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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古代开书坊（系统）》作者：洋葱怪
　　文案
　　穷逼小编辑宋凌霄穿进一本狗血权谋文里，穿成了名震朝野的反派大太监宋郢收养的干儿子，为了避免和干爹一起被剁碎喂狗，宋凌霄决定攒钱跑路，他的第一门生意就是——把干爹给他那套租出去开青.楼的宅子收回来，改为凌霄书坊，贩卖科举教辅材料赚钱堵干爹贪.污的窟窿。
　　谁知生意做得太大，竟然从满身铜臭味的小商贩变成了出入各种高端文人宴会的名士，还被某个背景板皇帝盯上。
　　背景板皇帝：让孤看看你都出了点什么书？嗯？内容很大胆嘛。
　　宋凌霄：瑟瑟发抖.jpg
　　背景板皇帝：这样吧，孤宽大为怀，要命还是要钱。
　　宋凌霄：要命！
　　从此，皇宫内院时常传来唉声叹气，据说那是被关在内院的书坊小老板，奋力修改没过审核的书籍内容时发出的声音。
　　主受，主事业线，cp：穿越小机灵鬼受x重生腹黑帝王攻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系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凌霄 ┃ 配角：陈燧（皇帝） ┃ 其它：下本写：三年二班凌思睿的家长有点怪
　　一句话简介：穿成反派的干儿子
　　立意：主角通过开书坊发家致富，帮助反派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vip强推奖章
　　小编辑宋凌霄穿越进一本狗血权谋耽美文里，穿成了反派阵营早夭的小病号，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顺便拉扯一把干爹，宋凌霄背上书坊经营系统，开始了走向大兆第一书坊主的逆袭之路！目标是做出传世经典，规范行业法规，提升大兆在世界的文化影响力。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先从八股文教辅材料开始吧……本文基调轻松活泼，涉及到古代出版业的方方面面，以机灵讨喜的小书坊主宋凌霄勾连起神童小编辑、不谈恋爱就卡文的天才作者、立志成为一流仵作的神级刻工、傲娇爱装猫的画师小姐姐以及风俗业转行的王牌地面销售，无论是言情、悬疑、种田还是异体书，每做一本书，都会发掘背后的故事，为读者呈现丰富多彩的古代文化世界，文风幽默，可读性强。


第1章 小编辑穿越了
　　昏暗的出租屋里，幽幽亮起的电脑屏幕前，一块黑色的kindle压着一碗冒出浓厚老坛酸菜香气的泡面。
  二十出头的清瘦青年下身围着一块长毛巾，赤着单薄白皙的上身，从热气蒸腾的卫生间出来，“啪”地关掉卫生间的灯，室内顿时一片黑暗，仅剩下电脑屏幕的光芒，映出寒碜的家具轮廓。
  青年凭着身体记忆从厨具和洗浴架子中间穿过去，一手缠着毛巾使劲擦着脑袋上湿漉漉的乱发，一手准确地按在节能灯的开关上。
  顿时，九平米不到的小空间暴露在节能灯灯光下。
  一米五乘一米八的单人床，床尾围栏拆掉了，为了让人睡觉的时候能把脚伸直，床的一侧是简易的布面衣柜，两边合上，中间拉锁一拉，显得简洁整齐；床的另一侧空间留的大，床头床脚各有两个高瘦的乌木书架，看书架料子还是专门定制的，价格应当不便宜，承重效果极佳，书架间塞满了硬壳的、平装的、系列的、单行的书籍，两扇书架就像两扇巨门，中间留出一块难得的奢侈空间，摆着一张木桌，木桌头抵着窗户栏，浅色的窗帘随着夜风徐徐飘动。
  宋凌霄最喜欢的就是这块空间，坐在这里往外看，能看见星火灿然的城市，广袤的楼宇，周末白天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西山——这让他可以暂时忘掉身后窘迫逼仄的小出租屋。
  宋凌霄今年22岁，名校毕业，成绩名列前茅，一毕业就进入了京州市最大的传统出版社，任助理编辑，月薪3000元，半年后转正，月薪4000元，捉襟见肘的经济情况使他只能在通勤一个半小时路程的五环外与人合租，他生性洁癖，就是那种自己可以乱七八糟但是不能忍受和别人共用一个坐便器的洁癖，所以租房规格又上升了一个档次，主卧带独卫，2000块钱一个月是最低价位。
  工作日可以吃出版社的食堂，休息日自己做，一个月的伙食费约莫可以控制在1000元以下，包括水果以及偶尔下馆子，除此之外，再加上通勤费、通讯费、水电燃气费，情况就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因此，为了在这场北漂生存战役中存活下来，宋凌霄还会接一些外面的审稿校对工作，他最喜欢干的也是拿钱最多的一种，就是帮着出版公司写新书策划案。
  宋凌霄跨过床尾，拉开木椅子，坐到了桌前，拿开kindle，揭开泡面盖子，心情愉快地开始他一天之中最开心的时间——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稿子。
  屏幕上企鹅闪个不休，宋凌霄点开一看，是他这次的金主老爷，一个畅销书出版公司的学姐。
  时文出版刘学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可爱在吗？
  时文出版刘学姐：宝贝可以帮忙看一下这本书吗？
  时文出版刘学姐：是咕唧大神的新作！！明天就要上选题会，快快快，帮姐姐看一下！！！
  宋：来了。
  宋凌霄看了一眼传过来的PDF，文件名叫【绝密】咕唧新作《雪满宫道》定稿V3，绝密是谈不上绝密了，不过咕唧又出新书，怪不得学姐如此激动。
  咕唧是小绿站的大神作者，号称虐心狗血第一人，她写的内容也很不一般，是耽美，讲的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要说宋凌霄一个直男为什么这么了解，还要多亏刘学姐天天在企鹅上科普，咕唧大神多么厉害，上本书《暴君少年期》开卷又卖了多少。
  作为一个夕阳产业从业者，宋凌霄对于能逆势热销的作者和作品都是心存敬重的。
  只不过，由于业务过于繁重，宋凌霄还没有机会拜读一下这位大神的作品。
  现在，机会来了。
  时文出版刘学姐：快看快看快看！这回是你最喜欢的历史题材！女神下了很大的功夫，足足准备了半年！特别恢弘壮阔！特别尊重历史！充分展现出了厚重严谨的考据！雄浑大气的权谋之争！足以作为中国古代权谋小说的典范，横扫东南亚，进军太平洋！
  时文出版刘学姐：敲黑板，划重点，这一回的反派写得尤其的好！尤其是P44到P66的那一段囚禁戏码，唉呀妈呀，妈妈的眼泪从嘴角流出来！
  宋凌霄期待地打开pdf，粗略估算了一下版面字数，全文约莫有50万字，这字数稍微有点尴尬，要出2本书，排版会比较密，出3本，价格上可能中学生又承受不了，不过后续还要删减，可能搞到40万字，就是不知道这本据说考据严谨、雄浑大气的历史权谋作品，有没有那个压缩空间……
  不过，不管怎么说，好的作品是不用太过担心外在形式的，如果它真的像刘学姐说得那样，是一部考据严谨，恢弘大气的历史题材作品——
  宋凌霄举起叉子，将泡面送进嘴里。
  接着，他噎住了。
  故事的开头讲述了大兆王朝中，一手遮天的大太监宋郢新收养了一个干儿子，是从青楼里接来的、作为下一任京州花魁培养的双性美少年弥雪洇，弥雪洇刚年满十六岁，肌肤胜雪，乌发似缎，最要命的是他那一双青玉似的眼眸，仿佛有群星蕴藏其中，盈盈一顾盼，便能迷了人魂魄去，因此鸨母给他取了个姓，姓弥。
  本来太监上青楼的操作已经很操蛋，接下来一段双性美少年被阴鸷恶毒的反派大太监宋郢当做亲儿子一般地宠，享受无边荣华富贵的情节更是令宋凌霄迷惑不解，他试图在字里行间寻找原因但只能找到“主角光环”四个字。
  接下来，剧情急转直下，弥雪洇在大兆第一学府国子监之中遇见清流文官之子薛璞，与薛璞一见倾心，两人一边去小树林摸小手，一边共同痛斥宋郢宦官乱国的恶行，弥雪洇决定大义灭亲，出卖宋郢的消息给清流文官集团。
  然而大太监宋郢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他先一步发现了弥雪洇和薛璞的关系，暗中将薛璞下了诏狱，又将弥雪洇囚禁起来。
  囚禁那段充分展现了大神的文笔，写得香艳无比，然而主角毕竟是主角，宋郢固然恨得牙痒痒，最终还是没下狠手。
  接着，朝中风云突变，大兆皇帝御驾亲征，前线被俘，国中不可一日无君，首辅傅玄顶着压力奉大兆皇帝唯一的弟弟为新帝，择日登基，新帝是个明主，很快将宋郢及朝中贪官污吏一概肃清，查出巨额亏空，按照大兆律法，将宋郢押赴刑场，凌迟了足足九天才准许断气。
  宋郢觉察到自己东窗事发之时，着一顶小轿将弥雪洇抬出宋府，似乎是大神都觉得这块再不圆一下逻辑，实在是说不过去，便写了下面一幕：
  那只沾染了无数鲜血和罪孽的手，轻轻掀起轿帘。
  权珰一身朱红，掩不住那具鞭子般柔韧狠戾的身躯散发出的阴森气息，他微微欠身，探头进来，眼眸懒懒抬起，目光似二月的寒冰流过弥雪洇身上，最终停在他眉眼间。
  薄凉的指尖划过弥雪洇脸缘，激得他一阵哆嗦，瑟瑟向小轿深处缩去，忽然间，鬓角一阵尖锐的扯痛，他不由得轻呼出声，青玉般的眼中透出一丝薄薄的水雾来：“干爹，求求你……”
  权珰停了下来，目光闪了闪，刻薄寡恩的薄唇从紧绷的状态软化下来，飘出叹息一般的声音：“是我错了，你毕竟不是我儿，只是这双眼睛，尤其像凌霄。”
  弥雪洇怔住，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权珰却已放下轿帘，转身离开。京州三月，杏花微雨，衣襟冷透。
  没有人知道，权珰曾经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他曾经在一个深夜，尝试过什么叫丧子之痛……宋凌霄，是他心底深处永远不能触碰的痛。
  ……
  宋凌霄“噗”地喷了出来。
  他赶忙起来，手忙脚乱地一通擦屏幕擦键盘，这可是他屋里最贵的一项财产！
  谁知，慌里慌张之中，泡面盒子好巧不巧被一带，打翻掉落下来，正扣在宋凌霄图省事围在腰间的小白毛巾上。
  灼热的感觉激得宋凌霄“哗”地跳起来，却带着椅子向后翻过去，宋凌霄的左腿被椅子别住，连挂带绊，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宋凌霄想，他为什么要看探讨一个太监和双性人古里古怪的父子情的耽美作品，不是，这俩人没有一个是纯爷们啊！
  最关键的是，反派大太监的儿子，为什么会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样！
  ……
  黑暗中，宋凌霄慢慢恢复了意识。
  他好像短暂地断片，想不起来刚才在干什么，手脚也沉重得很。
  哦对了。他在看《雪满宫道》，咕唧大神的新作，才看到第66页，后面还有……四百多页。
  草，竟然有一本书能通过区区66页打败他，这是在嘲笑他的业务能力吗？还是在嘲笑他的身体素质？果然，不能再吃泡面了么……
  宋凌霄揉着头，试图坐起来。
  突然，眼前黑暗的世界里，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提示框：
  欢迎穿越者第102857561号进行第1次穿越，您的目的地——狗血-耽美-架空历史-宫廷侯爵小世界“雪满宫道”，您有一次新手穿越者职业路线选择机会，请根据自身能力及知识结构谨慎选择！
  A.狗血攻略者（附赠“生子”超能力）
  B.种田攻略者（附赠“经营系统”）
  C.爽文攻略者（附赠“降智”光环）
  D.沙雕攻略者（附赠鹦鹉兄弟表情包）


第2章 小编辑在和系统谈条件了
　　“等一下，这是要我选一种攻略方式？可是我都不知道要攻略什么？”宋凌霄警惕地问。
  半透明的提示框非常智能，识别到他的问题之后，提示框表面又弹出一个浮层，上面显示着回答：
  攻略任务根据攻略方式拟定，当穿越者选择了攻略方式，也就选择了攻略任务。
  “喔，原来是这样。”宋凌霄再次审视四个选项，“是否可以理解为，攻略方式和攻略任务的属性应该是一致的，比如说，降智光环就对应着打脸爽文的任务目标，比如每天打脸10个人，最终打脸反派BOSS之类的？”
  浮层上的字自动擦掉，现实出新的字：正确。
  宋凌霄心里有了底，不过他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特别谨慎，大概是编辑做多了，风险回避意识比较强。
  “我还有三个问题，第一，能不能分别讲解一下四个选项都是什么意思？第二，完成攻略任务之后我是不是就能回到现实世界？第三，万一我死在攻略世界里了会怎么样？”
  浮层上面出现了一阵蓝屏，几行错乱的代码飘过去，似乎这个庞大的穿书系统也被宋凌霄的要求烦得够呛。
  不一会儿，浮层上出现了一大片文字。
  回答一、狗血，即无视现实逻辑，以主人公和潜在性伙伴之间的爱恨情仇为剧情展开的基本逻辑，以其戏剧性和虐心基调为基本识别特征。
  狗血攻略者拥有“生子”超能力，即可以通过给潜在性伙伴生大胖小子来激活带球跑、追妻火葬场等刺激情节，增加潜在性伙伴忠诚度。
  宋凌霄：“……我是直男。”
  种田，即主人公通过经营一项事业发家致富，在漫长的时间里稳步前进，以其稳健性和渐进性为基本识别特征。
  种田攻略者拥有“经营系统”，帮助攻略者计算每一笔出入账、规划经营活动、添加跨时代的崭新技术以及充分解析每一位雇员的技能属性，使攻略者的经营效率大幅上升，大大提升获得金钱的效率。
  宋凌霄：“这个还靠谱点。”
  爽文，即主人公通过打脸升级平步青云，以其短平快和无脑爽感为基本识别特征。
  爽文攻略者拥有“降智光环”，该光环可以帮助爽文攻略者降低打脸难度，在爽文攻略者打脸他人时，他人智商主动降低，会说出一些不符合身份的话来给爽文攻略者增加把柄，提高打脸效率，副作用是轻微降低爽度并引起攻略者陷入短暂迷茫状态。
  宋凌霄：“这个好像也还行。”
  沙雕，即一团混乱的故事逻辑中，主人公通过瞎胡闹来摆脱困境，以其无逻辑和搞笑度为基本识别特征。
  沙雕攻略者拥有“鹦鹉兄弟表情包”，顾名思义，鹦鹉兄弟表情包是一款时兴的以小黄鸡半身胸像为基础画面的表情包，能够展示一百余种表情。
  宋凌霄：“……所以用处是什么呢？卖萌吗？”
  看完四个选项的解释，宋凌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不过一向谨慎的他，并没有贸然做出选择，而是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回答二、由于穿越者第102857561号同时触发了“不小心读到了和自己名字一样的小说角色”高危穿越BUFF以及“读小说过程中触电身亡”高危穿越BUFF，现双BUFF合一触发加强版穿书，即便穿越者完成攻略任务也无法再回到已经烧焦99%的身体，但可以为穿越者在原生世界的亲朋好友各增加一份价值100万的健康保险，同时，穿越者本人也可以享受穿越世界的各项奖励。
  宋凌霄：“……”突然知道这个噩耗，他有点蛋疼。不过如果能给亲朋好友都增加一份100万的保险的话，大概总金额远远超出他在传统出版社奋斗一辈子的收入了，哎。
  回答三、由于穿越者第102857561号是第1次穿越，前三次遭到致命攻击可以化险为夷、屏蔽痛觉并在一个月内恢复健康且没有后遗症，三次保护期之后，穿越者将与普通人没有区别，受时代医疗条件所限，可能死于破伤风、感染、褥疮等等原因，请穿越者爱惜生命，勤加锻炼。
  宋凌霄：“这么重要的福利如果我没有问一下你是不是不打算给我？”
  果然，权利还是要靠人自己争取的！
  宋凌霄阅读完之后，浮层急不可耐地退出，之前的四个选项又冷冰冰地出现在宋凌霄面前。
  似乎在催他快点做出决策。
  宋凌霄思索了片刻，说：“我还是不太明白穿越过去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你能再给我看一遍《雪满宫道》的小说内容吗？”
  弹窗发出了死机时才会发出的“噔噔”声。
  宋凌霄耐着性子，循循善诱，这回穿书系统就是不松口，坚决不再给他弹新的提示。
  宋凌霄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盘腿坐在地上，望着黑黢黢的远处放空自我，不疾不徐地说：“听说那个世界很恐怖，稍不留神还会被凌迟处死，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别去了，在这闲坐着不好吗？”
  弹窗气得抖动了一下，飞到宋凌霄眼跟前，把字体放大又加粗，似乎在催促宋凌霄快点选。
  宋凌霄倒是不急，他把眼一闭，向后躺倒，两手安详地交叉在胸口，再收拾收拾就可以直接送去给人瞻仰了。
  黑暗里，弹窗大大绽放了一阵如同迪厅旋转彩灯般鲜艳的光芒，打在地上咸鱼一般摊着的宋凌霄身上，然而宋凌霄一动不动。
  诡异的画面僵持了片刻，五彩光芒黯淡下来，穿越系统似乎认栽，周遭幽暗的环境逐渐起了变化。
  一个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宋凌霄睁开眼睛，看见虚空的天顶上，走马灯般划过一个人短暂的一生。
  那是《雪满宫道》世界里的宋凌霄，还是婴孩的时候，就被人抛弃在京州城外的兰柘寺门前，大雪纷飞之时，一顶朱红轿子经过，听闻雪里断断续续的哭声，轿子停住，红艳艳的轿帘掀开，露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
  刚得了司礼监大太监欢心的宋郢正二十出头，脸上还没有岁月的痕迹，本就雌雄莫辩的美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愈发耀眼，难得的是，那双淡褐色的眼瞳里还存着一丝悲悯，是后世所未见过的，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定在了一束大红襁褓的边角上。
  襁褓之中，小孩冻得脸色发青，因为哭得太久，唇色依然变紫，十分可怜，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因为缺乏营养而双颊瘪下去，长长的睫毛上可怜巴巴地挂着泪水，随着他的抽噎而一颤一颤，泫而未落。
  宋郢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抚弄去小孩脸上的泪水和雪片，随后将他抱了起来，抱回轿子里去。
  回到温暖的地方，宋郢拿出一只金镂的精巧手炉，垫在襁褓后面，待小孩脸上的青紫渐渐退去，眼眶和小小的鼻尖上显出一丝丝可爱的粉红，他才小心翼翼地解开大红的襁褓。
  一向清冷的目光，落在小孩白嫩嫩的身子上，不由得软化成淡淡的笑意。
  是个小子啊。
  从此，小太监宋郢就有了他的第一个干儿子，为此受了无数的嘲笑，却仍然坚持着把小孩拉扯长大。小孩襁褓上画着凌霄花的纹样，因此宋郢给他取名叫宋凌霄，这一世宋郢都没有希望凌霄，他把出人头地的美好祝愿放在了小小软软的小男孩身上。
  名为干儿子，实则胜似亲儿子。
  然而，宋凌霄长到五岁上，依然只会咯咯地傻笑，也不会说话，也不会像其他小孩那样思维行动。
  宋郢对养孩子方面没有任何经验，他只能把自己多年积蓄拿出来去请太医，太医只看了一看，便不屑地对宋郢说，这孩子是个傻子。
  不知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傻子，所以才会被抛弃。
  还是因为被抛弃的那一天冻得太久，所以烧坏了脑子。
  但是不管原因如何，结果都是一样，宋凌霄一直长到十五岁上，依然是个只会傻笑和流口水的傻子。宋郢寄托在他身上的企盼，也变了一个样。
  从前，尚膳监小太监宋郢希望养一个部件齐全的干儿子，代自己出人头地。
  后来，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兼内厂督公宋千岁只希望他那个傻儿子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永远没有忧愁，替他把他从没过过的天真日子给过痛快了。
  然而十五岁那一年的开春，那傻子光着身子跳进池塘里，大大生了一场病，一直拖到六月间，终于还是一命呜呼了。
  再睁眼时，青玉似的眼瞳底下换了一个清醒的灵魂。
  ……
  宋凌霄躺在乌漆嘛黑的木质大床里，鼻中嗅着一股带着霉味儿的檀木香气，他眼前仍残留着走马灯的影像，一时间分不清这里是梦是真。
  吸一口气，灌注进功能衰弱的肺部，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外间顿时亮起灯光来，有人一阵乱跑，卧房的门“吱”一声打开，冲进来几个童仆，慌里慌张地挤到床前来。
  “公、公子醒了！公子活过来了！”
  “快去叫宋伯！”
  “快找大夫来！”


第3章 小编辑的节操两毛一斤
　　本来冷冷清清的屋子里，顿时挤满了人，有人擎着灯，来到床榻前，蜡烛的火光不停地晃动，凑近宋凌霄脸畔，在他眼前晃了一晃，这灯不比现代的灯，它的烟味还挺刺激，熏得宋凌霄一阵猛咳。
  “咳咳咳咳……拿……拿开……”宋凌霄弓着身子，感到这咳嗽不一般，不仅不能止肺中的痒，反而还让他呼吸越发困难——这不是哮喘吗？地主家的傻儿子不仅是个傻子，身子骨还特别弱，又能作，也怪不得年纪轻轻就一命呜呼了。
  他使劲想喘两口气，周围密密匝匝围过来的人，却一个个都把身子往他面前凑，比手画脚个不停，把他仅有的那点喘息的空间都给挤没了，尤其是那股子蜡烛烟火气，不停地往他脸上燎。
  “公子，公子你说什么？”
  “公子刚才是不是说‘拿开’？”
  “不可能，公子是傻的，怎么可能说出明白话来呢？”
  宋凌霄被吵得耳朵里嗡嗡直响，他一手拽着前襟，努力减缓呼吸速度，减轻对呼吸道的刺激，以此缓和咳嗽，因为缺氧造成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心暴躁地想，这些童仆怎么光围着他大呼小叫，不知道要给哮喘病人留出一些呼吸空间吗？还有那根蜡烛，一直往他脸上凑，熏得他快晕过去了……
  该死的，说好的新手保护期呢？
  忽然间，一股清凉的气息流入口中，令宋凌霄精神为之一振。
  呼吸道里的滞涩无力，被这股清凉劲儿冲散开，甘冽的氧气流入肺部，使人仿佛从绝望的深水之下被拉扯出来，口鼻冒出水面，猛地吸进一口新鲜空气，四肢百骸无一不舒适。
  宋凌霄沉浸在获救的松快中，周身仿佛摊成一滩烂泥，软趴趴地窝在一个舒服的怀抱里。
  后背是力道适中的抚摸，身前倚着带着幽凉香气的柔滑缎面衣料，头顶传来一个低回柔和的声音：“好些了么？是爹来迟了。”
  宋凌霄身子一僵，从适才的放松中警觉起来，他缓缓抬起头，看见一张无限放大的脸，远在穿越系统的走马灯里，他就见过这人了——大兆第一宦官，宋郢。
  然，是头一次贴的这么近看3D全景效果的反派大太监，宋凌霄仍然被他阴柔秀丽却蕴藏着一股阴森杀气的相貌给震了一震。
  宋郢一手拿着纾解哮喘的白瓷小药瓶，一手扶着宋凌霄的背。
  在这微末的一息之间，两人目光对上，宋凌霄分明看见，反派大太监那双淡褐色的眼瞳抖了一抖，似乎觉察到什么，正不动声色地重新审视他。
  毕竟是内廷第一人，宋郢那双眼睛比鹰聿还厉害，宋凌霄知道，自己不再是个傻子这件事，已经被宋郢看穿。
  宋凌霄只思索了一秒钟，就毫不犹豫地叫道：“爹！”
  宋郢怔了一怔，目光中的探寻之意，也被一股无端涌起的父爱给盖了过去，抚着宋凌霄后背的手掌也轻柔了几分。
  宋凌霄立刻把脸垂下去，埋进宋郢的臂弯里，那股幽冷香气很好闻，比屋里的蜡烛烟气好闻多了，他的精神也逐渐安稳下来。
  “请太医了么？”宋郢一边拍着宋凌霄的背，一边不疾不徐地问道。
  询问的对象是跪了一地的童仆。
  之前他们还张牙舞爪地围在床边，毫不顾忌地上前查看宋凌霄是死是活，一点不避讳哮喘病人受不了烟气和吵嚷，这会儿正主子来了，他们一个个如同霜天里的鹌鹑，缩着颈子乖巧得不行。
  “回、回禀主子，奴婢们正准备去找郑大夫和宋伯。”
  “哦？准备？”宋郢漫不经心地一笑，“打算准备多久？准备到明天早上么？”
  童仆们顿时一个个闭了嘴巴，屏住呼吸。
  他们向来畏惧这个外表柔媚本性却十分凶残的主子，没有人能看透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主子却可以轻易地洞察下人微末的心思，在主子面前装样子是落不下好处的。
  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主子，却有一个憨傻的干儿子，这傻儿子不会告状，只会傻笑，私下里，便成了下人们的出气筒。
  只要在主子看不见的地方，怎么欺负这个“公子”都成，因此，当宋凌霄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才会遭受了那么一番粗暴的对待。而不明真相的宋凌霄，还以为是古代人不懂哮喘，不知道医学知识，这会儿听见宋郢审问下人，一下子抓住关窍，他才反应过来其中不对。
  “奴、奴婢们错了，求主子饶命！”为首的童仆立刻咚咚磕起头来，后面的也跟着使劲磕头。
  “既然知道错了，就出去领罚吧。”
  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卧房中气氛骤然凝滞，童仆们一个个突然哭了起来，一边使劲磕头，一边大声哀求：“请主子念在奴婢们年纪小，不懂事，饶了奴婢们这一次吧！”
  为首的那个则哭哭啼啼地往宋凌霄脚下爬来：“奴婢们和公子玩的很好，若是奴婢们受了伤，就不能陪公子玩了，公子，您替奴婢们向主子求求情吧！”
  宋凌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几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哭着在他脚前求情，但凡他能做主，他也不会跟小孩一般计较，不过，眼下，他的命也掐在身边这位“主子”手中，哪里有他说话机会。
  只是不知宋郢到底会怎么处罚他们，听起来很可怕的样子。
  对熊孩子童仆们的厌弃，此时又变成了对反派大太监的畏惧和猜测，宋凌霄稍稍往后缩了缩，将自己从那绸缎面的怀抱里隔开一些。
  宋郢微微转动头颅，目光深深看向怀里的人，他觉察到本来压在自己胳膊上的重量悄悄撤去了些，面色也变得更加冷若寒冰起来。
  “怎么，我进宫才半个月，没人管教你们，你们就学会讨价还价了？”宋郢抬起头，冷声道，“宋伯正在东边的马厩里喂马，你们去找他领罚，一个人三十杖，死不了就留下来做马僮，不愿意挨打的……且从我府上滚出去。”
  本来，听见“不愿意挨打”几个字，为首那童仆还露出期冀之色，这会儿听到了后半句，眼里的光彻底熄了，要知道能在宋府里当差，是说出去多有面子的事儿，就是宋府的门房上了外面的街，入京述职的小官员也要喊一声“爷”，何况他们这些十一二岁的小子，更被视为前途不可限量。
  都怪那傻子，怎么好巧不巧的，偏在这夜里突然清醒过来，若是平时，他傻呵呵一笑，主子也就消了气……
  “砰砰砰”，为首的童仆猛磕了几个响头，似是泄愤一般，磕完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退出卧房。其他童仆们也跟着磕头，跟着退出去领罚。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只剩下宋凌霄和反派大太监俩人。
  宋凌霄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他知道宋郢手段厉害，也知道宋郢有多爱自己这个傻儿子，如果被宋郢发现，傻儿子突然有了个新的芯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被乱棍打死……
  作为一个现代人，宋凌霄抵不住任何一种古代刑罚，如果要给他上刑，让他招认，他肯定立刻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令人胆战心惊的静默持续了不知多久，宋凌霄感觉到脑袋上被一只温凉柔和的手掌揉了一揉，方才还杀气四溢的声音，这会儿又变得低回温和：“凌霄别怕，赶明儿咱们再挑一批手脚干净的小朋友，陪你玩，给你解闷，好不好？”
  宋凌霄一愣，方才，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宋郢应该发现他是神智清醒的了，为什么还……？
  脑海中闪过走马灯中的场景，宋郢的职衔和杀伐的手段不断提升，他对宋凌霄的宠爱之情却从来没有变过，反而是一天天加深的，也许，不仅仅是傻子宋凌霄离不开他的干爹，宋郢也离不开他的傻儿子，在这个勾心斗角的世界，傻儿子就成了他唯一的安慰……
  好吧，那就赌一赌，赌傻儿子清醒过来以后，宋郢依然不忍心对这具身体下重手。
  宋凌霄不是冒险的人，但是，要让他一直装傻，那实在太难了，何况宋郢都已经看出来了，他再装，反而容易引起宋郢的警觉和反感。
  “爹，”毫无节操的现代直男宋凌霄，撑着宋郢的臂弯，直起上身来，一脸虚弱地望着这位当朝权珰，“我、我醒过来了。以前都模模糊糊的，这些日子难受得厉害，反而清醒过来了，爹，我不要小朋友陪我，我要你——”
  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宋郢，竟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惊喜化作热血涌上头顶，他望着宋凌霄，手指微微颤抖着拨开心肝宝贝鬓边的软发。
  “好、好，今晚爹陪你睡，凌霄，你给爹讲讲，你是怎么清醒过来的？”
  清俊柔媚、冷血凶残的反派大太监，在这一刻突然变成温情满满的老父亲，只因他的宝贝一句“我不要小朋友陪我，我要你”……
  当然，当他紧紧攥住宋凌霄的手臂时，也将宋凌霄的后半句话给压了回去，那原话本是：——我要你瓷瓶里的药，能再给两颗吗？


第4章 半夜起来找厕所的小编辑
　　宋凌霄作为一个22岁的成年人，头一次被另一个成年男人要求陪睡，他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虽然现代直男的节操感不那么强烈，但……嘴上说说和身体力行地行动那是两码事。
  因此，当宋郢在床边背对着他脱外衣的时候，他感到了一丝丝后悔。
  草，早知道就明天早上再告诉宋郢自己恢复神智了。
  ……
  宋郢身上穿着的朱红官服，是司礼监太监才有的特许服色，他日常在内廷办差，每天各地雪片似的承奏上来一米多高的奏折，都需要司礼监几位大太监一起参议，因此，司礼监的荣誉，也比其他内廷太监高出一截，有时候可以与内阁几位大学士相抗衡。
  宋郢作为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工作量远超常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宫里太监所休息的，每月初一十五才会出宫，回到宫外的府邸修整一日。
  今天，宋郢本不该出宫回府，可是，他的眼皮总是跳个不休，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照例加班加点到亥时前后，宫门都已经关了，宋郢却仍然坚持走小门出来，连官服都没换，直奔宋凌霄的院落而来。
  宋郢依然能够后怕地想起，自己进入这个冷冰冰的院子时，所感受到的那种下人的怠慢，院落的凋敝，还有卧房中传来的阵阵大呼小叫，都让人恼怒不已。如果不是这一次突然回府，他还不知道要被这一波小兔崽子糊弄到什么时候。
  从凌霄小时候到现在，伺候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奈何人生性欺软怕硬，伺候久了，童仆们便会骑到凌霄头上去，哪怕他宋郢凶名在外，也镇不住奴仆贱性，防不住暗中使坏。
  幸而这一次，是因祸得福了。
  宋郢脱下朱红官服，解开冠发，一面绸缎般的长发散落下来，半遮住修长的颈子和疏朗的肩线，他年近四旬，身量却还似风华正茂的青年一般，修长劲瘦，姿态优雅，宫里调教出来的仪态，无论进退，都透着一股子衿贵之气。
  ……
  宋凌霄扒在床里头闭眼装睡，不一会儿，便感觉到身后的床褥一沉。
  干爹上来了。
  他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滚动着一些没下限的网络小说的推广文案，迅猛发散的思维使他不禁挺直了身子，如同一个即将遭到欺凌的小媳妇儿一般瑟瑟发抖。
  “凌霄？”阴柔温和的声音自脑后传来，“睡着了么？”
  对，睡着了，他睡着了。
  “怎么，不是要跟爹说说怎么清醒过来的？这会儿又不想说了？”宋郢的声音里存着笑意和纵容，“罢了，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明天早上再说不迟。”
  似乎觉察到宋凌霄轻微的颤抖，宋郢抚了抚他的肩膀，手掌停留在他上臂上，和声说：“别怕，今晚我陪着你，不怕咳嗽了。”
  在宋郢有节奏的轻拍安抚下，宋凌霄竟然真的开始犯困，他甚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从未记住的那个生父的脸，出现在自己头顶上方，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话，说得什么，他听不清楚，却觉得很安心，很舒服。
  不知睡了几时，一阵古怪的鸟叫声，将宋凌霄从昏睡中惊醒。
  他望了一阵黑黢黢的床顶，好容易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对了，他穿越了，穿进了《雪满宫道》这本狗血宫廷虐恋耽美小说里，穿成了反派的傻儿子宋凌霄，现在，大兆第一太监，美貌又凶残的大反派正躺在他身边，陪他睡觉。
  宋凌霄：“……”
  宋郢的手依然搭在宋凌霄上臂上，身后均匀的呼吸提示宋凌霄，宋郢睡着了。
  宋凌霄松了口气，放松身体，打算先把自己哄睡着了，最好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天亮，那时候宋郢肯定要去宫里当值了，他就可以享受一段安全的独处时光。
  宋凌霄闭上眼睛。
  然而，他的意识却十分清醒，怎么也睡不着了，甚至，下腹还有种酸酸涨涨的感觉。
  草，他想起夜。
  作为一个拥有主卧独卫的单身男人，宋凌霄曾经可以任性地想什么时候起夜就什么时候起夜，然而现在，穿成了别人傻儿子的宋凌霄，却连移动一下都不敢。啊，那奢侈的单身时光。
  宋凌霄在床上蹭了半天，越忍越痛苦，终于下定决心，抓住宋郢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把宋郢的手放回被子上，然后——缓慢地爬起来，挪到床脚。
  这张古色古香的黑色木头大床非常的大，起码有三米长，宋郢脚下还空出一截空地，足够宋凌霄溜出去的。
  宋凌霄蹑手蹑脚下了地，也顾不上找哪双鞋是自己的，直接穿了一双步履就走，他悄没声地摸出黑黢黢的卧房，来到正堂，再小心翼翼扒拉开两扇乌木雕花的大门，溜到一片笼罩在溶溶月色之中的庭院里。
  根据他对古代建筑的了解，一般大户人家院子里会有一间茅房，在东北角或西北角，他急匆匆地把这院子转了个遍，却也没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是茅房的地方。
  还说自己考据翔实，分明就是个架的很空的狗血小说么！
  宋凌霄腹诽了一番咕唧大神，目光停在这座庭院的大门前，门栓挂着，看起来从里面应该很容易打开，如果他现在跑出去，是否能顺利脱离宋府，逃出宋郢的势力范围呢？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那至少可以出去找找厕所……宋凌霄浑身紧绷地立在庭院中间，经过了一秒钟的思考，他大步踏上出门找茅房的冒险之旅。
  宋府很大，尤其是在天黑的时候，天上一轮明月照着屋瓦熠熠发亮，却照不到墙根小巷这样的地方，宋凌霄在黑暗里走着，观察着两边低矮阴森的建筑，心中想着，居住条件还是现代社会来的好，虽然，宋郢的宅邸，应该已经是古代居住条件中很不错的了。
  找了一圈，宋凌霄也没找到茅房，前面传来某种动物低低的喷气声，使得他不由得站住了脚，浑身警惕，不敢再往前走。
  宋凌霄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斜前方有一片草木茂盛的小花园，他便从善如流地潜进去，解决了当务之急。
  十分释然地走出来，宋凌霄松了口气。
  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自他身后传来：“凌霄，大半夜的出来做什么？”
  宋凌霄浑身一麻，战兢兢转过身去，看见身穿深色便服的宋郢，不知宋郢跟了他多久，他是一点都没觉察到。
  苍白的手指自深色衣袂中伸出，替宋凌霄整了整衣衫，宋郢淡淡笑道：“还说自己清醒了，大半夜的穿着亵衣跑出来，满院子乱转，也不怕再激出病来。如意桶就在院子东北角的小间里放着，你又忘了。”
  宋郢的话语间带着无边宠溺，却也让宋凌霄知道，自己这个傻子的名头并不容易洗清，毕竟，没有那个明白人能干出在自己家找不到厕所，还大半夜偷偷跑到院子里随地大小便的……
  宋凌霄毕竟也是个成年人了，顿时就有些无地自容。
  宋郢见他垂着脑袋，耳朵也有些泛红，便不忍心再说什么，傻儿子说自己清醒了，他还真就信了，半夜时分，宋凌霄从床上潜下去时，宋郢甚至生出几分猜疑，无声无息地跟在宋凌霄身后，想看看他“清醒”之后，到底打算干什么……
  如今看来，实在是自己多虑。
  宋郢欠身拉住宋凌霄的手，牵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柔声跟他讲吃喝拉撒的常识，不厌其烦地又教了一遍，还安慰他，这两天会再找一波温柔可意的童仆进来陪着他，随便他使唤。
  不知怎么的，宋凌霄竟然就有点感动。
  他可是个坚强的现代单身直男，早就过了需要被人宠被人爱的年纪，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可是，这个反派大太监为什么全不像史书上写的那些凶残暴戾、视人命如草芥的阉党一般，反而比他印象中的任何一个亲人都要温和耐心，真将他当做心头肉在宠着的。
  这股温情汩汩地自胸臆间流出，宋凌霄觉察到这具身体对宋郢的依恋，他记得《雪满宫道》里记载，原主宋凌霄是十五岁那年掉水里落下哮喘，越拖越重，最后死在深夜里，也就是说，宋凌霄穿进来的这个身体，现在也才十五岁啊，怪不得比宋郢的手小，也比他矮。
  宋凌霄心里升起股负罪感，他现在接替了原来那个宋凌霄，也接替了反派大太监宋郢对宋凌霄的爱，可是，从理性角度来讲，掺和到朝政权谋之中是非常危险的，宋凌霄看过那么多权谋斗争故事，自知智商有限，心也不够狠，在权谋里活不过两集，自穿越进《雪满宫道》之时起，他便开始琢磨如何逃离京州，寻觅一处山清水秀的小城镇，干些卖字画的营生，偶尔再旅旅游、采采风，这书里的诸多波折，便可以一概略过，只过他清闲安稳的日子。
  “噔”！
  一声死机时发出的提示音，吓了宋凌霄一跳。
  “嗯？怎么？”宋郢感觉到宋凌霄突然站住了，便也跟着站住，垂眸看他。
  “没……没什么。”宋凌霄目光有些发直，只因他视野之中，又出现了那个半透明的弹窗。
  【免费体验即将结束，请穿越者第102857561号尽快做出选择。A.狗血攻略者（附赠“生子”超能力）B.种田攻略者（附赠“经营系统”）C.爽文攻略者（附赠“降智”光环）D.沙雕攻略者（附赠鹦鹉兄弟表情包）】
  【风险提示：目前新手保护期尚未激活，穿越者第102857561号在非保护状态，请尽快做出选择，以便激活各项福利和攻略任务。】
  原来那个新手保护期的三条命还没激活啊，宋凌霄想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选择，但是他还想再拖一阵，看看能否争取到更好的福利。
  “我想知道宋郢最后是因为什么被定罪的？”宋凌霄在心里无声地问。
  【贪污受贿，导致国库亏空。】
  明面上的罪状是这个，真实原因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不过宋凌霄也不打算参与到权谋斗争中去，他能代为偿还的也就只有钱。
  “我选B，经营系统。”
  不参与朝斗，偏安一隅，也能赚钱给反派堵窟窿，顺便还了宋郢和原身宋凌霄的人情。
  宋凌霄觉得自己实在是机智。
  【“经营系统”启动中……根据穿越者自身能力及知识结构改造中……绑定中……攻略任务获取中……获取完毕。】
  【欢迎来到狗血-耽美-架空历史-宫廷侯爵小世界“雪满宫道”！
  穿越者职业路线——种田攻略者。
  攻略任务——拯救反派大太监宋郢，在五年时间内，填补600万两白银的国库亏空。
  攻略金手指——“书坊经营系统”。
  新手附赠福利——3次不死（附赠痛觉免疫）机会。】
  宋凌霄迷惑，书坊经营系统，不会是他理解的那个书坊吧？集合造纸厂、雕版印刷、出版社及书店销售体系于一身的古代民间商业出版机构？
  古代才有几个人识字啊！五年六百万两白银，一年就是一百多万两的任务额，一本书的净利润才多少钱啊，识字读者加起来有没有一百万人都不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难道说，这个架空的大兆王朝，其实通货膨胀非常厉害，600万两大兆银子其实和600万津巴布韦币价值相当？
  【温馨提示：一两银子=10钱银子=100文银子=500元RMB】
  草，那600万两不就是……三个亿？
  这亏空有点大吧？宋凌霄呆呆地望着优雅又温柔的干爹，宋郢看起来明明那么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大美人，为什么，这么能贪！
  干爹，咱们能不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你每个月又只有两天假，也没时间花，图什么呢？！
  【温馨提示：600万两银子=30亿RMB。
  更多货币信息，请查看→书坊经营结算系统】
  草，他还少算了一个零！
  宋郢望向宋凌霄的目光，透露出浓浓的担忧，一双秀如烟柳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凌霄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不仅两眼发直，还额头直冒虚汗，早知道就不该看着他溜出院子来瞎逛，都怪自己多疑，真是宫里算计惯了，回到家里还要猜疑凌霄……宋郢心内一酸，顿时生出几分愧疚，取出十两银子（￥5000）一方的锦帕，擦去宋凌霄额上的冷汗。
  正在此时，巷子那头突然腾起一阵火光，马匹的嘶鸣声和混乱的人声传来：“不好了——马厩走水了！”
  宋郢握着宋凌霄的手紧了一紧，安慰道“不怕”，他转过身去，面向火光冲天的那一边，通红的光芒映亮了他阴沉的面色。
  另外一边，黑暗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拖动声，一个身姿矫健的黑衣蒙面男子拖着半死不活的童仆首领，从黑暗中跃出来，飞快接近宋郢和宋凌霄。
  “就、就是他——他就是宋千岁，”童仆首领指着两人说道，“还有旁边那个是他的傻儿子，他的心头肉，我能说的都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杀手大爷，你找他们去吧！”


第5章 他们父子这过命的交情
　　宋郢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内厂督公，手下管着大内高手、缇卫无数，然而此时，他却是临时出宫，一个随从没带。
  再加上他身边放着一个宝贝，他的傻儿子宋凌霄。
  黑衣人出手如电，一把撒开童仆，倒持银光铮亮的匕首向宋郢挥去。
  宋郢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回过神时，才意识到手中空了，一向稳妥如他，此时也不禁颤抖了声线：“凌霄！”
  宋凌霄只觉被一条铁箍勒住了胸口，那黑衣人个子不高、手臂却特别有劲，勒得他动弹不得，颈中更是抵着冷冰冰的一把利器，他被迫抬起头来，视野里满都是星星。
  京州的夜空里竟然有这么多星星！
  我要死了！
  宋凌霄的脑子里同时生出两个念头。
  “这位好汉，请不要激动，有什么事情，大可以商量。”宋郢淡然垂眸道，并未表现出一丝丝的慌乱，唯有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黑衣人一言不发，宋凌霄感觉到他好像在掏什么东西，只听“当啷”一声，似乎有金属制品掉在了地上。
  “好汉这是何意，请明言。”宋郢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
  宋凌霄只觉颈中一痛，黑衣人竟是毫不留情地对着他的脖子刺了一下，他惊叫一声，宋郢便站在当地，不敢再动。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自宋凌霄身后传来：“宋郢，你祸乱朝政，贻害无穷，今日我来替天行道，你且捡起地上的短剑，自我了断，我便放了这傻子。”
  宋凌霄闭上眼睛，心想，好么，原来是来找反派寻仇的，真不愧是反派大太监，这是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半夜在自家院子里转转也能遇到刺杀。
  亏得他之前还对宋郢心软，觉得宋郢只不过是个寄情于傻儿子身上的可怜人，想他能贪30亿，又掌管着内厂，又能是什么善茬了，怎么自己读史的时候脑子清醒得很，身临其境了又糊涂起来。
  只可笑这杀手也是个傻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太监，岂会为了一个傻儿子放弃这繁华世界、锦绣人生，胁迫宋凌霄去威胁宋郢自裁，简直是下下之策。
  谁知，身前传来一阵窸窣，宋郢似乎弯腰去捡了那短剑。
  宋凌霄只听到轻微的利器入肉之声，接着，宋郢的声音便虚弱了几分，只是语气仍是淡然从容的。宋凌霄心中一惊，难道，宋郢竟然真的为了他自戕？
  “为表诚意，宋某自罚一剑。只是这般自裁，宋某还是不明白，到底犯了什么事，使好汉专程来此取宋某的性命？还请好汉说个明白，让宋某做个明白鬼。”宋郢说道。
  宋凌霄因着猜测落实了，心中不由得一揪，没想到宋郢对傻儿子竟有如此深重的感情，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再听到宋郢的对答，他又暗暗感叹，不愧是搞权谋的人，临危不乱，还能套一套杀手的话，只要杀手透露一点社会关系，或是作案的根由，那么宋郢就可以从他的关系网下手，手握缇卫大军的内厂督公，今日出了这个门，便没有捉不到、杀不了的人。
  杀手又瓮声瓮气地哼笑了一声，道：“你不必多费口舌了，想从我这里套出话柄来，再行怀柔安抚，或威逼利诱之策？我是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请你上路吧。”
  这杀手竟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人。
  眼看局面又到了死境，宋郢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态度：“好汉也知道，宋某残缺之身，无法传宗接代，这宋凌霄名义上是宋某的儿子，实则并非。他是十四年前，被人遗弃在城外兰柘寺门前的，或许是家中有什么不幸，养不起这个孩子了，才会忍痛割爱，当时天降瑞雪，这孩子裹着厚厚的凌霄纹大红锦绣襁褓，可见他家中对他寄予无限期望，若是宋某晚到片刻，或许就被兰柘寺中的僧人捡去了，可惜，他命不好，是宋某捡到了他，以清白之身，受宋某连累，如今还要替宋某受苦，实在是无辜。”
  这话说得巧妙，不提自己和傻儿子的感情，单提傻儿子出身清白，若是这杀手号称替天行道，便不能在具体执行上滥杀无辜。
  杀手果然陷入了沉思。
  宋郢顿了顿，说道：“如今宋某也受了伤，好汉不妨放开他，有什么冲我来。”
  宋凌霄眼中微热，说不感动是假的，就算宋郢可能在别处人品有缺，可是冲着今天晚上的所作所为，宋凌霄是感佩于这份厚爱的。
  杀手却冷笑了一声，根本不为所动：“苍生为大，今夜我必诛杀宋郢。这傻子享受十四年荣华富贵、民脂民膏，也该知足了。”
  冷冰冰的杀气刺得颈中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宋凌霄心中升起一股怒意，他享受什么了！他一毛钱都没有享受！一来就要接盘30亿亏空！这什么破穿越系统，又是刺杀，又是还债的，若是往后的日子都要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万般谨慎，算来算去，却没算到穿书系统给他扣了这么大一个麻烦，根本就是不打算让他过关，那不玩了，老子不奉陪，你找别的小社畜去完成你的30亿任务吧！
  想到此处，宋凌霄使劲一挣，铆足全身力气，手肘重重撞在杀手腹部。
  杀手闷哼一声，竟改了先前那瓮声瓮气的假声，迸出一个少年声线来。
  他的手臂送了一松，竟被宋凌霄挣脱开去，宋凌霄向宋郢跑去，大声叫道：“救命啊！来人啊！有刺客！！”
  宋凌霄看见宋郢那张阴柔秀美，不管什么时候都十分淡然的面孔，露出了一秒钟的惊喜之色，之后，骤然变成惊慌失色。
  “凌霄——”
  宋凌霄只觉后背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顿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低下头，只看见胸前穿出一点寒芒，是匕首尖。
  【新手福利：不死保护开启，痛觉已屏蔽。】
  【不死机会-1，剩余2次，请谨慎使用。】
  宋凌霄心想，厉害，竟然真的一点都不痛，就是身上的力气也没了，软绵绵的像朵棉花糖。
  新手保护期是真的，看来短时间内他还得背着30亿贷款。
  等等，贷款，对啊，国库亏空，是因为干爹贪了30亿，那30亿现金应该在干爹手上吧？以他们父子这样过命的交情，他劝一劝干爹，再不济撒撒娇耍耍赖，干爹怎么也能吐出几成吧？
  宋凌霄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因此，当他倒进宋郢怀里，宋郢搂着他红了眼睛时，他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请干爹拿出赃款，冲抵国库，免去一桩罪孽，造福生民百姓，这是多好的事情啊！他宋凌霄的小命也可以保住！
  然而，一张嘴，宋凌霄就听见自己快要嗝屁一般断断续续的气音：“……不……不要……再……”
  “凌霄，别说了，来人、来人啊，快去找姜太医来……”
  “……就……就算……为了……我……”
  不要再贪了！就算是为了我！宋凌霄鼓足劲儿把这两句说出来，模糊中听见一阵人声嘈杂，还有热乎乎的液体落在脸上的感觉，宋郢用力抱着他，叫着他的名字，好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一般。
  “爹不会再受伤了，为了凌霄也会保护好自己。”宋郢心碎不已，怀中失去血色的小脸那般可怜，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担心他的伤势，叫他“不要再受伤了，就算为了我”，可怜他的傻儿子，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凌霄一样对他好。
  宋凌霄听到宋郢这句话，登时喷出一口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宋凌霄迷迷糊糊恢复了意识。
  30亿。
  他想道。
  最惨莫过如此，一醒来就想到自己背着巨债。
  接着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在干啥。
  “唔……”宋凌霄听见弱弱的呻吟声，像蚊子叫似的，即便如此，周围守着的人立刻觉察到，一阵衣服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尖很有力量，在他脉搏上探查着——是大夫。
  “姜太医，我儿凌霄怎样了？”宋郢的声音有些疲倦，却掩饰不住期冀之情。
  “性命保住了，接下来按照我开的方子调理便是，也不必太担心了。”姜太医答道。
  “果真？那便多谢姜太医了。”宋郢起身便拜，姜太医连忙阻住他，这大礼他可受不起，两人又讨论了一番宋凌霄的病情，宋郢便叫宋伯送姜太医离开。
  屋里弥漫着药香，宋凌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不情不愿地面对新一天的还债生活。
  不知怎么的，以前他只能看出“乌漆嘛黑”的大床顶，这时却看出三层东西来，一层是半透明、薄如蝉翼的纱帐，一层是金线画的精巧纹样，还有一层就是一看就不是凡品的木头，这三层东西肯定都很值钱。
  宋郢将姜太医送到门口，返身回来，便看见厚厚被子堆叠间那个瘦小可怜的小人儿，正呆呆地望着床顶。
  “凌霄，你终于醒过来了，往后不要再这样吓爹，好么？”宋郢立刻快步来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替宋凌霄掖了掖本来就密不透风的被子，“身上哪里不舒服？可还想吃东西？尽管告诉爹，就算是琼浆玉液，爹也给你弄来。”
  宋凌霄想说话，一口气痒痒地滞涩在胸口，他咳嗽了一声，方才好了些，宋郢却已紧张地隔着被子攥住了他的手。
  “这床……能值多少钱？”宋凌霄哑声道，“还有那帐子，也不便宜吧？”


第6章 腐朽堕落的反派家庭生活
　　“凌霄果然有眼光，”宋郢侧身坐在床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宋凌霄，“这帐子是金陵织造局去年新造的一批生丝上最顶尖的一匹蝉翼丝，公主也舍不得拿它做衣服，市价约莫有千两之数，这床则是二进的紫檀木床，是由一整块完整的紫檀木雕刻而成，费了江州两位御用木工一年的时间，是无价之宝。”
  宋凌霄眼睛亮了：“有、有上万两吗？”
  宋郢微笑道：“无价之宝，怎么会是万两能买到的呢？”
  这时，一位看起来便十分面善的老仆人正好端着水盆进来，听见了宋郢和宋凌霄的对话，不由得笑了起来，将水盆架在一旁的木架子上，一边浸湿抹脸的巾子，一边笑说道：“小公子不问世事，对价钱没有数，以为万两白银是很大的数字了，实则不然，如今县里的富商请人吃一顿饭，也要成千上万两白银打底。”
  宋凌霄吓住了，大兆的物价这么高的么，吃一顿饭也要上百万RMB？
  “凌霄别听宋伯胡说，日常吃饭也就三五钱银子，吃好些花个三五两也是有的。”宋郢是怕自己傻儿子出门给人诓，他们家不差钱，不代表着就要便宜那些个没心肝的骗子。
  “那……为什么县里富商请人吃饭，会花那么多钱？”宋凌霄忍不住问，说实话，他有点心动，什么县，哪个富商，不用请他吃饭，就给他折现好了。
  “富商是开绸缎铺的富商，人是巡按的御史，吃饭不光是吃饭，连十桌金银餐具都封了箱子一起送上京州。”宋伯笑道，“这般大肆招摇，可不是要给自己挖坟么，只是辛苦了主子，为这事儿奔波了一个多月，才把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给捋清楚了，名册上呈了咱们的万岁老爷，万岁老爷龙颜大悦，大大嘉赏了一番内厂。如今万岁老爷听闻主子受奸人刺伤，特别准许主子在家里休息半个月，主子才能陪着小公子你呀。”
  好么，原来还有这般原委。宋凌霄背后里凉飕飕的，看着宋郢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宋郢自己就是搞监察的，专门抓贪污腐败，为什么却监守自盗，最后以贪污腐败的罪名给凌迟了？难道他亲手办了那么多案子，反倒没有顾忌了么？
  权谋果然是很讨厌的东西，宋凌霄看不懂，也不想掺和进去。至于找富商吃饭，那就更没可能了。
  见宋凌霄脸色冷淡，宋郢以为他是话说多了，身子又不舒服，便腾了身子，叫宋伯到跟前来给宋凌霄擦脸擦身，宋伯的手艺非常高超，给宋凌霄弄得浑身松软舒适，毛孔里都散发出热气儿来，不愧是专业老管家，十项全能，连马杀鸡的手艺也炉火纯青。
  “往后宋伯跟着你，你有什么便跟他说。”宋郢立在床边，看宋伯给宋凌霄穿上上衣，说道，“饿了么？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再把药喝了。宋伯，你多顾着些。”
  “主子放心。”宋伯麻利地给宋凌霄竖起靠垫，扶着他靠在软垫上，“小公子福大命大，天神护佑，小公子，你想吃甜口还是咸口？”
  宋凌霄随口说道：“咸的吧，我有点饿，不过如果药很苦的话，那还是甜的好。”说完，他感觉这么吩咐一个老伯有点不礼貌，又加了一句：“谢谢。”
  宋伯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说“当不起当不起”，又在宋郢面前狂夸宋凌霄礼貌又懂事，真是天底下难得的贴心小宝贝，怪不得宋郢这般宠他爱他。
  “对了……那个杀手抓住了吗？”宋凌霄捂住胸口，还有些余悸，正常人谁能见到匕首从自己前胸里穿出来的可怕景象啊，虽然有新手保护期，但那毕竟是身临其境，宋凌霄一想起来就害怕。
  “还没有。”宋郢面上如罩寒霜，“凌霄，你好好休息，不必担心，爹现在出门去就是为了此事。”
  咦？宋凌霄诧异，他以为那杀手很容易就能抓住，毕竟宋郢手握内厂缇卫，整个京州都是他的眼线，竟然能抓不住一个孤身杀手。
  莫不是找错了方向？不行，必须把这个隐患抓住，宋凌霄决定给宋郢一些提示。
  “我记得……当时我撞了一下那个杀手的肚子，他没防备，闷哼了一声，那声音明显是个少年。”宋凌霄思忖道，“也就是说，之前的老人嗓，是他装出来的。爹，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房中顿时静了半晌。宋凌霄不由得警觉，莫非他表现得太聪明，引起了宋郢的怀疑？大意了大意了！
  “凌霄，”宋郢的声音却分外温柔，“你还在担心爹被人骗了……”
  宋凌霄紧张地抬起头，发现宋郢的面色柔和似水，眼中更是蕴藏着无限温情。
  还好，没有怀疑他，宋凌霄松了口气。
  “傻乎乎的，可怎么办，决不能放你离开爹身边。”宋郢叹了口气，“宋伯，你先去拿餐点来。”
  “是，主子。”宋伯领命退去。
  宋郢过来拉了宋凌霄的手，温然说道：“那小贼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身量和身法可以看得出来，他从一开始为了隐藏声音，用了腹语术，是因为他身份特殊，不愿意被人记住声音，爹的这双耳朵，不敢说过耳不忘，却也差不离，那小贼有备而来，自然是清楚得很。”
  “身份特殊？你已经查到他的身份了？”
  “是啊，其实也很简单，爹那一天晚上，并非轮休，是突然告了假回家的，若不是宫里的人，又怎么会知道我不在宫里，而是在家里。这一条，便可以排除宫外的人。”
  “是宫里的人？”
  “嗯，而且身份不一般，宫里十万太监九千宫女，爹不说全都见过，是些什么人却心里有数，这人既不是太监，也不是缇卫。”
  宋凌霄愕然。
  宋郢早就推理完毕了，没抓人并不是被误导，而是不能抓，抓不了。
  “你就别操心了，这也不是你的小脑瓜能想明白的事儿，好好歇着，这件事就由爹去解决。”宋郢捏了捏宋凌霄的手，低声说，“爹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你，就算天王老子想伤你，也得先过爹这一关。”
  傻儿子，这也不是你的小脑瓜能想明白的事儿。宋凌霄心灰意冷。
  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有收获的，他要把这个床卖了，他睡地板就可以。
  ……
  少顷，宋伯送了食盒进来，连紫檀木的炕桌一起端上床。
  宋郢吩咐宋伯在此伺候着，他晚些时候再来，宋凌霄有什么需求，都一应满足，交代完便起身出去了。
  宋凌霄盯着食盒，问道：“宋伯，这是什么？”
  反正他已经坐实了傻子的身份，说话自然可以放开些。
  宋伯笑道：“回小公子，这是八宝攒花食盒，上下一共三层，每层有四个小格子，你拉开瞧瞧？”
  宋凌霄没想到一个食盒竟然还分层分格，本来就没多大，一格只能放一个馒头吧，他顺着宋伯的指示，拉开最上层右边的小格子，只觉香气扑鼻，他定睛看去，就见只能放一个小馒头的小格子里，摆着一只白瓷小碟子，里头盛着一只红邓邓的水晶蛋。
  “这是什么？”宋凌霄诧异。
  “这是泰州鸭蛋，去了蛋白，只留蛋黄，不太咸，却很香，作案鲜开胃，或是给身体虚弱的人拌粥下饭都是很好的。”宋伯从宋凌霄手中接过小格子的把柄，笑道，“小公子明白了，这食盒是将开胃案鲜、下饭小点和瓜果蜜饯区隔开来盛放的，一共十二样白瓷碟，每样只一点点，色香味及补身子的营养都齐活了。若是小公子身子再好些，再添一壶暖胃的金波酒，那是最好不过了。”
  一边说，宋伯一边像变戏法似的拉开十二个小格子，将食盒里的精致菜点按照进食顺序摆在宋凌霄面前的紫檀木炕桌上。
  宋凌霄震惊了。
  他，作为一个月薪3000的小辣鸡，食堂打饭都不敢打超过2个菜，如今他竟然过上了一次吃12个菜的奢华生活，奢侈啊！再这样下去，他会被腐朽堕落的反派家庭同化的！
  “宋伯，我想知道……这桌菜在外面饭店里要卖多少钱？”
  “不过是些简陋小菜，宋伯算算啊……刨除人工费的话，一两银子顶天了。”
  一两银子，那就是500块钱，12道小菜500块，在宋凌霄所处的时代算是大都市市中心上些档次的早晚茶馆子差不多的价位，不过，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说到底还是太奢侈了！是他起早贪黑忙活一个礼拜能挣到的税前工资！哦对了，他的工资没到个税起征点……
  宋凌霄自从穿越来到这个腐朽堕落的封建社会，已经练成了内心惊涛骇浪外表波澜不惊的分裂功夫，因此，宋伯只能看到他十分淡定地夹起一块油煠烧骨，面无表情地放进嘴里。
  “小公子，味道如何？”宋伯笑眯眯问道。
  “嗯，不错。”宋凌霄忍着把舌头也吞下去的冲动，淡定地点赞。
  “不错就好，不错就好。”宋伯笑道。
  屋里特别安静，就算宋凌霄不吧唧嘴，也免不了弄出些声音来，他感到很不自在，正发愁怎么请宋伯自便，便听到宋伯说：“小公子慢慢吃，宋伯去旁边暖阁里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宋凌霄暗暗感叹，宋伯也太会察言观色了，不愧是宋郢培养出来的王牌大管家，宋郢竟然愿意把宋伯给他，可见刺杀那件事里，自己在宋郢心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不少。
  如此说来，劝爹还债的计划也该提上日程。
  宋凌霄在意识里叫出书坊结算系统，想看看着攻略任务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他一边把一块乳酪和糖霜雕成螺丝状的小甜点丢进嘴里，一边抬眼向虚空中看去，只见虚空中出现一个半透明的浮层，浮层抬头的大标题是“结算系统”，下面分成两块统计，一块是红色数字，叫“赤钱”，记录着600万两的巨额亏空，另外一块是白色数字，叫“净钱”，上面还是个大零蛋。
  下面小字写着：
  【说明：
  1、攻略任务：拯救反派大太监宋郢，在五年时间内，填补600万两白银的国库亏空。
  2、赤钱：600万两国库亏空及攻略者主动向反派讨要的钱财，包括但不限于金银珠宝、衣服首饰、家具器皿（反派主动赠予者除外）。
  3、净钱：攻略者通过书坊经营系统赚到的钱。
  4、只有净钱可以抵偿赤钱，每年结算一次，第五次结算后，赤钱归零，则攻略成功，否则攻略失败。】
  也就是说，卖床卖家具就算挣了几十万两，不是通过书坊经营系统挣的，就不能抵偿国库亏空？？
  而且，如果他主动向宋郢讨要金银财宝，还会扩大亏空数额？？
  宋凌霄突然觉得手里的小甜点不香了。
  幸亏这桌饭是反派主动提供的，不是宋凌霄要的，所以赤钱那里还是600万两。
  等一下，如果宋凌霄劝说宋郢少贪一些，是否赤钱就会减少呢？这是个关键问题！
  仿佛回应宋凌霄的想法，系统弹出一个浮层：
  【说明：赤钱600万两为固定值，不因反派的意志而转移。】
  宋凌霄懵了，这个贪污漏洞的大小，不以反派的意志为转移是什么意思？不是宋郢贪出来的数值么？难道反派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不允许了吗？
  然而，冷冰冰的提示一动不动，表示着系统天威的不可更改。
  行吧……
  宋凌霄只好打消了从反派身上入手的念头，开始琢磨其他方面的问题。
  赤钱不会因为宋郢少贪一点而减少，却会因为宋凌霄主动问宋郢要钱而增加。
  假如以后宋凌霄饿了，或是冷了，主动问宋郢要吃要穿，还会扩大亏空数额？？这有点过分了吧。宋郢那么忙，万一哪天把宋凌霄给忘了，宋凌霄岂不是要沿街乞讨以防止债务扩大？
  不过……短期内，宋郢应该不会忘记宋凌霄。
  看来，替反派挡刀的策略，是非常明智的。
  宋凌霄苦笑。
  ……
  宋凌霄的目光移向半透明浮层的右上角，那里有一行金灿灿的字：
  【书坊经营系统】
  好么，这就是久闻大名的书坊经营系统，让他看看这个系统有多厉害！


第7章 【书坊经营系统】
　　【经营系统可以帮助攻略者计算每一笔出入账、规划经营活动、添加跨时代的崭新技术以及充分解析每一位雇员的技能属性，使攻略者的经营效率大幅上升，大大提升获得金钱的效率。】
  当初说明书是这么介绍的，如果货不对板，他可不会轻易签收。
  底色为浅金色的半透明浮层展开，精美程度比其他浮层高了好几个档次，宋凌霄提起精神，仔细看去，只见书坊经营系统分成六个模块，包括：
  “品牌”模块
  “雇员”模块
  “设施”模块
  “产品”模块
  “业务”模块
  “奖励”模块
  目前只有设施是亮的，其他都是灰的。
  宋凌霄戳了一下“设施”，立刻弹出一个对话框：
  【您有一个新建筑“书铺”待放置，是否立刻放置？】
  宋凌霄学编辑出版史的时候，学过这些名词，如“书坊”是带有策划、生产、销售性质的全产业链民间商业出版机构，而“书铺”则仅仅是销售性质的店铺，类似于现代的书店。
  看来设施这里就是布局书坊产业链各环节生产资料的模块了，他需要先搞一个书铺，把销售渠道打通，然后再考虑后续的事情。
  宋凌霄戳了一下“是”，眼前的虚空里一层层延展开一块精巧又繁复的半透明沙盘！竟是京州城内的所有建筑的模型！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四通八达的街道还有威严耸立的宫墙和城墙，都栩栩如生，巧夺天工，看得宋凌霄目不暇接。
  京州是大兆的国都，虽然和历史上的京州不一样，但它们承担的重要功能是一致的，京州包括外城、内城和宫城三个部分，由外到内，由大到小，三层层层嵌套。
  宫城是皇帝起居上朝的地方，在沙盘上并未显示，只有四四方方的一块宫墙围着，里面是空的，也就是不可见的。
  外城则是京州城墙以外的郊区，主要是农田、军营和通往其他州县的官道。
  能放置书铺的地方，就在内城之中，内城以东西向的长安街和南北向的朱雀街为两条坐标轴，划分为四个区域，每个区域的建筑风格各有不同，应当是承担着不同的城市功能，如西南区域，建筑普遍较低，棚户相连，店铺拥挤，仔细辨识，可以看到茶寮、餐馆、成衣店、绸缎铺、南北杂货和开放集市，应该是各方客商的主要聚集地，商业十分繁荣。
  而东北区域，则楼宇普遍高大，街道井然，气氛肃穆，看起来像是官府衙门。
  宋凌霄观察了一阵，知道这书铺放置地点需要谨慎选择，毕竟是夕阳产业，现代开在学校周围还会倒闭呢，又没个咖啡馆做搭子，对了，大兆应该没有咖啡豆吧……
  他在虚空里将沙盘转来转去，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发现这个半透明的沙盘里，其他建筑都是灰白色的，只有四栋建筑是淡金色的。这四栋建筑分别位于内城的四块区域里。
  这是什么意思？
  【此为反派购买并挂在攻略者名下的四块地契，攻略者可从中挑选一块放置书铺，该建筑为新手福利，无需额外花费：
  地契一、位于东北区域，靠近北门的门前楼二层并一小院。
  地契二、位于西北区域，靠近宋府的门面二间到底二层的铺面。
  地契三、位于东南区域，靠近贡院的门面二间到底二层的铺面。
  地契四、位于西南区域，靠近厨役市场的门面二间到底二层的铺面。】
  四栋金澄澄的建筑同时亮起来，映得宋凌霄眼花缭乱，什么时候他竟然在京州有了房产，还一下子有了四个门面房！
  他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那介绍的小字就写在上面，“此为反派购买并挂在攻略者名下的四块地契”，妈呀，这是京州的四块永久产权土地，值了，他这一生就算只剩五年也值了，他要度过挥霍无度挥金如土人间富贵花般的生活！
  爸爸，我爱你！
  ……
  宋凌霄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身子恢复如初，后背的重伤连点疤都没留，连姜太医看了也啧啧称奇，这才被宋郢允许下地走动。
  骤然拥有了巨大财力后盾的宋凌霄，心情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沉重了，他想，最差就是享受五年富贵生活然后蹬腿嘛，不白来世一遭，带着这样破罐子破摔的释然，宋凌霄在宋伯的陪伴下第一次走出宋府，来到京州城繁华的街道上，正午的阳光将每一块石板路照的熠熠生辉，连石板间的细草都那般青翠可爱。
  门面房，我来了！
  宋凌霄今天出门计划很紧凑，他要把沙盘上出现的四块地面都实地考察一遍，再决定把书铺放在哪里。
  作为他凌霄书坊的第一家销售书店，一定要放在一个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黄金位置上！
  “小公子，请上车。”宋伯叫了两个人力车，灰蓝缀白边的顶棚，打过油的车身，再加上两个猿背蜂腰的车夫敞着四块傲人的胸肌，往车前一站，就相当于后世的顶级VIP专车。
  宋伯扶着宋凌霄上了车，给宋凌霄把衣摆都收束进车里，一边笑着说：“咱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多，有些地方呢，街道狭窄，不方便马车进去，有些地方呢又是清净尊贵的所在，不允许马车通行，这人力车虽然看着简陋了些，却是哪儿都能去的。”
  “都听宋伯的。”
  宋伯一边引着路，一边跟宋凌霄介绍城市街道和布局，比起全是客观陈列的沙盘，宋伯的介绍更接地气。
  “咱们这京州城啊，有句俗话讲的清楚——东贵西贱、南奢北啬。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纵向的这条朱雀大街啊，将京州城分为东西两块，东边的老爷比西边高贵，不可一概而论，但大率如此，为什么呢？这东北的城区是百官衙署，楼宇森严，又有亲王府、首辅旧宅，那一片出入的人啊，都是贵人。”
  宋凌霄点头，在心里记住了，东北边是官府和贵人。
  宋伯继续介绍：“这东南城区呢，是官宦世家的居所，还有三坊贡院，清流宅邸，虽然比不上东北城区贵气，但也是世家勋戚之所在。”
  宋凌霄又记了，东南边是国家考试中心和官宦子弟出没的地点。
  “东边说完说西边，西北城区有国子监，是太学生们上学的地方。在西北城区靠近宫城的地方划了一片地，专门给十二衙门的首领太监居住，咱们家就在这片地方。靠近外城的，还有一片是军官居所，有演武场和火器营。这西北城区啊，又是太监，又是学生，又是军官，自然都比东北边的亲王大员们贱上些，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宋凌霄记，西北边有TOP1大学和军官住宅。
  “西南边是集市，市场，八方来货，都能在西南边的市场里找到，还有一种特殊的市场，是按照术业来划分的人力市场，”宋伯说道，“在这个人力市场，没有什么人才找不到。不过啊，也都是些卑贱之人。”
  宋凌霄记完，思忖道：“宋伯说得东贵西贱我懂了，那南奢北啬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南边奢侈，北边吝啬？以东西向的长安街划分，南边的主要购买力是西南城区的客商和东南城区的世家子弟，要么是为了经商贸易，要么是自己家里有钱，大手大脚惯了，所以叫奢侈。可是，北边为什么会吝啬呢？”
  宋凌霄这番推论，已经叫宋伯另眼相看了，宋伯笑着回答：“贵人尚俭，谨言慎行，又是官衙这些敏感的地方，谁也不敢在此炫耀财富。至于太学生、武官，本身也没几个钱，又被上头管束着，唯一的购买力大概就是公公们了。你也知道，主子日常在宫里供职，也没什么时间精力在外花销……”
  宋凌霄恍然，原来所谓的南奢北啬，并不是说北边人都没钱，而是说，他们不敢或不能放手去花。
  这么一说，他心里就有个清晰的定位了。
  他的第一销售渠道，书铺——必须开在那个位置！
  ……
  京州城真是大啊！
  宋凌霄跟着宋伯马不停蹄地踩点，跑完了东北城区、西北城区和西南市场三个门面房，还剩下最后一个点，其时夕阳西下，日色已黄昏。
  “小公子，累不累？要不咱们明天再看？”
  “我不累，宋伯你累吗？要不咱们歇歇脚，吃个便饭。”说着，宋凌霄的肚子应声发出咕噜声。
  宋伯笑道：“这里是厨役市，八方厨子汇集之处，对面那座饭馆叫老李水面，里面的卤肉水面不错。”
  “好，那咱们就去老李水面吃个便饭。”宋凌霄从善如流，叫上两个车夫也一起吃饭。
  四人在窗边占了两个方桌，宋伯不让宋凌霄和车夫混坐在一起吃饭，于是便是两人一桌。
  “大爷，您看吃点什么？咱们今天的菜谱是……”小二来到桌边，手里甩着条粗布，胡乱擦了一下桌子，看得宋伯直皱眉。
  “有纸质的菜谱吗？”宋凌霄问道。
  “大爷说笑了，哪儿有什么纸质的菜谱啊，咱们这又没几个秀才老爷肯来，往来的都是些粗使厨役，要么是南北客商，大字不识一个，有菜谱也是抓瞎。”
  宋凌霄点点头：“那就把招牌菜照着四个人的分量上吧。”
  一顿饭吃了一钱三文银子，不到100块钱，四个人的分量，倒是真便宜。那水面也做的爽利，有鲜花椒酱油做蘸汁，鲜瓜茄做配菜，还有汁水浓厚的猪肉卤，呼噜呼噜便吃完一碗，格外舒坦。
  伙计来收钱，宋伯拿出碎银，付了饭钱，伙计却没立刻走，而是探头往宋凌霄这边看，这小公子生的面皮白净，相貌清秀，说话又出奇得客气，还叫着两个车夫一起吃饭，伙计便觉得奇怪，不由得多看两眼。
  “看什么，没事做么！”宋伯忽然换了一副冷厉的态度，吓得伙计忙不迭道歉，飞也似地奔走了。
  宋凌霄心想，宋伯不愧是大管家，这气势……还真有些吓人。
  宋伯转回头来，面对宋凌霄时，又是一副苦口婆心的老仆人样：“小公子生性敦厚，不知道这凡尘俗世里，人和人看起来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实际上却是天差地别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等级，贵人对待贱人，不可以道谢，不可以同桌吃饭，否则就是自降身份，会遭世人耻笑。”
  宋凌霄唯唯，封建社会等级森严啊。
  宋伯见他不以为意，又说道：“小公子，你可知道主子为什么让我们称呼你一声小公子，而不是小主子么？”
  宋凌霄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因为主子怕他的身份影响到你的前程，只说你是贵人的后代，不是太监的儿子。如今小公子恢复清明，有些事便要提上日程，为人处世，接人待物的礼数，宋伯从今天开始，便一一教给您。”
  “我记住了。”宋凌霄心中有些感动，“咱们这便去下一个点吧。”
  ……
  日落之后，京州城繁华富贵之所在——东南城区刚刚亮起盏盏华灯。
  一条汩汩流淌的洒金河穿过七八座石桥，从洒金门流入，从青龙门流出，在东南城区划出一个半弧，两岸繁华盛景，不胜枚举。
  宋凌霄和宋伯弃陆路而走水路，乘一叶小舟，从洒金河里过去，来到一片火树银花一般的临水楼丛之间。
  “到了，就是此处。”宋伯侧过身，给宋凌霄指出最后一处铺面所在。
  宋凌霄抬眼望向拱桥一侧的二层小楼，赞叹道：“此处就是我想要的铺面。”
  宋伯问道：“小公子想在此处经营产业？”
  “不错。我今天出来，就是想确定一处铺面，作为我经营产业的起点，这个地方必须符合三个条件，第一，人流量大，第二，有一定文化水平，第三，花钱不吝啬。”
  宋伯笑道：“那其他三处，为什么不行呢？西南市场的人流量最大，国子监的学生有一定文化水平，亲王府的贵人们，花钱也不吝啬啊。”
  “不，不，宋伯，其他三处都很好，但都不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宋凌霄站在船头，迎着歌吹缥缈的夜风，客观地分析道，“比如咱们下午到过的西南市场，人流量是很大，可是就像老李水面馆里的小二说的那样，他们连纸质菜谱都没有，来往的人大字不识一个，在文化水平这条上，就不够了。”
  “又如东北城区的贵人老爷们，他们去东北城区是干什么的，上班的，当值的，不是休闲娱乐的，就算位高权重者能把住宅也建在东北城区，那才几个人啊，而且就像宋伯您介绍的一样，南奢北啬，北边人不是吝啬，而是不敢花钱，怕招人注意。我要经营的产业，自认是休闲娱乐产业，捎带着些文化属性，要做高雅的那一套，我也比不过翰林苑里的编修，入不得科甲出身的进士们法眼。”
  “今天出门前，我其实有些犹豫的，在西北城区，有一座国子监，国子监里的太学生们，本来是很好的消费群体，但是，经过实地考察，我发现国子监里的学生连带老师只有不到一万人，而且固定的人群，没有别的人到这来。”
  “而这东南城区的贡院就不一样了，因为高考……啊，不，科举考试快要开始了！从今年九月到明年二月，全国各地的举人都会聚集于此处，放榜之后，大量的落榜考生仍会滞留此处，直到三年后再次参加考试，这里的人员流动性很大，又都是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举人、秀才，他们背井离乡来到此处，单身，寂寞，上至五十老头，下至十五少年，都扛不住精神空虚和对未来的恐惧，这时候，他们需要一家救赎灵魂的——”
  “青楼！”旁边水上驶出一艘通体晶莹、挂着无数盏小灯的绛红小船，船头立着一名身着锦绣衣衫、头戴簪花攒珠、手摇缎面折扇的纨绔子弟，相貌俊秀，光彩照人，他“啪”地收起折扇，一指宋凌霄，两眼露出惺惺相惜的激动之情，“这位小公子，真是与我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打算在此置办一座青楼！徽州梁庆，敢问小公子尊姓大名！”
  宋凌霄猛地被人打断话头，都忘了自己要开什么东西了：“啊，我叫宋凌霄，这位西门兄……”
  “梁庆。”
  “……梁兄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要开青楼，是要开书铺。”
  梁庆一愣，接着大笑起来：“凌霄贤弟，莫不是说笑吧？”


第8章 孩子该进学了
　　梁庆大笑了一阵，发现宋凌霄没有跟着笑。
  “你是当真的？”梁庆惊了，“贩书才能挣几个钱？凌霄贤弟，你恐怕不知道洒金河沿岸租金的价格吧？”
  宋凌霄还真不知道。
  “就贤弟看中的这一处小二楼，年租金高达八十两银，再加上雇佣书铺伙计的费用，一百两银子，靠贩书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收回来？”梁庆出身徽商之家，虽然衣着打扮孟浪了些，算起钱来却是一把好手，“就市面上常见的四书通行版，五文银子一册，你得卖出去两千册，才能收回成本，可是两千册哪儿那么容易卖，四书谁家没有？”
  宋凌霄听得爽利，频频点头：“那我们就要推出一些别人家没有的书。”
  梁庆笑了一声，上下打量宋凌霄：“贤弟莫非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状元，或是姓孔？那就是愚兄多虑了。”
  宋凌霄摇摇头。
  梁庆一甩折扇：“那就是了，大家都卖四书，贤弟家的书铺凭什么胜过别人家一筹？还不是要用大刻坊的雕版，印无甚出奇的书。贤弟别说，愚兄也看上了这一处小二楼，与其浪费给贤弟开什么书铺，还不如愚兄捷足先登开了青楼。”
  说罢，梁庆喝令一声，让船工抢先一步登了岸，还故意将红纱小舟横在宋凌霄他们的船前头，不让他们靠岸。
  梁庆轻快地跃上岸去，转身冲宋凌霄拱了拱手，得意洋洋地往小二楼中走去。
  “小公子无需担心，这二层铺面是小公子的产业，谁都拿不走。”宋伯说道，“不过，小公子真的要在此间开书铺吗？”
  宋凌霄问道：“有什么不妥吗？”他是不介意集思广益的。
  宋伯笑道：“小公子要置办什么产业，自有您的考量。不过，此处原来就是小公子租给别人开青楼的，如今要改开书铺，需要先把前面的租金交割清楚。”
  宋凌霄诧异：“我什么时候把铺面租出去给人用了？”
  “这也是宋伯疏忽了，小公子，你还记得你身边原来有个童仆，叫张三的么？”见宋凌霄懵逼，宋伯叹道，“果然小公子之前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正是这张三心存怨恨，给刺客带路，才害得小公子差点丧命。”
  法外狂徒张三……？啊，宋凌霄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带头欺负他的童仆首领！
  “小公子别怕，那张三已经被主子处理干净了，只是他的亲戚还占着小公子的产业，是宋伯疏忽，没有及时清理，如今小公子既然来亲自过问，那么宋伯明天一早就着人将他的亲戚赶出京州城，顺便将这一年多的租金拿回来。”
  “处理干净”，这词儿听着特别暴力，然而宋凌霄心里只有爽快，爹办事就是杀伐果断。
  “那就麻烦宋伯处理此间事务了。”宋凌霄干咳一声，“不知道那八十两银子，是要放在哪里？”
  他不能说“我要”，只能兜着圈子让人给他，否则那债务就会扩大。
  宋伯心领神会：“自然放在小公子房中最为稳妥。”
  优秀！
  这样一来，宋凌霄手中就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现金，虽然不能抵消赤钱，也不能计作净钱，但至少单独出门办事的时候自在一些。
  八十两就是四万块钱，一年八十两，平均到一个月也才3333元，宋凌霄想，太便宜了吧，x龙观的合租单间都要3000块钱一个月了，这洒金河畔的地段可是相当于三x屯啊。
  另外三处门面房，他暂时用不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都租出去收租子，这样一来，他手头的现金流就稳了。
  宋凌霄心里稍稍有了些底，趁着宋伯不注意，他在虚空中调出沙盘，将【新建筑：书铺】放在东南城区贡院旁边的这处铺面位置上，只听“乒”的一声轻响，半透明的沙盘中，原来淡金色的铺面，变成了正在施工状态，读条需要三天时间。（系统内部的运作，除宋凌霄外没人能看到）
  不知道三天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从小，他就向往着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店，现在，这愿望要成真了。
  不管这世界是真是假，攻略任务是成功是失败，在这一刻，他还是挺感谢穿越系统的。
  “天色也不早了，小公子，咱们回去吧。”
  “好啊，”宋凌霄答应道，他想说句“谢谢”，但想到宋伯的那番苦心叮嘱，便改口道，“今天辛苦您了。”
  宋伯欣慰地笑着摇了摇头。
  ……
  回到宋府，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宋凌霄疲惫不堪地向宋伯道别，表示自己完全有能力自理。
  下人已备好热水，宋凌霄自个儿盆盛满热水，回来刷牙洗脸，擦身泡脚，舒舒服服坐在床边，不一会儿便瞌睡得歪斜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撑住他的头，防止他磕在床栏上。
  宋凌霄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瞅见来人，乖乖地叫了一声：“爹。”
  “水还热么，瞌睡了就擦干脚上床去。”宋郢将擦脚的松江白棉布递过来。
  宋凌霄忍痛用二十两银子擦了脚，坐进十万两银子买不到的紫檀木大床里：“爹，今天我和宋伯出去看了看咱们家的铺子，我想要……”
  脑袋里的某根弦突然绷了一下，宋凌霄想起来不能主动“要”东西，否则算债务扩大，他赶紧把嘴巴给闭上了。
  “爹都听宋伯说了。”宋郢淡淡道，“你想开书铺么，不过一件小事，着下人去办就是了，何必自己奔波？”
  “嗯嗯。”宋凌霄抱着被子头，这事儿不小，很重要，但是没法展开细说，就只能哼哈过去。
  “凌霄为何突然想开个书铺了？”宋郢用被子拢住宋凌霄，阴柔秀美的眉宇间流露出疑惑之色，“你不是一向不爱看书的么？”
  岂止不爱看书，以前的傻儿子连字都不认识。
  “我……我就是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嘿嘿，这书铺可是千挑万选的好位置，将来肯定能给爹挣钱的。”
  宋郢的眉眼软化了：“凌霄，你这傻孩子，爹有的是钱，不用你挣钱，江宁的丝绸，两广的盐引，哪个不是泼天的生意，若是你有兴趣从商，爹先给你五百两银子，一艘标船，你先去——”
  “爹！”宋凌霄的心在滴血，他不知道丝商和盐商最挣钱吗？可是，结算系统不认这些钱啊！
  “好，好，想开书铺就开书铺，”宋郢见宋凌霄急了，怕他扯到（不存在的）伤口，立刻口风一转，微笑道，“宋伯还同我说，凌霄该进学了，如今看来，是该在国子监安排一下了。”
  什么？国子监？不是，他只是想卖卖书，并不想真的去学八股文啊！
  宋凌霄慌了。
  ……
  宋凌霄作为一个别人眼中的学霸，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为了不去上学而表演生病。
  “咳咳咳……”
  宋凌霄一手扶着质地温润的紫檀木床柱，一手捂着胸口，虚弱地发出一连串咳嗽声：“不、不必告诉爹和宋伯了，我这咳嗽，约莫是前日里奔波得过分，这会儿旧伤复发，才会……咳咳咳咳……”
  床边垂首侍立着一名小童，这小童只有十二岁左右，头上还扎着两个小揪，细手细脚的，外表年龄比实际年龄还小。
  他叫云澜，前日里宋郢说宋凌霄要进学，不能没有书童，便着宋伯选了一批孩子进府，这云澜是宋郢亲自挑的。
  宋郢做事雷厉风行，第二天早上便办妥了宋凌霄的入学资格，转天就进学，给宋凌霄配备的笔墨纸砚都是第一等的，还有四书精装本，沉甸甸地装了一书篓，此时正在云澜背上背着。
  “公子身体不适，要不然让云澜去请大夫来吧。”小书童软绵绵地说道。
  “不、不必了。”宋凌霄抱起被子，装作一副要睡觉的样子，“我躺一会儿就好，你也下去歇着吧。”
  屋里静了一会儿，宋凌霄挪开些被子，偷眼看那小书童。
  只见身量单薄的小孩，正乖乖地背着一个大书篓，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宋凌霄心中的罪恶感顿时溢出。
  “你别在这儿杵着了，等爹和宋伯从外头回来，有我应着，绝不会让你担责。”宋凌霄冲小书童摆了摆手。
  云澜仍是不动，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关心地看着宋凌霄：“公子不想请大夫，云澜也懂些医理，公子不介意的话，云澜可以帮公子诊脉。”
  宋凌霄无奈，掀开被子，翻身起来：“行了，我装不下去了，不就是去国子监吗，不就是学八股文吗。”
  云澜欢天喜地地捧过一身深蓝色的长袍，伺候宋凌霄穿上，小孩手短，举着手跑来跑去，身后的大书篓一颠一颠，看得宋凌霄直皱眉。
  他穿好这身国子监“校服”，伸手从云澜背后拎起书篓，挎在自己肩膀上，向外走去：“走吧，几时上课？”
  云澜一愣：“辰时正。”
  宋凌霄拎着书篓来到外面马车上，云澜跟在后面一溜小跑，想要拿回他的书篓，奈何宋凌霄比他高、腿又比他长，他哒哒跑到马车前，才追上宋凌霄。
  “公子，书篓是云澜拿的。”云澜抗议道。
  “知道了知道了。”宋凌霄拉他上了马车，把书篓放到他怀里，“给你拿着。”
  云澜抱住书篓，脸上才露出笑容。
  马车从侧门出了宋府，约莫走了一刻，便来到三条街外的国子监。
  国子监前有下马石，上面刻着“文武百官到此下马”，马车是不能再进了，宋凌霄瞥了一眼云澜，小书童把书篓紧紧抱在胸前。
  “走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先行下马。
  宋郢真是给他找了个好监工。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进了闻名天下的国子监，走过琉璃牌坊，参观了历届科举三甲题名石碑。
  云澜眼睛亮亮的，瞅瞅这，又瞅瞅那，显然是对国子监有无限向往。
  “公子，这琉璃牌坊是三门四柱七楼式的制式，是京州城中唯一一座非寺庙建筑的琉璃牌坊，正中的这座门，叫做龙门，就是鲤鱼跃龙门的龙门，只有天子才能从正中走过，再者就是，科举考试中的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在御笔钦点之后，这三位可以从龙门走过，意味着鲤鱼跃龙门，从此是作为内阁之储而存在了。”
  小书童用童稚之声给宋凌霄讲解，讲的头头是道，宋凌霄就像听导游讲解一般津津有味，两人一路进了正堂，面见国子监司业，在司业的指引下，分配了班级，颁发了课表，由一名典学引着进入位于莲花池畔的学堂。
  学堂里正在上课，一位白胡子老头坐在上位，鼻梁上架着金丝水晶镜，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格外严肃。台阶之下，摆放着十几张书案，书案前坐着一群摇头晃脑正在背诵课文的学生，学生旁边各有一名陪读书童，给他们铺纸研墨。
  典学干咳一声：“胡博士？胡博士？”
  那被尊称为胡博士的白胡子老头，不悦地从金丝水晶镜上头瞥了一眼典学，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充分表达了自己对打断课堂这种孟浪行为的不满。
  典学讪讪道：“新来个学生。”
  这时候，学堂里背书的学子们，纷纷往这边看过来，口中也不知道在瞎混些什么，顿时，郎朗书声乱成一团，只余意义不明的嗡嗡声。
  “啪”！胡博士拿起戒尺一敲桌沿，嗡嗡声很快熄了。
  “尊师重道，三岁小儿都懂得的道理，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非得搅乱课堂？！”胡博士站起身来，腾腾走到门前，严厉的目光直戳向宋凌霄，“你是什么人？”
  宋凌霄顿时一激灵，可不是他要打断课堂的，他完全可以等到下课再来，或者永远不来。
  宋凌霄背后的小书童也吓得抱紧了书篓，瑟瑟发抖地看着胡博士。
  “这位是宋凌霄，宋公子。”典学毫无觉察一般，大声说道，“就是昨日司业同您说过的那位宋公子！”
  插班生第一天就在同班同学们面前亮明了关系户的身份，很好，最差的开局，典学我谢谢你了。
  宋凌霄一边腹诽，一边“嘿嘿”装傻地笑。
  胡博士脸上的不屑顿时增强了一倍，他把老脸偏向班里，只用眼角瞥着宋凌霄：“哦，我道是谁，原来是宋公子，真是好大的面子！”
  学堂里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
  宋凌霄暗中皱眉，他怎么觉得，他这层关系户的身份，不仅没给他带来便利，好像还招来了麻烦。这胡博士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瞧不上宋郢，明知道宋凌霄会在进来插班进来，却处处为难，故意使绊子。
  宋凌霄忽然想到，前日里宋伯跟他说，为什么称他为“小公子”，而不是“小主子”。
  宋凌霄心中冷笑一声，既然你胡博士没把我干爹放在眼里，那就别怪我不把你当回事儿。
  “不敢当不敢当。”宋凌霄冲胡博士拱了拱手，径自往学堂里走去，四下一望，看见最后面有一排空位，他便朝最角落走去。
  宋凌霄一路迎着众学生的目光走过去，来到角落位置，这个位置简直天时地利人和，旁边有窗户可以看风景，前面又有根大柱子挡住老师视线，不管是呼呼大睡还是翻窗溜走，都是绝佳的风水宝地。
  可惜——宋凌霄走到近前一看——这风水宝地已被人占了。
  桌案后、石板地面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明显不是校服的玄色暗纹短打，手脚皆有绑带系着，一看就是武官家庭出身，身材修长劲瘦，暗色衣衫下隐现肌肉轮廓，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学渣。
  宋凌霄想道。
  此时，那学渣正睡得昏天黑地，仗着大柱子保护，肆无忌惮地打着小呼噜。
  宋凌霄含恨后退一步，在学渣隔壁的书案后坐下了。
  云澜小心翼翼地蹲在桌角，轻手轻脚地将书篓放下，飞快地取出白棉纸，给宋凌霄铺好，用镇纸压好，然后开始磨墨，一刻不停，像个小陀螺。
  周遭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下也能听见，宋凌霄抬起头，看见满堂的学生都在回头看他。
  “哼……呼……哼……呼……”只有柱子后面的学渣还在播放着安稳如常的背景音乐。


第9章 草，他不会写毛笔字
　　“啪”“啪”“啪”！
  胡博士将戒尺敲的山响：“看什么看！看什么看！书都背完了吗？别以为你们是初级班，九月的乡试轮不到你们，老夫今天就告诉你们，下个月的乡试，都得去！都得去！”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胡博士，可我还没考过院试啊！”
  “是啊是啊，我还是童生呢！乡试不是只有秀才才能考吗？”
  按照大兆的规矩，科举分为六次考试，三次小考，三次大考，分别是：
  一、报名成为童生之后，依次参加县试、府试、院试。通过后成为秀才。
  二、秀才参加乡试，也就是省级考试。通过后成为举人。
  三、举人参加会试，通过后皇帝亲自面试，就是殿试，选出三甲共三百余名进士。
  县试、府试、院试是小考，成为秀才才正式进入读书人的行列。
  乡试、会试、殿试是大考，通过大考的人，就有了入仕、也就是做官的资格。
  京州虽然只是一个城市，但它的重要性相当于一个省，京州及附近地区的秀才，都会在一个月之后聚集到贡院去，参加乡试，胡博士让班里学生们参加的就是这一次京州的乡试。
  相应的，国子监也分为三个等级的班，初级班、中级班、高级班，胡博士教的是初级班，目标是冲击乡试，不过，是三年后的乡试，如今这初级班才刚开班，胡博士就让大家去考乡试，无异于高一刚开课，就让学生去考高考一样，怪不得学生们哀嚎不止。
  “啪”！戒尺再次打在桌沿上，兀自颤动不休，发出嗡鸣之声。
  “一个个的，也不看看自己年纪多大了，还没考中秀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胡博士骂完，擦了擦眼镜，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面色阴沉地走下堂，在学生们中间踱步巡视，学生们一个个状如鹌鹑，都缩着脑袋不敢和胡博士对视，胡博士享受着绝对的权威，缓步逼近最后一排——
  宋凌霄抓起桌上的镇纸，往旁边桌子丢去。
  只听“砰”的一声，呼噜声中断了。
  “唔……？”那个睡得昏天黑地的武官之子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揉着脑袋向宋凌霄看去。
  正在此时，胡博士来到最后一排，挡在了武官之子和宋凌霄之间，隔断俩人视线。
  宋凌霄聚精会神地盯着白纸，心想，看在同是学渣的份上，哥哥已经提醒你了，剩下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谁知，脑袋斜上方传来一声干咳。
  宋凌霄疑惑抬头，正对上水晶老花镜后一双浑浊的老眼，胡博士打量了一会儿宋凌霄，那眼神里挑剔的成分太浓，让人非常不舒服，好像自己是什么残次品一般摆在货台上给人挑拣。
  “怎么，基本的礼数都不懂？”胡博士拖着瓮声瓮气的长腔，“你干爹——宋公公，就是这么教你的？”
  “宋公公”这三个字一出，学堂里顿时又响起小声议论来。
  宋凌霄这回可以确定了，胡博士就是对自己有敌意，根源就在宋郢，想来，不管在什么朝代，太监的身份都令人不齿，但他们弄不过权势滔天的宋郢，不得不接受宋凌霄插班进来的安排，却又不甘心咽下这口气。
  柿子捡软的捏，宋凌霄就是这个软柿子了。
  宋凌霄笑道：“我爹他忙于公事，一天到晚都在宫里，自然没时间教我，所以才把我送到学堂来。”
  胡博士微微一怔，少年人总是好面子的，本以为这小子会羞于提起自己的出身，没想到他不仅神态如常，还大大方方地说“我爹”如何如何。
  若是宋凌霄表现出惭愧躲闪之色，胡博士便会感到羞辱了对方，心里那股不平的气儿也就顺了，谁知宋凌霄这般反应，让他不硬不软地碰了个钉子，他这股气不上不下，卡在胸臆间，十分不舒服。
  “啪”！戒尺敲在桌案边。胡博士扬起声音：“站起来！”
  宋凌霄耸了耸肩膀，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
  胡博士虽然不知道耸肩膀什么意思，但是总觉得这小子似乎对他很是不敬。
  “你这什么态度？这是对师父的态度么？这是对长辈的态度吗？”胡博士喝道，“看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想来是一天学都没上过！”
  “回师父，今天是第一天上学。”宋凌霄无所谓地说。
  底下顿时传来一阵哄笑。
  “你小子——”胡博士气得一哆嗦，扬起戒尺就想抽宋凌霄。
  谁知，戒尺定在半空，怎么也挥不下去。
  胡博士“诶”了一声，铆足劲儿拽戒尺——依然纹丝不动。
  “见了鬼了！”
  鬼倒是没有，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他背后站起来个人，个头还比他高了半头，肩宽腿长的，一身弧度流畅的肌肉，这会儿正轻轻松松地抓着戒尺另一端，也不出声，就看着老头较劲。
  顿时，学堂里的气氛更加欢快轻松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老胡看你后面——”
  胡博士气得大喝一声，猛地一拔戒尺，谁知身后的钳制却突然放松，他像是个陀螺儿一样原地转了半圈，顿时头晕目眩，摔倒在一个人怀里。
  学堂里静了片刻。
  接着，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狂笑声。
  学生们都仿佛失控了一般，差点把歇山顶给掀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胡、老胡他、他竟然钻到黑煞星怀里去了——”
  胡博士两耳嗡嗡乱响，从少年意外结实的胸膛间抬起头，迷迷糊糊间只看见一个秀气的下巴，再往上看，是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哪儿哪儿都透着不耐烦。
  “你、你——”
  胡博士“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他后退半步，端正了身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边站着的宋凌霄，恼火地提着戒尺走了。
  反倒是罪魁祸首——宋凌霄隔壁的睡神，半点责罚都没收到。
  这睡神外部条件得天独厚，方才盘在地上呼呼大睡，宋凌霄都看出来他肩宽腿长，四肢发达，这会儿站起来竟是和成年男子差不多高，至少有一米七五，看那张冷峻英挺的脸，虽然长得帅，但还带着点婴儿肥，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后生可畏啊，这成年以后该有多高！
  当然，宋凌霄安慰自己，有些男生是抽条早，等到十六岁以后就泯然众人了，而他一定是后发制人的那种体质。
  宋凌霄友善地冲睡神点点头，表示对他仗义出手的感谢。
  谁知，睡神却睁着一双惺忪的冷眼，黑沉沉的目光在宋凌霄脸上凝了片刻，便一言不发地坐回去了。
  宋凌霄抓了抓头，心想，难道这小子被镇纸砸痛了？还记恨他不成？
  ……
  度过了摇头晃脑的一个时辰。
  宋凌霄发现，自己真的没有考科举的天赋，这都什么和什么，都穿越到架空的大兆了，朱熹竟然还在发挥余热，有没有搞错。
  课间休息，处于暴躁状态的胡博士没有让大家休息，而是让大家填了个名册，稍后会报上去，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强行参加九月份的乡试。
  这就是TOP1学校的好处，可以为所欲为。
  学生们虽然借着宋凌霄和胡博士的冲突，好好地发泄了一番怨气，却不代表他们对宋凌霄有什么好感。
  名册传到宋凌霄这儿的时候，前桌连看也没看宋凌霄一眼，垮着个脸，像有人欠他钱。
  宋凌霄也乐得自在，不用应酬，胡博士这个班里，除了他，应该还有很多高官子弟，只不过那些都是实打实官宦人家，三五成群都有小圈子，无形中和他隔着一层。
  若是这些官宦子弟搭理他，他免不了还得周旋，省得得罪了哪家大员的公子，给他干爹惹出麻烦。
  如今倒好。宋凌霄展开名册，提起毛笔，向纸上看去——
  草，他不会写毛笔字。
  别人穿越之后，出口成章、下笔如神的盛况，并未出现在宋凌霄这里。
  不仅如此，在宋凌霄迟疑的时候，毛笔上还掉下来一大滴墨汁。
  “啪嗒”，把前面不知道谁的名字给盖住了。
  宋凌霄顿时紧张起来，左右顾盼一番，发现没人注意他，受到孤立就这点好，存在感稀薄，他急忙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写上自己的尊姓大名，立刻合上册子。
  这时，一个人影笼罩过来。
  宋凌霄绷直了肩背，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接着，一只指节修长的少年的手落在桌案上，黑与白，两相对比，格外分明，指尖把玩着一枚雕刻成乌龟坨山状的翠绿镇纸，轻轻落在桌面，压住名册的右上角。
  他抬起头，正看见那睡神沉下肩膀，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将镇纸还给他。
  草。
  人不能。
  我可以。
  我是直男。
  宋凌霄脑海中飞过一片弹幕，那睡神又直起了身子，大步走出学堂。
  胡博士咆哮道：“名册写完了吗！！陈燧，你去哪儿？？”
  睡神并未因胡博士的咆哮减缓逃学速度，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胡博士只好换了个方向，冲宋凌霄咆哮：“还不快呈上来，磨蹭什么！”
  宋凌霄站起身，举起名册，云澜从他手里接过名册，一溜小跑来到胡博士跟前，双手举着名册递给胡博士。
  大约是云澜礼数太周全，长得又太可爱，胡博士破天荒地没说什么，接了名册就挥挥手让他回去。
  云澜蹬蹬跑回来。
  胡博士收起名册，直接开始第二堂课：四书中的叠词对。
  幸亏胡博士当场没看名册，否则他会被我的毛笔字吓哭。宋凌霄心想。
  “大家都知道，老夫也已经强调过很多遍，四书才是正论，近三年来，各省乡试考文章，都是从四书中命题……”
  在胡博士催眠般平铺直叙的讲学中，宋凌霄一手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为了公平起见，从我大兆开国至今，乡试、会试的考题还从来没有一次重复过……”
  “……有心的考生，都已经读过清流书坊刻印的《历届科考题目》这本书……”
  “……现在距离乡试还剩一个月，主考官傅大学士已经进驻贡院，题目应该也拟的差不多了，在这一个月内，贡院都处于锁院的状态，凭你有通天的手段，也别想弄到题目……”
  宋凌霄突然一个激灵惊醒，对啊，他可以卖那种书！那种书在这个时候，绝对卖的最好！
  但是，那种书的时效性太强，必须争分夺秒！
  宋凌霄猛地站起来，冲出学堂。
  在他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宋凌霄——！！”


第10章 他要做押题卷！
　　宋凌霄冲出学堂，跑过莲花池，脚步又放慢下来。
  “诶唷！”身后撞上来个人，痛呼一声。
  宋凌霄转过身，云澜正揉脑袋。
  “公子要逃学吗？”云澜放下手，认真地说，“逃学是不对的。”
  宋凌霄看到云澜背着书篓，立刻坐下来，拉着云澜也坐下来，把书篓放在地上，从中翻找到四书精装本。
  所谓四书，就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而《大学》、《中庸》又是《礼记》中的两篇。
  古人讲究述而不作，除史书外，不像现代那样喜欢长篇大论创作专著，一个研究生论文都能写十万字。
  这四书加在一起，恐怕还没有一篇学位论文长。
  如果按照胡博士所说，近三年来科举都是从四书中选句子做题目，又从来不会出重复的题目，那么，排除掉以往大小考试中出过的句子，剩下的就是本次考试范围了。
  宋凌霄一边翻书，一边计算着。
  云澜在旁边看的奇怪，公子为什么不去学堂里翻书，却在外面下功夫？但是，宋凌霄表情严肃认真，他也不敢打断。
  宋凌霄翻完了书，抬起头，问云澜：“云澜，你知道四书加在一起一共多少字吗？”
  云澜愣了愣。
  宋凌霄笑起自己来，云澜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孩，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细节问题。
  “……四书之中，《孟子》最长，约有三万余言，《大学》《中庸》仅仅是《小戴礼记》中的两篇，加起来不过五千言，《论语》共计一万三千言。”云澜掰着手指算道，“四书加起来大约有五万余字。”
  宋凌霄惊讶地看着云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云澜理所应当地说：“因为云澜背过啊。”
  “全都背下来了？”
  “嗯。”云澜挺了挺小胸脯，“公子可以问我。”
  宋凌霄立刻翻开书，随机抽了一句：“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
  “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对曰：有。人不得……”①
  清脆的童声在荷花池畔响起。
  “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
  “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②
  宋凌霄忍不住赞叹道：“云澜，你真是神童啊，我爹到底从哪里找到你这么个宝贝的！”
  云澜害羞起来，两只小手交握在身前：“公子过誉了。爷爷曾经说过，会背四书不算什么，须知道四书外有更广阔天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这句我知道，以有涯随无涯，殆已。③”宋凌霄接道，前面那句可是图书馆门口经常题写的名句，不过后半句一般不会出现，以有限的人生追寻无穷的知识，多奋进啊，谁知道庄子后半句就说，这么追求准完蛋。当然不能出现后半句。
  云澜仰着头，思索道：“这句话是说，要有辨别地学习知识，并不能全盘接纳，也没有那个精力去全盘接纳。不过，如何辨别知识的正与邪，顺与逆，还需要去体味人生啊！”
  宋凌霄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云澜脸又红了：“这也是爷爷说的，不是云澜说的……”
  宋凌霄将书塞进书篓，背在背上，拉住云澜的手，说道：“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从现在开始，我来伺候你，你是爸爸。”
  云澜懵了：“啊？”
  宋凌霄一把拉起云澜，往外面跑，从侧门出去，上了马车。
  “马师傅，你知道有一座清流书坊，位置在哪里吗？”
  奉命等着接小公子上下学的车夫，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不过也没多问，毕竟是奉命行事。
  “回小公子，清流书坊在贡院附近。”车夫说道。
  宋凌霄只觉胸口一紧，不愧是同行，可恶啊，竟然和他一样选址在贡院附近。
  “走，去清流书坊！”
  车夫挥鞭，马儿嘶鸣一声，小跑起来，带着车轮碌碌转动，腾起一小股烟尘，马车飞快地向大街上驶去。
  与此同时，街边树影下，两名英挺少年并肩而立，一人倚着墙，睁着惺忪的狐狸眼，黑沉沉的目光注视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另一人站在他身前，身姿挺拔，手扶佩剑，仿佛一把随时处于备战状态的□□。
  “燧哥，那小子可不像是重伤初愈的样子。”扶佩剑的少年疑问道，“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不，他就是宋郢养在府里那个傻儿子。”倚着墙的少年冷森森地说，“我亲手把削金刃插进他后心，怎么会认错人呢？”
  “这就怪了，燧哥，不是弁弟怀疑你，”扶剑少年瞅着同伴，上下打量，“你那削金刃，该不会是伸缩的吧？”
  倚墙少年冷哼了一声，没搭理扶剑少年的胡说八道。
  ……
  从西北城区穿过整个京州城，来到位于对角线上的清流书坊，着实花了两个时辰，宋凌霄在马车中与云澜推算了一番，心中的点子越发清晰成形。
  他要做押题卷！
  宋凌霄作为出版社小编辑，接触的最大两类书，不是通俗小说、社科日用，而是教辅材料和儿童绘本。
  这两种书，市场极大，只要渠道做好了，总是能挣到利润，比其他种类稳妥得多，毕竟赚的是刚需的钱，家长都希望孩子赢在起跑线上，而这起跑线长达十几年，其间需要的教辅材料数不胜数，如同吃饭喝水一般每天都要用。
  而且，今年的高三和明年的高三又不是一拨人，只需要根据每年的考题稍加调整，就可以年年再版，长销不衰。
  宋凌霄之前决定把书铺开在贡院附近，也有此一考虑。
  如今在国子监内听了两个小时课，他的念头愈发清晰。
  大兆的科举，比今天的高考还要重要，它与其说是一次考试，不如说是一套考试体系，深刻影响到大兆每一个读书人的一生。
  最厉害的是，科举的考题都是从四书里出，根据考题作文章的方式也早有定式，就是——八股文。
  八股分为八个部分，包括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内容必须采用孔孟的笔法，不允许自由发挥，音韵和对仗上都有极其严格的要求。④
  宋凌霄虽然不是古代文学专业出身，但是对于这些也有所耳闻，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八股文的考生之一。
  不过，这座科举的大山摆在考生面前是很难，对于做教辅材料的出版商来说就简直是大福音！
  在现代，出版管理条例中有所规定，凡是教辅相关，需要有准入资格，不能谁都进来做，而且考试范围包括诸多方面，每年的考纲都会变化，因此押题卷的制作，非一人一时可以完成。
  而大兆的科举就不同了，出题范围仅在四书五万字之中，又不能出出过的题，如果从押题卷的角度，是很容易做的。
  宋凌霄踌躇满志地跨进清流书坊的大门，四面一望。
  只见门首两排通顶的黄花梨木大书架，上面陈列的均是：《历届科考题目》《会试押题大全》《乡试押题大全》《元若时文精选》……
  宋凌霄打眼望去，只觉眼花缭乱，脑袋一晕，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草，他早该想到，他两个时辰能想到的法子，别的书店在这里几十年、上百年，能想不到吗？


第11章 咱们这里有卖那种书的吗？
　　宋凌霄一身国子监的“校服”没换，走进清流书坊时，便被几双眼睛盯上了。
  清流书坊看起来是对外开放的，但是它有非常森严的壁垒，若不是今日宋凌霄这一身国子监校服，他还真就没那么容易进来。
  书坊看铺面的掌柜冲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架边，低声问道：“老爷，来看些什么书？”
  即便如此，店内还是有些正在看书的官宦子弟抬起头，向这边投来不悦的目光。
  宋凌霄用气音回答：“你们这的科举书，统共有几种，哪种卖的最好？”
  小二一愣，没想到宋凌霄会这么问。
  宋凌霄又用气音补充道：“不瞒你说，我准备考下个月的乡试，就是复习材料上还不太够，想把每一种都买些回去，只要同类型卖的的最好的。”
  小二面露嫌弃之色——大约只有书铺的小二敢嫌弃有钱客人了——他低声道：“老爷，下个月的乡试，现在才复习，不嫌太赶了些么？”
  宋凌霄翻了个白眼：“我只管考我的，你只管卖你的，哪儿来这么多话。”
  小二被他凶了一下，气焰顿时下去不少，带他到一旁茶室。
  宋凌霄抬头观察着茶室，这是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布置起来的，隔音效果不错，可以在隔间里一个人看书，也可以两个人对谈。
  不一会儿，进来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头戴方巾，神态甚是倨傲，冲宋凌霄拱了拱手。
  “敝人清流书坊编修林修齐，号啸溪，你可以称呼我为啸溪先生。”文士抬起下巴颏，用鼻孔“看”宋凌霄，问道，“听说你想买举业书，各种都要？你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吧？”
  “不错。”宋凌霄也学着他拱了拱手，“在下宋凌霄，请啸溪先生指教。”
  文士一副不屑的模样，先吹了一番自己编书的功业，这书坊中有几种畅销教辅材料都是在他编的，又炫了一番自己辅导的学生多少个中了举人，又多少个中了进士，其中在翰林院当值的某某就是他一日弟子。
  这番说辞，宋凌霄以前去教辅机构铺货时也经常听到，本着对市场调查认真负责的态度，宋凌霄十分内心地点头，时不时辅以赞叹。
  见宋凌霄被忽悠住了，文士心情不错，说道：“你叫宋凌霄是吗？看你年纪不大，也没什么学识，不客气地说一句，是家里捐的监生吧？”
  这是在摸底家庭实力了。宋凌霄心灵神会，仍是装傻充愣地点点头。
  文士心情大好，笑道：“如此说来，你来对地方了，不过，说句不客气的话，你现在开始准备乡试，肯定是考不中的，不如静下心来，给自己制定一套十年计划，把每一天都切分成十二个时辰，哪个时辰干什么事，制作一张旋转八卦图来，看，就像这样——”
  文士拿出袖子中藏着的一个纸质转轮，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小字，内圈是年份，中间是月份和日子，最外圈是时辰。
  当文士转动转轮，就会在对应着年月日时的小格子里露出一本书的书名来，都是不同种类的教辅资料。
  草，为了科举，人家已经发明出了这种奇技淫巧。
  文士站起来，叫小二托了两个木箱子进来，打开箱子，向宋凌霄展示各种举业书。
  “宋小公子，请看，这就是敝人向你推荐的举业书，这是第一套，回归经义本身，体会原汁原味的孔孟——《四书讲义》《四书溯源》典藏本一套；这是第二套，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三家注》《七家疏》典藏本一套；这是第三套，归类学习，更见体系，《章句荟萃》集合一函；接下来就是和考试密切结合的了，实操性非常强——《历年科考题目》，消费一次，终身更新，可以随时来换最新版本；还有这套——《元若时文精选》，是不可或缺的范文宝典。”
  宋凌霄在心里归纳了一下，发现教辅书的六大类别的齐全了，从教材解读，到知识点聚合，再到试题类型突破，真题集范文集，统统都有了。
  “先生费心，敢问先生，这些书总共多少钱？”宋凌霄问道。
  文士稍稍斟酌了一下，打量着宋凌霄，似乎在掂量他能承受多少。
  宋凌霄道：“先生尽管说。”
  文士伸出五根手指：“这个数。”
  宋凌霄脱口问道：“五百两？”老实说，他现在已经□□爹家的消费水平搞乱了对物价的客观认识。
  文士似乎露出懊恼神色，遗憾自己没多长两根手指：“五十两。”
  五十两，那就是￥25000，差不多就是这个价了。
  这么一大堆书，够学十年的，才五十两，不管在什么时代，书都是这么的便宜啊，书里凝聚着前人的智慧，记录着人类一遍遍重复的错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生活中的困惑几乎都能在书中找到答案，即便如此，书还是这么便宜，这么唾手可得。
  “我方才在贵书铺门前看见两套《乡试押题》《会试押题》，我想一并买了。”宋凌霄道，“我的马车就在外面，还烦请小二哥一起搬出去。”
  “得嘞，老爷。”
  文士面露红光，倚在圈椅椅背上，显然是对自己的推销成绩十分满意，对待宋凌霄的态度更是转化了不少，殷切地询问他是否还需要笔墨纸砚，他们这里有湖州来的珍藏版紫毫，仅售一百两。
  “先生，不瞒你说，其实我还想问问，咱们这里有卖那种书的吗？”宋凌霄神神秘秘地问。
  “那种书？”文士挑起眉毛。
  “对，那种……”宋凌霄咽了口唾沫。
  “你把我们这里当什么地方了？”文士突然站起身，气哼哼地一摔袖子，甩出两册封面就非常香艳的小册子，“二十两银子一本，不还价。”
  宋凌霄愣了一愣，看看桌上的皇叔，又看看一本正经带着方巾穿着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啸溪先生。
  “这……其实……我是想问问有没有……通俗小说。”
  “通俗小说？”文士瞥了一眼桌上的皇叔，“这不就是通俗小说？”
  “这才不是通俗小说！”宋凌霄有点生气，“是三国、水浒那种的，要么七侠、五义，宋慈传，稗官野史……？”
  “去去去去，没有通俗小说，你说的什么东西！那些个虚妄之作，最是下贱，写小说的人，也是不务正业之极！坏了祖宗的文章，坏了世道人心，都是些落地的秀才饿极发梦之时，才胡编乱造出的东西！”文士越说越气，顺手一抄，将两册皇叔抄回袖子里，大声与宋凌霄划清界限，“我们清流书坊，永远都不会出那种卑劣的书，也不会和那种作者签契书！今日是看在你虚心求学的份上，我叮嘱你一句，那种书，看也别看！”
  宋凌霄被一顿血喷，连推带搡地弄出了清流书坊的地界，他也是十分摸不着头脑，怎么文士反应这样剧烈，明明自己袖子里还揣着两册皇叔，也不是什么六根清净、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说到通俗小说就像见到洪水猛兽一般。
  “公子，你没事吧？”云澜怯怯地问道。
  “没事没事，”宋凌霄摆了摆手，罢了，反正他的任务也完成了，“马师傅，咱们下一站去洒金河，去我那铺子里。”
  “好嘞，公子请上车。”
  ……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新建筑·书铺】读条完毕，建设完成。
  宋凌霄坐进马车里，在冥想中调出设施页面，果然看到一座二层小楼的卡片，下面写着【新建筑·书铺】NEW~
  【建筑名称：待命名
  建筑属性：书铺（销售·1级）
  品牌加成：知名度+200（位置加成+100）
  产品加成：学识+500（京州贡院加成+400）、游历+100（青楼加成+100）、工匠+0、商业+200（洒金河商业区加成+100）、艺术+15（青楼加成+15）】
  宋凌霄一愣，猛然弹出的这张建筑卡，上面这么多属性是干什么的，是什么意思？他怎么看不明白？
  【温馨提示：设施可以为品牌和产品提供属性加成。】
  【解锁品牌模块，需要完成五大基础设施建设：书铺、刻坊、纸坊、仓库、运输工具。】
  【解锁产品模块，需要拥有基础雇员：编修。】
  就是啥都没有呗，那加这些属性有什么用？
  等等，宋凌霄突然想到：他可以雇佣自己吗？
  【雇佣失败。】
  好吧，不行，不过他雇佣自己也没用，他连毛笔字都不会写，又没背过四书，他编出来的教辅材料能看吗？
  对了！宋凌霄的目光飘向了一边抱着书篓，规规矩矩坐着的童工云澜。
  “小公子，到啦！”这时，马车缓缓停住，外间传来车夫的声音。
  “诶，就来。”宋凌霄急急在待命名那里用意识输入了【凌霄书坊】四个字。
  只听“乒”的一声轻响，可以改写的光标消失不见，建筑名称后面变成了不可更改的【凌霄书坊】四个金字。
  宋凌霄舒了口气，挑起车帘，向街边那栋二层铺面看去。
  只见一层门首悬挂着一幅匾额，上面用金灿灿的墨迹题着四个大字：
  凌霄书坊。
  “哇，”云澜先惊叫了一声，接着又回头看宋凌霄，眼中露出钦慕之色，“公子，这是你开的书坊吗？”
  “是啊，不过还只是个书铺，没有书坊呢，走，咱们进去看看。”宋凌霄笑眯眯地说，先带童工进去看一下场地。
  书铺里面装修的俭朴又大方，柜台、书架、书桌、板凳一应俱全，虽然比清流书坊朴素了不少，但基本的功能区都在，可以挑选重点书展示，也可以分类摆放书籍，还有试阅的茶座。
  夕阳的光芒从镂空的窗户里投射到东边的墙上，绘出一幅古色古香的金红图案，宋凌霄站在暗下来的书铺中，鼻端仿佛嗅到静谧的书香，一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超然感。
  他真的有了一间书铺，从现在开始，他就可以向着做自己的出版集团进发了。
  “真好啊。”云澜感叹道。
  宋凌霄低下头，看着眼睛亮亮的云澜，问道：“云澜，我之前不是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吗？”
  “嗯啊？”
  “我建了个书坊，你愿意做我的编修吗？”
  云澜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上宋凌霄认真又期待的目光。
  “可是、可是……云澜只是个书童啊。”云澜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角。
  “你愿意吗？”宋凌霄没有回应他的顾虑，仿佛那些身份、尊卑都不足挂齿，“每个喜欢书的人，都可以做编修。你愿意吗？”
  “我……”云澜想起了爷爷把他抱在膝头，带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书时的情景，“我……愿意！”
  【雇佣成功！】
  【获得雇员·编修：云澜。】
  【雇员模块开启。】
  【产品模块开启。】
  【雇员名称：云澜
  雇员属性：编修（1级）
  品牌加成：无
  产品加成：学识+750，游历+0，工匠+0，商业+0，艺术+0】
  “喝，”宋凌霄惊了，“你比京州贡院还厉害啊。”
  云澜歪着脑袋，一脸迷茫的样子：“什么？”


第12章 大数据（伪）押题
　　宋凌霄研究了一番系统，发现所谓的产品模块，其实就是通过凌霄书坊制作出来的出版物，眼下凌霄书坊还没有自己制作过出版物，所以产品那一栏还是空白，只有一本《产品说明》。
  一般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阅读障碍，尤其是在看到密密麻麻的说明书时，通常会选择略过，或是在遇到问题时再针对问题去看说明书。
  宋凌霄则没有这个问题，传统出版社主编当初在面试他时，就发现了他的优点——不管多么枯燥的文字内容，他都能从头到尾读完，阅读速度快，理解能力强，这是作为编辑的一种天赋。
  宋凌霄看完说明书，大致了解到这个书坊经营系统是怎么评估一本书的，首先就是书的内容，分为【学识】和【游历】两个部分，【学识】是对既有知识的沉淀，【游历】则代表对大千世界的了解，无论是什么书，内容好坏，都以此两点作为评判标准。
  其次是书的装帧，分为【工匠】【艺术】两个部分，【工匠】与书的选纸、用料、印刷技术有关，【艺术】则与书的排版、封面设计、插图有关，相当于一个是技术，一个是审美。
  最后就是【商业】，一本书完成制作流程之后，就要拿出来面向市场，书籍的营销推广，对于后世的商业出版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一环，往往一位大编辑能够在出版社屹立不倒，凭的不是他的学养或作者资源，而是他的销售渠道和对市场的把握，说起来是很现实，商业出版毕竟是用码洋来衡量成败的。
  书坊经营系统里推出的每一个产品，都具有这五项数值。而这五项数值不是凭空而来，它与参与到出版工作中的【雇员】和【设施】有关。
  这五项数值，最终影响着一个产品的销售额，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码洋”，也就是一本书的定价乘以销售数量。
  码洋代表一本书的成绩，而不是实际销售额，因为出版物经常会参与打折，实际销售的定价往往不是写在封底上的定价。
  宋凌霄猜测，最终结算系统里导出的净钱，就是码洋。
  ……
  想这么多，不如实操一遍。
  宋凌霄点击新建一个产品，产品属性选择【书】。
  难道除了书还有别的？宋凌霄纳闷。
  他接着往下看，就是要拉【雇员】和【设施】进来。
  【雇员】和【设施】目前各只有一个选择，宋凌霄也没有其他选择，就把这两个卡片拉进来。
  【云澜（编修·1级）】【书铺（销售·1级）】
  两个卡片散发出金光，混合在一起，融入还是白板一块的【新书】中。
  【提醒：设施缺少纸坊、刻坊、仓库，是否使用现银购买临时使用权？】
  【提醒：需要花费现银30两。】
  宋凌霄忍痛点了确认，自己刚到手的80两年租金，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30两。
  三张写着临时设施的卡片融入到白板一块的新书之中，散发一阵金光，又恢复如初。
  【筹备阶段结束，现在开始内容策划阶段，请攻略者与编修探讨创意，由编修形成策划卡片。】
  【筹备√——内容策划〇——产品制作——宣传推广——结算】
  系统消失，宋凌霄一恍神，心想，这要怎么形成卡片？
  他低下头，发现他的小编修正坐在两箱举业书边上，认真地翻看其中的一本《元若时文精选》。
  宋凌霄决定尝试和小编修搭话，不对，不是搭话，是探讨创意。
  “云澜，你看的这本书上，元若是什么意思？”
  “元若是当今圣上的年号，今年是元若四年。”云澜疑惑地看着宋凌霄，“公子为什么问这个？”
  噗——竟然是年号，他还以为是哪个大儒的名字……宋凌霄抓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通过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对了，公子方才说叫云澜帮忙编书，公子打算编举业书吗？”云澜先问道。
  “是啊，我是准备编一本举业书。”
  “下个月就是乡试，现在编举业书可能有点紧张啦，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告诉云澜，想要什么样的举业书吗？云澜可以现在就着手做起来。”
  宋凌霄心中暗叹，他这第一个雇员简直太敬业。
  “好，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吧，”宋凌霄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到书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乡试押题大全》，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然后坐下来，把《乡试押题大全》递给云澜，“你看看这本书。”
  云澜接过《乡试押题大全》，先打开目录，看了一遍，抬头问：“公子，你想做押题书？”
  “不错，距离乡试只剩一个月了，这时候准备应试的人，已经来不及看什么教材全解，什么历年真题了，现在他们的需求，非常地简单直接——押题，他们要知道题目是什么，用最少的时间做最有效率的事。”
  “但是你看清流书坊这本书，它叫《大全》，大全是什么，是一个大集合，大乱炖，它的卖点是‘全’，不管押题押的准不准，总之先集合进来看看。可是临考生需要‘全’吗？”宋凌霄顿了一顿，看向云澜。
  “不需要。”云澜若有所悟，“我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要出一本精简的、准确的押题书。”
  “没错。”宋凌霄一锤手掌，赞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而且现在时间有限，编大部头也没有刻印的时间了，不如编成十几页的小册子，印厂周期缩短，用纸耗材减少，一个册子的成本做低一些，定价也可以亲民一些，让那些抱着试一试态度的落魄秀才也能买的起。”宋凌霄说着自己的构思，鬼使神差把“落魄秀才”加进了话语之中。
  落魄秀才怎么了！文章憎命达！宋凌霄忍不住又想到清流书坊里那高高在上的文士啸溪先生的一番偏狭之见，早晚有一天，他要让清流书坊意识到自己放弃了多么大的一块蛋糕。
  “所以，这本押题卷，最重要的是，押题要准。”宋凌霄总结道。
  准，哪有那么容易，正因为无法保证准确，所以才要“做大做全”。
  宋凌霄深知这一点，他不求云澜能做到精准，只要不差太远，看起来是那么回事儿就行了。
  凌霄书坊不会一直做教辅，前期做教辅只是权宜之计，为了赚钱，为了打通印制流程，为了在读书人中间打出市场，为了一些现实的原因。
  现阶段，他只能做教辅，这是一个机会。
  “我明白了！”云澜抱住《乡试押题大全》，一本正经地说道。
  宋凌霄正想跟他传授一下怎么做才能“看起来准”，没想到云澜立刻就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像个小蜜蜂似的立刻就要着手工作了！
  “公子，给我三天——不，一天时间！”
  宋凌霄赶紧安抚：“也不用那么快……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云澜点头：“我知道，要押题。”
  看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信誓旦旦说自己能押中乡试的题，不知道为什么，宋凌霄心里就这么虚。
  看在你的数值加成比贡院还高的份上，我就相信你吧。
  “好，”宋凌霄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加油！”
  “加油！”云澜挺直身子，一脸的热血澎湃，少顷，才歪着头问，“加油是什么意思？”
  “就是——努力，奋发，你可以的。”
  ……
  虽然说把内容策划的事儿交给了云澜，但宋凌霄仍然有些不放心。
  翌日，俩人照例去国子监上学，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云澜噔噔噔跑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国子监食堂的饭菜顿时不香了。
  宋凌霄拿出食盒，给云澜拿了三菜一汤，拎着食盒出去荷花池边找人。
  走着走着，便看见云澜和一个陌生青年从角落里一间学堂走出来。
  咦，云澜要找外援了吗？
  三人迎面撞见，云澜看见宋凌霄，立刻打了个招呼：“公子！”
  宋凌霄望向那陌生青年，只见这人额头宽广，脸颊却十分消瘦，眼窝也凹陷进去，像是日常思虑过度又吃不饱饭的样子，他穿着一身助教的深蓝色袍服，冲宋凌霄点了点头。
  “这位是我家公子，他刚刚开办了一家书坊，叫做凌霄书坊，就在洒金河畔，贡院附近。”云澜兴奋地说道，“这位是教算学的韩知微先生。”
  算学？
  如今八股取士，除了做八股文章是显学，其他学问都是冷门，科举不考，不重视，自然也无人过问，比如国子监自古以来就有的一门课业：算学。
  宋凌霄自然是知道，数学是自然科学的基础，数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在元若四年的国子监，算学只是个连博士都配不齐，只有一名助教当家的冷门学科。
  宋凌霄恭恭敬敬冲这位算学助教韩知微鞠了一躬，递上自己的名帖。
  韩知微的态度一直冷冷的，直至宋凌霄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恭敬，他才稍稍缓和了一些态度，无他，只是学生们一向在算学老师面前轻慢随意，韩知微不得不用外表的冷峻来维持仅存的威严，让算学课能正常教下去。
  “公子，你怎么不在食堂吃饭？”云澜问道。
  “我吃过了，这食盒里是给你留的菜。”宋凌霄举起食盒。
  云澜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还要劳烦公子给我带饭……”
  ……
  三人在学堂外的花园里，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围坐在石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
  听云澜介绍，这位算学韩先生与他家是世交，想来云澜以前也是书香门第之家，后来衰落了，才落到卖给人做奴仆的地步。宋凌霄听着也心酸，不知道云澜家到底遇到什么变故。
  不过，云澜和韩先生都讳莫如深的样子，宋凌霄也不便多问，想着之后回到家里，找到宋伯再细细询问。
  云澜吃完饭，掏出手帕来仔细擦了嘴，小心叠了放回去，抬头看向宋凌霄：“公子，我是为了押题书的事情才找的韩先生，公子知道，我为什么要找韩先生吗？”
  宋凌霄从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莫不是因为……概率？”
  “不错，就是因为概率。”云澜竖起一根小小的手指，目光灼灼发亮，“云澜知道全部的四书章句，也已经看完了历年真题，如今筛选出来的剩下的未曾出过题目的句子，还有一部分，如果做成押题集，加上题目解析，还是需要较多篇幅。”
  “嗯……”宋凌霄想说，其实差不多就行，真没必要把孩子累成这样，他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就像公子说得那样，押题书最重要的是精准！我们要把书做薄，而不是做厚！”云澜捏住韩先生的袖子边，“所以我想到了找韩先生。”
  “不错，这位宋……”韩知微接口道，不知如何称呼宋凌霄，他稍微迟疑了一下。
  “凌霄！叫我凌霄就行。”宋凌霄立刻接上。
  “我还是称你宋公子吧，你的思路很对，押题确实要精准，不过做到精准并不容易，首先，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圈定的范围，四书中的句子，以前没出过的句子，那么，接下来就要想，有没有可能是两句不相连的句子，有没有可能不成句子，是片段接在一起的呢？”韩知微立刻进入了数理逻辑之中，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再没有先前那么寡言少语、神色冷淡，一看就是爱好钻研专业的人。
  “不会，一定是连贯的句子，”云澜肯定道，“三年前的会试结束之后，时任会试总裁的内阁大学士叶广闻就是因为出了割裂题，而被人非议，丢了内阁的官职，有这么近的例子在前，这一届各州府县都没有出割裂题。”
  这你都知道。宋凌霄惊了。
  “那么接下来还有什么影响因素，会影响到会试出题呢？最显著的就是主考官的个人偏好了，主考官曾经写过什么文章，他的偏好是什么样的，他的文章里提到过哪些句子？”韩知微伸出长长的手指，在石桌表面画了一个圈。
  “本届主考官和同考官的文集，我以前在家时看过，爷爷说他们二人都是注重礼制的大儒，讲求形式多过思辨，约莫会从《大学》《中庸》两篇里出题，不过，具体的文章，我还需要下去研究一下。”云澜一边想，一边说道。
  宋凌霄已经从最初的惊讶，逐渐麻了，不愧是学识750的大佬，系统诚不我欺。他在旁一边吃食堂提供的饭后消食蜜饯，一边频频点头。
  “接下来就是近些年的国家大事，推行的政策，你也要一一找来。”韩知微说道，“我们将所有影响因素汇总在一起，再来推算最有可能出的题目，在确定题目的同时，也可以同时给出解题思路。”
  “好！”云澜使劲一点头，转过头来，问宋凌霄，“公子，你看这个编书思路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觉得非常棒，没毛病！”宋凌霄鼓掌，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一个二十两的银元宝，“这是经费，需要什么书，尽管去买，不够再跟我要。”
  韩知微似乎被宋凌霄这股上头的纨绔味给逗笑了，稍稍皱了一下眉头掩饰笑意，说道：“其实韩某不大明白，宋公子为何要办书坊？宋公子家底殷实，自可以去做漕运生意，盐铁丝绸，哪一样不比开书坊赚钱快？韩某这问题问的冒昧，还请宽宥，只是见宋公子似乎对举业不甚了解，也无兴趣，为何要做举业书呢？”
  宋凌霄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不瞒韩先生说，这也是权宜之计，我本心是想做其他书的。”
  “哦？”韩知微挑起眉梢，“什么书？”
  宋凌霄想到了前日里清流书坊将他轰出去时说的那番羞辱通俗小说的话，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搞数学的韩老师并不会比清流书坊的人更容易接受这个发展方向吧？
  “三国，水浒，七侠，五义一类的通俗小说……”宋凌霄深吸一口气，他还是决定跟韩知微说实话，如果自己都不敢把自己的目标说出口，还有谁能替你说呢？
  空气凝滞了半晌，韩知微又皱起了眉头：“通俗小说？是茶馆戏楼中讲故事的话本么？”
  “算是吧。”宋凌霄观察着他的神色。
  “可能不大容易。”韩知微思忖道，“需要有好的本子才行，三国、水浒那些，又满大街都是，不一定要买你的本子，想挖掘新作品、新作者，又是极难的，能写出好本子的作者，万里挑一，比进士还难得。”
  宋凌霄的眼睛亮了，他立刻双手握住韩知微的手：“韩先生，你说的太对了，没想到你对通俗小说也这么了解！”
  韩知微眉梢一抖，面上浮现出局促不安之色，把手从宋凌霄手里抽出来：“倒也不是了解，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小说，小道之言也，算学，在这国子监里，也不过是雕虫小技。”
  宋凌霄差点就要说出：成为我的编修吧！
  听到韩知微这话，才明白，韩知微之所以能体恤宋凌霄，不是因为他了解通俗小说，而是因为他了解那种不受重视的感觉。
  云澜看看韩知微，又看看宋凌霄，虽然他年纪小不懂，不过有一种微妙的默契正在这两个人之间形成，打破了第一次会面时生涩的感觉。
  “多谢韩先生帮忙，我这里……还有二十两银子，不成敬意。”宋凌霄又拿出一个二十两的银元宝，推给韩知微。
  虽然他只剩十两现钱了，但他本能感觉到，现在要给钱，必须给钱，再多的感谢之言，也不如一锭银子更能帮到瘦骨如柴的韩知微。
  “不必，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韩知微有些不悦。
  “虽然我很想聘请韩先生作为我们凌霄书坊的编修，但自知书坊经营之初，还无法给予韩先生足够的发展空间……”宋凌霄诚恳地说道，“这二十两银子，只是作为这次编书的劳务费，先行付给韩先生。”
  韩知微见他说得诚恳，笑了起来：“韩某还没见过这么多的劳务费。你我同在国子监，可以称得上师生关系，没有弟子这样给老师钱的，你拿回去，不要徒然惹人议论。”
  见韩知微无论如何也不收，宋凌霄只好改了一种方式，说等到书上市之后，抽一成作为酬劳付给他，再抽一成给云澜。
  当时一大一小两个书虫并不知道，这意味着多大一笔钱。
  ……
  经过云澜和韩知微焚膏继晷的研究，在三天之后，将押题结果交给了宋凌霄。
  一共十五道题。
  连带做文章的思路展开，加起来约莫有32开的书双面印刷共计50-60页。
  见宋凌霄思索着，没有立刻拍板，云澜在旁有些忐忑不安：“公子，是有什么不妥吗？”
  “不……你做的很好，我是在想，解题思路是否必要？如果只保留这十五道题，就可以只印15页。”宋凌霄思索道。
  “对啊！”云澜恍然大悟，“可以删掉解题思路，参加乡试的考生们各自有做文章的方法，如果他们不知道这个题目怎么解，大可以去看时文选。云澜的这些解题思路，倒是画蛇添足了。”
  “嗯，那就删掉解题思路，只保留十五道题。”宋凌霄点点头。
  两人达成默契，虚空中出现一道金色的卡片。
  【策划卡片
  策划载体：书
  策划分类：教育-考试-试题类
  策划内容：通过影响因素及排除法计算元若四年京州乡试题目出现概率，列出出现概率最高的十五道题。
  产品加成：学识+350，游历+0，工匠+0，商业+1350，艺术+0
  策划人：云澜（编修·1级）】
  咦？
  宋凌霄怀疑自己看错了，商业比学识高1000，没搞错吧？
  这本书的技术含量还挺高的啊。
  算了不管了，能挣钱就行。下印厂！走走！
  策划卡融入到一片白板的书中，金光闪烁了一阵，与书融为一体。
  【筹备√——内容策划√——产品制作〇——宣传推广——结算】
  【提醒：无可用刻工、画工，是否购买临时工？】
  【提醒：购买临时工需要现银10两。】
  买吧买吧，你这个吃钱机器！
  【筹备√——内容策划√——产品制作√——宣传推广〇——结算】
  【提醒：书铺（销售·1级）宣传推广中。】
  【请为新书命名：_________】
  宋凌霄期待地搓手手，在光标位置输入：《京州乡试押题密卷》。
  一瞬间，凌霄书坊的第一间书铺中，各个空荡荡的书架、展示台上亮起一片金光，金光消失后，崭新的《京州乡试押题密卷》整齐排列满架满台。


