至于令牌。”他看了看小狐狸，“会有机会还的。”
　　消息可以代为转达，但那道令牌规格很高，不应当随意给予守山的妖族，这样处置太过随意、不够谨慎。两个选择都很符合禅师一直以来的性情与行事作风，唯有他眼前魔根深种的这一执念，脱出预料，也挣断了他从始至终的柔和处事。
　　江远寒低头无精打采地看着地面，道：“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这疯得不正常的脑子，是确有其事，还是装出来的。说走火入魔，又不像，可说你一概如常，恐怕是个人都不会同意。”
　　“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禅师道，“我也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路。”
　　往前一步万丈深渊也罢，苦海无涯回头无岸也罢，终于是他自己要选的。也许四周都是光明坦途、直指大道，可他不愿意。
　　如果他不愿意，再多的平坦大道，于李云生而言，也不过是他连看也不想看一眼的荒废风景。
　　雨弱了下来，滴落的声音细密轻缓。水珠无法沾到佛修的衣衫，也无法冲淡地上凝聚淌下的血迹，但却可以弄湿小狐狸的毛绒耳朵。
　　江远寒懒得甩耳朵了，他的狐狸耳发沉地垂了下来，脑海中一直在想对方所犯的这笔债是否会记在天道渡劫之上——修士最终的报应，全在劫难之中。
　　但即便如此，世上也不乏以杀入道，将乾坤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当年他父亲合道之时，就受这一点劫难钳制，拖慢了许多年。
　　李云生伸出手，指腹带着一点细微的温度，他轻轻地揉搓了一下小狐狸湿哒哒的耳朵，低声道：“还要淋雨？会冷的。”
　　如果抛去一部分精神不正常的地方，这人还真是梦中情人，十佳道侣，修真界万中无一的好男人，温柔体贴，可靠大度。
　　但再好的男人，也抵消不了这是个疯子的事实。江远寒被他为难得都有点儿牙疼，但他倒是并没嫌弃……说实话，在某种程度上，连这往往令人无可奈何、恼火至极的这一点，他也爱惜得不得了。
　　没救了。这次小狐狸说得是自己。
　　他没什么精神地抖了抖耳朵，把表面的水珠甩掉，没有回答对方，而是问了一句：“你之前说……你要渡劫？”
　　“有此预感。”
　　“知道自己要渡劫，还造这种杀孽。”江远寒低头捏着眉心，“如果我下得了手，我可能真会杀了你。”
　　“此处被异种巨兽肆虐过，我封印裂隙，斩杀巨兽，虽来不及救下城池，但也不算是血债累累，何惧天雷？”他一句话简单带过，没有提自己超度亡魂之事，“小寒，即便世间的恶业之中有我，也不是眼下。”
　　江远寒隐约听出一点儿言外之意来，他试探地道：“你到底……”
　　“若是我不能渡过雷劫，天命要我消散，岂不是为世间除去一大隐患。”李云生对自我认识极其清醒，“这也有你的功劳。”
　　“……这算什么功劳，你以为我稀罕有么。”
　　禅师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敲了敲小狐狸的脑壳，给他递过去一个红色的果子。
　　江远寒抬眸看了一眼：“我没有吃东西的心情。”
　　“甜的。”对方道，“尝一尝，心情会变好。”
　　江远寒勉强接过，他又甩了一下耳朵，发现狐狸耳在对方揉捏过之后突然就不会沾上雨水了，应当是禅师手中的一个小术法。
　　他算是给面子地咔嚓咬了一口，食不知味地嚼嚼嚼，脑海里还惦记着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件事。
　　“除了心情以外，身体也会变好。我发现你虽有魔气护体，但终归不是魔族的身躯，还是稍稍显得体弱了一些，灵植灵果补血益气，凝神固体，对你有好处。”李云生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处理好了肩头的伤，一边说一边把小狐狸抱起来，“三个时辰……”
　　江远寒的手僵了一下，目光下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都别想。”
　　对方安静且目光温顺地看着他，似乎没有想要争取的意思。
　　江远寒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反倒感觉像是自己克扣了对方的什么东西似的，无端生出一股奇妙的愧疚来，他坚守底线，一脸冷酷地道：“在你醒悟之前，我是不可能再放纵你的。佛祖菩萨说得果然没错，持戒修行对人有好处。”
　　李云生知道小狐狸的底线是软的，只要捏一捏就翻倒过来，软乎乎地化成水。他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们回去吧。”
　　雨水把地面上的血迹冲散得很远。
　　在这样一座空城的周边，人间的惊变或许还不明显，但放眼六界，层出不穷的裂隙频生，异种巨兽的扫荡杀戮，已经教人精疲力尽、颇多质疑了。
　　除了李云生所选之处外，偌大的红尘人间之中，起码还有四五处裂隙同时出现，有的在烟雨蒙蒙的水乡，有的在漫天黄沙的大漠，也有的在终年冰冷的雪原，在修真界正道宗门与隐世大宗的协力之下，幸而没有酿就过多的伤亡。
　　但饶是如此，人间皇朝依旧产生了一次皇位更迭，北方诸城四分五裂，城池拥兵为王，陷入了持续且短期难以休止的战乱之重。
　　不过人间皇朝之事，与修真界其实并没有多大关联，唯一的关联就是，双方都在焦头烂额而已。
　　蓬莱上院，飘璧山。
　　山顶的巨大圆台之上，被锁链牵引困缚着的一条巨兽挣扎嘶吼，身躯以流动的形式不断扭曲，但无论它向何处挣扎，都会被锁链上的道光刺入躯体之中，换得满地带有腐蚀性的沸热鲜血。
　　数处裂隙，出现的异种近两位数，但只抓到一条活的。其余的全部化为了难以甄别、没有用处的残骸。
　　圆台一侧，一方棋局摆在林下。
　　清风徐徐，吹起青衫道修的衣角。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雪青道袍的女子，两人手畔有茶有酒，女子身上酒香四溢，凤眸微眯，似乎已饮过烈酒，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
　　“无忧，该你了。”
　　伊梦愁抬眸瞥了他一眼，拿起棋子，却又放下，情绪不达眼底地扯了下唇：“我为了抓这丑八怪跑断腿，连手里的鞭子都要抽断了，你倒是喝茶下棋悠闲得很，说帮我算寒渊的动向，算了这么久，连个方位也报不出来，靳温书，你到底还能不能有点用处？”
　　对面的青衣道修屈指点了点桌面，温声道：“天机岂可全然相告。”
　　伊梦愁哼了一声，没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她垂眸看着浮起泡沫的酒面，脑海中闪过了那条织月鲛的模样，继而又惦记起江远寒炸蓬莱塔的狂纵难料、来去如风，她走了一会儿神，忽地听到对方开口。
　　“不过，天机不能告诉你的事，其他的消息，未必不能告诉你。”
　　靳温书回头看了一眼锁链之下扭曲的巨兽，慢悠悠地道：“裂隙有五处，我们亲自去过了三处，还有两地是菩提圣境负责，但据我所知，有一地的裂隙最先出现，就分布在翠鸣山附近……只是消息传来得太晚了，我计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很难有人生还。可前往的蓬莱派弟子，说根本没见到巨兽肆虐的场景，无功折返。”
　　“然后呢？”
　　“但在今日清晨，慧剑菩萨身畔的雪鹰，离开了菩提圣境，前往翠鸣山。”
　　伊梦愁撑着下颔看他。
　　“我的人随雪鹰启程而动，一路跟随，确实没见到巨兽肆虐的尸山残骸，但却受阻在一道结界之外。”靳温书不紧不慢地道，“你说，什么人，会布置下一道范围如此广大、几乎难寻边界的结界呢？而布置的人，又该是什么修为？”
　　伊梦愁随之思考，喃喃道：“……洞虚大圆满，还是……半步金仙？”
　　“前些日子，菩提圣境的佛子拜访妖界青霖龙君，随后前往了翠鸣山的妖族驻地，留下几句话之后离开，杳无所踪。而这位佛子，就是老祖曾经说的那个……可以镇压冲和剑、以一己之力净化邪气的那个人，是慧剑菩萨亲传。”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靳温书笑了笑，却又下了步闲棋，转而道，“想了一些天马行空之事而已。我在想，李凝渊到底为什么叛离蓬莱，你跟李凝渊一战时所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蓬莱众人围杀冲夷仙君时，是一场罕见的大雪交战，靳温书正面作战能力不强，故而率先受伤退下，他指的这句话，是伊梦愁被冲和剑指着喉咙时说得一句“你都是为了那个人”。
　　伊梦愁取酒的手指顿了一刹，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道：“原来你听到了。”
　　“那场大雪太大太久，其实，我都快忘了。”
　　“你这张嘴里，根本没有几句是真话。阴谋算计、尔虞我诈，就这么好玩吗？”伊梦愁敲了敲酒杯，抬起头，“靳温书，反正我是累了，我没工夫再算谁真谁假、谁对谁错，我也不想再为老祖鞍前马后、妄结恩怨。”
　　青衣道修只是微笑不语。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伊梦愁站起身，“我得去找他。”
　　“他不一定在那里。”靳温书道，“一切都是我的推测，或许佛子没有保管着冲和剑，而他，也不一定会为李凝渊寻找遗物。”
　　“他会的。”雪青道袍的女修按了按腰间的软鞭，将棋盘边的酒壶提走后转身，回眸道，“他跟你不一样，他跟我们都不一样。”
　　“……大约如此吧。”
　　靳温书没有跟她争辩，而是目送着伊梦愁离开飘璧山，转头看了一眼锁链之下的巨兽，自言自语似的念道：“……忘了告诉你，你命有凶兆，大劫在西……原本，不该去翠鸣山。”
　　微风环绕，吹落了树枝上的一片叶子，脉络清晰，被日光照透在棋子之上。
　　他动了动手腕，捡起棋子上的树叶，将叶子在手中旋转几下，静默无声地看了一会儿。
　　世事飘零如落叶，他只不过是将每一笔偏移的因果报应重新归位。譬如悟元仙君风见月就该重伤陨落在寒渊魔君的手中，而无忧仙君伊梦愁，也会在追寻星星的路上，甘愿耗尽光芒。


第八十三章 
　　那场雨停后的当晚,江远寒被他抱在怀里，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睡了一夜。
　　小狐狸其实是想冷战的，只不过对方的态度太柔和,仿佛没有什么不能够同意，而江远寒一时的不理人,李云生好像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
　　这种有大局观且还有是非道德感的人，一旦疯批起来,果然是没有底线的。
　　江远寒的尾巴湿了,夜里被禅师用掌心腾起的术法热度一点点烘干。尾巴尖儿在对方的掌心里，时而无聊地摆动一下，软软的绒从湿润到干燥，在李云生的手中逐渐变化。
　　他本来就思考量巨大，心中疲累，这么让对方烘干尾巴，不由自主地犯困，半梦半醒之间被李云生抱进怀里，虽然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但却忘记两人还在因心性剧变、对方不肯回头之事冷战，也就没有挣脱开。
　　对方安分守己，气息温柔，一夜好眠。
　　江远寒醒过来的时候,朝阳的霞光刚刚映上云层。禅房之内空无一人，但桌案上放着温好的粥、以及尚且烫手的茶。
　　如今李云生一旦不在,他就怕这个疯子出去干了点什么，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离不开对方”。
　　江远寒跳下床倒了杯茶，转眸随意望向窗外，猛地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鹰立在半透明窗纱之外,他倒茶的手猛地一顿，见到雪鹰歪过头，漆黑的眼珠看过来，带着些许人性化的、似有若无的笑意。
　　江远寒悄悄开窗，问道：“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雪鹰乃是菩萨座下，能来到此处，就代表着菩萨的眼睛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忘生佛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满怀爱意看不出，难道菩萨真就毫无察觉？”雪鹰的爪子搭在窗棂上，“啧啧，这个地方……他准备亲手建一处给你的世外桃源么。”
　　“什么世外桃源……人间炼狱还差不多。”江远寒道，“你从哪里飞过来的？”
　　雪鹰跳了一下，转头给他示意了一下方向，正是远处那座空无一人的城池。
　　江远寒的心猛地沉了下来，他思索着问道：“明净叔叔他……知道禅师做的事？”
　　雪鹰点了点头。
　　以江远寒对明净叔叔的了解，菩萨容得下天灾降世、认为天地运转自有规律，但却容不下世人所造的杀孽。他叹了口气，道：“这其中有我的错，其实，禅师说不准还有救……”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雪鹰侧耳倾听，半晌没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所知的信息跟江远寒不对等，他只知道李云生控制住了翠鸣山裂隙，并且在此处设立了结界，那座城池，连有龙君镇守的妖界都没有及时救下来，佛子即便来得不及时，也没人能说什么。
　　菩萨虽将忘生佛子当作一颗隐形难料的魔种，但却不会在对方还未触及红线时，就先行扼杀。
　　两人的话都不在一个频道上。江远寒一看对方没有反应，心说完了，明净叔叔怕不是要亲自出手了，他压了压心事，道：“那你来找我，是救我出去的吗？”
　　雪鹰愣了一下，道：“救你出去？”
　　江远寒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二人世界、方外红尘，为什么要打搅？”雪鹰跳到江远寒的手臂上，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我来找你，是因为菩萨见到天生异象，预料到佛子渡劫。”
　　“……我知道他要渡劫了。”
　　“菩萨说，如若他魔念不去、痴妄深埋，是很难渡过佛劫的。即便真能凭借意志强熬，最终也会落得一个神智疯魔、失去理智的下场——就跟十几年前的龙君一般。”
　　只不过，龙君修为深厚圆融，根基沉稳，饶是如此，疯得都需要两位顶尖魔将看管。她是因为四象丹炉之故。而李云生虽然天资卓绝，但毕竟还年轻，如若秉持着魔念突破，天下将再生一大患。
　　江远寒身为魔界少主，如今本体也到了洞虚大圆满，自然也对此事有所了解，他越听越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儿，支着下颔思考着道：“明净叔叔说得没错，是非常危险……但你来有什么用，你只是一只鹰啊？”
　　雪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我的眼睛就是菩萨的眼睛，我的心就是菩萨的心，只要我来了，何愁他不能亲身降临。更何况，你们魔界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江远寒瞬间警惕：“什么事？”
　　“你俩在世外桃源同居的事。”
　　江远寒：“……”
　　这事情，好像越来越大了。
　　江远寒头疼得捏了捏脑门，正想问魔界是怎么知道的，话未出口，就猛地听到原本朝霞灿烂的天际之间，响起一声突兀而满怀杀意的旱天雷。
　　雷云撕破天穹，将云层中的烂漫辉光震得四分五裂。电光在密云之间盘旋如龙。从雷声炸响的同时，将天地八方都照出一片色彩斑斓、不断滚动变化的光芒。
　　雪鹰看着雷劫闷响之处，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江远寒心里一紧，知道这种关头对于修士来说有多重要，立即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你？”雪鹰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你看看你的手。”
　　江远寒稍微一怔，视线下移，见到自己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散去一阵淡薄如雾的云烟，被微风卷进空气制在，转眼就散了。
　　他喉咙一噎，想不到情况来得如此之快，就算对方早已知悉自己的身份，但这种猝不及防地离开，可能对于禅师来说，仍是一种略显残酷的伤害。
　　“若是你在他面前这样散掉，佛子的这一劫，不仅难以度过，甚至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不是这样的。”江远寒闭上眼，慢慢地缓了口气，随后整理了一下思绪，抬眸道，“我跟禅师都不是真身相见，与其让他魔念深重、难以挽回地走下去，不如我们……一起离开。”
　　雪鹰隐约从这个“离开”二字上，感到了一丝言外之意。他侧头看了江远寒片刻，忽道：“重新开始？”
　　“嗯，”江远寒点头，“重新开始。”
　　踏入半步金仙之境，会经历一次九雷问心。待到江远寒散去躯体，回归真身之时，也会同样经历一次，只不过，李云生在他之前便要面临。
　　大道万千，不止是一条路会得天道认可。只要坚持的意志足够强大，能一往无前、绝不回头地走下去，那些极端荒唐的理念与道心，也未必不能成功。
　　这座孤城之中，只有一个人坐禅。
　　城中曾有十几万人居住，鼎盛的人间烟火消散于灾祸之中，缭绕不绝的经文诵念为诸多亡魂超度往生。城内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惊起一片鸟雀的啾鸣。
　　蕴含本源气息的雷云在孤城上空翻滚，惨白的电光从云中弥漫向八方。此处的温度由此变得复杂难测，仿佛一念之间，人间四季都已交替而过。
　　李云生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
　　漆黑的发丝垂落下来，伏在肩头绣着暗纹的衣料上。城中只有一座空寺，一个蒲团，只他这么一位、已还俗的曾经僧人。
　　木头铺成的地面，仿佛如幻觉般地、又好似真切地变化成水面，撩起粼粼的波光。他双眸低垂，视野里不是那尊威严庄重的佛陀金身，而是水下游过的一尾鱼。
　　那或许不是鱼，是一只蚂蚁，一粒微尘，一缕云烟。只不过，在他的眼中，那是一尾自由无拘束的鱼。
　　自由无拘束，对，他没有剥夺任何人的自由。李云生想。
　　天上的声势越是浩大，越是能引来八方瞩目，他的心就越发静无波澜。
　　他仿若坐在水面之中，见到水底游来游去的鱼，见到从碧色之中生根的一株莲花。
　　天穹烈风阵阵、云层狂雷嘶吼，而另一端的禅师，却只是理顺了衣袖，低手去探水面。
　　好似水下有无穷的活泼生灵。
　　惊涛骇浪在他眼中，几乎有不值一提的嫌疑。李云生的手没有触到那尾鱼，鱼苗率先地一摆尾，离开了他的指间。
　　他的手停顿在原地。
　　就在此刻，酝酿已久的九雷问心将威势逼到极致，天雷所笼罩的区域之内，连一只嗷嗷待哺的鸟兽都不敢发出声音，只有无穷无尽、又轻柔难捕捉的风，纵身来去。
　　在四野倏然死寂的刹那，一道足有一栋高楼粗的苍白雷龙猛地盖下，电光劈裂庙宇之上的瓦、劈碎坐于堂中的佛像，斩断炉中未燃尽的三炷香。
　　砰
　　风卷八方。雷龙狂猛的杀戮之气，与一道护体佛光猛地相撞。
　　李云生的周身亮起圆形金色屏障，屏障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梵语，坚不可摧地与雷龙僵持住，源源不断地消耗掉雷光。
　　但他一言不发，神情并不为天雷而变，而是见到地板化为的湖水向四周流淌而去，仿佛把四面八方都变为不尽的湖水。
　　第一道雷龙未能击碎他身边坚韧至极的金光，只留下一句玄之又玄的禅机，在第一重雷电消散的刹那，李云生隐约模糊地听到一句不甚清晰的叩问。
　　——你在怕什么？
　　他收手回袖，目送水中的游鱼摆尾远去。
　　地面是真的变为了湖水，而且四周的建筑还在纷纷消融，真实地化为一片湖。李云生单手搭在膝上，低低地重复一遍：“我怕什么？”
　　生死变幻，寿数长短，贫贱富贵，爱恨离合。
　　人世之中，原本并没有什么可怕。他这样回答才对。
　　但李云生突然不想这么回答，他真心并未如此想，倘若如此说出口，不光是拷问内心的天道劫雷，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会承认。
　　“人生而有惧。”他抬起眼，庙宇之中的那座佛陀金身塑像，已然溃散如烟，“我畏惧分离。”
　　“生离，与死别。”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别怕别怕我来啦！
　　禅师：……怕得就是你。


第八十四章 
　　生离,与死别。
　　其实他并不畏惧这单纯的几个字，而是极其有指向性地、代表着某个人。
　　湖面扩大无边，四周的建筑仿佛消融在水波当中,雷云盘旋着滚动。从水面之中开出含苞待放的莲花，好似全然不被这通天的雷霆所压制。
　　花花草草从来都任性,自己开自己的，管它洪水滔天。
　　李云生天资卓绝,修为强盛,又经历过问禅心的那一遭。他的确拥有跨入金仙境的根基和水准，只不过，还需要一些磨砺。
　　江远寒就是他的磨刀石，只是到了最后，他才发现，熠熠生辉的珠玉宝石，是不能做磨刀试剑之用的。这种特别的“磨砺”，让人执迷不悟，痴缠难消。
　　第二道雷劫在云层之中缠绵不去。
　　地面水波晃动，倒映出禅师清净孤寂的身影。
　　雷音阵阵，击不破李云生周身的佛光金罩。能击破他的，或许除了汹汹而来的大道雷音，便只剩步步逼人的心台叩问。
　　明镜无尘。
　　就在劫雷声势最为浩大之时,江远寒终于寻觅到对方，他止步于浩荡的湖水边,止步于满池的含苞莲花，雪鹰落在他的肩头。
　　“不要靠近。”雪鹰开口道，“小心波及到你，雷劫是不长眼的。”
　　江远寒也不是没见过别人渡劫,但眼前是心系之人，感觉便完全不同。
　　通天的雷云映出紫光，光芒一直照到地面上。而就在江远寒出现之后，那些含苞未放的莲花似乎纷纷得到了一种无形的点化，从紧闭抱团的苞里分开花瓣，一重重一簇簇地展开。
　　清香缭绕。劫雷带着叩问之音席卷而来。
　　李云生一时还未意识到小狐狸过来，但他对自己的动静心知肚明，即便此时不来，对方也一定会随后知晓的。在这一道劫雷落下之时，凝聚已久的叩问之音终于彻底形成一个完善的局面。
　　问心劫雷所呈现的环境和考验，是幻术幻境所无法比拟的。他的情绪、感知、触觉、心态，甚至神魂的每一丝抽动蔓延，都会表现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这是第五道天雷，他的佛光金罩彻底破裂，烟消云散。
　　而眼前的画面，却并非他曾经历过的任何一幕，而是另一个人。
　　说是另一个人，却又并非如此。李云生能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他与眼前这个未曾谋面的形象有着难以斩断的联系。
　　他见到少年修士背着一把长剑，垂下一道鹅黄的剑穗儿。他见到修士俊美无双的眉宇，与他颇有韵致上的相似之处，见到对方沉凝而如霜的眉眼，在见到江远寒的时刻默然无声地柔似水流。
　　就像他对李承霜的一眼看出一样，他对没有狐耳狐尾的江远寒，也能在匆匆一眼之中确定身份。
　　小狐狸的脾气看起来没有现在好，但却又比现在活泼太多。他目光汇聚，四周风景变幻，天穹不知何时漆黑，一轮明月高悬，皓光千里。
　　纷纷扬扬的雪落满襟袖。
　　李云生的感官不知和谁相连，他下意识地辨别出了少年剑修的身份——玄剑派玉霄神，也是后来的半妖，世上最后的腾蛇妖君。
　　只是此刻，似乎还没有发生那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仍是人人称颂的正道英杰，天之骄子。
　　李云生的感官也跟此人连接在了一起，他的耳畔能听到玉霄神指下的琴音，音波缠绵不绝，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孤清与间断的温柔。
　　薄雪吹入发丝，他见到小寒步入房间。
　　一切仿佛都在重演。李云生莫名其妙有一种世事重演的错觉，好像无论他怎么挣扎、如何选择，最后都是这一条路，一条走到黑还不肯回头的路。
　　如果一件事给了他三次机会，他仍旧这么执迷不悟地走了下去，那此生余岁，哪怕有万万年之久，恐怕也难以更改了。
　　他的耳觉被屏蔽了，是他自己出于保护性的直觉，不愿意再受一次的煎熬凌迟之苦，但即便无声，那些逐层唤醒的记忆、渐渐涌上心头的感受，依旧不可避免的占据神魂。
　　李云生明明没有经历过，却仿佛对两人之间的对话不断地梦回，彻夜地梦见，连对方哪一句话之后轻轻收敛起来的气音，他都熟稔在心，分毫不差。
　　月光冷如霜，落凤琴弦音崩断，鲜血顺着断弦流淌而下。眼前一身道袍的剑修，仿佛不再是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而就是他自己。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除了他自己。
　　世间道路确实有千万条，可他反复尝试，没有一条走通过。
　　李云生闭上了眼，他脸庞上浮现出一个个排布出现的血色梵语。天际的劫雷也骤然从紫光染上血红，整个天穹都是血光耀目，天道仿佛对魔念慎重之人，具有可怕的杀意。
　　在血光炸裂的瞬间，江远寒的心也跟着猛然提起，他的指甲还在似有若无地散做雾气，只是并不明显。
　　化沙、化沫、成雾，到了最后，情如覆水，两手空空。
　　雪鹰道：“与我估计的一样，他要堕魔了。倘若他能成功，将是世上的第一位魔佛出世。”
　　“……魔佛？”
　　“有血洗天下之兆。”雪鹰转过头看他，“别想了，菩萨是不可能允许他出世的。”
　　江远寒猛地一怔，眼前的雪鹰骤然振翅，脱离他的肩膀飞上半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雷云翻卷、杀机逼面的穹宇，就在雪鹰扑入血光之时，一阵盛大却并不刺目的佛光从血色之中爆发突刺而出。
　　虚空之中，一株莲花挣脱空间界限的限制，撕破云霄，化为金光柔和的莲台，上方现出一座慈眉善目的菩萨像。
　　华光之中，一袭雪色僧衣的明净出现在莲台以上，菩萨法相渐渐弱化，归入进他的背影之中。
　　而那只扑入血色的鹰，也转化身躯，落在他的掌心之中，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手腕。
　　江远寒瞬息间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开口道：“明净叔叔——唔！”
　　他的喉咙像是被封住了，竟然说不出制止的话，连一个字也难以吐露——就算他想要重新开始，但到了此刻，说不心疼，那怎么可能？
　　明净伸出手抵了抵唇，意思是让小寒不用讲话。他眼眸低垂，看向血色笼罩的湖水中央，见到一身猩红血光的李云生。
　　回忆褪去，李云生从缭绕电光、满身血色之中睁开眼眸，他眼瞳漆黑，与原本泛着佛法金光的棕金色眼眸截然不同。
　　明镜菩萨与他的目光骤然相触。
　　李云生没有起身，却仍是语调柔和地唤了句：“师父。”
　　明净一袭白色僧衣，浑身素雅淡薄，座下莲台散发着隐隐金光。他低叹一声，道：“你还是走到这一步。”
　　“弟子愚昧。”李云生道，“无法勘破。”
　　“世上能勘破者有几人，只是像你一般执着至此的痴心人，却没有几个。”
　　李云生沉默不语。
　　“阿弥陀佛，贫僧不能容你在世上。”明净道，“这道天劫，你若渡成，将成为杀尽天下人的世之劫难。”
　　李云生没有否认，他确实无法克制自己对小寒的任何一点极端念头。这些想法不知何时就会浮现而出，难以拘束。
　　“请师父动手。”他寂然无波地道，却在这句话之后转眸看向江远寒，对着不远处的小狐狸微笑了一下，道，“倘若我能不死，那离我的夙愿，便又近了一步。”
　　明净听他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的佛珠一下接一下的有序转动，随着每一颗佛珠的轮转，一道道金光佛印砰然降下，与滚滚的血色雷光交织在一起。
　　天边一片赤色，雷云粗如苍龙。而江远寒只是站在湖边，湖中的莲花便渐渐盛开，碧波绿叶，香气柔和地晕散而开。
　　池中有游回来的一尾鱼，从湖面中心一直潜游而回，停驻在江远寒的脚边。
　　他低下身，伸手没入水面，轻柔地碰了碰这尾小鱼，指尖跟它的嘴轻轻触碰了一下。随后，江远寒站起身走了过去。
　　脚下是随着禅师渡劫而蔓延来的湖水，水温冰凉，但涉入湖水之中，莲花的香气却愈发地浓郁不去。
　　水深难测，但他一步步走过去，水面竟然只没过了小腿。
　　“小寒！”明净注意到他的举动，“站住，不要动。你离他远一点。”
　　但这话并不奏效，小孩子总有些叛逆，有些选择是为情而生的，出家人不懂。
　　缠卷着血色的雷霆极其具有杀伤力，可以轻易摧毁小狐狸的修为，也能让他感觉到身躯疼痛。但江远寒并不在意，他来到了禅师的面前。
　　李云生注视着他，似乎是想伸出手摸一摸小狐狸的耳朵，可是却又停住手——他的手上分布着劫雷的余波，那种血肉撕裂之痛，不应再波及给小寒。
　　但江远寒却将狐狸耳朵凑了上去。
　　软绒的耳朵碰了碰他的指尖。
　　李云生一时怔住，他看着对方的脸庞，明明没有被封印说话的能力，却还是没有开口。
　　但江远寒说话的能力却被封住了，他的这具身躯修为太差，实在挣脱不开，只能比划了两下，但又比划不出什么效果来。
　　他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扎进了对方的怀里。
　　密密麻麻的血色雷光流转不停，漫天金色佛印冲击而来。李云生的呼吸都猛地紧了，他周身光华一震，将小狐狸抱入怀中，残余的金罩重新撑起，让所有的劫雷和迎面而来的佛光都停留在外，不碰到他干干净净的心上人。
　　江远寒在他的手心上写字：
　　“我在你身边。”


第八十五章 
　　李云生怔然地望着他。
　　小狐狸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里,他的语言能力被菩萨封住，但这双直见眼底的双眸，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比拟的。
　　他轻轻写字,跟对方说：“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李云生将他抱进怀里,一言不发地抱紧。四周的游鱼逐一向中心游动，满池莲花香气扩散,几乎蔓延无边。
　　压在手心的指尖又动了动,字迹写得有些抖。就在禅师脸颊上的血色梵语有动摇消散的迹象之时，两人交叩的手指之间，似有若无地散出一缕淡色的雾色。
　　李云生的目光停驻在此中。
　　江远寒的出现，一定程度上稳定了他的情绪，但也在时时刻刻地，影响着他的情绪。
　　李云生洗尽一切来留住他的心上人、他的全世界，可如今，即便他用尽方法，他的世界他的所有，也在毫无办法地离去。
　　他反扣住江远寒的手，盯着对方纤薄到近乎透明的指甲，脸上的梵语映出血色的冷光。
　　对方已经不顾一切地表明了立场，可他还是抓不住,就如同掠过指间的风一样。
　　江远寒同样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被菩萨半保护性质施以的止言咒看似牢不可破，但几经尝试过后,终于也能从噤声的限制当中，颇为艰涩地说出几个字。
　　“其实你我……从未分离。”
　　此情若是两心同，何惧天高水阔、云深路远。
　　魔障、我执、妄念、痴愚，凡此种种,不过是因情而生，由欲而起的一缕缕情绪交织而成。就算是九天之上未曾沾染过凡俗的金仙道祖，落进万千红尘之中，也未必就能一一抛掷，心海清宁。
　　天穹血光盖地，而慧剑菩萨却已停了手。
　　因他突然间灵犀一动，觉得有小寒在，李云生才有祛除魔性的一线希望。
　　李云生所爱之人，虽是魔族，却有广博怀万物的思考。若他一意孤行愈行愈远，只能跟恋人背道而驰罢了。
　　佛光轻柔地旋转，却并未再将法光强加给李云生，而是想要渗透过去护住小狐狸的身躯，只不过被小寒周身属于李云生的力量彻底地隔绝了。
　　他不能放心，对任何人。
　　血色雷霆盘旋不去，电光却迟迟不下。天道所钟情的孩子就在将现世的魔佛怀中，雷劫凝聚了无穷的杀机，却也在江远寒扑过来的瞬间，蕴起无限的挽留。
　　道本无情，只不过江远寒身为两位道祖、且是降生在本方大世界的孩子，在封印逐渐消散、气息显露之后，让多年来未曾施以厚爱的气运，终于有了倾泻口。
　　只是江远寒暂时还不知道这些，他的手指渐渐变薄、变得纤细，散去的云雾缭绕着弥散开来，难以捕捉。
　　“我其实……没有离开过你。”
　　他握着禅师的手，一点点带到胸口前。
　　“你留在我心里，陪着我，时时刻刻。”
　　李云生眸色幽邃无光，脸颊上的血色梵语隐隐生光，他将小狐狸的手握得越紧，对方消散的状况就越是严峻，如指间流沙。
　　“禅师，”江远寒道，“我们彼此坦诚，我们重新来过。”
　　“小寒……”
　　“天地之间，要有万千生灵为见证。你这双手，干干净净的，不沾血了，好吗？”
　　每一句话都是心里话，十成十的真心，没有半个字的虚言。
　　李云生手中握不住了，他清晰地感觉到云烟消散的触觉，仓促地去抓紧、去挽留。
　　只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留下。
　　雾色散尽。
　　糖葫芦上的糖会融化，散发香味的莲子会碎裂，庙宇经纶持戒修行到最后，会成空。
　　云朵回到天边。
　　在江远寒的身躯彻底消散的刹那，高悬已久的血色劫雷轰然而下，惨白的光芒照亮天际。
　　光辉褪去，湖水中的游鱼潜没，莲花枯萎，血迹坠入水中，似有若无地散开。
　　李云生长发披落，脸颊上的血色梵语如同跗骨之疽一般映照出刺目的光辉。周遭的血色如受吸引一般凝聚而来，为他的肌肤之上覆盖了一层隐隐透着血光的鲜红，但很快，这血光彻底地隐藏了下去。
　　在此刻，于他而言，天道劫雷都觉轻。
　　李云生仍然保持着保护性的姿态，只不过怀中无人。他唇角渗血，血珠一滴滴地坠落下来，滴入湖心。
　　因他渡劫而化成的莲花池，水中芙蓉一夕枯萎，清澈见底的水面，也在难以遏制、难以掌控地化为沉浓色泽，再也难见池底。
　　明净叹了口气。
　　他肩膀上的雪鹰观察已久，适时问道：“那他这天雷……”
　　“根基已成，即便拥有的是魔念，也执着如一。”明净道，“看来，我还是免不了要……”
　　他话语未定，天穹之间残余的最后一道血色雷霆骤然劈下，盘卷的雷霆向四周翻涌，几乎冲碎八方。
　　但这是一座孤城。
　　幸好是座孤城。
　　碎裂坍塌的废墟断瓦、从湖心中央漫开的蔓延血色，场景之宏大壮丽、震慑人心，胜过万千云霞下的夕阳残照。
　　李云生的衣衫浸透血光，他眉心的佛印漆黑无光，而脸颊之间浮现出的、如心魔般的梵语刻痕，却光华流转。
　　他站起身，看向莲台之上的慧剑菩萨。
　　“你清楚地明白人之所惧，看透许多身外之事，然而如今，却走这样一条路。”明净道，“既是我的弟子，我自不会让你烦扰人世，造诸杀孽。”
　　李云生没有跟他对话，而是抬眼看了看远处聚散无原形的流云，又低眸望着浑浊沉淀的池水。
　　好似从未相见，却又彼此映照，从未分离。
　　他道：“……不劳师父费心。”
　　明净微微一怔，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只迷惑了一瞬，就瞬息间明白李云生的想法。
　　刚刚渡过九雷问心大劫的曾经佛修，简单抬手向他行了一个佛礼。迈步跨过污浊的池水。
　　干枯荷花随着他的离去一一纷落碎裂。
　　他的身躯之上，血字一个跟随着一个地浮现而出，这些难以参透的佛语浮现之后，在金光与血光的交融之中一一碎散。
　　恭贺半步金仙降世的霞光还未升起，就已被天地同泣的满穹残辉替代。
　　“……他这是做什么？”雪鹰也跟着看出不对，偏过头碰了碰菩萨的耳垂。
　　明净长久地注视着李云生，过了好半晌，才从这种震撼难言的状态之中回神，他闭上眼，手中的佛珠动了一下，却又猛然停顿。
　　“他要废去修为。”
　　雪鹰骤然呆住。
　　不光是它，就连从千里外奔赴而来的无忧仙君伊梦愁，也止步在漫天的残辉面前，在她眼中，仿佛万千星辰都跟着摇摇欲坠，尘世当为之一哭。
　　伊梦愁立在高处，目睹了菩萨降临后的一切，但她明明看到了江远寒，却好似浑身都不能动般僵在了原地。
　　理智告诉她不要去，会死的。可理智主导的每一刻，她都觉得煎熬。
　　李云生走过的每一步，脚下都会有金色的莲花浮现一瞬，而他身上的血色梵语也在一寸寸地消散，他的心魔，连带着他的修为，毫不顾惜地飘散成空。
　　小寒。
　　我们彼此坦诚，我们重新来过。
　　他沉沉地默念道。
　　随着他的魔性与修为共同消散之时，那些他曾超度过的无形之魂、归于天地的真灵，都仿佛如受感召一般汇聚而来，成为绕身的金色光芒。
　　明净凝视许久，才不忍地别开了眼，低声道：“如若能忘却前生，或许真的可以修成佛陀。”
　　雪鹰道：“只是怎样忘却前生，便连菩萨您也不能完全拿得准，真要是忘记，对他来说，不见得是好事。”
　　很难去猜测李云生做决定时在想些什么，也很难去知悉他们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也许孤注一掷抛却所有，也不失为是一种极致的执着。
　　金色莲花踏足之处，这座孤城中短暂地出现了繁荣时的影子。禅师一步步地走来，如同走进了人间。
　　由昼至夜，万家灯火。
　　人声喧闹鼎沸，仿佛那些突如其来的灾祸都不曾发生一般，这里依旧祥和热闹，车水马龙。
　　李云生越走越慢，他身上的金仙气息已经完全消弭了，他原地站定，抬眸之时，望见城中的孔明灯高飞上凌霄，似有若无地夏夜莲香飘远而来。
　　这不该是座孤城。
　　李云生想。
　　小狐狸要他干干净净、滴血不沾。
　　那他就干干净净的，这红尘人间，他分毫不动。
　　他的身影停在此间，随着最后一点修为随魔性一起自毁，这许多年的修行也一概化为乌有。城中短暂繁荣的幻象散去，满地的金色舍利，伴着一朵未开的莲。
　　而佛子的魂灵，却不在莲中，而是遁入孤城周边的裂隙封印之中——所镇之处，如同他仍在。
　　金光消弭，未开的莲扎根于一处凡间水塘里，舍利沉底。
　　即便李云生散尽修为，但他毕竟是通过了九雷问心大劫的修士，就算是一刹那，也仍有半步金仙之实。他的舍利留在这里，这座孤城很快就会受到无形的庇佑、重启生机。
　　“他悟了吗？”雪鹰问。
　　明净眺望了一眼远方，随后又重新看了看水塘之中含苞未放的莲花，道：“……只是更痴了。”
　　他转身离开之前，忽地侧首望向伊梦愁所在的方位，不轻不重地念了句佛号，道：“世上红尘男女，怨劫太甚，易成杀身祸事。”
　　雪鹰跟着他看过去，附和道：“菩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看来，贫僧真有些难以预料的师徒之缘。”