第13章 黑心奸商的定价策略
　　宋凌霄刚走进凌霄书坊，被满架满台的小册子吓了一跳。
  小册子的封面是他想象中的黄色，他当时脑子里只是那么过了一下，没想到成品就是根据他的想象产出的。
  “公子，发什么事了吗？”云澜发现宋凌霄站在书坊门前不动，奇怪地从他身边探出头去，“哇——”
  云澜看见满书铺的新书，一下子兴奋起来，就像飞入花海的小鸟儿一般扑进屋中，这儿瞅瞅，那儿看看，一刻停不下来。
  “公子，你是怎么办到的？这才半天时间，书就印好了？”云澜惊奇地叫道。
  宋凌霄也不知道书坊经营系统竟然这么麻利。
  该不会是在产品制作那个环节完成之后，立刻就凭空产生出这么多的《京州乡试押题密卷》吧？
  宋凌霄头一次对穿书系统给他下发的这个外挂表示了满意。
  自古以来，印刷流程都是出版流程中难以压缩的一环，占据的时间又长，又充斥着琐屑的细节，作为一个出版编辑，下印厂监工那是常有的事。
  现在，绿色、环保、无污染的外挂印刷出现了，一秒印刷，一秒铺货，完美！
  【温馨提示：临时纸坊、刻坊、仓库无数值加成，没有读条时间，如需提升产品各项数值，请购买纸坊、刻坊、仓库设施并升级。】
  “公子，这册子，你用的是什么纸呀，为什么这么粗？”迫不及待翻开自己策划的第一部 作品，云澜露出了轻微的失望之色，“还有这一句之中，竟然有两个错字，字体也很丑……这个刻坊一定是黑作坊吧？” 
  宋凌霄来到云澜身边，就着他手里的《京州乡试押题密卷》看了看，果然，就像云澜说的，这个批次的产品都很劣质，纸质粗黄，中间还夹着不均匀的黑色颗粒物，翻起来甚至还会掉渣，可以想见，稍微不留心，就会把纸撕破。
  其中的字体，宋凌霄倒觉得还行，比他自己写的好多了……就是错别字太多，让人不能忍。
  “公子是按照我给你的版本刻的版吗？”云澜略略有些怀疑。
  自然是按照云澜给的版本做底本，只是该死的奸商系统为了体现出临时刻坊的廉价性，倒逼用户付费，把成品做的这么丑。
  不过，对于宋凌霄来说，已经足够。
  他根本不在意成品的制作水准，毕竟，他要做的不是精品，而是一次性产品。
  “公子，这些书，真的会有人买吗？”云澜怯怯地问，他把小黄册子放回到书架上，担忧地望着书架上、台面上满满陈列的《京州乡试押题密卷》。
  一天之前，云澜还在担心，他们的押题书是否能够在乡试举办之前印出来。
  现在，云澜开始懊恼，一下子印出来这么多，卖不掉的话，岂不是很丢人，不仅让公子赔了钱，还让凌霄书坊蒙羞，呜……
  眼看着云澜从刚开始的兴奋状态，变得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耷拉下来，宋凌霄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放心吧，卖书的事情，就交给我。你也好几天没睡觉了，现在去楼上休息吧。”
  书铺二楼有一间小房间，可以供人休息，本是书铺的配套设施之一，是给书铺里常驻的掌柜准备的。
  不过眼下，书铺还没有掌柜，按照系统要求，应该给书铺也雇一个掌柜进来才行。
  宋凌霄把云澜强行护送到二楼去休息，之后回到一楼，坐在椅子上，打开系统。
  《京州乡试押题密卷》的进程还停留在第四阶段：宣传推广上。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宋凌霄迟疑着要不要花10两银子去买那个毫无加成作用的临时工来充当店铺掌柜。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响起。
  “开门！开门！”
  “宋凌霄，我知道你在屋里！”
  “你有本事抢地盘，有本事开门啊！”
  草，这个声音……仿佛在哪里听过？
  宋凌霄左右环顾了一下，这满屋子的押题卷，绝对不能给人看见，在发售之前，每一本书都是机密文件！
  他飞快的跑上二楼，把静室隔间的帘子统统取下来，又匆匆冲下一楼，用帘子一个一个把书架和书台遮起来，幸好这书铺地方小，总共也没有多少地方需要遮挡。
  做好这一切之后，宋凌霄来到大门前，咳嗽一声，道：“是谁在外面吵闹？书铺还没开业，改天再来吧。”
  “是我！”门外的人把脸贴到门缝上，“你好好看，是你哥哥我！”
  宋凌霄想起来这是谁了。
  他疑惑地把门拉开条缝，瞅着外面的人，问道：“西门兄，你有事找我？”
  “梁庆！”纨绔公子哥儿捋了一下刚上了鸭油的背头，发髻上的绿翎刺金簪跟着抖了一抖，十分的骚包。
  “梁兄，你怎么来了？”宋凌霄将大门开到只露出自己一个脑袋的程度，保持这个姿势和梁庆说话。
  这梁庆，就是宋凌霄第一天来看店铺的时候，在洒金河里遇见的那个纨绔公子哥儿，宋凌霄记得，那时候梁庆似乎是抢先他一步跳上河岸，想要跟他抢什么东西来着？
  啊，对了，就是这座铺面。
  “你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梁庆试图越过宋凌霄往里看，“是不是藏了小美人儿？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会玩，先前还说什么要开书铺？”
  “是要开书铺，”宋凌霄忍着梁庆身上呛人的香粉味儿，同他解释，“现在新书还未发售，在保密期，不能请梁兄进来参观了，抱歉，梁兄请回吧。”
  梁庆一脸不信，想顶门进去，没想到宋凌霄的劲儿还挺大，他们两人在门前僵持了一阵，梁庆嗤笑一声，直起身来：“戚，你不给我看，我还不稀罕呢，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天是来跟你买地的。”
  “哦？”宋凌霄面不改色道，“不卖！”
  “你都不听听我的条件？”梁庆一副有十成把握的模样，“哗”地打开缎面的扇子，露出“千金一笑”四个大字，摇着扇子，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也不怕跟你透露我的商业计划，我把周围这个地段的铺面全都租下来了，我打算打造一个青楼餐饮一条街，每次都更换同样的主题，来增加整条街面的吸引力，从现在起到明年三月会试放榜，这里都是秀才们的温柔乡，举人们的销金窟！”
  宋凌霄耸了耸肩：“所以？”
  “所以，我不允许在这一锅美人儿汤里，出现你这颗老鼠屎。说罢，你打算开价多少，我可以买，可以租，仅此一次机会，往后你想求着哥哥来租你的铺面，哥哥都不要！”
  梁庆并不是在吓唬宋凌霄，他说的是真的。
  只要这条青楼开始营业，一到晚上，全是莺莺燕燕之声，满街都飘着脂粉香，梁庆就不相信有哪个读书人还能保持住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在这个书铺里面假正经地读书！
  宋凌霄露出些思索的神色，并没有立刻回答梁庆。
  梁庆以为有戏，慢慢摇着扇子，老神在在地等着宋凌霄的答复。
  “梁兄，我们在某些方面，其实是英雄所见略同的……”宋凌霄斟酌着说，“比如我们对于这片地区的商业价值，对周围消费人群的考量，都差不多，我们会一眼看上同一个铺面，也说明了这个问题。”
  梁庆以为宋凌霄服软了，面上展现出些许笑意：“凌霄贤弟，其实我还是很欣赏你的，我这就给个干脆话吧，只要你愿意把这铺面给我，我就算你入股，半年之后，我至少给你分红四千两银子。”
  这铺面的租金，半年也就四十两，梁庆等于说是许给了宋凌霄一百倍的租金。
  就算这半年间有两次大考，也无法产生这么高的租金溢价，很明显，梁庆是真的想结交宋凌霄。
  “梁兄，我也和你是一样的想法，如果你愿意来做我们凌霄书坊的销售，我愿意付给你净利润的三分之一。”
  这个数值，宋凌霄也不是随便得出来的，后世一本书的销售渠道分成，往往比净利润的三分之一还高。
  而且梁庆是徽商世家出身，头脑精明，市场嗅觉强，如果能抓住这么一个人才，凌霄书坊的销售业绩一定能呈指数级别上涨。
  梁庆一听，嗤笑一声，“啪”地收起扇子：“好，好，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伤心了，走了。”
  说完，梁庆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凌霄叹了口气，他也是真心的，奈何梁兄不相信呢……
  ……
  【温馨提示：攻略者长时间停留在营销推广阶段，是否进入手动操作模式？】
  还有手动操作模式？那就进吧。宋凌霄专注于书坊经营系统，强扭的瓜不甜，他还是先把能做的事儿做好。
  【进入手动操作：请攻略者选择单本定价，并阐述理由。】
  宋凌霄想了一下，现代的定价方式，一般是采用本量利分析的方式，有一套比较成熟的计算公式。
  不过，眼下的情况毕竟不同，不能生搬硬套。
  宋凌霄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定价一两银子。”
  ……
  任谁在看过成品之后，再听到这个定价，大概都会以为宋凌霄疯了。
  粗糙的纸品，低劣的雕版，从卖相上来看，顶多值一文钱……或是白送都不要。
  【定价超出合理范围，请阐述理由：_______】
  “理由很简单，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载体，不在于印刷它的纸和墨，而在于它的内容。”
  “它的内容是押题，具有极强的时效性，而且一旦泄露，就不再有价值，因此，对于我来说，这批书就是一锤子买卖，不会有回头客。”
  “所以，我为它制定的营销策略是：高价、预售，先付款，后统一拿书。”
  “只有高价，才能产生噱头，才能提高考生对这本书的期待值，试想，两套押题书摆在面前，考生是会买那个500块钱却只有薄薄一册的，还是会买那个一块钱一大卷的呢？”
  “只有高价，才能限制传播，考生大出血买来的东西，会随便传播出去，让别人白占便宜吗？不会。因此，把价格定到一两银子一册，是一箭双雕的策略！”
  “但是这还不够，我们要尽可能晚地推出这册书，一方面延长宣传期，吊足胃口，另外一方面，当考生实际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已经临近乡试，可以从时间上减少扩散机会。要么买，要么不买，别想等着免费盗版出来。”
  宋凌霄顿了顿，又补充道。
  “同时考虑到，我们书坊还没有知名度可言，我们推出的这册押题书，无法取信于考生，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更像骗子。”
  “所以我们要同时打出‘押题不中，全额退款’的广告词。”
  宋凌霄屏住呼吸，望着闪烁的光标。
  片刻后，浮层收缩为一个金色小方块：定价合理！
  【定价完毕！宣传推广策略制定完毕！】
  【预期销量计算中……】
  【产品《京州乡试押题密卷》基础数值总计（设施+雇员+策划卡）：
  学识：1600，游历：100，工匠：0，商业：1550，艺术：15】
  【教辅类销量系数：学识：3，游历：0，工匠：1，商业：2，艺术：0】
  【预估销量：1600*3+100*0+0*1+1550*2+15*0=7900】
  【预估码洋：7900*1=7900两银子】
  宋凌霄看到这个数值，简直震惊了。
  谁说出版不挣钱的！看看他的预估码洋，第一本就有7900两银子！
  虽然，距离600万两的天坑，还差着将近1000倍，但是，这让宋凌霄看到了希望！
  ……
  云澜疲惫不堪，倒在软榻上就睡了过去。
  在梦里，他正抱着一大堆掉渣的粗纸，哭得很伤心。
  粗纸堆旁边，几个书生指指点点：“黑心的奸商啊，这纸质擦屁股都嫌烂，竟然敢卖一两银子一册……”


第14章 新书预售第一日
　　【叮！为期一个月的新书销售期开始，祝大卖。】
  宋凌霄花了一个下午时间，把书架上、书台上的小册子统统箱子里，藏到角落，而后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京州乡试押题密卷》预售中，大数据押题，童叟无欺，预付定金一两，乡试前三天发货。
  他顿了顿笔，一不小心又写大了，还得再来一张纸。
  宋凌霄又在第二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押题十五道，不中，全额退款。
  他拎起两张纸，对着光看了看，他的毛笔字是不是好看一点了？
  ……
  云澜昏天黑地地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天都黑了。
  他垂头丧气地来到楼下，发现架子上的书都没了，宋凌霄正点着一盏灯，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云澜，睡好了吗？”宋凌霄听见云澜的脚步声，睁开眼来，看见小孩丧丧的，“来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云澜走过去，宋凌霄打开桌上的食盒，将菜碟一样一样摆出来，末了拿出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并着一双木箸，摆在云澜面前。
  云澜闻到香味儿，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起来：“谢谢公子。”
  宋凌霄看着云澜吃饭，好像看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博美埋头吃得香。
  吃饱肚子之后，云澜的心情也好了些，不似刚醒来那时那么抑郁了。
  “公子，以后云澜不会在白天睡觉了。”云澜忏悔道。
  “为什么不在白天睡觉？”宋凌霄奇怪。
  “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公子把我们的押题书定价一两银子一册，结果被骂黑心奸商，一册都没卖出去。”云澜满脸愁云惨淡。
  “……啊哈哈，梦是反的嘛。”宋凌霄道，“来来，帮我个忙，帮我把这些字抄一遍。”
  云澜展开宋凌霄的两张“墨宝”一看，小脸顿时皱在了一起。
  “这字是有点磕碜……”但你也没必要把嫌弃表现的那么明显吧！宋凌霄在内心咆哮。
  “不，公子误会了，云澜只是想知道，这上面的话，公子是当真的吗？”云澜心慌慌地抬头看着宋凌霄，“题押不中，全额退款，这是当真的吗？如果，万一，真的没押中，怎么办？”
  宋凌霄摆了摆手，笑道：“那我们就跑路呗。”
  “啊？”云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玩笑的，那我们就退款呗。”宋凌霄往圈椅里一靠，轻松地说，“退款，我们也不损失什么，还赚了个名头，至少凌霄书坊在什么位置，来退钱的人都记住了，不亏。”
  “还是不要写这样的话了吧……”云澜小声说。
  “放心，写，有什么公子兜着，”宋凌霄摆出一副纨绔相，“而且我爹有钱，这对他来说不过一点毛毛雨，云澜，写！”
  远在宫禁内给内阁新上的奏折披红的某大太监忽然感到右眼皮子跳了跳。
  云澜无法，只好将宋凌霄的广告词誊抄了一遍。
  【获得：海报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0，工匠+0，商业+0，艺术+10
  创作者：云澜（编修·1级）】
  宋凌霄举起云澜写的字，笑道：“真是一手好字，云澜去考乡试的话，能拿到前三名吧。”
  云澜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子过誉了。”
  宋凌霄之前问过宋伯了，云澜确实出身书香门第，他大伯云峰曾在朝中担任三品堂上官，却因为四年前新帝登基、要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云峰当朝顶撞新帝，被拉出午门廷杖而死。
  云峰是云家的顶梁柱，这根顶梁柱倒了，云家便无人再能遮风挡雨。
  云家家道中落，受尽欺凌，云澜也被发卖到奴隶市场，度过了一段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
  从知道云澜的身世起，宋凌霄就想着给他脱了奴籍，恢复清白身世，再给他做保结，拿到童试资格。
  这些事，一时间办不下来，宋凌霄已经请宋伯着人去办了。
  ……
  当晚，宋凌霄就把云澜的海报贴了出去。
  他又去西南人才市场雇了一个账房先生，安排在书铺里当掌柜，什么都不用管，只用算钱收钱就是。
  这个账房先生的月钱只要一两银子，比那黑心系统五两一个临时工的价格实惠多了。
  转天，凌霄书铺开张。
  洒金河不愧是黄金区位，一大早，来吃饭的、晨练的、钓鱼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
  卢佐是山东清河人士，家里经营着绸缎庄，今年使了银子，把考籍挂靠在京州，据说京州的乡试录取率比较高，比起山东的乡试万里挑一，京州一百个人里就能中十几个，卢佐家里一合计，有钱要用在刀刃上，于是运作了一番，让孩子上京考乡试，指望着能光耀门楣，往后做做官府生意。
  奈何卢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上京来半年，没读两个字的书，倒是把京州的奢侈享乐之事历练了一遍，尤其是这洒金河畔的青楼，更是他流连忘返之处，每天玩乐到后半夜，直至日上三竿才醒来。
  只是乡试临近，卢佐周围环绕的那些个帮闲书生，也一个个推辞说要复习考试，弄得气氛紧张起来，连个花酒都喝不尽兴了。
  昨天夜里，家里来了信，说家里一切都好，就等着卢佐报喜回来，清河的富商们已经筹备下酒宴，邻里之间没有人不知道卢佐要做官老爷了。
  卢佐：“……”
  卢佐大半夜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大早就起了，从青楼里出来，走到外面洒金河的街上，他心里慌慌的，掰着指头算日子，还有二十三日，二十三日，够干什么的！
  卢佐甚至看了眼洒金河里金波荡漾的河水，思量着跳下去是否能够解脱，不过这时候已经是寒露时分了，水挺凉的，泡在里面瘆得慌。
  思量再三，卢佐决定去清流书坊看看，据说那里的举业书很全，或许可以速成。
  卢佐走过三条街，来到位于贡院旁边的清流书坊，他往日里是绝不会来书坊这种地方的，一提到书他就头晕，尤其是书坊里那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对卢佐脆弱的身体不太好。
  清流书坊已经开门了。
  卢佐在门口徘徊，里面看起来黑漆漆的，真是怕人，说不定有吃人的老博士，正埋伏在门槛内……
  卢佐想到了自己童年时期，家里请来的青面獠牙的西席先生。
  他瑟瑟发抖了一阵，强撑着给自己打气，终是迈进了清流书坊的门口。
  触目所及，两排通顶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书。
  卢佐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昨夜的花酒顿时在胃里翻腾起来，他想吐！
  店里的小二正在旁边整理书籍，看见这么早就有客人来，小二走上前，问道：“老爷，想要什么书呢？”
  “举、举业书……”卢佐小声说。
  “举业书啊，我们这里有几百种举业书，不知道老爷想要哪一种呢？”小二骄傲地说。
  谁知，客人不仅没有露出敬佩之色，反倒面色铁青，苍白的嘴唇张了张，突然“哇——”的一声，呕出一大滩物事来。
  卢佐夺路而逃。
  太可怕了，书坊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可怕！嘤嘤嘤！
  他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学渣而已，为什么小二要用几百种举业书来吓唬他！
  魂不守舍地走在太阳逐渐升起的洒金河商业街上，卢佐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忽然听到一阵议论声，从街边的店铺前传来。
  “押题十五道，不中，全额退款……”
  “大数据押题，童叟无欺……”
  卢佐立刻扭转头去，看见一座二层铺面屹立在两边的秦楼楚馆中间，铺面门首挂着匾额，上面写着“凌霄书坊”四个大字。
  咦，这青楼一条街，竟然有座书坊，什么时候开的，他怎么不知道？
  这熟悉的门面制式，这亲切的周遭环境……他怎么早没发现这么个宝藏书坊？
  不过，若是一个月前，他大约压根不会进入任何与“书”有关的场所，就算走过这书坊门前，也只是跟那群帮闲们笑话一番，也就过去了。
  卢佐悄没声地接近凌霄书坊，挤进那群围在墙下发表议论的路人中间。
  “这书坊倒也奇特，只卖一本书，就是这个什么《京州乡试押题密卷》。”
  “对啊，而且还要先付一两银子，乡试前三天才能拿到实物。”
  卢佐顺着那群人的目光，向墙上看去，感到一阵激动的热血涌上脸颊。
  只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京州乡试押题密卷》预售中，大数据押题，童叟无欺，预付定金一两，乡试前三天发货。
  押题十五道，不中，全额退款。
  天啊，天无绝人之路！
  怎么就偏偏在他想死的时候，在他逛熟了的洒金河街边，出现了这么一座神奇的书坊！
  不需要从几百种书中挑一种，老板已经给他挑好了，就是这册《京州乡试押题密卷》！这正是他想要的！
  卢佐大叫一声：“我买了，谁都不要跟我抢！”
  周围的书生被他吓了一跳，见他一副喝多了的样子，好心提醒他道：“这位仁兄，你且看看清楚，十五道题要一两银子哪！而且还有二十天才能拿到货，指不定他们卷了钱就跑了呢，您可斟酌，这书坊凭空冒出来，不知道背后是不是骗子，毕竟许多黑心商人都挑在乡试会试期间上京租房子做生意，您可别被骗了！”
  卢佐跌跌撞撞分开众人，也不跟他们分辨，冲进凌霄书坊中，冲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两银子，摔在掌柜面前：“定金。我预定一份！”
  掌柜收起定金，拿出一张纸，让卢佐在上面按了个手印，然后对裁一半，给他一半留底：“二十天后来小店，给您兑换。”
  卢佐连连答应，喜笑颜开，捧着兑书券出去，今天他出来可算做了一件大事，之后回去便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至于复习考试，等到押题卷拿到手再复习不迟，这样一想，他又可以快乐二十天。
  如果……如果押题不准？不可能，这书坊一定不是随便出现在那里的，就是为了拯救他卢佐才出现在那里的，他相信！
  卢佐：“嘿嘿嘿嘿……”


第15章 一单五百两生意
　　在这洒金河畔的青楼一条街上，还有百来个和卢佐情况差不多的纨绔子弟。
  他们都是从各州县来的，当地的富商，把考籍挂靠在京州，提前半年就来到贡院附近，准备参加乡试。
  这些纨绔子弟，也有一个聚会的圈子，一般是以老乡圈为主，还有些同住在一所青楼之上，时常一桌饮酒听曲儿的同楼会。
  往日里，这些老乡会、同楼会、赏花会之类，每次聚会都是极其热闹的，大家都是豪掷千金的纨绔子弟，不差钱，桌上唱曲儿的莺莺燕燕，更是源源不绝，每天不重样的，再加上京州当地有许多没什么钱，只管来蹭吃蹭喝、说些好听话的无业游民，也叫帮闲，时常串酒席、讲笑话，便组成了这青楼一条街独特的消费生态圈。
  只是临近乡试，大家都紧张起来：纨绔子弟，各各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催促询问备考情况，一个个皮子都绷起了；帮闲群体则有一大部分是穷酸书生，自回家去温书复习。再聚不齐那样热闹的桌子。
  这一日，山东清河县绸缎庄卢家的少爷卢佐破天荒发起召集令，请所有山东同乡在满金楼里喝酒吃饭，大家伙感到奇怪，这卢佐前两日还推拒了同楼会的酒席，说是刚被家里敲打过，怎么今日又活泛起来。询问之下，卢佐也不明说，只透露了一点消息，说这次乡试他已经有办法了。
  一听卢佐“有办法”，其他不管是不是山东老乡的纨绔子弟们，纷纷如苍蝇一般一哄而上，很快，满金楼上下，每张桌子边上都坐满了人，从纨绔子弟，到帮闲书生，一个个推杯换盏，互相间低声议论着卢佐到底有什么办法。
  由于这次酒席，是在青楼一条街举办的大型酒席，作为青楼一条街的实际掌权人，梁庆也参加了这次聚会。
  梁庆摇着扇子，走进满金楼二层，一望桌上金杯银盏，山珍海味，流水一般地端上来，桌边坐着的俱是些穿绸带翠的纨绔公子哥儿，是数不尽的富贵奢靡。
  梁庆对这排场很满意，打开“千金一笑”的缎面折扇，手摇扇子，面带微笑，向桌前走去。
  桌边的纨绔们也一个个站起来，向梁庆敬酒。
  主宾寒暄一番，梁庆落座，摇着折扇，笑道：“今日这般热闹，不知道有什么喜事啊？可否讲给愚兄听一听，愚兄也跟着乐呵乐呵。”
  众纨绔一阵撺掇，将卢佐拥到梁庆跟前，只说是卢佐发现的营生。
  “哟，这不是卢公子么，看您这红光满面的，不知在哪里又发财了？”梁庆执着折扇，拱了拱手。
  卢佐为人还是有些腼腆的，虽然胡天胡地很厉害，说话做事还是稚嫩的很，在梁庆这个英俊倜傥又八面玲珑的徽商面前，顿时有些支支吾吾，张不开嘴。
  旁地里有人看着着急，替他解释说：“咱们卢少爷，卢公子，可替咱们大家办了一件大事儿！”
  梁庆斟起一盏茶，拨了拨茶叶：“哦？什么大事？”
  旁边那帮闲附耳到梁庆身边，小声说：“卢公子给咱们弄来了一套题，神的很，说是押题十五道，包中，不中全额退款！”
  梁庆一听这熟悉的措辞，分明就是黑心奸商的套路啊，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有这么神奇吗，多少钱一套题啊？”
  “一两银子。”帮闲竖起一根手指。
  梁庆微微挑眉，这个数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以吊起胃口，又不至于让人掏不出，一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纨绔来说，就是随手能拿得出来的。
  “押的都是些什么题啊？”梁庆问道。
  “还没看到呢，说是乡试前三天，才交货。这样一两银子，是全额定金。”
  梁庆先前还不觉得什么，听到此处，忽然咂摸出些许意思来了，故意把时间压到乡试前三天，提前让大家把钱交了，那是为了套牢这波钱，缩短发售时间，防止内容扩散。
  一两银子不多，但这么青楼一条街上上下下的纨绔，加起来也有大几百人，几百两银子捏在手里，放一个月高利贷，也能净赚不少利息。
  这两招倒是厉害，莫非他们徽州老乡也上京来做科举生意了？
  不过，既然他梁庆是这青楼一条街的当家掌门人，自然不能让其他人把他的墙角给挖去了，到时候放高利贷的跑路，这些纨绔子弟免不得闹起来，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他梁庆。
  “是在哪里交定金，愚兄也想去瞅瞅。”梁庆稍稍倾身，向卢佐问道。
  卢佐急忙说道：“是个新开的书坊，据说来头不小，就在这洒金河边。”
  “哦？”梁庆眉毛跳了跳，总有种奇怪的预感，“叫什么名字？”
  “凌霄书坊。”
  ……
  新书发售第八天，宋凌霄特地逃学出来，直奔凌霄书坊。
  今天，他要做一笔大生意。
  他要成交一单高达五百册交易量的生意，是先前在凌霄书坊里预定了一册的山东客户，交完定金之后不久，这名山东客户又喜滋滋地来说，他要给他的老乡以及同住在一起的知交好友们，也定上一册，合集算起来有四百多人，到时他在老乡群里吆喝一声，把钱收齐，一并带来，请掌柜提前准备好五百册的兑书券。
  宋凌霄这些天一直吃不好睡不好的，即便在学堂里也惦记着《京州密卷》预售的事情，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惴惴不安地等着自己出版的书上市，以前在传统出版社，他只是个助理编辑，还没有体会过这种丑媳妇见公婆的小鹿乱撞感。
  一会儿觉得预估码洋都出来了，七千九百两银子，这销售稳了。
  一会儿又担心预估码洋只是预估，说不定就估错了呢，要么怎么叫预估码洋。
  云澜比他更紧张，新书发售第一天就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宋伯不得不临时给宋凌霄找了个书童顶上。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宋凌霄渐渐从忽喜忽忧的状态中冷却下来，麻了。
  说实话，销量并不理想，某一天蹿升到五十两，后续几天又跌到个位数。
  总体算起来，七天的销售额也才八十九两银子。
  虽然，他雇的那个掌柜已经大为惊叹了，视他为经商天才——因为这爿小店一年的租金才八十两，他只花了七天就卖到了八十九两。
  可是，只有宋凌霄自己知道，八十九两根本无法满足他，和他预期的那个数字，差了近百倍……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宋凌霄头痛。
  幸亏有回头客带来了一单五百两的生意，今天，他可一定要把这一单拿下。
  ……
  出内院通往外院的侧门时，宋凌霄猛地撞上一个人。
  那人生的铜墙铁壁一般，差点把宋凌霄撞得摔个屁股墩。
  “诶？”宋凌霄眼前一黑，渐渐缓过来时，发现一只手臂穿过他肋下，正将他半揽在怀里，撑着他以防止跌倒。
  宋凌霄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饱含探寻之意的丹凤眼，眼里的专注之意，仿佛一杆长箭，将宋凌霄这只猎物兔子钉在当地。
  原来他清醒的时候，也是单眼皮啊。
  宋凌霄脑袋里飘过稀奇古怪的惊叹。
  不仅没有丝毫作为猎物的警惕，反倒还欣赏起睡神同学的丹凤眼来。
  这是标准的丹凤眼吧，一般单眼皮眼睛都不容易生得好看，偏生睡神同学独得天眷，山根挺立，丹凤高挑，正视着人时，便有一种天生的贵气。
  只是他眼底深不可测，长徘徊着一股疏远审视之意，因此显得有些阴郁。
  也怪不得同学管他叫黑煞星了。
  “疼么？”变声期的喉音尚带着滞涩。
  “啊……不疼。”宋凌霄揉了揉脑袋。
  不知是他错觉还是怎么的，扶在他背后的那只手，微微向内用力，似乎要把他抱得近一些。
  “……你是宋凌霄？”少年打量着宋凌霄的脸。
  “是啊，你能……先放开我吗？”宋凌霄撑着他的胸口，试图拉开些距离，固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代表直男和同性贴贴会感到舒适。
  少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他收回手，冲宋凌霄一点头：“抱歉。”顿了一下，又道，“我叫陈燧。”
  宋凌霄也跟他点了个头，从他身边的空隙挤出去，飞快的奔向国子监外面的街道。
  少年目送宋凌霄跑走，出了一会神，又低下头，伸开方才扶在宋凌霄背上的左手：“……这么快就愈合了么？”
  一边墙根下，转出来个佩剑少年，方才，这佩剑少年一直在此，自然将一切收在眼底。
  “燧哥，你不是一向讨厌与人接触么？”佩剑少年嘻嘻笑道，“怎么的，抱着同桌不舍得撒手啦？”
  陈燧轻笑了一声，似乎十分不屑：“我只是奇怪，为何他的伤好的那么快。看来，宋郢果然藏了不少好东西，可惜抄家时没抄细一些。”
  佩剑少年摇了摇头：“燧哥，你又在说没边的事儿了，先前刺杀那姓宋的大太监也是，说什么他会误国，这会儿又说把他家抄了。这姓宋的是怎么得罪了你啊。”
  “蓝弁，你只需记得，要想活过二十，就跟紧了我。”陈燧说着，转身往外面走。
  “呸，晦气不晦气。”蓝弁嘴上嫌弃着，身体还是乖乖地追上陈燧，“今个儿去演武场吗？”


第16章 抢来的东西才是最香的
　　宋凌霄赶到凌霄书坊，客户还没来，他左右无事，就抄起扫帚扫起地来。
  这等打杂的事儿，本来应该雇一个小二来做，但创业之初，经济拮据，宋凌霄没有那个钱跟系统雇临时工，许多事就亲力亲为起来。
  约莫过了中午，宋凌霄吃了个便饭，坐在圈椅里养神，就听见街边传来一阵喧哗声。
  卢佐带着他的客户群们来了！
  宋凌霄精神一阵，迎出门去。
  卢佐确实带了呼啦啦一大帮穿金戴银的纨绔子弟，只是，他旁边摇着缎面折扇的那个头上抹鸭油的男人，为何如此眼熟？
  “卢公子，”宋凌霄行了个礼，又对旁边那男人叫道，“梁兄。”
  “诶，对，终于对了。”梁庆“啪”地合上扇子，向卢佐作了个“请”的动作，说，“你们不要管我，我商人一个，不懂科考，请便。”
  宋凌霄将一大群客人引进书铺中，掌柜的已经将五百张兑书券拿出来了，就等着交钱。
  宋凌霄笑道：“我这铺子小，没有那么多椅子，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宽宥了。”
  “无妨无妨，小老板，我们来领了兑书券就走，喏，这是五百两银票。”卢佐实诚地掏出在钱庄换好的银票，放在柜台上。
  宋凌霄连连道谢，能带客户的都是爸爸，他叫掌柜的把银票收起来，兑书券给卢佐。
  谁知，银票却被一只带着五个金马镫戒指的手给按住了。
  宋凌霄笑容微滞，看向梁庆：“梁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庆也笑吟吟地瞅着宋凌霄：“愚兄一直好奇，凌霄贤弟卖的是什么书，能否给愚兄讲一讲？”
  宋凌霄笑道：“梁兄不是不考科举么，怎么对举业书感兴趣起来？”
  梁庆招了招手，后面跑上来两个头戴方巾的书生来，梁庆笑道：“愚兄不懂，不过请来两位懂行的，还请凌霄贤弟，当着大家伙的面，给大家讲一讲，你这押题书到底有什么玄机？凭什么说自己押题必中？”
  那两个书生立刻附和起来，冲着宋凌霄指指点点：“就是，今年主考的是傅大学士，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自己就能押中考题？”
  此时，凌霄书坊里里外外围着的都是人，书生的声音一直传到外面街上去，又吸引来许多看热闹的人。
  “我看啊，这就是个骗子，”另一个书生说，“这书铺新近刚开的，一本书都没有，老板又是个生面孔，怕是他家里人指使他在此行骗吧。”
  “就是，叫你家大人出来，我们当面对质。”书生一脸不屑，“我好歹也是在清流书坊里做过事的，对这开书铺的门道，我比你了解。”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凌霄身上。
  宋凌霄笑了笑，此时若是不说出个门道，将来他这生意也别做了。
  “两位都是读书人，可知道乡试的命题范围么？”宋凌霄问道。
  那两个书生立刻应声：“自然知道，是从四书五经中命题！”
  “错！”宋凌霄断然道，“是从四书命题，而且，命题不能重复，不能割裂原句。四书一共五万余字，盘点历届乡试和会试所出题目，刨除掉已经出过的题目，那么，剩下来的，也就是我们的押题范围。”
  俩书生一愣，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小老板竟然还真能说出几句道理，不过……“你怎么知道不是从五经中命题，不能割裂原句？”
  “两位恐怕近些年都没关注过各省的童试吧，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由朝中钦点翰林学士出题，委任学正下各省监考，本身也代表着朝廷的意志，而近三年来，所有题目，全部是从四书中出，这表现出了什么？当今天子奉四书为正统。”宋凌霄将国子监课堂上老胡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顿时震住了在场的众人。
  “至于割裂题，两位恐怕不关心朝中变动，三年前就有一位咳咳大员，因为出了割裂题，所以被贬官回家的，从此以后，主考官们都不敢再出割裂题。”宋凌霄凭着回忆，把云澜当时说过的一番话复述出来，不过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了，以咳嗽代替。
  俩书生听得一愣一愣，他们确实考过童试，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近年来一门心思备考乡试，却死活考不过，沦落为给梁庆帮闲的地步。
  他们本以为自己对于科举的了解，一定能说败宋凌霄，让这个黑心书商当场羞愧败走。
  没想到，宋凌霄的说法还挺有道理的，他们怎没想到？！
  “咳。”梁庆重重清嗓子，适时地提醒俩书生，别忘了自己的立场。
  俩书生急忙转动脑筋，思索从哪个点去进行攻击。
  “若真的这么容易，别的书坊为什么不出这样的书？对啊，清流书坊从一百年前就在做举业书，做到今天，也未曾见他们说，自己押题必中的！”
  “而且你只押了十五道，排除掉你说的那些因素，剩下的句子，也远远超过十五之数吧！”
  宋凌霄笑了一声：“这就是我们和别的书坊不同之处了，我们这里的编修，不论出身，只论才学，这一册押题书，是我们凌霄书坊新聘的编修云澜策划的，他学识过人，博览群书，又有过目不忘之能，将本届乡试主考官及同考官的文集、策论统统看过，分析其出题倾向，从划分过的出题范围内，按照算学概率排列其出题几率大小，并按照由高到低的顺序，筛选出了十五道题，也就是这套《京州乡试押题密卷》中的内容了。”
  众纨绔听得一愣一愣，不知道宋凌霄在说什么但是感觉好厉害，卢佐望着宋凌霄的眼神儿，那分明就是崇慕了。
  那俩书生中的一个率先叛变，从衣襟里东凑西凑，凑出几块碎银子，“啪”地按在柜台上：“掌柜的，给我也来一张兑书券！”
  开什么玩笑，过了这村没这店，有人替他们这些考生费了这么大劲去押题，他们何必再自己费劲儿返工一遍呢！
  掌柜依言撕下一半兑书券给他，那叛变的书生如获至宝，揣进胸口衣襟里，看也不敢再看一眼他的金主梁庆，匆匆忙忙跑出去了。
  剩下那个书生有些发蒙，求助看向梁庆。
  梁庆见一名书生叛变，也不着急，抹了抹茶杯盖子，对剩下这一个说道：“张生，你继续说，李生的工钱，我一并付给你。”
  “方才——”张生咽了口唾沫，“你说算学，概率，几率，那是什么东西？该不是糊弄我们的吧？可否叫那个云什么蓝的编修出来当堂对峙？”
  “算学是什么你不知道？”宋凌霄轻笑了一声，“国子监置算学，设二员，官职九品，算学可是一门国家认可的学问，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四书五经之中，又没有一门算书算经，我为什么要知道？”张生眼珠一转，顿时想到一个攻击的点，“你说的这算学，该不会是账房先生那一套吧，下九流的营生，竟然也敢染指先贤经书？怪不得这书铺一本书没有，满是铜臭味！”
  宋凌霄简直要笑死了，这张生没什么真本事，扣帽子倒是熟练，只是今天，他这帽子扣错了地方。
  张生说完，屋里静了一静，满屋的纨绔子弟，脸上都有些难看。
  说谁满屋铜臭呢！
  说谁下九流的营生也想染指先贤呢！
  其中脸色最为难看的，就是梁庆，他开着青楼一条街，那是坐实了下九流的营生，如今又跑进书铺里来，过问举业书的事情，这不就是在骂他本人！
  梁庆一脚踹翻张生，骂道：“我操你妈！”
  张生忙不迭地跑了出去，跑到门边，又想到什么，急忙拐了个弯回来，跌跌撞撞扑到柜台跟前，掏出一两银子摔给掌柜：“快，给我拿一张！”
  掌柜慢条斯理给他撕了一张，手一抖：“哎哟，撕破了。您将就着用吧。”
  张生直道晦气，那掌柜却抬起鼻孔来看他：“不瞒秀才老爷说，俺也是那下九流的账房先生呢。”
  张生脸上讪讪，又在众人嫌弃至极的目光中，夺路逃窜出去。
  ……
  俩书生一前一后被宋凌霄击败，屋里屋外的付款气氛空前高涨。
  许多只是路过听个热闹的路人，也纷纷掏出银子来，给自己、自己家里考学的人，预定上一册《京州乡试押题密卷》。
  宋凌霄心情极佳，看着柜台上的小钱钱不断增长，兑书券不断发放出去，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人满足呢！
  这时，掌柜的抬起头来，对宋凌霄说：“小老板，咱们的兑书券没有准备那么多啊，要不要拆开成套的？”
  成套的？那不就是之前许诺给卢佐的五百册兑书券吗。
  宋凌霄看向掌柜的，只见掌柜冲他挤了挤眼睛。
  宋凌霄心领神会，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那怎么办呢，今天本来只打算做卢公子生意的，既然卢公子不信任我们，不打算付钱了，我们也只好把给卢公子准备的兑书券拆开了。”
  卢佐顿时红了脸，梗着脖子道：“谁、谁说我不打算付钱了？我是第一个付钱的！谁都别跟我抢！这五百册我要了，是我的！”
  说着，卢佐像个炮弹似的冲到梁庆跟前，梗着脖子跟梁庆说：“五百两银票，给他！”
  梁庆笑了起来，宋凌霄，真有你的。他举起茶杯，将压在下面的银票递给卢佐，卢佐立刻冲到柜台前，把银票交给掌柜，掌柜拿出兑书券交给卢佐。
  抢来的东西才是最香的。卢佐捧着兑书券，如获至宝，大声道：“买到了，买到了！大家跟我来，我们去满金楼分券！”
  众纨绔齐声欢呼，卢佐一带头，呼啦啦一屋子跟了出去。
  ……
  凌霄书坊门前，此时已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宋凌霄方才的对答，里里外外的人都听见了，对这《京州密卷》的兴致正浓，一个个都抢着想去预定一份。
  人群之中，有两个少年相貌身量极为出挑，正是陈燧和蓝弁。
  “算学……有意思。”陈燧低声笑道。
  蓝弁一脸懵：“他说什么，我都听不懂，燧哥，你若是感兴趣，就进去买一册，然后咱们就去演武场吧！”
  陈燧审视一番蓝弁，道：“你身上腱子肉已经长得够多了，长点心，没什么不好。”
  蓝弁抓了抓后脑勺：“哥哥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我怎么听不出来。”


第17章 一千两买你的人
　　陈燧从袖子里取出二两银子，交给蓝弁：“去，买两张兑书券回来。”
  蓝弁不情不愿：“哥哥，你这不是难为我，你知道我最讨厌进这种地方了，我晕墨水。”
  陈燧轻轻踹了他一脚：“别废话，赶紧的。”
  蓝弁闪身躲过，嘟嘟囔囔地挤进人群里，去买兑书券，过了一会儿，陈燧便看见他一脸幸灾乐祸地出来了。
  “卖完了，说是改日再来。”蓝弁笑嘻嘻将二两银子扔给陈燧。
  这时候，掌柜也从书坊里挤出来，高声说道：“书铺的兑书券数量有限，今日已售罄，十分抱歉，请诸位明日再来吧。书铺往后每天会预备一千张，防止大家空跑一趟，若是大家有什么亲朋好友，也要考乡试，可以代为购买。”
  众人颇为遗憾，但也没有办法，只得暗暗记住凌霄书坊的位置，以备将来寻路。
  凌霄书坊前的人群渐渐散去，掌柜挂了打烊的牌子出来，闭上门，里面去了。
  “哥，我们这下可以去演武场了吧？”蓝弁问道。
  “再等等。”陈燧目光凝向紧闭的店铺大门，“里面挑事儿的主谋，还没出来。”
  ……
  书坊大堂内，两张圈椅中，宋凌霄和手摇折扇的梁庆相对而坐。
  “梁兄，我这书铺，应该没有碍到你什么事吧？”宋凌霄直截了当地问道，“请问你今天这番举动，是为什么？”
  梁庆丝毫没有心虚之态，仿佛刚刚在众人面前给宋凌霄使绊子的人不是他一样。他摇了摇扇子，笑道：“凌霄贤弟，在商言商，我想要租下你这间铺子，好完成我青楼一条街的事业。为了完成这番事业，就要铆足劲儿地把你赶走，你说是不是？”
  宋凌霄笑了起来：“梁兄这番说辞，莫不是还要我理解你不成？”
  梁庆摇了摇头，发髻间的翠绿鹦鹉翎跟着抖了一抖：“凌霄贤弟如此好手段，今日叫我大开眼界，我怎么敢再轻视于你，把你当做一般的纨绔子弟呢？我也就给你交个敞亮话吧，有我梁庆在这洒金河上一天，就没有人敢动这凌霄书坊。”
  宋凌霄微微挑眉，诧异地看向梁庆。
  梁庆叹了口气：“贤弟莫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实在是我以前太过倨傲，以为只有自己懂商业，如今逢着贤弟这样的经商好手，实在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往后还要时常来讨教。——为表诚意，愚兄愿意拿出一千两银子，购买一千张兑书券。”
  说罢，梁庆从袖子里取出一大包银票，从中抽了一张面额一千的，递给宋凌霄。
  宋凌霄心中暗道，不愧是徽商巨贾，能包下整条洒金河商业街的人，竟然随身带着这么多的流动资金，他酸了。
  宋凌霄没有立刻接下梁庆的银票：“梁兄，我们书铺里，如今没有备下这么多的兑书券，不能立刻给你。”
  “无妨，三日后，我会差人来取兑书券。”梁庆笑了笑，将一千两银票放在桌上，“贤弟还请收下吧。”
  宋凌霄确实很心动，但在创业之初，他不能贪图小利，而使书铺处于风险之中，因此，他没有去拿银票，而是定定看向梁庆：“我不明白，梁兄为何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到底是什么让梁兄从抵制我，变成了支持我？”
  梁庆的笑容愈发加深：“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不是会为了蝇头小利而行动的人，一千两银票放在你面前，你眼都不眨一下。宋凌霄，你是见过世面的人，野心亦不在小，实话说，我这一千两银票，不是为了买你的书，而是为了买你的人。”
  宋凌霄：？？？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等一下，现在不是商战情节吗。为什么突然GAY我？
  “买你的人情。”梁庆及时补充道，“希望将来凌霄贤弟发达了，还能记得今日的微末之情。用你们读书人的话来说就是，苟富贵，勿相忘。”
  屋内静了片刻。
  掌柜的都要被梁庆的一番说辞给感动了，准备过来收银票。
  宋凌霄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澄澄地望着梁庆：“梁兄，你这么说，我就更不能收你的钱。我这书铺里只卖书，不卖人情。”
  开什么玩笑，一千两就想买他宋凌霄的人情？他睡的床都值十万两！
  梁庆怔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宋凌霄不仅坐怀不乱，还能头脑冷静到这般地步，着实是个劲敌！
  宋凌霄摸了摸下巴，思忖道：“梁兄的态度转变这么大，我猜是另有原因，不知道对不对，请梁兄评鉴。”
  “哦？”
  “梁兄今日有备而来，显然是不希望我这书卖给你的客户，也就是那些为了上京赶考而住在梁兄的青楼中的纨绔子弟们。然，他们有钱，又爱挥霍，理论上来说，就算在我这花费一两银子，也碍不着梁兄什么事。”
  “但是，梁兄害怕出变故，梁兄怕我是个骗子，顶着押题的名号，行圈钱跑路的勾当，使你的客户们闹起来，让整条洒金河都不得安生。你将来还要做会试举子的生意，明年年初，全国的举子赶到京州来参加会试，那才是你真正收割利润的时候，而眼下这场乡试，不过是牛刀小试尔。”
  梁庆笑吟吟道：“正是如此，对于凌霄贤弟来说，也是这样吧？”
  宋凌霄没有理睬他的话，而是继续说下去：“你怕我跑路之后，给你这条街造成不好的影响，因此才买通了两个书生，来我这闹事，对也不对？”
  “精准，正是如此。”梁庆也不怕承认。
  “至于你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愿意掏出一千两白银来买兑书券，我猜，你是发现了我的书，就算不使手段，仅凭编修的真才实学，也值一两银子的价，那些往来的书生秀才们，听过了我的一番说辞，也心甘情愿掏钱来买，有了这销量作保，又有过硬的内容质量，就算真的押题不中，那些纨绔子弟也不会来找我的事，而至多是自认倒霉罢了，今天卢佐的态度，其他人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宋凌霄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神清亮濯然，带着一股灵性，望着梁庆，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敲打在梁庆心底的玉磬一般：
  “你之所以要花一千两银子买我的兑书券，是因为，你发现，我的兑书券可以刺激你的客户在青楼消费，不仅如此，还可以为你带来更多客户！”
  梁庆此时全无笑意，瞠目结舌，瞪着宋凌霄。
  这……这人是有读心术吗？
  为什么，把他心底的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梁兄先前有句话说的好，在商言商，都是利益使然，没有什么人情可言，梁兄与我也不过是三面之缘，更谈不上人情。若是梁兄与我合作，那必然是因为有利可图，我们双方可以达成共赢，若是梁兄与我竞争，那么一定是我妨碍到了梁兄的利益。”宋凌霄说道，“我也有句读书人的老话：‘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①送给梁兄。”
  “好！”管家忍不住拍手赞叹，“这番话说得通透！”
  ……
  而在此时，一门之隔的台阶下，凌霄书坊外的街道边，作闭目养神状的陈燧，也不由得露出笑意。
  蓝弁跟着他哥一起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屁股上仿佛扎了刺儿一般扭来扭去，只觉来往行人都在往他俩这边看：“哥，两个商人谈生意有什么好听的，你若想听，我踹门进去，抓了他两个出来，给你送进宫里去慢慢听。”
  陈燧睁开眼睛，见蓝弁实在难受，便站起来说：“不要胡闹，咱们走吧。”
  “太好了！”蓝弁欢呼道，接着，又有点小纠结，“燧哥，我刚才其实就是坐不住了，如果这里面的谈话，和你的大事有关，那你不要管我。”
  陈燧摇摇头：“我先前以为这书坊是奸宦手笔，奸宦授意宋凌霄在此布置产业，因此想要看看他们做些什么勾当。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不过是宋凌霄自己私心想卖书罢了。”
  “哦，那你干嘛笑得那么开心？”蓝弁瞅着他。
  陈燧转过脸来，蓝弁缩了缩脖子，被戳穿了的哥总是这样又冷又凶地瞪他，怪怕人的。
  “一点雕虫小技，有点意思，但不足挂齿。”陈燧道，停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伶牙俐齿的，怪不得讨那奸宦心欢。”
  “哦……”蓝弁耸了耸鼻子，这空气里，怎么有些酸味……？
  ……
  书铺里关起门来的博弈还在继续。
  在宋凌霄濯然的目光注视之下，梁庆有些闪躲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的押题书，还能促进我们青楼消费的？”梁庆干笑两声。
  “我猜，梁兄今日前来，肯定是已经见到了成效。如今乡试临近，青楼的生意萧条了不少吧，二十二天之后，这些纨绔子弟，就要蹲进号舍，统考三场，从身体到精神上都将受到一番折磨，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要面对考试失利之后，来自亲朋好友的问难，想一想都觉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又哪里会有心情在梁兄的青楼里消费呢？”
  “这……”梁庆笑不出来了，虽然他表面风光，但账簿流水是骗不了人的。
  “而我的押题书一出，那些纨绔子弟又活泛起来，他们又可以逍遥十几天，等到押题出来了再突击复习三天，成与败，也无甚可说了。这是压力转移，甚至可以促成报复性消费，因为时日无多，而更想加倍地享乐。”宋凌霄一针见血地指出，“梁兄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当机立断，出手一千两银票，买我一千册书。是也不是？”
  梁庆半晌没答出个话了，他满脸震惊之色，盯着宋凌霄看了又看，少顷，颤巍巍从衣袖中又取出他那一包银票，抽出一张一千两的，与桌上那一千两并在一处，双手递给宋凌霄：“正是如此。宋老板，先前是我看走了眼，因此说了些孟浪的话，在你面前献丑，实在是不该，请宋老板宽恕则个。这两千两银票，请宋老板卖给我两千张兑书券，我想要发到老鸨子手里，作为消费回馈之用。”
  宋凌霄抬了抬手，示意掌柜收起：“好吧。三日后来取兑书券。”
  掌柜一脸钦慕地举着两千两银票走开，心中想，谁能料到，小老板一番话，反倒成了姓梁的求着把钱花出去，实在是厉害，他从此往后就算不要工钱，也要跟在小老板身边学习。
  “不过，”梁庆眼里奸商的光彩一闪，“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宋老板是否能够满足？”


第18章 他可真是个大孝子！
　　宋凌霄虽然很想学电视剧里酷酷的反套路“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请啦”，但是现在毕竟是在做生意，好的坏的都得给人说话的机会。
  “请讲。”
  梁庆说道：“是这样的，我想宋老板的押题书，已经印出来了吧，我能否提前一观？我保证不泄露出去。”
  商人的嘴，骗人的鬼。宋凌霄笑道：“不行。”
  梁庆放软了语气，一脸央求之色：“宋老板，你看，我好歹也是你眼下最大的客户，掏了两千两买你的书，难道提前看一看成品，都不行吗？”
  宋凌霄笑道：“梁老板，你好心机啊，方才那一套买人情的鱼饵，原来在这里下钩子呢。”
  梁庆赶紧摆手：“不敢不敢，已经被宋老板拆穿了，怎么好再提。”
  宋凌霄笑道：“那就是了，既然你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又何谈提前给你看货之说？梁老板，我看你也别白费心思了，赶紧把消费返利的消息放出去，多招揽些顾客，才是正经。”
  梁庆忍不住伸手指着宋凌霄，虚点了两下，感慨道：“你这小子，才十几岁，就滑成这样，将来怎么了得！”
  “承让承让。”宋凌霄站起身来，摆出送客的架势，梁庆也不好再赖下去，只得起身，跟他从正门出去。
  送走梁庆，宋凌霄松了口气，返回身来，看见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拿出账册来给宋凌霄看。
  今天一天，《京州密卷》的销量突破三千！
  三千两银子，现在就堆在柜台里！
  宋凌霄腿有些发软，他挪到圈椅里，坐下，拿起茶杯来，正要喝，却被掌柜的抢了去。
  “小老板，茶凉了，我给您换新的。”掌柜的殷勤地说。
  “麻烦您了。”宋凌霄仰起头，向后靠着，把自己从战斗状态抽离出来。
  不得不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样多的人面前，和人辩理。
  真是人都是逼出来的，以往他在出版社做助理编辑的时候，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些大编辑在选题会上旁征博引、挥斥方遒，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那样。
  而今天他扎扎实实地体验了一回，感觉还不错，赶鸭子上架，有些地方说得草率了些，下次有机会，再行改进。
  “热茶来喽。”掌柜端来一壶热茶，取了新杯子，给宋凌霄斟上。
  “掌柜的，你在这里干的也不错，我有个打算，请你长期留下来，每个月月钱涨到十两，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宋凌霄双手捧着热茶，感觉到温暖之意自掌心涌上来，他想到掌柜的方才给他使眼色，让他催促卢佐快些付钱的举动，这掌柜的是个机灵的，心里又向着他，这样的人不能放过。
  “我刚想跟小老板说，月钱不要，我也愿意跟着小老板干。”掌柜擦了擦眼睛，“这茶水热气儿实在熏人，老眼昏花的，禁不住。”
  “不，我绝不会少你一分钱，说十两就是十两，你可愿意么？”
  “愿意，很愿意！”
  【雇用成功！】
  【获得雇员·掌柜：苏老三。】
  【雇员名称：苏老三
  雇员属性：掌柜？（1级）
  品牌加成：无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50，工匠+0，商业+100，艺术+0
  工钱：月钱10两】
  宋凌霄诧异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卡牌，他差点忘了系统有个雇员模块，看到苏老三的【雇员属性：掌柜】旁边有个问号，宋凌霄便戳了一下，显示：
  【掌柜为通用管理型雇员，可应用于以下设施：书铺、纸坊、刻坊、仓库、运输工具。】
  宋凌霄心想，掌柜的应用面还挺广的，不过苏老三的属性主要在商业这块，放在书铺比较合适，也是，他毕竟是账房先生出身嘛。
  他刚动了这个念头，空中就出现另外一张卡牌，是这间书铺的设施卡。
  设施卡与苏老三的雇员卡在空中融为一体，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金光。
  【建筑名称：凌霄书坊
  建筑属性：书铺（销售·1级）
  品牌加成：知名度+200（位置加成+100）
  产品加成：学识+500（京州贡院加成+400）、游历+150（青楼加成+100，雇员加成+50）、工匠+0、商业+300（洒金河商业区加成+100，雇员加成+100）、艺术+15（青楼加成+15）】
  宋凌霄望着这张合成后的书铺卡，心中升起一股满足感，以前他不明白这些数值都代表着什么，而现在他明白了，这里每加一点数值，日后都会变成销量，变成码洋，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变成爸爸的长命百岁！
  这里的爸爸有双重含义，一重是指干爹宋郢，一重是宋凌霄本人的自称。
  宋郢挂了，他宋凌霄自然难逃连坐，所以保住干爹，就是保全自身。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他真是个大孝子。
  ……
  当晚，为了对账、做兑书券，宋凌霄和掌柜一起忙活到子时前后，才算忙完。
  掌柜请他去楼上的小间睡，自己可以打地铺。宋凌霄推拒了。
  一个是占着人家掌柜的床不好，另一个是，他爹不允许他在外留宿。
  宋凌霄：“……”
  当然，这么羞耻的理由，宋凌霄是不会告诉掌柜的。
  他还要塑造自己高大的老板形象，决不能被人看成晚间外出都要被问七问八的乖宝宝。
  子夜时分的京州城，也到了入睡的时候。
  幸好大兆晚上没有宵禁。
  宋凌霄坐在马车里，听着碌碌的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侧头望着帘子外的月色，街景，粼粼的洒金河水，就在那些霜银色的石拱桥下面流淌。
  他本来不该在今天伤春悲秋的，可是，感觉有点寂寞。
  ……
  宋凌霄返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扑倒在紫檀木大床上：“啊……不想洗澡……”
  勉强撑着瞌睡，用热水擦完身，宋凌霄立刻换上舒服的亵衣，滚到紫檀木大床里面去。
  这时，却有人在门首敲了三下。
  “谁啊？”宋凌霄撑起上身，迷迷糊糊地问道。
  “是我。”
  宋郢一身便服，擎着镂花金烛台进来，金橙色的光芒照亮他宛如羊脂玉上精细雕刻出来的容颜，鸦羽般的乌发束在脑后，优雅得一丝不苟。
  “爹。”宋凌霄又倒进了床里，把脸埋进软乎乎的褥子里。
  宋郢在床边坐下，身上仍带着宫里一种昂贵的熏香气味，淡淡的，闻起来雍容华贵，仿佛能见到那幅金碧辉煌的威严景致。
  “你怎么回来了？”宋凌霄的声音从褥子里传来。
  “晚上没什么事，就回来了，”宋郢将一只白瓷药瓶放在紫檀木床沿上，“这是姜太医新给你配的渌香丸，每天早晚都要吃，给你放在这里了，出门时也随身带着。”
  渌香丸是什么东西？他一个身强力壮的纯爷们为什么要吃这么奇怪的东西？
  宋郢从床头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同样的白瓷瓶，宋凌霄都不知道那玩意儿是干什么的，他恍惚记起来，好像在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哮喘发作，宋郢就是从这么一个白瓷瓶里倒了个清凉小药丸给他吃，才把他的命给救回来——等等，这速效救咳丸不会一直放在床头架子上吧？
  他可从来没注意过！只当成是没什么卵用的古玩摆设！
  宋郢将架子上的白瓷瓶盖子打开，往里一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怎么一点没见少？”
  宋凌霄翻了个身，用被子头遮住半边脸，偷看宋郢：“爹，我的病都好了，大夫不是说了吗，恢复得非常快，一点毛病没有！”
  宋郢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冷，大约，只有宋凌霄为他差点死掉的那天晚上能与此刻相当。
  “啪”的一声，宋郢放下药瓶，站起身来，修长的侧影看起来那般冷冰冰，不近人情：“罢了，你自己不当一回事，也没人能强迫得了你，药放在这里，你随意吧。”
  爹生气了。
  宋凌霄本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会儿见到宋郢冷冷地要走，他顿时心虚起来。
  宋郢刚往前走了一步，就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拽住了。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保证以后都随身带着。”宋凌霄急忙说道，就像个经常服软的渣男一样熟练。
  偏生宋郢就吃这一套，他回身看了一眼宋凌霄，又退回来，坐下，摸了摸宋凌霄的脸和额头：“这才对，你好不容易恢复清明，又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怎么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宋凌霄放心下来，爸爸太容易哄，他乖觉地说：“我知道啦。”
  “听说你的书铺开张了？”宋郢稍微停顿了一下，问道。
  宋凌霄毫不意外，毕竟宋郢是搞情报的，手握内厂缇卫两大情报机构，足不出宫，也能知道京州城各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嗯，我的书卖的可好了，今天一下子卖了三千册呢！”宋凌霄疯狂炫耀，在掌柜的面前他要保持稳重，在竞争对手面前他要保持戒备，憋了一天，今天可算在宋郢这倾泻出自己炫耀的冲动，就是这么幼稚！
  “是吗，你做的什么书，这么受欢迎？”宋郢笑道，“爹明日也去买三千册。”
  如此诱人的提议，无法否认，宋凌霄心动了。
  【警告：虚假销售将计入赤钱！】
  “不用了爹，书铺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能办好。”宋凌霄赶紧说。
  “好吧，”宋郢给他掖了掖被子，“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回来找宋伯商量，一个两个的徽商纨绔，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角色。”
  宋凌霄听到这番话，仿佛将白天里他遇到的麻烦亲历了一次一样，只觉得后背汗毛直竖——爽的。
  他爹真牛逼。
  “至于那书铺，爹还是那句话，不是什么大生意，犯不着。若是再像今天这样，家也不回，药也不吃，累坏了你，爹可要把铺子收回来了。”宋郢轻描淡写地说道。
  宋凌霄悚然一惊，他知道，宋郢今天晚上来到这，都是为了这句话。
  家里的宵禁不是说着玩玩的，火大的家长可不就在这儿等着他呢么！
  宋凌霄急忙保证，绝不会这么晚回来了，绝对随身带药，那铺子里，也雇了一个掌柜在运作了。
  宋郢这才满意，熄了灯，闭门出去。


第19章 中了还是……没中？
　　不知不觉，时间又过去了十几日，逼近乡试，贡院四周的道路都已戒严，不允许平民百姓接近，只待乡试第一场开考之日，迎来京州及附近的考生们，他们将在此地完成一次鲤跃：能否获得做官的资格，就看这次乡试了。
  对于凌霄书坊来说，真正忙碌的时间才刚刚到来，宋凌霄算了算，他们卖出的兑书券约莫有四千八百多张，也就是说，会有不下千人，在《京州密卷》发货当日，前来凌霄书坊兑换。
  宋凌霄头疼，这么小的一个铺面，队伍要排到什么时候去，对于急于见到十五道题目的考生来说，时间分分秒秒都是度日如年，他们能等的起，不闹出事端来吗？
  为了保证兑换《京州密卷》有序进行，宋凌霄跟宋伯商量了一下，宋伯说可以临时派几个家丁过来帮忙，一下子给宋凌霄拨了二十个人。
  宋凌霄算了算，二十个人，四千八百张兑书券，每个人负责兑换二百四十册《京州密卷》，倒也还算可以，手脚麻利了，一上午就可以兑换完毕。
  筹备基本做的差不多，时间推移，来到乡试前三天，《京州密卷》发货当日。
  一大早，洒金河畔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洒金河的这头，一直排到那头。
  洒金河两边的青楼上，纨绔子弟和歌姬们坐在露天的栏杆边，俯瞰这长长的队伍慢慢往前蠕动，他们不由得称赞凌霄书坊事前准备的好，提前在街边摆了一溜用麻绳拉起来的“护栏”，兑换书券的人不能越过“护栏”，必须从“护栏”的尾部开始排队，如此一来，不费什么劲，就把秩序维护住了。
  与此同时，三条街外的清流书坊。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伙计匆匆跑回来，大声叫道：“先生，先生，我都看见了，那队伍可真长啊，从洒金河这头一直排到那头，得有一千多人啊！”
  清流书坊大堂内，茶座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啸溪先生林修齐。
  在他身后，弯着腰侍立着一个头戴方巾的书生，就是被梁庆雇去挑衅宋凌霄的帮闲张生。
  张生当日被羞辱一番，心中气不忿，也拿出一两银子，在凌霄书坊内买了一张兑书券，一出凌霄书坊，便往他曾经帮工过的清流书坊赶来，急急忙忙将《京州密卷》兑书券送上，又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凌霄书坊是多么的投机取巧、有辱斯文，诈骗了许多纨绔子弟的钱财，请清流书坊出来主持公道，以正视听。
  清流书坊接待张生的就是林修齐，一提到“宋凌霄”，林修齐便笑了起来。
  “原来是那小子，他家里有钱，给他捐了个国子监的名额，前日里还来我书坊中，向我买了两大箱举业书，我看他是个狗屁不通的败家子，还喜欢些什么通俗小说，当时我便将他撵出去了，怎么，他如今没做通俗小说，竟做起押题卷来了？”林修齐并未受到张生的挑拨，而是一副不屑的样子，表达了充分的轻蔑，“我清流书坊已有百年历史，是京州城第一大民办书坊，他凌霄书坊算什么东西，也配请我们出山？”
  “可、可是，这《京州密卷》已然卖了几千册！”张生急了，他就是来搬弄是非，撺掇着清流书坊去给他出气的，谁知林修齐竟然没反应，那他必须下点猛药刺激一番，“先生的举业书，很少有能卖上一千册的吧？宋凌霄这《京州密卷》，光是今天一天，就卖了一千册！”
  林修齐的笑容挂不住了，为了维持自己的风度，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脸上的笑容扭曲得有些吓人。
  酸，好酸，酸水儿不停地往上冒，烧得喉咙眼发疼、发紧。
  一天卖了一千册！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般明眼人都能看出是骗人的物事，竟然能吸引一千个傻子掏腰包。
  而他辛辛苦苦，一本举业书精雕细琢，编个一年半载，才能卖上几百册。
  凭什么！
  就在上个月，盘点举业书销售成绩的时候，新进入清流书坊的一个年轻后生，用新颖的方式剖析易经，也没什么扎实的功底、深厚的积淀，偏偏销量就压了他一头，还博得了书坊主的褒扬，气得他当即跑出来坐镇书铺，想看看现在买书的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顺便把自己的举业书推销推销。
  结果就遇见了宋凌霄。
  结果隔了没两天就听见宋凌霄开始卖押题卷。
  一天卖了一千册！
  “张生，你先不要声张，等到《京州密卷》上市了，你去兑换一册回来，给我看看。”林修齐板着一张脸，肃然道。
  “先生放心，我和先生同仇敌忾，这《京州密卷》的动静，我随时给您汇报着。”张生一看挑拨起火起来了，心中一阵窃喜。
  待到发货当日，张生早早去排队，兑了一册黄色封面、粗制滥造的小册子，拿到手里，随意一翻，都看到好几个错别字，他不由得大为惊诧，这就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京州密卷》？
  张生心中更加欢喜，看来不需要他掣肘，凌霄书坊这片破屋烂瓦，自己就会崩溃坍塌了。
  他急急火火将《京州密卷》送到清流书坊，那边林修齐已等的不耐烦，腾地站起身来，从他手中夺过黄色小册子，粗粗一番。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修齐突然仰天大笑。
  书坊中几个看书的客人，纷纷向林修齐这边看来，面露惊奇之色，啸溪先生这是吃错药了吗？
  “这什么破玩意儿！”林修齐将黄色小册子往地上一掷，狠狠踩上一脚，碾了碾，“浪费我这么长时间，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等到乡试一过，那些傻子考生们自然会撕了他，也用不着我动手。”
  “嘿，先生说的是。”张生附和道，“不过，若是此人跑了就不好了，某愿意放弃乡试，这几日专盯着凌霄书坊，若是他敢跑，某就去报官，给先生出气！”
  林修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十分不屑，但也没有否决张生的提议。
  ……
  洒金河商业街底端，门面两间到底两层的铺面前，摆着四条长桌，二十个伙计站在长桌后，给收执兑书券的客人兑换黄色小册子。买书人一波又一波地拥挤过来，连绵不绝，黑压压占满台阶上下。
  宋凌霄思忖着，到底这门面还是太小，就算有二十个家丁帮忙，还是挤来挤去、效率很低，尤其是他那《京州密卷》的用纸，比较粗劣，这么挤一挤，很容易弄坏。
  他正在发愁，就见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护持着一个带着翠绿鹦鹉翎的骚包奸商来到凌霄书坊门前，甩出一沓兑书券，让给他兑了书。
  此人正是梁庆。
  梁庆拿着宋凌霄的兑书券回去，作为青楼消费返利使用，果然就像宋凌霄说的那样，大大刺激了消费，使他这青楼一条街在临近乡试之时，仍然白天流水席、晚上歌舞频，可算赚了个盆满钵满。
  他特地剩下了一部分兑书券，今日来换些《京州密卷》的实物——换到手中一看，这纸质怎么这么差？不过题目倒是十五道，之乎者也的，他也看不懂。
  不过，他相信这东西的价值不在于载体如何，而在于内容。人们买的是题目，又不是纸，何况乡试之后，这东西也就没用了。
  梁庆抬起头来，看见宋凌霄正坐在二楼窗口喝茶，便冲他骚包地抛了个媚眼。
  宋凌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遥遥冲梁庆点了点头。
  梁庆嘻嘻一笑，拎着衣摆跨进门槛，腾腾走上楼来。
  “宋老板，这么悠闲啊。”梁庆不请自来，往宋凌霄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看来是胸有成竹啦。”
  宋凌霄其实并不胸有成竹。
  尤其是距离乡试越近，他就越紧张。
  之前他还劝慰云澜，说没押中就没押中，大不了给人全额退款，就当做是给凌霄书坊打广告了，题没押中是水平不行，但是说到做到却是信誉十足，也可以赢得一些好感嘛。
  现在，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一张一张兑书券换成了书，书到了人的手里，紧接着，这些人就会去贡院考试，当他们揭开试卷，就会看到答案，没有一点缓冲，没有一点糊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中了就是中了，没中就是没中。
  “宋老板？宋老板？”梁庆的声音将宋凌霄拉回现实中，他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宋凌霄，“我的提议，宋老板以为如何啊？”
  “啊？”宋凌霄没听见刚说什么。
  “我看你这凌霄书坊的门面太狭窄，不如你把桌子摆到满金楼、新月楼前面去，那里宽敞，我再出些人手，帮你一起发书。”梁庆笑道。
  “当真？”宋凌霄打起了精神，若是有梁庆帮忙，倒是可以快些发完。
  梁庆摇了摇折扇，笑道：“自然，愚兄只是为了给自家门前招揽人气，叫那些惫懒的歌姬出来见见人，不是为了劳什子的兄弟情。”
  宋凌霄笑了起来，这梁庆倒是越来越对他的胃口了：“多谢梁兄。”
  ……
  在梁庆的帮助，四千八百册《京州密卷》迅速而准确地兑换完毕，不管押题是否准确，这一遭兑换流程进行的有条不紊，买了兑书券的人心里都十分舒服，暗暗赞叹不愧是洒金河商业街的水准。若是清流书坊做起这样的生意来，还不知道要等到几时。
  ……
  三日后，京州乡试正式开考。
  卢佐闭着眼睛，在床上假寐了一晚，到得早上，兰娘来唤他起床，准备去考场，他才疲惫不堪地起来洗漱更衣。
  京州乡试在九月初九这一日开始第一场，然而九月初八考生们就要进场拿号，在对应的号舍里准备起来。
  乡试统考三场，每场三天：
  第一场是九月八日进场，九月九日凌晨开始考试，九月十日交卷出场。
  第二场是九月十一日到十三日，流程同上。
  第三场是九月十四到十六日，流程同上。
  也就是说，三场考试中，每一场的三天两晚，考生都将在一米见方的狭小号舍里度过，吃饭、睡觉、答题、撒尿无一例外。
  因此，这第一天的拿号，对于考生来说，就像决定命运一样可怕。
  卢佐浑浑噩噩地跟着考生队伍进入贡院，经过一番搜索到屁股缝的严格检查之后，他被放行进入传说中的京州贡院。
  京州贡院巍峨庄严，通往明远楼的道路两边，屹立着高高的瞭望塔，巡考的武官在此坐镇，瞭望塔再往东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直伸展到贡院的尽头。
  负责考场纪律的官员，带领着考生队伍，从龙门两边通过，聚集在一片空地上，每个考生都收到了标着自己姓名和对应号舍的木牌，以及一份号舍编号地图。
  聚集在此地的考生黑压压满地都是，但是没人敢说话，在黯淡的秋天清晨之中，像一簇簇沉默的植物，只随着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卢佐用大拇指抹掉沾染在号码木牌上的水汽，循着上面的排号，去场地里寻找对应的号舍。
  ……很不幸，他的号舍在厕所旁边。
  嘤。
  卢佐委委屈屈地坐进一米见方的小隔间里，小隔间里只有两块木板，一块架的高一点，可以当桌子，一块架的低一点，可以当椅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两块架在一样的高度，就是床。
  这木板好冷，光是坐着就觉得屁股僵了，晚上可怎么过？
  嘤嘤。
  度日如年。
  进场完毕，卢佐度过了他出生以来最枯燥的一个白天，和最痛苦的一个夜晚，他感到自己快要冻死了，根本睡不着，在两块木板上不停地调整姿势，鼻端闻着隔壁厕所飘来的阵阵气味，卢佐忍不住哭了出来。
  好不容易挨到凌晨发卷，卢佐头重脚轻地坐起来，把油灯点上，在惨淡的光辉中，冰冷的秋露里，听到一声钟响，贯穿整个贡院上空。
  周围看不见的同考生们开始拆卷子，卢佐也举起冻硬的手，艰难地撕开卷子封套，看见某某年京州乡试的抬头字样。
  随着试卷展开，越来越多的题目露了出来。
  卢佐心中砰砰直跳。
  题目，会像“黄宝书”中押的一样么？
  ……
  “正场四书文一道：齐明盛服，非礼不动……”
  卢佐冻得僵硬的手指按着题目，慢慢读了一遍。
  泪水，不由得充满了他的眼眶。
  押中了。


第20章 吃……都赶不上热乎的
　　“中了！！！”
  九月十一日, 乡试第一场结束。
  卢佐冲出贡院，仰天长啸，差点被维持秩序的武官抓走。
  “公子, 公子，这才第一场，你怎么就中了？”旁边的书生忍不住问道。
  “嘿嘿, 押题押中了！”卢佐得意地抖了抖衣服, 挺胸抬头向前走去。
  “什么路子押的题？”“是公子您家里的先生如此厉害吗？”“公子，我第一眼看你就面善，我们很有缘, 不如一起去茶楼喝口茶，我请客！”周围的考生呼啦一下子把卢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差点又把道路堵住。
  “前面干什么呢, 别挡道, 赶紧散开！”武官恼火地呵斥道。
  卢佐也想散开, 奈何他被一群急急火火想知道押题消息来源的考生围在中间, 根本动弹不得。
  “你说的是不是《京州密卷》？”旁边一个两眼放光的书生兴奋道，“我也买了, 确实厉害，统共押了十五道题, 其中就有第一场的题目, 也不知道接下来两场, 会不会再押中呢？”
  “什么十五道题？什么《京州密卷》？哪里有卖的？”众考生又呼啦一下子, 围住了那个大嘴巴书生。
  卢佐趁机开溜, 溜到街边，就看见满金楼的兰娘正在马车上等他。
  “哎哟。差点出不来了。”卢佐一屁股坐上马车，兰娘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笑道：“胡茬子扎手，你自己擦吧。”卢佐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两下，稍微精神些，方才与兰娘说起那《京州密卷》的神乎其神。
  “这么说来，卢公子定是成竹在胸了。”兰娘笑道。
  “呃……这……”卢佐面露难色，“许是我倒霉吧，恰好坐了底号，旁边就是厕所，那味道熏人的很，我一闻见那味儿，就大脑一片空白……”
  “莫非公子没答出来吗？”兰娘诧异。
  “哈哈……是啊……”卢佐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京州密卷》确实押中了题，奈何这题认得卢佐，卢佐却不认得它。
  展开卷子一看，是熟面孔，却只认识脸。
  考试之杯具，莫过于此。
  “哎，晦气啊，不成，我得再去一趟凌霄书坊。”卢佐愁容满面，“你说他们怎么能只写题目，不给点破题思路呢？”
  然而，卢佐此时再想挤进凌霄书坊，跟掌柜的搭上一句半句的话，却是万万不能了。
  在乡试第一场结束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整个东南城区的秀才都在往凌霄书坊涌，人头从洒金河商业街这头堵到那头，比《京州密卷》上市当日的状况还要可怕。
  ……
  宋凌霄没去参加乡试。
  他一直在凌霄书坊里做准备，两手准备。
  第一场的题如果没押中，虽然说还会有第二场和第三场，但肯定会有一部分买了《京州密卷》的人过来闹事，还有些浑水摸鱼要求退钱的。
  如果押中了，那情况就更恐怖，肯定会有更多的考生涌过来，要求购买《京州密卷》，而且时间非常有限，这些考生只有半天时间抢购，第二天还要蹲到号舍里去，他们可不会排队。
  所以不管押中没押中，这两天，他都不会轻松。
  ……
  贡院那边传来一声钟鸣，估摸着是考试结束了。
  远远的风中传来鼎沸人声，明明隔着三条街，却有种很快就会涌到眼前的感觉。
  掌柜的站在门边探看，站不住，一会儿又回过身，同圈椅里闭目养神的宋凌霄说话：“小老板，要我看，今天还是关门吧，我这老心脏哟，扑通扑通的，总觉得不稳当——呸呸呸，当我没说！”
  宋凌霄其实也很紧张，但是他不能乱，不管出现什么状况，作为凌霄书坊的老板，他都必须去面对。
  “没事的，没事的，什么情况，咱们事先不都已经预料到了吗。”宋凌霄说道，“再怎么说这也是天子脚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总不能把咱们的店砸了吧？”
  掌柜的一阵默然，这还真说不准。
  喧哗声越来越大，宋凌霄站起来，往门首走去，就看见洒金河商业街那头，滚过来一团白色的烟尘。
  人们争相推挤、践踏，仿佛洪水般从闸口倾泻而出，随之带起的尘土，竟然能上升到半空中，从远处看来，就好像有一大片白色的烟尘滚过来一样。
  宋凌霄心头一紧，扣在门首的手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
  来了，来了。
  “大家都做好准备，”宋凌霄深一口气，吩咐门首的二十个家丁，“维持好秩序，别让人直接冲进来。”
  只要人不直接冲进来，宋凌霄就有说话的机会，不管结果如何，都有斡旋的余地。
  “是，请小公子放心。”二十个肌肉结实的家丁，齐声说道。
  宋伯找来的这二十个家丁，个个龙精虎猛，看起来很是可靠。
  即便如此，那无边无际的黑压压的脑袋涌到面前时，宋凌霄还是腿软了一下。
  这么多张嘴巴同时嚷嚷，根本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只见那些考生一个个面目狰狞，仿佛恨不能立刻冲进来一般！
  没押中么？
  这些人的表情穷凶极恶，完全就像是来砸场子的！
  二十个家丁把手臂一伸，在凌霄书坊前围成一个半圆，将宋凌霄护在中间。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正待出言，却感觉到掌柜地拽了拽他的袖子，附耳过来说：“小老板，他们好像是……来买书的？”
  宋凌霄一愣，仔细看去，果然见到那些挣扎从人群中伸出的手里，都攥着闪闪发光的碎银子、银锭子、银锞子！
  这时，本来嗡鸣不休的吵嚷声，也突然变得清晰可辩了：
  “我要一册《京州密卷》！我愿意出十两银子！”
  “有没有个先来后到，《京州密卷》是我先定下的！”
  “凌霄书坊的掌柜呢！快来收钱了！”
  宋凌霄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回过头：“我没听错吧，他们——”
  “他们是来买书的！”掌柜笑得颧骨上提，“小老板，咱们的题啊、押中了！！”
  虽然早就预估过两种结果。
  可是，当巨大的幸运迎面扑来时，宋凌霄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喜悦从脚底升起来，化作温暖的流涌一直冲上心脏，他胸口仿佛充盈着一个逐渐涨大的气球，直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飞上快乐的云端。
  怎么会这么好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定是锦鲤本鲤！
  可惜云澜不在这里，没法立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云澜为了押题这事儿，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大夫说他风寒已经痊愈，只是由于精神压力，不愿意离开床。
  如今，云澜可以放心地走出宋府的大门了，他现在就是京州第一卖座的教辅材料的责任编辑！
  “掌柜的，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把剩下的库存都拿出来。”宋凌霄深吸一口气，暂时恢复理性，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等忙完了这摊再摆庆功宴不迟。
  “哎，得嘞！”掌柜走到前面来，扬声对激动挥舞着银子要买书的书生们宣布，凌霄书坊的《京州密卷》还是一两银子一册，不会借机涨价，大家都有份，但是要保持秩序来买，一旦发成拥挤踩踏，凌霄书坊就要关门了，到时候大家都买不到。
  书生们这才安静下来，按照掌柜的指示，在左边交钱，交完钱在门槛处领书，然后从右边离开。
  二十名家丁，四名站在左边的桌子后收钱，四名站在门槛内发书，另外四名搬运、四名维持队伍、四名守着门口防止有人趁乱抢东西。
  门槛内垒成一摞一摞的书册，飞快地降低下去，而门左边的桌子上，碎银子一层层升高，掌柜的拿来一个竹编的筐子，里面用布垫了，将一座一座的小银山拨拉进筐子里，用布裹了，打成包袱，再由身强力壮的家丁扛进书坊里，安置妥当。
  哗啦啦——哗啦啦——
  银子互相撞击的悦耳声音，不断响起，萦绕在凌霄书坊门前。
  宋凌霄搬了一个圈椅坐在门边，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小钱钱堆成山、落满筐、打成包袱、运进安全的室内。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三条街外，清流书坊。
  “嘭”的一声巨响，林修齐将一只铜铸的兽头摆设扔在地上。
  铜兽头擦着张生的胳膊飞过去，在地上砸了个小坑，张生吓得瑟瑟发抖。
  与凌霄书坊销售火热的状态截然不同，清流书坊门可罗雀，门前那条街，更是空空如也。
  这本该是举业书销售的黄金期，可是，清流书坊大堂之中，一个鬼影都没有，擦得铮亮的地板，只倒映出林修齐自己的黑脸。
  林修齐憋着嘴，气得在屋里直打转，半晌没说话。他刚刚从张生那得到凌霄书坊的消息，就是那本他看不上眼的黄色小册子，就是那掉渣的纸质和连篇的错别字，竟然真的给它瞎猫撞上死耗子，碰对了乡试第一场的题目！
  林修齐是绝对不相信凌霄书坊有什么实力可言的，只能是运气。
  可是，他不相信影响不了什么，大家都相信，将《京州密卷》吹得神乎其神，据张生所说，现在贡院里的考生，全都涌到凌霄书坊去了。
  “今天至少还能卖这个数。”张生张开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千册，”张生笃定地说，“至少。”
  于是，就有了刚才摔铜兽头那一幕。
  五千册，那绝对是热销中的顶级热销书，才能卖到的册数了。
  京州虽然是大兆识字人口最多的地方，但是也就那么多人，何况书这个东西又是奢侈品，除了家底殷实的官宦人家，一般穷秀才都不买书，而是借书、抄书。
  可是，今天，仅仅今天一天，《京州密卷》就能卖到五千册！
  林修齐感到自己做书这么多年，价值观都被打翻了，不仅打翻了，还被一个嘴上没毛的后生踩在地上碾压。
  可恨啊！苍天无眼啊！使竖子成名！
  ……不成，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让那个姓宋的小子不敢这么狂！
  林修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心中很快升起个主意，他转过身，问张生：“你手头还有现成的书么？”
  “啊？什么书？”张生没反应过来。
  “还有什么书！当然是那腌臜书！难道非要我把那几个脏字说出来吗？”林修齐气道。
  “啊……”张生尬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先前是有一本来着，不过被啸溪先生您踩碎了啊！”
  还花了他一两银子呢，他少吃多少顿琼林楼的佳肴啊！想想就心疼。
  “什么？没有书？那你在这杵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我弄一本来？”林修齐气得咆哮起来。
  “这……”张生觉得自己为了报复一下凌霄书坊给他气受，实在是太划不来了，现在他又开始受林修齐的气，真是得不偿失。
  “怎么？！”
  “这节骨眼上，凌霄书坊门前全是排队交钱的人，我恐怕没那么快能抢到啊！”张生坦白道。
  林修齐本待发火，听到张生这话有理，他思索了一下，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乡试押题大全》，这本书很厚，排版清晰，纸质精美，拿在手上，就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林修齐想不通，自己编的这本书里，也押中了今年乡试第一场的题，就在第125页第3列，而且还有非常详细的破题承题方法，为什么大家就不来买他的书，反而去买那个粗陋至极的《京州密卷》？
  “走，我和你一起去。看我亲自拆穿那不学无术之徒的真面目！”
  林修齐拿上他的《乡试押题大全》，决定去凌霄书坊砸一波场子。
  张生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凌霄书坊外，只见黑压压一片后脑勺，将凌霄书坊的门脸堵得严严实实。
  林修齐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除了他们清流书坊的沈坊主出来讲学时，会堵成这样水泄不通的样子。之前他只是听张生说，以为有夸大成分，如今亲眼所见，他心中的酸水快要溢出来。
  凭什么！一个不学无术之徒的劣质押题书，也敢在此献丑，待他立刻上前将那姓宋的小子拽下台来，数落一番，告诉大家，这个小子一个月前还在询问自己举业书有哪些！
  林修齐试图上前，试图……努力……挤了半天，前面的人墙不为所动。
  “别急啊老师傅，排队呢。”“就是，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懂规矩。”“诶你往哪儿挤呢？”
  年轻力壮的后生们分毫不让，还屡屡出言斥责林修齐。
  林修齐无法，四面一看，发现买完书喜滋滋离开的人是从东边走的，他脑筋一转，走上前去，拦住一个后生，指着他手中的黄色小册子，说道：“能否借我一观？我只看一眼，给你一两银子。”
  那后生没什么钱，大出血买了《京州密卷》，听到林修齐的提议，有些心动了，但是又怕他抢了《京州密卷》就跑，面露迟疑之色。
  “你拿着书，翻给我看，快点。”林修齐拿出一两银子，塞到后生袖子里。
  后生依言照办，给林修齐翻了一遍，统共十五道题，林修齐作为举业书老编修，只看过一遍，就记住了是哪些题。
  “哼，张生，给我弄一支笔，一张纸来。”林修齐吩咐道。
  张生本来是来看热闹的，结果又去跑腿，他有点不高兴地把纸笔递过来，问道：“先生要这些做什么？”
  “你看好了。”林修齐刷刷笔走龙蛇，很快写好一幅字。
  "这是什么？"张生看去，只见是十六，列八，二十九，列四……这样的数字。
  林修齐得意一笑，将写着数字的纸拍在张生胸口：“你拿着，对，正面朝外，举高，举过头顶，好，就是这样。”
  “诸位考生们！”林修齐拿出他洪亮的大嗓门，冲着人群后脑勺开嗓道，“诸位考生们！我是清流书坊的编修林修齐，号啸溪，我有话要说！”
  林修齐以往除了编书，也在书院做过助教，给书院的先生们维持过课堂秩序，因此，他的嗓门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很快，前头黑压压的后脑勺，转过来三分之一。
  林修齐满意扫视了一番众人的脸，举起自己手里的《乡试押题大全》，朗声说道：“诸位考生，你们为什么不买这本出自清流书坊的《乡试押题大全》呢？这本书中，已经完全包含了你们抢购的那本粗制滥造的小册子里的内容，不信，你们可以看这里——”
  说着，林修齐一指旁边张三高举的黑字白纸：“每一道题都有，诸位考生，不信你们可以翻开这本《乡试押题大全》找一找，看一看。这才是经过专业的编修、敝人、啸溪先生苦心经营整整一年，才编出来的精品书，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破题承题的思路！不仅如此，我们《乡试押题大全》里还包含了策论题和诗韵题的押题！这是那粗制滥造的小册子所未有的，更加全面，更加——”
  林修齐将手中的“板砖”翻到一半，那三分之一回过头的考生，又把脑袋转回去了，用后脑勺对着他。
  “戚，还有半天时间就要进考场了，哪有那个闲工夫翻他的大部头。”“就是，这老师傅脑袋不好吧？”“押题押题，押在题先，他这是大全集吧，四书五经包罗万象，看这我还不如看四书通行本！”
  书生们毫不留情地批评着，声音清晰地传到林修齐耳朵里。
  林修齐的心碎了。
  他至少，还是个在清流书坊中被尊称一声“先生”的文士，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毫不避讳的第一手批评，批评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其无情冷酷无理取闹，而是……它说对了。
  一阵秋风卷起落叶，斜阳拉长老师傅凄凉的身影。
  ……
  不，他不甘心，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林修齐怒气冲冲地扛着《乡试押题大全》走了。
  ……
  日之将夕。围聚在凌霄书坊前的人群开始渐渐散去。
  很快的，最后一圈人领到《京州密卷》，匆匆回家温书去了。
  宋凌霄对今天的销售情况很满意，他期待知道最终销售额，搓手手。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大家伙今天辛苦啦，我请客，这附近可有什么知名的酒楼吗？”宋凌霄对着凌霄书坊里里外外的家丁们招呼道。
  家丁们连忙推拒，表示宋伯叫他们过来就是帮忙的，若是被宋伯发现，他们竟然还跟小公子蹭吃蹭喝，以后在宋府都待不下去了。
  宋凌霄知道宋伯那一套，御下甚严，尊卑有序，什么尊者不能跟卑者一桌吃饭。
  “可是今天，宋伯又不在，这凌霄书坊，我最大，我说可以就可以。”宋凌霄笑道，“掌柜的，你可知道附近有什么菜肴别致的酒楼食馆吗？”
  “回小老板，这附近最知名的，当然就数那位梁老板的满金楼啦。”掌柜笑道。
  “那好，咱们就不舍近求远了，今天晚上，洒金楼，吃个痛快，我请客！”宋凌霄一拍胸脯，十分大方地说道。
  “可是，小老板，咱们都走了，这一屋子的银钱就这么放着，不大安全吧？”掌柜谨慎地询问道。
  “说得对，”宋凌霄笑眯眯地一拍掌柜的肩膀，“天色尚早，请大家伙先去满金楼，把酒菜点上，你们先吃，我和苏掌柜算完钱，去钱庄兑了银票，再来满金楼给大家结账。”
  家丁们仍是面面相觑，不敢答应。
  宋凌霄一挥手，说道：“唉，你们也别瞻前顾后了，我都替你们想好了，你们自家兄弟一起吃饭，又碍不着谁，对不对，我和掌柜不在，你们尽情吃，也没有什么尊卑拘束，也没有违反宋伯的规矩。”
  家丁们见宋凌霄是真心要请他们吃一顿，不请了这顿就心不安，只好松了口，说先去满金楼坐一坐，等宋凌霄他们算完了钱，再做商量。
  宋凌霄和管家有上一次算账得的经验，这一次效率又提高不少，约莫花了一个时辰，便把账目理清楚了。
  仅九月十日这一天，《京州密卷》就销售出去五千二百三十一册，加上先前销售额四千八百一十六册，一共是一万零四十七册，抹掉银耗零头，就是整整一万册。
  宋凌霄震惊了。
  就算在他原来所在的现代社会，首印一万也是热销书的规格了，何况是在这短短一个月内销出去的，上个开卷的排行榜不在话下。
  大兆的考生人数及其消费能力，超出宋凌霄的想象，而这只是一个乡试，如果将来聚集天下举人的全国考试——会试，再来一次押题，那不知道能创造多少码洋呢！
  一万两银子的码洋，宋凌霄直起腰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比预期的7900还多出了2000，这是为什么？宋凌霄想到了梁庆主动掏出的两千两，这应该算是他的个人魅力感召之下产生的额外销量吧？
  “小公子，我看那《京州密卷》还有富余的，反正我晚上也在这里守着，没什么事，如果再有人来买，我就直接跟他们交易，你看如何？”管家知道宋凌霄晚上不在这里呆，便主动请缨加班。
  “不，我觉得，晚上不会再有人来了。”宋凌霄说道。
  “为什么？”管家不明白，也许有人消息不灵通呢，或是一直到晚上才有空出来？
  “不仅是今天晚上，恐怕第二场考试结束后，也不会再有人来买我们的书。”宋凌霄十分冷静地说着他的分析，“一来，乡试对于考生来说，是头等大事，他们不会先去做别的，再来买书，该买的，下午都买过了。二来，《京州密卷》本来就没多少内容，要传播起来很容易，今天不过是仗着押题押中了的惊奇效应，跟风效应，考生们不愿意比别人漏掉些内容，所以要买《京州密卷》原本，如今已有一万个人看过了《京州密卷》的内容，你猜这内容还能保密吗？”
  “嗯……这倒是，是我想的简单了。”掌柜叹了口气。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京州密卷》的销售生命，也就到此结束了。
  “走吧，叫来钱庄的人，把银票兑好，咱们也该去满金楼了。”宋凌霄说道，看见掌柜有点失落，他抚了抚掌柜的肩膀，“挣了一万两，够了。”
  掌柜叹息道：“您这么说，我心里稍微舒服点。”
  掌柜叫来京州钱庄的洒金河分铺老板和伙计，将银钱核算了一遍，换成银票，身强力壮的伙计们把小山一般的银钱装进铁皮大箱子里，哼哧哼哧地抬走。
  宋凌霄和掌柜的走出凌霄书坊，准备往满金楼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因此，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张白纸，显得格外扎眼。
  宋凌霄疑惑地走过去看，这是谁贴在他们的“全额赔款”宣传海报旁边的白纸？上面还写着字——
  “免费赠送十五道题目及破题承题解析，可至清流书坊咨询。——啸溪”
  掌柜方才还在伤心，自己家的书就这么结束了。
  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有“小偷”站在他们家书的尸体上吸血！
  焉能不怒！
  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抄起墙边的木棍就要去清流书坊兴师问罪：“小老板，你别拦我，今天我必须把这个叫啸溪的打得满地找牙，这、这也太过分了！”
  掌柜的虽然年纪也不小了，但是在钱这个事儿上，他睚眦必报。
  毕竟是账房先生，一辈子就跟这个较劲了。
  “凭什么免费，又不是他编的书，又不是他押的题，他好慈悲心哦，替人免费，偷人东西做好事，要不要脸！！！”
  宋凌霄连忙把掌柜拉住：“消消气，为了这个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叫我怎么不气，走，咱们这就拿着它上官府衙门去告状去，告他个偷窃罪！”掌柜哆嗦道。
  宋凌霄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其实我正好在担心一件事……既然清流书坊做出此等行径，正好替我抹平了最后一点顾虑。”
  掌柜的听得一愣：“什么顾虑？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是他们在帮咱们忙一样？”
  “是在帮忙，走，咱们去清流书坊看一看。”宋凌霄搀住掌柜的胳膊，从他手中夺下木棍，往墙边一扔，俩人沿着墙根，向清流书坊行去。
  到得清流书坊前，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就见那灯火通明之处，许多头戴方巾的书生涌在门前，虽然没有白天时候凌霄书坊门前的队伍长，但就这堵门的架势，也差不离了。
  掌柜一见，眼都红了，搂起袖子，就要上去厮杀。
  宋凌霄急忙拉住掌柜：“掌柜，你可信我？”
  掌柜一哽：“那是自然，我苏老三，最服气小老板。”
  “好，那你便在我旁边做个见证，由我来问他们。”宋凌霄一副成竹在胸的态度。
  掌柜应了，跟着宋凌霄往清流书坊门前走去。
  众书生白天是见过宋凌霄和掌柜的，此时认出他们来，不免露出些心虚之色，纷纷向两侧退去。
  宋凌霄大大方方地踏进清流书坊的门槛，听见里面维持秩序的人说：“大家不要挤，茶座有限，想来借阅、誊抄《乡试押题大全》对应十五道题的解题思路的，请有序排队。”
  舒舒服服坐在太师椅里的林修齐，此时又找到了往日的自信，拿一双鼻孔看人，傲慢地拖着长腔说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明天就要考试，给各位的时间也不多了，各位若是还想考中呢，就别吝惜钱财，买上一本《乡试押题大全》，回去慢慢看，若是想三年后再考呢，就别等了，回去歇着吧。”
  宋凌霄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清流书坊仅仅在大堂中提供了一本《乡试押题大全》给书生誊抄，四名书生挤在桌前，效率极低地记诵着其中的解题思路。
  而林修齐背后的书箱里，放着一本本崭新的乡试押题大全……就是不借给书生们看，想看，必须买走。
  宋凌霄明白了，林修齐确实是免费提供十五道题及其解法，只是想要免费看一看，需要排很长时间的队，这与宋凌霄他们卖书还不同，他们卖书是不得不排队，林修齐却是刻意制造有限的资源，如果想要快速得到十五道题及解法，必须花钱买他的书。
  这么下作的蹭热度方法，宋凌霄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如今押题卷都泄露的差不多了，林修齐才开始搞小动作……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径直走向太师椅上仰着身子的林修齐，由于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维持秩序的店铺伙计都没意识到要拦。
  宋凌霄来到太师椅背后，冲着林修齐露出一个笑容。
  林修齐正在得意时，突然看见头顶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衬着那摇曳的灯烛，乌漆嘛黑的大梁，格外渗人。
  “啊——”林修齐大叫一声，仰面朝天，连人带椅，翻了过去。
  脑花子差点给磕出来。
  林修齐晕了半晌，方才缓过劲，爬起来，指着宋凌霄，抖着手：“你、你怎么会到这来？”
  “我为什么不会到这来？”宋凌霄背着手，笑眯眯地俯身瞅着坐在地上的林修齐。
  林修齐回过味来，想到自己留的那张纸，多半被宋凌霄发现了，不过，也没什么，他问心无愧，宋凌霄本来就是不学无术之辈，只是被他撞了大运，而这运气，本该是属于林修齐的，毕竟他编的这本《乡试押题大全》里也有那十五道题。
  说不准，就是宋凌霄上他这来捎了那两本书回去，见才起意，从里面随便抽了十五道题汇集成一本装神弄鬼的《京州密卷》。
  林修齐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肯定是宋凌霄抄他的，他白白被宋凌霄骗走了那么多客户，如今不过物归原主，凭实力挽回一点损失，是名正言顺之事。
  “你、你还敢来！”林修齐斥道，“你那《京州密卷》是怎么来的，你心里不清楚么？”
  宋凌霄兴致盎然地问：“哦？难道你清楚么？”
  “我当然清楚！”林修齐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挽起袖子，摇头晃脑地说道，“一个月前，你上我们清流书坊来，买走两箱举业书，有店铺伙计和账房先生可以作证，你临走前，还指明要拿《乡试押题大全》，就是这一本。”
  宋凌霄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你对举业毫不了解，根本没有编书之能，而且你在编出《京州密卷》之前，接触过我这本《乡试押题大全》，那么结论就很清晰了——你那《京州密卷》是抄袭我的《乡试押题大全》！”
  林修齐举着手上的“板砖”，展示给在场众人看。
  “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掌柜的当即跳了起来，抡起随身携带的算盘要打林修齐，林修齐急忙举起《乡试押题大全》，生生接下一击。
  “等一下，”宋凌霄从中分开两人，将掌柜推回身侧，挑眉看向林修齐，问道，“你的意思，我能否这样理解？我没有编书的才能，我的《京州密卷》，其实是从你的《乡试押题大全》里摘出来的？”
  “对，正是如此！”林修齐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宋凌霄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神态如常，继续下钩子：“那为什么我摘了十五道题，恰好就押中了第一场的题目呢？”
  “那、那是因为——”林修齐眼珠一转，“是我告诉你的！”
  众人哗然。
  林修齐恶向胆边生，索性一个谎撒到底：“你第一次来清流书坊时，就是我接待的，我根据我多年对乡试押题的研究，告诉了你，这次最有可能出的几道题是什么！所以，你才押中了！”
  掌柜待要扔出算盘，砸林修齐的头，被宋凌霄按住。
  接着，宋凌霄做了一件令掌柜的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他一向机灵的小老板，不仅没有解释，还向周围围观的书生们大声说：“大家都听到了，请大家做个见证。这位林修齐先生说，京州乡试的题目是他押中的，我不过是听见了他押的题，因此在记下来，录在《京州密卷》之中。”
  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其然。
  林修齐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宋凌霄突然服软，大约是被他的气势所慑，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商贩，也敢学人编书？
  宋凌霄拉着掌柜离开清流书坊，步履轻盈地向满金楼走去。
  掌柜的一路上都在念叨“这是为何”“这是为何啊”。
  宋凌霄却只是笑道：“钱我们赚到就好，至于押中乡试题目这样的名头，有很大风险，最好换一个人来担待。”
  “可、我们不就是靠着押题准来卖书吗？”掌柜疑惑。
  “押题太准，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宋凌霄意味深长地说。
  ……
  九月十六日，乡试第三场结束，三场考试各试四书文、策论和诗韵题一道，统共三道四书文，《京州密卷》押中了头一场的四书文题目，后来的两场，为谨慎起见，主考官临时换了其他同考官出的题，因此，后续跟风买了《京州密卷》的考生，就希望落了空。
  尽管如此，能在三道四书文题目中押中一道，已经很不容易，对于《京州密卷》这样统共只押了十五道题的小册子来说，含金量实在够高。
  凌霄书坊一下子声名鹊起，几乎家喻户晓，传遍了京州每一个考生的亲朋好友圈子。
  与此同时，那些没看《京州密卷》的考生，心中感到气儿不顺，凭什么自己老老实实读书温书，寒窗十年，比不得那些投机取巧的人更接近功名。三道四书文里押中一道，若说这件事里面没有猫腻，他们都不相信！
  一部分考生聚集在主考官傅大学士的宅邸门前，要求傅大学士给个说法，另一部分考生则直闹到宫门前去，请圣上亲自裁决此事，还有一小撮守在凌霄书坊前，防止老板跑路。
  这京州城里，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情报都会先送到宋郢桌上。
  如今兴起这么大的风浪，自然逃不过宋郢的耳目，因为此事关乎小公子，缇卫们也不敢耽误，立刻把消息呈上司礼监。
  身着朱红的司礼监大太监面无表情地看完呈表，随手丢在一边，开口问道：“皇上那知道这件事么？”
  “这……”两名缇卫面面相觑。
  宋郢笑了一声：“也是，你们又不知道内廷的事情。”
  “启禀宋公公，皇上恐怕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皇上此时不在内廷。”
  “哦？”
  “皇上就在小公子那凌霄书坊所在的洒金河街上……咳咳，私访名妓李釉娘。”
  “怎么就让皇上出宫去了？今日不是朝会么？”宋郢眉头皱起，“随从都有哪些人啊？”
  “随行的有六王爷和蓝家少爷，皇上说，有他们两个护持着，便是金汤一般稳固，无须咱们跟着了。”
  缇卫这话倒也没说错。
  “宋公公，若是此事真的牵扯到小公子……”缇卫试探着问道。
  “我那傻孩子，自个儿救命的药都吃不到嘴里，四书更背不住几句，怎么编的起书来？”宋郢的语气间尽是心疼，丝毫没有把宋凌霄智商的往高里怀疑，“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给他蒙对两句，可怜的，又要遭人记恨，孩子该有多害怕。”
  缇卫：“……”


第21章 只要能让公子开心
　　孩子没在怕的。
  不仅没怕, 宋郢还很张狂，趁着考生围堵凌霄书坊的机会，顺便宣传一波他的小编修——云澜。
  云澜卧床不起一个月, 今日终于可以下床行走，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裹着一件厚厚的棉夹缀, 一大早就被宋凌霄从宋府里撺掇出来, 说是带他去外面晒晒太阳。
  云澜这一个月都与世隔绝，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约是受到童年经历的影响吧, 云澜特别自卑，总觉得自己身上会发生倒霉的事情, 明明当初编《京州密卷》的时候, 那么志得意满, 和韩助教探讨经义文章时, 那么挥洒自如, 真到了《京州密卷》上市的时候，云澜又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太过狂妄了，他明明还有那么多书都没看过, 凭什么就有这个自信去编书呢！
  万一没押中, 岂不是辜负了公子对他的知遇之恩, 更糟糕的是, 害得公子丢脸, 书坊生意出师未捷……这样一想，云澜就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在被窝结界中呆了一个月，乡试结束了, 一切都过去了，云澜壮着胆子从被窝中探出头，就被宋凌霄一把薅了出来。
  骤然暴露在阳光下，云澜很害怕，站在凌霄书坊的门槛前，他的手紧紧拽着宋凌霄的衣角，望着书坊外群情激愤的书生：“公子……他们、他们是来退钱的吗？”
  “云澜，你稍等一下，别怕，你特别棒，他们都是来膜拜你的。”宋凌霄顺了顺云澜头顶支棱起来的睡毛。
  云澜小声说：“可是、可是……他们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宋凌霄按住云澜的肩膀，捏了捏，随即朗声对围在凌霄书坊前的书生们说道：“大家静一静，能不能听我说句话。”
  书生们静下来，一个个抬起头。
  “大家是来问我要个解释的，我现在就给大家一个解释，”宋凌霄侧身让出一个身位，使云澜暴露在目光最集中处，“这位就是我们凌霄书坊那本《京州密卷》的责任编辑，不，编修——云澜。”
  众人顿时哗然，盯着云澜使劲看，这孩子还扎着两个小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宋凌霄莫不是疯了吗，找来这么个小孩说是《京州密卷》的编修，还不如说这是傅大学士的儿子，傅大学士把题透给了他呢！
  “鬼扯什么！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话都说不清楚的年纪，能编什么书！”
  “就是，你还是老实招了吧，是不是主考官亲戚，给你泄题了！”
  宋凌霄笑眯眯地等大家吵闹完，心平气和地说道：“大家都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史记》中的甘罗，十二岁被秦王拜为上卿？何况在国朝，十二岁中进士，也不是闻所未闻之事，要想博得神童之名，十四五岁都晚了，人和人的智力确实是有差距的。”
  众书生们沉默了，甚至还有点感到被冒犯。
  “像我，已经十五岁了，四书五经还背不下来，比诸位差远了，非要按照年龄来论能力的话，我的能力就比十四岁中进士的神童高吗？你们服气吗？肯定不服气。”宋凌霄笑道。
  “嗯……有些道理。”“也是，人贵有自知之明，这话倒是说得不错。”众书生议论纷纷，也开始接受世间有神童这种设定，以及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小孩，很有可能就是神童的现实。
  “空口无凭，诸位可以问一问云澜，关于《京州密卷》这本书，他是怎么想的，怎么押题的。”宋凌霄拍了拍云澜的肩膀，把场子让给他。
  云澜从听到自己押中了题开始，就处于呆滞的状态，他实在是不敢相信，他的运气一向很差……这些人不是来退钱的吗？他们看起来那么凶，应该是来退钱的啊！
  可是，他们一个个的……为什么会用这种期待的、好奇的、渴望的眼神望着他呢，好像在等着他教给他们什么东西一样。
  “我……”云澜张了张嘴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就是把这次主考官……傅大学士的文章看过一遍……”
  下面静了半晌，都在等着云澜继续说。
  云澜满脸通红地站在当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事实就是这样的啊！
  “请问云编修……你现在多大，在哪里上学，专工哪一经？”一个书生问道。
  “我十二岁，我……没有上学，五经都会一点……”云澜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你家有个亲戚叫傅玄吗？”另一个书生问道。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云澜低下头去。
  宋凌霄放在他背后的那只手，好像能给他无穷的力量，让他在想要退缩的时候，必须顶住。
  等众人笑完，云澜抬起头，他已经恢复了镇定：“我姓云，我家祖上出过十六个进士，我大伯云峰得先皇赏识，官拜正三品左徒，在朝前进谏。”
  众人笑不出来了。
  云峰，没有哪个书生不知道，当初死谏皇帝大兴土木不利于国计民生的谏官里，就有这位的大名。
  “如今我……”云澜想说，在宋府做书童，却被宋凌霄打断。
  “如今云澜在我们凌霄书坊做编修，是想积累些经验，赚一点钱，好去上学，来年应考。”宋凌霄说道。
  云澜愕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凌霄：“公子，这……”
  宋凌霄笑道：“回去同你说。”宋伯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如今云澜是清白的民籍，保结也有了，只等着进学，虽然进不了国子学，但京州也有其他官办学校，保送个好点的学校不成问题。
  云澜感到自己如坠梦中……他这还是在梦里吧。
  “云编修，正好我也在研读傅大学士的文章，既然你说你都看过一遍，那肯定知道傅大学士所做的《论铸钱》了？”一个书生问道，“傅大学士身居高阁，却为此细锁之事敷衍成篇，你能说说你的看法吗？”
  云澜略一思索，说道：“铸钱遵循古礼，铜五铅五，不可轻易更改，傅大学士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在说铸钱的铜铅比，其实却是在说，古礼这样制定，是有他的道理，如果没有研究透其中的道理，一味盲从或者一味逆反，都不是正道。”
  接着，云澜引述了数篇时文策论，以及国朝经济方面的政策改革，来说明这一问题，听得下面众多书生一愣一愣。
  “我这次押题选了八段《中庸》中的章句，正因为此，傅大学士喜好借着议论古礼来针砭今事……”云澜顿了一顿，只觉下面的书生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从一开始的探究好奇，变成了现在的震动敬佩。
  云澜回答完之后，书生们静了片刻，无他，只是这一次押中的那道题，就是《中庸》中的句子，他们开始反思自己答题是否想到了云澜这么深的一层。
  接着，又有书生提出新的问题。
  从此刻开始，群情激愤的书生们，逐渐冷静下来，而对于凌霄书坊的声讨，也随着云澜从容流利的回答，博闻强识的言辞，变成了一场纯粹的学术问答。
  “真是神童啊……”“不仅饱读诗书，还如此有见识。”“惭愧惭愧，某真是虚长了十岁……”
  “哎，大家还聚在这里闹什么，人家小小年纪，都读过这么多经义文章了！咱们一大把年纪，却在这虚度光阴！光阴有限啊，这么好的大早上，却为了些无中生有的事浪费时间，不如回家读书去！”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瘦高书生，一挥手，众人纷纷称是。
  本来聚众闹事的书生们，开始接二连三地散去，大家都面带惭色，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愧疚。
  宋凌霄看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忍不住对云澜说：“不愧是云澜！”
  云澜微微红了小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云澜不过是将自己所知，说出来而已，真正厉害的是公子，是公子将这书坊建立起来，将停留在口头上的想法付诸实施，若是没有公子，云澜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童而已。”
  宋凌霄拉着云澜回到屋里，将他安置在座椅上，掌柜的满脸敬佩地拎着茶壶过来，给这位闻名已久的“大编修”斟茶。
  “好啦，咱们就不商业互吹了，我叫你出来溜溜，一是想让你晒晒太阳，二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宋凌霄笑着说道。
  “公子请讲。”云澜一脸期待。
  “是这样的，嗯，因为你是奴籍，没法参加科举嘛，我就找宋伯运作了一下……”宋凌霄笑道，“现在，你已经是清白的平民出身了，有资格去进学，去参加科举。”
  “公子……”云澜心中的猜想应验，他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还有一件事，咱们这册《京州密卷》押中了京州乡试头场四书文题目一道，因此销量猛增，你猜猜卖了多少册？”宋凌霄卖了个关子，笑吟吟地看着云澜。
  “我、我猜不出。”云澜对于销量没什么概念，他一向为人谦卑诚实，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猜不出就是猜不出。
  “一万册！”宋凌霄激动了，终于说到了他觉得最刺激的部分，“没想到吧！”
  云澜愕然地望着宋凌霄。
  看到云澜被“吓呆”了，宋凌霄再接再厉道：“我之前不是答应你和韩先生么，等销量出来了，分成给你们一人一成，作为劳务费。那就是一人一千两银子。我都给你算好了，这一千两银子啊，足够你上学、穿衣、买书用的了，等你考中了进士，你要置办宅子的时候，咱们肯定又有更厉害的书啦！”
  云澜怔怔地望着宋凌霄。
  “云澜，云澜？”宋凌霄把手掌在小孩眼前晃了晃，小孩该不会是被这么多钱吓傻了吧？
  “公子，我……”云澜终于出声了，声音细细小小的，像蚊子一样微弱，“我用不了那么多钱，公子之前给我的二十两，就够我用好久的啦。一千两银子……云澜不要。”
  宋凌霄本来以为云澜会和他一样因为发财而高兴，结果人家志不在此。
  “啊……”宋凌霄抓了抓头发，“你不开心吗？”
  “不，云澜很开心。这本书卖了多少两银子，云澜都不在乎，只要能给公子挣钱，让公子开心，云澜就开心……”
  云澜捧着热茶，想到今日种种，想到这一个月来的经历，忍不住红了眼圈。
  “公子，对不起。”云澜把小脑袋低下去，脸对着茶杯口说，“这一个月来，云澜抛下公子一个人，什么忙也没帮上，呜……”
  眼看着云澜又要开始自我检讨，宋凌霄赶紧改变话题：“说高兴的事儿呢，你做的很好，怎么又丧起来了！云澜，跟你说，生为男儿，就要有一种明明很普通却非常自信的能力！你已经很出色了，所以要更加自信！”
  云澜被宋凌霄奇怪的话逗得破涕为笑，是啊，他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太久了，如今，他要为了公子坚强起来！
  “我很出色。”云澜缓慢而坚定地重复道，“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砸门声传来。
  “有人吗？这里的老板在吗？”
  宋凌霄站起身来，正要应声。
  就见书坊并不结实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队带刀侍卫冲了进来，为首的侍卫总管大声说道：“奉旨捉拿凌霄书坊老板，谁是老板？”
  宋凌霄腿一软，差点摔倒，虽然早有准备，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出版社最讨厌的环节——喝茶——就来了。
  “等等，”一个童稚之声传来，不知何时，云澜拦在宋凌霄前面，“圣旨在哪里，请出以示人。”
  “小屁孩子，一边去。”侍卫呵斥道，“圣旨也是你配看的？那个老头，你是不是这里的老板？”
  “我等升斗小民，不管犯了什么罪，自有有司衙门审定，何劳圣上亲自下旨捉拿？”云澜临危不惧，镇定自若地说道，“请以圣旨一观。”
  侍卫拔刀吓唬云澜，却被侍卫总管拦住，侍卫总管取出圣旨，目光扫向三人：“凌霄书坊老板听旨。”
  宋凌霄扑通一声跪下。
  “着侍卫总管即刻捉拿凌霄书坊老板，朕要亲自审问。”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加更，以后更新时间还是18点~下一章：甩锅王宋凌霄火力全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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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全能甩锅王
　　“公子, 我和你一起去！”
  “少啰嗦，上面只传令捉拿凌霄书坊老板！”
  云澜想跟着宋凌霄一起去，却被侍卫们拦住, 宋凌霄隔着人群安抚他，叫他在此地等着，自己去去就回。
  侍卫们押着宋凌霄上路, 一名侍卫嗤笑一声：“真以为是去你家呢, 还去去就回，要我看啊，是有去无回。”
  侍卫总管呵斥道：“住嘴！”
  宋凌霄瑟瑟发抖, 料想着自己的第二次新人机会要用掉了。
  不多时，侍卫们押着宋凌霄来到同一条街上的满金楼前。
  如果不是真的见到了圣旨, 宋凌霄会以为他们是假传圣旨。
  皇上就要在这个地方“亲自审问”他？
  ……
  满金楼后院花园林木秀丽, 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还别有洞天, 侍卫押着宋凌霄来到一处绣楼前, 只听得绣楼中传来一阵淙淙琴声。
  “启禀皇上, 凌霄书坊老板捉到。”侍卫总管高声说道。
  “让他自个儿上来。”一个洪亮的男声从楼上传下来。
  “是。”侍卫总管推了一把宋凌霄。
  宋凌霄提起灌铅的腿，走上绣楼, 打眼一看，只见一道低垂的帘幕将楼中空间遮去大半, 帘幕外边站着一个官员, 秃眉三角眼, 相貌极是尖酸刻薄, 他凌厉的目光自宋凌霄身上刮过, 冷笑一声。
  “你就是凌霄书坊老板？”帘幕里，那个洪亮的男声再次响起。
  宋凌霄思索道，这就是皇上了, 他赶紧跪下——他不喜欢和朝廷的人打交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膝盖头子受不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啊。”皇上说道，“你那《京州密卷》可有名得很，怎么押中题的？”
  宋凌霄看了一眼这情况，大概心里有个数。有句古话说：“千金之体，坐不垂堂。”那是说皇上这等身份尊贵之人，不应该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轻易之间，不会从他的宫宇中下来。至于今日，皇上为什么会在满金楼审他，想必不是特意如此。
  再看看那帘幕前，连官服都没换的刻薄脸，就知道，皇上今日定是出来“微服私访”的，寻花问柳到此间，结果被刻薄脸堵了个正着，迫不得已，在满金楼里提审宋凌霄，一切都是在仓促间决定的。
  也就是说，皇上对宋凌霄没什么意见，有意见的是刻薄脸。
  “回禀皇上，草民宋凌霄，今年十五岁，这凌霄书坊是草民开的，《京州密卷》是草民找编修编的，有名不敢当，不过是按照出题规律、主考官本人文章及朝廷近几年的政策变化，窥测了一番出题方向罢了。”宋凌霄照实说道。
  “可笑！”那刻薄脸终于按捺不住了，指着宋凌霄斥道，“当着皇上的面胡说八道，那可是欺君之罪，是死罪，你知道吗？”
  宋凌霄道：“草民都是照实说，不敢欺君，请皇上明鉴。”
  “你还敢说你不是欺君？年纪不大，扯谎的本事倒是厉害，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刻薄脸像个机关枪一样上来就突突突，他扬起手中的黄色小册子，斥道，“这本《京州密卷》，粗制滥造，一看就是临时赶工，里面共有错别字一十二处，押题十五道，也不过三百一十二个字，三百一二个字就能错十二个字，这说明什么？说明刻工是个文盲！刻工又照着谁的本子来做呢？那就是你，宋凌霄，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商贩！”
  宋凌霄暗想，这刻薄脸压根没听他说什么啊，都说了不是他编的。
  “宋凌霄，你说说，一个连字都写不对的人，又何谈押题？你是不是背后另有主使？”
  宋凌霄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这不会是朝中势力，要借着他打宋郢吧？
  然而刻薄脸的下一句，又让宋凌霄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说，本届主考官傅玄！是怎么向你泄题的？”
  这本该是个剑拔弩张的场合，但是帘幕里的琴声不仅没有停止，还洋洋洒洒拨弄起一曲《十面埋伏》来，生怕那煽风点火的劲儿不够足。
  满金楼的琴妓可真有意思。
  宋凌霄开口道：“草民和傅大学士素未谋面——”
  “釉娘，声音小一点。”皇上咳嗽一声，琴声减了些，“宋凌霄，你快点同林御史解释。”
  “林御史，”宋凌霄顿了顿，又重新起头，“草民和傅大学士素未谋面，林御史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哼，还敢狡辩，这《京州密卷》就是泄题的证据，你大字不识一筐，怎么敢狂妄声称，自己有本事押中傅玄出的考题？不识他泄露给你的，还会是怎么回事？我听闻，你这书坊是在乡试前一个月开的，一开张就打着押题不中全额退款的噱头，做了这本《京州密卷》，京州举业书，做的最好的就是清流书坊，清流书坊都没这个本事，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押中题？说明你早就心里有底了，而这个底，只可能是傅玄透露给你的，锁院之后，消息不能传出，锁院之前，京州乡试题目，却只有出题者一人知道！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这题目，都只有可能是傅玄透出去的！”
  林御史作为在朝廷里抬杠多年的职业杠精——言官，早磨练出一副伶牙俐齿，尤其是在党同伐异的时候，格外的犀利。
  不错，今日，他就是借着考生抗议的时机，来弹劾傅玄的，傅玄乃是上一任首辅霁琛的弟子，又当过皇帝的老师，主张经世致用，又叫实用派。而林御史所在的清流一派，最是与实用派龃龉。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林御史想在御前参傅玄一本，奈何皇上没来上朝，他四处搜寻之下，才在满金楼这里找到了正主。
  他想着，只要抓住机会，在这里逼着凌霄书坊的老板交代出傅玄，那么后续的弹劾就好展开了。
  说实话，宋凌霄，他没放在眼里。
  出一本押题书都能错这么多字，明显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再加上宋凌霄年纪小，看起来就好欺负，林御史已经决定，今天就在这里将这个倒霉的幸运儿屈打成招，给将来弹劾傅玄实用派提供第一枚炮弹。
  “快说，你到底是怎么勾搭上傅玄的！”林御史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用鼻孔瞪着宋凌霄。
  等等，这一幕，为何如此眼熟。
  宋凌霄突然回忆起，在某个深夜，清流书坊内的圈椅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喜欢用鼻孔看人。
  “御史大人明鉴！”宋凌霄突然激动地大声说，“草民确实没有那个本事编书！草民、草民其实……”
  “其实什么快说！皇上宽仁，只要你供出幕后主使，可以饶你一条贱命！”林御史轻蔑地想，愚民愚民，还没使出他嘴炮的十分之一功力，这愚民就招了。
  宋凌霄冲上前去，抱住林御史的腿，开始飙戏：“御史大人说话可算数？若是草民真的说出了那位先生的名讳，御史大人真的能饶过草民吗？”
  林御史顺口搭腔道：“自然。你快些招认吧。”
  “其实……其实草民想要开一间书坊，也是因为受到那位先生的感召，”宋凌霄一脸真挚，仿佛在回忆中升起了一尊金光闪闪的大儒雕像，他目光里充满了崇拜，说道，“那一天，草民结识了先生，先生正在一间书铺里坐着看书，见草民寻找举业书，便热情地前来帮助草民。诚如御史大人所看到的，草民是个文盲，但文盲也有个科举梦！于是草民，询问先生有哪些举业书，可以帮助草民，先生跟草民细细说了许久，使草民受益匪浅，当场买了两箱书回去。”
  林御史暗想，这傅大学士这么闲的蛋疼么，还帮人卖举业书？
  “先生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而草民只有钱。”宋凌霄眼里闪烁着泪花，“自从那日受到先生的点拨，草民决定拿出家里的积蓄，开一间书坊，做举业书，先生指点草民仔细复习十五道四书题目，草民便将这十五道题付梓。草民的水平实在差的太远，本届乡试无望了，但是，草民不希望先生的心血无人看见！所以——”
  “所以是傅玄告诉你那十五道题的？你把他说的印了出来，就有了今天的《京州密卷》？”林御史兴奋了，为了坐实口供，他忍痛牺牲自己的左腿，给宋凌霄抱着。
  “傅玄？”抱腿的小商贩露出惊诧之色，圆溜溜的眼睛充满无辜，“不是傅玄，是清流书坊的啸溪先生！”
  古琴伴奏切换到一首谐谑小调，技艺高超地借助如此高雅的乐器弹出了周扒皮半夜进鸡笼的喜感。
  林御史一下给说懵了，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啸溪先生是不是傅玄新起的别号。
  啸溪先生，这他妈的是谁！
  “小孩儿，我劝你不要乱打岔，以为编出个人名来，我就能放过你。”林御史忍无可忍，一脚踢开了宋凌霄。
  宋凌霄顺势一滚，哎哟哟地叫唤起来，躺在地上呻吟道：“好痛啊，肋骨踢断了，草民起不来了，草民申请躺着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此子着实有趣。”帘内传来皇上如洪钟般的笑声，“准奏。”
  “多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宋凌霄毫不犹豫地背着电视剧台词，背景音乐古琴伴奏也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草民真的没有编，不信皇上可以派人去清流书坊问，乡试第一场结束那天晚上，清流书坊大堂里发生过什么事！”宋凌霄其实不是故意要耍宝，只是他的膝盖头子实在跪不住了，他侧躺在绣楼角落一小块羊毛毡毯上，蜷缩起双膝，可怜巴巴地望着林御史。
  林御史要气得吐血，清流书坊乃是他们清流一派的产业，和清流书院（教育机构）、清流书楼（藏书处）并称为“清流三书”，如今脏水没泼到傅玄身上，反而溅到他自己身上，他当然感到愤怒。
  这个小兔崽子，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纯洁无辜！
  作者有话要说：　　某大太监：你说谁是小兔崽子？
  啸溪先生林修齐和林御史都喜欢用鼻孔看人，你们猜他们是什么关系？