第八十六章 
　　魔界的人来得也稍晚了些。
　　半步金仙陨落的异象还未消散,就在伊梦愁回想方才那一幕，心海翻覆难宁之时，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宛若空气撕裂般的波动。
　　遮天蔽日的血翼从半空中展开,鲜红独角在半空之中凝聚出凛冽发寒的光芒。释冰痕从魔气散荡的缺口中踏出，带着尾勾的凶残尾巴嘭得一声甩在地上。
　　顶峰魔将的半魔体,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攻击性。他血眸微抬，目光恰好见到眼前雪青道袍的女修,他挑了下眉,望了一眼远处半步金仙陨落后散去的余波，抵着牙根舔了舔，抛出一句：“你干的？”
　　伊梦愁并非不认识他，魔界的顶峰魔将共有三位，其中有两位是跟魔尊统一时代降生的，一男一女，其中的男性，就是眼前的血魔释冰痕。
　　但他销声匿迹已久，伊梦愁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一刻见到他。她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丝什么，突然记起寒渊魔君细究起来，也属于魔族的一份子。
　　但魔族的纯血一般都是复姓、单字都是非常少见的姓氏，其中并没有姓江的一支。而也正因如此，许多人都觉得寒渊魔君不是纯血魔族,我行我素，不为魔界效力,与魔将的实力自然也无从论起。
　　伊梦愁按住腰间的软鞭百花杀，她掌心握得出汗，表面上却云淡风轻：“贫道不过是恰好经过。”
　　释冰痕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眼，还未说什么,就听到身后冷寂的女声响起。
　　“啰嗦什么？”
　　随着这声音落下，伊梦愁才发觉在释冰痕血翼后的阴影中，缓慢地走出了一个戴着白色鹰隼面具的女性，她有一对结了冰的深蓝色眼珠。
　　这个女魔头虽然是人形，但带给人的威胁感，丝毫不比旁边的释冰痕差。
　　“杀气别这么重嘛。”释冰痕笑眯眯地道。“我看咱们心肝儿是没出什么事，他那么闹腾的魔，还真能让人给困住了？”
　　女魔头公仪颜面无表情，冷着脸道：“他要是有什么事，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释冰痕摸了摸脑壳，道：“那我得花十五天再长回来了。”
　　公仪颜说话时语气简单轻松，但目光却一直盯着眼前的伊梦愁，似乎将她的形象跟印象中的某个人重合了起来。
　　“蓬莱上院的……无忧仙君？”
　　“你不是见过她吗？”释冰痕遗憾道，“如果不是避免过多插手，我还真想把欺负过咱家孩子的癞蛤蟆收拾一顿。”
　　他们两人在妖界守着龙君守了太久，中途虽然间接知道了很多小寒的事情，但终究没有亲自照顾，亲身保护，终归是有一些遗憾。
　　公仪颜盯着她，语调冷酷：“这不算是过多插手吧。”
　　释冰痕：“嗯？”
　　就在红衣大魔反问这一个音节的档口，身旁的女魔头早已飞身上前，一把细而锋锐的雪白长刀锵然拔出，与半空中甩出的软鞭啪地纠缠在了一起，发出嘶啦刺耳的火花炸开声。
　　释冰痕根本就没有阻拦的时间，他愣了一下，见到公仪颜已经跟伊梦愁过了十几招，他迟疑了一下自己要不要制止，身后晚两人一步到来的其他魔族终于也跟了上来。
　　他也就迟疑这么一瞬间的时候，身后的魔族一没看见小少主，二也没见到那个据说要犯下滔天恶业的堕魔佛子，只见到公仪将军跟一个女道你来我往地干架。
　　这还得了！
　　释冰痕身侧的魔族一哄而上，根本没注意到释将军为什么没冲上去。红衣大魔呆了一刹，心说这叫一个什么事儿，这群憨憨还拦不住了？
　　整个魔族只有他一个有理智。释冰痕摇了摇头，背着手毫无同情心地旁观，点评同僚近来的修为有没有上涨。
　　而在另一边，伊梦愁要应对公仪颜的长刀已显得力有不逮，而随后的诸多魔族一齐围绕而来，更让人左右支绌，毫无还手之力。
　　戴着鹰隼面具的魔将反手抽刀，力道重得惊人，撕破与勾缠过来的软鞭僵持的局面，刃锋如雪地横推过来。
　　伊梦愁的百花杀根本缠不住这把长刀，被一把掼进山崖之上，尘土与碎裂的泥沙四散坠落。她的脊骨都被震出裂痕，眼前仅剩下这一抹雪色刀锋。
　　就在公仪颜的刀刃几乎要刺穿伊梦愁的眼眶时，一道轻柔而纤薄的佛光笼罩而来。
　　公仪颜抬起头，目光发寒地看了过去。
　　慧剑菩萨不知看了多久。
　　女魔头低下头，半点面子都没给，手中的刀刃死死地切破这层薄如蝉翼的佛光法罩，就在切割的这个空档儿，伊梦愁从刀刃的落点向侧面滚开几寸。
　　长刀劈碎山石。公仪颜转腕收势，长刀反手立在身后。她稍稍抬眼，看向半空中的明净禅师。
　　“菩萨。”她唇锋微动，声音的温度降至冰点，“我要杀了她。”
　　“公仪施主，杀心太炽，并非正途。”对方道，“江仙尊曾说过你的业障阻碍在何处，江前辈的担忧，正应在你的不改之上，当年……”
　　“我不听当年，也不怕业障！”
　　就在此言落下的刹那，那把为魔界战四方、屠戮无数性命的长刀一声低鸣，随着公仪颜冲上去的瞬间，显出一缕杀意浓郁的血芒。
　　四周将战局团团围住的魔族共同停手——此战已到了旁人无法插手的地步，倘若有人此刻上前，不是帮她，而是在挑衅公仪将军的威严。
　　随着两人的对话进行，释冰痕心里猛地一突，知道公仪颜不仅把江远寒当眼珠子疼，还犹为不许人提起当年。她这脾气可一点儿都没变好，就是半步金仙也敢不给面子。
　　夜色覆盖，雪鹰在菩萨肩头道：“看来是没得救了。”
　　明净微笑不语，摇了摇头。
　　伊梦愁虽说跟公仪颜境界接近，但毕竟无法敌得过老牌魔将，且对方的杀戮技巧与种族天赋都比她要强太多了。她在刀光之下负伤，气息被魔气冲击得一塌糊涂，道蕴溢散，整个人从半空中坠了下去。
　　公仪颜徒手攥住对方的软鞭，追下去时，一脚踩在伊梦愁的胸口上。
　　无忧仙君满口鲜血，转头吐了出去，她从唇瓣血红，字句沙哑地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女魔头懒得回应她。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伊梦愁直视着她，眼眸一瞬不眨地道：“这是仗势欺人吗？”
　　公仪颜挑了下唇，这种不走心的笑仿佛是让自己不那么像个杀戮机器，她无波无澜地道：“欺负你，怎么了。”
　　“我跟林暮舟不是一路人。”伊梦愁的声音嘶哑中混杂着喘息，“江远寒也不喜欢滥杀无辜的人吧。”
　　她把公仪颜误当成了对那个小疯子同样惦记的对象，她实在想不到寒渊魔君跟他们之间的关系。魔族王脉的姓氏一直都是复姓。
　　公仪颜的刀停了一刹，她深蓝冰凉的瞳孔骤然发暗，露出一个极冷的笑。
　　“我现在杀了你，他会知道么。”她道，“无辜，你也配叫无辜？”
　　就在伊梦愁都觉得自己命绝于此之时，公仪颜送下去的手腕被另一只手猛地握住。
　　“你这些年吃的苦头够多了。”红衣大魔握住了女魔头持刀的手，“就像江仙尊说的，你的道途，就要绝于此处了。”
　　公仪颜的性格与释冰痕有本质上的不同，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错之人，无论这错该不该死，该不该她来报。而释冰痕反而要圆滑很多、思考得也更多。像公仪将军这种性格的魔族有很多，但她是里面实力最强的，也是最能代表这个种族典型性格的一位。
　　“我不在乎。”公仪颜的手从他掌中挣开一半。
　　“我在乎！”释冰痕不仅没有让她挣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你的天劫就在这几年之间了，要是你死了，我可统领不好这么多的魔族将士。”
　　之前明净菩萨劝她也是劝在这一点。
　　公仪颜是修行有成多年的洞虚大圆满，她前些年因为人妖的百年之战而受命看守龙君，才耽误了这么多年，如今她的天劫高悬，不用掐算都能看出来，而天劫素来对杀孽满身的魔族苛刻一些，所以才令人犹为担忧。
　　刀锋在半空僵持了一刹。
　　伊梦愁已然重伤，她低头不停地咳嗽，断断续续地笑道：“我与江远寒的恩怨，就该我跟他了结，你贸然插手，就算是真杀了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吧？”
　　释冰痕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魔族半原型的血翼向两侧展开，遮挡住了公仪颜看向无忧仙君的视线，低声道：“小寒是不是说过，他不愿意靠魔界的力量行事？魔后是不是也说过，小寒自己的劫让他自己渡，孩子要长大不能溺爱……”
　　还没等男妈妈念念叨叨地磨叽完，他就被女魔头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但好在对方气息平静下来，沉默不语地收刀入鞘。
　　隔着血翼的空档，她扫过无忧仙君沾满血迹的手背。
　　“你这人，”公仪颜顿了顿，“……命真好。”
　　不待伊梦愁回答，她转目光毫无变化地转过身，给伺机待发的旁观魔族打了个手势，诸多直属于公仪颜的大魔们旋即追随她离开。
　　只有一部分释冰痕麾下的血魔留下了。释冰痕叹了口气，一眼也没看重伤的伊梦愁，反而对慧剑菩萨道：“她……是不是真的，没有希望。”
　　“施主既然心知肚明，何必询问贫僧。”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释冰痕道，“十万种死局，也该还有一线生机。”
　　“施主觉得，公仪将军抓得住吗？”
　　“……”释冰痕没回答，而是转而道，“菩萨打算怎么处理无忧仙君？”
　　“化去执念，引恶渡善。”
　　红衣大魔笑了笑，揶揄道：“明净禅师，你好像刚刚才失败过一次吧？”
　　他指得是忘生佛子。
　　明净也跟着笑，话语淡如清茶：“你也说了，一线生机。”
　　释冰痕笑意微停，神情重新严肃起来，他沉默着点了点头，心头重负难消，低声道：“对，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释冰痕率领着其余的血魔回魔界之时，明净才低下手去扶了一下伊梦愁，他刚一触手，就发觉对方不仅是重伤，而且灵台和元婴全部被震碎，上面的魔气延迟了发作，缠绕不休地摧毁着她的经脉。
　　不仅如此，这些延迟爆发的魔气，还顺着这具修为尽毁、无法重新修炼的残破身躯，束缚住了伊梦愁的神魂，将一位洞虚境仙君的元神，摧毁得极微弱，很有可能连一句口诀、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雪鹰也同样感受到了异样：“她……”
　　对修士而言，这与死何异？
　　明净却只是微微一停，随后就面色不改地把昏迷的无忧仙君扶了起来，淡淡道：“难怪公仪颜肯松口。”
　　“魔族本来就好杀好战，即便能分得清是非黑白，但往往过犹不及。”雪鹰念叨了一句，想起自己吃了不少常乾那里的饭，又不好意思说他们凶狠了，“报应不爽，果真如此。”
　　“以后这世上，就没有仙君伊梦愁了。”明净道，“你觉得她叫什么好？”
　　“小尼姑吗？”雪鹰不大情愿似的，“还是叫无忧吧。”
　　“好。”
　　九雷问心。
　　江远寒秘术修行已满，早该渡过洞虚境后的所有天劫，抵达九雷问心这一节。
　　但难以理解的是，从洞虚跨越到半步金仙的这最严重的一劫，却展现得非常敷衍，几乎都没让江远寒感觉到痛。
　　他纳闷地想了一晚上，也没想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远寒保持待机状态的人形，眉宇旷世天成，五官上的柔弱与气质上的不羁似风极具冲突感，但也极具那股绝世难言的美感。他好久没回本体了，这时候一边揉着手腕适应身躯，一边难以相信地跟鬼鹤重复道：“你说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哪有这么简单的？我真的已经渡过天劫了？”
　　他可是刚刚才看过禅师的天劫的，跟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鹤望星一边钓鱼，一边不厌其烦地敷衍：“是啊是啊，你现在不仅是诸人畏惧的大能之一，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去找林暮舟的麻烦了。”
　　“……怎么这么不真实。”
　　“找人打一架就真实了。”鹤望星盯着冥河水面，“你好久没回魔界了吧。”
　　“嗯。”江远寒想起到处出现的裂隙，与魔界后的玄通巨门的关联，还有他和禅师的种种猜测，确实觉得自己该回魔族一趟了。
　　“魔界最近出现了第三位顶峰魔将，嘿，洞虚后期，差一步圆满。”鹤望星以一种唠家常的语气道，“你看看你，因为不被魔界调遣支配，连个顶峰魔将的名分都没混上，不然以你的能耐，那魔尊，还不得以礼相待啊？”
　　江远寒一边颔首，一边想着，以我父亲那个脾气，半步金仙他也不会以礼相待的。
　　他回了下神，问：“第三位顶峰魔将？”
　　“复姓申屠，单字一个朔。少年天才啊。”
　　江远寒撑着下巴默念，有什么用？我还被叫少年天才呢，看这天劫渡的，跟假的一样。
　　“你要是实在担心，就托人问问。”鹤望星道，“魔尊和魔后不都是金仙境的人物吗？再说，据说持戒人常魔君是魔尊的子侄，你跟他关系不是很好么。”
　　江远寒想了想，道：“说得对。”
　　他刚站起身，又忽地记起一件事，转头跟鹤望星嘱托道：“我回来的这件事，你不要告诉给任何一人。就算是我已是半步金仙，在没有确认一切顺利之前，也要保密。”
　　“知道。”鬼鹤道，“杀个措手不及嘛，我明白。”
　　“对了。”江远寒又想起更重要的一件事，“要是有个脑子不正常，但长得很好看，而且姓李的人来找我，你就说我没忘了他。”
　　鹤望星无语凝噎，半晌才道：“……成。”
　　作者有话要说：    鹤望星：他连自己道侣的名字都没记住！还骗人家没忘了他！


第八十七章 
　　魔界。
　　江远寒很久没有回来过了。荆山殿一切如故,看起来似乎并没什么变化。
　　只不过他注意到新生魔族的数量的确越来越少了——这是世所皆知的问题，魔族的人口数量不过就是维持在勉强不下滑而已。
　　江远寒没有耽误太久，他意识回归本体,到渡过九雷问心大劫之间，中途只耗去了不过月余。
　　他隐匿行踪,低调回家，一直到了家门口才开始脱去伪装,肆无忌惮地释放出魔气。这种带着部分特殊体质、既有攻击性又十足诱人的味道,全魔界都挑不出第二个。
　　常乾擦剑的手微微一顿，无奈道：“天灵体解封了？”
　　“应该是吧。”江远寒被他一说才注意到，他坐在椅子上扫视了一眼殿内，“不光是天灵体，我突破之后，觉得整个世界都有点儿不一样了。”
　　“哦？”常乾转过身，推给他一杯茶，“仔细说说。”
　　“倒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看’的更清楚了些，而真正有长进的却不是双眼。”江远寒道。
　　常乾微微颔首，看着对方终于换回了自己本身的躯体，终于摆脱了那股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魔咒。他才刚刚欣慰不过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你突破了？”
　　江远寒面无表情、一脸严肃地点头。
　　“你不是已经洞虚圆满……”常乾皱眉道,“可是……”
　　“我跨越的是金仙境的壁障。”
　　常乾怔了一下。他倒不至于震惊，毕竟小寒的天赋和努力都摆在那里,只不过一位半步金仙的出世，不说雷劫通天，起码也要震动世人，令人望而生畏。他这也没个动静,没个预告，轻飘飘地就跨越过去了。
　　他突然从另一个角度领会到气运这两个字的玄妙之处，还有看似无情公正的天道，也有偏爱之人。
　　“半步金仙……”常乾沉吟片刻，道，“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也在想这个。”江远寒露出魔族的尾巴，他抓着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没意思地梳理，有点愁眉苦脸提不起劲儿地道，“别人渡劫，恨不得全天底下所有修道人都看见风云交变，异象频频。怎么换了我，连个雷都不打？”
　　常乾道：“你的天赋和气运从小就受压制，原因之一就是你的修炼没有壁垒屏障，眼前只有这一条平坦路途，而如此修成的修士，绝无可能成功合道。所以才……”
　　“好了好了，我信，我信。”江远寒敷衍道，“气运这个东西这么玄，在修炼之途上是不可依靠的，何况我的运气从来就不怎么样——”
　　他话语未落，荆山殿前的碧水珠帘被一阵烈风吹得四散乱撞，一颗流转着紫色雷霆电光的珠子飞撞进来，靠近江远寒身侧是与他周身护体的魔气冲击数息，随后冲劲儿熄灭，老老实实地坠落了下来，正落到江远寒的手心里。
　　通体剔透，晶莹如玉。江远寒抛到半空又接住，没当回事儿：“这什么？”
　　他的眼神都落在小小的珠子上，根本没有往别处看，也就不知道随着散荡珠帘涌入而来的，除了这颗紫色玉珠，还有一个刚刚收拢起双翼的魔族，目色沉沉地盯着江远寒。
　　他的脸上戴着面具，难以窥测出真实的容貌。但江远寒的外貌却并未做任何遮挡，连同他眉宇间那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都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这是申屠将军奉命守护的渡劫至宝，也是玄通巨门里价值较高的一件。”常乾道，“很有灵性，会自己找喜欢的主人……这位就是你唯一不曾见过的将领，申屠朔。”
　　江远寒闻言才抬眸，懒洋洋地施舍了一道目光。他看着那张又厚又狰狞的全脸面具，心想这些年的魔族审美怎么愈发奇怪了，这戴面具的风气难道是跟公仪颜学的？
　　标准的魔族，乏陈可善。漆黑的长发一直留到腰后，身旁佩着一柄无花纹的鞘，里面是刀还是剑，从形制上竟然看不太出。
　　江远寒挑挑剔剔地收回目光，一边喝茶一边想自己白衣飘飘的道侣，多少有点想人家了。
　　“其实你的运气很好。”常乾道，“你正有这方面的疑问，这珠子就把申屠将军引来……如今整个魔界，也只有他能带路了。”
　　江远寒无聊地转杯盖，道：“带玄通巨门的路？那地方我小时候去过，没什么危险的。”
　　“如今不同。”
　　“知道了。”江远寒从座椅上起身，没怎么关注身旁这个一身黑色战袍、只字不发的寡言魔族，而是拍了拍对方肩膀上骨刺参差的肩甲，“小伙子好好干。”
　　他将手里的紫色珠子递回去，仿佛这件可以护持渡劫的秘宝，在他眼里只是不值一提的玻璃玩物。
　　江远寒把玉珠放进他手心，视线交错的瞬间，下意识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如果没有这么多茧，这手应该也很好看吧。”
　　常乾说魔界只有他一人能带路，不是说申屠朔就是魔将之中最强的，最强的应该是濒临突破、天劫高悬的公仪颜才对。但确确实实只有这么一个人，不仅足够强，又能时刻保持冷静、牢记分寸。
　　玄通巨门跟江远寒记忆里的玄通巨门实在相差太多了。原本即便坎坷，但至少还算能落脚的小路，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岩浆覆盖。上面的每一个可以踩踏的地方，都是异种巨兽的头骨。
　　岩浆如血海，如此形容，毫不为过。
　　那个遇到江远寒就冲过来的紫色玉珠没有被收回，但确实老老实实地飞在半空，跟在申屠朔身边。这应该是一种隐秘的拘束之法，或者干脆就是将玉珠温养起来。
　　玉珠时时刻刻都想着往江远寒身上蹭，而带路的黑发魔族却步履平静，似乎没有被解封的天灵体激起任何影响。
　　这种体质不是出现在杂谈典籍当中，就是寥落在街头巷尾的故事之中，只有魔界这边还略微知道些。
　　通往玄通巨门的路变得极端复杂，每走一段，那股血海炼狱之感就愈发强烈，而地下沉重的压制力也渐渐作用上来。
　　江远寒自觉就算是个有问题的半步金仙，那也是比人家高一个大境界，于是充满人文关怀地跟前面带路的申屠朔道：“扛得住吗？要不要我帮忙？”
　　黑发魔族转头看了他一眼，面具下看不清表情，他轻微地摇了摇头。
　　“你这带半天路，一句话也不说。”江远寒道，“该不会是出生得太晚，没听说过寒渊魔君的名字吧？”
　　“……”
　　“我这些年确实不活跃，不过很快，你就会把我记得死死的了。”越是靠近魔气浓重之地，王族血脉就越是活泼，江远寒眼眸中渐渐汇聚起紫色，尾巴有点躁动地翘起来。“小伙子，别这么能忍耐嘛，慕强是魔族的天性，你年纪轻轻都到这个位置了，总得释放释放天性——”
　　他没等来黑发魔族“释放天性”，反倒见申屠朔猛然止了步。
　　“……你太香了。”
　　这声音的质感太过沙哑。
　　江远寒怔了一下，迷茫地想我想让你夸的不是这个啊？你不该说前辈请指教吗？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发觉对方说得是如今不受拘束的天灵体。江远寒舔了舔牙尖，半开玩笑地道：“是啊，怎么办呢。因为拎不清轻重被我拧断脖子的东西也有不少了，玫瑰都是带刺的。”
　　黑发魔族没再说什么，而是对着他指了指道路两侧翻滚着血液的水潭。
　　在水潭底部，不断有鲜血蔓延而开，水中游荡着的异种残骸很多都没有死透，此刻都如同抽搐般向着两人的方向费力地涌过来，只不过它们已经没有了杀伤力。
　　“不愧是六界第一香饽饽。”申屠朔毫无诚意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很厉害，“门就在前面，你自己进去吧，小少主。”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江远寒的错觉。他模糊地感觉到这句话带了一点儿诡异的情绪，只不过他对魔族的憨憨属性太过信任，并没有多想。
　　他身上的王族血脉已经被激发出了大半，叫一声“小少主”倒也在情理之中，这对紫眸是很好认的。
　　江远寒瞥了他一眼，跟黑发魔族擦肩经过的刹那，突然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句：“你见过我父亲了吗？”
　　“闻人尊主？”
　　“对。”
　　对方没有太多迟疑，只是稍稍斟酌了一下，便颔首。
　　一听到两人见过面了，江远寒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个福至心灵的预感是怎么回事，转头推开了眼前的这道门。
　　当年他出生时，这里可还没有一道门，这不过就是魔界的地下裂隙罢了。
　　江远寒迈步进去，才仅仅一步就浑身僵住。一股极浓烈极强势的魔气锁定了他，但很快又放松了警惕。他也跟着缓了口气，入目是一对交叉摆放的双刀。
　　刀身很细，宽仅两指，一黑一红，交叠着插在门后的高台上。
　　刚刚锁定江远寒的魔气，就是刀中灵性所为。
　　双刀交叉的周围，似乎都笼罩在一股沉闷可怖的气氛之中，地面上都是未曾干涸的血水。而刀身所镇之处，似乎是一处巨大的裂缝，里面传来似有若无、忽远忽近的嘶吼。
　　“小寒？”
　　虽说是问句，但也没有多少疑问的意思。江远寒寻声望去，见到裂隙的两侧台阶垒高，一阶阶地往上延伸，上方有一个宽阔且可以俯瞰全局的位置，而经年沉眠的魔尊伸展出偌大的骨翼，骨骼移动的脆响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第八十八章 
　　“父亲。”江远寒跟闻人夜的关系其实也很好,只不过猛1总归都是相斥的，他跟这位货真价实的、曾经统两过各界的反派大魔头，总是聊不了那么细致入微。
　　不过父子俩的口味一脉相承,都喜欢白衣飘飘、两派温柔作风的正道。只不过江远寒遇到的这个，白衣飘是飘,心理防线也跟着两起飘。
　　魔尊的骨翼遮天蔽日，在这略显狭窄的空间中只展开了两半,随后就略带不满地收了回去。连同他显出形状的深紫色魔角,上方的血色花纹也跟着慢慢黯淡下来，似乎不太喜欢目前的现状。
　　小别胜新婚在魔族这儿行不通的。魔尊大人肉眼可见地没精神。
　　“半步金仙。”闻人夜紫眸微抬，看了他两眼，“不错。”
　　江远寒看着对方额头上的双角，想到了自己头上这半透明嫩生生的角，在心里半是羡慕半是期待地叹了口气，道：“可是跨越金仙境的大劫，我却几乎没有被为难。”
　　他话语停了两下，继续道：“向道之人，无论是何种族，到了这两步也都基本趋同，我这算什么？天道的亲儿子也不能这么放水吧？”
　　魔尊大人看着他，颇为认同地点头,道：“你跟天道没有什么关系，但你是我和柳的亲儿子。”
　　江远寒：“……什么意思……”
　　“我跟折柳,难道不比两方大世界的‘天道’，更有分量么。”
　　江远寒头一次听对方说出这么两番话来。他愣了两下，道：“可是我……”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们对你太过严苛,你对自己也同样过于严格，这本是属于你自己的气运，只不过积攒到如今，才归还给你……从此以后，你除了从磨难中已学会的两切，还要更有自信。”闻人夜道，“没有人能配得上你。”
　　在外人面前从来不怎么给面子的江远寒，还是表现得非常乖巧地凑过去让父亲摸摸头，他慢慢地回过味儿来：“您的意思是，这本来就是我的厚积薄发，是水到渠成之事？”
　　“嗯。”
　　他的老父亲对除了道侣的任何人都不善于多交流，江远寒问过了自己眼下担心之事，早就察觉了老父亲的情绪不高，他在长辈面前不敢太闹腾，但还是欠打地捋虎须，像个把杯子故意推到地上的小猫似的：“我爹他……没跟你在一起啊？”
　　魔尊大人调整了两下坐姿，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好大儿。
　　还不等对方答话，从玄通巨门另一边世界里窜出来的异种巨兽经过下方的甬道，就在异种发狂似的冲出来的瞬间，黑红双刀交叠着的高台上盘旋出千万道锐利如刀刃的魔气。
　　无论是多么坚韧的外皮，经过双刀所放置的高台上时，都像是纸糊的两样，仿佛进入绞肉机一般瞬息间粉碎。
　　如果刀灵无法判断来者，基本就是全方位无差别攻击，满地的血雨湿润不干，细细流淌的水向地势较低的四周涌去。
　　浓烈的魔气压盖住腥甜的鲜血味道。
　　江远寒惊愕震住，他想到进门时刀灵的魔气锁定，后知后觉地有些脊背发冷。小少主磨蹭地往自己老父亲身边凑了凑，道：“玄通巨门的所有裂隙，都通往这里？”
　　“对。”
　　闻人夜脸色不太好：“我已经守了几百年门了，别惹我。”
　　“好嘞。”江远寒立即应下来，两边想着别往对方的伤口上撒盐，两边却又按捺不住地问：“那我爹在哪儿呢？”
　　“虚空界。在分离两个互通世界的切合面，只不过目前看来，收效缓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江远寒了然地点头，随后又有点发愁：“你们俩都摆平不了吗？”
　　“只是慢工细活，耗时日久而已。”闻人夜重新闭上了眼，“还有你的那个……”
　　他话语微顿，没有说下去，而是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最差还有我和你爹兜底，不要害怕后果。你已经足够独立了，小寒，再强的人，也是可以让别人照顾两次的。”
　　江远寒先是点头，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心说你当年好像也是这么忽悠我爹亲的。结果你照顾着照顾着，就把他照顾到床上去了。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江远寒引以为戒，暗中摩拳擦掌，准备这次换他来照顾自家道侣，争取也把白衣飘飘的正道修士照顾到双修的境界上。穿马甲的为爱滑零，那能算数吗？
　　江远寒信心百倍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还是有当回猛1的希望的。他晃了晃尾巴，留老父亲两个人独守空巢：“我知道您的意思，等我处理完自己手头的恩恩怨怨，就来帮您守着。”
　　话是这么说，但此处确实只有闻人夜两人能如此轻松地抵挡住，就算是龙君或者菩萨前来，恐怕都力有不逮。
　　但孩子两片孝心，而且闻人夜也知道小寒尚有情债未清，也并不指望让孩子帮什么忙，虽未当真，还是轻微颔首。
　　在江远寒离开后，沉重的巨门重新关上，将两片血腥炼狱隔绝于门后。闻人夜对面的虚空之中，忽而泛起一阵波动。
　　波动中央，徐徐地探出一只肌肤细腻、修长优雅的手，手中带着两盏清淡微苦的茶。
　　对方将茶盏轻轻地放在魔尊大人的桌面上。
　　“守了几百年门？”
　　闻人夜抬手握住对方，将霜白修长的手指拢进掌心，低低地道：“不该这么说么。”
　　“大半的时间都在沉眠。”江折柳不轻不重地道，“沉眠就罢了，你堂堂魔尊，怎么想得出元神入梦的？”
　　修道千年就为了难以分离。闻人夜没吱声，而是握着对方的手拉到唇边，眷恋地亲了亲他微冷的手背，道：“见不到还不许我梦到，你不讲道理。”
　　不是不讲道理，而是闻人夜以元神入梦，江折柳那边必会有所感应，如若他两个人也就罢了，但虚空界毕竟是巫族所居之处，在巫族圣地听着这人在耳畔嘀咕些幼稚又缱绻的情语，总有些不太妥当。
　　江折柳不再说他，而是转而道：“太始道祖已经降临，穿越无数个大千世界，非要前来千疮百孔的本界，若非为了小寒，我也找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妖祖的万古第两情劫，他自然看重。”闻人夜道，“但若是只为渡劫，而无情意，那就休怪我翻脸。”
　　江折柳没有附和，也并未阻拦，而是道：“你见到李凤岐了？”
　　太始道祖李凤岐，来历久到可以追溯到开辟鸿蒙时，以妖身成道，故而也称妖祖。
　　“见是见到了。”闻人夜道，“但是没有挑明了说……你好不容易主动过来一次，能不能别提其他人？”
　　魔尊大人反扣住他的手，江折柳挣脱不开，随后纵容似的慢慢地回叩住，十指交缠。
　　江远寒关门转身之时，见到黑发魔族仍旧不动如山地守在原本的位置。
　　他顺着来时路走下去，抬手拍了拍魔将的肩膀，很有兄弟感情地跟他道：“这还用等着我吗？我从小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这条路我看两遍就会走了。”
　　对方淡淡地道：“此地每个时辰的变化都不两样，小少主还是跟我走吧。”
　　江远寒打量了两下周围，也没坚持自己的观点，从善如流地道：“那好啊。”
　　申屠朔这个人的名字他还真是第两次听，他怎么不知道魔族之中还有这样一个可以比肩释冰痕与公仪颜的人物。江远寒越是想套话就越跟他聊，从没营养的修真界传闻，到真实可信的秘籍密咒。可申屠朔这个人的嘴巴实在太严了，除了那种众所皆知的来历之外，套不出来任何信息。
　　江远寒也不是不信任他，相反，他信任任何两位可堪大任的魔族，只不过小少主的好奇心太强。
　　半魔体放出来的毛绒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外表跟狰狞可怖的魔族骨尾完全不同。连同小少主额头晶莹剔透的幼小魔角，都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黑发魔族的视线总是被这条毛绒尾巴吸引走，偏偏白色的大尾巴还不太老实，像是有自己的想法。
　　与其说是被尾巴勾走，不如说是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不敢直视江远寒玩味的目光和熟悉的眉宇。
　　两人交流的过程中，申屠朔始终保持着滴水不漏的态度，只有在江远寒玩笑般地提起自己那三段覆水难收的恋情，对方的应答才会有两些细微的迟滞。
　　江远寒看着他漆黑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过于离奇的想法，他舔了舔唇，突然上前几步，两把搭上申屠朔的肩头，随口问：“你的脸怎么了？”
　　“丑陋不能见人。”
　　“魔族虽然尚美慕强，但以你的实力，就算是真的奇丑无比，也会受到敬重。”江远寒调侃似的建议道，“这个面具太重了，我给你做个轻的。”
　　他探出手，半是试探半是好奇地去摘对方的面具——如果申屠朔真的不愿意，这速度也是完全可以被阻拦的。
　　但对方无动于衷。
　　江远寒摘掉两层青面獠牙的面具，对着下面的另一张布满凤凰图腾的面具发呆，他眨了眨眼，回过神，颇感无语地把面具给他戴回去。
　　“……你真谨慎。”
　　“过奖。”黑发魔族正了正面具，“我是小少主的人，小少主想看的话，可以把所有面具都摘掉，不必征询我的意见。”
　　江远寒愣了两下，难以理解地反问：“你是我的人？”
　　“嗯。”申屠朔看着他，无波无澜地道，“我是你的，娃娃亲。”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啊？？？


第八十九章 
　　江远寒目光一凝,竟然对着他笑了起来，慢慢地道：“你哪儿来的勇气，敢跟我说这种话。”
　　对于年轻将领的尊重与敬意在原则性问题上荡然无存。
　　“我父亲、你效命的唯一尊主,刚刚才对我说过，无人堪与我相配。”江远寒抬起手,轻轻地扫了一下对方的衣领，掌心按在申屠朔的胸口上,微微用力,面庞逼近，“所谓的少年天才、顶峰魔将，就能让你失去理智和分寸，说出这么荒唐的话么？”
　　说句不好听的，江远寒本人是金仙之下第一人，如今更是跨越了境界，即便是成名多年的蓬莱老祖林暮舟，他也有血溅三尺亲手斩下的悍勇之气，何况眼前区区一位顶峰魔将。从另一个角度再论，他是魔族少主，即便魔界并不守旧，也有明明白白的君臣之礼、尊卑之别，哪怕是看着他长大的释冰痕、公仪颜,真到了决定大事的危急关头，也同样要躬身先叫一声少主。
　　申屠朔神情不变,或者说从他这个青面獠牙、丑陋不堪的面具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抬起手，那只掌心里布满了刀兵厚茧的手半拢住了江远寒摁在他胸前的手。
　　“小少主。”他道，“这世上无人与你相配，如若真要选,只有我。”
　　四下皆是岩浆涌流，血气扑面之态，雪白带着腥气的烟从地表升起，被鲜红的周遭背景晕染变色。
　　江远寒开始怀疑此人脑子有问题，听不懂话了。他目光下移，扫了一眼对方的手背。
　　“跟我认定的伴侣相比。”他顿了半句，“你算什么东西。”
　　江远寒捏紧对方的领子，露出在道侣面前极少展现、或是几乎没有迹象的一面，亮起如野兽般的凶狠獠牙，目光宛如窥伺计算着何时咬断猎物的脖颈。
　　“娃娃亲。”他笑了笑，“不要说我没有这东西，就算是有，我杀了你，不就没了？”
　　黑发魔族一瞬不眨地看着他。
　　在这种地方打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上佳的选择。即便是魔族之间的决斗，也应该挑选一个适合双方共同施展的地方。而此处，申屠朔已来过无数遍，而江远寒却还是初次亲临。
　　基于这样公平的角度来考虑，即便他很想领教一下小疯子此刻毫不留手的能耐，但还是松口退却，没有与之争锋，而是转而低声道：“蓬莱上院的昆阳仙君、丹阳仙君，昨日启程前往还镜城，如今，应该快到了。”
　　还镜城就是李云生圆寂的那座孤城。
　　江远寒似是被瞬间触到了敏感神经，他被这个消息牵扯思绪、吊足了胃口，非常想要再问下去，但此时，却还是逐步稍缓了紧绷的气氛，略带恶劣侮辱性质地把他的手拍开到一边，才扭过头，看起来不太在意地问道：“一群闻到肉味的苍蝇……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公仪将军部下禀，”申屠朔道，“两位将军得知少主受困，前往驰援，只不过慢了一步，撞上无忧仙君伊梦愁在山峰窥伺，欲杀之，中途遭阻，无功而返。”
　　江远寒皱了皱眉，他还真不知道当日伊梦愁就在旁边，依照自己此前在蓬莱上院露的行迹，伊梦愁能够猜出也是情理中事：“公仪将军要杀，怎么会没杀成？”
　　她的性格，江远寒又不是不知道。
　　“因为明净禅师与释将军连番劝告。”对方道，“所以，伊梦愁被菩萨带走了。”
　　这就是丹阳、昆阳，也就是寻音觅情两姐弟来此的原因——伊梦愁平白无故在此消失行踪，蓬莱上院又不知道原因，自然会派人来寻。
　　江远寒对这个喝了酒就来找自己麻烦的女人并无好感，但就自己的私怨来说，她反而是蓬莱上院之中与自己恩怨最轻的一个。起码此人并未因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轻视无辜性命。
　　“多谢你告诉我，申屠将军。”小少主变脸比翻书还快，一边整理着袖子一边抬步前行，对眼前的极端地势和情况视若无睹，遇到四溅的岩浆火花，只用金仙法身一镇，也就这么强行面不改色地走了下去。
　　这是在模糊地告诉对方：我并不需要你，离我远一点。
　　黑发魔族在他身后，沉默如一道无声的影子。
　　江远寒一路走出，还不等立刻动身前往还镜城，就见到外面一人等候已久。
　　血翼红衣，魔气缭绕不绝，额生独角，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释冰痕转过身，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已久的心肝宝贝、亲眼看着长大的小朋友，他又抬眼看了看江远寒身后的申屠朔，压在舌根底下这么久的一句“心肝儿”，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原因无他，两人气氛不大对劲，看起来不是许久的时候。而且按照魔将之间切磋高下的惯例，即便很不愿意承认，但释冰痕也确实打不过这位申屠将军。
　　不知道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明明平平无奇到没有存在感，却又在短暂时间内变得如此出类拔萃，以至于成为除了常乾常魔君之外、与尊主见面最多的那个人。
　　江远寒眼前一亮，考虑到刚刚才在那只魔面前凶过，此时倒不好跟释哥太过亲密，显得好像自己只在他面前摆架子、只欺负他一只魔似的（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但他的神情明显活跃了很多，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到释冰痕率先道：“幽冥界大乱。”
　　江远寒一腔叙旧情意咔嚓一声冻结住了：“啊？”
　　“纳善娘娘与纸人书生被一只恶鬼斩于茶楼之中。”释冰痕道，“神道修士陨落，立于凡间的诸多庙宇金身跟着一同碎裂。人间刚刚改换王朝，如今有这种‘显灵’之事发生，恐怕也会有所震荡。”
　　“一只恶鬼？”江远寒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先不说各大鬼修割据而立、分别坐镇，她纳善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神道修士吧？”
　　“那只恶鬼，据说是……忘生佛子的魔念遗魂。”
　　江远寒呼吸一滞。
　　他身后的申屠朔也跟着突然抬眼。
　　“忘生佛子当初渡过大劫，为了散去魔念，甘愿散去随魔念而生的一身修为，如今冒出一个什么犯下滔天大罪的恶鬼，就能打着他的幌子招摇撞骗吗？！”江远寒觉得荒唐至极，这几件大事听得他简直如坠梦中，恍若天书一般，简直可笑，“什么冤孽杀债都能栽到别人头上了？”
　　他身后的黑发魔族跟着默默点头：我真死了。
　　释冰痕无奈道：“此恶鬼出现得蹊跷，连续斩杀了幽冥界坐镇的诸多鬼修，俨然有半步金仙的实力。他打着如此旗号，也许是……”
　　“是为了引我过去罢了。”江远寒道，“知道我忍不住，想见我。”
　　释冰痕思考片刻，道：“既然如此，你反而不该见。幽冥界内务，自有幽冥界去平。”
　　“倘若幽冥界平不了呢？”
　　“那就让此恶鬼统一幽冥界，就如同当年的幽冥界之主何所似。”红衣大魔道，“魔界战无不胜。”
　　即便他们近些年非常低调，但细究起硬实力来，幽冥界这种地方，其实很难举齐一大笔中坚力量，进行举界而出的战事江远寒舔了舔唇，脑海中的思绪神游似的晃了一圈儿，突然道：“既是想要见我，要我现身，就不会以卵击石般将矛头对准整个魔界，可以先拖他一拖……我有一个朋友，关于幽冥界之事，倒是可以咨询他。如若他有意，也可以暗中支持一番，看看这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的恶鬼，到底有没有真正统一幽冥界的心。”
　　实际上，“统一幽冥界”这几个字，很大程度上都并无想象中的威力。即便是最后一任幽冥界之主也不能做到让所有鬼修、整个鬼界如臂使指。这个地方本就不是中央集权制度，而是藩镇割据、枭雄并起的局面。这也是他们无法同心团结的原因。想要改造这样一个制度，定要有绝世强悍的力量，再加上数百年经营换血不可。
　　两人交谈时指的“统一”，只是名义上的罢了。当年闻人夜统一六界，横压一世，最后却仍旧掉头魔界闭关，也正是因为地域广大、生灵多样，如果无法使种族融合，没有这个耗时日久的浩大工程，也就达不到军事政治上铁板一块的庞然巨物——所以名义上的“共主”和既得利益，已经足以让当时的魔族罢手。
　　这些事无需解释，释冰痕也懂得，他顿了顿，问：“是何人？”
　　“是冥河河畔的一位垂钓人。”江远寒道，“鬼鹤，鹤望星。”
　　释冰痕颔首道：“我记下了……还有一事。”
　　这位所向披靡、用兵几乎没有败绩的顶峰魔将，在说到这件事时，却有些支吾。他思索了片刻，拉着江远寒远离了申屠朔，才埋头跟小少主嘀嘀咕咕：“小寒，你有没有洞虚至金仙境界的……渡劫法宝？”
　　江远寒眼皮一跳，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玩笑似的道：“以我释叔叔的根基底蕴，还用这东西？”
　　时而叫哥哥，时而叫叔叔，全凭心情，不知道在他这儿，辈分是怎么论的。
　　释冰痕并不介意，透露道：“并非我用。”
　　江远寒隐隐猜到是谁需要，沉吟少顷，开口：“就算我弄来，她未必肯收。公仪姐姐的天劫……”
　　“就在这一两年之间。”释冰痕叹了口气，“我知道她不收，但到了那时……我带着法宝冲出去替她挡了，难道她有能耐一刀杀了我？”
　　“……小心把你的天劫引下来。”
　　“哪有这么巧。”释冰痕笑了笑，“总得活一个吧？”
　　江远寒心底一颤，抬眸看了对方半晌，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劝。
　　“如若她渡劫身死，肯定散去真灵，不求来世。”释冰痕道，“但若我死，定然求转世之机，难道寒渊魔君、小少主你，不为我护法吗？”
　　这听上去倒像一个最优选了。
　　修士之渡劫，成则晋升，不成则死，极少有不成而活得下来的人。而死者也并无来世可言，如果旁边没有修为高深的人护法转世，那么基本就是消散真灵，回归天地的下场。
　　江远寒不知道说些什么，叹了口气，应道：“好。”
　　释冰痕松了口气，道：“那你帮我留心着这类法宝，我也多找找。如若不成……”
　　他没有说出来接下来的话，而是别开视线，转身离开了。
　　即便红衣大魔未曾多说，江远寒也心知对方的其他准备也不会有第一个好了。他看着对方离开，正准备前往还镜城去弄死那两姐弟，就发觉身后一直像个幽魂似的不做声的黑发魔族跟了上来。
　　江远寒转过身，用那张举世无双绝世貌美的脸、兼一身天灵体的诱人芬芳，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他妈找死？”
　　申屠朔抬手扶了下面具：“小少主，你需要我。”
　　江远寒刚想说“我需要把你脑袋拧下来”，话语还没响起，就看见对方身边一直转个不停的紫色玉珠。
　　常乾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幻觉似的响起：“这是申屠将军奉命守护的渡劫至宝……”
　　江远寒的声音在喉咙里活生生地咽了下去，缓慢又微妙地挂上一个没什么诚意的微笑，像是压了一口气从喉咙里滚下去：“我……还真需要你。”
　　当时怎么就转手还给他了，硬抢不香吗？
　　江远寒脑海中滑过一个不那么乖巧的想法，他磨了磨后槽牙，收敛眼中看对方不那么顺眼的痕迹，轻飘飘地道：“好啊，那你跟我同行。”


第九十章 
　　两人立即动身,半日之内便离开魔界，接近了还镜城。
　　这仍是一座孤城。
　　只不过四周的灵气倒是浓郁醇厚，万物生灵皆有向好发展的迹象。江远寒一边伸手拨过城中不知何时疯长起来的荒芜野草,一边随口道：“你对蓬莱上院的动向，好似很清楚？”
　　他身后的黑发魔将一切如常,戴着青面獠牙难以直视的面具，一身黑袍,腰间佩着那柄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何兵器的鞘,沉默跟随而来。
　　申屠朔单手按鞘，道：“关于小少主的风吹草动，我都很清楚。”
　　江远寒没信，唇边带着一点算不得友好的笑意道：“那你倒是比幽冥界的纸人书生通晓得还要多。”
　　“过奖。”
　　江远寒心里不高兴地念叨了一句“谁夸你了？”，随后一路向城池中央走去，道：“忘生佛子当日其实渡过了天劫，是他自己苦海回身，散去修为，才免了一场六界动荡的灾祸。”
　　申屠朔抬眸盯着小少主毛绒绒的雪白尾巴尖儿，脑海中不知道想起什么，低声道：“并非苦海回身，只是逐岸而去。”
　　江远寒的脚步一顿，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黑发魔族便又静默不语。
　　江远寒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原本软绵绵无甚精神的尾巴突然翘了起来：“申屠将军,你觉得佛子如何？”
　　“……执迷不悟，恶生心门。”
　　小少主本该发怒，可是却又没有，他凑近对方,对着他笑了笑，道：“可是我极喜欢他，又很厌烦你。”
　　申屠朔面具下的神情微微一滞，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而江远寒却已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为自己的道侣扳回一局而已。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加古怪，连少主与将军的缓和关系都快要维持不下去。只不过彼此互有图谋，一个惦记着把申屠朔保管的紫色玉珠拿到手，另一个则是仍在考虑自己什么时候真正现身，才不算违约。
　　阴阳怪气的日子他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申屠朔看着前方之人的侧颊，目光停驻了许久，思绪微停，当即改弦易辙——还是能过的。
　　天灵体本就对小动物、妖族等等物种更有效用，而对于妖祖而言，即便能以定力和修为强压下去，但却并不能消除这种近似引诱的影响。
　　两人行到此处，都未曾撞到那两姐弟，不知是已走还是未至。江远寒一路向城内而来，城内仿佛没有他们两人之外的生灵，直到停在城中的这片湖水之畔。
　　就在江远寒躁郁不安，既寻不到人，也无法确定彼方动向之时，一直沉默寡言降低存在感的黑发魔族蓦然开口：“晚了一步。”
　　“什么？”
　　“湖水之中本该有佛子圆寂后的一株莲花，以及金色舍利子。如今舍利还在，莲花却不在了。”申屠朔语气淡至无波，将这事说得无关紧要，“所以，那对姐弟已经来过了，归蓬莱的路应是……向西。”
　　江远寒听得心海翻涌，颇为难受，他扯了扯唇角，掷出来一句：“……真不要脸。”
　　申屠朔差一点以为对方在骂自己。
　　江远寒毫不耽搁，向西追去。以图在两人回归蓬莱上院之前截杀，他原以为申屠将军未必能跟得上他，但两人几乎同时见到前方的两道遁光，不分先后地骤然出手。
　　从手心中钻出来的血红短刃横飞而去，光晕刹那之间几乎照亮了整个穹宇，但又急速地敛光收拢，将云层如同割开一条似悬崖峭壁的两端。
　　那两道遁光受阻停滞，遁术化消，显出两人身影来，果然是丹阳仙君寻音、与昆阳仙君觅情。
　　两人皆是十六岁外貌，寻音为少女，身着一件桃红罗裙，手中显出一把泛粉的妙音鸳鸯剑，腰配长萧。觅情则是少年姿态，粉衫负剑，腕带道珠。
　　这对姐弟被逼停的刹那，寻音娘子面色一变，而她小弟倒是不同，脸庞上露出的第一股情绪竟然是惊喜。
　　江远寒未曾注意到这一点，但他身后的黑发魔族反而尽收眼底，看得纤毫毕现，一清二楚。
　　寒渊魔君盛名已久，行事作风也多年不改，懒得跟他们废话。那道隔开云海的血刃倏地飞回，庞大的魔气随天际覆压而下。
　　血色短刃飞回江远寒手中，他抽身向前，刺目的鲜红刀光连同四方飞溅荡乱的魔气，威势不可匹敌地直冲两人面门。
　　只不过丹阳仙君寻音靠前，所受的威胁自然最大。她几乎是瞬息间已经在对方身上感觉到如林暮舟一个等级的压迫之力，浑身的骨骼都好似麻木一般，但求生本能之下，让她身上猛地迸发一股泛粉的遮天雾气。
　　想逃？
　　江远寒冷冰冰地勾起唇角，突破之后第一次运用的境界差距在这一刻展现出来，那遮天粉雾扩散的速度，像是一层一层、难以抵挡地慢了下来，仿佛连彼处的时光都跟着骤然减缓。
　　粉雾之中，寻音压箱底的替死之法清晰地连同到了她身后的弟弟身上，只不过却又被刀光毫不留情地一刀两断。
　　“你还是你。”江远寒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前，单手攥住了对方几乎要下坠的单薄臂膀，“把替你去死的逃生之法连在你弟弟身上，仙君好算计。”
　　少女喉中几度欲言，却如同受束缚似的难以开口。
　　“以强欺弱、以大欺小、以多欺少，”江远寒话语稍顿，“视人命如草芥之时，寻音娘子可想过今天？”
　　两姐弟都是合欢道之人，觅情尚不清楚，但丹阳仙君寻音对炉鼎双修的热爱——并由此所做过的种种事端，几乎与邪修无异。
　　且她找的人中，还多有桀骜不驯、离经叛道的修士或凡人，再经历她手中诸多合欢大道折磨人的法子，将这些人的骨头一一磨软……不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算是昔日受拘蓬莱塔时所亲眼见到的种种，也足以万死难辞了。
　　江远寒的手从她的臂膀向上搀扶，一直到掌心舒展，死死地扣住了对方纤细的脖颈。
　　“仙君，”他心平气和似的笑了笑，“我给你一句遗言的机会。”
　　对方挣扎无果，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恨，只是掺杂在望向江远寒的视线里，着实显得复杂无比。她紧咬下唇，半晌道：“修真界之中，弱肉强食，有何不对……死在你手，倒也算有一朝的归宿。”
　　修士所有的持道气节，她倒是不缺，但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正，又如何走得通呢？
　　江远寒看了看自己空闲着的那只手，匪夷所思地道：“还真能一句话说得我连杀你都不愿。”
　　就在寻音觉得燃起希望，心中思索如何能取得一条生路之时，握着她脖颈咽喉的那只手，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缩进，将喉骨捏个稀碎，同时强烈的魔气冲入对方体内，捣毁元婴和她体内的灵台。
　　在此同时，被囚禁在她体内的诸多未清的亡魂，随她法身粉碎和四散而去，转瞬间便飘离得无影无踪。
　　江远寒转过身，擦了擦手，看向一旁的觅情。
　　他本以为对方会在刚才的片刻对峙之中遁逃——逃不掉的，还是会被拦下来。
　　但少年并未如此，即便他确实畏惧，连握剑的手都在抖，但他看向江远寒的目光却一直没有偏移，甚至于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激动，还是在怕。
　　但他没跑，并不是因为真的就见到寒渊魔君迈不动步了，而是他的脊背中央，被一个梆硬冰凉的兵器……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兵器，死死地抵住了。
　　同时也镇住了。
　　觅情都有点要哭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如鬼魅一般摸过来的黑衣魔族，却连对方的眼神都没接触到。
　　江远寒凌空向前几步，倒是没有方才杀气那么重了。他看了觅情一眼，才发觉是申屠朔用鞘叩住了对方的脊背——此人也是堂堂洞虚境仙君，在申屠朔手底下，怎么连一招也不敢走？
　　他一边嫌弃，一边用丝绢擦手，擦得很随意、很不成体统，让一侧的申屠将军非常想抓着他的手帮他重新擦拭一遍。
　　但沉稳的妖祖暂时按捺住了自己。
　　江远寒收起丝绢，动过了手，略有惰性，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来就来了，拔什么莲花？”
　　觅情霎时愣住。
　　“伊梦愁早就不在这里了，只不过即便我告诉你她在哪儿，你也无法把消息带回去。”寒渊魔君感到很是无趣，“把还镜城湖心中的那朵莲花交给我，本座……为你留个全尸。”
　　这话很有反派大魔头的风范。
　　但觅情半晌回不过神来，盯着他许久，才道：“你……真的跟那和尚……”
　　在惹怒江远寒之前，觅情的声音突然顿止，他像是被人用咒令之类的方式强行扼住了话语，随后，少年身上显出满身的红色纹路，交杂着淡淡的金光。
　　下一瞬，天顶云层之间居然有一支长箭飞射而来，如同昔日追杀江远寒的那只箭一样，迅捷且势不可挡地从觅情的天灵盖贯入，随后法身粉碎，血落如雨。
　　两人及时运起修为护体，并未沾染上脏污血迹。但江远寒却被这股决然之态所惊，他抬起眼，目光盯住金色长箭所来之处，字字发寒：“……林暮舟。”
　　连自己人都杀，这老变态。
　　江远寒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想到无法“睹花思人”，整体情绪都低落下来了，对林暮舟恨得牙根痒痒，简直想顷刻前往蓬莱上院，把那座塔炸个粉碎，再逼出老变态一决生死。
　　但这是不智之举，他毕竟初渡大劫，且手上也没有鬼鹤的符篆。
　　江远寒收敛思绪，没注意到手指被身旁之人拉了过去，他回过神，眸光不善地看着自然而然给他擦手的黑发魔族。
　　申屠朔语调平和：“为小少主效劳而已。”
　　江远寒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道：“你是不是还想效劳到床上去？”
　　不得不说，这句话的语气虽然非常冷酷，但内容还是比较充实的。申屠朔动作一滞，停了一瞬：“……也不是不可以。”
　　江远寒手中血刃乍然凝聚，反手上撩直刺而去，与对方手中的漆黑铁鞘嘶啦一声相撞，火花飞溅，魔气冲撞炸裂。
　　对方当即收鞘，飞退了几十步，才堪堪在半空之中停稳。
　　“看在同族的面子上，”江远寒面无表情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注意你的态度。”
　　申屠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知道脑子里究竟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隔了好久才应声：“……是。”
　　然而他心里想的却是：尾巴炸毛了
　　……好想顺一顺。


第九十一章 
　　幽冥界。
　　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时局如何起伏跌宕,冥河边上千古不变的垂钓之人，却宛似雕塑遗迹、故事传说一般。
　　冥河之水波纹荡漾，却难以见到下方鱼虾。
　　鹤望星一身雪色鹤氅,厚氅之下是一件色泽寡淡的圆领窄袖长袍。他单手持鱼竿，也不在乎是否钩直饵咸,随缘钓鱼，仿佛并不被幽冥界此刻之乱所惊扰。
　　他身后响起一阵从容的脚步声。
　　“冥河此处罕少有人经过。”鹤望星道,“老朽也不过是江边垂钓翁,何必让贵人这么重的身份来见。”
　　他虽口称老朽，可不过也只是二十岁面容，年轻尚在。但既为鬼修，实际年龄也就并非如此了。
　　红衣大魔隐匿气息而来，避过了众多冤魂鬼修的耳目，作为整个魔界最有文化的那个人，颇为客气地拱手道：“受我们家少主托付，请鹤先生助剿幽冥界假称‘佛子遗魂’的那只恶鬼。”
　　顶峰魔将单骑至此，足显诚意。鹤望星也并不摆受托的架子，让释冰痕在身侧而坐，道：“那只恶鬼已自封鬼王了，如今该叫人家酆都鬼王。”
　　释冰痕皱了下眉：“难不成还要叫他一声鬼界尊主不成？”
　　鹤望星轻笑一声，收回鱼线,将线一圈圈缠缚收好，低头摩挲直钩：“有人推波助澜,造势罢了。即便真能有成，也是徒有其名……寒渊魔君可有说是如何打算？”
　　他不需试探，就已经知道“少主”就是江远寒了，除他之外,其他人几乎可以不做打算。他一个冥河隐居多年的孤鹤，也实在不曾认识那么多魔族。
　　“其意不过是玷污忘生佛子的身后名。”释冰痕道，“如若先生有意，幽冥界之主，本该属于先生才是。”
　　“老朽淡泊名利久了。”鹤望星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既是如此，利用佛子之名，想必就是拿捏了所针对者的性格，是一招引人入笼的阳谋。那恶鬼见不得有多深的修为，只是身后势力替他扫平一切……天下神道修士同受此劫，有的躲回人间的庙宇金身之中了，靠香火愿力仰人鼻息而活，有的法身法相尽皆碎裂，连同信仰一同消弭，孤身鬼修也未必就能在扫荡中幸免……这是冲着菩提圣境的慧剑菩萨去的？要树立天下神道与佛门的矛盾？”
　　毕竟那位佛子是菩萨的亲传弟子。
　　还镜城之事还未传至幽冥界，其中详细内幕、所对峙的几方，也确实不明。不怪鹤望星作此猜想，他只是不解于慧剑菩萨跟寒渊魔君的关联罢了。可释冰痕口称“少主”，他便顷刻想起魔界尊主乃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仙道祖，如此而来，以江远寒的身家，与慧剑菩萨相熟，也属常事。
　　鹤望星在条件诡异完善的情况下，推测出了过程一窍不通、结果相差无几的答案。
　　释冰痕斟酌了片刻，道：“少主跟菩提圣境有旧。不容佛子声名受此污蔑。”
　　鹤望星了然点头，自认为懂了。他放下鱼竿，站起身紧了紧羽衣，道：“他自己声名受辱时，倒是开心饮酒，遇到个和尚死后受此污名，反倒难耐了。”
　　红衣大魔随他起身。
　　“请释将军放心。”鹤望星如何不知道他的身份，平日里善于玩笑的神色渐渐肃然，“即便没有寒渊的嘱托，我也已经坐不住了。如此为祸幽冥界之人，本不该肆意作乱。只不过要当众拆穿他伪造的身份，还须一番周折打算。”
　　释冰痕颔首，随后道：“先生若需支持，传讯于魔界即可。”
　　两人交谈事毕，血衣大魔返身而回。而垂钓者立在冥河边望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抬脚踏入河中。
　　但这条幽绿光芒不时闪烁、沉满怨魂无数的幽冥之河，却在他踏入之后陡然向两侧分开水流，仿佛有阶梯一般延伸而下。
　　鬼鹤紧了紧羽衣，迈步走了下去。
　　待他彻底走下阶梯，头顶的冥河水流汇合唯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何地的幽魂却连碰他都碰不得。他一路行去，见到阶梯两旁碎了满地的锁链残骸，冥河底下如同碎金般铺满土地的晶亮金珠，还有一道漆黑的影子。
　　这道影子像是液体，又像是流动扭曲着的石油，很流畅地汇聚成了一堆像是触手似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随后，这些东西转动了半天，方才捏造出一个人形来。
　　此人身穿墨绿长袍，手指半透明且尖锐，肤色苍白，堪堪到后颈的墨色微卷发，神态有一股未曾苏醒的面貌，过了好半晌才睁开眼。
　　鹤望星叹了口气，道：“……何尊主。”
　　除了江上垂钓人之外，几乎整个幽冥界都不知道他们上一任尊主究竟去了何方，即便当初把冥河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见何所似的踪影——不过这么一瘫黑漆漆的烂泥，也确实不好寻觅。
　　何所似睡眠中途被扰醒，实在没有什么精神头儿，他哈欠一声，道：“怎么？幽冥界要没了，还是禅意彻合道了？”
　　慧剑菩萨佛号明净，俗名禅意彻。
　　足以让他清醒的，不过就这两件大事而已。
　　鹤望星将近来那只恶鬼之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差告诉何所似：这人是冲你心心念念的宝贝菩萨去的了。
　　何所似也是一只难以劝说的恶鬼，按照鹤望星的猜想，这人一直盯着禅意彻是否合道，不过就是想率先一步，然后取了一位半步金仙的佛修金身罢了。对于鬼修来说，这确实足以让人馋个够呛的。
　　“哪来的狗东西。”何所似懒倦地揉了揉本就凌乱的发丝，原本半透明的尖指甲间的鬼气好像反应慢半拍似的染上漆黑。“徒弟？他还有徒弟？”
　　鹤望星再次无奈叹气。
　　何所似几乎以退位的方式闭关修行，不过就是因为合道心切而已。而他当年寻觅到道种之后直接闭关的举止，此后近三千年都未露一面，几乎让人认为他早已陨落。
　　实际上，如若鹤望星没有亲眼所见，他也觉得此人早该死去了。按照年龄来算，何老鬼可以算是活得最久的了。
　　只不过，近三千年未能合道，也是货真价实、难以申辩的。
　　“这样吧。”何所似想了一会儿，将一面镜子交给了鬼鹤，“我既然醒了，要是禅意彻亲自在幽冥界现身，我自然会在，如果只是这群鬼打打杀杀争名夺利……你随意处置，不必问我。至于寒渊魔君……”
　　他脑海中蹦出闻人夜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来，话语一噎，徐徐道：“魔界少主，你让着他点。”
　　此言一落，何老鬼便又慢悠悠地化为一滩漆黑液体般的东西，没什么动静了。
　　鹤望星麻木地又叹了口气，不知道对方究竟能不能先一步合道，吃掉佛修法身，还是被慧剑菩萨率先成佛，转而掀了冥河来物理渡化他。他只觉得自己作为一只除了钓鱼没什么大志向的鹤，忽有一股身负重担之感。
　　早知道就少来冥河钓鱼了，也免得吃鱼过甚，被偶尔苏醒的何所似拖下水去——无妄之灾，真是无妄之灾。
　　鹤望星一边闹心地眺望远方，一边把老鬼送过来的那面镜子放入衣袖中，从容踏步，离开了这水波宁静的冥河，转向此刻已被扫荡过数遍的酆都。
　　而与此同时，还镜城转向幽冥界中途。
　　要不怎么说佛门高僧的因果算得很准呢，连何时何日经过何地，都有如此准确的预料。
　　江远寒接过怀清小和尚递来的旧袈裟、佛珠、与放置其上、一只枯萎了的莲花。
　　怀清小和尚只见过菩提圣境的小狐狸，不曾见过凶名赫赫的寒渊魔君，他低着头，仍有些胆怯，但少年风姿已现，字句清晰道：“菩萨法旨，将师兄遗物亲手交予施主。”
　　小和尚身边是笑眯眯的明悟老和尚，他慈祥之态不改，即便见到闻名天下的反派魔头，也没有要愤慨一怒的意思——虽然本来也打不过。
　　江远寒稍一点头，抬手捻起那朵枯萎了的莲花，想起那个寂静且别无他人的禅房静寺，继而想起禅师曾经的棕金色眼眸，几乎如雕塑佛像一般庄重无尘，可又恰到好处地记起李云生还俗后探过来的那只手。
　　骨节匀称、修长有力，与之交握时，每一个骨骼线条都能紧紧贴合，被包揽紧握于掌中。
　　眼见着他的想法就要往一些“六根不净”的方向去了，江远寒及时刹车，本想跟小和尚道谢，结果还未开口，怀清小和尚就被他师叔非常爱护地拉到身后去了。
　　江远寒一时无语凝噎：虽然自己有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但我都长成这样了？还能吓哭小孩儿吗？
　　可见明悟老和尚修为高深，真能将红尘皮囊视若无睹，而是匆匆说了几句不必道谢之言，拉着来见世面的小沙弥当即离去了。
　　能止小儿夜啼的江魔君显然不大高兴。他此时没有展露半魔体，否则尾巴都要垂下来了。
　　江远寒当着申屠朔的面翻阅遗物，手指按到那串佛珠上，颇为思念地摩挲了一会儿，随后见到佛珠下方、枯萎莲花之下压着的一只玉简。
　　他的手指按在玉简上，耳畔响起明净叔叔的声音。
　　“幽冥界可去。我为你压阵。”
　　看来，就算是无所欲的佛门高僧，也不能生吞此辱。
　　江远寒心里多了几分底，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禅师遗物尽皆收好，转头看了一眼申屠朔，见黑发魔族不动如山，神情毫无变化，身边的紫色玉珠滴溜溜地在半空转动。
　　他盯着那珠子片刻，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骗人……不是，开口商议，就听到对方率先出声。
　　“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申屠朔道，“少主此行如单刀赴会，务必谨慎为上。”
　　“……”江远寒先是一愣，随后在脑海中消化了片刻，转而盯着他那张花花绿绿的面具，很难以理解，甚至有些怀疑对方的真实身份。
　　我界的教育水平什么时候拔升到这个地步了？
　　他的目光从对方的面具下移，触上了对方按鞘的手，对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出点端倪来。直到两人重新启程的半烛香后，申屠朔才隐约听见一句奇妙的嘀咕。
　　“多有文化的一张嘴，比我道侣也就差那么一点点了。”江远寒叹了口气，“怎么偏偏长在他脸上。”
　　申屠朔：“……”
　　作者有话要说：    ①“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出自姜子牙的《六韬·龙韬·立将》②小寒最后这句话，红楼梦的梗，此处意思可理解为：我男朋友说的我还能听，你说的我就是不想听。


第九十二章 
　　江远寒真正来到幽冥界的时候,已错过了所谓“酆都鬼王”一家独大之时。
　　他坐在新建的简陋茶楼之中，周围两两三三地闲坐着一些年轻鬼修，无论是年龄、还是观测元神,岁数都非常小。而一楼大堂的雪白蜡烛旁侧，一个略显呆板、但功能俱全的纸人扮作书生面容,拍醒木道：“……那位积年鬼修大人，坐帷幕之后岿然不动,见旁侧三炷香燃至尽头,鬼气一荡，那恶徒登时抖如筛糠，两人于昏暗灯灭之际交战，战得……”
　　江远寒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脑海中颇有余裕地想着：我怎么不知道鬼鹤还有如此英雄气概？
　　两人来晚了一些，正是三日之前，那位假借佛子遗魂虚名的恶徒亲身扫荡幽冥界西南，原本无往不利，待到黑水狱之时，却蓦然受阻。
　　据书生所言，纸片城楼之上，“酆都鬼王”正滥杀立威之刻，一阵悠扬琴声从望楼之后响起,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到天际风云交变,黑水狱连绵百里的冥府城楼轰然碎裂，连同望楼周边的诸多建筑一齐坍塌，“鬼王”受创败离，走前回首问“何人作祟？”,才留下鹤望星鹤先生大名。
　　别人或许认为鹤先生修为高深、运筹帷幄尽在掌中，是不世出的隐世鬼修前辈。但江远寒却大略料得中——鬼鹤的符篆之术果然巧妙无比、声势浩大。
　　只要提前布置，引君入局，自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惊其败走。而自那日之后，西南诸多鬼修联合为盟，请鹤先生担任盟主，扯出了什么什么维护幽冥界安定的大旗……实则不过是为了手中权力不被侵吞而已。
　　就如同曾经的酆都茶楼纳善娘娘一样，“鬼王”这个位置空悬了这么多年，早已受到大多数鬼修的抗拒。而“佛子遗魂”这个说法，虽然有不少人将信将疑，但也成功蒙骗了很多本来就不够聪明的鬼修，可谓是流言如沸、几乎有些胆大的想要“叩问佛陀”。
　　只不过这些冤魂想要见菩萨，先不说见不见得到，单是这个想法，就如同给和尚准备素斋一般……提出的人要不就是脑子不好使，要不就是居心叵测、是佛门的潜在弟子。
　　江远寒喝了一口幽冥界里的特产，被这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茶水齁得咳嗽，他抬手掩唇，才呛咳了一声，身侧人就适时递上雪白丝绢。
　　他一时没注意，接过之后才反应过来，目光凉飕飕地看了过去，只见到黑发魔族低头将茶楼提供的茶推到一边儿，然后从容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套瓷器、茶叶、玉瓶。
　　玉瓶水被魔气缭绕片刻，水沸而出。对方当着他的面，给他重泡了茶，然后徐徐待凉。
　　这做派简直是以魔界少主的内人自居，与寻常世俗中的随身爱妾无所别。
　　江远寒看得脑瓜子嗡嗡的，他盯着对方的动作，偏偏又在此处无法发作，他“忍气吞声”地接受了魔将的一番好意，缓和了被幽冥界风味荼毒的喉咙和味觉，才跟他道：“鬼鹤是我故交，一会儿你我悄悄离开，去那什么联盟里见他一面，聊一聊如何瓮中捉鳖。”
　　申屠朔面具覆颜，声色不动，淡如水地道：“什么时候的故交？”
　　江远寒：“……你的关注点不对。”
　　对方微微一怔，旋即恍然，连忙改正道：“理当会面。”
　　江远寒勉强满意，目光盯着对方身边绕来绕去的紫色玉珠，斟酌片刻，忍不住旁敲侧击道：“我父亲如何会把这种至宝托付给你看管。要是使用得当，这东西说不得就能再造一个半步金仙出来。”
　　申屠朔思考须臾，道：“魔尊……大人，这是对我的一个考验。”
　　江远寒更觉好奇：“考验？我父亲已经经年不理魔将历练之事了，他不过是个甩手掌柜。”
　　“不是历练。”申屠朔幽幽道，“虽说是保管，但倘若我能完成与魔尊大人的约定，此物便相赠于我。”
　　这倒是不太好索要了，江远寒想了片刻，又问：“什么约定？”
　　申屠朔却沉默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江远寒被他看得后背凉飕飕的，只好跟他暗中透露了公仪将军之事，只不过没有尽数说出口，又显示了渴求之意。就算是坏脾气的小少主，在有求于人之时，也不免伪装成好说话的模样，按着性子跟他好好地聊了一会儿。
　　只是对方的意思也很明显——只要你认了我的娃娃亲，有什么不好谈的？
　　但偏偏这个就没得谈。
　　江远寒顿时变脸，懒得理会对方，心里一边盘算着可有其他的法子，一边将茶水喝空，悄悄地起身离开茶馆，去寻鹤望星。
　　至夜，幽冥界西南鼓楼。
　　鼓楼周围点着无数雪白蜡烛，外罩着夜叉罗刹鬼形象的白灯笼。雪白对联悬挂满堂，周遭都是奇形怪状的诸多鬼修——因幽冥界包罗万象，长得未免不尽人意，有一部分还真就是申屠朔那张面具一般的脸。
　　羽衣黑发的年轻先生坐在堂前，静默着低头写字，等到堂下争论之时稍微抬眼注视，在帖子上记载两笔。他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似乎对早已割据林立的西南势力毫不动心，也懒得跟这些个鬼修、城隍、地灵多费口舌。
　　到最后，鹤先生只约定在此处与那佛子遗魂再度会面一战，他为堂下诸位压阵，却对自己想要什么一言不发，颇有分文不取之态。
　　但对于满腹算计的狡诈鬼修来说，这反倒是姿态和架子都摆得很高。
　　等到沙漏走完，小鬼侍立的金磬敲响了第三遍，所有鬼修望士尽皆告辞时，鹤望星才松了一口气，摩挲着袖子里的一面铜镜。
　　这些狡诈修士难堪一用。
　　他站起身，转过身在座位旁边走了几步，对着窗外的明月清光怔了片刻，倒不是诗兴大发，只是想着确实需要魔界支撑……他思绪一顿，颈侧突然搭上冰凉的锋刃。
　　鹤望星脑海为之一空，几息后，他身形不动，道：“于联盟之中，万鬼相从之间，能立取我，确为大功一件。”
　　下一刻，颈侧冰刃立撤，身后传来某人熟悉的嘲笑声：“胡扯——”
　　鹤望星转过头，见到寒渊魔君坐在大堂上方的位置上，红衣，圆领，窄袖，肩上披了一件玄黑薄披风，同色长靴，腰间被一条打满暗金魔纹和白玉嵌孔的黑底腰带勾出瘦削的腰肢，披风内衬半垂在椅下，露出一点猩红的颜色。
　　他身后则是一位黑发扶鞘、带着面具的神秘男人，虽在座椅一畔，却恍惚如隐匿在阴影之内。
　　这位江魔君单手把玩着血色的匕首短刃，另一手则执酒斟满，懒得抬起眉宇，随口取笑道：“我又不是冥河旁边找不到伴侣的小青蛙，整天就会寡寡寡，谁要娶你？”
　　不知为何，鹤望星见到他，在松了口气之余，又敏锐地觉得这句话让他身后那个男人慢慢地握住了露在鞘外的剑柄。
　　“有堂堂寒渊魔君、魔界少主亲自来助战，我也不至于殚精竭虑，头发都要愁掉了。”鹤望星无奈上前，随便拉了一个椅子坐到他对面，“我正想通知释将军呢。”
　　“不用劳烦他。”江远寒道，“只要有我在，别说是鬼王了，就是林暮舟亲至，我也能宰了他的头。”
　　这个什么“鬼王”，能被鹤望星符篆所伤，那么大概率就是洞虚境了。而堂堂幽冥界，虽然确实没有半步金仙坐镇，能让一个洞虚境扫荡到这个份儿上，也足见空虚无人了。
　　这时候正是江远寒最信心爆棚的时候，何况他又不愿意听申屠朔这张嘴里说出来的劝告。
　　鹤望星道：“以我与此人的上次相见来看，他根本就是身后有人操纵——究竟有没有什么自主之灵，有没有什么清楚的神智，实在很难说。”
　　江远寒想了一下，质疑道：“连神智都没有，被人操纵之物，怎么会这么多人都打不过？”
　　鹤望星叹了口气：“……如若做足准备，这东西能够短暂地跨域境界，以金仙境的层次而战，实在不怪幽冥界。”
　　案上之酒尚且温，江远寒拿起来喝了一口，终于没有在鬼界的特产面前败下阵来，难得地喝了第二口。
　　“看来是有人特意炼制了这东西咯？”江远寒几乎立即便想到蓬莱上院——他进过蓬莱塔，深知那座塔里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和实验都有，“既然两边都是鸿门宴，也就无所谓谁中计了。”
　　鹤望星点了点头，只不过他与对方的理解并不一致，他手中有何所似给的那面铜镜，可以直接勘破对方没有灵智的本质，甚至还能破除佛子遗魂的表面宣称，照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而江远寒正在此处，则是跟对方打一个信息差，以求一举击杀，不留余地。
　　而江远寒想得则是——我有菩萨压阵，就算你林暮舟来了又有何妨？我自去杀你，菩萨难道还不能制住场面吗？
　　但难以预料的是，他们两个也有信息差。鹤望星完全不认为慧剑菩萨会来，而江远寒也不知道幽冥界的上一任万鬼之主，就在冥河底下暗戳戳地盯着，像是锲而不舍馋了唐僧肉很多年的老妖精。
　　但最难以预料的，其实还是江远寒的身边人。
　　黑发魔将在两人聊得深入之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案上的酒壶挪开了，贤内助的姿态简直难以挑剔。小疯子再想倒酒的时候，也就不可避免地一把摁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江远寒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对方的手，被幽冥界酒水熏陶过了的脑子里稍有迟滞，以至于反应慢了一刹，随后便听到身侧耳畔低沉响起的话语。
　　“爱恨别离之酒，”对方道，“切勿饮醉。”
　　江远寒猛地抽回手，突兀由此语想起幽冥界酿酒的传统——取离别之怨侣的眼泪。
　　有这么一瞬间，江远寒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道侣贴在耳侧，低低地向他诉说思念、坦诚爱恨。
　　他的呼吸都跟着紧了刹那，心弦猛地绷紧，随后又慢慢地放松开，思绪回笼，才发觉方才是被酒意影响了一些。
　　江远寒抬手捏了一下眉心，尚存的理智分清人我之别，他转眸看了对方一眼，半晌后道：“……如若你以属下的身份进谏，我听。”
　　小少主终于在此刻消除了一些对申屠将军的偏见——看在对方让自己想起了道侣的情面上。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鬼王：横扫六合，统一幽冥界。
　　真实的鬼王：唐僧肉，嘶哈。


第九十三章 
　　幽冥界少见的一日风雨大。
　　五层小楼之上,珠帘悬挂，群鬼静候，阁楼两侧燃了一炉香,闻着一股祭祀与祭奠混杂的呛人灰烬之气。
　　天空幽然发绿，光线极黯淡。
　　鹤望星坐在珠帘之后,琴弦旁摆了一盏茶，做足了高深莫测的架势。他的手指一边暗暗地摩挲着袖内的小镜子,一边忍不住望上方看了一眼——江远寒这人就喜欢上房顶坐着。
　　以魔君满身的杀伐血气,哪怕是再狂的雨也不敢沾他衣。
　　就在屏风帷幕后坐定的鬼修议论纷纷，乃至于各怀心思、话语中有些退缩之意的时候，远处的视野边缘，骤然弥漫起一片黑雾。
　　正是那位“鬼王”的标志。
　　方才还在暗中议论个不停的幽魂鬼修们一时静默，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校准琴弦的鹤先生。
　　羽衣人姿态闲散，似乎毫不为此担忧，只是慢悠悠地随手拨琴，发出几个支离破碎的余音。鹤望星校准了琴弦，才稍稍抬眸，见到黑雾滚滚漫向眼前，终于在楼底停住。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在惨白的一线闪电的骤然而亮之中,照出黑雾之中披着袈裟的模糊身影。
　　此时此刻，不光是鹤望星在看,连小楼上方暂隐身形的江远寒也在探测观察，他目力更好一筹，从这难以揣度的迷雾之中，见到跟李云生衣饰几乎相同的袈裟与身形。
　　他皱紧眉宇,仔细地在对方身上梭巡了许久，手指逐渐缩紧，即便他的耐性好了很多，这时候也忍不住有怒意。
　　申屠朔微凉的手摁住了他的手指，耳畔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人能听清：“莲花塑身。”
　　经此一提醒，江远寒才暂拔情绪，看穿这极相似外形只是皮囊——是以还镜城丢失的那株莲花所塑，以至于极为相像。
　　而皮囊的内里，仍是几乎并无神智、并无灵光的怨念集合体——也可以说是缝缝补补的拼凑元神罢了。
　　“这种东西怎么能做到洞虚境大圆满，乃至于半步金仙的高度？”江远寒道，“这世上有能力做出这种事的，必得有雄厚的资本，而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林暮舟，我竟没有第二个人选。”
　　黑发魔族看了他一眼，道：“你很在意他？”
　　“在意？”江远寒冷笑了一声，“是啊，在意得不得了，此人不死，我满手的血债都背得不清不楚。”
　　身旁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待到黑雾逐渐散去，内中之鬼的形象的确与忘生佛子几乎一般无二，甚至比李云生本人还要更有佛性……那朵莲花祛除了魔念、祛除了痴妄，可以为佛门的一件宝物。
　　对方的外貌非常具有佛门气质，发丝之间交杂着淡淡的金色，连眼眸都泛着宝相庄严的气息，只不过终究是破碎神魂缝合起来的东西，这是江远寒这个境界能够轻易看破的。
　　他不疾不徐地捏住手腕转了转，听到鹤望星试琴的声音骤然一停。
　　“鬼王如约而来，足见乃是赤诚君子。”鹤望星的声音响起，“既然是赤诚君子，那么鬼王身后之人，也请现身吧！”
　　最后这句话用了修为传递，在方圆百里，向八方扫荡而去，诸多幽魂受此震动，倒伏不敢上前。“现身”二字的余音回荡于天地，跟云层之中的雷音几乎重叠，有辉映之感。
　　而楼下擎伞而立的“僧人”，却面不改色，微笑以对。
　　“原以为能见到一位奇人。”鹤望星无奈道，“原来阁下无面目相见，只愿意用这双手，造出诸如鬼王这般形态不一、假借他人名义，而又并无灵智的东西，在阴诡地狱之中翻搅风云。”
　　雨声冲荡得极远，砸落在伞面上，无人相和。
　　就在鹤望星还欲再出言激将之时，城下的身影骤然消失，那团散去的黑雾却仿佛无所不在一般，以一股难以阻拦的速度冲击而来，贯入阁楼之中，引得珠帘动荡。
　　鹤望星身后的诸多西南鬼修本就诧异于两人的对话，此刻不仅还没想明白，就被浓郁扑面的黑雾撞了一脸，这雾气吸入肺腑，撞入幽魂，竟然在神魂元神的层面上有腐蚀之效。
　　刹那之间，修为不济的鬼修已然躯体溃烂，如烟消散。
　　首当其冲的鹤望星在黑雾扑面的刹那便抬袖掩面，周身鬼气环绕一震，可这股雾气才刚刚驱退四周，转而抬眼，面对上一双棕金色、却又毫无焦距的眼眸。
　　他的神魂像是被猛地一凿，迸发出如重锤扣砸的剧痛，五脏六腑都受牵连，有反胃呕之感，而对方的那双带着无情佛性的眼，竟然让两人之间响起宏大至极、震耳欲聋的佛声叩问！
　　鹤望星一时沉沦，元神欲散的瞬间，袖中那面小镜子猛地折射出一道白光，所有的佛声叩问分毫不变地反馈过去，将眼前的“鬼王”凌空镇开三丈之远。
　　就在鬼鹤惊魂未定的瞬息之间，一道赤色的华光从半空之中斜劈而下，滔天的紫色魔气雄厚无比，嘭得一声从上方直盖而来，就在来不及眨眼的刹那，眼前化为佛子的鬼僧被一道影子猛地掼下去
　　轰隆！
　　不是雷声，却胜似雷声。
　　这道身影扣住鬼僧的咽喉，那道赤色华光的匕首插进对方的胸口，两人直接掼进楼宇之下的地面，炸出一个巨大的裂隙和坑洞，在深坑的最底端，尘烟滚滚散去。
　　江远寒单脚踩在鬼物的腰腹之处，披风猩红的里衬在大雨之中翻出一线血色。他随手把玩着另外一把血色匕首，冲着对方笑了笑，舔了下尖尖的牙齿，语气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你的身体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转了转手腕，握住对方胸前的血色匕首，轻而易举地划破对方胸口的残躯，喃喃自语般地续道：“……让我切开看一看。”
　　这种残酷且疯狂的性格特质，也不怪能吓哭三岁小孩儿了，就连守候在江远寒身边的申屠朔都目光一滞，暗暗想到：原来你看别人身体是要切开的吗？你跟我裸裎相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就在江远寒手中匕首马上要划到对方的小腹时，这具缝合神魂、以莲花塑体的鬼物骤然一震，像是被启用了某种更严峻的使用状态，脚下鬼气和佛光混杂着的波动几乎泛起灼烫。
　　江远寒只一瞬停顿，脚下的这东西当即如黑雾消散。他抬起眼，身躯凌空而起，从半空中俯视周围，手中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血色匕首。
　　而在他身后的这座楼宇之内，没有被黑雾影响、还算有些修为的修士们，在血红匕首和滔天魔气出现的刹那，就已经认出了江远寒的身份。
　　“寒渊魔君？江魔君怎么会在这里……”
　　“管他为什么在这里，能杀这鬼物，就是西天的菩萨我也叫一声佛陀爷爷。”
　　“得了吧，鬼王说不准不会杀你，江魔君喜怒不定，随手杀了你估计也是常事……”
　　“这你就不懂了，寒渊魔君不杀无名之辈……他……他好像突破了……”
　　“金仙威压……确实是半步金仙的威压……”
　　位于众人之前，看起来城府极深的鹤先生，却是到现在才慢慢回过神，他手里有真正鬼王所赠的法宝，眼前有魔族少主、一位货真价实的半步金仙为战，理应高枕无忧才对，但不知为何，鹤望星心里却愈发地有些不安，他总觉得……对方的手段不止于此。
　　就在几息后，席卷地表的黑雾重新聚拢，显出这鬼僧的面貌来，只不过这一次，气势更上一层楼，确实达到了半步金仙的标准线。
　　江远寒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一层次的哪个位置，但并不妨碍他战意沸腾，对方越是强，他身上的血液就越滚烫难抑。他的外显气息也随之拔高，形成了名副其实的金仙交战。
　　两人一高一低，无声对峙。
　　暴雨狂乱，电光砸落满地，尘灰卷如烟。身后的珠帘混乱荡开，琴声从无限的雷霆轰鸣之中逼出一丝尖锐而细腻的余音。
　　魔族的形态显露了一半，看似无害的绒尾之中，尾椎一节一节地舒展，发出脆裂的响声，毒刺埋在毛绒绒的伪装之下，而额前的双角，更是在大雨之中几乎透明。
　　“你到底是什么造物。”江远寒低低地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有时候，勾起一个人的兴趣，并不是什么好事。
　　黑雾之中站立的鬼物不会说话，而他身后遥控之人却早就想跟江远寒叙旧了，于是对方的身躯之中，终于传来一声类人的腔调：“……好久不见，江魔君可有念我？”
　　江远寒还没回答，为他掠阵的申屠朔就已经被这句话吸引过去了，面具上显示不出丝毫情绪，也就表达不出一缸醋洒在风雨之中的酸味儿了。
　　但小疯子显然不知道他的贤内助究竟在想什么，甚至还很恶意地接了话：“想念得很，每天都想砸了你的棋盘，掏干净你的黑心黑肺。”
　　而鬼物内的声音却只是笑了笑。
　　江远寒并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靳温书在控制，但以他对蓬莱上院的了解，有这个才能的只有此人，甚至可以说十有八九就是他了，但毕竟还没有掀开对方的真面目。
　　在这短暂的对话和对峙之后，周遭的沉浓魔气带着强烈的攻击性盘旋绕转，寒渊魔君凌空而立的身影同样隐入魔气之中。
　　风声浩荡。
　　即便是在鹤望星的这个高度来说，也根本看不清下方宛若捉迷藏一样的局势。他只能见到两股气息纠缠在一起之后闪烁的红光，那道血色匕首如同飞鸿一般上下穿梭。
　　这个层次的两方交手，很多人其实是看不出门道的。风雨之中，只有隐匿无声如同他人身后影的黑发魔族能看穿其中的凶险。他浑身不沾雨水，看似在注视着那两团迷雾，但其实视线一丝一毫都没有离开过江远寒。
　　如龙的魔气绞缠住黑雾，无论是气势还是杀机都强烈到了极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昏暗之中猝然迸出一团血雾。
　　连最怯懦的鬼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的身影终于随着风雨席卷而显露出来。
　　血雾喷洒，鲜红蔓延。江远寒立在鬼物的身后，带着尖锐指甲的手掌从对方的脊背之间横贯而出，握住了塑造这具皮囊、却又隐隐跳动的“心脏”。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捏住了鬼物的肩膀，碎裂的声音从掌下令人牙酸地细密响起。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似乎甚至觉得赢过对方这件事不值一提。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江远寒握紧手中之物，硬生生的拔了出来，就在“心脏”脱离鬼物躯体的刹那，收束冤魂的鬼僧身躯骤然崩溃，缝合的神魂失去了形状，更加虚弱、却也更加隐匿地遁入了黑雾之中，彻底变成了一只没有形体的“鬼”。
　　而脱离对方身体的东西，是一只含苞的莲花。
　　江远寒立在雨中，没有理会身旁盘旋的黑雾，而是抬起手碰了碰这只略有些蔫蔫的莲，使之重焕生机。
　　“怎么敢从我手里抢呢……”寒渊魔君低声喃喃，指腹摩挲过莲花下方的茎，“他是我的。”
　　修为薄弱或许听不到这句话，但申屠朔和鹤望星自然能够听得清晰。申屠朔心里怎么想的暂且不提，而位于楼宇之上弹琴的鹤望星手中却生生地一顿，脑壳转不动地想——虽然我没见过你那个姓李的道侣，但你这病看起来可比你道侣的难治。


第九十四章 
　　黑雾四散弥漫,在周遭盘旋不去，而失去了身躯收束的鬼物，也悄然隐匿其中。
　　暴雨如注。
　　江远寒手中的莲花逐渐绽开,原本含苞的花瓣缓慢舒展，淡而缭绕不绝的香气在雨中散荡而去。
　　他将莲花收好,转而环视四周，并未太把这只已陷虚弱的鬼物放在眼里。魔界王族的特性使然,他的眼眸在魔气浓郁到了一定程度时,眸色也会跟着越来越深，此刻近乎沉淀成幽紫。
　　就在这虚弱的鬼物盘旋之际，之前响起的那道声音复又出现：“江魔君，你这脾气还真是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
　　江远寒差不多确认了此人的身份：“彼此彼此。你也一样，总是这么惹人厌烦。”
　　对方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过多的话。就在两人对话结束之时，一直隐匿在黑雾之中的鬼物骤然从雾中一跃而出，裹挟着满身寒意与凛冽杀机，自右后方斜刺而来，鬼气在瞬息间卷席堆积成墙。
　　而鬼物却并未得手——那股寒意侵袭过来之前，江远寒身上锋锐的魔气就已经锁定了对方溢散的气息，在杀机降临之前，这已无形体的一团缝合元神,便被江魔君重新握入掌中。
　　他捏着手中这一团宛若流动的半透明暗色元神，兴趣盎然地研究了一会儿,随口道：“这种不量力的自投罗网，不像你这算计良多的性格。”
　　缝合元神之中闷闷作响，声音颇带感叹之意：“是啊，江魔君,这的确不像我的性格……”
　　还没等他这句话说完，原本便电闪雷鸣一片、乌云压城难以看透的天穹之上，骤然洞开一个金色的漩涡，铺天的金光映满楼宇，造成了一种光线强烈却又大雨不停的景象。
　　在金色漩涡之中，一个身影从中勾勒出来——淡靛色的道袍长衫，臂拢拂尘，苍色双眸。
　　林暮舟。
　　这种阵仗，江远寒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只不过就算是加上林暮舟，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筹码摆上台面，算不得令人太过惊讶。
　　对方真身出现，半步金仙的气息如天倾覆，横压而下——林暮舟踏入此境上千年，其能力和水平都绝非手中这只无能的缝合神魂可以相比的。
　　盘卷的魔气越来越活跃。江远寒抬眼扫过漩涡，将手中的这团缝合神魂一点点地捏碎、掰烂，附着着魔气的细白手指在做这种令人震悚的事情时，都带着随性与暴虐相结合的奇特美感。
　　寒渊魔君身上有一股类似于少年暴君的气质，这是六界与之交手过的人之中，绝大多数所达成的共识。只不过这一点放在魔界，可能就是纯粹在当优点夸奖了。
　　江远寒将手中的这一团完全撕碎，掌中传来宛似千万人凄厉的呼救哀嚎，他看都没看一样，散漫地道：“拼凑怨魂，织成武器玩物，最后却要我动手撕毁、化作真灵归于天地。这么多年来，何尝不是我为你们的正道名声保驾护航呢？”
　　缝合神魂碎烂，靳温书的声音竟然还能响起，只不过此刻却是从环绕的黑雾之中传出：“我等都极感谢江魔君。如若没有你在，说不得还要再寻更多的借口。”
　　江远寒笑了笑，阴阳怪气地讽刺：“难道蓬莱上院不该认我做个太上供奉么？啧，算了，让你们这些人供奉，多多少少要折我的寿。”
　　靳温书并未回复，而从金色漩涡之中降下，悬立半空的林暮舟，却是苍眸不变，一派柔和地看了过来，仿佛并没有听见对方的这些话，甚至仍以好友自诩。
　　“小寒，”连称呼都延伸得太过亲密了些，“暌违日久，你我果真要到了这一步。”
　　江远寒松开手，让那些捏碎的残魂化作真灵散去，低眸擦刀，面无表情地道：“说得太恶心了。”
　　林暮舟叹道：“不过是求道理念不同，何至于挚友反目。”
　　岂止是理念不同，简直是双方的深刻排斥。江远寒对他这种“普天之下皆蝼蚁、无能者自贱”的理论和认知深恶痛绝，而像江远寒、乃至于整个魔界所秉持着理念和思维方式，便类似于“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虽然对强者有一种天然的仰慕之情，但却是因为那是会庇护一方、垂怜弱小的强者。
　　像这种高高在上、行剥削之事的“强者”，只是人之耻辱而已。
　　这就是理念冲突的根源了。
　　大道之争，你死我活都是轻的，更何况中间横戈着血债累累，冤仇无数。他们两人的手上，的确都遍布着血债累累，源自于彼此之间认为的“该杀之人”。譬如林暮舟也曾轻描淡写地杀过蓬莱上院意图反抗的追随者，而江远寒也不是没有宰过嗜杀成性的妖魔之辈。
　　“昔日你年少历练，掩藏魔族身份，你我偶遇于红尘之中，我曾问过你为何要隐匿种族之别，小寒，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江远寒盯着手中的匕首锋刃，将薄刃擦得透亮，折射之光似雪一般，径自低头不语。
　　而林暮舟却继续道：“我心中记忆至今，你说，魔族囿于门户之见已久，无知之辈将偏见强加于一族一界，狡猾之辈利用人心弱点，以舆论稳固自身地位，攫取道门正修的俗世利益，所以为免麻烦，才会掩藏身份。’小寒，我真觉得，你该是我的知己才对。”
　　江远寒凉凉地道：“我倒是认为，我是你的天敌。”
　　“知己也好，天敌也罢。”林暮舟道，“相谈甚欢是真的，少年同行也是真的，好友之名你不承认，但好友之实，你我总归是有。”
　　很久以前，林暮舟就已经是个很会演戏的伪君子了。他知道如何能让这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少年认可自己——当年的江远寒，还只有天真，而没有生出一身触之刺骨的尖锐脾性。
　　对峙的根源由来已久，而导火索则是一个与其同行的无辜少女，即便那位女修的亡魂已受渡化，但江远寒仍觉此仇深重，并非一人之恨，而是埋于表象之下的千万人之恨。
　　就在林暮舟徐徐叙旧的时候，江远寒终于擦净刀刃。他握着冰凉的血红匕首，躯体里的血液就沸腾到了极致，他抬起眼，懒得再听对方多说一个荒唐的字眼，刀光脱手，如同劈天而去的一道血红雷电。
　　林暮舟自然顷刻间闭口。
　　在这场掺杂了太多鲜血，乃至于势不两立的追逐之中，曾经被逼到金蝉脱壳的魔，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利爪，露出醒目的獠牙，如同年幼的毒蛇终于攒够一击毙命的毒液。
　　血红色闪电与天穹的惨白雷霆交织在一起，巨大的隆隆之声仿佛要将天空撕开一个缺口。
　　风雨之中，战事之后的楼宇之内，琴声断绝，内中的空气冰凉而令人窒息，众多鬼修已然震骇失声。
　　鹤望星弦音一断，就发觉自己在这种真正的金仙交战之下，居然连弹琴助阵都无法弹得出来，就在他叹了口气，思考着是否能将袖中的镜子赠给江远寒的时候，身侧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影子。
　　他转头看去，见到刚才还在江远寒身后的那位黑发魔族站在珠帘旁侧，目光观测着占据，面具纹丝不动。
　　“你怎么……”鹤望星想问对方怎么不去压阵，话才出口，就听到对方的话语。
　　“你这个位置很好。”申屠朔道，“能看清所有的黑雾。”
　　鹤望星：“……看清黑雾，有什么用？”
　　“雾中暗潮涌动，或许有玄机。”
　　“或许有？”鹤望星质疑地重复了一句，觉得对方简直对江远寒太放心了一些，“那可是蓬莱老祖，他跟江远寒动手，你身为魔族，都不为自己的少主担忧么？”
　　申屠朔没有看他，而是道：“那个雾中之人，恐怕伺机待发。”
　　鹤望星：“……所以呢？”
　　他身侧的黑发魔族不再讨论局势，而是淡淡地又说了一句：“而这个蓬莱老祖，讲话真令人……”
　　鹤望星屏息以待，以为对方要说出什么有关于求道之争的真知灼见。
　　“恶心。”
　　他跟江远寒的感受如出一辙。
　　鹤望星一时无语，不知道说什么以对。但一旁的申屠朔转移目光，看了看他手中的琴，忽然道：“金仙之战，俗音难盖雷霆，让我来吧。”
　　鬼鹤看了看他，虽然好脾气地让开，但心里想得却是：你不也是洞虚境，就算再厉害，难道你能弹得出……
　　铮——！
　　琴弦迸出一声刚绝猛烈的脆响。
　　鹤望星骤然心中失语，他看着这个六界公认“不懂情趣、文化沙漠”的魔族将领，平平静静地抬手拨弦，那双握剑握刀而磨砺出厚茧的手，却宛似正统音修、或是浸淫此道多年的道家正修一般，随着手指移动，声音骤然响彻战场，其音之高绝，几乎能与天穹中的滚滚雷霆争锋！
　　以音助阵，到此刻才算助阵。
　　江远寒骤闻此声，先不说感觉像是浑身被加持了好几个辅助性道法，只在第二声响起的刹那，他便由一种似曾相闻的感受油然而生。
　　他摩挲着手中剩余的另一柄血红匕首，惊疑不定地猛然回头，望了一眼楼宇之上。
　　珠帘黑影，熟悉的恶鬼面具，青面獠牙之下，抚琴之手与对方眼下这个配置的差距太过明显了些。
　　琴声虽不同，但还是让江远寒立即想到当年用落凤琴、挡住万千妖族的玉霄神。
　　他情不自禁地转动了一下手中匕首，心中猛地雀跃起来，舔了舔唇间牙尖，突兀地想到——好道侣，别让我抓住什么错，我这脾气可不好。