第23章 打虎亲兄弟
　　“林枫溪, 你以为如何啊？”皇上声如洪钟地问道。
  “回禀皇上，臣以为这小子很不老实，不可听信他胡说八道, 应当用刑审问。”林御史眯起眼睛，尖刻地说道，“乡试泄题, 关乎万千考生的前途, 如今考生们聚集在午门及傅大学士宅邸处闹事，朝廷必须给考生们一个解释，才能平息民愤。臣以为, 必要的时候，可以请缇卫所专审此事。”
  缇卫所专审此事, 那就是要下诏狱了, 诏狱比刑部的监狱要恐怖许多倍, 时人流传, 从诏狱里转出来, 再进入刑部狱，就像从地狱里上了天堂。
  时至此刻, 宋凌霄懂了。
  林御史是个傻子！
  他真的一点调查都没做，急吼吼地就上来搞事情。
  要知道缇卫所是皇帝亲兵中的亲兵, 其中一部分是明面上的侍卫, 保护皇帝的安全, 另外一部分是暗地里的缇卫, 负责掌控整个京州城的动向, 百司百官都在缇卫的监控之下。
  缇卫指挥使由皇帝亲信的武将担任，指挥使向司礼监汇报，汇报对象就是秉笔大太监宋郢。
  也就是说, 林御史想让宋郢派人专审宋凌霄，最好还能屈打成招……御史大人长得丑，但是想得美啊！
  不过，宋凌霄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想凭自身能力（演技）而不是关系来解决此事。
  “御史大人！草民都照实说了！御史大人明明答应草民，只要招认出幕后主使，就可以饶过草民的！草民听说那诏狱是极其恐怖的地方，一向只审问十恶不赦之人，草民一个文盲，只是在街上开个小书坊，难道也犯了十恶不赦的过错吗？草民冤枉！”
  宋凌霄委屈，十分委屈！
  “小泼皮，休要再胡言乱语，你参与乡试泄题，乱的是国家根本，就是十恶不赦的过错！”林御史指着宋凌霄斥道。
  “林枫溪，孤看这小孩说得有道理，就照他说的办吧。蓝弁，你叫侍卫总管去这小孩说的清流书坊调查一下，把那个什么啸溪先生带过来。”皇上下令。
  “是。”一个清越少年的声音响起，宋凌霄只见帘子微动，一双羊毛边武官靴走了出来，他往上看去，就见一个高挑挺拔的劲装少年故意放慢速度从他身边经过，笑嘻嘻地瞅着他，还冲他做口型。
  宋凌霄：？
  这帘子里除了皇上和弹琴的名妓，还有别的人啊。
  不对，关键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叫蓝弁的少年，为什么好像认识他似的？可是他实打实没见过这张脸！
  蓝弁个子高，又长了一张娃娃脸，相貌俊秀偏可爱，任谁见过一眼都不会忘记。
  宋凌霄怀疑是不是自己还在傻子状态的时候，交往过这个蓝弁。
  不会吧……他记得《雪满宫道》书里写……哦对，什么都没写，他只是区区一个活在反派人物小传中的路人甲……
  看到宋凌霄狐疑的眼神，蓝弁似乎心情很好，故意从宋凌霄腿上跨过去，蹦蹦跳跳下了楼。
  另外一边，林御史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似乎压根不想被宋凌霄污染到自己的视野。
  半个时辰后，侍卫总管带人回来了。
  还没进园子，就听见一阵杀猪般的嚎叫“草民冤枉！”“草民对此书一无所知！”“都是那姓宋的无赖诬陷我！”……
  虽然早就领教过啸溪先生林修齐的高音喇叭，但是此刻宋凌霄还是被震得一阵耳鸣，不敢想象林修齐上来之后，这么小小一座绣楼，还不被他给震塌了。
  蓝弁先三步蹿上楼，禀道：“启禀皇上，人已经带到。”
  “听见了，”皇上有些不悦，他一向以声如洪钟、不怒自威的形象示人，如今来了个嗓门比他还大的，烦，“叫人把他嘴巴堵上。”
  蓝弁：“领命！”又三步蹿下楼，不一会儿，那杀猪般的叫声，就变成了“呜呜嗯嗯”之声，想来是在嘴巴里结结实实堵了一团物事。
  林修齐头发散乱，两眼爆红，几乎是被蓝弁拖上来的，他一个踉跄，“噗通”一声跪在刚才宋凌霄跪着的位置，积极地发出声音：“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林御史转过身来，一看见林修齐，大惊失色：“怎么是你？”
  林修齐也看见了林御史，中年男子顿时涕泪横流，哭得像个孩子，挪动膝盖往林御史这边蹭。
  林御史心中一阵烦躁，呵斥道：“老实跪着。”
  林修齐垂下头，不动了。
  宋凌霄这时候正乖巧地跪在他的羊毛小毯子上，偷偷侧目看去，只见林御史正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注视着林修齐的头顶。
  看起来这俩人年纪差着十岁左右，不像父子，难道是叔侄？
  宋凌霄其实也只是有个猜测，不能确定，林修齐和林御史有没有亲缘关系，只不过他们俩人用鼻孔看人的习惯太过熟悉，导致宋凌霄想试上一试——他真猜对了。
  “皇上，臣请即刻将此凌霄书坊老板下诏狱审问！”林御史向前一步，一撩衣摆，跪在低垂的帘幕前。
  “哦？枫溪何出此言？”皇上问道。
  “他身后一定另有主使，而且，此子阴谋牵连甚大，是臣大意了，才着了他的道！不瞒皇上，现在被他诬陷带到此间的人，正是臣的不肖弟弟林修齐。”
  哦，原来是弟弟，长兄如父啊。宋凌霄恍然。
  “呜呜，呜呜！”林修齐堵着嘴巴，向林御史发出求助之声。
  “蠢货，闭嘴！”林御史低声斥道。
  帘幕中的皇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有趣，真是有趣，宫里的韶音阁都看不到这么有趣的戏码，釉娘，你们满金楼果然不一般。”
  琴声仿着鸟儿鸣答之声，啁啾几声，作为应和。
  “蓝弁，撒开林御史弟弟。”
  蓝弁将林修齐嘴里的破布头取出来，林修齐如逢大赦，深深吸了一口气，磕头山呼万岁。
  “枫溪啊，你继续审吧，跟他说说怎么回事，像审这宋凌霄一样，仔细地审。”皇上吩咐道。
  一听见“宋凌霄”三个字，林修齐就差点从地板上跳起来。
  林御史一巴掌甩在林修齐头上，将他扇了回去。
  “哥，哥，我冤枉……”林修齐满脸委屈。
  “这是什么场合，你管谁叫哥？”林御史恼火，看见这个科举科举考不上，文章文章做不出，只能靠卖举业书挣钱的不争气的弟弟，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林家乃官宦世家，与沈家、嵇家都是世代为官，并称为“清流三世家”，家学渊源，每代都能出三五个进士，剩下的不是同进士，就是举人，还没有差到像林修齐这样的，连个举人都考不中，一个老秀才当到四十岁，林御史最嫌弃学渣。
  然而，林修齐却是把这个哥哥当成榜样的，他从小就仰视着他的学霸哥哥林枫溪，哥哥的口才那么好，懂的道理那么多，很多人说哥哥长得不好看，因此妨碍了晋升之途，林修齐很是不平，以哥哥的才学，还在乎什么外表，朝廷选官看脸实在太浅薄了。
  成年之后，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以学习哥哥为己任，林修齐给自己取了个号：效溪先生。后来又怕自己的小心思太过明显，给哥哥带来麻烦，林修齐又把号改成了：啸溪先生。
  可惜，这副恋慕之心，却并没有被当事人接收到——林枫溪不知道啸溪先生是哪号人。
  林修齐一直有个梦想，就是有一天，自己做的举业书，能够得到林枫溪的认可。
  因此，他比任何人都要渴望成功，他纵横举业书界十六载，如今已经成为清流书坊举业书品类当之无愧的台柱，京州学界，说起举业书，谁不对他啸溪先生竖一个大拇指！
  但是这还不够，不够，他需要一本能够出圈的作品……就在那一天，机会来了。
  《京州密卷》卖了整整一万册！
  《京州密卷》惊动了所有参加乡试的考生，他们纷纷举着银子奔到洒金河街，把街口都堵住了！
  就连他们高高在上的清流书坊老板，在早间开晨会的时候，也特地询问了《京州密卷》的情况，听说那宋凌霄曾经来过清流书坊，当时接待的是林修齐，老板破天荒叫林修齐留下来，详细问了问他们的聊天内容。
  林修齐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京州密卷》是他所做，会怎么样呢？
  在哥哥的面前，迟早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啊，那册出名的《京州密卷》，原来是令弟所做，真是芝兰玉树，一门所出啊。”
  会有这样的夸赞，出现在哥哥的耳边吧？
  每每想到此间，林修齐就禁不住热血沸腾，晚上躺在被窝里的时候，燥热得睡不着觉。
  他一点都不后悔抢夺了宋凌霄的功绩，在众人面前，逼得宋凌霄承认，《京州密卷》的十五道题，是他押中的！是他告诉宋凌霄的！
  宋凌霄还年轻，才入行，他还有很多机会，而且，确实是自己启发了宋凌霄，宋凌霄交点学费也是应该的。
  林修齐特别心安理得，甚至又火速加印了十五道题及其解法的书册，还给人降价到了八钱银子一本的价格，造福考生。
  直到今天。
  林修齐正组织考生们做乡试复盘，突然被一队官兵拖了出去，说是什么奉旨捉拿，皇上亲审，吓得他高呼冤枉，一路屁滚尿流，被拖到此地，见到了意外的人——哥哥。
  “御史大人，”林修齐含泪说，“请问吧，草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枫溪咬牙道：“我问你，凌霄书坊那册《京州密卷》，你知不知道？”
  “草民知道。”
  “哼，那和你有关系吗？”林枫溪瞥了一眼宋凌霄，“你尽可以放心说，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
  “草民……”林修齐很想说，是的，那本很厉害的《京州密卷》，就是我编的！但他毕竟是个文化人，观风望气的眼色还是有一点的，方才听见“泄题”“关联甚大”之类的话，想必是《京州密卷》押题太准，闹到了皇上那，若是坐实了泄题，那就是杀头的买卖，他不能认。
  “草民确实做了很多年举业书，在清流书坊，也是很有名的举业书编修，在草民的辅导下，许多考生考上了……”林修齐不甘心，他还是想在皇上面前给自己撑撑场面，在哥哥面前暗示一番实力。
  “捡有用的说。”林御史不耐烦。
  “不是草民说了这些废话，实在是，这与《京州密卷》的诞生，息息相关，草民做举业书十六年，曾经专门花费一年半的时候，精编了一本《乡试押题大全》，大人可能不知道，这本《乡试押题大全》里面……”
  “林修齐，你脑袋不想要了？再说一句废话，本御史亲自大义灭亲！”林御史暴躁道。
  “好吧，草民不知道《京州密卷》是怎么编成的，也和《京州密卷》没有关系，不过，凌霄书坊的老板宋凌霄，曾经看过草民编写的《乡试押题大全》，而且还心怀叵测地询问了草民关于乡试题目的事，草民胸怀傥荡，没有多想，就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这个狗贼宋凌霄了。”林修齐特别强调了“狗贼”两个字。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许多，到底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林御史强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
  “没关系！”林修齐说道，但是又不甘心，顿了顿，补充道，“但是他很有可能剽窃了我。”
  “狗东西！”林御史一脚踹翻林修齐。
  帘子内，皇上俨然笑成了撞钟机器：“哄哄哄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夹子，感谢大家的订阅支持，后天开始日六，如果写的顺，下个月日万。
  感恩。


第24章 蓝弁戏凌霄
　　眼看着林御史要把林修齐踹死在当地。
  蓝弁上前拦住林御史。
  这时, 帘幕中，皇上笑饱了，稳定情绪, 问道：“蓝弁，你可曾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蓝弁松开林御史，向皇帝行礼, 答道：“回禀皇上, 我领旨去清流书坊拿人时，遭到林修齐的抗拒，当时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敢说话, 因此没调查到什么。不过，我在现场搜到了这样的东西。”
  “啪”！一册黄色封面精装版的《京州密卷原本》扔在林修齐脚前。
  “什么东西？”皇上问道。
  林御史一看, 脸都绿了, 忍不住又狠狠踹了林修齐几脚。
  “《京州密卷原本》。”蓝弁照实答道, “我猜这与《京州密卷》有关, 因此也一并带来。”
  “好, 林枫溪，你怎么看？”皇上问道。
  林御史嘴角肌肉不正常地抽动, 他想说出一句两句辩白的话，但是口供物证俱在, 《京州密卷》的脏, 栽到了他的亲弟弟身上。
  任他巧舌如簧, 也无法把林修齐洗白出来。
  “林枫溪？”皇上扬起声音。
  林御史“噗通”一声跪下, 宋凌霄敬佩地看着他的膝盖头子, 刚才跪下来那一刻，感觉绣楼的地板都震了震，林御史的半月板真是强悍。
  “臣有罪, 臣家教不严，以至于臣弟在外为非作歹，而臣一无所知，臣拳拳为国之心，苍天可鉴啊皇上！”林御史大声说道，“臣请将林修齐下诏狱，由缇卫所亲审，至于那凌霄书坊老板，也有嫌疑，应当一同下狱，还有泄题源头，傅大学士——”
  “怎么？你还要将傅玄也一起下诏狱？”皇帝终于表现出些不高兴的态度来了。
  傅玄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还是很重的，毕竟曾为帝师，又是文坛魁首，无论人品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只是三年前因为修宫室之事，傅玄力保直言进谏的诤臣，使得皇帝与他翻脸，拿走了他的实权，只挂了一个高高在上又没什么用的大学士头衔。
  要不是有这么一折，如今也轮不到林枫溪出来搬弄是非。
  林枫溪听出皇帝言辞间不悦之意，他知道今天大势已去，拿不出实在的证据，就不能把傅玄拉下马。
  他好恨……好恨啊！
  他都已经做好打算，要牺牲林修齐这个蠢货了。
  林枫溪一甩袖子，眼神狠戾地刺向一旁跪着的林修齐。
  “林枫溪，你不要太狂了，诏狱到底是孤的，还是你的？”皇上的语气变得愈发不善，“今天这场闹剧，孤也看得乏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皇上！”林枫溪仍然不甘心，“可是考生那边，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交代是吧？”皇上停顿了一会儿，帘子中似乎传来一阵密语声，皇上在征求帘子里某个人的意见，“嗯，那这件事，就让傅玄亲审，这两个书坊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让傅玄做个判断，自个儿给考生们交代吧。”
  林枫溪的脸绿了，皇上这样决定，分明就是给傅玄撑腰了。
  “对了，叫傅玄把那些个考生遣散，别围在宫门口，看见就烦。”皇上不耐烦道，“蓝弁，你跟着侍卫总管，押着这两个人，去一趟傅玄那，叫他审问清楚。”
  “领命。”蓝弁愉快地答道，他最喜欢跑来跑去的活儿了，让他杵在这里听釉娘弹曲儿，他能闷死。
  只是，燧哥不和他一起去吗？
  蓝弁看了一眼垂帘。
  ……
  林修齐兀自跪在地下，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蓝弁上去，将他拽起来，熟练的一个擒拿式，押住肩臂，冲林御史打了个招呼：“林御史，我们先走一步。”
  林御史恨得牙痒痒，根本不想管这个弟弟死活，“哼”了一声，把头偏过去。
  蓝弁押着林修齐，自然没手再押宋凌霄，他笑嘻嘻地冲宋凌霄使了个眼色。
  宋凌霄：？
  这到底什么意思啊？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到了满金楼外，蓝弁叫了两辆马车，让两个侍卫押着林修齐坐先一辆马车，他和宋凌霄坐后一辆。
  上了车，蓝弁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身子前倾，吊儿郎当地打量宋凌霄。
  宋凌霄误以为自己是被调戏的良家妇女。
  “你……你认识我？”宋凌霄忍不住问道。
  蓝弁看见他困惑的样子，似乎特别高兴：“诶，你不是很聪明吗，那你猜一猜，我到底是认识你，还是不认识你呢？”
  宋凌霄：……我什么时候说我聪明了啊？
  “你说，这个人啊，没长心，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笨的意思？”蓝弁开始玩自己的手指，一边玩一边抬眼看宋凌霄。
  宋凌霄：这让我怎么答啊！摔！明知故问的事儿！
  “这得看语境，”宋凌霄掂量着说，“就是说这句话，是在什么情境下说的，比如，父亲骂儿子，长点心，那可能是觉得儿子不争气，女孩子对男朋友，说你长点心，那可能是娇嗔。”
  蓝弁被说懵了，他干脆问道：“不是男女之间，也不是父子之间，算是……兄弟之间呢？”
  “是宠爱吧。”宋凌霄猜到了，肯定是蓝弁他哥跟他说长点心，“兄长担心弟弟在外面被人欺负，所以才这么说。”
  “原来是这样。”蓝弁灿烂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不是嫌弃我笨。”
  宋凌霄暗想，除了语境之外，还有复义，这句话既是宠爱，又是嫌弃。
  没想到这个蓝弁，看起来一脸聪明相，人却憨憨的。
  宋凌霄顿时放心不少，就算蓝弁以前在他还是傻子的时候就认识他，也不是坏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你叫蓝弁是吗？”宋凌霄主动套近乎，“我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蓝弁似乎对宋凌霄的求助很是受用，他立刻一拍胸膛：“包在我身上！”
  宋凌霄心想，果然没把你哥说的话放在心上，这什么忙还没说，你就答应，幸亏遇见我这么个厚道人：“咱们能绕到凌霄书坊，去接一个人吗？那人是我们书坊的编修，《京州密卷》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想，如果是傅大学士来审理此事的话，他应该会很愿意配合。”
  傅大学士的文章说起来头头是道，谈起傅玄就一脸敬仰之情，说云澜只是单纯为了押题而研究得这么透，宋凌霄是不相信的。
  虽然云澜没说，但是宋凌霄可以肯定，他一定很崇拜傅玄。
  ……
  马车绕道凌霄书坊前，还未停稳，就听见一个喜忧参半的老者呼道：“小公子！”
  宋凌霄从车窗外看去，意外地发现，宋伯正站在门前，在他身边，小小的云澜板着一张脸，站得笔直，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哭。
  宋凌霄冲俩人招了招手，云澜立刻像颗小炮弹一样奔了过来。
  “公子！”云澜爬上马车，撩开帘子，一下扑住宋凌霄，两只细细的胳膊牢牢圈住宋凌霄，警惕地抬眼来盯着旁边坐着的蓝弁。
  蓝弁被小孩当成坏人了，蓝弁不高兴。
  “小子，你这是什么眼神！”蓝弁抗议。
  “好了好了，”宋凌霄把胳膊从云澜的抱抱里面抽出来，顺了顺小孩的毛，扭头对蓝弁说，“这就是我要接的人了，劳烦蓝兄弟再停留片刻，我和我家宋伯解释一下。”
  蓝弁也看见外面那个满眼担忧的老者，他想到了自家老管家，便点点头。
  “多谢。”宋凌霄诚挚道，就这么抱着云澜，隔着马车的车窗，跟宋伯简单说了一下满金楼的经历，又交代了接下来要去傅玄宅，继续解释《京州密卷》押题的事情，应该、大概、能赶在家里宵禁前回家，不过如果没赶上，又被爸爸发现了，只能请宋伯解释一下。
  宋伯听完宋凌霄的话，一向慈和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凌厉，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与宋凌霄说话时，又恢复了和蔼的笑容：“小公子放心，主子那，宋伯会安抚住。”
  “多谢宋伯。”宋凌霄松了口气。
  “嗯？”宋伯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宋凌霄，“又忘了宋伯说的话了？”
  “因为——”宋凌霄突然想起来宋伯说什么尊卑有序，对下人不能说谢，这些复杂的封建糟粕，他新世纪好青年根本记不住啊，他决定胡搅蛮缠一下，“因为宋伯在我心中，就像亲人一样啊。”
  宋伯愣了愣。
  其实也不全是胡搅蛮缠吧，就是觉得，宋伯对他非常照顾，事无巨细都教他，就像一个温和耐心的长辈。
  “小公子，你放心。”宋伯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后一步，向马车鞠了一躬，而后转身进了凌霄书坊。
  ……
  约莫半个时辰车程，马车来到位于东北城区的傅玄宅。
  此时，傅玄宅外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闹事考生，如铁桶一般。
  蓝弁令马车取道偏门，自己爬出车厢去，“蹭”地抽出腰间明晃晃的宝剑，站在车辕上，大声喝道：“好狗不挡道，都给老子闪开！”
  蓝弁的声音蕴藏着金石之声，铮铮带有杀伐气，仿佛战场上一呼百应的将军，书生们哪里见过这阵仗，不由自主腿软，纷纷退去。
  宋凌霄暗赞一声，没想到蓝弁还有这般才能，真是小看他了。
  不知怎么的，宋凌霄想到了睡神。
  都是武官之子吧。
  ……
  马车顺畅地驶入傅宅，高耸的院墙，宽阔的场院，青瓦白墙林木半掩，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宅了。
  傅宅中很安静，偶尔才能看见一个奴仆，整体感觉十分朴素，可见主人是个清贫自守的人。
  “公子，我们到了。”云澜率先下车，充满好奇地看看这，看看那，眼睛里好像在发光。
  宋凌霄也下了车。这时，一位打扮清素的瘦高儒生出现在小门前，向他们端正地行了礼，语调文雅地传话道：“师父请诸位到前院一叙，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的营养液+1，鹿8面的营养液+1~


第25章 曲终奏雅
　　宋凌霄头一次领略古代大儒的魅力, 只见大学士傅玄身穿深色道士袍，坐在一张暗色的桌案后，远远望去, 便觉气势卓绝。
  傅玄身后侍立着四名学生，皆身着浅色儒生袍，头戴逍遥巾, 气质却与清流书坊中伪冒学究的林修齐之辈大不相类, 他们态度恭谨、谦卑，丝毫不因为自己在傅大学士府上求学，就自觉高人一等。
  “请坐。”傅玄微微欠身。
  宋凌霄看了看院子, 开阔的场院里，已摆放着两张桌案和坐席, 是给他们坐的, 只是奇怪的是, 两张桌案和坐席的方向, 是朝着背向傅玄一面的, 也就是朝着大门的。
  宋凌霄立刻蹿到位置上，坐好, 云澜迟疑了一下，依然以书童礼, 在桌角坐下, 宋凌霄叫他去坐旁边那张桌子, 他赶紧摇头。
  接着, 两名侍卫压着一个中年文士走出来, 傅玄也让他在桌案前坐下了，这中年文士就是林修齐。
  林修齐一向能咋呼，到了傅玄面前, 也蔫了，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坐直了身子。
  “把门打开。”傅玄吩咐道。
  宋凌霄诧异，很快，他明白了傅玄的用意。
  傅玄想要当着所有闹事考生的面，来审理《京州密卷》的事。
  两扇黑漆大门打开，堵在门前的考生没防备，一下子涌进来，定睛看见院子里森严的阵势，顿时被震了一震，不敢兀自向前，只围在门前位置。
  后面的考生却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焦急地抻着头往里看，一时间推推搡搡，挤挤挨挨，好几个考生都摔倒了。
  傅玄不疾不徐道：“诸位考生莫急，我是本届京州乡试主考官傅玄，今日奉旨专审《京州密卷》一事，如今敞开大门，欢迎各位考生前来监督，如有疑问，也可写在纸条上，递进来，可指定两位编修回答，也可以指定我回答。今日的审理，定当解答诸位所有疑问，给大家一个交代。”
  考生们议论一番，本来是来抗议的，傅玄身居高位，却如此平易近人，又做事敞亮，那么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洗耳恭听就是。
  傅玄的四名学生分别执一沓纸条，与数根炭笔，送到大门前，给考生们取用。
  傅玄又道：“诸位不必急着写，先让我来问一问这两位编修，其中一位，想必你们已经听说过，就是《京州密卷》的编修，凌霄书坊的云澜。”
  云澜蓦然抬起头，他以为自己是来帮助小公子回答问题的，没想到竟然他是主答？顿时就有点局促起来。
  “西首这位就是云澜云编修，”傅玄说道，见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宋凌霄身上，他又强调了一下，“云编修是位神童。”
  神童，那就是不满十四了，众人惊奇的目光落在了云澜身上。
  《京州密卷》是个小孩编的？这、这不是开玩笑吧？可是，这话可是从傅玄口中说出来的，绝对不可能是开玩笑。
  宋凌霄轻轻拍了拍云澜的背，云澜侧过脸，给了宋凌霄一个坚定的点头，表示他可以，他能行。
  傅玄又介绍了林修齐，说明他是《京州密卷原本》和《乡试押题大全》的编者。
  接着，傅玄开始发问。
  傅玄的问题简明扼要，非常有条理，第一问押题范围是什么，第二问如何圈定十五道题，第三问如何排序。
  林修齐一见机会来了，以他日常编修举业书以及长年累月的推销经验来说，就算不知道《京州密卷》是怎么押题的，他也能说出一大篇道理来。
  林修齐从举业书市场分析说起，列举了各种类的举业书，以及畅销头部书，接着，又开始讲述购买举业书的学子心理，以及什么样的举业书能在同类作品里脱颖而出，洋洋洒洒喷了一大篇。
  考生们的状态，逐渐从洗耳恭听，变成了浑不耐烦，有些甚至喧嚷起来，叫林修齐不要东拉西扯浪费大家时间。
  林修齐见开篇的宏观市场分析没有震住考生们，只好开始编自己是怎么押中那十五道题的，他拿出自己编的《京州密卷原本》，说明自己编押题书多年，这都是他根据历年规律推导出来的，至于是什么规律，他没有细讲，只是从宏观的角度泛泛带了一下，自然又带出不少听起来唬人的名词。
  “嗯，林编修说完了么？”傅玄问道。
  林修齐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到底怎么样，但是压住旁边这个十二岁小孩是绰绰有余了，他忍不住吹嘘道：“说句不客气的话，敝人编举业书也有十六载了，当时还没有这小孩呢。”
  没人笑。林修齐非常没品的冷笑话，得到了一片死寂。
  轮到云澜说了。
  经过上一次在凌霄书坊大堂里的历练，云澜说话更有条理，更严谨，朴实简洁的陈述如溪水一般空明地流过山石，不曾夸张装点，也不曾矫饰遮掩，听在众人耳中，只觉无比通达、悦耳。
  躁动的考生们，在宽大场院里，从容的童稚之声中，逐渐沉静下来。
  云澜已经有过一次成功经验，因此，在傅玄面前的这一次陈词，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无可挑剔，考生们也更快地被折服。
  云澜陈述完毕，考生们忍不住鼓起掌来。
  “嗯，云编修也说完了？”傅玄仍是淡淡地说，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云澜顿时紧张起来，挺直了后背。
  “诸位考生，现在有什么问题，可以在纸条上写下来。”傅玄说道。
  很快，雪花片般的问题纸条送到了傅玄桌上。
  傅玄大致浏览了一遍，抬起头来，说道：“现在《京州密卷》的归属很清楚，毫无疑问是凌霄书坊的编修云澜所做，看来诸位是没有异议了。”
  林修齐自从听到云澜亲口讲述押题过程，他就知道，自己赢不了了。
  什么都可以抢，唯独学识和能力，抢不了。
  他纵横举业书界十六载，一朝败在黄口小儿之下……都是命，都是命啊，有些人天生注定就是天才，令人嫉恨，却又无可奈何！
  林修齐羞惭满面地站起身，也不和傅玄告辞，跌跌撞撞出了大门，在众考生的起哄声中，掩面夺路而逃。
  傅玄抬了抬眼皮，似乎根本没把林修齐放在眼里，他继续说道：“诸位的问题我都知道了，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认为其中有阴谋的，另一类是询问细节的。第一类，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无论在刑部，在大理寺，在缇卫所，都是一样，如果你要质疑此间有阴谋，请给出直接证据，此类问题恕不再答。”
  傅玄站起身，来到两张桌案之间，云澜和宋凌霄赶忙站起来行礼，傅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而后对着门外的众考生说道：“询问细节的，那就更简单了，既然大节无亏，细节可以慢慢再议，这些纸条上的问题，傅某替诸位问过两位编修便是。”
  傅玄云淡风轻，说得众考生哑口无言。
  “怎么，诸位还有什么问题么？”傅玄一脸淡漠，似乎眼前这些考生，都问不出什么让他惊艳的犀利问题，让他非常失望，“若是没什么问题了，傅某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一问云编修。”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云澜，云澜慌忙又要往起站，傅玄手执一卷书册，轻轻点住云澜肩膀：“坐下回话。方才听过云编修陈词，颇为精彩，不过，傅某还有两点疑问，请云编修解答。”
  云澜轻声道：“学生惶恐。”
  傅玄微微点了一下头，执书卷的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云澜：“第一，云编修的排序是怎么做的？如何精确到分毫？”
  云澜梗住，其实，这块他是含混过去的，因为根据影响因素排序的数据工作，是韩知微做的，他并不懂得其中细节。
  “其实……这排序不是我做的。”
  众考生哗然，怎么，这里还牵扯到一个幕后高人？
  云澜并不想说出韩知微的名字，因为他不希望这件事牵扯到韩先生，韩先生只是帮他的忙，他不想韩先生为此受到非议。
  云澜诚恳地望着傅玄，说道：“是一位精通算学的师傅，但我不能说出他的名讳，以免给他带来麻烦。”
  “算学？”“算学是什么？”“他说的可是……那种微末之技？”“算学有这么厉害？”考生们开始议论。
  傅玄面上这才浮现出些许赞赏之色：“不错。那么第二，你对‘利者，义之和也’这句话怎么解？”
  云澜一怔，答道：“语出《易传乾文言》，就是说，利益，是要符合道义的。正言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反言如见利忘义。大约是讲，利益要符合道义，才能长远，警戒世间逐利者，不可贪图眼前利益。”
  “嗯，中规中矩。”傅玄评价道。
  宋凌霄在旁边简直要抗议了，云澜这么小，应对如流，出口成章，他都听傻了，你竟然说：“普普通通，呵呵。”什么意思嘛。
  似乎觉察到宋凌霄的躁动，傅玄微微侧头，看向他：“这位就是凌霄书坊的老板吧？你有什么意见么？”
  宋凌霄顿时缩了缩脖子，这就像在班主任的课上乱舞，被点了个正着，他冤枉，他不会，他只是偷偷在心里腹诽一下，也要被抓起来回答问题吗？太残酷了吧。
  但是，现在，所有考生，所有潜在的买书客户，都在看着他，他必须说点什么。
  “咳，就像云澜说的那样，什么利者什么义的……”宋凌霄顿了顿，“我有一个想法，是这样的……”
  考生之中又起来一层嗡嗡议论，似乎大家都发现了这个凌霄书坊老板的文化水平不怎么样，虽然名义上是老板么，毕竟是商人，文化水平不怎么样也是正常的，谁能人人都像清流书坊老板那样满腹经纶，又做的来生意，又有眼界啊。
  有的考生甚至都替云澜惋惜，明明一个神童，干嘛在这样的文盲手下做事啊，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科举以外的地方？
  “静一静。”傅玄目光扫向门前，考生们顿时闭上了嘴巴，傅玄对宋凌霄说：“你继续说。”
  “只要是一个合法的行业，用合法的方式尽可能地去追求利益，就是符合道义的。”宋凌霄说道。
  “歪解经传！”“什么乱七八糟的！”“铜臭之言！有辱斯文！”顿时，一阵抗议就爆发出来。
  宋凌霄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就像我们做举业书，这本身是个合法的行业，一切官方登记流程，我也办下来了，推出这本《京州密卷》，我们也没有用旁门左道的方法去获取题目，而是凭自己的本事押题，无论是行业还是方法都是合法的，在此基础上，我们追求最大利益，实现最大的消费者价值，又有什么不对？”
  “考生买押题书，目的就是一个，押中题，否则他买本大全集慢慢复习不好吗？那么我们做押题书，目的就是一个，押中题，我们想尽办法去押题，是对考生负责，省去了考生自己押题的繁琐工作，现在，我们做到了，题目押中了，为什么反过来苛责我们搅乱考试秩序呢？造成考试不公呢？”宋凌霄越说越气。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议论声减弱了些，大家都扬着脸，等着宋凌霄这奇奇怪怪又仿佛有些道理的奇谈怪论继续下去。
  “给我们扣的帽子未免太大了吧？市面上百种押题书，他们没有扰乱考试秩序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押不中！实在是可笑啊，考试秩序，考试公平，竟然要靠我们小小一家书坊来承担吗？请问诸位考生，你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人，你们比我明理，你们觉得这是对的吗？”
  众人哑口无言。
  宋凌霄做的，不过是把题押准，他甚至为此承担全额退款的风险，因为他对自己家编修的押题能力负责！
  可是，难道因为他押准了题，就要反过来告他扰乱考试秩序，送他下诏狱吗？
  那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又是干什么吃的！
  宋凌霄发表了一番牢骚，见众人都没话可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自个儿觉得是不是也有点太狂了，决定往回拉一拉：“所以，我认为，这个利者，义之和也，是指，追求利益本身是个中性词，能给它定性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它是否符合道义。如果朝廷就此取缔押题书，那么我们绝不会做，如果朝廷允许，那就不能因为我们押中了题而抓我们。”
  曲终奏雅，完美。宋凌霄给自己鼓劲。
  空中传来一声笑，宋凌霄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见傅玄竟面带笑意，望着他：“话糙理不糙，这也是傅某的意思。”
  ……
  从傅玄宅出来，走到外面街道上，宋凌霄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等等，刚才傅玄是故意问那个问题的吧？
  难道早就料到他会那么回答了，所以才那么问的？
  不对不对，傅玄又不是神，怎么会知道他会突然站出来胡搅蛮缠。
  宋凌霄百思不得其解，云澜却激动地抓着他的衣角，显然没从粉丝见面的上头情绪中冷却下来。
  “公子，你刚才说得实在太好了！”云澜大声道，“云澜完全没有想到那么深一层，公子不愧是聪明绝顶之人！”
  宋凌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倒不至于，不至于。
  ……
  晚间，宋凌霄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在家里宵禁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床……续命之所！
  押题书的事儿，就这样解决了。
  宋凌霄松了口气，决定先保持这个趴着的姿势，休息一会儿，再去洗澡。
  他调出【书坊经营系统】，只见一片金属色的浮层徐徐展开，一个弹窗弹出：
  【喜讯：产品《京州密卷》已结算完毕，是否立刻查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安落笙的营养液+17、青九的营养液+10、爱猫后脑勺的营养液+1~


第26章 爸爸要发疯
　　那还等啥, 赶紧查看吧。
  【产品《京州乡试押题密卷》实际销量结算中……
  经过为期一个月的火热销售，《京州乡试押题密卷》的实际码洋为：10000两！】
  【实际码洋转换为净钱10000两！】
  宋凌霄看到实际码洋可以直接转化为净钱，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和他猜想的一样，净钱只要用码洋去冲就可以了，不需要再扣掉成本, 这样一来, 他的产品销售额做的越大，不管成本多少，都可以冲抵越多的赤钱。
  所以, 未来的业务发展方向就是：做大做强！
  【温馨提示：净钱可在每年结算时，冲抵赤钱, 预计赤钱结余599万两, 预计剩余时间58个月, 请攻略者再接再厉！】
  刚刚膨胀起来的宋凌霄, 看见赤钱结余599万两, 顿时像被针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抽巴起来了。
  草, 他忙前忙后，费尽心血, 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苦干了一个月, 竟然才还了九牛一毛, 不对, 是六百牛一毛。
  按照这个速度，他还需要……599个月就可以还完赤钱了！真是喜大普奔啊！
  宋凌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50年后, 须发皆白的自己拄着拐棍，以65岁的高龄还在沿街叫卖：买一本吧，小哥哥小姐姐，行行好，买一本凌霄书坊出的新书吧！
  太惨了！
  当然，他是没有50年可活的，因为五年后他就会和干爹一起狗带了呢！
  宋凌霄顿时失去了起来洗澡的力气：再接再厉你妹妹，他要当五年咸鱼！
  ……
  【是否立刻查看奖励？】
  这样一行字出现在宋凌霄眼前。
  查吧查吧，最好奖励他100万两。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500两，奖励：永久牌黑板一个！】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5000两，奖励：永久牌粉笔一支！】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10000两，奖励：永久牌彩芯铅笔一板（12色）！】
  宋凌霄：？？
  这都啥，能整点阳间奖励吗？
  别家系统不说主角不死外挂，就是那什么随身空间啊，灵泉啊，戒指老爷爷啊，至少都是有点用的，敢情他忙活了一个月，死去活来的，就给点文具？？
  ……难道说，这些文具，有什么特殊的妙用？
  宋凌霄心底又升起一点小小的期望。
  似乎为了验证宋凌霄的期望，虚空之中出现了三样奖励：一块90cmx150cm的黑板，一支羽衣牌粉笔，一板12色彩芯铅笔。
  宋凌霄把羽衣粉笔拿过来，触感确实很细腻，他试着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非常顺滑，一点不掉粉，不愧是哈佛教授都想囤积的高品质粉笔。
  但是，这不就是实打实的黑板和粉笔吗？？
  再怎么品质高端，它也是黑板和粉笔啊？？
  【温馨提示：永久牌产品具有无限再生能力，一根粉笔用完后，会自动生成一根新的。】
  就这？
  等一下，宋凌霄突然发现了商机：“我能卖粉笔吗？一根500两！算净钱吗？毕竟也是文具啊，也是书铺里的商品之一！”
  对，没错，他就是穷疯了！
  【温馨提示：奖励不可以买卖，只能赠送或是自用。】
  宋凌霄抱住了枕头，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床上翻来翻去，扑腾了老半天。
  “我想换个系统，”宋凌霄说，“我后悔学编辑出版了，为什么当初选专业的时候没有选——航天航空！土木工程！核能电力！”
  就算他搓不出个原子弹，至少在奖励方面可以上点档次吧？
  【温馨提示：奖品需要储存在仓库里，是否立即购买设施·仓库？】
  什么？奖品竟然还要花钱买仓库存放？那他不要了不要了！——开玩笑的。
  虽然不知道粉笔黑板和彩色铅笔能干啥，不过至少这些东西在大兆是没有的，怎么也算是稀罕物件，先留下来，将来有机会可以找人照着实物研究研究怎么批量复制。
  “我自己生产出来的粉笔、黑板和彩色铅笔，总可以售卖了吧？”
  【可以。】
  宋凌霄心头一喜，总算有点好消息了。至于那个仓库是什么，买就买了吧，反正在产品制作环节里也需要仓库。
  对了，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跟系统确认。
  “如果我拿着销售所得的现银去给作者结账，将来现银数量对不上净钱数目怎么办？会减少能抵扣的赤钱吗？”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宋凌霄想知道，他赚的这些现银，一两一两堆起来的辛苦钱，是不是也要冲抵国库，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游戏就没法玩了，他手头是没有一点生产资金可以用了，而且数目很容易对不上。
  【产品结算后所产生的净钱，与攻略者实际获得的现银，不再互相关联。】
  明白了！
  宋凌霄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在五年内冲够600万的销售额就可以，至于到手的钱用来干什么了，留下多少，系统概不过问。
  这就爽了，账面是用来救命的，实际的好处却是宋凌霄自己领了，两不耽误。
  他顿时又恢复了动力，系统嘛，还是个好系统，只是抠了点，但这也不能怪系统，只能怪他自己知识结构所限。
  宋凌霄心情愉悦，体力也恢复不少，下床去沐浴了一番，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疲倦都被热水一扫而空，他擦干了头发，披着一件白色长袍回来，舒舒服服地躺进松软的床褥之间，心中想着送云澜去上学的事，又想着给韩知微先生一千两酬劳的事……对了，是否可以请韩知微先生出山，再做一本明年春闱全国大考的《会试押题密卷》呢？一册就定个10两银子，少说能挣20万两银子吧。
  就在宋凌霄打算做个好梦之时。
  系统又弹出一个浮层。
  【温馨提示：由于攻略者在产品《京州乡试押题密卷》制作及销售过程中，违规雇佣临时工且未通过系统，将对攻略者进行处罚。】
  宋凌霄一愣，违规雇佣临时工？
  他……好像是为了省钱，没经过系统，就雇佣了苏老三。
  但是，他后来补了一个雇佣关系啊，苏老三的卡片也出现在了雇员里不是吗？
  这样也要处罚？
  【攻略者违规雇佣20名免费劳动力协助销售与维持秩序，属于违规行为。】
  【处罚：一个月内随机3次生病状态，每次持续1个时辰。】
  【产品《京州乡试押题密卷》全部流程完成，各项数值归档，攻略者可以从产品模块打开该产品，进行回顾。】
  草，他请宋伯给他找20个家丁维持秩序，这也算违规了？维持秩序，又不是卖书！
  这不能算！不能算！
  “我抗议，我……”宋凌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到浑身无力，从胸口开始发虚，“等一下，我可以解释……”
  气管深处那股熟悉的刺痒又出现了，宋凌霄努力把呼吸放平缓，从床上慢慢撑着身子起来，伸手去够放在床头的白瓷小药瓶。
  只是一个时辰的生病状态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况还有特效药，问题不大，嗯。
  宋凌霄心想。
  省到钱了才是实惠。下次还敢。
  他一把抓住小药瓶，打开盖子，幽凉清香的味道弥散开来。
  ……
  缇卫所大堂。
  逐渐幽暗下来的天色，将夕阳余晖一格一格从窗纸间抹去。
  大堂内燃烧着两支白蜡，幽森森地如同鬼蜮，两名肌肉虬结的壮汉跪在地下，背后布满斑斑红痕，仿佛是三指宽的竹条打出的痕迹。
  但是，只有缇卫所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特殊的刑具，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杨柳枝”。
  杨柳枝，正是春发时，春发百花竞朱紫。
  缇卫所流传着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歌谣，表面上说得是杨柳报春，春来后百花姹紫嫣红，好不热闹，实际上却是指这种叫做杨柳枝的刑具，施刑之后，在人身上留下姹紫嫣红的痕迹，紫是血瘀于肉，红是血瘀于皮，杨柳枝行刑之时，伤全在皮下，不见一点血，却能令身强力壮的御前侍卫半个月下不来床。
  此时，堂下跪着的两人，正是受刑过后的御前侍卫总管和他的一名手下。
  “干爷爷，这两个不懂事的小子，孙儿给您料理好了，您别动气，当心伤了身子。”一名年过三旬的微胖太监手执“杨柳枝”，头上微微发着汗，躬着背小步疾趋，来到堂上立在阴影里的朱衣大太监身后，恭恭敬敬地说道，只是他天生一副笑模样，恭敬之中又无形带着几分亲昵。
  朱衣大太监“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喜是怒。
  “干爷爷，那个嘴贱的，说咱家亲爸爸‘真以为是去你家呢，还去去就回，要我看啊，是有去无回’的杂碎，已经‘好生’打过了，至于总管大人嘛，咱家也觉不好，只是‘看着’打过了。”
  这微胖太监的话，乍一听没什么，其实里面门道很多。
  内厂的大太监没有后代，因此为了联合势力，会认干儿子、干孙子，一般势力大的收拢势力小的，势力小的倚仗势力大的，这么说也没什么稀奇。
  只是宋郢是个例外，他不收干儿子。
  因此，内厂的宦官们，为了巴结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只能认干爷爷。
  这微胖太监是宋郢手下专司邢狱的一位得力助手，叫做邓绮，人长得一副笑模样，下手却极为狠辣，因此又被称为“笑面佛”，是取反意。
  邓绮方才说，“好生打”“看着打”，那是诏狱的黑话，同样一种刑罚，能打出三种境界来，第一种最轻，只起警示作用，叫“看着打”，第二种一般，不留手也不过分，叫“着实打”，第三种是重手，暗地里揉筋碎骨，表面上看不出来，叫“好生打”。
  邓绮打那出言不逊的侍卫，是重手，打那侍卫总管，是轻手。
  因为两人所犯的过错不同，侍卫是直接过错，侍卫总管只是监管不力，本来，御前侍卫们奉旨拿人，常常会下手重一些，起到威慑作用，嘴里秃噜出什么脏话来，也是有可能的，也不会有人因此惩罚他们。
  但是，谁让他们倒霉，正好招惹到了惹不得的人头上！
  至于那个惹不得的人是谁……
  “邓绮。”朱衣大太监终于结束了令人战战兢兢的沉默。
  “诶，干爷爷还有什么吩咐？”邓绮连忙贴上去。
  “谁是你亲爸爸？”宋郢微微侧过身，眼角冷锐之色扫过邓绮的脸，邓绮额上的汗顿时冒得更厉害了。
  “咱家是干爷爷的孙儿，干爷爷府里那位，自然就是咱家的亲爸爸了。”邓绮连忙解释道。
  朱衣大太监轻哂一声：“你倒是会攀亲。”
  邓绮连忙赔笑。在内厂，谁不知道有一位小公子，被宋郢保护得极好，深藏在宋府之中，生怕风吹着雨淋着，尤其是这两个月，简直把人捧到心尖尖上了一般，这位敬业成工作机器的大太监每天晚上都要想办法早退，冒着怠慢皇上的风险，也要回去哄孩子睡觉，这谁遭的住！
  这门亲戚攀上了，往后就是飞黄腾达，再也不是干爷爷和干孙子，那就是亲爷爷和亲孙子。
  所以，邓绮已经把自己未来一年的职业发展目标，定成了——抱住亲爸爸的大腿。
  如今，机会来了。
  宋凌霄在洒金河街开了一家凌霄书坊，出了一本《京州密卷》，押中了乡试的题，遭人嫉恨，皇上今日在满金楼中下旨亲审宋凌霄。
  邓绮一听说这个消息，就立刻让人事无巨细随时呈报上来，再由他转呈给宋郢。
  皇上亲审宋凌霄，他自然是没法子干涉的，但是给宋郢找个出气筒，还是很简单的，而且，他还派人在暗处护持着亲爸爸，万一有个好歹，可以第一时间出手干预。
  不过，亲爸爸不愧是亲爸爸，凭着自己的手段，潇洒脱身，他派的那些人，想的那些办法，根本没派上用场。
  邓绮对亲爸爸又多了一重敬爱。
  “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收一收，”宋郢轻声训斥，但是并没有表现出不快的意思，只是纠正邓绮的称呼，“往后称小公子。”
  “得嘞！”邓绮立刻笑嘻嘻地应和。他在心理活动的时候叫亲爸爸总可以吧，没毛病。
  宋郢目光瞥向堂下跪立的两人，眼看两人都有些跪不住了，他才说道：“叫他们回去养伤，带伤不能在任，先换了其他侍卫顶上。”
  “好嘞！孙子这就去办！”邓绮应道。
  宋郢一看外面，时间也不早了，他迟疑了一下，邓绮立刻明白了，宋郢又要早退。
  “您放心，宫里有大把的人守着，小公子却只有您一个，您快回去看看吧。”
  宋郢点了点头，更衣下班。
  ……
  宋郢匆匆出了宫门，坐一顶小轿，返回家中。
  一路上，他心中都惴惴不安，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了，邓绮也跟他汇报清楚了，此时宋凌霄应该正在家中安稳地睡着，为什么，他却没有踏实的感觉呢。
  宋郢没顾上换外袍，直接进了宋凌霄的院子，想到日间宋凌霄孤身一人，面对那么多无端的指责、攻击，宋郢就心疼不已，虽然邓绮说宋凌霄应对得体，非常机智地躲过了林御史的攻讦，还反将一军，把脏水泼到林御史自己身上，但是，只有宋郢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凌霄是个连吃药都会忘了的小傻子，平时说话爱撒娇，哪里遇到过这么可怕的场面，当时肯定是吓傻了。至于那林御史，本身就多行不义，在朝会上张狂也就罢了，还想弹劾傅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傅玄没有实权，却是朝野上下唯一有可能与他宋郢抗衡的人，无他，傅玄有皇帝的信任，皇上的信任极为难得，天底下能得到这信任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当面力保诤臣，对抗修建宫室，这两条放在谁身上都是个死，只有在傅玄身上，轻轻揭过，保留大学士头衔，这不是皇帝的信任，还有什么是？林御史那个蠢材，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还以为傅玄真的失了势。
  皇上要保傅玄，自然就要罚林御史，林御史会倒霉，那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林御史背后也有一股势力，使他可以在满金楼猖狂，宋郢一时间半会，还不能下狠手。
  宋郢手持烛台，站在已经熄灯的卧房门前，心中想着种种血腥手段，因此脸色也格外狠戾，更衬得一张面孔阴鸷秀美到惊心动魄。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推开窗户。
  只见月光照耀下，紫檀木大床里，被子鼓起一个大包。
  又蒙着头睡了，多不透气。
  宋郢的脸色柔和下来，冰蓝的月光流泻在他肩头，他的眼睛望着屋里，盈盈闪烁着温和的光彩，仿佛刚才那个凶狠的美人并不存在一样。
  宋郢熄了灯，转身而去。
  既然凌霄睡了，就不要再打扰他。
  ……
  与此同时，被窝里，宋凌霄用手捂着嘴巴，咳得浑身直哆嗦。
  他不敢了，他再也不敢了。
  一定要和劳动力签订雇佣合同，经过系统认证，他再也不敢当黑包工头了。
  活活咳了两个小时，吃药也不能平复，渌香丸被他炒豆似的吃了一瓶，每次能好个两分钟，两分钟又开始喘。
  再扛一会儿，他就可以睡觉了。
  至于为什么蒙着被子，那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系统惩罚不会死，也没有后遗症，他自己知道，但是在别人看来，可能就会比较困扰，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
  尤其是半夜总是过来扒窗户偷看的宋郢！
  宋凌霄有一次起夜，正好看见刚下班回来站在窗前往里看的宋郢，差点没给吓尿。
  ……
  “咳咳……咳……”宋凌霄抓住床单，手边撂着空了的小瓷瓶，最后一颗也被他吃了，不知道会不会中毒，他脑子里胡乱地想着。
  突然之间，被子“哗”地掀开。
  光亮和新鲜空气一起涌进来，宋凌霄惊喜地发现，气儿顺了，肺管子罢工结束。
  “凌霄……？”宋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
  宋郢越想越觉得不对。
  从宋凌霄的院子走出去，还没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
  他还是决定到床边看看，就看一眼，确认宋凌霄人在床上，睡的好好的，他就走。
  走到近处，宋郢听见压抑的咳嗽声。咳嗽声是从被子里传来的。
  如此一来，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
  宋郢攥着被子一角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将松软的棉花揉成一团。
  十五岁的少年蜷着身子侧卧在床上，左手握着拳头，放在咳得嫣红的唇边，眼眶里溢出泪液，打湿了床褥，不知道他在这里偷偷咳嗽了多久，右手边敞开盖子的白瓷瓶里已经一颗渌香丸都不剩了。
  他的病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程度，竟然连渌香丸都压不住，是不是因为一个月前那次重伤，匕首刺进后心，稍稍偏了一些，侥幸捡回一条小命，可是肺部却被刺透了，是不是因为这样，他的咳嗽才会这么严重？
  姜太医明明说没事了，没有后遗症，就像是上天眷顾……
  宋郢俯下身，摸了摸宋凌霄的额头，宋凌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惊讶地望着他，似乎有种偷偷干坏事被发现的心虚，宋郢实在忍不住心中惊恸，一垂眸间，一滴热泪落在宋凌霄脸上。
  宋凌霄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住宋郢探向他的手：“爹，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就是、就是那渌香丸挺好吃的，一口一个，我闲的没事就……”
  该死的系统！这让他怎么解释？！
  宋郢也不听宋凌霄的解释，他从怀里又拿出一瓶渌香丸，塞进宋凌霄手中，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默然无言地放在床边。
  爹，我好了，你说句话！你不要这样！
  宋凌霄一口干了热水，拍了拍胸膛，做出身体倍儿棒的样子：“爹，我真的没事，那是意外——”
  “你背着我，咳嗽多久了。”宋郢抬眼看他。
  “我对天发誓，今天是第一次。”宋凌霄心中暗想，后面还有两次，但是我保证跟系统商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进行。
  “今晚，我陪你睡，明天一早，我派人去请姜太医。”宋郢独断地说，也不等宋凌霄回答，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在床边上。
  行……吧。宋凌霄想，反正咱爷俩也不是第一次睡了。
  但是有些事要解释清楚。
  “爹，我真没事，不信明天找姜太医看过就知道了。”宋凌霄言之凿凿道，“我是白天受了点风，岔了气，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宋郢冷着脸，在他身侧坐下，道：“我看你不是受了点风，是受了点气，凌霄，那书坊，不要再开了！往后都不许离开宋府，谁都不许见！”
  宋凌霄惊住了，难道白天的事儿，他爹都知道了？诶呀坏事，早知道他不说是白天受风，说是晚上受风，这京州城里，有什么事是宋郢不知道的！他大意了！
  “至于林枫溪，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宋郢从齿缝间慢慢挤出一句话。
  宋凌霄脑海中警铃大作，完犊子，完犊子，《雪满宫道》中也有这么一幕，因为干儿子弥雪洇的背叛，反派大太监突然发疯，把弥雪洇给囚禁了！
  草，他还年轻，他还有大业未成，他不想崩坏到奇奇怪怪的戏码啊！
  而且，正常的爸爸多可爱，绝对不能崩！
  宋凌霄咬咬牙，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时候，他必须——服软，撒娇，白莲花三件套。
  “爹，你这样好可怕，”宋凌霄往床里缩了缩，可怜巴巴地眨巴眨巴并不水汪汪的大眼睛，害怕地望着宋郢，“是凌霄做错了什么吗？凌霄会改，可是，如果不让凌霄出门，凌霄会死……”
  世道险恶，城市套路深。
  宋凌霄又一次成功了。
  ……
  宋郢最后只是请了姜太医，看看宋凌霄没毛病，就放他去国子监上学了。
  只不过，这一次，给他配了两个身长九尺的壮汉做保镖，贴身护送他从宋府到国子监去上学。
  宋凌霄上课的时候，保镖就守在国子监外面，他要想逃学，保镖就会组成人墙，把他弹回去。
  更过分的是，宋伯给宋凌霄新配的那个书童，还会盯梢他，随时给两个保镖通风报信。
  “啊啊啊啊，我要去书坊，放我去书坊——”
  宋凌霄的现银在书坊里存着，他打算取一个千两给韩知微先生付劳务费来着，昨天走的匆忙，他忘了带银票出来，结果今天就回不去书坊了。
  不行。
  宋凌霄再一次尝试突围大门。
  “小公子，主人吩咐，不可以逃学，放学后就要回家。”保镖们像没有感情的复读机一样回答。
  行，算你们狠。
  宋郢退回国子监内，观察了一下四面围墙的位置，借着中午吃饭的时间，支开新配的书童，自个儿溜到东边墙根下。
  东边的围墙外，是一条小街，直通到另一条大路上，不需要经过保镖守着的那个门口。
  好巧不巧，这片围墙下的草丛里，矗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不知道哪年的进士名表，石碑顶端是半弧形，但是不知道被谁削掉一块，踩上去非常稳当，完全不用担心滑跌。
  宋凌霄搓了搓手，爬上石碑顶端，两手扒住东墙头。
  正打算翻墙而过，就听见一阵脚步传来。
  “诶，有人捷足先登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宋凌霄耳畔，他有些意外地扭过头，看见东墙下这片满是杂草的空地上，站着两个高挑英挺的少年。
  两个少年他都认识，俱是抬头望他这边看来。
  只是，他没想到。
  蓝弁和陈燧竟然也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手榴弹x1，贝斯司的地雷x1~感谢司命的营养液+30，薰衣草的营养液+60，@975的营养液+20，冷千夜的营养液+15，鲛瞳的营养液+8，云水的营养液+5，略略略的营养液+5，不是洋芋的洋芋和没有名字的小伙伴营养液+1~


第27章 问心有愧
　　蓝弁不仅和陈燧认识, 而且关系还很好。
  宋凌霄心中更加坐实了一个猜测。
  那就是蓝弁和陈燧都是武官出身！而且出身还相当了得！
  否则，蓝弁怎么会以布衣之身，得入皇帝帐中随身传唤, 肯定是家里大人很得皇帝重视啊。
  既然蓝弁和陈燧关系这么好，俩人肯定很有共同语言，同样的出身、同样的日常习惯可以为两个人提供无数共同语言, 看他们身材站姿都不同于文官家庭出身的子弟, 约莫就是将官之后了。
  宋凌霄以前没在国子监里见过蓝弁，不知道蓝弁是没入学，还是在别的班级, 不过，按照宋凌霄对蓝弁的了解, 就算入学了他也会逃学吧。
  眼看着俩人都是逃学逃惯的, 这条路他们又熟, 宋凌霄松了口气。
  “嘿, 快过来帮帮忙。”他一挥胳膊。
  蓝弁立刻走上前, 对宋凌霄说：“你往旁边挪一点，给我空出一只脚的位置。”
  宋凌霄依言转了个身, 侧身站在石碑上，左手扶着墙头, 右手伸向蓝弁：“来。”
  蓝弁撇了撇嘴：“不用你拉。”
  话音未落, 已有一条人影先一步跃上石碑, 兔起鹘落之间, 占住了本来腾给蓝弁的位置。
  “诶, 哥，你怎么抢我位置！”蓝弁抗议道。
  陈燧稳稳立住，侧过脸, 对地下的蓝弁笑道：“谁让你废话那么多。”
  蓝弁气呼呼地干瞪眼，没办法，石碑上就那么一点地方，统共能站两个人，被陈燧捷足先登，那就没有他的地方了。
  燧哥实在太坏了！
  宋凌霄被突然跃上来的陈燧吓了一跳，他方才吭哧吭哧爬了一阵，才爬上这座石碑，竟然有人能直接跳上来，不愧是会武功的古代人，弹跳能力惊人。
  不过，石碑顶端方寸之地，他们两人相对站着，脚尖顶在一起，身体更是贴的极近，稍不留神就会碰上，这就有点尴尬。
  宋凌霄想往后挪一挪，他使劲扒着墙，把脚掌踩在边缘处，往后挪了半个脚掌的空间。
  谁知陈燧身体反应灵敏，以为他要掉下去，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将他带回自己怀里。
  宋凌霄比陈燧矮着半头，这一靠近，他的鼻子正好撞在陈燧下巴上。
  宋凌霄只觉得眉心处碰到一个奇异的触感，他简直不敢想，作为一个直男，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好么！
  幸亏陈燧没什么反应，只是叫他小心些，而后一撑墙头，身子灵敏地挪上去，向宋凌霄伸出手。
  宋凌霄还处于被同性亲到额头的巨大尴尬之中，他拒绝了陈燧的帮助，两手抱着墙头爬了上去。
  待他爬上墙头，往墙外一看，才发现，如果没有陈燧和蓝弁在这，他根本不可能翻过去！
  那边太高了！
  陈燧轻笑了一声：“放心，我带你下去。”
  宋凌霄咽了口唾沫：“好……好吧。”
  “过来。”陈燧没动，刚刚变声的少年声音有些低沉，又带着莫名的霸道。
  哦对，有个词叫乾纲独断，更适合古代人。
  宋凌霄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这个高度实在让人瑟瑟发抖，他往下看了一眼，心里打起退堂鼓，要不然还是留在国子监里，等晚上见到云澜，再从长计议。
  “再过来些。”陈燧的声音里带上些笑意。
  宋凌霄抬起头，看见陈燧果然在笑，那双丹凤眼柔和地望着他，奇怪，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冷硬的盔甲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去了。
  “怎么，你抱人大腿的时候那么积极，这会儿又矜持什么。”陈燧笑吟吟地瞅着他。
  草，他都忘了这出了！
  昨天在满金楼，一帘之隔，他各种撒泼耍赖，将一个小泼皮的形象演的深入人心，当时蓝弁就在垂帘里面，肯定把他的表演全都看见了！
  蓝弁和陈燧关系那么好，准定一股脑把昨天的“奇闻异事”都告诉了陈燧：没想到吧，平时看起来挺正经的一同学，在外面却野得不行！
  宋凌霄觉得自己可以去社会性死亡小组发帖了。
  “哈哈，哈哈。”他干笑两声，装作没听懂陈燧在说什么，只要我不承认，尴尬的就是别人！
  “准备。”陈燧转了个身，腿放在墙外那一面，两手握住宋凌霄的腰，将他固定在自己身前，十分利索地跃下墙去。
  宋凌霄吓得绷紧了身体，双脚落地时却意外得轻松，好像只是在原地跳了一下一样。
  哇。武功！
  说实话，宋凌霄在上大学之前，曾经非常向往武功，他认真地思索过先去少林寺进修一年的可能性，但被班主任无情浇灭。
  现在亲身体验到了武功的厉害之处，宋凌霄心中小小动念，他也想学！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去书坊拿银票。
  “多谢陈同学！”宋凌霄往前跑了半步，转过身，冲陈燧拱了拱手，“我先走一步啦！”
  陈燧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来，他有点走神，听见宋凌霄叫他，他才点了一下头：“哦。”
  冷漠.jpg。
  这时候，蓝弁也从墙上跳了下来，见宋凌霄已经往小路那头走去，看了一眼陈燧，问：“燧哥，去演武场吗？”
  陈燧道：“嗯……走。”
  “你不想去吗？”蓝弁发现陈燧反应有点慢，按照蓝弁对陈燧的了解，他哥肯定在想别的事。
  “宋府的伙食不行么。”陈燧自言自语。
  “什么？”蓝弁凑近来，“你想去哪儿？”
  “没事，走吧。”陈燧回过神，率先转过身，往小路的另一端走去。
  ……
  宋凌霄匆匆奔回书坊，跟掌柜的交代了一番自己最近被禁足的事情，请掌柜的帮忙照看着点铺子里，如果有人来问，就说他们除了举业书，还打算推出通俗小说。
  “通俗小说？”掌柜诧异。
  毕竟，通俗小说和举业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品类。
  “对，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决定出哪个类型的，如果有人来店里问，请他们留下建议吧。”宋凌霄道。
  “这……老三不才，倒也略知一二。”掌柜笑道，“如今咱们大兆，出通俗小说最多的一个地方啊，叫建阳，那里书坊林立，统一都叫建阳书坊，他们刻的书啊，叫‘建本’。如果小老板感兴趣呢，老三可以去西南市场购买一些建本小说回来。”
  “建阳在哪儿？”宋凌霄问道，“莫非是福建？”
  “是啊。”
  宋凌霄发现，这个大兆，有些地方是架空的，有些地方却和自己所熟知的历史一样。提到历史上的通俗小说，绕不过一个地方，就是福建建阳，建阳书坊众多，专刻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本子，以小说、戏曲和民间日用为主，为了方便传播，降低成本，建阳书坊的用纸都比较粗劣，是一个叫“麻沙”的地方产的纸，又叫麻沙纸。
  “太好了！”宋凌霄听闻已经存在一个建阳，那说明通俗小说出版业还是有一定基础的，只是建阳距离京州千里之遥，想要亲身去实地考察是没什么可能，何况他正在禁足，不如就让苏老三去市面上看看，流传到京州的都是些什么类型的通俗小说，也可以分辨京州读者的喜好。
  “小老板放心，这事儿老三保证给你调查清楚。”掌柜拍胸脯。
  两人商量定后续大致的出版方向，宋凌霄叫掌柜取了一千两银票，他揣去给韩先生付劳务费：“对了，云澜那一千两，他还是没有拿么？”
  “是啊，云编修坚决不要。”掌柜擦汗，那可是一千两啊！
  “先留着，咱们不要动。”宋凌霄道。
  “成，成，还有一件事，小老板是不是买了一个仓库？”
  “嗯？”
  宋凌霄猛地想起来，昨天晚上，系统让他买个仓库存黑板粉笔来着。
  “啊，对，是有这么回事儿。”宋凌霄看向掌柜，“怎么，有人来跟你谈租金了吗？”
  “不，不，小老板您忘了，您取了一百两银子买仓库，还记在账上了，我就跟您提一嘴，咱们虽然赚了一万两，但是劳务费已经出去两千两，剩下不到八千两，说多也不多，不是老三我口气大啊，据我了解，时下的雕版都很贵，咱们不是又不能押题了么……”
  宋凌霄一个激灵：“谁说不能押题了？”
  掌柜的有些惊讶地望向宋凌霄：“今天早上出的邸报，满街贴的都是，小老板没看见吗？”
  宋凌霄真没注意。
  “翰林院和国子监联合颁布的最新政策，明年三月之前，禁止贩卖押题书，否则一律抓走。”
  草，来了来了，这熟悉的感觉。
  这边刚做火了一本书，那边转头就把同类型的都禁了。
  宋凌霄十分怀疑，是不是傅玄从中主导的这件事，昨天他才在傅宅大放厥词，说律令不禁即为准许，如果朝廷不让出押题书他绝对不出，今天早上消息就放出来了——朝廷不让出押题书！
  行吧，算你狠，宋凌霄挠了挠鬓角，他的20万两计划打水漂了，现在不得不想一个别的办法赚钱。
  他没指望通俗小说一上来就能赚钱，所以短期内，教辅还是支柱产业。
  唉……看来钱还是要省着点花，苏老三没说错。
  “这样，我先回国子监去，这里您照应着，晚上我和云澜见了面，我们再商量商量接下来做什么书。”宋凌霄说道。
  “成，成。”
  宋凌霄揣着银票回到国子监，探头探脑观察了一番门前的情况，发现那两个死脑筋的九尺壮汉不见了，多半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书童告诉他们宋凌霄跑了，哎，这个时候，宋凌霄就格外思念云澜。
  只是，云澜有自己的人生，不能因为他宋凌霄而停驻不前啊。
  宋凌霄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没走两步，就看见书童带着两个保镖跑了过来。
  “公子！你去哪里了！”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两个保镖把宋凌霄堵在中间，书童上来就一连串地发问，仿佛审犯人一般，宋凌霄是可以理解他们生怕丢了自己的饭碗，或是激怒宋郢受罚，所以十分坦率地说：
  “今天的事，你们就当不知道，我在国子监里老实呆了一天，从来没有出去过，明白吗？”
  书童立刻说：“可是，隐瞒不报的话，我们是会受罚的！”
  “我什么事儿都没有，你们何必再去多一嘴呢，难道告诉我爹我溜出去了大半天，你们就不会受罚？”宋凌霄特别不喜欢这个书童的语气，因此也有些不耐烦，“你们如果怕受罚，可以放心，我爹都听我的，如果有什么事，我来说，保证……”
  突然之间，一股轻微的刺痒从胸腔里传来。
  宋凌霄捂住胸口，脸色一变，立刻向国子监内东墙下跑去。
  “公子，公子！”
  “诶，公子你别跑啊！”
  书童带着两个保镖追了过来。
  宋凌霄七拐八绕，钻进一座假山，又从假山的另一侧溜出来，他听见身后传来国子监守备的呵斥声，似乎拦住了保镖，不让他们乱闯。
  宋凌霄蹲在墙根下，草丛中，一手紧紧攥着衣襟，抬头往来路上看去。
  只见深秋的林木萧索，四下无人，书童并没有追上来。
  “呼……咳咳……”他捂住嘴巴，连串的咳嗽声被挡住。
  系统惩罚又来了！
  还好是在白天，在国子监，宋郢肯定不会知道。
  宋凌霄有些庆幸地想。
  他一边咳得双肩发抖，一边从衣袖里取出昨天刚补充的渌香丸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数着颗粒吃。
  两个小时！这些可爱的小药丸，他绝对不能浪费！
  能靠着自己扛，就不要靠吃药！
  ……
  陈燧和蓝弁从演武场回来，打算在国子监点个卯，就回宫里去。
  “燧哥，今天我的拳打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蓝弁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显然还沉浸在日间练武的感觉里。
  “不错，你今天倒是精神。”陈燧轻“嘶”一声，他在练武中被蓝弁这个大力怪打到肋骨，现在还有点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燧哥，知道厉害了吧，让你下次抢我的位置！”蓝弁得意挺胸，他的胜负欲就是这么强！
  没想到一个小事，蓝弁能从中午记到现在，陈燧无奈，说他是大大咧咧好呢，还是斤斤计较好呢。
  俩人翻墙回到国子监院内，走了没两步，陈燧就停了下来。
  只见墙角草丛中，蜷着个人。
  “这谁啊，躲在这里偷偷拉屎吗？”蓝弁被自己的猜测给逗笑了。
  “别胡说八道，像是病了，我看看去。”陈燧给了他一脚，拨开草丛，往墙角处走，走到近处，一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人，不就是他们早上才送走的人么。
  陈燧神色一变，立刻蹲下身，扶住宋凌霄肩头，将他身子抬起来：“你怎么了？”
  宋凌霄已经咳了一个小时了，还差一个小时，他一边尽量控制着咳嗽的频率，和吃药的速度，一边给自己鼓劲，快完了，就快过去了……
  这时候，猛然被人扳住了身子，他一下乱了，先前控制好的频率也打散了，一股刺痒难耐的痉挛从气管深处传来：“咳……咳咳咳……”
  宋凌霄咳得昏天黑地，整个身子都在不停地抖，胸前那片衣襟更是被他攥得破了口子，露出夹缀里面上好的鹅毛絮絮。
  宋郢何其心疼宋凌霄，怎么会让他吃不饱饭呢。
  陈燧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宋凌霄的腰那么细，像女孩子似的，因为他病了。
  “我去找太医。”陈燧立刻站起来。
  宋凌霄勉强伸出手，拽住陈燧的裤脚：“别、别去……咳咳咳……我、我一会儿……咳咳……一会儿就……好了……”
  开什么玩笑，他已经忍了一个小时了，这事儿再捅到太医那里，搞得人尽皆知，那他岂不是白忍了这么久！
  昨天晚上，爸爸掉在他脸上的……虽然不是真的爸爸，但也让他很难过，总之，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燧哥——诶，宋凌霄，是你在这里偷偷拉屎吗？”
  第三个人——蓝弁，出现了。
  “你……”宋凌霄急火攻心，登时咳出一口血来。
  “啊呀呀！”蓝弁一见，顿时比陈燧还慌，胳膊在空中乱舞了一阵，叫道，“大夫，大夫呢！”
  宋凌霄愈发心急，手撑着墙，试图爬起来，陈燧见状，立刻回来扶住他，叫蓝弁不要大声吵闹。
  陈燧发现了，宋凌霄并不希望有人知道他在咳嗽。
  否则，他也不会自己偷偷找个角落蹲着。
  宋凌霄咳得满面通红，倚在陈燧怀里喘了一阵，方才拿起白瓷瓶，抠抠搜搜地倒出一颗珍贵的小药丸，吃了下去：“你们不要叫人来了，我这咳嗽，吃点药，就挨过去了……”
  陈燧看着他吃药，心下想，这病早就给大夫看过了，大夫也给开了药，也是，宋郢通天手段，自然有办法为宋凌霄请来最好的太医。
  宋凌霄吃完药之后，平静了两分钟，又开始咳嗽。
  陈燧感觉到怀里身体又开始发抖。
  “你这药，治标不治本。”陈燧说，他轻轻拍着宋凌霄的后背。
  “治标……咳咳咳……就行了……”
  “怎么会这么严重的？”陈燧又问，“早上不还是好好的吗？”
  宋凌霄很想说，别问了，让我专心咳嗽行不行。
  但是不回答，他们又要去找医生。
  “我这是肺病……咳咳咳……”宋凌霄又吃了一颗药丸，“你们别管我……我这咳嗽……突然来……突然好……平时……咳咳咳咳……就像没事一样……”
  肺病？
  陈燧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那一刀，留下的后遗症？
  陈燧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知道了很远的将来，会发生巨大变故，因此当机立断，决心除去隐患，孤身一人前往宋府，意欲将大兆的灾祸扼杀于萌芽之中。
  甚至连蓝弁都没带。
  如果改变历史，注定会遭受天谴，陈燧愿意以皇弟之身，一力承担。
  然而，历史却没有改变，仍然走进了它本来的轨道。
  宋郢没有死，刺杀失败了。
  宋凌霄以身相代，背受一刀，仍然坚持着大声呼唤，叫人前来，陈燧当时一晃神，便错失了下手的机会。
  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日后得到“铁血孤王”的称号。
  他没有下手干掉宋郢，只是因为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而他刺死了一个无辜的人，他也一点没为此感到抱歉。
  如果每一件事都要用良心去掂量，那良心早就不堪重负地碎裂了。
  事实上，陈燧也早就扔掉了这种没用的东西。
  后来，陈燧在国子监看到宋凌霄入学，只是有几分惊讶，这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没死，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来上学。
  现在，他知道真相了，宋凌霄并不是若无其事，只是人前装作没事儿人一样，背地里不知道多少次躲在角落这样忍着病痛折磨。
  ……
  陈燧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宋凌霄的后背，曾经被他一刀刺进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神色淡定地对蓝弁说：“去司业屋里取一壶热水并一只茶杯来，就说是我要。别的不要说。”
  “诶。”蓝弁紧张兮兮地跑了。
  ……
  宋凌霄捧着茶杯喝了，热水灌入喉间，感觉舒服了不少。
  “给大夫看过了么？”陈燧盯着他问，“大夫怎么说？”
  宋凌霄长出了一口气，惩罚过去了，两个小时又完美扛过，现在还剩最后一次。
  他的心情很好，笑着回答：“多谢你们啦，我这病不碍事，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发作，吃点药就好了。”
  “是么？”陈燧显然不信，“你这药丸可是姜太医配的？”
  “正是，你怎么知道！姜太医是不是我国第一神医！”宋凌霄惊讶。
  “姜太医擅长治疗肺腑之疾，在这方面，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不过，医学流派众多，有时候肺腑疾病也有姜太医治不了的，”陈燧微一沉吟，道，“近日里西洋使臣来我国朝觐见，随行有一位精通医理的使臣约翰逊先生，由鸿胪寺卿尚贤尚大夫接待，下榻于庶府附近，今日放了学，你便随我走一遭，上他那里看看。”
  “不行！”宋凌霄坚拒。
  “为什么？”陈燧不解地望着他。
  宋凌霄眼眶尚且红着，因为咳得厉害，眼里泛着泪光，领口亦扯开一角，纤细的脖颈连着一小块白皙的皮肤，能看到清晰的锁骨，脆弱得像是一握就碎的蝉翼，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却谁都不告诉，自己偷偷捱着病痛。
  这是为什么？
  宋凌霄明明是个聪明的人。昨天在满金楼，垂帘之后，与皇帝同坐的人，就是陈燧，宋凌霄如何耍宝，如何辩白，如何随机应变，都看在他眼里，听在他耳中。那时，他就想，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小机灵鬼。
  一个聪明人，难道不知道，一个人的根本是身体？没了健康的体魄，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的病……治不好了。
  宋凌霄完全不知道旁边这位陈同学已经脑补到他出殡了，他一脸自然地扯淡道：“我爹说，这种病，只有中医能治！”
  陈燧愣了愣。
  宋凌霄扶着墙站起来，仍然有些腿软，他干脆地说：“多谢陈同学好意，真的心领了，我这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小时候受了冻，一直好不了，年初又不小心掉到冰窟窿里，因此加重了一些，但是也没什么大碍。”
  宋凌霄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人物小传活学活用啊，就算宋郢亲临，也看不出他在瞎编。
  陈燧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宋凌霄看了一会儿，终于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替他拢了拢衣襟，沉声说：“快回去吧，别着凉。”
  宋凌霄迷迷糊糊地往学堂方向走，心里奇怪，难道他有什么特殊体质，能让周围的人都变成老父亲状态？
  他刚走两步，就发现陈燧仍然跟着他。
  “我也要回去点个卯。”陈燧稍微解释了一下，“蓝弁不在这上学，他陪我来的。”
  “哦……”宋凌霄明白了，怪不得他以前没见过蓝弁。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默默无言，宋凌霄其实挺感激陈燧的，陈燧表面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却是个热心肠，他想组织一下语言，表达一下自己对他的感激，以及对他们武官的尊敬。正在思量间，陈燧先开口了。
  “你这样不行。”陈燧说。
  “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燧继续道，“这样吧，反正你也不好好上课，逃课的时间，就跟我一起去演武场，我带你锻炼身体。”
  宋凌霄：！！！
  演武场！他想去！
  可是他的主业是书坊那边，新书的策划方向还没想到，人手也不足，正是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时候。
  “可是书坊那边，我还得照应……”宋凌霄遗憾地说。
  陈燧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了：“不耽误什么时间，演武场就在两条街外的军营旁边，你这身子骨也撑不住多少操练，每天至多半个时辰，我带你来回，如何？”
  “真的？”宋凌霄激动了，“可是，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陈燧摇摇头：“没什么麻烦的，带一个人也是带，带两个人也是带。”
  宋凌霄暗想，敢情蓝弁也是拖油瓶。
  “那……好吧。”
  如果每天跟着陈燧逃课，至少保证了他能顺利离开国子监，不必每一次都为了翻墙犯难。
  当然，演武场，他也早就想看一看了！
  宋凌霄暗自为自己找到免费的健身教练而感到快乐，他好想告诉班主任，现在他不用上少林寺进修了，他要和真正的武林高手一起练功了！
  可是，本能的谨慎，让宋凌霄还是有点别扭。
  “陈同学，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宋凌霄问道，“如果你是因为看见我咳嗽，就同情我，那其实没有必要，这咳嗽看起来严重，其实不影响什么。”
  宋凌霄的目光落在陈燧的侧脸上，陈燧扬首望着前面，慢慢地说：“你就当我是……问心有愧吧。”
  在陈燧经历过的那一次“未来”里，没有宋凌霄的姓名。
  因为，宋凌霄会死在十五岁这一年。
  在他死后，不久，宋郢又找了一个新的干儿子。
  这本来与陈燧无关，陈燧也不会因为自己刺了那一刀，加速一个本就注定会死的人走向衰亡，就感到良心不安。
  但是，凌霄书坊大堂里那个伶牙俐齿的小老板，满金绣楼中那个撒泼耍赖的小滑头，还有傅玄宅邸中那个为着自己喜欢的事业和共同奋斗的伙伴而站出来雄辩滔滔的小少年。
  都是陈燧想要留下来，留长久一点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yoooo的地雷x1！感谢小月飞霜的营养液+15，神酒不可食用的营养液+9，没有名字的小伙伴的营养液+5，jessie的营养液+2，匪我思存的营养液+1~
  宋凌霄：你才是东西！不对，你不是东西！


第28章 有偿征集赶考故事
　　问心有愧？
  宋凌霄被陈燧的用词麻了一下。
  都说了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年初跳冰窟窿才愈发严重，所以到底和你有个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你推我下冰窟窿的吧？哈哈哈哈真好笑。
  宋凌霄脑袋里想七想八，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陈燧看个不住, 陈燧有些绷不住旁边那灼灼的目光，不由得加快了步速，两人很快赶到学堂前, 各自点了卯。
  晚间, 宋凌霄回到家中，云澜也下学回来，宋伯端上来八珍小菜, 两人美餐一顿，空虚的胃部得到了补偿, 这才开始第一次凌霄书坊宋府分部会议。
  “公子, 你今天见到韩先生了吗？”云澜问。
  宋凌霄在点卯之后, 就去找了韩知微, 想把一千两银票劳务费给他。
  但是又被拒绝了。
  他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凌霄书坊小老板, 竟然连着被拒绝了两次，他有些心痛。
  “我猜也是, 韩先生才不会收公子的钱。”云澜笑着说。
  “你们两个人真是……这钱本来就该是你们两个的，不知道你们推辞什么。”宋凌霄生气地说。
  “咳, 公子, 你为什么不请韩先生做一本书呢？”云澜转移话题。
  “什么意思？”宋凌霄问, “《京州密卷》不是韩先生已经参与进来了吗？”
  “专门做一本书, ”云澜认真道, “韩先生于算学一道十分精通，算学又是丈量天地的学问，博大精深, 如果请他专门做一本《九章算术》那样的书，公子以为如何？”
  宋凌霄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是他没有向韩知微提出。
  因为时机未到。
  “我认为很好，如果韩先生愿意做，这本书做出来就是百世功绩，但，”宋凌霄一个转折，“作者出书，一定是为了找到读者。”
  “找到……读者？”云澜迷惑，“读者还用找吗？”
  “读者很难找的，”宋凌霄笑起来，“给你举个例子吧，比如我在儋州（海南）开了一家书铺，专门卖《黄河治理技术》这样的书，你猜会怎么样？”
  “会……卖不出去吧。”云澜说，“可是公子，你这个例子太极端了。”
  “那就以举业书为例，如果我在明年三月之后，卖押题书会怎样？”宋凌霄笑着问。
  “这……”云澜扳着手指，“那肯定是不合时宜啊，可是这又和找到读者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在儋州卖《黄河治理技术》，那是在空间上找不到读者，在三月之后卖举业书，那是在时间上找不到读者。”宋凌霄说道，“找到读者是很难的，你觉得我们的押题书卖的顺畅，那是因为我们选择了贡院旁边的书铺，以及乡试前一个月这个时间点，我们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把宣传海报贴给正确的读者去看，才能起到最大的宣传效果。”
  云澜已经习惯了宋凌霄的某些奇奇怪怪的专有名词，如“海报”“宣传效果”之类，公子在他眼中高深莫测，总能于看起来简单的事情背后说出奇妙的道理。
  “照公子这样说，我们选择正确的时间和地点，就可以为韩先生找到读者了呀。”云澜按照宋凌霄的思路捋下去。
  “有一些读者容易找到，比如病急乱投医的考生，没时间陪孩子的家长，有一些读者不容易找到，比如《九章算术》的读者。”宋凌霄说，“如果韩先生同意在我们书坊出一本算学专著，却一本都卖不出去，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会卖不出去！”云澜急了，“那么好的书，为什么会卖不出去？只要时间够长，总会有人发现它的好的！”
  “云澜，你不要急，我不是说内容不好，内容当然是很好。”宋凌霄拎起茶壶，给云澜倒满茶杯，云澜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宋凌霄继续说，“你想一想，书坊的功用是什么？是印书吗？不是，是帮助作者找到读者。如果我们通过经年累月的学术出版，与国子监达成合作协议，隔三差五就请有识之士前来讲学，形成良性的学术氛围，这个时候，我们推出韩先生的算学专著，直接递送到懂得它的读者手中，甚至发掘一些学养较高的读者，对韩先生的算学专著进行补充和分辨，在算学圈子内形成思想风潮，促进了算学体系的完善，这才是莫大功绩，这本书出的才有意义。”
  云澜听着宋凌霄描述的那个情景，不由得心生向往：“可是……哪儿会有那么完美的时机呢？如果非要等到时机完全成熟，才去行动的话，也许永远都无法行动了。”
  “云澜，你是站在我们书坊的角度，才会这么说，我们书坊可以拿韩先生的书来做敲门砖，敲开学术这块门，但是对韩先生来说呢？公平吗？他的毕生心血，被我们拿来当敲门砖，我想并不公平。”宋凌霄心平气和地说，“你试着站在韩先生的角度想一想，如果他想找到正确的读者，他应该在国子监官刻书坊出书，还是在清流书坊，还是在我们这里？”
  云澜沉默了。
  他果然想得太简单，幸好他没有拿这样愚蠢的话去问韩知微先生。
  “公子，你说得对。”云澜有些沮丧。
  “但是和韩先生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时不时流露出很愿意为他出书的态度，也许有一天，我们凌霄书坊，也能为韩先生找到读者，成为大兆第一书坊呢。”宋凌霄笑眯眯地安慰云澜。
  “找到读者……”云澜口中念念有词，他一边思索，一边用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我们现在最容易找到的读者，就是会试考生，所以，接下来，还是要做举业书。但是押题书被官方禁止了，只能做其他品类的书……其他品类，还要是能超过清流书坊的现有水平的……”
  宋凌霄看着云澜，感觉这个小编修越来越成熟了。
  不过，想出图书策划创意，也不是一朝一夕之间的事，今天宋凌霄只是和云澜碰个头，把后续的发展方向分配下去。
  “云澜，你不用着急，距离会试还有十月到二月这五个月，我们的时间比上一次充裕得多。”宋凌霄说道，“我这次跟你碰头，是想告诉你，我打算做通俗小说，这和举业书是两个不同的方向，未来五个月，这两个方向我都会照看到，你就像往常一样，专心做举业书，也许我会找一个新的编修来做通俗小说。”
  云澜听宋凌霄说过想做举业书，他不由得迷惑：“可是公子刚才不是才说过，书坊是要替作者找读者的地方，咱们又不认识读通俗小说的读者。”
  “怎么不认识？”宋凌霄笑，“苏老三就是一个。”
  “诶，我都不知道？”云澜惊，没看出来，掌柜竟然懂这个，他顿时有些惭愧，“对不起，公子，我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就像学霸自我检讨，对不起，我玩的游戏太少了……
  “说了这个不用你管，你操心什么。”宋凌霄拍了拍云澜的小肩膀，“放心，咱们有现成的通俗小说读者，甚至连作者都有。”
  “咦？”
  宋凌霄竖起一根手指，胸有成竹地说：“那就是——落第秀才。”
  郑九畴是个落第秀才。
  他已经在京州呆了三年，三年前，京州乡试，他就没考过。
  三年前，他从山西来到大兆的都城京州，被此处的繁华盛景迷了眼，只觉自己壮志踌躇，一定能大展雄才，一朝献策天子前。
  那时候，他年轻，英俊，腰缠万贯，志得意满。
  上天仿佛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
  父亲郑崇时任山西布政使，政绩极佳，进京述职，风光八面，他跟着父亲一起进京，父亲托关系让他在京州参加乡试，他就是人人眼中羡艳的天之骄子。
  后来父亲述职完毕，离京回家去，他独自留在京州，只带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书童，他就仿佛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展翅翱翔于京州这片浩大天空。
  这时候，他遇到了他的梦中神女——双彩釉。
  三年前，第一次备考京州乡试的那段时光，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双小姐家在东南城区有一座深宅大院，双小姐本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本来是不可能见到外男的，但是命运捉弄，郑九畴恰好捡到了双家夫人遗落在外的金丝玉佩，他看见是前面那华贵的马车里掉下来的东西，就想着赶上去把玉佩赶紧还给人家，结果在后面追了一路，也没追上，只看见马车拐进了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之中。
  郑九畴家教甚严，自己也有钱，不会贪图一块玉佩，只想着赶快还掉了事，便追到大门处，敲开大门，对门子说，他们家有位刚出门的主子，掉了块玉佩，请速来认领。
  郑九畴自以为自己还是有几分聪明的，他不会直接把玉佩交给门子，万一门子看着眼馋，自己污了怎么办，万一将来那位夫人出来寻找玉佩，有人告诉他说，是郑九畴捡了去，夫人没收到玉佩，肯定报官，又给郑九畴惹来一身麻烦。
  所以，最为稳妥的，就是直接还给夫人本人。
  郑九畴为自己的机智甚是得意，却不知，从他捡到玉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圈套。
  门子一看玉佩十分眼熟，赶紧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连外衣都没换的夫人，由两个丫鬟扶了出来，夫人一见玉佩，顿时泪眼朦胧，拉着郑九畴的手连连道谢，当即掏出一万两银票，要答谢郑九畴。
  郑九畴被夫人的大方震了一震，顿时，自己那点小家底就不够看了，但他仍然坚决推拒，并表示自己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夫人请郑九畴进院子去，说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不如坐下来吃一顿饭，一起聊聊。
  盛情难却，郑九畴就进去坐了坐，这一坐，却给他撞见了貌若天仙、琴艺超绝的双家小姐。
  当时，双家小姐在另外一处院落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一般，十分动听，郑九畴略通音律，因此心生向往，不由得在嘴上孟浪了两句，对着夫人品评了一番这琴艺，夫人笑而不语。
  一会儿，一位抱着桐琴，穿着白绫纱的倾国少女，出现在月洞门前。
  郑九畴当即看傻了眼，他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而且，在当时那个时机，周围的环境都在暗示着郑九畴，少女出身良好，家中富贵非凡，不论如家庭条件，还是相貌才情，郑九畴都高攀不起。
  正因为高攀不起，心动才格外剧烈，夫人看见郑九畴瞠目结舌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介绍道：
  这就是我家独女，双彩釉。
  老爷死的早，如今只有老身和釉儿两人相伴。
  若是公子不弃，老身便将釉儿许给你如何？
  我们家家资丰厚，也不要你什么钱，只是釉儿日常开销不小，你若是答应入赘我们家，免不了还是得破费一些。
  ……
  三年后的洒金河畔，望着脚下的河水，河水里倒映着的那个形销骨立的人。
  郑九畴几乎认不出来，这是自己了。
  三年前，他从这河上过，多少姑娘向他投来娇羞的目光，三年后，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他。
  只是因为他轻信那深宅大院之中，陌生夫人的话，以为夫人真的是家中无所依仗，欣赏他人品出众，所以才想把自己女儿嫁给他。
  那时他被色相迷了头脑，真以为自己当得起这份青眼，他当即跪下给夫人叩了三个响头，说自己高攀了，如果夫人真能将令嫒下嫁于我，我将以伺候母亲的礼仪奉养夫人。
  真的太蠢了！
  郑九畴啊郑九畴，看看现在的你自己！
  破衣烂衫，须发蓬乱，又瘦又老，眼神里透着癫狂，就算是三年前的你，也不愿意接近这么一个叫花子吧。
  郑九畴目光直直地盯着洒金河水。
  他想到了自己最后当掉的那块传家玉佩，换了一千两银票，捧给夫人去做双小姐的嫁衣。
  他想到了与双小姐耳鬓厮磨的半年时光，在他银钱用尽的当天，深宅大院，人去楼空。
  他想到了三年前的乡试失利，无颜回家，在京州度过乞丐一般的三年，受尽冷眼，京州的雪，好冷。
  如今乡试又过，他荒废了三年，根本没有温书，中选希望极小。京州的冬天，又要来了。
  他捱不住了。
  “噗通”——
  “救人啊，有人跳河了！”
  ……
  翌日清晨，宋凌霄照例在书童和两个保镖的押送下，来到国子监学堂。
  昨天虽然书童叫嚷的厉害，但是什么都没发生，宋伯也没来问，显然书童把宋凌霄逃学的事情瞒了下来。
  只要有第一次，上了宋凌霄的贼船，那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陈燧过来轻轻踢了一脚桌腿，宋凌霄从昏沉中惊醒，看见身材矫健的少年正立在自己桌案边。
  宋凌霄打了个呵欠，站起身，吩咐书童在此地看着书篓，他去去就回。
  在书童狐疑的目光中，宋凌霄猫着腰和陈燧一起溜出学堂，两人翻墙离开国子监，和墙外等着的蓝弁汇合，一并往两条街外的演武场走去。
  今天的阳光格外好，秋末冬初，天空就像空明的玻璃一样纯净，阳光丝毫不受遮挡，金澄澄地洒下来。
  “喝，这就是演武场了！”宋凌霄举目望去。
  眼前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分为各个区域，各区域功能不同，兵士们一早就在演武场上晨练，有练器械的，有跑步的，还有骑马的。
  再远处，能看见西城门和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琉璃塔尖顶。
  “那边是护国寺。”陈燧指给宋凌霄看。
  宋凌霄之前看过系统的沙盘，知道西北城区这一块，大概分布着国子监、太监居所和军营，还有一座非常漂亮的九层浮屠塔，是护国寺的标志性建筑。
  两人看了一阵风景，陈燧给宋凌霄讲护国寺的由来，蓝弁在旁边有些无聊，自己去跳梅花桩了。
  “说起来，护国寺也有刻书用的纸坊和刻坊，不过他们一般是刻些佛经。”陈燧说道。
  “他们刻书量不大吧？竟然自己建立纸坊和刻坊？”宋凌霄诧异。
  “是啊，质量还很好，因为常年闲置，外面借用也不贵，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陈燧笑道。
  宋凌霄发现陈燧知道的还挺多的，连这点小事他都门儿清。
  “老实招来，你到底什么家庭？鸿胪寺，太医院，还有护国寺，你怎么都熟？”宋凌霄一脸严肃地瞅着他。
  “家里人没空管我，小时候把我寄养在护国寺而已。”陈燧轻描淡写地说道。
  以皇子之身，寄养在护国寺，陈燧小时候的处境如何，这一句话就可以说明了。
  只不过宋凌霄却误会成了其他意思：“啊，我知道了，你就是那种命里带煞，家人希望你健康长大，所以把你寄养在寺里的寄生子，对不对？”
  “希望我健康长大……”陈燧低笑了一声，“你这想法倒是不错。”
  一队兵士穿着整齐划一的服装跑过来，从两人面前跑过去。
  “走，咱们也跟着他们跑两圈。”陈燧说道，“热热身。”
  “好，走！”宋凌霄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摆出十分专业的慢跑姿势。
  约莫跑了一刻钟，宋凌霄上气不接下气，脑瓜子嗡嗡的，感觉自己快死了。
  陈燧放慢速度，但是没有停下来，他时不时出言指导宋凌霄调整呼吸和跑步姿势，自己的气息倒是一点不乱，好像只是在散步一般平常。
  宋凌霄只好跟着他的指导继续跑，别说，呼吸上的压力减轻了一些，渐渐地，第一重极限冲破，腿脚也变得轻盈起来，宋凌霄张开双臂，迎风狂奔了一阵。
  “呼——呼——”他站住身子，两手撑着腿，“舒服！”
  “别停下，走起来。”陈燧跟上来，脚步轻盈。
  宋凌霄于是又直起身子，跟着陈燧走了一段。
  “你气息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好，说明你的肺病是可以通过运动改善的。”陈燧说。
  宋凌霄感觉里衣上满是汗水，周身却无比畅快，思维也更加清晰敏锐，他心情愉快地说：“我没病。”
  “讳疾忌医。”陈燧点评道，“是一种极度愚蠢的行为。”
  行吧，你说是就是，老子现在就要去护国寺发展新下线！
  “冲个水，走吧。”陈燧向前走去。
  宋凌霄心头一喜，没想到这个演武场设施还挺齐全的，竟然还有澡堂，不愧是国家级的健身房。
  下一刻，宋凌霄跟着陈燧绕过一排军营的平房，来到一处矮墙下。
  当几个毛绒绒的虬臂大汉端着木桶从头上往下倒凉水的冲击性场面出现在宋凌霄面前时，他傻了。
  陈燧的形容非常精准：冲个水。
  我不可。
  宋凌霄想。
  经过一番挣扎，他咬牙开始解扣子。
  大家都是纯爷们，只不过你们肌肉大一些，等我长大了，也未必就输给你们！
  “这边。”陈燧一把拉住宋凌霄的胳膊，将他从一堆光溜溜的壮汉中间拖走。
  陈燧似乎对这地方很是熟悉，七拐八绕，找到一个砖头垒起来的小隔间，隔间前面还贴心地拉着一条麻绳，上面挂着一条破布，算作遮挡。
  “等我一下。”陈燧说着，快步离去，不一会儿，不知道他从哪儿弄了两桶热水，提到小隔间里放下，而后撩起破布出来，对宋凌霄说，“去吧，我就在旁边，水不够了叫我。”
  “多谢。”宋凌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撩起帘子进去，飞快地脱了衣服，搭在帘子上，痛痛快快地冲了个热水澡。
  一边冲水，宋凌霄一边想，也许陈燧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的出身，谁家公子哥儿会这么细心地照顾人呢，可能陈燧在家里也挺不受重视的吧。
  宋凌霄冲完澡，挽起头发，有些嫌弃地盯着自己汗湿的里衣，这怎么办，他没带换洗衣服，外衣倒还好，里衣却是不能穿了。
  “怎么了？”陈燧觉察到里面没动静。
  “没事。”宋凌霄咬咬牙，把外衣拿下来穿了，里衣揉一揉抄在袖子里，幸亏宋凌霄的里衣都是最上乘的软料，可以压缩成很小的一团，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他这么邋遢的人吗！啊！
  就是外衣有点磨腿，走路怪怪的。
  宋凌霄拉开帘子出来，见陈燧正站在砖棚子旁边的空地上，脚下放在一桶备用的热水。
  宋凌霄一手抓着湿漉漉的头发，往上撩起，一手攥着袖口，防止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陈燧本来在玩一根草叶子，七拐八拐地编成一只草蛐蛐，看见他出来，不由得停下了手中动作，目光亦停留在他身上，久久不得移开。
  ……只是不知那个当众耍宝的小机灵鬼，竟然生得这般唇红齿白。
  宋凌霄急忙把藏着东西的袖子背到身后，窘迫地盯着陈燧。
  陈燧目光一低，扫向他背在身后的手，又抬起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什么好东西？”
  “完全不好，特别不好，陈同学，我有个事儿跟你商量。”宋凌霄飞快地转移话题，“我暂时不打算回国子监，现在要去一趟书坊那边，时间比较长，所以，你自己回去吧。”
  说完，宋凌霄别别扭扭地走了两步，又补充了一句：“再见！”
  “等等。”陈燧扔掉草蛐蛐，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宋凌霄，按住他的肩膀，“你头发没干，这样出去，还会咳嗽。”
  “我没病。”宋凌霄强调。
  陈燧的眼神里带着谴责。
  两人站在咫尺之间，宋凌霄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水汽，略显宽大的外衣松垮垮露出半片锁骨，他有点倔强地抬眼看着陈燧，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灵气，眼眶、鼻尖则泛着水汽蒸腾后健康的浅红色。
  陈燧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在他感受过的那个未来里，他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他以为那是因为他看过了太多的人世险恶，已经无法再对任何人产生期待。
  不过是最无聊的皮相，又怎能迷乱他的心呢。
  陈燧闭上眼睛，说道：“你去吧。”
  身体是宋凌霄的，宋凌霄都不在乎，他在乎个什么劲。
  ……
  宋凌霄总觉得陈燧像是生气了，他也知道不擦头发就在路上狂奔不大好，但是擦头发这件事也可以边走边干啊。
  宋凌霄叫了辆马车，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里，一边用里衣当浴巾擦头发，一边想。
  赶到书坊，宋凌霄从头到脚都干透了，顺便把头发盘起来，用簪子固定住，收拾利索之后，他下了马车。
  苏老三已经采买好了整整三大箱通俗小说。
  一看那艳俗的封面，那孟浪的书名，宋凌霄顿时精神了。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就像他小时候开在学校旁边的租书屋，里面全是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武侠小说、日本漫画……
  就让他来看一看，大兆京州的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产品吧！
  宋凌霄坐在圈椅中，翻开一本小说。
  某年某月，书生进京赶考，遇见一狐狸精自荐枕席，遂睡之，旬月消失不见，遂知是狐狸精。书生高中状元，榜下捉婿，丞相捷足先登，书生遂与丞相之女喜结连理。
  “结尾换cp，很强。”
  某年某月，书生进京赶考，迷路，遇见神女在水边嬉戏，遂睡之，多年后，神女消失不见，书生发现大梦一场，继续赶路。书生高中状元，神女托梦已选好一名良家女子给书生做媳妇，与神女相貌相类，后发现良家女子乃是尚书之女，喜结连理。
  “替身也能吃，不挑。”
  宋凌霄强忍着吐槽的欲望，连着看了好几本这样的以进京赶考的书生为主角的YY小说，他迟疑着问苏老三：“这就是现在最火的通俗小说吗？”
  “正是，除了被说烂的三国故事，就属这种才子佳人小说最受欢迎了。”苏老三笑道。
  这哪是才子佳人，这明明就是艳遇小说，满足穷秀才的幻想罢了，粗陋的文笔，油腻的桥段，看一本就能少吃一顿饭。
  “掌柜，你说实话，你觉得这种小说好看吗？”宋凌霄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审美来。
  “小老板出身不凡，又在国子监上学，是贵人了，认为这种小说过于低俗无聊，也是很自然的。”苏老三没有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是显然，在宋凌霄的审美，和书生进京赶考的艳遇故事之间，他是偏向后者的。
  “那就是说，你觉得还是挺好看的。”宋凌霄陷入了沉思。
  做通俗小说最危险的就是以自己的审美妄自评判大众的喜好，可是宋凌霄又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就是现在最流行的书，他看不进去。
  完犊子了，这还做什么通俗小说！
  就像全职写手写网络小说，发现销售榜靠前的书踏马一本都看不进去，那还写啥，趁早收拾回去上班！
  扎心归扎心，但事实如此，宋凌霄不得不忍痛承认，也许……
  他做不了通俗小说。
  草，出师未捷身先死。
  “小老板，你别急啊，反正这种书印制成本很低，可以多试试，卖不出去也亏不了多少钱。”掌柜劝解道。
  “好吧……”宋凌霄揉了揉太阳穴，也不能指望一步到位不是？
  “咱们是引进建本的小说，还是怎么做呢？”掌柜询问下一步计划。
  “咱们不引进别人的，只做自己的书。”宋凌霄说，他也想直接当个书贩子，进货出货赚差价，但是书坊经营系统不允许啊。
  “小老板果然是魄力非凡，”掌柜赞道，赞完又犯了难，“那……咱们找谁写呢？”
  “当然是消费的主力，小说的主角——书生。”宋凌霄说，“拿纸笔来。”
  掌柜依言拿来纸笔，好奇地看宋凌霄写字，宋凌霄经过一阵子苦练，毛笔字已经勉强能看，他在纸上写了“有偿征集赶考故事”八个大字：“贴出去吧。”
  掌柜一看，忙问道：“这故事是什么意思，是写出来的，还是口头讲的？有偿又是怎么个有偿？咱们银钱不多，大头要拿去做举业书，总不能谁进来编个故事都给钱吧？”
  宋凌霄沉吟了一下，说道：“是口头的，每个人讲一刻时间，不管讲的好坏，都给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太多了吧！”掌柜心痛。
  “是个噱头，开始要有噱头，才会吸引真正有故事的人来。”宋凌霄说，“大不了后面我们看着情况调整。如果真能得到一个好故事，这点钱值得。”
  掌柜还在那算账：“一个时辰共计八刻，小老板坐镇书铺一天的时间大约是两个时辰，也就是十六刻，每天十六个故事，花出去十六两银子，这、这……”
  要知道这栋二层铺面，年租金才八十两！
  “我坐镇的时间太短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代我听故事，一天至少听四十个故事，也就是五到六个时辰。你觉得新鲜的，或是特别吸引人的，叫他留下姓名住址，就说我们有意给他出书，先把他吊住。”
  一天四十两！两天就把一年的租金听完了！掌柜感到一阵头晕，不得不扶住桌子。
  “就这样吧。”宋凌霄起身，“对了，今天还有别的事儿吗？有没有人来问举业书？”
  掌柜缓了口气，回答：“有几个，他们也不肯留字条，只说如果有会试押题书，他们愿意出高价。”
  “呵呵。”宋凌霄冷漠。
  “还有一件事……其实和咱们书坊没什么关系，唉，就是今天有人在满金楼那边跳河了。”掌柜回忆说。
  “救起来了吗？”宋凌霄问道。
  “嗨，小老板心善，其他人都先问，为什么跳河？”掌柜笑道，“救是没救起来，正巧几个会水的船工在岸边坐着，看见他跳下去，赶紧跟着下去救人，谁知道那厮会水，自己游了一圈爬上来了。”
  草，掌柜你这个叙事悬念把握得很牛逼啊。
  “不是老三故意吊小老板的胃口啊，实在是当时那情况，据几个船工说，看见那厮破衣烂衫，一脸死志，盯着洒金河的水看了老半天，任谁看了都以为他要自杀吧。”
  宋凌霄听得饶有兴味：“倒是个有趣的人，你知道他姓甚名谁吗？”
  “不知道，就是个叫花子，有什么姓名。”
  ……
  安排下书坊里的事情之后，宋凌霄返回国子监，在两个保镖惊愕的目光之中，大摇大摆地走进国子监大门，点了卯，带着已经麻了的书童出来，回家。
  回到家，和云澜一起吃完饭，宋凌霄才想起来，有个事给忘了。
  “护国寺！”他一拍脑门，“忘了去护国寺了！”
  “公子？”云澜疑惑地望着他。
  “算了算了，不急在一时。”宋凌霄叹了口气，事儿太多一打岔就忘光，他跟云澜解释，今天听说护国寺有便宜又实惠的纸坊和刻坊，他们以后印书可以从那边走。
  “那太好啦，”云澜喜道，“护国寺的佛经很有名，如果能租用护国寺的纸坊和刻坊，我们的书一定会做得很好看的！”
  “其实我还想多看几家纸坊和刻坊，比对一下各自的特点。”宋凌霄说，“之后再签订契书。”
  当然，还是要通过系统来签，省得他又被罚。
  第三次咳嗽还没来，宋凌霄一想就头痛，可别在关键时刻来啊。
  “如果可以保证印制质量的话……”云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云澜想做时文选，一种清流书坊没有的时文选。”
  “什么？说来听听！”宋凌霄惊喜，云澜这么快就有想法了。
  “还不一定能谈下来呢，不想给公子太高期望，最后期望落空，很难受的。能让我先保密吗？”云澜恳求道。
  “那……好吧，”宋凌霄握拳，“加油！”
  “加油！”云澜也跟着握拳。
  ……
  一夜无事。
  第二天，宋凌霄兴冲冲地去国子监打卡，再去演武场晨练，然后进入他最期待的环节——听故事！
  凌霄书坊门前再现乡试当日的辉煌，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讲一刻钟故事，就可以得到一两银子，这样好的机会，谁不想干啊？
  不过，凌霄书坊有个要求，必须是书生，必须讲进京赶考的故事，这就可以卡掉一帮闲汉了。
  只是贡院这附近，一块招牌掉下来砸到十个人，有七个都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就算过滤掉无关人士，等着讲故事的人还是很多，掌柜一个人几乎维持不住秩序，书生们根本不一个一个来，每次都有三五个人同时说话。
  宋凌霄没急着进去，站在门边听，讲的都是什么内容。
  “却说那雨天路滑，愁云惨淡，就像学生的心情，学生抬眼望去，京州城门尚在千万重大山之外，啊！”
  这是散文诗朗诵型。
  “学生请问小姐芳名，小姐笑而不语，只拉着学生往那画帐低垂处去……”
  这是当众开黄腔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位银甲小将擎着红缨枪，冲学生一阵乱舞，学生见他厉害，拨马就走——”
  这是奇奇怪怪武侠型。
  宋凌霄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一个靠谱的，那掌柜的却是头都要炸了，身边围着几个上蹿下跳要银子的，椅子里还坐着几个一边蹭茶水一边胡编乱造的，他向外面张望，心想怎么小老板还不来。
  这一望，就望见了宋凌霄：“小老板，你来的正好！快救救老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翠花的营养液+40，阿眸的营养液+20，19911997的营养液+5，jessie、欢欢、匪我思存的营养液+1~


第29章 匿名作者技压全场
　　宋凌霄头一次见到掌柜慌成这样, 毕竟也是游历+50的男人，在他们凌霄书坊里，算得上是人生经历丰富了。
  “莫慌, 莫慌。”宋凌霄面带微笑，对掌柜说, 他从门边走出, 来到大堂之中, 周围的书生们纷纷盯着他瞧, 目光中透露出狐疑之色。
  “大家好, 我就是凌霄书坊的老板宋凌霄。”宋凌霄大大方方地介绍。
  书生们起哄，“老板来了, 那就给钱吧”“学生足足讲了半个时辰, 按理说应该给四两银子”“今天不给钱，学生就赖这儿不走了”……
  掌柜冲宋凌霄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看, 这群无赖！
  “大家别急，听我说句话, 听我说句话行吧？”宋凌霄抬手示意, 大堂中才渐渐安静下来，他接着说道, “大家都是看着门前那块宣传海报进来的, 那应该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有偿征集赶考故事, 我们征集的是赶考故事……”
  “小老板, 我们识字。”一个书生说道，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掌柜看不下去了，低声在宋凌霄耳畔说：“小老板, 你撑个片刻，老三去外面临时雇两个车夫来维持秩序。”
  宋凌霄一想，书生虽然不能打，但是有时候特别倔，确实需要些身强力壮的汉子来维持秩序，他便点了点头。
  掌柜领命，一溜小跑出去。
  “哎，他想跑，钱还没给呢！”又有书生嚷嚷。
  宋凌霄将茶杯底重重往桌上一扣，抬起眼，扫向众书生，众书生被他吓了一跳，看过来，宋凌霄仍是面带笑容，只是语气冷了不少：“诸位博学才子，可知道什么是故事？”
  书生们被问懵了，故事就是故事呗，说出来谁都知道，贩夫走卒，引车卖浆，都知道故事，都爱听故事，这还需要什么释义吗？
  “既然诸位想靠这个赚钱，总该知道故事是什么吧？”宋凌霄说道，“起承转合分四部，人物、情节、环境不能少。请问方才那位京州城门尚在千万座大山外的同学，情节在哪里？”
  宋凌霄这么一问，众书生哑然。
  原来，故事这么简单的事儿，竟然还有门道？
  “我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麻烦你们想挣这钱就专业一点，还有，把你们听的那些俗套都收一收，一开口全是陈词滥调，我一两银子买一车建本小说不香吗？”
  书生虽然倔强又爱挑刺，但他们还有个优点，就是讲道理。
  只要能从道理上说服他们，他们就乖乖听话了。
  掌柜带着两个壮汉进来时，发现大堂里鸦雀无声，大家都老老实实地蹲在原位，认真听宋老板说话。
  掌柜惊奇，他错过了什么？
  宋凌霄见众人都安静下来，正好趁此机会，把他的要求说出去，相信以书生传播信息的速度，很快就会把凌霄书坊征集赶考故事的消息散播到整个考生群体。
  “诸位同学，我之所以有偿征集赶考故事，不是我钱多烧得慌，而是因为我们书坊准备推出一系列通俗小说，围绕上京赶考这个主题，不管是奇遇还是奇情，关键点是一个新奇，这套书会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阅读体验，也算是服务考生群体，给紧张的复习考试生活增添一些乐趣。”
  书生们听着，一个个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市面上现有的赶考故事，我也看了一些，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文笔也不行，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宋凌霄故意压了一下现有的小说，以增强现场书生们的创作欲望。
  “对，我也觉得！”“一看就是不通文墨的人写的！”“牵强附会，艳俗至极！”
  果然，一众书生们跃跃欲试起来。
  “所以，我希望，我们这些有真才实学的同学，不要输给他们，大家回去好好想想，这个故事应该怎么讲，才足够新奇，一下子就能抓住人。”宋凌霄说道，“我们书坊的征集规矩也会改一改，一刻太长了，一天讲不了几个人，故事是陈词滥调，还是新奇动人，只要走七步的时间就能听出来，古有七步成诗，我们就附会一下，搞一个七步故事，七步之内讲出的故事，能吸引住听众，就拿钱，吸引不住，就走人，如何？”
  “好！”书生们齐声呼道。
  在宋凌霄的鼓动之下，大家都摩拳擦掌回去准备了，大堂之中迅速走空，只剩下一个衣着朴素的书生还巴巴地站着不走。
  “这位同学，还有什么事吗？”宋凌霄看向他。
  那书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我……我不会讲故事，但是我知道有个人，他的遭遇，如果讲出来，肯定会非常吸引人！但是……”
  宋凌霄叫那书生进来，给他倒了一杯茶：“但是什么？你说仔细些。”
  “但是，他死都不肯讲的！”书生叹了口气，“我看见你们书坊有偿征集赶考故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他缺钱，很缺，可是，要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经历的事情说出来，他宁可去死。”
  宋凌霄感觉到这里面似乎有点戏，他思索了一下，对书生说：“你叫他来，我这有些钱，你去买一顶席帽，能把人从头到脚遮住那种，你让他来的时候戴上。”
  “啊，我怎么没想到。”书生双手接过宋凌霄给他的碎银子，一看，比买席帽的钱多多了，“这……”
  “剩下的钱，你们吃顿热乎饭，吃完了再说这件事。”宋凌霄说道。
  书生谢过，高兴地出去了。
  掌柜拎着新换了热水的茶壶过来，一脸钦佩地说道：“小老板真有办法。”
  宋凌霄揉了揉额头：“这才是开始，对了，掌柜，我想看看刻坊和纸坊，你有熟悉的吗？”
  两人又探讨了一番印制问题，宋凌霄看看时间不早，回国子监去了。
  ……
  翌日一早，宋凌霄跟着陈燧去了护国寺的刻坊。
  本来宋凌霄想着自己去就算了，别老麻烦人家陈燧，每天带他翻墙已经够麻烦的了，但是谁知道那护国寺管理得极为严格，无关人等根本进不去，宋凌霄只好跟陈燧说了一声。
  两人来到护国寺侧门，抬头看去，朱墙之上，护国寺的浮屠塔十分壮观。
  守门僧人查看过陈燧递上去的引荐信，双手合十，让开一条路：
  “阿弥陀佛，施主原来是慧慈方丈介绍来的，请进吧。”
  在僧人的带领下，两人直接参观到寺庙刻坊和纸坊的工作流程，宋凌霄仔细看了每一种纸张的品相，触摸感受了手感，不愧是佛寺印书，这信仰加分在里面，做出来的东西就特别漂亮。
  宋凌霄心里拿定了主意，只要价格可以接受，他就租这里。
  “敝寺的刻坊和纸坊都有闲置，如果施主想用，不必付钱，直接来便是。”刻坊的主持僧人双手合十，向宋凌霄行了一礼，“印书广行于世，开民智，传德化，乃是善举，敝寺十分乐意帮忙。”
  宋凌霄惊了，不要钱？
  “不过，敝寺对印书内容有要求，需要由敝寺长老审定之后，才能发印。”
  果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想一想德高望重的长老们，看到满纸狐狸精和神女乱舞……
  地铁老爷爷看手机.jpg
  “如果是举业书、时文选这种的，贵寺长老是否能够接受呢？”宋凌霄只能问问云澜那边的业务了。
  “举业书？此乃槛内第一魔障，断断使不得！”刻坊的主持僧人仿佛听到什么肮脏无比的词汇一般，匆匆念了一大串经文来净化，听得宋凌霄脑瓜子嗡嗡直响。
  举业都魔障了，那凌霄书坊将来的发展方向就是群魔乱舞啊。
  唉……合作洽谈失败。
  宋凌霄沮丧地出了护国寺，有点埋怨陈燧：“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他们这里审核要求这么高？”
  陈燧瞅着他苦瓜一样，忍俊不禁：“寺庙自然规矩多，你要印举业书，确实不能在寺庙印，若是民间日用，星辰历法，或是算学精义之类的，他们是愿意免费给你印的。”
  算学精义？宋凌霄忍不住多看了陈燧一眼。
  “你和你的小编修，在傅大学士那里可是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陈燧笑道，“《京州密卷》，不是某位深谙算学精义的高人编排的顺序么？”
  敢情是傅玄本人亲口跟你说的了？说我家编修里有懂算学的人？不愧是上流社会社交王。
  “我能不能冒昧请问一下，”宋凌霄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什么出身？咱俩也算朋友吧，我都没有瞒你，我干爹是宋郢。”
  陈燧笑得意味深长：“怎么，你还不知道我的出身？”
  那不是废话吗！要不然我问啥！
  陈燧问：“我姓什么？”
  宋凌霄答：“你姓爱新觉罗。”
  陈燧笑道：“别闹，皇上姓什么，你还不明白？”
  宋凌霄震惊了，他盯着陈燧看了又看，喃喃自语：“也姓爱新觉罗……握草，我竟然没发现……”
  陈燧微微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凌霄。
  他本来就没有隐瞒身份，国子监从祭酒到学生，但凡有点眼色的，都避着他，结果宋凌霄这个聪明人，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该说他傻呢，还是聪明呢？
  “可是，”宋凌霄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他只是想着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交换一下家庭信息，随便闲聊而已，结果聊着聊着，朋友告诉他其实我爸是那个谁，我们家出门就是长安街，宋凌霄顿时哆嗦起来了，“可是你、你在国子监上学啊！”
  国子监的学生构成包括官员子弟、烈士后代、富二代、地方学霸，唯独就没有皇室子弟。
  皇子皇孙，那都是一对一辅导，宫里各种大学士轮着上，根本用不着出来听大课。
  正因为知道这个规矩，宋凌霄根本没往那儿想，这就叫灯下黑！
  陈燧笑而不语。
  宋凌霄知道自己想当然了，这里面肯定牵扯到多方面的考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平民可以了解的。
  但是！谁能告诉他！以后他还怎么和陈燧一起晨练啊！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远离宫廷权谋，赚点小钱，过过小日子，安安稳稳，细水长流才是真。
  现在，这个计划完全被打乱了，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开始不着痕迹地疏远陈燧，直到陈燧忘记他这号人。
  “怎么，宋同学的‘朋友’二字如此廉价？现在就想着疏远我了？”陈燧不知何时盯住了宋凌霄的脸，将他方才一系列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语气间带着揶揄。
  宋凌霄心里一咯噔，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他想出言粉饰太平，奈何第一个词就卡住了。
  他该称呼陈燧什么呢？殿下？千岁？王爷？
  等等，陈燧和今上是什么关系，看起来年龄差也不小，是父子、叔侄？还是……兄弟？
  “宋凌霄，”陈燧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不是在我皇兄跟前嚣张得很，怎么，到我这就畏首畏尾起来？我有这么可怕吗？”
  宋凌霄心想，你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身份地位和权力，有本事你和我一样只是个平民，看我不跟你勾肩搭背吹牛打屁！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宋凌霄是懂得的，就算陈燧还不是君王，但也差不离了，都是一个不高兴就能杀人的主儿。
  和这种人做朋友，一点都不好玩。
  宋凌霄决定继续装他的畏畏缩缩，他面露惧色，支支吾吾地说：“王爷大人有大量，不知者不罪，小人一介良民，怎敢高攀……”
  陈燧心头一阵火起，没听完宋凌霄哔哔什么，摔袖而去。
  宋凌霄见他走远了，心中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心脏兀自砰砰跳动，他怎么这么倒霉，以为自己在国子监交到了第一个朋友，还想回去跟爸爸吹嘘，结果……却是这样。
  不过，幸好陈燧年纪不大，城府不深，生气了也就是拂袖而去。
  从此往后，大约宋凌霄就要凭自己本事逃学了吧。
  ……
  今日的凌霄书坊，有偿讲故事活动经过规范之后，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两名新雇来的伙计兢兢业业地执行着掌柜的命令，一个在外，一个在内，维持着秩序，书生们排成一列，从大门左侧进入，进入之后开始讲故事，一边讲一边绕着大堂走七步，走完停一停，掌柜决定是否留用，不予采纳的就从大门右边出去。
  宋凌霄一来，掌柜就起来迎他，脸上依然是苦哈哈的表情，冲宋凌霄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没有能用的。
  秩序和形式都有了，就是故事稀烂。
  宋凌霄一点不意外，他找了张圈椅坐下，抬了抬手，示意书生继续讲。
  他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发现，经过昨天的调教，这些书生确实有所改进，能说出一个充满悬念的开头了，乍一听是很新奇，但是说不了三五句又回到以前那个老套路里，这个开头砍掉都不影响剧情进展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发现人去床空，那小姐——竟是个狐仙！”一名头戴葛巾的书生走完七步，正好跃到宋凌霄面前，冲他一番挤眉弄眼，“我这故事讲的不错吧？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小老板以为如何？”
  宋凌霄撑着下巴，叹息一声：“不够格。”
  那书生突然变色，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宋凌霄说：“我看你个嘴上没毛的无知小儿，学人家开什么书坊，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敢当众羞辱有识之士了！”
  掌柜正不耐烦，见这书生竟敢冲小老板撒野，登时火气起来，大喝道：“什么狗屁玩意，给我轰出去！”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来，一左一右，拉住那葛巾书生，往外一扔。
  葛巾书生摔了个屁股墩，更加不肯善罢甘休，就坐在地上，指着凌霄书坊大骂起来：
  “黑店！这就是个黑店！什么有偿征集故事，根本就是骗人的勾当！我可是经过府试院试选出来的秀才，我写的文章可是进了清流书坊出的时文选！这家黑店，竟然说我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故事不够格！我呸！”
  这一嚷嚷，顿时动摇了人心，那些没有中选的书生，也纷纷质疑起凌霄书坊评价故事的能力，那些等着讲故事的书生，也暗自嘀咕起来，他们想了一晚上才编圆的故事，这个小老板真的能听懂其中的妙处吗？看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只限七步之间讲完一个故事，他们可是编了一晚上啊，就这么仓促之间被评判，这公平吗？
  “一两银子，是我应得的，我告诉你们，你们不给我钱，还这样对我，我今天就不走了！”葛巾书生拒绝了别人来扶的好意，稳稳地坐在地上，指着凌霄书坊嚷嚷不休。
  宋凌霄捂住额头，这种人他见多了，作为一个编辑，但凡开始征稿，就有很大几率碰上疯子，按照出版社惯常的处理经验，就是置之不理，任他叫唤，因为一旦你理了他，他就会越来越疯。
  “小老板，怎么办？要不要报官？”掌柜生气地问。
  报官没用，宋凌霄摆了摆手：“让他去骂，把门关上。下一个，继续讲。”
  掌柜一向唯小老板马首是瞻，听见这话，虽然仍然气呼呼的，但是还是照办了。
  门一关，大堂里顿时清净不少，书生们继续开讲。
  过了约莫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像样的，宋凌霄都摇头让他们走。
  一毛钱没拿到，还排了半天队的书生们，脸色都有点不好看，怀疑的火苗在书生们目光之间交换。
  终于，一个书生愤愤不平地提出质疑：“宋老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是不是舍不得银子，那你就别把价格定那么高啊！”
  “就是，就是！”
  ……
  宋凌霄按了按太阳穴，今天他头疼的次数特别多，他知道必须得给出一个答复来了，便说道：“你们的故事我都认真听了，比如那位穿蓝衣服的兄台，他讲了一个艳遇狐狸精的故事，只不过把狐狸精换成了花妖，那位绿衣服的兄台，他也讲了一个艳遇狐狸精的故事，只不过加了个道士捉妖的开头，那位头戴逍遥巾的兄台，是艳遇神女和狐狸精故事的混合版，而且混合得还比较生硬。”
  “宋老板，你这话我们就不懂了，书生上京赶考，本来就没什么奇遇奇情，这要我们怎么讲？还不是生编硬造。”
  “就是，难不成你想听我们怎么翻山，怎么过河，怎么吃饭，怎么住店吗？”
  “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昨天晚上编了一晚上的故事，今天又一早起来排队，口干舌燥地讲了半天，您就一句‘不合格’就给我们打发了，我们心里很难服气啊。”
  这些人说得其实都在理，也是他们的真实心声。
  宋凌霄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故事这个东西，有意思就是有意思，没意思就是没意思，不会因为你付出了多少努力，读者就原谅你的没意思，为你的没意思付钱。
  讲故事是个没有门槛的行当，内里的竞争却非常残酷，也许一个有天赋的作者，今天创作出了一个爆火的故事，赢得满堂喝彩，明天他没灵感了，花费数倍于第一个故事的努力，却只落得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读者，观众，不会因为同情他而买单，只会因为他有趣、他感人、他出人意料而蜂拥而至。
  “诸位请勿动怒，这里面确实有我考虑不周的地方，”宋凌霄站起来，诚恳地说道，“今天但凡在小店讲故事的人，都可以去掌柜那里领一两银子，谢谢大家的捧场，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吧。明天，我们会再推出详细一些的征集规则，会把新颖和有趣写在评价标准里，谢谢各位了。”
  “这还差不多！”“对，就应该这样！”“这老板根本没听懂我故事的妙处，那是他的问题！”书生们理直气壮嚷嚷道，纷纷去掌柜那里领银子。
  宋凌霄坐回椅子里，面露疲倦之色，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掌柜向他投来担忧的目光。
  这一次，智计卓绝的小老板，也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境啊。
  ……
  就在这时，书坊的大门忽然开了一半。
  一个头戴席帽，从头到脚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怪人走了进来。
  由于他的打扮太过奇异，即便没有出声，也引起众人的注意，书生们纷纷向他看过来。
  “这谁啊？”“看不见啊。”“屋里还戴着这么大一顶帽子！莫不是个癞痢头？”
  在书生们的议论声中，席帽怪人走到宋凌霄面前，身子矮下去一截，应该是行了个礼。
  宋凌霄有些意外地望着他，一会儿才想起来，哦，这就是昨天那个书生介绍来的“匿名作者”。
  他只是听说有席帽这种东西，可以把人从头到脚遮住，但是没想到此人竟然遮得如此严实，就像一顶行走的帐篷……
  “京州的雪，好冷啊。”
  一个嘶哑的声音，像叹息一般，从席帽中传来。
  书生们的议论声低了下去，屋里静了下来，明明外面阳光灿烂，没有下雪，大家却从这声叹息之中，感受到了萧瑟之意。
  宋凌霄来了精神，坐直身子。
  “三年前的兰之洛第一次来到京州，那时候他随身带着一只狮子戏绣球的暖手炉，揣在怀里的时候，浑身热烘烘的，外头穿着羊皮袄，里面是银丝夹缀，是姆姆一针一线给他绣的，怕他一个人在外受了凉。”
  席帽怪人用一种悲怆的语调，讲着平凡琐碎的细节，却勾起了每个人心里的思乡之情，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有几个书生捂住了胸口。
  “三年前的兰之洛，不知道京州的雪是冷的，他只觉得好看。山西老家也下雪，可是那里的雪，那么稀松平常，京州的雪就不一样了，它落在浮屠塔上，落在琉璃瓦上，落满君王的宫禁，衬着碧瓦朱墙，晶莹世界，那么美，那么精致。”
  “就像那位神秘的双家小姐。”
  “时至今日，兰之洛依然不知道，双家小姐到底姓甚名谁，他熟悉她的说话语气，知道她弹琴时不爱理人的脾气，她早晨起来一定要熏的一种香，是十两银子一片。”
  席帽怪人随意地牵引着时间线，让故事在起因经过结果之间肆意地跳跃，却始终牢牢把握着听众的心，兰之洛和双家小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知道她是双家小姐，却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徐徐展开的叙述，讲听众们带进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他们仿佛跟着兰之洛一起来到了他们熟悉的京州城，这里的街道店铺，都那么熟悉，在这熟悉的场景里，捡到一枚玉佩，决心拾金不昧、物归原主，善良又聪明的兰之洛，又得到了他们道德上的认同。
  他们跟着兰之洛走进双家的深宅大院，见到了才貌双全的双家小姐，仿佛亲耳听到她的琴声，淙淙地自耳边流过，她就像凌霄宝殿上的一片雪，高不可攀，贵不可及，可是，因为兰之洛的善良和正直，得到了双家小姐的母亲——那位丢玉佩的夫人的青睐，提出要把双家小姐许配给兰之洛。
  在兰之洛跪下说，要以母亲之礼侍奉双家小姐的母亲时，有些书生甚至开始抹眼泪，因为讲述者说，兰之洛很小就没有母亲了，他的父亲非常严厉，他只能从年事已高的姆姆身上享受来自女性的关爱，兰之洛从小缺失的感情，因为他善良和正直，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听众的情感已得到了满足。
  但是，兰之洛和双家小姐并没有立刻成婚，而是先住在了一起，夫人似乎并不着急，这同时也让兰之洛松了口气，因为，兰之洛知道，他那边的父母之命并不容易取得，他的父亲不会轻易应允这门亲事，他想，如果自己先考上功名，就像才子佳人小说的才子那样，衣锦还乡，再秉明父亲他和双家小姐的亲事，父亲多半就会同意了。
  双喜临门，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期待，兰之洛住在双家的豪宅之中，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快乐，为了补偿双家小姐还未成婚就向他委托了身子，他眼都不眨地给她买各种她喜欢的东西，每一次夫人告诉他，要为他们准备婚礼所需的东西，他都毫不犹豫地拿出考资，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没钱了。
  “啊……这什么夫人，不会是骗子吧！”有书生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啊，夫人一出手就是十万两，又有那么大一处家宅，怎么可能是骗子呢！”有书生不肯相信。
  “如果不是骗子，为什么兰之洛三年后会说京州的雪很冷……”有书生露出一脸不忍心听下去的表情。
  细碎的议论声，小心地避让着席帽怪人苍凉嘶哑的叙述，书生们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生怕漏听一句。
  “兰之洛从山西老家带来的书童，哭着对他说，少爷，求求你，不要再深陷其中了，如果老爷知道的话，一定会打死我的。”席帽怪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书童说得没错，可是当时的兰之洛，他听不进去，他开始当掉自己的衣服和饰品，从暖手炉开始，再到羊皮袄，再到银丝夹缀……”
  “不可以！”有书生忍不住嚷出声，听到此处，大家都懂了，为什么兰之洛明白了京州的雪冷。
  “后来，他把书童也卖掉了，还有他的传家玉佩，换了一千两银票，”席帽怪人似乎自嘲地笑了一笑，“因为夫人说，成亲不能没有嫁衣，双家小姐从小就发誓，一定要穿着宫廷制衣坊的金丝彩凤绣红纱嫁衣成亲，夫人已经找到了门路，只要一千两就可以买到。”
  “书童跟着人牙子走的时候，跪下来，哭着给他磕了三个头。”
  听到此处，有些书生禁不住哭了出来。
  屋内一片唏嘘之声。
  “兰之洛啊兰之洛！”那个嘶哑又悲怆的声音，突然发狂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叫喊声回荡在大堂内。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啊……双彩釉。”
  双彩釉是双家小姐的名字，在掏光了兰之洛最后一点钱之后，双彩釉和夫人消失了，不见了。
  兰之洛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们，是在京州乡试放榜的那天早晨。
  “等我的好消息。”兰之洛说，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底。
  “傻子，”双彩釉从自己的锦囊里取出一块银元，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把锦囊解下来，塞进兰之洛手里，扬起姣好的容颜，笑着对他说，“我的钱都在妈妈那里，只有这些了，你拿好，可别再被人骗去了。”
  兰之洛当时不明白双彩釉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有被什么人骗过钱啊，为什么说“再”。
  ……
  时至此刻，所有听众都明白了，兰之洛被骗了，结结实实地被骗走了全身家当，当兰之洛离开所谓的“双家”，一个人去看榜，双彩釉和夫人就会趁机走人。
  显然，兰之洛没有中举，他回来之后，又要看到人去楼空的残忍一幕，双重打击之下，兰之洛会怎么样？
  其实，答案就在开头，兰之洛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他终于懂了京州雪冷的滋味。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甚至放在手边的酬银，都没有人取。
  这个故事，如果就此结束，实在太惨了。
  书生们还抱着希望，希望席帽怪人继续讲下去，给他们一个高中状元然后巧遇双彩釉、啪啪打脸的圆满结局。
  可是席帽怪人却沉默了，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掌柜面前，从席帽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满是冻疮的手。
  掌柜愣了一愣，下意识从抽屉里取出他能找到的最大的一锭元宝，塞进席帽怪人手里。
  席帽怪人既没有道谢，也没有说什么，揣起元宝，快速离开了凌霄书坊。
  宋凌霄站起来，冲掌柜说了句“看着店”，立刻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草，这就是他的梦中情作者！
  真正牛逼的故事，让人根本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满屋子的书生，没有一个注意到席帽怪人走了几步。
  包括宋凌霄本人。
  事实上，宋凌霄从听到席帽怪人开篇两句话开始，就认定了，他一定要这个人，跟他签约，成为凌霄书坊的作者！
  宋凌霄经过两天的演武场晨练，体力得到提升，他扒开人群，赶在席帽身影消失之前，一把拽住了帽檐垂下来挡风布。
  席帽滚落，露出一个须发蓬乱、破衣烂衫的身影。
  是个叫花子。
  叫花子转过头来，面露难堪之色，宋凌霄看到他眼里的憎恨之意，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使他恼火，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下这个人。
  “等一等，我还有钱，我给你钱，你能不能继续给我讲故事！”宋凌霄扑上去，一把抱住叫花子的胳膊。
  叫花子抡起胳膊肘，重重撞在宋凌霄肋骨上，将他击退，头也不回地跑掉。
  宋凌霄捂着肋骨，疼得直抽凉气，他错了，他不应该给钱让那个书生带着席帽怪人饱餐一顿……
  席帽怪人、不、应该说叫花子，如同一阵风般跑没影了，宋凌霄退了半步，捂着肋骨，弯下腰去，捡起地上掉落的席帽。
  ……
  “一定要找到他。”掌柜坚决地说。
  凌霄书坊大堂，柜台上，放着一大顶席帽。
  宋凌霄坐在圈椅里，揉着肋骨，果然，好的故事，能够感染各个阶层的人，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审美脱离了人民群众，今天的席帽怪人，却让他恢复了信心。
  人类的感情，不管在什么时代，基本的感情都是相通的。
  “我多给了他二十四两银子。”掌柜补充道，“这账填不上了。”
  “噗——”宋凌霄差点把茶全喷出来。
  掌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当时十分上头，直接拿了一锭二十五两的银元宝给了席帽怪人。
  掌柜自我检讨了一番，宋凌霄却毫不在意，说道：“你应该多给，你做的没错，应该说，特别棒。”
  “小老板，你要不要看了账本再说？今天一共发出去二百三十六两银子！”掌柜心痛得无法呼吸。
  二百三十六两银子，刨除掉席帽怪人那二十五两，剩下二百一十一两银子，买的都是什么糟心玩意儿！
  “值了。”宋凌霄叹了口气。
  掌柜拎着账本，往宋凌霄眼前一甩，开始给宋凌霄算账，这又花钱，那又花钱，没几天花了几百两，现在一本书都没做出来呢！别说没做出来，连个模子都没有！
  宋凌霄没接掌柜的话茬，而是对他说：“那席帽上有衣帽店的印记，我已经叫伙计去查了，那么一大顶席帽，平时应该也没人买，衣帽店的人肯定有印象，现在就希望，那个人留下了点线索，能让咱们按图索骥。”
  掌柜看宋凌霄对算钱没兴趣，只好收起账本，在他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来，感叹道：“小老板，你说的没错，听了今天的故事，老三才知道以前看得都是什么玩意儿。”
  “你觉得这故事印成书，能大卖么？”宋凌霄问。
  “那是自然了！”掌柜笃定地说。
  “我看未必。”宋凌霄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什么？”掌柜惊讶，“可是，小老板，你不是也觉得他讲的很好吗？要不然你干嘛费这么大力气去找他？”
  “卖书卖的是纸上的文字，没有现场感，他的故事非常吸引人，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亲身经历过，所以讲出来很能带情绪，但你抽离出来想想，这个故事，它讲的是什么？”
  “一个可怜的公子哥儿，进京赶考，结果被女人给骗了，还落榜了。”掌柜试图总结道。
  “这样的宣传语，印在书上，你想买吗？”宋凌霄问。
  “不想。”掌柜老实地说。
  “那就对了。”宋凌霄放下茶杯，站起身，“时间不早，我先回了。”
  “可是——”掌柜想问，那你干嘛那么激动，非要把人找到不可，明知道卖不出去的书，有必要做吗？
  “但我可以帮他，”宋凌霄一笑，“成为红遍京州的通俗小说作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EREWOLF-J的火箭炮x1，浪味仙的地雷x1，yoooo的地雷x1，感谢雨棠的营养液+10，空气还是山里的好的营养液+10，福尔摩洁的营养液+8，穆宸辞的营养液+1，没有名字的小伙伴的营养液+5~