第九十五章 
　　鹤望星从未想到是这样一个局面。
　　江远寒跟林暮舟这么多年积累的恩怨,竟然在这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进行了结。
　　风雨满楼，珠帘被吹得频频撞动,声音如同琉璃碎裂。帘后琴声遁入雷霆之间，继而覆盖全局,将下方的每一个角落都尽收眼底。
　　而黑发魔族奏响琴曲的过程之中，也没有丝毫的迟滞与陌生,这对于魔族来说其实是一件很难得的事——艺术水平一直都是这个种族自古以来的硬伤。
　　如今,鹤望星居然有机会从旁听一位魔族将领弹琴，这本身就是一件比较玄幻的事情，而且就在不远处，漫天雷霆与光影炸裂的中央，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举世无双的一战，更是令人心神巨震，应接不暇。
　　那道血色的华光前后穿插不停，刀锋光芒混杂着紫色的魔气，从中炸裂向四周。这座楼宇若不是有琴音隔绝，恐怕也会在如此可怖的余威之下被夷为平地。
　　江远寒反手转了转指间的另一把血色匕首。
　　这首曲子杀气真重，没听他弹过。在高强度的拼杀对攻之下，他心中还有一丝闲留的思绪在想这件事，在这么近的距离和交手之中,林暮舟自然能轻易察觉到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专心。
　　下一刹，灵气沧波盘旋着抵过满身锐气的攻势,对方的身影乍然展现于眼前，那双苍色的眼眸像是看着他，又仿佛幽深至极、视野之中并无目标。
　　“不要分神。”林暮舟道，“你在想什么？”
　　江远寒的刀破开沧波,飞回到他的手中：“自然是……想我道侣。”
　　他难得的应答了，而且难得的说了实话，没有带着什么阴阳怪气的嘲讽腔调。可偏偏是这样，林暮舟却觉得身躯发冷，每一根血管都顺着这句话弥漫起沦陷无形、甚少表现出来的占有欲……毒唯心态发作，他难受得很。
　　他宁愿小寒以深沉之恨、愤慨之态对他，这倒是能从另一种角度证明，他对于江远寒的重要性，就如同对方在他心中的位置一样。
　　“……是谁？”他的气息忽地凑得极近，却又非常难以捕捉，“好友可否为我引见一番？”
　　江远寒扯了下唇，微笑道：“好啊——”
　　话语未尽，那把回到他手中的匕首已然破开灵波壁障，“噗嗤”一声扎入血肉之躯，留下一道鲜血滴落的伤痕，这伤痕被魔气蚕食吞没，痛楚直接作用于道躯甚至神魂之上。
　　但林暮舟虽然负伤，却很快避开了要害，并没将这程度的伤和疼痛放在眼里——但凡成事者，极少畏痛。
　　只是畏此路不通，或是心中珍宝，万般求不得。
　　他的身形在重新汇聚的灵气沧波之后显示出来，距离拉得很远。而江远寒也没有时间再跟他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沾了血珠的刀刃，感到无趣：“还在等什么？难道跟我多叙旧几句，就能让你的头原封不动地依旧长在脖子上么？”
　　“你若喜欢，我以头颅赠你，倒也不是不可。”林暮舟道。
　　这对于修士来说虽然是重伤，但他是积年半步金仙，或许有什么奇特的法子，有可能侥幸死不了。
　　江远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好啊，拧下来送我？”
　　对方低低地笑了起来。
　　天边雷声暂停，黑雾缭绕，灵气汇成波澜依附着黑雾盘旋。电光陡闪之下，琴音从低至高，一层一重，一刻不停地逼压而来，如同深沉难测、威势难挡的催战曲。
　　黑雾随着灵波盘旋不定，琴音重重压来的下一刻，林暮舟抬起手，虚空破裂的缝隙之中，一把长剑从他手中凝聚，这把剑现世之后，周围的温度霎时又低了一截。
　　是一把透明的冰剑。
　　试探结束了。江远寒凌空而立，将手上的一对血色匕首重新握了握，将匕首末端抵扣在一起，随后咔哒一声，锋锐的短刃连接在一起，嵌成一把通体如血的单手刀。
　　他很久都没有用刀了，但并不代表他不擅长，只不过双手短刃，容易杀人罢了。
　　魔气在血刀之上滋生蔓延，爆裂之感丝毫不低于天际雷霆。大雨洗刀，锋芒折成一线，刺目无比。
　　江远寒欺身而上，几乎只能见到残余的影子，而他本人早已越过盘旋的灵波、越过了安全距离，横刀上撩，滋啦一声被冰剑架住，声响又脆又利地骤然而起。
　　冰寒之气凝结而来，却又在包裹住血刀之前，被沸热的刀身所融化。
　　江远寒的武器是从自身血脉之中蕴养而成的，刀身的温度跟他鲜血的温度几乎等同。
　　“……小寒，”白雾升腾，融化时嘶嘶不停的声音之中，林暮舟注视着他道，“你我绝无可能如故了么？”
　　“别说得好像我跟你有什么似的。”江远寒又被他说得反胃了，“我订了娃娃亲还没过门的媳妇可就在身后看着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暮舟下意识地望了对方身后的楼宇一眼，随后不紧不慢地道：“那好吧。”
　　江远寒近战无敌，林暮舟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能这么跟魔族打，他话语还没说完，就差一点被对方看似无害的尾巴卷住小腿——一旦被制住，同境界之下，根本就没有翻身之力。
　　林暮舟只能且战且退，但还是在几十回合之后难以避免地落入了下风，而当江远寒刀刀逼命，越攻越快的时刻，天边盘旋不退的金色漩涡之中，骤然降下十数条金色锁链，而随着锁链显形，半空之中猝不及防地被一座庞大无比的塔笼罩住。
　　蓬莱塔！
　　这才是林暮舟的本命法宝。江远寒一时防备着这一手，见状原想立即抽身而退，但恰好这时林暮舟卖得破绽太大，就算他的脑子里知道这是对方故意诱敌，可已经热起来的血液几乎难以自控。
　　魔族的优缺点都在这场对战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就算是已经看破的阳谋，好战的魔也抵挡不住充满诱惑力的杀敌之机，他手中的血刀不退反进，以一种精妙绝伦、又凶悍至极的方式，没入了对方的道体。
　　不仅如此，刀刃在血肉之中上移，将对方的护体灵气视若无物，只差短短半寸，就能洞穿对方的心脏。
　　但终究差了半寸。
　　江远寒旋即收刀，却不是为了退后，而是更加不讲道理地直逼对方咽喉而去，而在这一刹那，环绕已久伺机待发的黑雾终于掩藏不住，雾色翻涌而来，将林暮舟的形体瞬息遮掩了过去，且露出了雾中酝酿已久的东西。
　　是更多的缝合神魂，连恶鬼都称不上，没有灵智，受人操控，但却拥有皮囊和躯体，甚至这躯体都是炼制过的，其中最为突出最强的一具身躯，是当初死在靳温书手中的风见月。
　　这些东西需要大量的怨魂，但在有皮囊可以收束的时候，确实更加强一些。
　　风见月出现的刹那，黑雾上涌，确实能跟林暮舟形成二对一的局面，就是这种短暂的局面倾斜，让蓬莱塔终于盖下。
　　但江远寒的周身只暗了一半，中途便被另一道金光震退了，蓬莱塔凝滞在上空。金色漩涡的另一端，法华佛光徐徐映照而来。
　　风雨驱散、雷霆不鸣，烟云迷离之中，光辉柔和而又具有强烈的渗透意味。
　　菩萨说为他压阵，果然不会失约。江远寒精神一振，转身看向云端的莲台，还没等跟明净、或是跟明净肩膀上的那只鹰对上眼，千古不变的冥河骤然尖啸而起！
　　冥河波澜几乎拔地掀起，无数漆黑流动如触手的物质从河中舒展而开，猝不及防之间，这漆黑的触手竟然在瞬息间就将半空中的慧剑菩萨包裹住，随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刹那，将禅意彻卷席而下，坠入尖啸动荡的河水之中。
　　江远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剧变，眼前和四周都随之一黑——那座塔失去了菩萨的阻隔，果然还是罩了下来。
　　直到四面漆黑，蓬莱塔内部熟悉的熏香弥漫起来，令人神智混沌之时，江远寒还没想明白：我的明净叔叔呢？我叫过来放在那里、那么大的明净叔叔呢？！
　　不光是江远寒懵了，连楼宇之上的鹤望星都跟着震惊无比，他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波澜未定的冥河之水，脱口而出：“菩萨怎么会来！”
　　琴声顿止。黑发魔将收回手，平静地道：“事关佛门声名，不该来么？”
　　“可是他——”鹤望星话语戛然而止，他指了指冥河，又一脸呆滞地看了看落在面前，比脚下这座楼还要更大的蓬莱塔，“……那寒渊他……”
　　申屠朔没说话，而是伸手摘下了面具。
　　青面獠牙的面具落在琴台上，下方却不是江远寒那天见到的另一个面具，而是确确实实的一张脸，而他身上的黑色衣袍随着面具脱离一点点渡成雪白，从雪白之中暗生金纹，纹路勾勒出衣襟上烈焰凤凰纹。
　　而他腰间几乎从未出鞘的佩剑，也脱去暗色，显露出赤金交错、流光溢彩的鞘，鞘内剑柄的末端，悬挂着一道鹅黄色的细绺穗子。
　　鹤望星彻底怔住了。
　　对方哪里是个魔族？！这浑身上下灵气涌动、妖氛蔓延，岂是大妖两个字可以概括的？而当此人抬头时，他才看清这个“魔将”灿金色的双眼，和黑发之中交杂的赤金发丝，但对方周身的浩然飘渺之气太足，乃至于让人将这万中无一的俊美皮相都看得没有那么重要。
　　李凤岐垂手按剑，细细的穗子搭在手背上，他神情无波，颇有温润如玉的风姿仪态。鹤望星刚刚这么想，就见到此人握住剑柄，徐徐地抽出了赤金长剑。
　　掣日剑千百年来，终于重见天日。而天日也仿佛奔剑而来，破开雷云，赴万里来见。
　　日光泼洒，温度回升。在身旁的目光注视之下，这位妖祖淡淡地嘱咐了一句。
　　“拿好你袖里的镜子。”
　　还不待鹤望星应声，下一刻，对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蓬莱塔之上，随后的片刻呼吸内，赤金长剑从容不迫地凌空扫过，像是随手一动。
　　而剑锋所过之处，熊熊烈焰凭空燃烧，天边耀日像是受到长剑引动一般，直坠而下，轰然火起！
　　蓬莱塔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曾经江远寒布置周全才能炸掉的一层塔尖，如冰遇火，寸寸融化成铜水。但在这种无差别攻击之下，连身后的那座楼宇也一同坍塌烧尽。
　　鹤望星依靠袖中铜镜，勉强从烈焰之中脱身，他把碎裂的小镜子丢到一边，刚想转头跟那群鬼修说快跑，结果身后早就荡然无人了。
　　在菩萨现身的那时，这群鬼修怨魂早就跑得没影了！
　　鬼鹤摸了摸鼻尖，无奈地席地坐下，遥遥感叹道：“我还没问他是不是姓李呢……”
　　作者有话要说：    何老鬼：唐僧肉！
　　小寒：？
　　鬼鹤：？
　　菩萨：……
　　老李：唉，还是我来吧。


第九十六章 
　　余火所过之处,难以辨别材质却又坚不可摧的蓬莱塔，一寸一寸地化为铜水，而四周的黑雾更是被烈焰驱散得很远,被控制在躯壳里的怨魂仿若被一夕净化，且被物理式超度,转瞬之间便僵不能动。
　　江远寒陷入那种黑暗中只过了一眨眼的时间，就重新见到了光线映照而来,滚滚烈火在他面前戛然而止,一切充满杀伤力的光与热化为柔和的光晕，散向八方。
　　他骤然见到了站在面前的那个人。
　　李凤岐收剑入鞘，雪白的衣角随着两翼的风鼓起猎猎，身姿修长近乎飘渺。他略微低下目光，视线与江远寒交汇了一刹。
　　那双金眸仍带着出尘脱俗的疏离庄重，隐约有神化的光芒，但又极驯顺，那种眼角眉梢不沾一点儿红尘气息的微冷，在江远寒眼中，反而像是缠绵不休的温柔顺从之意。
　　情人之间的眼光果然与寻常人不同。
　　李凤岐道：“去吧。”
　　这两个字之后稍微顿了顿。
　　“有我在。”
　　两人自有默契，江远寒一言不发，从融化成铜水的塔下拔身而出，转向林暮舟击退的方向追过去,追过去的过程之中，这只一直使用半魔体的魔,陡然打开脊骨上不动声色倒伏未露的翼。
　　魔族的双翼庞大无比，遮天蔽日，而一直以无害掩饰攻击性的躯体，也终于暴露出双翼间锐利淬毒的骨刺,现出了狰狞难以直视的原型。
　　一排骨刺从翼的边缘展开，淬毒的刃尖上流转着毒液的光泽，两边的空气都仿佛被割裂开来，这种毫无掩饰的残酷暴戾一面，实在是让人……
　　太喜欢了。
　　李凤岐伫立原地，目光追随着小寒的背影而去。他看起来面无表情、波澜不惊，但那颗冷淡寡欲的心——却被对方身上熊熊燃烧的战意和骄狂之气熏染得滚烫。
　　但这一切从外表上看是看不出来的，妖祖只不过是垂下手轻轻地拢了一下指边的剑穗儿，看似没有任何表示，而在目光之下，对着江远寒抽身而战的身影，他却由衷地感受到一丝焦渴。
　　如同渴水的植物缺少水分，急于将根茎深埋进丰腴的土壤之中。他冷寂无波的心口，追随着道侣的每一个举动泛起涟漪，继而成澜，颇有向海啸潮水发展的趋势。
　　李凤岐松开指节，克制地将手归入袖中，背到了身后。他的喉结隐蔽地动了动，试图缓解那股深埋且难以抑制的渴望——对于舔舐水源的渴望。
　　江远寒这辈子也想不到他有朝一日会在别人那儿变成这么解渴的灵丹妙药。
　　他展开双翼之后，速度显然比之前还更快，但魔族的原型直接影响到他的战斗情绪，让江远寒的所有攻击都带着不加以思考后果的凶悍杀戮之意，正是因如此，他在重新追上林暮舟，看破隐匿道法的瞬间，那把血色的长刀骤起如惊雷般的一式。
　　刀身周围盘旋着炸开雷光，碎裂的波澜旋成火花，快到目不暇接地交战而来，刀剑相击，转瞬之间便过了几十招。
　　江远寒同境界之下近战无敌，这是众所周知，而且被许多人认证的事情。林暮舟猝然之下，根本抵挡不了对方的杀意毕现，不过是片刻，他就明显得落于下风，而在周遭的黑雾被李凤岐驱散、靳温书所操控的怨魂缝合体无法相助，在这种种的前提之下
　　这位积年的半步金仙，连话语都没有余裕开口，就在方才以身诱敌的重伤之下，被江远寒一刀没入腹腔，咔嚓击碎了筑基灵台。
　　江远寒握紧刀柄，在确认击碎后又尝试着拔出，他盯着鲜血涌动的伤口，原本在大仇得报的当下应该说些什么话，可真正地发生在眼下，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对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就在血刀分离成匕首，继而想要结束对方的性命之刻，林暮舟抬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江远寒望着鲜红的颜色在素淡的道服上一层层洇开，无言以对，只是任由他徒劳地握住，反手将匕首贯入对方的心口，随后再度一路割裂下去，穿刺元婴。
　　他原型出战，血液都是沸热无比的，可这一刀下去之后，只觉得脑海中陡然清醒，如释重负。
　　这多年来的纠缠恩怨、血债高筑，终于有了个一个了断。而对方的目光如何、感想如何、有什么未竟之语，他漠不关心，也无意聆听——因为江远寒觉得这没什么意思，早该结束了。
　　寒渊魔君收敛双翼，毛绒尾巴垂在地上，低头慢慢地擦拭掉锋刃上的血迹，对着眼前生机渐失的躯体。
　　血液流淌不止。
　　江远寒擦干净了血，才想到将对方的尸体处理掉，但没等他真的动手，之前被驱散的黑雾却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覆盖住林暮舟的尸身，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靳温书，”江远寒突然道，“寻音和觅情皆已死了。”
　　那团黑雾缭绕成一团，似乎真的分出一部分静心聆听江远寒的话语——只有胜利者有资格以这种姿态交谈，而靳温书虽有遁逃的能力，但却依旧怕生变数。
　　“正该恭贺魔君。”对方道，“为修真界除一大患。”
　　江远寒听得想笑：“我知道你素来虚伪，原来真的善变到这个程度……有时候我真觉得，杀了你倒可惜。”
　　靳温书稍稍沉默，随后道：“魔君以为，怎样才算不可惜？”
　　“你若真身相见，我便告诉你。”
　　这种显而易见的钓鱼自然不会有成效，何况饵咸钩直，单纯就是随口一提而已。靳温书不会将自己暴露在一位半步金仙的眼皮子底下，在这句话过后，那些缭绕徘徊的黑雾终究悄然散去，一扫而空。
　　就在靳温书携带着林暮舟的尸体离去之后，江远寒随手将匕首没入掌心，便觉身旁有人，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凤岐走了过来。小寒没打算先开口，便听身旁的道侣低低地道：“你这么放了他，真是野猫习性不改。”
　　“无非是用这躯体造一个缝合怪，难道我怕？”江远寒道，“扑鼠不食，纵归又捕，听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好习惯。”
　　对方却没有继续发言。
　　两人陷入了一股短暂的沉默，又过了小一会儿，江远寒才转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将对方打量地清清楚楚，憋了半天，闷闷地憋出来一句：“……装什么装。”
　　李凤岐思考许久，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先垂眸听他说。
　　“娃娃亲，亏你想得出来。”江远寒谴责道，“何必要这样试探我的真心？难道我待你好不好，用一个外人的身份就能看得出吗？”
　　“不是这样……”
　　“我说我怎么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魔。”家属情绪激动，“原来是你把自己涂得乌漆墨黑的，我偏偏就只认得出白白净净的那模样。每次都是我寻你，找你，你什么也不记得地重来，这次好了，你非要看着我丢人？”
　　江远寒念叨着念叨着，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头还没收起来的另一把血色匕首。旁边看了他弄死林暮舟全程的妖祖当即背生寒气，迅速地抬手按住了对方的手背，轻轻地劝道：“使不得。”
　　江远寒：“……”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嘀咕道：“……谁想使了？”手中的血刃应声而散。
　　李凤岐扣住他的指节，道：“并非是你想的那样，这是闻人尊主的提议。”
　　“我管他谁的提……谁？！”
　　江远寒简直有一丝质疑自己的听觉，他迷茫地看着对方，根本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能直接就越过自己，跟自己的家长沟通了起来。
　　“心有魔障。”李凤岐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真身降世之后，便与魔尊见了一面。因畏惧你只是修行秘术而与我有情，并非情有所钟，故而魔障滋生，其中掺杂之爱恨嗔痴、怨孽情切，焦灼难解，以至于到了不敢见你的地步。”
　　“……”
　　他的真身是一只大凤凰，而正如此前闻人夜与江折柳所言的，这是他的万古第一情劫，比之涅槃更难相解相救。
　　“而用其他身份见你，反倒更易面对一些，况且，闻人尊主提及，只要我亲眼看到，从旁静观，便不会对你的真心有疑……说到底，是我畏怯之心太甚。”
　　近乡情更怯，何况所近者，是朝朝暮暮日日夜夜相念之人。
　　江远寒听到如此解释，别说是生气了，就是装都装不出来生气的样子，他原本还想再形式上谴责一句，结果转过头目光就见到对方温柔缱绻的眉眼神情，心中像是猛地被温水熨过似的，一下子就话语梗住了，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努力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谁要怪你了，我…我没怪你。”
　　他说完就觉得丢脸，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地面，在心里数落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然而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一句话，何尝不是让他本就温柔如水的道侣顿感轻松许多。李凤岐没回应，而是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一点捉摸不定的温度，在他手心里轻微移动，像是写字，又像是画一个什么东西。
　　就在江远寒认真感受的时候，便被对方半拢着肩膀，温柔难以抵抗地亲吻了一下眉心——真的是难以抵抗，这老妖怪身上的气息太过优雅舒适，带着一点点轻微的干净香气，糅合得完美无瑕、沁人心脾，不要说是意志力本就不那么坚定的江小寒同志，就是换一个太监来估计也扛不住。
　　寒渊魔君半推半就（实则非常享受）地让他亲了一下，睁开眼时心里还在悄悄雀跃，还没等他说出什么傲娇发言，随后就看到对方刚刚用手指画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带着微妙的金光亮了一下，然后咔哒一声
　　虚空浮现出金色的锁扣，把两人的手腕给铐住了。
　　又来这套。
　　江远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犹如一只抱着头呆呆的可达鸭，麻木地道：“不是不怕了吗？”
　　李凤岐态度很好地道：“嗯，不怕见你了。”
　　“那这是？”
　　对方非常诚恳：“病发了。”
　　江远寒：“……”
　　天天用锁用锁用锁，你也没锁得住过我！
　　他一边腹诽，一边使劲扯了扯手腕上的金色锁链。扯不动，但也不会痛，反倒是牵连着李凤岐的手跟着他稍稍移动了一下，江远寒盯着对方那双匀称修长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放下这茬儿，探手握住。
　　“咳咳咳……”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鹤望星甫一抬眼，就见到这么个画面，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立即抬头望天，好像要从天生的云间看出个花儿来，他一边看，一边梦游似的提醒。
　　“差不多得了啊，菩萨还在河底下呢，指不定就被没底线的何尊主给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3
　　老李：=3
　　鬼鹤：0.0
　　菩萨：……sos


第九十七章 
　　江远寒顿时如梦初醒。
　　明净叔叔作为被搬救兵的救兵本人,结果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且乌漆墨黑的玩意儿拽走了。江远寒作为“乖巧可爱”的后辈，自然要担负起寻回菩萨的责任。
　　他几乎没有见过何所似——虽然也知晓冥河之主、真正鬼王的名字，但却没见过对方动手的画面,跨越万千世界而来的李凤岐就更不认识了。
　　鹤望星搓了搓脸，无奈地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重新叙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念叨：“……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何尊主对菩萨多有窥视,却不知道慧剑菩萨真的会为恶鬼而来……”
　　江远寒打断他：“多有窥视？哪种多有窥视？”
　　鹤望星看了看对方，又转过视线看了一眼一旁的李凤岐，幽幽道：“差不多就是你们俩这种吧。”
　　江远寒：“……那……那可有点不得了。”
　　李凤岐则轻咳一声，单手按住小寒的肩膀，低声道：“也没这么严重。”
　　起码性命应该是无忧的，何况两位半步金仙在冥河底下，到现在还没弄出点惊天动地的动静，想来也未必真正动手。
　　光说无益，三人短暂商量了几句，一致决定应该去冥河之底看一看。
　　此处刚刚发生如此规格的交战，许多颇有修为的鬼修怨魂反而都不敢上前，即便是有些胆子大的，也不过是遥遥观望。这就提供了一个较为方便的条件。
　　冥河之上波澜动荡,幽绿泛黑的水面向四周散开，中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随后，这些幽绿河水缓慢向两侧移动，在鬼气的役使之下让出一条道路。
　　鹤望星在前引路，带着两人一路走下台阶,台阶一层一层地盘旋而下，还未见到河底的景象，便率先听到两人的交谈声。
　　声音不甚清晰，随后在脚步声之中停歇了下来。江远寒一时疑惑，从台阶与墙壁的拐角处冒出头——想象中的画面并不存在。
　　什么囚笼触手的场景并未出现，也没有发生一些不让详细描写的画面。一身素色僧衣的明净禅师就静默温和地坐在桌案另一边，案上有一盏温热的茶，茶烟渺渺上浮，而在他对面，墨绿长袍、黑发微卷的何老鬼，满脸不高兴地敲着茶盏的盖子。
　　江远寒松了口气，把鹤望星往后推了推，让他这个在场中修为最低的人远离风波中心，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袖，将活泼乱动的尾巴捋了捋、教导了一番，才一本正经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明净叔叔，”他发觉气氛并不是很严肃，顺其自然地接近了过去，“这位是……”
　　明知故问。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明知故问。
　　何所似没什么表示，眯起眼将眼前这人打量半晌，道：“……还是像江折柳多些。”
　　明净道：“性格更像闻人尊主。”
　　何所似抬指敲着茶盏的盖子，语气浮躁：“我没见过他，自然不知道性格怎么样。”
　　江远寒一时微怔，随后便听明净叔叔慢条斯理地道：“小寒，这是何尊主，也算是……你可以叫一声叔叔的人。我与他打了个赌，恰巧赢了。”
　　何所似没吱声儿。
　　江远寒也有点迷茫，心说你这不是犯戒的吗？但长辈当面，他自然看起来无比听话地点了点头，没把这话说出来。
　　“想不到与你也有坐而论道的一日。”菩萨感叹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本就已经死了。”何所似是鬼修，顺理成章地接了这么一句。“虽然是你赌赢了，但切勿忘记你我的约定，否则到时，我会去寻你的。”
　　“你还要水漫灵山不成？”
　　“未必不可。”
　　菩萨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段云里雾里的对话，而是站起身稍行佛礼，随后面不改色地拉着小寒、当着何老鬼的面，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冥河底部。
　　一直到离开那个黯淡无光的地方，江远寒才贴着明净叔叔的胳膊，小声道：“赌什么了？”
　　菩萨看了他一眼：“赌你能不能赢。”
　　“他也太看不起魔族了吧？”江远寒立即觉得何所似看不起自己的作战能力，颇有一些愤愤不平，还没等他不平下去，便听到明净叔叔低声道。
　　“……他不知道你身边有妖祖在。自然以为没有我的帮助，你会落于下风。”
　　江远寒闻言一愣，转头看了看一旁一语未发的李凤岐，又看了看明净叔叔，诧异道：“你……知道？”
　　菩萨面色如故，没有解释，而是直接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无忧仙君人在菩提圣境，如若你要了结与蓬莱上院的一切恩怨，待手中事毕，自可来寻。”
　　江远寒木着脸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菩萨对他嘱咐完，转而看向他身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凤凰，面带微笑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反倒什么都没说。
　　随后，菩萨自然回转佛门，而鹤望星也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鱼竿，一边说此间事了，他又是一个闲云野鹤的河边垂钓人——冥河是不敢钓了，正在找别的河。
　　至此，河面风平浪静，幽冥界此事已平，就连忘生佛子的声名都跟着为之一清。蓬莱上院的林老祖陨落在他手中，消息应该很快便会传遍六界，而李凤岐这个人的存在，也显露于大庭广众之下，完全隐匿不住了，包括寒渊魔君日渐强盛的威名，估计也要在同一时刻传遍天下。
　　两人立在河岸边，待到鹤望星走得人影都见不到了，江远寒才转过身，却又刻意偏开视线，假装去看下沉的残阳。
　　幽冥界很少这么清晰地见到太阳，恐怕有一部分是掣日剑的功劳，否则这夕阳在此界便是千年难遇之景了。
　　事到临头，他反而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紧张、太过看重，乃至于说错了什么话。
　　而李凤岐也跟他想得差不多，两人呼吸相闻，近在咫尺，甚至手腕上也都无形地套着难以分离的锁，第一时间摆平了正事，却只是先看了半晌残阳余晖。
　　一直到最后的一丝橘红光芒都在西方沉了下去，江远寒才迟疑地开口：“你……”
　　“我……”
　　对方也恰好出声。
　　两人旋即又共同一停，静谧的气氛在彼此之间不停晕染。
　　“……你先说。”李凤岐道。
　　“好，那我先说。”江远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身后刚刚捋顺了、嘱咐了很久的尾巴，突然开始不乖巧起来，绒绒的白尾紧张地蜷起，又略带暧昧之感地缓慢舒张开。
　　“……菩萨早就知道，佛子是身外化身？”
　　“嗯。”
　　“敢情就我一个人傻。”江远寒没憋住，小声抱怨道，“为你伤心为你哭，还怕你走错了路以至你我刀兵相见……”
　　“……难道我不曾为你伤心么。”
　　对方的声音低而轻柔，申辩的意味很弱，更像一种道侣之间颇具情致的言论。江远寒心里一跳，一边想着这人怎么这么会，一边又记起对方也没少受折磨。
　　“你倒是伤心，”江远寒叹气，“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分成一截一截的，你看看，每一个壳子我都很喜欢……呃……”
　　李凤岐原想跟他解释自己无法直接降临，需要用化身逐步定位，逐步让本方大世界接受自己的元神，所以才有此前的三段马甲，然而解释的话还没说，就听到对方这句惊人之语。
　　他沉默了片刻，小心求证般地问：“……你说什么？”
　　江远寒：“……我说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李凤岐半晌没回应，就在江远寒焦灼地暗暗想着如何编瞎话渡过难关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的尾巴被握住了。
　　毛绒控是不会放过一条不老实安分且还会乱动的长尾巴的。
　　江远寒盯着他的手，尾巴抽了几下，没挣脱出来，他心中忽然一静，猛地想到了什么，道：“那你是不是更喜欢我的尾巴？”
　　“嗯。”
　　江远寒微微眯起眼，局势逆转，正想跟对方好好算一笔账以确定自己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家庭地位，他舔了舔唇，道：“你……”
　　对方的气息猛地翻涌靠近，与天灵体的馥郁淡香交融在一起，更加切实的温度从肢体与肌肤之间渗透过来——李凤岐柔和地抱住了他。
　　“因为是你的，别人都不行。”对方的态度极认真。
　　江远寒说到一半的话顿时停驻，他盯着对方泛金的眼眸，几乎能一瞬间从表面看穿到底，能瞬间看透清澈的湖底，可却又陷入其中，如入静潭深渊，抽身不得……温柔得没有棱角、没有攻击性，可又无可抗拒，在气息交换之间包裹而来。
　　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可能是心理因素，也可能是面对坦白之言的突然词穷。江远寒抬起手，环住了对方的脖颈，凑过去轻轻地亲他、生硬且略带一丝稚拙地主动去吻对方，低声道：“除了我之外，都是别人。”
　　对方的唇带着一点特殊的温度。江远寒的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垂下来的眼睫，细而长，没有什么弧度，内里瞳孔泛金，一派温润如玉之中，渗透出一股纯粹的渴望。
　　渴望什么呢？
　　他的疑惑在下一刻立即受到解答。
　　李凤岐回吻住了他，气息绵长至极，与表象的一派温柔和煦相差甚远——缱绻缠绵，而且分毫不放，一寸一寸地侵入、浸没，气息刻进彼此的神魂之中，难以招架，宛若逐渐收缩起躯体的蟒。
　　江远寒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某种妖物咬开了咽喉，持续不断地吮吸着血液，正当他几乎力竭之时，才被从容缓慢地放开，极有分寸地扶住腰身。
　　确实斗不过，江远寒趴在他怀里喘了口气，挫败地卷起了尾巴。


第九十八章 
　　千里之外。
　　黑雾渐渐地从风声之中弥散而开,透露出一片黯淡的光晕，光晕熄灭之后，一个青衣道修从中步出。
　　靳温书一身青竹色的道袍,衣衫单薄，掌心之间盘转着镇世山河珠。他立在无人的旷野之中,确认江远寒并没有追击的意图之后，才在此处停歇而下。
　　随着他停歇下来的,还有旁侧被黑雾卷系着的尸身——准确来说,对方还是有理论上的一线生机。
　　那就是将残破道躯之中的残余神魂，利用蓬莱塔之内多年研究出来的成果，与其他的怨灵元神缝合在一起。只不过一旦那么做之后，所成的东西究竟是不是林暮舟本人，都还很难说。
　　靳温书也没有考虑过什么最后一线生机。他根本没有想过让对方活下来，即便这一战最后是林暮舟赢了，他也已做好背后捅刀，随后捞起江远寒就跑的准备了，无论寒渊魔君到底愿不愿意跟他走。
　　青衣道修将拖出来的尸体收进储物法器之中，随后低头整理着袖口，脑海中思索着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对江远寒的了解不多不少，恰好能看穿对方善于玩弄猎物的恶劣本性，不过就算他杀机毕现、意欲斩草除根,靳温书也仍有逃离的手段。
　　四下无人，林中被暴雨清洗过,落叶铺满地面。
　　他走上落叶之间，思考了半晌，慢慢地卷起右手的衣袖，反手展开,半空之中凌空浮现出一道光线交织的紫色棋盘，而棋盘之上正中央的天元棋子之中，陡然释放出一道雾一般扩散的魂灵。
　　“蓬莱塔毁了。”靳温书慢条斯理地道，“最大的一桩恩怨了结，于他而言，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漏网之鱼。”
　　魂灵未露面貌，而是语气淡淡地道：“漏网之鱼就不值得杀了么？”
　　靳温书笑起来：“你的恩怨不也了结了么？我将你从蓬莱塔最底层救出来，让你看到林暮舟当面陨落，再多的冤仇也该结了，也算是你的恩人，怎么还是这么不冷不淡的？”
　　对方沉默半晌，道：“你对他……”
　　“我对他跟其他人对他并无不同。”靳温书直接道，“想跟一个独一无二的人纠缠不休，自我欲望的满足罢了。只不过，如今看来，所有图谋策划全都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轻轻地嘲笑了一声：“还是不顶用。”
　　对方道：“你把我留在手中，是为了什么？”
　　青衣道修抬起头，望了一眼盘卷漆黑的云层，看向天际逐渐显现出来的星辰，不疾不徐地道：“我不过是想全身而退。”
　　“……就凭我？”
　　“你可不要小看自己。”靳温书笑了笑，“林暮舟穷极一生想当他的‘好友’，为此跟江远寒纠缠了这么久，却还抵不过一个死人——抵不过你这么一个，真正的好友。”
　　无形的魂灵冷笑了两声。
　　“就当是我救你出来的报酬如何？”靳温书道。
　　“我没有请求你救我。”
　　“那还真是奇了。”靳温书缓慢地收敛了笑容，“蓬莱塔之下锻造神魂的方法，比十八重地狱的处置还更无情。你在其中沉浮多年，一口怨气未散，才能神智清明到如今。如果说不想活下来，那又是为什么不肯消散呢？”
　　对方静默不语，连理会都不再理会了。
　　“那我只好做两手准备了。”靳温书有意讲给她听，“不知道灌注缝合怨魂的、半步金仙的躯体，能否让江远寒退败松口。”
　　“你……”
　　就在魂灵想要继续说什么时，靳温书的手腕轻轻一抖，掌心之上形成的紫色棋盘忽地消散，其中的棋子自然也瞬间无踪，话语中断。
　　他一边整理着衣衫袖口，一边慢悠悠地抬步离开，手腕上的镇世山河珠随着动作盘旋转动，最终静默地落入他手心。
　　而在另一边，魔界，玄通巨门。
　　满目猩红，赤色的岩浆在地裂之间流淌，间歇着窜出来的异种巨兽被交叉着的双刀瞬息之间剐成碎片，鲜血喷洒满地。
　　沉于高台座椅久久没有动静的魔尊大人，终于迟钝地从梦中醒转，舒展开交叠着的骨翼。
　　而在高台对面，江远寒非常负责任、非常具有猛1气质地拍了拍道侣的手背，看起来很靠谱似的安慰了几句，小声道：“别害怕。”
　　李凤岐：“……呃，不害怕。”
　　江远寒换位思考了一下，要是自己面对李凤岐的父母（如果有的话），心里可能都要紧张爆炸了，也就下意识地把对方的话当作维持面子的客气话，甚至还觉得对方一定很紧张很害怕，心疼地握着对方的手揉了揉，安抚道：“不用假装不害怕，我父亲脾气还行，他这些年修身养性，不怎么管闲事儿了……”
　　“别说了。”李凤岐反手握了他一下。
　　江远寒一时没理解对方的提醒，抓着对方的手继续絮絮叨叨：“没事的，你别害怕，我……”
　　他话语未尽，就听到骨翼噼里啪啦展开的声音，话语顿时一僵，默默地转过了头，对上老父亲幽邃深紫的眼眸。
　　闻人夜跟江远寒的眸色虽然都是紫色，但深浅程度差得很远。江远寒迎上父亲的目光，总是被这种幽沉的色调摄得心神一紧——眼下是一慌。
　　他乖乖闭了嘴，假装从来没有说自己老父亲的坏话，而是清了清嗓子，开口唤道：“父亲。”
　　冷酷无情的魔尊大人双手交叉着，眸色沉沉无光地看着他：“嗯。”
　　江远寒硬着头皮道：“这个，嗯，这位是我的……我道侣。”
　　闻人夜转移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小寒身旁一袭白衣从容优雅的剑修，半晌未语。
　　李凤岐紧不紧张不知道，但江远寒确实很紧张。他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而且是这么快地面临这种见家长的窘境，虽然这是自己的家长。但在一直以“小孩子可以任性”自居的情况下，面对这种情况，也陡然有一种一朝长大、得肩负起彼此责任的觉悟。
　　短暂的沉默过后，魔尊大人冷酷没有表情地点头，忽然道：“万古第一情劫？”
　　江远寒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人。而李凤岐则微微一怔，旋即颔首道：“是的。”
　　“渡过了吗？”闻人夜问。
　　“如无意外，应当无碍了。”李凤岐道。
　　“意外？”
　　“……”李凤岐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一脸无辜的小寒，斟酌了一下语句，低声道：“他年纪还小，没有定性，我怕……”
　　江远寒睁大眼，一脸质疑地看着他，又碍于当着老父亲的面，只能悄悄地捏了捏对方的手指，小声控诉：“你这是污蔑我。”
　　没有魔族能接受这种指控。江远寒嘀咕了几句，又闷闷地不说话了。
　　见此情状，闻人夜反倒放心，不过他从一开始也不是特别担忧此事，而是转而提起了正事。
　　“你跨越世界而来，搅乱了许多规则。”他话语微顿，“此世之中，尚有劫难未平。”
　　李凤岐当即会意：“有我之过，自然愿为效劳。”
　　仅靠江折柳一个人在虚空界将两个相连的世界分离，原本是可行的，只不过就如同闻人夜所言，对方的跨越降临搅乱了诸天星斗，让原本可以掌控的本方世界规则都有些紊乱，故而才进行得如此缓慢，乃至于让裂隙影响到了六界之中正常生息的程度。
　　不过李凤岐真正到来之后，反倒是能将两人手头的事摆平得更快一些，也可以让闻人夜早日不必再守眼下这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一群巨兽的玄通巨门。
　　闻人夜得到对方的许诺，便将两人的打算当着江远寒的面跟太始道祖、也就是这位妖祖大凤凰讲了一遍，不外乎是分离两个世界的连接处——不是简单的分离，而是至少要保全本方大世界的一切规则运行如常。
　　“即便有缺也无碍。”李凤岐道，“事后再行重组，也是一样的。”
　　魔尊大人稍稍颔首，又摇了下头，道：“重组太慢了。”
　　他为什么修身养性，不就是因为这破事儿耽搁得太久了么？
　　随后，两人开始言语如常地交谈分离两方世界规则的细节，江远寒在旁边坐得毫无兴趣，只是听着自己道侣的声音还能勉强坚持下去——听个响儿罢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一切都交代完毕。闻人夜也并无什么其他的话要嘱托，而是看了一眼李凤岐身旁无所事事神游天外的小寒，忽地道：“你……别太欺负人家。”
　　江远寒：“……？？？”
　　“不过，”魔尊大人想起往事，“你比我当年运气好，至少你们两人都很健康，身边也没有阻碍。”
　　江远寒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他兢兢业业地经营起自己魔族猛1的形象，扣住身旁人的手，满脸诚恳地道：“您放心。”
　　李凤岐低头看他，见到对方雪白毛绒的尾巴都兴奋地翘起来了。
　　果然，江远寒跟他老父亲半是显摆半是答应地保证了一堆，好像完全忘记自己才是被道侣抱住亲一口就软了筋骨的那个。他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抵着李凤岐的鼻尖亲了他一下，低声道：“我会对你好的。”
　　李凤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泛金的瞳孔幽沉柔和。
　　江远寒被他看得心痒痒，本来还想再亲一口，但想到这是在自己老父亲面前，也就克制住了自己，乖乖巧巧地按照魔族的惯例，把定情信物给对方戴上。
　　是一只手镯，血色通透，上面缀满了魔族的篆文小字。
　　在闻人夜的默许之下，江远寒顺理成章地把商量完正事儿的妖祖从这个空气发烫的地方带走。就在两人离开之后不久，半空之中的虚无光线微微扭曲，凭空伸出一只手，将闻人夜身前的玉简拿了起来。
　　玉简内记录了他们两人交谈的行事方案。
　　手心下方素色的襟袖滑落，露出窄瘦霜白的腕，和腕部肌肤之下淡青的血管。
　　这只手被魔尊大人一把握住，细细地摩挲了片刻，随后，江折柳的声音淡而平和的响起，略有一丝疑惑。
　　“……我觉得，”他说，“不太对。”
　　“什么不对？”
　　“他们两个不对。”
　　江折柳虽未现身，但自从闻人夜从梦中苏醒之后，他就一直在无形旁观了。
　　“他们两个？你详细说说。”
　　他这话一出，江折柳反而并未直言，而是静默了片刻，轻声道：“……算了，都一样。”
　　闻人夜很想把这人从周围扭曲的空间里拽出来，但又清楚地知道对方身在虚空界，只能不满意地保持大魔头反派形象，表情冷酷地支住下颔：“你这样显得我很呆。”
　　江折柳：“……噗，咳，不呆。”


第九十九章 
　　解决心头大事的寒渊魔君,终于暂时停留在了魔界自己的居所当中。
　　而就在他带着自己的“娃娃亲”回魔界住的第二天，释冰痕收到了小寒遣人送过来的渡劫至宝——也就是申屠将军身边的那颗紫色玉珠。
　　而申屠朔却不知所踪。
　　释冰痕一边心中一松，一边又怕是小寒采用了一些不正当的手段获取,一时有些担忧。红衣大魔的心事都写在脸上，让周围陪同他一起执行任务的公仪颜轻而易举地感知到。
　　只不过公仪颜不曾清楚对方心中的详细所想,也不明白释冰痕究竟是哪根弦没搭对。她抬手劈落迎面冲来的一只异种触肢，另一手拎着血魔的后衣领子往后一扯,面无表情道：“专心点。”
　　两人奉命前来清剿魔界周围的异种,并且要封印裂隙。
　　释冰痕恍惚一瞬，旋即反应过来，重新转了转手上的鲜红镰刀。
　　两人多年同僚，自然配合无间。在短暂片刻之中便将异种宰杀干净，清理掉地上大片的尸骨血迹之后，着手封印裂隙的公仪颜掏出之前预备好的封印符篆，一边不冷不热地道：“什么事让你惦记这么久？”
　　释冰痕看着对方的背影，目光停在她白色鹰隼半脸面具系在后脑的绳结上，他的视线在上面停顿了很久，陡然升起一股想要把绳子解开的冲动。
　　但考虑到公仪将军一刀能把他糊墙里抠都抠不下来，他还是非常冷静地放弃了这点冲动，转开视线道：“我在想，申屠朔跟小寒出去一趟,怎么不见回来。”
　　“你跟他有什么交情？”公仪颜道，“即便是在外战死,也是魔族的归宿。”
　　公仪将军是标准的老派魔族作风，比闻人尊主还更极端一些。释冰痕无奈地叹气，道：“你能不能有一点同族之情。”
　　“同族之情。”公仪颜转头看他，“我和你吗？我们有吗？”
　　释冰痕一时语塞。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而道：“你的天劫征兆越来越明显了，看来，拖无可拖。”
　　“我也不想拖延。”
　　封印篆文层层亮起。公仪颜持刀立在原地，她背对着释冰痕，自然也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成之则生，不成则死，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话虽如此，但释冰痕却明白对方的状态远非这两句话可以概括的，公仪颜确实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只不过她从来都是向死而生，近些年的因果恩怨又不能平，心中尚且背负着一些说不得的东西……所以综此种种，任何一个了解对方的人，都很难不为失败做打算。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理智的考量。
　　释冰痕叹了口气，自己已有为她做第二条路的打算。也正是因此，他愈发觉得手中的渡劫至宝有些烫手，总该当面问一问小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才好。
　　“你最近想得好像很多。”
　　公仪颜转过身，目光深浅难测地看了过来：“到底在考虑什么？”
　　红衣大魔尴尬地笑了笑，没水平地搪塞：“我在想，连少主都有道侣了，这么多年来我还是这么寡。”
　　公仪将军伸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信以为真，颇有建设性地提议道：“抢不来吗？”
　　释冰痕陡然泄气：“打不过。”
　　“……”公仪颜想起当年跟尊主发生的那么一点微妙碰撞——归根到底，也是源于她打不过尊主，于是几乎在同时，她就深刻地跟释冰痕产生了诡异的共情。这位一向冷酷寡言的女魔头，深有同感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缓下语气道：“有时候命该如此，我不也认命了吗？得不到就是得不到，看开点。”
　　释冰痕：“……我谢谢你。”
　　女魔头不解风情：“同族之情，应该的，不用谢。”
　　她本还想在不擅长的交流领域上安慰一下对方，而这只脾气一向不错的血魔却不再跟她交流了。
　　公仪颜摸不着头脑地望着他离开，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封印完毕的裂隙，自言自语般地叹了一句：“……男人，真麻烦。”
　　而另一边，麻烦的血魔只身回到魔界，遁光直入荆山殿之后的千尺崖，山崖的顶端，嵌着一座石凿的玄府宫殿，上面没有匾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寒渊魔君多年未归的玄府。
　　按照魔族的惯例，其实是没有敲门这一说的，而释冰痕也因为一时急切，忘记了对方现在是有道侣的人了，他的遁光跨越外门，隔着好几道门和珠帘，还没见到人影，就先听到了一些让人警铃大作的声音。
　　遁光瞬息停下，释冰痕止步于此，像是被猛地塞了一口狗粮，他嚼了嚼口中虚无的狗粮，脑海中的急切一下子就冷却了，转而靠在墙壁边，抱着胳膊等待。
　　总没有打扰别人好事的理由，这可是事关魔族夫妻……夫夫和谐的大事。
　　但他来得其实也不算太有问题，隔着几重房门和珠帘之内，李凤岐几乎是在同时便察觉到了对方的到来，此时事近收尾，威名赫赫的寒渊魔君窝在他怀里，早就累了，只不过是撑着一口气不肯求饶，才闷头憋到现在。
　　江远寒的尾巴软乎乎地瘫在他手心里，那些藏在软糯外表之下的杀伤力都在此前的夜色之中被折腾耗尽，这时候真就任由抚摸了。
　　李凤岐的手从对方的肩膀间环绕过去，低头亲了亲柔软的尾巴尖，低声道：“来人了。”
　　江远寒先是没听明白，稍稍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脸色一下就涨红了，配合着那双熬得发红湿润的眼睛，到处都乖顺得不可思议——都是假象，之前这人的尖锐牙齿，差一点把对方咬出血。
　　他的声音有点哑，还有点不情愿中的情愿：“……那你还……”
　　他的话语又被吻去了，缠绵如雾的淡炉烟弥散过来，跟对方身上的清冽气息交融在一起。明明没有被限制呼吸，没有被限制动作，但江远寒就是有一种已在潭水深处的错觉。
　　深涌的水不断蔓延，无形的波涛扩张翻卷。沉浸在潭水之中的雪白绒尾紧紧地盘卷起来，却又被对方手指的抚慰之下不得不舒展开，如同卸下利爪的小兽向着不会危及自己性命、却又足够覆盖过来的对方显出脆弱的咽喉。
　　而大凤凰只是难以忍耐地舔舐了几口，没有想彻底吃掉的意思——事情自然得一步一步地来，要培养起对方在此事上的接受能力，换而言之，就是让江远寒感觉喜欢、感觉舒服。
　　这样培养下去，才能细致地将小狐狸剥掉抗拒的骨骼和躯壳，将掠食的欲浸透到骨髓之中，拖着对方，一起下沉。
　　沉到无声无息、只能被操控的地方去。
　　江远寒在抵抗方面确实无能为力，而且更多的时候，虽然是他的天灵体先在这方面发挥作用，但总是轻而易举地被李凤岐的几句温柔诱哄勾引得神智全无，只想着拉着他的衣领吻过去。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种一发不可收拾进行得已经太久了。江远寒察觉到对方在轻轻地舔舐自己的喉结，他干巴巴地吞咽了一下，努力让自己不溃败地那么明显，哑着声道：“可以了，真的可以了，让我找点正事做……”
　　然而对方的脑子里好像没有正事，或者正事就是做。
　　在第无数次沉没在对方怀里，在温柔细碎的轻吻和声音之下失去防备能力之后，江远寒终于重振旗鼓，甩了一下绒尾里的骨节，缠住对方的腰。
　　“……做个人吧。”江魔君咬了他一口，软绵绵地嘀咕，“放开我。”
　　李凤岐并不拖延，而是温柔顺从，且从善如流地收敛自己的情绪，甚至还趁着气氛很好，抱着小狐狸又轻轻地亲了一下，才开始给他穿衣服。
　　江远寒不由得开始感谢释冰痕的到来，虽然略有尴尬，但起码让他不再因为死要面子而非得跟道侣决个胜负不可。他已经深刻地意识到，决胜负是长远之计，目前的自己，八成是很难能在这种事上占到上风的。
　　除非有一天能不被对方的这张脸和声音所勾引。
　　但这一想就是不可能的。江远寒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嗓子，又感谢了一轮魔族耐力强悍的体质，才像个布偶娃娃似的任由对方摆弄着穿好衣服。
　　等到了一些骤然静寂，过了片刻之后，才徐徐传来敲门声和珠帘动荡的响音，这都是刻意制造出来的提醒声响。
　　江远寒见到释哥过来，心里已经猜想到对方是来问问题的了，可还没等两人说到什么真正的正事，释冰痕就目光一滞，木着脸指了指脖颈。
　　江远寒一时不解，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后，李凤岐带着温度的手指从一侧探过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到处地给他扯了一下衣领，遮住了喉结下方鲜明得装满占有欲的吻痕。
　　他这才明白释冰痕指的是什么，脸上的温度从刚才就没降下来过，但魔族对这种事并不太害羞，甚至是可以当面炫耀的，只不过江远寒好歹还算要脸，不敢把自己被道侣压得没法翻身的事实讲出来，只好伸手捂了捂脸，讪讪地道：“……随便坐，我家内人有点，咳，有点不服管教。”
　　释冰痕的神色更加麻木了，转过头看了一眼对方口中的“内人”，在那一身深不可测的气息前止步，心里很想无情地戳穿，但总归还顾忌着小寒的面子，把话憋了下来，幽幽地道：“注意身体。”
　　江远寒：“……成。”


第一百章 
　　“申屠将军将此物给你,随后远行。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过简洁了一些。”释冰痕取出玉珠，“究竟你是如何说服对方的，而尊主那边又……”
　　“你放心。”江远寒顺其自然地接过话,“申屠将军自然听我的。”
　　他克制了一下，没有转过头看旁边正在细心低头梳理雪白绒尾的道侣。
　　他不看过来,李凤岐也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看似从未有过“申屠朔”这样一个身份。
　　释冰痕仍然不解：“他听你的？你……打他了？”
　　这真是特别符合魔界风气的一个猜想。
　　江远寒无语凝噎,卡壳了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开始胡扯道：“也不至于要强抢吧……怎么说呢，是申屠将军倾慕我绝世的容颜，为表明心迹，这辈子非我不嫁……同时也非我不娶，所以才将此物送给我。”
　　释冰痕：“……”
　　小寒是怎么当着他道侣的面说出来这种不要脸的话的？问题是这位白衣剑修似乎还没有任何反感的情绪？
　　江远寒确实有绝世容颜，只不过外貌总是被他更加具有冲击力、具有野性的性格所压下去，所以总能将事情从正常的倾慕导成诡异的毒唯状态，能够有这么一个和气大度的道侣，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在释冰痕的视角里，白衣剑修连梳理手上绒尾的动作都没停顿，眼神也毫无波动，似乎默认了有一个未曾谋面的魔族将领对小寒“倾心相待”这事儿。
　　释冰痕一边感叹人家正道剑修就是大气，跟我们魔界的画风都不一样,一边又暂且将此事揭过，转而道：“按照我的估计和近日的状况,她的天劫应当就在月余了。”
　　“我知道。”江远寒道，“我留居魔界，便有替公仪姐姐看顾的意思。”
　　而在此同时，他身边的这位妖祖倒是除了看书双修之外,频频前往玄通巨门跟他的老父亲交流匡扶此世的重大之事，不过偶尔有出行，也只是半日便能回返，虽然很少提及具体内容，但至少确实是在做事的。
　　江远寒也顾及着公仪颜的状态，所以暂留魔界休息数月，其一自然是因为从小到大跟公仪姐姐的情谊，其二就是……罕少有能跟道侣深入交流的时机。
　　虽然这种深入交流，才过了几日，他就已经吃不消了。
　　真魔头不能说不行。
　　江远寒整理思绪，重整旗鼓，安慰了释冰痕片刻，才让这位当局者迷的血魔将军稍稍平静。只不过对方离开之前，仍是忍不住看了看李凤岐，随后在门口悄悄按住小寒的手，低声道：“你交代清楚，这是哪里拐来的？”
　　江远寒愣了一下，满腔实话脱口而出：“他自己找过来的啊？”
　　“别撒谎。”释将军严肃以对。
　　“……那好吧，”江远寒只得认命，面无表情地继续胡扯，“他是因为门派倾覆，只剩下他一个人，之前我遇到了，就骗他说跟我在一起才能勘破生死玄关、觅得大道真谛，才能把他的门派亲眷从鬼门关里捞回来，所以他就跟着我了。”
　　释冰痕一时沉默，他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事儿办的不是很地道：“就这么好骗？”
　　“对。”江远寒平铺直叙、语调简单地道，“就这么好骗。”
　　释冰痕叹了口气，觉得正道中人还真是极端，要不就是追名逐利的伪君子，要不就是这种纯澈赤子之心，换个傻子来都不一定信了。
　　他又看了一眼珠帘后面的白衣剑修，心中满是惋惜和同情，已经隐隐给对方安上一个“傻白甜”的头衔了，随后又因自己的良心尚在，劝道：“抢了倒是没什么，骗就有点过分。小寒，你要是真对人家用了心，就不要做这种事，以后他知道了真相，怕你会后悔莫及。”
　　然而江远寒从来没拿过追妻火葬场的剧本，他面不改色地敷衍了几句，正当将对方送出玄府之刻，释冰痕却又回头，很隐晦地问道：“你跟他已经……”
　　江远寒：“嗯？”
　　“已经那个了？”
　　江远寒：“……你不是听了吗？”
　　这么回答就是默认了。释冰痕最后一点良心的火焰也熄灭了，他欲言又止地拍了拍小寒的肩膀，发出了跟闻人夜同样的叮嘱：“心肝儿，别欺负人家。”
　　江远寒已经对此免疫，他回想了一下自家道侣牵着他的手叩得无法挣脱的那股劲儿，别说挨欺负了，明明总是陷入暧昧困境的是自己，他麻木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刚想辩解，脑海中忽地涌起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恶趣味，突然道：“已经晚了。”
　　释冰痕：“……？”
　　“他已经被欺负得上瘾了。”江远寒一本正经地道，“离不开我了。”
　　他要是这么说，那他们俩的内容就是一本小黄书写不完的丰富了。释冰痕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碍于还要赖小寒帮助，也不好当面教育他，只能心事重重地走了，临走之前还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原来你这样也能有道侣。”
　　江远寒笑眯眯地目送对方离开，坏孩子的心理作祟，迅速地产生了一股恶作剧成功的愉悦。他转过身撩起珠帘，一抬眼就看见对方坐在桌案旁打棋谱。
　　雪白的外袍衣料，落在衣衫之间的发丝浓黑如墨，期间夹杂着淡淡的赤金色碎丝。襟袖的边缘覆盖着若隐若现的淡金暗纹，如同云中凤凰盘旋于丝绸褶皱之间。他垂着眼，眼眸仍是看起来鲜明过度的灿金色，只不过此刻神光收敛，比之前要低调了数倍。
　　李凤岐的手按在棋谱的边缘，骨节修长匀称，剑修的手往往要大一些，同时又极其有力。江远寒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想起对方弹琴的模样——光风霁月、缥缈出尘，世间用来描绘正道修士的词语，在此间终于能够派上用场。
　　而且李凤岐跟江折柳的感觉还截然不同。这个人似一块至坚至贵的冷玉，而江折柳则是极清极寒的飘雪。
　　江远寒一想到这块清清静静纯白无瑕的玉是自己的，心里就莫名地高兴起来，何况他如今本来就心情不错。他看了一眼立在旁边、归入鞘中的掣日剑，慢吞吞地摸上去，伸手碰了碰掣日剑上的鹅黄剑穗儿。
　　细细的穗子缠绕在指端，像是与手指进行一场紧密切合的拥吻。他的手勾缠着玩弄了片刻，掌心摁上流光溢彩的剑鞘，发觉手中的剑身忽地震动了一下，似被惊醒。
　　李凤岐终于抬眸，静谧无声地看向对方。
　　江远寒暂且没注意恋人的注视，而是颇具探究地抚摸着赤金剑鞘，拂过上面细密精致的篆刻纹路，而手心的剑也逐步地醒转，似乎被缓慢而缠绵地叫醒了，带着轻盈的震动蹭着他的手心。
　　好奇心害死小狐狸。江远寒更感兴趣了，正当他绕着穗子观察剑鞘的时候，耳畔响起了一道清越温柔的声音。
　　“好看吗？”
　　江远寒点了点头。
　　“好摸吗？”
　　迟钝的神经反应过来，江远寒抬眸看向对方，稍稍迟疑了一下，如实颔首。
　　李凤岐没有什么表示，也没有特殊的话语，只是淡淡地道：“这是我的尾羽。”
　　江远寒：“……什么？”
　　掣日剑是这只大凤凰万年前脱落的一片尾羽，正是有合道妖祖的气息留在其中，才能铸成这把几乎能够呼唤太阳的绝世之剑。
　　“还想摸吗？”对方的声音清淡温柔，但实在太近了，这种近到极致的距离，让人几乎难以呼吸。
　　江远寒心中警觉，很想说不摸了，但视线猛地跟对方的金眸撞上，话语一滞，便被缓慢柔和地扶住了身躯。
　　他的喉结动了动，忐忑地道：“你……”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温暖起来了，像是被一股熏人欲醉的热风拂过，浑身都酥麻了筋骨，连神智都受到严酷的蛊惑和考验。
　　对方的唇碰到他的耳根，温暖的、带着一点柔柔的气息，和清淡弥散的香气。
　　“我可以给你摸一摸。”
　　这种话到底要怎么拒绝？正人君子是怎么维持住的，像这样的惊人考验，也能开口说一个“不”字吗？
　　江远寒的脑海里混乱地转着这些念头，甚至都要开始念叨四大皆空、色即是空了，但那么一丢丢肆无忌惮的欲望，还是丝毫不知收敛地影响到了他的抉择。
　　寒渊魔君吸了口气，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如地下交易般地小声道：“真的吗？我不信。除非你让我亲眼看见。”
　　李凤岐笑了笑。
　　随后，江远寒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卷进了一阵温暖而不灼烫的环境当中。他仍旧被紧紧地拥抱着，被吻红他耳根的唇封住了话语，如坠海水浪涛之中，但这次的水温太高，让人糊涂得更过分。
　　他几乎连争夺上风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没等他看到大凤凰漂亮的尾羽，也没能上手摸一摸柔软的羽毛，就被对方轻轻地舔了一下额头上的角。
　　半透明的、稚嫩的，几乎带着一点点血丝，嫩生生得像是露珠做成，好似一碰就疼，一碰就要碎掉。
　　其实并不会碰疼。
　　但是像这样被轻轻地舔了一口，却让凶悍善战的江魔君差一点哭出来。他抬手环住对方的脖颈，有点委屈，想说他骗人，还不等控诉出声，就听到对方慢条斯理地道。
　　“我已经被欺负上瘾了，离不开你了。”他道，“你不负责吗？”
　　江远寒：“……？！”
　　他浑身一僵，到嘴边的指控也停了一停，很没气势地道：“……错了，真错了……唔……！”
　　珠帘细碎地碰撞了两声。


第一百零一章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诸多人无声着为了一个人的天劫而做出准备的时候,在天际终于有雷云沉闷的预兆之时，公仪颜撂下一切，孤身消失在了一个星辰闪烁的夜晚之中。
　　就像是已经探知死期的猛兽离开巢穴,像是深海巨鲸背井离乡而落，真正的生死关头到了,她反而孤身离去，不给自己后退的机会。
　　她性情如此,所以即便出现了这种变数,江远寒也有在震惊之中产生“确是她的风格”这样的感叹。
　　那把落了霜雪的刀，刀锋上寒凉彻骨，如同灌注在她骨骼躯体之中的鲜血，一样冰冷。这个看起来杀气十足的标准魔族，本该有一身沸腾的温度，只不过这些温度留于往事，无疾而终。
　　而公仪颜离开的第二日，释冰痕便发觉到了不对劲，他面临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之中，那股难以安宁的预感让他神思不属、精神恍惚，直到公仪颜部的下属来报，将军留信离去。
　　所谓的信，也只是只言片语。
　　江远寒挣脱温柔乡出来跟释哥商量的时候,也看了那所谓的“信”，只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千载相逢，生死勿念，珍重，珍重。”
　　以公仪颜的水平,能留下这句话也算是确实将魔界众人放在心上了。江远寒一时无言，抬眸看向对面的一言不发的血魔，试探地道：“我们去找？”
　　其实找不到。这一点释冰痕心里也有数。如若一个人要躲藏下去，除非有道祖的推演掐算，其他人怎么能轻易地判断她的方位。而且找到了又能如何呢，她决心已定，就算是到时候真的能找到，她一意拒绝协助，又能如何呢？
　　释冰痕沉默地想了片刻，慢慢地道：“我去吧。”
　　江远寒怔了一下：“可是……”
　　“你不用跟着。”释冰痕边想边道，“其实我也该渐渐清楚，强留一个人，为她做转世打算的本质，其实还是不相信她能渡过天劫……人之交，贵在知心，她的心我自觉知晓，也更不该再做这种事了。”
　　江远寒一时无言，不知道是该劝他，还是觉得他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的心她可一概不知。”
　　释冰痕抬眸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我与公仪颜……我的心，只是同族之情，同僚之交，同乡之谊。”
　　他解释完了，却自己又觉得尴尬起来，故而也不多说，转而向荆山殿跟常乾说了一遍此事，就此动身离开。所以两日之内，魔族的两位顶峰魔将先后离去，简直给了常乾无限大的压力。
　　为了缓解压力，他写信延请了魔界的灵鹿道人来帮忙。阿楚最近几年没少来魔界帮他处理政务，按人间的话来说，颇有“编外宰执”的意思。
　　这位“编外宰执”一身素色的兜帽长袍，进入荆山殿之后才将遮住容颜的兜帽放下，他熟稔地在桌案旁加点了一盏灯，烛火明亮之间，将桌案一角的青金方形镇纸推开，抬指把常乾手边的玉简拿起来。
　　玉简经修为灌注，流转出按条归纳的字句条例，一点点地转入脑海之中。阿楚一边读取内容，一边靠在桌案旁问道：“什么叫两位将军私奔了？你不说清楚一点么？”
　　常乾对着眼前的一摞的请战书，颇感头痛地道：“不是私奔胜似私奔了。他们两个不在，这些人都要管不住了……你看看这写的是什么？”
　　阿楚接过其中的一张，见到上面以超出魔族正常平均文化水平但又符合平均战斗素养的水平写着“复我光耀六界之威名”。
　　阿楚看乐了：“是不是还要‘杀上各界，夺了尊位，让我将军做尊主’？”
　　基于闻人夜席卷六界之后回来守门的决策，让诸多新生魔族虽然敬畏尊主，但还是对带领他们行事杀敌的将军们更为亲近，何况尊主已经“夺了六界尊位”一次了。
　　常乾瞥他一眼：“你还笑，其中也不免有你们妖界的份儿。真当这群兵痞干不出来吗？这是什么，这就是没人管了。”
　　灵鹿道人知道常乾一定会管，所以也不是特别担心，但这时候就要安抚一下小蛇的内心了，他靠在桌案旁翻看其他的请战书，一封封点评下来，一边看一边道：“可持戒人常魔君本身也是一只半妖，他们怎么有当着你面，分裂两界友邦的想法？”
　　常乾冷着脸道：“这群人心里还有友邦？”
　　阿楚反而为这群好战的魔说话：“总归心里还是有你的，才发了这么多封请战书来问你。”
　　常乾比阿楚更了解这群疯批，无奈道：“不是问我，而是试探，倘若我不做任何表示，他们回头就能惹出事来。公仪将军的部下都清楚她们将军的状况，或多或少有些旁敲侧击，意思是想通过我，问一问将军究竟在何处，如今可安否？”
　　阿楚也知晓近期魔界风云交变，有天劫将至的征兆，他猜了个大概，也跟着有点想知道答案：“所以，她如今可安否？”
　　“……”常乾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但愿。”
　　这两字简简单单，并未加诸更多的情绪。灵鹿道人也倚着书架而立，目光却随着这两个字越飘越远，直到殿外的风声呼呼作响，来去之声扫动枝叶，他才低声道：“嗯，但愿。”
　　菩提圣境。
　　江远寒重新来到这个佛修圣地时，此地还是如同曾经一般静谧安宁。
　　公仪将军孤身离去，而菩萨又让雪鹰传讯而来，邀小寒前往论道……若不是江远寒知道这是请他过来了结因果，几乎都要以为菩萨写错了名字，应该是请自家道侣的了。
　　风声簌簌，莲花池之上碧波荡漾，小和尚坐在池边诵读经文，声音随风而远。
　　“如果不是来完报恩怨，在这里住一阵似乎也不错。”
　　“故地重游？”
　　“确实是故地重游。”江远寒远远地看着，“只不过那时候你还挺假正经的。”
　　得到“假正经”评价的李凤岐竟然跟着点了点头，靠近他耳畔低声道：“那你就毫无责任了么，小狐狸精。”
　　江远寒：“……这茬儿能不能别提了，翻篇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提的。
　　不过此刻回想当初，确实彼此都有点情难自禁……江远寒刚想到情难自禁四个字，两人就正好听到菩提圣境的法华大殿之前，那点故事绮思也跟着烟消云散。
　　就当江远寒举步上前之时，李凤岐却轻轻地扣住了他的手，问道：“你打算怎么结束？”
　　他与伊梦愁的恩怨可以追溯很久，其中的武斗杀仇就数不胜数，说是不死不休也可以。但如今，她已经修为尽废、失忆不知事了。
　　失忆并不是一个可以抵消恩仇的借口，所以李凤岐才问他。
　　江远寒想了一下，道：“还是让我亲眼看看吧。若是此刻就妄下决定，多少有些不够严谨。”
　　小狐狸精居然有朝一日也会谈严谨两个字了。大凤凰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又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碰了碰他的额角——那里偶尔会生出魔族的角，只不过一点气势都没有，嫩生生的，碰一下都能让那条白绒绒的尾巴炸开。
　　江远寒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却不妨碍他跟着有点心痒痒，他把李凤岐的手牵下来，握在手中亲了亲他的指尖，小声道：“你也得给我亲眼看看，不能再诓我了。”
　　这说得就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那个尾巴的事了。
　　李凤岐从善如流：“好，你去吧。”
　　这是江远寒自己的事，李凤岐对这个人的独占欲早已膨胀到盈满的地步，只不过尚有对其的尊重作为束缚，他才勉强没有真到了跟蓬莱上院那几位仙君一流的人物——毒唯是没有未来的。
　　也正是因为有所束缚，他才能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江远寒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察觉到底下的暗潮汹涌，而是跟着嘱咐道：“那你跟菩萨好好聊，一会儿我去接你。”
　　李凤岐颔首。
　　他立在殿前，一直目送到对方离开视野，才转过头看了一眼旁侧落叶纷繁的古木大树，树下一地碎裂的枝叶，一把扫帚倒在地上。
　　就在他的视线在扫帚上停留片刻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如故的声音。
　　“扫地的僧人跑出去玩了。”
　　李凤岐不必回首，也知道是慧剑菩萨，他静默地望向远方：“如此圣境，也有这么胡闹的僧人么？”
　　明净微笑道：“更胡闹的也不是没有过。”
　　这说得是谁，两人心知肚明。但他们两人单论性格来说，都是很好说话的人，故而无论如何交谈，听起来都像是叙旧。
　　也可以说确实是叙旧。
　　“当初是菩萨相助，我的化身才能归位。”
　　“阿弥陀佛。”
　　残风卷过树下落叶，清出一片空旷之地。
　　两人之间静谧了片刻，流云舒卷，日光斜照，天边光线渗透到眼前时，明净才轻轻地道：“扫地的胡闹僧人总不安分，还破戒饮酒，向来是旧习难改，旧梦难忘。”
　　李凤岐望向天际，语气如故，字句淡漠地道：“那是我的旧梦，不是她的。”


第一百零二章 
　　江远寒没有在法华宝殿见到伊梦愁,而是在一处断崖旁看见了她。
　　彼时小狐狸正坐在断崖上惆怅为什么是自己找对方，一回过头就发现一道伏在石桌上的背影。
　　穿着僧衣，干净整洁之中显得有些旧,长发被挽在帽子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有头发。整张脸都埋在胳膊里,如果不是周围倾倒乱放的绿蚁酒，江远寒几乎都不会认为这是她。
　　江远寒从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点没法把她跟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伊梦愁联系起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子,渊渟岳峙地往她对面一坐，将她手边的那半壶酒顺理成章地移过来，随口道：“这种酸酒，你好像一概是不喝的……算了，此一时彼一时。”
　　他有点自言自语的意思，没指望眼前这个醉死酒中的出家人能回应。
　　但还没剃头发的小尼姑真的被他叫醒了，无忧迷蒙地看着他，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半晌才道：“……怎么是你啊。”
　　江远寒怔了一下：不是说失忆了么？
　　他的目光掠过对方没怎么变的相貌眉眼，心里有点懵，但还是继续了这个云里雾里不太明白的对话：“是我怎么了？”
　　“看来我又睡着了。”无忧捧着下巴，先是看了看江远寒，随后又看向江远寒身后的群山背景,远飞的雁掠过晴空，“你总是在我喝醉了才来。”
　　江魔君没懂,他有一点儿迷茫，但为了表示自己深沉的城府，故而也未发问，只是高深莫测地听着,脑海里则迅速地转动着，再次估计了一下情况——自己应该不梦游，也不会梦游这么远来见伊梦愁，所以对方从出家之后就没见过自己了。
　　那就是这小尼姑的问题了。
　　此刻没有立场相左，没有武力威胁，江远寒也放下了陈年宿怨、放下了这么多次被这酒疯子逼到不得不战的境地，更是放下了气势，彻彻底底地显露出了自己真实而顽劣的性格。
　　“我没见过你。”他连骗一骗都不肯，之前正正经经的坐姿也换了，懒洋洋地倒了杯酒，没问人家同不同意，“不是我喝醉了才来，是你喝醉了就梦到我。”
　　无忧盯着他看，有些疑惑怎么今天他的台词不对劲，但她想了一想，道：“那我为什么不梦到别人呢？一定是你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江远寒跟着加码提问：“为什么的答案，你应该问你自己，怎么不是你心里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两人说话甚无营养，可以说是小朋友斗嘴，只不过一个失忆得不知道自己是谁，另一个反而乐于继续这种拌嘴式的对话。
　　无忧被“秘密”这两个字惊了一下，差一点脱口而出说“你怎么知道”，但她毕竟也在菩提圣境修佛修了一段时间，别的没修明白，但定力是真的好了很多，此刻扼住话语，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江远寒被看得脊背发凉：“……怎么了？”
　　“我没有秘密。”小尼姑整理了一下的僧帽，扭过了头。“我也没有过去。”
　　你当然没有过去，你什么都不记得，你……江远寒顺理成章地往下延伸，思绪却突然一断，因为他发现自己默认了“没有过去”这个说法。
　　“但是我总会梦到你。”
　　江远寒心里一跳，总感觉自己这个有夫之夫在这个情景之下只能落得一个被捉奸的下场，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报备过了，而且以自己的家庭地位，大凤凰只有跟他委屈的份儿……
　　他想着想着，这念头就有点刹不住车了，一边担心正道剑修会不会介意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一边又洗涤心念，自觉立身清正、无欲则刚。
　　他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的，只是脑子开始跟着李凤岐的立场转，越琢磨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往日江远寒最挑剔的“君子”俩字，居然也能成为行事准则的辅助了。
　　于是，江魔君面无表情地将石凳拉开了几步的距离，才道：无忧：“……？”
　　“别说咱们俩关系不好了，就是关系好也得保持距离。”
　　无忧呆了一下，道：“我跟你……关系不好？”
　　乃至到了如今这个对面而谈的程度，无忧依旧认为这是自己醉后的梦境，而眼前这个人，就是梦境之中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出现，却又让人追不上抓不住的影子，像是午夜梦魇一般缠绕着她。
　　可这种缠绕并不令人害怕厌恶，而是令她隐隐有一丝期待。像是湖心之下的水草缠绕着求死之人的颈项，竟然没有上浮的渴望。于是这个初入佛门不久的小尼姑，常常偷跑出来，煮泛酸的浊酒，酒水边的浮沫密密麻麻，像是盘旋环绕的蚁。
　　她涤去浮沫，明明记忆里没有喝过酒，却还是觉得这种酒劣质到了极限，可无论它的口感多么低劣，无忧都有一种成瘾的嗜好——说不清是对酒，还是对那个酒后的影子。
　　今日醉得太过了，让他回过头说了这么多话。
　　小尼姑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听他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对方的话语放在心里，或许在她眼中，只有“他跟我说话”这么一个动作带着具体的含义，而其他令人难过的话语，她都可以全当没有听见。
　　所以在江远寒给她抽象地解释了一下两人为什么关系不好时，发现这人根本没有听，而是趴在桌子上看他，忽然出声道：“我总觉得我一直在等什么人。”
　　她转移过目光，饮惯了美酒的道体原本可以化解酒力，但如今她修为尽废，境界不存，只不过是凡尘寺庙之中的一个扫地僧人罢了，自然易醉，就算是偶尔觉得空落，摸一摸腰间，也不知道那里原本应该悬挂着什么，也不知道那把叫“百花杀”的软鞭流落去了何方。
　　无忧其实并非无忧，她满怀空茫、满心寥落，可偏偏神魂像是被狠狠地撕裂开了一部分，在与佛寺格格不入的同时，却又只有这样一个青灯黄卷的安身之地。
　　江远寒没有打断她说话。
　　“我应该是在等你。”她道，“可我等你，是为什么呢？”
　　这句话她疑惑很久了，但任凭她怎么迷茫，都连梦境中人的名字都不曾知晓。但面对江远寒的感觉却又是那么熟悉，仿佛她有很多次、无数无数次都这样面对过他……追逐不上，越推越远。
　　江远寒托着下巴想了想：“这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可无忧只是忽略他的声音，似乎他的所言所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存在本身。
　　这个想法或多或少透着一点执念根深蒂固的感觉。
　　“每次见到你的背影，就算是梦中，我也觉得应该追上去，可是追不上，你消失得太快了。我穿过芦苇丛之后，你就不见了。”
　　“……”江远寒隐隐明白过来，她满怀执着的未必是自己，也许只是这么一个追逐的象征。无忧仙君一生都在追逐，再逍遥的酒仙也会沦为车轮之下滚落的烟尘齑粉，化为古佛旁的受戒之人。
　　“今天你跟我讲话，我很高兴。”小尼姑自顾自地说下去，“但你是来做什么的？”
　　江远寒停了一瞬，道：“我是来寻仇。”
　　这下轮到无忧愣住了。
　　“我们是有仇怨的，只不过你不记得。”江远寒道，“可是不记得，就能化为乌有吗？”
　　无忧想了一想：“确实不能。”
　　“我应该杀了你的。”
　　对方竟然也没害怕，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我终于知道我在等什么了。”
　　她没有注意到江远寒的用语是“应该”。
　　两人的视线再一次交汇，这一次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杯中的酒液浮沫聚散不定，起起伏伏，断崖拂过的风卷起飘落的花瓣。
　　清风流转之间，她整理了一下僧衣，闭上了眼。
　　这个时候，很难说无忧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这是现实中的，还是说她早就沉溺于梦中，朝夕暮旦，不曾回头。
　　她能察觉到现实的空气一点点地挤压过来，这个看似无害的梦境故人，确实满身杀气、锋芒毕现，可她等了片刻，仍旧没有等到切入肌肤的疼痛。
　　而是等到了一个很痛的敲头。
　　小尼姑抬手捂住额头，抬眼的时候，眼前空无一人，只见到了半空之中飘落的花瓣与碎叶。
　　风声微卷，酒水微漪。
　　尘寰万丈如渊。
　　总该醒了。
　　江远寒有一万个杀她的理由，只有一个不杀的理由。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尼姑，有什么资格用血脏他的刀。江魔君的挑剔深入骨髓，对于每一寸无能的躯体都饱含嫌弃。
　　他离开断崖，在菩提圣境的最高峰上眺望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绪，正想去接跟菩萨喝茶的李凤岐的时候，一转头就见到四周缭绕扩散的黑雾。
　　一股浓郁的雾涌上眼前：“你没动手？”
　　江远寒面无表情，抬手没入虚无的黑雾之中，魔气拧紧掐住了雾中的东西：“很爱看我杀人？”
　　雾色缭绕着散去，他手中的东西也显示出形貌，是一只僵直的胳膊，不知道从哪儿拼来的，只有胳膊。
　　而这胳膊也在随后脱手，重新没入了黑雾之中，不给江远寒把这玩意儿撕碎的机会。
　　雾色缭绕着盘旋又扩张。
　　“我以为伊梦愁必死无疑。”他说，“没想到她还有绝处逢生。这不过这样活着，跟死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语调停了停。
　　“还有，我不爱看杀人，只是喜欢看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李凤岐：？再说一遍。


第一百零三章 
　　这话说得太意味深重了。
　　江远寒根本就没信,血色短刃在他手心里盘转了几下，冰冷的背侧被指腹抵着，缓慢地摩挲微动。
　　“我正想找你,你倒把自己送到了我面前。”他道，“真的不怕死吗？”
　　黑雾缭绕一周,靳温书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不怕，我这次来,就是不想死。”
　　江远寒周围魔气一盛,将黑雾震开丈许。
　　靳温书不以为意，甚至还笑了笑，温声道：“我情知你一定会找我了结恩怨，既然如此，不如我先来找你。”
　　江远寒擦了擦刀刃，道：“找我献上头颅？”
　　“非也。”对方还是没有生气，“我与林暮舟虽有师徒之名，但他死在你手里，已是最好最完满的归宿。这个人只有经年修行的道行，却没有了悟布局的能力……如若不是我为他织补神魂，他连跟你拼死一斗的勇气和借口都没有。”
　　“怎么，原来你是来邀功的。”
　　“邀功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蓬莱上院都是一群不冷静的凡夫俗子……我与他们并不同,其他人永远不会回头和解，但我此行而来,就是为了跟你和解。”
　　这简直是普天之下第一等荒唐事。
　　一个曾经助纣为虐、且当前连生死都掌握在江远寒手里的人，竟然还有如此的自信向他讲述道理，申辩立场，以求和解。
　　江远寒几乎被逗笑,他勾唇道：“好啊，你说说。”
　　“人人都道修士此心不改，一条路走到黑。其实这很愚钝。”他道，“其实仔细想想，我们之间也没有多大的冤仇，我本身就不善战斗，自然跟你没有什么恩怨，最多不过是立场上的冲突。可到如今，蓬莱上院都已经群龙无首，宛若失去母兽的幼崽，只不过等着你持刀而来，他们便引颈就戮罢了。
　　“其实你能够这么顺利地杀尽这些蓬莱仙君之流，背后难道就没有我的协助么？江魔君，你仔细想想，蓬莱塔一战，伊梦愁往还镜城，酆都一战，哪一点我不是在帮你呢？就连当初冲夷仙君被围剿，在得知他与你有关之后，我也是放了水的，只不过他最后死在林暮舟手中，实在并非我意。”
　　“那你真是煞费苦心。”江远寒面无表情，“能把为虎作伥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靳温书微笑以对：“正因为我一直私下里待你不同，才顺水推舟罢了，只不过蓬莱上院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利用了价值，而我又不想江魔君误会我，才亲自赶来和解。”
　　说信肯定是不信的，但江远寒确实一直以来也意识到此人跟林暮舟、乃至跟其他蓬莱仙君都不太相同——他有更深层次的想法，也可以说是更深层次的欲望。
　　当刽子手的快乐，可没有当背后推波助澜的棋手的快乐更强烈。
　　“虽然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江远寒道，“但你还真是无耻得令我震惊。”
　　“利用之说，总好过林暮舟的肆意杀戮，他看不起修为低微的人，却不知道内心意志的弱小，才是真正的贱如蝼蚁。”对方语气不变，“何况就算是无耻，对于你来说，也是有效有利的，不是么？”
　　这一点倒是真的。
　　靳温书这个人只为追求自己的快乐而生，他喜欢将所有人导入他设计的命运，并且用自己在其中发挥的至关重要的作用获取满足，这种愉悦犯罪其实是最难限制的。
　　黑雾缓缓地绕动。
　　“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以及懊悔自己此前放纵奸恶犯下的错误……”他仍旧冠冕堂皇，“我愿意两百年之内隐居于山林，不过问世事，让蓬莱上院彻底没落下去，或是江魔君心中不愉，我也可协助你摧毁这个欺世盗名的修仙之地，并且，我还会将这个送给你。”
　　随着他话语落下，黑雾终于停止转动，雾色中间，青衣道修依旧温文尔雅、柔和淡然，随手一翻，棋盘星芒勾画组成，而星芒勾画之间，一道完整的神魂从中升起。
　　江远寒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才刚刚随意地看了一眼，目光顿时从中凝住了。
　　这道神魂气息其实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但江远寒就觉得他曾经见过，不仅见过其本人的躯壳，应当也见过对方的魂灵之体，否则怎么会如此地……感到微妙。
　　神魂彻底展开，明明是幽幽一道光华，没有勾勒出任何人形，但确实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江远寒凝神注视了片刻，脑海中忽地一动，升起一个荒谬却又诡异合理的念头，他微一时怔住：“……苏……”
　　“对。”青衣道修接过话，“你还认得出，这确实是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待遇了。”
　　苏见微。
　　当年江远寒年少历练时的同修，也是死在林暮舟手中的那个女修……即便最后反目成仇、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但他们三人也确实有一段知心相交的岁月，老变态掩藏得太好，把两人都骗过了。
　　这段岁月太过久远，纠缠至今，江远寒已经很少在午夜梦回之中想起自己最初一意执着的理由了，也许最开始只是为了“意气难平”和“复仇”，但事件堆叠、时光推移，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一切都向“宿命”的方向做曲折转移。
　　所以到了眼下，最初的势不两立的理由甫一出现，江远寒几乎有些精神恍惚，仿佛岁月回首，那时随着篝火飘散火星的夜空复而降临，再度见到簌簌的冷风与月，见到锐利的剑刃从视野里似电一般的划过，扑落一群鲜红腥甜的血色蝴蝶。
　　这是恩怨来的开始。为此，他几乎一度陷入低谷。
　　与小师叔见面的当时，就是他低谷之中，性情最难控制的阶段。
　　而苏见微的魂灵其实是有意识的，只不过，她耻于在此刻与江远寒见面，不是为了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是为了一段再也难追的同修情谊……起码不要让他为难。
　　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放弃一切，对他说只求速死，靳温书拿她做交换的意图也已经达到了。
　　“江魔君，”道修一边拨弄着星芒组成的棋盘，一边缓缓道，“难道你不信么，凭借魔君的修为，总该不会认不出。”
　　江远寒慢慢地移过视线，他稍稍转动手腕，将两把血色短刃组在一起，咔哒一声合成一把猩红的长刀。
　　“她被压在蓬莱之下很久，如果不是我以缝合神魂所需为由，从林暮舟那里救出，她就要随着蓬莱塔一起毁灭了。”靳温书语气柔和，“我为她养魂至今，牺牲了自己的星斗棋盘……菩萨心肠，也不过如此了。”
　　菩萨心肠。
　　江远寒冷笑一声：“如果不是她与你的星斗棋盘合为一处，共存共亡，你以为你还有站着说话的机会吗？”
　　靳温书依旧不恼，可以说是脾气异常地好了：“所言甚是。”
　　苏见微的神魂蜷缩成一团，一言不发。
　　这种相见实在是太突然了，也太具有命运式的挑弄与玩笑。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更想死在蓬莱塔之下的寒冰地狱里。
　　但同样具有命运式的玩笑的是，在此之前，出于猫捉老鼠的贪玩心态，江远寒还真想过放他离开，然后七擒七纵，以满足他自己的恶劣趣味……只不过，在此之后，江远寒就只想把靳温书的脑袋拧下来。
　　每个人的痛点都不一样。
　　江远寒实在厌恶这种受人要挟的感受。他的目光在注视着对方手中的棋盘，实则饮血的杀戮思绪，已经从潮水上浮一般涌到了心口——只牵扯于眼前的这抹神魂之上。
　　靳温书见他仍旧不语，顺理成章地层层加码：“既然魔君不能确定真伪，那何方亲自到棋盘之中来看一看……她确有苏见微的一切记忆，这是无法作伪的。”
　　能够炼制缝合神魂的人，也无法推算他到底有没有什么其他手段。
　　他手中的星斗棋盘跟天地棋局不同，星斗棋盘是一件术法凝成的虚假器具，如果想要挣脱，其实是拦不住江远寒挣脱的。
　　也正因如此，江远寒并不想再跟这人下一次棋，但又无法迅速地想出处理办法，故而摆出看似怀疑的姿态，顺理成章地应允了这个提议。
　　下一刻，四周的空气之中横戈交错，迅速地重叠成错杂的线条，勾勒出一面巨大的棋盘，而棋盘的中央，那道神魂光华终于暂且显示出了形体。
　　修道之人，外貌百年千年不变都是常事，但百年千年过去，江远寒其实很难再能想起苏见微的模样。
　　他只记得对方垂落的手，和手背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正因如此，两人隔世相对之时，却都一齐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对方的神魂光华晕染之处，画面顷刻而变。
　　这里不再是星斗棋盘之中，也不再是菩提圣境的最高峰。
　　而是一片星辰朗朗的夜空，流风卷席着篝火的火星，碎散地飞扬。
　　江远寒抬起眼，见到年少的自己故作深沉的跟紫衣少女讲修真界密辛——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而彼时还没有露出狰狞一面的老变态林暮舟，像是一个真正的书生一样，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是不是纠正他话语之中的谬误。
　　倘若林暮舟不是蓬莱上院游戏红尘的祖师，不是一个修道已久只知道实力为上的冷酷之辈，不是执念渐升，自愿一头撞入这近千年痛苦沦陷的纠缠游戏，这其实已经是江远寒感受到的、最平静的年少时光了。
　　那时候，他还不觉得自己天真。