第30章 编辑的专业素养
　　“嘶……”
  宋凌霄隔着衣服, 揉了揉自己左边肋下，比肚脐眼高一点的位置，青了拳头大小的一块, 刚才他看了，不严重, 只是衬着白白的肚皮有点明显。
  晚上, 他回到家里, 洗了个热水澡, 此时正躺在床上, 古代人晚上也没啥娱乐活动，一般他这样歪在床上的时候, 都举着手机在哈哈傻笑, 现在可好，他的娱乐活动只有揉青印子了。
  真无聊啊。
  门上传来轻叩，宋凌霄支起身子叫道：“谁呀？”
  “是我。”你爹。
  宋凌霄顿时一阵激灵, 赶忙坐起来，把软垫摆好, 端正地靠上去, 两手规矩地盘着被子头，说道：“请进。”
  宋郢擎着灯进来, 看见宋凌霄坐的笔直, 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把蜡烛插在金制的烛台上, 转身过来坐在床沿上, 打量着宋凌霄, 见他气色不错，刚沐浴完，面颊粉扑扑的。
  “今天过得怎么样？”宋郢问道。
  “还可以, 挺好。”宋凌霄说道，今天也是快乐逃学日，他实在是编不出来上课内容，只能打马虎眼。
  “呵呵，我看你最近在演武场跑得挺欢啊？”宋郢垂下目光，从袖子里取出一瓶新的渌香丸，放在床边，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
  宋凌霄见逃学被拆穿，不仅没有露出惭愧之色，反而顺杆爬得欢：“爹，您看，我这不是在锻炼身体嘛，现在身体倍儿棒！您就把禁足撤了吧……”
  省得他还要翻墙，而且他的翻墙小伙伴还给拆伙了，他正在愁明天怎么办。
  “你锻炼身体，是件好事，我不会阻拦你，不过，”宋郢顿了顿，“书坊的事……”
  好么，知道他逃学去演武场，那肯定也知道他逃学去书坊了。
  完蛋，宋凌霄掀起被子，捂住鼻子，只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宋郢。
  宋郢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将被子拉下来，往他身上裹了裹紧：“我还没说完，你怕什么，诶，你知道怕，我也就不用操心了。”
  宋凌霄被碰到肋骨处的淤青，忍不住“嘶”了一声。
  宋郢抬眼看他：“怎么？”
  宋凌霄决定自己招供：“我今天起得太急，撞在桌子角上，青了一块。”
  宋郢叫他掀开衣服，一看，要去叫大夫，宋凌霄拉住他：“不用，揉一揉就好了，这大晚上的还会诊吗，我要睡觉了。”
  宋郢便起身取了跌打膏，一种透明的膏状物，抹在宋凌霄肋下淤青处，用手掌根部那一块逆时针揉开，揉得宋凌霄又痛又爽。
  “你还知道疼。”宋郢出言揶揄他，“多大个人了，起来不看一下的。”
  宋凌霄心中暖暖的，知道宋郢前日里的气已经消了，便又提出，叫宋郢把两个保镖撤了。
  “那两个蠢货，也跟不住你，撤了就撤了吧。”宋郢松了口。
  “那你不要责罚他们。”宋凌霄说道，“他们放我一马，我答应他们绝对不会牵连到他们，他们信我的，爹你要给我撑住面子。”
  宋郢失笑：“你个小人儿，你还有面子？”
  “那必须的。”宋凌霄挺胸。
  俩人都没发现宋郢刚才说宋凌霄多大个人了，这会又说你个小人儿，总之，傻儿子是会根据父爱需要时大时小的。
  今天晚上爷俩聊得不错，其乐融融，不仅给宋凌霄把保镖和禁足撤了，还解决了宋凌霄的一个大难题。
  “双彩釉和兰之洛？”宋郢道，“这两个名字有些奇怪，多半不是真名。”
  “对，我肯定不是真名。”宋凌霄道，毕竟，那位匿名作者甚至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当然不会用真名了。
  “还有其他线索么？”宋郢问。
  宋凌霄想了想，说道：“他应该是三年前春天或是夏天的时候，跟着他父亲一起进京的，他父亲进京述职，他进京赶考，但没考上。”
  “地方官员子弟非法挂靠京州乡试。”宋郢点点头，“这可以缩小范围，不过这样的人亦不在少数。”
  宋凌霄把他所知道的，关于那名席帽怪人的信息统统告诉宋郢，宋郢心中大致有了个轮廓，说明天就叫人去查一查。
  不过，双彩釉被查到的希望就小了很多，毕竟宋凌霄没见过双彩釉，所有信息都是从席帽怪人的叙述中得到的，再加上时间过了三年。
  宋郢直接地告诉宋凌霄，双彩釉可能查不到。
  “据你所说，那双彩釉多半是一名雏妓，夫人则是鸨母。”宋郢道，“这样诈骗案每次秋闱、春闱之间都会发生不少，专门捡着乡下来的土包子骗钱。”
  人兰之洛的爹好歹也是个布政使，相当于总管民生经济的省长，到了宋郢这里，兰之洛就从高干子弟变成了乡下来的土包子。
  不过，城里套路深，被骗到棉马甲都没了，真有点惨。
  ……
  翌日，恢复自由身的宋凌霄开开心心去上学，今天没有晨练了，宋凌霄便把早课听完，中午吃了个饭，溜溜达达出了大门，叫了个车，往书坊去。
  今天有偿讲故事活动仍然在进行，不过比起前几天的势头凶猛，今天的情况趋于理性，大家领教过席帽怪人的故事之后，一时之间不敢出来献丑，因此，掌柜的工作也就轻松了不少，还有时间坐下来和宋凌霄汇报衣帽店的情况。
  “找到人了，”掌柜说，“是个叫孟二的书生，保定人，就是那天来跟小老板引荐那席帽怪人的书生。”
  “噢，那太好了，他人呢？”宋凌霄左顾右盼。
  “他不肯来，说朋友要跟他绝交，明明说好了匿名讲个故事就走，谁知小老板还追出去把他帽子拽掉了，他朋友说再也不来了。”掌柜照实说道，“他不能出卖朋友，自然也不好和我们往来。”
  “诶！”宋凌霄一拍大腿，怎么这条线就眼睁睁地看着它断了呢！他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到一个身上没钱的作者了！
  “但凡有机会让我跟那席帽怪人说句话，我有信心，能让他乖乖跟我回来。”宋凌霄说道。
  掌柜小声问：“您是要说……您能把他捧成红遍京州的作者嘛？”
  行吧掌柜，我知道昨天我这句话说得有点中二，你没必要一直提醒我吧。
  “不是。”宋凌霄挠了挠额角边的细发，掩饰些微的尴尬之色，“我能帮他找到双彩釉。”
  “小老板不愧是信息灵通之人，整个京州城的人头尽在掌握。”掌柜立刻一波彩虹屁跟上。
  “没有，不敢，不是我，只是我爹他——”宋凌霄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像闪电突然贯穿漆黑一片的夜空一般，“哎呀，我怎么忘了梁庆！”
  梁庆，掌握整条洒金河商业街的青楼的男人！
  既然宋郢推测双彩釉是名雏妓，想从妓册中找人，首选的询问对象那就是梁庆啊！
  宋凌霄立刻拿上名帖，前往满金楼拜谒梁老板。
  满金楼顶层，商业街董事长的豪华办公室，视野非常开阔，可以俯瞰整条洒金河。
  梁庆听完宋凌霄的描述，“哗”地打开折扇，又“哗”地合上，喝了口茶，放下，然后认真地对宋凌霄说：“你找对人了。”
  宋凌霄精神一振。
  梁庆站起身，踱到窗前，向外看去，沉声道：“京州之青楼聚集于东南城区，东南城区之青楼聚集于洒金河，洒金河，就是名妓们的朝圣地，没有经历过洒金河的磨炼，不能成为真正的名妓。”
  宋凌霄目露膜拜之色。
  梁庆回过身，冲宋凌霄勾了勾手指，宋凌霄走到近前，他低声说：“宋老板，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有见识，你描述的那名双彩釉姑娘，确实是一名雏妓，不是什么大小姐，而那家的夫人，确实是一位专业的鸨母。”
  “是我爹告诉我的。”宋凌霄忍不住炫一下爹。
  “哦？”梁庆瞥了他一眼，“宋老板，不是我说你，你有几分经商天才，但持家方面，却太没有经验了，本来疏不间亲，这话不该我说，你要小心你爹在外面养外室。”
  “不可能。”宋凌霄笑眯眯道。
  “天底下没有绝对的事，等到你多出个哥哥弟弟的，有你哭的时候。我呢，言尽于此。”梁庆“啪”地合上折扇。
  这真不可能有。宋凌霄想。
  “接着说正事，双彩釉应当是鸨母从小养大的，就等着这一年卖个好价钱，做这一行，要想卖上价钱，最重要的是气氛，比如争花魁，你以为是在争花魁，其实是在给老爷们排价位，气氛上来了，老爷头脑一热，一掷千金，等明天醒来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双彩釉的鸨母，也是这么操作的，她租了一处深宅大院，把双彩釉装扮成千金大小姐的模样，说句秃噜话，千金大小姐可比花魁贵多了，那不是一个价位，那……”
  宋凌霄越听越感到不适，他干咳一声：“梁老板，我铺子里还有事情，你能不能长话短说，直接告诉我上哪儿去找双彩釉。”
  梁庆毕竟是实打实的商人，做的又是这一行，他那理论，一开口就是污秽之言，宋凌霄作为21世纪好青年，实在听不下去。
  见宋凌霄就快把耳朵捂上了，梁庆不由感到好笑：“宋老板怎的如此不经逗，若是梁某将那清倌、豹房之类的腌臜事儿说出来，宋老板是不是要夺路而逃啊？”
  “梁老板！”宋凌霄冷下脸。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总之呢，妓册里没有双彩釉这号人，也没有姓双的，你说的这类鸨母我倒是认识几个，可以帮你挨个去问问，不过我不能坏了行规，所以就算问到是谁，我也不能告诉你。”梁庆给宋凌霄交了底。
  “那……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双彩釉还在不在洒金河。”宋凌霄退而求其次。
  “你个猴精变的，套自己人话时精得跟猴似的，”梁庆摇摇折扇，“我告诉你她在不在洒金河，不就等于告诉你她是不是我手下的人了么，我只能告诉你，她还在不在京州。”
  “行……行吧。”宋凌霄又问，“明天能有消息吗？”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梁庆道。
  “好，多谢梁兄！”宋凌霄冲梁庆作揖。
  “别，咱们不称兄道弟，你在我这打探消息，按照市场价结算，一次五百两不二价。”
  五百两！你抢劫啊！
  “呸，我不打听了，走了。”宋凌霄也不按照套路出牌，直接扭头就走。
  “哎哎哎，你等等！”梁庆急忙叫道，宋凌霄气哼哼地站住，梁庆笑嘻嘻绕过来，放低了姿态，瞅着宋凌霄的脸色说，“生气啦？那可是我的罪过了。我知道你创业之初，手头紧，不会干那趁火打劫的事儿，只是前日里听说，你们书坊又在搞很有趣的小活动？怎么不想着带上我一起？”
  宋凌霄回过味来了，原来梁庆在这下套呢，他也展颜一笑：“梁老板消息灵通，我确实打算做一本通俗小说，所以在铺子里有偿征集赶考故事，这不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平头正脸的苗子，谁知人却跑了，如果梁老板能找到双彩釉，那我的通俗小说就有希望了。”
  “原来如此，”这消息和梁庆自己打探到的差不多，梁庆笑着挨一挨宋凌霄的肩膀，“宋老板，这么好玩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参加呢，这样吧，我不要那五百两银子，就放在你这里，当做入股，将来你的书出来了，不管卖多少钱，抽我一成，如何？”
  “嘿，”宋凌霄料到梁庆要入股了，他本身也有意和梁庆合作，不过，规矩还得宋凌霄来定，不能梁庆说什么就是什么，“梁老板真是对我厚爱有加，可是呢……”
  “可是什么？”梁庆急忙问道。
  “可是，我虽然有信心把书的内容做到最好，但它的内容，可能因为太过超前，太过新鲜，不容易卖出去……到时候赔了本，不仅没钱给梁老板抽成，还要梁老板倒贴我，我多不好意思啊。”宋凌霄一脸为难的样子。
  梁庆倒吸了一口凉气，来了来了，熟悉的感觉来了，他又要被反套路了。
  “如果这本书是梁老板亲自来卖的话，一定能引得洛阳纸贵，有了漂亮的销售额，我才有底气给梁老板抽成啊。”宋凌霄笑眯眯道。
  捆绑入股！光是提供咨询还不成，本人必须到场！
  “宋老板，你是这个。”梁庆竖了个大拇指，“你知道一般的丝绸大户，雇我当幕僚，要出多少钱吗？”
  “多少钱？”
  “八千两，一年。”梁庆说，“而且我不参与实际销售，他们派人手，我出脑子。”
  宋凌霄一脸无辜：“那你同意不同意嘛。”
  梁庆无奈了：“就让我提一成？我可是负责全部的销售啊！”
  宋凌霄一见有戏，顿时暗中狂喜，但面上却不露声色：“不是我不相信你啊，只是丝绸生意，青楼生意，你都很精通，这卖书却是第一遭吧，我想着不能因为你在其他方面的销售业绩，就给你在这新领域里也定一样的薪酬吧，当然，对于你的销售能力，我是非常信服的！”
  梁庆用扇子虚点宋凌霄：“行，行啊，宋老板，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梁某就给你表演一下什么叫全能销售王！”
  宋凌霄肚子里乐开了花，镇定自若道：“那就这么定了，你负责销售，抽一成。”
  “好，一言为定！”
  虚空中出现一片金光，系统提示出现新的雇员卡。
  【雇员名称：梁庆（一次性）
  雇员属性：销售（1级）
  品牌加成：无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250，工匠+250，商业+750，艺术+250
  工钱：责任书籍销售额抽1成。】
  宋凌霄美滋滋地返回书坊，今天真是满载而归，不仅得到了梁庆的消息，还得到了梁庆的人。
  说句老实话，一个销售吃死工资，一年八千两，还是挺便宜的，现阶段他付不起这个薪酬，不代表将来就付不起，梁庆这个数值，分分钟就回本了啊！
  现在的问题，就集中在了——寻找席帽怪人上。
  如果找不到席帽怪人，签不了约，那宋凌霄这些铺垫，都要打水漂。
  希望爸爸的信息网给力吧。
  宋凌霄在书坊里听故事，听到该回去点卯，他一起身，就看见一个圆乎乎的身影在门前张望。
  宋凌霄：这谁？
  “老板，门前有个胖子找你。”伙计进来通传道。
  宋凌霄走出门去，看见那圆乎乎的身影，是个憨态可掬的胖男人，看年纪有三十五往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的肉特别细嫩，一笑起来，整个人像个弥勒佛似的。
  胖男人看见宋凌霄，立刻眉开眼笑：“您就是小宋老板？”
  “是我。”宋凌霄疑惑地打量着胖男人，“您是？”
  胖男人笑着挽住宋凌霄的手臂，十分亲昵地说道：“有些话不方便外面说，咱们里面去。”
  宋凌霄一脸懵逼，被胖男人像夹着小熊娃娃一样夹回了书坊大堂，两人上了二楼，胖男人麻利地安顿宋凌霄坐在正位上，端茶倒水一番伺候。
  “等一等，您、您到底是何方神圣？”宋凌霄有点惶恐。
  胖男人讨好似的躬着背、凑近宋凌霄，笑呵呵道：“小公子，咱家是宋公公手下的邓绮，邓通的邓，绮罗的绮，此次特地为兰之洛其人而来。”
  宋凌霄精神一振，爸爸的速度太快了吧。
  “邓公公。”宋凌霄赶忙起来行礼。
  邓绮笑眯眯地按住宋凌霄：“小公子切莫如此，折煞咱家，论辈分，咱家还得称呼您一声：亲爸爸！”
  啊，终于说出口了，邓绮心内爽到飞起。
  此次干爷爷将宋凌霄的事儿交代给邓绮办，邓绮就感觉到机会来了，他火速从乡试名单入手，找到其中最为可疑的几个人，对照宋凌霄描述的外貌和籍册上的画像之后，确定了其中一个来自山西太原的考生郑九畴。
  邓绮办事能力极强，迅速调取郑九畴的保结书，查到他的祖宗三代，左邻右舍，而后亲自捧上，来到这洒金河畔的凌霄书坊，打算亲手交给宋凌霄，在他面前刷个脸。
  宋凌霄听到邓绮情真意切的一声“亲爸爸”，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两手撑住椅子扶手，赶忙说：“邓公公，您可别这样，我受不起，您还是说说郑九畴的事儿吧。”
  “这事儿啊，说也简单，郑九畴，山西太原人士，其父郑广宗任山西布政使，三年前进京述职……”邓绮将他查到的资料一一道来，宋凌霄在心中计算着，确实和兰之洛的身世一一对上了。
  “不错，正是此人，邓公公果然厉害。”宋凌霄赞道，“就是不知道他现在何处？”
  “他就在洒金河靠近东城门的第二个桥洞下。”邓绮说，“不过，他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
  “怎么反常？”
  “据第三个桥洞的叫花子反应，他三天前曾试图跳河自杀，想来是穷途末路了，可是最近两天，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些银两。”
  宋凌霄心想，那就对了，是我给他的。
  “他捧着那些银两，到处找人问一个叫双彩釉的姑娘，说如果找到了那姑娘，就把银两全都送给提供线索的人。”
  宋凌霄问道：“邓公公可打听到双彩釉到底是什么人吗？”
  邓绮摇了摇头：“既无画像，也无真名，单凭一个三年前的故事，很难找到人哪！”
  宋凌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邓绮道谢：“邓公公，多谢您帮我查到这么重要的消息，我现在就去找郑九畴。”
  “小公子不必如此客气，”邓绮笑眯眯道，“儿子随时等候差遣。”
  宋凌霄麻了。
  两人下了楼，邓绮坐轿回宫，顺路把宋凌霄稍到东城门附近。
  宋凌霄找到第二个桥洞，顺着石阶悄没声下去，果然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佝偻在那里吃包子。
  宋凌霄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里更是汗津津的，他矮身走进桥洞阴影里，来到郑九畴身畔。
  郑九畴头也不回地说：“去去，没有多余包子了。”
  宋凌霄蹲下来，尽量把声调放柔和：“我能帮你找到双彩釉。”
  郑九畴猛地跳起来，脑袋顶结结实实撞在桥洞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又弹下地去，半晌间眼冒金星，分不清东西南北，仍然紧紧攥住来人的衣服，十分激动地问：“你知道双彩釉在哪儿？快带我去见她！”
  待到眼前的阴翳散去，郑九畴定睛一看，认出了宋凌霄，他立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缩回手，恼恨地瞪着他：“是你！”
  “是我，我叫宋凌霄，是凌霄书坊的老板，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那天听到了你的故事，想帮你一把而已。”宋凌霄诚恳地说道。
  作者们都是敏锐而多疑的，要获得他们的信任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温和、耐心、持久、可靠，不管作者怎么发神经病作死无理取闹，都能永远保持微笑。
  作为一个专业的编辑，宋凌霄有引以为傲的专业素养。
  “你怎么找到我的？”郑九畴警惕地打量着宋凌霄，“我们之间不过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关系，你这样死缠烂打，很是无礼，你知不知道？”
  宋凌霄笑了笑，仿佛压根没听见郑九畴说什么：“你想找到双彩釉么？”
  郑九畴眼里闪过复杂的光，他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咬牙说：“想。”
  “那就行了，跟着我，我保证你能找到双彩釉。”宋凌霄自来熟地拍了拍郑九畴的肩膀，站起身来，走到桥洞外面，回过身，冲郑九畴一笑，“走吧？”
  不得不说，宋凌霄的皮相还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只是，郑九畴被长得好看的人深深伤害过，他已经不相信第一感觉了。
  否则，他也不会狠狠地顶了宋凌霄一下。
  昨天在桥上，宋凌霄追出来，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那时候，他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一方面，他憎恨宋凌霄掀开了他的席帽，让他想要隐匿起来的丑陋模样暴露在天光之下；另一方面，他经年行乞，破衣烂衫又脏又臭，连隔壁桥洞的乞丐都不愿意接近他，这个少年却毫不犹豫，像抱住什么宝贝一样把他的胳膊抱在了怀里。
  他自己都嫌弃自己，可是，却有一个人，愿意抱抱他。
  不……郑九畴，你还要犯傻到什么时候，你已经被狠狠地骗了一次，难道还要再来第二次吗？
  “郑九畴，我真的可以帮你找到双彩釉，跟我走吧。”
  那个少年笑意盈盈地站在阳光里，就像……就像琉璃瓦上的雪，那么精致、美好。
  可是，京州雪冷。
  郑九畴慢慢站起来，走近那少年，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猛地从他身边钻过去，向岸上夺路狂奔。
  宋凌霄冷不丁被郑九畴撞开，顿时失去平衡，他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而后重重摔进洒金河里。
  “噗通——”
  “哎呀，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郑九畴刚蹿上岸，就听见落水声，他心中一惊，立刻站住脚，往回看，方才被他撞开的少年，竟然不见了！
  洒金河看着浅，下面的淤泥却很深，还有许多垃圾和水草，若不是郑九畴这样水性好的人，根本不敢下去游泳。
  郑九畴顿时手脚发凉，他只是想跑掉，并没有想害死人家啊！
  他立刻扯掉破破烂烂的马褂，助跑两步，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却有人比他还快一步。
  一道玄色身影投入水中，一沉一浮间，已托着宋凌霄冒出头来。
  “噗——”宋凌霄吐掉味道怪异的河水，猛吸了一口空气，被水淹过的鼻腔极其难受，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
  在他身后，救人者动作十分专业，两手勒着他肋下，从背后抱住他，脚下踩水将他带到岸边，托上岸去。
  宋凌霄感到身下是结实的青石路面，石头表面因为受到一天的太阳照射，还微微存着暖意，他闭上眼睛，把额头贴上去，长出一口气，得救了。
  “哗啦”，有人抖开一大张厚厚的外袍，盖在宋凌霄身上，将他裹住，抱了起来，动作有点粗暴地擦着他的湿头发。
  宋凌霄懵逼地任人一顿擦，直到头上脸上都被抹过一遍，那人才放过他，将外袍从头上放下来，裹住他的脖子和肩膀。
  这时候，宋凌霄才发现，用来给他擦脸的，是一件羊皮披风，放在现代能卖十万块钱那种，毛料特别油光水滑，里面的衬子也是纯羊皮的，细腻温润，只是这会儿被它的主人用来当抹布，一顿擦，糟践了。
  心疼，心塞。
  宋凌霄一边替救命恩人心疼，一边抬起头来，想好好给人道个谢。
  谁知，一抬头，就对上了某个熟悉的面孔。
  草，怕啥来啥，这就是墨菲定律吗？
  “宋凌霄，”陈燧微垂着丹凤眼，英俊到近看也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脸上带着嘲讽的冷笑，“可真有你的。”
  陈燧一直觉得，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冷面王，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但是，从昨天到今天，他不止一次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气的。
  就是给怀里这个一脸无辜的小兔崽子给气的。
  昨天跟他说，咱平民一个，高攀不起。
  今天就甩了他，自个儿跑出国子监，招呼也不打，害的他在墙根下等了半个时辰。
  翻脸不认人，很好，如果只是如此，陈燧也就忍了。
  偏偏有线人给陈燧打报告，说内厂太监邓绮无故出宫，出现在洒金河畔，不知在做什么勾当，陈燧知道邓绮是宋郢的亲信，便过来看一看，谁知这一看可好，正看见桥洞下，某个昨天才嫌弃过他的小混账，正与一个叫花子拉拉扯扯，夹缠不清。
  他，大兆的六王爷，就连个叫花子都不如？！
  宋凌霄战战兢兢，完全不知道自己戳到这位龙子龙孙哪块逆鳞了，他支棱起身子，尽量不沾到人家金贵的羊皮披风，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不对，减少损失就减少赔偿，而且这事儿真的和他没关系，是陈燧自己要用羊皮披风给他擦脸的！
  谁知，宋凌霄这般举动，在陈燧眼中却有了别的意思。
  陈燧松开了手，退了半个身位，站起身来。
  人家连挨都不愿意挨你，你还紧往前凑什么，是嫌自己不够贱吗？
  气氛顿时冷下来。
  这时，救人救了个空的郑九畴爬上岸来，河水太冷，上来被风一吹，不由得哆嗦起来。他本就脱了马褂，此时仅着一件小衫，比光着膀子好不了多少。
  他偷眼看了一眼宋凌霄这边，见宋凌霄被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高个少年救了起来，那高个少年仪态非凡，装束华贵，此刻正守在宋凌霄身边，寸步不离。
  而宋凌霄只是打了几个喷嚏，看起来没什么事，郑九畴那股子良心不安的劲儿稍微放下些，他看出救人的少年不是等闲之辈，再留下来恐怕有麻烦，便打算溜走。
  “蓝弁，把人拿下。”陈燧冷着脸，头发上、衣服上滴滴拉拉全是水，外在形象的狼狈并没有减低他周身的凛冽杀气，反而还有提升效果。
  “是！”蓝弁一个狮子搏兔，起落之间，将郑九畴脸朝下、屁股朝上压在地上。
  郑九畴痛哼一声，挣扎着抬起头，就见一双湿哒哒的蹬马靴走到了他跟前。
  靴子头抵住郑九畴的下巴，将他的脸挑了起来。
  郑九畴难受得直哼哼，被迫对上一双审视的眼睛，他心中一震，只觉得自己肺腑里都被看透了一般，那眼神极冷，极深，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该有的眼神。
  陈燧打量过郑九畴的脸，一个人的脸上总能看到很多东西，诸如他的生活状态，他是否健康，他有没有忧心的事情，尤其是眼睛、眼神，一个意志坚定胸怀大志的人，即便身处下位，往往也不会目光躲闪。
  而郑九畴正好相反，陈燧一眼就看出了他软弱的本质。
  是陈燧最瞧不上眼的那种人。
  “哼。”陈燧鼻子里发出轻蔑的笑声，他的心情触底反弹了一丝丝，这种垃圾，以宋凌霄那眼高于顶的态度，绝对看不上。
  “等一下，他不是故意的，”宋凌霄的声音从陈燧身边传来，他将羊皮披风叠好，放在陈燧旁边，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释说，“他叫郑九畴，是我新交的朋友。”
  “啪”，陈燧的心情又掉回了谷底，还往下沉了三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地雷x1，式神的地雷x1，感谢@975的营养液+17，离葵的营养液+10，姐姐的营养液+8，土豆豆的营养液+2。


第31章 第一个签约作者
　　新交的“朋友”？
  昨天刚甩了我, 今天就新交上朋友了，宋凌霄啊宋凌霄，你可真行。
  陈燧心里气破天, 他却不是可以随意发脾气的普通人，这街上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何况为了一个不识好歹的小玩意儿, 值得吗？
  没错, 宋凌霄对于陈燧来说, 就是有点新鲜感的小玩意儿, 和西洋使臣进贡的自鸣钟，南洋船队呈献的辛香料, 本质属性上没有什么不同。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宋凌霄就是那说不上质量多好但是款式新鲜的衣服，蓝弁才是陈燧过命的手足。
  “蓝弁, 撒开他吧。”陈燧说道，“我们走。”
  蓝弁依言松开郑九畴, 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陈燧, 小声在陈燧耳边问：“哥，咱们就这么走啦。”
  陈燧冷笑一声：“人家新交的朋友, 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我们就不要不识趣了。”
  蓝弁耸了耸鼻子, 洒金河上飘来一阵山西老陈醋味儿。
  ……
  宋凌霄看了一眼地上的羊皮披风, 欲言又止, 陈燧是忘了拿了，还是不要了？
  就刚才那气氛，他实在是不敢追上去问。
  只好卷吧卷吧收起来, 说不定什么时候陈燧又要了呢。
  宋凌霄来到郑九畴身侧，伸手将他拽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郑九畴心内惭愧，把满是冻疮的手从宋凌霄手里抽出去，飞快地别开目光。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逃走。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郑九畴？”郑九畴低声问道。他现在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此刻就算是他爹到了面前，都未必能认出他。
  “我有自己的信息来源，如果你信得过我，告诉我关于双彩釉的细节，我可以帮你找到她。”宋凌霄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调查过郑九畴，而且还可以帮郑九畴调查双彩釉。
  郑九畴盯着宋凌霄看了半晌，似乎在犹豫，在斟酌，他突然笑了一声，声音里有破罐破摔之意：“罢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东西好骗的了，就信你一回。”
  宋凌霄喜上眉梢：“我还有一事相求……”说到一半，他感到鼻子痒痒的，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别站在街上说了，”宋凌霄揉了揉鼻子，“等会儿吹感冒了，去我铺子里吧。”
  这时，两人互视一眼，才发现对方都是狼狈不堪的样子，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人，不约而同地绕开一丈，像看两个疯子一样看着湿哒哒滴水的两人。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莫名感到此情此景十分可笑，从紧张状态中放松下来，忍不住相对捧腹。
  只是此间要去凌霄书坊，还需要一些路程，来时宋凌霄是搭顺风车来的，回去也得叫个车。
  赶巧，一辆马车碌碌驶来，停在两人面前，宋凌霄立刻招手，上前询问车夫走不走短途。
  车夫十分干脆道：“上车吧。”
  宋凌霄感觉自己今天真是好运连连，他叫上郑九畴一起上车，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马车里，这马车从外面看规格就很高，马匹高大精神，毛色油光水滑，车轮也是用上好的木头的做的，车厢更是宽敞——
  不，一点都不宽敞！
  车厢里已经坐了俩人，加上宋凌霄和郑九畴，一共四个爷们，沉默地挤在封闭的空间里。
  最要命的是，宋凌霄先上的车，被后上车的郑九畴挤到了里侧的横木坐垫上，和脸冷得能冰镇西瓜的陈燧排排坐——
  没错，这马车并不是空车，它已经拉了俩人，就是陈燧和蓝弁。
  马车碌碌行驶起来。
  由于气氛太过僵硬，宋凌霄决定说点什么缓解一下，他张口道：“这车夫也真是的，都有人了也不说一声，一条路赚两份钱，他心里不亏得慌？”
  “是哥叫他顺路拉你们的。”蓝弁笑嘻嘻地说。
  顿时，气氛更加僵硬了。
  车轮一个颠簸，宋凌霄不小心撞到旁边石头一般的陈燧，他赶紧把腿收回来，抬头去看陈燧的脸色，正巧，陈燧也回过脸来看他。
  若是陈燧只是个平民，或是普通的官员子弟，或许他们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吧。宋凌霄心中再次升起这个念头。
  “那就谢谢你们了，你们接下来去哪儿啊？”宋凌霄客套着问。
  陈燧垂下眼睛：“薛府。”
  薛府什么地方？不知道，下一个话题。
  “你们也去。”陈燧用陈述语气说，不是商量，是必须去。
  “啊？”宋凌霄懵了，“我们要回铺子里，这就……”
  “回铺子里干什么，铺子里又没有热水，哥怕你们着凉，又嫌满金河街上的馆子不干净，特地征用薛大人家闲置的宅子，叫你们洗个舒服澡，换件干净衣服。”蓝弁生怕解释的不够细，把他哥刚跟他说的事儿全都抖了出来。
  陈燧感觉自己冷面王的称号快要绷不住了。
  “真的么……”宋凌霄感觉心里暖洋洋的，他再次看向身边坐得笔直的冷脸少年，他果然没有看错，陈燧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可惜《雪满宫道》中也没有记载一个叫陈燧的王爷，陈燧和他一样，是个微不足道的路人甲吧，就这一点来说，他俩的身份倒是挺平等的。
  也许，他们可以在主线剧情之外，没人知道的地方，发展一下路人甲之间的友谊？
  很快，马车驶入一处宽阔的宅院。
  这薛府与清流三世家的宅邸仅一街之隔，建筑风格却不大相同，清流三世家均是乌瓦白墙的江南园林风，薛府却是标准的北方勋贵风，让人产生一种直观的感觉，就是薛府与清流三世家虽然选址在一起，却是互相独立的派系。
  马车沿着围墙内的道路，将四人拉到一处僻静的院落，此处已有仆役候着，待马车停稳，便上来伺候四人下车。
  时至此刻，一路上都没敢说话的郑九畴，宛如受惊的鹌鹑一般，低着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自己形容鄙陋，下车就会受到嘲笑。
  一名仆役语调平顺地说：“请老爷随我来，热水和新衣已经备下了。”
  郑九畴稍稍松了口气，这仆役没有多余的表情，实在是太好了，他扶着车辕下了车，跟着仆役往一处冒着白气儿的院子走去。
  郑九畴并不知道，笑脸迎人的仆役容易得，这样不卑不亢的却难训练，薛府的主人之所以能够得到陈燧的垂青，也是因为此人办事极为妥当，又不声张，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厉害人物。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郑九畴只觉骨头都酥了，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过过正常人的生活，何况像今天这样，一步登天，体验了一把真正的贵人行事，说征用府邸就征用府邸，人还没到热水和新衣都已经备好，更可怕的是——郑九畴洗完澡出来，穿上布料柔软贴身的儒生袍，两片衣衽一合、衣带一系，比他自己选的衣衫还要合体。
  站在铜镜前，看着须发蓬松的自己，终于有了个人模样，郑九畴禁不住眼眶发热。
  在仆役的带领下，郑九畴来到一处门首有假山遮挡的院子前，院子里飘来逗引着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仆役躬身行了个礼，说院子里是给老爷们备下的便饭，请吃完便饭再走。
  说完，仆役便退去了。
  原来真正的贵人家里，是这样照顾客人的，一切都那么轻松、随意，又贴心，让人挑不出一点错，也全然没有拘束的感觉。
  好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
  郑九畴禁不住感慨，自己果然是没有见过世面，只道穿金戴银、出手阔绰才是贵人，三年前着了人家的道儿，如今两相对比之下，才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这薛府的主人根本连面都没露，金银更是一件都没见到，可是这行事作风，无处不透露着高不可攀、贵不可言，原来这才是正经的京州贵胄。
  ……
  宋凌霄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换了一身米白色的松江布衫长袍，外面罩一件羊皮小袄，他出来一看，这群人里就数他穿的最多。
  假山院子里摆了两张乌木小桌，每张桌子配两把椅子，那意思很明显，陈燧和蓝弁一桌，宋凌霄和郑九畴一桌。
  本来院子也没多大地方，两张桌子还支得可远，中间留一大片白地，宋凌霄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要不然四个人坐在一起，郑九畴肯定很拘束，宋凌霄还得应酬着陈燧，没法跟郑九畴说话了。
  现在可好，各吃各的，两不干扰，薛府主人果然是个有远见的。
  奴婢上来布菜，两桌菜色一致，都是四荤四素，在宋凌霄看来，确实是简餐了。
  郑九畴吃着吃着，却掉下来泪来。
  宋凌霄忙给他递手帕，劝他不要太过伤心，眼下的窘境只是一时的，一切都会好。
  在宋凌霄的劝解下，郑九畴慢慢敞开了心扉。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宋公子，你的恩情，九畴铭感五内，只是，我学业荒废已久，恐怕这次乡试也没有姓名，不知何时才能报答公子了。”
  “咳。”隔壁桌传来不悦的清嗓子声。
  食不言寝不语，圣人的训导，怎么这郑九畴还号称自己是秀才，连这也不懂？
  从刚才上桌起就嘀嘀咕咕个不住，也不知道什么事情非得吃饭时候说。
  陈燧放下筷子，饱了。
  宋凌霄抬眼望了一下隔壁桌，小声对郑九畴说：“郑兄不必谢我，今天的招待全是那位陈同学准备的，你要谢的话，就谢他吧。”
  郑九畴也压低了声音：“非也，那位陈公子地位尊贵，与我云泥之别，若不是因为宋公子你，他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何况是帮我了。我只感谢宋公子你。”
  郑九畴这个人敏感得很，直觉非常敏锐，他能感觉到陈燧十分嫌弃他，若不是因为宋凌霄，绝对不会帮他，而且，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陈燧那般粗暴地对待他，使得他本就破碎的自尊心更加雪上加霜，他是死都不会对陈燧说一个“谢”字的。
  宋凌霄无奈，那就随便郑九畴吧。
  “你们二人吃完了便出来，不要磨蹭。”陈燧站起来，带着蓝弁往外走，路过宋凌霄他们那桌时，留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宋凌霄冲郑九畴撇了撇嘴，那意思是，陈燧就是这样的人，好话不会说，好事全办了。
  然而，郑九畴有自己的心思，并不能和宋凌霄产生共鸣。
  “宋公子说会帮我找到双彩釉，可是当真的么？”郑九畴见院子里没人了，便放心地同宋凌霄说话。
  “是啊，只要你告诉我她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还有，三年前，她们租住的宅院在什么地方，我可以找人去查。”宋凌霄笃定地说道。
  郑九畴却突然沉默了，水汽再一次溢满了他的眼眶。
  “宋公子，对不起，我之前那样待你，你还愿意帮我……我，我实在是无地自容。”郑九畴的眼泪落到了蓬松的胡须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挺煽情的场景，宋凌霄却忍不住想笑：“噗——”
  郑九畴泪眼朦胧地看向宋凌霄，眼中透出狐疑之色。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郑兄想不想重新修整一下容貌？我听说郑兄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的人物，何必为了一个骗子，蹉跎了自己呢？”宋凌霄急忙解释道。
  郑九畴望着茶水中倒映的自己，刚刚沐浴完毕，满脸的胡须和头发一起蓬松起来，在倒影中就像一个形状奇怪的狮子头，狮子头落泪，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想笑吧。
  “不必了。”郑九畴平静地说，“皮相本是招灾惹祸之物，最为无用，何况九畴沦落至此，也无脸见人。三年来，只有这一脸的胡须最为忠诚，时刻不离，伴随吾身，替九畴遮挡旁人的目光……”
  “抱歉，是我唐突了。”宋凌霄心下一阵难受，也不再劝郑九畴。
  两人又说了一阵三年前的事，从院子里走出来，有仆役迎上来，引着两人出偏门，上马车。
  这一次，马车上没人，是专门包给宋凌霄和郑九畴的。
  陈燧和蓝弁先走了。
  宋凌霄心中微微有些惆怅，没来得及好好跟陈燧道个谢，不过，等会儿回去国子监就能见到他了，那时候再道谢也不迟。
  马车使出小巷，转入洒金河街，很快来到凌霄书坊前。
  宋凌霄带着郑九畴走进书坊大堂，此时大堂中还有人在讲故事，掌柜撑着头在打瞌睡，猛然一点头，醒过来，看见宋凌霄进来，忙站起来小步跑到跟前：“小老板，你回来了，这位是……？”
  宋凌霄使了个眼色，示意回头再说，掌柜是个灵醒人，自然会意。
  “今天的故事讲的怎么样？”宋凌霄问道。
  “有两个可用的，其他都不行。”掌柜汇报道。
  “那两个人留下姓名了么？”
  “自然，都留下了，听说有机会出书，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好，做得好。”宋凌霄点点头，一拉郑九畴的袖子，对掌柜说，“我先上去和这位郑公子聊一聊，下面请你多多费心啦。”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掌柜让开一条通路，“小老板，请吧。”
  宋凌霄领着郑九畴上了二楼，俩人坐在临窗的小隔间里，一壶茶，两只杯子，望着外面繁华的洒金河长街。
  “算了，今天赶不及了，不点卯了！”宋凌霄忽然长叹一声。
  眼看着日之将夕，又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此时就算开着跑车回去也来不及，算了算了，他缺勤又不是第一天，大不了明天早课被胡博士阴阳怪气地内涵呗。
  郑九畴关切地问宋凌霄在哪里点卯，不必为他耽搁时间。
  宋凌霄回答说，是国子监，他爸给他运作了一个名额，但他是学渣，每天只想做小生意，不想学四书五经。
  郑九畴感慨道：“真是人各有志。”那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接着，他又问宋凌霄，刚才楼下那位掌柜说“出书”是什么意思。
  宋凌霄便告诉郑九畴，他举办这个“有偿征集赶考故事”活动，正是为了出书，他想出一本通俗小说，打开通俗小说这块的市场，因此，第一炮就格外重要。
  放着国子监的学不上，费尽心思就想出小说，郑九畴实在是无法理解宋凌霄的想法，不过，他尊重宋凌霄。
  “宋公子是想让我把兰之洛和双彩釉的故事写出来么？”郑九畴问道。
  其实宋凌霄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郑九畴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来，只不过，他一直没提这茬，是因为他有自己的顾虑。
  “不错，”宋凌霄开门见山地说道，“如果郑兄愿意与我们书坊签订契书，撰写兰之洛和双彩釉的故事，我们书坊必将以上宾之礼对待郑兄，等到书上市以后，所得销售，与郑兄五五分成。”
  宋凌霄一向主张，应该让利于作者，作者才是一本书的主导，而不是渠道，只是他的那种想法，在现代出版业中被视为天真幼稚的念头，因为出版工业的各个流程十分复杂，再加上出版业不景气，一般给大作者抽成，也就只抽一成。
  郑九畴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他斟酌了许久，终于说：“宋公子，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我自从被骗了一次以后，做事总是瞻前顾后的，我害怕这本书出来，被我父亲知道，若是被他知道，我肯定会被打死！而且我将来还想通过科举入仕，若是这样的书，署了我的名，传扬开去，恐怕对我仕途不利。”
  宋凌霄松了口气，他一点都不以为忤，反而很高兴，他给郑九畴倒了一杯热茶，笑着说：“郑兄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直抒胸臆，我特别高兴，说明郑兄信任我，既然郑兄信任我，就该相信我能处理好这个问题。兰之洛就是兰之洛，郑九畴就是郑九畴，二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郑九畴微微扬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席帽，你只管讲你的故事。”宋凌霄一语双关地说道。
  郑九畴望着宋凌霄，良久，终于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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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牌加成：忠诚度+250
  产品加成：学识+100，游历+350，工匠+0，商业+0，艺术+0
  工钱：撰写书籍销售额抽五成。】
  晚上，宋凌霄回到家，心中满是收获的喜悦！
  经过不懈的努力，他终于签到了第一个作者，他把郑九畴的卡片从虚空里调出来翻过来倒过去的看，简直爱不释手。
  这张卡和其他雇员卡都不同，它有品牌加成，加的是忠诚度。
  宋凌霄记得，设施卡是可以加知名度的，知名度，忠诚度，这些又是什么意思？也可以换算成小钱钱吗？
  既然是加在品牌模块下的，只要开启了品牌模块，应该就可以看到这些属性是干什么的。
  不过，品牌模块现在还没启动，“品牌”两个字还是灰色的。
  宋凌霄盯着“品牌”俩字看了一会儿，决定，试着开启它！
  是时候做出一些大胆突破的举动了！
  毕竟，咱们有30亿的窟窿没填上！循规蹈矩是不行的！
  【温馨提示：解锁品牌模块，需要完成五大基础设施建设：书铺、刻坊、纸坊、仓库、运输工具。】
  现在宋凌霄已经有了其中两个，还差刻坊、纸坊和运输工具。
  他又点到设施模块，一下蹦出来一溜可以购买的新建筑，之前他没顾上看，现在可以仔细盘一盘了。
  【温馨提示：是否以3000两的价格购买新建筑·纸坊（制造·1级）？】
  【温馨提示：是否以3000两的价格购买新建筑·刻坊（制造·1级）？】
  【温馨提示：是否以1000两的价格购买新建筑·藏书楼（仓储·1级）？】
  【温馨提示：是否以100两的价格购买新设施·马车（运输工具·1级）？】
  【温馨提示：是否以1000两的价格购买新设施·标船（运输工具·1级）？】
  一溜看下来，宋凌霄脑瓜子嗡嗡直响，无数个零从他眼前飘过。
  抢钱啊！！！
  宋凌霄记得，掌柜跟他说过，刨掉云澜和韩知微的策划费，现在账面上还有七千出头的现银，本来是有八千两现银的，怎么就在短短几天内变成七千两了？震惊！
  宋凌霄本来觉得，他的存款还是比较富裕的，至少能同时开发两本书，现在看来，连买完五大基础建筑都费劲。
  五大基础建筑现在还缺纸坊、刻坊和运输工具，运输工具他就买最便宜的马车吧，加起来也要花6100两银子！
  那他就只剩下1000两银子了！
  明天掌柜的看见账面上只剩下1000两银子，会不会暴走杀了他！
  宋凌霄苦恼地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凌霄，今天这么欢实啊。”宋郢关上门，走了进来，又到了晚上哄娃睡觉的时间。
  宋凌霄把脑袋抬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宋郢，不能直接问宋郢要钱，否则赤钱会增加，他相当于白干，那，他可以间接问宋郢要钱吗，比如用眼神暗示宋郢拿出十万两压岁钱之类的……
  宋郢被宋凌霄这小狗似的湿漉漉的眼神儿一望，心下柔软处被触碰到，他来到床边，揉了揉宋凌霄的脑瓜子，温声道：“总是这样孩子气，可怎么成，将来爹爹不在了，谁来照顾凌霄啊。”
  宋凌霄的要钱电波没有被接收到，反而被宋郢理解成了小宝贝撒娇要抱抱。
  宋凌霄放弃了，他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真的不适合走智障路线。
  “爹，你的消息很准，我找到郑九畴了。”宋凌霄正色道，“郑九畴已经成了我的签约作者，我打算推出他的通俗小说，不过，眼下遇到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说来听听。”见宋凌霄严肃起来，宋郢便也顺着他问。
  “我想对我的出版物质量做一些提升，这就必须投入大量的钱财支持。”宋凌霄说道。
  “没关系，要多少，爹爹支持你。”宋郢笑道。
  “不不不，我不要爹的钱，我要凭自己本事。”宋凌霄咬牙说出豪言壮语，天知道他的心有多么痛，系统，你好狠！
  宋郢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宋凌霄的肩膀和后背。
  “只是想要一点策略上的支持……”宋凌霄苦着脸问，“你说我到底花不花这个钱呢？”
  “爹不了解实际情况，不能直接给你答复，不过，可以给你算一笔账。”宋郢直起身子，在床沿的紫檀木上用手指算了几个数字，“皇上要建大殿，需要最好的黄花梨木来做顶梁柱，一共十八根，从贵州山里往外运，拨款二百万两白银，可是，年终对账的时候，发现花超了，花了三百五十万两，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凌霄摇头，他爹做的事情果然和他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因为路没有修通，木头运不出来，只能从南边海上运，水路过来，时间更长，涉及的问题更多，还要拿钱打点过路的小国，不让他们使坏，如此一来，事倍功半，你说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呢？”
  “当然不值得！”宋凌霄有点懂了，但是，他还有个疑问，“可是为什么明知路没修好，还要做这个从陆路运输的预算呢？”
  “因为，这路，本该去年就修好，预算也给批了，可是实际执行的时候，户部拿不出钱来，工部做不成事情，这里面牵扯到很多问题，银钱如流水啊，散掉容易，聚起来难。与其散在小处，不如花在大处。”
  宋凌霄如醍醐灌顶。
  买纸坊、刻坊的钱，早晚要花，既然系统定价定到这么高，一定有它的道理。
  宋凌霄决定，买了！
  当晚，他一口气把纸坊、刻坊和马车都买了，一共花出去6100两银子。
  成功解锁品牌模块、业务模块。
  如今，书坊经营系统的六大模块：品牌、设施、雇员、产品、业务、奖励全部解锁。
  五大基础设施：书铺、纸坊、刻坊、仓库、运输工具全部建成。
  宋凌霄消掉了一大堆的“恭喜”之后，安详地躺在了床上，两手放在胸前，有种可以直接拉走火化的感觉。
  翌日清晨，宋凌霄梳洗完毕，准备先去国子监走个过场，没想到刚出门，就碰到了在门口蹲守的掌柜苏老三。
  苏老三一脸慌张，像是见了鬼一般，冲上来就手舞足蹈地比划：“糟了糟了，小老板，我们的铺子被盗了！”
  宋凌霄淡定如狗地听完苏老三的控诉，残忍地告诉他：“不是被盗了，是被我花了。”
  苏老三惨叫了一声，震飞树上三只乌鸦。
  ……
  宋凌霄的冒进举动，使一向对他十分信服的苏老三粉转黑，时不时就对着空气唉声叹气，调转过身背对宋凌霄的时候就嘀嘀咕咕，不管宋凌霄怎么赌咒发誓将来一定能挣回来，绝对不会破产，苏老三都无法从崩坏状态恢复正常。
  似乎为了与现实保持一致，苏老三的雇员卡右上角也出现了一个碎掉的小心心。
  “这种没用的标志为什么要加上去啊！除了占内存还有什么用！”宋凌霄在内心里大声抗议。
  但是，苏老三终究是崩坏了，就像钱终究是回不来了一样。
  为了节省开支，宋凌霄把有偿讲故事活动停掉，迅速推进到下一步——创作。
  他找到郑九畴，开门见山地说：“既然我们已经签约了，我希望你能够拿出一个职业作者的态度，来对待接下来的创作任务。”
  郑九畴昨天晚上和掌柜补了一份五五分成的契书，今天早上就被宋凌霄叫过来聊写书的事儿，而且宋凌霄的态度完全不同了，让人感到有点压力。
  郑九畴迟疑着说：“不是把前些天我讲的故事写下来就行吗？”
  “不是，”宋凌霄正色道，“那样没人会买的。”
  郑九畴本来对写书这事儿也没多重视，只是因为宋凌霄似乎非常认可他的故事，他便想着出于投桃报李的态度，把口头上说的落在纸面上，再修饰修饰、美化美化，就可以了。
  谁知道，宋凌霄今天竟然跟他说——那故事没人会买？？
  天可作证，那天他在凌霄书坊大堂里，只是随意地把事情讲了讲，甚至都没怎么打磨，就说哭了那么多听众，宋凌霄想必也是冲着这种强大的感染力签他的。
  现在却说，这故事卖不出去？
  郑九畴心中犯起了咯噔，他别不是，又落进什么圈套里了吧？
  “请你不要怀疑我，既然决定共事，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书做好，从此刻起，我会毫无保留地为这个目标努力，也请你拿出这样的觉悟。”宋凌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坚定地望着郑九畴，他眼里对某件事的执着与热爱，是做不了假的。
  郑九畴心内的某个点也被触动到，好像，渐渐地有热血涌流上来了，从来到京州开始，他就一直在失败，不断被踩进泥地里，科举失利，感情失利，沦落到要沿街乞讨的程度。
  如今，他终于在某件事上受到认可，有人愿意拿出本钱来陪他做事，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毕竟，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好，我会努力满足你的要求，把这件事做好，”郑九畴想了想，说道，“但是，我需要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郑九畴是个书生，书生只信服道理。
  宋凌霄答应了他。
  “那就……开始吧。”郑九畴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开始写？”
  “不，你跟我来。”宋凌霄道，“我们去见一个人。”
  ……
  宋凌霄见的是梁庆，见到梁庆的时候，后者脸上的表情相当一言难尽。
  显然，他查到双彩釉的消息了。
  双彩釉是个假名，没人知道她的真名是什么，她还有另外一个假名，一个闻名京州的假名——李釉娘。
  京州花魁，满金楼的台柱子，琴艺超绝，独得当今皇上宠爱的名妓——李釉娘！
  得到这个消息，宋凌霄也出乎意料，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无法将他与林御史对峙那日，垂帘之后，又聪慧又狡黠、善解人意、弦上应和的琴女，和肆意玩弄郑九畴的真心、榨干他的钱财、又把他一脚蹬开的狠心女人联系在一起。
  “宋老板，我这可是看在咱们俩这么深的交情上，才如实告诉你，我劝你还是收手吧，李釉娘那个女人，是碰不得的。”一向什么话都敢说的梁庆，此时也用上了讳莫如深的语气。
  那是，皇帝的女人，当然碰不得，虽然说是花魁，人家住着独栋小别墅，谁来了都不伺候，连梁庆都不敢叫她营业。
  啊，怎么办！宋凌霄感到一阵头痛，难道，他的第一本通俗小说，就要胎死腹中了？
  出一本给皇帝戴绿帽子的书……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宋凌霄身边，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的郑九畴，突然说话了：“我能见一见她么？”
  梁庆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坐立难安，无他，任谁在大白天屋子里戴着一顶头从罩到脚的席帽，都会引起其他人的不适。
  此时宋凌霄身边的这个人，就是如此怪异的打扮，梁庆屡次眼神示意宋凌霄，让宋凌霄介绍一下，后者都像没接收到他的信号一般。
  现在，梁庆回过味儿来了。
  这踏马就是给皇帝戴绿帽的英雄！李釉娘的老情人！凌霄书坊的第一名签约作者！兰之洛巨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EREWOLF-J的地雷x1，@975的地雷x1~感谢伊诺轩的营养液+5，@975的营养液+5，哞一的营养液+3，夭夭的营养液+3，冽慕初的营养液+1~


第32章 宋导的打脸爽文
　　想也不用想, 梁庆当然拒绝了郑九畴的请求。
  毕竟他在宋凌霄那只是兼职，满金楼才是他的主业，没有人傻到会为了兼职搞死主业的吧。
  宋凌霄领着郑九畴出来, 郑九畴的情绪仍然陷在激动之中，眼睛里又爆出一片红血丝, 人也不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满金楼的屋檐, 好像想把瓦片看出个洞来。
  “她就在这里。”郑九畴说, 又重复一遍, “她就在这里。”
  宋凌霄拉着郑九畴：“你……如果见到她，打算怎么办？”
  “我要问问她, 为什么那样对我？”郑九畴说, “她的心肠是不是石头做的，石头里装着蛇蝎？”
  看着郑九畴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显然三年的时间, 没有让他的仇恨化解，还变得更加剧烈了。
  不过, 任谁被骗成这样, 也只会比郑九畴更愤怒吧，宋凌霄想到了自己一千块钱的手机在公交车上被偷了那一次, 如果被他找到小偷, 他真能跳上去打爆对方的狗头！
  但这还不够, 按照宋凌霄的计划, 郑九畴的小说, 必须有一个环节，就是打脸！
  没错，就是这么俗套。
  只有报复了三年前的双彩釉, 才能让这本小说好看。
  但要说，当街把双彩釉打一顿，那叫报复吗？那不叫报复，那叫法制咖。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郑九畴当年在感情上受伤，那就要在感情上把双彩釉渣回来。
  打脸双彩釉，首先需要郑九畴动机充足，意志坚定，现在郑九畴的动机是挺充足的，符合条件了，可是他的意志坚定吗？
  宋凌霄能看得出来，郑九畴其实是个意志不那么坚定的人，他表现出来的抗拒和坚持，其实只是为了保护他软弱的内心，三年时间，都没能让他从京州雪冷的阴影中站起来，假如放在陈燧身上，早就把双彩釉踩到地里去了。
  啊，陈燧……宋凌霄今天又没去国子监，还是没跟他道谢，算了，还是眼前的事比较急。
  刨除掉双彩釉就是李釉娘这个蛋疼的设定，郑九畴想要从感情上报复她，必须坚定不移，不受多余的信息影响，演技要真，下手要狠，就这一点而言，郑九畴真是差了双彩釉十万八千里……宋凌霄其实很怀疑，真让他俩见到面，郑九畴会不会一下子就跪了，旧情复燃，如火如荼，人家勾勾手指，他又哭着原谅人家了。
  害！
  “我问你三个问题。”宋凌霄说，“既然我已经上了贼船，六千两银子也扔出去了，不听见个响，我总是心里不爽。”
  “……啊？”郑九畴迷惑地看着宋凌霄，什么六千两银子。
  “你有没有想过，双彩釉是被鸨母从小养大的，从小就灌输必须给自己卖个好价钱这种思想的？她可能本性并不坏，还很可爱。”宋凌霄一边问，一边观察着郑九畴的反应。
  “那与我无关。”郑九畴闭上眼睛，“她的际遇如何，是她的事，欺骗我，是她的选择，她既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该出来承担后果。”
  “第二个问题，如果她不骗你，就要被鸨母拉去接客，可能会非常悲惨，为了保住自己，她不得不和鸨母合起伙来骗你……”宋凌霄还没说完，郑九畴就睁开了眼睛。
  “那鸨母也太可恶了！我们必须报官！”郑九畴愤愤地说。
  行，完犊子，第二个问题都没过。
  “但是，她得救了，谁又来救我呢？我要的不多，只要她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郑九畴嘶哑着嗓子说道。
  还好，有戏。宋凌霄松了口气，看来三年时间，让郑九畴的思路清晰了不少，他问出第三个问题：“如果她付出了代价，诚心向你忏悔自己的错误，你会不会为了保护她，就单方面毁弃和我的契书？”
  郑九畴怔了怔，他开始意识到，宋凌霄不是随随便便问这三个问题的，宋凌霄已经想到了很远的地方。如果是三年前刚被抛弃的他，遇到这三个问题，一定会犹豫的，那么这本书，就做不成。可是三年过去了，三年中，双彩釉成了皇帝宠爱的女人，京州的花魁，李釉娘，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度过了飞速上升的三年，从没想过要找郑九畴。
  郑九畴就在洒金河的桥洞下，而李釉娘就在洒金河的绣楼中，想要找到他，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吧。
  想到此处，郑九畴心灰意冷，反而露出一个绝望的笑容：“如果宋公子能够帮我实现愿望，报复李釉娘，我愿意将一切写下来，让天下人都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我的父亲从小教育我，敢做就要敢当，如果害怕众人议论，身败名裂，当初就不该做出那般无耻的事情。”
  “好！”宋凌霄一把握住郑九畴的上臂，赞许地拍了两下，“记住你今天的话。”
  ……
  宋凌霄和郑九畴从洒金河上走过，一边走一边商量后续的计划。
  与此同时，满金楼后院的绣楼之中，临窗位置，一名身披素纱衣的窈窕女子手扶窗棂，极目远眺，洒金河的粼粼河水向城南流去。
  “姐姐，今天洒金河的桥洞里的乞丐，还是一十八个吗？”一个揶揄的声音传来，“哎呀，会不会少了一两个，毕竟冬天快来了呢。”
  “厌厌，闭嘴。”素纱女子头也不回地斥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名身姿窈窕的素纱女子，就是闻名京州的花魁李釉娘，而她身后正在收拾桐琴的苦瓜脸小丫头，就是她的贴身丫鬟厌厌。
  李釉娘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有自虐体质，自从她得了皇上恩宠，楼里那么多干净的小丫鬟给她挑，她放着听话乖巧又可爱的不挑，偏偏给自己挑了个祖宗。
  “姐姐今天看的时间格外长呢，”小丫头好像没听见李釉娘的呵斥，继续自说自话地吐槽，“厌厌把桐琴擦了十八遍，姐姐还没看完，天一黑，厌厌就没法擦窗户了。”
  “这还没到午时，哪儿来的天黑。”李釉娘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见屋里的小丫鬟举着块洁白无比的抹布，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在生气，又像在嫌弃什么。
  小丫鬟天生就是这副不讨喜的表情，满金楼这样规格的青楼，本来是不会买这种“残次品”的，但是人牙子说小丫鬟一直卖不出去，就做个搭头，搭给他们了。
  这一搭，就搭给了李釉娘，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李釉娘根据她的表情，给她取了个名字——厌厌。然而，在那些文人雅士听来，却认作是《诗经》里的句子“厌厌其苗”，都认为这名字取得极雅，不愧是李釉娘的手笔。
  厌厌瞥了一眼李釉娘，开始把洁白的抹布按在桐琴上：“厌厌也没擦完第一遍，等厌厌擦完十八遍，天就黑了。”
  李釉娘气得够呛，指着她点了点：“你也好意思说，每天都在那里偷懒，谁让你把琴擦十八遍了，走走走，去院子里扫落叶去，老娘今天不想看到你。”
  “姐姐，作为全京州男人的梦中情人，你不可以自称‘老娘’。”厌厌眨巴着大眼睛，一边说，一边扔下抹布，蹦蹦跳跳地下楼去了。
  李釉娘深吸一口气，从窗口看着厌厌下楼踢叶子、抠树洞、捡石子。扫地是不可能扫地的，永远都不可能扫地的。
  “死丫头，老娘早晚要把你送人！”李釉娘揉了揉岔气儿的细腰，继续撑着窗口往远处眺望。
  洒金河街上那个蓬松的狮子头不见了呢。
  ……
  宋凌霄蹲在墙根下，瞄着路中间的青石板，比比划划。
  郑九畴也跟着他蹲成一排，奇怪地看着他动作：“宋公子，你这是……？”
  宋凌霄比划完，似乎确定了一个方位，他拿出一把小刀，在地上刻了一个记号。
  “宋公子？”
  “哎，”宋凌霄收起小刀，回过头，笑着对郑九畴说，“看见了吗，就是这块地方。”
  “这块地方怎么了？”郑九畴摸不着头脑。
  “那绣楼对着洒金河的窗口，正好能看到这块地方。”宋凌霄拍了拍郑九畴的肩膀，“这里，就是你未来的舞台。”
  郑九畴明白了：“你是说，李釉娘在自己楼上，能看见我？”
  “现在看不见，有墙挡着，是视野盲区。”宋凌霄说，“我之前因为卖押题书的事儿，偶然间得到机会上了李釉娘的绣楼，当然，当时没见到她，不过，我从绣楼窗户往外看了，正好能看到从这里数第三块石板的位置，一直到河边。”
  “原来如此……”郑九畴沉吟道，“那我该做什么呢？”
  “你要卖惨。”宋凌霄说，“越惨越好，具体我还没构思出来，话说，你现在最害怕什么？”
  郑九畴一脸懵逼。
  “这里人多眼杂，走，咱们回去商量大计。”宋凌霄冲郑九畴挤挤眼睛。
  郑九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李釉娘面前卖惨，他已经够惨了，沦为叫花子，还当众跳河，什么惨事儿没干过，也没见李釉娘从她的绣楼上下来，来救他一救。
  一想到过去许多时候，也许李釉娘就在楼上看着他，看着他在洒金河畔狼狈不堪地求生存……郑九畴恨得胸口发紧，不由得重重捶了一下心脏。
  但是，宋凌霄说了他有办法，郑九畴决定顺着他试试。
  如今，乡试放榜在即，郑九畴最怕的就是落榜——虽然可能性特别大，乡试一旦落榜，意味着他又要等三年，他可能等不起了。
  第二怕的就是他爹上京述职，外省官员进京述职，本来是三年一次，这一次因为皇帝修建宫室，往后推了半年，算算时间，他爹郑广宗也快到了。
  儿子进京考试，本来最多一年就回来了，结果三年都没回家，没音信，郑家早就急死了，想必中间也派了人来找郑九畴，可是家人哪里知道郑九畴会在洒金河畔乞讨呢，自然是没找到。
  郑九畴也没脸见家里的人，他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他带着万贯家财来到京州考试，结果乡试乡试没考上，家财家财全败光……这三年来，他最怕的就是熟面孔，街上看见和他爹差不多身形的人，他都会吓得手脚麻痹，走不动道儿。
  第三怕的么，就比较稀松平常了，他怕生病。他看不起病，只能捱着，幸亏他底子好，三年来也没生什么大病，只是手脚生了些冻疮，看起来惨了点。
  “好，很好，这三条咱们都安排上。”宋凌霄，不，此刻应该称呼他宋导，宋导摸了摸下巴，心中有了主意。
  郑九畴：？？？
  “不急，咱们不急，这几天你先把你经历过的事情写一写，等到乡试放榜那天，我们再上重头戏。”宋导给郑九畴倒了一杯热茶，“你好好休息，养好体力，这样上戏的时候，才能全情投入，只要这出戏演好了，咱们的复仇正片就可以开始了。”
  听到“复仇”二字，男主角·郑九畴一个激灵，胸中情绪翻涌，重重地点了点头。
  ……
  距离乡试放榜还有几天，宋凌霄一边筹备放榜当天的演出，一边斟酌起答谢陈燧的谢礼。
  谢是肯定要谢的，毕竟救命之恩，但是时间拖得有点久，口头致谢似乎已经弥补不了这两天的怠慢，宋凌霄决定，在回到国子监点卯之前，给陈燧买件东西，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不管将来能不能成为朋友，至少不要留下嫌隙，宋凌霄是这样想的。
  可是，买什么呢？
  这就愁人了，宋凌霄一向不会送礼，何况是给陈燧送礼，陈燧身份尊贵，要什么没有，街面上能买到的东西，在陈燧那都是廉价货，人家吃穿用度，都是宫廷特供。
  那就只能送心意，送市面上没有的，宋凌霄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宋凌霄首先想到的是——彩色铅笔。
  下一秒就被他pass了。
  且不说这彩色铅笔只有一板，宋凌霄舍不得，就说它的品质吧，新奇归新奇，但廉价感太明显，陈燧也用不上。
  宋凌霄把【书坊经营系统】调出来，试图从里面翻腾到一些灵感，他翻着翻着，戳进了“业务模块”：
  【业务模块：使用设施承接小任务，积攒经验，升级设施和雇员。】
  下面列出四个新业务：
  【刻章】【造纸】【制作“护国寺经书”纸】【制作“护国寺经书”雕版】
  宋凌霄惊讶，怎么书坊经营系统竟然可以直接制作护国寺品质的雕版和纸？这么牛逼！那他岂不是可以既享受高品质的出版物制作，又不用经过老和尚们的审核，爽爆了！
  他试着戳进【制作“护国寺经书”纸】项目之中，接着弹出来一个选择：
  A.使用雇员卡
  B.手动操作
  这意思应该就是自己来完成业务，还是派个雇员去完成，宋凌霄想了想，第一次还是自己来吧。
  境随意动，宋凌霄周围出现一片白雾，很快变成一个空荡荡的白色空间。
  这个空间非常大，中间有一大一小两个水槽，大水槽里飘着木盆，小水槽边上摆着一排排竹编的板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土灶，一个平平整整的方形石墩。
  宋凌霄看到，大的水槽上方闪烁着一个金色的提示字：
  【步骤一：切麻。】
  草，这是来真的，从切麻开始造纸流程？他一个人干完？
  早知道他就让苏老三进来干活了，反正有偿讲故事停了，苏老三闲着也是闲着，哦对，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他们更适合干这个。
  宋凌霄一秒进入黑包工头状态，试图把自己的员工培养成全才。
  ……算了，反正来都来了，就动手试试看，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宋凌霄怀着新鲜好奇的心情，走到提示字下面，果然看见地上堆着一些苎麻，他弯下腰，把苎麻捡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金光从他手中的苎麻上迸出，苎麻消失不见了！
  宋凌霄愕然地直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大水槽上方又出现了新的提示字：
  【步骤二：洗涤。】
  宋凌霄抓了抓脑袋，这就切完了？他往大水槽边沿上一站，看见水面上飘着一个木盆，盆里是切好的苎麻，他涉水过去，双手扶住木盆的边缘。
  奇迹又出现了，只见木盆金光闪烁，盆里的苎麻又不见了。
  宋凌霄猛地站起身，回头在空中寻找，果然，新的提示字出现在土灶上方：
  【步骤三：蒸煮。】
  哈哈哈哈真好玩！宋凌霄又跑过去，碰了碰土灶，再进行到下一步，再下一步……直到把整个造纸流程走完。
  最后，他来到平平整整的方形石墩前，石墩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沓细腻白净的“护国寺经”纸。
  宋凌霄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张，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手感非常好，品质也很棒，远胜于临时纸坊造出来的《京州密卷》纸，就和他在护国寺纸坊接触到的那种纸一模一样！
  【恭喜您：制作“护国寺经书”纸业务已完成，请明天再来！】
  白色空间消失不见，宋凌霄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他急忙往手中看去，那张漂亮的白纸不见了！
  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白纸呢？难道无法带出系统嘛？
  宋凌霄心中生出失落。
  就在这时，系统弹出浮窗：【经验+1000】【“护国寺经书”纸x100已存入仓库！】
  哦对了，他还有个仓库呢，原来他造的纸，存进了仓库，那怎么取出来呢？他甚至都不知道仓库在哪儿？
  【温馨提示：仓库不具有实际地址，请用意念提取库存！】
  厉害了！
  宋凌霄一边惊叹，一边下命令，果然，一沓干净的“护国寺经”纸出现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只是桌子太小，纸的一端是悬空的。
  宋凌霄赶忙上去，托住纸的一端，他从顶上取了一大张下来，其余的又用意念存回到仓库里。
  震撼，谁说【书坊经营系统】辣鸡的，咱们也有随身空间功能！
  宋凌霄不会承认是自己说的，食言而肥什么的根本不是事儿。
  接着，他兴冲冲地打开业务模块，把剩下三个业务都做了一遍。
  最厉害的是刻章那个功能，还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字刻上去，不过可惜的是，一次只能刻一个章。
  宋凌霄忍着先给自己刻章的冲动，在第一个章上刻了“陈燧”两个字。
  深红纹理的天然石，打磨抛光，摸上去有种温润的质感，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挺有分量，底面平整温凉，翻过来一看，刻着两个篆体字：陈燧。
  宋凌霄兴冲冲地拿出红色印泥，在上面蘸了蘸，将印章端端正正扣在“护国寺经”纸上，使劲压平，再拿起来——
  漂亮的朱红色篆字章，印在洁白细腻的纸张上，十分鲜明可爱。
  宋凌霄将白纸晾干，裁下中间一块，折成信封状，又将篆字章洗净擦干，放进信封中。
  做完这些之后，宋凌霄就高高兴兴地回去国子监点卯了。
  ……
  小白眼狼从昨天下午点卯到今天早课都没出现。
  陈燧坐在书案后面，难得地没有睡觉，也没有逃课，而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讲台。
  胡博士连着擦了好几次汗，总觉得最后一排柱子那边射过来的灼灼目光，快要把他烤熟了，他没有讲错什么吧？为什么今天六王爷听课听得如此认真！
  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陈燧只是目光朝向讲台而已，他的魂儿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在回忆昨天自己是不是走得太急了，没有好好看一看宋凌霄。
  宋凌霄有肺病，身子骨弱得很，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人，掉到洒金河那么冷的水里，就算当时看起来没事，及时洗了热水澡又换了干净衣服，那就不代表着，他彻底没事了。
  如果他真的没事，为什么昨天没来点卯，今天也没来上课。
  ……真是娇弱，特地叫人给他换了羊皮袄，还是绷不住要生病。
  一想到小白眼狼此时正躲在哪个角落里蜷着身子咳嗽，整张脸都难受地皱在一起，就像那天陈燧在国子监墙根下的草丛里捡到他的时候一样……陈燧便感到心里非常不舒服！
  “嘭”！
  宋凌霄像个炮弹似的从外面冲进来，撞得门板在风中直晃悠。
  他也没想着弄这么大动静的，只是一下子没刹住车，那门板又不够结实，结果被他给撞进来了。
  “嘶——”宋凌霄抬眼一看，满学堂的学生都扭过头来盯着他看。
  胡博士猛地一甩戒尺，“啪”地打在桌沿上：“宋凌霄，我看你是皮痒了，来，过来，让老夫给你松松筋骨！”
  宋凌霄急忙道歉，说来的路上马车坏了，他狂奔过来的，这会儿气还没喘匀呢，下次真的不敢了。
  宋凌霄一边说，一边绕过胡博士戒尺的攻击范围，胡博士气得在空中乱舞了一阵戒尺，都没能打中宋凌霄。
  宋凌霄贴边溜回自己座位上，冲旁边那位坐的端正的陈同学眨了眨眼睛。
  陈燧像是没看见一样，依然坐得笔直，似乎对胡博士这一堂课的内容格外感兴趣，漏听一个字都不行！
  可惜胡博士压根没在讲课，他阴阳怪气地内涵了一番宋凌霄，至少引用了五个以上的典故，不过，宋凌霄压根没听出来，还乐呵呵地点头。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胡博士大摇其头，总结陈词后，继续讲课。
  见学堂又恢复秩序，没人再关注到最后一排这个角落，宋凌霄便悄没声儿地往陈燧那边挪了挪，从袖子里取出准备好的谢礼，往陈燧那边探看。
  奈何陈燧今天铁了心要当好学生，就是不给宋凌霄眼神。
  宋凌霄没办法，只好再往过挪一挪，直到整个人都坐到了桌案的左边，一伸手就把信封扔到陈燧桌案上。
  “咚”！
  印章和桌面发出清晰地撞击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学堂中，格外突兀。
  “宋凌霄——”胡博士转过头来，“给我滚出去！”
  片刻后，宋凌霄被胡博士拎着领子，拎出了学堂。
  学堂中响起小声窃笑，不愧是太监的儿子，一点家教都没有。
  陈燧瞥了一眼桌面上白花花的纸，什么东西，还带响的？
  他飞快地把白纸抄到手里，一看是个信封，里面还有块四四方方的东西，掂着挺有分量。
  他拆开一看，是个深红色的石头印章，质地温凉，雕刻朴素，翻过来看看印文面，刻着“陈燧”两个篆字。
  陈燧一愣，小巧的红石印章放在他手心里，明明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却越看越喜欢。
  这石头纹理煞是好看，深红典雅，质地柔和，大小又正合适随身携带，小机灵鬼不愧是小机灵鬼，连送个礼物都这么会讨巧。
  如此想着，陈燧站起身，翻窗户直接出了学堂，那胡博士在外面训完宋凌霄，进来一看，呵，最后一排又没人了！
  ……
  宋凌霄站在风里，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一抬头就看见陈燧正倚着墙壁，好像在看风景。
  看个鬼的风景。
  宋凌霄走过去，笑嘻嘻地问：“收到了，喜欢不？”
  陈燧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石料和刀法都不错，挺好的小玩意儿，在哪家刻的？”
  宋凌霄想了想，说：“在洒金河街上。”
  “诓我呢，洒金河街上没有刻章的铺子。”陈燧轻笑道，“是你自己刻的吧？”
  宋凌霄心虚：“我、我可没这本事……”他真没有！
  “没这本事，可以练啊，我的名字的篆体刻得不错，虽然有些呆板，但是能看过眼，你练了很多遍吧？”陈燧沉下肩膀，不知不觉间，朝宋凌霄那边斜倾着身子，跟他说话，这样可以一边观察宋凌霄的小表情，可有趣得紧！
  “呆板吗？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宋凌霄的嘴角往两边扁了扁，带着稚气的脸颊便显出微微的酒窝来，低低垂下的睫毛仿佛蝴蝶翅膀，无形中扫过陈燧心间……
  “嗯，是挺好看的。”陈燧说，说完才发觉自己不知道秃噜出来句什么，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听见这句肯定，小小的少年却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灿烂地扬起脸来。
  其实偶尔孟浪一下也没什么，陈燧感受着突然加速的心跳，想。
  ……
  数日后，京州乡试放榜。
  宋凌霄没参加乡试，自然没啥好看的，不过，今年他要第一个知道乡试的结果。一大早，他就派了两个伙计去看榜，伙计们身强力壮，没有辜负宋凌霄的信任，第一波跑回来汇报情况：
  “宋老板，榜上没有郑老爷的名字。”
  果不其然，郑九畴又落榜了。
  三年前好歹还复习了一下，三年后连复习都没复习，那肯定是完蛋了啊。
  但是，在没放榜之前，大家心里还有点隐隐的期待，万一呢，走狗屎运了，上榜了呢？
  现在，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宋凌霄听到这消息后，上楼换了一身服装，戴好帽子，系上腰带，望铜镜里一瞧，活脱脱就是个小书童！
  他敲了敲二楼隔间的门，把郑九畴叫到外面，两人沉默着走到洒金河畔，前夜下了一点雪，墙根下还积着一溜残雪。
  “我是不是没中？”郑九畴沉声问道。
  宋凌霄没有回答他，而是加快了脚步。
  郑九畴不得已，只能追上去，两人又走出一段，直到来到满金楼围墙外的河边街上，宋凌霄才站住，用鞋底蹭出地面上的记号。
  就是这里了。
  他冲郑九畴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声说道：“公子！！我可算找到您了！！您这三年来都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害得老爷一阵好找！！！”
  顿时，周围的路人放慢脚步，纷纷向路中间看过来。
  郑九畴站在当地，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众人看见，那个大喊大叫的小书童，突然抱住旁边须发蓬乱的男子，一边哭一边说：“公子，你三年前卖掉我，就是为了和那位小姐成亲，可是为什么，三年后，你沦落成这副样子，也不回家，如今老爷赎了我出来，我把一切都告诉老爷了，公子，如今老爷也来了，你跟老爷认个错吧！”
  那须发蓬乱的男子，仿佛听到什么极其可怕的消息一般，猛地推开小书童，惊慌地左顾右盼一番，接着，他的身形定住了，众人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的另一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由仆役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看样貌，这位老爷就和普通的账房先生没什么区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现场的气氛渲染所致，大家都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春闱秋闱放榜后，经常有类似的戏码在洒金河畔上演，一般是发生在落榜考生和远道而来突击检查的家长之间，家长花了大价钱保证考生赶考过程中的生活质量，谁知考生花天酒地把钱挥霍完了还没考上，家长赶着放榜日来到京州准备和考生一起庆祝，谁知真相令人大跌眼镜，住在贡院周围的本地居民们都已经麻了，但是洒金河畔的流动人口还是挺多的，很多人也是考生，抱着兔死狐悲的心情，忐忑地注视着这一幕杯具的发生。
  只见那老爷大喝了一声，两个身强体健的仆役立刻冲上去，将须发蓬乱的男子围住，老爷手里拖着一条漆黑发亮的手杖，在薄雪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一步，一步，行至近前。
  众人屏息，有些胆小的，更是以袖掩面，但又禁不住好奇，偷偷从袖子边沿往外看。
  “啪”！
  一杖，当头打下。
  眼看着那般高大的一个蓬须男子，“咚”地倒在地上，那一杖的力气该有多大！
  接着，第二杖、第三杖，疾风骤雨一般落下。
  简直惨不忍睹。
  蓬须男子起初还抱着头滚来滚去地躲闪，到后来仿佛没有了求生的意志，任凭老爷挥杖殴打，手杖一下一下落在青年身上，发出击打沙袋一般的巨响，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连带着蓬须男子的躯体都跟着一震一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去拦，这是家务事，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谁都救不了一个被愤怒的老父亲痛打不孝子。
  最后，蓬须男子仰面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好像死了一般。
  老爷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将打成两段的手杖往地上一扔，转身上了马车，决然而去。
  只剩下书童跪在蓬须男子身边，痛哭失声，哀哀叫着：
  “救救我家公子啊，他要死啦！”
  “路过的好心人啊，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你不要吓我！”
  凄凉的哭声，在阴沉的京州天空下回荡。
  冬天是真的来了。
  不知不觉间，又有细雪落下。
  ……
  一把十八骨的黑色布面伞无声撑起，遮住素衣女子的脸。
  她悄悄地从满金楼侧门走出，沿着墙根，飞快地来到洒金河街上，那一片传来凄凉哭声的地方。
  “行行好，让一让。”
  “抱歉，那里面是我家郎君……”
  “大家行行好，让妾身把郎君接回家去吧……”
  众人本就心生恻隐，觉得这当街挨打的蓬须男子实在是可怜，此时听见他竟然还有个媳妇，便立刻让出条路来。
  素衣女子姿态优雅，步履轻盈，飞快地行至人群中间，收起伞，蹲下身查看那蓬须男子的情况。
  众人这时才见，她披着一件狐狸绒的披肩，直将整个头脸都遮了进去，只留一双眉眼，顾盼之间，令人遐想无数，真不知全貌该有多美。
  于是，地下这位蓬须男子，从众人怜悯的对象，立刻变成了嫉妒的目标，在场所有男性纷纷表示，这种人都能娶到漂亮媳妇，还有没有天理啦？刚才那位老爷，简直是替天行道！打得好！
  “诸位好心人，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把他抬到那边去。”女子细声软语地央求着。
  顿时，人群中站出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合伙将昏迷不醒的蓬须男子架了起来，顺着素衣女子手指的方向，突出人群，一路前进，直到一处褐色小门前方才放下。
  “谢谢诸位了。”素衣女子出手阔绰，一下拿出许多银子来，散给帮忙的好心人们。
  大家捧着银钱，心中高兴，那素衣女子便趁着没人注意，打开小门，拖着蓬须男子进去了。
  小门“嘭”地关上，大家才发觉不对。
  一个年轻脚夫率先说道：“这里面不是满金楼吗？”
  另一个经常在这里拉人的车夫也附和起来：“是啊，这是满金楼后院的侧门，平时不开放的……”
  褐色小门紧紧闭着，此时已从里面锁上了，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咦，那就奇了怪了，不是说带回家去么？”好心人们大摇其头，表示费解。
  与此同时，方才还在大声哭泣的小书童，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退出了人群，退到关注点以外的地方。
  他站在墙根下，整了整自己的书童帽，又蹭了蹭脸上的灰泥，一双灵动透亮的眼睛望着满金楼后院的围墙，不仅丝毫不见哭过的痕迹，此时还带着鬼精灵的笑意。
  成了，旗开得胜，打脸爽文正片开始！
  接下来，就看郑九畴的演技了。
  宋导哼着小曲儿，心情愉快地退出舞台，沿着墙根下的阴影，一路往西边走去。
  ……
  一门之隔，满金楼后院内。
  素衣女子因为费力拖动一个成年男子，累得脸色微红，额角亦沁出细细的汗珠，她取下狐狸毛披肩，用手扇了扇风，忍不住自语道：“累死老娘了。”
  美目一望地下昏迷不醒的蓬须男子，又流露出伤怀之色。
  “姐姐，你在偷汉子吗？”一个熟悉的揶揄声从身后传来，小丫头厌厌蹦蹦跳跳地绕过素衣女子，来到蓬须男子旁边，登时惊得扔掉了手里的鸟窝，“啊，是狮子头叫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地雷x1，感谢君不还的营养液+10，匪我思存的营养液+1，凊凊泠泠的营养液+1~
  郑九畴和李釉娘的故事改编自白行简的《李娃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非常前卫的作品。
  职员表：男主角——郑九畴；老爷——苏老三；书童——宋凌霄；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仆——两个凌霄书坊伙计。


第33章 国子监的监霸和小商贩
　　满金楼花园别墅顶层, 飘散着淡淡香梨味的卧房之中，木格窗半掩着，防止冷风直接吹进来。
  屋内一只无烟火盆烧得正暖。
  远离窗户的二进绣床上, 素色锦面的被褥洗得极干净，棉花松软, 色泽淡雅, 此时正裹着一个须发蓬乱的男子。
  小雪从昨天下午开始下, 经过一晚上的酝酿, 竟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将世界装点成银装素裹的模样。
  屋外的琉璃世界与屋内的温暖舒适形成鲜明对比。
  郑九畴慢慢从睡梦中醒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 醒来之后, 仍然觉得浑身无力，脑袋里像塞了许多棉絮。
  他成功了么？
  望着精致的香闺，低垂的画帐, 郑九畴知道，他成功了。
  不, 应该说, 是宋凌霄设计的那出戏成功了。
  虽然不知道宋凌霄为什么有那个自信，李釉娘就会因为他被打而现身, 但是事实证明, 宋凌霄是对的。
  “其实你跳河也可以起到相同的效果, ”在谋划阶段, 宋凌霄对他说, “但是你游上来的太快了。”
  大概吧，如果他不会水，变成一具浮尸, 也会享受到此刻的待遇吧。
  宋凌霄和他一起策划了这次老父亲当街怒欧不孝子的戏码，老父亲由掌柜出演，书童由宋凌霄出演。他们一开始商量的是，郑九畴身上带上缓冲的沙袋，假装挨打，等到李釉娘出来，宋凌霄就偷偷把他身上的沙袋换掉，这样既不会被李釉娘发现，又能减少郑九畴的损伤。
  郑九畴拒绝了。
  他要真打，越狠越好。
  他属实有罪，属实不孝，亏欠家人良多，就算这一次不是为了演戏，他也希望有人能狠狠揍他一顿，好让他心口悬着的罪恶感稍微减轻一些。
  当手杖重重打在他胸口时，他幻想着这个殴打他的人，就是他父亲，他活该！他该打！他满地打滚，不是为了躲避他父亲的手杖，而是为了方便手杖均匀地打到他身上的每个位置，每个位置都有罪，都需要挨打来赎罪。
  如此，他是真的痛晕过去。
  李釉娘将他拖回满金楼后，丝毫不疑有假，立刻叫大夫来给他看伤，并用帕子打湿热水又拧干，一点一点给他擦身。
  本来就不营业的李釉娘，此时更是通知梁庆，此后一个月，不管谁人来，恕不接待。
  梁庆急得满地乱转，他完全不知道这是宋凌霄搞的鬼，只道李釉娘这位姐姐又闹什么怪脾气，赶紧派了两个伶俐的小丫鬟去打探消息。
  小丫鬟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告诉梁庆，绣楼前有个丑丫头，舞的一手滴水不漏的扫帚把式，也不听她们说什么，就是不让她们靠近。
  梁庆头疼，无法，只得从了李釉娘。
  李釉娘按照大夫所说，亲手调制外敷的药膏，她在院子里架起小药炉，一边看着火，一边撑着下巴出神。
  高兴吗？……虽然郑九畴挨了打，遍体鳞伤，很惨，可是李釉娘心里很快乐，说来有点变态，她如今算是有个理由把郑九畴接到自己身边了。
  作为一个名妓，这样做很疯，她知道，说不准什么时候皇帝又来听琴，她给梁庆打的那些招呼，在皇帝面前是无效的。
  那时候，她在楼里藏汉子的事实，还能瞒得住吗？她不知道，她也不愿意去想。
  不管怎么样，把一直看得着摸不着的男人，从外面偷到自家床上，那股子兴奋劲儿是按不住的，突突往上涌。
  “姐姐，别再淫笑了，药膏快糊了。”厌厌举着扫帚走过来，耍了个花式，背在身后，毫不顾忌地吐槽道。
  “死丫头，将来什么人会要你，嘴巴这么臭！”李釉娘伸出水葱般的食指，点在苦瓜脸小丫头脑门上，戳得她往后一仰一仰的。
  “姐姐都有人要，说明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厌厌一点都不担心。”苦瓜脸小丫头淡定地回答。
  主仆两个一边互损，一边拎着药壶回到绣楼中。
  郑九畴正魂不守舍地躺着，突然听见有人上来，他急忙闭上眼睛，继续装晕。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似乎有人靠近床边，接着，他闻见了一阵香梨的甜味儿，带着薄凉的气息，闻在鼻端，又熟悉，又惹人伤痛，这是双彩釉特有的香味，她最喜欢这个熏香。
  双彩釉就是李釉娘。时至今日，郑九畴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胡思乱想之间，一双细腻温柔的手抚上郑九畴的脸颊，一路向下，将他的贴身衣物剥了下来，接着，是迅速又小心的上药环节，郑九畴身上的伤极多，几乎遍布肢体各处，李釉娘仔细地挨个涂药，连一丝小小的破口都不放过，她没有用厌厌带上来的软毛小刷子，而是把药膏均匀地抹在手心，再轻轻地覆盖在伤处，耐心地抹开。
  屋里非常安静，郑九畴能清晰地听见李釉娘的呼吸声，他们两个曾经也挨得这般近，亲昵地就像一个藤蔓上的两条枝，互相缠绕，互为表里，可是后来……
  “姐姐，鼻涕滴到药膏里，药效就不行了吧。”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突然插进来，搞得气氛有点古怪。
  “呸，死丫头。”婉转低回的女声似乎破涕为笑，“又不是给你上药，毒不死你。”
  “嘶，看着好惨啊……”厌厌咕哝道，“亲爹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那是因为他不听话，不好好考试，又不回家报信，活该。”李釉娘的手稍微重了点，郑九畴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动了动，幸好没人注意。
  “哎呀，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就是姐姐了，真是，怎么好意思的，要不是因为姐姐，人家说不定早就高中状元，骑着大马，吹吹打打地回家了。”厌厌嘟嘟嘟地持续输出，“厌厌也因此抬不起头来，姐姐可少说两句吧。”
  “死丫头。”李釉娘被怼得没话。
  又擦了一阵药，李釉娘把手伸进了郑九畴的裤带里，眼看着要进行到非礼勿视的环节，厌厌赶紧站起来，声称自己还是小孩子，接下来的成人节目就不参与了，姐姐自己看着办吧，然后一溜烟跑下楼去。
  “没见过世面的蠢丫头，老娘本想今天给你开开眼……”李釉娘一边骂，一边小心地褪下郑九畴的裤子，奈何郑九畴身子死沉，看起来虽然瘦骨嶙峋，却一点都挪不动的，压着裤子怎么也褪不下来，李釉娘不得不站起来，两手抓住郑九畴裤带两边。
  正待使力，李釉娘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正对上郑九畴冷冷的目光。
  ……
  京州的雪，下得格外热情。
  宋凌霄坐在国子监学堂之中，望着窗外纷纷扬扬下着的雪，心中想着，不知道郑九畴此时处境如何。
  从郑九畴进入绣楼，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天时间。
  每次宋凌霄坐着马车从满金楼前过，都要看一看门前，有没有熟悉的身影，很可惜的是没有。
  不过，没有消息，大概就是好消息吧。
  “唉……”宋凌霄叹了口气，他的6100两银子啊，想想就心痛。
  “发愁什么呢？”陈燧从早上来就看见宋凌霄在这长吁短叹，他觉得很是有趣，明明总管着国家大事的自己亲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无忧无虑，而只经营着一个小小书坊的小老板宋凌霄却每天忧心忡忡。
  “穷啊……”宋凌霄裹紧他的小袄子，“花钱的活动别叫我……”
  陈燧忍俊不禁，在宋凌霄身边坐下，一手撑着耳朵，打量着他：“怎么，缺钱了？你爹不是很有钱吗？让他给你点。”
  自从宋凌霄给陈燧送了印章之后，他俩之间的关系就像坐了火箭一般突飞猛进地发展起来，陈燧不仅每天都要押着宋凌霄去演武场晨练，还经常主动坐过来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搞得宋凌霄不胜其烦。
  你的王爷架子呢！摔！
  宋凌霄只是希望俩人别有嫌隙，并不希望走得太近，然而人际关系是个微妙的东西，不受主观意愿的控制。
  “没钱，我爹很清廉的，哪儿有钱给我花。”宋凌霄正色道，虽然陈燧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但是他是皇弟，能影响到皇上，先从小洗脑陈燧，让陈燧觉得宋郢很清廉，说不定将来就能说上话，免了干爹死罪，宋凌霄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陈燧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接着，又把手伸到宋凌霄桌面上，捻起他新刻的红石印章，转到印文面，用拇指摩挲“宋凌霄”三个篆字。
  宋凌霄真是没有辜负他的期待，陈燧想，竟然给自己也刻了一个同样材质、同样款式的印章，还说不想高攀他？
  “你这刀工，刻我的章练过了手，怎么也没见提升？”陈燧玩弄着宋凌霄的印章，似笑非笑地挑着丹凤眼，斜睨着他，“不如改天到玉器厂去，给你挑一件称心的和田玉，我来教你篆刻，这使刀的劲儿啊，虽然在小处……”
  宋凌霄唯唯应着，陈燧不愧是皇室子孙，见多识广，什么东西都能说出个道儿来。
  这时，坐在斜前方的兵部侍郎之子往后看了一眼，目光在几乎挨在一起的陈燧和宋凌霄身上游过。
  宋凌霄一个激灵，他俩离的太近了。
  按照大兆律令，大臣不能和皇室子孙走得太近，除非是指派去辅佐太子的官员，其他大臣都要避嫌。
  而陈燧身份特殊，虽然屈尊纡贵降至国子监上学，一般官员子弟也不敢上前搭讪。
  宋凌霄整日想着书坊的事儿，便忘了这茬。
  之前他和陈燧一起逃学，就引起不少人注意，不过他们俩虽然一起出去，却不是一起回来，而且去的也不是一个地方，议论归议论，总是没有实证。
  现在陈燧在大庭广众之下挪到他桌边来跟他说闲话，可是实打实的把柄。
  宋凌霄还没有想好要和陈燧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是做朋友，还是不近不远的“熟人”，但是在旁人眼中，他不希望和陈燧捆绑在一起。
  在国子监里，他不仅仅是宋凌霄，还是宋郢的干儿子。
  他和陈燧捆绑在一起，很容易被理解成，宋郢有意扶持陈燧。
  那就麻烦了！
  相比较陈燧的感情，与陈燧和宋郢的名誉，这两者之间，宋凌霄毫无疑问会以后者为优先。
  他在转瞬之间想到了一个主意。
  一会儿，学堂中又走进来几个学生，说说笑笑的各自落了座。
  宋凌霄立刻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锦囊，“哗啦”一下倒出一把红石印章，印文面都用同样的刀法刻了篆体字。
  这是他每天刻一个章，累积起来的库存。本来想送给身边的亲朋好友做个纪念，不打算卖的，但是此刻，容不得他顾及陈燧的感情了。
  陈燧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他捡起一个红石印章，翻过来看，印文面是：雅藏。
  另外一个则是：存照。
  诸如此类，都是落款时通用的套词，仿佛印章铺子批发甩卖的那种最廉价的通用款。
  宋凌霄慌忙从陈燧手里抢过通用款红石印章，嘴里还补充一句：“这不是给你的。”
  点着了陈燧的火气，宋凌霄仿佛浑然不觉，一把抄起新刻的红石印章，往学堂前排桌子上走去。
  宋凌霄挨着座次，一桌一桌地兜售他的红石印章：“同学，唉，同学，有没有兴趣买个印章啊，我自己刻的，保证市面上没有同款……”
  “对，对，都是同学嘛，便宜卖，十两银子一个，也就您一顿饭钱……”
  “通用款就是十两，要定制印文面的话，再加十两……”
  陈燧的眼神仿佛鹰聿，沉沉盯着前面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从左边盯到右边，从第一排盯到第二排。
  “这是什么材质？当然是天然石啦，是不是很漂亮！”宋凌霄在一桌对他的印章感兴趣的学生面前停下来，笑意盈盈地给他们介绍这印章多么多么好，那态度简直像个小天使，比起当初送印章给陈燧时随随便便一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轰”！陈燧心里的火气爆燃开来，将他笼罩在躁动的怒焰丛中。
  坐在陈燧前面的兵部侍郎之子感到背部一阵灼热，不着痕迹地拖着坐垫往前挪动了半个身位。
  宋凌霄兜售了一圈，成效还不错，这些官员子弟手头很阔绰，又能在无聊的学习生活之余欣赏到新奇的节目，自然愿意掏一点零钱，很快，宋凌霄手里的红石印章就变成了银锭子。
  “啪。”陈燧将宋凌霄刻给他的红石印章往宋凌霄桌上一扣，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学堂。
  侍郎之子忍不住感叹，这宋凌霄可真会作死，贪小便宜吃大亏，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舍弃与六王爷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感情，可见是真没什么脑子了。
  宋凌霄瞄见陈燧冷着脸离开，心里有些微的歉意，待他再回到自己桌上时，看见多出来的一个红石印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唉……王爷之尊，怎么肯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呢，他干出这样的事，陈燧自然会发怒，把他的礼物退回来了。
  宋凌霄摸了摸陈燧的印章，放进锦囊之中，塞回袖子里。
  陈燧气得上头，出去解了个手，冷风一吹，又逐渐冷静下来。
  他仔细一琢磨，这个事儿不太对。
  宋凌霄这么聪明个人，不至于当着他的面，办出这么蠢个事儿。
  就算宋郢抠门，六百万的贪污，一毛都不给自己干儿子，那宋凌霄也不至于说，要去挣几个印章钱吧？
  何况，还要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
  陈燧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雪，掉头往回走。
  学堂门前，传来宋凌霄的声音：“哎，您说，要刻什么字？最好是两个字，三个字也可以，不超过四个。”
  “让我想想啊，刻什么字都可以吗？”一个傲慢的声音故意拖着长腔问道。
  “是，您说。”
  “那就刻个‘干爹雅鉴’吧。”
  顿时，周遭的学生，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差点把学堂的歇山顶给掀了去。
  陈燧微微眯起了眼睛。
  学堂内，宋凌霄右手执一根细细的羊毫笔，左手捧一册白纸胶黏在一起的小本子，站在当地，在众人目光聚焦处，他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语气亦是客客气气的：“同学你有所不知，这是姓名章，如果你真想定制，请问你干爹姓甚名谁。”
  学堂中静了几秒，那发难的“客户”脸上露出呆滞之色。
  “噗——哈哈哈哈哈哈！”学生们不会因为讲笑话的人是谁而笑，只会因为笑话本身好笑而笑。
  虽然残酷，也是现实。
  “客户”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双手揪住宋凌霄的衣襟：“你个没卵的龟孙！敢嘲笑你爷爷我？也不问问我爹是谁！”
  “我管你爹是谁！今天我就打得你跪下叫爸爸！”宋凌霄将本子和笔一扔，冲着“客户”的将军肚就是一拳。
  “打他！打他！”
  “揍！左勾拳！揍他！”
  众官员之子哪里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一个个都兴奋地围上来，火上浇油，振臂高呼，生怕俩人掐得不够全情投入。
  宋凌霄猛地一扑，将人扑倒在地上，那“客户”本就生得肥硕，平衡力和敏捷度远不如宋凌霄，他完全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落败，顿时涨红了脸，高声哭叫起来：“宋凌霄，你打吧，你照着我朱小山的太阳穴打！我爹是内阁首辅朱无用！若是叫他知道了，参你一本，你和你爹都要被拉出去凌迟！”
  内阁首辅，草，那就是二把手。宋凌霄举着的拳头，顿时抡不下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运气就这么背，偏偏招惹上背景铁硬的傻儿子。
  但是反过来想想，宋凌霄的靠山这么硬，能主动上来招惹他的，必定也是硬茬子。
  哎，一时冲动，一时冲动。
  宋凌霄赶紧替朱小山整了整衣领，从他的将军肚上跨下来，笑嘻嘻道：“原来是朱首辅之子，失敬失敬，有眼不识泰山，不打不相识，您这印章，我就给您算免费了吧。”
  朱小山被当众按在地下打，正在气头上，见宋凌霄突然怂了，他就更加来劲，躺在嗷嗷大叫，撒泼打滚，不依不饶。
  宋凌霄蹲下身，对朱小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道：“先撩者贱，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我没怎么得罪你吧，是不是你先嘴贱，你先上来拽我领子？说真的，我不怕对质，有本事你就找朱首辅来，咱们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对质，大家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不至于为了你颠倒黑白，我相信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爹能当上首辅，说明是个深明大义之人，听完咱俩的对质，你觉得他老人家是会捶你还是捶我？”
  朱小山年纪不大，生性娇纵任性，但是最怕他爹朱无用，说是要找他爹来打死宋凌霄，其实只是嘴上咋呼，最后肯定还是找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来出气，他本以为宋凌霄听到他爹的名字，就会认怂，就会跪下来求饶，如果气氛好，可能还可以给他打两拳，让他把气撒了，把场子找回来。
  谁知，宋凌霄确实认怂了，接下来的展开却有点不受控制，宋凌霄蹲下身来，对他晓以大义，进行了一番滴水不漏的说教，简直比胡博士还能掰扯，最厉害的是，说中了他的心虚处。
  朱小山仿佛被无形的拳头打中胸口，气出不来，憋得他难受，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你们都看见了，是他打了我，他打了我！是他在颠倒黑白！”
  众学生纷纷别开脸。
  朱小山转过头来，肥胖的脸庞因为愤怒而颤抖着，两只小眼睛怒气冲冲地盯着宋凌霄，是，他是不占理，他是没法告他爹，他是打不过宋凌霄，上风全给宋凌霄占了，凭什么，一个太监的儿子，都能骑到他朱小山头上了！他这个首辅儿子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朱小山脑子一热，小饭钵儿一般的拳头握紧了，他也不管占不占理，也不管后果如何了，趁着宋凌霄就蹲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又好像全无防备的样子，他现在就要打他一拳出气！
  宋凌霄怎么可能没防备，他是故意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挨一拳头比较安全，谁让他冲动呢，冲动是魔鬼，挨一拳头把这事儿了结了，以后谁人提起来也不会说他宋凌霄欺负首辅儿子。
  这般想着，他绷住一口气，准备用多日晨练锻炼出来的“强健体魄”扛下一击。
  “嘭！”
  一阵拳风扫过脸颊，扬起鬓边碎发。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倒是朱小山发出一声哀嚎：
  “哎哟——”
  宋凌霄疑惑地看去，就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陈燧，抬起一只脚，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脚腕，刚才那一下，正是他一脚踢在朱小山挥起的手臂上，直接将人手臂踢折了，疼得朱小山抱着胳膊满地打滚。
  学堂里安安静静，没有人上来帮忙，没有人对此发表异议，甚至一个个乖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埋头温书，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燧甚至连手都没拿出来，还在背后负着，踢个把首辅儿子，就像踢个毬似的毫无心理负担。
  宋凌霄垂首看着朱小山，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篓子捅大了。
  这回他和陈燧想不捆绑在一起，都不成了。
  陈燧却看也没看宋凌霄一眼，沉声说道：“诸位同学，国子监学堂内禁止打架斗殴，违者一律开除，为了保全两位同学的学籍，我只能出此下策，请诸位同学做个见证吧。”
  咦？
  宋凌霄意外地抬头。
  陈燧的神色平静，语气淡定，仿佛他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十分客观地为宋凌霄和朱小山考虑，而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其他学生们也抬起头来，看向陈燧，陈燧表现得实在是太公正太理性，他们心中猜测的陈燧是为了宋凌霄出头，殴打首辅之子的狗血戏码，甚至都羞于拿出来讨论。
  六王爷毕竟是六王爷，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解释完毕，陈燧瞥了一眼宋凌霄，跨过朱小山，大步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司业带着两个典学赶过来，分别问了当事人和其他学生的证词。
  朱小山本来想告状，但畏惧陈燧口中的“开除”，于是支支吾吾，捡了一些不重要的说。
  最终，在陈燧的协调下，这件事被司业定性为“学术争执”，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即便如此，也折腾了大半天时间，宋凌霄给放出来的时候，看见陈燧正在游廊间站着，背靠着廊柱，看外面的雪。
  宋凌霄知道今天自己是欠了陈燧一个大人情，一时之间是无法还清。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冲陈燧打了个哈哈。
  陈燧瞥了他一眼，说道：“走，去演武场么？”
  这天，下着雪，还去演武场？
  ……
  京州兵营之侧，演武场。
  陈燧把一顶羊皮小帽扔给宋凌霄，宋凌霄本想推辞，但看到陈燧冷冰冰的脸色，又乖乖戴上了。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收住。
  “你先说……”宋凌霄踢了一脚雪沫子。
  “你没有错，是我考虑不周。”陈燧沉声说道，“我大约是昏了头了，竟然在国子监里找你说那些闲话，你就当做没听到过吧。”
  陈燧脑子不差，又有别人比不得的人生经历，宋凌霄反常的行为，他出去吹了个风就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其实，这件事，本来很容易想明白，陈燧也不至于像个毛头小伙似的，被好朋友理不理自己这种小事冲昏头脑，只是，大约在太平无事的日子里过得太久，他渐渐放松了警惕，再加上他独断专行惯了，一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如何，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从来不会考虑别人。
  因此，在宋凌霄拿出一堆红石印章卖钱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却没有想到，宋凌霄其实是在避嫌，是在为他们两个人消除隐患。
  “你猜到了。”宋凌霄声音里带着释然和欣喜，陈燧转过头去看他，果然看见他眼睛亮亮地望着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独裁者了。”
  独裁者……？这是什么称呼？怎么感觉不是什么好称呼？
  “我看起来很蠢吗？”陈燧挑起眉梢。
  “不不不，这是被你的身份地位所限，你们这类人往往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感受，也不喜欢用太过兜圈子的方式处理问题……嗯，就是唯我独尊，刚愎自用的意思。”
  “这怎么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陈燧把手搭在宋凌霄的后颈骨上。
  宋凌霄一个激灵，不敢再放飞自我，他刚才实在是太高兴了，一不小心把心里想的全都告诉了陈燧，因为，陈燧在被他激怒的状态下，还能猜中他的担忧，体谅他的手段，甚至在处理朱小山的事情上，采取了成熟又理性的办法，把一切祸患和非议消除在萌芽状态。
  你怎么这么聪明！宋凌霄在心里噗噗给陈燧亮灯！
  如此一来，就不必宋凌霄单方面考虑两人之间距离的问题了，他可以和陈燧直接说，可以和陈燧达成默契，因为，陈燧是个聪明人，能理解他。
  “我是真心在夸你的，因为有些话，我没法直接跟你说，如果你不懂得要在人前保持距离，我跟你说了，你也只会当做我在拿架子，我们两个人，你是王爷，我是太监的干儿子，本来是很忌讳走到一起的，我顾忌的也是这个，所以在一开始你亮出身份的时候，我说的话可能有点伤人……”宋凌霄坦诚地说道。
  陈燧默默地听着，微微扬起嘴角，他没有插话，他知道此刻袒露真心的宋凌霄是非常宝贵的，他希望他多说一点。
  “而且，我的人生理想是，做做小生意，卖卖书，无意于宫廷朝堂，听起来可能没有什么大志气，但是这就是我的理想了，我知道自己的智力不足，不足以周旋在很多非常厉害的人中间，所以，我想，也许将来我们两个也不会有太多交集……”宋凌霄叹了口气，“所以才那么说的。”
  陈燧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说话，才应道：“我明白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真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宋凌霄伸展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亮晶晶地雪花落在他眉毛、鼻尖上，随着他的动作而一闪一闪。
  “你知道怎么收场。”陈燧望着他，轻声说道。
  “嗯？”宋凌霄拽紧了羊毛帽子，把毛茸茸的脑袋转过来，一脸天真无辜地看向陈燧。
  “你准备挨一拳头，是不是？”陈燧黑沉沉的眼睛盯住他。
  宋凌霄干咳一声，准备顾左右而言他。
  陈燧处理宋凌霄和朱小山这件事的时候，什么都做的冷静又圆熟，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踢断了朱小山的手臂。
  如果不是朱小山外强中干，本质胆小懦弱，同意将此事说成是自己不小心弄断的，可能后续还会惹出麻烦来。
  陈燧之所以没有保持理性到底，是因为，他在那一刻，无法保持理性。
  从现在到过年，还有不到三个月。
  按照他所熟知的那个命运轨迹，宋凌霄会活不过十五岁。
  看着聪明又绝情的小白眼狼，挺着纤细的身子打算挨揍的时候，陈燧竟然感受到了他很少会产生的一种感觉——害怕。
  一个精巧的新鲜玩意儿，被打坏了，摔碎了，大概只会生气或者遗憾吧。
  为什么会害怕呢？
  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陈燧就已经冲上去，踢断了朱小山的胳膊。
  ……
  “既然你说我们不会有很多交集，不打算和我交朋友，你为什么又主动告诉我这些？”陈燧问道。
  演武场上覆了一层洁白的新雪，陈燧和宋凌霄并肩走过，留下两串互相贴近的脚印。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宋凌霄笑眯眯地说，“聪明人总是有办法让鱼和熊掌可以兼得的。”
  陈燧笑而不语，小机灵鬼真会说好听话。
  他将手伸到宋凌霄面前，手掌向上，似乎是要什么东西。
  宋凌霄懵。
  “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陈燧若无其事道，“给我吧。”
  宋凌霄笑嘻嘻，从袖子里取出红石印章，放进陈燧手里。
  陈燧取出衣襟里揣着的明黄色锦囊，将红石印章收进去，慢慢道：“既然在国子监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我们要做一做表面文章，没法子像朋友一样说话，你不介意我在其他场合私底下找你吧？比如，书坊。”
  干什么！要查岗吗！
  宋凌霄突然有种私人领地被侵犯的羞耻感。
  “对了，我听说你新交的那个朋友是你们书坊的签约作者，怎么最近没见到他？”陈燧淡淡地笑道，语气中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在写什么内容的作品？可否让我也拜读拜读？”
  不——
  可——
  宋凌霄的内心藏着一个尖叫鸡。
  其实也没什么，如果一定要交代的话，我们的签约作者正在创作给你皇帝哥哥戴绿帽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宋凌霄在自己的内心小剧场里一脸淡定地对着镜头说道，背景里播放着武装冲突现场作战双方操纵战斗机激烈交火的震撼画面。
  “哈哈，哈哈，还在写，还没写好呢。”宋凌霄擦了擦汗，“这羊毛帽子太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EREWOLF-J的手榴弹x1，地雷x1；感谢知神吱吱的营养液+5，may的营养液+5


第34章 郑九畴，冲鸭！
　　宋凌霄当晚回到家, 收到掌柜给他递的条子：三日后，第二个桥洞见。
  这个条子自然不是掌柜要偷偷摸摸和宋凌霄约会，而是郑九畴那边来消息了。
  宋凌霄精神一振, 总算看见点希望的苗头，看来郑九畴那边进行的还算顺利, 甚至有重要军情要向宋凌霄汇报。
  很好。
  宋凌霄把【书坊经营系统】调出来, 建立新产品！
  属性还是书！
  接下来是拉【雇员】和【设施】进来。
  【雇员】和【设施】可以选择的卡片骤然变多, 一字开列, 卡片们在宋凌霄眼前闪耀着可爱的光芒, 仿佛争先恐后地等他宠幸。
  【雇员】最重要的就是【郑九畴（作者·1级）】，然后是【梁庆（销售·1级）】, 编修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手, 系统也没说这种小说类作品必须要有一个编修，宋凌霄就没拉。
  【设施】当然是五大基础设施能拉的都拉进来！书铺、纸坊、刻坊、仓库，还有马车！
  七张卡片散发出金光, 混合在一起，融入空白的书状方块中。
  成就感, 刚刚的！
  提示字在空中变幻：
  【筹备√——内容策划〇——产品制作——宣传推广——结算】
  【筹备阶段结束, 现在开始内容策划阶段，请攻略者与作者探讨创意, 由作者形成策划卡片。】
  宋凌霄将流程停在这一步, 他就等着三天后跟郑九畴定下这书后续怎么写了, 想必现在他的小作者正在勤奋地取材, 希望他一切顺利。
  宋凌霄走到自己屋里的神龛边上, 拿出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对着神龛上刚刚请来的财神像拜了拜。
  这时，一个矮矮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彬彬有礼地敲了三下门。
  “云澜？”宋凌霄探头一看，“来来来，快进来。”
  云澜近日里越发有温柔敦厚的文人气质了，走路也是不疾不徐的，脸上时常挂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公子，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云澜笑着说。
  “什么好消息？你考了一百分？”宋凌霄摸了摸云澜的脑袋，这种家里的小孩自己本身就是个学霸，完全不用家长操心的感觉，真好。
  “不是，”云澜拿出背后的信函，双手捧给宋凌霄，骄傲地说，“我拿下了江南书院周山长的时文选出版版权！”
  宋凌霄懵，他接过云澜手里的信函，将里面的纸张抽出来，果然看见一封版权授权书，落款是江南书院周长天。
  “多亏了公子，这么快就说服了护国寺纸坊和刻坊来支持我们的举业书，这在别人家那里是没有的，本来周叔叔不大愿意把这本时文选授权给我们，一来南北方科举是竞争关系，江南贡院和京州贡院会试选拔出来贡士总人数是固定的，但具体两边分派的人数，则是不定的，也就是说江南贡院考中的人多，京州贡院考中的人就少，江南钟灵毓秀之地，已经很多年在贡士人数上超过京州了，因此京州的考生，耗费千金之财，求江南时文而不得啊。二来就是周叔叔是个讲求细节的人，如果这本时文选在品质方面达不到他的要求，他是不会同意授权的，去年清流书坊的坊主嵇清持也找周叔叔想要这本书的授权，因为在品质细节上没有谈拢，嵇清持虽然是翰林院编修，却也无法说动周叔叔。”
  云澜侃侃而谈，条分缕析，将自己如何说服周山长，这本时文选又如何超越其他同类型书，讲得清清楚楚。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做的很好，不过，我想知道这授权费用有多少？”
  当然不会是免费的，周长天又不是云澜的亲爹。
  云澜迟疑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四千两白银。”
  宋凌霄在桌子边上打了个趔趄，赶紧扶住桌沿，他感觉自己要中风了，没来由的就浑身无力是怎么回事！
  云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宋凌霄的脸色，小声说：“公子，咱们不是有一万两的现银吗？我想……四千两，应该还是可以拿出来的吧。”
  小孩儿的想法很天真，宋凌霄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残忍：“……云澜，做生意，不能看账面的金额，销售额和流动资金根本就是两回事，两个数量级的事儿，我给你算算啊，一万两的销售额，抛掉成本两千多，还是七千多，为了改善咱们书坊的印刷质量，我买了新的纸坊和刻坊，也就是你拿去打动周叔叔的纸和排印雕版，是拿钱砸出来的。同时呢，我们还投入了一部分资金，去开发新的产品……实话告诉你吧，现在流动资金还剩一千两。”
  云澜就像被冷水浇到的小雏菊一样，一下子从灿烂开放的状态变成耷拉到地上的状态。
  “而且这种大成本的书，成书要求很高，我们真的能达到周长天的要求吗？”宋凌霄抱有怀疑态度。
  那个周长天听起来就是个事儿妈，连清流书坊的坊主、正经的翰林院编修都无法满足他的品质要求，凌霄书坊就能满足吗？固然借助着系统的外挂，宋凌霄得到了“护国寺经书”纸和“护国寺经书”雕版的生产技术，通过了物质载体这一关的考核，但是，后续的编辑要求，应该会更加严格，云澜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小孩儿，他还要上学，哪里应付得来呢。
  “可是……我想编这本书……”云澜双手抱着那封授权书，抱在胸前，弱弱地说，“如果钱不够的话，我愿意拿出我的一千两编修费，还有韩先生那一千两，我也可以先跟他借来用……这样就三千两了……”
  宋凌霄望着烛光跳跃下，云澜稚嫩的脸颊上那股子执着的神情。《西游记》里的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也许，云澜就能编好这本书呢？
  宋凌霄陷入了一阵沉思，问道：“版权费有没有可能再降一些？”
  云澜摇了摇头：“周叔叔说，一分都不能降，如果拿不出这些钱，说明没有实力运作这本书，那也就没有必要出版了。”
  草，你把钱都拿走了，还让我怎么运作？周长天还好意思让云澜叫他叔叔，你就是这么坑你侄子的吗？
  宋凌霄本来想亲自搂袖子上去砍价，但转念一想，这可是顶级的教辅人，和林修齐不一样，顶级的教辅人可能对教辅书的销售额要求不是很高，但一定会严格把关品质，如果让周长天见到了宋凌霄，一定会发现他是个文盲！这样一来，云澜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就泡汤了。
  宋凌霄想了半天，发出一声叹息：“诶，你真的很想出这本书吗？”
  云澜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想为北方的考生做一点事。”说着，他顿了顿，目光溜到宋凌霄身后笼罩在烟雾之中的财神像，补充道，“肯定能给公子挣钱的！”
  “好，有你这句话，我拼了命也给你凑齐四千两。”宋凌霄拍了拍云澜的肩膀，“给我七天时间。”
  “嗯……云澜不希望公子为难，如果需要拼命的话，那还是……”云澜垂下了眉眼。
  “拼命只是一种修辞手法啦，放心，七天后，我准定给你凑齐四千两。”宋凌霄安抚住小孩儿。
  待送走了云澜，宋凌霄开始辗转反侧。
  七天，要怎么凑齐四千两？
  就算把现在账上的银子全都拿出来，包括云澜和韩知微的劳务费，加在一起也才三千二百两，还剩八百两……
  等等，他今天的印章卖的不错，净赚八十两，如果按照一个印章十两银子来算的话，接下来七天，他还能挣七十两，那就是一百五十两。
  不行，还是太少，他要把接下来的印章全部以定制文字的价格卖出去，那就是一百四十两，加上八十两是……二百二十两，还差五百八十两。
  对啊，纸也可以卖钱嘛，“护国寺经书”纸，做成小本子，一个本子卖个五两不贵吧，每天一百张纸呢，能做好多本子！
  宋凌霄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从仓库中调出现有的“护国寺经书”纸，看了看，约莫有八百张，这八百张都是一米见方的大纸，一张纸裁成16开约莫a4纸大小的纸张能裁8张，做一个普通学生惯常携带的抄书本、默写本需要100张，合大纸就是12.5张……
  宋凌霄随手拿出一张普通质量的黄纸，开始打草稿算数，12.5张大纸能做一个抄写本，那800张大纸就能做64个本子，一个卖5两，一共能卖320两。
  还差260两！
  草，这从哪儿挤啊！
  宋凌霄想了想，不行，他不能做老实商人，他要做一个奸商！
  有什么卖什么，根据成本定价，只能说是老实商人。
  他要深度包装产品，制定出不同价格梯度的产品包，满足国子监消费者只买贵的、不买对的的消费心理，让有限的资源发挥无限的潜力，在七天内把八百两的窟窿填上。
  宋凌霄摸了摸下巴，计上心来。
  ……
  翌日，陈燧心情愉快地出了西宫门，沿着宽阔平整的大道，策马来到成贤街口，在下马石前潇洒地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国子监正门内。
  今天，是他和宋凌霄“装不熟”的第一天。
  这真是个有趣的游戏，也只有宋凌霄这样有趣的人能想得出来。
  陈燧以前不喜欢国子监，就像他不喜欢护国寺一样，在这些地方，但凡是主动接近他的人，都别有用心，而那些和他保持距离的人，也并不怎么高风亮节。
  大臣不得与皇室子弟来往，否则会被认为有攀附之嫌，这会威胁到皇帝的地位，因此是最为忌讳的事情。
  没有继承权的皇室子弟，其实是被边缘化的一群人，并不如一般人想象中那样可以优哉游哉地享受荣华富贵又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像是陈燧这样的王爷，因为兄长继位的早，他年纪不大，就当上了王爷，可是还住在宫里，成年后才能建王府，他的力量尤其薄弱，又是身份敏感的人，除了蓝弁这样的怪胎，没有人愿意结交他。
  然而陈燧又极是骄傲，别人不结交他，他也看不上别人，在宋凌霄进入国子监之前，陈燧一直独来独往，整日穿着一身玄衣，黑着一张脸，被同学们私底下成为“黑煞星”。
  就在昨天，“黑煞星”第一次公开在同学们面前讲话，堂堂正正，公平公开，了结了一桩冲突事件，重新以大兆王爷的形象回归。
  今天，当陈燧走进学堂，他发现曾经那些回避的目光、探寻的眼神都不见了，学生们恭恭敬敬地起来向他致意，似乎对他的身份有了正面的认同。
  陈燧走到最后一排，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整理了一下桌面，从书篓中取出笔墨纸砚，将纸铺平，用镇纸压住。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若有若无地瞟着隔壁桌的人，宋凌霄坐得笔直，一只手扶着书篓，下巴高高扬着，露出纤长的颈线——他又在探查什么了。
  两个人未交一语，就像不认识一样，各自摆弄着各自的桌案，等着早上第一堂课开始。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私底下已经成了朋友。
  是那种围着演武场走上一下午，都有说不完的话的朋友。
  不是新奇的小玩意儿和高攀不起的王爷，而是会为对方设身处地考虑的朋友。
  正因为顾念到对方的处境和未来，所以才要“装不熟”，为了长远利益而制造出表面的疏离，这种隐秘的默契，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有多甜蜜。陈燧心里美滋滋的，头一次感到在国子监上课也是一种享受。
  想必，宋凌霄也是这么想的吧……
  宋凌霄并没有在想这个。
  他的脑袋里只有——挣钱！挣钱！挣钱！
  看着学生们到的差不多了，宋凌霄蹿起来，从书篓中取出包装好的三套新产品，来到胡博士的讲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学们，昨天给大家介绍一些我自己刻的印章，不知道大家用了以后感觉怎么样？”
  印章的质量很不错，市面上又没有同款，十两银子一个，很快就卖完了，同学们自然点头称是，希望宋凌霄再拿出来点，昨天没买的今天还可以购入。
  “不过这印章刻的慢，一天只能刻一个，我以后就不做通用款了，全都做定制款，有想要定制的可以午休时来我这里登记。”宋凌霄解释道，接着，他宣布，“今天我要给大家推荐我最近制作的一批产品！请看第一套！”
  宋凌霄拿出第一套包装好的产品，拆开外面的封套，给大家展示了封印处的印泥章，此处可以与匹配的定制印章一起制作，印上自己的姓名。
  接着，翻开裁剪好的抄写本，又白又亮的“护国寺经书”纸“哗哗”翻动，看得人忍不住立刻在上面写点什么，简直是绝佳的课堂笔记伴侣。
  宋凌霄展示过抄写本后，从中间取出一枚长方形的卡片，这张卡片由“护国寺经书”纸多张叠加在一起制成，有一定硬度，表面印刷着漂亮的经书体，制成名牌的排版，只在书写名字的地方留白。
  这件东西，是宋凌霄用业务模块里面“护国寺经书”雕版制作出来的，他一直没想好怎么用，抄写本肯定是用不着排版印刷的，留白最实在，那还能用在哪里体现这项技术呢？
  名牌、书签！能当名牌的书签！
  古代的官员或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都会制作一种名牌，在登门拜访时递上去，使用量很大，从来不嫌多，而且对于工艺要求也比较高，毕竟没见到人先见到名牌，名牌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宋凌霄便想着把核心技术用到名牌上，又能当书签，谁不喜欢，先试试效果，如果反响的好，将来他就可以专门卖名牌。
  “这多少钱？我要一套。”前排立刻有同学说。
  “稍等，我这里还有两套新产品，稍后一起说价格。”宋凌霄笑眯眯道。
  接下来两套新产品，一套是普通黄纸制成的抄写本，也带名牌，一套是“护国寺经书”纸制成的抄写本，什么都不带，纯本子。
  定价是阶梯价格，黄纸本仅售五钱银子，“护国寺经书”纸本售价五两银子，“护国寺经书”抄写本套装售价二十两银子，如果还想连红石印章一起定制，三十五两银子不二价，不过红石印章一天只能制作一枚，所以是限量的，需要排队，等不及的可以先买本子。
  宋凌霄一说完，学生们顿时躁动起来，大家都是有钱人，拿出三十五两银子买个学习用品，家里绝对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我出五十两，给我排第一！”一名声音浑厚的学生大声道。
  接二连三有学生表示也愿意出五十两，只要能先把最贵那个款给他们。
  很快，限量预定完了，只剩下“护国寺经书”抄写本套装，大家也只好接着抢购这个，他们都是没什么耐心的人，要让他们等十天半个月等一个印章，他们是不愿意的。
  反正都是姓名章嘛，自己家那么多玉石章、铜章，都能用，缺一个不碍事儿。
  “护国寺经书”抄写本套装很快卖出十几套，宋凌霄赶紧把现货拿出来发给出钱的人，他今天没带多少，一下子书篓就见了底。
  揣着满满的银锭子，宋凌霄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嘿嘿嘿。
  阶梯定价，就是为了抬高最高价位的产品价值，在这些不缺钱的主儿看来，他们只要最好的，稍微次一点的产品存在，只是为了衬托他们的意向产品多么好，多么值。
  本来只卖五两银子的抄写本，经过包装和阶梯定价，变成了二十两，价格顿时翻了四倍；本来只卖二十两银子的定制印章，经过限量和搭配销售，变成了五十两，价格翻了两倍。
  这样一来，八百两银子的窟窿就填住了，也许不需要七天，宋凌霄就能凑齐江南书院周山长的时文选的版权费。
  想到此处，书篓里的小钱钱顿时变得更加耀眼，宋凌霄忍不住抱着书篓笑出了小虎牙。
  陈燧：……
  陈燧看着隔壁座位俨然已经化身成国子监小商贩的某人，开始怀疑昨天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也许，宋凌霄就差那几个印章钱呢，卖钱才是主要目的，避嫌只是顺带的。
  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比起这个，宋郢也未免太过分！明面上宠宋凌霄，自己贪了六百万两白银，却一毛都不给宋凌霄用，宋凌霄还得在外面刻章赚辛苦钱……
  现在，陈燧有些怀疑，宋郢到底有没有给宋凌霄吃饱饭。
  那么大一个宋府，怎么就能把人给养死，实在是值得怀疑。
  ……
  经过辛勤耕耘，卖力兜售，宋凌霄终于在第五天的晚上，把四千两银票交到了云澜手上。
  如同托孤一般，紧紧地拉住云澜地手，舍不得撒开。
  “公子，我一定会做出一本精品的。”云澜自信地说道，他看了一眼宋凌霄身后的财神像，又补充道，“一定会给公子挣钱的！”
  宋凌霄这才撒开了手，看着自己的心肝——四千两银票，被托孤大臣——云澜带走。
  其实，今天这一幕，在凌霄书坊已经上演过了。
  当时的情景之惨烈，不忍回顾，苏老三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就差抱着宋凌霄的腿求他不要带走他们的心肝宝贝——账面最后的现银。
  “老三，钱放着只会氧化，出去历练一番才能长大。”宋凌霄沉重地拍了拍苏老三的肩膀，从他手中残忍地夺走了他们的四千两银票。
  在短短一个月内，宋凌霄从万元户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郑九畴。
  话说回来，就在一天前，约定之日，宋凌霄去了洒金河第二个桥洞，约定的位置下找郑九畴。
  他站在桥洞下，面对空空如也的地面，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不一会儿，拱桥上走来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那女人的声音婉转低回，单凭声音就能勾得人心动不已。
  “郎君，你要经常出来走走，身体才会恢复的快些。”
  “郎君，前面就是糖人张的铺子，他们家的拉花呀连厌厌这么没耐心的臭丫头都能站着看一下午呢。”
  “郎君，你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一件夹缀？”
  女人的话语温柔缱绻，似乎对另外一个人的关怀无微不至，然而，另外一个人，却一句话也不说。
  “郎君，你说要到东城门里第二个拱桥来，咱们现在已经到了，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女人一点不恼，仍是温柔地说着话，似乎只要是和身边这个人在一起，就算对方不理不睬，她也十分快乐。
  宋凌霄站在桥下，听着桥上传来说话声，他知道，郑九畴成功了。
  要想从感情上报复一个人，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那个人仍然爱着复仇者。
  爱的越深，报复起来越狠。
  风里飘来郑九畴的鼻音，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女人。
  女人却仿佛听到什么仙乐一般，立刻声音轻快地报出一连串周围有趣的小店名字，问郑九畴想买什么，他们现在就去。
  不错，这桥上站着的，就是郑九畴和李釉娘。
  郑九畴给宋凌霄递纸条，不是为了和他碰面，而是为了让亲眼看一看，他报复李釉娘的行动进展到何种地步。
  郑九畴听罢李釉娘殷切的询问之后，却只是淡淡地说：“我没有钱。”
  李釉娘的呼吸好像都凝固了片刻，再出声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勉强的意味：“郎君想买什么，不必担心价格，妾身从家里带了钱出来。”
  如今李釉娘身价高昂，早不是三年前任人摆弄的小姑娘，她平时又用不着花钱，自有满金楼里打点，手中积累下的财富已经到了一个说出来会吓到人的数字。
  三年前她一步一步骗光了郑九畴的钱，郑九畴毫不犹豫，为她慷慨解囊，在外面买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她指到哪里，郑九畴买到哪里……虽然，她当时也有很多身不由己，骗到的钱大头都被鸨母拿去，可是，她毕竟是参与了，她有罪。
  更何况被人毫无保留地宠爱过的感觉，没有那么容易忘却，当年的宠爱与今日那人冷冷的一句“我没有钱”，形成残酷的对比，但凡是人心肉长的，都会为之黯然心碎。
  李釉娘很清楚地知道，郑九畴有多恨她。
  但是没关系，恨她是正常的，理所应当的，现在她把他接到了身边，也不是求他原谅，只是出于私心而已。
  李釉娘喜欢像个小蜜蜂似的围着郑九畴转，贪恋他身上的气息，喜欢他说话时的鼻音，还有因为恨她而格外冷淡的眉眼，因为她给他擦伤口时亲密的接触而流露出羞愤红晕的双颊。
  无处不喜欢，无时不喜欢。
  为了把他留在她的身边，她可以笑着迎接每一句绝情的话语，然后在他的面前温柔地低下脖颈，像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一样说：“妾身知道了，郎君说得对。”
  郑九畴毕竟是个家教良好的公子哥，其实也说不出什么难听话，连嘲讽人的时候也留着三分余地，好像怕说出她真正的卑劣无耻之处，会脏了他的嘴巴一样。
  她最喜欢这样的人了。
  为什么世间会有郑九畴这么可爱的人。
  “哼，什么家里，不过是个窑子。”郑九畴冷哼了一声。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可爱的说话态度。
  李釉娘抑制着心动的情绪，想着，他明明可以说，装什么贤妻良母，装什么千金大小姐，你就是个窑子里骗人钱财的窑姐儿。
  没有，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说，那不是家，那是窑子。
  在满金楼这样的地方，李釉娘什么脏话没听过，两相对比，郑九畴的讽刺，就像温柔君子的爱语一般可爱。
  “妾身知道了，郎君说得对。”李釉娘低下头颈，替身边坐在轮椅之中的郑九畴拉了拉身上盖着的小毯子。
  郑九畴沉默了一阵，似乎对李釉娘的恬不知耻很无语。
  接着，他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有钱？”
  李釉娘正躬着身为他整理衣领，听到这话，不由得顿了顿，低声说：“郎君若是想要，从前郎君为妾身花的那些，妾身可以十倍还给郎君。”
  “哈哈哈哈……”郑九畴突然大笑起来，胸腔震动，惊得李釉娘抚住他的肩头，生怕他笑裂了伤口，然而郑九畴却似遇到了极为可笑之事一样，痛痛快快地笑完，方才说道，“十倍还给我？这三年京州行乞，渴饮檐下积水，饿与野狗争食，你怎么还我？家财散尽，无脸回乡，有如无根的浮萍，惶惶不可终日！你又怎么还我？笔墨纸砚，贴身书童，全都卖了，买那什么见都没见过一眼的嫁衣，蹉跎三年又三年，功名与我无缘……你又怎么还我？”
  “李釉娘，你这个骗子。”
  最难听的话，也不过是如此了。
  看，这就是她喜欢的人，郑九畴，世间在没有这样可爱的男人。
  李釉娘俯下身，温顺地垂下纤长的脖颈，在郑九畴耳边缠绵地说：“傻子，我这个骗子，专骗你这样的傻子，傻子，傻子，大傻子……从今往后，我还要继续骗你，你都别想逃出我的魔爪了。”
  郑九畴气得胸膛起伏，眼中再次爆出血丝，他睁着洇红的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李釉娘：“你——！”
  “郎君，你说的那些东西，妾身都可以还你，只要你同意。”李釉娘低声笑道，笑声里似乎又有些难过，“功名，家人，三年的京州旅居生活，妾身愿意一样一样还给你，只要你同意……”
  “哼。”郑九畴全然不信，也懒得再与李釉娘废话。
  之后，不管李釉娘说什么，郑九畴都沉默着。
  宋凌霄在桥洞下站着，听见轮椅碌碌滚动的车轮声逐渐远去，风里仍然飘来女人温柔的话语声。
  一时之间，宋凌霄竟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两个人不过是甜甜蜜蜜的小夫妻，他们之间什么波折都没有，过着一帆风顺的人生，只是近日里天气骤然转冷，其中一个生病了，另一个便忍着心疼、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在彼时，宋凌霄也不相信李釉娘所谓的还债的话，功名，家人，人生中的三年时光，这要怎么还？
  就说这功名吧，中了就是中了，没中就是没中。
  宋凌霄在乡试放榜当日，派伙计去看过了，两个伙计把榜看了好几遍，铁定没有郑九畴的名字。
  乡试都没中，会试就更没戏，参加都参加不了，这功名从哪儿来呢？
  难不成李釉娘说得是伺候他再读三年书，三年后再去考……李釉娘有那个耐心，郑九畴可不一定愿意奉陪。
  不过，也许他不该太较真了，宋凌霄想，毕竟就像李釉娘说的，她是个骗子，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她的话。
  ……
  约莫又过了三日，一天中午，宋凌霄在国子监食堂吃饭，两个高级班的监生端着食盒过来，坐在宋凌霄旁边的桌子上，把三菜一汤摆出来，一边吃一边闲聊。
  国子监分为初、中、高三个级别的班级，高级班一般是冲刺进士去的，都是学霸，对考试动态十分关注，也有渠道能了解到更多第一手消息。
  这两人谈论的就是这一次的京州乡试。
  本来，乡试结果如何，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的目标是会试和殿试，但是这一次的乡试结果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两个人忍不住就要边吃边说。
  “莲桥兄可听说了么，今年京州乡试，皇上指名擢拔了一名举人，叫什么郑什么畴的，听都没听说过！”
  “这样太奇怪了，不合规矩啊，从来只听说殿试有内阁不同意，皇上强行拔擢上来人才。乡试算什么，卷子又递不到皇上那里，皇上是如何知道这郑什么畴的有才能？”
  “谁知道呢，也没有个能听的过去的理由，说是半夜发梦，梦见一个书生手执如椽大笔，给皇上搭了个桥，让皇上直升上界，皇上感谢他，问他叫什么，他说是山西太原郑九畴……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呢！对了，我想起来，他叫郑九畴！”
  宋凌霄的筷子“啪”地掉在桌子上。
  这么牛逼的么。
  这都可以操作？
  李釉娘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皇帝跟前吹风，让皇帝把自己的老情人拔成举人，皇帝还乐呵呵的照办了！
  陈燧，你家基因不行啊！
  不管经历了怎样的过程，反正现在结果已经摆在了面前，功名，李釉娘还给了郑九畴。
  可怕的女人，小畴，你要不还是跑吧！我怎么觉得你会越陷越深，将来就爬不出来了呢！
  宋凌霄小剧场再次上演，只不过这一次，剧场里还有工具人郑九畴，宋凌霄拍着工具人郑九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在两人身后的背景画面中，化身为百丈蛇妖的李釉娘舞着双袖，遮天蔽日而来，随后，镜头一黑，一阵阵桀桀怪笑回荡在画外音里。
  不行！
  宋凌霄打碎掉小剧场，回到贫困的现实中。
  他的现银全都投入到生产活动中的，他现在一毛钱都不敢花，每天到食堂蹭饭，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郑九畴，必须给我扛住，必须给我硬上！
  宋凌霄握紧了拳头，在虚空里小幅度地舞了两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江菡的营养液+10，华灯初上的营养液+5，匪我思存的营养液+1~