第一百零四章 
　　江远寒也不是从小就这个性格的。
　　他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小时候虽然任性，但总归在魔界的环境之下，仍旧是一个正直善良而且非常可爱的少年人,虽然会有一些立场上的冲突、经历上的不足,但他的包容性却很强——这一点来源于江折柳,他对每一种观念的支持与反对，都饱含尊重。
　　除非这种观念自己先撕毁这个“尊重规则”。
　　泡在蜜罐子里的少年第一次远行,就是背着每天叫他“心肝儿”、长这么大连走路都怕摔了的两位身为顶峰魔将的哥哥姐姐，也背着开始焦头烂额地处理魔界事务的堂哥,以及他那对黏黏糊糊甜甜蜜蜜的双亲。
　　小少主背上行囊,从魔界跑了出去,去到了红尘中最复杂的人间。
　　但人间之中，并不只有凡夫俗子的。更多的时候,他总是能靠敏锐的气味和惊人的辨识能力认出修真界游历修炼的修士,也就因此结识了苏见微。
　　苏见微是百花宗的弟子，这个宗门远不如她本人的神魂存活得更久，早已经在千百年之中陨落于历史的洪流里,即便是现在，百花宗也是一个要让人回忆几秒才能慢慢想起来的二流宗派。
　　紫衣少女出谷后一路疯玩,在一群凡人面前找足了存在感和自信心,她背着自己的针匣进入此处破庙的时候，正好在下一场恰逢静夜的雨。
　　苏见微蹲在地上烘干衣服，没精通控火的术法,只坐在破庙的草堆里找没潮湿的那部分,堆叠在一起，用俗世里寻来的火折子点火堆。
　　咔嚓一下，光线嗖地亮起,又灭了。
　　她不信邪，攥着火折子又努力了几回，同样是火苗嗖地一响，再干干脆脆的灭掉，火星子往上一撩，差点卷了她的头发丝儿一起烧焦，看起来半点儿活路都不留，这场面实在残忍。
　　就在苏见微全心全意贡献给眼前的草堆，又极度未成、几乎要撒手不干的时候，房梁上突然传来一声明亮悦耳的少年声线。
　　“你是修士？”他问，“你什么也不会？”
　　没有经历过往后种种的少年郎，自然说话会尖锐且不识时务一些。
　　少女也就十六岁，修道才修了几年，还是个天赋不怎么样的外门弟子，这时候让这人说得脸都红了，一边升起警惕，一边又燃起愤慨，因为在苏见微眼中，对方光是听声音就年纪很小。
　　她猛地一抬头，正想跟此人好好地论个说话的礼貌，眼神儿还没落实呢，人就霎时呆住了。
　　对方坐在破庙上方的横梁上，那片空间灰尘尽扫、干干净净，他穿着颜色淡雅、细节又繁复惊人的衣衫，金线从袖口一直勾到领子边儿上，细细的三道丝绦把腰身勾得很瘦削，腰窄腿长，就算还没彻底张开，也足以让人对这个身段满意得不得了。
　　苏见微咽了下口水，僵着的目光动了动，往上移了一点，这回完全呆住了。
　　少年垂下眼睛看他，眉宇也跟着一起压低了些微，眼眸颜色很淡，像是话本书卷里的妖魔，但长得又极好看，唇上带着一点光泽，有点儿泛红，让人想凑过去亲他，堵住他不给面子的那张嘴。
　　这人明明是几近嘲笑的疑问，可连这点微末的嘲笑，都在对方抿起的唇锋里化成了令他人充满幻式的浪漫示好。
　　太荒唐了。
　　苏见微兵荒马乱地撤回视线。
　　跟她一起兵荒马乱的还有胸腔里那颗原本正气沛然的心，她一下子就知道什么叫知好色而慕少艾了，只不过少艾是指年轻美丽的女子，眼前这个，只能算是年少俊美的……打住，打住，别想了。
　　按照同龄人来说，女性总比男性要早熟一些，所以苏见微迅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以古往今来青春期最常见的不屑一顾，来面对此前的方寸大乱：“修士就要什么都会吗？”
　　声音挺甜的，还带点脆，像一节节的甘蔗被喀嚓咬断的那种感觉。
　　江远寒自然听不出这种细微到了一定程度的小心思，也不知道这点儿语调上的甜味儿代表了什么，他只不过是个见世面的魔界小少主罢了，尚且不食人间烟火。
　　“也不是什么都得会。”江远寒歪着头想了想，堂哥也是修士，起码没见过堂哥说他能生孩子的，“但生个火这点事儿，也太简单了，你还是不会，都学什么了？”
　　苏见微顿时有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但以她的年纪，下意识地张口反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江远寒托着下巴看她，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打了个响指。
　　啪嗒。
　　随后，破庙里安静了两秒，在这一瞬间，苏见微觉得庙外的雨可能都跟着安静了两秒，不过这多数是她因缘际会的幻想。
　　在极短暂的停顿过后，堆在一起的干草堆噗呲一声燃起火焰，火苗卷袭着草杆，烧得热热烈烈，旺旺盛盛。
　　火光明灭，映得紫衣少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她对着火堆呆了一会儿，突然发觉，眼下最费心的问题居然两句话就解决了。
　　苏见微踌躇了一会儿，想要抬头跟他道谢，结果下一刻，房梁上的那位就转身翻了下来，拍拍手坐在她对面的空地上。
　　“借会儿火。”江远寒道，“我冷了。”
　　他之前淋雨了，没太上心，但眼下寒气有点盛，衣衫虽干了，还是让人不太舒服。但他懒得挑干燥的草杆点火……无论是何时，小少主的任性总归一如既往、不曾改变的。
　　苏见微心里想得是，好，还冷不冷？我可以抱你，但嘴里说得却是：“可以。火是你点的。”
　　怦然心动跟口是心非彼此抗争，在她心里那么小小的方寸之地，打得不可开交。
　　两个人对着火焰无言，外面的雨下得湿淋淋的，破庙一边铺的一块深一块浅的石砖都盈满了雨水。
　　火焰温暖身躯，过了一会儿，就在苏见微偷偷盯着火焰后头的袖角，数他身上有多少金线的绣图时，忽然听见对方问：“你哪派的？”
　　“百……我没门派。”
　　出门在外要小心，家长教的。
　　少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感觉是看穿了她的防备。
　　江远寒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把干枯了的树枝削断添进火里。
　　“衣服上带着一股草药味儿，境界不高，不会控火，跟药王谷没缘分。”他顿了顿，“……女弟子多的地方……百花宗？”
　　“……别说了。”
　　老底都要被掀光了。
　　“哪儿人啊？”
　　“……济州。”
　　少女放弃抵抗，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内容半真半假，多数是真。
　　“筑基初期？”
　　“还差一点点。”
　　“济州我前几天才去来，有个什么江洋大盗，其实是个不入流小宗门的弟子，学了点奇门遁甲。”江远寒道，“脑袋太脆了，一扯就断。”
　　“……”苏见微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他，“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有自己的年龄和境界一叶障目，她就自然低估了江远寒的水平，多数以为对方在胡扯。
　　但其实这个时候的小少主，可是每一句都真切无疑、绝不说谎的。
　　“噢，吓着你了。”
　　俩人驴唇不对马嘴地闲聊着，彼此也没什么江湖经验，聊了半个时辰就都抖搂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江远寒恪守着不暴露种族的底线，总算没有全都泄露出去。
　　年轻人的熟悉是很快的，两个人聊得天南海北，话题东一下西一下的，居然也能进行下去。雨声淅沥地打过瓦砾，声音愈来愈小，就在苏见微要遏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想问他能不能同行的时候，破庙的柱子边传来一下轻轻地敲击声。
　　夜色深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庙外的檐下，衣衫有一些湿润的痕迹，但状态似乎很好，灵气外露，有点筑基期的模样。
　　等到此人慢慢走近一些，映着篝火的光芒，苏见微才隐隐看出来者穿着苍色的衣袖长袍，带着一点文质彬彬的书生气，面貌和善，年纪可能比他俩稍大一点点，眼睛好像看不见。
　　是瞎子吗？她想。
　　“其实我听了一会儿了。”陌生的男声响起，“怕打扰你们。”
　　江远寒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道：“庙不是我家开的。”
　　于是书生从容地进来，睁开他苍色的、几乎没有半点焦距的眼眸，在旁边默不作声地低头读书，让人很怀疑他究竟能不能看到。
　　过了小片刻的尴尬时间，苏见微凑过去扯了一下江远寒的衣袖，小声道：“你打得过他吗？”
　　江远寒抬眼看了看书生，估测了一下对方外露的筑基气息，转头跟她道：“我能打十个。”
　　于是，紫衣少女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那继续讲刚才的故事吧。”
　　火光微微晃动，一直看着书的林暮舟微微抬起头，没有焦距和光泽的眼睛，微微地映出了江远寒的倒影。
　　菩提圣境，佛堂静室。
　　这本经文论辨得太久了。
　　案上的茶换了三盏，妖祖大人终于从之前的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到如今的神色沉凝、冷峻不安。
　　他的脾气很好，能这样冷着脸，显然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明净适时放下佛经，道：“惦记着小寒？”
　　“……”李凤岐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嗯。”
　　经历了许多事的大凤凰可跟心口不一的小孩子不一样。
　　“他已是半步金仙了，你也可放宽心些。”菩萨安慰道。
　　大凤凰脑海里想着对方之前口口声声地“我来接你”，随后就把他像个留守儿童一样扔给了菩萨，然后——然后就是天都黑了也没见小狐狸来接自己。
　　无论是什么事，这也耽搁的太久了。
　　李凤岐收敛思绪，起身道：“他是天之骄子，气运所钟，如今修为进益有加，我其实不担心他的安危。”
　　“那你……是担心要把头发染成绿的？”
　　“……菩萨。”
　　“咳，抱歉，最近在江仙尊那儿看了点奇怪的书。”
　　“我是担心，”李凤岐顿了顿，纠正道，“他又吸引了什么花花草草，狂蜂浪蝶，给自己惹麻烦。”


第一百零五章 
　　讲故事的人不知道他究竟在面临着什么样的境遇。
　　单手随意地转着一把匕首的少年郎坐在火堆旁,身上寒意被火光映照着驱走，他对面是一位以花簪发的紫衣女孩，神情认真地听取对方那些顽劣荒唐到失真的句子。
　　他的眉眼太好看,是那种与秀致有别的俊美,活跃又明亮,像是光芒映亮了眼角，哪怕每一句话都是他编的谎话、哪怕每一个眼神都是不负责任的玩笑,也能看得人心意颤动。
　　在遇见江远寒之前，苏见微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对一个人的外貌有这样急遽而强烈的好感。
　　小姑娘维持着表面的矜持,听得格外认真——或许不是听得认真,或许是看得入神。
　　那时候的小少主还不是恶名昭著的寒渊魔君,也没有一身的锋芒杀机、令人不敢逼视，此刻的他尽管稍显稚嫩,可这种青涩且略带风趣的天真顽劣,毫无恶意甚至充满好奇的调侃与交谈，就像是一只傲娇的猫咪伸出爪子，用微露尖钩的爪子拍了拍人的手背——软绵中带着若隐若现的钩子。
　　而小姑娘就是一个典型的铲屎官心态,心中积极地应征上岗，想要饲养眼前的这只猫咪。但她又格外谨慎、格外自控,表现出了一个初识之人最恰当最合理的姿态。
　　江远寒意犹未尽地给她说了很多密辛,其中有的是真的，有的是编的，内容涉及各大门派、各界高层的恩怨纠缠、彼此说得出说不出的情意故事,恩义无双,都在他的艺术加工之下改头换面，就在小寒把对方说得一愣一愣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血衣门的教主没有求娶过玄心天女。”盲眼书生翻过书卷,“玄心天女不爱男人，血衣教主也不爱女人。”
　　他话音一落，江远寒和苏见微都跟着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他们俩陷入了同一种茫然。
　　林暮舟纠正其中逐渐离谱的说法：“玄心天女没跟任何男修士有过牵扯，是肖想她的世人以讹传讹。”
　　以讹传讹……江远寒反应了一下，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感觉被骂了。
　　“血衣教主三年前堕入魔道，死在蓬莱派剑阵之下。”书生继续道，“也是因为他跟蓬莱派的丹青剑……私下成约，勾连不清。”
　　他说完这两句话之后，就没有再继续了。但江远寒这时候也没有了编造下去的快乐，他瞥了林暮舟一眼，没能一眼扫出对方的身份，只能从其表现出来的种种特质，推断出这估计是大门派的弟子。
　　但普天之下，再没有比魔界这两个字最大的门派，故而他也丝毫不惧，还产生了一点点有关于正道的好奇。
　　倘若他在此之前，遇到过光风霁月、君子品格的道门正修，如李凤岐，也不会在第一次向凡尘中推崇的正道门人探出触角时，就受到如此打击。
　　这只小蜗牛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接触的是什么人。庙外的夜雨淅淅沥沥，雨声伴着翻卷的风，凉意丝缕地渗透过来。
　　刚刚才驱散冷意的小少主垂下头，将手更靠近了火堆一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盲眼书生翻按书卷，苍色的眼眸映着眼前的火，也映着对方火焰之下晕染得柔和的眉目。
　　林暮舟并非突兀而来，到了他这种修为，做什么事都会有一瞬间地心血来潮，而这种心血来潮，就与诸天规则、与自身命运相勾连。
　　不过在此前，林暮舟对这种命运勾连持中立态度，但当他从火焰之下，目光停在对面少年的脸庞时，他突然觉得，也许前人之经验、先辈之总结、命数之推演，都是有一个恰到好处不偏不倚的时机的。
　　而这个时机，就在他眼前，在火星飘动、时间变慢的每一个刹那。
　　林暮舟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书页，上面的字迹似乎都变得难懂起来，他撤回目光，能轻易看透少女的眼神细节，能将对方的心思转动了若指掌，但他权且当作什么都不知道，道：“不是什么真正密辛，是你……你们，了解得太少了。”
　　小少主很少有这种让人当场戳穿，当场掀摊子的场面，他对这些修真界的事情确实懂得不多，但刚才忽悠苏见微可是很起劲儿的。
　　幸好盲眼书生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是肯定了他那些“密辛”中真实的地方，而苏见微明显也不介意，反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故事的提供者，反而像是……在看一块儿香喷喷的甜蜜糕点。
　　江远寒被自己这个离奇的比喻逗笑了。
　　雨声仍旧，火星起初还旺，飞扬到了天上，后来黯淡了，如他说得渐低的故事声，讲述得越久、越低，直至无声。
　　夜色浓郁，空气发冷，连一声蝉鸣鸟叫也没有。
　　苏见微听困了，但江远寒居然比她还要先疲倦，忽悠人的小骗子可比任人忽悠的小傻瓜更耗费精神。在江远寒困得眼皮打架的时候，忽然感觉衣角被扯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见少女紫色的袖边。
　　“你天亮了去哪儿？”她悄悄地问。
　　“幽州，玄门道。”
　　“我也是，我顺路。”游历红尘的修士，只要想同行，去哪儿都顺路，“你能带上我吗？”
　　江远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眼打量了她一下：“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苏见微心里想得是，你看起来可比我更好卖，但嘴上说得却是：“我辈修士有何可惧？”
　　江远寒顿时对她刮目相看，完全不知道少女的心理活动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么一个正正经经的百花宗女修，心里不是莳花弄草，修行大道，反而差点就对他直接自信打招呼“嗨道侣”了。
　　而远处的盲眼书生好像没听见两人的对话似的，但在天明之际，江远寒还是发觉书生不远不近地吊在尾巴上。
　　苏见微跟着他回头，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到对方不疾不徐地跟到面前站定，连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江远寒纳闷道：“你也顺路？”
　　林暮舟面色不改，他的眼睛没有焦距，近似无神，但他的神识却可以描摹每一个细节，能够将眼前之人的分寸细节认得清楚，也正因如此，他每每接近，都会被少年身上一股奇特的气息所感染——说感染太含蓄，说诱惑太卑劣，说吸引，刚刚好。
　　“我不顺路。”他道，“是路顺我，我走哪里，路就是顺的。”
　　江远寒乐了：“你还挺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双木林，暮雨一舟吴苑来。林暮舟。”
　　“还挺有文化，”魔族对整体诗书文化水平耿耿于怀，处于一种“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但别人得到了我又好羡慕”的矛盾水平，江远寒说了自己的名字，顺口介绍道：“这一位是……”
　　他转过头，才想起自己没问过女孩的名字，卡了一下，旁边的苏见微顺应着他的话，接道：“苏见微，见微知著的那个见微。”
　　直到此刻，他们三个才互通姓名。
　　在两个萌新小白懵懂无知，一个开小号潜伏新手村心怀不轨的前提之下，这个同行队伍居然就这样建立了，而且江远寒发现，不管自己往哪儿走，他们俩都顺路。
　　从幽州玄门道的险峻高峰，到晋城的万家灯火，从云谷深处的鸟雀蝉鸣，到北境雪山之巅盛开的冰凌花，长达数年的人间漫游之中，江远寒横穿了人间最大的一个国境的土地。
　　对于修士来说，这自然不像凡人一样艰难困苦，但一路行来，也让小少主见到了许多不曾看过的风景。中途也有过跟他们短暂结伴的人，只不过那些人只是一程的路途，随后又匆匆归于自己的轨迹。
　　但令人遗憾的是，江远寒数年之间也没有遇到什么惊人的邪修，只遇到了些不入流的东西，自然也没有亲手翦除奸邪、惩恶扬善的机会。
　　满天星斗作伴，他已经极其习惯叽叽喳喳话痨又操心的苏见微、还有不远不近掌握分寸的林暮舟了，此刻是初夏，星辰亮得夺目，闪得人眼睛疼。
　　于是小少主闭上了眼，任凭空气中流动着的、微凉的风来来去去。
　　他躺在一片荆芥丛中，花丛里夹杂着紫菀与忘忧草，后面是一棵很大的树，树叶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小寒我跟你说，刚刚……”
　　树叶哗啦地一声，兴高采烈跑上来的少女猛地失语，她带着点发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风卷着叶子，也卷着花丛里的荆芥，周围的花瓣簇拥着他，但又避让着他，不肯将叶子上的露珠沾到他身上。
　　苏见微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想的是，我也簇拥着他，避让着他，我身上，也有同样的露珠。
　　只不过，它们的露珠是夜晚的冷意，是湿润的水迹，她的露珠，是低劣的资质、微不足道的身份与见地，还有无法媲美的容貌。
　　少女悄悄地过去，没有惊扰到任何一株花朵。她坐在江远寒的身旁，听着上方的树叶哗啦地响动，在压低到静寂的呼吸之间。
　　有一片叶子飘落下来了。
　　苏见微看着叶子慢悠悠地荡下来，心里突兀地忽感紧张，她看着落叶落到江远寒的领口边，心里缓慢地放松下去——乖巧的树叶，不要吵醒他。
　　紫衣少女抱着膝盖，在旁边看着那片叶子，看着他领口细细的绣纹，荒诞不经地想着，如果有来生，想做一片树叶，落在他的衣角上，好过簇拥且避让，克制不许碰。
　　或许是今夜之前跟林暮舟喝了两盏酒，而酒壮怂人胆，又或者是此刻的四面八方都太安静，让她有一种心思可以遁入空气、隐匿不见的错觉，更可能是风月俱佳，心跳怦然难耐，苏见微最终还是试探地伸出手，捡出他衣领旁的落叶。
　　但这点动作还是让江远寒察觉到了。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上眼休息一会儿，此刻睁开眼睛看了看苏见微，都没把这片叶子放在心上：“这次没给你喝晕？”
　　林暮舟酒量似海，深不可测，江远寒千杯不醉，饮如白水，只剩下小姑娘一个人可怜兮兮的，跟谁喝都喝不过。
　　“你走了，林暮舟哪愿意跟我喝。”苏见微其实对那书生的意图有些察觉，就像林暮舟清楚她的心思一样，彼此彼此，都是同流合污……不是，共慕少艾的人。“《冲虚真经》哪有他那么解的呀？也就你能跟他辩上一辩，我就是个跟风罚酒的添头。”
　　“我也不跟他辩。”江远寒从她手里取过树叶，挡在了眼睛上，“他还说《仙璇养玉经》是他写的呢，我又不懂道门。”
　　《仙璇养玉经》确实是林暮舟写的，幸亏他俩都不是大宗门的弟子。
　　“但我还是输了。”
　　“我知道你肯定输。”江远寒问，“他跟你玩的那个游戏……你又输什么了？不会把针匣输出去了吧？”
　　“没有。”苏见微犹豫了一会儿，“输的是……是……”
　　“嗯？”
　　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酒劲儿真的上头了，才慢慢地按住对方的手，低下头，压低靠近，接近对方的耳畔边缘，但又不敢近得太过，只维持了这样一个悄悄话的距离，小声得几乎听不见地说：“你能不能，跟我走一次？”
　　江远寒如一条瘫软小猫似的闭目养神，根本就没往旖旎的地方想：“好啊，去哪儿？”
　　“回百花宗，”她像是拼死一搏，也像是倾诉愿望，低声道，“做我道侣吧。”
　　说实话，在这个瞬间，小少主的脑子里顺畅的思路一下子就卡住了，足足反应了有半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    李凤岐：这段掐掉，不许播。
　　作者：这是过去的回忆……
　　李凤岐：那就不许想！这是我的小少主！我的！
　　（这一刻，所有魔族都觉得背后一凉。）


第一百零六章 
　　江远寒的脑子死机了那么一会儿。
　　但他随后冒出来的想法不是同意或拒绝,而是少年触碰到自己从来没想过的发展之后，内心的迷茫。
　　微风稍带一丝凉意。
　　江远寒眼睛上的树叶滑落下来，他呆了一下,眼前是漫天闪烁的星辰,过了半晌后才道：“……你还是喝醉了。”
　　任性顽劣的小少主也不愿意用这件事伤害另一个人,他措辞极委婉，转过了身背对着她,看似困倦且不在意地道：“去睡吧，林暮舟又捉弄你,我明天跟他算账。”
　　实际上,江远寒也非常不擅长这样的场面,他抿紧唇线，显露出一点点拒绝的姿态,但又格外担忧自己会说错了什么,使人伤心。
　　可他不知道，就算他再小心，使人伤心也是免不了的事情,有些人天生就是要让别人为之忐忑伤心的。
　　江远寒没有听见对方的回应，也没有听到她起身暂离的声音。
　　苏见微好似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她虽有一瞬的黯淡,心中却又像是终于迎来结局般，有一种如释重负、不再遗憾的感觉。她并不后悔说出来，无论如何,这都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小姑娘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儿,双手撑在地面上仰头看天，好一会儿才道：“小寒，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江远寒一时不知道这问题应不应该回答,他闷了半晌，低声道：“不知道，没遇到呢。”
　　“如果以后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苏见微道，“我真羡慕他。”
　　江远寒这下更不知道如何回应了。
　　他听着身旁簌簌的起身声，花草为女修的裙摆让开道路，她的足音轻悄悄的，痕迹很淡，片刻便离开了此处。周遭极致安静，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几句出人意料的对话，如同江远寒自己的梦境一般。
　　这要是梦该好了。
　　世间哪里来的这么多风花雪月，还不如做一场梦，睡醒全忘掉。
　　江远寒坐起身，清醒了好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他正在面临自己人生中最新的一大考验，思考来日如何抉择的时候，树后响起熟悉且轻微的脚步声。
　　江远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还敢来？你灌她干什么，跟女孩儿玩这种游戏，显着你聪明了？”
　　林暮舟含笑答道：“你向来只对女孩子更爱护，我就只能挨到数落。”
　　“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江远寒吐槽道，“刚刚你都看着？”
　　“嗯。”
　　小少主要被他气死了，念念叨叨地道：“我的事你少掺和……林暮舟，你觉得你这样很好玩是不是？我都要头疼死了。”
　　林暮舟挑眉道：“你觉得为难？”
　　“为难……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若是因为这个让她伤心，总归是很得不偿失的。”
　　林暮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道：“那我呢？”
　　“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江远寒道，“只是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看上去比我想得更复杂，林暮舟大先生，能不能别撺掇她了，这事儿你得负一半的责任。”
　　林暮舟微笑颔首。
　　倘若江远寒此刻能知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能知晓这一切的突然剧变，能知晓往后漫长岁月的纠葛和仇恨，他绝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可惜，人没有早知之时。
　　林暮舟走到他身畔，挨着他坐了下来，跟江远寒的视角相同，眺望山崖远方的夜幕。他问：“好啊，我负一半的责任。我帮你解决这个烦恼。”
　　江远寒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解决？你现场施一个道法让她转而喜欢上你？别做梦了林大先生，有这功夫先把自己的眼珠子治一治吧。”
　　他俩此时的关系其实还不错，江远寒虽然看不透他，但毕竟也同行了数年，就算言语上分毫不让，却也没有实质上的针对性。
　　而林暮舟也早就习惯了小寒的言辞风格，他没有焦距的苍色眼眸映着夜幕，也映着身旁人的侧颊，带着一点苦恼的神色。
　　林暮舟静静地看着，有那么一瞬间，他数年来的伪装游戏似乎在此刻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动力，那些澎湃而抑制已久的念头盘旋交叠着缠绕上来，吞没他的每一根骨骼与肌肉，绞紧他脑海中任何一处。
　　这盘游戏似乎触及到了一个林暮舟无法忍受的红线。
　　他在想，原来我没能说出口的，那个卑微无能的小女孩却能当面直言。
　　这一点有些刺激到了这位开小号的作弊玩家，他摩挲着指腹，忽然道：“我也想把我的眼睛治一治。”
　　江远寒觉得不对劲，对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平时他俩都是互相讽刺拌嘴来的交情，这回怎么突然没攻击性了。
　　林暮舟道：“确实不能再这么含糊下去了。”
　　这句话内里的含义，江远寒根本就没听懂，但随后，盲眼书生整理了一下衣服，也离开了这片花丛。
　　花丛之中，就只有小少主素净的衣衫，还有他腰间垂落在丛中的青翠平安扣。
　　次日清晨，三人继续往北而行，仿佛昨晚的醉酒与交谈都只是一种不需记住的梦境一般。之后又如此平静祥和地过了数日，就在苏见微计算着日子，想着要跟小寒辞行之前，意外总比计划要来得更快一步。
　　其实苏见微在那天之后就想着辞行了，只不过私心作祟，看一眼少一眼，明明知道天南海北虽远，仍有机会再见，可她还是忍不住拖延，一天天地拖延下去。可等到她终于觉悟分离的意义，想要给自己挣脱旋涡的机会、给小寒一个自由呼吸的空间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仍旧是一间破庙，是山村野地里唯一的一间可以暂且停歇的地方，庙里供奉的法像已经模糊，很难辨别出那是什么。
　　江远寒生火的档口，另外两人全都不在，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他伸手不远不近地挨着火堆，心里有一种奇特而不安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林暮舟踏入庙门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天际乌云盖顶，似乎今夜是要有雨的。闷闷的雷声在很远处翻滚。
　　林暮舟的身影逆着月光，影子在地上勾勒拖长，像是乌黑而庞大的兽，或是沉淀下来的恶鬼。
　　江远寒抬眸看了他一眼：“小苏呢？”
　　他记得两人是一起出去的，好像是谁有什么事要交代。
　　林暮舟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一步步行来，低下身停在他面前，微笑低声道：“她有话要跟你说，你去听吗？”
　　江远寒愣了一下：“什么话？不能回来说吗？”
　　“是惊喜。”林暮舟从容道，“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五年整。”
　　江远寒对这种惊喜之类的仪式感并无想法，但也不会对女孩子心里的仪式感有什么抵触，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衫，道：“好，那走吧。”
　　可林暮舟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抬起手，将一块黑色的绸缎覆盖在江远寒的眼前，密不透光的乌黑遮去他眼前的一切场景，只能听到林暮舟轻柔的声音：“惊喜是要一点点发现的。”
　　江远寒从未有过如此的不安，但他仍旧不清楚这种不安和慌乱的源头，只是沉默不语地被林暮舟拉住手——小少主不喜欢被他拉手，又转动了一下手腕，仔细调整位置，让他只碰到自己的袖子。
　　这一点，林暮舟虽然发觉，但并不在意。
　　乌云沉积得太厚，仿佛下一刻就会突然掉下来一般。江远寒随着他的步伐前行，走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江远寒心里一跳：“小苏呢？你……”
　　林暮舟按住他的手。
　　江远寒顷刻停下话语，严阵以待，他的手几乎没办法挣开，被死死地攥着，探索着，去触碰别的东西……逐渐地，碰到温热的肌肤。
　　还有肌肤之上温热的血液。
　　魔族最敏感的东西就是血。
　　“你……这是……”
　　连话语都失却了，江远寒一点点地摸过去，他碰到纱质的袖摆，碰到细腻的肌肤，肌肤上湿润流淌的血液，还碰到把她锁在什么地方的链子，碰到涌流的、豁开的伤口……就在胸前。
　　他连反应都很难做出了。
　　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他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敢相信之中，但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朝着最恐怖的猜想滑落过去。
　　他的手开始有些抖了，江远寒一把按住她身后的墙壁，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手指一点点拢起：“林暮舟，这是谁？”
　　“你不感谢我一句么。”对方的声音如同粘腻的液体般浮游着贴近，“你不忍解决的麻烦，有我帮你。”
　　“我问你这是谁！”
　　“其实她想说的话，我也想问你。”林暮舟道，“你要不要跟我走一段路，去蓬莱上院。”
　　江远寒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想要扯下眼睛上的丝绸，但根本就取不下来，而且在此时此刻，他连破口大骂、连歇斯底里地质疑和疯狂报复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觉得一阵阵的反胃，浑身都冷却下来，冰凉的血液倒灌进心口，让人想要呕吐，觉得寒冷。
　　对方的声音如跗骨之疽：“我的身份一直都没有跟你说，你拒绝我不要紧，只是不能答应像她这种……”似乎在此时斟酌了一下用词，“微末浮萍。”
　　江远寒的每一根骨骼都没有力气，他低下身，手指沾到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上。他碰到对方身上的针匣……百花宗的针匣里都是飞针，在针匣掉落之时，里面的飞针也跟着一同散落下来，里面有一部分飞针是江远寒两年前亲手为她淬的毒，此刻静悄悄地躺在地上。
　　苏见微也静悄悄的。
　　小少主顷刻之间，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他毕生至如今，第一次遭受到这样大的冲击，而眼前展示给他，让他一点点摸到的尸体……此刻已是失去神魂的躯壳，只徒留满身鲜血。
　　林暮舟随着他低下身：“不够惊喜吗？”
　　他抬起手，一点点地把小寒脑后的丝带解开，轻声道：“跟我回去吧。”


第一百零七章 
　　遮眼的绸缎一点点松散掉,让光线迎面映照而来。
　　江远寒垂着眼眸，觉得浑身都冰冷彻骨，五脏六腑全都寒得厉害。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脑海中的思绪艰难地转动着,像是一根绞进了残酷机器的丝线,卷转着被割断。
　　他微微抬眼，看见沾血的紫色纱衣,纱衣的袖口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红，上面有用力抠破的痕迹。这只手是少女的手,纤柔白皙,指骨却泛着青,指甲劈掉了。
　　江远寒的目光停顿了一下，几乎茫然地向上移去,抬起头。
　　更多的血迹占领了纱裙。
　　百花宗喜好用的百花纹饰,或深或浅地沾染上了血色，浅如初开花蕾，而深的地方,则凝涸似未干的油彩，仿若残忍的刀兵在一具生息停滞的躯体之上作画。
　　江远寒实在喘不过气,他那股巨大冲击的劲儿还没过去,此刻竟连愤怒与悲哀都无法涌上心头，只剩下陷入强烈怀疑的死寂。
　　林暮舟到底在说什么，他没有听,此时此刻,他也听不清对方的话语，四周寂静无比，几乎有绝境幽谷的错觉。
　　小少主伸出手,手指一直在抖，但他努力控制着，勉强扯了扯苏见微胸前被伤口牵连着的残破衣衫，可是遮盖不住，残缺的布料似乎随着这深可见骨、随着这可以窥见心脏的贯穿伤而埋入了躯体之中，无法寻觅。
　　他怔了好久，自顾自地将困缚着对方的锁链解开，动作从细致缓慢逐渐焦躁、逐渐粗暴。他接住了倒下来的苏见微，尽管小姑娘一声呼吸都没有。
　　江远寒慢慢将她放下来，低着头解开自己身上的外袍，覆盖住了暴露在外沾满血迹、伤痕累累的肌肤。
　　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一言未发，却也一眼都没有去看苏见微的脸庞。这种极致的静寂、令人崩溃的静寂终于完结，素色的衣衫盖住了对方的眼眸，无数嘈杂的声音终于涌入脑海。
　　但这些声音同样可怖，像是巨大沉重的锤子一下下地砸中他。江远寒闭上眼，让气息缓和了许久，竟然有一种奇特的、令人畏惧的冷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暮舟立在他身旁，闻言低下身靠近对方：“作为好朋友，不该为你解决烦恼吗？”
　　“解决烦恼？”
　　“对。”他苍色的眼眸果然没有焦距，可这一点或许苏见微跟江远寒都弄错了，这不是什么都看不见，而是对看到的一切都无情、都没有真正地放在眼里，哪怕在此时，未曾深入领略过江远寒性格内核的林暮舟，在看待他时，都只不过是看待一个心爱的玩物。“小寒，该到感谢的环节了。”
　　江远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注视着自己，明明什么都能看到的双眼，他冲着林暮舟笑了笑，哑着声道：“嗯，感谢环节。”
　　林暮舟自然察觉到他情绪的崩溃，但对于他来说，这种情绪的崩溃让江远寒显得更加美丽诱人，这种濒临深渊的边缘脆弱，让他眷恋于深入品尝。
　　他俯下身，视线停在对方的唇边，低声道：“小寒，知心之交的戏码演累了。我们该换下一场……”
　　他话语未落，陡然察觉到溢散的魔气盘旋绕转，察觉到奇特的气息。双角、绒尾、羽翼，魔族的特征一一显现，在这具稚嫩的躯体之上，具有强悍战斗力和冲击性的特点一点点地被逼出来，半透明的尖锐指甲顺着指尖延长。
　　紫色双翼包裹住他，随后慢慢地展开。林暮舟看着他抬起头，见到对方原本伪装成乌黑的右眼，燃起一抹紫色的魔焰。
　　焰火填满了眼眶，紫焰灼热地跳动着，左眼也撤掉了伪装，一片深紫的色泽之下，几乎寻不到目光的落点。
　　魔族。
　　林暮舟微笑着注视着他，他轻轻地道：“你真漂亮。只不过，按魔族的年纪算，你还没有成年吧？”
　　未成年的魔族展示出这种形态，似乎是会伤及身躯的。
　　他认为胜券在握，因此应对江远寒的一切攻击之时都十分从容，正是这种可怖的从容，让江远寒陷入疯狂的神经一点点被迫冰冻，他逐渐苏醒，逐渐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不是能一朝一夕拼尽全力就能胜的。
　　但他无法停手。
　　总有一些时候，明明知道最优选择，却还是被眼前一切催使着向前走。就像小寒这时候明明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对，但他不愿意退后一步，他觉得自己不能退，因为身后还睡着一个年少的姑娘。
　　在花丛烂漫之间，在这场乌云盖顶的雨夜里，在带着水珠的枝叶与树下。
　　她披着心爱少年郎的衣衫，蜷缩如受伤的鹿，沉眠在一往情深的梦里。
　　天边雷云翻滚，闷响了很久之后，终于落下细细的雨，而这没有一丝月光的雨夜之中，林暮舟失去了观赏的耐性，他将满身杀气的少年叩住手臂，动作却轻巧地如握一本书卷。
　　他的手触碰到魔族的翅膀。
　　“我原本想为你打造一个黄金笼子。”林暮舟道，“但你真的会飞，所以换成一座塔，只给你一个居住，你觉得喜欢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上延伸，手指几乎要叩住对方细白的脖颈，就在他的指腹碰上对方的锁骨时，江远寒的魔族状态也绷紧拉伸到了极致。
　　这种消耗到极致的燃烧状态，触发了他身体之内设置的保护机制，被根植于无法察觉的深处的护体法决骤然激活，强制性地把他压制到了半魔体的程度，并且绽开一圈金色的微光。
　　这道微光太轻太隐蔽，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林暮舟刚刚发觉这道微光的出现，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势且磅礴的力量震得神魂裂痛，伤及本源。
　　他不得不脱手，身躯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走火入魔前兆。林暮舟被震开十几丈，护持自身的法门完全碎裂了，他低头吐出一口血，血迹没入雨水泛滥之中。
　　等到林暮舟再次抬眼，只剩下茫茫滂沱的雨幕。
　　同一夜，魔界。
　　荆山殿。
　　常乾将手头解决不了的一堆文书送过来时，魔界也正逢一场难得的雨。魔界这种荒芜之地，下雨的机会实在不多，也就导致大部分魔族并不讨厌下雨天。
　　他理了理文书，跟门口的侍卫问了一句：“小叔叔在么？”
　　他是江远寒的堂哥，是闻人夜的兄长跟一位妖族的儿子，所以在私下的场合里，还是叫小叔叔多一些。
　　侍卫是公仪颜部的女将，回复道：“尊主不在……不过，少主回来了。”
　　“小寒？”常乾愣了一下，“他不是出去玩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侍卫沉默片刻：“不是去玩，小少主没有玩，是历练，人间历练。”
　　常乾顺理成章地跟着对方改口，假装不知道小家伙是偷跑出去这回事，他有点纳闷，但也没多想地进入了荆山殿，可还没等他去后殿寻找江远寒，就见到荆山殿的正殿里，释冰痕跟公仪颜一个比一个低气压地坐在桌子旁，衣服一红一蓝，脸色冷得能结冰。
　　常乾放下文书，看了看这俩人，又看了看通往后殿的珠帘，小心地问了句：“怎么了？小寒呢？”
　　公仪颜将面具拉了下来，一言不发，释冰痕喝了口茶，半天才回答：“心肝儿在房间里，回来了，但是不让见。”
　　“不让见？”
　　“嗯。”
　　怪不得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不开心。
　　但常乾到此刻还没真正地重视起来，以为小寒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在那儿自己闹脾气，他收拾了一下桌案，正想说“我去劝劝”的时候，旁边的两位将军蓦地站起了身。
　　他转过头，只见到了一个雪白的衣衫边边儿，再回过神时，魔后大人、曾经在修真界独当一面首屈一指的凌霄仙尊就从眼前走过去了。
　　直至此刻，他才陡然意识到，这事情好像不算小。
　　珠帘动荡，炉香点了第二盏，香气压下了房间内淡淡的血腥味道。
　　室内没有点灯，昏暗无光，外头的雨声淅沥，湿润的水迹打在窗棂上，凉意浸透骨髓。
　　江折柳推开房门前，没料到屋里这么冷。
　　他关上门，停在桌案前的烛台上，点起一盏小烛。烛光融融地映着他的手背，照亮他纤瘦的腕和肌肤下隐隐淡青色的血管。
　　床榻上有一团埋在被子里的魔。
　　闻人夜离得要远一点，估计也快回来了。那道护体法决震动的刹那，就能同时传达给他们两人。
　　江折柳把这盏小灯放到床前。
　　微光驱散黑暗，烛火的轻微哔剥声，与外面的雨交映重叠在一起。
　　他安静地坐在榻边，如霜的白发丝缕垂落在被褥上。待到雨声小了一些，江折柳才稍稍往被子里探进一只手，碰到崽崽发烫的手指。
　　江远寒的手指瑟缩了一下，只不过也就这么一下，因为他爹亲没有让他再躲，温柔且不容拒绝地反握住了他发烫的手，那股冰凉如霜的触感包裹住了他如焚的躯体。
　　他确实伤到了身体，浑身都像是浸泡在岩浆里，快要化掉。但比如这个，这种精神状态的巨大打击才是最严重的地方。
　　江折柳握着他的手，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声道：“你父亲马上回来，想见他吗？”
　　崽崽一言不发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埋进江折柳的怀里，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浑身都是催动过度的痛与颤抖，这种疼痛与灼热，都慢慢地沉浸进了微凉如雪的怀抱里，沉浸在一片柔软的霜梅之间。
　　江折柳拍了拍他的背，让对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伸手顺了顺他的发丝。
　　逐渐地，一点一滴的眼泪浸湿他的肩膀，雪白的衣衫被温热的泪水打湿。江远寒的呼吸慢慢地发颤，却又从颤抖里逐渐平稳下来。
　　他没有倾诉，也没有索取帮助，更没有立下誓言，他好像不打算表决心，也不准备告诉对方自己遇到了什么。
　　似乎他的少年天真也没有一夕倾覆。
　　他只是，落了一夜的雨。


第一百零八章 
　　之后的事情就有些老生常谈了。
　　那场寂寥的夜雨过后,小少主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待了好几天。他的伤在近似于自我折磨的疼痛煎熬之中愈合——没有让其他人帮助。
　　但躯体上的伤口或许愈合，扎根在心底的伤口却一直源源不断地流淌着鲜血，血迹一点一滴地浸透一切。在那之后,江远寒的每一次离开魔界再回来之时,身上都会带着一点伤,或轻或重，或深或浅,但他从没有一回像第一次归来那样蜷缩于温暖的怀抱之中、借着一盏小灯舔舐伤口。
　　他已不想当舔舐伤口的小兽，他宁愿做撕裂伤口的恶魔。
　　寒渊魔君又出奇的冷酷与残忍,也是出了名的乖戾暴躁、疯狂好战。他与林暮舟的交锋一直持续了数百年间,其中不止一次在他手里受到濒死的重伤,但却再也没有一次让他的精神摧折到触发护体法决的程度。
　　亲手杀了他这个念头一直没有停歇过。一开始是为了报仇，为一抹无辜芳魂,也为了他那夜淋了满身至极冷雨,却仍未熄灭的心海炽沸。后来则是为了了结这场纠缠，为了扫净打着正道幌子欺世盗名的无情之辈……理由有很多，千千万万种,而不肯放弃的原因，一个就够了。
　　这一点由仇恨迸发而生的目标,早在今日之前便已实现。但今日之场景,仍旧勾起了江远寒最不愿意回想、最不想要记忆、却又偏偏难以忘怀的少年时光。
　　飘扬的篝火亮光，火星坠向很远的地方，如飒沓流星,倏地消逝。
　　四周画面停歇,八方静寂。
　　江远寒的面前，只剩下那团无名魂灵，盘转着散发着光华。而这点光华似在慢慢黯淡。
　　在星斗棋盘勾连的盈盈光芒之间,两人沉默的相对之下，那抹魂灵终于在江远寒的面前，稍稍地显露了形体。但只有一件淡紫的纱质罗裙较为完整，对方的面庞隐匿在浮动的光芒之下，或许是不愿相见，或许是，已经忘了自己的模样。
　　江远寒陡然觉得局促，他不知道在发生那种事之后，对方是否还将自己当成朋友，他也觉得无论如何，对方的悲剧自己要负有一部分难辞其咎的责任。
　　大杀四方无往不胜的江魔君竟然一时无话可说，过了好半晌，他才低低地道：“我……”
　　“我不想回人间了。”
　　江远寒怔了一下。
　　打断他的声音是跟记忆之中完美相符的少女声线，她的岁月永远停留在了当年，如绵软的柳絮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你也不用救我。”她道，“我没有怪过你。”
　　“可是……”
　　“没有可是。”她很有主见，而且没有容许对方有第二个选择、第二个念头，“打破棋盘吧。”
　　这里的打破棋盘含义深重，并不只是挣脱星斗棋盘的束缚，更有一种“不必为我顾忌”的意味。
　　千古艰难惟一死。她宁愿奔赴一片心知肚明的黑暗尽头，也并不想江远寒为了维护她的魂灵留存而牺牲妥协任何一点。对于爱他的人来说，让小寒为自己付出哪怕那么一点点事情，她都不会愿意。
　　但长久的旁观下来，她也不再是所有事情都流于表面的少女了，正因如此，就算有一千种一万种的嘱托想要倾诉，有无数的辩解或安慰想要告知于他，但最终，全部都撕烂搅碎、碾磨成粉，情愿话语跟着她的魂灵一同散去。
　　江远寒深吸了口气，道：“我可以救你，我已经……”
　　我已经不会让无辜的人因我而死了。
　　他话语未尽，后半句却已经融化掉了，因为对方轻轻地打断了他的声音，说得是：“是我不愿意。”
　　江远寒怔了一下。
　　她叹了一声，像是在笑，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问他：“人间有什么好？”
　　人间没什么好，只有你好。
　　苏见微对此早有答案，但她知道，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她已放弃奢望，更不会对俗世有什么再多的留恋——唯一的留恋，是希望他更好。
　　就在江远寒沉默的间歇，对方的神魂形体散去，复又化为时明时暗、强弱不定的一团光华。他驻足凝视了好半晌，手指一点点地收紧。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但其实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没有为当事人做决定的权利。在无尽的静默之中，四周勾画棋盘的线条一点点崩裂。
　　原本只是挣脱这一重星斗幻境，但随着线条的崩开，连靳温书的这道术法也跟着被抓住了施术的根底，被暴虐的魔气纠缠着绕转上来。
　　星光收束成一线，拒不配合的态度显而易见。
　　菩提圣境的高峰之上风声缱绻，江远寒思绪抽回，踏足此地的同时，靳温书却已经率先察觉到不对，严阵以待地掩藏于雾色之后了。
　　雾色前显露的，是当日被靳温书收走的躯壳，属于半步金仙的躯壳。
　　也许是林暮舟本身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江远寒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姿态和表现方式，才是最适合他的。
　　“看来跟江魔君是无法谈妥了。”靳温书略感诧异，“难道毕生夙愿之一，都无法让你放弃与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恩怨么？”
　　江远寒舔了舔齿尖，情绪极差，目光阴郁地看着他：“在此事之前，你本可以多活几天。”
　　话不投机半句多，就在两人这短暂对话进行的过程当中，凝滞不动、被灌注了缝合神魂的“林暮舟”受到黑雾推移，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近了好几步。
　　江远寒一直分心关注着这具尸体的动向，自然当即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再不压制满心的躁郁戾气，手中的血光拼接成刀，锋芒横戈而亮，陡然暴起。
　　这点距离只是转瞬之间便能抵达，逼命的杀机一层一层地压制过来，仿佛眼前这个被二次利用操作的道躯，承载了穿越岁月经年的深重杀债，在短暂的交手之中，被操纵利用的空荡身躯便受压制，落入下风。
　　魔气在空气之中泛出滚烫的杀意，伪装似无害却又沉重难以小觑的绒尾狠狠地抽断护体法门与骨骼，内里的骨刺和尾勾捅入胸膛。
　　血是冰冷的。
　　毕竟已死去多时。
　　江远寒脑海里的戾气也似被这冰冷鲜血给镇了一下，他终于发觉这不值得生气，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一些，但还是毫不留情地撕碎这具受人操控的躯体。
　　江远寒同境界之下近战毫无敌手，这一点靳温书也明白，故而只是用缝合神魂与黑雾暂且抵挡而已。在短短的几个刹那之间，他早已遁逃出神识的锁定范围，随后隐匿气息，准备大几百年之内都闭门不出了。
　　避避风头或许能活，这取决于江远寒的耐心了。和解无门，对方翻了桌子掀掉所有谈判的筹码，只跟他采用无法转圜且暴力直接的生死之局，即便是心思百转的靳温书，也觉得非常头痛难办了。
　　事情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并不想树立这样的敌人，只不过当初错判了形势……谁能想到江远寒能这么快就突破到如此境界。
　　就在他彻底隐藏下气息，在利用林暮舟残躯阻挡对方，并几乎毫不停留地遁逃千里之后，微薄的雾色终于停留在了一个安静无人的所在，青衣道修略带狼狈地显出身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坐在青山的树下，遥望着远处漫天的残霞，摇了摇头，无奈自语道：“谁能料到今日……算了，去十万深山隐居，总归能从长计议。”
　　靳温书转了转手中的镇世山河珠，从树下起身，正在规划接下来如何行事时，身旁陡然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平和声线。
　　“确实难以料到今日。”
　　他对此人的到来没有丝毫提前预感，也没有任何一刻心血来潮算到如今，他甚至觉得这个人飘渺不归于天道之内，连响起的声音都与这个世界充斥着浓郁的疏离微冷。
　　靳温书浑身冰凉，血液近乎倒流，他手中的珠串寒意浓重，几乎透过掌心。
　　“不要再见他了。”来人道，“我不喜欢你见他。”
　　靳温书转过头，看到一缕夹杂着淡淡金色的发丝，还有衣衫上若隐若现的暗金绣纹，但却因周遭浓郁的境界灵气压制，身躯难以移动，并且无法见到对方完全的容貌。
　　“……我认识你？”
　　“认识。”白衣男子答道，“我们下过棋。”
　　“我们……下过棋？”
　　“嗯。”李凤岐淡淡地道，“和棋。”
　　靳温书的瞳孔猛然扩张。
　　能与他和棋的人太少了，他在这一瞬间，心中完全了悟了对方的身份，可这个瞬间来得太晚太迟了。
　　残阳似血，黑雾染成鲜红，仿若云霞坠落成烟。
　　天际晚霞在半烛香的时间内浩荡地晕染开千里。
　　李凤岐低头擦拭手指，他认认真真、优雅得体地将手指擦了好几遍，神情静默无比，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对于解决此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不得不说，他那股极度的焦躁不安，确实在此刻，得到了轻微的平复。