第35章 没人能强迫哮喘患者说话
　　“砰”！
  茶杯砸在地上, 摔成许多碎片，迸溅开来。
  李釉娘弯下腰，将茶杯的碎片一片一片拾起来, 用手帕包裹住。
  坐在轮椅上的郑九畴，手臂颤抖, 双目尽赤, 指着她：“你竟然做出这等扰乱考试秩序的事情！你、你简直目无法纪, 有辱斯文！”
  李釉娘微微皱眉, 虽然小心, 但瓷片的碎片还是划到了她的无名指，嫣红的血珠沁出来, 衬在洁白细腻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李釉娘！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做, 我就能原谅你了？甚至还能腆着脸讨你的欢心，好让你给我在皇帝那儿弄一个贡生名额？”郑九畴气得大喊道，“我从来没有受过这等侮辱, 从来没有人敢！”
  他双手猛地一扫，将炕桌上的菜肴统统扫在地上, 噼里啪啦打碎了一地的碗碟, 小菜汤汁流淌开，打湿了昂贵的羊毛地毯。
  李釉娘的眉尖皱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 似乎想说什么, 又抿住了嘴唇, 仍是取出一只帕子来, 继续收拾地下的狼藉。
  手指被菜汁淹得刺痛，血珠还在沿着指肚往下淌，李釉娘却浑然未觉一般, 继续收拾，直到地上新产生的垃圾全都清理完毕，她才从药箱中取出一片干净的止血草，按在伤口上。
  这时，厌厌蹦蹦跳跳地上来了，她耸了耸鼻子：“什么味儿？好难闻，姐姐，叔叔吐了吗？”
  “别胡说，你去哪儿疯了，来，帮我把这些垃圾拿下去吧。”李釉娘将敛在簸箕里的碗碟碎片和菜肴递给厌厌。
  厌厌没有接：“我有重要的事跟姐姐说。”
  “什么事？”李釉娘一边擦手一边问。
  “是……”厌厌往郑九畴那边瞟了一眼，“是关于姐姐要找的那个人的！”
  李釉娘道：“你说吧。”
  “他在人牙子那里的卖身契，已经买回来了，不过人还没找到，听说是半路偷跑了。”厌厌鼓起腮帮子。
  李釉娘道：“这样啊……”
  两人当着郑九畴的面交谈，郑九畴正在气头上，本来不想理睬她们，只当她们是空气，谁知，这话越说越奇怪，总觉得李釉娘让丫鬟去找的那个人是——
  “毕竟是三年前签的卖身契，”李釉娘说，“人找不到也正常，不过不用着急，既然卖身契都买回来了，人自然也是恢复了自由身……”
  “你们在说谁？”郑九畴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地攥住了，呼吸甚至都有些困难，“是不是……郑童儿。”
  郑童儿，郑九畴从家里带来的书童，三年前为了凑嫁衣钱，郑九畴把郑童儿卖了。
  每每午夜梦回，最让他良心不安的就是此事，然而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算找到了郑童儿，又哪里有钱去赎他呢？因此，这三年中，郑九畴都没找寻过这个小书童的下落。
  难道……李釉娘竟然……
  “是他。”李釉娘将厌厌递给她的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契书拿到郑九畴面前，给他看清楚上面的姓名籍贯，买卖价格，买卖日期等信息之后，当着他的面，撕成了八半，丢进火盆里。
  郑九畴半晌忘记说话，良久，他问：“你要我谢谢你么？”
  “不要，”李釉娘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妾身偿还郎君的债，虽然现在还没找到他的人，但是已经帮他恢复了自由身，他什么时候想回到郎君身边，都可以随时回来。”
  “你可真是有通天之能啊，三年前的卖身契都能被你找到。”郑九畴感慨道。
  李釉娘向郑九畴福了一福：“郎君过誉了，妾身也有许多一时间做不到的事情，比如郎君的父亲大人，妾身还无法将他带来郎君身边，父亲大人性子暴躁易怒，与郎君相见，只会徒增烦恼……”
  “李釉娘，你说够了没有！”郑九畴一拍轮椅扶手。
  “没有，妾身还要偿还郎君三年的京州旅居生活，这三年中，妾身将陪伴在郎君左右，郎君若是喜欢，我们还租一家大院子，院子里种上郎君最喜欢的泡桐树、八角枫和桂子树，一到秋天，定然是美得醉人。”李釉娘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
  他们二人相识相知便是在京州的秋天，在双家的深宅大院里，八角枫红得就像新嫁娘的盖头，桂子树幽香阵阵，宛如埋了许多年的随嫁女儿红。
  “哈哈哈……李釉娘，时至今日，你还在说这种话？”郑九畴气得闷笑起来，胸腔震动得难受，“你不会以为，我和你重新回到当初相见的地方，就能当做这三年的事，全都没发生过吧？”
  李釉娘坐在古琴后，伸出左手调了一下弦，随手拨出几个灵动的音符，抬眼看向郑九畴：“郎君，妾身给你弹一首山西小调吧。”
  ……
  宋凌霄卖完手头上的“护国寺经书”抄写本套装，凑足银子给了云澜，自己还剩下二十两，他也不敢用，一来苏老三和两个伙计的月薪还没结，二来新书上了生产线，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让他补钱买临时工，一文钱难死英雄汉，宋凌霄可得好好守着这二十两。
  中午吃完食堂，宋凌霄离开国子监，去演武场和陈燧碰头，最近蓝弁在准备什么武学试炼，都没有出现，只有宋凌霄和陈燧两个人绕着演武场跑步。
  在陈燧的指点下，宋凌霄感觉自己的气息好了不少，跑步也没有以前那么累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锻炼出好的体魄，才能迎接事业上接二连三的挑战嘛。
  “等你的气息调整得差不多了，我们接着开始练跳跃吧。”陈燧一边跑一边说。
  宋凌霄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跳跃……是跳远吗？”
  “跳跃有三种，从高处往低处跳，从低处往高处跳，还有一种就是你说的跳远了。我要带你练的是第二种，从低处往高处跳，这种跳跃比较实用。”陈燧笑道。
  从低处往高处跳？宋凌霄顿时精神一振：“我知道了，是旱地拔葱！壁虎游墙！梯云纵！”
  陈燧忍俊不禁：“怪不得你要做小说，小说没少看吧，嗯？”
  “那是必须的……我不管，你必须给我把……呼呼……轻功教会了。”宋凌霄还没有练成一边跑步一边心不慌气不短的功力。
  宋凌霄自从在初三那年读了金大侠的《射雕》之后，就无比向往郭靖跟着马钰练轻功的那一段，东方未明，万籁俱寂之时，郭靖按照马钰所说的内功调息方法轻身攀上夜色中的悬崖，爬到崖顶时，正好看到云海涌动中，旭日从东方升起。
  那样的成就感！还有什么事能比拟！
  眼看着宋凌霄又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世界之中，脸上带着憧憬的傻笑，陈燧知道他又在做不切实际的幻想了，那些都是小说中夸张的描述啊，根本当不得真的。
  “对了，你的新书怎么样了？”陈燧笑瞅着他，“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啊，书是给人看的，给我看看，我给你品评品评？”
  “不丑，一点都不丑。”宋凌霄减缓了跑步速度，喘匀了气息，顶着一脑门亮晶晶的汗，神清气爽地伸展肢体，对着广阔的演武场大喊道，“我们是京州最火的书！我们一定会红遍天下，家喻户晓！加油，兰之洛！”
  陈燧侧耳听着，笑而不语，宋凌霄这么有精神头，他心中甚慰。
  不过，为什么是兰之洛，不是郑九畴吗？
  “这是我新交的朋友，郑九畴。”初次见到那个叫花子时，宋凌霄是这么介绍的。
  大概是艺名……笔名之类的吧。
  “你不知道吧，我们的新书，是一个叫兰之洛的作者写的，写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他……”宋凌霄决定在陈燧这里铺垫一下前情，万一将来惹出什么事来，说不定还能用上陈燧。
  陈·工具人·燧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就是郑九畴么。”
  “就是郑……”宋凌霄突然跳了起来，惊恐万状地瞪着陈燧，“你怎么知道的？你、你不要乱说！”
  陈燧疑惑：“这需要保密吗？你落水那天，不是跟我说，他叫郑九畴么？”
  “啊？？”宋凌霄冷汗都下来了，仔细一回想，似乎，在回忆之中，是有这么个事儿。
  但！陈燧的记忆为什么这么好，他竟然记住了，那岂不是从宋凌霄打算推出匿名作者的第一天，计划就破产了？
  这种重要的马甲被轻松扒掉的感觉，非常不好，当时就给孩子吓傻了！
  “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你要想保密的话，我就当不知道。”陈燧脸上带着笑意。
  接下来洗澡的时候，宋凌霄全程都在发呆，导致出来之后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陈燧不让他湿着头发去书坊，跟着他上了马车，盯着他擦头发，非要擦干不可。
  “笨手笨脚的，我来。”陈燧从宋凌霄手中拿过擦头的松江布长巾，叫他转过去些，双手拢住他的头发，仔细认真地从发根开始一直擦到发梢。
  陈燧一边擦头发，一边问宋凌霄中午吃饱了没有，晚上回家有没有晚饭。
  宋凌霄怀疑自己真的有奇怪的体质，会让周围看起来明明很正常的人变成老父亲状态。
  他哼哼哈哈地回答着这些无聊的问题，心中却盘算着，要不要干脆让陈燧知道了郑九畴要写什么，陈燧不至于就把他们举报了吧，但这也说不定，毕竟一边是皇兄，一边是没什么要紧的小作坊和不是很熟的朋友……
  宋凌霄就这么纠结着，回到凌霄书坊。
  陈燧跟着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过，还好的是，郑九畴今天没有约见宋凌霄，书坊今天也没开门，掌柜的还在跟宋凌霄生气，应该一切和谐。
  宋凌霄推开书坊的门，还未及往里走，迎面扑上来一个带着缨子帽的骚包青年——梁庆。
  “宋老板，你可算来了！”梁庆一把抓住宋凌霄，将他拖到大堂里，“你可害惨我了！”
  宋凌霄赶忙冲梁庆挤眉弄眼，暗示他不要胡说八道。
  “宋老板，你的脸怎么了？我可告诉你，你现在就算装羊癫疯，我也不会——”梁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了跟着宋凌霄进来的那个高个少年。
  “六王爷？！”梁庆震惊了。
  梁庆自然是见过陈燧的，皇上带着陈燧和蓝弁上过一次满金楼，当时就是梁庆出来招待的，虽然根本没说上话……不过，这个少年却给梁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陈燧笑着点点头。
  梁庆更加震惊！此时的陈燧和蔼得与上一次判若两人！上次梁庆都没敢往他跟前凑，生怕冻伤了自己！
  “梁老板，正经谈生意的话你就说，六王爷也不是外人，咱们那点账面没啥好忌讳的。”宋凌霄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其实话里用劲在后面这一句，“如果是乌七八糟的事，你趁早别说，别脏了六王爷的耳朵。”
  乌七八糟的事儿！别说！就说说咱们做的正经生意！
  宋凌霄觉得自己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
  偏偏梁庆这个聪明人，今天突然莽起来，张口就来：“李釉娘跑了！”
  李釉娘跑了，这五个字，实在太有冲击力，以至于宋凌霄一时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李釉娘跑了？”宋凌霄问，“你跟我说干什么？”
  “你说我跟你说干什么？”梁庆毫不留情地补刀，“不是跟着你那匿名作者跑的么！”
  宋凌霄猛地扑上去，一巴掌按在梁庆抹了一层不知道什么粉膏状物质的嘴巴上，一边不让他说话，一边干笑着问：“梁老板此话怎讲啊，不要毁人清誉，既然李釉娘跑了，梁老板该派人去找才对，一个娇弱的妹子，能跑到哪儿去呢？”
  梁庆：“唔唔……嗯嗯……”
  梁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力气比宋凌霄大多了，稍微挣扎了一下，便从宋凌霄的扑腾下解脱出来，他低头从衣襟里取出一只西洋怀表，打开来，弹出一个小镜子，他冲着小镜子左看右看，感叹道：“哎呀，我这花了一勺金子的价格才从李釉娘那买到的玫瑰花膏，就被你这爪子给抹没了，看看我这唇色，白的渗人！宋凌霄，自从我跟你搭伙结盟，就没有过一天消停日子。”
  宋凌霄翻了白眼。
  “六王爷，你给小人评评理，宋老板说和我合伙出一本小说，结果派人到我后院来取材，也不跟我打一声招呼，现在可好，他那作者把我后院头牌拐走了，你说这合适吗？”梁庆开始往陈燧身边凑，一边露出谄媚的笑容，一边自来熟地告状。
  宋凌霄本来想阻拦，看也拦不住了，正好就此事向陈燧探一探态度，如果陈燧认为完全不可，非常不可，那他只能壮士断腕，把这个打脸爽文的项目先截停，后面再看怎么处理。
  陈燧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挪开身子，和梁庆保持一段距离：“你们生意上的事，听凌霄决定就好。”
  梁庆的脸色一下给变了，听听，听听，凌霄，这叫的亲昵，他知道该抱谁大腿了。
  “行啊，宋老弟，老哥真没错认了你这个异姓兄弟！”梁庆突然热情地勾住了宋凌霄的肩膀。
  “梁老板，你不要这样，”宋凌霄一个闪身从梁庆的勾搭中滑出来，“我不记得我们拜过把子。”
  “啧啧啧，”梁庆摇着折扇，一副“都是我把你宠坏”的表情，“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嫡亲的亲兄弟！”
  宋凌霄没接他这茬，他瞟了一眼陈燧，而后问梁庆：“你说是兰之洛拐走的李釉娘？你可有证据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派人去找了吗？”
  宋凌霄之所以敢直接问，也是因为他发现，陈燧对李釉娘似乎并不在意。
  “嗨，容我喝口茶，慢慢说，行不？”
  梁庆把自己摆置舒服了，方才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原来那李釉娘并不是偷偷跑了，而是光明正大地，拿出十万两银票，把自己的卖身契给赎回来了。
  十万两银票买一个人，说贵也贵，说贱也贱，但是当初李釉娘是鸨母花了一两银子从人牙子那买来的，翻了十万倍，再贵也不合适。
  李釉娘做完这件事之后，又斥资数万，盘下城南一座旧宅，那旧宅的前任主人曾经中过状元，因此也叫“状元宅”，名头吉利得很，价格也非常高，李釉娘却眼都不眨一下。
  梁庆跑过来跟宋凌霄哔哔，那是因为他是在没辙了，李釉娘的事情做的合理合法合规，他派人去追也没有一个由头。
  “所以，眼下，李釉娘就在梧桐巷的状元宅里？”宋凌霄摸了摸下巴。
  “对了，跟你那个残疾作者在一起。”梁庆想到这一点就生气。
  “啊？他残疾了？”宋凌霄震惊，李釉娘这个病娇，不会为了留下郑九畴，就把他给废了吧！
  “他一直坐着轮椅，起不来，李釉娘这小贱婢给他偷偷请了个大夫，后来被我抓到，大夫说那病患被人用大棒打了一顿，身上有不少淤血，不过看起来严重，实际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身子骨太差，一时半会不能起来行走罢了。”梁庆一想到李釉娘背着他又是请大夫又是搬家的，他就能给气死。
  “哦……既然兰之洛都这样了，显然不是兰之洛带走李釉娘的啊，分明就是你们李釉娘囚禁了我们兰之洛，”宋凌霄突然理直气壮起来，“梁老板，你这是贼喊捉贼！”
  梁庆没防备，被宋凌霄给绕进去了，他拿扇子虚点宋凌霄，张着嘴巴说不出来话，半晌后才道一句“算你狠”，气呼呼地走了。
  宋凌霄松了口气，坐进圈椅中，拿起来茶杯来叫伙计换了新的。
  陈燧在他旁边坐下，面上带着笑意，稍稍探身向他，低声说了句：“原来这就是你打算出的书啊。”
  宋凌霄顿时满脸暴汗，伸向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定了定神，他将茶杯恭恭敬敬地倒上热水，双手送到陈燧面前：“六王爷请用茶，听草民解释。”
  陈燧接过茶杯，笑吟吟看着宋凌霄：“好啊。”
  “草民，草……”宋凌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皇帝宠爱的花魁和凌霄书坊的作者私奔了，花魁李釉娘还是自己主动赎身的，并且大有包养郑九畴之势。
  “你真的好大胆子啊宋凌霄，”陈燧用一种分不出喜怒的声音，轻飘飘地说，“我就说皇兄为何会忽然拔擢郑九畴做举人，原来，这幕后主使在这儿呢。”
  “这真的不关草民的事，草民哪来的本事左右他人的意志啊！”宋凌霄这回是真的害怕了，陈燧前一秒还和他是笑着说话，后一秒就用这种语气说“你好大的胆子”，是他傻逼了，非得被现实抽一巴掌才能深刻体会到伴君如伴虎是什么意思。
  “你还说不关你的事，我看这里面就你鬼主意最多。”陈燧慢慢喝了一口茶，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凌霄。
  此事可大可小。
  但牵涉到皇兄的事，都能变成大事。
  陈燧一边在口头上逗弄宋凌霄，一边在脑海中梳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宋凌霄签下郑九畴这个作者，是因为郑九畴的故事好，郑九畴的故事好，是因为他和李釉娘有过一段牵扯，所以，宋凌霄是冲着李釉娘这个噱头去的？
  如果真是如此，他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但是不应该，宋凌霄虽然敢当着皇帝的面耍宝，那也不是胆大，而是剑走偏锋式的自保，宋凌霄其实机灵得很，绝对不会干出因小失大的事：专门找人去写皇帝的丑事？不可能。
  那么，宋凌霄到底是为什么，会顶风而行，不顾危险，也要出版郑九畴的故事，还帮着郑九畴和李釉娘牵线呢？
  陈燧心念电转，转瞬间已将头绪捋了一遍。
  在宋凌霄看来，身边这位皇室子弟，却是一脸的阴晴不定，眼神定定地望着他，似乎在掂量他这颗脑袋有几斤几两，够不够刀斧手来一下子的。
  宋凌霄咳嗽了起来。
  他有点慌，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先拖延，把风头拖过去，等到陈燧心情好了，再跟陈燧详细说说来龙去脉，他为什么看好郑九畴，这本书相较于市面上同类的小说超前在哪里。
  所以，他开始假装咳嗽。
  六王爷就算再有滔天权势，也没法强迫一个哮喘患者跟他说话。完美！
  陈燧正准备问一问宋凌霄为什么要出这本书，就见宋凌霄揪着衣服闷咳起来，纤薄的肩膀一抖一抖，显然是在压抑突然而来的肺病。
  陈燧心中一揪，登时站起来，吩咐道：“快去请大夫，去……贡院东边的灵芝堂请邓大夫！”
  陈燧天生有一种发号施令的气势，虽然他才第一次来凌霄书坊大堂，但掌柜的不由自主就跑了过来：“是，是，这就去！”
  “说是陈六有急事，立刻来，不得延误。”陈燧又补充了一句。
  掌柜转身往外跑，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个趔趄，一边跑一边想，我们小老板真是牛逼，结交的尽是些大人物，怪不得一万两银子花的眼都不眨一下，看来是他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宋凌霄本来想假装咳嗽两下，就转进到下一步，柔柔弱弱地推说自己身体不适，改日再聊，伙计送客。
  谁知陈燧竟然反客为主，使唤起他的掌柜，替他叫了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老中医！
  那他假模假式地咳嗽，岂不是一眼被看穿？
  完了完了。宋凌霄开始思考要不要跳起来说：superise！我蒙你的！
  陈燧俯下身，扶住宋凌霄的手臂，宋凌霄正好顺势往他身上一攀，可怜巴巴地说道：“不要叫老中医来，我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陈燧皱眉：“药呢？”
  药……药？啊，是渌香丸，不行，他在假咳嗽，假咳嗽绝对不能浪费真药，要不然真咳嗽的时候怎么办？姜太医就算再厉害，搓这个小药丸还是需要一些读条时间的。
  “我……我真没事了……刚才是被茶水呛到。”宋凌霄无奈，只能收了戏精，坐直身子。
  陈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蒙我呢？”
  “啊？”
  “你刚才没喝茶。”陈燧指着茶杯说，“为什么会被呛到？”
  宋凌霄一噎，陈燧你的聪明劲，怎么全都用在拆穿我上了？
  两人四目相对，陈燧目光中审视的意味越来越重，宋凌霄情不自禁往后缩了缩，接着，他听见门前一阵跑动声，掌柜大喊，邓大夫来啦。
  在这间不容发之时，宋凌霄决定坦白从宽，正色道：“没错，我是装的！我——”
  话说到一半，忽然一股熟悉的刺痒之意从肺管子里升上来。
  宋凌霄脸色一变，抓起手边的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抖着手从衣袖里拿出锦囊，取出宝贵的白瓷小药瓶。
  接着，一连串不带歇的咳嗽从胸口涌上来，宋凌霄捂住嘴巴，将身子低下去，猛烈的咳嗽震得胸腔发痛，他只好把自己缩起来抵御发病的折磨。
  陈燧一把抓过宋凌霄手中的白瓷药瓶，倒出两粒，一手扶住宋凌霄的肩膀，将他身子抬起来，宋凌霄咳得满面通红，细嫩柔和的眼眶里噙着泪水，陈燧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他的咳嗽揪起来了，说什么自己是装的，都到了这地步，还要装没病。
  也是，是自己逼得太急了，忘记了宋凌霄聪明归聪明，底子却是柔弱纤薄，虽然能靠着聪明逃脱许多险隘，身体却是承受不住惊吓的。
  陈燧将热水递到宋凌霄嘴边，看着他喝下去一口，然后摊开手掌，将渌香丸喂进他嘴里，柔软湿润的唇瓣自掌心一划而过，陈燧只觉右边胳膊都麻了，愣了一愣，方才忍着怪异的感觉，又递水给宋凌霄喝了，送药下去。
  渌香丸一下喉，咳嗽顿时舒缓了不少，宋凌霄双手捧着陈燧递来的茶杯，皱着眉头，等着第二波咳嗽到来。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算算日子，一个月的惩罚期限也就在这两天结束了，第三次咳嗽没有迟到更不可能缺席，随着宋凌霄的作死应声而至，生怕不够猛烈镇不住六王爷特邀的老中医。
  ……
  凌霄书坊今日闭门谢客。
  二楼，掌柜拿出从来没用过的新被褥，给宋凌霄铺上，让他在此休息。
  一向灵动机敏的小老板，柔柔弱弱地躺在被子里，皱着眉头，时不时咳嗽一声，那模样看得掌柜心疼不已，不由得检讨起自己这些日子怎么不识大体，给小老板气受了。
  床边，邓大夫给宋凌霄诊完了病，收拾起药箱，站起身来，叫陈燧跟他一起出来。
  两人就在二楼雅座上，聊了聊宋凌霄的病情。
  邓大夫叹了口气，道：“六王爷，宋公子这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曾经受过很严重的寒症，落下了病根，而且近一年来，似乎还受过外伤，伤到了肺部，这……数病同发，药石罔效啊。”
  陈燧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门边传来一声粗重的啜泣，是尾随而来偷听的掌柜。
  见自己偷听被人发现，掌柜也不再躲藏，径直走了出来，一把拉住邓大夫的手，抹着泪说：“神医，邓神医，求求你，救救我们小老板吧，他还这么年轻……”
  陈燧皱了皱眉，掌柜这语气他十分不喜欢，宋凌霄平日明明看起来没事，怎么就到了他嘴边，好像准备要商量后事一般？！
  “不不不，苏掌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以我这浅陋的医术，实在是看不出个端倪，既然已经有那位名闻天下的姜太医给宋公子配药了，我也就不要再多插一杠子了，若是还有其他事情，可以上灵芝堂找我。”邓大夫说完，提着药箱匆匆离开。
  其实，并不是邓大夫医术不行，实在是宋凌霄这系统惩罚太过牛逼，在一个时辰之内，为求逼真的效果，把他曾经的病根全都翻腾上来，在医术精纯的老中医看来，自然是没救了，能拖到今天还没死，实在是医学奇迹，那还多说啥，就接着上一位神医的方法治疗呗。
  老中医走后，雅座陷入一阵沉默。
  苏老三架起哭腔又要求陈燧，被陈燧抬手止住。
  陈燧什么都没说，起身往隔间去，就在老中医刚才问诊的凳子上坐了，倾身拢了拢被子，手肘支着床沿，陪着宋凌霄。
  宋凌霄一边缩着身子，断断续续地小声咳嗽，一边闭着眼睛，似乎是很累了，想要睡一会儿。
  这样扛了两个小时，最后一波惩罚总算度过去。
  陈燧摸了摸他的额头，感到发际线上的小绒毛都湿透了，可见他得耗费了多少力气对抗这病痛的折磨。
  杀人是很容易的事情，要把一个人救回来却很难，陈燧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当时那随手一刀，造成了什么样无可挽回的后果。
  还有两个月，还剩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就算宋凌霄今天出了一本反书，陈燧也能想办法给他抹平了，何况只是一本小说，宋凌霄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这个，出个小说怎么了！
  晚些时候，宋凌霄能起来了，陈燧给他取了个靠垫垫在身后，叫伙计去街上现卖了一件冬衣，用厚厚的棉花把人拥起来，陈燧心里才稍微舒服一点。
  宋凌霄并不知道他出书这个事儿在陈燧那的态度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觉察到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双方都比较耐心和冷静，应该可以给陈燧讲一讲道理。
  于是他斟酌着用词，说道：“草民在找到郑九畴之前，并不知道他所说的那个姑娘，是京州名妓李釉娘，只道是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罢了。”
  陈燧凝望着他，替他擦掉鬓角的细汗，宋凌霄微微一怔，被陈燧碰到的地方似乎泛起了淡淡的粉色，陈燧的目光格外专注，他说：“写好之后，不要给旁人看，先拿给我。”
  “啊？”宋凌霄有点小茫然。
  “我替你把关，不该有的尽数改了便是，准保叫他人拿不住把柄。”陈燧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
  【温馨提示：新产品筹备阶段增加审核编辑一名！】
  【获得非雇员类人物·终审：陈燧。】
  【人物名称：陈燧（一次性）
  人物属性：终审（999级）
  品牌加成：无
  产品加成：敏感内容闪避100%】
  草，这是什么隐藏外挂？
  宋凌霄作为传统出版社编辑，对出版审核流程非常熟悉，出版审核流程需要经过三审，一审一般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在审，主要审内容；二审则是在一审的基础上做一些宏观层面的考察，可以给出修改意见；三审也就是终审，一般由编辑室主任或者出版社社长担任，他们只把控一个问题，就是敏感问题。
  宋凌霄本来以为，这个【书坊经营系统】只是一个单纯的商业系统，可以用来预判销售额，现有的加成和系数也是影响销售额的，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属性的卡片，那他之前搞《京州密卷》的时候岂不是在毫无防备的果奔？
  宋凌霄擦了擦汗，看向陈燧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终审爸爸！不要一次性，人家要终身契约！
  陈燧没来由一咯噔，怎么竟从床上的娇弱小白兔眼中，迸发出两道想吃人的精光！一定是他看错了。
  ……
  宋凌霄这边万事俱备，只差郑九畴那里的东风。
  他耐心等着，直到郑九畴再次递来消息。
  这一次，郑九畴是要直接见宋凌霄。
  约见的地点就在状元宅中。
  宋凌霄收到这个消息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郑九畴已经打算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了吗？
  那李釉娘那边，又是个什么反应？
  约见当日，宋凌霄只身一人前往状元宅，门子早就侯在门前，见他来了，便叫着“可是宋老爷”将他引了进去，宋凌霄一路张望着，这状元宅虽然不复昔日荣光，却十分大气，掩映在隔断窗之间的八角枫和泡桐树稀稀落落挂着血红的叶子，叶子上尚存着昨夜里下的雪，看起来有种凄凉的美感。
  李釉娘让郑九畴疯魔了三年，三年之后，郑九畴又何尝不是让李釉娘疯魔了一次。
  感情之事，最是难缠，宋凌霄感慨一番，来到了一处荷花凋敝只余枯枝的池塘边，郑九畴正闭目养神地坐在轮椅中，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在他身边，李釉娘衣着朴素，不饰粉钗，为他更换随身的手炉。
  两个人的地位仿佛完全颠倒过来了。
  在三年前的故事里，他才是那个付出的人，恨不能把李釉娘捧在手心里，恨不能将天底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为博她展颜一笑。
  而在三年后的现实中，李釉娘没有一刻消停地伺候着郑九畴，为他散去一生积蓄，为他洗手做羹汤，只想求着郑九畴对她多说一句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宋凌霄在郑九畴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李釉娘招呼来一个苦着脸的小丫鬟，给宋凌霄上了茶。
  小丫鬟盯着宋凌霄看了一会儿，说：“哥哥，你家在哪里呀？”
  “死丫头，别在客人前头招风。”李釉娘一开口，立刻化身暴躁老姐，不说话时的温柔风度全然不见，看得宋凌霄一愣一愣。
  “她就是这样，你也不必惊讶。”郑九畴睁开眼睛，捧着暖呼呼的火炉，对宋凌霄说道。
  李釉娘掩面一笑，拎住厌厌的领子，提溜走开：“你们说，你们说，有事叫我，我就在那边。”
  宋凌霄目送李釉娘走，心中的好奇已达到巅峰，他顾不上喝水，忙问郑九畴事情进行的怎么样，将他公开叫道这里是什么意思。
  郑九畴苦笑了一下，说道：“你也看到了，我使出了全身本事使唤她，辱骂她，想着她若是有一点廉耻之心，也该哭着跑了，谁知道，她不仅没跑，还、还做了许多荒唐事。”
  “所以，你心软了？”宋凌霄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郑九畴明显还喜欢李釉娘啊，要不然也不会三年都走不出来。
  “我答应你的事，便不会反悔，这是我根据你的意思，将我和釉娘之间的故事写出来的成稿，其中一切皆为真情实感，并无半点矫揉造作。”郑九畴揭开厚厚的羊毛毯，从怀里取出一卷厚厚的写本，双手递给宋凌霄。
  宋凌霄震惊于他的效率竟然如此之高，坐着轮椅竟然还能笔耕不辍，一下子掏出这么大一笔存稿，想来现代许多网络写手都要自愧弗如了。
  宋凌霄亦郑重地双手接过郑九畴的写本，小心翼翼地翻开，只见满篇龙飞凤舞的字迹，字与字之间皆连在一起处，文不加点，一气呵成，显然是写的畅快淋漓。
  这就是体验派作家的长处了，不用考虑结构，不用计较情节，以充沛的感情和丰富的个人经历，挥毫而就，浑然天成。
  宋凌霄才看了一页，就被深深吸引住，忍不住往下读。
  “宋公子，你先别急着看，我要跟你说一件事。”郑九畴说道。
  “什么事？”宋凌霄艰难地从文字世界里抬起头，看向郑九畴。
  “我经过仔细考虑，决定参加会试。”郑九畴面露严肃之色，“为了釉娘，我蹉跎了三年，现在尘埃落定，想来着实不该如此，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既然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可以与天下书生同台竞技，我想全情投入到复习之中，再努力三个月，试试明年的春闱，是否能够金榜题名。”
  宋凌霄心中有些怅然，郑九畴终究是从那个感性的世界里走出来了，也有些欣慰，看见曾经狼狈不堪、深陷泥淖的青年，眼中又有了目标，决定重新振作起来，让人生走上正轨。
  “恭喜你，你走出来了。”宋凌霄由衷地握住郑九畴的手。
  “还是要多谢宋公子，若不是宋公子……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郑九畴意味深长地说道。
  宋凌霄从状元宅中出来，仍然处于半迷茫状态，他总觉得，有些事情似乎进展得太快了，有些话里似乎还有弦外之音。
  也许，一切答案就在这卷《金樽雪》中吧。
  开篇第一页，以苍凉的墨迹，书写了三个大字：金樽雪。
  雪之一物，至洁，至污。
  金樽盛雪，乍看身价百倍，其实最为廉价。
  京州的雪，是那盛在精雕细琢的金质酒樽里的雪，表面看起来昂贵美丽，洁白无瑕，其实不过是世上最廉价的东西，不深入到雪的里面，你甚至不知道它有多脏。
  宋凌霄从状元宅出来，叫了一趟马车回国子监，从贡院过长安街，穿越整个京州城的对角线，这往日里看来十分漫长的路途，今日却异常地短暂。
  马车停在国子监前的成贤街口，停了约莫半个时辰，宋凌霄终于把《金樽雪》全篇一口气看完，掩卷之时，竟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郑九畴说得没错，他是原原本本地把自己和李釉娘的故事写下来了，只是皇帝做梦拔擢他为举人的那件事修饰过去了，那件事确实过于危险，就算郑九畴不修，宋凌霄也会给他修了。在其他的情节里，郑九畴毫不掩饰，将自己当时的所思所感，一一落在纸上，不管是崇高的，还是卑劣的，善良的，还是自私的，这种坦诚，若不是一个作者全然相信他的编辑，很难在写作之时放开到如此地步。
  前半截宋凌霄已经知晓，就是李釉娘欺骗郑九畴的过程，重看一遍，仍然感到十分气愤，而后半截则是郑九畴三年后与李釉娘再度相见，两人身份云泥，李釉娘却因为心中有愧，不断地向郑九畴示好，一步步付出十倍于当年骗走的资财，直到散尽积蓄，赎身，为郑九畴置办宅邸，日日伺候他起居读书。
  如今这段关系中，郑九畴完全占据着上风，他只要稍稍皱一皱眉，李釉娘就会上来嘘寒问暖，他只要稍微露出一点为过去伤怀的情绪，李釉娘就会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至此，故事还没结束。
  结尾的一段，看得宋凌霄最是惊心动魄，这是未发生的事情，是郑九畴根据自己的计划，推断出来的结局。
  在李釉娘的帮助下，郑九畴的身体逐渐恢复起来，他考中了进士，进入翰林院任职，重新得到了父亲的原谅，回到了家人的怀抱之中。
  在获得父亲谅解之时，进士郑九畴回到状元宅中，取出三年之前，李釉娘打算离开他时，赠送给他的那一枚锦囊，当时，那锦囊里装着李釉娘随身的银子，李釉娘不忍心看着他一点钱财都没有，所以把随身的钱财给了他。
  “傻子，以后别再被人骗了。”那是李釉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进士兰之洛又将这锦囊还给了双彩釉，并对她说：“你的债已经还清了，从此往后，我们各不相欠。”
  “双彩釉，以后我就住在翰林院了，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兰家也不会要一个□□做媳妇，所以，请你以后也不要来找我。”
  “我原谅你了，双彩釉。”
  我们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这句“原谅”，在盛夏的天空下，仿佛下起了纷飞的大雪。
  宋凌霄看完之后，只觉得遍体生寒，郑九畴，比他想象的更狠，更厉害，打脸打的更彻底。
  最为可怕的是，如今郑九畴的计划只进行了一半，宋凌霄手里拿着这本书，就是他的计划书，宋凌霄已经提前被剧透未来的走向，他要眼睁睁看着这些发生。
  他又想起了他在状元宅里问郑九畴是不是心软了，郑九畴没有正面回答他。
  而是说：“若不是宋公子，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宋凌霄捧着这本重如千钧的《金樽雪》，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他向郑九畴指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呢？那条路又通向哪里？
  【得到郑九畴（作者·1级）的创作卡片！】
  【创作卡片
  创作载体：书
  创作分类：文学-通俗文学-言情小说
  创作内容：书生兰之洛上京赶考，惨遭□□双彩釉欺骗，经过三年行乞生活，兰之洛翻然悔悟，决定报复回来。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3000，工匠+0，商业+500，艺术+0
  创作人：郑九畴（作者·1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没有名字的小伙伴的营养液+10，咕咕咕的营养液+25，江东狂士肆次的营养液+1，冽慕初的营养液+1.


第36章 《金樽雪》试阅会
　　放学后, 国子监小树林。
  宋凌霄把陈燧堵住，霸道地说：“有个好东西给你看看！”
  陈燧笑瞅着他：“什么东西？”
  宋凌霄从袄子里取出《金樽雪》手写本，小心翼翼地抚平纸页, 双手递给陈燧。
  陈燧一瞥，要来拿, 宋凌霄手一扬, 又给他闪过去了, 陈燧疑惑地挑起眉梢。
  “你小心点！这是手稿！”宋凌霄神情严肃地警告他, “弄坏了就没了, 懂吗？”
  陈燧见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俊不禁, 伸出双手来接：“请宋老板借我一观, 这样可否？”
  宋凌霄这才把《金樽雪》的手写本交给陈燧，虽然手写本到了陈燧手上，宋凌霄圆溜溜的眼睛却还死死地盯住它, 不敢让它稍微离开自己的视线。
  陈燧翻开第一页，看见龙飞凤舞的“金樽雪”三个大字, 顿时感觉到一股油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呵。”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宋凌霄气气, “这题目是有寓意的，不像那些乌七八糟的俗套之作, 随便找点香艳的字眼拼在一起！”
  尽管宋凌霄在拼命解释, 陈燧还是兴致缺缺, 他从来就不爱看这些玩意儿, 连宫里的戏曲涉及到情情爱爱的都少听, 无他，陈燧无法共情，每次听才子佳人戏都觉得是两个大傻子在干一些无聊的事情, 把时间都浪费光了。
  不过，宋凌霄既然这么喜欢，他就勉为其难看一看吧，谁让自己答应了宋凌霄，要帮他把关呢。
  陈燧翻开第二页，入目处：雪之一物，至洁，至污。
  酸得他一个激灵，把书合上了。
  “你怎么回事？”宋凌霄抗议，“你是不是有阅读障碍？”
  “那倒没有，我是想着，此处虽然僻静，但毕竟是国子监之中，”陈燧顿了顿，道，“不如让我拿回去仔细拜读，明天一早就给你答复。”
  陈燧这个态度，其实是不错的，一晚上加班，就给宋凌霄把书审完。
  但是，宋凌霄却磨磨唧唧地，不太情愿。
  “怎么？难不成你让我站在这里看完？”陈燧失笑。
  “那倒不是。”宋凌霄自己也觉得这么逼人家有点不好意思，陈燧可是免费的白工，又是最高级别的审核，将来还指望让他变成终身审核呢，不能第一次就把人吓跑了不是？
  “那你想怎样？”陈燧笑问，“你要是不放心这珍贵的手稿在外面过夜的话，我们两个去荟珍阁开个房间，你盯着我审？”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宋凌霄用脚尖蹭了蹭雪地，“要不然你去我家吧？”
  “嗯？”陈燧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家人不让我晚上在外面过，所以，你能不能到我家去住一晚？”宋凌霄的耳朵尖烧红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不仅让人家干苦力，还不让人家回宫里睡，要跟着他一起回家去，被他盯着干活……
  “好啊。”陈燧答应得十分干脆。
  “咦？”宋凌霄意外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惊奇地望着陈燧。
  “走吧？”陈燧将《金樽雪》递给宋凌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宋凌霄大喜，忍不住拉住了陈燧的手，摇了摇：“谢谢你，你怎么这么好。”
  陈燧微微一怔，感觉到手心里的温暖触感，好像整个人都融化了一般，只有手掌相握处长出了一个新的心脏，砰砰，砰砰，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美好的感觉溜走。
  “啊……没什么，不用谢。”陈燧听见自己在说话。
  为了掩人耳目，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国子监，在宋府侧门碰面，一起进入宋府之中，来到宋凌霄的小院里。
  宋凌霄的小院有四间房，朝南的两间，东西各一间，宋凌霄平时只在朝南的卧房套间里面出没，另外两间基本不用，陈燧来了，他便叫人把西厢客房收拾出来，给他换了崭新的被褥，毕竟是六王爷么，叫人家来干活，那待遇也得跟上了。
  陈燧只来过宋府两次，一次是抄家，一次是刺杀，总归没啥好事。今天这是第三次，他作为客人被请进来，心情有点微妙，望着前面兴高采烈带路的宋凌霄，陈燧决定这次仅仅作为一个客人来，要给主人留下好印象。
  至于刺杀宋郢的事儿，一鼓作气，再而衰，已经失败了一次，引起了敌人的警觉，就不可再来一次，至少不该在宋府。
  现在，他就是宋郢儿子的同学，放学以后来家里蹭饭的。
  摆正自己的身份之后，陈燧的态度非常自然，宋凌霄引他进自己院子的时候，陈燧还配合地露出了好奇和赞叹的表情。
  “你家确实很大。”陈燧说道。
  “是啊，从我卧房门口走到我家大门，需要一刻到两刻时间呢，所以早上我都叫马车在我院子外面等着，省得迟到。”宋凌霄向陈燧发表了他的凡学宣言。
  陈燧笑了笑，没说什么。宫禁禁止骑马，他就没有宋凌霄这么好的待遇了，要不每次都迟到呢。
  宋凌霄似乎觉察到了空气中微妙的王之蔑视，他决定转进下一个话题：“我们家的厨娘是京州有名的金掌勺，你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
  宋凌霄刚吹完牛，忽然想到，他不能“要”，就算是家里的厨房，他也不能“点菜”，一旦他主动要求，这就要算成赤钱。哦，法克。
  “嘶，等一下，我想起来了，今天的晚饭应该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再点菜来不及了，我出去给他们说一声，叫他们送到屋里来，你先看书！”宋凌霄急忙拿出《金樽雪》，交待给陈燧，让陈燧坐在卧房套间外面的书桌上，先看起来。
  宋凌霄匆匆出了小院，叫来一个小厮，叫他把今天厨房的晚饭送到小院来。
  小厮应声而去，约莫两刻之后，拎着热腾腾的食盒进来，给宋凌霄摆上。
  说也亏得慌，宋凌霄就少叮嘱一句，小厮以为他还是一个人吃饭，只拿了一人份。
  三碟小菜，一碗菜汤，一碗米饭，往桌上一摆，宋凌霄脸都绿了，就这么招待六王爷，六王爷下次还会来给他审书么？
  “来来来，”宋凌霄招了招手，叫小厮过去，数出二两银子，递给小厮，“再去外面荟珍阁切半斤烧鸡，拿一只吊炉烧鹅，再来点素鲜下饭，剩下的钱去对过儿张记铺子买点蜜饯干果，奶油瓜子儿什么的，能磨磨牙的。”
  小厮接了钱，挠了挠头：“小公子，这点恐怕不够。”
  “二两还不够啊……”宋凌霄忍痛又数出一两五钱银子，塞给小厮，“快去快回！”
  小厮领了银子，匆匆跑出去。
  宋凌霄回过身，发觉他的长工没有在干活，而是一手撑着桌子，侧着身瞅着他。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原来你在家里就过着这种日子。
  这种日子！磕碜，拮据，外表光鲜亮丽，其实连晚饭都吃不饱，也不能要求厨房加菜，还得自掏腰包叫小厮去外面买！
  陈燧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宋凌霄要那么努力的挣钱。
  宋郢简直不是人。
  “过来。”陈燧的脸色不大好看。
  “干什么？”宋凌霄警惕地说，“你不会要走吧？其实……我本来可以好好招待你的，但是因为没有提前打招呼，所以厨房没有准备你的菜，我都叫外卖了，还是你最喜欢的荟珍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过来。”陈燧随手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往桌上一放。
  宋凌霄立刻冲上前。
  “我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只有这么多，你拿着吧。”陈燧说道。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还没有付给你劳务费呢。”宋凌霄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地盯着金元宝看。
  五十两的大金元宝！合五百两白银！合25万RMB！
  回放一下陈燧方才的台词：本总裁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只有25万，你凑合用吧。
  宋凌霄仿佛找到了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爽点。
  “拿着吧。”陈燧转回身，继续看桌上的《金樽雪》。
  于是，宋凌霄很无耻地收下了零花钱。
  他小心翼翼地等了一会儿，发现系统并没有提示他赤钱增加，或者违规操作，那就是说——除了宋郢以外，他从其他人那儿拿钱是没问题的。
  咦嘻嘻嘻嘻嘻！
  不过，宋凌霄还是有基本的交友原则的。
  “等我周转过这一阵，就还给你，算利息！”宋凌霄正色道。
  陈燧仿佛压根没听见一样。
  ……
  晚上用过了饭，宋凌霄带着陈燧到他家的小花园溜溜达达，散步消食，不过冬夜甚是寒冷，溜达了一会儿，宋凌霄就感觉到自己的脸冻木了，只得打道回府。
  “宋郢晚上不回来么？”陈燧问了句。
  “家里没啥事儿的话，一般是初一和十五回来，宫里事情多啊，我爹他又兢兢业业，天生的工作狂，我真担心他累坏了身子。”宋凌霄叹气，吐出一团白雾，“好冷啊，也不知道我爹现在在宫里干什么呢，有没有加衣服。”
  陈燧默然。
  两人走进屋里，屋中火盆烧得正旺，周围一下子暖了起来，宋凌霄将门关好，解下棉袄子和罩袍，舒服地歪在坐榻上，歇了一会儿，他问：“你要不要洗个澡？”
  “你先去，我再看一会儿。”陈燧已经坐到了书桌前。
  “嘿嘿，”宋凌霄走下地来，披起一件薄披肩，拖着一只椅子，在陈燧旁边的桌角上坐下，两只手肘撑着桌角，往陈燧那边瞅，见他已经看完了一半，不由得喜道，“我说很好看吧？是不是很好看？”
  “可以。”陈燧说道，又翻了一页。
  “什么叫可以？我跟你说啊，这本《金樽雪》可是一本颠覆性的作品，和现在市面上的才子佳人艳遇套路完全不同！”宋凌霄正色道。
  “哦？怎么不同？”陈燧一边看，一边接着宋凌霄的话瓣。
  “真情实感，出人意料，爽点十足，”宋凌霄顿了顿，“还有，女强男弱。”
  “真情实感我是看出来了。”陈燧说道，“这个郑九畴，确实有几分才情。”
  “嘿嘿，是吧？”宋凌霄双手撑着下巴，听见陈燧夸他家作者，比夸他还高兴。
  “至于说出人意料，我倒没感觉出来，这不是很正常么，哪儿会有人家因为一个人拾金不昧，就把女儿嫁给他啊，傻子都能看出这是圈套吧？”陈燧夸人十分吝啬，提出批评和质疑时却十分大方，毫无保留，“再说这郑九畴，此人品行很有问题，小节不亏，大节不守，拾金不昧是不错，但尚未成亲，就住到人家家去，还没考取功名，就开始寻欢作乐，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君子的行径。”
  宋凌霄心中一咯噔，他当初听郑九畴的故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郑九畴说得特别煽情，他就没细想，现在被陈燧一说，他才发现，双彩釉固然是个骗子，郑九畴也不是啥君子啊。
  “我倒觉得，故事进展到郑九畴被骗光家财，就可以结束了。”陈燧用指节叩了叩书页，“后面这些，实无必要。”
  宋凌霄顿时凉了半截，果真如此吗？难道是他狗尾续貂了？本来人家郑九畴就讲到被骗光家财啊，是他非要强迫人家把打脸的情节写出来，所以才有了后面那么一大篇。
  不对不对，陈燧不是这本书的目标受众，这本书的目标受众，应该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和苏老三这样的人民群众，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才是评判标准。
  也就是说，郑九畴和苏老三觉得好，那才是好。陈燧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
  宋凌霄给自己吃了个定心丸，定了定神，问道：“为什么？”
  陈燧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寡助之至，亲戚叛之。郑九畴获得家人资助，上京赶考，却不思进取，用家人资助的钱纵情享乐，最终落得行乞街头，连个可以通风报信的书童都被他卖了，孤身一人，求告无门，又能怪谁呢？若是此书停在这里，倒是有教化的作用，可以让看过这本书的书生，警醒起来，不要重蹈覆辙。”
  宋凌霄：“……”
  陈燧继续说道：“至于郑九畴和双彩釉，只能说一报还一报……宋凌霄，你这是什么眼神？”
  宋凌霄：啪啪啪，您说的实在太有道理了！简直是教导主任级别的评述！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说道：“陈燧，这是一本言情小说。”
  陈燧疑惑道：“我知道是言情小说，怎么？”
  “言情小说，看的是感情，男女之情，你懂不懂？不是两个道德标兵比赛谁更高尚！”宋凌霄敲桌子。
  本来他还有点担心，陈燧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纰漏，才会提出那样的意见，现在他放心了，着实松了口气。
  陈燧这明显是没有感情经验，完全从理客中的角度在看一本言情小说，要说到这方面的经验，宋凌霄就要比他丰富多了！博览群书的宋凌霄，简直就是理论层面的大师级选手！
  现在，他就要用丰富的理论知识，来折服陈燧！
  “我不想跟你剧透，你先看，你看看后面怎么发展的，看完你再跟我说后面有没有必要。”宋老师拍了拍陈同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陈燧一阵狐疑，怎么宋凌霄突然这么自信了？莫非他刚才说的有什么不对？也是，书还没看完，不能轻易断言。
  陈燧接着看下去，一页一页翻过，眉头越皱越紧，翻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蜡烛芯子一阵飘摇，宋凌霄忙换了一盏烛灯来，移到陈燧近前。
  陈燧正看到书生兰之洛挑灯夜读，双彩釉为他研墨添香，两人在烛光中对视一眼，俱在彼此眼中看到脉脉情意。
  陈燧的心仿佛被什么拨动，他下意识抬眼看了宋凌霄一眼。
  烛光朦胧，映出少年柔和的线条，一双灵动的眼眸正期待地望着他。
  两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没有外人，只有彼此，距离这样近，这样亲密无间地同做一件事，这种隐秘的喜悦，确实是陈燧从未体验过的。
  陈燧脑海中生出一个离奇的念头。
  如果他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宋凌霄是个小骗子，辛辛苦苦地设了个局骗他和自己成亲，他就算看穿了，大概也……
  不对，不对，此事不能类比。
  或许是香薰太浓，他有点昏头。
  合上最后一页，陈燧沉默良久，宋凌霄期待地看着他，见他半天不说话，按捺不住，出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似乎是……有那么点意思。”陈燧沉吟道。
  “你现在还觉得，后半部分是不必要的吗？”宋凌霄撑着桌子，探身倾向陈燧，满脸都是认真。
  “说不上来，这结尾，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陈燧词穷了。
  “那就对了，你看啊，你之前说，是郑九畴自己德行有亏，所以才会被骗，受到惩罚，如果故事进展到这里就结束，确实是一部说教意味十足的防骗手册，但是，这是言情小说呀，兰之洛和双彩釉是有感情的，正因为是有感情的，所以一开始，双彩釉才能骗住兰之洛，正因为有感情，所以三年后，双彩釉才会心甘情愿地受兰之洛驱使。”宋凌霄说道。
  “你这么说，是有点道理。”陈燧承认。
  “你看啊，最后结尾的时候，书生兰之洛又回到了你所说的那个正轨，他开始努力上进，考中会试，进入翰林院，算是光宗耀祖了吧，家人也重新接纳了他。”宋凌霄顿了顿，继续说，“可是，你为什么会感觉不太对劲呢，因为走上正轨的兰之洛，不再耽溺于感情之中了，他不再是那个会冲动会犯傻的书生，他很清楚官员不能与妓女成亲，就算从良了也不行，他的家人也不会接纳双彩釉，所以，兰之洛和双彩釉断掉了，这是符合你所说的君子行径的，顾全大局，以家人和前程为重，从感情中脱离出来。”
  “那为什么你还会感觉不舒服呢？因为你认可了兰之洛和双彩釉的感情啊！”
  陈燧的手指在《金樽雪》的封底上滑动了一下。
  “这就是这本书的厉害之处，像你这样理性的人，都会被它打动，你说，它是不是很棒！”宋凌霄得意地挺了挺胸，完全进入了王婆卖瓜的状态，“当然，你不是这本书的目标受众，所以你感觉不到它的出人意料和爽点十足也可以理解，等明天你跟我去书坊，我让你看看这本书的目标受众是什么反应。”
  “其实我也……罢了，你说的女强男弱又是什么意思？”陈燧决定换个话题，这个话题接着说下去有些危险，因为真正触动他的不是书里的情节，而是某个人移近灯盏的动作。
  “一般的才子佳人不都是围绕男主来写嘛，故事里的狐狸精和神女一点性格都没有，就是为了满足上京赶考的书生空虚夜生活的产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到结为的时候还能给书生推荐一个良家女子做媳妇，这仔细想想根本就是工具人嘛。”宋凌霄不屑地说道，“双彩釉却不同，她的一切行为都是符合人性的，有人情味儿的，她的情是真的，性格也是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主角，我保证京州现在的读者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主角！”
  “那倒是，”陈燧笑道，“我皇兄看了也会觉得栩栩如生。”
  “啊……”宋凌霄如同被捏住脖子提起来的鹅子，顿时舞不起来了。
  “她强在哪里呢？”陈燧笑问道。
  “强就强在……”宋凌霄咽了口唾沫，“她出场时只是个任人摆弄的小姑娘，身不由己，三年之后，她却已经可以拿出赎身钱，为自己的命运做主，相比于一蹶不振的兰之洛，双彩釉更像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你这么想？真是有趣。”陈燧笑道，“不过你这结尾，怎么看都是女英雄落败啊。”
  “那可未必。”宋凌霄摇摇手指，“书卖出去了，读者自有定论。”
  两人说得热火朝天，忽然外面一阵门响，吓得宋凌霄跳了起来。
  “凌霄，这么晚了还没睡？”外面传来某个本来应该在宫里兢兢业业批奏折的老父亲的声音。
  宋凌霄脸都白了，连连冲陈燧比噤声，他就是找着宋郢最忙的时候，才把陈燧带回家里来，压根没跟宋郢打招呼，宋郢肯定不知道他屋里放着这么大一个人，突然之间看到了，肯定会吓到。
  陈燧微微皱眉，他不明白宋凌霄为何这样害怕，难不成宋郢还会因为他带个同学回来看看书，就责罚于他么？
  不过，此事细想确实蹊跷，宋凌霄十五岁的人了，还要遵守家中的宵禁，在家里似乎也不怎么自由，买个吃的都要自己掏钱……宋凌霄在家里的处境着实可疑。
  “爹，我正准备睡！”宋凌霄东看西看，忽然抓起陈燧的胳膊，把他往里间推，并且用嘴巴示意他躲进去，“爹，我已经睡了！”
  陈燧顺着他的意，躲进了里间。
  前脚陈燧进了卧房，后脚宋郢推开外间的门。
  宋凌霄歪坐在书桌前，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架在桌角的椅子上，一边抓着碟子里的奶瓜子，嘎巴嘎巴嗑着，一边展开《金樽雪》装模作样地看着。
  宋郢一进来，便皱起了眉头，上前将瓜子端走，给宋凌霄换了一杯水推到面前：“大半夜的吃这些，不怕咳嗽么？喝点温水，赶紧睡吧。”
  “哦……哦。”宋凌霄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笑嘻嘻地说，“我马上就睡，爹，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今天下雪，你加衣服了没有？”宋郢说完，顿了一顿，看着他，慢慢问道，“怎么，你不希望我回来？”
  宋凌霄一个哆嗦，慌忙举起手臂：“怎么可能呢！爹你又在瞎说了！”
  宋郢惯常是看人脸色的高手，凭着宋凌霄那点装模作样的本事，跟本抵挡不住司礼监首席的犀利洞察，宋郢的目光在宋凌霄脸上逡巡片刻，也没说什么，径自绕过宋凌霄，往卧房里去。
  宋凌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慌忙追上去：“爹，我房间里没收拾，乱的很，爹！”
  宋郢一把推开卧房的门，紧跟着上去的宋凌霄觉得自己死了。
  你说说这是什么事儿，明明坦白从宽就好了嘛，没有经过家长允许，私自带同学回来过夜，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儿，直接道歉认错就好了嘛，干嘛还要瞒一下，还要让陈燧躲到里间去呢，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宋郢立在门前，往里扫了一眼，接着向床边走去。
  宋凌霄没听见响动，不由得有些奇怪，赶紧也跟了进去。
  他一进去才发现，卧房特别正常，根本没有陈燧的影子！
  难道……
  “哗！”宋郢一把拉开紫檀木大立柜的门。
  宋凌霄捂住了眼睛。
  宋郢轻轻地“咦”了一声，宋凌霄偷眼从指缝间往外看，发现衣柜里也十分正常——陈燧跑哪儿去了？他人间蒸发了？
  宋郢揉了揉额角，近日里京察正进展的如火如荼，吏部奏上来的折子雪花片一样，看都看不完，约莫是他折子看得太多，出现幻觉了？竟然觉得自己乖乖的宝宝在家里偷偷藏人？
  罢了罢了。
  “这是姜太医新配的药。”宋郢取出一瓶新的渌香丸，放在紫檀木床沿上，而后直起身子，望床里看了一眼，“你是不是带了人回来？”
  宋凌霄本来都松了口气，这会儿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心念电转，掂量到种种情况，决定真一半假一半掺着说：“是，是我国子监的同学，今天放学之后，我和他在西厢一起研究课业来着，因此叫人把西厢收拾出来了。后来天色也晚了，他回家去了。”
  宋郢“嗯”了一声，回转身来，揉了揉宋凌霄的脑袋：“咱们家情况特殊，你也没有个兄弟姐妹，平时挺无聊的吧。”
  “不不不，我一个人就很有意思啦！”宋凌霄忙说。
  宋郢是太监，自然不可能给宋凌霄弄出来个兄弟姐妹，这样说时，宋凌霄便觉得心里难受。
  宋郢却已经习惯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他略一思索，说道：“爹不想干涉你交朋友，但是在国子监，有个人，你一定不能交往。”
  宋凌霄觉得头皮炸了起来，猜也知道是谁。
  “他叫陈燧。”宋郢叹了口气，“是皇上的六弟。皇室一脉，子息单薄，皇上御极四年，未有所出，如今那六王爷尚是年幼，养在宫里，羽翼未丰，若是假以时日，他在外面封了地、建了王府，便会成为风口浪尖的危险人物。凌霄，你心思单纯，不懂这宫中府中的明争暗斗，本来你也无心仕途，牵连进来更是得不偿失，听爹一句话，除了陈燧别去招惹，其他人你尽可以交往。”
  宋凌霄耷拉下来，这种时候除了说“知道了爹”，还能说什么呢。
  “若实在寂寞的话，爹便找个人来陪你。”宋郢揉了揉宋凌霄的发顶，先行离开了。
  宋凌霄把宋郢送到门前，转身回来，就见陈燧站在卧房中间。
  “哎呀！”宋凌霄吓了一跳。
  他想起宋郢还没走远，赶紧把嘴巴捂上。
  陈燧本来有点生气，看见宋凌霄这战战兢兢的小模样，又气不起来了，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情愫，原来宋凌霄在家里被管得这么严，宋郢还在背后说他的坏话，简直是，这鬼地方不待也罢！
  “你刚才躲在哪儿了？”宋凌霄胆战心惊地问。
  “外面。”陈燧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沫子。
  “？！”宋凌霄看向窗户，刚才陈燧翻出去了？他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学好跳跃的功夫，你也可以。”陈燧仿佛看穿了宋凌霄的心思，笑着说道。
  “真的可以吗？”宋凌霄喜出望外，“那明天我们就开始！”
  听到“明天”这个词，陈燧的心情非常好。
  “明天我们先去演武场，再一起去你的书坊，让我看看你所谓的目标读者是个什么反应。”陈燧笑着追加了一重约定。
  “哈哈哈好啊！”宋凌霄往床上一坐，把药瓶收起来，打了个呵欠。
  “你先睡吧，我看这本书没什么大毛病，有些细节需要调整，我用朱笔批在旁边，你到时候看着改吧。”陈燧说着，往外间走去。
  见自家的免费长工准备开夜车，宋凌霄心中不免有些心虚，他赶紧跳起来，把荟珍阁的小零嘴往桌面前一摆，又倒了杯热水推到陈燧面前，十分乖巧地说：“辛苦啦，审核大大！”
  宋凌霄总会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词儿，陈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拿出羊毫，在胭脂红中蘸了蘸，重新把《金樽雪》翻到第一页。
  宋凌霄忍不住好奇，想看看陈燧要改成什么，就见他在“釉”字旁边加了个点，改成了个“袖”字。
  高手，这是高手。
  陈燧的字写得很硬，好像出鞘的宝剑，一看就是功底深厚，可以做到收放自如。
  比起陈燧这规矩中透着锋芒的字，郑九畴的龙飞凤舞，就显得有些虚张声势了。
  宋凌霄看着陈燧批书，批得极细，看了一会儿他便遭不住犯困，回里屋睡去了。
  ……
  陈燧不知批到了几点。
  第二天宋凌霄拿到一本精心批改过的《金樽雪》时，简直感到的要哭了。
  陈燧不仅把哪里要改披了红，还在旁边标出了如何改，改成什么样，基本不用郑九畴再返工，直接就可以下厂印刷了。
  当然，出于编辑的基本素质，宋凌霄还是把批改过的《金樽雪》拿去给郑九畴看，得到郑九畴的确认，他才能付梓。
  谁知，郑九畴拒绝再看《金樽雪》，他断然地表示，宋凌霄可以随便改，这本书和郑九畴没关系，只是兰之洛所作。
  宋凌霄知道郑九畴是打定主意和兰之洛撇清关系了，他能把这本《金樽雪》交给宋凌霄，绝不是图着出名或者赚钱，单纯就是因为他答应了宋凌霄要这么做。
  对于一个打算走仕途的人来说，写小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宋凌霄叹了口气，既然作者都给了全权许可，那他也没什么好说。
  接下来，就是试读环节，宋凌霄叫掌柜去联系之前在他们的有偿讲故事活动中，登记过姓名的书生，叫上三个人，再加上卢佐一个，掌柜苏老三一个，一共五个人，试读会就由这五个人组成。
  宋凌霄将陈燧批改过后的《金樽雪》作为定稿，投入系统之中。
  系统确认了定稿之后，从内容策划环节，进展到产品制作环节。
  在产品制作环节中，宋凌霄让系统先做出五本排印好的《金樽雪》，拿出来看看。
  一阵光芒之后，宋凌霄手中出现五本崭新的《金樽雪》，封面是绿色的，十分素雅，就是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奇怪的方向。
  将五本《金樽雪》发给在场的目标读者，宋凌霄开始观察他们的反应。
  苏老三不负众望，成为第一个脱颖而出的读者，他才看了几页，就按捺不住骂起了娘，其他读者也纷纷皱眉。
  约莫看到中间，兰之洛决定报复双彩袖，苏老三又大声叫好，并且发表了一些法制咖的建议。
  看到三分之二处，苏老三忽然沉默不语，面色凝重，皱着眉头一口气看到结尾，他的鼻子塞住了，抹了把眼睛，将《金樽雪》合上，手掌放在封地处摩挲，恋恋不舍，似乎还在回味其中的情节。
  而卢佐则是干脆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滑到了地上，抱着旁边一个书生的大腿嚷嚷：“兰之洛你好狠的心啊！这么好的小姐姐你不要我要！我家里不嫌弃小姐姐的出身！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呜！”
  其余三名书生，有一些讲故事的基础，他们从拿到《金樽雪》开始，就在理性地对比，到底《金樽雪》比自己的故事好在了哪里，为什么凌霄书坊不出他们的故事，而是优先选择了这一部。
  待他们看到第五页时，就已经明白了，《金樽雪》无论是从叙事方式还是情节设置，都是在符合现实逻辑的基础上，用充沛的感情去娓娓道来，仅仅是这两点，就远超过他们精心构思的虚假故事。
  虚假在真实面前不堪一击啊……
  看完《金樽雪》，他们甚至对这个书写故事的人产生了敬仰之情，明明是大俗套的书生上京赶考，艳遇深宅美人，可是后续的发展，却一次次出乎预料：
  美人突然消失，并非狐精作祟，而是老鸨设局。
  书生财色双失，流落街头，没有一蹶不振，而是决定复仇。
  三年之后再重逢，美人没有逃避，而是决心偿还书生。
  书生与美人度过一段红香添香夜读书的时光，最终取得功名，本以为会捐弃前嫌，来个大团圆结局，却不料书生断然抽身，将报复进行到底。
  一次出乎预料的转折，能吊起胃口，两次则让人拍案叫绝，三次、四次时，读者们已经忘了自己在看一个故事，只当自己就是局中人，跟随者作者的翻云覆雨手浮浮沉沉……
  最后一次转折如同迎头痛击，戛然而止，令人不敢相信，这就是最后一页了。
  “这就完了？”
  “不够啊啊啊啊啊啊快出第二卷 ！” 
  “兰之洛到底是何许人也！老板可否引荐？若是能与兰之洛先生亲身相见，学生夕死可矣！”
  眼看着，小读者们，一个个激动地站了起来，围着宋凌霄问个不休，就可以知道，这部《金樽雪》在内容感染力方面是非常成功的。
  宋凌霄从人群里探出个头，冲着一边围观试读会的陈燧眨了眨眼睛。
  看吧！目标受众的反应，是不是很嗨！
  这就是他要达到的效果！
  陈燧用食指关节蹭了蹭眉梢，闷笑起来，他确实没想到，这些人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眼看着卢佐快要哭晕过去了，掌柜也默默流泪，另外三名素不相识的书生突然把宋凌霄视为知交好友，热切地围着他问东问西……
  原来，这就是小说的影响力。
  小说，小道之言，不入流的东西，宋凌霄却做的这般认真，陈燧本以为他只是爱好独特，现在亲身体验一回，陈燧倒是有些能理解宋凌霄为什么如此投入了。
  小道，也有小道的精妙之处，也有为之如痴如醉的人。
  能够全情投入于这般小道，在小世界里做出大文章的人，或许是这名利纷扰的凡尘俗世中，最接近于超然境界的智者吧。
  ……
  试阅会结束后，宋凌霄请参加的三名书生留下来，现场各写一篇评论，准备加在《金樽雪》后面，一并出版，三名书生都受宠若惊，纷纷应承下来。
  三名书生都是精通文墨，又对故事之道有所了解的人，因此写起评论来非常地快，很快便提交上来。
  宋凌霄一看，三人各从不同角度出发，写出了自己读完《金樽雪》之后的感想：
  第一篇是主讲双彩袖其人的人物魅力，为何能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一篇的作者明显是双彩袖的脑残粉，将双彩袖捧的天上有地下无，总之一句话，兰之洛配不上女神！
  第二篇是讲《金樽雪》的叙事为何这般动人，讲述了隐藏在才子佳人小说荒诞不经的表层之下对于现实逻辑的隐喻和关照。
  第三篇则是评价了《金樽雪》的结局，看得出来作者对这个结局不大满意，如果有机会把笔给他，他还能续一个貂。
  这三篇品评均是鞭辟入里，有些地方的妙处，宋凌霄甚至都没有觉察到，被这三名读者敏锐地找了出来，说得头头是道。
  宋凌霄谢过三人，各自给了二十两银子的润笔费，三人千恩万谢过，说是如果下次还有这种活动，他们也愿意来参加，《金樽雪》上市之后，他们也会卖力鼓动周围的人去买。
  好的作品就是有这种魅力，能把本来是竞争关系的作者洗成脑残粉。
  ……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
  宋凌霄与陈燧作别，回到家中。
  他打开【书坊经营系统】，准备将《金樽雪》的制作马不停蹄地推进到最后一步。
  这时，系统却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筹备√——内容策划√——产品制作〇——宣传推广——结算】
  【提醒：纸坊（制造·2级）产品制作中……请为新产品选择纸张：
  A.黄纸（生产时间：3天）
  B.白纸（生产时间：10天）
  C.护国寺经书纸（生产时间：50天）】
  宋凌霄疑惑，他记得以前做书的时候，是不考虑纸张和印刷成本的，如果不考虑成本，当然是用质量最高的了。
  就是等个50天，时间有点长。
  等等，不对，既然让他选，这里面一定还有坑。
  宋凌霄仔细思索一番，选择了【B.白纸】。
  选择之后，系统弹出一个浮层，告诉宋凌霄，他选择的材质和印刷品质，会影响到最终的销售数量和销售价格。
  太！坑！了！
  在他选完之后才放马后炮，如果他选错了，岂不是往伤口上撒盐？
  接着，系统果然又让他选印刷品质，包括A.普普通通（3天）B.差强人意（10天）C.护国寺经书雕版（50天）三种选项，宋凌霄依然选了B。
  系统弹出一个浮层，提示宋凌霄这两个选择的结果：
  首先，制作阶段需要20天，但马车（运输工具·1级）可以缩减10%的制作时间，也就是说需要18天，18天后，会进入宣传推广期。
  其次，白纸和差强人意的组合，符合《金樽雪》的市场定位，接下来的预估销售额计算，将以正常状态进行。
  宋凌霄心想，若是他贪图账面好看，选择了护国寺经书纸和雕版，那估计会出现定位错误的结果，毕竟没有人会花高昂的价格去买一本市面上新推出的言情小说。
  至于黄纸和普普通通的印刷质量，宋凌霄也有想过，但是他心里不服气，他的《金樽雪》总比那些粗制滥造的麻沙本要强吧！既然试阅会的效果这么好，《金樽雪》就值得高一层级的制作！
  最终系统反馈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老司机就是这么稳！
  接着，宋凌霄把宣传推广阶段的定价定在了1.5两银子一册的价格上，这个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他只是选了系统能给出的最高价而已。
  宣传推广阶段，因为有梁庆坐镇，不需要宋凌霄费心去想怎么卖，所以他直接跳到了上市前的最后一个环节——
  【预期销量计算中……】
  摩拳擦掌，就等着看预估码洋！
  这一次，他的二儿子《金樽雪》能卖到多少销售额呢？能突破他家老大《京州密卷》奠定的开局高纪录吗？
  【产品《金樽雪》基础数值总计（设施+雇员+创作卡）：
  学识：600，游历：3750，工匠：1250，商业：1550，艺术：265】
  【言情小说类销量系数：学识：0，游历：3，工匠：1，商业：2，艺术：0】
  【预估销量：600*0+3750*3+1250*1+1550*2+265*0=15600】
  【预估码洋：15600*1.5=23400两银子】
  宋凌霄惊了，这、这是翻倍了吗？？
  二崽，你真给爸爸争气！不亏的爸爸为你操心了这么久！
  宋凌霄在自己床上手舞足蹈了一阵，开始畅想这两万多的银子怎么花，对了，他现在可以挺胸抬头地走进凌霄书坊，而不用再像做贼一样低着头快速从苏老三面前溜过。
  扬眉吐气！
  系统浮层并未像上次一样消失，而是在预估码洋之上，又弹出了一个新的浮层：
  【触发品牌模块功能！】
  【产品《金樽雪》评定为A级（优秀）：认可度+500】
  【品牌加成：知名度：200，认可度：500，忠诚度：250】
  宋凌霄一愣，他什么时候有这些数值了？
  啊，对了，他用五大基础设施开启了品牌模块，这个品牌模块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戳进去只能看到知名度、认可度、忠诚度三个标签，还有一张京州地图，其他就没了，也没有可以操作的地方，宋凌霄当时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
  如今，新产品《金樽雪》的销量计算，竟然发挥了品牌模块的作用。
  宋凌霄不由得期待起来。
  那知名度+200，他记得是他第一个购买的书铺自带的属性，忠诚度+250是……作者郑九畴自带的属性，因为把这两张卡拉进来，所以它们的品牌加成开始发挥作用了么？
  【恭喜：您的书坊知名度为200，将有200名小读者听说您的名声，而多买1本新产品《金樽雪》留作纪念！
  预估码洋+300（200*1.5两）！
  “凌霄出品，必属精品！”】
  【恭喜：您的新产品认可度为500，将有500名小读者因为这本书太好看，而购买了您的书坊出版的同类作品各1本！
  预估码洋+750（500*1.5两）！
  “这本书真好看，我还想看看别的！”】
  【恭喜：您的作者忠诚度为250，将有250名小读者因为粉上作者而将作者在凌霄书坊出版的书各买了10本！
  预估码洋+3750（250*10*1.5两）！
  “哥哥，冲鸭，我们爱你！”】
  【重新计算预估码洋中……预估码洋计算完毕：28200两银子】
  【叮！为期一个月的新书销售期即将于18天后开始。新书期结束后，还将持续产生收入，转入一年结算一次。
  祝大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浪味仙的地雷x1，感谢没有名字的小伙伴的营养液+20、青九的营养液+30、小艾的营养液+20、@975的营养液+12、岚月的营养液+5、……的营养液+3、杨芋片的营养液+1、爱滴魔力转圈圈的营养液+1.


第37章 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
　　第二天, 宋凌霄将《金樽雪》试阅本交到梁庆手上。
  梁庆作为《金樽雪》的全渠道代理加市场营销总监，身上的担子重，宋凌霄告诉他, 还有十八天, 《金樽雪》就印出来了。
  不对，算上昨天的话，还有十七天。
  梁庆接过《金樽雪》, 连看也没看, 往腋下一揣，冲宋凌霄摆摆手：“放心吧宋老板, 我走了。”
  “等一下！”宋凌霄叫住他，质疑道, “你不打开看看吗？卖书可和卖别的不一样, 必须对内容有整体把握, 精准提炼出卖点，才能打动市场, 拿到预期的销售业绩。”
  “宋老板，你既然把这个活儿交给我, 你就应该相信我，”梁庆的表情严肃，“而且，谁说我不打算看来着，我不看还问你要试阅本干什么，我这是打算啊，回去慢慢研究。”
  宋凌霄狐疑地盯着梁庆看。
  梁庆举起一只手，挡住宋凌霄犀利的目光：“行吧，行吧, 怕了你了，实话告诉你，我晕字。”
  “你晕字？”宋凌霄扬起了声音。
  “嗨，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吧，世上晕字的人多了，这种症状呢，主要病因是，我认识它，它不认识我，又那么密密麻麻地一大篇，看着可不是头晕么！”梁庆一阵胡搅蛮缠。
  宋凌霄懂了，梁庆大字不识，是个实打实的文盲。
  草，他在看到梁庆的卡片那里写着【学识+0】的时候，就应该有所警惕才是！
  “宋老板，你放心，我回去就找人念给我听，我家里带来两个说话先生，都是自己人，话又说的好听，人又可靠，绝不会把宋老板的心血泄露出去，放心，放心啊。”梁庆一边说，一边溜出门去。
  宋凌霄气得脑瓜子嗡嗡，坐进圈椅里喝了两口热水，才把心头火给压了下去。
  冷静下来想想，梁庆虽然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但这就不代表他卖不好言情小说，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自己不应该过多干涉。
  不过，接下来的那部重量级作品《江南书院时文选》就绝对不能拿给梁庆来做了。
  宋凌霄撑着脑袋，开始琢磨下一步的行动。
  眼下云澜已经开始编辑《江南书院时文选》，就他每天汇报的进度来看，约莫还需要一个月，现在是十月二十八，过一个月就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样子，如果那时候能顺利拿到策划卡，进入产品制作流程，接着就会遇到一个大问题。
  时间不够！
  这本书是要在会试之前上市的，越早越好，会试在明年二月初八举行，最好的时间是提前一个月就发售，那就是一月初，过完年那阵，不成，过年那阵根本没人出来买东西啊，那就要在十二月中旬发售，可是云澜最早十一月底才能给他策划卡，这可怎么办？
  《江南书院时文选》是周长天指定必须用“护国寺经书”纸来制作的，排版也不能差，估计“护国寺”套装得整上一套，按照宋凌霄刚走完的制作流程来看，这一套雕版加纸的制作，需要100天时间。
  100天的制作期！！
  宋凌霄捂住脑门子，愁的不行。
  正在这时，苏老三拎着茶壶过来，给宋凌霄换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
  宋凌霄不记得他们书坊里有配备这种规格的茶叶，闻起来倒像是……清流书坊的茶香味？！
  宋凌霄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接过苏老三递上来的茶，道了声谢。
  “小老板，老三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苏老三犹豫着。
  “说！”
  “小老板，你太累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这样会撑不住的。”苏老三想到上次灵芝堂邓大夫的诊断，心中仍是很难受。
  感受到掌柜的关怀，宋凌霄心中一暖，赶紧说：“我现在身体状态特别好，每天都去演武场锻炼，只是《金樽雪》要上市了么，所以多操心一点，其他时间，我还不是做甩手掌柜，把事情都托付给您了，说到这个，我觉得应该给您和伙计们涨一涨工资了。”
  “小老板，你可别这么说，我们也就打打杂，全倚仗着小老板劳心，才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掌柜叹了口气，“老三就是担心，小老板的身体……唉。”
  宋凌霄很想解释，他根本没事，他身体倍儿棒，可是掌柜根本不相信。
  “小老板，老三可能做了一件错事……”掌柜沮丧道，“今天一大早，有个文士打扮的中年儒生来我们书坊，我看他气质非凡，不像是普通的书生，便和他多说了两句，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说错话了。”
  宋凌霄心头一揪，他首先想到的可能性是，那个什么周长天，跑到他们书坊来暗访，想看看书坊的真实水平如何，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糟了！《江南书院时文选》可能要打水漂！
  “他问什么了？老三，你别自责，这绝对不怪你，就算是我来的早，他找上我，我也得出纰漏。”宋凌霄沉痛地说道，谁让咱俩都是文盲呢，大哥别笑二哥。
  “他问我们是不是准备出一本什么江南书院的文选。”掌柜懊恼地说，“我说不是，我们准备出一本言情小说。我肯定是说错话了，你不知道，他那眼神一下就变了，一开始还和和气气的，听我说要出言情小说，他好像就有点生气……”
  宋凌霄越听越觉得，就是周长天！收了我们四千两，竟然还来偷偷摸底，简直就是个老油葫芦，这种人太难合作了！《江南书院时文选》多半要黄！
  “他再三问我，那言情小说是什么内容，好像根本不信真有一本言情小说，我有点生气，就跟他讲了，是个书生上京赶考，被鸨母和雏妓设局骗光了家财，决心报复的故事，很好看，出人意料，感人，叫他留个名牌，等书上市了，我就通知他。”苏老三沮丧地说，“谁知，他站起来说，既然你们自甘堕落，也没有必要谈合作，他这就走。我这时候才意识到，可能搅黄了小老板的生意。”
  宋凌霄心中感叹，看来，不是自己的，强求不得啊。
  不过，这个周长天怎么这么讨厌，我们出什么书关他屁事，还自甘堕落？！
  “不合作是对的！”宋凌霄气得一拍桌子。
  “小老板，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你知道他是谁吗？”苏老三眼看着都快把脑袋耷拉到地上去了。
  “不就是江南书院的周长天嘛。”宋凌霄摆了摆手。
  “江南书院的周长天？”苏老三茫然，“不，不是他，是清流书坊的坊主，翰林院编修嵇清持，嵇大人。”
  唉呀妈呀！
  宋凌霄震惊了。
  这个名字照理来说应该只出现在传说里，连清流书坊自己的编修都没见过几次的书坊主，学界大佬，举业书扛把子，京州第一书坊主——嵇清持！
  竟然跑到他们凌霄书坊来刺探情报了？
  等等，嵇清持来他们凌霄书坊问《江南书院时文选》的事，莫非是知道了，周长天把授权给了他们的编修？
  对了，云澜曾经说过，周长天本来打算把授权给京州最有名的举业书书坊清流书坊来着，当时嵇清持亲自跟周长天谈的，结果周长天太事儿妈非要护国寺经书纸，细节上也抠得老狠，嵇清持就决定晾着他。
  这么一晾，周长天扭头就爬了墙，把授权给了凌霄书坊。
  嵇清持傻眼了。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宫斗，学界大佬们斗起来精彩程度完全不输姐姐妹妹们。
  眼下嵇清持来到他们凌霄书坊，必定是知道了《江南书院时文选》授权给了这边，嵇清持不甘心，还想分一杯羹，要过来和凌霄书坊谈合作出版。
  宋凌霄想通了这里面的道道，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苏老三，真有你的！”宋凌霄笑得直抽抽。
  “小老板，你、你这是怎么了？”苏老三震惊，宋凌霄听到他们和清流书坊的合作貌似被自己给搅黄了，竟然还捧腹大笑起来？难道是受了刺激，精神上承受不住了？苏老三越想越害怕。
  “干得漂亮！”宋凌霄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拍了拍苏老三的胳膊，“咱们本来就没打算和清流书坊合作，是他们上门来求咱们合作，还这样趾高气昂的，老三，你做的好，就光明正大告诉他们，我们要出言情小说，他们看不上言情小说，就趁早滚蛋！”
  苏老三将信将疑：“可，那可是清流书坊啊……”
  若是能和清流书坊合作，小老板也就不用这么累了。清流书坊有非常成熟的出版机制，客观上来说，能够保障从策划到销售的每个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根本不用宋凌霄亲自去盯。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苏老三才格外自责，如果不是他胡乱说话，也许、也许小老板就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了。
  宋凌霄端起茶杯，深深吸了一口茶香：“这是嵇清持带来的吧？”
  “是……”
  “茶香四溢啊。”宋凌霄感慨道。
  ……
  遇到问题就要办，方法总比困难多。
  宋凌霄当天晚上先找云澜，问云澜能不能缩减编辑时间，在十一月中旬就把定稿拿出来。
  云澜也知道时间紧张，但编辑这个事儿急不得，有周长天在那卡着，他想快也快不了，只能说他尽力。
  宋凌霄也怕把小孩儿给累坏了，便想着，如果能有个人帮一帮云澜，也不至于这样窘迫。
  他把认识的人捋了一遍，发现——他周围全是学渣！
  学渣环伺！
  他是不是应该拓展一下交际圈了，但凡认识几个国子监高级班的，也不至于现场抓不到人。
  “怎么，又在叹气？”
  第二天早上晨练，宋凌霄愁眉苦脸的样子，看得陈燧十分好笑。
  奇就奇在这里：陈燧如今已经可以直面自己的内心，他喜欢宋凌霄，不是像新奇的小玩意儿那样喜欢，而是朋友一样的喜欢；但是，陈燧又特别爱看宋凌霄吃瘪，看到张牙舞爪的小机灵鬼碰上难题，长吁短叹，漂亮的小脸都皱成一团，蹲在墙角画圈圈。
  每当这种时候，陈燧的心情就特别好。
  这是什么心理，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虱子多了不咬，他搞不清楚的心情变化最近特别多，他也不想搞清楚了。
  “陈燧，你说为什么我不是个学霸呢？”宋凌霄发出了深入灵魂的质问。
  “这事儿强求不得，”陈燧笑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出了？”
  “我本来也是个学霸的！哎，高考那阵，也算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全才，谁知道会跑到一个专门考八股文的地方来呢。”宋凌霄感慨道。
  “怎么，你瞧不起八股文？”陈燧挑起眉梢。
  “我可不敢，你别钓鱼啊，我还想多活两年。”宋凌霄警觉。
  “呵呵。”
  “算了，我就跟你直说吧，我遇到个麻烦问题，一时间想不到解决方法，你给我出出主意。”宋凌霄将《江南书院时文选》赶不及在二月前上市的事情讲给陈燧听。
  谁知，陈燧完全没有被难住，并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明年春闱会推到四月。”
  “什么？？”宋凌霄震惊了，“春闱都能推迟？真的假的？你别蒙我？”
  “京察推迟了半年，春闱为什么不能推？这是内部消息，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出去说。”陈燧试了试绑腿沙袋的重量，冲着木桩踢起两脚，一脚踢在与目光平齐处，一脚踢在中路，“来吧，时间有限，今天开始练腿。”
  宋凌霄得到内部消息，心花怒放，这样一来，云澜就可以慢工出细活了，他再把马车升级升级，让制作时间再减点，肯定能赶在二月上市的，太棒了！
  没想到困扰自己半夜睡不着的问题，陈燧一句话就解决了，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宋凌霄欢快地接过陈燧递过来的沙袋，决心好好跟着陈燧练，就算武功没练成，大腿抱住了也算有所小成。
  忽然间，他的胳膊一坠，差点摔个狗啃屎！
  “草，这是铅球吗！”宋凌霄惊疑地盯着手中的沙袋，怎么会这么重的？等等，刚才陈燧说什么——练腿？
  “宋凌霄，非礼不言。”陈燧扬了扬下巴，示意宋凌霄文明一点。
  “哈哈，哈哈。草是一种植物。”宋凌霄苦哈哈地蹲下身，把两个铅球沙袋绑在自己腿上，这是锻炼吗？不，这是上刑！
  舍身取义，换取内部消息，为了书坊大业，为了给清流书坊一个好看，他要忍。
  宋凌霄试着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啪叽，跪在了地上。
  ……
  第一天练腿，出师不利。
  宋凌霄哆嗦着两条腿，感觉整个人都残废了，提前体验了一把老年人走路的艰难，陈燧扶着他，俩人往澡堂子缓慢地挪去。
  “你平时都不锻炼的吗？”陈燧皱眉，“底子差成这样？”
  宋凌霄腹诽，我锻不锻炼你不知道？咱俩每天一起跑步，你还夸我进步了来着。
  “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陈燧补刀，“是我没料到，操之过急了，我回去重新叫人做两个沙袋，减轻三分之二……五分之四的重量，明天再来试试。”
  “不行不行……”宋凌霄连连摇手，“我明天来不了。”
  他现在腿都哆嗦，明天肯定废了啊！
  “没事，你先去洗，过会儿我给你放松一下。”陈燧说道。
  作为一个免费的私教，陈燧在各方面都非常称职，除了对宋凌霄吃什么没有设限，其他事无巨细都要关照到。
  “好吧……”宋凌霄扶着墙，走进他的浴室小隔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凌霄后悔了。
  他就不应该相信陈燧说得什么“放松”一下！
  “嘶……别，别碰那里。”宋凌霄唉声求饶，泪花都溅出来了。
  洗完澡之后，陈燧带着宋凌霄来到旁边军营的帐篷里，军营虽然设施俭朴，却干净整洁，想来此处的兵士都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
  巡逻的兵士看见陈燧，俱是肃然行礼，陈燧也点头答礼，可见他在军营里不是生面孔。
  “此处的军营是蓝大将军的亲兵，蓝大将军就是蓝弁他家老爷子。”陈燧给宋凌霄简单介绍了下，接着，将宋凌霄扶到一处硬板行军床上，叫他把腿抬高。
  宋凌霄此时已经没有了抬腿的功能，两条软面条似的腿耷拉在床边上，任凭陈燧摆布，陈燧给他找了床被子，垫在脚下面，接着，开始魔鬼一般的“放松”按摩。
  “啊——”营帐里发出一声惨叫。
  巡逻的兵士们不禁侧目，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惨叫了，大概是个雏儿吧，头一次挨操练，还是六王爷亲自动手，那得多疼啊。
  营帐里，宋凌霄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床里缩，满脸泪光地抗拒陈燧的魔爪：“你他吗能不能轻点！”
  “宋凌霄，给你胆子了，怎么说话呢。”陈燧拽住宋凌霄的脚腕，不由分说将人拖出来，一边照着肌肉纹理按压下去，一边教育他，“刚练完腿，必须以重手法揉开肌肉和筋膜，否则凝滞在一处，不利于血液循环，于身体有害，懂吗？”
  宋凌霄一边用另一条腿踹他，一边哀求：“别、别、轻点……呜呜呜呜我好惨啊……”
  “看把你怂的。”陈燧失笑，手上的动作稍微轻了些。
  宋凌霄渐渐从一开始的疼痛中缓过劲儿来，不得不说，陈师傅的按摩手法还是很不错的，按到后来，他就只剩下舒服得哼哼了。
  身上血流通畅，黏着在一起的肌肉都被理顺了，揉开了，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宋凌霄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躺在阳光明媚的山坡上。
  他昨天晚上没睡好，彻底放松下来之后，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陈燧见他睡着了，便站起身，抱着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床里，拉开厚重的行军被，盖在他身上。
  宋凌霄无意识地蹭了蹭拥到脸畔的被子头，唇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陈燧望着这样幸福睡着的宋凌霄，心底也冒出甜丝丝的滋味。
  ……
  宋凌霄美美地睡了一大觉，醒来的时候都忘了自己在哪儿。
  他打了个呵欠，揉揉晕乎乎的脑袋，抬眼一望，军营的帐子缝隙里还透着下午金色的阳光。
  啊，他在金色的阳光里睡了一觉，白天睡觉真好，孔子拒绝昼寝，实是错过良多。
  “醒了？”陈燧撩开帐篷，走了进来。
  宋凌霄正迷茫地坐在被子堆里，看见他进来，黑溜溜的眼睛亮起来：“你来啦！我睡得好舒服——”
  陈燧笑瞅着他伸了个懒腰，比起旁人在他这个六王爷面前的拘谨，宋凌霄只是表面上很怂，其实本人嚣张得很，能在他面前如此自然流露，无拘无束，大约只有蓝弁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人能做到吧。
  “走吧，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还去书坊么？”陈燧问道。
  宋凌霄问到时间，被吓了一跳，他还以为顶多是未时（13：00-15：00）前后，没想都快申时末（17：00）了，他下得床来，穿好外衣，戴上一顶小帽，撩开帐篷，往外一看，原来不是什么金色的阳光，而是灿烂的夕阳。
  夕阳之下，帐篷一个个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远处，平坦开阔的演武场上积雪半融，在夕阳余晖中熠熠发亮，兵士们头顶的亮银盔一闪一闪，形成一派辉煌苍劲的图景。
  这时候，睡完了大半天的宋凌霄，终于感觉到小小的一点惭愧，别人都度过了充实的一天，他啥都没干……
  “算了，今天就当做放假了，不去书坊了。”宋凌霄咕哝道。
  两人离开演武场，坐上马车回了国子监，一路无事不提，待点了卯，各自放学回家。
  宋凌霄从成贤街出来，外面路上挺热闹，他正好精神满满，不想那么早回家，就打算在街上转一转，看看一天工作忙下来，京州市民们的休闲时间都在干啥。
  他在人群里走了一阵，看见路边有喝茶听书的馆子，有吹拉弹唱的戏楼，还有打马吊的、推牌九的、斗蛐蛐的，一丛一丛的人聚在这类馆子里，一个个都兴头高涨，气氛热火朝天，完全不比网吧包场差到哪儿去。
  京州市民的文化生活还是挺丰富的么。宋凌霄正琢磨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微微佝偻着后背，一只手背在身后，鬼鬼祟祟地拐进一个小巷子里。
  嗯？那不是胡博士吗？
  胡博士是个老学究，十分正经，为人师表，道德楷模，常年持一条戒尺，战斗在国子监教学岗位的第一线，发光发热，是名副其实的模范教师。
  班里那么多高官子弟，都能被胡博士震住，可见胡博士的威信是非常高的，这与他严于律己密切相关，一个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更容易得到他人的敬畏。
  宋凌霄一开始刚进国子监的时候，对胡博士看不起宋郢十分不满，有时候甚至故意和胡博士对着干，但是师生相处下来，时间长了，他才发现，胡博士并不是对宋郢这个人有什么意见，而是对整个太监集团都有意见。
  在胡博士看来，科甲出身的官员才是正经的朝廷公务员，太监则是投机取巧，给穷途末路的人准备的，这些人往往没有才能，凭着不择手段、阿谀奉承上位，会造成非常不好的风气，挤占科甲出身的官员正常上升的路径，扰乱朝堂的风气。
  其实，客观来说，胡博士的观点是有道理的。
  当然，事情都有例外，比如，宋凌霄和宋郢接触下来，他发现宋郢在经济方面的把控能力非常强，逻辑思维能力也十分突出，为人又勤勉肯干，想来有科举这条路给他走的话，他也能冒出头来。
  胡博士为人教条，宋凌霄认为这种人是不会轻易转变思维，接纳凡事都有例外这种可能性的。
  可是今天，胡博士的举动，却令宋凌霄大跌眼镜，他偷偷跟上胡博士，跟着胡博士走进了一间乌烟瘴气的小二楼——并且发现，这是一座鱼龙混杂的戏楼，简陋的戏台上，一个雌雄莫辩的小旦衣衫半褪，倚在一个花脸武生怀中，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哪里的方言。
  宋凌霄找了个位置坐下，别说，这戏楼不大，地下却是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上的表演。
  表演告一段落，众人轰然叫好，鼓掌声震耳欲聋。
  宋凌霄连忙跟着拍巴掌。
  待换场时分，戏楼里的伙计端着盘子上来卖小零嘴，挨个把看戏的钱收了，到宋凌霄这里，伙计愣了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小声说：“这是谁家的小孩？这不是给小孩看的东西……”宋凌霄掏出一两银子，扔给他，他顿时闭上了嘴巴，欢天喜地地走了。
  下一场戏是实打实的才子佳人戏，就是苏老三在西南市场给宋凌霄买的那种二两银子一箱的书生艳遇故事，以书生上京赶考为开端，路遇鬼女，与鬼女缠绵定情，后来书生高中状元，遍寻鬼女不见，方才知道定情之人早已香消玉殒，书生痛不可当，忍痛与丞相之女成亲，成亲当夜掀开盖头，发现丞相之女与鬼女长得一模一样，是鬼女怜惜书生痴情，特地找了一名和她相貌性情如出一辙的女子，代替自己与书生成亲。
  宋凌霄以学习的态度，硬是挺着把这三观奇特的才子佳人戏看完，周围的黑暗之中响起一阵阵啜泣声，大老爷们纷纷表示，太感人了，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
  宋·地铁老爷爷看手机·凌霄深感自己格格不入，如坐针毡，当初苏老三在他面前泪光盈盈地讲述建本小说里的才子佳人故事多么感人的时候，那种“难道是我走向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的糟糕感觉又回来了。
  戏楼散场后，宋凌霄偷偷溜了出去。
  今天，他得到了两个重要的消息。
  第一就是才子佳人套路确实受众面非常广，许多看起来已经超龄的中年男性仍然会为了这些故事感动不已，并且在下班之后，不回家吃饭看孩子，还要接着看几场戏。
  第二就是封建士大夫的代表人物，老学究、老古板胡博士，竟然也好这口！
  不过，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戏曲毕竟和小说不一样，有真人在演，就算上了年纪的男性，总是喜欢看年轻小姑娘表演的，虽然说戏曲里扮演女主角的旦角儿一般也是男的，但男性旦角儿往往会更卖力地去学习女性的柔媚韵味儿，演的好的甚至可以做到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对于中年男性来说，当做代餐完全没问题。
  就比如说宋凌霄一进去看见的那个分明是男扮女装穿肚兜的小伶，猛一看都是白花花的胳膊腿儿，色气满满，是男是女倒没那么重要了。
  “嗯……”宋凌霄摸摸下巴，对《金樽雪》的推出，更多了一分信心，他相信，这么广大的受众基础，一定可以引发轰动的！
  现在就看梁庆发挥的怎么样了！
  ……
  梁庆没有让宋凌霄失望。
  距离《金樽雪》上市还有三天的时候，宋凌霄发现，国子监旁边的一家濒临倒闭的杂货铺，发出了《金樽雪》上市预售的消息。
  “深宅老妇独宠赘婿为哪般，只因那书生做对了一件事……”
  “富家公子上京赶考，惨遭千年老狐狸敲骨吸髓，衣不蔽体抛在街边，竟以此为生……”
  “倾国佳人同床半年离奇失踪，痴情小子苦觅三年青楼相见……”
  宋凌霄简直不敢相信，这些推荐语推的是《金樽雪》，要不是杂货铺老板公布了书名，宋凌霄会以为是丈母娘和女婿不得不说二三事……
  草，他现在出了国子监都不敢往前直走，生怕看见杂货铺门口那三张宣传海报。
  贴着墙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的宋凌霄，还是绷不住好奇，往杂货铺走去。
  就在这时，有两名国子监监生打扮的青年先他一步溜了过去，鬼鬼祟祟地接近杂货铺，站在海报下面的散水上，把海报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
  与此同时，杂货铺门口早已堵上一群黑压压的后脑勺，宋凌霄稍微走进了些，偷听到他们争先恐后地在问杂货铺老板，这书什么时候到，还能不能订，什么时候能拿到手里。
  杂货铺老板喜出望外，他只道是进了一本新的建本小说，谁知道宣传效果竟然这么好，眼看这些天收的定金就要把他濒临倒闭的小店给盘活了。
  “大家不要急啊，这部《金樽雪》是言情圣手兰之洛的新作，自传体作品，绝对是震撼上市，统一发售，咱们这会根据大家的订单数量来进货，三天后的早晨小店一开门，就会把书发给大家。”
  “就不能提前给我们看一看么？我愿意多出钱！”
  “就是，还要等三天！”
  “你这海报上的内容，保证书里都有吗？”
  血气方刚的青年监生们嚷嚷起来，又开始推推挤挤地往前涌，似乎打定了注意要把杂货铺从里到外翻腾一遍，那《金樽雪》的现货一定藏在杂货铺的某个角落里。
  但是，他们失望了，老板向他们展示了杂货铺里的全部货物，还问他们买不买，什么破烂都有，就是没有书。
  监生们只好先交了定金，一脸遗憾地散去。
  待人少了些，宋凌霄上前去看那海报，发现除了劲爆的宣传语之外，还有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半遮半掩的、浮想联翩的……末了落款是：徽州梁庆手绘。
  宋凌霄想起了梁庆的人物卡上，艺术+250的属性。
  草，怪不得他这么乐颠颠地同意了全权代理《金樽雪》的销售。
  “宋老板，怎么样？哥哥这两笔画，还带劲儿吧？”一个油腔滑调又沾沾自喜的声音从宋凌霄背后传来。
  宋凌霄吓了一跳，举起手里的《四书通行本》挡住脸，从书的上沿看去，可不就是梁庆本尊么！
  “宋老板，你这是干什么，怎么看自家的宣传告示，还要偷偷摸摸的？”梁庆不赞同地指出。
  “你这写的什么啊！”宋凌霄冲他使眼色，“我们书里哪有这些内容！”
  梁庆转了转扇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笑道：“怎么没有这些内容？来来来，宋老板，随我上车，我带你去全城的铺面看一遍，看看我为你这本书，是不是鞠躬尽瘁，是不是尽心尽力。走，咱们边走边说。”
  宋凌霄便跟着梁庆上了马车，将全城的地面渠道看了一遍，他越看越是佩服，越看越是心惊，整个京州城铺天盖地都是这本书即将上市的消息，上至大的书铺，下至旮旯拐角的杂货铺，还有戏楼、茶馆，全都是梁庆的手绘海报，每一家相关的不相关的，卖书的不卖书的，似乎都做了出货的准备。
  梁庆的地面推广能力竟恐怖如斯！
  “怎么样？还满意吧？宋老板，这可是硬功夫，”梁庆摇着折扇，得意地说道，“至于纸上的功夫嘛，那是软功夫，软功夫最磨人，梁某可是费劲了心血，才提炼出这三句，你客观公平地讲一讲，看完这三句，你能不好奇内容是什么吗？”
  “可是这也太黄……”宋凌霄有点羞于启齿。
  “非也，食色，人之所大欲，先用基本需求把人勾进来，待他掏了银子，翻开书，成佛成圣，那就看你们这些编书著书人的本事了。”梁庆收起折扇，“至于我嘛，只是负责将他们勾进来的使者，甭管我用什么手段，勾进来就是成功，大家各司其职，各安其事，方能发挥最大的潜力，达成最好的效果，你说是吗？”
  宋凌霄不禁想到了1990年第一版引进国内的《挪威的森林》的副标题：告别处女世界……
  你可以的，梁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地雷x1，感谢没有名字的小伙伴的营养液+15，略略略的营养液+9，狂奔的营养液+5，555的营养液+5，江东狂士肆次的营养液+5，冽慕初的营养液+1，霜降的营养液+1~


第38章 《金樽雪》上市！
　　按照大兆律法, 一个月一共放两天假，初一一天，十五一天, 这是常假, 还有各种节庆假，皇室成员生日假，过年从前年放到年后, 也有值班的, 只要胆子大，上班如放假, 等等不一而足，总体来说, 大家的业余生活还是非常丰富的。
  十一月十五这一天, 全城已经有了些过年的气氛, 正值雪晴之时，人们纷纷从自家巷子里走出来, 来到外面大街上，街上车水马龙, 卖汤饼的、捏糖人的、糊灯笼的早已店铺大张，开始吆喝起来。
  不过，这一天最为热闹的地方，要数西南市场，为了一个月后的过年置办年货，人们有高企的购物需求，西南市场平素聚集着四面八方远道而来的客商，初一一大集，十五一小集, 如今轮到十五的小集，却也办成了大集，不过辰时初，西南市场就已经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各色新奇的商品一应呈上前排，吃的、用的、玩的、耍的一应俱全，看得人目不暇接。
  十一月十五这一天，也是《金樽雪》正式上市发售的第一天。
  宋凌霄就出货这个问题和系统商量了一下，如果把货全都放在凌霄书铺里，未免太过拥挤，如果放在仓库里，又是个虚拟地址，不如书坊系统从权处置，让宋凌霄在城东门外、洒金河上游沿岸租下几个仓库，临时使用，将虚拟仓库的货物倒腾到实体仓库里，前一天叫梁庆去铺货。
  书坊系统准许了宋凌霄的请求，宋凌霄便去城东门外，京州郊区地带，包下了八个仓库，每个包一个月，才花了八十两银子，平日里也许还不用这么多，因为这是过年前，仓库紧俏得很。
  搞定仓储问题之后，梁庆开始铺货，他不出马车，只叫人在现场看着，叫城中四个区的店铺各自集中起来，一起取货，然后发往四个区的货物集散点。
  铺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十一月十五日开店前，已经全数送到位，黎明前飘了一阵小雪，太阳一出来，又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站在朝阳下，精神饱满的梁庆丝毫看不出昨天晚上通宵工作的疲态，他今天的任务是坐镇西南市场“中军大帐”。
  “现在是什么时间？”梁庆问仆役，仆役回答是卯时末（7：00），梁庆便吩咐下去，辰时正（8：00）来报一次销售情况，之后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
  “是！”仆役领命而去。
  梁庆闭上眼睛，开始假寐，他在心中计算着预估销售，西南市场今天的人流量非常大，但大部分是京州普通百姓，他们手头并不宽裕，是否愿意一下掏出一两五钱银子去买一本言情小说？一两五钱银子够置办一桌精致的酒席，宴请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够给家里丫头扯两匹绢，够乡下人吃半年。
  不不不，也许他不该算的这么细致，拿不出一两五钱银子来买书的人，想必也没有时间和闲心去看书，他应该把范围再缩小一点，缩到有点本钱的缙绅、旅途无聊的客商、一技傍身的工匠还有本地大户人家的仆役。
  西南市场今天应该聚集了全城的这类人，身上都揣着足够的钱，是出来采买的，他们会不会想买一本制作精良的新书，当做新年假期的搭头，拿回去消磨时间呢？如果会的话，会有多少人买呢？
  粗略估计，京州有十三万登记在册的户，以每户五口人记，就有六十五万人，但今天会来到西南市场的只是其中负责采买的一小部分，顶天能占到五分之一，也就是说，西南市场八个书摊销售点一天经过的人流量有十万人左右，这十万人中能掏出钱来买书的也就是十分之一，一万人，但是一万人不可能都买，除非这书是传世经典，只卖一次，能达到十个人里有五个人买，那就是很高的购买率了。
  五千！一天销量五千！他是否可以这样期待？
  梁庆不知道一本书刚一推出销量应该有多少，他调查过西南市场的建本小说销量，卖上一年，销量能达到3000册以上的都是屈指可数，那这样反推回来，第一个月的销量可能就是1000册？怎么也不可能达到一天5000册！这样一对，梁庆的预估仿佛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但梁庆这个人，做销售，卖东西，从来不相信什么“应该”“惯常”“大家都如此”，他只相信自己摸到的市场，心算出的数字——一天五千册，仅西南市场，这就是他的心理预期。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了。
  “报！辰时正，厨役市书摊共计销售13册！”
  梁庆脸色一变，这个数字，和他想象中的落差太大，开市半个时辰，才卖了13册？？
  “报！辰时正，八方客栈书摊共计销售49册！”
  “报！辰时正，马匹市场共计销售132册！”
  “报！辰时正，杏花村共计销售56册！”
  “报！……”
  八个书摊轮了一遍，梁庆随听随记，心算出来一个数字，写在标注有时刻的纸上。
  辰时正（8：00）——302册！
  西南市场下午申时末（17：00）收摊，也就是说，他还能听到9次报数，如果每一次都像辰时正这次一样，一天的销量也才3000册！
  凉了凉了。
  梁庆的脸色一变，拿出八个书摊的方位图来，看了又看。
  他发现，马匹市场的销量最高……怎么会呢，马匹市场又不参与过年赶集，人流量应该很少才对。梁庆百思不得其解，叫负责盯着马批市场的仆役去打探一下。
  销量次高的书摊就是八方客栈和杏花村了，这倒也很好理解，客栈么，旅居无聊的人多，杏花村，买酒的人多，这两类人都挺爱听故事的，有钱又有时间，愿意慷慨解囊。
  梁庆微一思索，吩咐盯八方客栈和杏花村的仆役去告诉老板，捆绑销售，和周围置办年货的看看能不能合作一下。
  排兵布阵完毕，梁大将军又坐回了狐皮椅里，听着外面人声鼎沸，思量着万一这本书卖不到五千册，他的抽成能不能回本，真是亏大了，宋凌霄这个小狐狸，只给他抽一成，他当时怎么被忽悠的就同意了呢？
  这卖书，比开青楼麻烦多了，青楼是定点卖服务，卖书却要涉及仓储物流，还有各个地段的铺货也要随时跟上，再加上卖点的提炼，宣传海报的绘制……半天一本书只卖一两五钱银子！真是吃力不讨好的辛苦活儿！
  “报！辰时末（9：00），厨役市18册！”
  厨役市是什么黑洞书摊啊！
  “滚蛋，你下次晚点来，卖那么点还好意思第一个报！”梁庆忍不住踹翻了面前的小马扎。
  仆役瑟瑟发抖，那能怪他么，厨役市离得最近，又没啥销售，闲得无聊，他可不就来得快么。
  “报！辰时末，八方客栈87册！”
  “报！辰时末，杏花村66册！”
  “报！辰时末，马匹市场202册！”
  ……
  这一次的销量有所升温，梁庆将马匹市场、八方客栈和杏花村这三个销售点的计数人员留下来，详细地询问了一番。八方客栈和杏花村两个书摊，按照梁庆的指示调整了策略，和年货捆绑销售，销量有所上涨。而马匹市场则是自动升温，将近翻倍，无他，在马批市场买书的人，都是一箱一箱买的，他们自带运输工具，也不是专程来置办年货的，看见有新奇玩意儿，手头又阔绰，就一箱一箱买回去，打算给周围的亲朋好友看个新鲜。
  梁庆还没想到，竟然可以这样，他思路转进极快，在赚钱方面堪称举一反三，立刻想到，如果将来凌霄书坊再卖书，可以考虑和驿站舟马结合，一路沿着官道和运河，铺货铺到江南去，专打“伴旅”“夜航”之类的名头，一定能拓展出一条宽广的销售渠道来。
  梁庆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个赞，梁庆，你真是个销售天才。只不过为了这三五千两银子的生意，如此卖命，实在是有点寒碜。
  梁庆又在纸上记下了：辰时末（9：00）——465册。
  中午吃饭的时候，梁庆出去兜了一圈，在老李水面铺子吃了个饭，看了一眼厨役市的书摊，这地方选的着实不好，两边挂着血糊糊的死猪，地下是一笼一笼乱扑腾的肉鸡，任谁也不会在这种环境下产生阅读言情小说的欲望吧。梁庆皱了皱眉头，招呼书摊摊主过来，给他点钱，叫他挪走，去马匹市场帮忙。
  梁庆吃完水面，沿着厨役市前面的路散步，散到午时末（13：00），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去面对上半场的销售情况。
  午时末（13：00）——566册。
  上半场销量总计：2587册。
  梁庆算完账，心中一阵乱跳，按照这个速度，一天加起来，约莫能有5000册！
  早上第一场听报数的时候，梁庆还以为自己凉了，没想到只是市场还没热起来！
  而且，这《金樽雪》毕竟是新鲜货，大家刚看见，未必就想买，一大早来的人，肯定还是冲着置办常规年货去的，等他们置办的差不多了，这才有闲心来看点新鲜的东西，于是，《金樽雪》的销量也在午时达到了巅峰。
  只是不知道下午的情况会怎么样，下午，很多集市摊点都撤摊了，人流量也会快速下降，等到申时末收摊的那半个时辰，准保销量要砍半。
  梁庆不觉又忧心起来，绕着桌子踱起步来。
  这时，一个仆役前来通报：“老爷，宋老板来了。”
  梁庆精神一振，叫快把人请进来，不一会儿，便有个熟悉的身影撩起帘子进来，是宋凌霄。
  宋凌霄的心情似乎很不错，面颊被外面的风吹得红扑扑的，看见梁庆时，黑溜溜的眼睛一亮，兴冲冲走上来，满是期待地问道：“梁老板，情况怎么样？”
  梁庆“哎”了一声，似乎有些惭愧，说道：“才两千多册。”
  “两千多册！”宋凌霄喜上眉梢，“这才一上午，只有西南市场一块地方，就卖了两千多册吗？不错啊！”
  梁庆给宋凌霄让出地方，让他看了每半个时辰的报数，宋凌霄看得连连称赞：“梁老板不愧是全能销售王，这业绩实在是惊人啊。”
  梁庆却不以为然：“宋老板，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可是拿出了大本钱在给你做事，如果连几千册都卖不到，我可是连本都回不了，梁某打出生起没做过赔本生意，不能在你这翻船。”
  宋凌霄笑道：“梁老板，我听出味儿来了，你嫌我给你抽一成太少。”
  梁庆拱了拱手：“宋老板，跟你说话就是爽快。”
  宋凌霄略一思索，道：“没问题，再加一成，给你抽两成。”
  梁庆大喜：“好，一言为定！”
  宋凌霄却抬起了手，让他先别高兴，说道：“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帮我卖《江南书院时文选》！”宋凌霄竖起两根手指，“给你抽两成！”
  梁庆脸色先是变白，又是变青，最后变绿：“宋老板，你这是玩我呢？我卖《江南书院时文选》？我？”
  “怎么，你不是自诩全能销售王吗？有你卖不了的东西？”宋凌霄笑嘻嘻道。
  梁庆内伤，这小奸商怎么套路一个接一个？
  “渠道您都打通了，不过是换一套宣传方式，你放心，这回的宣传由我来定，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像这次一样铺货就行。”宋凌霄稍微退了一步，将话往圆里说。
  梁庆脸上难看，心里却已经动摇了。
  干一票就走，他不是白铺渠道了？虽然钱是少了点，但是头一次接触卖书，感觉还挺有意思挺新鲜的，将来回到家里，邻里都是做生意的大佬，单说销售额没人在意，若是吹嘘一番他如何制霸京州图书销售市场，做文化人的生意，那岂不是大出风头！
  “我保证《江南书院时文选》比这本书更挣钱，怎么样？”宋凌霄伸出手掌，虚握成拳，拳背朝上，向梁庆探了探。
  “好！”梁庆肚子里的小心思转了一遍，发现这事儿接下来好处多多，何况宋凌霄还和朝堂关系紧密，就冲着这一点他也不能断了这条人脉。
  梁庆亦举起拳头，与宋凌霄的拳头在空中一撞，后续合作达成！
  宋凌霄干完这事儿，就告辞走了。
  敢情他是专程来拿下梁庆的。
  梁庆心里犯嘀咕，难道宋凌霄一点都不担心这个书的销售么？
  听了半上午的销售，也没问他接下来会怎么样，直接就走了——未免太自信了吧！
  难道说，宋凌霄其实成竹在胸，早就知道《金樽雪》的销量大概会在一个什么水平上？
  一上午两千册，稍微超出他的预期，但也不是什么特别惊人的业绩，梁庆细细回想，这几天他跟宋凌霄在一起的时间里，宋凌霄似乎只对铺货程度、宣传海报提出过一些异议，对于销量，却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担忧！
  这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书商该有的模样，反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在打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之前，沉着冷静，稳如泰山——这就叫，大将之风吧。
  梁庆自己一早上躁得不行，只想着眼前这点销售额，可是人家宋老板在想什么呢？在想下一本书！
  难道，这就是境界的差异？
  梁庆坐回了狐皮椅子里，两手搭在毛茸茸的扶手上，身体向后倒进靠背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身体里的躁动平复下来。
  他要镇静，他不能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小书商。
  ……
  下午，梁庆沉着冷静，调整了未来几天的销售策略，稳坐“中军大帐”，听取一波一波前线来报。
  果然就像宋凌霄自信的那样，《金樽雪》的销售一直持续到集市散场，还没有下降趋势，等到酉时（17：00-19：00）还在持续走高，销售不停，梁庆也不撤，一直卖到戌时正（20：00），天彻底黑透了，又开始刮渗人的西北风，西南市场送走最后一波客商，七个书摊销售点才收拾打烊。
  八名书摊摊主来到梁庆屋里，和梁庆一起对账，一直盘点到半夜三更，梁庆手中的算盘珠子一直没停过，整个房间里都是噼噼啪啪的声音。
  第一天，西南市场，战果斐然！
  8230册！
  比梁庆预计的，还要超出3000册！
  梁庆大喜，稍微一算，抽两成，他就能得到约莫两千多两，一天两千多两，这已经超过他以前贩卖丝绸时的日收入了！
  虽然，赶着年集卖书，是可遇不可求的时机，也不可能天天如此，但这一天战斗下来，又有了超出期望的报酬，梁庆开始对卖书这个行当产生了新的感受——
  闷声发大财啊！
  后半夜，回到满金楼，梁庆接到这一天的全京州销售汇报，一共销售出去11006册，其他城区没有西南市场人流量那么大，基本都是预售出货，和梁庆盘算的数量差不多。
  第一天卖了一万册，直接破了凌霄书坊上一个热销书一个月的记录。
  宋凌霄，我这个销售，还算称职吧？
  梁庆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你全盘规划是什么，不过，我不介意成为你最舍不得放手的一枚棋子，等着哪一天你带我去看看你的江山到底有多辽阔。
  ……
  宋凌霄自然是知道《金樽雪》的销售会又多少的，他已经提前看过了【书坊经营系统】的预估码洋，就销售这块，他完全是未卜先知的状态，因此，只要梁庆不掉链子，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翌日，各行各业复工，国子监复学，为期一天的小长假结束了。
  嗯……
  古代人好苦，他想要双休！
  宋凌霄不情不愿地挎着小书篓，坐上马车去上学，昨天因为收到梁庆的第一天销售额汇报，太过兴奋，导致半夜他还在跟云澜商量《江南书院时文选》的事情，早上起来就有点晕晕乎乎的。
  来到了课堂上，今天依然是一个背书的早自习，同学们都已经坐好了，看起来大家都没精打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放假玩得太嗨。
  “子曰，学而时习之……”
  “温故而知新……”
  摇头晃脑，摇头晃脑，宋凌霄跟着一起活动脖子，大家伙稀稀拉拉地背着书，还有几个学生在说闲话，发出嗡嗡嗡的噪音，总是能和背书声完美地重合，背书停时，噪音也停，背书起时，噪音也起，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突然间，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后排开始，横扫全场，将嗡嗡嗡的噪音全数击灭。
  学生们开始整齐地背书，原本歪七扭八坐着的学生也不着痕迹地挪到了坐垫中间，从学堂后面的窗户看去，就像一茬一茬青青的麦苗，积极向上地生长着。
  胡博士的个人爱好，就是从学堂后面的窗户往里看。
  就这一点而言，古今的教师都没有什么分别。
  今天也不例外，胡博士用完早餐，溜溜达达来巡视学堂，手里抄着一条因为使用过多而磨得黑亮的戒尺，时不时摇晃一下，节奏性地兜着圈子，做好随时出手制敌的准备。
  胡博士来到了他最喜欢的站位，学堂后排的窗户角上，他不需要垫脚，不需要抻脖子，这个高度刚刚好——足够他饱览整个学堂的情况，将学生们在桌案下面的小动作一览无余。
  嗯……今天麦苗们也长势喜人。
  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感知力，胡博士往后排窗户上一站，学堂里的学生们就觉察到如芒在背的难受劲儿，顿时一个个皮子都绷起来了。
  除了一个人，许是因为搞小动作太投入了，甚至在胡博士站在了他侧后方的窗户前时，一点都没有觉察，一边埋头苦干，一边发出擤鼻涕的声音。
  胡博士把全班巡视完，目光终于落在——他的正下方！
  差点错过了！
  灯下黑的小老鼠！
  “呜……”一边擦眼泪，一边搞出一大团纸屑的“小老鼠”，正是鸿胪寺卿之子尚大海，鸿胪寺主管外交，许是因为寺卿尚贤以扬帆大海为抱负，所以给自己宝贝儿子取了这么个名字，导致他从小被嘲笑到大。
  尚大海毫无疑问是个学渣，对四书没什么兴趣，就喜欢看些旁门左道的书，他不是第一次被胡博士揪到在开小差了，即便如此，他仍然孜孜不倦地给胡博士送把柄，被胡博士收走的闲书，堆起来能有两大箱子！
  胡博士悄无声息地将胳膊从后窗伸进去，出手如电，一把揪住尚大海的后领子，将他拎了起来！
  稳、准、狠！
  “啊——”尚大海发出一声惨叫。
  他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两手仍在空中扑腾，一只手里摇晃着一本纸页白亮的新书，看起来印刷质量很好，比起尚大海一般偷看的那些闲书要上一个档次。
  不知道是哪里印刷的。宋凌霄想。
  接着，他看见了熟悉的绿色封皮在空中招展。
  宋凌霄：！
  宋凌霄催眠自己，千万别千万别千万别……
  胡博士揪着尚大海，像挂腊肉干似的把人挂在窗户上，一伸手，夺过空中飞舞的闲书，转到正面一看，阴阳怪气地念道：
  “金、樽、雪。”
  宋凌霄在内心小剧场里已经打开了社会性死亡小组，鼠标停在了发帖按钮上。
  “尚大海，出息了啊你！以前看点《山海经》《博物志》，好歹还能长点见识，现在看的这都什么？啊？《金樽雪》，听名字都不是什么正经书！”胡博士瓮声瓮气地拖着长腔，生怕尚大海的不够彻底。
  学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啪”胡博士松开手，尚大海如同一块被玩坏的破布娃娃，掉落在墙角下。
  高举着物证，胡博士带着王者归来的气势，从正门走进来，“啪”的一声，将书摔在讲台上。
  笑声暂歇。
  胡博士扫视全场，开始训话：“诸位学子，乡试放榜也有一阵子了，啊，你们看一看，咱们班有几个人上榜？更不要提明年的春闱！你们一个个年纪也不小了，难不成要考到老夫这样的年纪，才入选翰林院吗？从现在开始，皮子都给我绷紧了！就这种书！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多圣贤书没背下来呢，看点这个，情情爱爱，啊，什么鬼狐仙怪的，真不臊得慌！”
  宋凌霄在下面犯嘀咕，您上戏楼看鬼女勾夫的时候可是投入得很啊！
  “不是鬼狐仙怪！”尚大海像是突然被戳中了一个机关，从破布娃娃状态下复活了，声音洪亮地抗议，“是双彩袖小姐姐，双彩袖小姐姐是无辜的，她不想骗人，她是喜欢兰之洛的啊！”
  “啪！”胡博士挥起戒尺，打在桌沿上，指着尚大海骂道：“我看你还癔症着呢，什么彩袖，什么兰芝，你当这是戏楼子呢，啊！尚大海，放学别走，到明远楼走一趟。”
  众学生一阵唏嘘，看来尚大海今天无法善终了。
  尚大海却喷出一个鼻涕泡，破罐破摔一般甩开膀子：“哼，我才不会走呢，我要拿回我的书，我还没看完呢！”
  “行啊，尚大海，你等着，你等着，我这就叫人去给你爹尚贤报个信，叫他也来，一起来！我治不了你，你爹还治不了你吗！”胡博士怒道。
  这时，周围和尚大海玩的不错的同学开始劝他，犯不着为了一本书跟胡博士顶，尚大海涨红着脸，瞪着胡博士，好像胡博士把他心肝宝贝抢走了一般。
  宋凌霄将四书驾起来，遮住脸，作为始作俑者，他现在需要降低存在感。
  “哼，让我看看这本书里到底有什么狐狸精，把咱们鸿胪寺卿家的少爷迷得团团转。”在学生们新一波的哄笑声中，胡博士将《金樽雪》翻开看了看，并没有他期待中的黄色小插图，反倒全是排版清晰漂亮的文字，稍微看了两句，胡博士就惊觉自己好像被无形的钩子给勾住了。
  不妙！
  这本书里果然有鬼。
  胡博士心神未定，将书“啪”的合上，决心回去明远楼好好研究，他的目光扫过封底，看见一个熟悉名字……
  “凌霄……书坊？”胡博士迟疑着念了出来。
  顿时，所有学生回头看最后一排。
  只见宋凌霄正一本正经地打开《四书》，津津有味地阅读。
  在他旁边的书案上，陈燧趴在桌面上，好像在睡觉……若是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抖动。
  忍笑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哼。”胡博士不以为意，将书揣进了自己袖子里，推了推水晶眼镜，犀利的目光扫过全场，“看什么看，继续背书！”
  胡博士满载而归，离开学堂，哼着一支昨天晚上戏楼里听来的小调，来到明远楼。
  明远楼是博士和助教们准备上课材料的地方，也就相当于现在的教学楼，楼中有隔断，可以容纳七八个博士一起办公，胡博士的位置就在视野非常开阔的东起朝南第一间，他给自己冲了一杯菊花茶，在熏笼里放上一块晚香玉气味的香片，在花团锦簇之中，将新收来的闲书摊在桌面上，开始看。
  雪之一物，至洁，至污。
  嗯嗯嗯，有那味了。
  胡博士兴致勃勃地往下看去，等待一场香艳的狐狸精艳遇故事扑面而来，让他能够在虚幻世界中重新找到青春年少的冲动，体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滋味。
  开头，书生上京赶考，拾金不昧，深宅大院中的老寡妇非要把自己天仙似的女儿嫁给他。
  嗯嗯嗯，还是熟悉的味道，继续不要停。
  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先上车再说，度过甜蜜的半年，双家小姐离奇失踪。
  嗯嗯嗯，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套路。
  嘶，就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胡博士看着看着，表情从放松自然的状态，逐渐紧张起来，随着书页一页页翻过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什么！这个作者会不会写书！
  竟然是骗局！要不要这么真实，简直细思恐极！
  作者叫啥？胡博士猛地把书翻回第一页，看见了“兰之洛”三个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糟糕，这竟然是一部报社作品吗！他只是一个年纪大了只能吃糖的可怜老读者啊！不要看什么跪在真实！
  但是，一股贼船上传来的可怕张力，将胡博士拉回到急速行驶的剧情中。
  他仿佛坐着一条小舟，在滔天巨浪的夹缝中上下颠簸，每一次他都以为故事要写不下去了，结果又峰回路转，主角又艰难地站起来了。尤其是兰之洛被他爹痛打的那一段，胡博士单手按着书页的左半边，从右半边开始，看一点，把手挪开一点，看一点，把手挪开一点，他真的没有勇气冒着余光不小心瞥到后续扎心情节的风险，一目十行地往后看。
  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告诉胡博士，这情节太虐了，还是别看了吧。肯定不能大团圆了，太真实了，这可怎么办啊，两个人都是有苦衷的啊，他们不能在一起了可怎么办啊！
  胡博士就这样战战兢兢又狂飙突进地一口气把书看完了。
  水晶镜片上腾起一片白雾。
  泥塑一般怔怔坐着的老学究，过了良久，终于取下眼镜，拿出手帕擦了擦。
  一边擦，一边出神。
  一滴浑浊的老泪流下颊畔。
  为什么，同样是书生，胡博士却过着如此普通的一生，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撕心裂肺的爱情！
  就在这时，隔断屏风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博士赶紧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向来人看去。
  “学庸兄！好久不见啊！”来人带着一顶乌黑小帽，浑身上下透着江南师爷的精明劲儿，笑眯眯地向胡博士伸开双手。
  “长天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胡博士惊讶，赶忙迎上去，将人拉扯到自己桌案边上坐下，给人斟上自己珍藏的龙井茶，又将香笼里的晚香玉香片换成了正经的沉水香。
  “又看你那口呢？”周长天笑道，他们两人曾经是一榜进士，有同僚之宜，只不过后来周长天仕途不利，回乡去经营江南书院去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位老同僚。
  不过，胡博士的喜好，周长天是很清楚的，喝花茶，点花香，听花腔，都是他忙里偷闲的嗜好。
  只是聘上了国子监的博士之后，就不能如此放浪形骸了，都得偷着做。
  方才周长天一进来，就看见胡博士在一边看书一边偷偷抹泪，多半又是在偷看从学生那收上来的闲书了。
  他将胡博士摊在桌上的书拿过来看了看，果然是本不入流的小说，书名还叫什么《金樽雪》，胡博士也是越老越不正经了。
  “学庸兄，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周长天对于小说话本不感兴趣，将书合上，推回桌面。
  “嘿，你也就只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才会主动上门。”胡博士埋怨道。
  “学庸兄这就错怪我了，还不是学庸兄教学事务缠身，没空见我吗？年初时我递了帖子，邀请你来江南书院讲学，你连考虑都没考虑一下就把我给拒绝了，弟这个伤心啊。”周长天开始翻旧账。
  胡博士赶紧摆手，论翻旧账他可翻不过周长天：“有什么事儿，你说吧。”
  “你班上，是不是有个叫宋凌霄的学生？”周长天问道，“他是不是开了一家凌霄书坊？”
  胡博士思索：“是有个叫宋凌霄的，经常逃学，在外面厮混，沾染了一身市井之气，啧啧。”
  周长天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胡博士捋了捋山羊胡，又道：“不过，是挺聪明的一个孩子，若是能将聪明劲儿用在正途上，说不定可以成就一番事业。”
  周长天这脸色才稍微好转：“那你可听说他开了家书坊，叫做凌霄书坊的？”
  胡博士摇头：“没听说……”
  “唔，我是听清流书坊的嵇坊主说，这凌霄书坊的主人就是宋凌霄，一个不满十六岁的黄口小儿，而且这小儿不务正业，拿着家里的钱出来搞七搞八，最近弄了一本有辱斯文的秽书，叫做什么金，什么雪的。”
  胡博士听周长天碎嘴了半天，突然瞪圆了眼睛，将桌面上的绿色封皮小说翻过来，拿起水晶镜片，对着封底上的标志读道：“凌、霄、书、坊……老周，你说的可是这本书，这本《金樽雪》！”
  胡博士将书的封皮扬起来，正对着周长天。
  周长天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这书名里确实也有金和雪两个字。
  “对……好像是这本。”周长天暗自惊诧，这还真是个巧合，嵇清持那边刚跟他说过凌霄书坊的坏话，提到了他们出的秽书，这边就正撞上老友在看秽书，看得入神。
  这就有点尴尬了。
  胡博士坐起身子来，双手捧着《金樽雪》，十分严肃地对周长天说：“你错了！这不是一本秽书，这是一本——奇书！”
  时间回到半天前。
  周长天正在他下榻的清流书院里听人讲学，忽然门童传报，说嵇清持来了，本来周长天和嵇清持因为《江南书院时文选》的事情正在冷战，忽然之间，嵇清持又主动找上门，周长天心里虽然觉得怪怪的，但还是以待客之礼迎接了这位京州第一书坊主。
  嵇清持说话一向爱兜圈子，先跟周长天渲染了一番如今的图书市场有多乱，诚如恶紫之夺朱，郑声之乱雅乐，昨日有一本秽书叫做《金樽雪》的上市，看宣传就恶俗不堪入目，偏生销售渠道强大，把宣传告示贴得到处都是，搞得满城乌烟瘴气，出版这本《金樽雪》的，实在是全京州书坊界的耻辱。
  周长天不知道嵇清持说这个干嘛，但他知道嵇清持从来不说废话，所以他顺着问了一句：“哦？这是哪家书坊？”
  接着，重头戏来了，嵇清持面露嫌恶地说，是个叫宋凌霄的黄口小儿开的书坊，叫凌霄书坊，专门出一些不入流的作品，纸质和印刷水平也非常糟糕。
  嵇清持说到此处，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睁大眼睛，盯着周长天：“咦？我说这书坊名字为何如此耳熟，原来是周师傅您合作的那家书坊啊！”
  周长天当时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刻钻到地缝里去，他怎么千挑万挑，就挑中了这么一个名声狼藉的书坊呢？
  他强撑着听完嵇清持的冷嘲热讽，安耐不住心中的愤怒，直接冲到国子监来找嵇清持口中的那个黄口小儿——宋凌霄！
  现在，他终于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嵇清持没有为了恶心他而胡编乱造，那凌霄书坊真的是一个乡试都没考过的小孩开的，最新出的一本书就是不堪入目的《金樽雪》！
  可是，就在他要冲进学堂去找宋凌霄时，他的老友胡博士却把他按住了。
  “耳闻不如目睹。”国子监博士胡学庸将周长天按在自己座位上，将《金樽雪》在他面前摊开，“看，给我看，不看完不许走。”
  “看完了你还说这是本秽书，我胡学庸二话不说跟你绝交！”胡博士重重地一拍桌子。
  “你胡博士好哪口我还不知道。”周长天不满地咕哝道，秽书被胡博士奉为至宝，那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碍于胡博士正在气头上，周长天不得不忍着抗拒心理，顺着那《金樽雪》的第一页看下去。
  ……
  中午午休，学生们都去吃饭了。
  尚大海站在学堂外的门廊下罚站，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指，犹豫地抬头看向明远楼方向。
  这时，一个纤细轻盈的身影溜到了尚大海身边。
  “那个……大海同学。”
  “啊？”尚大海茫然地看向跟他打招呼的少年，他记得这个人，对，是宋凌霄，他还买过他的红石印章呢！
  “要不，我陪你去给胡博士道个歉，然后我们把书要回来吧。”宋凌霄心虚地提议。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尚大海因为看《金樽雪》看得入迷，被胡博士一顿训，宋凌霄觉得他也有责任，谁让他出了这么一本引人入胜的书呢？他要好好对待每个花钱支持他的小读者，所以，这一次，他决定和尚大海同进退！
  “这……能要回来吗？”尚大海挠了挠头，“胡博士从来没有把没收的书还给过我。”
  “……没事，试一试也不会掉块肉嘛，你就说，下次再也不敢了，好好认个错，至少能让胡博士消气，不用叫家长吧。”宋凌霄给他鼓劲儿。
  在宋凌霄的怂恿下，尚大海磨磨蹭蹭地来到了明远楼，两人鬼鬼祟祟地摸进博士们的办公隔间，一直摸到最里面，看见隔断屏风后，似乎有两个人影。
  “就是那了。”尚大海用气声跟宋凌霄说，“胡博士的位置。”
  “走。”宋凌霄一拉尚大海的袖子，俩人溜了过去。
  只见屏风后，两个年纪加起来有一百岁的老学究，正神情严肃地并排坐着，在他们面前的桌上摊开一本书，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头挨着头，一同分享喜欢的文字，啊，老年人的友谊，竟然也可以如此纯真。
  胡博士突然掩住脸，发出了响亮的啜泣声。
  旁边的老学究则镇定的多，手臂环过胡博士的后背，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天意弄人啊。”
  胡博士哽咽道：“你还说双彩袖罪有应得，你真狠心！”
  周长天似乎有些无奈：“毕竟她骗人在先嘛，兰之洛的选择，也可以理解嘛。”
  胡博士狠狠地捶了周长天的胸口。
  这时，屏风一阵响动，惹得两位老学究齐齐抬起头来。
  就看见，两个嫩面孔的年轻学生，正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EREWOLF-J的手榴弹x1，感谢melpomene的营养液+10、@975的营养液+10、赫连一的营养液+5、半夏的营养液+5、爱滴魔力转圈圈的营养液+1~