第一百零九章 
　　残阳沉没,黑暗晚来。
　　江远寒如约从明净叔叔的禅房里领回自家道侣。今日经历的风波尚且不谈，只是目睹苏见微散魂的片刻，便让他觉得身心疲惫。
　　但这些倦意藏进了眉宇深处,没有显露给李凤岐。他表现如常,与对方一起回魔界,步出菩提圣境石碑之后，顺着阶梯向下行去时,身旁人点起一盏灯。
　　水晶灯罩鎏金底，烛火的光芒在灯具里折射出溢散的柔和光晕。夜色淡去,仿佛周遭的寒意也一同散去,卷着冷夜的风退避三舍,不舍得碰一碰烛光所及的每一寸。
　　光晕照亮江远寒玄色的衣衫一角，上面绣着血红的狰狞恶兽纹路,姿态狂纵摄人,上面留有数重禁制。
　　曾几何时，他也是令许多人情深一往的白衣少年，让不可拘束的爱意横陈流淌,天真与赤诚一同闪闪发光。只是如今，敛去光芒、露出獠牙,剩下一片离经叛道的浑身尖刺。
　　李凤岐提灯的手顿了一刹,脚步放慢半分，他垂着眼眸，忽然道：“我来得太晚了。”
　　江远寒没有意会到对方的心思,道：“怎么这样说？你可已经将诸多世界的星斗推演搅成乱局,让大千世界的运行轨迹因你偏移，实在不晚了，再早我爹就要揍你了。”
　　李凤岐稍微抬眼：“你之前跟我说,你不喜欢善良的人，也不喜欢正人君子。”
　　那是跟小师叔说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浓烈的情绪，像是被荆棘毒液扎破心脏的小动物，被纠缠着窒息濒临败亡。
　　然而此刻的小动物，已经被捋顺了狐狸尾巴，被熨软了浑身的刺与满是荆棘的躯壳，他抬头看着逐渐推移云层，云层之后露出一颗羞涩的星星。
　　“……那是我当时，不知道……不知道世上有你。”
　　江远寒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补充了一句：“我都改了。”
　　他想说，我现在喜欢了，但是左思右想，觉得这句话很没有骨气，而且很善变很没面子，所以这几个字在他嘴边转了个弯，刹住闸，没有告诉对方。
　　但李凤岐知道他的意思。
　　烛火的影子摇晃不定，从江远寒衣袖上的纹路，一直映亮他的领口，他贴在衣领上秀气的颈。随着光芒摇动，徐徐地漫过颈项上方的耳垂，连同照见柔润如工笔画的颔骨线条。
　　随着烛火的光线渗透过来，连同身侧之人的气息也慢悠悠地、缱绻悱恻地缠绕而来。
　　江远寒被他扣住了手指。
　　缩在袖子里的指节被对方的手覆盖住了，常年握剑的指腹一侧有一层薄薄的茧，于是从柔和中略带坚韧的触感。李凤岐指骨瘦长，仿佛比旁人多出一节似的，握如坚玉，拥有不可摧折不可动摇的力量。
　　江远寒的耳畔响起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你喜欢我。”
　　江远寒像是被巨大的钟声震晕了脑壳，就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也觉得自己的真心实意像是被对方冷玉似的手攥住了，如待宣判。
　　他有点笨拙地回握——哪怕这个姿态他们重复了一千遍一万遍，他对彼此的心意坚信不疑，但每当面临这样的交谈时，他依旧似年少初恋，每个肢体语言都比第一次吻更青涩。
　　提灯里的烛光动荡不安。
　　李凤岐牵着他的手，脚步一点点地靠近，而江远寒只能稍稍后退，不知不觉间无可退避，陷入这段盈满椒兰香气的空气之中。
　　“你不肯说。”李凤岐垂眸亲了亲他的耳垂，双唇与软乎乎的耳根一触即分，“你……”
　　“我说我说——”江远寒被他问得满怀愧疚，他心跳怦然，从那股疲倦泥沼中挣脱，浑身都有点莫名地热起来，脸颊滚烫。他抬起手臂，稍微踮了一下脚，扎进对方的怀里，悄悄地道，“……我喜欢你，什么正人君子良才美玉，我不在乎，我就是……就是……只喜欢你。”
　　李凤岐的怀中柔软温和至极，简直让人没有逃离的念头。
　　“在骗我。”李凤岐盯着他道，“越是痛恨什么，曾经就热烈地向往过，你明明很在乎。”
　　他不疾不徐地道：“你用浑身的拒绝来掩藏自己身上的刺，用矢口否认来覆盖自己心中的向往，用一切离经叛道和与世难容来装饰这暴躁好杀的恶名，你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假装玩世不恭毫不在乎，你假装自己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让自己看起来见识过众多的污秽与黑暗。而实际上……”
　　他的话语顿了一下。
　　“你很喜欢光。”
　　江远寒怔住了。
　　“就如你喜欢我一样。”
　　抱着他的力道柔和得没有办法束缚感，但江远寒知道自己难以挣脱，甚至可以说，他此生都难以挣脱。
　　李凤岐环过他的肩膀，低声道：“不要再藏了。”
　　长大其实是一个慢慢和解的过程，但有些人，在黑暗的地方待得太久了，总是会养成一些悲观的坏习惯。
　　江远寒无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衫布料，呼吸有一点急促，他往道侣的肩膀上靠了靠，慢慢地回答道：“……可我说只喜欢你，是真的。”
　　“嗯，是真的。”
　　“这句不骗你。”
　　“好，不骗我。”
　　“……我没有要藏起来，我只是，没想到怎么告诉你……”
　　小时候他在亲人的怀里哭了整夜，尚且一言不发地蜷缩起来，到了眼下，在李凤岐的怀里，为什么就被撬开了厚重的蚌壳，卸去了沉默的盔甲呢？江远寒想了半晌，没有想明白。
　　这也太狼狈了。他想，但同时，他又觉得，这也太放松了，好像什么都不用去顾忌，不用害怕让别人担心、让爱他的人心疼难受，不用想着给别人添麻烦。
　　提灯坠落，光晕挣扎地跳动了几下，随后又熄灭，四野静谧。江远寒的脊背靠在阶梯旁的树木躯干上，被对方抱得很紧，像是困宥于这一方晦暗无光的空间，沉浸在交织的呼吸里。
　　“反正你……”江远寒低低地道，“我背着我都知道了。”
　　如果不是知道了，对方今日也不会在此发作了。
　　“……对不起，”李凤岐道，“我跟你道歉。”
　　江远寒自然不会跟他计较，他环住对方的脖颈，埋在他的颈窝边闷闷地道：“我原谅你了。”
　　“我……”
　　李凤岐的话停在嘴边。
　　因为湿润的眼泪浸透雪底织金的衣领，晕开细细的丝线，这种温度有一种触人心扉的感受，让李凤岐言语停滞，无法分出心神。
　　疲倦与怅惘不再压制于眉眼深处，而是细微如涓流地倾泻而出。躲躲藏藏的小狐狸露出尾巴，已经不再担心有人会突然抓住他关进无人的禁区。
　　焰火熄灭后，这种浓郁的昏暗之下，只剩下妖祖大人发丝间夹杂的金色分外明亮。小片刻之后，江远寒近期积蓄的压力全都一扫而空，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假装没有哭湿人家的肩头，还当回那个凶悍令人害怕的反派魔头。
　　小少主酝酿了半天，刚想抬头说些什么，正好对上李凤岐的眼眸，他愣了一愣，蓦地笑出声，趴在对方怀里乐了好久，才黏糊糊地蹭了蹭对方，笑道：“你真会发光啊？”
　　李凤岐无奈地把他抱起来，没再去捡熄灭的提灯，而是神情如常地继续走下阶梯，道：“真的会。”
　　“我刚刚怎么没发现你能夜视？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刚灯还没灭。”李凤岐道，“没这么明显。”
　　金色的眼睛本来就亮一些，可能是往常就比较闪的缘故，在烛火映照的亮度之下，虽然已经比较打眼，但还在正常范围之内，结果灯一熄，好家伙，实在是让人无法不注意到。
　　“那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咱俩那个……呃，咱俩参悟大道的时候，不也拉过灯吗？”
　　“你这天灵体都能封印控制，我就不能控制么。”
　　江远寒觉得更好笑了：“你控制什么啊，亮就亮了。”
　　李凤岐思考了一瞬，道：“只许你躲躲藏藏，不让我有所保留，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你离开我。”江远寒笑眯眯地跟他扯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奇怪情话，他越看越觉得上头，凑过去跟道侣嘀嘀咕咕，“大凤凰也是鸟吧？为什么眼睛能亮啊。”
　　李凤岐瞥了他一眼：“要是你想看，我全身都能亮。”
　　江远寒脑袋里刚刚冒出来一个“好耶我要看这个！”的想法，下一瞬就反应过来，发觉对方套路自己：“不脱衣服能看吗？”
　　李凤岐停下脚步，低头狠狠地亲了他一口，别说分寸了，简直一点儿颜面都不要了，吧唧一声，还连同下巴颏儿以及喉结边的玫瑰吻痕打包赠送。
　　“不能。”他亲得顺理成章，拒绝得自然无比，“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江远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色绒尾登时耷拉了下去，他窝在大凤凰的怀里考虑“代价”值不值得，一边想一边念念叨叨：“完了，我的完美情人模板消失了，你实在太金灿灿了，虽然也白衣飘飘，但含仙量明显不足，含黄量倒是挺充沛的，唔……呜唔……”
　　要不怎么说人就是不能嘴贱呢。
　　江远寒差点掉下去，被迫勾住对方的脖颈往他怀里靠，显得更像是投怀送抱配合交吻了。他被恶劣报复式地咬了一口舌头，想咬回去还被勾着舌尖迷得头晕，连反击都忘了，最后只能含着眼泪目光可怜地看着对方，指着自己被咬破的舌尖跟大凤凰索赔。
　　索赔无果，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又被好好地折腾着亲了个遍。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菩提圣境禅房之内，正在跟江折柳远程视频仙术聊天的明净菩萨话语忽然一停，转过头看了看圣境石碑的那边方向，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视频……水镜里的江前辈，心想这还了得，佛门清圣之地，你俩好歹走完阶梯再亲啊。
　　或许是明净的神情略微明显了点，又或者是江折柳最近修改运行规则修改得太累了，也可能是他推演世事的技术更上一层楼，在这么短暂的一个瞬间的异常里，江仙尊已经读取到了太多隐晦的信息。
　　他暂停话题，与明净对视一眼，忽然道：“小寒跟太始道祖启程多久了？”
　　明净无奈道：“一盏茶的时间。”
　　江折柳随手掐算了一下他俩目前的位置，神情肉眼可见地略微冷了一个度，就在菩萨想着要不要劝一劝的时候，听见他淡漠平和的低语：“……真是家门不幸啊。”
　　明净：“……”


第一百一十章 
　　虚空界。
　　兜帽长袍的大巫带着面具,身上缀着一圈彩色的绳结，在一面面的小镜子上镌刻咒文。
　　江远寒乖乖巧巧地坐在竹席的对面，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大凤凰,在这种沉凝静寂的气氛之下想打破尴尬说些什么,可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还是没能说出来。
　　身旁的李凤岐神态温润，举止得体,也耐得住静寂沉默。
　　两人从菩提圣境回转魔界之后，小少主在常乾的监督之下接手了一部分魔界庶务,而妖祖每天都在玄通巨门的深处跟老父亲谈心聊天,具体到底是谈心聊天,还是勘察敌情，这就说不准了。
　　得益于闻人夜对魔族的纯1猛A滤镜,他迄今为止也没有发现小寒在某些方面的强撑硬气,虽然李凤岐在一定程度上给他跟江折柳带来了点麻烦，不过闻人夜念在儿子的颜面上，对待“儿媳”的态度不说是和蔼可亲,但起码也算是正常社交。
　　在经过魔界的一段时日之后，江远寒过了许久上班看折子,下班钻被窝两点一线的生活,在温柔乡与事业心的水火煎熬之中来回翻转，都要被煎成两面半生不熟的狐狸饼了。就在此时，他没有等到两位魔界将军的音讯,反而被一只雪白的鹰隼立在窗台上嘎嘎一顿叫,让他们俩收拾收拾去虚空界，爹亲想他了。
　　彼时江远寒在窝在被子里，里面可以说是一丝不挂,他露出光裸布满吻痕的小臂，从雪鹰的喙里接过信封，纳闷地拆开：“想我就想我，还得带着他去？”
　　雪鹰目不斜视：“只带了这一句话。”
　　这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江远寒伸手拉了拉被子的边儿，展开信纸弹了一下纸面儿，一边看一边道：“中年夫妻分居异地，我爹亲摆脱了老魔王那个大型人体挂件儿，他指不定多开心呢，拯救世界外带高兴得喝茶下棋看话本……”
　　还没等小少主吐槽完自家老父亲，就被信纸之上隽永飘逸的字迹内容镇住，口水呛住喉咙猛咳了几下，纸页被按在手心底下哗啦哗啦地脆响。
　　江远寒露个脑袋在一圈儿被子里，迷惘地眨了眨眼：“我爹他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雪鹰歪着头问。
　　下句话在江远寒嘴边立即刹车，他哪有说出“我爹怎么知道我家庭地位堪忧”这种丢脸的事情？虽然江折柳措辞极谨慎、语气极温柔，字迹又极美，可到了小寒的眼里，这一封信里面就一句话，乌黑的一行大字摆在视野里：“没出息的崽，带你那个未婚先双修的道侣来见我。”
　　真要说怕，江远寒还真不是太怕老父亲，反而是一向仙气飘飘出尘温柔并且亲自把他生出来的这位，才能让小狐狸尾巴炸毛，说不出半个“不”字。
　　就在江远寒尾巴纠结得拧成了一个团儿的时候，门口的珠帘相互碰撞，声音倏地一响，眼前站在窗台的雪鹰猛地被惊飞，一下子就看不见影了。
　　大凤凰一身雪色长袍，对襟封得二指宽金色滚边儿，墨发之间的微闪的金丝编成了一缕，顺着梳发的走向收进莲冠里。他手里拿着一盒吃食进来，里面是什么龙须酥杏花糕之类的茶点，亲手所制，普天之下别无分号。
　　李凤岐放下木盒，给裹在被子里的小狐狸倒了盏茶，看也没看刚才飞走的那只鹰，垂眸道：“跟它说什么事？”
　　江远寒盯着潺潺流淌的茶水，舔了下唇，研究措辞地道：“我爹……想见见你。”
　　扣着白釉把手的手指顿了一下，李凤岐抬起眼。
　　“他脾气挺好的。”江远寒盯着茶水表面，目光忍不住飘向了旁边的甜点，“应该也不会为难你的，何况还有我在呢，你到时候要是答不上来什么话，就往我身上推。”
　　“比如？”
　　“比如是怎么对我好的，别说那些带颜色的东西，编点贤惠的话。”
　　李凤岐放下茶盏，伸手拿了一块杏花糕递到他嘴边，看着小少主眼眸一下子亮起来，松鼠似的啃掉了一个边角。
　　方方正正的糕点缺了个角，上面有细致的齿印。
　　李凤岐看着他温顺应允：“好，我知道。”
　　江远寒放心下来，正想着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查缺补漏，别让自家爹亲看到了令他血压上升的东西，他想得用心，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的甜糕碎屑，在柔软唇瓣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
　　随后，对方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角。江远寒没反应过来，又舔了一下，发觉不对劲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那双金灿灿的眼睛捕获了。
　　他往被窝深处缩了一下：“……我衣服呢？”
　　在大凤凰眼皮子底下裸裎相见，这多多少少有点挑战双方敏感的神经以及人性的底线，江远寒还想保留自己的人性，在此刻微妙地对自己的衣服产生了依靠式的安全感。
　　李凤岐顿了顿，道：“你昨天给撕了。”
　　江远寒：“……？你确定是我？”
　　“昨天，”李凤岐字句清晰，“解盘扣的时候，你我衣袍的玉佩流苏和平安扣缠在了一起，你太着急了。”
　　江远寒呆了一下，脑海中翻阅出夜晚中格外模糊的记忆，他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再急我也没看到你发光。”
　　小少主老老实实地自我反省，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搞对象谈恋爱弄得这么土里土气。他蔫儿了吧唧地道：“那你帮我拿件别的。”
　　于是李凤岐按照自己的审美另配了一套，他把小少主从被子里拎出来，一件一件从内衫穿到外袍，像是摆弄一个乖巧小朋友似的。
　　而这个小朋友也确实在他手里乖巧无比，让伸手就伸手，衣衫一层一层地挡住肌肤之上的点点玫瑰痕，连同一些不可言说的齿印，最后系腰带的时候，李凤岐惦记着他闹了半宿腰疼，轻柔无比地给他扣合锁扣、编结丝绦。
　　他的手在这截瘦削腰身前费了些时间，才将被子里的小朋友拉到床榻之外来，随后抬眸看去，见到江远寒微微泛紫的眼瞳注视着他，一瞬不眨地靠近了些，气息扩散而来。
　　李凤岐静默以待。
　　江远寒挨着他的脸颊，还没消下去泛红微肿的唇瓣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的鼻尖，悄悄地跟他道：“不用编了，你是真的很贤惠。”
　　李凤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江远寒毫无所觉，他甚至以为刚才舔了下对方手指的风头就这么过去了，如今衣衫整齐、况且才刚刚穿好，想来道侣也不会再来一次这么繁复的过程了。小狐狸有恃无恐，从衣袍底下钻出来的绒尾垂落着晃来晃去，手指探索着抱过去。
　　“妖祖大人，”江远寒玩笑似的，低低地唤道，“见过了我爹，咱们就成亲。”
　　其实不应该说成亲，修真人士没有挂在嘴边的“成亲”一说，应当是举行合籍大典，正正经经地告于整个修真界，但江远寒对修真界没什么认可度，他宁愿用民间的风俗成亲。
　　李凤岐注视着他，道：“好。”
　　他的情绪似乎一直都淡淡的，温雅柔和，波澜不惊，什么事都能任由江远寒做主。
　　小少主满意地点头，正想要推开一段距离启程去虚空界，就发觉自己被按着腰猛地拥抱着压倒在榻上。
　　徘徊磨蹭了一整天，最后又回到了床上，离开这地方怎么就这么艰难。
　　江远寒诧异地眨了眨眼，看着李凤岐神情不变地埋在自己颈项之间，猛地深吸了一口。
　　他瘫软任吸，像是被强迫按在床上被吸了个遍的长毛猫，连尾巴都生无可恋地软下来。等到李凤岐按在身侧的手稍稍松懈，他才卷起尾巴，抬手勾住对方的脖颈。
　　但他没等到对方适可而止地起身搀扶，而是被牢牢地压制在身下继续吸。江远寒一挑眉，刚想挑刺说“亏你还当过和尚知不知道什么叫四大皆空”云云，可一句还没吐出来，就被这人按着尾巴根儿揉了一把。
　　他一股气儿全泄了，骨头跟着发麻，委屈得想哭：“……你这个不要脸的凤凰……等等，茶杯茶杯……我的杏花糕……”
　　碟子杯盏一起跌破了，水洒了一地，没人管。
　　这不应当，小狐狸可怜吧唧地想，我爹可没有这么惨过。
　　但他很快就没有功夫控诉了。
　　因此，等到云收雨歇、双方结束了一天的争斗之后，终于鸣金收兵、停下战鼓。
　　江远寒又换了一套衣服，被大凤凰漂亮的羽毛迷住了眼，玩着羽毛就把算账这事儿给忘了。但他这回真是一点儿力气都没了，整个人懒洋洋的，就算不仔细观察，也能发觉他从骨子里往外泛软，像被温泉水浸透了，浑身的恶劣因子都让泡得松散融化。
　　只不过他俩早已错过了来见江折柳的最佳时间。
　　所以一直到虚空界见到大巫的时候，江远寒还是有些发虚的。他老老实实地坐着，手指却不安分地在袖子里偷偷玩儿道侣原型的羽毛。等到大巫刻完咒文后，才说了一段听不懂的话，旋即起身引路。
　　江远寒收起指间的凤羽，跟着领路人进了一扇门，随后又沿着虚空排列的台阶走了很久，才见到一片黑白灰中仅剩不多的色彩。
　　四周光华缭绕，寂寥清冷。白衣霜发之人独坐此间，身前是一颗缓慢绕转的圆球。
　　小少主暗示加安慰地拍了拍道侣的手，率先走上去，比刚才在大巫面前还更乖巧，简直像是变了个人，软乎乎甜兮兮地道：“爹亲想我没有——”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
　　江远寒一口气憋在舌根底下，缓缓地耷拉下尾巴，低头碎碎念地哼唧：“……没有就没有……”
　　从旁陪坐的李凤岐：“……”


第111章 
　　转动的圆球之上,蕴含着无数深刻隐秘的气息，却在江折柳的指间被任意翻转，驯顺至极。
　　江远寒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坐在爹亲身边,撒娇无果,垂着头像是等挨训的小朋友——不过他爹亲从来不会看起来很凶的教训他,对方冷淡而温柔，说话从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语气也不吓人，但因有一股独特的、长辈的气质,能让人的敬爱之心油然而生。
　　江折柳在虚空界停留这么久,就是为了将相邻的双子星分开,这种分开的细节极多极复杂，要将彼此影响作用的规则也补全完整,避免那方废弃的大千世界的影响,只有这件事彻底做完之后，镇守裂隙、消除异种巨兽的方法才有用。
　　闻人夜那里是治标，他这里就是治本,只不过治本的效果和时间都要更加漫长，再加上李凤岐千里迢迢的定位降临,也稍微带来了一些麻烦——或许是因为他俩的了解信息量不同,闻人夜对李凤岐是对儿媳妇，而他对李凤岐的心态，略微有那么一点不顺。
　　“既然来了。”江折柳道,“留下帮忙吧。”
　　江远寒愣了一下,本以为这句话是跟自己说，还没等他问都不问地满口答应，就听到身侧的道侣平和回应：“好。”
　　小寒：“……帮什么忙？”
　　他爹亲面不改色地碰了碰手中圆球内里纠缠的万千丝线,每一条都似有千钧万钧之重，其他人轻易拨弄不动，若非他是本方大世界诞生的道祖，这些千丝万缕的规则丝线，未必就能如此驯服。
　　江远寒盯着那些线，转过头又看了看李凤岐，心里有些担忧，道：“要是帮错了怎么办，看起来很难。”
　　“你觉得怎么办？”
　　这话清清冷冷简简单单的，但江远寒莫名地脊背发凉，他总觉得对方的威慑力太足，让他想起爹亲当年揣着崽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给老父亲一顿揍，一点儿也没有传闻中病体支离弱不禁风的模样。
　　虚空界一丝一毫的变动，影响到的可是整个六界，或许稍微出错，等待他们的就是人为制造的“天灾”。
　　江远寒试图替道侣推辞：“他脑子不好使，是个笨蛋美人，要不我替他帮您吧。”
　　江折柳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始道祖，后者会以无奈微笑。他随手倒了杯茶，也没看自家傻儿子，淡淡地道：“你才是笨蛋美人。”
　　小寒：“……可以只要后两个字吗？”
　　显然是不行的。
　　最终，笨蛋美人江小寒小朋友，一脸放空地坐在了陪侍的位置上，看着道侣跟爹亲一边喝茶下棋一边还能将正事处理地妥妥当当，有时还稍微探讨了一下另一边那个枯萎世界催生出异种的演变过程，俨然是天开辟地无所不晓的交流级别，在知识面上可以说是六界乃至于诸多大千世界的顶配。
　　而且这俩人坐在一起，简直符合魔族对待仙气飘飘正道修士的标准择偶幻想，他爹就不用说了，人如霜雪，色若刮骨钢刀，能把魔界的二傻子勾得一愣一愣的，就是他家大凤凰坐在那里，也是真的至坚至贵君子如玉，温柔文雅中带着一点儿剑修的天然的锋芒感和冷意，眼帘垂下时神情虽是柔和的，但稍一抬眸，熠熠的金眸就能夺去他全部的视线。
　　江远寒一脸放空的神情慢慢消退，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慢慢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想着，自己看着也有些冒傻气，于是危襟正坐，严肃地维护陪同家属的形象。
　　但陪同家属没有严肃太久。
　　因为两人聊到了一个致命的话题。
　　“这么说，你当初算到自己的万古第一情劫时，第一个身外化身，其实是想要避免亲身解决此事？”
　　“解决”这两个字的重音落得严峻了些。
　　李凤岐微微颔首，没有急于解释。
　　“怎么变卦了。”江折柳抬眸看他，“万年涅槃轮回一次，你的意志应当很难动摇才是。”
　　但既然称为情劫，就是能轻易摧垮人的意志，能够击中他最眷恋最柔软的地方，把所有印记都刻进他的骨髓里。
　　李凤岐道：“因为……”
　　“因为他，”江远寒突然插了一句，甜兮兮地冲着爹亲眨眼。“……陷进去了。”
　　江折柳：“……”
　　虽然说是笨蛋美人，但反应还挺快，不仅反应快，这个护着道侣的劲儿，也跟闻人夜一模一样。
　　江远寒遗传他最大的地方就是这张脸了，长得跟闻人夜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吧，可以说是没啥关系，但遗传下去的过程到底给了魔族基因的参与感，致使江远寒的五官带了几层柔焦精修感，另辟蹊径式地硬生生给组合出柔弱的感觉。
　　没出息，江折柳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李凤岐：“你说呢？”
　　大凤凰忍不住唇边的笑意，认真地颔首附和道：“对，陷进去了。”
　　由于崽崽的偏心回护，江折柳也无意在这点不足之上挑刺，也没有去聊两人心知肚明的“娃娃亲”，娃娃亲这事儿其实就是李凤岐在推算到有个情劫对象之后追着定位找人的前尘往事，但那时江远寒还没有出生，他们俩的年龄差真是不能细想。
　　两人随口交谈，聊的内容眼看就要听不懂了，江远寒也在旁边犯困地打哈欠，也不知道哪个耳朵比较灵，忽地听到他爹话语里随口提及的几句话，整个人都精神了，他的尾巴都跟着活跃起来，一脸迷茫地问：“……刚刚您说您写得秘典叫什么？蕴心探情？”
　　“嗯。”对方停顿了一下，“就是你练的那个。”
　　江远寒：“……哇。”
　　他陷入了我爹知道我偷偷练奇怪的秘典和这奇怪的秘典是我爹写得这两个令人震惊的事件当中，不知道要先追究哪个才好，想了半天才硬着头皮道：“您写这玩意儿干嘛呀，有什么用。”
　　“给你用。”
　　江远寒：“……啊？”
　　“你从小被封印的气运和天赋，在这部功法里有逐步解封的法门。”江折柳淡淡道，“其余的部分，都是我乱写的。”
　　江远寒人都傻了，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乱写的”、“乱写的”这三个字，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修炼感想，挣扎着小声道：“可是特别真啊……”
　　“我写的，”他爹亲从容平和，“能不真么？”
　　说的也是，他爹可能是这世上最懂修仙典籍的人了，博学程度难以想象，写本书糊弄小孩还不容易。
　　被糊弄的小孩儿越想越伤感，禁不住悲从中来，一头扑过去抱住江折柳，委委屈屈地控诉道：“你不知道我为它吃了多少苦——”
　　江折柳面不改色地揉了揉崽崽的头，语气淡定：“不是为它。”
　　他转移目光，看了一眼面前的李凤岐，平静续道：“是为你的眼前人。”
　　这本书并不是像江折柳所说的“乱写的”，如果没有其中的达成条件，没有这么多七情六欲生死相依，这只大凤凰的万古情劫也不会这么好过，而作为劫中之人的江远寒，也未必能走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结局。
　　疼爱孩子是一方面，但依照他的教育理念，难得不是帮扶疼爱，难得是放手。至于放手之后的世界，雏鹰展翅、幼鸟生羽、小猫捕猎……这是孩子的事，也是孩子的人生，他不过是给小孩子兜底，即便最终错过了、为世事所伤，也能回到爹亲怀里哭一哭。
　　越是细致的关怀就越润物无声，也不会提及于言谈之间。
　　江远寒纵然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李凤岐却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笨蛋美人抱着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宝贝爹亲，眼眶红红地念叨：“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
　　江折柳屈指随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好啊。”
　　小寒的紫色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看着对方唇形优美的嘴巴里吐出断情绝义的几个字：“我再给你写一本。”
　　江远寒：“……谢谢，不用了。”
　　他手脚麻利地从对方的怀里钻出去，垂头丧气地盯着两人对弈的棋盘，尾巴在底下闹心地摇来摇去，结果忽地摇不动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捉住了他的尾巴，悄然又暧昧地揉搓抚弄。
　　江远寒看了大凤凰一眼，尾巴都软了，但他还要脸，将自己的小尾巴往后扯了扯，结果没脱离开对方的手，尾巴尖儿倒是在人家掌心里似有若无地勾画了一下。
　　他抬眼小心地看了一眼爹亲的神色，把自己的尾巴慢慢地挪出来，紧张的情绪还没落下，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棋子落定声。
　　江折柳的声音淡无波澜：“留下帮完忙再走吧。”
　　按照眼前这个圆球的混乱程度，这个“帮忙”起码得几十年起步啊。小寒暗暗地琢磨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就对上爹亲墨黑静谧的眼眸。
　　“你要陪着吗？”
　　江远寒：“呃……我就不……”
　　他的尾巴让大凤凰的手指纠缠着捏了一下。
　　拒绝的话卡了壳，可怜的小朋友默默改口：“……得陪着。”
　　谁让他的道侣这么爱撒娇呢？小少主暗暗地想着，毕竟我是魔界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嘛。
　　作者有话要说：    把魔界的二傻子勾得一愣一愣的……
　　闻人夜：你再骂？


第112章 
　　这一陪就陪了十年。
　　对于修士来说,十年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可以说是在无尽岁月之中眨眼而过，但倘若十年之中,每天的行程和事情都是差不多一样的,那就有些无聊中透出的漫长感了。
　　平日里李凤岐跟爹亲一起修复本方世界与另一个大千世界相融混乱的规则,解析每一个细节问题，在探讨之中由实验到实践,画风属于创世主拯救世界的那个级别。江远寒耳濡目染之下，倒是也听会了一些——在不知不觉里拥有了跨越境界的见地和知识。
　　但并不妨碍他觉得无聊。因为另外这俩人喝茶下棋,每一天都淡如白水、毫无波澜,而到了夜里离开之后,他又常常因性生活的过于和谐从期待到苦恼。
　　里面的细节不便详说。
　　虚空界的界域最小，而里面的巫祝们终年不露真容、难辨男女、少有交流,甚至于连一对在一起的爱人也没有见到过,令人不禁猜想是否禁欲单身才是传统。
　　直到江远寒在这里待的第十年来到，他才了解到其中的真相——按照虚空界的规矩，每一对夫妻,无论性别是否相符，都属于良缘天定,自有命运,巫祝们一生不露身躯，只有在良缘降临的时候，才会跟命定之人钻个小黑屋。
　　江远寒念叨这句话给大凤凰普及风俗的时候,对方正坐在书案前复原秘籍,带着金色的发丝垂落在桌面上。
　　小狐狸趴在榻上看着他，盯着对方泛着微光的长发，正想要说点什么,便听到李凤岐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明日不去内境了。”
　　江远寒愣了一下：“你们……忙完了？”
　　“算是吧。”李凤岐把手上的残页补全到一半，稍稍停笔，“繁复的内容已经做完了，江仙尊说接下来的收尾不必用我，给了我……几本秘籍来补。”
　　江远寒的视线从他手边一直排列到案上堆叠的一摞上：“……什么秘籍？又是他乱写的？”
　　李凤岐正正经经地回答：“古籍残页，《太上造化本纲》。”
　　江远寒应了一声，心中诡异地产生了些许失望。
　　“让我跟别的参考书籍结合起来补充。”妖祖大人无论阅历和资历似乎都是最好的人选，他从古籍残页边抽出一本新书，对着书名停顿一刹，“《美貌魔头逼我嫁》。”
　　江远寒：“……不愧是我爹。”
　　他从床榻上一骨碌地爬起来，拎起件披风罩在肩上，赤足下地靠近过去，伸头好奇地看了看，美貌魔头本魔的半个身躯都贴过去了，一只手隔着几层衣衫按在李凤岐的大腿上。
　　书页上的字迹飘逸好看，果然是江仙尊本人的亲笔书写。小寒大致翻了翻，总觉得哪里相似，他回忆了一下“正邪不两立之爱上半妖”、“冷清仙君的柔弱小鲛人”、“有了狐狸精就没有四大皆空”等等戏码，无语凝噎了片刻，侧过头跟对方吐槽道：“我好累，他能不能换换口味。”
　　李凤岐沉默未语，视线停驻在松垮的披风系带上，他抬手给小少主重新系了一下缎带，低声道：“那你想再来一次吗？”
　　江远寒警觉：“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想体验的方式，”他道，“可以体验一些新的。”
　　江远寒愣了愣，看了看桌上的书，又转头看了看他，半晌才道：“你让我爹带坏了吧……”
　　“不喜欢我的化身？”
　　小少主噎了一下，有点扭捏：“……就喜欢一点点吧。”
　　“更喜欢哪个。”
　　“当然是……”江远寒差点一句话暴露出来，幸好反应比较快，一下子就把不成熟的想法咽了回去，控诉道：“你这么问跟钓鱼执法有什么区别？”
　　李凤岐不为所动，他暂时撂下手里的书，将贴过来的小少主一把捞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随后竟然面不改色、像是搂一只猫似的抱着他继续补书。
　　江远寒对这个姿势有一点深刻而暧昧的回忆，心里七上八下地没个谱儿，浮现出来的想法竟然都带点颜色，觉得这样的姿势可太累得慌了，说什么也想往外钻，可才从他怀里钻出去一点点，就被一只手掌稳稳地叩住侧身，给轻而易举地带了过去。
　　小寒：“……干什么，我困，我去睡了。”
　　大凤凰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柔软的、温和的、加上拥抱的气氛和姿态，让小少主一时间也忘却了自己的诉求，他被亲完之后舔了舔唇，盯着道侣看起来单薄寡欲的唇，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凑过去，习惯性地勾住了对方的脖颈，小声道：“再来一次。”
　　江远寒对那事儿未必有多喜欢，但对于亲亲一贯是怎么要都要不够的。李凤岐自然应允，揽着对方的腰低头又轻轻地亲了几下，看着小寒的眼睛从平淡无波的墨色渐渐趋向于情绪泛滥的淡紫。
　　半魔体的毛绒尾巴有些不安分地晃动。
　　呼吸交织得太久了，气氛也缱绻得有些过了分。江远寒的喉结慢慢地动了一下，他这时候倒是把那点畏惧担忧抛诸于脑后了，像个狐狸精似的蹭了蹭眼前的大凤凰，低低地道：“是不是可以不用待在这里了？”
　　李凤岐点头。
　　“那我们明天就回去。”江远寒道，“成亲的话……你嫁给我好不好？”
　　李凤岐看了一眼手里的《逼我嫁》，道：“好。”
　　在很多事上，他对小少主向来是没有原则的，江远寒的每个提议，他都很少否决。
　　江远寒松了口气，心想在魔界的颜面总算是保住了，越琢磨越觉得道侣可太爱自己了，高兴地吧唧一口亲在对方的脸上，还没等他开始夸夸，翘得很高的尾巴就被对方态度温柔地纳入了掌心。
　　雪白绒尾被反复地捏了几下。
　　李凤岐道：“更喜欢小师叔，是吗？”
　　“当然……啊？”
　　这话冷不丁地一问，江远寒属实是没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话语卡住，眨了眨眼：“都喜欢。”
　　李凤岐静默平和地看着他，从神情上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你……”江远寒琢磨了一会儿，“……就这么好奇吗？”
　　李凤岐稍顿片刻，却忽然松口：“随便问一问。”
　　他袖子里的手被江远寒悄悄地握住，勾连着修长的指节，指腹慢慢地摩挲绕转。小少主贴过去亲他，像撬开蚌壳后露出柔软的身躯。
　　“你要是这么问的话。”江远寒跟他道，“那每个身份的我，你心里有没有轻重之分呢？”
　　对方注视着他。
　　“我发现你跟我父亲虽然性格差得很远，但有些地方居然是相同的。”江远寒碎碎念，“比如说总是质疑自己哪里不够好，所以要从伴侣口中索取自己最好的一面加以修饰……没有安全感。”
　　妖祖大人被料中心事，没有应答。
　　“但你的每一面在我这里都是最好的一面。”小狐狸的尾巴在他手里蹭来蹭去，粘人又甜腻，“我恨不得把你有多好告诉所有人，但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最好是让我一个人据为己有。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觉对方靠近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之间，在他话语停顿的瞬间，便覆唇而上，交换了一个堪称缠绵的吻。
　　吻至深处，江远寒的身躯都要被他抱软了，他按着对方的肩膀，分开半晌之后才慢慢地把思绪拽回来，湿润的眼睛一直看着对方，这时候满脑子安慰的道理都散去了，只来得及叫一声大凤凰的名字。
　　之后连这三个字都说不出了。
　　这张桌子实在见证了太多，它如果会说话的话，一定要累死了。
　　次日，两人一直到日上三竿之后才跟江折柳告辞、离开虚空界。
　　不是贪睡，实在是因为累。江远寒昨天还惦记着他道侣有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温柔可亲，但一夜过去，他心里就只有“这人太过分了看我不把他的毛全拔光。”
　　说的当然是羽毛。
　　两人没有直接回魔界，而是顺路先在幽冥界停留了一阵。江远寒登门拜访鹤望星，擦了擦自己心爱的凤凰羽毛，将凤羽放回袖子里，然后正正经经地敲门。
　　鬼鹤经过上次一役，在幽冥界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帮鬼修给他在冥河岸边造了一个祠，门柱上刻着两排大字，上联是“感谢鹤先生救命之恩”，下联是“所有幽冥人以你为荣”。
　　可见这文化水平也极其有限了。
　　江远寒敲了两下门，稍等了一下，才迎来满脸困倦刚醒的鬼鹤。鹤望星披着一件羽衣，刚打开门就被迎面而来的绝世美色给震了一下，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你干嘛来了？长成你这样站在我门口我好害怕。”
　　江远寒：“怕什么？这有什么可怕的。”
　　“我怕你的相好们针对我。”鹤望星道，“怎么，最近换没换？”
　　江远寒：“……”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让自己身后几步远等候的李凤岐露出身影，暗示道：“你记错了吧？我哪有什么相好，我可是来邀请你参加成婚典礼的，帮我看看日子——”
　　然而鬼鹤实在是刚醒、又被好友的美色重击神智，还是没发现他身后有人，损友姿态十足地凉凉接话道：“成亲？跟哪个成？长得很好看又姓李，而且脑子有问题的那个？”
　　江远寒：“……脑子没问题。”
　　鹤望星点头：“哦，又换一个。我说你啊，别的魔族都是从一而终为情而死，你倒是挺洒脱的，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江远寒一脸麻木地看着他，已经想不出该怎么补救了。而他身后听到这里还沉得住气的大凤凰，也在随后平静如常地上前了几步，与鹤望星当面而对，和善提议：“详细讲讲。”
　　鬼鹤猛地怔住，愣愣地看了看小寒，又看了看眼前的妖祖。
　　小寒扯了扯身畔人的衣袖，小声道：“你听我狡辩。”


第113章 
　　详细讲讲的内容全靠鹤望星的一张嘴。
　　开局就是死局开头,能不能活全靠编。江远寒坐在旁边乖乖地给鬼鹤的话打补丁，两个人连糊弄带胡言乱语，总归是将妖祖大人敷衍了过去。
　　敷衍这两个字不能再恰当了,因为里头有很多离奇的理由,江远寒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苦口婆心地讲述自己哪一个化身都没有放弃、但始终最爱你一个的主题和中心思想，贯彻了唯有我道侣在我心间的好男人方针,化身本体两头都要顾及，可以说是细致入微了。
　　他以前都不知道鹤望星这么能编,话语非常离奇,但更离奇的是李凤岐居然点头相信,没有刻意为难，让江远寒禁不住诞生了一丝感动——大凤凰对我的信任界限果然无边宽广。
　　这是魔族一以贯之的道侣滤镜,能够在荒唐的地方打上美化补丁,看自家对象怎么看怎么顺眼。
　　故事会结束后，鹤望星重新打起精神，连个请柬也没收,直接看起成亲典礼的日期来，他随口剔除了几个,在剩下的两三个里犹豫不定,悄悄扯着小寒问道：“魔界来多少人？”
　　江远寒道：“不多吧，意思意思就行了，将军肯定都来的。”
　　鹤望星想了想：“那其他人……”
　　“菩提圣境的菩萨,妖界的龙君跟灵鹿道人……虚空界的巫祝,”江远寒的话语顿了一顿，反应过来这事情似乎有点大，“……好像人有点多。”
　　“你这是要六界尽知啊。”鹤望星感叹,“那就在下个春天吧，这时候发请柬都有些晚了，修真人的预约该提前十年才对……娘家那……妖祖那边呢？”
　　江远寒看了看静默不语的李凤岐，转过头跟鬼鹤道：“他说他万年孤家寡人，没什么人可叫的，再说也太远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但听起来就不免有探春远嫁的那个味儿了。
　　鹤望星的同情油然而生，悄咪咪地跟小寒道：“那你得对人家好啊。”
　　江远寒矜持且暗自得意地点头：“我是对他最好的人。”
　　两人琢磨着把日子敲定了，一旁看起来贤惠庄重的大凤凰全程配合，毫无异议，两人离开冥河回魔界的时候，江远寒心情很好地牵他的手，两人的手指缠缠绵绵地勾在一起，虽然人还是正正经经的，可这手上的小动作也太多了，几乎有一种隐而不露的含蓄欲感。
　　江远寒让他温暖的指腹摸得耳根有点红，他假装没这事儿，边走边絮叨“是不是得写好多请帖”，话语说到一半就停了。
　　搁在他掌心里的手指轻轻地拽住了他，两人停在魔界的危都山前，两两望着眼前挂满危都山的红色丝绸大花陷入沉默。
　　李凤岐陷入沉默，江远寒则是陷入沉思。
　　还没等往外说出去，刚在幽冥界说了一遍，就如此快地走露了风声，让人不禁想掉头回去把鬼鹤的羽毛拔光。
　　算了，他道侣也是鸟，禽类何苦为难禽类。
　　江远寒就此站定，耳朵更红了，他木着脸看满山的大红花：“……其实魔界的风气不是这样的。”
　　李凤岐：“……嗯。”
　　“没这么俗。”
　　“我知道。”
　　李凤岐越是从容接受，他就越能意识到自己乃至于整个魔界的形象都难以挽回了。小寒同学深受打击，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见到通过危都山的山门两侧挂着一对红色对联。
　　上联是“喜迎成亲恭喜少主”、下联是“白衣道侣永远的神”。文化水平跟幽冥界不能说是不相上下，可以说是旗鼓相当了。
　　江远寒没什么表情地摸了摸对联上的字迹，墨还没干。
　　身侧人捏了捏他的手指，很温柔地安抚道：“都是一片好心。”
　　江远寒没搭话，迈步走进山门里，回荆山殿的一路上可以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张灯结彩宛若过年，刺目的红色在暗沉低调的昏暗魔界中如同点着了的大灯泡，在一片狂放粗糙不失野性的气氛之中、勾勒出没成过亲一般的孤寡独特气质。
　　江远寒觉得自己仿佛是全村儿的希望。
　　全村的希望迷茫地抓紧了道侣的手，深吸了口气：“你别害怕，咱不能受这种委屈。”
　　李凤岐心疼地道：“我撑得住。”
　　“别为了我忍，要不咱就不在魔界成亲了吧。”
　　大凤凰善解人意：“没关系，热情不是错，我真的撑得住。”
　　江远寒无语凝噎，忍无可忍地放空视线：“……是我撑不住。”
　　“噗。”仙气飘飘温柔和善的白衣剑修立即抬手挡住唇边的笑意，眨眼之间就恢复了优雅，语气温润地提议道，“再看看，再看看。”
　　江远寒怀疑他就是想笑话自己。
　　他抱着视死如归的精神，心想还能怎么土？！英勇地走到了荆山殿前——这里倒是一切如常，两位魔将正色地守在殿前，本来看见江远寒还是一脸公事公办地行礼让开，结果他俩一错眼，就瞧见小寒身后的那位白衣剑修了。
　　又白又发光，金纹衣饰奢华中透着优雅，俊美平静的眉目之中洋溢着贤夫良父的气质，一看就长着一张少主对象的脸！
　　这位年轻的小将军抽回视线，忍不住小声跟少主道：“恭喜恭喜。”
　　江远寒早知有此一劫，面无表情地回答：“同喜同喜。”
　　“穿得白长得俊，一身正气看着又温柔。”小将军羡慕地道，“您好好疼疼他。”
　　江远寒已经有点放空感了：“……你放心，我必然把他疼到床上爬都爬不下来。”每天爬不下来的不是你少主我吗？
　　小将军没想到少主这么理直气壮还有出息，登时投来敬佩无比的眼神，请两位进去。
　　李凤岐全程保持温润得体的微笑，跟上小寒的时候低头给他打理了一下衣领，贴着对方的耳根低声笑问：“爬都爬不下来？”
　　江远寒头皮发麻，耳朵已经红透了，悄悄道：“得节制，不行，为了你的身体，真的得节制。”
　　荆山殿内终于没有了那些红色大花，没有了彰显文化水平的对联，也没有喜庆如乡村爱情的灯笼。江远寒松了口气，拨开珠帘坐到常乾的案边，坐下喝了口茶，顺便看了看常年奔波在公务第一线写文书的堂哥。
　　常魔君果然正常多了。
　　江远寒一口茶下肚，终于回过神来，仰头看了看荆山殿的穹顶，目光涣散地道：“哥。”
　　常乾早知道他回来，头也没抬：“嗯？”
　　“你知道外面都是什么样吗？”小寒面无表情地对着灯芯儿，宛如一只抱头呆滞的可达鸭，“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怎么对你的？”
　　“大红花，红灯笼，还有那对联，那是什么对联啊？就这水平还敢提笔？要是让我知道这是谁写的，看我不——”
　　“我写的。”
　　“——夸他写得真好！”
　　小少主默默地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左思右想了片刻，凑过去商量道：“哥，你说咱这事儿，能不能低调一点？这风格跟我道侣也不相配啊。”
　　他说着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清风明月君子如玉的大凤凰，目光在对方温雅柔和的眉宇之间停留了许久，陡然硬气起来。
　　“哥，”江远寒巴巴地看着他，“咱办小一点，不用整得架势这么大，你看，李凤岐跟我说了一路他觉得土了……”
　　“我没说……”
　　江远寒瞬间转过头：“你闭嘴。”
　　李凤岐：“……”
　　大凤凰听话地坐在旁边，满眼温柔无奈。
　　果然是爱他就背上这口黑锅。
　　常乾斟酌了一会儿，道：“这是魔界一致决定的，我不能改变。”
　　江远寒：“……啊？”
　　“乡亲父老都等着你呢。”常乾冷酷无情，“早点筹备吧。”
　　小少主如遭火焚，木木地眨了下眼，不死心地问：“我爹当时也这么土吗？他那么仙子那么有品位能同意这个？”
　　“他没有。”常乾低下头翻了翻联名表，淡定道，“当时尊主的病没治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你爹亲，所以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江远寒更不死心了：“我道侣的病也没治好。”
　　“我……”
　　“没你说话的份儿。”小狐狸气焰嚣张，恃美行凶。
　　李凤岐默默闭嘴，其实他想说，确实还没治好。
　　常乾仍旧按兵不动，稳如泰山：“这话你跟乡亲父老去说。”
　　江远寒：“……”
　　他蔫蔫儿地坐在椅子上思考了半天人生，一直到晚上回玄府休息的时候还在为满魔界的土鳖文化夜不能寐，作为出界历过劫换过马甲的留修真界高材生，他想了整夜也没想通到底要怎么说服大家。
　　烛火幽幽，贤惠的凤凰妖祖抬手点了盏小灯，细致地续补道法残页，对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愁掉尾巴毛的小少主视而不见。
　　江远寒在被子里滚了几个来回，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在床边儿上冒出头来，对着道侣一阵输出：“你说说这事儿，咱俩连夜卷铺盖跑了能好使吗？私奔吧，我说真的呢，咱私奔吧——”
　　李凤岐放下手里的玉简，低下身把他露在外面的绒尾从容柔和地拢进被子里，旋即俯首在对方的唇上啄吻了一下：“不会被抓回来吗？”
　　江远寒狠了狠心：“抓回来又不能浸猪笼，没到那个程度呢。”
　　“好。”李凤岐的气息温暖如雾，带着淡而悠长的香气交融汇聚，那股绕指柔的感觉简直浸透心脾，“我私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就能凭空诞生一股千回百转的缱绻不尽。江远寒看着他怔了一下，忽然道：“你别跟其他人说私奔这两个字了，记清楚没有？”
　　小朋友的占有欲似乎会体现在奇怪的地方呢。