第39章 郑九畴膨胀了
　　胡博士吹胡子瞪眼：“尚大海, 宋凌霄，你们两个到这来干嘛？”
  尚大海咽了口唾沫，弱弱地说：“我的书……”
  胡博士抽出戒尺, 跳起来就要打尚大海, 尚大海抱着头大声嚷嚷：“刚才还骂我看乱七八糟的书，博士您不也看得很欢吗？博士您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胡博士一跃而起，宋凌霄仿佛见到了陈燧□□时的英姿, 眼看尚大海就要被就地正法, 戴着乌黑小帽的精明老学究忽然出手，截住胡博士的去势, 将他按回椅子里。
  老学究站起身来，冲两人点了点头, 尚大海本来都等着挨打了, 突然被救, 不由得向老学究投去感激的目光，老学究的目标却不在尚大海, 而是——
  “你就是宋凌霄？”老学究审视着面前清秀灵透的少年，“我是周长天, 幸会。”
  宋凌霄一个激灵，他想过一万种可能，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与这位江南教辅界扛把子相见，却没想过会在这么一种情况下……他偷瞟一眼胡博士桌案上摊着的《金樽雪》，完犊子，被抓个正着，这回可怎么收场？
  “有几分小聪明。”周长天评价道。
  宋凌霄迟疑，他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反正他们文化人说话都特别绕，咱不懂, 咱也不敢问。
  周长天回转身，对情绪激动的胡博士安抚了两句，接着说自己有事，下次再约。
  周长天走后，隔间内就剩下胡博士和宋凌霄、尚大海三人。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在宋凌霄的明示暗示下，尚大海闭口不言，没有再主动去激惹胡博士。
  胡博士的表情则阴晴不定，他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金樽雪》，他的目光低垂，停留在《金樽雪》封底上“凌霄书坊”的标记上。
  良久，胡博士道：“放学来拿书，现在滚吧。”
  尚大海惊喜万分，抬起头去看胡博士，正要说什么，被宋凌霄一拽，把要说的话给吞了下去，乖乖跟着宋凌霄出来明远楼前的小广场。
  “宋凌霄，谢谢你。”尚大海挠了挠头，憨憨地说道。
  他直到此刻仍然不敢相信，胡博士竟然答应把书还给他了，而且也没有让他叫家长的意思。
  简直是死里逃生。
  而其中最大的功臣，莫过于这位宋同学，如果不是宋凌霄给他打气、陪他一起来讨书，或许他今天晚上就要挨罚了。
  “没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宋凌霄兀自心神不宁，“可能胡博士心情好吧。”
  胡博士方才跳起来打人的态度，完全说不上是心情好。
  “不，不是胡博士心情好，”尚大海笃定地说，“是他发现了，《金樽雪》是一本严肃的书。”
  严肃！
  但凡尚大海用“精彩”“引人入胜”“悬念丛生”等词汇来形容《金樽雪》，宋凌霄也能接受，可是——严肃！
  “用严肃的态度写成的书，就是好书，我爹说的。”尚大海道，“《山海经》《博物志》，也是如此，从创作态度上来讲，和四书五经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成书形式不同。”
  “……”宋凌霄很想说，你爹不愧是外交官，观念非常前卫，不过，《金樽雪》比起你说的那些书，还差着几百个《玉娇梨》。
  “你不相信吗？那我就给你说说，这《金樽雪》好在哪里。”尚大海仿佛刚粉上一本书的狂热小读者，抓住一个人就想卖安利，胸中有无数讨论情节的冲动，无处发泄，宋凌霄正好在他旁边，就被他抓来当做倾诉工具人。
  宋凌霄听了一中午疯狂彩虹屁，只是每隔一阵点头称是，尚大海却觉得他并不是随便附和的，他有认真在听，而且每次点头的地方都特别切中要害，正是尚大海自己发表独到见解的地方，经过一中午的单方面倾诉，尚大海已经将宋凌霄引为知交好友。
  下午开课，是助教来讲会试流程，尚大海迫不得已与宋凌霄分开，一堂课都听得魂不守舍，恨不能立刻飞到宋凌霄身边，继续跟他哔哔这么多年间他藏在心里无人可诉的见解——对杂书的见解。
  尚大海展开纸，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幅笔势怪异的字：
  悲莫悲兮生别离。
  乐莫乐兮新相知。
  写完，他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如果给宋凌霄看的话，会不会太直白了，会不会吓到他？算了算了，还是稍微收敛一点。
  尚大海烦躁地把纸团成一团，扔进书篓。
  下午放学时，尚大海飞快地收拾东西，赶上和宋凌霄一起出学堂。
  “宋凌霄！”尚大海兴奋地叫道，“和我一起去明远楼吗？”
  宋凌霄回过头：“走呗！”
  尚大海一阵欢欣雀跃，立刻冲过去，和宋凌霄并排走着，两人一路说，一路笑，来到明远楼，去胡博士那取回了《金樽雪》。
  尚大海犹豫了一下，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宋凌霄，这本书先借给你看吧。”
  宋凌霄诧异，他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尚大海。
  只见尚大海宽厚的面庞上露出一个坚定的表情：“你先看吧。”
  “啊……”宋凌霄知道尚大海是非常想看结局的，他还没看完，竟然愿意借给自己，似乎，再瞒下去不大好了……
  “走，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宋凌霄低声道。
  两人从国子监出来，拐进一条小巷，宋凌霄对尚大海坦诚了制作这本《金樽雪》的书坊，就是他开的，《金樽雪》的故事，他早就已经看过了。
  尚大海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宋凌霄：“你、你就是凌霄书坊的主人，宋凌霄！”
  对，当时起名的时候图省事，把剧透都写在脸上了。
  尚大海似乎非常震惊，看着宋凌霄的眼神，已经从初逢知己的狂喜，变成了近距离接触偶像的情怯。
  接着，他问了三个问题，让宋凌霄有些为难。
  第一个问题，他能不能和兰之洛面对面地见一次，哪怕不说话，光是看一眼。
  第二个问题，他自己也写了一本书，能不能在凌霄书坊出版。
  第三个问题，他能不能和宋凌霄拜把子。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有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但是看着尚大海憨憨的脸上真挚的表情，宋凌霄就不忍心一直瞒下去，可是——他们才刚开始交流半天啊！半天时间脑袋一热就拜把子，万一等热度过去了，岂不是很尴尬。
  宋凌霄是喜欢细水长流的人，不必一上来就承诺这承诺那，只要在某一天遇到过不去坎时，无声地伸出手去扶一把，这才是他习惯的交往方式。
  看见宋凌霄在犹豫，尚大海忍不住沮丧起来，他果然操之过急了吗？因为他独特的喜好，怪异的行为，在任何集体之中都是被边缘化的一个，就算腆着脸想加入某个小团体，也会成为其中被捉弄取乐的对象，现在，他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可以理解他、并且比他还优秀几十倍的同龄人！他真的不愿意错过。
  “实话跟你说，兰之洛有苦衷，他不能暴露身份，所以我不能给你引荐。”宋凌霄说道，他有些苦恼地歪着头，“还有你想出书，可以，你拿来给我看，但是我提前告诉你，在内容把关这块，我不会顾念任何人情关系，你懂吗？如果出一本不符合我们书坊出版计划的书，对于我们彼此而言都是浪费时间。”
  尚大海听到宋凌霄开诚布公地跟他说明了其中的缘由，心里的那股冲动劲儿也渐渐平息了，他用力地点点头，也不再提拜把子的事，表示宋凌霄说的他都能理解，如果他有做的越界的地方，也希望宋凌霄随时告诉他。
  “好吧……那你明天把你写的书拿来，给我看一看。”宋凌霄说道，“还有，非常重要，今天我跟你说的事儿，请你保密。”
  “放心！”尚大海拍拍胸脯，“就是给我抓到诏狱里，我也不会透露半点消息。”
  宋凌霄对尚大海的第一印象是，特别热情，说话夸张。
  但是后来接触下来，他发现，尚大海说的都是真的。
  ……
  翌日，尚大海果然带了一本厚厚的手写本过来。
  这手写本看起来有些年月了，应当是尚大海断断续续累积起来的，中间还加着不少标签、注释和奇奇怪怪的小图例。
  拿在手里，厚厚的一大本，分量十足——毫无疑问，这里面倾注了尚大海的全部心血。
  宋凌霄收到这样一份“厚礼”，本来轻忽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他郑重地对尚大海说，容他回去研究三天，三天之后再给尚大海答复。
  尚大海乐呵呵地点头答应，说不用急，慢慢看。
  宋凌霄自从上一次跟陈燧练腿之后，就已经找遍各种借口，有好几天没去过演武场了。
  “不行，《金樽雪》要上市了，我得去仓库看看。”
  “不行，《金樽雪》刚上市，我得去梁庆那算账。”
  “不行……”
  宋凌霄溜得比猴还快，陈燧想抓他都抓不到，现在宋凌霄又多了一个理由：
  “不行，我要给尚大海看投稿，最近都没时间。”
  尚大海！又是什么！新冒出来的小妖精！
  陈燧总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明明说好只是在学堂里装不熟，现在连私下里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了，这怎么还能说是秘密朋友呢？等等，秘密朋友这种鬼话，不会是宋凌霄拿来忽悠他的吧？
  陈燧的王爷脾气上来了，好你个宋凌霄，用人朝前，不用朝后，看我下次还帮不帮你！
  在陈燧发脾气的这段时间，宋凌霄争分夺秒地把尚大海的投稿看完了。
  这是一本……非常奇特的书。
  它虚构了一个船队，主角是一名船工，讲述了这名船工在四海航行中的所见所闻。
  但是，又不是通过叙事的方式来成书的，而是通过——名词解释。
  就像《说文解字》《辞源》那种词典的形式，按照部首编码，将各种稀奇古怪的名词罗列在一起，还配有尚大海自己画的图。
  尚大海给这本书取名叫《司南辞典》，那个船工没有名字，因为天生方向感很强，有个外号叫“司南”，而这本辞典，就是尚大海假托司南做的。
  宋凌霄可以从中看出，模仿《山海经》《博物志》的部分，但是难能可贵的是，这本书里有第一手的出海材料，如南洋、东洋的地形、特产、特殊的动物，都不是胡编乱造。显然，尚大海从他的外交官父亲那里听了不少远洋故事。
  宋凌霄看完《司南辞典》之后，找到尚大海，告诉他，这本书，可以出！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太早了，不管是印刷技术还是受众群体，都没有超前到可以完美承接这本书的问世。
  尚大海当时就热泪盈眶了。
  他还以为宋凌霄会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他是狂妄之人，写了一本莫名其妙的辞典，既脱离现实，又无补文章，连尚贤也认为尚大海在这件事上浪费的时间太多了，是在做无用功。
  “你一定要好好保存这本手写本。”宋凌霄郑重其事地说道，“千万别损伤了，这可是无价之宝。”
  尚大海用力地点头，抹了把热泪。
  两人站在墙角说话，忽然被一片阴影笼住。
  尚大海抬头一看，结结巴巴道：“陈、陈……”
  是陈燧。
  陈燧本来在单方面宣告对宋凌霄冷战，看宋凌霄几时能反应过来，但是他的腿不由自主地把他带到了这个墙角，这是一处死角，也就是说，任何一条国子监内的有效路线都不会经过这里。
  “我路过，你们聊。”陈燧冷冷地说。
  尚大海连忙低头向陈燧行了个礼，准备开溜，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凌霄，发现宋凌霄在看着陈燧。
  大概他俩还有话要说吧，尚大海知趣地跑开。
  “你怎么那么——”陈燧看见尚大海脸上激动的红潮，知道又有一个作者被宋凌霄拿下了，“——那么嘚瑟呢。”
  宋凌霄迷茫，他嘚瑟什么了？
  “算了，今天去不去演武场？”陈燧把宋凌霄堵在墙角，语气凶狠地问。
  健身教练：今天去不去健身房？
  健身教练：什么时候来？
  健身教练：练腿吗？
  宋凌霄：是否拉黑“健身教练”？是。
  ……
  但是今天实在是找不到理由了：《金樽雪》卖的如火如荼，梁庆全权把控，不需要宋凌霄插手；尚大海的投稿也看完了，也给人回复了；周长天那边按兵不动，似乎没有反悔的意思。
  宋凌霄忍痛道：“练吧。”
  陈燧瞅着他，冷漠了好几天的脸上，终于见了笑模样。
  ……
  一个时辰后，宋凌霄后悔了！
  他当躺在行军床上哭爹喊娘的时候，他想到了五天前的那个中午，为什么同一个坑他踩了两次还不知悔改，什么见鬼的梯云纵就让它见鬼去吧。
  而陈燧就像一个食髓知味的恶魔，特别饶有兴致地拉着他使劲练，练完之后又按着他一通“放松”，他就像一只砧板上翻肚的小白鱼，被陈燧摆弄来摆弄去，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健身完的午觉睡得特别香，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这些天熬的夜又补回来了。
  两人回到国子监的路上，陈燧问起宋凌霄，尚大海写的是什么书，宋凌霄兴致勃勃地给他讲，陈燧很快理解了这本书的好处，一边听一边提出切中肯綮的见解。
  “首要的是刻工。”陈燧说，“听你说，这本书对印刷技术的要求比较高，最好能做成多色套印，宫里木匠所有师傅的家传技艺是专门做饾版、拱花的，可以解决图像印刷问题。”
  “对对对！还是你见识广……”宋凌霄正打算和陈燧仔细问一问那位师傅的情况，看看是否能够让他出来搞搞兼职，忽然看见自家书坊的一个伙计蹲在国子监门口，探头探脑，似乎在找人。
  宋凌霄连忙下了马车，冲伙计挥手。
  陈燧见他又去忙了，无奈，只得叫车夫再绕两圈，等宋凌霄先走了，他再回国子监。
  ……
  伙计是苏老三派来的，叫宋凌霄火速回书坊一趟。
  能把人派到国子监门口，可见苏老三是真的抓瞎了。
  宋凌霄急忙叫了一辆马车，捎上伙计，一起回去，路上，宋凌霄问伙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伙计说有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女的找他。
  长得特别漂亮的女的？
  宋凌霄皱眉，难不成是梁庆的人？
  梁庆手下没有仆役了吗？怎么还请妹子来传话？
  马车行驶到贡院附近的时候，宋凌霄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李釉娘！
  来人确实是李釉娘。
  宋凌霄统共见过一次李釉娘，绣楼里垂帘听琴、雪天演戏那两次都没看见脸不算，只有在状元宅那一次，宋凌霄是正面看见了李釉娘的脸。
  李釉娘确实很好看，不过宋凌霄是看惯了各种国产剧、日剧、韩剧、美剧的人，天下的美人供我下班片时之乐，这种古代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是现代每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都可以享受的。
  所以，宋凌霄见到李釉娘时，并没有其他人那么大的反应，他一脸镇定地将李釉娘请上二楼雅座，两人闭门谈话。
  “那本书，是郑九畴写的吧？”李釉娘端起茶杯，文雅地啜饮了一小口，叹道，“雨前龙井，没想到贵书坊这般有品位。”
  那倒不是，这个绿茶是嵇清持带来的。
  宋凌霄心想，李釉娘果然是混迹上流社会的名女人，各方面品位都不俗，可以和嵇清持无缝接轨。
  远在城南泛舟的嵇清持打了个喷嚏。
  “不错。”宋凌霄说，“《金樽雪》正是郑九畴写的。”
  郑九畴虽然让宋凌霄隐藏他的身份，而且再三撇清他和《金樽雪》的关系，但是，对于李釉娘，宋凌霄不会隐瞒。
  而且，令他诧异的是……李釉娘竟然不知道郑九畴写了这么一本书还送到他这里来出版吗？
  那天他去状元宅接稿子，可是当着李釉娘的面。宋凌霄还以为李釉娘已经知道了呢。
  “我明白了。”李釉娘放下茶杯，温文有礼地站起身，冲宋凌霄行了一礼，“多谢款待。”
  宋凌霄：？
  这就走了？
  宋凌霄送走李釉娘，那边掌柜过来，跟他汇报，说李釉娘一定要见到宋凌霄，当面问一句话，他这才迫不得已派伙计去国子监找宋凌霄的。
  “小老板认识她？”掌柜眼中隐隐闪烁着八卦的火焰，“她问了一句什么？”
  “嗯……”宋凌霄心事重重。
  掌柜见状，不便再问，想来小老板虽然能力强，年纪却还小，应该不至于这么早就情债缠身吧？
  而且，掌柜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脸他是没见过，但这个身形，为啥那么像郑九畴被他殴打之后，来捡汉子的郑家媳妇？
  ……
  对了，掌柜一直以为自己假扮老爷殴打郑九畴那一次，只是为了促进郑家夫妻和谐，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掌柜很乐意充当居委会劝和大妈的角色。
  ……
  宋凌霄这个人有时候是有点磨叽的。
  比如，在瞧不起小说的人那里，他不赞同，就要出来顶一下子。
  可是，在就喜欢小说的人那里，他又不能苟同那些特别低俗的部分，因而被视为假清高。
  调教作者的时候，也一样。一方面，他要郑九畴为了艺术效果去演戏，去取材现实，去真情实感；另一方面，当李釉娘出现，问他《金樽雪》是不是郑九畴写的时候，他又觉得愧疚，觉得取材到李釉娘身上是一件有点不道德的事情。
  可是，小说无非两个来源，一是历史积累，二是取材现实，郑九畴这样的体验派作家，天生就只会后一种创作方式，只有取材现实，才能让他真情实感，才能让他才华横溢。
  最初，宋凌霄跟郑九畴说的是，你就照着现实写，发生了什么你就写什么，如此，不褒不贬，读者自有公论。
  但是郑九畴毕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他写出来就有倾向性，而且还写了那么一个结尾，意图非常明显了。
  宋凌霄在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急于付梓，没有仔细斟酌清楚李釉娘的态度，以及它的结尾会给李釉娘带来什么。
  虽然，经过陈燧的修改，连皇上都看不出来双彩袖就是李釉娘。
  但李釉娘自己肯定能看出来。
  这是宋凌霄的失误。
  因此，当李釉娘找上门来的时候，宋凌霄一瞬间想过，干脆把《金樽雪》叫停，全部收入刨掉许诺给梁庆和郑九畴的报酬以外，全都赔付给李釉娘。
  李釉娘却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只是问了一句，那本书是郑九畴写的么？然后就走了。
  宋凌霄揉了揉脸，侧身倚着二楼的窗棂，往外看夕阳下人来人往的洒金河街，陷入了沉思。
  ……
  一支扎眼翠绿的孔雀翎在风中摇曳。
  梁庆得意地走在洒金河大街上，感受着世界臣服在我脚下的快乐。
  《金樽雪》开售三天，已经红遍京州，就是他满金楼里的客人们，也在谈论这本书。
  要知道，他可没在满金楼铺货，他就是想看看，《金樽雪》的传播力度如何，显然，青楼就是一个消息集散地，最火的、最潮的文化产品，总会第一时间在青楼中传播开，如果没有传到青楼，那铁定是扑街了。
  《金樽雪》的传播力度，让他非常满意，比起包下整条洒金河商业街，销售《金樽雪》更让他充满成就感，胸中逐渐膨胀起来的雄心壮志，使他坐不住了，他立刻就要向宋凌霄倾诉！
  “宋老板，来来来，我给你讲讲现在的销售情况，第一天的销量你已经知道了，这两天虽然没有第一天那么强，但是也很持久，目前是以一天两千册的速度在持续着，”梁庆在掌柜的指点下，冲上二楼，在窗边雅座前找到宋凌霄，往宋凌霄对面的椅子上一座，兴冲冲地对他说，“你猜现在《金樽雪》的销量总计有多少？”
  “一万五。”宋凌霄木木地说。
  “哎，你怎么知道？”梁庆诧异。
  “第一天一万一，后面两天一天两千，加起来就是一万五。”宋凌惆怅地望着街面上，不假思索地给梁庆报数。
  “你见过三天卖一万五千册的小说吗？”梁庆凑近他，问道。
  “没有。”宋凌霄回答，就算在现代也很少见。
  “那你干嘛吊着一张脸？”梁庆坐直了身子，不满地抗议，“好像在质疑我的销售能力一样！”
  “我是在想……你那儿有总账吗？销售金额总共有多少？”宋凌霄问。
  “两万两千六百五十三两。”梁庆不假思索地报出销售总额。
  一天七千多两，你说说，这业绩，还有谁能给你做出来！梁庆骄傲。
  “刨掉你那两成，剩下的先结算给我。”宋凌霄道。
  梁庆感觉被伤害了，他来邀功，宋凌霄竟然让他提前结账！
  做生意最讨厌的就是提前结账！你不知道那尾款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白赚不赔！
  何况是提前！
  “能不能……”梁庆开了个头，被宋凌霄按灭：
  “我现在就要。”
  不能过了！这日子不能过了！
  宋凌霄简直比天底下最奸的奸商还要奸！
  做生意，和气生财，互利共赢，他偏不，他要独断专行，他说啥就是啥，两万现银，立刻给老子拿过来。
  偏偏梁庆还不能拍拍屁股走人。
  梁庆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赔笑：“……成，成，我过会儿就叫人拿过来，刨掉我的两成辛苦费，一共是一万八千一百二十二两四钱银子。”
  “嗯。”宋凌霄撑着下巴，听到这么多钱，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梁庆吐血了，他为什么那么早就跟宋凌霄签了下一本书？
  ……
  宋凌霄第一次不请自来，上门拜访郑九畴。
  门子见过他，因此挺客气的，说给他通传。
  过了一会儿，门子出来，对宋凌霄说：“郑老爷休息下了，今天时间不早，不想见客，要不，您有什么事儿先跟小人说？”
  宋凌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襟，里头揣着分好的银票，其中一万一千三百两是银票，二十六两五钱是碎银子，装在一个信函里，是按照五五分成的比例，分给郑九畴的稿费。
  另外六千八百两，装了一个信函，是给李釉娘的……宋凌霄也不知道该叫啥钱。
  “既然郑老爷不在，”宋凌霄说，“那夫人在吗？”
  李釉娘让状元宅里的人称呼她——夫人，状元宅里的下人也是临时雇来的，主人爱叫什么叫什么，拿钱办事，因此也照办。
  郑九畴似乎也对这个称呼没有什么异议，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着好好温书，有朝一日金榜题名，那时候，他就可以执行《金樽雪》的大结局了。
  只是，郑九畴没料到的一点是——宋凌霄的出版速度。
  宋凌霄也没想到郑九畴的没想到。
  一般这种体量的书，光是刻版，也要个把月，再加上印刷，装订，成书，只会比现代出版还慢，没有两三个月下不来。
  郑九畴估摸着，他交稿之后再往后推三个月，正好春闱，无缝衔接，等到李釉娘听说有这本书，拿到手里看到了，他已经考完了。
  谁知道，宋凌霄这个兔子效率，十一月十五就给他搞出来了，卖了三天就满城皆知！
  当然，现在的郑九畴还不知道。
  门子疑惑，怎么这个宋公子，找完老爷找夫人，敢情跟两个人都有交情？可是老爷都说不在了，他总不能单独见夫人吧……
  宋凌霄掏出碎银子，塞给门子，门子得了银子，依然不再磨叽，麻溜儿地进去通传。
  “老爷叫你进去。”不一会儿，门子便出来答复。
  宋凌霄撇撇嘴，这会儿又不休息了么。
  门子引着宋凌霄进入状元宅，引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门前植有芭蕉树的书房，郑九畴本尊正坐在书房里。
  看见宋凌霄，他站起来，叫门子走开，将宋凌霄引进书房里，把门关上，这才松了口气，坐回椅子里。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想再和兰之洛扯上关系，至少在春闱之前，我都不想再为那本书的事儿操心了。”郑九畴有点烦躁地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宋凌霄正色道，“这本书你给李釉娘看过没有？”
  “我为什么要给她看？我又不是她买下来的，我做什么事都要她许可吗？她以为她是谁！是她对不起我！”郑九畴忽然像受了刺激一般，突突突反击了一大串。
  很好，那就是没看了。
  李釉娘果然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想来也是，李釉娘如果看过了《金樽雪》的结局，还能和郑九畴假装夫妻过日子吗？
  “我当时收稿子收的急，没有问你，你这个结局，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李釉娘看到这个结局，会怎么样？”宋凌霄问道。
  “不会，我都计算好了，这本书要上市，怎么也得春闱以后了，假设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李釉娘看到了这本书，猜到了是我写的，那也没关系，我考都考完了，大不了一拍两散，我正愁不知道怎么甩掉她呢。”郑九畴鸡贼地说道。
  对了，宋凌霄从郑九畴的言行中发现了一个新的特质：鸡贼。
  “你不觉得这样对她，和她当年骗你，没有什么分别吗？”宋凌霄揉了揉眉心。
  “是啊，这不是你教我的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郑九畴有些得意地说道，“宋公子，如果不是你，我可不知道还能这样报复一个人。”
  “我可没有教你骗人！”宋凌霄有些恼火起来，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他不是那样想的，可是被郑九畴一带，就好像真的是他出了一个很卑鄙很无耻的主意一样，“我是想让你回到她身边，让你提醒她她做的事曾经深深地伤害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为了她付出真心的，她不能因为曾经身不由己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必须把欠下的情还回来，善恶终有报，这个故事所谓的打脸所谓的爽，不过是让她意识到自己做错的那部分，并且弥补给你罢了。”
  郑九畴一怔：“可是，你明明教我骗人了啊，你教我演戏……”
  “演戏是为了找个契机，把你安排到她身边！不是为了让你成为第二个双彩釉！”宋凌霄头痛地说，“而且……算了，事已至此，我是来告诉你，李釉娘已经知道你写了这本书，她应该也看到了你写的大结局。”
  郑九畴好像没听见宋凌霄的后半句话，他喃喃地自语：“可是，不成为第二个双彩釉，我怎么报复回去呢？”
  宋凌霄想到了一句话，网络上已经用烂了，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凝视着你。
  “什么？宋凌霄，你刚才说什么？”郑九畴似乎终于从迷茫状态惊醒过来，他猛地抓住了宋凌霄的前襟，用一股可怕的力量勒住他的脖子，“你说釉娘已经知道了？是你、是你告诉她的？！”
  郑九畴双目尽赤，好似疯了一般，这些日子，他被李釉娘养的白白胖胖，力气也恢复不少，当初吃几个包子都能把宋凌霄肋骨打青，此时更是逞起凶来不在话下。
  宋凌霄却也不是原来的柔弱小公子了，跟着陈燧练了这么长时间，他的力气也增涨了不少，他挥起拳头，一拳打在郑九畴左侧颧骨上，打得他一个趔趄，迫不得已松开了宋凌霄的衣襟。
  “你为什么这样害我！宋凌霄，是你怂恿我骗她，现在又是你在她面前拆穿我，你是不是和我有仇？我怎么对不起你了吗？你这样害我？”郑九畴跌坐在椅子上，拍着桌子，开始怨声哀叹。
  宋凌霄注视着这个大声抱怨着的男人，他是个情绪化的人，曾经，他就是以这一套情绪化的说辞，打动了凌霄书坊大堂里的所有听众，打动了掌柜，也打动了宋凌霄。
  但是曾经，郑九畴是真的执迷不悟，是真的悲惨，悲惨到就像那雪里呜呜叫唤的小狗，让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心生恻隐，宋凌霄把它抱起来，抱回家，拍掉了身上的雪，放到火炉边上，问它，是谁遗弃了你。
  我们报复回去好不好。让她知道你被遗弃的滋味，让她知道你如今沦落成这样，是因为你很爱她，而她弄丢了这份爱。
  看起来可怜又柔软的小狗，被喂饱之后，变成了狼，学会了狩猎，它步步为营，用情感操控住它曾经的主人，把她变成它的奴隶，然后设下一个更加狠心的圈套，借着她的力量平步青云，借着她的钱财纵情享受，最后走到她去不了的高位，再从云端将她一脚踢下。
  当宋凌霄觉察到不对，问它为什么这么做时，它说，是你教我骗人，是你教我狩猎，是你教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首先，我要成为主人，再用相同的方式抛弃她，她才能感同身受，不是吗？
  宋凌霄默然，他取出《金樽雪》印刷本，和装有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两五钱银子的稿酬，放在桌上。
  郑九畴看了看桌上的书，又看了看宋凌霄。
  他颤抖着手，伸向那本书，摸了摸封皮，崭新的、齐整的、印装良好的一本书，是他写的。
  看啊，那封面上的《金樽雪》，是照着他的字刻的，那兰之洛的署名，是他起的。
  很少有人能拒绝出书的诱惑，看着自己的心血，变成统一印行的新书，那种成就感，无法被其他事情替代。
  然而，郑九畴还是没有翻开《金樽雪》，他拿起了宋凌霄放下的另一件东西——信函：“这是什么？这是……”他打开信函，看到里面的银票，顿时睁大了眼睛。
  宋凌霄还没见过，一个人脸上的表情，能突然之间变化这么大的。
  郑九畴从目眦欲裂的愤怒状态，转化为志得意满的开怀大笑，不过转瞬之间。
  他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是我的稿酬，是我凭自己本事挣到的钱！”
  宋凌霄看着他笑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累了，他往门边走去。
  郑九畴忽然一把拽住宋凌霄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激动地说：“宋公子，谢谢你，谢谢你，你真的是我的再生父母！刚才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冲动，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很好的，是我错了。”
  时至此刻，郑九畴自然明白，宋凌霄没有告诉李釉娘什么，只是《金樽雪》印出来得太快，李釉娘恰好看到了而已。
  郑九畴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拒绝承认的作品，竟然可以在短短这么几天的时间里，变成一万两银子！
  原来，他竟然这么厉害么！
  这样说来，他这方面的才能，还真是被埋没了多年，如今稿酬证明，他是万里挑一的才子，即便是李釉娘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赚到这么多钱，何况，李釉娘是卖身，他只是写写字。
  郑九畴突然容光焕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沉稳而缓慢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充盈在他胸臆之间——成功人士的自信！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郑九畴沉稳有力地笑道，“宋公子，你真是慧眼识英才，当得起一声‘伯乐’！”
  宋凌霄皱起眉头，将手臂从郑九畴手里抽出来，简短地对他说，他要走了。
  “对了，宋公子，李釉娘是不是找你说什么了？”郑九畴想起来门子之前跟他通传，说宋凌霄要找夫人，宋凌霄不会无缘无故找李釉娘，肯定是李釉娘先去找了宋凌霄，对了，李釉娘看过了《金樽雪》！
  “嗯，她看到你写的了，所以，你早做打算。”宋凌霄提醒道，说完，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如果李釉娘要求停止出版《金樽雪》，我会照办。”
  “不行！”郑九畴立刻急了，“不能停止！她算什么，那些事，她都做得出来，还怕我写出来？……这话不是宋公子你说的吗？”
  宋凌霄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郑九畴：“我可没让你把人利用完再一脚蹬开！”
  “我、这……”郑九畴语塞，宋凌霄确实没让他这么干，只是让他报复，从感情上报复，那怎么报复，不就是这样做么，有什么差别。
  但是，现在，郑九畴有点怕宋凌霄。
  他的全部功业，都建立在宋凌霄支持他的基础上，一旦宋凌霄不支持他了，他就会像浸了水的纸扎大将军，一下子就瘪下去了。
  “宋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真的。”郑九畴突然落下泪来——他一贯如此感性，“我……我只是太激动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犯难了，这件事，我会自己找釉娘去解释，绝对不会让你难做，宋公子，你就是我的伯乐，是我的再生父母，你不忍心看到我这样有才华的人，再次沦落到街边去行乞吧？”
  一个大男人，又在宋凌霄跟前哭哭啼啼，宋凌霄实在是不忍卒睹。
  既然他说会和李釉娘解释，那就等着他解释的结果吧，宋凌霄想着，先行告辞。郑九畴一路将他护送出状元宅。
  从这一天开始，一直过了半个月，宋凌霄都没能从郑九畴那得到半点消息。
  倒是东南城区、洒金河街上，开始风行一种传闻，据说，那一夜红透京州的《金樽雪》，它的作者兰之洛，就住在状元宅里。
  兰之洛凭借《金樽雪》赚的盆满钵满，又有许多风闻他“如椽之笔”大名的文人骚客前去求见，状元宅日日夜夜大摆宴席，赏风吟月，舞文弄墨，好不热闹！
  宋凌霄听到这消息，只觉心里怄得慌，当初，对兰之洛这个名字避之不及的是郑九畴，如今恨不能像天下人宣布他就是兰之洛的人也是郑九畴。
  “小老板，那个很漂亮的女的又来了，说要找你。”掌柜小心翼翼地走近坐在窗边的宋凌霄，告诉他。
  宋凌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站起来迎人。
  李釉娘再次造访凌霄书坊，她的神情很平静，并无半点怨怼。
  “宋公子，你前日里交于厌厌的钱，我不能收。”李釉娘从袖子里取出一封鼓鼓囊囊的信函，放在桌上，她抬起一双秋水长天般明澈的眼眸，凝视着宋凌霄，“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宋公子，我要回满金楼啦，多谢宋公子出版了那本《金樽雪》。”
  宋凌霄从来没有这么惭愧过。
  曾经，李釉娘在他印象里，是和鸨母一起，合伙骗光了一个无辜书生所有钱财和感情的坏女人。
  而现在，李釉娘却是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面对《金樽雪》依然可以面不改色说出谢谢的人物。
  看过《金樽雪》，即便郑九畴带着感情偏向和私心在描写李釉娘，可是，李釉娘仍然穿透了这些所有的偏见滤镜，那么可爱那么坚强，感染着每一个读者的心。
  “是我傻了啊。”李釉娘笑道，“我只道三年前，他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他，我们有缘无分。三年后，我能救得了他，或许，他也能救得了我……我错了，这世上，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宋凌霄未曾想过，自己竟然能听到这般感彻肺腑的话。
  “谢谢你，宋公子，你让我提前醒悟到了。”李釉娘顿了顿，她是京州第一花魁，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就摆脱了鸨母的控制，一跃成为满金楼里谁都不能左右的人物。她可是京州第一花魁，即便她伤心的时候，她也能露出很美很温柔的笑容，“不管怎么说，《金樽雪》都是一部非常杰出的作品，谢谢你，让它诞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地雷x1，感谢元尘的营养液+50，岳书的营养液+40，@975的营养液+20，鸣蝉惊鹊的营养液+5，赫连一的营养液+5，腐木的营养液+4，tinaaibo的营养液+2，抱朴守一的营养液+1，如果我看的文每天都更的营养液+1~


第40章 郑九畴难产了
　　李釉娘离开状元宅, 重回满金楼，依然做她任性而为的花魁。
  一开始，郑九畴跑过来找过宋凌霄, 问宋凌霄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起来很慌。
  后来，郑九畴发现，就算李釉娘不再付状元宅的租金了, 凭着他的稿酬, 也续租很久。
  他突然之间就不慌了，也不再找李釉娘, 他开始沉湎于状元宅中连日的欢宴，甚至邀请宋凌霄去和他一起畅饮, 见一见他的崇拜者们, 看看他们有多疯狂！
  宋凌霄越来越不爱跟郑九畴说话, 郑九畴开口的时候，总有一股难闻的酒气喷在他脸上, 除此之外，郑九畴也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确实从外表上大大的改变了, 他请粉巷里有名的剃头匠为他重新整理了仪表，以前蓬乱的狮子头不复存在，现在是英俊潇洒的椽笔文魁兰之洛。
  一个月的新书结算期到了。京州的冬天越来越冷，宋凌霄还是第一次在古代的京州过冬，以往，就算是出租屋也是有暖气的，一到冬天屋里热得不行，他对冬天也没有太大意见，但是自从来了大兆, 他才体验了一把冬天的可怕，每次挪动到一个新的地点，都要重新点火盆，烧炕……搞老半天呛得不行，才稍微热乎一点。
  宋凌霄窝在软榻上，四肢全都埋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就在这时，梁庆带着凛冽的西北风和大片雪花一起冲进宋凌霄好不容易搞暖和的小隔间，一进来就把手伸进宋凌霄的被子里。
  “嘶嘶，好冷，叫我暖暖。”
  “滚！”
  “真无情，当初不知道怎么巴巴地求我帮你卖书呢。”梁庆埋怨道，丝毫没有把手拿出去的意思。
  宋凌霄往床里挪了挪，嫌弃地说：“好像你没赚钱似的。”
  “嘿，那可不是赚钱了么。”
  梁庆今天来，是跟宋凌霄汇报一个月的新书销售期，《金樽雪》一共销售额多少的，顺便给宋凌霄把账结了。
  “托宋老板的福，《金樽雪》在咱们这贡院附近，还有那国子监附近，销量都不错，如今统共销售了……我看看……”梁庆暖完了手，把账簿从贴身的衣服里取出来，翻开，念道，“一共是两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册。”
  宋凌霄一怔，这数字，好像比书坊经营系统给到的预估销量还要多了很多。
  见宋凌霄露出意外之色，梁庆终于满意地笑了，看来，只要他足够努力，也会有让宋凌霄这位“大将”惊讶的时候，他接着念出销售额：“总销售额是三万五千四百两银子，抹掉了零头，作为记账过程中的耗损。”
  宋凌霄点点头：“这没问题，我想太大额的银票也不好送来送去的，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总销售额的一半送到状元宅去。”宋凌霄道。
  梁庆知道郑九畴就是兰之洛，也知道郑九畴住在状元宅，毕竟郑九畴挖他墙角挖的特别带劲，他可不也得查一查郑九畴的祖宗三代么。
  不过，让他在意的点，不是这个。
  而是……竟有一半！！！
  “宋凌霄，你脑袋是不是坏掉了？”梁庆说话突然不客气起来，“你给他一半？”
  “嗯。”宋凌霄不以为意地说，“你给我写本书，我也给你抽一半。”
  “不是、不是，这不太对吧，他干什么了？啊？他有什么丰功伟绩？比你的功劳还大？你自己才抽三成！你给他抽五成？不是你捡到的他？把他从臭水沟里捞出来？你给他饭吃，教他写书，还叫他挖我墙脚！你冒着得罪上面的风险出了这本书，你出成本找纸坊刻坊，早早给他印出来，你出人情关系找我帮忙卖书，第一天就卖了一万一千册！”梁庆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算起账来完全不打绊，“你现在告诉我，你自己才抽三成，凭什么给他抽五成？？”
  宋凌霄叹了口气：“因为书是他写的。你给我写本书，我也给你抽一半。”
  “好，好，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写，《我在青楼那些年》，这书名不错吧，你等着，我马上写好找你。”梁庆气呼呼地抬起屁股就要回去写书。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宋凌霄拽住梁庆骚包的粉色绸缎袄翘起的后摆，将他拉回软榻边。
  “快，别耽误了小爷写书。”梁庆气哼哼地说。
  “那一半稿酬别忘了送到状元宅去，刨掉你之前结算给我的多少钱，你是不是应该把结算给我的钱留下。”宋凌霄提醒梁庆。
  “哦对，我差点忘了，你还要吃饭呢，我以为你吃花朵喝露水就可以过活呢我的小神仙。”梁庆阴阳怪气起来完全不输学界大佬们。
  “赶紧的，别墨迹。”宋凌霄敲了敲炕桌。
  梁庆于是又给他算了一遍账，俩人的算数能力都不差，很快把金额理出来，梁庆放下银票和碎银子，算是完账，和宋凌霄约定之后每到年底结账一次。
  梁庆走后，宋凌霄打开【书坊经营系统】。
  【喜讯：产品《金樽雪》已结算完毕，是否立刻查看？】
  【产品《金樽雪》实际销量结算中……经过为期一个月的火热销售，《金樽雪》的实际码洋为：35400两！】
  【雇员梁庆（销售·1级）的销售策略在实际销售过程中起到了超出期望的作用！】
  宋凌霄心想，果然是因为梁庆这个变数啊，他记得之前系统给出的预估码洋好像是两万八千两，这么说来，梁庆一个人就带来了七千两的额外收益，实在是厉害。
  【实际码洋转换为净钱35400两！】
  【温馨提示：净钱可在每年结算时，冲抵赤钱，预计赤钱结余595.46万两，预计剩余时间55个月，请攻略者再接再厉！】
  行吧，又是走了一个零头。
  【是否立刻查看奖励？】
  是！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20000两，奖励：永久牌2b铅笔一支！】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30000两，奖励：永久牌自动铅笔一支！】
  草，能整点有用的吗？
  宋凌霄还是把两支铅笔拿出来把玩了一番，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自动铅笔没有铅锌……
  他猜到了实际码洋突破4万两的时候会获得什么奖励了。
  系统安静下来，宋凌霄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处罚！
  怎么样，这次，挑不出毛病了吧！
  所有参与《金樽雪》出版流程的人，宋凌霄都经过系统跟他们签了约，郑九畴更是系统上一份电子档，现实中一份手写档，童叟无欺。
  《金樽雪》红红火火的新书期算是过去了，成绩很不错，宋凌霄想，也许他可以揭过这件事了。
  故事已经结束，现实中的人生还在继续，郑九畴和李釉娘分道扬镳，他们还有各自的人生，而这些，也不是宋凌霄能管的。
  深吸一口气，宋凌霄拉开被子，下了炕。
  这时，他眼前出现一个该死的提醒。
  【警告：由于攻略者没有在限定期限（3个月内）将《京州乡试押题密卷》的酬劳发放给雇员·云澜（编修·1级），将受到系统处罚。】
  what？？？
  宋凌霄震惊了，这是没事儿找茬吗？还带翻旧账的？
  而且，他怎么没把酬劳发放给云澜了？两千两，都给云澜了啊！
  【温馨提示：发放给雇员·云澜（编修·1级）的两千两银票实际用途为投入再生产，购买《江南书院时文选》版权，不属于规范的发放酬劳行为。】
  草，就不能算是他问云澜借钱买版权吗？
  这黑包工头的帽子还就真的摘不掉了？
  【请攻略者谨慎运营书坊，一切不合规行为都将受到处罚。】
  你爸爸！
  当初宋凌霄自个儿当社畜的时候，怎么没有遇见书坊经营系统这样正道的光啊！
  【处罚：一个月内随机1次虚弱状态，每次持续1周。】
  1周！
  刚看到1次的时候，宋凌霄还是欣喜的，但是，接着，他看到了1周！
  这是来大姨妈吗？
  不是，这件事还可以商量的吧？或者让他来指定哪一周来大姨妈，至少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啊啊！
  【产品《金樽雪》全部流程完成，后续销售每年结算一次。各项数值归档，攻略者可以从产品模块打开该产品，进行回顾。】
  ……
  霸道书坊系统和它的小娇妻攻略者，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凌霄无奈，趁着现在身体条件还不错，他不能再瘫着了，必须下地干活！
  对，云澜的《江南书院时文选》，现在可以开始走流程了。
  宋凌霄立刻调出设施，用现有的全部经验值升级马车，把马车升到了10级。
  【设施·马车（运输工具·10级）】能够提升30%的制作效率，算了一下就可以缩短30天的制作期，剩下只需要……70天。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劳务费结算给云澜和韩知微，这个事儿必须快马加鞭的办。
  可是，怎么结算给他俩，他俩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社畜，连工资都不要！
  宋凌霄头疼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个方法。
  不知道是否管用，总之先试试。
  下午回到国子监点卯，宋凌霄找到韩知微，韩知微正在纸上算什么东西，宋凌霄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表示没看懂。
  韩知微直起身子来，笑着问道：“凌霄，今天怎么来我这了？”
  韩知微的办公室在一个偏远的角落，算学没有设置博士，最高级别就是助教，所以他在明远楼里也没有位置，而是单独设在了西北角的号舍（国子监校内宿舍）里。
  “我给您带来个好东西。”宋凌霄说着，神神秘秘地吊胃口，“是件西洋货，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到的，您可别给别人说，是我给你的，否则别人问我要起来，我可没有第二件。”
  韩知微知道他一向鬼点子很多，也不知道这一次又耍什么宝，便顺着他说：“哦？是什么新奇宝贝？”
  宋凌霄转头跑出门去，片刻间，举着一块墨绿色的大桌面进来。
  韩知微不知道怎么形容，也确实没有可以形容的地方，要说特别，大概是这块墨绿色的大桌面质地比较奇特吧，像是石头，又像是玻璃。
  看起来挺重的，宋凌霄一个细瘦的少年抬着摇摇欲坠，韩知微便起身来，帮着他一起抬。
  转到宋凌霄这一面，韩知微才发现，这不是什么桌子，而是一块板。
  对，只有板，没有桌腿，也没有架子。
  这到底是干嘛的？
  宋凌霄将墨绿色的板子竖在靠窗的坐榻上，靠着墙斜立着。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和无名指一般粗细的白色圆柱长条，看起来质地细腻，像是石膏。
  韩知微的胃口被吊了起来，他一向乐于求知：“这两样东西是合起来使用的吗？”
  “韩先生真聪明。”宋凌霄笑道，他跪立在坐榻上，用白色圆柱长条在墨绿色的板子上划下去，留下一道白色的鲜亮痕迹。
  不晕不染，新鲜明晰。
  韩知微一下子就懂了，这是写字的板子。
  可是，这么大一块板子，看起来就不方便运输，在上面写字，就类似于制作一件版画？唐卡？
  是手工制作的画板吗？宋凌霄打算现场给他创作一幅画？
  韩知微的猜想，很快被宋凌霄毫无章法的字迹给打破了。
  宋凌霄为了给韩知微示范，兴冲冲地在黑板上写了：韩知微。
  他自觉自己的板书写的还不错，扭过头来，就看见韩知微“被丑到了”的表情。
  韩知微毕竟是一位谦谦君子，讲究温柔敦厚，他一秒切换成礼貌的微笑，说道：“凌霄这是何意？”
  宋凌霄左顾右盼一番，看见韩知微的桌角垫着块破布，指着它问道：“韩先生，那块抹布我能用一下吗？”
  韩知微疑惑，这块破布是他用来擦茶渍的，他将破布取下，递给宋凌霄。
  宋凌霄拿起来，轻轻在黑板上一抹，干干净净，崭新如初！
  韩知微被惊到了。
  宋凌霄将粉笔和抹布往黑板自带的粉笔槽里一放，拍了拍手，事实上，这种粉笔并不会掉渣，非常细腻好用，一根正好可以供一位大学教授写上四块黑板的板书，而且是那种阶梯教室里的大黑板。
  对于经常在纸上做运算的算学助教韩知微来说，这块黑板的意义十分重大，一方面，他可以进行随时擦除重写的工作，另一方面，他还可以演示给其他同僚或学生来看，大家一起交流探讨。
  而且，更为方便的是，他不需要去纸堆里翻找某一张纸，再细细地看上面的内容，只要把计算写在这块黑板上，他吃饭睡觉都可以随时看到，随时进行思考并标记上去。
  韩知微还是头一次产生这种心动的感觉，他无欲无求这么多年了，一直过着俭朴的生活，投身于算学的精神世界，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并不是自己对物质没有要求，而是没有触动他根本需求的事物。
  现在，这块黑板，触动了他的心弦。
  “这块……黑板，”韩知微念出宋凌霄跟他介绍的名字，“和粉笔，一共多少钱？在哪里买的？”
  “相信我，您买不到，只此一件，一共一千两。”宋凌霄笑道。
  韩知微脸色变白。
  实在是不想再吓唬老实学术男，宋凌霄赶紧说：“这是我送给韩先生的谢礼，不要钱，就是上次不是有一千两劳务费嘛，韩先生能不能帮帮忙，一起收下了？”
  韩知微愕然。
  怎么……还有送礼求着人收钱的？
  这种事情，他只在某些卖官鬻爵的传闻中听过。
  可是，韩知微也没有那个本事，给宋凌霄提供什么好处啊！
  “我不能收。”韩知微坚持道，“不瞒你说，这件东西我很喜欢，你确实费了心思，可是，我没有做什么，一千两对我来说太多了，无功不受禄，你还是……请回吧。”
  宋凌霄委屈：“韩先生，你就让我把这么重的黑板扛回去吗？”
  韩知微无奈：“那我帮你叫几个人？”
  宋凌霄要内伤了，为什么！韩先生这么死脑筋！你能不能学学人家梁庆！不仅收钱，还会提价！
  “算了算了，”宋凌霄表面上好像服输了，他摆摆手，“东西我真扛不回去了，就放在韩先生这里吧，韩先生记得千万别跟别人说是我拿过来的。”
  韩知微见他不再提一千两的事儿，松了口气，笑道：“点过卯了吗？走，咱们去荟珍阁吃个便饭。”
  荟珍阁是国子监附近最高大上的餐厅，什么山珍海味都有，唯独没有便饭。
  “那就不用了，我家里做了饭。”宋凌霄赶紧说，“我走了。”
  韩知微无奈，把宋凌霄送出号舍，回过头来，便开始研究这黑板。
  ……
  宋凌霄是留了个钩子在韩知微那里的。
  粉笔只有一根，虽然可以无限再生，但韩知微不知道啊。
  粉笔用完了，宋凌霄这边就会再生一根，他再送给韩知微。
  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人交情逐渐加深，韩知微也会越发舍不得黑板，这时候，他就把一千两强行塞给韩知微！
  计划完美。
  ……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约莫又过了些日子，宋凌霄还没有等到再生的粉笔，他有些疑惑地前往韩知微的号舍，发现韩知微正手持一块白色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在黑板上写字。
  接着，劣质粉笔替代品刮擦黑板，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宋凌霄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原地去世。
  而韩知微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继续写下来。
  宋凌霄轻手轻脚绕过来，叫道：“韩先生！你这是——”
  韩知微从精神世界中抽离出来，看见宋凌霄，有些意外：“凌霄，你怎么来了？”
  接着，他发现宋凌霄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白色石头看，他笑了笑，解释道：“这个啊……你那根粉笔确实很好用，不过用的太快，我想着用完就没的用了，于是去工部的百工所要了一箱白垩，你看，多好用啊。”
  说着，韩知微给宋凌霄演示，那块白垩再次在黑板上发出了死亡摩擦音！
  “韩先生，韩先生！”宋凌霄捂住耳朵，“你不必这样，该用就用，我有渠道，你用完了，我就给你送来。”
  “这……未免太麻烦你了。”韩知微迟疑道，确实，白垩擦过黑板的时候，声音有点刺耳，容易打断人的思路，他的目光瞥向被他供起来的半根粉笔，心里又是一阵不舍得。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反正我明天都要来上学。”宋凌霄赶紧表态。
  “那……好吧。”韩知微放下了白垩，又拿起了粉笔。
  计划重新回到正轨。
  约莫攻略了韩知微三四次，韩知微终于松口，说收下一千两，宋凌霄也松了口气，说以后粉笔用完了，他就叫人放在号舍外头的竹筒里。
  攻略完韩知微，宋凌霄就去攻略他家小编修。
  你看，韩先生都收下劳务费了，你没有理由不收，对不对。
  云澜懵懵地收下一千两银票，他要这么多钱没用啊！但是，既然韩先生都收了，那他也收了吧……
  一气儿把劳务费发出去，宋凌霄感到非常欣慰，以后他再雇佣编修，必须先考察一个问题：如果薪酬超出你的期望，你会不会拒绝接收？
  什么？你会？很遗憾，你不符合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下一个。
  草，他怎么就没遇见这种好事儿呢！
  至于说，郑九畴，这位作者，他就从来没有嫌弃过钱多。
  据梁庆汇报，郑九畴不仅欣然笑纳了稿酬，还想了解一下销售总额有多少，这里面的人员酬劳是怎么分配的。
  梁庆叫他不要操那个闲心，如果他不放心梁庆办事，他可以自己去销售。
  郑九畴于是又怂了。
  梁庆非常心塞，他最近卡文严重，脑袋都快要薅秃了，经过十几天的便秘，梁庆认识到了一件事。
  他不是写书的料。
  《我在青楼那些年》，胎死腹中。
  因此，看到郑九畴春风得意的样子，梁庆就更加不忿，凭什么！老天爷要把写书的才华降临到郑九畴身上，论生活经验，人情世故，郑九畴在梁庆看来就像一个三岁小孩，可是，这样的郑九畴却写出了红遍京州的言情小说！
  这不公平！
  谁知，宋凌霄不仅不能体谅他，还这样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梁老板啊，我相信你肚子里有很多故事，就差那么一点点的文化水平，写出来保准是言情圣手。”
  “你还说风凉话！”梁庆伤心。
  确实，横亘在他面前的天堑就是，他不知道怎么描述一件事，就算让他说，请文书先生代写，那也得他先描述出来才行。
  不瞒你说，卡文卡了这么多天，梁庆的处女作只憋出来了六个字。
  “其实，有些人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幸运。”宋凌霄伸手拿起长签，拨了拨火盆里的银霜炭。
  跳跃的紫焰之中，仿佛浮现起郑九畴的面孔，他脸上带着期待之色，捧着他新写的一卷小说，来到宋凌霄面前。
  那是几天前的事儿了，郑九畴跑来找宋凌霄，说是新写了一个本子，他自己感觉不错，请宋凌霄品鉴品鉴。
  宋凌霄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满满的套路，各种矫揉造作的描写，生搬硬套的桥段，以及随时崩坏的人设，就像一盘琳琅满目的水果，细细看去里头都是坏的，只有外表被强行涂上鲜亮的颜色，凑成一盘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宋凌霄秉着对作者的尊重，看完了他写的。翌日，郑九畴又登门来问，这个开头怎么样。
  宋凌霄告诉他，自己都编不下去的东西，就不要强求了。
  郑九畴露出了痛苦之色，这些天他都在状元宅里向来往的文人骚客们介绍创作经验，他说得头头是道，深深折服了很多人，并且有一大波追随者表示要按照他的经验来创作故事。
  这种成就感是非凡的，仅次于《金樽雪》上市大卖。
  可是郑九畴按照自己笃信的创作规律，回忆着自己创作《金樽雪》时的技法，重新写了一本《玉尾狐》，还加入了时下最流行的狐妖元素，理论上来说应该比第一本毫无章法的处女作更讨喜才对，可是为什么，他竟写不下去。
  他如今在创作上只服一个人，就是宋凌霄，所以他把这半成品拿来请教宋凌霄。
  宋凌霄却一副敷衍的态度，跟他说，自己都编不下去的东西，就不要强求了？！
  是他想强求吗？他可是凌霄书坊的签约作者！他是在为了下一本书努力！他做这些事，难道宋凌霄自己得不到好处吗？毕竟他作为原作者，作品的亲生母亲，也只能拿到一半的钱，剩下那么多都被宋凌霄拿走了，宋凌霄为什么就不能尽一点责任，帮帮他，趁着《金樽雪》风头正劲，赶紧推出第二部 ！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郑九畴终于说出了这些天让他胸口发堵的话，“你是不是觉得在李釉娘这件事上，我特别心狠手辣？”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宋凌霄说，“你只要知道，没有李釉娘，就没有你的今天。”
  郑九畴勃然大怒，他拽住宋凌霄，质问他：“是不是李釉娘又来跟你说什么了？你到底中了什么蛊？她是很好看，又可怜，特别会骗人，这一点我比不上，可是，我们先认识的！是你先对我说，不可以心软，我照办了！现在你又嫌弃我心狠。我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姆姆，只有你最了解我，你是我的知己！可是、可是你现在……却向着李釉娘那个贱人！”
  说到后面，郑九畴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宋凌霄看见郑九畴修剪精致的鬓发，优雅地修饰着他年轻俊朗的脸庞，他涨红着脸，看起来柔软又饱含深情的眼睛里积满了泪水，深深地凝视着宋凌霄，仿佛一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在祈求行刑官的手下留情。
  “宋凌霄，你可怜可怜我，除了李釉娘，你偏向谁都可以，你不要偏向她，不要在我面前提她的好！”
  那一天，郑九畴就像是发疯了一样，宋凌霄本来想跟他讨论一下为啥那个开头写的不行，结果被他按在墙角一通嚷嚷，以至于偶然路过的某闲散王爷以为郑九畴正在入室抢劫，上来就是一套锁喉擒拿过肩摔，将人结结实实摔在了地板上，足足晕过去半盏茶时间。
  “你不能这样说话，”陈燧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平心静气地听取了宋凌霄讲述的原委，评价道，“对于躁狂型作者，你要把原因和细节说在前面，结论说在后面，懂吗？”
  宋凌霄看了一眼地上兀自昏迷不醒的郑九畴，又看了一眼优雅从容地拿盖子滤茶叶的六王爷，总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
  不过，陈燧对于他的事业还是比较支持和认同的，如果此刻是宋郢在这里，必定会说“几万两银子的生意，不至于闹得这么难看”“回家，爹养你”等等让人接不下去的话。
  郑九畴悠悠转醒，他坐起来之后，抹了一把鼻子，看到一手血，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哭得极伤心，宋凌霄安慰了半天，他才稍微止住一点，陈燧在旁边看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后来，宋凌霄照着陈燧说的办法，跟郑九畴解释了一番，先从最细枝末节的事情开始，就是《玉尾狐》的开头为什么不行，人物、情节、背景、氛围、对话一项一项给他分析，郑九畴红着眼睛，终于点了头。
  说完《玉尾狐》，宋凌霄试探着开始说《金樽雪》，然后是李釉娘。
  “当初之所以想做《金樽雪》，是因为你那一天的讲述，特别的真情实感，感动了在场的每个人，我想，如果能做成感情复仇向的打脸爽文的话，应该会火，所以才签下你。”宋凌霄说道。
  “可是你又怪我复仇太狠心。”郑九畴低着头，注视着桌面。
  “……爽文的核心是，有痛到，才会爽到。”宋凌霄继续说，“你的故事之所以感染了那么多人，是因为你挖掘到了他们心中的痛，在此基础上的复仇打脸，才会让他们觉得爽。”
  “而复仇打脸的基础是……李釉娘对你有感情。”宋凌霄叹了口气，“当初我决定签下你，你故事里的一个细节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什么细节？”郑九畴茫然。
  “就是锦囊。”宋凌霄说，“如果李釉娘对你没感情，应该不会多此一举，乡试放榜的早上就该早早避开你，省得节外生枝。可是她把锦囊给了你，说了一句话，说这是她手头能拿得出来的所有钱了，让你别再被骗了。这等于说是在骗局成功的最后一刻，把事实真相和盘托出。”
  “……”
  “而且，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你被骗走的钱，不在她那，在鸨母那，她根本拿不到。”
  “……”
  “你还记得我一开始问了你三个问题吗？我说，如果李釉娘是被逼的，如果她只能在骗你和沦落到悲惨的境地之间做出抉择，你会原谅她吗？”
  “你的意思是……”郑九畴呆呆地说，“她真的是被逼无奈。”
  “你当时的回答很好啊，你说，她得救了，谁又来救你，你要她从感情上尝到和你一样的痛苦。”
  “没错啊，我正是这样做的。”郑九畴又理直气壮起来，“你却指责我骗她钱，骗她感情，还要一脚踢开她，她当初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不一样，当初设局的不是她，她除了听从鸨母的，没有别的办法，得利的也不是她，顶多她给鸨母赚了大一笔钱，不至于一下被打落到最底层。她冒着你识破骗局转头报官的风险，暗示你这是个骗局，而且还把身上唯一的钱都给了你。”宋凌霄说，“你觉得，这和你现在做的是一样的事吗？”
  郑九畴沉默了。
  “以前我觉得，她要东要西，花了你很多钱，可能是纯粹把你当成提款机，她也不无辜，从中享受到了物质生活。”宋凌霄十分犀利地指出，“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就算没有她，你自己花钱也一样大手大脚，很难说是她怂恿你去买，还是你自己想表现。”
  郑九畴的脸色变了又变，十分难看。
  “话说回来，因为锦囊那个细节，我认为她对你有非同一般的感情，而你为她执迷三年，你们两个人一旦重新放在一起，就会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而你又是体验派的天才，你一定能很好地诠释这个故事，感情复仇故事最终的结局是破镜重圆，这才是言情小说爽到极致的体现，能够满足读者的高层次情感需求。”
  郑九畴听到此处，想到了自己写的东西，心中又有些不服气，可是隐隐地又觉得宋凌霄说得是对的：“那你为什么让我不要心软？”
  “只有彻底地释放了你的委屈，破镜重圆才有意义，否则就只是你单方面委曲求全，你自己不爽，读者更加不会爽。”宋凌霄叹了口气，“你是体验派的天才，只有你经历过的你才能写好，所以……《金樽雪》可以，《玉尾狐》不可以，你相信的可以，你不相信的不可以。”
  所以，宋凌霄没法替郑九畴改结局，郑九畴写的结局是怎么样，《金樽雪》的结局就只能是那样。
  郑九畴平静下来了，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才的对话，仿佛一个被夺走了灵魂的行尸一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走出门去。
  宋凌霄目送他走进洒金河街上的漫天大雪里。
  故事就此结束了吗？
  能说的他都说了，但是宋凌霄毕竟不是郑九畴，能过好郑九畴人生的只有郑九畴自己。
  这时，彻底被遗忘成背景板的陈燧，放下茶杯，问：“你看我能写书吗？”
  “你不能。”
  “为什么？”
  “文章憎命达。”
  作者有话要说：　　陈燧：我要事业没事业，要媳妇没媳妇，你跟我说我命达？我现在就回去写一本《我当背景板的那些年》=_=
  感谢岳书的地雷x1，@975的地雷x1，感谢棠梨煎雪的营养液+10，咿呀咿呀哟的营养液+10，sybb的营养液+10，绯尹的营养液+3，tinaaibo、爱猫后脑勺、lioul、天在水的营养液分别+2，冽慕初、杨芋片、如果我看的文每天都更的营养液分别+1~


第41章 昨日今朝
　　嵇清持今年三十九, 在很多人印象里，他应该至少在这个岁数上再加二十岁。
  他是清流书坊的当家人，神童, 学霸, 二十六岁高中探花，选入翰林院，初任翰林院编修, 前途无量, 后来同僚发现，嵇清持是个非常非常没有上进心的人, 他只喜欢书，不喜欢奏章, 不喜欢权力斗争。
  后来, 他硬生生把翰林院编修从内阁候选实习生的位置, 变成了真的闲散编修，并且在这位置上一呆就是十三年。
  在这十三年中, 嵇清持却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一手带起一帮京州学界赫赫有名的编修, 共同效力于清流书坊，在短短十三年内，重振清流书坊声威，将它变成了京州图书界的一颗明珠，高高在上，光芒普照，不可亵玩。
  在坊刻界，清流书坊是无可匹敌的存在，嵇清持也就逐渐从一把手的位置上退下来, 退居幕后，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只在重要的事情上把关。
  比如《江南书院时文选》。
  周长天的第一选择是清流书坊，而且，是唯一选择。
  半年前的嵇清持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嵇清持意识到，周长天不止他们一个选择。
  有一个神奇的书坊，看起来旁门左道，草台班子搭起来才不到半年时间，却已经出版了两部如日中天的重量级著作。
  一部是《京州乡试押题密卷》。
  另一部是《金樽雪》。
  这两部书，在嵇清持秘密拿到的京州图书销量单上，爆出了两个异常高的数字，足以令所有书坊界同仁眼红。
  嵇清持虽然不至于为几万两银子的销售额眼红，但是，他眼红这家神奇书坊的崛起速度和运气。
  没错，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嵇清持一直这样认为。
  宋凌霄，无疑是运气过人之辈。
  他总是能在正确的时间推出正确的书，不管这书的质量如何，总之，各方面条件都达到了爆点的要求，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除了市场洞察，归根结底，他能做得这么成功，还是因为他有一种挖掘人才的运气，一挖一个准，身边全是宝藏。
  就嵇清持了解到的，凌霄书坊的编修，云澜，本来只是个贱籍书童，硬是被宋凌霄挖掘出独立编辑《江南书院时文选》的能力。
  再比如，清流书坊的销售，梁庆，本来是个徽商，到京州来做皮肉生意，最不堪下流的那一种，宋凌霄竟然选他做《金樽雪》的销售，要知道梁庆可是个文盲！谁成想，《金樽雪》的地面推广之强悍，连清流书坊旁边的租书铺都被它覆盖了，这梁庆的铺货能力比任何一个嵇清持熟悉的书商都要可怕。
  最后，就要说这位——兰之洛。
  不，应该叫他郑九畴，毕竟他的真名是郑九畴，山西布政使郑广宗之子。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乞丐。
  现在，他正端坐于明堂之上，宛如一位博学大儒，侃侃而谈他的创作经验，堂下人头攒动，俱是一脸崇拜，将他的言辞奉为圭臬。
  嵇清持望着堂上的俊朗青年，看他志得意满，指点江山，直到堂下的听众们都感到非常满意，又度过了充实的一天，开始三五成群地散去……
  本该是完美的讲学日，郑九畴望着众人散去的目光里，却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情绪。
  之所以说奇异，是因为按照常理推断，郑九畴本不该有这种情绪。
  沮丧。
  郑九畴非常沮丧。
  仿佛刚刚接受众人顶礼膜拜的讲学者不是他一样。
  仿佛刚刚创作出红遍京州的《金樽雪》的言情圣手不是他一样。
  嵇清持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
  宋凌霄没有指望他可以通过几句话去改变郑九畴。
  尤其是在郑九畴春风得意之时，突然给他泼冷水，指责他卖力写出来的东西一文不值，否定他大红大紫的处女作并不尽如人意。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宋凌霄知道。
  可是，比起这些，宋凌霄更担心郑九畴走错路。
  郑九畴在复仇的过程中，已经有这个趋势了，当《金樽雪》走红之后，他则完全被名声冲昏了头脑。
  宋凌霄希望他能冷静冷静，把他荒诞的宴会停一停，当然，这些话，郑九畴就更听不进去了。
  宋凌霄只好给他讲，他的新作差在哪里，他的老作品也没有那么完美。
  作为旁观者，陈燧是能感觉到宋凌霄对郑九畴有多用心，否则，陈燧也不会提出他也想写书。
  但是，作为当事人……
  郑九畴在两天后，托人送来的一封信，凌霄书坊坊主宋凌霄亲启。
  连头衔带姓名十分完整正式的称呼。
  宋凌霄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他拆开这封信，一看，预感坐实了。
  这是一封解约书，郑九畴要跟凌霄书坊解约，《金樽雪》库存的还可以继续卖，但是郑九畴的新书，还有以后所有的书，都不会在凌霄书坊出版了。
  望知悉。
  宋凌霄当时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否则掌柜也不会立即放下手中的账簿，越过半个大堂，跑到宋凌霄身边来，问：“小老板，你怎么了？”
  “没事，”宋凌霄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他撑住旁边的茶几，“没事。”
  “这是什么？是哪个龟孙寄来的？”掌柜仇视地盯着宋凌霄手里的信函，他看见了，小老板就是因为看到这封信，所以才脸色这么苍白的。
  “是……兰之洛寄来的。”宋凌霄坐进了圈椅里，感觉稍微好受一点了，他喝了口茶，缓了缓神，叫掌柜给兰之洛拟一份解约书。
  “什么？？兰之洛要解约？”掌柜骤然慌了，“这都是为什么啊？小老板对他这么好？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宋凌霄笑了笑，其实也算不上是背信弃义吧，毕竟人家郑九畴这封信写的很有水平，《金樽雪》再版版权收回，不妨碍现行版本发行，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至于说郑九畴未来的书，都不签在凌霄书坊，这句话也挑不出错来，人家本来就只签了一本书的契约，宋凌霄叫掌柜预拟的《金樽雪》契书，也压根没提人身约这回事儿。
  所以，郑九畴这封解约通知，于法理上完全行得通，不需要宋凌霄同意，这更多地像是一种割袍断义的声明，分道扬镳的通知，表明了郑九畴决意与宋凌霄各走各路的态度。
  “小老板，咱们不和这白眼狼合作了。”掌柜拿来了一张新的空白契书，“您说，我写，我写完出去找个文书先生再誊抄一遍。”
  “好。”宋凌霄闭上眼睛，他今天不知道吃错什么东西了，胃里翻滚难受，想来也不应该啊，早饭吃的是自家厨娘做的海鲜粥，中午又是国子监食堂，总不能是食堂的菜不新鲜吧？谅他也没有这个胆子啊，除了宋凌霄，还有很多官员子弟在食堂吃饭呢，把他们都搞食物中毒，国子监还办不办了？
  “小老板？”掌柜担心地看向宋凌霄，他的脸色白得渗人，额角还有微微的薄汗，果然，兰之洛的背叛，对于小老板来说是非常沉重的打击。可恨啊，如果让他知道兰之洛是谁，他现在就提起菜刀去敲他的门！
  “你知道兰之洛是郑九畴吧？”宋凌霄睁开眼睛，幽幽地望了一眼掌柜。
  “什么？？”掌柜震惊。
  “你不知道？他都自己说了……”
  “怪不得小老板让我把兰之洛的契书给郑九畴！”掌柜反应过来了，“怪不得席帽怪人和郑九畴没有同时出现过！”
  “……”宋凌霄被掌柜的反射弧长度震惊了。
  “怪不得……”掌柜想到了他们一起做戏，送郑九畴去见李釉娘的那一次，他狠狠地说，“怪我，是我打得不够狠！没把他打死！”
  宋凌霄失笑：“老三，咱们要不先写解约书吧？”
  “哦，哦。”掌柜回魂儿，提笔待命。
  “大致意思是这样，回头还要找文书先生润色。你就写，凌霄书坊即日起与郑九畴就《金樽雪》一书签订补充协议，所有销售立即停止，库存就地销毁。《金樽雪》版权按照原契书约定，于五年后到期，自动回归著作权人郑九畴本人。由于郑九畴并未事先通知，对我书坊造成经营损失，与《金樽雪》未结算给郑九畴的款项互相抵消，故不再追究。”
  掌柜听完，心中暗叹，要说狠，还是小老板狠，只是手段从来没用到郑九畴身上。
  可怜郑九畴是个脑子不清楚的，竟然自己写信过来要求解约。
  现在小老板生气了，不跟他兜圈子，直接从《金樽雪》下手，把权利关系交割得清清楚楚，你不是要解约么，行啊，直接停止销售，就地销毁，咱们眼不见心不烦，至于这本书的版权，既然我们书坊不是过错方，就没有理由无故收回版权的道理，版权自然还是要拿在我们手上，想再找别家出？那就等五年后吧。
  其实，郑九畴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从他的通知函里可以看出，他在这件事上不占理，所以他没有要求收回《金樽雪》的版权，还允许凌霄书坊继续出版，看样子也是准备继续拿巨额稿酬。
  现在，宋凌霄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桩生意，郑九畴的后续稿酬自然也是落空了。
  掌柜心情无比爽利，捧着墨迹未干的契书，来到门边，叫伙计去找个文书先生来，伙计领命而去。
  “小老板，咱们……”再回转身，掌柜看见宋凌霄原本坐着的圈椅上没人，不由得愣了一愣，接着，他仿佛看到地上多了个东西，他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连呼吸都停滞了，“小老板——！！！”
  ……
  宋凌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前一秒还在抱着肚子思考要不要去厕所催吐，后一秒就坐到了软榻上，背后垫着个垫子，身前拥着厚厚的被子，手臂从被子里伸出去，摆在一张矮几上，一只上了年纪却十分灵活的手正搭在他脉门上，时不时滑动一下。
  宋凌霄抬起头，看见了灵芝堂的邓大夫。
  在邓大夫身后，站着满满当当一排人。
  左起是苏掌柜，后面跟着一个伙计，边上是明明应该在上学，却红着眼圈但没哭的小男子汉云澜，在他身边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带着乌黑小帽的江南书院山长周长天，此时那一贯精明的眼睛里却透出些关怀温暖的光彩来。
  在邓大夫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不知什么时候考完了武学试炼的蓝弁，整个人晒黑一大截子，还有弯腰倾身下来，一手撑着坐榻边沿，恨不能挤到邓大夫前头的某王爷。
  “凌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还难受么？”陈燧低声问道，黑沉沉的眼睛只是盯着宋凌霄的脸看，生怕放过他脸上一丝的表情变化，因为陈燧知道，宋凌霄是最能骗人的一个小骗子。
  宋凌霄张了张嘴巴，他从来没感觉这么虚过，不对，刚被刺客扎了一刀那会儿，就跟现在一样虚，他不知道吃坏东西竟然还能产生这么剧烈的影响，从他眼下的位置变化和到场众人关切的眼神看来，他刚才应该是晕过去了。
  断片了。
  “没事儿，你不想说就不用说。”陈燧目露不忍，伸手摸了摸宋凌霄鬓发边的软毛，触手处有些发热。
  “邓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长天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成熟并且保有理智的围观群众，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失血过多造成的虚弱，低烧。”邓大夫说道，“还有情绪起伏较大，身体承受不住，根基薄弱，以至于晕厥。”
  “失血过多？！”掌柜惊诧，“小老板并没有受伤，为什么会失血过多？”
  草……宋凌霄仿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不就是大姨妈的症状吗！
  他，一个热爱健身的直男，竟然被系统整成了这个样子。
  惨，实在是太惨，他仿佛能体会到，那些在围脖下面回帖说“当初看到这个段子的时候我还是个处男，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的人是什么样一种心情。
  今非昔比，不剩唏嘘啊。
  “不……”宋凌霄挣扎着示意邓大夫不要胡说八道。
  “确实是没有外伤，但不代表不会出血，上一次我给这位小公子问过诊，他曾经受过很严重的贯穿伤，虽然表面愈合得很好，但肺腑之中却留下了病根，因此可以合理推断，他的伤没有得到根治，因为今天的某些刺激，而重新绽裂了。”邓大夫收起针灸包和药箱，站起身来。
  “等一等，”陈燧的脸色十分难看，简直要比刚醒过来的病患还要苍白，他拉住邓大夫的手臂，似乎内心经过了剧烈的挣扎，对邓大夫说，“我们出去说。”
  邓大夫点点头，两人离开房间，软榻前顿时腾出了一片空地，呼啦一下旁边的人全都涌上来，云澜更是两手扒住宋凌霄的被子边，硬忍着没哭，情绪激动地望着他。
  蓝弁看了看堵得水泄不通的软榻边，挠了挠头，转身去追陈燧。
  宋凌霄同时被这么多双眼睛用关切的目光盯着，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心中溢满了暖洋洋的感觉。
  又稍微有点惭愧，毕竟他只是受到系统处罚而已，而这些关怀他的人以为他真的很虚弱，担心又惊慌。
  这种时候，他只能说：“我没事……”
  但是没有人信。
  云澜把脸埋进宋凌霄的被面，因为答应过公子，以后都不会再哭了，所以他忍泪忍得很辛苦。
  宋凌霄揉了揉云澜的发顶。
  这时，掌柜近前来，跟宋凌霄说明情况，毕竟他是全程都陪下来的人，他最清楚发生了什么。
  “小老板是被一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气坏了身子，小老板吩咐我去处理后续的事情，我就去找伙计，等我回来，就发现小老板晕倒在地板上，吓得老三我魂儿都没了，伙计可以作证！”掌柜夸张地表演了一番当时有多恐怖，他有多慌，实际上他真的很慌，但他必须夸张地表演出来才能平复他受到的冲击，“我老三也不认识什么人啊，当时就只能想到灵芝堂的邓大夫了，老三我立刻叫伙计去找邓大夫，邓大夫来的时候就跟着陈、陈公子和蓝少爷。”
  掌柜虽然慌，但是说话很稳，没有把跟郑九畴解约的事儿抖露出来，也没有提陈燧的身份，毕竟这里还有个外人呢。
  “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安置小老板，生怕胡乱移动会出岔子，便抱了一床被子给小老板盖上，小老板一点意识都没有，还是邓大夫初步诊断后，说是可以移动，陈公子才给抱到软榻上去的。”
  宋凌霄心道，没想到苏老三你的急救经验也这么丰富，真不愧是游历+100的男人。
  “之后也是巧合，这位江南书院的周山长和云澜一起过来，说是要找小老板谈《时文选》的事儿……”掌柜赶紧给宋凌霄介绍了一番周长天。
  这时候，云澜的情绪也稍微稳定了一些，他抬起头来，看着宋凌霄，一边听着掌柜介绍。
  “我们见过了。”周长天笑道，冲宋凌霄点了点头，“经营之初，不容易啊。”
  宋凌霄赶紧欠身还礼，被周长天抬手拒绝：“病人就不要乱动啦，身体才是做事的本钱，宋坊主如今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何必急在一时呢。”
  云澜揉揉眼睛，拉着宋凌霄的手，跟他说：“公子，我和周叔叔已经确认完了最终版本的《时文选》，你放心吧，肯定可以按时上市的。”
  听到这个喜讯，宋凌霄总算缓过劲来，今天还是有好消息的。
  周长天忽然咳嗽一声，说道：“宋坊主，你这病来得急，邓大夫看得出病根，周某人却能看得出病因。不知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宋凌霄一怔，病因？周长天难道还兼职郎中？
  他抬头示意，掌柜带着屋里的大大小小一干人等离开，把隔间留给宋凌霄和周长天两个人。
  “宋坊主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周长天捋了捋胡须，笑道，“与人打交道，就免不了要吃亏啊。”
  宋凌霄听出些意思来，恭恭敬敬道：“请周先生赐教。”
  “你那《金樽雪》的作者，给你来信了吧？信上没有什么好话吧？方才掌柜说的白眼狼，就是他吧？”周长天不疾不徐地说道。
  宋凌霄惊了，周长天不愧是江南书院的山长，干过人事工作的领导，掌柜再怎么遮掩，也被他一眼看穿。
  “您……真是料事如神。”宋凌霄也不隐瞒，直接和盘托出。
  周长天点了点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你想过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么？”
  宋凌霄黯然，那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因为前日里话不投机呗。
  “宋坊主啊，你不要怪我说你，你还太嫩了，像兰之洛这样如日中天的作者，你把握得太松了啊！你知道清流书坊那几个知名的编修，嵇清持是怎么拿捏他们的么？一个个都签了卖身的长约，一辈子都只能给清流书坊干活。”周长天顿了顿，问道，“现在，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我……”宋凌霄叹了口气，“我放他走了。”
  “哎呀！”周长天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我的傻孩子啊，你怎么能放他走呢，你应该抓紧他才对！就像你抓紧云澜这样，施恩啊，给他他想要的东西啊，让他对你感恩戴德，他一定能回想起你的好的，毕竟你对他有知遇之恩，任何人都比不了啊！”
  宋凌霄微微皱眉，并未立刻回答，他心中想，然而他对云澜也并没有施恩，只是做了一点该做的，这在其他人眼中看来，是一种驭人之术么？大概是他太天真了吧，不喜欢凡事都上升到“技术”层面。
  “罢了，你这样做，或许也有好处，只是短期内看不出来。”周长天叹了口气，“可惜了你辛苦栽培的果子，却掉到了别人的口袋里。”
  宋凌霄一愣，什么意思？
  周长天看见他傻乎乎的表情，忍不住又是一阵拍腿：“你知道清流书坊的坊主嵇清持吗？”
  宋凌霄当然知道。
  “嵇清持的风评是很好的，他淡泊名利，一心钻研编书之事，曾经，我也想把《时文选》交托给他来做。可是，接触下来，我发现嵇清持这个人，并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光风霁月。在背后说人闲话非君子所为，唉，可是你啊，不给你点透，你又不明白什么意思。”周长天顿了顿，说道，“嵇清持是个心思很重的人。”
  每一句话都有指向性，每一次见面都有目的，笑里藏刀，睚眦必报，并且乐此不疲。
  这就是嵇清持。
  “难道……”宋凌霄好像明白了，只是，他不明白周长天为什么这么帮他。
  似乎看到了宋凌霄眼里的迷惑不解，周长天笑道：“你们胡博士买了一箱子《金樽雪》，叫我寄回去给江南书院的同僚看看，看看你们北方的小说本子，是不是就一定比我们南方的差？”
  周长天没有点透，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胡博士喜欢、看重，所以他才会帮衬。
  宋凌霄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沾了胡博士的光。
  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啊。
  ……
  郑九畴坐在状元宅里，今天，闭门谢客。
  偌大一个宅子，只有他一个人。
  连咳嗽一声，都能听见回声。
  这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如今成了真，可是他却觉得冷。
  厚厚的棉袄子，依然抵不过京州雪冷。
  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直到下午三点还很灿烂，将窗格精巧的花纹绘制在东墙上，郑九畴就坐朝东的太师椅上，望着窗格的图案一点一点变幻角度。
  好无聊啊……
  “厌厌，你再到处乱跑，小心老娘抽死你！”
  “姐姐是状元宅的大夫人，不可以自称老娘。”
  “谁说我是大夫人？敢情还有个小的，嗯？”
  “姐姐好没道理，说些大的小的，有的没的，厌厌还是个小孩子，根本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诶！”那身姿矫健的女子插着腰，从花丛里站起来，四面张望，显然是失去了小丫头的踪迹，额角反射着亮晶晶的水光，眉目间是灵动跳脱的光彩，她的目光在空里寻找了一圈，终于落在了郑九畴的脸上，紧接着，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郎君你看着我干什么？妾身有那么好看吗？”
  说完又开始矫揉造作地装羞，抛媚眼，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别提多可乐了。
  眼前的景象一虚，郑九畴怔怔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草丛后面的荷塘结了一层薄冰，枯枝败叶像高高擎起的枯骨，下面是黑黢黢的污泥。
  郑九畴想到了那一天晚上，他见到的那个人，赫赫有名的清流书坊坊主嵇清持。
  他完全没想到，京州第一书坊的坊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嵇清持，会专程到状元宅来找他，还仔细听完了他一天的讲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自从他捧着《玉尾狐》去找宋凌霄，结果被宋凌霄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他的自信心完全崩溃了，提起笔来手都在抖，他一度觉得，宋凌霄说得全都对，他的那些理论都是个屁，他只是运气好，碰到了李釉娘，把李釉娘写下来，所以才获得了这么高的声誉，这都应该归功于李釉娘，而不是他。
  讲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理论，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崇拜者们，郑九畴心里特别虚，每天到了散场的时候，他望着那些自觉满载而归、准备回去尝试写作的人的背影，都感到非常惭愧。
  直到嵇清持出现在他面前。
  嵇清持从身份地位到谈吐修养，都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为他心折，愿意将他的话奉为圭臬。
  嵇清持告诉郑九畴，你讲得很好，我听了一天，几乎感觉不到疲倦，还想再听下去，所以私底下来打扰你。
  郑九畴一下子就被触击到了心灵深处，嵇清持的话，仿佛给他颓丧无力的内心，突然注入了饱满的生机和活力。
  之后，两人促膝长谈，直到深夜，郑九畴有种……找到了第二个宋凌霄的感觉。
  嵇清持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郑九畴说，时不时给予鼓励的颔首，最让郑九畴雀跃的是，嵇清持注视着他的眼神，是那种带着由衷欣赏的和蔼眼神，是那种更高层次的思想者包容新锐的思想者的态度，不会因为他有小的纰漏或是毛躁的地方，就迫不及待地挑刺、攻击、甚至全盘否定。
  说道后来，太晚了，嵇清持起身要走，并随意地捎带了一句。
  “这样说可能有些唐突，不过，确实是嵇某人的心里话。”嵇清持叹道，“像是郑公子这样年轻又有才华的人中龙凤，为何不是先遇到我呢？”
  郑九畴心中一动。
  他亲身护送嵇清持离开，回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许，他并不是宋凌霄说得那样不可救药？
  也许，他可以把《玉尾狐》给嵇先生看一看？毕竟，嵇先生才是真正的编修，而宋凌霄再怎么厉害，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儿，统共才编过一本书。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郑九畴在第二天迎来嵇清持登门造访时，将《玉尾狐》拿了出来。
  嵇清持似乎很高兴，因为郑九畴愿意相信，不过嵇清持现在已经不做实际的编修工作了，所以他大致看了一下，夸赞了郑九畴几句，问他能不能让他带回去，交给手下的编修去仔细看。
  “这……”郑九畴犹豫了，毕竟，他的第一合作方，还是凌霄书坊。
  嵇清持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问郑九畴，这本书这么好，为什么不在凌霄书坊出。
  郑九畴抵不过倾诉的欲望，将宋凌霄给他的评语，一股脑告诉给嵇清持，他真的很想让客观的第三方来评价一下，到底是他有问题，还是宋凌霄对他有偏见。
  嵇清持又重新看了一遍《玉尾狐》，很认真地对他说，他觉得这个开头很不错，甚至比《金樽雪》还要符合市场的喜好，体现出了郑九畴由新手创作者转变为成熟创作者的飞跃式进步。
  郑九畴心里有底了，他让嵇清持拿回去看。
  在第三天，嵇清持登门拜访时，郑九畴不知怎么的，就跟他聊到了……新书付梓。
  郑九畴想把《玉尾狐》签给清流书坊，清流书坊的口碑更好，影响力更大，对于郑九畴将来的发展也更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反正宋凌霄也不要。
  嵇清持似乎有些犯难，他思考了一阵，郑重其事地告诉郑九畴，根据他们书坊的规矩，从来不签版权交割不清的作品，所以，如果郑九畴看得起他，打算和他合作，那就请郑九畴写一封声明信，发给凌霄书坊。
  郑九畴觉得既然是人家的规矩，人家又是有口碑的书坊，按照他说的做也无妨。
  直到嵇清持把信的内容念给郑九畴听，郑九畴才感觉有点不对：“嵇先生，这信，为什么听起来像是要和凌霄书坊划清界限一样？”
  “郑公子，你有所不知，为了将来不产生纠纷，一开始一定要把话说明白，何况是这种落在纸上的正式函件，听起来确实是有些无情的，但是，为了彼此的利益考量，这其实是最不伤和气的一种方式，比起将来撕破脸打官司来得好，你说是吗？”
  郑九畴无话可说，他实在是不懂这中间的门道，不过，宋凌霄之前跟他签契书的时候，里面的语气也是很生硬的，也没跟他商量。
  这样想着，郑九畴就按照嵇清持的意思，把声明信誊抄一遍，折好放进信函，叫门子递到凌霄书坊去。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门子跑回来，举着一封新的信函，说是凌霄书坊给的回信，叫郑九畴看了没问题，就按个手印，送一份回去。
  郑九畴当着嵇清持的面把信函打开，发现是一封正式文书，里面压根没提《玉尾狐》和郑九畴以后的作品归属权的问题，只提到了《金樽雪》。
  郑九畴看着这封文书，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冻成了冰。
  即刻停止销售。
  所有库存，就地销毁。
  这些字眼，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陌生，又那么残酷。
  嵇清持从旁看到了郑九畴手里的文书，默然片刻，道：“郑公子，宋坊主可能是没有这方面的权利交割经验，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要不然我改天去凌霄书坊走一趟，当面跟他说清楚？”
  郑九畴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进去嵇清持的话，宋凌霄会不懂文书怎么写吗？他年纪虽然不大，可比郑九畴懂得多多了！至少，他发过来的这封文书，绝对不会错误传达宋凌霄的本意。
  宋凌霄，你真的以为我除了你，就没有别的退路了吗？你以为我没有别人欣赏了吗？
  我就要让你知道，你错了！
  你大错特错，欣赏我郑九畴的人多了去了！
  郑九畴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他的脸都涨红了，耳廓更是红得发亮。
  “不必了，嵇先生，我们还是来商讨《玉尾狐》的出版细节吧？”郑九畴说。
  嵇清持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你真的没事么？你情绪太激动了，没法静下来谈细节的，不如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到清流书坊来谈？”
  “我没事，我很高兴。”郑九畴恨恨地说，“能够重新开始，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嵇清持笑意微妙：“那就好。”
  ……
  郑九畴又辗转反侧了一晚上，他想到了很多事，都是关于宋凌霄的。
  那天，张良之过来告诉他，说有个叫凌霄书坊的地方，讲故事可以挣钱，问他去不去。
  当时，他刚吃完入秋以来第一顿饱饭，不大好意思推辞，正在迟疑间，张良之说凌霄书坊的老板给不愿意透露身份的讲述者准备了一顶席帽，可以把人从头到脚遮住。
  郑九畴心思微动，他有点好奇，这个书坊主到底是什么人，可以如此体贴入微。
  后来，他讲完了故事，感到有些窘迫，拿了一锭银子，赶快离开书坊大堂，刚走到桥边，就有一个少年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胳膊，恳求他留下来。
  再后来，少年为了追他，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差点没命，上岸之后却丝毫没有责怪他，还对人说：“他是我新交的朋友，郑九畴。”
  “你要回答我三个问题。”少年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似乎被什么事困扰着，“如果……你会心软吗？”
  不想让他困扰，不想让他难做，郑九畴便回答说：“不会。我不会心软。我会按照约定写完。”
  少年果然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们一起蹲在墙根下定计划，在雪天演戏，又在桥上桥下暗通消息。
  郑九畴一气呵成《金樽雪》，少年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这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郑九畴想，那个时候，他和宋凌霄是心意相通的，就算隔着高高的围墙，他们也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他们一起做成了一件事，成就了兰之洛的名声。
  然后……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二天早晨，郑九畴洗漱完毕，换上新买的羊皮滚边披风，穿上马靴，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下面的青痕有些明显，他拿出李釉娘剩下的粉扑子往脸上遮了遮，没什么不好，唯独有一股香梨味儿，闻着心慌。
  郑九畴叫了一辆马车，拉着他来到撰书人心中的圣地——清流书坊。
  清流书坊果然和凌霄书坊简陋的铺面不一样，一进去就有一种高大上的感觉，两排通顶大书架，深奥幽暗的大堂，许多书生静坐读书，暗金色的熏笼里点着雅致的沉水香。
  郑九畴给自己鼓气，他不必自惭形秽，是嵇清持邀请他来的，他是写出《金樽雪》的当红作者，不必觉得配不上这样高贵的地方。
  郑九畴主动向一个伙计亮明身份，伙计进去通传，过了一会儿，一个面上带着微髭的中年白面文士手上夹着两卷《稗史》出来，面无表情地同郑九畴打招呼，引他到里面会客室去聊。
  郑九畴心下惴惴，想来进去就可以见到春风般和蔼的嵇先生了吧？结果走进狭小的会客室，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面对面坐，只有他和那白面文士。
  白面文士自我介绍，说是清流书坊的外史类编修，也即是俗称的野史，已经收到上面的消息，让他来接待郑九畴，就《玉尾狐》签约细节进行磋商。
  郑九畴暗想，或许是嵇先生今天没空吧，不过也是，这种细节上的事，嵇先生肯定不会亲力亲为的。
  白面文士推过来一封早已拟好的契书，让郑九畴看一看，没什么问题的话，按个手印，就算成契。
  郑九畴拿过契书看了一眼，想来清流书坊的各项制度应该都是很完善的，他也不必细看，只有一个问题，他想问问明白：
  “请问，我能拿到多少分成呢？”
  白面文士抬头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契书：“上面都写着呢，自己不会看吗？”
  郑九畴心里一抖，那蘸了红泥的手指便觉滚烫。
  他定睛看去，在一列一列繁复修饰的文字之中，找到一段看起来像是在说作者分成的：
  “一成？”郑九畴诧异，“这里说的一成……是说给我的稿酬吗？”
  “怎么，你有意见？”白面文士又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多了，哼，好高骛远，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就敢对分成指手画脚，要我看，你要么就把手印按下去，要么就请起。”
  “不，我不是对分成有意见，我只是……感到惊奇，难道市面上约定俗成的分成，不是五五吗？”郑九畴感觉十分荒谬，甚至气不起来。
  “谁跟你说市面上约定俗成是五五了？我看是你亲爹开的书坊给你五五分成吧！简直可笑，你知道一个书坊要花费多少力气，承受多少风险，砸钱培养你们这样养不熟的新作者嘛？！”白面文士忽然发起脾气来，他站起来，将契书合起来，插进随身携带的书卷之中，冷冰冰地对郑九畴说，“年轻人，就你写的那点下九流的玩意儿，想在清流书坊出书，本就是痴心妄想，若不是咱们嵇坊主怜你有几分才气，给你个机会，你以为你今天有可能在我面前对我们沿用了十几年的契书指手画脚吗？”
  郑九畴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他好像是干笑了一下，白面文士比他还生气的样子，夹着书卷扬长而去，临走还将门“砰”地一声摔上！
  契书没签成。
  郑九畴迷茫地走出清流书坊，完全没回过神，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从进入这里，到离开这里，统共加起来不超过一刻。
  嵇坊主不是很欣赏他吗？为什么会给他拟定了这样一份契书？
  难道嵇坊主压根不知道，托付给了手下，就没再过问，是手下的编修私自决定的？
  郑九畴百思不得其解，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间，他听见青楼上的丝竹阵阵传来。
  怎么又走到了洒金河街？
  这街的尽头，就是……凌霄书坊。
  他抬起头，停住了脚步，仿佛命运一般，双腿将他带到了凌霄书坊的台阶下，那块看起来有点小家子气的匾额悬挂在熟悉的铺面门楣上方，匾额之下，大门紧闭，挂出来个牌子，写着：今日歇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晏臻的地雷x1，岳书的地雷x1，感谢猫骨的营养液+20，华灯初上、@975的营养液分别+5，抱朴守一、冽慕初的营养液分别+1~


第42章 寒假补习小组
　　凌霄书坊一连三天都没开门。
  “今日歇业”的牌子一直挂在那个位置上, 不禁令人怀疑，它到底是临时歇业，还是彻底关门了。
  郑九畴连着三天散步, 都散到了凌霄书坊门口。
  其实也不是他非要来这里看一下, 他甚至不知道就算见到了宋凌霄又能说什么，只是洒金河街太短，他熟悉的路线就是这个,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凌霄书坊前面, 那顺便看一眼开门没有，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在这三天之中, 郑九畴见到了一次嵇清持，当时嵇清持从清流书坊出发, 准备坐车去城南景山湖畔的清流书院, 前呼后拥一大堆编修出来相送, 好像他们的坊主要去西天取经似的。
  郑九畴使劲挤到近前，扶着车辕, 抢着跟嵇清持说了两句话，告诉嵇清持, 契书有一些问题，没有签成。
  “不知道嵇先生那天委派给我的编修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告诉嵇先生这个结果呢？”郑九畴仰着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嵇坊主。
  嵇清持微笑着听完郑九畴的问题，不疾不徐地说道：“是这样吗？我回去问问。小郑啊，你放心，这件事会有个结果的。”
  接着，郑九畴就被编修们挤出了送车的队伍。
  他站在街边，马靴上踩着几个灰白的脚印, 仓皇地抬头望向嵇清持的背影，马车开动了，车轮碌碌，驶向远方。
  嵇清持是清流书坊的坊主，说会给他个结果，就一定会给他个结果。
  郑九畴这样想着。
  到第四天的时候，他的希望快要被磋磨殆尽了，嵇清持终于叫人传信给他，叫他去茶楼一叙，郑九畴忙换了件衣服，冲出状元宅，来到三条街外的茶楼。
  嵇清持坐在一楼进门处的茶桌边，这让郑九畴有些诧异，因为嵇清持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就算请人喝茶，也会选最清净、视野最好的雅座。
  他坐在进门处，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随时要走。
  郑九畴突然感觉一阵窒息，他好像开始能够看懂一些事情了。
  “来，小郑。”嵇清持温和地同他打招呼。
  郑九畴也还了礼，坐过去，嵇清持亲自斟茶给他，将茶杯推到他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冷吧？一大早出来。”
  郑九畴又微微地受到感染，嵇清持就是这么平易近人，让人感到亲切。
  “嵇先生，我也不想浪费你宝贵的时间，有话我就直说了，贵书坊的编修，拿来跟我签约的契书，里面的分成比例我不满意，贵编修便嘲笑我一番，拿着契书走了，连商量都不打一个，我觉得这样不大好，恐怕是违背嵇先生的意思的。”郑九畴深一口气，将来意一股脑说出来。
  “哦？那能让你满意的分成比例是多少呢？”嵇清持抬眼看了郑九畴一眼，拿起茶杯，啜饮一口。
  郑九畴一咬牙：“至少五五。”
  嵇清持笑了，有点无奈地放下茶杯，正要说什么。
  郑九畴忽然抢先道：“凌霄书坊给我的就是五五，我要求不多，至少不能比以前差。”
  嵇清持似乎有些诧异，他挑起眉梢：“凌霄书坊给你五五？”
  “正是！”
  嵇清持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什么特别可乐的笑话：“凌霄书坊给你五五啊……让我想想，你知道《金樽雪》卖了多少钱吗？”
  郑九畴疑惑：“这和我的分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你的分成不是基于销售总额之上吗？”
  “我……记不清了。”郑九畴曾经问过梁庆，但是梁庆叫他别管那么多，拿钱就是。
  “这个数。”嵇清持竖起三根手指，“你拿到了多少分成？我猜，最多就几千两吧？对你来说也是一笔不菲的酬金了。”
  “难道，嵇先生的意思是，凌霄书坊之所以敢给我开五五分成，是因为对我隐瞒了总销售额？”郑九畴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受的嘶哑，“难道，五五分成……在书坊界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比例吗？”
  “不错，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凌霄书坊能给你五五分成，除非他们不挣钱了，你知道光是打点铺货渠道的钱就要占到至少五成么？更不要提制版、印刷、购买纸张和其中的人工费。除非宋凌霄是在骗你，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人辛辛苦苦做出一本书，却不为了挣钱，如果是你，你干吗？”
  郑九畴握着茶杯的手，逐渐收紧，嵇清持的话，一句一句，都仿佛剜着他的心，一刀一刀，连呼吸都在疼。
  嵇清持看见郑九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以为他是觉悟到了自己以前是被宋凌霄骗了，便出言安慰了他几句，又表示因为他还是个新人，对这种钱上的事儿不太了解，也是很正常的，等嵇清持回书坊了，再跟编修说一说，叫编修不要生气，重新跟郑九畴签约。
  “小郑啊，我等一下还有个饭局，就不陪你了，这桌的茶是我特地来带的，你先喝着，别客气。”嵇清持说完，站起身，同小二打了个招呼，满面春风地走了。
  剩下郑九畴坐在门边上的第一个桌子上，背后开关门时带进来的冷风，嗖嗖地吹着他的腰眼，他心中的凄凉怎么也止不住，就好像刚刚从温暖的家里逃出来叛逆孩子，自以为得了自由，却被现实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攥着茶杯，口中尽是苦涩的味道，眼睛里涨涨的，却并没有流泪，流泪给谁看呢。
  ……
  宋凌霄休学了。
  系统处罚里的虚弱状态就是实打实的虚弱状态，只能在床上躺着，被子里窝着，连看个书都会感到头晕。
  陈燧去给他请的假，胡博士大手一挥，批准他年后再来，直接给孩子放了个寒假。
  爽！
  “不过，胡博士说，课业不能落下。”尚大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宋凌霄卧房中间的空地上，一边吃宋伯端上来的各色蜜饯，一边说道，“所以，叫我们每天放学后到你家来给你补习。”
  “……”宋凌霄歪倒在床上，胡博士！能不能放过他！
  “对了，陈燧，你还记得今天讲到哪儿了不？”尚大海憨憨地问道，全然不忌讳陈燧的身份，无他，尚大海本来就是个没心机的人，又从来不在正常人的思维频率上，一旦和谁混熟，就会忘记世俗规矩。
  而尚大海这种性子的人，也是最不会招致猜忌的，所以他一直很安全。
  至于陈燧，他是被胡博士指派过来给宋凌霄补课的人，强行摊派，他也无法抗拒，什么避嫌之类的事情，在宋凌霄家里也就更加不必上演了。
  所以，目前来说，在宋凌霄的卧室里，三个人都非常放飞自我。
  “来来来，咱们小公子的同学，还想吃什么，尽管说啊。”宋伯笑眯眯地端着一盘新出炉的西域奶酥泡螺儿进来，放在尚大海面前的茶桌上，尚大海转回头喜迎新零食，冲宋伯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把宋伯萌得够呛。
  宋凌霄坐在床上，巴巴地看着他们吃香喝辣，明明自己才是病患，却不能问宋伯主动要吃的，宋伯自己端过来的零食，又全都放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被过来慰问他的同学给吃完了。
  这还有天理吗？
  “小公子，厨房做了些白粥，晚上喝一点，别学得太晚了。”宋伯叮嘱道。
  白粥！又是白粥！
  他只是虚弱，又不是刚做完手术！
  不过，说到手术……
  宋凌霄瞥了一眼正在地上和尚大海聊造船技术的陈燧，他刚晕过去那一阵，陈燧整个人脑袋都不大好使了，还专门把邓大夫拉出去探讨了一番给宋凌霄做个开胸手术的可能性，拜托，这是古代，邓大夫是老中医，你是想弄死我吗？
  邓大夫后来慌不择路的逃走了，陈燧暂时没有找到合意的主刀，所以只是跟宋凌霄透露了一下他这个想法，暂时没有付诸实施。
  宋凌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并且请他不要再产生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
  “那个……”宋凌霄重新坐起来，两手抱着被子，无聊地对地下聊得很嗨的俩人说，“你们不是来给我补习的吗？”
  “哦，对，对，”尚大海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胡博士今天讲到起讲的手法，让我们搜集十篇时文，讲一讲这些时文中起讲的手法好在哪里，能不能更好，如果让我们来做，我们怎么做。”
  “嗯，是这么回事。”陈燧附和。
  宋凌霄嗤笑一声：“陈燧，是怎么回事啊？你倒是仔细说说。”
  陈燧坦然地说道：“我没听清。”
  草，那你来传达个屁的作业啊！
  “后天要交。”在这俩人里尚大海成了一个特别靠谱的好同学，他甚至翻出了一个本子来念上面记录的作业内容，“三人成组，每组分析三十篇时文，明天先交时文的题目和作者，后天交分析报告，每组的分析报告不得少于……一百张制式稿纸。”
  宋凌霄又倒下了，他说：“你们能当我死了吗，我很虚弱……需要休息……不带这样的……”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也许在别的事儿上是行得通的，但是在学习上，三个学渣互相抄作业，只会让成绩距离及格线越来越远……
  幸好，还有一个现成的学霸！
  “公子，我回来了。”一个矮矮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乖巧地打招呼，乖巧地换好鞋，腾腾走进来，把书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搬出厚厚的书籍，挪到书桌上，再把外衣脱了，挂在架子上。
  做完这些事后，云澜抬头望内间一看，被六道虎视眈眈的目光吓了一跳。
  “快快快，小云澜，快进来。”宋凌霄招手。
  云澜迟疑地走过去，像个意识到危险的小兔子一样竖着耳朵，准备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那个……你会分析起讲吗？”宋凌霄期待地看着他，“让你分析一下，你会从哪些方面入手？你能现场分析十篇时文并总结出规律吗？”
  陈燧冲云澜挥了挥手：“三十篇。”
  “别管他！”宋凌霄把云澜的注意力紧紧拉在自己身上。
  云澜懵懵地说：“单分析起讲吗？那有点难度，起讲作为八股的一部分，孤立地拿出来看没什么可说的，如果融入到八股的体系里，可以视为破题承题的收尾，实际议论的开端……”
  “这个小弟弟好厉害！”尚大海忍不住拍巴掌。
  “人家是江南书院周山长亲点的编修。”陈燧跟吹自家娃似的，莫名地就与有荣焉。
  “是神童啊！”尚大海啧啧称奇。
  宋凌霄也是脸上有光，拉着云澜让他在床边坐下，给地下两个学渣讲了讲分析报告该怎么做，抓住哪些重点，又让云澜从他新编的《江南书院时文选》里挑了三十篇，把起讲勾出来，发给俩人去交差。
  “一百页的制式文稿若是讲全了我说的几个点，也不难做，公子如今正在养病，不能提笔作文，不如我代为做了，赶明先交上去，这段课业，我再来给公子补。”云澜小宝贝十分贴心地说道。
  “不必了不必了，我们讨论一下，我们自己做。”宋凌霄赶忙拒绝了云澜代做的好意，代做其实还好，主要是云澜还很认真地说要给宋凌霄补课，那还是让陈燧和尚大海对付去吧，宋凌霄现在听见补课就头疼。
  “可是……”云澜有些担忧地望着宋凌霄，“公子不要累着了，云澜真的很害怕。”
  宋凌霄拍了拍云澜的手背，叫他别担心：“不出七天，我就好了，到时候正赶上过年放假，咱们一起出城上景山玩去。”
  “好啊，好啊，太好了！”尚大海先欢呼起来，“听说景山湖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大家都在冰上骑马打球呢，还有兰柘寺在新年的时候，会上头柱龙头香，有这么——粗！凡是去兰柘寺后面的月老洞求签的人，一律免费呢！”
  尚大海你知道的真多，不愧是杂学专家。
  云澜却对室外活动兴致缺缺，比起在冰面上乱蹦这么危险的活动，他更希望把时间花在安全又安静的室内，毕竟他还有那么多书没看过呢。
  不过，宋凌霄能下地活动了，还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嗯，那公子可要快点康复起来，云澜等着公子。”
  ……
  新年就快来了，街上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作为大兆三大节日之首，除旧岁、迎新年，无疑在京州百姓的生活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有些家庭提前三个月就开始置办年货，迟些的也在腊月初一的大集上开始行动了，直到腊月二十前后，大家的年货基本置齐。
  腊月廿三是小年，停工的停工，停学的停学，各回各家，各见各妈。
  郑九畴今年依然是一个人过年。
  和往年不同，他在桥洞下的时候，至少还有几个乞丐带着他一起去喝腊八粥，去踩点哪家馆子施舍馒头，大家每天一起行动，倒也热闹。
  现在，郑九畴一个人蹲在状元宅里，再也没有一个乞丐能接近他了。
  荷花池边上的草丛结冰了，草叶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霜，郑九畴蹲在草叶前，用手一点一点抠掉草叶上的霜壳子。
  梁庆来找郑九畴，门子说通报，进宅子找了半天，出来跟梁庆说没见到人，梁庆直接火大，他可不想跟一个门子浪费时间，直接一把推开门子，大步闯进状元宅。
  “郑九畴，郑大文豪！”梁庆一边大喊，一边搜寻郑九畴的踪迹。
  连自己家下人都找不到主子去哪儿了，这都什么事儿！
  梁庆进来状元宅，才知道为什么门子找不见人，这宅子里就郑九畴一个，也没有个随身伺候的人，哪儿那么容易找到啊，说句不客气的话，郑九畴今天就算是跳湖死了，估计都没人发现，还得等交租子的时候才觉察到人不见了。
  状元宅的草木一片颓败，不复李釉娘在时看顾的精神，不过秋天也都过了，冬天到处是凋敝之色，大雪盖一盖哪里都差不多。
  “哎呀！”梁庆正在东张西望，突然被绊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寻找的人，就在地下蹲着呢！
  “郑九畴？”梁庆跳开一步，抚了抚胸口，“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郑九畴站了起来，懒洋洋地往屋子里走，也不搭腔，好像没看见梁庆一样。
  梁庆急忙跟上来，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在郑九畴眼前晃了晃：“你的稿酬，不要了？”
  “嗯？”郑九畴这才睁眼看了梁庆一眼，从他手中抽出银票，揣进袖子里。
  “我还以为你冻傻了呢，拿钱还挺快的，怎么，不跟我算账了？”梁庆穷追不舍地逼着他说话。
  俩人走进屋里，郑九畴往榻上一仰，跟个死人似的，躺了一会儿，才说：“宋凌霄为什么不去书坊了？他在干什么？”
  梁庆一怔，敢情这位爷还惦记着宋凌霄呢，他还以为俩人已经撕破了脸，这会子正处于不共戴天的状态之下。
  “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梁庆自己找了个舒服位置坐下，“你说说，你这书卖的正好，干嘛搞这么一出，有什么话不能说开，要和宋凌霄怼上，你真当他是吃素的？唉，如今这《金樽雪》停止销售了，我比你还心疼！”
  梁庆好不容易铺的渠道，卖的正欢，那边宋凌霄通知他，别卖了，解约了，就地销毁。
  梁庆要吐血，他在前面冲锋陷阵，马上就要直捣黄龙，结果后面发来十二道金牌，让他立刻班师回朝，这谁能忍？
  以梁庆的性子，就地销毁是不可能的，他又清了把库存，才给宋凌霄回话，说是刚看见，货都出去了，他也要不回来，后面就停了。
  于是，梁庆又给郑九畴结了一笔稿酬。
  稿酬事小，他是借着这个事儿来看看郑九畴又在做什么死，顺便劝一劝这位文豪，别想不开，咱们生意照做，有什么不满他梁庆可以出面说和。
  “梁老板……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死人郑九畴嘶哑着嗓子，像是几天没喝过水了一样。
  “你问，你尽管问，我言无不尽。”梁庆自己动手，点起小火炉，烧起热水，给郑九畴和他自己各添了一杯。
  郑九畴坐起来，眼睛红红的，注视着梁庆：“五五分成，真的很过分吗？书是我写的，我为什么不能五五分成？”
  “真的很过分。”梁庆说，“我都懒得跟你解释的那种过分。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事儿差点跟宋凌霄翻脸，他那个奸商对谁都奸，就对作者好的不行，要不是我不会写书——今天也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郑九畴的眉毛耷拉下来了，就像一个“八”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咕哝道：“那也挺好的。没有我这种不懂事的作者在他面前气他……他应该挺高兴的吧。”
  “那你可猜错了，”梁庆撇撇嘴，“我前些天去找他，结果吃了个闭门羹，我问过掌柜，才知道——”
  “才知道什么？”郑九畴盯着他看，凌霄书坊一直不开门，这件事郑九畴也觉得很奇怪，宋凌霄一向兢兢业业，就算停了《金樽雪》的销售，他也不会一直让书坊处于关门的状态。
  “才知道他……唉，你真想知道吗？”梁庆摇了摇头，一脸沉痛道，“他收到你的解约书以后，旧伤复发，当时就吐血三升，晕倒在地，差点就、就……”
  远在紫檀木大床上的宋凌霄打了个喷嚏，明明是大好的晴天，为什么他总觉得阴风阵阵，仿佛有人在背后胡乱编排他。
  “吐……吐血？”郑九畴的脸色刷地白了，一个翻身下了榻，踉跄扑到梁庆跟前，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颤声问，“为什么会吐血？他还那么年轻，娇生惯养长大的，会有什么病根？”
  “哦，你不知道啊，他有寒症，不能受凉，一受凉就会激发肺病，随身带着救命的药呢。”梁庆轻描淡写地说，心中道，吐血是没有吐血，但是晕厥是真的，吓死你个白眼狼！让你再气我们宋老板！
  梁庆倒是没有那么心疼宋凌霄，只是他有点不服气，从来只有宋凌霄气他，在智商方面把他压得死死的。现在来了个蠢蛋，竟然把宋凌霄给气晕了，你说这是什么事儿，梁庆都没有这个待遇，梁庆不服！
  郑九畴听在耳中，唯有“寒症”二字。
  明明不能受凉，却还为了他落水，落水起来也丝毫没有责怪他，还说“这是我新交的朋友，郑九畴”。
  宋凌霄！你就是这样交朋友的吗？你有几条命给你交朋友？
  你这样……值得吗？
  “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家在哪里？我、我……”郑九畴起来就要往外奔。
  梁庆赶紧拉住他：“他家不是你能去的地方，我劝你啊，如果真的心疼他，就别再气他了，他身子弱，又逞强，遭不住你这年轻力壮的折腾。”
  “我……”郑九畴惭愧到无以复加，“我……只想知道他怎么样了，我看一眼就行……”
  “他有贵人护着，你倒是不用太过担心，那位陈家的公子啊，叫了灵芝堂的名医给他看诊，是随叫随到呢，现在说是没什么事儿了。”梁庆说道。
  郑九畴想起了那天比他还快跳下水的玄衣少年，想到那玄衣少年随随便便就征用了达官显贵的府邸给他们洗澡更衣，原来不是为了显摆贵人气度，而是为了……宋凌霄的寒症。
  此前一切看起来浮夸的细节，突然都对上了，说得通了，用昂贵的羊皮给宋凌霄擦头发，专程载他们去洗热水澡，出来时唯独有宋凌霄多加了一件厚厚的羊皮袄。
  原来他有贵人护着呢。
  不知道怎么的，郑九畴忽然心宽了一些，幸好宋凌霄还有人护着，否则，以他那样的性子，势必不能长久。
  “既然没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回书坊？”郑九畴问道。
  梁庆发现郑九畴有时候还挺有心的，不知是不是成长了些，他笑着说道：“没什么大事，不过还不能下床，家里几个人盯得紧呢，尤其是他那个爹——”
  宋凌霄送回宋府当晚，宋郢发了脾气，当即叫出几个宋凌霄从来没见过的暗卫，叫他们立刻去邓绮那领罚，新换一拨人过来。
  宋凌霄这时候才知道，宋郢之所以对自己的动向这么了解，不是因为什么缇卫情报网络，而是因为，他爹派了一堆保镖成天看着他。
  宋凌霄心里抖了抖，想着自己明面上跟宋郢承诺的事儿，扭头就违背承诺甩开膀子一通操作，比如陈燧这件事，当面说着是知道了不来往嗯嗯，等他爹一走，他就开始跟陈燧吹牛打屁勾肩搭背无所不为。
  他爹还能绷住慈父面孔，没有抄起大棒来家法伺候他这个不孝子，实在是涵养过人。
  不过，多半是整日收到一些逆子胡作非为的消息，宋郢对宋凌霄的交友情况已经麻了。
  因此，陈燧天天放学不请自来，也没有遭到宋郢的抵制，甚至宋郢还吩咐厨房多准备点好吃的，别怠慢了王爷。
  也是，这多半就是成年人的处事方式吧。
  度过了一个礼拜无聊的卧床休息期，宋凌霄终于从“虚弱”状态中恢复过来，可以下地乱跑了，上厕所也不用扶着墙去了，健康真好！
  按照约定，宋凌霄要答谢补习小组的成员，还有场外指导云澜，带他们一起去城南郊外景山湖玩一趟。
  他们把时间定在了大年二十九，这个时间点龙头香也准备起来了，可以看个热闹，据说晚上湖上还有灯火表演，白天玩完，晚上看看表演，宋郢破例让宋凌霄晚于宵禁回家，他们可以玩个尽兴。待到三十那一天，就是要各自回去和家人团聚了，下一次再见，就是新的一年。
  定好了令人期待的游玩时间，接下来，就是把眼前的工作处理完。
  宋凌霄又去了一趟书坊，约见梁庆，跟他结算这一年的销售情况，顺便规划一下明年的出书计划。
  当然，这个出书计划嘛……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宋凌霄也不知道明年会有怎样的际遇，春闱过去之后，举业书就没有那么好卖了，他们的重点会转移到通俗小说上，目前……还一个作者都没有。
  宋凌霄抓了抓脑袋，他觉得自己有变秃的趋势。
  “你有什么想法吗？”作为领导，黔驴技穷时的套词出现了。
  梁庆笑道：“不满你说，我是有一点想法的。”
  宋凌霄亦笑道：“除了《我在青楼那些年》之外呢？”
  梁庆故作不悦：“那就没了。——咱们能不开玩笑吗？我说正经的，你手头有靠谱的作者吗？”
  “有倒是有，就是……”宋凌霄想到了尚大海，“太过超前了。”
  “害，那不就是没有，我这儿正好有一个靠谱作者，你要不考虑考虑？”梁庆神神秘秘道。
  “你有靠谱作者？”宋凌霄诧异。
  “是啊，楼里的姑娘都爱他，不要钱也愿意叫他陪呢。”梁庆道，“而且他荤素不忌，男女皆可，老少咸宜，阅人无数，现在手上就有一个现成的本子。”
  “是春宫图吗？”宋凌霄认真地问。
  “没有图。”梁庆道，“只有春宫。”
  “下一个。”宋凌霄心想，自己实在是饥不择食了，就不该对梁庆抱有希望。
  “你怎么歧视春宫写手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眼看梁庆又要胡搅蛮缠下去，宋凌霄伸了个懒腰，说自己要回家去了。
  “还有一个，”梁庆拉住宋凌霄，“老熟人，兰之洛。”
  宋凌霄一怔，笑起来：“都解约了，说他干什么，没来由的心烦。”
  这话说完，屋里静了静，宋凌霄若有所觉地向门前看去，就见一个戴着席帽的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席帽的垂沿，正注视着堂中，见宋凌霄转过头来，男人身形稍倾，向他行了一礼，随即退了出去。
  宋凌霄愕然，疑惑地看向梁庆：“这是……”
  “兰之洛！”梁庆兴奋道。
  “他为什么又把席帽戴上了？为什么不进来？”
  “他说没脸见你。”梁庆兴奋地回答。
  “你兴奋什么？”宋凌霄忍不住问。
  事情急转直下，他还有点没回过神，按照周长天的说法，郑九畴应该去和清流书坊签约了啊，为什么又出现在凌霄书坊门口？
  “是我劝回来的，必须给我记一大功。”梁庆挺了挺胸，得意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说回头。
  梁庆当日和郑九畴聊到他们解约当日发生的事情，郑九畴请求梁庆跟他原原本本地说一遍，梁庆就添油加醋了一番把他从掌柜那听来的经过说了一遍，实际上掌柜也是添油加醋跟梁庆吐槽了一番，于是，这个事件经过两次转述，到了郑九畴耳朵里，已经添加了两倍的油和醋。
  郑九畴听完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就在梁庆以为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的时候，郑九畴说：“我不知道……对不起，是我大错特错了。”
  梁庆见气氛到位，便煽动郑九畴去给宋凌霄道歉，请他原谅，然后再把什么解约书就地销毁，继续合作。
  郑九畴却没答应，他说：“我没脸去求宋公子。也许，宋公子见不到我，还能开心一点，我现在只希望宋公子能快点康复。”
  这个话题就僵死在这了。
  本来梁庆说到这，也就没话可说了，书生一旦钻进牛角尖，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是，郑九畴却给了梁庆一个机会，郑九畴问：“釉娘……还在绣楼里么？”
  梁庆顿时警惕起来：“这不关你的事儿吧。”
  他好不容易盼回来的摇钱树，可不能为了郑九畴又给弄没了，要知道郑九畴虽然也是摇钱树，却是种在外头的野生摇钱树，统共也就能给梁庆摇个几千两银子，李釉娘可是家里用银子养大的摇钱树，随便掉下来点毛毛雨都是成百上千，满金楼台柱子可不是白叫的。
  虽然吧，最近这个台柱子脾气有点拧巴，只偶尔出台弹弹琴，人也不见，领了钱就走，不过她出台的时候，还是人气最旺的。
  “你……能跟我讲讲釉娘的身世吗？”郑九畴问道。
  “这……”梁庆犯了难，“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今年刚来的，李釉娘的身世错综复杂，不是一个老鸨子能说得清的，光是转手卖她的人牙子，我这儿能查到的记录，都有七八个。”
  “为什么？”郑九畴的脸色又变白了，“她……不是应该很招人喜欢吗？”
  虽然，对于一个将来注定要成为妓女的女孩子来说，招人喜欢不是什么好事。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问了问洒金河街上年岁最长的老妓，她经历的事情多，虽然大部分都记不清了，不过对李釉娘却是有点印象的。”梁庆回忆道，“李釉娘小时候总是哭丧着一张脸，从来不笑，每次人牙子要卖她，她都摆出那副丧门星的表情，自然没人想买，人牙子打了她很多次，也没教会她笑。”
  郑九畴心中猛地一揪，不知怎么，想到了那个小丫头厌厌。
  “还好她聪明，长大了些，弹得一手好琴，有个极厉害的鸨母便把她买了去，一共花了一两银子。鸨母想着奇货可居，把她养到能接客的年纪，打扮成千金小姐的模样，安置在深宅大院里。千金小姐么，不苟言笑也是正常的，看不出破绽。”梁庆说道。
  郑九畴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已然攥紧了拳头，因为太过用力，关节上的皮肤紧绷发白。
  “可是，她……挺爱笑的。”郑九畴想努力找到一丝破绽，来证明梁庆说得不是真的。
  “是啊，她见到喜欢的人，可不就爱笑了么。”梁庆叹了口气，一脸沧桑，你们这些痴男怨女，老子都看麻了。
  “……”郑九畴垂下了头。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了解的也就这么多。”梁庆劝道，“要我说啊，你就别去招她了，你——”
  “那个知情的老妓在哪里？”郑九畴问道，他又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着梁庆。
  “在……洒金河街西边捣衣巷尾，开着一个小铺子，咳咳。”梁庆说道。
  “卖什么的？”郑九畴追问道，“我也想多了解一点釉娘的事。”
  梁庆张了张嘴巴，蹭了蹭脑门，磨叽了两下才说道：“卖角先生的。”
  “角先生是什么？”郑九畴茫然。
  “咳咳，就是房中之物。”梁庆给这位纯洁的大哥跪了。
  “哦……”郑九畴心里正难受，也没觉得多窘迫，“你说的那个厉害的老鸨子，就是设局骗我的罪魁祸首，她现在又在哪里？”
  “你没问过李釉娘这个问题吗？”梁庆惊讶。
  “问过，她说，已经不在京州了。”郑九畴老实回答。
  “没人知道她的下落。”梁庆意味深长地说，“也许，除了李釉娘。”
  那天之后，郑九畴似乎就去捣衣巷找了老妓，有人告诉梁庆，看见一个外形俊美一看就是正人君子的青年，正堵着那铺子们不让人进，在里面盘亘了一天，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啊。
  再后来，郑九畴闭门谢客，不知在屋里搞什么鬼，梁庆派人去看，也只得到一个“老爷又在写新书了，谢绝打扰”的消息。
  梁庆心想，郑九畴既没有骚扰李釉娘，又没有继续红杏出墙，只是闭门写书，应该是个好消息。
  于是，在宋凌霄重新回到凌霄书坊的这一天，梁庆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宋凌霄忍不住说，“我怎么听着，觉得你干的这个行当这么伤天害理呢？不对，本来就很伤天害理！”
  “我干的是租赁行当！”梁庆抗议，“我又不搞人口买卖、逼良为娼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不信你去问问，就我把洒金河街包圆下来这半年，有没有进来一个身世清白的？”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你先提供了需求，人牙子才会想办法拐骗无辜的人进来！这就是旧社会的糟粕！”宋凌霄越说越火大，差点拍案而起。
  “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一来我不是专职干青楼的，二来我包圆下来这一片也是为了给这些姑娘们提供一个更好的生存环境，”梁庆也越说越大声，“你知道李釉娘为什么要回满金楼吗？因为别处她没地方去！她待不下去！偌大一个京州城，出了状元宅就是满金楼！”
  宋凌霄哑火了。
  这还是第一次，梁庆赢了。
  不过，口头上的胜负在此刻没有什么意义，在残酷的事实面前，没人笑得出来。
  ……
  “你说，郑九畴的新书会写什么呢？”
  “这谁知道啊。”
  “那就期待一下吧。”
  ……
  晚上，宋凌霄回到家里，看了一下书坊经营系统，《江南书院时文选》的制作过程特别漫长，目前还是制作中的状态。
  他又调出来《金樽雪》看了看，状态是：暂停中。
  这本书不仅是梁庆的处女作，也是他作为编辑的处女作。
  回想到他在做这本书的过程中，做出的那些莽撞冲动的事情，在成熟的大编辑看来，大概可以直接吊销编辑证了……
  但是，在此过程中，他的开心、兴奋、成就感并不比郑九畴少一点，他知道，在此之外的事情中，他不会产生可以与此媲美的快乐。
  现在，他有一种预感，也许，一切会有一个好的收尾了。
  “对了，系统，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发病的时候撞见的人越来越多？搞得好像我在卖惨一样？”宋凌霄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积蓄已久的质疑。
  【温馨提示：关联人士目击次数越多，则攻略者任务失败后原地暴毙时引起的突兀感越少，有利于小世界逻辑自洽，维护世界的正常运转。】
  草。
  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地雷x1，岳书的地雷x1，感谢lioul的营养液+10，小蚂蚁的营养液+6，文静的营养液+5，“”的营养液+3，tinaaibo的营养液+2，抱朴守一的营养液+1~