第114章 
　　夜星漫天。
　　光辉垂落在魔界远处的山峰密林之间,断崖上的小径长满魔界特产的荆棘树，每一个枝条都跟这个国度、这个种族一样充满逼人的压迫性和攻击特点。
　　血衣大魔用双翼的尖尖儿拨开荆棘条，从交叠的倒刺之间顺着小径走下来,随后在半山腰上停了停。
　　“怎么了？”稚嫩的小孩声音响起。
　　释冰痕立在此处,终于跨过所有阻碍的他被眼前这一片大红灯笼所震撼,沉寂了片刻，才道：“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他身后的小女孩从垂落的蝠翼之间冒出头,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场景，稚嫩的五官上没有表情：“没错。没有什么地方比魔界更能摆出这个没娶过媳妇、不要脸的架势了。”
　　释冰痕半晌无语,看了她一眼,低声吐槽道：“你也没娶过。”
　　“你话好多。”女孩道,“我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血衣大魔假装什么也没说，视线从荆山殿外部环绕建筑上的红灯笼和红花之间扫过,道：“看来你赶上一个好时候,正能恭喜心肝宝贝。”
　　公仪颜沉默不语。
　　七年前，释冰痕找到她的时候，正在人迹罕至、几乎没有生灵存在的绝境幽谷之中。谷底到处都是残损或成灰的尸骸,不知道有多少在此间渡劫而死、重伤而死、老死、饿死……那根本是个死气浓重的偏僻之地，连尸骨都是因为多年的累计才能达到铺盖满地的程度。
　　两峰之间的天堑,木制吊桥的木头已经腐朽烂光。释冰痕展开蝠翼飞落下去,见到威能积蓄的大阵与向死而生迎接天雷的布置——这些也全都烂光了。
　　释冰痕几乎认为自己来晚了。
　　在一片残损的灰烬之中，浓郁的死气缭绕里，却没有属于他千载同僚的尸骸,就在血魔从绝望中稍稍诞生一线希望之时,在废弃阵法的中央发现一团魔气包裹着中间的丝缕真灵。
　　这团魔气似乎已经等候已久，在释冰痕到来的那一刻，魔气抽丝剥茧般地缓慢散荡而开,化归于天地，同时也化向遥远的彼岸。
　　释冰痕只在这真灵中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只来得及将那颗紫色珠子合入真灵的中心，这片捉摸不定的微光就跟着最后一丝魔气卷席向了远方。
　　他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只是没有直说。
　　对于修士来说，三五年不过是眨眼一瞬而已。但对于刚刚获得小女儿的凡间夫妻来说，释冰痕寻觅而来的形象基本跟人贩子无异，何况他口口声声说要带小女儿修道，说她前世是妖魔……这说辞就更无法打动人间的老百姓了。
　　人贩子好说歹说，使尽浑身解数，蹉跎了那么多年，终于在公仪颜意识恢复的时候把小女孩拐带……不是，接了回来。
　　接回来的路上，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起那团魔气的事情。但彼此却心知肚明——那样有预期的、能做到在天劫底下救人的魔，只有闻人尊主一个人，而他看似沉睡已久，视线却一直似有若无地注视着众人。
　　他对于公仪颜这个人的认可，并不会由于她本人某些不恰当的感情而发生变化，但他不说、不提、看似不介意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公仪颜心里也有自知的底线。
　　被上司救没什么，被曾经的情敌（单方面）救，听上去就有那么一点点微妙了。
　　鲜红的灯火将荒芜粗犷的魔界映照出一片对比极致鲜明的喜感。释冰痕抻了抻衣襟，道：“小寒找的那个道侣，我觉得挺好的。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就等着明天露面给小寒一个惊喜吧，别让人家那么担心。”
　　公仪颜还是没动静。
　　“我知道你未必想活着回来，你宁愿陨落在天劫之下。但一个人活着，有时候全部都是为自己而活，也有时候只有一点点才是为自己而活，就算你肉身死了，只要我想着你，你就不算真死了。”
　　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再早到一点，天劫时你要求我不要帮你，让我不要救，我这种人或许会听……但要救你的人是尊主，他想让谁活着，根本就不会咨询你的意见，也没给你殉道而死的名声，流传千古。”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充，“算了，你找的那个地方也没办法流传千古。”
　　就在魔族男妈妈体贴又略带埋怨地说个没完的时候，小矮子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看过去。
　　释冰痕循着对方的指点看过去，见到乌漆嘛黑的角落里，没有灯笼和红花渲染的地方，一个雪白绒尾的身影嗖地一下窜过去，停了一会儿，才打信号似的晃晃尾巴，回身去拉另一个人。
　　另一人白衣负剑，就算是跟着逃跑溜走，也能丝毫没有狼狈的感觉，甚至连偷偷摸摸的姿态也没有，跟周围的摆设陈设都格格不入。
　　释冰痕盯了片刻，道：“小寒？他们这是干什么呢？”
　　公仪颜面无表情地回应：“看起来，是逃跑。”
　　“跑什么啊？”他纳闷地皱起眉，“咱们又不是逼婚，再说这种好事，所有人都羡慕得很，有什么值得跑的。”
　　“也许是那位妖祖没看上。”公仪颜合理分析，“连个婚房也没有。”
　　江远寒的玄府当初建造的时候虽然建得不小，但完全没有考虑到修真界正道人士的审美，风格并不怎么浪漫优美。
　　两个纯粹魔族思维的人，是不会想到真正的原因的，心肝宝贝的滤镜高高戴，这口锅总归只能属于可怜的大凤凰。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公仪颜禁不住问道：“不追吗？”
　　释冰痕念及小寒帮忙赠予灵珠之情：“他愿意宠着道侣，我们还能说什么。最多是咱俩回去，跟常乾说一声吧。”
　　“常乾知道你当场没拦，难道不会挨骂？”
　　常魔君当初才那么大一点儿，年纪轻轻可可爱爱的，结果让魔界的公务摧残了这几百年，威严和脾气都愈发地大了——管家的人有点气势虽然好，但有时候确实能把各位将军拍桌子喷得百口莫辩，令人头疼。
　　“那我就说，”释冰痕低头看她，“你小短腿跑不快，我得看着你别被魔兽叼走。”
　　小女孩板着脸没有表情地跟他对视片刻，目光无波地回了一句：“……随你。”
　　星光渐弱，浓郁的夜色翻涌着笼罩。
　　两人鬼鬼祟祟地逃出魔界（实际上只有小寒一个人鬼鬼祟祟），拉开了一百多里的范围，在一处草木带露的山石之间停下。
　　过了最艰难的那一关，江远寒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仰头看天，整个人都从绷紧的状态松懈了下来。
　　他晃着尾巴，手里揉捏着碧绿的草叶和嫩白的草根，指腹被青翠的汁液染的发绿：“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李凤岐坐在他身边，一边给他整理微乱的袖口，一边把小狐狸的脑壳搬到腿上，让他枕得柔软一点。
　　稍稍有些高度也会更舒服。
　　他垂着眼帘，静默注视着对方手里的草叶：“我听你的。”
　　这也太小媳妇了。江远寒被这种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架势逗笑了，他扯着手里绿油油微凉的叶子，故意勾引他似的凑上去轻吻，舌尖舔了舔对方的下唇：“胡说……你的眼睛都告诉我了，你想去我心里。”
　　李凤岐看着他染上草汁的手，轻声道：“我不是一直都在那里面么。”
　　江远寒一时语塞，还没等他想好更高级的撩人技巧，就被温暖气息拂过耳畔，听到对方说：“还有别的地方也可以，去到里面吗？”
　　他手里的叶子都掉了，耳根很快红得发烫，对自己屡屡败下阵来感到无比懊恼，但却又诞生了一些心跳怦然的雀跃。
　　小狐狸的尾巴似有若无地、隐隐约约地勾他的手臂。
　　“……那你得亲亲我。”这语气和声音都过于暧昧了些，“你亲完我，我才能知道自己同不同意。”
　　李凤岐没有立即付诸于行动，而是牵住了他的手，他把沾着汁液的细白手指半拢着带起来，低头碰了碰对方的指尖，像是浪漫无声的别样亲吻。
　　触到柔软的唇的时候，这种亲吻似才刚刚开始，舌尖徐徐地舔过他的手指，热度逐渐上升，逐渐收拢、包裹、纠缠。
　　江远寒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开始乱了。
　　对方的手叩得很紧，在稍稍分离时，大凤凰略微停顿了一下，略带无奈地道：“好苦。”
　　江远寒一下子笑出声来。
　　他爬起来往道侣的怀里钻，勾着对方的脖子压倒，往他骨骼鲜明的颈窝里蹭，像个小孩子。受到宠爱的人毕生都可以当个孩子。
　　江远寒坐在他身上，把他微乱的发丝重新整理了一下，笑眯眯地道：“这就是勾引大魔头的代价，我今天就要把你剥皮拆骨，吞吃入腹，一根也不剩。”
　　“是一丝也不剩。”李凤岐提醒，“一根这个量词……”
　　江远寒一把捂住他的嘴，瞪了一眼，体贴入微照顾道侣情绪的妖祖大人理所当然地停下话，把他往怀里抱。
　　李凤岐单手拢过他的发丝，低声道：“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别玩那段草叶了，松开手，摸摸我，跟我玩。”
　　江远寒听得不好意思：“跟你玩就一时停不下来了。”
　　李凤岐却继续道：“我嫉妒它了。”
　　江远寒神情复杂地想了想，就知道这人脑子还没好利索，他赶紧认真地敷衍对方：“我就不一样，我这么纯洁的人，我在想——去人间吧，试做一对寻常伴侣，然后待腻了，去你的世界看一看。”
　　李凤岐前半段听得还很认真，后半段却微不可查地皱眉，犹豫劝道：“还是别去了吧。”
　　“为什么？”江远寒质疑，“你背着我在老家养了个小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根、也、不、剩。


第115章 
　　李凤岐道：“因为那地方跟你想得应该有很大不同。”
　　江远寒好奇：“还能怎么不同？难道你们那里全都是妖,或者全都是神兽吗？”
　　李凤岐摇了摇头，斟酌形容道：“恰恰相反，我的原生世界……其实没有修真之人。”
　　江远寒：“……？”
　　一位妖祖的原生世界没有修道人,这听着像什么诡谲怪异的天方夜谭。
　　“我是万年涅槃一次,而涅槃重生的时间又无限长久难以控制,在这个空隙里，世界轨迹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核心规则没有向修仙成道的方向延伸,而是……”李凤岐不知道如何解释对方才能听懂，“向科技侧延伸。”
　　他身为妖祖,其实是可以将原世界的规则重新拆开、重新掰回来的,就如江折柳所做的那样,但李凤岐并没有那么做，也无意摧毁亿万生灵眼中已经成型的认知。
　　混沌宇宙之中,三千世界之内,也不是没有各自发展的世界，修道成仙的核心规则固然体系完整、方向清晰，但其他的发展方向也不是就一片黑暗、黯淡无光了。李凤岐虽然一觉醒来天翻地覆而变,但他还是耐心很好地接受了一段时间。
　　倘若换成别的道祖，甚至换成别的修真人士,不免要闹出大乱子来,幸好是他。
　　而江远寒却隐约听懂了，但他对于这个词也只有双亲嘴里偶尔提到过一次的印象，其实并不清楚“科技侧”的发展是什么。
　　“灵气虽然很是枯竭,但灵气凝化下来的能源,为核心规则与世界发展提供了基础。所以那里其实无法修仙，也不会再诞生除我以外的第二个修士了……我也很期待他们能够经营得了多久，倘若生灵覆灭,此路不通，我重新建设便是。”
　　说起来像是什么经营游戏一般，但这确实是大千世界中许多得道之人、或是用其他方式拥有造物能力的大能心中所想——所谓亿万生灵，对于他们而言，与朝起夕落的蜉蝣无异，他们能够做的，是让这些生命自由发展，不断繁衍，见证一息繁华，也见证寂落的永恒。
　　这也是江折柳与闻人夜这些年几乎不出世的原因，将视野抽离于眼前，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漫长、也更加有意义的修行。
　　江远寒琢磨了一会儿：“我第一次知道世界规则还能长歪了。”
　　李凤岐无奈叹气：“我也是第一次见。”
　　小狐狸反而来劲：“那还不好吗？让我看看是怎么样的。”
　　“去了不要后悔。”李凤岐道，“像你这样的长相，是会被抓走当明星的。”
　　“明星是什么？”
　　“就是普通人心里闪烁的星星。”
　　“这有什么不好，我本来就好看。”江远寒很是得意，“是会有很多人喜欢我吗？”
　　“会的，但是她们应该很害怕你。”
　　“怕我？你管着我，我肯定不会为非作歹了。”头回见这种自己管自己叫为非作歹的。
　　“以你的性格，她们会害怕你突然踹开柜门，对着记者大喊一声我喜欢男人。”
　　江远寒有几个词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被这语气感染，觉得特别好笑：“难道在你们那儿，喜欢男人是犯法的吗？”
　　“不犯。”李凤岐道，“但是会被很多人另眼相看，觉得你是变态……以你这张脸，毒唯一定也不会少的。”
　　“毒唯是什么？”
　　“蓬莱上院。”李凤岐合理比拟，“就这个感觉。”
　　江远寒恍然大悟，回忆了一下蓬莱上院的所作所为，登时觉得当明星不香了。
　　“最主要的是……”对方低低地道，“那么多人看着你，我会吃醋。”
　　江远寒正要例行安慰对方，忽地又听到他下一句话。
　　“我会很嫉妒的。”大凤凰的声音微不可查，“你舍得让我伤心吗？”
　　这话真是过分，江远寒油然而生这么一个念头，在对方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尖儿都好像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温暖发烫的泉水包裹住似的，又是热得磨人，又是柔得绵软，让他只想跟李凤岐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谁舍得让你伤心呢？
　　这人就是长在他审美上的，明明每一句话都正经从容，但江远寒就是能从这板板正正的字句里听出一千句一万句的示好剖白，他有时都要疑惑是否是自己想得过多——但事实证明，那些含蓄且直通心灵的话语，只有他能体悟明白。
　　江远寒已说不出逗他的话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道：“我可舍不得，你千万别这么说，像我欺负你似的。”
　　被欺负的是谁啊，他这时候还觉得尾巴根发软。小寒伤感地低下头，越想越委屈，连额头两侧的透明小角都跟着泛红，那点幼角还没长成，看着嫩生生的，顶端的尖尖儿上还有浅浅血丝。
　　李凤岐注视着他，不动声色且柔和至极地把对方抱紧，低声道：“那还吃吗？”
　　问的是“拆吃入腹”的前话。
　　江远寒盯着他灿金发亮的眼睛，道：“当然得吃，修真人修真魂，无惧生死就是干。”
　　“……到不了生死的这个程度。”李凤岐温柔如水地亲了亲他，“你别喊停就行了。”
　　说实话，想要让江远寒不喊停，得首先让这只大凤凰做个人。小少主哼了一声，不太高兴地讨价还价：“你别哄着我吻着我，不让我说缓缓再来，我就比谁都知足了。”
　　江远寒小朋友空有美色，但每次都没能发挥自己的优势（或许是发挥了而不自知），就算一开始憋着一较高下一鼓作气让对方知道谁的家庭地位比较高的志气，到后来也往往让大凤凰半哄半骗得折腾累了——一般到这个时候，李凤岐才徐徐加快进程。
　　江魔君近战无敌，输在耐性不足，而妖祖大人虽然没有那么强烈的冲击力，但后劲属实强，可以说是能硬耗到底的续航了。
　　李凤岐对小少主的每个要求都温和答应，就在他的手指去解对方的衣领扣子的时候，猛地听到江远寒紧张的声音：“这里还是不安全吧，离魔界没多远……”
　　他的话说到这里突然顿止，微愣地看着大凤凰把他抱紧，一边毫不停滞地解开衣扣，一边展开一对流光溢彩的凤凰羽翼。
　　金灿灿的光辉几乎映亮小半个天边，就在江远寒认为马上就要惊动了魔界时，凤凰羽翼环绕笼罩而来，眼前瞬息间的一黑，两人的身影顿时消失在此间。
　　而羽翼包裹的里面，江远寒被他摁着吻得喘不过气，脑海中被这一反常态的攻击性给冲乱了，他攥着对方雪白的衣衫一角，气呼呼地道：“你怎么……你……”
　　他之前被扣上的手铐啪嗒一声显形，还跟虚无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扣合在了一起。江远寒被他摁在身下，整个人都被李凤岐笼罩住了。
　　对方的眼中浮现出幽邃的光泽，气息弥漫而来时，江远寒忽有一丝如芒在背的错觉。
　　那只修长的手指慢慢地伸过来，摩挲着他口中尖尖的小虎牙，指腹在牙尖儿上碰了碰。
　　“开始吃吧。”他低声道，“想吃多久都可以，能让你吃饱，再深不可测，我都管喂。”
　　小少主上来脾气，咬了下他的手指：“你能不能跟我公平竞技！”
　　李凤岐微微一笑：“你只有一个，我也只有一个，不公平吗？”
　　江远寒猛地想起对方某个化身的不公平来，一下子就不躁了，他舔了下唇，抬脚踢了踢他的腿，努力争取：“手上这个就不用了吧？我不会跑的。”
　　对方沉默而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就在小狐狸以为对方一定要答应了时候，听到李凤岐清越的声音。
　　“不行。”他缓慢补充，“我会害怕。”
　　“你——！”
　　“我真的害怕。”李凤岐俯下身把他抱得更牢靠，低头埋在对方的发间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小寒……”
　　江远寒哪里受得了对方这么说话。
　　自己决定娶的道侣，还能怎么样？凑合过吧。江远寒咬牙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金色锁环的另一端重新扣合在自己的腕上。
　　这病还有的治啊。小寒暗暗地想。
　　而他的道侣，看起来一切如常的李凤岐，心里想得却是——没有回头路，再也好不了了。
　　当天夜里，魔界的诸多部众奉命寻找少主与少主夫人，虽然已经压得足够低调，但还是隐隐惊动了六界，连菩提圣境的菩萨、妖界的龙君都派人来问此事。
　　刚回到魔界的释将军就因此事受到了持戒人的批评，代掌事的常乾上面有一位甩手不干、共度二人世界的小叔叔，下面有一个夤夜私奔的堂弟，可以说是血压都跟着上来了。他拍着桌子当着好多将领的面一顿喷——不能说是指名道姓，只能说是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了。
　　婚事突然耽搁，妖界的灵鹿道人也受邀前来帮忙，主要是帮这群人哄好常乾。这位黑衣冷面郎君虽是半妖半魔，但真要是低气压起来，魔界哪一个能觉得好受？
　　于是次日，魔界的荆山殿书房里，灵鹿道人熟练地低头让额头的两个雪白树杈别碰到竹帘，随后转过身把竹片格成的卷帘拉上去，背对着常乾道：“跑了就跑了，小寒做的决定，你也没拦得住过。”
　　常魔君冷淡道：“你的决定，我也没拦得住过。”
　　他说的是曾经百年之战时，魔界战力受困，裂隙未复之时。
　　“好了好了，有这么生气吗？”阿楚无奈道，“我们这个年纪，就不要去管年轻人了。”
　　其实他俩也没比小寒大多少。
　　常乾抬起眼看他，刚要说话，又顿了顿，他注视着对方停了片刻，忽然低头：“算了。”
　　算了，反正借口也有了，人也来了。
　　阿楚坐过去给他研墨，对常乾越长越没表情、越来越冷这事儿接受良好，跟他开儿时的玩笑，还把他当成那条黑乎乎傻愣愣的小蛇。但他这次说着说着忽然也停下来了，目光停在地面上，迟疑了半晌，道：“小蛇。”
　　“嗯？”
　　阿楚道：“尾巴收起来。”
　　“……噢。好。”
　　就在魔族的将军们四处寻人未果，不得不无功而返之后，这件事似乎就被无限搁置下去了。而众人却心里隐约明白，蜜月度不完，小少主估计是不会把他们的少主夫人还回来的。
　　这对于寡魔们对美好爱情的向往都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但他们的小少主显然不会在意这群寡魔的复杂心理。他这时候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煦日暖阳温暖地沐浴而下，眼前的江水波光粼粼，时而有小鱼踊跃地跳出，似乎是想要窥测他的容颜。
　　小狐狸四肢舒展，难得找到一个放松的时间，经过上一次的“重大战役”之后，他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想惹那只凤凰了——真喂饱了，撑住了，吃不下。
　　像他这种又皮又淘气的坏孩子性格，只有吃到足够铭记脑海的教训之后才会稍稍安分一点儿。江远寒现在就安安分分地晒太阳，觉得浑身都被温暖的感觉融化了。
　　在他融化成水滑落进江水里之前，一只手稳稳地捞起这具身躯，把小狐狸满满地纳入怀抱，温暖中熏陶已久的淡香扩散而开。
　　江远寒懒得睁眼，跟他撒娇：“腰疼，抻着腰了。”
　　其实明明没有。
　　但对方还是分出一只手去给他揉腰，低声跟他道：“刚刚那边的桥上有个小姑娘在看你。”
　　江远寒嗯了一声，迟钝地反应过来，睁开眼往那边看了一眼：“啊？然后呢？”
　　“我就在旁边，我跟她说，别看了，换一个，你已有中馈。”
　　江远寒满足地点头，埋进大凤凰怀里念念叨叨：“我果然魅力无边可以迷倒万千少女……”
　　“然后她说，没关系，她就是看一看。”李凤岐摩挲着他的耳垂，“然后我说不行，不能看，都是我的，你的每一眼都是在侵犯我的权利。”
　　江远寒差点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她就生气了，愤怒地一跺脚，说活该你们狗男男幸福一辈子，就走了。”
　　李凤岐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在虚空之中一握，波纹动荡之间，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从裂隙夹缝之中召唤而来，掣日剑静静地臣服于他的掌中。
　　他低下头，把一端悬挂已久的、从不离剑的剑穗儿解了下来，鹅黄的穗子拂过指间，细细的、有一种酥麻的触感。
　　剑穗从他的手指间，慢慢地送进江远寒的手中，然后又被他的手舒张、伸展、包裹，紧紧地攥住了。
　　“别松手了。”李凤岐垂眸看着他，“给我一个善始善终吧。”
　　其实从来没有善始善终，故事的开头起源于满身荆棘毒刺的仇恨，在最难捱最不可理喻的那段时间里，坏孩子遇到了月亮，但他的月亮碎掉了，又被一点一滴、一丝一缕地拼好，才涂过了伤疤，就把自己没有保留地再次交出去，无可救药。
　　江远寒怔了一下：“好。”
　　他顿了一下：“有始有终。”
　　倘若没有一个温柔的起点，总归许诺你我，一个不必等候的结局。
　　我与你，云与海，烈日与明月，朝生暮死的蜉蝣毕生一梦，坠进海底的梅花向死寻觅，筹谋策划千万年的一面，与一面就沦陷的人间惊鸿。
　　善始善终。
　　有始有终。
　　(正文完)


第116章 
　　昏暗的光线从厚重窗帘之间透出来。
　　房门轻轻地响了一下,屋里还放着时大时小的电视播放音，地上散落着衣衫和零食。桌子上的红酒没喝完，沉淀在杯底。
　　李凤岐平静如常地关上门,看也没看地上被扯坏了的衣服。他走到沙发边,对方果然蒙在一团柔软毛毯里,没有用术法掩饰、也没有剪短的长发垂落下来一缕，没有好好束发。
　　李凤岐伸进去一只手,没入温暖的被窝里，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道：“睡觉又不关电视。”
　　里面那人闷闷地、迟钝地道：“我没睡着。”
　　李凤岐将毛毯掀开一边儿,露出对方一截细韧的窄腰,白皙得晃眼。扣子扣错了顺序，衣服穿得太过于随意了些,都有些似有若无勾引的架势了。
　　但这应该是他自己的想法有问题。李凤岐立即自我反省了一下,伸手把对方抱起来。
　　江远寒熟稔老实地勾着他的脖颈，往大凤凰怀里钻，让对方把他抱到卧室放到床上,他埋进床上的被子里，听着客厅里的电视声停了,温水落入玻璃杯里放到床头。
　　江远寒冒出个头看着对方,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你可没告诉我，你的身份是什么什么影帝啊。”
　　“是什么也没关系，都是你的。”
　　其实李凤岐的身外化身有很多,这个身份是其中之一而已——产生的过程也很阴差阳错,是为了他能够顺利渡过情劫才诞生的。
　　这就导致了江远寒刚一来到这个科技侧的世界，就变成了什么……影帝的秘密情人。他一边震惊一边在心里“哇偶”，觉得刺激极了。
　　但秘密情人当了几天就没意思了,江远寒自从弄懂电视怎么放之后，这位在本方世界娱乐圈地位无可撼动的影帝同志就间接失去了宠爱，何况小狐狸除了电视，还认识到了可乐奶茶薯片……等等万恶之源。
　　江远寒进入了一段对现代科技的心动期，在李凤岐离开家门为期两个月的工作当中，这个小兔崽子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接。
　　所以当妖祖大人前天冒雨回来，半夜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do了个遍之后，江远寒又要迎来一段“对现代科技难分难舍但又被迫跟道侣白日宣淫”的处境。
　　惨。真的很惨。
　　江远寒用枕头垫好自己的腰，靠在床上喝水，他乖乖地等着吃饭——道侣去做饭了。
　　他是不会用那些厨具的，别说开火了，他刚来的时候，思维还没转变过来，一直不太懂为什么不能自己点火，还有那些电器的说明书……就算魔界的文化水平一直堪忧，但对于江远寒这样一个精通数界语言的高级人才来说，居然有朝一日也会与文盲无异。
　　这些简化字，他只能连蒙带猜地看出来。
　　不过最近好多了，小少主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已经将很多语言认得八九不离十了。也正是因为语言问题的解决，他最近自己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比如注册一个wei波。
　　这是在电视上看的，电视上演了一个明星跟普通女孩的恋爱，还挺甜。
　　江远寒摆弄了一下手机，根据自己的自学能力下载了这个崭新的软件，取了个一堆乱码的名字，然后按照提示拍了一张照片，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内容。
　　新手教程结束，页面终于可以自由探索了。小少主刷了一下推荐，被下面的直播广告吸引了进去，一直看到饭点。
　　江远寒意犹未尽地关掉直播，下床去餐厅吃饭，才走到门口，就见到解围裙的妖祖大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地沉默一刹，忽地道：“过来坐好。”
　　小少主乖巧听话，李凤岐俯下身给他把衬衫上的扣子全部重系了一遍，低声道：“会放电视，会点外卖，不会穿衣服？”
　　江远寒：“……忘了，反正我不出门。”
　　“游乐园不想去了？”
　　“没什么意思。”江远寒道，“又不是没去过。”
　　“那海洋馆呢？”
　　“那些异兽吧……长得都太可爱了。”江远寒琢磨道，“我也下不去手啊。”
　　“……就是给看看，不能动手。”
　　“噢……”江远寒点头，“那就更没什么意思了。”
　　“没有想玩的地方了吗？”李凤岐似乎不太甘心。
　　江远寒摇了摇头，随后又猛地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拨到终点阅读网、绿江小说阅读等等几个收藏网页里，转到仙侠频道递给对方，振振有词地道：“你看，你世界也是有修真者的，只是你不知道。”
　　李凤岐扫了一眼上面的《无敌仙王在都市》、《特工狂花修仙途》，淡定道：“你都看了？”
　　“看了啊。”
　　“像真的吗？”
　　江远寒沉吟片刻，道：“……不像，像是编的，里面的体系我闻所未闻。”
　　“这是他想象中的修真。”李凤岐波澜不惊地道，“跟以前的话本差不多，但话本故事多数不这么写。写话本的人，难道就经历了其中的故事吗？”
　　他话语说完，伸手擦了擦江远寒下唇被他不小心咬破的红痕，细微的灵气汇聚于之间，将微肿的地方恢复如初。
　　这个科技世界没有灵气，所用的都是妖祖大人自己的。
　　江远寒觉得有些痒，舔了舔唇，过程中似有若无地碰到了对方的手指，但他没当回事儿，正要拿筷子吃饭的时候，被道侣一把捞了回来。
　　舍去掩饰，李凤岐的金眸在昏暗的光线和小灯之下熠熠生辉，语气柔和温润：“你都不想我吗？”
　　江远寒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你出门还不到半个小时。”
　　“但是我……”
　　“想你想你，”小狐狸渣男作风十足，敷衍地念叨了两句，凑过去猛地亲他一口，“衣食父母，结发夫妻，命定道侣，我不想你想谁呀，吃饭了。”
　　但他还是没挣脱对方的怀抱。
　　江远寒顿生一阵不好的预感，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敷衍了，心里七上八下地想要补救，可是补救不成功，便被对方温柔如水地重新亲吻了一下唇瓣。
　　他把对方的衣服领口扯松了，原本板板正正整整齐齐的洁癖强迫症患者，都被他一齐弄得乱起来。江远寒听到他说：“你真是没有良心。”
　　江远寒小声道：“……没良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凌晨三点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doi难道就有良心了吗，影帝大人，别闹了，我饿了，饭要凉了……”
　　李凤岐到底还是比他讲究一点，没有真的做出让饭菜独自寂寞，然后身体力行喂饱小狐狸的这种不要脸行径。江远寒也格外珍惜这桌饭菜，总觉得慢慢吃就能争取到饭后玩手机的时间，而不是被对方把自己当一盘鲜嫩可口的菜。
　　归根结底，江远寒开始默默地在心中寻找问题的症结，主要还是这个世界的润滑剂太好用了，囤了一抽屉，还带着一股橘子味儿。
　　应该不是他俩荒淫无度的问题。
　　姜小梅是李影帝后援会的一员。
　　但同时，她还是一名优秀出色的剪刀手，在字母站上上传的优秀混剪视频无数，各个弹幕999+的视频中都有无数颜狗舔屏，甚至还做过李影帝从业二十年获得的各大奖项，除了至今未婚之外，堪称完美。
　　跟别的明星粉丝不同，李影帝的后援会，每一年，都在为影帝今年的孤寡感到悲伤。他甚至有时候还会私下里讨论了一下，自家正主是不是……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姜小梅叹了口气，打开后援会的内部群，在仅有六人的小群里照例发了一句。
　　梅有剪：你觉得刘长思怎么样？今年的电视节女神，长得也带劲，要不要我拉拉郎？
　　算了看淡了：你是没人可拉了吗，就老李头对女人面无表情的程度，我都要怀疑他是个深柜了。
　　何苦日日乱操心：深柜就深柜吧，千万别出来，嘴上说说一生献给影视行业也行哇。
　　三人迅速地聊了十几条，就在姜小梅结束每日的“老李对象在哪里”的一问之时，另一个群列表的名字突然亮了起来。
　　娃哈哈：【图片.jpg】
　　娃哈哈：你放大了看这个背景，看床头柜上的那块表，是不是给老李定制的那块。
　　姜小梅愣了一下，点开图片放大好几倍，果然在图片的边缘，在表盘的最中间看见了一个独特而又低调的标志，她愣了一会儿，第一反应居然是：仿得吧。
　　梅有剪：哪儿来的图片？
　　算了看淡了：这是仿的？还是P的？这种角度的图片像在床上，别家要搞老李吗？
　　何苦日日乱操心：？？？？？？？别乱往外传啊
　　姜小梅点了点头，随后就看见娃哈哈甩出来一个链接。
　　她点了进去，是一个崭新的微博号，微博名是乱码，头像是一个北极雪狐的脑瓜壳子，还挺可爱的。内容只有那一条图片。
　　她立即警惕，这绝对是有备而来。当即点开对方的关注
　　呃，没有老李头。
　　只有一堆直播送吃的的商家。
　　姜小梅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回来，面无表情地打字：“这职业黑好像就知道吃。”
　　娃哈哈：稍等，我去问问老李的助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说谁就知道吃呢。
　　娱乐圈我是真不熟，大家看个热闹就行了。=3


第117章 
　　李影帝慌不慌他不知道,但张锴佑当天晚上被娃哈哈拿着照片沟通的时候，属实脑海里嗡得一声。
　　作为李影帝身边最亲近也是用处最大的一位助理，他可是实打实地知道那个小妖精……不是,他们影帝前一阵子带回来的漂亮美人,长得那叫一个带劲,被这么多年来没有那种欲望的辣个男人直接领回了他的快乐老家。
　　张锴佑心里明明白白地清楚这照片的来源——想要否认都觉得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其辞地回复了一句：“明星有个小号也没什么吧。”
　　他发出去之后就立即后悔了,马上跟经纪人和李影帝的微信上迅速转发了聊天内容。
　　经纪人是业界的老大哥，也是一个可以和李凤岐勉强算作朋友的中年人,他对老友的稳妥极其放心,只回了一句问你李哥,连团队都没有叮嘱。
　　而李哥那个老年人花开富贵的荷花头像明媚晃眼，二十分钟后回了一条：“没事。”
　　倒是显得张锴佑瞎操心似的。
　　得到消息的娃哈哈把对话转回了群内,几位后援会内部成员登时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别家要搞老李头，那就没啥事儿了，姜小梅本来还暗暗期待这是哪个金屋藏娇的美人发的,被扒出来就可以让孤寡老李有脱单的机会了，结果反而得知了这么个小号。
　　她翻过来掉过去地把北极狐头像的可爱乖乖新微博看了半天,琢磨了一会儿,噼里啪啦打字道：“他有这么可爱？”
　　粉到深处自然黑。
　　何苦日日乱操心：……绝逼没有啊。
　　算了看淡了：谁能想象得出这是小号？不会是谈了个小女朋友给他换的头像吧？
　　娃哈哈：他那么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直男无比，那个小女朋友能看上他？
　　库洛里多的库洛牌：翻完记录了，小张哥这语气怪怪的。
　　中年空巢影帝演技大赏：不可能有女朋友！不,我不承认呜呜呜,保护我们的老李头！
　　小群里的六个人全被惊动，纷纷视奸这么一条崭新的北极狐毛绒脑阔，就在她们认真琢磨的时候,这个微博更新了第二条内容。
　　bydlyyds：【图片.jpg】
　　姜小梅将图片点开放大，见到一个布置简单而别致的室内，照片的内容是一双明显是男人的手在泡奶粉。
　　剪刀手太太悚然一惊：你们连孩子都有了？
　　不等她发表言论，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每个人都在凭借自己十余年的粉丝资历分析这只手——我靠，根本没法分析啊！全娱乐圈就这么一双举世无双到辨识度爆表的手。
　　之前还有粉丝说过，老李头这手一看就是饿不死的人，不拍戏估计也能是手模行业的顶尖人物。而他拍电影的时候，曾经有一部片子的角色跟这双手的形象严重冲突，怎么擦灰画伤痕都不能令人满意，导致让小张哥去当了老李头的手替——劳动人民的手化化妆还是能符合角色的。
　　迅速的刷屏结束后，六人一时静寂。
　　姜小梅心情激动，手指颤抖，打破了平静。
　　梅有剪：他背着我们有个孩子？
　　库洛里多的库洛牌：我的天哪……
　　中年空巢影帝演技大赏：？？？？？？？他是隐婚了吗？太太？？我想看李太太！
　　娃哈哈：你刚刚还说他不能有女朋友……
　　姜小梅怀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关注了这个账号，随后发觉自己这是剪刀手的大号，又慌忙地改成了悄悄关注，其他几人也是心照不宣，有样学样，纷纷将这只北极狐……不是，将这个小妖精、李太太列入了考察范围之内。
　　她们同时心照不宣地觉得，这个小号估计就是在酝酿着什么，老李头那种稳重内敛妥当的男人，应该是要给太太一个名分了，喝奶粉的孩子应该还不大。
　　但姜小梅想得更多，她总觉得这正主可不是什么隐婚不影响事业的性格，她反倒是脑补了一出一夜情意外怀孕先婚后爱的言情大剧，心说果然神仙搞对象也跟我等凡人不同。
　　而在另一边，那个大凤凰亲自经营建造的温馨小家里，江远寒眼巴巴地看着道侣给他泡完奶粉，拍完照记录完生活就开始看别的剧——养成了一边喝奶一边看奇怪偶像剧的不良习惯。
　　李凤岐纠正多次无果，只好跟着小狐狸一起习惯不良，坐在他旁边一起看，至于之前小张给他发的消息，他看了一眼那个微博，差一点就理直气壮地关注了，但好在老李头脑子还算有那么一丢丢的清醒，按下关注的手，顺势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发。
　　柔软，细碎，跟初见时那股张狂劲儿完全不同，但李凤岐对道侣骨子里的野性难驯心知肚明，就算这人表现得再乖，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稍不注意，小狐狸就能翻身骑到头上去，还会得意洋洋地甩尾巴。
　　江远寒看着看着就要舒展一下筋骨，舒展了几次，就不知不觉地窝进大凤凰的怀里了，对方的怀抱温暖舒坦，让人眷恋无比。
　　他放下奶瓶，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想着是凤凰的体温温暖，还是禽鸟类本来就热乎乎，要是后者的话，那道侣能不能孵蛋……
　　毕竟魔族也是生蛋的，只不过他们俩大男人生不了，而小寒身体里的天灵体浓度又没有他爹那么高，到不了无视性别可生崽的程度。
　　他一边走神地想着，一边被对方细致认真地擦了擦唇角的一丁点奶渍。江远寒转过头看他，仗着自己年纪小无法无天：“吃撑了。”
　　吃完饭菜还要填进去一整杯温奶。
　　李凤岐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但很快就由着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自己，伸手过去给他揉揉小肚子。
　　原本腹肌轮廓若隐若现的矫健身躯，来这个世界才多久啊，连柔韧的腹肌也没有了，软乎乎地像一大块棉花糖，曾经的锻炼痕迹都跟着可乐炸鸡奶茶一去不复返了。
　　大凤凰倒是不在意，他甚至还摸得很快乐，但他实在不能表现出这种快乐，稳妥平静地问：“你这样，回家不会被说吗？”
　　江远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随后才猛地想起对方口中的是自己花费了无数外卖才养出来的肉肉，他回想了一下魔界的画风，和自己目前的画风，心里哆嗦了一下，往他怀里蹭了蹭：“我是不是看起来不太能打了。”
　　李凤岐道：“你看起来一直不像能打的。”
　　江远寒：“……等什么时候咱俩切磋一下，我总觉得我好久没动手，像个废物。”
　　李凤岐环视了一下四周，想了想，道：“不是不行，但这个世界可能就要直接进入末日科幻、废土求生的阶段了……你我动手，跟天灾有什么区别。”
　　江远寒垂头丧气地埋在他怀里，尾巴焦躁地晃来晃去，愁掉了好几根尾巴毛。他又不想回老家，心里把在这里学到的乐不思蜀典故默念了八百遍，在大凤凰怀里翻过来调过去的折腾，半晌才闷闷地问：“我爹一看就能知道我懈怠修行，沉迷于外界的诱惑，他要骂我的。”
　　李凤岐沉吟：“令尊看起来不像会骂人。”
　　“曾经我也是这么想的。”江远寒道，“皑皑山上雪，皎皎云中月，怎么会骂人呢，直到他那张天仙的嘴里把人指桑骂槐含沙射影讽刺得体无完肤……夺笋啊，夺笋！”
　　小狐狸怨念道：“我不是狐狸精，你才是，你这边的炸鸡奶茶网络游戏才是。”
　　李凤岐看过太多因沉迷游戏而失去梦想的咸鱼了，他挑了下眉，警惕道：“在玩什么游戏？”
　　“贪吃蛇。”
　　大凤凰悄悄放心。
　　“俄罗斯方块，扫雷。”江远寒真诚评价，“挺好玩的。”
　　李凤岐点头。
　　“你觉得健身房有用吗？”江远寒忧心忡忡，“你要不要陪我去。”
　　对方沉默了片刻，没有将那个过于吸引男人的地方放给小狐狸去体验，而是道：“我觉得其他的运动有用。”
　　江远寒眯起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许久。
　　白色的毛绒尾巴也不甩了，被温暖的手心握进掌中揉捏，江远寒死撑着面子，满脸天真无知地看着他，小声道：“你说的是……广场舞？”
　　“我说的是，”李凤岐道，“瑜伽。”
　　江远寒被他压到沙发上时，电视剧正快乐地演到男女主一吻定情，他在心里默默地埋怨，发誓自己从没有这么迁怒过一个没见过的运动。
　　但那条毛绒尾巴，却软乎乎甜兮兮地缠了过去，把口是心非四个字表演得淋漓尽致，看来没有尾巴的人类做得瑜伽，轻易地征服了这条……好色的尾巴。
　　当天晚上，后援会的大群还是炸了锅。
　　随着六个大粉的悄悄关注，这项诡异的数据被这诡异的应用给记录了下来，越来越多人不小心刷到这条简约到极致，权重又奇高的微博号，而这个微博号当天凌晨的动向，居然是跑到一个贪吃蛇游戏账号底下问第三十七关怎么打！
　　那个破游戏，不是有手就行吗？！
　　由于后援会的其他微博号的逐渐发现，李影帝的太太，傻乎乎娇滴滴生了个孩子的形象勾画完成，这金屋藏娇的小娇妻，还是瞒不住了。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