第43章 《金樽雪（大团圆版）》
　　收到郑九畴完稿后的作品, 约莫是在二月初了。
  二月二，龙抬头，万物自此复苏。
  那天宋凌霄正在书坊大堂里看《时文选》打出来的样本, 突然听见门响, 伙计恰好不在，宋凌霄便自己出去看。
  门外没人，只是门前挂着的收稿竹筒里, 放着一卷手写本。
  宋凌霄探头左顾右盼了一番, 疑惑地取过手写本一看，是熟悉的字体。
  龙飞凤舞, 文不加点，体验派天才作者郑九畴的笔记。
  这一卷书, 起首第一页, 依然是《金樽雪》。
  宋凌霄迟疑：“怎么还是《金樽雪》？梁庆不是说他写了一本新书吗？”
  足足花了两个月时间呢。
  宋凌霄捧着书, 一边看，一边踱步回到堂中, 给自己倒了一壶热茶。
  “嗯？这是续书？”
  虽然书名一样，但内容是接着上一部的结尾写的。
  兰之洛将锦囊退还给双彩袖, 告诉双彩袖，这一切都是他骗她的，他对她的感情早就在三年前的圈套中消耗殆尽，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兰之洛的家庭是不可能允许他娶一个妓女回去做妻子的，他也没有这个意思，双彩袖但凡有点羞耻心，就该知难而退。
  今日这锦囊退还给双彩袖，两人之间恩怨两讫，从此各不相欠, 分道扬镳。
  双彩袖脸上的仓皇之色，令兰之洛心满意足，想必当初他也是这样一脸凄惶地到处寻找消失不见的双彩袖的。
  可是，回到客栈之后，兰之洛的心情却并没有怎么好，他突然产生了好奇，就是当初那个欺骗他的老鸨子后来去哪儿了，那老鸨子和双彩袖合作无间，一起赚了一大票，没理由突然人间蒸发才是。
  就作为他搬进翰林院之前，最后做的一件多余的事罢。这样想着，兰之洛开始动用人脉，着手调查老鸨子的事。结果，被他牵扯出一起无头公案来。
  那老鸨子竟在两年前就死了，据说是投河自杀，尸体捞上来都泡大了，仵作费了一番力气只查到一条线索，就是老鸨子手臂上纹的一朵五瓣夹竹桃。
  此女一生干遍伤天害理的事，自然没有人来给她收尸，唯独那朵五瓣夹竹桃记录在案，恰巧被兰之洛查到了，兰之洛是亲眼见过双家夫人手臂上的花的，当时只觉过分艳丽，不大符合夫人的身份，后来查过典籍，才知道是花中剧毒，根、茎、皮、叶均可致人死地。
  兰之洛与双彩袖相处过程中，从未听她提起老鸨子，他便起了疑，千方百计找到一名卖房中器的老妓，询问之下，才知道了双彩袖的悲惨身世。
  此时，兰之洛方才知道，双彩袖三年前面临的绝境，要么欺骗他，要么自己沦落成最低贱的妓女，双彩袖不敢违抗双家夫人的命令，只在最后送兰之洛去看榜时，将自己身上仅有的钱财赠予兰之洛，并出言点破了这是个骗局。
  兰之洛追悔莫及，重新回到双彩袖所在的绣楼中，经过重重考验，在众多意图一亲芳泽的公子阔少之中胜出，见到了双彩袖，并向她真正忏悔，请求她回到自己身边。
  双彩袖拒绝了兰之洛。
  兰之洛返回客栈，一病不起，嗟叹难食，待到进入翰林院的日子，仍然没有康复，兰之洛的父亲正好在京述职，亲自来问兰之洛，兰之洛此时心思已决，向父亲秉明了事情由来，讲述了双彩袖是怎样帮着自己读书举业，如何尽心尽力，若是没有双彩袖，他一定考不上进士的。
  父亲虽然严苛，却是个明理之人，当即说要见这位奇女子，兰之洛想办法再次潜入绣楼，向双彩袖陈情，双彩袖将信将疑，还是跟着兰之洛出来，见到了兰父。
  这一次，有兰父说情，双彩袖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但她仍然不愿与兰之洛成亲，因为不想耽误了他。
  兰之洛惶然无措，兰父便向他传授了当年追到兰母的水磨功夫，兰母早逝，兰父孤身多年，不希望自己儿子也错失良缘。在兰父的支持下，兰之洛硬是将绣楼的门槛踩烂，经过一年持续不断的骚扰，双彩袖终于同意和他住在一起。
  后来，双彩袖给兰之洛生了一对龙凤胎，他们的事情也被京州城许多人知道，传到了皇上耳中，皇上特地加封双彩袖诰命夫人，命两人速速成婚。最后，就是最俗套的大团圆结局啦。
  宋凌霄看到此处，却只觉得心中被填满了，俗套真好，要么经常被使用呢，这就是经典结局啊。
  前人说念到锦绣文章，只觉满口余香，宋凌霄此刻深有体会，他下意识咂了咂嘴。
  掌柜从旁而过，疑惑地看着满满的茶杯，小老板这是意念品茶吗？
  ……
  【获得“再版卡”一张！】
  【是否立即再版《金樽雪（大团圆版）》？】
  宋凌霄毫不犹豫，选是。
  【再版卡片
  原版产品：《金樽雪》
  再版产品：《金樽雪（大团圆版）》
  再版内容：高中进士并成功复仇之后，兰之洛却发现，原来双彩袖当年的骗局另有隐情，而他还爱着双彩袖。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1200，工匠+0，商业+3000，艺术+0
  创作人：郑九畴（作者·2级）】
  宋凌霄发现郑九畴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一级，而且他没有给郑九畴的卡片吃过经验值，也就是说，郑九畴是自己升的。
  自从挖掘到做业务可以攒经验值，宋凌霄每天有空就把业务做一遍，经验值积攒到几十万，有一半都花在了升级马车上，他观察发现，升级设施需要的经验值少，升级雇员需要的经验值多，几十万也不够把郑九畴升一级的，所以他至今还没有升级一个雇员。
  没想到，郑九畴竟然自己升了。
  【雇员名称：郑九畴
  雇员属性：作者（2级↑）
  品牌加成：忠诚度+500（250↑）
  产品加成：学识+100，游历+750（350↑），工匠+0，商业+0，艺术+0】
  【温馨提示：创作新产品有一定几率触发雇员自我升级。】
  原来如此，看来，雇员主要还是要靠创意工作升级啊。
  宋凌霄按照原版《金樽雪》的制作流程操作了一遍，定价那里提了一两银子，剩下的推广工作还是由他们的王牌销售梁庆去做。
  做完这些之后，还要等14天的制作周期。趁着新书制作的空档，宋凌霄派人去找梁庆，两人在状元宅门前碰头。
  待见到满面春风的梁庆，宋凌霄就知道，梁庆肯定已经获悉了《金樽雪》修订结局已经完稿的事情。
  梁庆告诉宋凌霄，郑九畴是先拿着完稿去找他的，请宋凌霄不要嫉妒，这是有原因的：郑九畴想先给李釉娘看。
  “李釉娘看完以后说什么了吗？”宋凌霄忍不住问道。
  “你进去了就知道。”梁庆笑嘻嘻。
  李釉娘说了什么是不知道，不过她人都出来了，说什么也就不重要。
  两人沿着花园中的道路走进去，迎面看见正在举着扫帚乱跑的厌厌，厌厌一见有人来，立刻乖觉起来，将扫帚背在身后：“你们是来找姐姐和姐夫的吗？”
  “小人儿倒是懂得多。”梁庆笑道，“快带哥哥们去见姐姐、姐夫吧。”
  “这位叔叔请。”厌厌做了个鬼脸，飞快地跑进月洞门里去。
  梁庆又不觉得厌厌可爱了，刚才一定是错觉。
  两人跟着厌厌进了荷塘小院，看见郑九畴正在院子里练字，李釉娘在旁边给他递龙须酥，他一边吃一边写，腮帮子鼓鼓的。
  “哎呀，有人来了。”李釉娘躲开手，郑九畴吃得香，险些把她的手指也吞进去。
  “哟，小两口蜜里调油呢，我们来的倒不是时候。”梁庆笑着招呼道。
  四人寒暄了一番，郑九畴叫李釉娘收起字纸，起身来，上前拉住宋凌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笑道：“宋公子精神好些了。”
  宋凌霄才想说，郑九畴精神抖擞，面目焕然一新，而且有一种由内自外的自信，他心中很是高兴，向郑九畴表达了拜读过《金樽雪》结局本之后的惊艳之情。
  郑九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头一笑：“我还以为等不到宋公子的赞许了，《玉尾狐》可没少骂我。”
  李釉娘正好收拾完笔墨，过来听见这一句，嫌弃道：“宋公子可没有冤枉你，那《玉尾狐》写的什么玩意，一股子陈年老油的嘎啦味儿。”
  宋凌霄跟作者谈修改意见的时候，都会尽量保证态度温和，措辞理性，内心就算有千般吐槽，也不可露出一分，此时听见李釉娘如此直接辛辣的讽刺，再一联系那《玉尾狐》的开头，忍不住笑出声。
  “姐姐果然慧眼如炬。”宋凌霄赞同道。
  “哎，这一声叫的让人禁不住的喜欢。”李釉娘冲宋凌霄眨眨眼。
  “咳咳，收敛一点。”郑九畴提醒她，“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李釉娘笑着伏在郑九畴肩上：“听听，什么话，谁有家室了，老娘如今是自由身，郑公子还没有高中状元，哪儿来的父母之命，皇帝赐婚呢？”
  郑九畴冲宋凌霄和梁庆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她就这样，得理不饶人。”
  小别胜新婚，眼看着人家俩人亲密无间，中间连根针都插不进，宋凌霄和梁庆深感他们的存在就是多余，赶紧把《金樽雪》再版的事儿议定了一下，三人重新签了契书。
  郑九畴似乎又恢复到了最初，对出版小说不甚挂怀的状态，他表示，一切全权委托给凌霄书坊去做，他等着拿钱就完了，在这期间，他的重点将放在准备会试上。
  “毕竟关系重大，如果我没考上，可能就要一辈子打光棍了。”郑九畴笑道，又问起宋凌霄，听说他准备出一本《江南书院时文选》，能不能先预定一册。
  “这没问题。”宋凌霄说，“就从你的稿酬里扣吧，梁老板，麻烦记一下账，扣他二十两。”
  “什么？这么贵？”郑九畴惊了。
  “拿到手你就知道了，绝对物有所值。”宋凌霄露出了奸商的笑容。
  “没错，这可是个大制作，我可以作证。”梁庆打开折扇，摇了摇。
  ……
  14天后，《金樽雪》再版开始上市销售。
  不出意外，又冲出了新的销售记录，直到新书结算期结束，《金樽雪（大团圆版）》的销售码洋冲到了36500两银子，两个版本的总码洋合并计算，达到71900两银子。
  宋凌霄拿十分之三，到手两万多，这回他手头的现金流丰富了，便将该发的钱都发了，该还的钱都还了，一盘算，还剩下一万九千两，豪爽地寄存在苏老三的账簿上，苏老三最近对宋凌霄的态度非常友好。
  除此之外，系统还给宋凌霄发放了销售金额突破四万两、五万两、六万两和七万两的奖励，分别是一盒2B铅锌、一块橡皮擦、一盒12色水彩笔以及一盒粉笔。
  ……
  ……太好了，韩先生终于不用一根一根地拿粉笔了，真是很棒棒的奖励呢！
  而宋凌霄距离开一家宋氏文具铺，约莫也就差一个文具盒和一个书包的距离了。
  冷漠.jpg
  《金樽雪（大团圆版）》上市之后，引发了轰动效应，各个渠道的书都卖到脱销，即便没有年集，京州百姓们也自发地抢购起来。
  无他，实在是第一版太虐了，大过年的，心在滴血，许多上京赶考的书生购买了《金樽雪》第一版之后，拿回客栈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大半夜还在被子里挑灯夜战，简直比备考还要上心，除非当事人，否则你无法想象，在大团圆的年夜里，外面放着爆竹，屋里漆黑一片，孤零零的异乡异客缩在冷冰冰的床上，默默为《金樽雪》的BE流眼泪，是怎么样一种殇！
  一想到《金樽雪》BE版，以后过年都过不好了！
  幸好，过完年，开春的时候，凌霄书坊又推出了救人于水火的《金樽雪（大团圆版）》，此版本完美契合京州人热爱俗套狗血的内心，他们一方面热爱着俗套狗血大团圆，另一方面又渴求着推陈出新，在这般矛盾复杂的纠结心态作用之下，只有《金樽雪（大团圆版）》全面符合要求，让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成为新一年开年红书。
  春闱临近之际，大家争相传颂的不是清流书坊的举业书，而是凌霄书坊的通俗小说，这个情形，实在是前所未有！
  而《金樽雪（大团圆版）》大红大紫之后，最受伤的莫过于清流书坊那位曾经有机会签约郑九畴的白面文士。
  在清流书坊每月三次的例会上，白面文士臊红了脸，变成了赤面文士，他本来有可能拿出一张震惊同僚的业绩单，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了，现在清流书坊的大掌柜又在开□□大会，同时夸赞“隔壁家的书坊”。
  “隔壁家的书坊，啊，人家为什么可以把一本通俗小说做的这么成功！”
  “隔壁家的书坊，啊，人家统共就签了兰之洛一个作者！比你们这群人加起来还有影响力！”
  “隔壁家的书坊，啊，才成立半年时间，现在洒金河上，都只知凌霄而不知清流了！”
  “还有你——郝三思！”
  赤面文士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骂到他了。
  “送到你嘴边了，你都吃不进嘴里，啊，咱们坊主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人兰之洛请过来，你是什么态度？你说说，你当时怎么回事？”
  大掌柜指着赤面文士郝三思，气得手指都抖了起来。
  “不必如此。”忽然间，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编修向门前看去，大掌柜正在气头上要开骂，一眼看见来人是谁，顿时把火气给咽了回去。
  “嵇坊主，您怎么来了？”大掌柜欠身行礼，将主位让出来。
  “谢谢，我一会儿就走，”嵇清持微笑地谦让过，对在座的编修柔声细语道，“大家不必眼红别家，我今天来就是想给大家说明这个意思的，毕竟我们清流书坊是以举业书出名，走的是正道，大道，不能因为别家的一部不符合我们书坊调性的书火了，出名了，赚钱了，我们就也要去做。”
  众编修顿时一个激灵，如醍醐灌顶，清夜闻钟，不愧是坊主，说出来的话那水平就是不一样。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大家是当局者迷，我嵇某人不在一线做事，因此方能抽离出来，看见全局。我们京州的出版业，可分为四类，第一类是官刻，如国史馆、翰林院之类，第二类是寺刻，如护国寺、兰柘寺之类；第三类才是坊刻，如我们清流书坊；第四类是私刻，私人刻书亦有闻名天下者，如前首辅霁琛刻的《六藏斋全集》。”
  嵇清持的声音如山风过松林，清韵幽雅，沁人心脾。
  “每一座书坊、刻坊，都有它专攻的领域，我们清流书坊在成立之初就确定了我们的发展方向，我们有清流书院作为人才储备，有清流书楼作为藏书储备，此地清流书坊，又有各位编修，皆是业内翘楚，我们的一切资源，都是为了举业服务，四书五经，包罗万象，关系到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事呢？就是选拔人才——科举。”
  “因此，方才大掌柜所说的，叫我们都去看一看这本《金樽雪》，学习学习凌霄书坊的优秀作品，我是不认同的。”嵇清持微笑道，毫不留情地驳斥了大掌柜的训话，“为什么？科举，入仕，此乃积极入世之举，讲求的是责任感，是理性，是兼济天下。小说，野史，又是什么？薛璞，你说说。”
  众编修之中，一个年轻端方的后生稳稳地答道：“晚生以为，是小道也，诲淫诲盗，君子不齿。”
  “很好，圣人书中都已经讲过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怎么到了现实生活中，大家却辨识不出呢？”嵇清持笑着，眼底却不见一丝温度，“嵇某人的意思是，不仅不要去羡慕，还要回避，要拒绝。诲淫诲盗之辈，安能登堂入室？诸位都是清白出身的士人，焉能与那太监之子相提并论？”
  下面一阵哗然，太监之子？太监哪儿会有儿子？嵇坊主这说的是谁？那兰之洛听说是个布政使的儿子，也算出身显达了，怎么也攀扯不到太监。那……就剩下一个人了，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
  宋凌霄竟然认太监做干爹，怪不得这书坊崛起得这么快，估计内中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交易。
  编修们脸上一个个带着深恶痛绝之色，表示绝不与小人为伍，什么《金樽雪》，更是看都不会看一眼。同时，他们心里却松了口气，哦，原来也不是什么正道上来的。
  见在场众编修成功被自己的只言片语煽动起来，往后只会与凌霄书坊更加对立，嵇清持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
  当然，这个笑容一闪而逝，并没有人看见，否则破坏了嵇清持出水白芙蓉的形象可怎么好。
  自从嵇清持一番“教诲”，清流书坊又恢复到了那高高在上的态度，依然是两排通顶大书架，放满各色举业书，书铺伙计更加高冷，一般人使唤不动。
  本来，编修们建议在书坊门前贴张字条，写上：持有《金樽雪》者不得入内。
  但被嵇清持否决了，说这是给别的杂牌书坊出名，没必要，他们根本正眼都不瞧一下，当做不存在就是最好的蔑视。
  虽然门口没贴字条，这张字条的内容却贴进了每个清流人的心中。
  他们暗暗地发誓，要在接下来至关重要的两个月中，做好他们的举业书，用超出期望的业绩来迎接春闱，回报他们英明的嵇坊主。
  ……
  凌霄书坊也在紧锣密鼓地搞他们的重头戏——《江南书院时文选》。
  宋凌霄这次直接砸钱租了四个城区里的仓库，租金上浮五倍，一共花了五百两巨款，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是这么财大气粗！
  《江南书院时文选》用最好的纸张，最好的雕版，再加上云澜历时一个月的编校注释，以及教辅界扛把子周长天的场外指导，现在准备问世了。
  虽然这本书本身就很牛逼，就算不宣传也能卖，但是宣传这个活儿不能少，宋凌霄和云澜商量了一下，决定搞几篇重量级人物的序文来装点门面。
  序文在精不在多，精，那就是要精准，看到了谁的序文，书生们就会趋之若鹜呢？
  霁琛。
  但是霁琛已经驾鹤西游了，接下来就是霁琛的大弟子——傅玄。
  傅玄刚被凌霄书坊坑过，虽然宋凌霄不是故意的，但《京州密卷》那事儿，闹得傅玄差点陷入信任危机，起哄要查他的考生都堵到了午门外。
  这个时候去要傅玄的序文，无异于火中取栗。
  但是，富贵险中求。
  宋凌霄把《时文选》的样书包装了二十份，分别发给他和云澜制定的秘密名单里排名前二十的大佬，恳求他们看完之后写点东西寄回来。
  其中，头一名就是傅玄。
  样书发出去之后，在第二天的早上，凌霄书坊就接到了三篇序文，分别来自江南书院周长天、国子监博士胡学庸和国子监助教韩知微。
  三个都是铁杆支持者了，序文一挥而就，夸得云澜看得脸热，宋凌霄心中美滋滋，赶紧按照姓名笔画数排到《时文选》最前面去。
  接下来十七个……一直石沉大海。
  以至于宋凌霄怀疑他们门前收发信件的竹筒坏了。
  这个竹筒是尚大海给宋凌霄手工制作的，用的是碗口粗的毛竹，切了一块圆形的竹板做盖子，上面还挂着一个玲珑的小锁头，有人要投递信件，从盖子上留的两指宽的投递口放进去就是。
  宋凌霄每天早上起来都去摆弄那个竹筒，把小锁子拧来拧去的，可是他却失望了，因为竹筒里每天都塞满了投给兰之洛的粉丝来信，压根就没有《时文选》的序。
  草，会不会是兰之洛的粉丝来信太多了，搞得正经文书塞不进来呢？
  于是，宋凌霄在门前摆了一个大竹筐，上面写着：兰之洛收信专用。
  这下可好了，大竹筐里每天都庆丰收，小竹筒却空空如也。
  眼看着计划中《时文选》的上市日期临近，宋凌霄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他将三份序文合并到书里之后，打开书坊经营系统，戳进产品《江南书院时文选》中：
  【筹备√——内容策划√——产品制作√——宣传推广〇——结算】
  【温馨提示：是否立即确认宣传推广策略？】
  宋凌霄想了想，既然有国子监博士和江南书院山长的序文，南北方的权威其实已经齐了，再加上韩先生助阵，还能吸引一些韩先生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覆盖面还是可以的。
  其他就看梁庆的地面推广了。
  【宣传推广策略制定完毕！】
  【预期销量计算中……】
  宋凌霄逐渐瞪大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预估码洋：3000两银子。？】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为什么，为什么那么高的产品数值！那么牛逼的策划卡！那么昂贵的版权费！还有那么长的制作时间！
  就3000两银子的码洋？没有搞错把？
  宋凌霄要吐血了，一时间他只觉得手脚冰凉，拼命回想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等等，那预估码洋旁边有个问号是怎么意思？
  【？宣传推广预判失误。
  ？关键因素缺失。
  ？致命错误。404 NOT FOUND】
  滚啊！有本事你蓝屏一个啊！
  不要装成HTTP协议错误的样子啊，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人工智能系统！
  宋凌霄看完这个问号以后，更想吐血了。
  他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坐回椅子里。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3000两销售额，那可是连购买《时文选》版权的本儿都没回啊啊！
  宋凌霄倒不怕赔本，现在账上还有一万九的现银，就算《时文选》赔了，他也能东山再起。
  但是，云澜该有多伤心啊。
  还有周长天对他们寄予了那么高的希望，还给了他们那么多支持，他们却把《时文选》砸在手里了……
  可是系统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了。
  他只能看着这个错误在现实中上演。
  宋凌霄缩在椅子上，抱住了脑袋。
  突然之间，房梁间传来一声轻响，宋凌霄的第一反应是——有老鼠！
  他抬头一看，发现一个黑衣人正抱着房梁，探头看他，俩人一阵大眼瞪小眼。
  “啊——！！！”宋凌霄蹿了起来，跑到了外面。
  冷风一吹，他突然想起来，那个不是飞贼，是他爹给他派的暗卫。
  尴尬。
  周围的路人纷纷向宋凌霄投来疑惑的目光。
  宋凌霄强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沿着洒金河街往前走，冷风一吹，他的头脑也能清醒一点，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水，他努力厘清头绪。
  系统提示，宣传推广预判失误。
  也就是说，问题就出在宣传推广上。
  定价二十两，那是系统认可的最高定价，应该没什么问题。
  难道是这三篇序文有问题？还是梁庆的渠道有问题？
  宋凌霄仔细回忆了一番序文的内容，没什么问题啊，难道有他看不出的毛病？
  下午，从书坊回国子监，宋凌霄带了一本样书，点完卯，堵住陈燧，把书往他眼前一摆。
  “干什么？”陈燧笑瞅着他，“你拿块砖是准备拍我？”
  “呸，我拍你干什么，带回家也只能消耗粮食。”宋凌霄仍然对他抱恙在床时，打着补习名号来他家扫荡厨房的陈燧感到不满。
  “那是干什么？这么厚一本书，我可不给你当白工。”陈燧聪明得很，知道宋凌霄小脑瓜子里打得什么主意，他就是不接茬。
  “不是一本书啊，”宋凌霄讨好地笑笑，毕竟要求人办事么，“只有三篇序文，你能……帮我看看吗？”
  999级的终审爸爸，100%的闪避率，只要陈燧这过了，那问题就可以肯定是出在梁庆那。
  “那我有什么好处？”陈燧说话越来越狂了。
  “我家新做的奶酥泡螺儿，给你拎一袋子走。”宋凌霄撇嘴。
  “好，说定了。”陈燧一搂宋凌霄的肩膀，俩人勾肩搭背地沿着墙根下往宋府方向走。
  其实陈燧不差那一口，宫里什么好吃的没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宋府的就比较香。
  俩人走了一段，来到大街上，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勾勾搭搭，只好各自揣着手一前一后溜溜达达。
  忽然之间，宋凌霄停下了。
  陈燧一个没注意，撞在他背后，把宋凌霄撞了个趔趄。
  眼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小机灵鬼一脸恼火地回头瞪他，陈燧就觉得特别有趣，宋凌霄怎么这么有趣，绊倒的时候也很可爱。
  “看点路。”宋凌霄跟他做口型。
  “好狗不挡道。”陈燧理直气壮。
  “你这人真是。”宋凌霄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他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不想跟陈燧耍嘴皮子浪费时间，他扒着墙，鬼鬼祟祟地往前面巷子里看。
  陈燧也跟着往巷子里看。
  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佝偻着身子，背着手，飞快地溜进一座阴暗的小楼。
  胡博士！
  国子监的博士们下班以后都去哪儿了。
  这是一个黑洞问题，学生们既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但是很明显，宋凌霄是个例外。
  他像只兔子一样蹿了过去，跟着胡博士进了小楼。
  陈燧无奈，只好把厚重的板砖往腋下一夹，也跟着进入小楼。
  ……
  乌烟瘴气的阴暗小楼里，竟然有一座戏台。
  戏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台下的人嗡嗡地说话，起码有七八根水烟斗在制造空气污染，京州本地的中老年戏迷们丝毫不在意环境如何，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的鲜肉小花旦，时不时还在嘴里跟一句。
  陈燧对听戏一事，丝毫不感兴趣，宫里的韶音阁每个月都会有宫廷戏班的演出，声光舞台效果那都是外面不敢想的，陈燧也能听睡着，约莫是他天生缺少共情能力吧。
  或是他在现实中见过的戏剧性事件太多了，戏里的反而平淡又天真，见开头知结尾，没什么意思。
  陈燧想着找到宋凌霄这只兔子，就把他拎出去，他站在观众席中间，周围地上都是搬着小板凳坐着看戏的群众，黑压压一大片，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陈燧在找宋凌霄，却不知自己成了中老年观众们注意的对象。
  “喝，这是哪家的小生，神仙下凡啊！”
  “这相貌俊，扮小生着实浪费，还是演旦角儿妙啊。”
  “老赵说得公允，好钢用在刀刃上，扮作那位双家小姐是极好的。”
  陈燧：？？？
  陈燧正在疑惑，这些人在说什么东西，忽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低头望去，发现一双亮亮的眼睛自黑暗里抬起来看他。
  遍寻不着的人就在身下。
  “嘘。”宋凌霄拉住陈燧，往自己旁边一带，地上没剩下多少空地儿，陈燧不得不和宋凌霄挤挨在一起，方才能坐下。
  “你不是来找胡博士的么？”陈燧问，“人找到了么？”
  “没有，安静啦，好戏要开演了。”宋凌霄努努嘴，示意他看台上。
  陈燧却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白嫩纤薄的脸颊上泛着健康的血色，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灵动清澈，方才还一筹莫展的眉头此时却舒展开了，忘记了忧愁，转瞬间，整个人便投入到即将开台的剧目里。
  戏锣一响，管弦齐鸣，帷幕缓缓拉开，只见一名小生步上台前，开腔唱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今日我兰之洛随着爹爹上京来，我爹乃是山西布政使，赫赫有名朝堂上，立身之本仁义礼，家教森严不敢忘。”
  “咦，这地上怎的遗落了一块玉佩？莫不是前面那位夫人落下的？”
  “夫人！请留步！”
  小生追过了桥去，一个转场，一名老旦携一名青衣上场。
  还未开嗓，场下已是喝彩阵阵，满堂雀跃。
  这就是年前年后，牵动无数人心的京州女神，双彩袖。
  自《金樽雪（大团圆版）》上市爆红之后，戏楼便紧跟热点，找来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文士，将小说本子改成了唱本，亲自操练指点青衣如何唱出双彩袖的神韵，直到这位幕后高人满意，才将《金樽雪》搬到台前。
  《金樽雪》戏曲版甫一上台，便在圈子里风靡开来，全城的戏曲爱好者都往有《金樽雪》演出的戏楼跑，导致其他戏楼十分寥落，不得不引进《金樽雪》的剧目，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而这座阴暗的小戏楼，正是唱本《金樽雪》的发源地，因为紧挨着国子监，所以有不少人怀疑，是不是国子监里的哪位高人改的本子，当然，像是这样正统的高等学府，里面出来的正经人物，是肯定不会承认的。
  宋凌霄撑着下巴，听得美滋滋，戏剧果然是会让人忘记现实烦恼的东西，跟着剧中人一起笑，一起哭，仿佛在别处过了一生，再回到现实中，便觉得没有那么要紧了。
  两个时辰之后，双彩袖和兰之洛喜结连理，大家都感到自己的人生圆满了，纷纷站起来拍巴掌叫好，在如雷的喝彩声中，宋凌霄拉住陈燧的手，从人群中挤出去，趁着散场前楼梯还能走人，赶紧溜到了外面。
  天完全黑下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幽幽从巷子那头传到这头。
  宋凌霄屏息聆听，风里送来长长的唱更：“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糟了，宵禁！
  宋凌霄脸色一变，抬头问陈燧：“你要回去了么？宫门还开着吗？”
  陈燧只觉一只温凉如玉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好像在心口上放了一只小兔子，不断用毛茸茸的小脑袋顶着他。
  “都这么晚了，你让我睡大街吗？”
  宋凌霄听完这话，拉起陈燧的手，在寂静的京州城街道上飞奔起来，穿过三条街，气喘吁吁地来到熟悉的府邸门前，赶着前门落锁蹭了进去。
  俩人一路上躲躲闪闪，回到宋凌霄院子里，进了卧房，踢掉了鞋子，才算安全上岸。
  宋凌霄连外衣也没顾上脱，倒在坐榻上，累得只剩喘气的劲儿。
  陈燧将板砖一样的《时文选》放在炕桌上，转头去烧热水，给两人各倒一杯，然后挑亮了灯芯，开始看《时文选》的序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lioul的地雷x1，禾宸的地雷x1，感谢读书以娱生、今天做个果儿的营养液分别+4，鲛瞳、blueblue的营养液分别+3，“”的营养液+2，绯尹、文静、寒時有曲、冽慕初的营养液分别+1~


第44章 反将一军
　　经过陈燧一番研究, 《时文选》的三篇序文都没有问题。
  宋凌霄撑着脑袋犯了难，这样看来，问题不是出在宣传策略上, 而是出在梁庆的渠道那里。
  梁庆的渠道铺得很广，理论上来说不应该存在问题。
  算了，还是明天找梁庆当面聊一下, 明天就开始正式销售了，估计梁庆也会很忙，没空理他，到时候他就全程跟着，一旦出现问题，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对，战略上藐视, 战术上重视！
  陈燧去隔壁屋泡了个热水澡出来, 一边擦头发上的水, 一边往卧房里走。
  宋凌霄看着他走进去，忍不住出声问：“你进去干嘛？”
  陈燧坦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睡觉！”
  宋凌霄立刻扔下羊毫笔, 冲到自己卧房门前，只见陈燧擦完头发，把松江布长巾往木架上一扔, 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 往紫檀木大床上一放。
  “你、你、你的客房在西边！”宋凌霄心中一阵突突，抬手胡乱指了一个方向。
  “来的仓促，没叫人收拾吧。”陈燧一副“我原谅你”的语气, 躬身将被子铺好，“没事儿，我就在你床上凑合凑合。”
  “嘶, 我……哎，算了。”宋凌霄本想说他不喜欢和别人睡，但是陈燧毕竟是为了《时文选》才留宿在他家的，而且也是他强迫人家看《金樽雪》的戏曲才耽误到这么晚的。
  陈燧掀开被子，毫不客气地躺了进去。
  宋凌霄冲着陈燧的背影用口型哔哔了一番，自个儿去洗澡，洗完出来晾了晾头发，一边看《时文选》的样书，护国寺经纸的质量非常好，油光水滑的，翻动起来还会哗啦啦的响，这么好的质量，为什么才能卖3000两码洋呢，哎。
  宋凌霄将书合起来放好，吹熄了外间的灯，披着外袍进入卧房，一看，陈燧还是那个姿势，估计是困得狠了，扎在枕头上就睡着了吧。
  宋凌霄把外袍叠好，放在椅子上，两手抓着紫檀木床的架子，打算溜边从陈燧脚下头的空间溜到自己的被窝里。
  他鼓捣了一阵，总算挪到了位置上，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紫檀木大床的空间充足，睡两个人不成问题，宋凌霄和陈燧是颠倒方向睡的，宋凌霄的脚放的位置约莫只能踢到陈燧的腰眼，不过，宋凌霄还是觉得很不安全，万一他一脚把千金之体踢地上了，这事儿怎么算。
  为了安全起见，宋凌霄又往床里缩了缩。
  “宋凌霄，你躲那么远干什么，要在墙上挖个洞吗？”陈燧的声音从宋凌霄脚下传来，隔着两床被子，听起来闷闷的。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陈燧压根没睡着。
  “别说话，我要睡了。”宋凌霄鼓涌鼓涌，裹着被子像个大虫子似的往床里蹭。
  “……”陈燧没说话，而是踢了一脚宋凌霄的屁股。
  “草！”宋凌霄恼火地扭过头，支起上身往床尾看，“踢老子干嘛！”
  “宋凌霄，胆子不小，敢给皇帝当爹。”陈燧的脑袋看不见，只听见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的。
  “那你去大理寺告我，说清楚前因后果。”宋凌霄干脆转过身来，用膝盖顶在前面，陈燧再敢乱动，他就让陈燧踢个铁板。
  “你这种级别的也就上个刑部，还不至于到大理寺。”陈燧笑道，“宋凌霄，有时候我挺好奇的，你卖个书为什么也能那么投入，不过是一部举业书的序文，你也能愁成这个样子？”
  “唉……”宋凌霄本来还有点困意，被陈燧一提醒，他又想到了《时文选》的预估码洋，心痛得睡不着了。
  “要不你给你我说说？”陈燧道，“反正也睡不着。”
  “我本来能睡着的！”宋凌霄恼火，“食不言寝不语，不是你说的吗！”
  陈燧又轻轻踢了他一脚：“快说。”
  宋凌霄缩起脚，抱怨道：“我就不应该招你上来……你知道《时文选》是云澜的心血吧？花了这么多精力，这么长时间，如果卖不好，我怎么跟云澜交代？还有江南书院的周山长。”
  “你怕卖不好？”陈燧思忖道，“我刚才翻了翻《时文选》，制作精良，内容扎实，应当是可以作为收藏品的好书，就算不为举业，也该买上一本。怎么会卖不好呢？是你多虑了。”
  “你还看后面的内容了吗？你真的觉得能卖好？”
  “嗯。”
  不知为何，有了陈燧这个肯定的答复，宋凌霄顿时吃了定心丸一般。
  “那问题就出在具体销售中了，你说，为什么一本书内容很好，却卖不好呢？”宋凌霄拼命回忆他曾经见过的例子，“太超前了？没瞄准市场？”
  “我看不是。”陈燧道，“《时文选》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那会是为什么？”宋凌霄用下巴抵着被子头苦思冥想。
  “竞争吧。”陈燧说，“现在距离春闱还有不到两个月，市场就那么大，购买力就那么多，你的书卖不出去，受益的人是谁？”
  宋凌霄恍然，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清流书坊！”
  接着，他两手将被子抓出一溜横条来，气的：“清流书坊也太贱了吧，上上次在周山长跟前脏我，上次挖我墙角，这次又要怎么搞我？真当我老虎不发威，是hellokitty吗！”
  “你这书的内容没什么问题，他们不至于从内容上搞你，至于说其他方面，比如利用他们在举业书方面的优势，从渠道上排挤你，或是利用他们在考生中间的影响力，抹黑你们凌霄书坊的牌子，都是有可能的。”陈燧分析道。
  “对，你说的没错，这种事儿嵇绿茶还真的有可能做得出来。”宋凌霄恨恨道。
  “嵇绿茶是谁？”陈燧心想，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奇怪。
  “哼，你不知道吧，清流书坊的坊主嵇清持，他出去谈合作，总是要带上他们书坊的绿茶，不喝外面的茶，嫌味道粗鄙。所以我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嵇绿茶。”宋凌霄阴阳怪气道。
  “原来如此，那你是不是应该叫宋泡螺儿？”陈燧一本正经的说完，最后一个儿化音没绷住，嗝嗝地笑起来。
  “笑你爸爸！”宋凌霄用膝盖头子顶他，“你的奶酥泡螺儿没了。”
  两人在被子里缠斗了一番，最后以宋凌霄用剪刀脚夹住陈燧的小腿、扳着他的大脚趾让他叫爸爸为略占上风而胜出。
  ……
  翌日，《江南书院时文选》上市销售第一天。
  梁庆对这本书非常有信心，不光是文盲对学霸的信心，还来自于那精良的制作、优美的排版以及春闱临近这样三年一次的大机遇，有这些基本盘在，他不信《时文选》能卖不好！
  他最为满意的就是《江南书院时文选》的定价，20两，他终于不用一两一两银子的赚钱了，这么磕碜的事儿他以后回家都没法跟左邻右舍的商贾大佬们说。
  这次销售，梁庆将“中军大帐”放在满金楼中，这是他的大本营，也是西南片区贡院附近的消息交换中心，他相信，天时地利人和，这次一定能好消息不断一整天。
  狐皮椅，准备好了，黄花梨木大书桌，准备好了，茶水，笔墨纸砚，京州地图，统统到位。
  梁庆舒服地往椅子里一座，等着辰时正（8：00）的第一波来报。
  突然，门帘一动，有人提前进来了。
  “谁啊，今天不接客。”梁庆不耐烦地说。
  “梁庆！”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怎么这般耳熟，好像应该是他们家的甩手掌柜——宋凌霄？
  梁庆定睛一看，可不是宋凌霄么！
  “哟，什么风，把宋老板吹来了？”梁庆夸张地打招呼，给宋凌霄搬了把椅子，又满上茶水。
  “我有个急事，你渠道谈拢了吗？”
  宋凌霄开门就质疑梁庆的老本行——铺货渠道，梁庆不由得脸色一变：“宋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凌霄喝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知道你的铺货能力强，现在应该全城的书铺、杂货铺，但凡能夹带一本书进去的铺面，都开始卖《时文选》了吧？可是，我一早上从我家出来，路面上的以前眼熟、卖过《金樽雪》的铺面，没有一家贴出《时文选》的告示啊。”
  梁庆一惊：“怎么会？我这一次铺的渠道，只会比《金樽雪》更广，覆盖更全面，你真的一家都没看到出告示？”
  “没有。”宋凌霄正色道，“你这次做预售了么？”
  梁庆道：“做了啊，该做的我都做了，只会多做，不会少做！”
  “我不管你之前做的怎么样，现在你派人去问，具体的销售情况。”宋凌霄一点儿情面都不给梁庆留。
  梁庆这时候说实话也有点慌，赚钱的事儿大过天，他的面子算个屁。他立刻叫人去调查附近的铺货情况，很快，派出去的仆役回来回话。
  “回禀老爷，可能遇到些麻烦，那些店家说是前期预售情况不佳，他们不做了，货也不收，都堆在车里呢。”
  梁庆的脸色“刷”地白了，比刚上了白漆的白墙还白。
  “别慌。”宋凌霄拍了拍梁庆的手臂，问那仆役，“是今天突然说不收货了吗？”
  “应该是，咱们送货的人说是早就商量好了的，如果没商量好，也不可能给他一大早把货拉到门口啊，就是到眼前才反悔的，说不卖了。”
  “凭什么！”梁庆火了，“他们这样言而无信，是不是不打算在京州地面上混了？贱没廉耻的老*$@！”
  宋凌霄被梁庆一连串骂人的脏话给震惊了，一时间忘了要说啥。
  “宋老板，你是文雅人，别嫌弃我粗俗，这些货色我见多了，凤凰无实处不落，我梁庆铺渠道都是真金白银去铺，他们拿了我的好处，现在翻脸不认人，肯定是两家偷吃了！”梁庆“啪”地一拍桌子，指着仆役说，“去，再给我查，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在里面搞鬼？”
  宋凌霄心想，梁庆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销售，已经猜到了有人搞鬼，既然如此，他就更进一步，把话挑明了吧。
  “等一等，你不要直接去问，”宋凌霄叫住仆役，给他塞了一两银子，“你改扮一下，装成客人，去问前日预定的《时文选》到货了没有，若是他说没货，你就说你一定要，否则去衙门告他骗钱，叫他把实话说出来。”
  “是，是。”仆役连连答应，拿了钱兴冲冲去办事。
  “……你早就料想到这里头有事儿了么？”梁庆这时候品出味儿来了。
  宋凌霄是早知道了。
  “是我托大了啊。谁能想到，阴沟里翻船。”梁庆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仆役回来禀报，这回他把铺货失败的根源找见了，急急忙忙对两人说道：“不好了，是清流书坊，清流书坊说咱们凌霄书坊卖的都是不入流的书，从今天起，但凡是上凌霄书坊的举业书的店铺，都不能上清流书坊的书！”
  “搞垄断啊……”宋凌霄一下明白了，嵇绿茶真他吗狠！
  这京州地面上的书籍销售渠道，多多少少都走过清流书坊的货，也知道清流书坊在举业书界的实力，如今距离春闱不到两个月，老板们自然不敢失去清流书坊这个大的供货商。
  清流书坊的举业书涵盖到举业的方方面面，新出来的就有几十种之多，而凌霄书坊呢？只有一种！孰轻孰重，放弃谁保留谁，还不清楚么？
  就是梁庆那话，凤凰无实地不落，卖书就像那凤凰，看起来是高高在上的行当，其实内里也无非利益二字。出于利益考量，书铺老板们选择了梁庆，选择了《金樽雪》，同样，今天他们拒绝《时文选》，也是出于利益考量。
  “太狠了，”宋凌霄自言自语，“还专门指明不收我们的举业书，也就是说，那些老板不用担心《金樽雪》不能上，只是不给上《时文选》而已。他可真会玩弄这些鬼蜮伎俩啊。”
  “宋老板，你要是信我的话，我现在把书全都撤回来，就在洒金河街上卖！这一条街都是我梁庆的，我想怎么卖就怎么卖！”梁庆气得捶胸。
  确实，梁庆提出的也是个办法，之前《京州密卷》就是这么卖的，效果很好，照样卖了一万册。
  可是，《时文选》不是《京州密卷》。
  《时文选》的目标读者，可不在这洒金河街上，它与《京州密卷》的读者群体重合度非常小。
  洒金河街上的人，说白了就是沉湎于物质享受，有钱，但是文化水平不怎么高的人，这些人会为了科举去买押题书，却不会买时文选。
  买时文选的，一定是精英阶层。
  说白了就是学霸家庭和有识之士。
  “别急，你让我想想……”宋凌霄揉了揉的太阳穴。
  时间在寂静中飞快地流逝，不知不觉间，辰时正的第一波报数来了。
  不出所料，销售额基本为零。
  “现在怎么办？”梁庆急得满屋乱转，“宋老板，你想好了吗？”
  宋凌霄的目光停留在京州地图上，他盯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羊毫笔，蘸了朱砂，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地方。
  “梁老板，这周围的店铺，大书铺就算了，小书铺和杂货店，一定要想办法攻下来。”宋凌霄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的主要目标读者，就在这三个地方活动着，国子监、贡院、世家宅邸。”
  “好，我去想办法。”梁庆得令。
  宋凌霄站起来：“辛苦你了，我还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梁庆狐疑，还有什么事，比《时文选》的销售更重要？
  “对了，如果书铺攻不下来的话，试试戏楼，有个固定有人流量的地方能摆出来卖就行。”宋凌霄叮嘱一句，飞快地跑了出去。
  戏楼？梁庆一愣，对啊！他知道，现在很多戏楼都在上《金樽雪》的剧目，对凌霄书坊的好感度很高，如果把《时文选》放在戏楼门前卖的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戏楼人流量大，爱听戏的有很多中老年成功人士，又有文化，又有钱，说不定还能另辟蹊径，卖出去一波业绩呢。
  哎，除了这条路，目前也没别的路，死马当活马医吧。
  ……
  宋凌霄跑出去所为的事儿，依然是《时文选》的事儿，不过，他是去催账的。
  什么账？
  序文的账！
  十七个人没回音，陈燧说这内容没问题，那为什么没回音，他们在顾虑什么？
  如果消除了他们的顾虑，他们是否愿意为《时文选》带盐呢？
  要知道，京州图书市场除了官方渠道以外，有半壁江山都被私刻占据着，所谓私刻，就是私人刻书，私人售卖，这些渠道一般都很高冷，只卖自己刻的书，什么清流书坊，他们根本不CARE。
  其中名头最盛的就是前首辅霁琛的私人刻书，霁琛号六藏斋，他的私刻牌记名为六藏斋刻书，霁琛驾鹤西游之后，六藏斋刻书就由他的大弟子傅玄继承。
  傅玄！
  兜兜转转，宋凌霄还是来到了傅玄宅邸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要凭本事搞定这位当世大儒！
  “抱歉，”高冷的门子露出半张脸，对宋凌霄说，“没有预约，不可进入，如果您很着急，可以留下拜帖，老爷想见您时，自会派人通知。”
  出师未捷身先死。
  宋凌霄只好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牌，递给门子：“麻烦您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是《江南书院时文选》的出版人来了……”
  门子面无表情，接过宋凌霄的名牌，把门给合上了。
  宋凌霄站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估摸着傅玄也许不会见他了，他叹了口气，打算去下一个地方。
  就在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门子探出头来：“凌霄书坊的坊主是吗？老爷请你进去。”
  宋凌霄精神一振，谢过门子，跨进了傅玄宅的门槛，进入到这方古雅俭朴的宅院。
  在一名清瘦儒生的引导下，宋凌霄来到一处书斋，傅玄正同几个儒生清谈，谈的都是些宋凌霄听不懂的天书。
  “傅先生。”宋凌霄战战兢兢向傅玄行了一礼，“无意打扰诸位，只是我的事儿有点急。”
  他这话说得糙，几个儒生都笑了起来，纷纷起身向傅玄告辞，傅玄命学生将他们带去茶室歇息。
  “宋坊主，进来坐。”傅玄颔首示意。
  宋凌霄赶忙找了个坐垫坐下，这院子很雅致，坐在大堂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林木，不知是什么树，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便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映着阳光，特别好看。
  “宋坊主是有什么急事呢？”傅玄端坐了身子，目光肃然地凝向宋凌霄。
  宋凌霄战战兢兢道：“近日我们书坊出了一本举业书，精选了一批江南名士的八股文，集合成为《江南书院时文选》，我们书坊的编修云澜费了很大功夫，重新点校注释了这部《时文选》，在江南书院周山长的帮助下，如今已经付梓出版。前日里，我和云澜一起包装寄给了您一部样书，不知道您是否收到？”
  傅玄神色微凝，似乎回忆了一下，随即说：“收到了。”
  收到了？这就完了？然后呢？
  “咳，那随书附上的信……不知您看了没有？”
  傅玄面无表情道：“看了。”
  宋凌霄：“……”
  傅玄是故意把天聊死的吧？
  “您觉得……”宋凌霄使劲给天做心肺复苏，“这部《时文选》的内容如何呢？制作如何呢？”
  既然陈燧都说扎实！那肯定就没问题！——宋凌霄自动忽略了陈燧平时也是以学渣面目示人的这一事实。
  “堪称精良。”傅玄道。
  宋凌霄心中狂喜，云澜，你的偶像说你做的书很棒棒！
  “那……您是否可以，帮我们写个序呢？”宋凌霄道，他没敢提润笔费这回事，怕被傅玄打出去。
  “有必要么？”傅玄平静地问道。
  天被推进了焚化炉。
  宋凌霄赶紧把天的尸体拉出来又是一顿人工呼吸：“有！若是您能写个序，那就是救书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您不知道现在出版市场有多难，我们又是没什么根基的小作坊，就算内容好，酒香也怕巷子深啊！何况还有其他大书坊的夹击，又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无法造福京州考生，我的心好痛啊！”
  傅玄微微皱眉：“傅某听说，江南书院周长天和国子监博士胡学庸已经为你写了序，有这两位学界泰斗坐镇，应该足够了吧？”
  你消息还真是灵通！宋凌霄腹诽，他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求人笑容，露出一边甜甜的小酒窝：“傅先生此言差矣，若说京州举业界，您可是公认的领袖。”
  “是么？”傅玄的脸色有些冷，显然，宋凌霄马匹拍到了马腿上，傅玄接着说道，“傅某从未参与过任何举业书的编纂，也对此没有兴趣，以后也不打算涉足。若是宋坊主没有其他事情，就请回吧。”
  宋凌霄冷汗，傅玄竟然没编过举业书……
  “等一下！是我失言，我错了，但是我真的非常需要傅先生帮忙，既然您觉得这部《时文选》不错，那如果我告诉您，这部书可能就要烂在仓库里了，京州的考生也许永远都见不到它面世的一天……您是否能够、能够出手相助呢？”宋凌霄把实话说了，他发现什么花招都瞒不过傅玄，只能跟他讲实话。
  “为什么会这样？”傅玄眼中露出不解之色。
  “因为……清流书坊。”宋凌霄把清流书坊的卑鄙行径直接告诉了傅玄，现在京州大大小小的销售渠道都被清流书坊把持着，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腆着脸来求傅玄。
  傅玄听完之后，沉默了。
  “我知道这样说有点道德绑架，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您的顾虑我都知道，如果您实在不同意的话，我再去想想别的办法吧。”宋凌霄叹了口气。
  傅玄反而笑了一声，问：“我顾虑什么？你说说。”
  “您上一次因为我们书坊《京州密卷》的事情，被那个姓林的辣鸡御史诬陷，考生们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堵门闹事，幸好最后平息下去了。若是这一次，您再和我们书坊牵连在一起，恐怕会对您产生不好的影响。”宋凌霄如实说道。
  “猜错了。”傅玄道，“再猜。”
  “咦？”宋凌霄懵了，不是因为这个吗？那又是因为什么？难道傅玄会怕和清流书坊为敌吗？
  “再给你一次机会，猜对了我就帮你。”傅玄突然逗弄起宋凌霄来，就像对着漫画里的兔子扔出了胡萝卜，那宋凌霄肯定是要飞奔过去抢的啊。
  可是，如果猜错了的话，眼睁睁看着胡萝卜掉进臭水沟被冲走，对于兔子来说也是非常沉重的打击呀。
  不能随便乱猜。
  傅玄到底顾虑什么呢？首先要考虑到傅玄的身份以及他的性格……傅玄的身份是大学士、翰林院编修，和嵇清持是同事，但是他的实际影响力比嵇清持大的多，他曾经当过帝师，又是霁琛的大弟子，那肯定是被寄予着成为内阁首辅的厚望的人。
  他之所以没有进入内阁，也是因为他要保全那些忠言进谏皇帝的诤臣，得罪了皇帝，所以，他应该是个非常有责任感、有眼界、忧国忧民的大儒。
  再加上云澜曾经说过，傅玄的文章每次都像是在议论古礼或是祖宗之法，但实际上的落脚点都是在国计民生上，是个标准的“实用派”。
  宋凌霄恍然：“您对举业的方式有意见，您不赞同……八股取士。”
  但凡是在其他场合，说了这么一句动摇国本的话，都会被视为大逆不道。
  宋凌霄这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唐突，赶紧把嘴巴闭上。
  然而傅玄却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锐色，他说：“你要我怎么帮你？”
  草，猜对了！
  怪不得傅玄从来不做举业书，也不肯给宋凌霄的《时文选》写序，时文就是八股，时文选就是名士们写的八股文集，因为傅玄不赞同这种选拔人才的方式，所以他不愿主动参与其中，除非是像乡试那样，皇帝钦点他当主考官，他才勉为其难地动弹一下。
  太特么有性格了！
  作为学渣的宋凌霄，如果喷一句八股，那是来自底层的牢骚，作为顶级学霸的傅玄，心里默默不认同八股，那是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性！
  不过，改革这种级别的考试，会牵连到无数的问题，绝非一时一人可以改变。
  比起那么不着边际的事，还是先看看眼前的问题吧。
  “我希望能借用六藏斋的牌记。”宋凌霄说道。
  傅玄稍微思索了一下，颔首道：“可以。”
  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宋凌霄顿时喜上眉梢：“傅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傅玄又恢复到不苟言笑的状态，似乎把宋凌霄的夸奖当成一阵吹起树叶的风，根本渗不进他那口无波的古井。
  “随我来吧。”傅玄站起身，进入内室。
  宋凌霄赶忙跟上去，看见傅玄从一座有很多格断的大柜子里取出一只黑木匣子，打开外面的三层嵌套宝函，拿出里面的墨玉印章，将印文面展示给宋凌霄看，只见墨迹晕染处，是古朴的四个篆字：六藏刊行。
  这四字价值万金，是霁琛的私刻牌记，代表着六藏斋刊刻发行之意。
  “这印章可以借给你用，但不能离开此间。”傅玄说道。
  “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叫人把书运过来！”宋凌霄大喜，只恨大兆没有手机，他不能立刻给梁庆打电话。
  ……
  当天晚上。
  清流书坊临举行临时例会。
  例会由大掌柜主持，嵇清持旁听，例会主要内容为——举业书市场观察。
  这个题目有点虚，如果给定个副标题的话，就是——凌霄书坊扑街观察。
  例会围绕三个中心问题展开，一是：凌霄书坊扑街了吗？二是：凌霄书坊扑得怎么样？三是：凌霄书坊明天还会继续扑吗？
  三个答案依次为：扑了，很扑，会继续扑。
  “真不愧是嵇坊主，高瞻远瞩，利用先发优势，在渠道上拿捏住凌霄书坊，让他们有书卖不出，全都砸手里了！”大掌柜敬佩地说道。
  “是啊，据说他们砸了四千两银子买那本《江南书院时文选》的版权啊，真惨。”一名编修摇头叹息，语气间皆是幸灾乐祸之意。
  “这一次可以让凌霄书坊知道厉害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抢我们的生意！”一名举业书发行气势汹汹地说道。
  “大家静一静，说这些主观的话没有意义，我们要拿出客观的数据来做以分析。”嵇清持理客中地说道。
  “是啊，那就由我们对接书铺的何师傅来说一说今天的情况。”大掌柜附和道。
  何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书商，服务清流书坊已经有三十年了，对于京州的地面渠道了如指掌，在书铺这一块是人脉广阔、无可替代的老资历。
  只是，近三个月来，书铺只知有梁老板，不知有他何老板的情况越来越多，让他十分恼火，今天，总算能借着排挤《时文选》的事儿扳回一城，何师傅心中甚是得意。
  何师傅朗声说道：“如今咱们京州的书铺，成规模的一共就是二十二家，控制住了这二十二家，其实也就控制住了整个京州图书市场，那些边边角角的小书铺、杂货铺，都是跟着这二十二家的风向在走。”
  “前天晚上，我根据咱们嵇坊主的意思，把禁令传了下去，”何师傅得意洋洋道，“凡是销售凌霄书坊举业书的书铺，我们清流书坊都不给他进货，不为别的，就为维护我们清流书坊的名誉，毕竟凌霄书坊是个什么地方，出艳情小说的，如果哪一家书铺老板认为，凌霄书坊的举业书也能看，那就是他的眼光出了问题，我们不和没有眼光的人合作。”
  何师傅说得慷慨激昂、深明大义，在场的编修们纷纷点头。
  “今天销售结果出来了，据我所知，这二十二家大书铺，没有一家摆上他们凌霄书坊的《时文选》，就算是做了预售的，也把钱退了回去，只说没货。你们没看到啊，那场景可乐呵了呢，一箱一箱擦新的《时文选》从仓库里原样拉出来，原样拉回去，凌霄书坊的人脸都绿了，听说那个青楼老板梁什么的，一整天连砸了十几个茶杯，进去报信的仆役全都被打出来了。”
  说罢，何师傅大笑起来。
  在场的编修们也感到一阵扬眉吐气，举业书可是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主场，一个小小的凌霄书坊，竟然也敢跟他们争！这下好了，凌霄书坊砸了这么贵的一本书，江南书院那边没法交代，他们自己也亏到裤衩都没了，以后知道做书的艰难，约莫就会转行了吧。
  一个太监的儿子，做什么书，学什么文化人，真是可笑。
  “何师傅，你说说今天一天各大书铺的销售情况吧。”嵇清持道。
  “是，坊主，今天一天各大书铺的销售情况是这样的，卖的最好的还是咱们的老牌经典，《京州时文精粹》，是嵇坊主十年前亲自编纂的，十年来修订了六个版本，年年重印，长销不断。”何师傅捧完嵇清持，又挑了几个卖的不错的说了说，其中年轻编修薛璞的《易经新解》在同类书里可圈可点，最后，自然要提一嘴《江南书院时文选》，销量为零。
  这次例会举办得十分成功，散场时，大家都觉得心满意足，不走正路的宵小之辈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实在是大快人心！
  就在清流书坊开例会的时候，宋凌霄也没闲着，他叫梁庆把《时文选》运两车过来，拉到傅玄宅邸，自个儿用六藏斋的印章，一本一本盖戳，一共五百本，盖得宋凌霄两条胳膊直打哆嗦。
  “成了。”天暗下来之前，宋凌霄完工，所有盖好六藏斋印章的《时文选》都放进了车里，他吩咐梁庆，今天晚上重新把货铺一遍。
  “得嘞，这就去！”梁庆已经领会了宋凌霄的意思，立刻把活儿派下去。
  当天晚上，结束了一天销售工作的书铺纷纷关门，也到了盘点账目和货物的时间。
  “咚咚咚”，贡院旁，距离清流书坊最近的一家大型书铺的后门被敲响了。
  伙计拉开门一看，是熟面孔，赶紧去通报。
  “梁庆怎么又来了？”书铺老板皱起眉头，“不是都说了，我们书铺最近资金短缺，收不起他们那么贵的举业书嘛！”
  当然，这都是托词，可是书铺老板两头都不能得罪啊。
  “您还是去照个面吧。”伙计劝道。
  书铺老板无奈，只得从后门上去，陪着笑：“梁老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春风。”梁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春风带来了春天的消息，王老板，您听到了吗？”
  书铺老板一脸懵逼。
  “是摇钱树在风中摇摆，啊，那哗啦啦的声音，是如此的悦耳！”梁庆现场表演了一段诗朗诵。
  “您这是……喝了多少？”
  “我看是你们喝大了！喝昏头了！”梁庆突然睁开双眼，炯炯有神地瞪着书铺老板，他从怀里取出一本《江南书院时文选》，打开封底，对着书铺老板说，“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谁家的牌记？”
  书铺老板一愣，那还能是谁家的，不就是凌霄书坊么？
  但是为了哄走这位爷，他还是耐着心去看了。
  这一看不要紧，书铺老板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说话也结巴了：“这、这这、这是——”
  “啪”，梁庆把书合上：“看清了吗？”
  书铺老板咽了口唾沫：“是、是、是六、六、六……”
  “我还五回首呢六六六！”梁庆冷哼一声，“六藏斋的书，你们进不进？”
  “那必须的，必须的梁老板，快快快，伙计，拿大红袍来！”
  六藏斋从来不出举业书，它的威信在考生们心中却是第一名，今天，六藏斋竟然在一部举业书上打了牌记，戳了印章，那可是绝世珍品！奇货可居！板上钉钉的销售王！
  书铺赵老板就像迎亲哥一样把梁庆迎进书铺，亲自给他端茶倒水，陪着笑脸跟他讨了《时文选》，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你快点决定，六藏斋出的《江南书院时文选》，这个货你要不要，你不要我就走了，这还有一百多家店铺要跑呢。”梁庆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那肯定要啊，还说啥呢，你给多少货吧！”赵老板拍大腿。
  梁庆冷哼一声：“你不是没钱么，白天说这书太贵，你们要不起？”
  “哪里哪里，我老赵就是把裤衩卖了也得进这批货啊！”赵老板赶紧服软，赔罪，“唉，都是那清流书坊，小家子气，搞什么非此即彼的生意，让我们这些老实人两头难做，唉，难啊。”
  “你们还老实人，快别给老实人抹黑了。”梁庆忍不住吐槽，“行了，我不跟你废话，钱你现在就结给我，书么我明天早上再拉过来。”
  赵老板本来还想说，没有现货吗，提前交钱会不会有些不合适，但是一想，人家梁庆本来很厚道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是被他们这些书铺摆了一道，学聪明了，现在要先交钱，这能怪谁呢？
  只能怪清流书坊啊！
  收下了赵老板的钱，梁庆又立刻上马车，赶下一个场子，与此同时，他派下去的人，也在全城扫铺面。
  夜色渐浓，一场悄无声息的铺货战，正势如破竹地推进着。
  ……
  第二天。
  嵇清持早上一般在翰林院呆着，中午如果没有应酬，他会回到家小憩一会，恢复精神之后，便离开嵇宅，沿着青石板路慢慢散着步。
  在路上，他会碰到一家老字号书铺，他总是喜欢在这家书铺里随心所欲地逛上半个时辰。
  接着，他会去前面的茶馆看一看，听一听附近文化人们交流的消息，在这些闲聊里，往往藏着商机。
  离开茶馆之后，嵇清持一般就直接去清流书坊了，听取大掌柜的经营报告，看一看准备付梓的新书。
  又度过充实的一天。
  今天，嵇清持的路线也是如此。
  他心情愉快地溜达在青石路上，熟悉的屋檐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他来到他的第一站：老字号书铺。
  啊，还是这熟悉的松木香，古意盎然，闻着令人陶醉。
  嵇清持走进书铺大堂，想看一看品味高雅的老牌书铺掌柜会把他们清流书坊的哪一本举业书放在最明显的位置。
  然后，他看见了——《江南书院时文选》！
  嵇清持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重点推荐位置的书并没有变化，仍然是——《江南书院时文选》！
  “六藏斋首次刊行，举业书永恒经典！”
  狂到没边的宣传语，配上“六藏斋”三个字格外扎眼！
  “嵇坊主，您来啦。”伙计迎上来，见他盯着推荐位上的《时文选》看，赶紧按照掌柜吩咐的解释道，“这部著作是六藏斋刊行的《江南书院时文选》，是六藏斋首次出版举业书，嵇坊主，您不来一本吗？”
  “嘶，你们不会是被骗了吧？”嵇清持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本来清浅温和的语气也陡然变得尖锐起来，“这是凌霄书坊的伪书！和六藏斋又有什么关系！”
  伙计赶紧上前，翻开封地上的印章，给嵇清持看：“嵇坊主，如果是凌霄书坊的举业书，咱们肯定不敢进啊，您可看清，这是六藏斋刊行的章子，如假包换！”
  “不可能！这肯定是伪书！”嵇清持像个尖叫鸡一样失控地重复着，“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一定是伪造的印章！”
  伙计皱眉，嵇坊主一向光风霁月，今天来的这个人才像是赝品吧？
  嵇清持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不得不强忍着惊怒的情绪，快步走出老字号书铺，他记下了这家书铺，必须让人好好调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呼……”嵇清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前往第二站：茶馆。
  茶馆里聚集了一帮人，还未走近，就看见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揣着一本眼熟的大厚书！那封皮、那字体、那排版，分明就是——
  “六藏斋就是牛气啊，清流书坊拿不下来的《江南书院时文选》，都被它拿下来了！”
  “这《时文选》就算不看，买到也是赚到，一转手又能翻倍呢！”
  “你这话说得好没意思，六藏斋的书，一向都是收藏意义大过金钱价值，你看看人家这注释，做的多扎实，简明扼要，精准朴实，不炫技，不猎奇，比那什么清流书坊的《易经新解》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嵇清持在旁听得脸都绿了，一口气岔在胸口，不上不下，他一阵捶胸，试图把火气压下去，却见那几个文士扭过头来，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瞅着他：“哟，这不是嵇大坊主嘛！”
  嵇清持惯于以己度人，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茶馆里的人有意还是无意，只要对他露出了笑容，他都觉得对方在嘲笑自己，在看自己的热闹。
  可恨！
  不能让他们看热闹！
  嵇清持沉下脸，一阵风似的走了。
  “刚才那是嵇大人吗？”“好像是，他怎么不来喝茶了？”“不知道啊，还想给他推荐一下这本书呢……”
  善意的议论声逐渐远去。
  嵇清持穿过大街小巷，直奔终点站——清流书坊！
  他不相信他一路上看到的、听到的这些，他必须要一个解释！何师傅到底是怎么办事的！还有，为什么《江南书院时文选》变成了六藏斋的书！
  嵇清持从侧门进了清流书坊，一进门，大掌柜就带着一群编修冲了上来，将嵇清持团团围住。
  何师傅急得红了脸，第一个问道：“嵇坊主，现在该怎么办？您不是说不与凌霄书坊为伍，只要是进了咱们举业书的书铺，就不让再进凌霄书坊的举业书么！现在可发生了一件古怪事，那凌霄书坊的《江南书院时文选》，盖上了六藏斋的戳！书铺老板们都抢红眼了，我去交涉，他们也只说，不是六藏斋的书么？他们又没进凌霄书坊的举业书，进的是六藏斋的《时文选》！”
  “那到底是不是六藏斋的，你自己搞不清楚吗？”嵇清持这个火气压不住地往上蹿。
  “我、我当然知道是凌霄书坊的，就是他们那个销售梁庆一车一车拉到每家铺子后门进货的，那还不是确凿的证据吗！”何师傅赶紧撇清自己的关系，“可是问题是，人家书铺老板就要进《时文选》，争着抢着进，这会儿说是六藏斋的，不是凌霄书坊的，不过是给咱们一个台阶下……”
  “什么台阶！”嵇清持突然扬起声音，本来如风过松林般优雅的语调，急转直上，抛出一个嘶哑难听的破音，“什么台阶！狗屁台阶！去，跟他们说，《时文选》是伪书，六藏斋印章是伪造的！凌霄书坊这种不入流的小作坊，什么腌臜事儿做不出来？！亏他们也信！”
  “……”众编修不由自主把脖子缩了缩，嵇坊主崩坏状态下的声线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可是……”大掌柜捏着手里的销售报告，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可是！立刻给我去！去！去！”嵇清持使劲一甩袖子。
  “是，是，我这就去。”何师傅赶紧答应，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何师傅又哭丧着脸回来了。
  “他们怎么说？”嵇清持喝到了自家的龙井，稍微平静了一些，语气如常地问道。
  “他们说——凌霄书坊说了，《时文选》……确实是……是凌霄书坊刊刻的，只不过……只不过六藏斋也进来联合发行罢了。”何师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哼。”嵇清持极其轻蔑地从鼻子里出气儿，那意思是，我说的没错吧？
  “他们还说、还说——凌霄书坊又补了一条规矩……是、是……”何师傅憋红了脸，有点不敢说出口。
  “是什么？！”嵇清持冷笑。
  “是……《时文选》和清流书坊的举业书……只能二选一……不能同时出。”何师傅结结巴巴道，“所以、所以现在……有十二家大书铺……都说不要咱们的举业书了……”
  “啪”！白瓷茶杯摔在了地上，登时碎成十几瓣。
  幽幽绿茶香弥漫一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地雷x1，感谢大雾的天的营养液+100，感谢薰衣草的营养液+50，感谢“”的营养液+20，感谢青萝、绿卿的营养液分别+10，感谢抱朴守一、妈妈的好大儿的营养液分别+5，感谢杨芋片、梓忆琉晗的营养液分别+3，感谢“”、文静、微风的营养液分别+1！


第45章 “暖脚”阴谋论
　　嵇清持怒掷白瓷茶杯, 愤而起身，道：“让他们退货！他们别后悔！何师傅，把那十二家书铺的名单记下来给我！”
  何师傅连忙答应。
  大掌柜凑到嵇清持跟前, 将销售报告送上前，低声道：“坊主，您看看这个。”
  嵇清持知道大掌柜是个可靠的人, 这时候给他递销售报告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便稍微克制住怒火，接过销售报告一看——
  京州二十二书铺联合销售日报：
  第一名：《京州时文精粹》，销售额5千两。
  嵇清持一看，心气儿顺了，没错，就是这个数, 他编的《京州时文精粹》, 过了十年, 重订六次，仍然是长销不衰。
  嵇清持道：“怎么不见他们抢着要的《江南书院时文选》的名字？哼, 我看不过如此。”
  大掌柜压低声音，在嵇清持耳边说：“坊主，您看清了, 这是昨天的销售日报, 咱们这销售日报都是第二天才出，今天的还没出哪！我这是才得到的消息，光是那十二家书铺, 今天半天只是卖《江南书院时文选》，就足足卖了一万两银子。”
  十二家书铺，卖了半上午, 就足足卖了一万两银子。
  那一天能卖多少？二十二家书铺，一起卖，又能卖多少？
  嵇清持如遭迎头重击，他心中仅存的那点儿幻想，也被打得烟消云散了。
  十二家书铺都是老生意伙伴了，为什么突然叛变？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利益呀！
  在没有任何限制条件的情况下，日销售第一的书，《京州时文精粹》才能卖到五千两。
  如果在同样的条件下，《江南书院时文选》又能卖到多少？简直不可想象！
  不成，如果放任事情这样进展下去，最后二十二家书铺都会倒戈，那样的事情发生的话，将会造成春闱前一个月，清流书坊的举业书无处可上的恐怖情况。
  清流书坊和凌霄书坊不同，清流书坊集中所有优势资源在做举业书，它没有第二条腿，没有第二个篮子，一旦举业书遭到重锤，他们今年的工酬可能都发不出来了。
  而且，作为“清流三书”之一，清流书坊是唯一以盈利为目的成立的机构，它还承担着向清流书院和清流书楼提供经费的作用，更不要说“三书”背后的清流派势力，在朝中培植势力，那更是需要无数的银子。
  嵇清持突然意识到，当局面翻转过来，他曾经想致别人于死地的狠毒招数，很有可能让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不行，他必须想办法，一定有办法……
  嵇清持的脸色十分难看，额头上亦渗出汗珠，他两腿一软，又坐回椅子里，嘴唇分开又合上，似乎念念有词，却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坊主，坊主，您倒是给指一条路啊，我们现在怎么办？”
  “就是啊，您可不能倒下，我们全都指望您了。”
  “坊主，您说句话啊……”
  另外一边，三条街外的凌霄书坊。
  经过一天如火如荼的销售，天色渐晚，梁庆拿着一张漂亮的战绩单来到凌霄书坊。
  “怎么样？”宋凌霄一放学就冲到了凌霄书坊，正在大堂里打转，都快把自己给转晕了，总算看见梁庆出现。
  梁庆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
  宋凌霄思量个数字，弱弱地问：“三千？”
  梁庆顿时扶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给厥过去，他抖着手，举起手中墨迹未干的销售记录，叫宋凌霄看。
  宋凌霄接过销售记录，从右往左看了一遍，最终目光停留在左下角的数目上，瞪大了眼睛。
  他使劲推搡梁庆：“这是真的吗？诶，梁庆，你别笑了！这是咱们《江南书院时文选》的销售额……还是总销售额啊？”
  宋凌霄不敢相信他看到的数字，只是一本书的销售额。
  “那可不，除了咱们《江南书院时文选》，还有谁家能卖到这个数字，足足两万八千两！还有晚上关门前的一波销售数目，没有统计上来呢！”
  两万八千两！
  一天！
  宋凌霄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大叫一声，将销售单抛了起来。
  “祖宗，这东西我还得拿回去记账呢。”梁庆赶紧去接他的宝贝销售单。
  “哈哈哈哈哈哈……我发财了！”宋凌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一个月能卖多少啊！”
  “还不是你宋老板厉害，竟然能弄到那个什么六藏斋的印章，哎，你说一个印章，怎么会那么厉害，你不知道我去送货，国子监那边书铺的赵老板，那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啊！”梁庆忍不住感慨。
  “那可不只是一个印章，”宋凌霄面露崇敬之色，“是天下士子的梦想。”
  “天下士子的梦想？不是当官发财吗？”梁庆摸不着头脑。
  “呸，别胡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有志之士，心中怀揣着远大的理想的。”宋凌霄不让梁庆胡说八道。
  梁庆咂咂嘴：“我是商贾小人，我不懂那些，我只要赚到钱就好。宋老板，你今天露这一手，真是让我服了，卖书，还是你厉害。”
  宋凌霄笑道：“还是梁老板的硬功夫扎实，我只会些软功夫罢了，往后还是得倚仗梁老板。”
  “没问题，放心，哥哥的胸膛硬得很，保管你靠得放心。”梁庆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胸肌。
  ……
  《江南书院时文选》上市销售第三天。
  二十二家大书铺，已经有十九家倒戈，还剩硕果仅存的三家，都是和清流三世家有裙带关系的。
  嵇清持知道，再等下去，他们就要完蛋。
  在没有更好的方法的情况下，他咬牙放出了阴谋论。
  这阴谋论不是随便传的，嵇清持和大掌柜以及一些心腹编修一起讨论，研究出了一个细节扎实、细思恐极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宋凌霄爬某位大太监的床，靠着帮人暖脚混上了干儿子的位置。
  那位大太监专管图书监管这一块，在他的帮衬之下，宋凌霄很快拿到了开书坊的执照，凌霄书坊就这么悄无声息一夜之间出现在了洒金河商业街上，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地面。
  “这里可以增加一条证据，”一个拖地的伙计从旁边走过，插了一句，“听说那个宋凌霄有咳疾，光是请大夫就请了好几次，说不准是不是暖脚的时候冻的。”
  “有道理，加进去。太监普遍体寒，脚肯定特别凉。”一名“考据派”编修一本正经地说道。
  “细节可以稍后再议，先记下来。”嵇清持冷声道。
  负责记录的青年编修立刻用蝇头小楷在“暖脚”下面批注：咳疾，寒症，太监脚冷。
  接着，宋凌霄因为眼红清流书坊赚得多，所以在暖脚的时候，求干爹帮他抢走本该属于清流书坊的精品举业书《江南书院时文选》的版权，大太监受不了枕边风，就施压让江南书院的周长天把版权送给宋凌霄。
  “这里枕边风不够精准，”还是那名拖地的伙计插话，“应该是脚边风，你们看，暖脚的时候，两个人是颠倒着睡的，这样才能抱住主子的脚。”伙计甚至加上了动作。
  “你是不是干过这事，你怎么这么了解？”大掌柜眯起眼睛。
  伙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瞒您说，确实有一些经验。”
  “去去去，这没你事儿了。”大掌柜将人哄走，转头看了一眼记录员的备注，“谁让你乱备注了？什么脚边风，有这词吗！改回去！”
  记录员赶紧把“脚”涂了，在“枕”右边打了个勾。
  阴谋故事仍在紧张且紧凑地进行着，宋凌霄拿下《时文选》的版权之后，又求他干爹帮忙联络纸坊和刻坊，干爹办事果然牢靠，帮他找了护国寺同等级别的纸坊和刻坊，印制质量非常高，但是无奈宋凌霄本人是个文盲，凌霄书坊的编修也水平很差，所以做出来《时文选》成书乱七八糟，没有书铺想要。
  “一定要突出文盲，质量差，这都是痛点。”嵇清持亲自指导记录员。
  “是，是。”
  没有书铺想要怎么办呢，这次宋凌霄玩了个大的，求他干爹找傅玄帮忙，傅玄手里有前首辅霁琛的六藏斋印章，只要得到这个印章，就可以假托是六藏斋刊行的书，管他质量如何，先把考生们忽悠住了再说。
  但是傅玄何许人也，自然不可能对一个太监言听计从。
  “印章是假的。”嵇清持说，“这是重点，着重符号打出来！”
  “印章真的是假的？”大掌柜忍不住问。
  “什么真的假的，有几个人见过六藏斋的印章？我们说是假的，它就是假的。”嵇清持斩钉截铁地说道，“再者说，傅玄什么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帮宋凌霄，更不可能把六藏斋的印章拿出来，给一个举业书用。”
  一想到这一点，嵇清持就气得牙酸。
  他曾经想和傅玄合作，清流书坊加上六藏斋，强强联合，搞一套王牌举业书，全国发售，连分成细节他都想好了。
  结果，傅玄直接一句：“有必要吗？”
  就把天给聊死了。
  好歹他们俩还是同僚，还曾经在翰林院抬头不见低头见。
  是，他嵇清持高攀不起大学士傅玄，他认栽。
  可是宋凌霄呢？宋凌霄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嵇清持完全不相信，傅玄会给宋凌霄站台，还拿出他恩师霁琛的印章，给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小子用！
  “就这样，派几个人把这个故事传出去，活儿做细一点，别被人发现是我们清流书坊传出去的。”嵇清持拍板。
  大掌柜拿过记录员记录的“阴谋论故事”，从头到尾通读一遍，又给几个编修传阅了一遍，大家感觉没有明显的纰漏，便将记录就地焚毁。
  故事不需要痕迹，留存在每个人脑袋里，这才是最高明的阴谋论。
  ……
  “暖脚”故事不胫而走，因为其猎奇、曲折又接地气的特点，一下子在举业书圈子里流传开来。
  宋凌霄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差点被自家的粗茶呛死。
  “噗——”他把茶水全吐了，才缓过劲儿来，掌柜连忙拿干净的布来给他擦手擦脸。
  “这谁编的故事？”宋凌霄气极反笑，“这么有才，怎么不来写小说？？”
  “小老板，你别生气，这种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话，没有人会相信的。”掌柜劝道。
  事实证明，掌柜错了。
  下午，梁庆气急败坏地赶到书坊大堂，迎面上来就跟宋凌霄说，因为那个“暖脚”故事，好几家本来支持他们的书铺都有变卦的倾向，都跟他抱怨，说许多考生听信了传闻，上门来要求退钱。
  “宋老板，咱们可不能坐着等死啊，要不然你再去找一次那位傅大人，傅老爷，叫他出来作证，六藏斋的章子是真的，是他主动给的！”梁庆急道。
  “让我想想……”宋凌霄其实真的不想再麻烦傅玄了。
  突然间，房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往上看，看见黑黢黢的房梁间探出一个蒙面人的脑袋，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放着光。
  “啊——！！！”梁庆发出嚎叫。
  宋凌霄也给吓了一跳，主要是被梁庆的叫声吓的。他赶紧拉住梁庆，叫他不要大惊小怪。
  房梁上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下地来，冲宋凌霄抱拳行礼，道：“小公子，此事无需担心，主子那边已经知道了。”
  说完，黑衣人“嗖”的一下不见了。
  梁庆：“……”
  宋凌霄：“……”
  梁庆：“我眼花了吗？我刚才为什么仿佛看见有个黑衣人跟你说话？”
  宋凌霄干笑数声：“是啊，是我爹派来保护我的暗卫。”
  梁庆立刻想到了“暖脚”故事里的干爹。
  宋凌霄从他脸上看到八卦之色，立刻严肃道：“我爹是世上最好的爹，赶紧把你脑子里的肮脏思想倒一倒。”
  梁庆知道宋凌霄住在宋府，一开始并不知道宋府的主人是谁，他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官，后来才听说宋府的主人是一位大太监，这里面似乎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比如太监为什么会有儿子，宋凌霄他家的父子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府主人的实际权力到底有多大等等。
  不过，梁庆自个儿觉得，宋凌霄这个年轻人，挺好的，不像是复杂家庭环境中长出来的，他爹应该也挺好的。
  “我没有，我脑子里全是父爱。”梁庆说道。
  “那就好。”宋凌霄挑眉。
  ……
  “暖脚”故事来无影去无踪，一夜之间突然出现，一夜之间突然消失。
  不仅没人再议论这个事儿，更像是从来没有传出过这样的阴谋论一样，前一天还在津津有味讲述着“暖脚”细节的人，第二天全都黑着脸，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了。
  谣言消除之后，对于《时文选》的质疑更是无根之萍，不能长久，想要退书的考生没有像样的借口，自然会被拒绝。
  而且，随着《时文选》大范围的销售出去，它的内容如何，真实水平如何，其实已经很清楚了，有真才实学的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这本书确实是精品，不枉六藏斋为它的发行保驾护航。
  二十二家书铺的老板，彻底叛变清流书坊，在《时文选》上市的第五天，统统选择了凌霄书坊。
  梁庆再次感受到了书铺老板们春风般温暖的态度，他白天在城中兜了一圈，黄昏时分回到洒金河，见到宋凌霄，忍不住给他竖起大拇指。
  “你爹太厉害了。”梁庆感叹道。
  宋凌霄却是有点小沮丧，因为这个该死的阴谋论，他昨天晚上回家之后，又被宋郢说教了，看看外面那些人多坏，竟然敢这么编排他的心肝宝贝，这么乌七八糟的谣言也敢编，宋凌霄还是呆在府里哪儿都别去最安全。
  “爹，因为我书做的好啊，所以他们才眼红我嘛。”宋凌霄窝在被子里，跟他爹炫耀自己的书又卖了多少多少钱。
  “这些人的心太黑了，”宋郢老父亲感到很受伤，宋凌霄的身体那么差，他捧着怕打了，含着怕化了，竟然被那些说得那般不堪，“凌霄，你放心，爹一定把第一个造谣的人抓出来，叫邓绮把他的舌头割下来，看他还敢不敢乱说话。”
  宋凌霄瑟瑟发抖，一言不合割舌头，不愧是他爹的风格，他倚近床边上侧卧着的宋郢身边，拉住宋郢的衣角，抬眼望着整日劳碌到眼睛下面都有些青影的人：“都是凌霄不好，让爹操心了，爹能不能相信凌霄一次，让我自己处理这件事？”
  比起劳碌他爹，还是劳碌傅玄比较合适。
  “爹自然是相信凌霄的。”宋郢见宋凌霄如此乖巧可爱，主动亲近自己，心情自然大好，他这些日子忙于公务，都没空陪宋凌霄说话，不知道孩子竟然遇到了这样糟心的事儿，他自己是很自责的。
  不过，这也是个契机，今晚，他们父子俩又能在一张床上来点亲密的父子对话，一些小的波折和不愉快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宋郢摸了摸宋凌霄的脑袋，叹息道：“凌霄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可是人心险恶，爹实在是怕有一天会护不住你。”
  宋郢这叹息，并非事出无因，他心里梗着一根刺，就是陈燧。
  只是，宋凌霄和陈燧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开心，如果强行把他们分开，凌霄肯定会伤心的。
  宋郢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起今天的谣言，让他生一时之气，陈燧这根刺，才是使他长久不安的根由。
  偏生宋凌霄傻乎乎的一点都不懂，还用小脑袋蹭一蹭他的肩膀，乖乖地躺在他怀里，瞌睡吧唧地说：“爹，你放心吧，将来凌霄会护住你的。”
  宋郢叹了口气，他的傻孩子。
  ……
  这件事最后以家里宵禁又往前提了一刻为结束。
  第二天谣言虽然平息了，宋凌霄却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知道这事儿准定是清流书坊干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爹，我必干他祖宗！
  本来想着息事宁人，现在可好，宋老板怒了，本来就很惨的宵禁又提前了一刻钟，你见过在外面搞事业的男人晚上八点四十五就得回家的吗？
  太可恨了！
  宋凌霄白天去国子监答了个到，立刻驱车前往傅玄宅，跟傅玄说明了清流书坊泼他脏水，说六藏斋是他刻的假章，搞得考生们军心动摇，认为自己买了假货这么一个情况，请傅玄帮忙作证。
  傅玄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叫一个学生去书斋找礼部崔主事来。
  宋凌霄奇怪，这事儿和礼部有什么关系吗？
  待那崔主事来了，向傅玄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坐了末座：“不知老师请学生来有什么吩咐？”
  “这位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傅玄淡淡介绍道，“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么？”
  宋凌霄诧异，见我？
  崔主事圆圆的面庞上顿时露出喜出望外之色，站起身来，连连向宋凌霄行礼，宋凌霄也赶紧站起来还礼。
  “原来是宋坊主，久闻大名，久闻大名，我是礼部负责邸报事务的崔文，没想到今天能在老师府上见到宋坊主本人，实在是十分有幸。”崔文说道。
  宋凌霄暗想，这人名字起得好，叫崔文，那作者得多害怕他啊。
  “先说正事，”傅玄说话一向简明扼要，“帮忙在明天的邸报上登一则告示，就说凌霄书坊刊行的《江南书院时文选》所附的六藏斋牌记，乃是傅某人亲手加盖的，此书堪称举业精品，傅某愿助其一臂之力。”
  “明白，此事容易，待学生记下，明天就在显要位置刊登。”崔文连连答应。
  “嗯，接下来的事，你们说，不必在意我。”傅玄说道。
  宋凌霄心中想，还有什么事？他见傅玄要避席，赶紧起来拜谢傅玄。
  这次傅玄真的帮了大忙了，而且还这么爽快，不愧是正人君子，光明磊落。
  傅玄摆了摆手，起身到里面去。
  外间剩下崔文和宋凌霄两人，崔文拉着坐席往前挪动，似乎迫不及待想跟宋凌霄求什么。
  “凌霄贤弟啊，愚兄有一个不情之请……”崔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兰之洛？”
  噗——
  又是郑九畴的粉丝。
  不过，郑九畴就是兰之洛这件事，已经被他自己捅开了，现在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可以，就是他在备考，可能最近都没时间啊。”宋凌霄抓了抓头发，“要不等考完，我帮你们约个饭？”
  “哦，哦，其实我想见他，也不光是为了……为了一睹真容。”崔文擦了擦脸上的汗，眼睛里充满企盼地望着宋凌霄，“他有没有新作？有没有这方面的意向？实话跟您说吧，礼部现在想办一个贴近京州百姓文化生活的报纸，加在原来的邸报后面，你也知道，部里办事一板一眼，以前的邸报没几个人看，现在就是希望，能加大邸报的影响力，所以搞了这么一个文化生活类的副刊……”
  宋凌霄眼睛亮了，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他比崔文还渴望合作。
  官办报纸的文化副刊！那是必须要占领的文化高地！
  郑九畴，感谢我吧，你要发达了！
  “最近因为刚完成了《金樽雪》大团圆版的创作，兰之洛又要准备会试，应该都不会写什么新作品了，要不然这样，崔大人是否考虑先连载《金樽雪》大团圆版呢？”宋凌霄建议。
  “可以吗？”崔文激动了，“其实我是想优先刊登《金樽雪》的，这不是怕影响凌霄书坊的销售吗？如果凌霄贤弟同意的话，愚兄这就回去跟部里说明，部里批下来以后，我们再一起签个契书。”
  “没问题啊，销量您不用担心，我们毕竟还是要长期合作的……”宋凌霄立刻顺杆爬上，跟崔文展开了如火如荼的合作畅谈，探讨了一番小说连载形式，报纸版面设置，以及未来的报刊连载发展前景。
  美好的蓝图已经在官方代表崔文和通俗小说出版商宋凌霄的一番私人谈话中形成了初步的轮廓，通俗小说，未来可期！
  当天，宋凌霄将这个好消息带回书坊，带给郑九畴。
  郑九畴不太明白宋凌霄为什么那么激动，不过《金樽雪》的事儿，他完全信赖宋凌霄，不管宋凌霄怎么做他都同意。
  简短地表明了一下态度，郑九畴就又钻回去复习了。
  翌日，崔主事亲自把邸报送到凌霄书坊，给宋凌霄看刊登六藏斋声明的那部分。
  邸报虽然没几个人看，但是消息的权威性还是很强的，很快，书铺圈子里都知道了这件事。
  二十二家书铺的掌柜，将今天份的京州邸报贴在大门口，专门把六藏斋声明那一块用朱笔圈起来。
  他们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宣传点！真是优秀！


第46章 正牌攻？登场
　　《江南书院时文选》上市第六天, 二十二家大书铺全部倒戈，不进清流书坊的书了, 重点位置就摆着一本大部头：凌霄书坊与六藏斋联合发行的《江南书院时文选》。
  清流书坊那边彻底慌了，他们从来没想过，举业书界的扛把子，竟然会有出不了货的一天。
  而且，这还不是在销售终端上出不了货，是在分销那一部分就出不了，这就牢牢堵死了清流书坊的路，毕竟,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是不屑于去联系那些边边角角的角落书铺和杂货铺的。
  嵇清持直接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大掌柜前去探望，回来跟诸位编修说, 我们还是自救吧，现在嵇坊主病得厉害, 滴水不进, 还各种说胡话。
  这时, 一名相貌端方的青年编修站了出来，义正辞严道：“凌霄书坊这样做实在是太过分了, 怎么可以把坊主一个光风霁月的人逼成这样子，我去同他们交涉！”
  大掌柜一看, 是那个编《易经新解》的薛璞。
  这薛璞来头也不小, 他爹是个厉害人物，将来想必也是有一番作为的，既然如此, 就让薛璞去历练历练吧，不管能不能说服凌霄书坊，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招了。
  “你去吧，小心些，无论结果如何，被给人留下话柄。”大掌柜叮嘱道。
  薛璞一脸正气地答应了。
  宋凌霄早上上完课，从国子监出来，一边坐马车一边哼歌，高高兴兴地来到凌霄书坊。
  还没下车，他就看见书坊大门前围着一群人。
  嗯？是来抢购《时文选》的吗？怎么不见他们进去，围在门口做什么？
  宋凌霄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分开人群，往大堂里一看。
  只见一名陌生的高大青年正站在书坊大堂正中，他面朝着柜台后面的苏老三，苏老三手中拿着一块抹布，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薛璞啊，薛尚书的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门前的围观群众们纷纷议论着。
  宋凌霄竖起耳朵，将这陌生青年的来头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来他是吏部尚书薛从治的独子，名叫薛璞，所谓吏部，就是中央人事局，非常吊炸天的一个部门，大约只有内阁能压住它了，在这样的部门里担任一把手，薛璞他爹确实厉害。
  当然，宋凌霄连内阁首辅的儿子都揍过，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并没有在怕的。
  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这个薛璞，名字有点耳熟。
  草，一定在哪里听过，而且还不是什么好地方。
  “苏掌柜，请你不要再推托了，请向大家说明，为什么你们凌霄书坊要做出这等赶尽杀绝的事情？清流书坊的举业书，在场哪个考生没有看过！你们现在独断专行，不让各大书铺进清流书坊的举业书，这是毁了多少新科士子的前途！耽误了多少寒窗考生的复习！”
  薛璞说话天生带着一股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是正义的，围观群众们不明真相，果然被他煽动起来，纷纷向掌柜发难。
  掌柜左支右绌之际，忽然眼前一亮。
  只见一名清秀少年分开人群，挺着纤细的小身板，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的肩膀看起来那么单薄，可是却格外可靠，好像能替凌霄书坊扛起一片天。
  宋凌霄噔噔绕到高大青年前头，探头瞅了他一眼，喝，国字脸帅哥，绝对传统审美里的极品，一脸正气，目光凛然，放在哪部戏里都是正面男主角。
  薛璞看见宋凌霄，不知道他的身份，友好地冲他笑了一下。
  “苏掌柜，请您回答我。”薛璞又抬起头，看向苏老三，接着，他发现，苏老三的目光里透着喜色，正落在自己旁边。
  “我来回答你吧。”宋凌霄说道，“先撩者贱，你们清流书坊先放出的话，说哪家书铺进了凌霄书坊的举业书，清流书坊就给他断货。薛公子，你说，有没有这回事呢？”
  薛璞一愣，这回才正眼瞧向宋凌霄，将宋凌霄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接着，拱了拱手，问道：“未曾请教？”
  “凌霄书坊坊主，宋凌霄。”
  薛璞诧异，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那个生的尖嘴猴腮的太监之子么？怎么和传说中不大一样？尤其是他的眼睛，又亮又圆，看着人的时候灵秀动人，好像山林里一种珍贵的鸟儿，栖息在高高的枝丫上，总是好奇地歪着头俯瞰地下的行路人。
  薛璞心中微动，他的眼睛好漂亮。
  “清流书坊编修，薛璞。”薛璞整了整衣袖，收拾起多余的心思，开始一腔正气的说理，“确实有这回事，但是事出有因，我们清流书坊，并不是恶意排挤你们，只是，我们毕竟不是普通的书坊，是承担着维护京州举业书界秩序的老牌书坊，清流书坊成立有一百年了，一直在做举业书，我们知道，一部劣质的举业书，一旦借着某些看起来威风的名头传播开了，会对考生们造成多么大的危害。子含一直认为，出版劣质书无异于杀人，虽然不是顷刻间要人性命，却是软刀子磨人，使人不知不觉间，蹉跎了岁月，挫败了自信，消弭了志气，伪托的举业书，尤为可恶。”
  宋凌霄笑了一声，道：“薛公子这话着实有意思，这是在暗指我们凌霄书坊出版的《时文选》是伪书了？不知道昨天的邸报您看了没有呢？难道官办的邸报还会伪托六藏斋之名给我们凌霄书坊做证不成？”
  薛璞坦然道：“当然不是，如今有傅大学士给你们作证，已经可以证明《时文选》是真品了。但是，我们方才是在探讨，为什么一开始清流书坊颁布了那样的举措，因为那个时候，确实综合各方面信息来推断，凌霄书坊出版的《时文选》很有可能是伪书。”
  宋凌霄笑道：“原来如此，您的意思就是，不知者不罪呗？你们清流书坊认为我们出的是伪书，就可以封杀我们，害得我们辛辛苦苦编的书，差点烂在仓库里。现在我们自己拼命证明了《时文选》的真实性，总算从你们的封杀之中开出一条生路，你们又埋怨我们用相同的方式对待你们？”
  薛璞一怔，正要辩解，宋凌霄上前一步，肩膀撞在薛璞胸膛上，仰着脑袋气势汹汹地斥道：“薛公子，薛编修，你搞清楚一件事，你们误会我们，给我们造成这么大损失，你们道过歉吗？你们赔偿过我们的损失吗？没有，不仅没有，你们还上门来兴师问罪！哈，太好笑了！”
  薛璞退了一步，在众人纷纷的议论声中，抬起双手，试图拦住炮弹一般有劲儿的宋凌霄：“宋坊主，这我可以解释……”
  “解释个屁，解释有用，要衙门干嘛！”宋凌霄活动了一下脖子，一把拽住想要躲闪的薛璞，“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薛璞，我不是针对你个人，我是针对你们整个清流书坊，回去给嵇清持带个话，就说他干的那些个卑鄙无耻的事儿我都门儿清！他再敢来犯贱，我就叫人把他干的事儿写一本书，免费放送，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厚黑学：从入门到精通》！”
  “宋坊主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你们封杀我们的时候，我很冷静！你们挖我作者的时候，我很冷静！你们编黑话脏我的时候，我知道冷静没用了！现在我就要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大家伙儿，您们知道吗，清流书坊跟这京州城的二十二家大书铺的掌柜说，如果他们进了我们的《时文选》，清流书坊就不给他们进举业书！直到现在，清流书坊一句道歉没有，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可是，那些书铺的掌柜没忘记，他们还记着哪！他们是言而有信的书商，既然你们清流书坊事先说了，进了《时文选》，就不再进清流书坊的书，那可以啊，奉命照办，现在你们清流书坊的书卖不出去，是因为我们凌霄书坊吗？不是，是因为你们自己！你们自己说过什么话，放过什么屁，自己都记不清了，还来赖别人！大家伙儿评评理，有没有这样做事的？！”
  宋凌霄好歹也是代表学院辩论队赢过全校第一的男人，骂起街来完全不输居委会大妈，嘴皮子利索得不行，震得薛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望着他，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大个。
  大堂中静了片刻，掌柜倒了一杯热水，小步跑到宋凌霄跟前，恭恭敬敬地端给他：“小老板，喝点水，为了一个不知好歹的愣子气坏了身子可不行，来，润润喉咙。”
  宋凌霄接过茶杯，试了试温度，正好：“谢了。”随即一仰而尽，有一种喝酒的豪气。
  薛璞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却被堵得说不出来，宋凌霄说得句句在理，根本无法反驳。
  “我会回去说明宋坊主的意思，”薛璞憋了半天，说道，“也希望宋坊主你不要把事做绝。”
  说罢，薛璞狼狈地遁走。众人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惊天之论，来一局力挽狂澜，没想到他就这么怂了，真是没劲，于是也跟着散了。
  薛璞这么一个小插曲，宋凌霄压根没当回事，一看薛璞就是那种，刚出社会，没什么经验，完全不可能进入清流书坊核心管理层的愣头青，想来嵇清持编瞎话的时候他也没参与，不是啥坏人，就是有点傻。
  又过了几日，太平无事，宋凌霄中午跟着掌柜和伙计们一起吃了个便饭。
  眼看着阳春三月就要来了，洒金河边的柳树也蒙蒙地起了一层绿意，推迟到四月份的春闱还剩一个月，会试考生们这会儿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吧。
  宋凌霄站起身，来到凌霄书坊大门前，向外看去，街上人来人往，楼中管弦悠悠，颇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他看了一会儿，打东边跑过来一个仆役，手里头举着个东西，跑到宋凌霄面前，行了个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宋老板，我们梁老板让把这个送来给您过目。”
  宋凌霄一看就知道，是梁庆的战报。
  梁庆统共就会那么几个字，全都发挥到这张战报上了。
  只见抬头写着歪七扭八的四个字：销售战报。
  梁庆为了激励大家伙和一起战斗，鼓舞士气，增加紧张感，所以弄了个战报制，新书上市第一天，那是半个时辰一报，叫时报；之后是每天一报，叫日报；接下来就是十天一报，叫旬报。报的是什么呢，自然是销售金额。
  宋凌霄手里这一份，是梁庆总结十天来的日报，汇合成的旬报。
  宋凌霄展开一看，数据来源，全城22个大书铺，104个小书铺和杂货铺，32个戏楼。
  梁庆真把销售渠道铺到戏楼去了，这就是硬实力。
  经过十天的销售，现在《江南书院时文选》、《金樽雪（大团圆版）》和《京州时文精粹》（备注：清流书坊举业书代表作品）的对比数据是这样的——
  第一天，《时文选》20两，《金樽雪（大团圆版）》660两，《京州时文精粹》5000两。
  嗯……这是清流书坊第一天出黑拳的时候。
  第二天，《时文选》30120两，《金樽雪（大团圆版）》405两，《京州时文精粹》1255两。
  这是第二天，拿到六藏斋印章，打通了12家书铺的时候。
  第三天，《时文选》37880两，《金樽雪（大团圆版）》367.5两，《京州时文精粹》985两。
  第四天，《时文选》40020两，《金樽雪（大团圆版）》125两，《京州时文精粹》320两。
  第五天，《时文选》31080两，《金樽雪（大团圆版）》250两，《京州时文精粹》0两。
  第六天，《时文选》20460两，《金樽雪（大团圆版）》197.5两，《京州时文精粹》0两。
  ……
  直观的数字，看起来，太踏马爽了！
  之后《时文选》的销售金额基本上在一万两左右浮动，而《京州时文精粹》一直是大零蛋。
  十天销售总额，《时文选》是二十万两出头，《京州时文精粹》只有一个零头。
  宋凌霄：“……”
  宋凌霄：“桀桀桀桀桀！”
  他成功地破除了预估码洋的诅咒。
  3000两什么的，早就被他甩到了身后！
  果然，人定胜天！没有搞不定的主角，只有不努力的反派！
  等等，他想起来薛璞是谁了！
  《雪满宫道》里和第一男/女主角双性美少年弥雪洇谈恋爱的那个国子监高级班学生！
  第一男/女主角的初恋，理论上来说应该就是正牌攻？
  宋凌霄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这个这个，他早就忘了这是一本书，还有主线剧情这回事了……如果薛璞是正牌攻的话，那也就相当于男主角？怪不得他的长相那么正直！
  宋凌霄不禁回想起了当日在男主角面前乱舞的自己，草，局势突然微妙起来了，按照这个戏路，他马上就要被男主角打脸吧，欲扬先抑什么的，反派小炮灰拉仇恨什么的，完全就是标准的套路啊！
  嘶，不行不行，居安思危，他必须谨慎起来了，这主线剧情可是完全碰不得的危险东西，他坚决不要被卷到主角的故事里去！
  “老三，我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宋凌霄把掌柜叫过来，吩咐道，“找个文书先生，写个告示贴在门口，就八个字：同行莫入，面斥不雅。”
  “得嘞！”掌柜立刻找伙计去办。
  “还有个事儿，以后如果那个薛璞再来，一定要拦着他，千万别让他进来，尤其是我在的时候！”宋凌霄认真地叮嘱道。
  “没问题！”掌柜应道。
  宋凌霄松了口气，从圈椅里出溜下去，作葛优瘫状。
  这样应该就安全了吧？
  从出没路线上来讲，宋凌霄和薛璞从来没在路上碰见过，说明俩人的通勤路线不重合；从出没地点来说，国子监是有点危险，但是高级班和初级班基本也不在一起活动，而且国子监的高级班那些学霸不一定就去上学，可能只是挂名，毕竟到了那个层级，课堂也教不了他们什么了，要不然薛璞也不会有功夫在清流书坊当编修，所以国子监里，只要宋凌霄足够小心，就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安全！
  翌日，踏青节，国子监放假一天，宋凌霄带着参与到《时文选》制作与销售过程中的功臣们，一起外出团建。
  团建地点是京州南郊的景山湖，宋凌霄包了一艘大船，雇了一个京州有名的厨子团队负责一天的伙食，今天，他们就在船上快快乐乐地玩耍一天，完全不想俗务，放空内心，放飞自我。
  摇曳的船舱内，横亘着一张吃饭的大桌子，宋凌霄、云澜、尚大海、陈燧和蓝弁五个人围坐在一起闲聊看景，不远处支着两张小方桌，掌柜、伙计们打马吊打得如火如荼，梁庆和手下的仆役则在喝酒赌钱，闹哄哄好不热闹。
  蓝弁站着身子，往打马吊和赌钱那两桌探头探脑：“哥，我想玩那个。”
  陈燧干咳一声，将他拽下来：“什么时候不能玩，来，坐下来，跟大家说说你那个武学测试。”
  蓝弁撇嘴：“他们都是搞文的，对武学又不感兴趣。”
  宋凌霄眼睛亮亮地盯着蓝弁：“我感兴趣，什么武学测试？”
  陈燧一笑，一拍蓝弁的后背，借着自己兄弟的话题跟宋凌霄聊起来：“他啊，别看外表傻乎乎的，其实家传一套十八路披风赶海枪，厉害得很，改天叫蓝弁把他家的朱缨枪拿来，耍了给你看，你就知道什么是高手。”
  “真的吗？”宋凌霄憧憬，“那不如就明天？演武场见？”
  蓝弁用食指关节蹭了蹭鼻子，掩饰自己的得意之情：“也没有那么厉害啦，普普通通，不过倒是通过了我爹的测试，今年就可以跟着我爹上战场啦！”
  上战场！
  宋凌霄心中一紧，他忍不住担忧起来：“哪里打仗吗？”
  蓝弁回头冲陈燧咧嘴一笑：“看，我说吧，他们搞文的，胆子都小的很。”
  “凌霄是担心你。”陈燧道，“你们不用担心蓝弁，他死不了，至少能蹦跶到二十岁。”
  “什么叫至少能蹦跶到二十岁？我还能蹦跶到九十岁一百岁呢！”蓝弁不满，接着，在陈燧的催促下，蓝弁开始讲武学测试的事儿，这武学测试是他们蓝家军正式上战场前都会进行的一个测试，主要考核的是武艺、体力、耐力和服从性，蓝弁第一项最强，连挑了几个厉害的副将，他是天生大力狂，体力和耐力自然也不必说，都是一等一的水准。
  至于服从性嘛，就差强人意了，差强人意的意思是，差一点就不及格了。
  不管怎么说，蓝弁低空飞过，被允许随军上战场，今年蓝家军五月拔营，挥师西北，要在草原上和西北游牧民族鬼方打上一仗！
  “春闱之后，他就走了。”陈燧解释说，“每隔一两年都要去打一次鬼方，一次打老实了，能平静一阵，咱们西北边境的市场也就可以正常开放，通往西北的贸易商队也就可以平安通过。”
  尚大海听得频频点头，附和道：“是啊，为了边境百姓的安居乐业，必须要不停地派兵出去才可以，西北的鬼方也是，东南的水寇也是，因为我大兆强盛，四方商贸频繁，这些想着不劳而获的蕞尔小国，就频频来骚扰，不光抢夺我贸易物资，还掳掠我大兆子民，实在是可恨！”
  “咦，你竟然懂得这么多。”蓝弁诧异地看向尚大海。
  “他爹是鸿胪寺卿。”陈燧笑道，“他懂的可比你多。”
  尚大海憨憨一笑：“不敢不敢，我只是在书斋里纸上谈兵，蓝兄弟才是上阵杀敌的真英雄！”
  蓝弁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还没上阵杀敌呢……不过我会努力的！”
  “加油！”云澜握拳。
  加油是什么意思？蓝弁懵，大概是有文化的人所说的……努力？
  “加油！”蓝弁也学着云澜的样子握拳收肘，“今年就一鼓作气，捣毁鬼方大营，活捉鬼方王！”
  “好！有志气！”陈燧拍了拍蓝弁的肩膀，“不过今年还差点意思。”
  蓝弁埋怨道：“燧哥，你能不能别老咒我啊。”
  “哪有那么快就能直捣黄龙的，我看你别冒进才是真的，出去要听蓝老将军的话，别贪图军功深入沙漠，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做出些有损蓝家军威名的事情。”陈燧忍不住叮嘱了一通。
  “好啦，我知道了。”蓝弁伸了个懒腰，“我现在能去打马吊吗？”
  陈燧让出一条路，蓝弁立刻跳起来，向掌柜那桌蹿去。
  宋凌霄撑着脑袋看陈燧，陈燧回头，正好瞅见他的小眼神：“干嘛？”
  “头一次见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关心人。”宋凌霄叹了口气，“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吧。”
  陈燧笑道：“你嫉妒？”
  “嗯，毕竟我是独生子女么……”宋凌霄是真的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人，尤其是那些感情很好的，像是陈燧和蓝弁这样的异姓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这种超越普通朋友的羁绊，确实很令人嫉妒啊。
  不过，如果今天宋郢真给他找了一个亲兄弟回来，宋凌霄会离家出走的。
  没错，他就是那种，宋公好龙的人。
  “没关系，哥哥罩着你。”陈燧忽然凑过来，一把揽住宋凌霄的肩膀，揉了揉他的脑袋，“叫哥哥。”
  草，不是吧，在这种温情脉脉的时候，陈燧竟然不忘占他便宜！
  “不叫。”
  “快叫，赶紧，就这一次机会。”
  “不。”
  “快叫。”陈燧勒住他的身子，将他往桌子底下按。
  宋凌霄扑腾着：“做梦！”
  两人一顿打闹，同桌的云澜和尚大海都在看热闹，嗝嗝笑，完全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忽然间，船舱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伙计掀开帘子进来，摇摇晃晃跑到宋凌霄他们这桌，说：“宋坊主，宋坊主，外面有人找。”
  陈燧松开手，宋凌霄顶着一头鸡窝冒上来，疑惑地看向伙计：“谁啊？”
  这可是湖中心！隔绝俗务的地方！竟然有人为了公务专程找他找到湖中心！
  如果不是为了公务，也不会指明要找宋“坊主”了。
  “是、是个官老爷！”伙计把人名给忘了，只记得官家派头特别足。
  宋凌霄和陈燧对视一眼，眼中均露出疑色。
  “我去去就来。”宋凌霄站起身，稍微捋了捋头发，整理了一下仪容，向船舱外走去。
  宋凌霄撩帘子出去，来到船舷边，就看见一艘乌蓬小船，正挂靠在他们这艘大船边上。
  乌蓬小船的船头站着两个公差打扮的人，神色冷冰冰的，宋凌霄心下犯嘀咕，怪不得伙计说是个官老爷，这架势，像是要捉了他去衙门问罪啊。
  “宋坊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请上船一叙。”
  宋凌霄愕然，这个上来传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薛璞！
  他皱起眉头，怎么“同行莫入”的牌子光放在凌霄书坊不行，还得随身携带一份么。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么？”宋凌霄不悦，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给薛璞。
  薛璞拱了拱手，和和气气地说：“宋坊主前日里的意见，薛某已经转达给了我们大掌柜，大掌柜昨日去嵇坊主府上探病，说起了这件事，经过认真的探讨，他们一致认为这是个误会，有必要跟宋坊主澄清一下。”
  “误会？真是有趣。”宋凌霄冷笑一声，“薛公子，你别怪我说话不客气，是你们有误会要澄清，不是我，却叫我去你们船上洗耳恭听，没有这个道理。”
  薛璞面露难色，又拱了拱手：“宋坊主误会了，不是我们托大，实在是我们嵇坊主病体未愈，见不得风，所以才……”
  宋凌霄简直要笑死了，清流书坊真当他是三岁小儿么？“你们嵇坊主病体未愈，自可以等到痊愈了再来，又不是我强迫他来的，为什么要我迁就他？还有，你们嵇坊主船上带两个公差是什么意思？敢情我不过去，要抓我过去么？”
  “不敢不敢，实在是事急从权……”薛璞正直的面孔上冒出汗来。
  “薛璞，别跟他废话了。”嵇清持冷冷的声音从水上传来，他撩起乌篷船的帘子，撑着身子出来，果然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憔悴模样，他恨恨地盯着宋凌霄，冷声道，“宋坊主，你好大的排场，怎么，我翰林院编修请不动你，沈阁老总可以请的动你了吧？”
  宋凌霄一愣，沈阁老？
  阁老，那是内阁大学士的尊称，相当于国务院那个级别的领导，宋凌霄统共知道一个内阁首辅，朱勿用，朱小山他爸，其他的宋凌霄还真没了解过。
  不过，内阁的折子都要经过宋郢的手，这个沈阁老，约莫可以算是他爹的同事？
  这样一说，宋凌霄就明白了，级别不一样，自然没有劳动阁老来见他的道理。
  不过，嵇清持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为了书坊的破事，狗急跳墙到请阁老来调停，估计他辛苦积攒了许久的面子都在今天败光了。
  算了算了，那他就勉为其难去人家船上见个面吧。
  毕竟，他也不能真招人上他们船舱来啊，他们船舱里可藏着一个王爷呢……
  “那好吧。”宋凌霄算盘打完，跟着薛璞下到乌蓬小船上，弯腰钻进船舱里。
  ……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宋凌霄从乌蓬小船里钻出来，长出一口气，又爬回了自家大船上。
  目送乌蓬小船划远了，宋凌霄钻进船舱里。
  他一下到船舱，船舱里的人就纷纷站起来，关切的眼神集中在他身上。
  梁庆距离他最近，抢先一步问道：“姓嵇的又来搞什么鬼？”
  这也是众人心中的问题，方才，宋凌霄被嵇清持“请”到隔壁船上的消息一传过来，大家伙儿都坐不住了，云澜急得脸都红了，尚大海提议下水给乌蓬小船扎个窟窿，他负责把宋凌霄捞出来，陈燧则扯了一块包裹货物的黑布让蓝弁把脸蒙上去隔壁看一看，情况不对就装成打劫的大闹一场。
  “没啥大事，就是——”宋凌霄顿了顿，“清流书坊跟咱们道了个歉。”
  顿时，船舱里的众人起哄，又是拍桌子又是跺脚的，吓得伙计进来叫他们动作轻一些，怕把船给搞沉了。
  “没卵的龟孙。”梁庆评价道，他突然感觉这句骂人的话有点犯忌讳，赶紧改口，“缩头的乌龟！”
  “道歉为什么叫你去他们船上？”陈燧问道。
  “因为嵇清持找了个后台，”宋凌霄耸了耸肩，“人家是阁老嘛，面子大，我什么都不是，那肯定要迁就一下人家。”
  “沈冰盘？”陈燧微微眯起眼睛。
  宋凌霄走到桌子跟前，往条凳上一坐，抓起杯子喝了口水：“还是咱们的白水喝着舒坦……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沈冰盘，反正他姓沈，他劝我不要跟嵇清持一般见识，还让嵇清持给我端茶赔礼道歉，我能怎么办，只好接受了。”
  梁庆忍不住大笑起来，宋凌霄这个逼装的到位。
  不过，宋凌霄是真的很遗憾来着，因为，接受了人家的道歉，就不能再痛打落水狗了，书铺的渠道，还得开放给人家，这是沈阁老提出的要求，作为交换，清流书院会引进《时文选》进入必读举业书目。
  宋凌霄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时文选》的销售会因为书铺重新引进清流书坊的举业书而受到冲击吗？基本不会。《时文选》的销售却会因为清流书院这个教育机构把它列进必读书目而增涨。既然如此，稳赚不赔的生意，自然是要做了。
  而且，他们凌霄书坊毕竟只有《时文选》一部举业书，还是太单一了，迟早有一天会销售饱和，到时候，各大书铺还是会选择清流书坊。
  那就，见好就收吧。
  “你做的对。”陈燧侧过脸来，微微一笑，目光停留在宋凌霄手中的杯子上。
  “我也觉得。”宋凌霄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就是还有点不爽。”
  “那就在下一次正面交锋的时候，让他们一败涂地。”
  宋凌霄心中顿时燃起斗志：“好！我要成为京州第一书坊主！”
  “我相信公子，一定可以的！”云澜小脸通红，激动的。
  “没错，如果有人能够引领京州图书市场，开风气之先，我相信，一定是宋同学！”尚大海慷慨激昂地说。
  梁庆和掌柜遥遥向宋凌霄举杯，眼中俱是斗志满满。
  宋凌霄站起身来，将杯中的水洒在地上，重重地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倒酒，满上！”
  伙计送来酒壶，陈燧给宋凌霄倒了一碗：“用这个喝酒，你能喝么？”
  “我当然能！”宋凌霄好歹也是传统出版社出来的，聚餐的时候活跃气氛，就是他们这些实习生起来喝酒，他一拍胸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水酒入喉，辣劲儿到位，只是酒香淡了些，宋凌霄心想，怪不得古代的绿林好汉都能一壶一壶的喝，原来这般寡淡，他稳了。
  船舱里能喝酒的人纷纷上来跟宋凌霄敬酒，不一会儿，他已经陪了一轮，梁庆准备起第二轮，被掌柜拦住了。
  陈燧自己倒了一杯，稍微喝了点。宋凌霄见他用自己刚用过的杯子，不由得生气：“你怎么不用碗？让我用碗？你——你好腹黑啊！”
  陈燧没问“腹黑”是什么意思，显然不是什么好词儿，他笑着扶住东倒西歪的宋凌霄，说道：“我不能多喝，还得扶醉鬼回家。”
  “谁、谁是醉鬼！你、你太小看我了！不、不信我、我就告诉你，你偷偷拿我杯子，别、别以为我不知道！”宋凌霄揪住他的衣襟，扒拉他的胳膊。
  陈燧伸臂圈住宋凌霄，不让他歪到别处去，垂下头，在他耳边低声说：“宋凌霄，是你先喝了我杯子里的水，还敢赖我偷你东西，嗯？”
  宋凌霄瞪着迷迷瞪瞪的眼睛，盯着陈燧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你叫我爸爸，我就叫你哥哥，你、你敢不敢？”
  “胡扯什么，还说自己没醉。”陈燧按住他乱舞的手臂。
  宋凌霄趴在陈燧身上，用热乎乎的脸蹭他：“叫爸爸！爸爸！爸爸！……”
  陈燧将宋凌霄禁锢在自己怀里，抬头叫蓝弁去传个话，乐呵乐呵差不多了，可以返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可爱的毅哲的地雷x1，感谢冽慕初的营养液+45，小艾的营养液+30，“”的营养液+20，“”和潇然的营养液分别+8，路人丙的营养液+5~


第47章 插班生弥雪洇
　　【温馨提示：产品《江南书院时文选》已结算完毕。经过为期一个月的销售, 《江南书院时文选》的实际码洋为3000两。】
  宋凌霄心中一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阵的头重脚轻。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在做梦。
  宋凌霄扶住额头, 想起来团建喝酒的事儿, 那酒劲儿可真大, 刚喝到嘴里不觉得什么，一会儿就上头了, 也不知道他在团建这样庄严的场合到底耍了什么酒疯，以后去书坊上班是否还有脸见人。
  “啊——！！！”宋凌霄在自己的内心小剧场里仰天长啸。
  不过, 还好, 至少《时文选》前十天的销售已经二十万两了, 估摸着未来二十天还能卖不少，他马上就要成为京州最能挣钱的十六岁少年，或者说京州十六岁少年里的首富，在别的小孩还在背四书五经的时候，他已经在银子堆里游泳啦，哈哈哈！
  “大哥, 起来喝药。”忽然一个温柔动听的声音从床边上传来。
  宋凌霄一愣, 大哥？这是在叫我？等等, 我屋里为什么还有别人？
  他转头一看, 就见朦朦胧胧之中, 有一个白得发光的美人坐在床边，身上亦穿着飘飘欲仙的白纱, 仿佛老电影里的鬼狐仙怪。
  “大哥, 快喝药吧。”那美人柔声道，说着，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送到了宋凌霄嘴边。
  宋凌霄懵懵地就着碗喝了一口, 里面的东西有一股臭脚丫子的味道，呛得他直流眼泪。
  这时，白纱美人的面孔清晰起来，竟然和宋凌霄长得有点像！
  宋凌霄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句式，为什么这么耳熟，因为潘家娘子也是这样给她老公喂药的！
  宋凌霄倒在了枕头上，指着白纱美人：“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白纱美人俯身过来，替宋凌霄擦了擦嘴角的药渣，笑嘻嘻道：“你不死，我怎么到宋府来呢，我不到宋府来，主线剧情怎么展开呢？为了世界的和平，宇宙的正义，你还是乖乖去死吧。”
  “救命！系统救我！”
  宋凌霄猛地一睁眼，看见了紫檀木床顶，原来他还躺在自个儿床上，太踏马吓人了！
  惊魂甫定，宋凌霄长出了一口气。
  他竟然做了个梦中梦，还是两重噩梦，搞得整个人心情都很差。
  都怪团建的时候喝酒喝太多了……对了，还有那个薛璞，紧赶着往他面前凑，害得他想忘掉主线剧情都不行，就让路人甲安安静静地做做小生意不好吗？
  “公子，起来喝汤吗？”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宋凌霄浑身一哆嗦，梦中梦还没完？这第几层了？他不想玩《盗梦空间》啊！
  “公子？”床边的是云澜，他有点担心地将醒酒汤放在床沿上，踮起脚来摸了摸宋凌霄的额头。
  “是云澜啊。”宋凌霄松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坐起来，端起醒酒汤一碗干了，抹了把嘴，说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亥时初了。”云澜说道。
  “才亥时初，我还以为我睡到第二天去了。”宋凌霄心想，结果还在团建当天啊。
  “我们回来的早，公子一喝醉，六王爷就叫回来呢。”云澜如实地说道。
  宋凌霄一愣：“那多扫兴啊，我其实也没怎么醉……”
  “公子是醉了，抱着六王爷……”云澜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什么？我是不是耍酒疯了？啊——让我死了吧！”宋凌霄抓住紫檀木床架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云澜为了让宋凌霄不至于尴尬到撞死在床架子上，决定睁着眼说瞎话。
  “没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我抱着陈燧？我吐他身上了？还是把他怎么了？天啊——让我死了吧！”宋凌霄一想到自己辛苦维护的英明神武形象，就败在了今天的酒桌上，他的心好痛！
  “云澜也没看清楚。”云澜无辜地睁着大眼睛望着宋凌霄。
  “你抱着我叫爸爸来着。”忽然，陈燧的声音插了进来。宋凌霄感到一片阴影落在自己脸上，抬头一看，就见陈燧笑吟吟站在床头的纱帐后，一手撩起纱帐，低头来看他。
  “你、你怎么还没回宫？”宋凌霄瞪着他，脑瓜子嗡嗡的。
  “怎么，你要赶我走？”陈燧往床头一坐，“云澜，告诉你家公子，是谁把他扛回来的？他睡着的时候，口水流了谁一身？”
  云澜虽然不想公子尴尬，但是他不会撒谎：“是、是六王爷……”
  宋凌霄猛地一捶床：“陈燧，都怪你给我换了个酒碗！”
  “又赖我，你个小赖皮，”陈燧解了外衣，直接翻身上床，十分轻车熟路地推开宋凌霄的被子，给自己挤出一片空地，“累死我了，去里边点，云澜，帮我去柜子里拿床被子。”
  云澜像个家养小机器人一样噔噔地去了，举着被子又噔噔回来：“殿下，您的被子。”
  云澜你怎么回事，你不是我的心腹吗？怎么可以屈服于强权？
  “等一下，我爹今天会回来！”宋凌霄推了推陈燧。
  陈燧裹上被子，倒头就睡，临了一句话把宋凌霄打发了：“半个时辰以后叫我。”
  宋凌霄坐在床里，同云澜大眼瞪小眼，云澜做了口型，告诉宋凌霄，陈燧一直照顾他，应该是挺累了。
  宋凌霄看着躺倒就扒在床边上不动了的陈燧，心中微微有些惭愧，没道理让人家扛自己回来，照顾完自己，立刻就赶人家走的，那就躺一会儿吧。
  他爹应该可以理解的。当然，最好还是他爹别来，别看见。
  “云澜，你也早点休息吧，出去的时候，把蜡烛熄了。”宋凌霄说道。
  屋里黑着，他爹便不会进来看了。
  ……
  翌日。
  宋凌霄饱睡一觉，精神抖擞地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床。
  忽然被床边上多出来的东西绊了个趔趄。
  “诶唷。”宋凌霄趴在被子上，疑惑地戳了戳床边的长条状物体，别说，还挺硬。
  接着，他回忆起了昨天晚上某个人说睡个半个时辰就走这件事。
  所以，他一觉睡到了早上，还没走！
  宋凌霄又要发脾气了。
  “陈燧！”宋凌霄调转了个头，爬到陈燧枕头那边，掀开被子，冲着陈燧的耳朵吹气，“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陈燧哼哼了两声，又把被子给拽上了，将宋凌霄这只讨厌的苍蝇隔绝在外。
  宋凌霄恼火，又不敢真的动粗，万一惊吓到了这位皇子皇孙的千金之体，他可没有十条八条的小命给赔。
  宋凌霄眼珠一转，跨过床边的鼓包包，下了地，往外间走去。
  不一会儿，他举着两只凉飕飕的手进来，一把塞进了陈燧的被窝里！
  “哼嗯？”陈燧的身体突然僵住。
  宋凌霄吃吃地笑，按照这个位置来推算，摸到了陈燧的胳膊……胳膊？
  这胳膊有点细啊？
  “宋凌霄！”陈燧一个激灵醒过来，按住了被窝里乱动的手，面红耳赤地骂道，“脑袋不想要了？”
  ……
  早饭时间。
  宋凌霄和陈燧默默吃着八珍小菜，喝完一碗莲子奶羹，真正做到了食不言寝不语。
  俩人默契地没有讨论早上起床那段，是在太踏马尴尬了。
  待吃完了早饭，宋凌霄又薅了一块小点心塞进嘴里，跳下椅子来往外走，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他和陈燧一前一后上了车，离开宋府去上学。
  宋凌霄暗暗松了口气，幸亏昨天到今天他爹都没出现，否则指不定又要提前宵禁的时间了。
  马车晃悠晃悠，来到国子监前的步行街，街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监生和书童在匆匆行走。
  宋凌霄正待往下跳，被陈燧捉住了肩膀，按着他，抬手蹭掉他脸颊上的点心渣。
  宋凌霄的心脏猛跳了两下，不管怎么说，陈燧也是同龄人，像这样老父亲似的举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且，陈燧的指腹好热，有一层练武磨出来的薄茧，擦过脸颊时存在感特别强，就好像早上被子里不小心抓到的某条“胳膊”一样。
  嗷嗷嗷嗷嗷嗷嗷他为什么又去想那个了！
  好不容易忘掉了，结果又在想。鲁迅爷爷说得对，他宋凌霄的想象力就是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好了。”陈燧把眼前的小吃货拾掇干净，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下，说道，“想什么呢，你又不是没有。”
  “可我是直男啊！”宋凌霄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咪一样，突然张牙舞爪地跳起来，“我一点都不想想！”
  陈燧瞅着他，哼笑了一声。
  白天第一堂课，是胡博士的课。
  胡博士子曰诗云了一通，成功地把大部分学生给搞瞌睡了，大家胡乱地点着头。
  只有宋凌霄格外清醒，拳头捏得老紧，他脑袋里有个声音在重复一句话：奇怪，陈燧笑是什么意思。
  陈燧为什么笑了一下。
  是他反应过激了吗？可是陈燧为什么要笑？
  草，实在不行就告诉他吧，确实是你比较有优势，但是有优势不代表什么，有时候还可能是一种疾病。
  不过，话说回来，陈燧笑那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特么烦啊，快从他的脑袋里滚出去！
  “诸位同学，诸位同学，醒一醒，大家看这里。”忽然，司业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还拍了拍巴掌，将全班从春困之中拉回现实，大家纷纷抬起头，向讲台上看去，宋凌霄也暂时把陈燧从脑袋里赶了出去。
  同学们目光集中在讲台上，很快被司业身边那个身穿白衣的俊俏少年吸引去注意力。
  那俊俏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柔媚入骨，竟似男子的衣衫之中包裹着一段雌雄莫辩的窈窕身姿，看得不少血气方刚的监生都瞪直了眼。
  “这是初级班新入学的弥同学。”司业介绍道，“弥同学，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顿时，学堂中一阵起哄。
  那白衣少年似乎有些局促不安，目光只盯着脚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蚊子叫声音说：“我叫弥雪洇……”
  他的声音也是清浅动人，带着气音，仿佛怕得要哭出来一般。
  “他叫弥雪洇，弥勒的弥，下雪的雪，洇染的洇。”司业帮忙介绍了一下，在同学们莫名兴奋的起哄声中，司业转回头来给弥雪洇指了就坐的位置，“你就坐最后一排第三个位置吧，跟宋凌霄坐一起，如果有人欺负你，就上明远楼找我。”
  “是，谢谢。”弥雪洇低下头，怯怯地回答。
  宋凌霄目瞪口呆，他在做梦吗？最近为什么噩梦这么多？
  《雪满宫道》的第一男/女主角，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就空降到了他们班！
  不是，他还没死呢，为啥主角就出现了？
  他爹应该还没有空虚寂寞到需要再找一个替身啊？
  难道，这就是主角光环？
  宋凌霄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弥雪洇低着头，快步穿过一排排书案，来到宋凌霄身边，站住了。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但是，当宋凌霄抬头看他时，他又飞快躲开了目光，缩到司业给自己安排的桌案后，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看着桌面发呆。
  完全就是一个自闭症小可怜。
  宋凌霄侧目看着他，如果不是提前看过《雪满宫道》的正文，知道这位弥雪洇有多么牛逼，他也会和其他同学一样，对这位俊俏又柔弱的新同学，产生一种怜悯的感情。
  几乎所有《雪满宫道》里的适龄男性，见到弥雪洇之后，都会心旌动摇，想保护他；而那些不太适龄的男性，则会产生另外一种情绪，就是占有他，欺负他，把他弄哭。
  简单来说就是万人迷。
  因为这种特异的体质，弥雪洇总是会在无意中把周围弄得腥风血雨，国子监里的打架斗殴几率大大上涨，放学后国子监周围的街道犯罪率大大提升，而弥雪洇因为主角光环总是能够全身而退，总有出身高贵的适龄男性前来英雄救美，而其中出身最为显赫的就是弥雪洇的初恋——薛璞。
  宋凌霄捂住了额头。
  他真的很想躲开主角，可是主角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呢？
  “啪”，一个纸团砸在了宋凌霄后脑勺上。
  宋凌霄一个激灵，收回停留在弥雪洇身上的目光，抓了抓后脑勺，疑惑地往后看。
  他后面除了陈燧就是兵部侍郎之子，目前，这两人一个趴在桌上睡觉，另一个抻着脖子直直地盯着弥雪洇看。
  趴在桌上睡觉的自然就是陈燧了，宋凌霄可以肯定，这个纸团就是他扔的。
  他把纸团打开，一看，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中午吃啥。
  吃吃吃，就知道吃！
  ……
  中午，国子监食堂。
  宋凌霄和陈燧一人把着桌子的一边，各吃各的，仿佛不熟。
  食堂里的监生们都默不作声地吃着饭，谨遵圣人的教诲。
  突然之间，食堂大门前射来一道白光，无形的骚动在人群中扩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抬起来，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白光射来的方向。
  弥雪洇垂着头，飞快地走进食堂，来到取餐处，拿出自己的名牌。
  “您买餐券了吗？”食堂大师傅问道。
  弥雪洇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餐券还要买，难道不买就不能吃饭吗？
  “需要餐券的，荤菜和素菜价格不一样，您先去那边柜台上买了餐券，再拿过来，我给您布菜。”
  “我……”弥雪洇抱紧了自己的名牌，瑟瑟发抖，仿佛一只风中飘零的小白菜，“我……没带……”
  “我有！”
  “同学我的餐券送给你！”
  “同学，我买多了！和我一起吃吧！”
  周围伸过来一堆援助之手，举在空中的现成餐券就有十几张，还有各种分量的银锭子、银锞子，加起来足够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在国子监吃一个月的。
  宋凌霄被深深地震撼了。
  原来，他的书坊经营系统根本不算什么，这踏马才是正经的主角光环！
  小统，你太给爸爸丢人了！
  书坊经营系统：……
  宋凌霄巴巴地抬着头，看那边弥雪洇所到之处引起的骚动，他大约可以理解古代美男子卫玠被人“看杀”是怎样一种盛况了，这种只会出现在狗血野史和狗血小说里的情景，可是非常的难得，假如手边有一碟瓜子，宋凌霄现在就可以咔吧咔吧边嗑边津津有味地看。
  弥雪洇终于在同学们的关怀下，取到了属于他的一份豪华午餐，他有些局促不安地端起午餐托盘，仿佛这托盘十分烫手，他端得娇喘连连：“啊……太多了……吃不下……怎么办？”
  一种微妙的气氛令周围的适龄男性们纷纷脸热起来。
  宋凌霄从芹菜里拨拉出一颗花生米，扔进了嘴里，咔吧咔吧，咔吧咔吧。不愧是过审小王子咕唧大手子，谁能说一个吃饭的场景就不能描写了呢？
  只要不和主角搅和在一起，远远这么看热闹，其实还是挺有趣的。
  弥雪洇抬眼四面一望，似乎在找什么，大家都抻长了脖子，希望自己成为被选中的幸运儿。
  然而，弥雪洇却没有选，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弥雪洇穿过一排排餐桌，来到了宋凌霄旁边，将托盘放在桌上，把丰盛的餐肴一碟一碟拿下来，摆在他和宋凌霄中间的位置。
  宋凌霄吓得整个人都傻了。
  “宋公子……雪洇……吃不了这么多……”弥雪洇微微地叹了口气，烟柳般的眉头蹙了起来，“可以……帮雪洇……吃一点吗？”
  滚啊！！！
  宋凌霄心中的尖叫鸡开始发作。
  另外一边，陈燧将筷子放进餐盘里，摆了摆正，起身端着餐盘走了。
  连眼神都没有多给这边一下。
  “那个，我吃完了，我还有事，先走啦。”宋凌霄赶紧收拾收拾，站起身来。
  弥雪洇低下头，眼尾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么？”
  宋凌霄压根没敢听完他说什么，端起餐盘飞一般地逃离现场。
  宋凌霄远去的身影，宛如一只奔过草地的兔子，倏忽即逝。
  弥雪洇怅然若失地抬起头，望着宋凌霄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一滴清泪划过脸颊，泫然欲滴地凝结在精致的下颌上。
  “雪洇，我们陪你吃！”
  “雪洇，别理那个怪人，不识好歹的东西！”
  “雪洇，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
  宋凌霄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出来，终于跑到了没人的墙角，他停下来，揉了揉肚子，刚吃完饭就进行剧烈运动，真是对身体有害啊。
  “这国子监也是越来越危险了，要不然……我干脆退学算了。”宋凌霄自言自语道。
  “你干什么呢？”陈燧忽然出现，朝着宋凌霄面对的墙壁瞅了瞅，“解手呢？”
  宋凌霄：“……”
  宋凌霄脑海中不觉又浮现出“粗如儿臂”一类古怪的词汇，完了完了，现在不管陈燧说什么，他都会跃进到终极命题上。
  “宋凌霄，”陈燧突然有点不耐烦，“你至于吗？”
  宋凌霄心虚：“我、我……”
  “在别的方面都还好，为什么喜欢的东西品位那么差。”陈燧闷闷地说。
  “什么喜欢的东西？”宋凌霄松了口气，原来陈燧不是在说早上那件事啊。
  “没什么，去演武场么？”陈燧又收起了情绪，面无表情地问。
  “去吧，”宋凌霄搞不清楚陈燧在别扭什么，不过，能够暂时离开国子监，不管去干啥，他都愿意，“走吧。”
  陈燧的态度这才缓和了一些，俩人分头行动，溜出国子监，在小巷里汇合，一起溜溜达达往演武场走。
  “诶，对了，你刚才在食堂，跑那么快干什么！”宋凌霄抱怨道，“你就把我留在那，一个人面对腥风血雨吗？！”
  陈燧瞥了他一眼，扬眉道：“怎么？我以为你很愿意留下来呢。”
  “愿意才怪，你怎么想的！我又不是——诶，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宋凌霄沮丧道，“你只要知道，我碰到那个弥雪洇就会倒霉，会很惨，我跑都来不及，就行了。”
  虽然陈燧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凌霄却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一下子轻松愉快起来了，好像天空上乌云散开，阳光一下洒落在大地上，一切都变得敞亮明快。
  “我知道了。”陈燧撞了一下宋凌霄肩膀，“下次帮你。”
  “呸，可千万别有下次。”宋凌霄赶紧“呸呸”了两下，去去霉气。
  陈燧瞅着他，只觉得十分有趣，果然，他看上的人，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
  宋凌霄在演武场被陈燧狠狠地操练了一番，回来两股战战，连弯腰坐下的力气都差点没了。
  无他，陈燧说既然宋凌霄“跑都来不及”，说明宋凌霄跑步速度太慢，还得练腿，这个事儿只要攀扯上练腿，就会发展成痛不欲生的一通操练，后劲特别大，搞得宋凌霄都没心思去书坊了。
  黄昏时分，国子监放学，各回各家各见各妈的马车停满了成贤街口，官二代富二代们纷纷换了时兴的春服，脱掉又蓝又丑的国子监校服，三两成群地走在冒出一层绿芽的梧桐木下面。
  宋凌霄走出街口，看见自家马车，他扭头跟陈燧道了别，哆哆嗦嗦爬上马车，屁股坐定，方才舒了口气。
  “小公子，咱们回家啦！”马夫打了个呼哨，马儿踢踏着步子，由慢及快地走起来。
  “诶，辛苦您了。”宋凌霄说着，掀开窗口上的小帘子，往外瞧。
  只见许多衣饰讲究的监生们中间，走着一个格外扎眼的白衣少年，白衣少年相貌柔媚，眉眼之间却蒙着一层忧色，显得楚楚可怜，确实他周围也有不少嘘寒问暖的青年，有一个甚至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想给白衣少年披上。
  弥雪洇……
  弥雪洇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然而终究是没找到，他上了街口一辆灰白布蓬的人力车，向南边的街道行去。
  宋凌霄松了口气，并不是和自己一个方向。
  但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这一天的时光格外漫长，磨人，宋凌霄回到家，和云澜吃完晚饭，把积累下来的投稿看了看，没什么合意的。
  他之前跟崔主事签了契书，在京州邸报的文化副刊上连载《金樽雪（大团圆版）》，同时跟崔主事要了一个权益，就是在《金樽雪（大团圆版）》每期最末留一片空间，放上征稿启事，由崔主事收集投稿，每隔一段时间送到宋府，不知不觉间，宋凌霄也看了近百个开头了。
  很多作者都是先看到同行的作品，才激起创作的念头，因此，在《金樽雪》附近的版面上刊登征稿启事，效果是最好的。
  果不其然，崔主事每天都会送过来一沓投稿，宋伯收着，等宋凌霄回来了，就交给他，这才六七天的时间，被宋凌霄毙掉的稿子也扔满一个大竹筐了。
  再次扔掉所有投稿之后，宋凌霄叹了口气，虽然看着垃圾桶是很有成就感，但是，忙活了这么长时间，没有找到一个能用的稿子，他更加焦虑了。
  怎么办，眼看着《金樽雪（大团圆版）》结束了新书结算期，《时文选》还有半个月就结算，他还没找到下一本书的选题。
  随着主线剧情莫名地加速逼近，他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忽然之间，一片白影掠过视野，来到了宋凌霄面前。
  宋凌霄猛地抬起头：
  “爹？”
  站在书桌前的优雅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宋郢，宋郢今天下班早，许是昨天加班，今天调休吧，他换了一件素净的白衣，猛一看，宋凌霄差点以为是别人。
  “凌霄，灯太暗了，对眼睛不好。”宋郢挑亮灯芯，灯光映亮他雍容华贵的容光，他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垂眸注视着宋凌霄，“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今天过得很好！也是充实的一天！”宋凌霄赶紧说，报喜不报忧什么的，是一个孝子理应具备的基本品质。
  “那就好。”宋郢侧身坐下来，即便是这么普通的动作，他也做的矜贵优雅，流畅的背部线条绷得笔直，肩膀平整而舒展，就像一尊玉像一样好看。
  他爹真好看啊！
  宋凌霄忍不住盯着宋郢看来看去。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他爹今年可是都虚岁41啦。
  “凌霄，你……”宋郢叹了口气，“你不会怪爹吧？”
  “啊？”宋凌霄一愣。
  “我知道，我是残缺之身，给不了你一个体面的出身……”宋郢的语气间透着遗憾。
  “爹，你胡说什么呢！我这样的出身，我得意还来不及，是不是又有谁在爹面前胡说八道了！”宋凌霄气道。
  “你啊，还没长大，整天小脑瓜里都是吃吃玩玩，自然不觉有什么，等将来你懂事了，想有一番作为的时候，一定会埋怨爹的。”宋郢起了个头，便想着一股脑将话都说出来，“如今有个机会，可以把你送到一户清白人家寄养……”
  “爹，我都十六啦，现在寄养，不嫌太迟了吗？何况我在国子监又那么出名，大家都知道我是爹的儿子，肯定瞒不过去的！”宋凌霄站起来，绕过书桌，跑到宋郢身边，给他捶背捏肩膀，可怜兮兮地说，“难不成是我太烦人了，爹要赶我走吗？”
  “怎么会，我只是……”宋郢脸上的忧色一闪而过，实际上，他这么做，确实是因为宋凌霄最近的所作所为，让他有些忧心，宋凌霄结交陈燧，已经离开了他可以护住的范围，据宋凌霄身边的暗卫汇报，两个人关系十分密切，经常同进同出，也丝毫没有尊卑之别，瞎混在一起，更糟糕的是，陈燧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宋凌霄同榻而眠了。
  就在昨天，陈燧在他眼皮子底下，爬上宋凌霄的床，他当时在窗前看见，只觉浑身坠进冰窟窿一般。
  陈燧到底想干什么？
  时至今日，宋郢依然没有抓到那天晚上刺杀自己的人，但是范围已经很小了……小到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而陈燧，就是其中一个。
  如果真的是陈燧干的，如今他又这样亲近宋凌霄，宋郢简直不敢细想，陈燧的用心到底有多险恶。
  宋郢本能地觉察到危险，他凭着这样的本能，无风无浪地度过了无数宫闱斗争，一步一步走上阉人所能达到的最高位置——司礼监秉笔太监，他现在也将遵循着本能护住他的孩子。
  “爹，你到底怎么了？”宋凌霄发觉到宋郢不同寻常的忧虑，他俯下身来，凑近宋郢，打量着他的脸色，“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宋凌霄心念电闪，瞬间想到六百万，难道东窗事发了？不可能啊，他怎么都没发现他爹突然暴富，家里的厨房伙食还是那样，宋伯也并没有突然穿金戴银。如果不是东窗事发了，那是因为什么？肯定出了大事，否则宋郢不会急着把他送走，这分明就是想自己把事情全扛下来，和宋凌霄撇清关系，好保住他的小命。
  “没什么事，只是……”
  “爹，我绝对不会走。”宋凌霄坚定地说道，“你打我我也不会走，我就死赖着你。”
  宋郢抬眼，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说：“凌霄……你这小孩脾气，也该改一改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我长大了也是爹的小孩。”宋凌霄蹲下身来，把脸埋在宋郢臂弯里，明明没说什么，可是一想到宋郢不想要他了，他就觉得特委屈。
  宋郢知道送走宋凌霄是断断不可为的了，他早料想到是这个结果，那么，现在的办法，也就只有那一个……
  “若是你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呢？”宋郢抚着宋凌霄制的发顶，问道。
  诶？亲生父母找到了？不对吧，《雪满宫道》里没有这么一出啊，肯定又是宋郢蒙他。
  “他们都把我扔了，找到又怎样，如果不是爹，我已经死——”
  “住嘴！”宋郢的语气忽然凌厉起来，唯独这个话，宋凌霄不能说，犯忌讳。
  “好吧，我已经出家了。”宋凌霄从善如流，给他扔兰柘寺门口了，能盼他长大结婚生子吗？那肯定是当功夫小子了呗。不过，这样一想，岂不是间接帮他圆了少林梦？
  宋凌霄在那一通思飞千里，宋郢却是被他那句“出家”给逗笑了，评价道：“直冒傻气。”
  反正不管宋凌霄在外面多么厉害，已经成为年轻的创业领袖，拳打翰林院编修，脚踏内阁大学士，国子监博士追着他要签名，礼部主事求着他约饭局。
  在他爹这，他还是个傻孩子。
  ……
  今晚的父子对话格外温馨，虽然没说出个啥来。
  商量的结果就是，宋凌霄以为没事了，他已经表明了坚定的立场，他爹应该放心了。
  宋郢却一点没有放心，安顿宋凌霄睡下之后，来到商量机要密事的小楼，沉下脸来，整个人如同一条淬毒钢鞭，随时准备一击致命。
  三名劲装高手落在宋郢身后，抱拳齐声道：“大人。”
  “嗯，”宋郢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子，“弥雪洇的身世查到了么？”
  “回禀大人，弥雪洇被人牙子捡到时，身边确实带着一副有凌霄花纹的大红襁褓。”
  “东西拿到了么？”
  “只剩下一块残片了。”一名高手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由黑布包裹的东西，双手举过头顶，奉于宋郢。
  宋郢拿过黑布包，手指一蹭，露出一块陈旧的红色布面，仔细看，还能分辨出暗金色丝线织就的凌霄花纹。
  凤眸微微眯起，宋郢将黑布重新包好，收入袖中：“去邓绮那领赏。”
  “是！多谢大人！”三名高手拜谢完，便要退去。
  “等等，”宋郢冷声道，“不要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包括弥雪洇本人，还有，这些天，把人盯好了，若是一个月的期限到了，凌霄还没有任何感觉……就把他送走吧。”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国服第一暖暖妈的浅水炸弹x1，感谢添天诶、的地雷x3，感谢听雨眠的地雷x1，感谢添天诶、的营养液+20，嘟噜、小师兄崔东山呀、jin的营养液分别+10，妈妈的好大儿的营养液+5，梓忆琉晗、漠翊的营养液分别+2，微风的营养液+1~


第48章 江湖救急
　　三月下旬, 天气已经暖了起来，百花绽放，空气里飘着甜香的气息。
  会试近在眼前, 国子监的人空了一半, 初级班的课业反倒变得轻松起来。
  宋凌霄依然每天去上学。
  一开始, 他还有点焦虑, 万一被主角缠上了怎么办？万一被主线剧情牵连到了怎么办？
  后来, 他发现, 弥雪洇是个特别内向的小孩儿，除了第一天在食堂主动找他说话，后来几天都不敢上前，只是弱弱地跟他打招呼，被他无视以后，就对着桌面发呆。
  宋凌霄看着都不忍心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 既然跟他说话会倒霉, 你就别理他呗。”陈燧听完宋凌霄的哔哔, 给出了言简意赅的忠告。
  唉, 做坏人其实还是挺困难一个事儿。
  还好，书坊经营系统又给宋凌霄了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喜讯：产品《江南书院时文选》已结算完毕, 是否立即查看？】
  宋凌霄搓了搓手，赶紧把结算结果戳开。
  【经过为期一个月的火热销售, 刨除银耗, 《江南书院时文选》的实际码洋为250000两！】
  【实际码洋转换为净钱250000两！】
  草，还是教辅挣钱。
  宋凌霄看到这个与噩梦中迥然不同的数字, 心中美滋滋，现实是美好的世界，他就喜欢这样的现实！
  按照出版社的结算经验, 最赚钱的无非两类书，一类是教辅，一类是儿童绘本，看来，放在古代，教辅赚钱这个规律也是行得通的，毕竟是刚需嘛。就是不知道儿童绘本如何了？现在宋凌霄的纸坊和刻坊还没有发展出精致的彩印技术，他也没有招聘到牛逼的画师太太，所以无法试水，暂时搁置。
  至于说凌霄书坊未来的发展方向，宋凌霄还是坚持通俗小说不动摇，经过《金樽雪》从策划到销售这么一个完整的流程，宋凌霄发现通俗小说的市场比想象的还要大，毕竟是狗血世界《雪满宫道》嘛，这里的人民群众也热爱着戏剧性充足的故事，有什么样的读者群，就会培养出什么样的作品，宋凌霄坚信，通俗小说的未来一片光明。
  当然，短期内，还是要依靠教辅来挣钱的，就像周总理讲过的：两条腿走路。
  【温馨提示：净钱可在每年结算时，冲抵赤钱，预计赤钱结余566.8万两，预计剩余时间51个月，请攻略者再接再厉！】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8万两，奖励：永久牌计算器一个！】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9万两，奖励：永久牌蓝色圆珠笔一根！】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10万两，奖励：永久牌红色圆珠笔一根！】
  宋凌霄都懒得嘲讽系统奖励了。
  就这？
  就这？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20万两，解锁品牌模块“排行榜”功能！】
  咦？
  【产品《江南书院时文选》全部流程完成，后续销售每年结算一次。各项数值归档，攻略者可以从产品模块打开该产品，进行回顾。】
  宋凌霄赶紧点进品牌模块，果然看到版面更新了！
  原本只有三个数值和一张京州地图，现在出现了四个排行榜，分别是：
  书坊排行榜，作品排行榜，作者排行榜以及销售排行榜。
  宋凌霄大喜，有这些排行榜，数据一目了然，他就不用再每天等着梁庆的日报旬报了。
  来，让他看一看，现在凌霄书坊有多牛逼，是不是已经跃居地球首富。
  【书坊排行榜：根据书坊知名度排行。范围：京州。
  1、司礼监
  2、国子监
  3、翰林院
  ……
  10、凌霄书坊】
  宋凌霄：……
  行吧，是他没有花钱升级设施，所以知名度差了那么一点点，既然是按照知名度排行，那肯定排不到前面去吧。
  不过，排名第一的竟然是……他爹所在的司礼监，司礼监竟然还印书吗？他完全不知道啊！
  没关系，排名前三的都是政府背书嘛，肯定厉害……草，但是他为什么垫底啊！
  宋凌霄黑着脸，再来看作品排行榜，他们《时文选》这么挣钱，总该杀进前三了吧？
  【作品排行榜：根据作品认可度排行。范围：京州。
  备注：由于作品太多，只显示攻略者出版的认可度最高一本书的排名及前后10名。
  第123名、护国寺刊行《六祖坛经》……
  第128名、凌霄书坊刊行（六藏斋联合发行）《江南书院时文选》……
  第132名、国子监刊行《幼学琼林》】
  宋凌霄再次扎心，怎么卖了25万两银子，竟然才排名128？前面的都是些什么神书啊！还有，这个排行榜不大科学吧，虚构类、非虚构类、儿童类不该分开排名吗？
  等等，这是按照认可度排名的，就是策划卡或是创作卡出现时，卡片属性里面的一栏，系统会给新作品评一个等级，宋凌霄记得《金樽雪》是A，认可度+500，《时文选》是S，认可度+1000。
  所以，如果认可度足够高的话，不管销售多少，都可以往前排吗？看看人家护国寺的《六祖坛经》，认可度能不高吗？
  宋凌霄挠头，似乎这个书坊经营系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只认钱啊。
  后面的作者排行榜，凌霄书坊就更加没有姓名，这个作者是不算编者的，只有签约成为“作者”的才加入进去排名，所以云澜被排除在外，凌霄书坊只有郑九畴一个作者，他的作者忠诚度因为《金樽雪（大团圆版）》的上市而提高到了500，目前排名八千多。
  可惜排行榜只显示前后十名，宋凌霄看不到第一是哪位巨巨，如果能被他看到，他一定拼了老命去抱人家大腿。
  【温馨提示：作者包括已故作者。】
  啊，怪不得。宋凌霄恍然，他差点忘了这一茬，那排名第一的巨巨应该抱不到腿……不是孔子就是朱熹吧。
  罪过罪过。
  最后就是宋凌霄最有自信的——销售排行榜！
  这一回他总能榜上有姓名了吧，毕竟是这么牛逼的销售。
  【销售排行榜：按照当年总销售排行。范围：京州。
  备注：由于作品太多，只显示攻略者出版的当年销售总额最高一本书的排名及前后10名。
  第15名、清流书坊刊行《汲古画藏》……
  第20名、凌霄书坊刊行（六藏斋联合发行）《江南书院时文选》……
  第24名、六藏斋刊行《六藏斋全集》】
  宋凌霄又一次失望了，他还以为《江南书院时文选》能冲进前三呢，毕竟现在才三月，今年才开始了三个月啊！一月大家忙着过年，书铺都没有开几天门，二月他们《江南书院时文选》就上市了，卖到三月，就是现在，梁庆那边给他的销售报告是稳居第一，为什么在书坊经营系统的销售排行榜里才20名？
  前面19名到第是什么魔鬼啊！
  可惜他最多只能看到15名，还是碍眼的清流书坊，《汲古画藏》是什么？他都没有在书铺的销售报告里见过，为什么会排的那么靠前？难道说是通过其他销售渠道卖的？清流书坊可以啊，跟他眼前卖惨，说什么举业书卖不动他们就要断粮了，结果闷声发大财，看看，人家今年的销售，有一本就稳压《江南书院时文选》！
  宋凌霄看完排行榜，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渣渣，距离京州第一书坊主还差了九个书坊！
  而他爹，宋郢，才是真正的京州第一书坊主！
  呜呜呜……
  怪不得他爹听完他炫耀的销售业绩，总是夸奖得很敷衍，还经常问他累不累，太累咱们就不干了。
  想一想宋郢每天干着几百万的大生意，看到自己家小陀螺脚不点地忙活了半年，一问卖了多少钱，才二十万，哦。
  宋凌霄感觉非常羞耻，原来他以前开心炫耀的业绩，根本不算什么啊。
  哎。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长吁短叹的？”陈燧问道。
  此时，两人正并肩走在演武场上，热身准备运动。
  “你说司礼监到底是一个什么组织，为什么它出的书那么赚钱呢？”宋凌霄忍不住问道。
  陈燧笑了起来：“怎么，你还想跟司礼监比？你知道每年的《元若大政纪要》《大兆律》都是司礼监出的么？”
  宋凌霄恍然，对，他差点忘了，这种书肯定卖的多啊！都是财政批经费，政府购买，发到全国各地的州县，给衙门里的公务员们领会精神。
  这样一想，宋凌霄就释然了，他点点头：“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好比的。”
  “你做的《时文选》已经很厉害了。”陈燧说道，“不过，我更喜欢《金樽雪》。”
  “咦？”宋凌霄诧异，“你不是不喜欢言情小说吗？”
  “《时文选》谁都能做，但《金樽雪》只有凌霄书坊能做。”陈燧道。
  宋凌霄侧过脸，看向陈燧的表情，后者一本正经，是认真说出这句话的。
  是啊……京州书坊排行榜里，前九名，确实没有一个会做《金樽雪》的。
  “谁说《时文选》谁都能做的，”宋凌霄虽然有点感触，但还是要嘴巴上硬一下，“那可是我们云澜花了好大力气编辑的，你这么说，我第一个不同意！”
  “是是是，你们云澜最厉害。”陈燧顺着他。
  两人又走了一阵，宋凌霄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就好。”
  既然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就不必再多说了，默契已经在两人之间形成，陈燧所在意的，并非口头上的胜负之争，而是实际的意思有没有传达到。
  举业是显学，有的是人抢着去做，小说却是小道，目前京州还没有一家书坊正经做小说的。
  小说本身的性质，就决定了官方不可能去做，那剩下就是商业性质的书坊和私人性质的书斋了，京州这样的地方，私人的书斋其实也是勋贵官员的书斋，政治色彩也比较浓厚，所以，能给小说这种文体提供出路的也就只有商业性质的书坊。
  陈燧那么说，只是想告诉宋凌霄这一点而已。
  “这也是我之所愿。”宋凌霄接收到了陈燧的新号，“不过，目前由于一些客观原因，我还是要以赚钱为第一要务。”
  陈燧道：“你做小说未必就不能挣钱，我看《金樽雪》的势头就很好，不是在礼部的邸报上连载了么？而且四月会试一过，这一科的考试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殿试又与普通考生无关，举业书的热度会回落。反倒是那些落榜考生，抑郁不得志，徘徊京城，正是你所说的‘文章憎命达’之时，在创作和阅读方面都有很大需求，我倒是觉得，你应当从现在开始把书坊的全部资源投入到通俗小说出版上。”
  “咦？”宋凌霄有些诧异地看向陈燧，明明不喜欢看言情小说的陈燧，却能说出一番比他更激进的理论来，反倒是衬得他自己保守了。
  “事情做好了，钱自然会来，”陈燧望着前面，笑道，“我还未曾见过，在某个领域里爬到塔尖的人物，会有穷困潦倒的。”
  宋凌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护国寺的浮屠塔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趁着背景中纯粹的蓝天，格外鲜明耀眼。
  说得有道理。
  那一天前往书坊的时候，宋凌霄心里好像没有那么浮躁了，他又恢复到了一心投入到一本新书制作中的良好心态中，排行榜，销售额，这些东西固然能够刺激他往前看，但并不会真正帮助他前进，他就算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什么实质意义。
  他将书坊里积压的投稿看完，起来转悠了一回，往满金楼里行去。
  “梁庆，上次你说的那个很有意思的嫖客是怎么回事？”宋凌霄问道，“有他写的本子么？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梁庆一懵，他都把这事儿给忘了：“有倒是有，不过在他自己那，我可看不见，他只给他嫖的人看。”
  宋凌霄：“……”
  算了，也是他异想天开了，还是说正事吧。
  “我打算把凌霄书坊旁边的铺子盘下来，你出个价吧。”宋凌霄道。
  “嗨，咱们哥俩干嘛这么见外，五百两一年。”
  “我呸，年租金不是八十两吗？你蒙谁？”宋凌霄吐了口茶叶。
  梁庆赔笑道：“我还没说完啊，我打算收手了，洒金河这一条街的铺子你都可以挑着租，薄利多销，便宜算给你，就你凌霄书坊旁边这一排一共三个铺面，十间的门面，算你五百两一年，怎么样？”
  “三八二十四，我还是算得清的。”宋凌霄无语，梁庆这人嘴巴里就没有一个实在价。
  “不能这么算，你那凌霄书坊才是个两间的门面，我这可是十间的门面，足足五倍。”梁庆道，“而且又是优势地段，四通八达，还有两个后院，一个做仓库，一个住人，多合适，五百两真不贵。”
  宋凌霄算了算，真贵。
  “宋老板刚挣了二十多万两银子，拿出五百两，不过九牛一毛。”梁庆嘻嘻笑道。
  要知道，《时文选》宋凌霄抽了七成，那就是十七万五千两，再加上《金樽雪》的三成，一共是将近二十万两，目前宋凌霄可是个小富翁，账面上阔绰得很，他们又合作的这么愉快，宋凌霄肯定不会驳他的面子的。
  “可以，”宋凌霄摸了摸下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梁庆一听这个话，就知道套路又来了。
  “我们签一个长期合作的协议，就……三年吧。”宋凌霄说道，“你帮我卖书，抽两成，不要求坐班，怎么样？”
  梁庆撇嘴：“我就知道，宋老板，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宋凌霄本来还准备着跟他掰扯三百回合，没想到，梁庆接着就说：“那就签吧。”
  宋凌霄：？？？
  怎么这么快就答应了？宋凌霄不禁有些小小的失落。
  “我回去找文书先生。”宋凌霄说。
  “不用，我这儿有。”梁庆十分主动地要签自己的卖身契，拍手叫来两个文书先生，现场拟好契书，拿出印泥，宋凌霄和他一人盖章加按手印，这个长约就算成了。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宋凌霄疑惑，契书已经拿在手中，他就不怕梁庆再变卦，于是问道。
  “唉，不瞒你说，其实我最近……在反思自己从事的这个行业。”梁庆突然摆出一副深沉的模样，“经过李釉娘的这件事啊，我发现青楼真是个损阴德的行业，我不想干了，我想从良。”
  “噗——”这回宋凌霄是真的把茶叶喷了出来。
  “你怎么这态度，真是，我想做个好人，看起来就那么奇怪吗？”梁庆转过头来，对宋凌霄的态度表示不满。
  “可以。”宋凌霄把茶杯盖子盖上，放在桌上，“所以你才要卖了这些地吗？”
  “这些地本来也不是我的，洒金河的青楼都有些年份了，哎，其实我是看了《金樽雪（大团圆版）》，心里挺不好受的，你别这么看着我，虽然我是生意人，却也是人啊，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情绪，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给郑九畴抽五成，看了这一版的《金樽雪》，我才知道了，是该给他抽五成！”
  宋凌霄一怔，没想到会从梁庆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这是我们文书先生，没事儿就给我念书写字的，不信你问他，当时我听着，眼泪哗哗往下流，遭不住啊。你看我，后来李釉娘去找郑九畴，我拦了吗？我没拦，他们俩能好上，我特别高兴。”梁庆擦了擦眼角。
  宋凌霄一想，还真是，梁庆后来真没对李釉娘离开满金楼发表什么意见。
  “所以，我不打算干这行了，洒金河的青楼，我就租到下个月到期，以后，我就都跟着宋老板您混了，全仗着宋老板带我吃香的喝辣的。”梁庆向宋凌霄拱了拱手，“如果您打算多租几间的话，我给再给您便宜一些，您看……”
  宋凌霄：“……”
  所以话最后还是落在房租上了。
  梁庆现在学会反套路他了！
  “我就要一个铺面。”宋凌霄道，“八十两，拿好。”
  梁庆一把抄住宋凌霄扔过来的两只元宝，揣进怀里，蚊子再小也是肉，不过宋凌霄可真够抠的！
  “还有，你帮我物色个可靠的人，最好是你手下得力的管家，我要在国子监附近再开一家书铺，苏老三我就调到那边去了，这边现在的书铺需要一个专业一点的管家来打理，再配四个伙计，你如果能找到人——”
  “没问题，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梁庆拍胸脯，“不知道工钱多少呢？我手下的管家，一个月可要五十两银子起。”
  “太贵了，和苏老三一个档，二十两，干不干？”宋凌霄无视了梁庆的抬价。
  “干、干、干呗，反正也没别的活儿。”梁庆道，接着，他反应过来了，“你要租旁边的铺子，是为了扩建店面吗？”
  “嗯。”宋凌霄心中已经做好了规划，洒金河这个片区梁庆最熟，让他去发展，宋凌霄要把重心放在挖掘人才，策划新书上，他要成立自己的编辑和作者团队，而国子监就是这么一个潜在的人才宝库。
  想想尚大海，想想陈燧，勉强来说，薛璞也算一个编修人才，国子监的人才资源还是很丰富的，而且比较稳定，毕竟在考上进士之前，每天都要来上学嘛。
  就像陈燧说的，会试之后，这一期的科举考试也就差不多结束了，四面八方来到的考生们自会散去，贡院附近也就没有那么热了，至于说那些因为徘徊在京州城的落第秀才们，他们也不一定就居住在东南城区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从房价租金来看，他们应该会由东边牵到西边，西南市场或是西北城区都有可能，西北城区安静一些，物价也不高，更适合长期居住。
  思量既定，宋凌霄简单跟梁庆说了一下自己的规划，梁庆听得很是感兴趣，对宋凌霄的规划表示了肯定，还给他提了些意见，比如，应该让梁庆这个能够掌握第一手销售动态的人，参与到他们的编辑和作者团队里，给大家提供市场风向参考。
  “这个没问题，我也是这么想，我们以后每个月开两次选题会，就在初二和十六，前一天都是放假，大家有兴趣可以去搜集资料，思考沉淀，后一天上班上学，还没有什么作业布置下来，正好头脑清醒，可以一起来讨论选题策划方案，到时候大家一起讨论，你也参加进来。”宋凌霄说道。
  选题会是非常好的传统出版社内容策划检验环节，出版社上上下下的人都会参与到选题会里，方便给编辑们打开视野，了解各方面的问题和困难，同时也可以让其他部门的人了解出版社未来的重点发展方向和作品，提前做一个准备。
  “成，没问题！”梁庆斗志满满。
  安排好这边的事情以后，宋凌霄回去就给苏老三放了三天假，他在系统里把书铺该买的买了，该升级的升级了，读条时间需要三天，三天之后，凌霄书坊洒金河分铺就会变成门面六间（两间为间隙打通）到底三层的大书铺！后院还有一个仓库，可以休息，可以存货，特别豪华！
  而国子监附近的那间新增的书铺，则是宋凌霄从沙盘上选取了他名下的地皮，就是之前他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把第一个书铺开在那里的位置：靠近宋府，门面二间到底二层的铺面。
  【是否确认将新设施·书铺（1级）放置在选定的位置？】
  是！
  银子花出去了，淡金色的沙盘建筑上出现了施工围墙，上面显示着施工完毕需要的读条时间。
  宋凌霄喜滋滋地想，他距离理想中的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只差一个“事少”了，真幸福。
  以后就不怕赶不上宵禁，离开办公室散步五分钟到家；也不用再千里迢迢地从国子监打个对角线去洒金河，花费无数车马费，他好心疼。
  真美！
  三天后，读条结束。
  【是否立即查看新建筑·书铺？】
  是！
  【建筑名称：待命名
  建筑属性：书铺（销售·1级）
  品牌加成：知名度+120（位置加成+20）
  产品加成：学识+600（国子监加成+500）、游历+0、工匠+0、商业+120（国子监加成+20）、艺术+0】
  可以，看来他当初没选错，这个地方的商业性确实不如贡院那边，不过学识加成要比贡院高了100，作为人才储备中心是很不错的。
  宋凌霄于是把这座书铺命名为：达摩院。
  嘎嘎嘎，估计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他抬头向新书铺门楣处看去，只见匾额上题写了三个金灿灿的大字：达摩院。
  少林寺高手聚集之处，阿里技术研发中心，这个名现在就被他凌霄书坊抢注了，不谢。
  ……
  忙活完了书铺升级和新建的事情，宋凌霄前往国子监点卯。
  他心中盘算着，要找个时间把大家聚在一起，去新书铺开个会，把未来规划告诉大家。
  就在这时，隔壁桌上，传来了一声呻吟。
  “啊……好痛……”
  宋凌霄一愣，看向右边，只见弥雪洇正趴在桌上，身体紧绷成弓形，放在桌上的左手紧紧攥起拳头，关节都绷得发白了。
  他怎么了？
  这些天，宋凌霄对弥雪洇的好感有所上涨，因为，弥雪洇完全没有烦到他，不仅不敢主动跟他说话，还刻意地缩减自己的存在感，比如课间总有许多适龄男性到弥雪洇座位周围嘘寒问暖，这种时候，弥雪洇害怕打扰宋凌霄，就会主动出去，把火力吸引到外面。
  至于说，宋凌霄为什么有那个自信说弥雪洇是因为害怕打扰到他。
  因为每一次弥雪洇行动之前，都会偷偷看宋凌霄，说话的时候也是，好像特别在意他的想法。
  宋凌霄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想明白，他和主角之间，就保持着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他觉得很棒。
  但是今天，弥雪洇好像肚子痛，痛得一向隐忍的他，都忍不住弄出了声音。
  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唉，要不要找个大夫啊……
  宋凌霄正在纠结，就见弥雪洇前桌的监生回转过来，关心地问他怎么了，要不要去找大夫。
  弥雪洇抬起头，整张脸白得吓人，嘴唇上咬着几个牙印，即便如此，他还是使劲摇了摇头：“不要……”
  “同学，你这样不行，还是去看看大夫吧。”前桌的热心人站起身来，要拉弥雪洇起来。
  “不，我不去……我说了不去了……”弥雪洇眼眶里泛起泪水，使劲挣脱热心人的帮扶。
  “同学，你要是走不动的话，我可以抱你去。”热心人弯下腰，就要来抱弥雪洇的腿。
  “不，不要，不要……”弥雪洇虚弱地重复着，无意识地往宋凌霄这边躲。
  宋凌霄“啪”地把镇纸往桌上一摔：“你俩有完没完！”
  那热心人一愣，发觉他的“热心”之举似乎引起了周围人的不满，许多同学回头皱着眉头往这边看，“热心”的过分了，现场被搞得好像他要强行占弥雪洇便宜似的。
  热心人讪讪回到了自己位置上，嘴里说着解释的话，不过不管怎么样，也无法洗刷掉他方才的行为在其他人心中留下的猥琐印象了。
  弥雪洇趴在桌上，肩膀颤抖，似乎哭了起来。
  宋凌霄望着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曾经被系统惩罚，虚弱了一个礼拜，那个感觉非常不好受，不过，至少只是模拟。
  而弥雪洇是来真的！
  真的大姨妈！
  完了完了，他穿的还是白衣服，这可怎么办？
  宋凌霄赶紧把外袍从书篓里拿出来，扔给弥雪洇。
  “哗啦”一下，深色的外袍落在弥雪洇身边，吓得他一僵，稍稍从臂弯里睁开哭红的眼睛，弥雪洇看见桌角边的外袍。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隔壁桌的宋凌霄。
  宋凌霄手上拿着根细细的羊毫，一本正经地撑着脑袋，好像在思考破题承题怎么写。
  弥雪洇小心翼翼地捡起宋凌霄扔给他的外袍，披在了身上。
  ……
  “阿嚏！”最后一节课结束，宋凌霄穿着国子监校服离开学堂，别说，虽然已经三月底了，风吹起来还是挺凉的。
  他走的时候，弥雪洇还在课堂里，大约要等到人都走了，他才起来吧。
  这样一想，弥雪洇真是挺可怜的，当时看书的时候，只觉得酸爽雷，现实中真具有这样一种体质的话，应该会很痛苦吧。
  宋凌霄走出成贤街口，车夫看见他，诧异地问：“小公子，你的外袍呢？”
  “啊……忘了，算了，没事。”宋凌霄爬上马车，坐进车厢里，车夫一个呼哨，马儿走起来。
  宋凌霄在车厢里摇摇晃晃，心中想，好像有什么事儿给忘了。
  待马车路过达摩院时，宋凌霄一拍脑门。
  忘了通知陈燧和尚大海了。
  算了，明天通知也一样。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宋凌霄撩起车窗上的帘子，望着夕阳下熠熠生辉的金字招牌，心中的成就感非同寻常。
  新落成的书铺门前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好奇人群，他们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这什么啊，达摩院？”
  “是讲经堂吗？给首饰开光吗？”
  “我怎么觉得是香烛店？”
  ……
  天色暗下来之后。
  已经走空的学堂中，最后一排第三个桌子上趴着的人终于动了动。
  弥雪洇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裹紧了深色外袍，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下腹坠痛，冷，浑身直冒虚汗。
  他是不是要死了？
  弥雪洇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严重。人牙子把他转手给了调教师傅，调教师傅说他天生一副魅惑之体，无论男人女人都承受不住，这份天赐的福气太重，所以他不得不受一些苦，比如每隔三个月到半年就会肚子疼一次，忍忍就过去了，至少他不会像女人那样流血。
  弥雪洇回到贵人给他安排的住处，蜷起身子缩在冷冰冰的床上。
  刻漏的声音计算着时间，在安静的房室内格外清晰，这座小居远离闹市，必须通过曲折的小巷才能进来，贵人不希望他卑贱的身份暴露，所以将他安排在这里。
  弥雪洇觉得自己很幸运，他从没想过，竟然有一天，他能从清馆全身而退，住上一间清清静静的小屋子，没有人来骚扰他，而且，他还可以在最好的学府国子监上课，和全国最厉害的青年才俊一起度过白天的时光，不得不说，国子监的监生们确实很文雅，除了今天那个“热心人”，其他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对他动手动脚，或是强迫他做什么。
  如果……这一切，不会像梦幻泡影一样散去就好了，他希望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砰”，外间传来门撞在合页上的声音。
  他们来了。
  弥雪洇脸上露出畏惧之色，紧紧拽住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起来。
  “一个月了。”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精壮男子带着两个手下，无声无息地来到屋内，他们都是会功夫的高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提醒”弥雪洇，“大人说，一个月内没有成功，就要送你走。”
  弥雪洇发出了小声的呜咽，果然，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有期限的么。
  劲装男子走上前，要将弥雪洇从被子里拖出来，他的拳头就像弥雪洇的脸一样大，弥雪洇害怕地往后缩：“求求你们，我不想走……”
  “等等，”手下忽然说道，“那不是小公子的东西么？”
  床边，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深色外袍。
  当夜，宋郢收到秘报，弥雪洇拿到了宋凌霄的外袍。
  “嗯，”宋郢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正在批奏折的朱笔，“那就再留一个月看看。”
  都说兄弟同心，血浓于水，就让他来看看，这个和宋凌霄一样被裹着大红凌霄花襁褓被抛弃在路边的弥雪洇，到底能不能引起宋凌霄的注意。
  如果，能得到宋凌霄的喜欢，一点一点占据他的注意力，那宋郢也不介意，把弥雪洇接到宋府，让他们兄弟相认。
  一个容易控制的玩伴，自然是要比居心叵测的王爷更安全，更适合凌霄。
  既然见过你的人，都说你迷人的功夫是一等一的，那就让我看看，你是怎么从陈燧那抢走凌霄的注意力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melpomene的营养液+30，@975的营养液+18，杨芋片、文静、“”、鱿鱼丸子、绯尹的营养液分别+5，小轩窗，正梳妆的营养液+3，tinaaibo的营养液+2~
  大家不要怕，主线是种田，展开是沙雕，弥雪洇同学会从狗血虐文弱受被改造成996社畜，靠自己的双手走上致富的道路XD~


第49章 专审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四月初二酉时正（18：00）, 凌霄书坊第一届全体员工大会暨第二季度选题大会在达摩院召开。
  与会人员包括：宋凌霄，云澜，尚大海, 梁庆, 陈燧, 蓝弁, 苏老三, 宋伯。
  会议在平等、自由、开放、多元的气氛中稳健进行, 实现了从零到一的跨越，为凌霄书坊的核心团队建设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我觉得不行，”梁庆“啪”地打开扇子，摇了摇，“这什么玩意儿啊，假的辞典？有人想买吗？真的辞典我还没买呢！”
  尚大海面红耳赤, 想跟梁庆论理, 但是梁庆说得好像挺有道理……
  “不要人身攻击。”宋凌霄维持秩序。
  “我同意扇子哥。”蓝弁打了个哈欠, “反正我不想买。”
  陈燧见宋凌霄面露难色, 于是出来救场：“如果加上高超的印刷工艺，从外表上看具有一定程度的收藏价值, 你们会考虑么？”
  梁庆立刻站起来，点头哈腰地给陈燧敬茶：“六王爷高瞻远瞩, 六王爷说得是, 草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哈哈……”
  蓝弁又打了个哈欠：“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宋凌霄：“……”
  他已经让苏老三把“平等发言”的牌子挂在了会议室门口, 怎么这些人就是记不住呢！
  不过，应该很难吧。想想也觉得是异想天开，别说古代了, 在现代社会，把一个名字都会做搜索屏蔽处理的人和一帮平民放在一起，不自觉地就会舔起来吧……
  宋凌霄摸了摸下巴，瞟向陈燧，要不然，把他开除出核心团队！
  太烦人了！
  陈燧似乎觉察到了宋凌霄的意图，他开始抛出一个又一个点子和资源来证明自己特别有用：“百工木匠所那边我已经打听过了，有一位木匠手里有高超的饾版拱花技术，还会做多色套印，从技术角度来说，应该是可以实现尚大海理想中的出版形式的，不过成本比较高，而且宫里的木匠不能轻易接外面的活儿，必须有说服他的地方才行。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尚大海这本书，是不是必须要出，对凌霄书坊的贡献又是什么？”
  众人都呆呆地望着他。
  宋凌霄心内感慨，只有陈燧一个人进入状态了，这可怎么办，开除他就没有人带话题了。
  “我……我不出也行……”尚大海直接一个退堂鼓演出。
  众人沉默了。
  第一个选题：《司南辞典》——胎死腹中。
  “大海，你别气馁，咱们现在不做，不代表以后不做，只要找到契机，就可以做。”宋凌霄安慰了一下尚大海，抬起头，继续下一个选题，“大家还有别的选题吗？就我前些天发给大家的投稿，那里面觉得不错的也可以提。”
  宋凌霄把崔主事送到宋府的投稿，还有洒金河那边书坊里自发的来稿，都收集起来，放在达摩院里，他们随时想看稿子都可以过来看，苏老三一天都在，热茶点心小食随时供应。
  宋凌霄自己虽然已经事先看过一遍了，但是没找到合意的，不过他个人的口味不能说明什么，还是得大家一起集思广益，说不定就有漏网之鱼呢。
  众人听到宋凌霄的话之后，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就像课堂上，胡博士提问：啥啥啥啥的啥啥啥，里面啥啥是啥意思？然后扫视下面的同学们，大家都像脖子上挂了铅球一样，深深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宋凌霄甚至看见了尚大海后脑勺上的斑秃。
  “……没有的话，今天的会就暂时开到这里，崔主事还会送一些投稿过来，没关系，不着急。”宋凌霄收拾收拾，准备散会。
  “等一下，”梁庆突然站了起来，“我有一个！”
  宋凌霄挑眉，告诉自己，平等发言，谁都可以提选题。
  “是已经被宋老板毙掉的选题，不过嘛，反正现在大家也没有合意的选题，我就提出来，活跃活跃气氛。”梁庆“哗”地展开折扇，摇了摇，笑道，“这个作者是我楼里的一个恩客，说也奇怪，姑娘们都特别愿意给他打折，因为他的人特别有意思，讲故事又好听，这个人叫吴紫皋，他手头有个现成的本子，叫《银鉴月》。”
  宋凌霄有些诧异，听书名，好像还挺高冷的。
  “只不过，他有个怪脾气，说世上有情又有义的，只能在烟花巷里找，所以他的故事，只说给烟花巷里的人听。梁某想啊，既然姑娘们都那么喜欢听他的故事，说明他在讲故事这方面有过人之处，不能因为他脾气古怪，就白白放过这么一个发财的机会吧。”梁庆说完，一合折扇，坐下了。
  众人陷入沉思，这个吴紫皋好像有点意思，但是，他的故事只给被他嫖的人讲，等于说拿不到他的本子，拿不到他的本子，怎么评估到底适不适合出版？
  “梁老板，你能让你手下的姑娘帮个忙么？”陈燧问道。
  “唉，草民但凡能让姑娘们拿到他的本子，也不会两手空空而来了，六王爷有所不知，那吴紫皋规矩大得很，每次只讲一段，要听下一段，必须猜剧情，如果猜错了，那就没有下一段了，时至今日，草民楼里的姑娘，还没有能听齐一半的，更不要说看他的本子了。”梁庆感慨道，“不过若是你们有兴趣，可以派个人到草民楼里，草民叫姑娘们给你们讲一讲《银鉴月》的开头。”
  尚大海顿时抬起头来，颇有跃跃欲试之意。
  满金楼这种地方，对于他们这种家教森严的官宦子弟来说，只是存在于传闻之中的圣地，尤其是在《金樽雪》火了之后，不少监生都蠢蠢欲动，很想去满金楼里找一找双彩袖那样的女神。
  宋凌霄撑住脑袋，头疼，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这边的编辑团队，全是未成年人！
  虽然他荣获了两次黑包工头的称号，但是还没有黑到派未成年人去青楼取材的程度。
  “我去吧。”宋凌霄皱眉道。
  顿时，齐刷刷的目光向宋凌霄射来。
  其中有羡慕的、惊讶的、担心的……还有不赞同的。
  “我和你去。”陈燧面无表情地说。
  不知为何，气氛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梁庆心中惴惴不安，难道他说错什么话了吗？
  ……
  翌日，宋凌霄在陈燧的监视下，前往满金楼。
  他都去过好几次满金楼了，不知道陈燧激动个什么劲儿，何况只是听个故事。
  宋凌霄以前都是走快速通道，直达满金楼顶层，梁董事长的办公室，要么就是蒙皇帝照见，走侧门直接进后院。
  他还是第一次从大门进来，感受繁华的大兆都城昌盛的风俗业扑面而来。
  楼里的姑娘都是极有眼色的人，都偷眼溜着门口呢，宋凌霄和陈燧一进来，大家伙当即把持不住了，莺莺燕燕，花团锦簇，“刷”地一下围到近前。
  “哟，开门红啊，今天这是什么风，吹来两个这么俊的小哥哥。”
  “第一次来玩吗？要不要姐姐带你们转一转？”
  “哎呀，小哥哥们一起来玩呀，姐姐便宜算你，买一送一，这位矮的就算免费啦！”
  宋凌霄：“……”
  为什么矮就免费？瞧不起矮子么？
  “大家都收一收，收一收啊，这两位金贵得很，今天是有公干，不是来听你们发骚的。”梁庆分开众人，来到宋凌霄和陈燧跟前，他不愧是满金楼的老板，一说话就很猛。
  姑娘们看见梁庆，还笑嘻嘻地上来打趣，不过方才那股子可怕的热情收敛了不少，巴巴地磨蹭了一阵，见没有生意可做，也就散去了。
  梁庆将宋凌霄和陈燧引到二楼的雅座上，将垂帘放下来，叫他们坐在里面。
  接着，梁庆走出去，拍了拍手，高声说道：“咱们这儿听过故事的姐妹，到这里集中一下。”
  听过故事，是个笼统的形容，但是楼里的姑娘都知道，这个故事是什么，在这满金楼里，称得上是故事的，也就只有吴紫皋的《银鉴月》了。
  不一会儿，二楼雅间门前传来莺莺燕燕的声音，在梁庆的指挥下，烟视媚行的姑娘们勉强站成一排，按照先后顺序进去给两位贵人讲她们从吴紫皋那听来的故事。
  “这位是咱们楼里的榜眼姑娘，叫卿卿，她听过的故事最多最全，就由她先来讲吧，其他的人补充。”梁庆先介绍道。
  宋凌霄看见帘子后面走过来一个袅袅婷婷的人影，手里还抱着个乐器，站定之后，矮了矮身向两人行礼，而后找了个椅子侧身坐了，转轴拨弦，一边弹琵琶，一边讲起《银鉴月》的故事。
  宋凌霄感慨，人家满金楼就是专业，讲故事还自带伴奏，他把手伸进他和陈燧中间小茶几上放着的干果盘里，准备边吃边听。
  “啪”！陈燧把他的手打掉，宋凌霄惊奇地看向陈燧，陈燧把干果盘端到一边去，拿出自己从宫里揣来的干果花粉糕，放在金箔纸上垫着，给宋凌霄吃。
  宋凌霄是无所谓，有的吃就行，他拿起干果花粉糕吃了一口，顿时“嗯”了一声。
  好吃！
  不愧是御厨的水平！
  这时，卿卿姑娘也开始讲入正题了。
  《银鉴月》是一个历史同人故事，讲述了一段英雄涌现的历史大潮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反派，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家产从父辈那里继承到的一小撮，经营壮大到一省首富。
  故事开局时，反派已经是本县首富了，因为人生的俊朗，会打扮，又出手阔绰，很是吸引年轻小姑娘的注意，不过他不爱年轻小姑娘，只爱人妻。
  宋凌霄：“……”
  开始没多久，反派就勾搭上了一个美貌人妻，美貌人妻的身世极为凄惨，本来是好人家的姑娘，却因为誓死不从当地恶霸，被恶霸整得家破人亡，不得不卖身出来给人当丫鬟。
  直到此时，美貌人妻还是打算凭着自己双手挣钱，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丫鬟的。
  谁知，那恶霸不放过她，又上门来骚扰，老爷怨她扰乱门楣，将她逐出府邸，发卖给一个又丑又黑又矮的老实人，给老实人做了媳妇。
  慢慢地，坎坷的际遇，暗中改变了一人，遇到反派时，美貌人妻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媒婆的提议，出轨，杀夫，投奔反派。
  乱世之中，没有人给一个柔弱的小女子公道，却屡屡把她理想的生活砸碎在她眼前，没法子，为了日子过得舒服一点，她也要跟这世道同流合污，而且还要比世道更黑、更狠、更无耻。
  宋凌霄听到此处，开头那种走进海棠文的感觉渐渐消失了，他精神起来，仔细地听这个故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情情爱爱的故事，里面藏着很深的东西。
  卿卿讲到反派喜新厌旧，看上了邻居的老婆，并且有种找到真爱的感觉时，就停住了。
  后面的剧情她没猜对，所以不知道接下来是怎么发展的，她听到的《银鉴月》，也就到此为止了。
  “卿卿姑娘，请问你猜的是什么？”宋凌霄问道。
  陈燧看了宋凌霄一眼。
  “我猜……王东楼喜欢的还是银娘，只是一时图新鲜罢了……”卿卿先入为主，显然已经和美貌人妻共情了。
  这里的反派叫王东楼，第一个出来的女主美貌人妻叫银娘，邻居的老婆叫苏鉴鉴，目前来看，王东楼和银娘的夫妻生活如胶似漆，但邻居和邻居老婆是真的相爱，邻居特别崇拜邻居老婆，两个人相当于精神伴侣，根本容不得王东楼插足。
  “我明白了，谢谢卿卿姑娘。”宋凌霄说道。
  卿卿讲完之后，剩下的姑娘进来补充，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补充的，卿卿姑娘措辞准确，条理清晰，已经将能还原的部分都还原了，剩下的姑娘叙事能力多半还不如她。
  “那吴紫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宋凌霄想着既然来都来了，故事讲不清楚，总可以讲一讲作者吧？于是，后面的人再进来，他就开始挑着别的问题问一问，“他有没有什么习惯，或者说是什么爱好？”
  “他是山东人，早年做生意的，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瘦，特别有力气，尤其是……”姑娘们讲着讲着就突然开起了跑车。
  “讲重点。”陈燧干咳一声。
  宋凌霄心中好笑，陈燧虽然心思成熟，有时候说话也跟小大人似的，但他毕竟是个未成年人啊！这种时候果然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陈燧瞥了一眼宋凌霄：“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宋凌霄坐直了身子，“你要是不想听的话，下次我一个人来就行。”
  “怎么的，还有下次？你还想听得不行？”陈燧的语气突然危险起来。
  “我这是工作需要。”宋凌霄正色道。
  “我没听出这里有什么正经工作。”陈燧冷哼一声。
  “世道人情，对我来说就是正经工作。”宋凌霄怼道。
  陈燧默然，倒是没反驳。
  听了一天下来，那个吴紫皋确实是个怪人，但是他的癖好也非常明显——他是个颜控。
  只要是美人，就算猜错了剧情，求着吴紫皋讲下去，吴紫皋也会多讲一段，不过不是讲《银鉴月》了，他会讲一些别的有趣的小故事。
  目前楼里最出挑的美人，就是那位榜眼卿卿姑娘，人又好看又聪明，最得吴紫皋喜欢。
  每一次做完生意，赚到了钱，吴紫皋都会把其中一大半花在卿卿姑娘身上。
  只不过，做生意不大稳定，距离上一次吴紫皋来满金楼，已经有大半个月了，不知道他这一单是不是赔了本，短期内还无法恢复元气。
  “怎么样？”梁庆将宋凌霄和陈燧送出门，“梁某没有骗人吧，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如果这本书能出，给你记头功！”宋凌霄笑道。
  “不用不用，多给我发点钱就是了，想我马上就要失业，变成可怜的无业游民，在这京州寸土寸金的地面上，真是凄凉啊！”梁庆开始卖惨。
  “这个钱不能等着别人给你发，要自己努力挣。”宋凌霄如同一只泥鳅般灵巧地滑出了梁庆的泥坑，“你看，如果你卖一万两银子的书，就可以抽两千两，卖两万两，就可以抽四千两，水涨船高啊是不是。”
  陈燧瞅着他们两个狐狸为了一点点银子的事儿掰扯来掰扯去，特别有意思，他觉得比什么青楼姑娘讲故事有意思多了。
  ……
  尚大海最近情绪有点低落。
  他感觉到，他的知己宋凌霄同学，仿佛和他疏远了。
  是因为他的《司南辞典》太差劲了吗？还是因为他在选题会上表现得太窝囊了？他应该站起来大声驳斥梁庆的，可是他却畏畏缩缩地赞同了梁庆——怪不得宋凌霄不喜欢他了呢！
  宋凌霄不喜欢他了！
  再也不会跟他玩了！
  呜呜呜……尚大海顿时像一棵缺水的大头菜，脑袋耷拉到地里去了。
  虽然以前也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尚大海出身不算尊贵，但也不是普通人家，被划进一个官二代小圈子之后，大家和他接触下来，渐渐就会发现他是个怪人，开始边缘化他，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了。
  可是，宋凌霄不一样。
  宋凌霄是他的知己，是因为真正与他趣味相投，才会和他走到一起的，而且，宋凌霄比他优秀那么多，又是唯一能欣赏他才华的人，他不敢想象，如果宋凌霄真的开始疏远他，他要怎么活下去！
  他活不下去了！
  尚大海烦躁地把短粗的头发往后拨拉，这时候，一个娇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同学……你、你叫尚大海是吗？”
  尚大海诧异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站在学堂外的游廊里，四月的柔风轻轻掀起他的衣角发梢，他不得不伸手去拨飞到眼睫上的发丝，洁白纤细如水葱般的手指撩起青丝一缕，别在贝壳般洁白的耳廓之后。
  尚大海的心跳竟加快了几分。
  “弥、弥同学……”尚大海咽了口唾沫，“对、对我是尚大海，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弥雪洇眼中似乎凝结着经久不化的忧愁，他这样忧伤地望着尚大海，说道：“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不可以？”
  尚大海一愣，弥雪洇要跟他做朋友？
  他虽然也有点小颜控，但是交朋友的时候，他首先考虑的总是趣味是否相投，毕竟交朋友主要是聊天啊，一起玩啊，有的说才是最重要的，脸好看没啥大用啊！
  像是宋凌霄，就是他的理想型！
  呜呜呜呜……一想到自己这么没用，好像又要失去他的理想型了，他就好难过。
  “大海同学？”弥雪洇低声叫道，“你……你不愿意么？”
  “不是不愿意，”尚大海从自己的沮丧世界里抽离出来，看着一脸忧色的弥雪洇，他顿时就有点不好意思，“弥同学，你要有自信，很多人都愿意和你交朋友的。但是我嘛，我这个比较奇怪，如果你和我交朋友，你肯定会失望的。”
  “是吗……”弥雪洇低下头，“对不起，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啥啊！尚大海心里一阵抽抽，弥雪洇显然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觉得他是在找借口拒绝吧。
  “哎，要交朋友首先要互相了解吧，”尚大海挠了挠头，“要不然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好啊。”弥雪洇顿时抬起头，小脸上泛起潮红，眼里亦闪现出喜悦之色。
  尚大海愣了一下，说道：“弥同学，你和宋同学的眼睛，长得好像啊。”
  弥雪洇之前总是很忧郁的样子，眼神迷蒙黯淡的时候居多，突然之间有了光彩，尚大海才发现弥雪洇和宋凌霄长得有点像。
  弥雪洇愣了愣，手指抚上自己的脸，忧色如同雾气一般，再次漫上他的眉眼。
  如果不是我和他很像，今天你也见不到我站在这里了。
  我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尚大海和弥雪洇聊了一个中午，他发现弥雪洇和他想的一样，跟他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不过弥雪洇人挺好的，愿意参与到他的话题里去，不知不觉间，尚大海便说了一大串，全是关于宋凌霄的。
  “宋同学很厉害的，他开了一家书坊，最近特别火的那本《金樽雪》你知道不？就是在邸报上连载的那个。就是凌霄书坊出的！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呀，我不知道凌霄书坊是他开的，我还推荐他看这本书呢！嘿嘿嘿。”尚大海说到当初他和宋凌霄认识时的事情来，美好的记忆又涌现在心头，他开心地憨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么……”弥雪洇听得很认真，“那你们……平时私底下……是不是有聚会？”
  “是啊，我加入了凌霄书坊呢！”尚大海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虽然还没有正式参与到书籍制作中，但是，宋同学看上了我的一本书，前些天还在达摩院讨论想出呢！可是、可是我……”
  “达摩院是什么地方？”弥雪洇突然插话。
  “啊？哦，就是出了成贤街，往西走一条街，再往北走一条街，你就能看到了，一个二层小铺面，上面挂着达摩院的牌匾，我们每个月初二和十六就在那里讨论书籍选题。”
  “那我可以去吗？”弥雪洇问道。
  尚大海面露难色：“这……”
  弥雪洇似乎发觉到自己的提议过于突兀了，他撩拨了一下头发，侧过脸，垂下眼睫，望着池塘下的水草：“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和你们一起做事，我不知道……”
  尚大海望着弥雪洇线条玲珑的侧脸，虽然说……长得好看不代表能聊得来，但是不聊天，光看脸，心情也是很好的啊。
  “我懂你的心情，你怕融入不了新群体，所以格外渴望交朋友，我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尚大海叹了口气，“可是，终究还是要找到和自己契合的人，才会开心，如果你真的对我们在做的事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同宋凌霄说一说，但我不敢打包票，他就会同意……”
  “谢谢你，不管结果如何，都谢谢你。”弥雪洇柔声说道。
  所以，事情就发展成了这样。
  尚大海不仅没有让自己变得有用，反而还带来了一个非分的要求。
  “弥同学看起来真的很可怜，不如就让他旁听一次吧，他没有朋友，所以……”尚大海支支吾吾地说。
  宋凌霄的脸色很冷，很黑，从刚开始尚大海提到“弥雪洇”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态度就变差了。
  “不行，”宋凌霄斩钉截铁地说，“创业之初，资金有限，不养闲人。”
  尚大海垂下头，明明高大又微胖的男孩子，这时候像是在宋凌霄面前挨训的小孩一样。
  “……抱歉。”宋凌霄深吸一口气，把安慰尚大海的话憋了回去，如果这时候他同情心泛滥，突然跟尚大海说了几句软话，那下一次开选题会，他就会在桌边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人了。
  弥雪洇，明明之前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希望把这份井水不犯河水的和谐感继续保持下去，谁知，他竟然开始挖宋凌霄的墙角？！
  而且，不知不觉间，竟然连书坊选题会的时候都知道了？
  弥雪洇也太可怕了吧，稍不留神就渗透进来，他给尚大海吃了什么迷魂药？尚大海毫无防备就把他们的小范围活动和盘托出！
  “对不起，宋同学，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去拒绝他。”尚大海闷闷地说，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达摩院。
  宋凌霄撑住脑袋，他好头疼。
  四月十六，第二次选题会，亦是颗粒无收。
  不仅如此，还缺席了两个人，一个蓝弁，去前线打仗了，一个尚大海，也没请假，也没说什么，就是没来。
  眼看着队伍越带越散，宋凌霄的心情也是非常的蛋疼。
  散会之后，梁庆找到宋凌霄，告诉他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吴紫皋出现了？”宋凌霄期待地问。
  “不是，会试结束了。”梁庆笑嘻嘻，“你家大才子兰之洛现在可以接客了。”
  郑九畴考完了，会试四月初八开始，四月十五结束，和乡试一样，连考三场，十五放人出场，郑九畴一回家就扎在床上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睡到十六中午才醒过来。
  郑九畴一直惦记着宋凌霄跟他说的饭局，因此一醒来就叫伙计去凌霄书坊找宋凌霄，告诉他自己不出意外十七日就可以开始见人。
  谁知，凌霄书坊早就改头换面，里面坐班的也不是苏老三了，变成了梁庆的心腹赵管家。
  伙计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回去重新看了看匾额，才发现就是凌霄书坊。
  把消息传递给赵管家，赵管家立刻派人去找梁庆，于是，梁庆赶在来达摩院之前，知道了这个喜讯。
  “郑九畴考完了？太好了！没事，不着急，让他先休息几天，人家小两口还要聚一聚呢，咱们这边饭局也不差这两天。”宋凌霄一挥手，十分大气地说道。
  “嘿嘿，想到大才子又可以产出了，我这心情啊，一下子就晴朗了。”梁庆笑得合不拢嘴。
  宋凌霄和梁庆从会议室里出来，下到达摩院的大堂，外面就是人流熙熙攘攘的街道，天色已经暗下来，算算时间，宋凌霄也该回家了。
  “如果吴紫皋再去满金楼，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把他留下来，我一定要见他一面。”宋凌霄正色道。
  “见面是容易，但……你知道他的怪癖。”梁庆叹了口气。
  “有才华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怪癖，可以理解，既然做这行，就不能有畏难情绪。”宋凌霄慢慢说道，“我有一个主意，听起来可能有点荒诞。”
  “你要假扮成美人去接近他么？”梁庆笑嘻嘻道，“可是我怕六王爷杀了我。”
  “……”宋凌霄确实考虑过梁庆的这个方法，既然他决定干一票大的，自然不会告诉那些让他束手束脚的人，比如陈燧，在这方面半点用没有，只会像风纪委员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叨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以，在行动计划里，陈燧作为“小节”被剃掉了。
  “你真的想这么干？”梁庆顿时来了精神，上下打量着宋凌霄，“只是我们楼里没有清倌，你要扮还得扮成姑娘，你这外貌条件，这身段都没问题，就是有一个地方不太合适，你的眼神太亮了，风尘女子没有你这种眼神，还得再空茫一点，像惹人怜爱的小白兔，迷茫又羞怯……”
  宋凌霄：“……我没想扮成你们楼里的姑娘。”你的想象力能不能稍微收一收啊！
  “哦。”梁庆失望。
  宋凌霄道：“我是想……”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出达摩院大堂，来到外面的街道上。
  就在这时，一个白影一闪而过。
  宋凌霄盯着那白影远去的方向，忽然沉下脸来。
  “怎么了？”梁庆感到气氛突然凝重，也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谁啊？”
  “……是个我不想见到的人，他到这来干什么？”宋凌霄迷惑不解。
  但是显然，弥雪洇不是偶然经过，是在这蹲点。
  而且，不知道把他和梁庆的谈话听去了多少。
  弥雪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明明他有自己的主线剧情要走啊，宋凌霄和主线剧情又没关系，他总是偷偷摸摸打探他的情况，到底为什么？
  宋凌霄百思不得其解。
  之后，宋凌霄简单跟梁庆说了一下，假如吴紫皋再来找卿卿，一定要提前叫上他，到时候他埋伏在隔壁房间，在墙上打个洞，就可以偷听到吴紫皋讲故事了。
  对啊，问题就是这么简单，根本用不着宋凌霄男扮女装嘛。
  梁庆用扇子虚点了一下宋凌霄：“听墙角！够坏的！”
  宋凌霄干咳一声，他只是听故事，并不会听别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还是有基本的操守的。
  当然，从实际操作层面来说，宋凌霄的想法还是有些太天真了。
  有时候他想听的内容，和他非礼勿听的内容，是交错出现的。
  ……
  三日后。
  梁庆慌慌张张地来找宋凌霄，当时，宋凌霄还在国子监里上课，有个别家的书童跑过来跟宋凌霄说，梁庆在外面等他，有急事。
  “嗨呀，我的祖宗，找你可真不容易，花了我二两银子。”梁庆说道，他觑着国子监高高的门墙，感受到了最高学府对文盲无情的碾压，幸好他逮住一个书童，塞了点钱，这才把宋凌霄给叫出来。
  “怎么了？”宋凌霄紧张道。
  “我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
  “好消息是，吴紫皋出现了！”
  宋凌霄大喜，拉住梁庆：“快，快带我去见他！”
  “还有一个坏消息，他没来满金楼，”梁庆耷拉个脸，“他去了竹西路！”
  这竹西路也是个有来头的地方，和洒金河并列为风俗业双雄，只不过洒金河是青楼居多，竹西路则是清馆为胜。
  大兆民风剽悍，上至高官，下至纨绔子弟，都把养妖童当成一种风尚，所谓妖童，就是十二到十六岁的美少年。养在家里的叫妖童，外头设馆的叫清倌。
  曾经弥雪洇就是作为清倌头牌来培养的，到十五岁的时候终于拿出来卖，阴差阳错被宋郢给救了，要不然他的命运将会非常凄惨。
  当然，那种情况并不会发生，因为弥雪洇是《雪满宫道》的主角，而《雪满宫道》又是发表在绿江的小说，专审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
  对此并不知情的弥雪洇，自己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他没有被救，如果他接近宋凌霄失败了，如果他又被打回到了地狱里，他该怎么办？
  设想过很多种情形，唯独没有现在这一种。
  竹西路青玉馆，弥雪洇坐在妆镜前，手执羊角梳，慢慢地理着披散下来的青丝。
  他看起来神色如常，但若是细致观察，会发现他握着羊角梳的手微微颤抖。
  突然间，门一响，外间传来男老鸨故意捏起来的油腻声音：“客人，您里面请，小洇已经等您很久啦。”
  弥雪洇的后背猛地挺起，双手紧紧握住羊角梳，按在胸前，仿佛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客人啊，您的眼光可真好，小洇可是极品，若不是前边儿被一位大人玩过了，您这个价可买不来。”男老鸨拉开门，得意地将一名中年男子引入房中，中年男子摸出一两银子给了他，他顿时眉开眼笑，招呼弥雪洇好好伺候着，转身出了门，将门锁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国服第一暖暖妈的地雷x10，感谢听雨眠的地雷x1，感谢麻辣小龙侠的营养液+58，十三楼的营养液+30，咕咚咕咚的营养液+10，梓忆琉晗的营养液+1~


第50章 “你敢让弥雪洇进来，我就退出。”
　　宋凌霄和梁庆一起赶到竹西路。
  路上, 梁庆已经跟宋凌霄说明了情况。
  吴紫皋本来是打算找卿卿的，谁知他在洒金河畔的一家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就改变了主意, 去那竹西路的青玉馆, 寻访一位清倌, 似乎是打算换换口味。
  有人看见茶馆里, 有一位穿着白衣的美人临窗而坐, 吴紫皋进入茶馆之后, 便上前搭讪，那白衣美人听他说了一阵，留下了一张名牌，叫他去青玉馆找雪洇。
  吴紫皋一向喜欢这种随缘聚散的艳遇，因此没有拒绝，从善如流地前往青玉馆。
  “你听清楚了是雪洇？”宋凌霄抓住那名茶馆伙计问道。
  茶馆伙计见到宋凌霄身后的梁庆, 以及满金楼几个身强体壮的打手, 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坏了！”宋凌霄撂下伙计, 立刻拔足狂奔。
  梁庆好不容易才追上他, 别看宋凌霄长得瘦弱，跑起来快得像兔子似的：“你、你要去哪儿？”
  “青玉馆啊！”宋凌霄还有气儿回头跟梁庆说话。
  “叫、叫马车啊！”梁庆上气不接下气。
  宋凌霄这才反应过来, 跟着梁庆叫了一辆马车，带着两个打手赶到青玉馆, 这时候距离茶馆老板说的吴紫皋差不多到达青玉馆的时间, 已经有一个时辰之久了。
  宋凌霄心中无比懊恼，他怎么就一个没留神, 让弥雪洇听见了他和梁庆的对话！
  弥雪洇这个人的脑回路非常奇怪，他经常明知道有危险，还要深入险境, 明明没有自保能力，还要把自己置于虎口之中。
  也幸而他是《雪满宫道》的主角，《雪满宫道》是个绿江文，他的主角光环和护花使者薛璞，让他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
  可是，眼下，弥雪洇因为剧情变化，还不认识薛璞，宋凌霄真不知道，他孤身一人返回清馆，约见吴紫皋，到底是打算干嘛？！
  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况之下，弥雪洇哭着说两句“不要”，别人还以为他欲拒还迎。
  简直越想越可怕。
  宋凌霄也跟着暴躁起来。
  马车一停下，宋凌霄便跳下车，梁庆招呼两个打手跟上，四人一路冲进青玉馆。
  男老鸨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看见四个人没啥好态度，以为是恩客来寻衅的，立刻就叫人去拦。
  “我是满金楼梁庆，我要找个人。”梁庆突然硬气起来。
  他的名头还是有几分威慑力，男老鸨赔笑上来，说道：“哟，这不是梁老板么，怎么，今天想来尝尝鲜？”
  梁庆啐了一口，问道：“别给爷扯那没用的，我问你，弥雪洇呢？”
  男老鸨一愣，骂道：“我就知道那丧门星突然回来准没好事！”
  弥雪洇其实已经被宋郢买走了，卖身契也不在青玉馆了，只是他自己突然返回，还跟男老鸨说约了一个叫吴紫皋的客人，男老鸨一时间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没有细问，就放他养过的这只肥羊进来了。
  梁庆稍微一逼问，男老鸨两害相权取其轻，决定出卖弥雪洇和来路不明的恩客，来换取梁庆梁大老板的人情。
  于是，宋凌霄和梁庆被带到了外间上了门锁的厢房前。
  “你们在门口等着。”宋凌霄说完，一脚踹开了厢房的门，冲了进去。
  梁庆啧啧称奇，宋凌霄这腿劲儿可以啊。
  房门在空中摇来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宋凌霄冲进屋里，目光一扫，就看见床上一条白影，正伏在一个人身上。
  宋凌霄脑瓜子嗡的一下，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冲上去，将上面的弥雪洇一把拽开，揪着下面的老男人的衣襟，一拳砸了过去。
  “诶唷——”老男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还算方正的腮帮子被宋凌霄这一拳头给打歪了，歪在瓷枕上直流口水。
  宋凌霄从床前站起来，轻舒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会看到什么无法收拾的局面，因此叫其他人回避，谁知他来的正好，弥雪洇和这个老色批的衣服都还穿在身上。
  弥雪洇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抱住宋凌霄的胳膊，身子瑟瑟发抖。
  宋凌霄将手臂一展，给他抱，并义正辞严地说道：“你别怕，有我在这，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弥雪洇微怔，抬头看向这个并不比他高大的少年。
  吴紫皋在床上疼得哼哼，似乎并没有跳起来继续作恶的意思。
  宋凌霄转过身，叫梁庆进来，梁庆带着两个打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一下子把并不宽裕的空地占了一半，屋里顿时拥挤起来。
  弥雪洇害怕地躲到宋凌霄身后，偷眼看梁庆和两个打手。
  宋凌霄觉察到他一直在发出小小的呜咽声，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便安抚他道：“这是自己人，梁庆，梁老板，我们书坊的销售。”
  梁庆冲弥雪洇邪魅一笑，摇了摇扇子，倾身行了一礼：“徽州第一帅，梁庆。”
  弥雪洇又挨紧了宋凌霄一些，像找到了庇护者的动物幼崽，躲在宋凌霄身后，怯怯地打量着梁庆。
  这时，床上痛苦的呻吟声，终于强烈到不能忽视了，梁庆赶紧叫男老鸨找个大夫，帮吴紫皋把腮帮子推回原位。
  吴紫皋扶着腮帮子坐起身来，面色很是阴郁，他的嘴巴还不能放开来说话，否则他就能用山东话把眼前这几个人问候到祖宗十八辈！
  宋凌霄这时候才开始正眼打量吴紫皋。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讲故事达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吴紫皋。
  听传闻挺有趣的，真人嘛，就挺叫人失望的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他没有秃顶发福。
  吴紫皋肤色偏黑，精瘦，个头普通，长相普通，气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偏见的缘故，宋凌霄已经提前送给他一个老色批的称号。
  吴紫皋歪着腮帮子在枕头上流口水的第一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宋凌霄暂时无法挥去对他的恶感。
  虽然说作品不等于人品，但是……这种人品的人能写出来什么好登西？
  “你们这是……”吴紫皋揉着腮帮子，慢慢地用一副带着鼻音的腔调说道，“仙人跳么？”
  ……
  这件事从吴紫皋的角度看来，确实是如假包换的仙人跳。
  他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如果不是弥雪洇主动勾搭他，他此刻本该在卿卿的房间里小别胜新婚，哪里用得着受这般皮肉之苦！
  他承认自己贪恋美色，弥雪洇长得又勾人，来到这种地方么，肯定就是做一些开心的事，谁知道弥雪洇把他勾来了，又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吴紫皋便以为弥雪洇在玩什么情趣，就想配合他一下，结果遭到了非常激烈的抗拒。
  吴紫皋无奈，本想就此作罢，谁知他正要起身离开，那弥雪洇竟然主动扑了上来，还把他压在床上，把手伸进衣服里摸来摸去，热情似火，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
  吴紫皋实在是搞不懂这个弥雪洇了，就在他迟疑是配合弥雪洇，还是再等等的时候，宋凌霄踹门而入，拉开弥雪洇，对着他就是一拳——
  “嘶。”吴紫皋捧着腮帮子，那股疼劲儿半天缓不下去。
  “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梁庆赶紧过来打圆场，“这样吧，我做东，请大家去满金楼吃个饭，听个曲儿，叫卿卿姑娘出来作陪，如何？”
  沉默。
  梁庆冲宋凌霄挤眼睛，那意思是，你还想不想签作者挣钱了，赶紧的。
  “有什么误会？”宋凌霄顿了顿，“是说开了好。”
  吴紫皋捧着腮帮子，皱眉瞅着梁庆：“我不想说话，也不想吃饭，我只想见卿卿。”
  梁庆松了口气，看来还有戏，没有完全翻脸：“成，没问题，去了就叫卿卿姑娘给吴老板揉揉。”
  吴紫皋听到这话，态度才稍微软化下来一些，先跟着梁庆下去了。
  宋凌霄回过身，打量弥雪洇：“你没事吧？”
  弥雪洇摇了摇头。
  宋凌霄见他衣服穿得好好的，只是头发稍微乱了点，肯定是什么都没发生了，不过，他冲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滚到床上去了，这般衣冠楚楚地滚在床上，难不成是在促膝长谈么？
  “对不起……”弥雪洇红了眼圈，低下头，小声说道，“其实、其实吴先生并没有对我怎样……是、是我强迫他的……”
  宋凌霄：？？？
  什么鬼！
  弥雪洇你不是一个狗血弱受么，为什么你突然干起了霸王硬上弓的体力活？！
  怎么看你这小身板也不像能弄住中年精壮男子的样子啊！
  少顷，宋凌霄带着弥雪洇来到满金楼，梁庆临水的雅间给大家开了个桌子，吴紫皋和卿卿已经落座了。
  卿卿手执冰袋，给吴紫皋的下巴冷敷，如今是暮春之初，自然没有什么冰，还是梁庆从地下冰室取来的，免费给吴紫皋用。
  吴紫皋看见宋凌霄时，仍然是条件反射地往后躲闪了一下，宋凌霄有点不好意思，给吴紫皋斟茶，送到他面前。
  一路上来，宋凌霄算是问清楚了，吴紫皋确实没有强迫弥雪洇，当时那个场面，是弥雪洇扑在吴紫皋身上，想从他衣襟里摸出《银鉴月》的本子，交给宋凌霄，这样宋凌霄就能让他参加达摩院的选题大会了。
  宋凌霄对弥雪洇的执着表示惊叹，以及不赞同。
  “幸亏吴紫皋人品还行，你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是个老色批呢。”宋凌霄忍不住说道。
  “呜……”弥雪洇颤抖起来，仅仅是宋凌霄说出这种可能性，都让他非常害怕。
  宋凌霄无语，所以弥雪洇根本没有想好后招，也没有把各种可能性盘清楚，直接就是上，这股莽劲儿怎么和黑旋风李逵有一拼。
  弥雪洇兀自小脸煞白，完全没想到在宋凌霄心中，已经把他和一名黑脸壮汉划上了等号。
  “来，来，来，大家请入座，大家都是梁某的朋友，既然今天因缘际会，啊，我们在满金楼里热热闹闹地聚一聚，就把前面的误会都说开了，我也给大家做个见证。”梁庆招呼姑娘上前菜。
  一碟碟精致的小菜流水般地端上来，主要以软食汤食为主，方便吴紫皋进食，梁庆准备的周到，吴紫皋的脸色又缓和了一些。
  “来，我先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闻名京州的大商人，大老板，吴紫皋。”梁庆给人捧了一捧。
  “吴老板。”宋凌霄赶紧站起来给人倒茶。
  “不用了不用了，”吴紫皋连连摆手，“这一肚子气，喝不下。”
  宋凌霄只好坐下。
  气氛稍微有点尴尬，梁庆又介绍道：“这位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
  他这一介绍，吴紫皋顿时抬起眼来，正眼看向宋凌霄。
  “梁老板，”吴紫皋不敢做出太大的表情，眉头却皱了起来，“您是故意让我丢人现眼呢？这宋坊主的大名，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出来？害得吴某人屡屡出言不逊，往后还怎么在京州这条道上行走呢？”
  梁庆嘿嘿笑着举杯：“梁某自罚三杯，啊，梁某错了！”
  吴紫皋的脸本来就挺黑，这会儿更黑了，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拨弄起了茶杯，闷声说道：“原来是宋坊主，久仰大名，吴某人出言不逊，还请宋坊主宽宥则个。”
  “啊……不敢不敢，是我唐突在先……”宋凌霄也不好意思起来。
  吴紫皋竟然听说过他么？
  “《金樽雪》确实是一本不错的书。”吴紫皋扶着腮帮子，有点懊恼地说，“可惜我这、这脸上难受，没法跟宋坊主畅所欲言……”
  “都是我的错。”宋凌霄赶紧检讨，“都是我的错。梁老板，今天这顿的钱我出。”
  “得嘞，记在宋老板账上。”梁庆就等着这一下。
  吴紫皋叹了口气，想到当时那个混乱的场景，忍不住自个儿闷笑了一声：“卿卿啊，你可能都想不到，对面这位宋坊主，可是个大人物。”
  “卿卿知道，他出了那本《金樽雪》。”卿卿微笑道。
  “不不，我是说，他拳头特别大，打起人来特别猛，你看我这脸。”吴紫皋显然已经不生气了，只是还在拿这事儿打趣。
  卿卿微笑道：“那也是因为吴先生在外面拈花惹草，宋公子替楼里许多姐妹出了一口恶气呢。”
  吴紫皋顿时被卿卿这话说得心情愉悦，明明是埋怨他的话，却可以被卿卿姑娘说得特别动听，哎，他干嘛放着卿卿这样的体己人，去招惹路边的小野猫呢，真是。
  菜上来之后，吴紫皋就着卿卿的勺子吃了几口，但是咀嚼起来有点不舒服，他怕下巴再掉了，只好放弃。
  吴紫皋吃不下了，其他人自然也停箸，梁庆叫人把饭菜撤了，换上上好的大红袍，给大家去去味儿。
  既然是记在宋凌霄账上，那肯定是什么贵上什么。
  宋凌霄这回也很大气，没跟梁庆掰扯。
  相处下来，宋凌霄感觉到吴紫皋是个脾气挺好的人，生气的时候也不会疾言厉色，说话总是留着三分余地，一看就是社会阅历比较多的商人，相对圆滑一些。
  因为吴紫皋经常客商游历多地，居无定所，直到四十多岁还没有成家，他到处留情，对每个地方的风俗业都很熟悉，今天在这里对卿卿姑娘温声细语，明天就在别处对另外的情人做小伏低，人都有两面，在吴紫皋身上格外鲜明。
  宋凌霄只是做编书的工作，对别人的人生并没有评价的兴趣，只要吴紫皋能把《银鉴月》拿出来给他看一看，他就把吴紫皋当尊贵的生意伙伴供着。
  “原来这位小美人并不是图我的钱啊，”吴紫皋听说弥雪洇扑上来在他身上一顿乱摸，为的不是助兴，而是真的想从他衣服里摸出东西来，不禁有些无奈，“可是，吴某人有个规矩，只有猜对全部故事发展的人，才能得到《银鉴月》的本子，小美人也不能例外啊。”
  弥雪洇红了脸，默不作声。
  宋凌霄叹了口气，这个吴紫皋的原则性还真强，如果他直接说要看《银鉴月》，吴紫皋多半也会拒绝。
  说话要讲究技巧，明知道会被拒绝的话，最好就不要说出口。
  但是，也有一种情况，明知道会被拒绝，也要说出来。
  宋凌霄心念微动，他打算利用一个心理学技巧，来潜移默化地让吴紫皋答应他的要求。
  “哈哈，吴老板的《银鉴月》，我也是久闻大名，梁庆经常在各种场合跟我力荐吴老板，不知道是否有机会合作呢？”宋凌霄将第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抛出来。
  吴紫皋似乎有些诧异，宋凌霄刚听到他拒绝了弥雪洇，就主动发出请求，年龄不大，自信倒是挺大，该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不懂得吴紫皋的弦外之音呢。罢了，看在他曾经出版过《金樽雪》的份上，就给他点透一些吧。
  “宋坊主说笑了，《银鉴月》不过是一部上不了台面的自娱自乐之作，从未想过付梓，而且吴某人另有营生，也不求这个赚钱。不过是在花前月下之时，逗一逗大小美人开心罢了。”吴紫皋明明白白地拒绝了。
  弥雪洇听到他拒绝，心中一揪，宋凌霄应该会很失望吧，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结果吴紫皋却干脆地拒绝了。
  从宋凌霄出现在青玉馆中，替他打出那一拳开始，弥雪洇的立场就不由自主地和宋凌霄站在了一起，他是个特别悲观的人，尤其是当他认可的人受挫时，他会比对方先感受到失望、挫败、担忧、难过这些负面感情。
  然而宋凌霄却并没有失望，他早就料到吴紫皋会拒绝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吴老板果然是淡泊名利之人，我最是敬重吴老板这样的人，可惜不能出版《银鉴月》，实在是太可惜了！”
  连梁庆都摸不准宋凌霄啥意思了，他不是会轻易说放弃的人啊！
  吴紫皋淡淡一笑：“没什么可惜的，世上的沧海遗珠，都等着宋坊主去打捞呢，不必为了吴某人这部娱乐之作耽误时间。”
  梁庆心想，你们文化人自谦起来，都这么刺人么！
  “不能出版实在是一大憾事！唉！”宋凌霄是真的露出了非常遗憾的神情，他退了一步，问道，“那能否借我一观呢？我这脾气就是，只要听说有好故事，就抓耳挠腮地想看一看，如果看不到，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自从梁庆把我这故事瘾逗起来，我都难受了好几天了……”
  滑坡效应——先提出一个对方不可能答应的要求，再提出第二个对方不太愿意答应但是可以勉为其难答应的要求，前后两个要求制造成“退一步”的假象，仿佛提出要求的一方已经在第一次被拒绝时接受并做出了让步，那么，按照心理学的规律来推算，被提出要求的一方也应该让步。
  其实，真实的要求是第二个，第一个要求提出来就是做障眼法的。
  吴紫皋有些为难地看着宋凌霄，犹豫了片刻之后，说道：“宋坊主肯定会失望的，吴某人只是拿来自娱的……如果宋坊主一定要看，那就请宋坊主屈尊，到满金楼来看吧。”
  宋凌霄一笑，伸出手掌：“一言为定。”
  吴紫皋无奈地和他击掌为约。
  时至此刻，梁庆和弥雪洇还没反应过来，宋凌霄到底怎么就说服了吴紫皋，把根本不可能拿出来给外人看的《银鉴月》直截了当地拿出来给宋凌霄看了。
  梁庆心中暗道，太狠了，宋老板，原来你对付我的那些招数只是九牛一毛。
  不过，看到吴紫皋被人套路，梁庆竟然有点想笑。
  弥雪洇则是呆呆地望着宋凌霄，面上浮现出一层绮丽的浅粉色。
  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宋凌霄并没有因为被拒绝就不再提要求，或是陷入自怨自艾的境地，而是退了一步，在他和吴紫皋之间重新形成了新的平衡。甚至，这平衡对宋凌霄来说还更为有利。
  吴紫皋和宋凌霄击掌为约之后，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宋坊主果然是年轻有为，吴某人自愧弗如。”
  上钩之后，吴紫皋才发现，自己本来牢不可破的两个原则——只给烟花巷中人看；猜对了才能看后面——全都在宋凌霄这作废了。
  “明天什么时候方便？”宋凌霄自然是要赶着把这件事儿给落到实处。
  “宋坊主，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来看没问题，但是必须遵守我的规矩，”吴紫皋决定往回扳一城，“必须捡我有空的时间，我必须在场，你每一次看完，都要按照我的规矩，猜后面的剧情，如果猜错了，我们的约定就算作废。”
  宋凌霄略一思索，他速读能力还是可以的，猜剧情这块，如果他不答应，吴紫皋看起来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跟他履约，为了未来的进一步合作，展现出自己对故事的预判能力，还是有必要的。
  “可以。”宋凌霄答应了。
  “明天开始，每天申时（15：00）以后，我都有空，一直到晚饭前结束。”吴紫皋说道。
  宋凌霄略一思索，这个时间点还行，就是点卯赶不上了。
  “好，明天我会准时来。”宋凌霄说道。
  这一顿饭局吃得颇有成果，宋凌霄心情愉快地往国子监返，顺带捎上弥雪洇一起。
  两人相对而坐，马车的空间显得有些狭窄了。
  “宋公子，我……”弥雪洇鼓起勇气，说道，“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做事？”
  “不可以。”宋凌霄斩钉截铁地说道。
  本以为弥雪洇会知难而退，谁知他仅仅是红了眼眶，这一次，他没有退缩：“没关系，我会努力证明自己有用的。”
  宋凌霄无奈。
  “那我明天和宋公子一起来吧。”弥雪洇顿了顿，说道，“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可以多猜一次，猜对的希望也就更大，不是吗？”
  宋凌霄抬眼看向弥雪洇，只见弥雪洇一脸坚定地望着自己。
  好像……是有些道理啊。
  “你跟尚大海说什么了？为什么他没有来参加书坊的聚会？”宋凌霄转移话题。
  “尚大海是个好人，宋公子请不要追究他，”弥雪洇神色暗了暗，“我是从他那里问出不少宋公子的事情，不过，尚大海并不把那些事当做秘密，而是当做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他以和宋公子做朋友为豪。就是最近，他似乎因为在你们的聚会上表现不佳，害怕宋公子对他失望，所以他想一个人先做出一点成绩，再来告诉你。”
  宋凌霄心下一软，尚大海虽然块头不小，心思却是细腻，四月初二那次选题会，宋凌霄都没有注意到尚大海的情绪，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想来，《司南辞典》不能出版，尚大海应该很失望，他为此花费了无数心血，又被宋凌霄预先给过很高的期望，现在被小伙伴们无情驳斥，心理落差一定很大。
  “请宋公子也不必太担心尚大海了，他不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请给他一点时间吧。”弥雪洇说道，“我相信他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的。”
  宋凌霄的眉头松开了，心里某处紧绷着的弦也缓和下来。
  “好吧……”宋凌霄迟疑着说，“谢谢你。”
  弥雪洇脸上腾起一阵红潮，害羞地低下头，他只不过说了两句话，竟然得到了宋公子的感谢。
  “但是你今天这样做，实在是太莽撞了。”宋凌霄忍不住说。
  这段从洒金河前往国子监的路，为什么这么长啊，他已经克制不住要教训弥雪洇的冲动了。
  本来打定了主意，不要跟主角做过多牵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路太长，马车又太小，俩人面对面，宋凌霄很难不对弥雪洇今天的鲁莽行动发表点意见。
  “我错了……”弥雪洇低下头。
  “你如果知道你错了，下次就不要再做这种事。”宋凌霄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明明无法承受这种行动的后果，可是却还是要这么做，最后造成不可挽回的杯具，你就默默认了，是不是？”
  弥雪洇眼眶又红了，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可我什么都不会，只有那样做，才有希望拿到《银鉴月》……”
  宋凌霄扶额：“《银鉴月》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弥雪洇眼眸中雾气弥漫：“有。”
  他没有告诉宋凌霄，如果拿不到《银鉴月》，就无法接近宋凌霄，无法接近宋凌霄，就无法和他成为朋友，不能在期限内和宋凌霄成为朋友，他就会被送走——至于送到哪里，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和以前差不多的地方吧。
  贵人不让他说，如果他把这些事儿透露给其他人知道，他的小命就没了。
  所以，他没有解释。
  宋凌霄瞅着弥雪洇，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时候弥雪洇特别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有些时候又会陷入一种奇怪的脑回路之中。
  宋凌霄只能把这种情况，归因于弥雪洇的成长教育有严重的问题，都怪万恶的人牙子和清馆，梁庆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这是有损阴德的事情。
  看到宋凌霄沉默了，弥雪洇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又垂下头。
  马车忽然刹住，车夫呼哨一声，到地方了。
  ……
  宋凌霄和弥雪洇一前一后返回学堂，自然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其中，就包括陈燧。
  陈燧趴在桌上，抬眼瞅了一眼宋凌霄，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放学前点完卯，宋凌霄收拾好书篓，站起身来，看见陈燧仍然在装睡，路过他身边时，踢了他一脚，然后步履轻盈地走出了学堂。
  陈燧这才起来慢腾腾地收拾书桌——不过，他书桌上也没啥东西，随便拨拉了一下，扔进书篓，完事儿。
  陈燧来去都不带东西，就往学堂一扔，自己两袖清风，特别潇洒。
  他离开学堂前，往后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叫弥雪洇的新生，正神采奕奕地收拾书篓，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还会对周围嘘寒问暖的同学们点头微笑。
  啧。
  陈燧用乌龟爬的速度走出成贤街，来到他和宋凌霄每天放学约好碰面的小巷口。
  小巷里伸出一只胳膊，把陈燧勾了进去。
  “你怎么这么慢？”宋凌霄自个儿挎着小书篓，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满地抱怨着，“便秘吗？”
  “给你胆子了，自己屁股擦不干净，还敢教训我？”陈燧勒住他肩膀，把他往一边压。
  宋凌霄本来背着个书篓就很累了，还要承担陈燧的重量，他要吐血！俩人歪七扭八地走出一阵，陈燧把他挤到墙角，终于露出了真实意图。
  “你和弥雪洇干什么去了？”他低声问，“你不是说和他在一起就会倒霉么？”
  宋凌霄使劲抬了一下书篓，防止书篓挎在肩上的绳子滑落下去，他感受到陈燧热乎乎的气息就在自己脸畔徘徊，很痒，他往后躲，一边躲一边说：“我今天见到吴紫皋了。”
  “哦？”陈燧伸手抓住书篓边缘，往上提了提，宋凌霄顿时从重压中解放出来，稍微站直了些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又缩小了一些，“你和弥雪洇去满金楼了？”
  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宋凌霄顿时左顾右盼起来：“这个……这个嘛，是工作需要。”
  “和弥雪洇一起去满金楼也是工作需要？”
  “我们俩是意外碰到的，他想帮我弄到《银鉴月》啊，就去偷袭了吴紫皋，我进去的时候，你敢信，弥雪洇正把吴紫皋按在床上！”宋凌霄一想到当时那个场景，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吴紫皋欺负弥雪洇呢，我拉开弥雪洇，就打了吴紫皋一拳，你猜怎么着，把他的腮帮子给打歪了，为了这事儿我可没少赔礼道歉。”
  “你可真厉害。”陈燧一手撑着墙，一手给宋凌霄拎着书篓，不知不觉间，就好像把他圈进了怀里一般。
  偏生宋凌霄浑然不觉，还客气了一句：“都是你这个健身教练教的好。”
  “青楼的客房好玩吗？要不要下次我陪你一起去玩？”陈燧的声音越来越危险。
  迟钝的宋凌霄总算接收到了新号，他立刻竖起天线，警惕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陈燧，无限放大的俊美面孔上阴云密布，充满侵略性的眼神逼视着宋凌霄的眼睛，仿佛扒开了他粉饰太平的假笑，长驱直入到灵魂之中，想要搜刮……搜刮？
  占满……占满？
  宋凌霄愣愣地望着陈燧，搜刮什么？占满什么？为什么现在的气氛这么奇怪？他刚才说到什么奇怪的话题了吗？
  “不好玩。”宋凌霄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一点都不好玩。”
  压力就像上弦的弓，因为宋凌霄主动缴械投降，而稍微松弛下来，那股侵略性的危险气息，也稍稍撤去了一些。
  “那你去干什么？”陈燧打量着他，丝毫不放过他脸上微小的表情变化。
  “去救人。”宋凌霄老老实实地说，“去救弥雪洇。”
  “为什么要救他？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过，你碰见他就会倒霉么？你没有想过，让你去救他，这有可能是拉进你们关系的一个圈套。”陈燧眯起眼睛，毫不留情地指出。
  宋凌霄一怔，圈套？
  “不会的。”宋凌霄对这一点倒是很笃定，“弥雪洇如果有这种手段，也不至于被虐来虐去了……”
  在宋凌霄看过的《雪满宫道》的篇幅里，弥雪洇根本无法自主，不断被欺负来欺负去，说得最多的台词就是“不要”“求求你”，就算后来和薛璞谈上恋爱了，也基本上是薛璞在主导一切，根本没有弥雪洇拒绝的余地。
  后来弥雪洇倒是真的想自主一次，就是摆脱宋郢的控制，让宋郢放过他和薛璞，谁知他辛辛苦苦收集的“证据”，在宋郢那里根本产生不了任何威胁，反而还打草惊蛇，激怒了宋郢，直接引发小黑屋剧情，薛璞也被宋郢揍得很惨。
  “哼，天真。”陈燧十分不屑地扔下一个评语，松开了宋凌霄的书篓，往前走去。
  宋凌霄被书篓坠得一沉，心中莫名其妙，怎么陈燧突然又别扭起来，而且弥雪洇和陈燧一点交集都没有，为什么陈燧对弥雪洇会如此提防呢？
  按照万人迷光环来讲，陈燧应该也……算是适龄男性吧？
  也许因为他太背景板了，甚至连进入前景说一句水词儿的机会都没有。
  太惨了。
  宋凌霄推理完毕，摇摇晃晃地跟上陈燧：“你别生气了，我没有答应他加入我们的选题大会啊。”
  “你还想答应他这个？”陈燧侧过头，看不下去宋凌霄晃来晃去的，伸手把他背后的书篓摘下来，“宋凌霄，你这个傻子。”
  “我怎么傻了我？”宋凌霄可以接受他爹说他傻，不能接受其他人说，尤其是陈燧！
  “你敢让弥雪洇进来，我就退出。”陈燧冷着脸，一点余地都不留。
  宋凌霄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陈燧今天真的是吃错药了。
  不对，好像从弥雪洇插班过来的那一天开始，陈燧就不对劲了。
  王爷就是脾气大，天威难测啊。
  “好么好么，我不敢让他进来。”宋凌霄认怂，“不过，有个事儿我得提前报备一下，省得你误会我。”
  陈燧瞥了他一眼，面色缓和了一些：“什么事？”
  “我约了吴紫皋明天在满金楼见面，下午，申时，他答应给我看《银鉴月》，”宋凌霄顿了顿，“弥雪洇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不排除他到时候也会去满金楼。”
  “不要做这本书了。”陈燧甚至都没有跟宋凌霄讨论一下如何避免和弥雪洇见面，直截了当地说道。
  “为什么！”宋凌霄的火气也上来了，不让他跟弥雪洇见面，没问题，可是不让他做书，不行！
  “你这个傻子，”陈燧忽然转过头来，摸了摸宋凌霄的脸，“你不知道弥雪洇长得很像你吗？”
  宋凌霄这回真的懵逼了，陈燧啥意思？弥雪洇像他……吗？明明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啊！
  好吧，宋凌霄还是得承认，弥雪洇是有点像自己。
  至少《雪满宫道》的书里是这么设置的。弥雪洇是宋凌霄的替身，在宋凌霄死了以后，被宋郢认作新的干儿子，聊以慰藉老父亲无处寄托的丧子之痛。
  但是，陈燧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不知道《雪满宫道》的剧情，更不可能知道弥雪洇就是因为像他所以才被宋郢找到收养，那是发生在另外一个平行宇宙的事情。
  那个平行宇宙里没有宋凌霄。
  自然也没有眼前这个认识了宋凌霄的陈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青峰的地雷x1，感谢@975的地雷x1，感谢青峰的营养液+20，盏茶的营养液+5，“”的营养液+1。


第51章 王爷的青少年健康教育
　　《银鉴月》原稿放在桌子上。
  宋凌霄坐在桌前, 桌子不大，因此显得有些拥挤。
  他左边坐着陈燧，右边坐着弥雪洇, 俩人都没有说话, 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宋凌霄也不想的。无他, 弥雪洇知道了《银鉴月》约定的看书时间, 那肯定是要来的, 而陈燧昨天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宋凌霄又不听劝，一定要来看《银鉴月》，所以陈燧跟着他来了。
  “你们几个人看都没关系，不过我只有一本《银鉴月》，”吴紫皋倒是挺大方, “还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明, 猜剧情的时候, 我会事先提供两种故事发展方向, 你们从中选一种，只能选一种。”
  吴紫皋也不是笨蛋, 自然是把多个人多个选择这个窟窿提前给补上了。
  宋凌霄此时已顾不得那么多，他眼睛盯着桌上的《银鉴月》, 恨不能现在就打开看。
  “开始吧, 记得不能提前往后翻。”吴紫皋说道，往旁边的茶座上一坐, 拿出一个账本开始看。
  宋凌霄立刻将《银鉴月》抢到手里，翻开第一页。
  《银鉴月》的开头没有《金樽雪》那么感性，一上来就是大场面, 王东楼做生意回来，赚的盆满钵满，本县的穷兄弟们围上来庆贺，王东楼便大方地摆了一个酒席，请大家美餐一顿。
  在这桌酒席上，作者的笔锋幽默又辛辣，展示出王东楼的兄弟们各种丑态，以及王东楼在县里隐形县太爷的地位。
  酒席吃罢，王东楼回到家里，他是个极其讲究享受的人，家中修着一所大园子，山景湖景，一应俱全，间或添些玩花楼、葡萄架什么的，园子美则美矣，还需美人来配，王东楼如今在园子里安置了四房妻妾：头一名是个续弦，执掌中馈，为人十分抠门，但却是这园子除了王东楼以外的实际掌权人；第二名是个□□，王东楼早年取下的，人妻爱好者并不介意自己娶回来的人出身如何，有没有嫁过人，总之，他的观念绝对和其他普通男人不一样。
  第三名是个富商遗孀，性子寡淡；第四名是丫鬟扶正的，虽然已经扶成了妾，实际却还在管厨房以及园子里的伙食供应。
  从这里可以看出，王东楼娶妻纳妾的出发点，就是注重“实用”，要么像正房那样能省钱的，要么像二娘、三娘那样有钱的，要么像四娘这样能干活的，总之，绝对没有一个妻妾是因为纯粹长得好看才娶进来的。
  毕竟，在王东楼的思维方式里，一切都是生意，必须要盘算收入支出，娶老婆绝对是个花销很大又没有收入的赔本生意，如果只是贪图美色，完全可以在外面眠花宿柳、勾三搭四，对了，王东楼之所以喜欢美貌人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替他养着美貌人妻，不用他出钱，又可以占好处，简直完美！
  这般讲究经济实用的王东楼，在娶五娘这件事上，却似乎犯了浑。
  五娘就是第一个出来的女主，银娘。
  银娘身世凄惨，从底层混上来的美貌女子，很懂得利用自身优势为自己攫取利益，也早就被生活磋磨地失去了做人的底线，她见到王东楼之后，就想方设法要跟王东楼在一起，要搬进王东楼的大花园里，过上吃穿无忧的富太生活。
  为此，她设计谋杀了自己又黑又丑又矮的老实人丈夫，结束了自己贫困潦倒的底层人妻生活，一跃进入王东楼的大花园，实现了阶层的跨越。
  最初进入王东楼的大花园时，银娘以为自己从此会过上舒坦的生活，谁知，这里的日子却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完美。
  王东楼的大花园，才是一个实打实的金钱社会，在这里，有非常严苛的基本工资及报销制度，成为王东楼最宠爱的妾，并不能提升银娘的吃穿用度，甚至一件过冬的皮袄，银娘都不能从王东楼那里讨到。
  在这个金钱社会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来的时候就带了财的，比如二娘、三娘，一种是本来就没钱、为了挤进来又花光了所有钱的，比如银娘，应该说，只有银娘。
  进来之后，她才发现，什么狗屁的阶层跃迁，她只不过进入了一个金玉满堂的富贵世界，穿行在珠光宝气之间，她依然裹着她那件穿了许多年的棉夹缀，并因此受尽周围人的嘲笑和白眼。
  而她唯一能指望的王东楼，似乎对她的境地视而不见。
  ……
  宋凌霄看书速度很快，晚饭开始前，他已经看到了卿卿姑娘所知道的最后一个关键节点，并在这里停了下来。
  全书最有钱的小姐姐，曾经在高官家里做过妾，后来又和王东楼的阔人邻居成了亲，相貌出挑、品味出众、从来不知道人间疾苦的苏鉴鉴，登场了。
  王东楼对苏鉴鉴各方面都很满意，无论是人品相貌，还是殷实家底，唯一让他不太满意的是，苏鉴鉴好像不喜欢自己。
  于是，王东楼使出浑身解数，在苏鉴鉴面前极尽做小伏低之能事，在外面又对苏鉴鉴的丈夫颇多构陷，直到一个机会出现了，苏鉴鉴的丈夫所倚仗大太监干爹一朝失势，连带着苏鉴鉴的丈夫也下了刑狱，苏鉴鉴拿着许多珠宝首饰来求王东楼帮忙。
  王东楼作为本县的幕后县太爷，翻手云覆手雨，“关照”一下苏鉴鉴丈夫的案子不成问题，很快就把苏鉴鉴的丈夫给利索地搞死了，苏鉴鉴成了寡妇，还莫名其妙地继承了一大笔来自大太监的财产，顿时富上加富，成了本县最大的富婆。
  时至此刻，王东楼本该把苏鉴鉴纳入大花园，成为他们家资产的一大组成部分，可是，银娘却开始从中作怪了。
  银娘进入王东楼后院之时，就敏锐地找到了自己的站位，她没钱没势，又是新来的，理论上不被欺负死就是好的，但她唯有一项超过别人的长处，就是她特别会勾住男人的心，无论是外表还是床上功夫，银娘都有这个自信能将王东楼牢牢抓住，只要王东楼天天睡在她屋里，就算其他女人再看不起她，也拿她没奈何，如此一来，她就算是站稳了在大花园里的位置。
  可是，苏鉴鉴出现了，她不禁有钱、有貌、有才，还有王东楼的爱慕。
  爱慕，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银娘不懂，但她知道这种东西很可怕，可以让王东楼转头把她忘了。
  那样，银娘就会站不稳大花园的位置了。
  她曾经这样被排挤出去过一次，早年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的时候，她还很硬气，不会向世俗的眼光屈服，想干干净净地做人，可是她生得太美，又不给人好处，流言蜚语不断，最终将自己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因为有过失败经历，所以银娘这一次不能失败，她挑拨王东楼和正室之间的关系，让正室以为是苏鉴鉴没有进门就开始控制自己的丈夫，正室主动想办法阻止苏鉴鉴进入王家，一度成功了。
  王东楼一度晾着苏鉴鉴，看着她一个富有的寡妇独立无支，各方“亲戚”前来骚扰，王东楼却一走了之，说自己上京另有生意。苏鉴鉴无奈，只得另嫁他人。这件事里银娘笑得最开心。
  “我的问题就在这里，你们可以猜了。”吴紫皋说道，“王东楼从京城返回之后，是喜欢苏鉴鉴多一点呢，还是喜欢银娘多一点呢？”
  从京城返回之后，那就是知道了苏鉴鉴另嫁他人的事，王东楼谋划了半天，结果到嘴的鸭子飞了，那肯定会很生气，而银娘这时候准备了自己纳的鸳鸯鞋底，费了许多功夫要讨好王东楼，按照常理推断，王东楼肯定喜欢银娘更多一点。
  但是，宋凌霄已经预先知道了，答案是苏鉴鉴。
  卿卿姑娘就是在这一点上答错了，所以才听不到后续的故事。
  不过只是回答苏鉴鉴，未免太过简单，最好能有一定的理由支持。
  宋凌霄想了想，看向他旁边陪读的两个小伙伴：“你们怎么想？”
  弥雪洇呆呆地望着宋凌霄，脸上忽然浮现起一阵潮红，把头低了下去：“我……我认得的字不多……”
  其实弥雪洇认的字还是不少的，要不然也过不了国子监司业那关，只是宋凌霄看书速度太快了，弥雪洇完全没跟上。
  他不敢耽误宋凌霄看书，所以没出声。
  宋凌霄没办法，只能再去问一直臭着脸的陈燧。
  “苏鉴鉴。”陈燧说，他往后靠上椅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哦？为什么？”吴紫皋兴味盎然地看向陈燧。
  “简单啊，王东楼喜欢钱，苏鉴鉴有钱，王东楼自然喜欢苏鉴鉴多一点。”陈燧说道。
  “正确。”吴紫皋说道，“今天就先到此结束吧，明天再来。吴某人也要去吃饭了。”
  宋凌霄本来还想举几个实证例子来佐证苏鉴鉴这个选项，结果这么容易就被陈燧给答上来了，宋凌霄不禁有些失落。
  陈燧一个不看言情小说的人，凭什么比他这个专业的编辑还懂！凭什么！
  ……
  回程的路上。
  宋凌霄特地叫了一个比较宽敞的马车，这样他们仨可以坐分散一点。
  虽然马车已经很宽敞了，可是宋凌霄依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可能是因为陈燧的存在感太强了吧。
  陈燧和弥雪洇面对面坐着，宋凌霄则坐在他俩中间、马车正向行驶的座位上，三个人呈现一个“凹”字形坐着。
  弥雪洇小脸煞白，在陈燧审视的目光中，低下头去，好像快要死过去了。
  宋凌霄干咳一声，示意陈燧稍微收着点。
  当初他被陈燧这样打量的时候，也有一种下一秒就要被推出午门砍脑袋的不祥预感。
  “我……没帮上忙……对不起……”弥雪洇开始习惯性地道歉。
  宋凌霄顺口安慰道：“没事儿，你又没练过速读，而且我们也没指望你帮上忙。对了，说到这个，要不然你明天就不要来了吧？”
  弥雪洇一愣，抬起头来，脸上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雪洇……已经……没用了吗？”
  啊，天啊，为什么弥雪洇随时随地都可以进入被始乱终弃的悲情状态！
  宋凌霄踢了陈燧一下，让他说句话，他不是很擅长劝退别人么，而且在劝退弥雪洇这个事儿上，就属他激进。
  谁知，陈燧双手抱臂，换了个姿势，竟然开始假寐。
  陈燧这个人真是——
  在宋凌霄眼前叫唤得厉害，到了弥雪洇小可怜跟前，又怂了，装起好人来了。
  算了算了，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这个事儿还是得看他宋凌霄的。
  “你看，我们不能迁就你的阅读速度，你每天巴巴地跑一趟也没什么用，何必浪费时间呢？”宋凌霄劝道，“而且出版编辑这个活儿，还真的就挺无聊的，就是看书，一坐坐一下午，有这个功夫，你还不如去学堂里上课。”
  弥雪洇垂着脑袋，也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宋凌霄问弥雪洇住在哪里，叫马车先送他，弥雪洇却不回答，这会儿，陈燧开口了：“先送你回去。”
  陈燧的“你”指的是宋凌霄。
  宋凌霄心想，那敢情好，他还想早点回去呢。
  马车先驶到宋府门口，宋凌霄背着书篓子跳下车，小步跑回自己家门。
  目送宋凌霄回去，陈燧叫车夫先不急着到哪儿，就在这城里打转。
  弥雪洇惊疑不定地抬起眼来，观察陈燧的脸色，这陈燧是什么意思？故意把他留下来，两个人背着宋凌霄单独相处，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事。
  “是谁指使你来的？”陈燧蓦然问道，他双手撑在膝头上，身体微微前倾，黑沉沉的目光审视着弥雪洇，这般呈现攻击的态势，已全然不似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神态。
  弥雪洇这时才发现，自己低估了陈燧，他之前一直奇怪，为什么宋郢叫他从陈燧那抢夺宋凌霄的注意力，明明宋凌霄身边还有很多人，比如尚大海，比如梁庆，为什么偏偏是陈燧？陈燧在学堂时，弥雪洇甚至没看出来他和宋凌霄有什么交集。
  经历过今天同车而行，弥雪洇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陈燧不仅和宋凌霄关系很好，还是个很有城府的人。
  “我……不明白陈公子在说什么。”弥雪洇瑟缩着。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有办法查到。”陈燧无所谓地说，“我今天就是告诉你一声，把你的心思收一收，离宋凌霄远一点。”
  “我……我没有坏心思，陈公子，我真的没有……”弥雪洇的眼睛湿润了，目光里带着哀求，望着陈燧。
  陈燧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似乎将他穿透。
  对于弥雪洇，陈燧的记忆并不多，在他那些超前的记忆里，他和弥雪洇也没什么交集。
  不过，弥雪洇这个名字，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他耳边。
  而且还在不断变换着身份。
  一开始，是大太监宋郢的干儿子，后来，变成激进清流薛璞的男妻，再后来，又攀上了薛璞的亲爹，成了保守派领袖薛从治没有名分的外室，异族狼王兵临城下，要求大兆交出狼王妃，一问之下，才知道弥雪洇救过一个重伤的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密谋搞事却被发现的狼王……
  就在陈燧奇怪，一个男人为啥还能被这么多同性抢来抢去，想要一睹真容之际，听闻一个神奇的消息，弥雪洇生了，孩子不知道是谁的。
  弥雪洇不是男的么？难道是女扮男装？
  陈燧到最后都没有能见上这位“狼王妃”一面，所以他的迷惑一直没有解开，直到世界重新展开，托宋凌霄的福，陈燧总算得以在一辆马车之内，咫尺之间，一睹弥雪洇的真容。
  应该是男的。
  一个会生孩子的男的。
  盘亘多年的未解之谜，终于揭开了谜底。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陈燧对弥雪洇的判断，依陈燧多年的朝堂权谋经验来看，弥雪洇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能够周旋在那么多权势人物之间，还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他凭的绝不仅仅是色相，弥雪洇必定是个外表傻白甜，内里白切黑的人物，他的心机深不可测。
  一个男人，能打碎尊严，用身体去和比他强的男人周旋，这已非常人能够做到的事，非常人，做非常事，弥雪洇的裙下之臣横跨多个年龄段，多个种族，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处在那个集群下权力巅峰的人。
  这一定不是巧合，又不是写小说，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
  所以，陈燧认为，弥雪洇心机深沉，手段非同一般，野心亦不在小，当他出现在宋凌霄身边时，就像一只无声地从落叶下面游近小白兔的毒蛇，一口就能要了小白兔的命，偏生小白兔还以为它是一根萝卜，非要上去蹭蹭。
  对于这样的傻兔子，陈燧坐不住了，他必须把宋凌霄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回过身来，挑明了对付这条毒蛇。
  ……
  第二天，宋凌霄前往满金楼。
  弥雪洇没有跟着来，他松了口气。
  今天，时间紧任务重，比昨天更大的选择题压力正压在他单薄的双肩上。
  他实在是没心思去管别的事儿了，拿到《银鉴月》，就开始哗哗地翻。
  对，昨天就是看到这里，宋凌霄找到眼熟的位置，接着往下看。
  陈燧也凑过来，跟着他一起看。
  渐渐地，剧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不是说人设突然崩了，或者剧情逻辑突然不对劲了，而是……
  王东楼从京里办事回来，得知苏鉴鉴另嫁他人，不由得暴跳如雷，此时银娘上前献鞋底，也被王东楼一巴掌打掉，银娘心中有千般怨恨，却不能向王东楼发泄，她顺水推舟，将不让苏鉴鉴进门的责任，推到了正室身上，好像浑然没有她在其中挑拨一样，王东楼顾不得那么多，又冲正室发了一顿脾气。
  比起便宜但费工夫的鞋底，显然是实实在在的家底更惹人喜欢，尤其是在，这份到嘴的横财，被别的男人一口吞了的时候。
  王东楼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女人，苏鉴鉴，他势在必得！
  接着，王东楼耍出许多手段，将苏鉴鉴的新老公逼得无立锥之地，生意生意做不成，回家还要撞见王东楼神色暧昧地进进出出，新老公实在待不下去了，卷了自己的铺盖慌不择路地逃离本县。
  苏鉴鉴又成了无主之人，王东楼一改当初的做小伏低，突然冷硬起来，将苏鉴鉴强取豪夺回到家中，手执一条黑亮短鞭，揪着苏鉴鉴回到里屋，上演一出审美人的好戏。
  可以看得出这段是吴紫皋的得意之作，哗啦哗啦写了十几页。
  宋凌霄：“……”
  陈燧：“……”
  宋凌霄额上冒汗，怎么还没翻到头？
  陈燧的目光，快要在他手上烧出一个洞。
  最要命的是，宋凌霄还不敢完全跳过去不看，因为主线人物还在激烈的活动中展示他们各自的性格，万一漏掉什么关键线索就不好了，于是，在一大堆白花花的形容词之中，宋凌霄艰难地挑拣着有用的对话……
  陈燧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宋凌霄吓了一跳，“啪”地把《银鉴月》倒扣在桌上。
  陈燧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宋凌霄斟酌了一下，终于还是拿出了壮士断腕的态度，劝退他这位有些时候特别有用的副手：
  “你别看了。”宋凌霄说，“这不是给你这种年纪的小孩看的。”
  陈燧的嘴巴似乎掉进了茶杯里，久久没有说话。
  到底是什么让宋凌霄产生这种错觉，认为自己比陈燧成熟老练，还反过来有义务保护陈燧不受乌七八糟的东西影响？！
  “我是哪种年纪的小孩？”陈燧哼笑了一声，“你这种年纪么？”
  “你别看我长得小，其实我心理年龄很大。”宋凌霄正色道。
  “撒开。”陈燧懒得跟他辩论。
  宋凌霄经过一番艰难地心理斗争，决定还是接着看吧，陈燧好歹也十六了，虽然没成年，但是放在现代那也是高中男生互相传阅这种书的时候了，一味的制止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于是，宋凌霄接着囧囧有神地和陈燧一起看小黄书。
  吴老师真的很黄。
  是那种，传统出版社的编辑都看不下去的黄。
  大约翻了二十多页之后，这段PLAY终于过去了，王东楼愉快地原谅了苏鉴鉴，俩人手拉着手去看王东楼给苏鉴鉴新盖的小楼，小楼是八角形，修得极为精致，一共二层，周围围着假山和花丛，仿佛生活在百花之中一般，二楼八面明窗，采光极为充足，推开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是一整片荷花池塘，美不胜收。
  王东楼拉着苏鉴鉴的手，一起欣赏远处的风景。
  然而，这样浓情蜜意的时刻，却落进了银娘眼中，银娘嫉恨无比，想到自己在灯下熬了几宿才纳出的鸳鸯连理枝鞋底，被王东楼扔在一边，而这个另嫁他人的苏鉴鉴，却被他捧到了天上……
  “可恨没骨头的东西，前面雷声隆隆，憋了半晌的，才落下两滴毛毛雨来。”银娘恼恨十分，兀自骂道。
  于此，银娘对苏鉴鉴的毒心，算是彻底种下了。
  ……
  看到此处，一本书看完，宋凌霄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这就完了？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是封底，确实没有字。
  吴紫皋收起理账本，笑道：“宋坊主看得倒是快。这么快就看完了？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就到这里吧。”
  宋凌霄懵懵地看向吴紫皋：“没有完吧？”
  吴紫皋微微扬眉：“哦？”
  宋凌霄觉察到这里面有隐藏的关窍，便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这《银鉴月》果然非同凡响，与市面上现有的小说都不是一般笔法。之前我们书坊为了付梓《金樽雪》，特地去调查过一遍市面上的小说，发现无非是三种：一种是历史演义类，一种是神魔志怪类，一种是才子佳人类。前两种一般都是说书先生最爱的本子，内容丰富，故事核为普通百姓所熟知，历经代代文人与说书先生的修订增删，愈发精炼好听，切合当下大众的喜好，所以长盛不衰。而才子佳人类则以本朝作者创作为主，主讲理想中的情情爱爱，其中也有不错的作品，但基调是浪漫的，主角是正义的，主线也是围绕这两人之间的恋爱过程展开。”
  “而《银鉴月》，与以上三种都不同。《银鉴月》的主角取的是一个道德上很有问题的人，王东楼，讲述了他与银娘、苏鉴鉴等十几个女人混乱的关系，说是才子佳人小说，绝对不是，可是主角并非高大全，为什么还能吸引人看下去呢？因为它的逻辑是现实的，嗯……应该说，它讲的是现实中存在的丑陋之事，因其可信度高，反而能于剧情中产生悬念，算是一种现实类悬念，读者读来，并不知道在这般混乱的人情关系中会发展出什么样的故事，所以忍不住就要往下看。”
  “为什么我说《银鉴月》不该就此结束，一是故事脉络刚刚铺开，银娘和苏鉴鉴先后进入王东楼的后花园，两个人的正面交锋还没有出现，二是从书名中得知，银、鉴、月，应当是取了三名女主人公名字中各一个字组成的题目，银娘的银，苏鉴鉴的鉴，还有一位名字里有月的女主人公，并未出现，所以我认为，”宋凌霄举起手里的手写本，“这一本只是开端罢了，吴先生定然还有后续的本子。”
  “不错，说得不错，不愧是宋坊主。”吴紫皋笑道，“那就请宋坊主明日申时再来吧。”
  宋凌霄得意，果然被他猜对了。
  回程的马车上，宋凌霄忍不住兴奋之情，跟陈燧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他如何看好这部《银鉴月》。
  “你真的打算出版《银鉴月》？”陈燧皱眉，他实在是看不出，这本书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全员恶人的世界，有什么吸引人的点？
  “我不是打算出，我是一定要出。”宋凌霄正色道，“这部《银鉴月》与以往的任何一种小说都不一样，它的基调是现实的，在现实中提炼出了各种各样的人，尽管丑陋，却丑得真实，丑得千姿百态，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真实人性的展现。”
  陈燧沉默片刻，道：“且不说这本书会不会一出来就被禁，就说这上面连篇累牍的淫秽描写，不是和你的出版理念背道而驰么？你不是说，最讨厌别人将通俗小说与秽书混为一谈？”
  确实如此，宋凌霄还因为这个，和清流书坊的林修齐翻过脸，因为他要通俗小说，林修齐却给他找出来两本春宫小册子。
  宋凌霄笑了笑：“食色性也，通俗小说多多少少会涉及这些，只要它的内容足够扎实，人物刻画足够精彩，我们可以在描写方面再想办法嘛。”
  “你的标准还真是时高时低啊。”陈燧不赞同地说道。
  “就我今天看到的这一段描写，其实与主线剧情并没有什么关系，就像是吴先生说得那样，这部书创作出来的目的是自娱，所以加了些个人癖好在里面，但是如果要出版的话，这些描写其实是可以删去的，”宋凌霄顿了顿，“如果后续内容之中，描写和剧情也是如此油水分离，那我们付梓之时，删修起来应该很简单。这样一来，就可以两全其美了。”
  陈燧依然不以为然，坚持他的观点，这部书非常的乌七八糟，根本不应该出版。
  “宋凌霄，我越想这个事儿越不对。你是不是吃了吴紫皋的迷魂药了？为什么能面对那种内容面不改色？”
  马车将两人拉到地方，宋凌霄率先跳下马车，陈燧也跟着下来，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宋府里走。
  “你怎么胆子这么肥，嗯？”陈燧盯着宋凌霄，“说说，还看过多少这样的坏书？”
  宋凌霄“噗”地笑出声，回过头，冲陈燧歪着头笑：“你还挺纯洁的啊，今天看的这坏书可把你给吓坏了吧？我就说，不行就不要硬上，这种书不是给你这种年纪的小孩看的，看完以后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
  陈燧：“……”
  “来来来，让叔叔给你开解开解，”宋凌霄勾住陈燧的肩膀，吊着他往前走，笑嘻嘻地说，“那种行为确实是不正确的，不利于身心健康，也不是正常的两性关系。你看，你要喜欢一个女孩子，就应该呵护着她，让她开心，如果她也喜欢你，也会对你好，让你开心，你们两个就变成了恋人……”
  陈燧听着宋凌霄开导三岁小孩的蠢话，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躁动，他本来应该立刻反驳宋凌霄，让他不要再扯这些没用的废话，可是他却硬是给听完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喜欢？”陈燧听完，问道。
  宋凌霄一愣，是他想要的吗？他对这事儿其实没啥期待，他自己就挺有意思的，一个人乐呵着呢，不需要再来一个人。如果非得来一个人的话，他希望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有意思的人。
  陈燧哼笑一声：“我还以为与那些才子佳人小说有什么不同，原来这般容易。”
  宋凌霄顿时不爽了，松开陈燧：“你懂个屁，小屁孩。”
  陈燧跟着宋凌霄进了院子，正待说什么，突然顿住了。
  院子里，一道修长优雅的身影站在正中，是宋郢。
  ……
  陈燧不是第一次当着宋郢的面来宋府找宋凌霄。
  只不过之前都有正当理由，而且是成群结队来的，当时宋凌霄身体虚弱，胡博士给他放了假，但是四书五经的课业不能停，所以派了陈燧和尚大海来传达作业、帮扶同学。
  即便在有正当理由的时候，宋郢看陈燧的眼神也不那么善意，虽然面上带着优雅得体的微笑，眼底里却冷得要命，陈燧有一次在外间拿东西，一不留神对上了门外宋郢冷冷的眼神，即便陈燧经历过各种权谋斗争、宫廷政变，却仍是被宋郢眼中的森森寒意给激得一愣。
  宋郢手握内厂缇卫，掌控着整个京州的情报网，唯独不能把触手伸进皇宫内院，所以，陈燧可以确认，宋郢绝对不知道那一夜的刺杀，是他做的。
  不知道不代表不怀疑，宋郢看陈燧的眼神，简直就像已经坐实了他罪名一般，若不是当着宋凌霄的面不好破坏慈父形象，多半就要对陈燧动手了。
  慈父形象。
  说来也很是好笑，宋郢一个手上握着无数人命，间接掌控诏狱的人，见过多少血腥场面，多少人在他脚前呻吟求救，他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却格外珍惜宋凌霄眼中的慈父形象。
  也因此，宋郢和陈燧才能在此刻，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宋郢不对陈燧出手，陈燧亦不拆穿他的父慈子孝，两人只在宋凌霄注意力之外的地方，偶然间眼神对上，方才进行一番无声的厮杀。
  ……
  “爹！”宋凌霄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对，但是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明明宋郢在对他温和地笑，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那笑里藏着刀，“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凌霄。”宋郢微微抬手，宋凌霄便小步跑过去，给爹摸头，宋郢满意地笑了，轻轻揽着凌霄，抚弄他软软的耳朵，一边冷眼看着陈燧，“这两天，你都去哪儿了？怎么国子监里的司业跟我说，你天天不见人影，连放学点卯都缺勤？”
  宋凌霄一个哆嗦，司业未免也太尽忠职守了吧！他才两天没点卯，就把他告到宋郢这了！
  宋郢打量着陈燧，慢慢道：“是不是……结交了什么坏朋友啊？”
  陈燧微微眯起眼睛。
  眼看着气氛僵住，宋凌霄赶紧打圆场，乐呵呵地插入两人中间，朝向宋郢解释道：“爹，你也知道嘛，我又学不进去，我最近发现了一个特别棒的作品，打算拿到我的书坊来出，就是那个作者有点难缠，非要让我下午去看，看到晚饭前结束，所以我才拐带着同学跟我一起去的！”
  宋凌霄说完，抓了抓头发，又补充道：“这样一说，我才是那个坏朋友啊……”
  宋郢沉下脸来。
  陈燧则无声地扬起了嘴角。
  两人的目光再次越过宋凌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交锋，一回合，陈燧胜！
  “又是为了书坊的事儿？”宋郢替宋凌霄松了松书篓的绳子，取下书篓，放在地上，忍不住说道，“还背着这个跑那么远的路，也不嫌沉，我说那书童不合意，就重新给你找一个，你又不要。”
  “害，我身子骨结实着呢，负重运动，锻炼身体嘛。”宋凌霄挺了挺胸脯。
  “罢了，运动归运动，饭还是要好好吃的，怎么那作者就这么不通情达理，将你约到饭点，又不管你的饭，这样的作者，想必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写出来的东西也没什么好看的。”宋郢揽住宋凌霄的肩头，将他带向屋里，一边走，一边说，厨房又做了些什么好吃的，听得宋凌霄馋虫大动。
  不知不觉间，宋家父子其乐融融地进了里屋，院子里，只剩下陈燧一个。
  那意思很明显了，宋府没给您备下吃食，请您自便。
  宋郢可真是睚眦必报啊，不愧为奸臣首领。陈燧目光沉沉，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垂帘之后。也罢，今日来的不是时候，如今宋凌霄还满心都是他的“慈父”，自己跟宋郢抢人是肯定赢不了的。
  不过，陈燧这个人，一向是志在必得，一旦盯上了什么东西，便会步步为营，直到取得目标。鬼方王曾经将他与狼王相比，同属劲敌，这位出身正统的大兆王却更像是千里追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狼王，而那位异族狼王跟他相比，也只算是一条块头大些的狗罢了。
  更何况，结局一开始就是偏向陈燧的。
  亲手将宋郢从高高在上的司礼监大太监，打入无间地狱之中的，正是陈燧。
  ……
  宋凌霄手里拿着一块荷叶酥心饼，一边吃一边陶醉。
  他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啊呀，对了，陈燧！
  从刚才开始，他就沉浸在精致的小餐点之中，完全没注意陈燧没有跟进来。
  宋凌霄从桌子前跳起来，跑到门边，往外一看。
  院子里空空如也。
  陈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lioul的营养液+20，山坡小花、梦仙、赫连一的营养液分别+10，感谢may、小林不凛的营养液分别+5，感谢抱朴守一、梓忆琉晗、伊织娜邪的营养液分别+1~
  《银鉴月》是哪本书，大家肯定猜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52章 宋凌霄的失宠危机
　　宋凌霄美美吃完一顿晚餐, 只觉得神清气爽，八珍鹅掌、糖醋排骨、油煠羊肉已经在他胃里开始发挥作用了！他感觉周身的血液都活络起来，站在夜晚的凉风间, 依然觉得手脚热乎乎的。
  “凌霄, 你真的不想再找一个书童？”宋郢问道。
  “不想, 书童无非就是背书篓、铺纸磨墨一类的杂活, 这些我自己也能干。”宋凌霄说道, “还可以多活动活动身体。”
  关键是他不想有个人盯着他, 他经常要干一些好学生不会干的事儿，有个盯梢的在旁边就非常烦。
  还有一点，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在自己手脚没有残废的情况下，让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孩帮他干体力活，他真的看不下去。
  “说的也是。”宋郢似乎作罢了。
  父子俩吃完饭, 往外间走去, 散步来到宋府的客厢, 里面灯火正亮着。
  宋凌霄奇怪：“咦, 今天有客人来吗？”
  宋郢笑道：“是有客人来。”
  宋凌霄不想多问宋郢在朝政上的事儿，便转移了话题。
  宋郢却直接挑破此事：“以前一直觉得凌霄一个人挺孤单的, 正巧爹有一位故交远游他乡，留下一位公子在京中上学, 怕他一个人无人照拂, 便托我照顾，我想这约莫就是缘分定数了, 恰好在凌霄缺少玩伴之时，送来一个玩伴，你说巧也不巧？”
  宋凌霄顿时一哆嗦, 怕啥来啥，是墨菲定律吧。
  “走，咱们去看看这个新玩伴去？”宋郢轻轻抵住宋凌霄的后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宋凌霄莫名感受到了压力，想掉头逃跑是不可能了，他爹今天是铁了心要给他塞个朋友，以前只听说过相亲强塞的，还没听说过交友强塞的，罢了，就硬着头皮上吧！
  宋凌霄走进客厢之中，就见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排白衣，中间掺着一件国子监校服，格外扎眼。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服色组合，让宋凌霄想到了一个人……
  “宋公子。”刚刚沐浴过，仔细梳理了长发，更换了质地更好的雪缎罩衫和松江白棉长衫的少年，如同一朵开放在雪地之中的雪莲花，晶莹剔透，光彩照人，他从门槛中走出，下了台阶，款款走来，宛如画卷之中的神子仙童。
  弥雪洇！
  “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宋郢微笑，“怎么，不去打个招呼么？”
  宋凌霄心中的震惊已非言语可以表达，难道这就是主角光环？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宋凌霄带偏的剧情线，重新带回到故事主线的既定轨道上。
  宋凌霄的心脏猛跳了几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在宋郢的手掌上，他退无退！
  “凌霄？”宋郢的笑意消失了，他微微皱起眉头。
  宋凌霄的反应，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正面……难道说，凌霄并不喜欢这个弥雪洇？
  可是缇卫线报，说宋凌霄上课上到一半，听到消息，立刻冲出学堂，千里迢迢跑到竹西路去，就为了救下弥雪洇？
  如果不是因为兄弟连心，血缘驱使，宋郢很难想象宋凌霄会这么关注、担心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同学。
  再加上弥雪洇和宋凌霄同车而行、一起逃学、甚至被陈燧单独警告不得与宋凌霄纠缠……宋郢就下定决心，他要把弥雪洇接到宋府，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弥雪洇踢掉陈燧上位，成为宋凌霄最密切的伙伴。
  可是，如今宋凌霄的反应，却好像很害怕弥雪洇。
  不错，是害怕。宋郢熟悉宋凌霄的任何一种细微的表情，能够准确判断宋凌霄的情绪，现在，静默无声地站在他身边的孩子，在害怕。
  “凌霄……？”宋郢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弥雪洇似乎觉察到了空气中密布的负面情绪，他敏锐地预感到，如果自己不做些什么，下一刻他就会被赶出宋府，从神仙洞府打回烂泥地里。
  弥雪洇眼尾微红，眼中水光潋滟，贝齿咬住胭脂色的嘴唇，楚楚可怜地望着宋凌霄。
  他不知道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但是调教师傅说，只要他这样做，将来买他的恩客就会对他温柔一点。
  请不要把我赶走，我再也不想回到那里了。
  ……
  宋凌霄被弥雪洇的表情搞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是个直男！哪个直男能遭得起这罪！
  可是，他又想到了弥雪洇在马车里跟他说的话，他从小就被教育要这样做，他只会这种方法，不会别的。
  这能怪弥雪洇吗？不能。
  只能怪弥雪洇他后爸作者。
  罢了。
  “啊，竟然是弥同学，你怎么出现在这里？”宋凌霄装出一副好像刚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样子，主动向弥雪洇走过去。
  弥雪洇松了口气，在宋郢看不到的角度，感激地望着宋凌霄：“我……我今天刚来……下午……休学了。”
  哦，敢情你没去满金楼，是因为你忙着搬到我家啊。宋凌霄想。
  亏得他还以为弥雪洇是知难而退了呢。
  “哈哈，原来你爹和我爹是故交啊，真是没想到。”宋凌霄开始尬聊。
  弥雪洇一愣，什么你爹我爹？他询问地看向宋凌霄身后的宋郢，宋郢冲他微微一点头，弥雪洇立刻明白过来，这应该是宋郢编的理由吧。
  毕竟，宋郢是天上的贵人，宋凌霄是贵人的公子，而他什么都不是，要不是因为这张脸，怎么可能和贵人攀上交情呢？
  “是啊……真是没想到。”弥雪洇愉快地顺着宋凌霄的话头说，“以后我就可以跟宋公子一起去上学了，就像做梦一样。”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和主角一天到晚粘在一起，对于宋凌霄也像做梦一样——是噩梦。
  他都已经能想象，在那腥风血雨的主线剧情之中，作为主角随身携带的炮灰，会遭遇到怎样的摧残。
  “等一下，我想先问个事。”宋凌霄说道，“你爹要在外面旅游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弥雪洇愣住了，这个，他真不知道。
  如果他爹还活着的话……算了，他爹还是死了吧。
  “我那位故交是职位调动，需要在地方做满三年，三年后回京述职，再做定夺。”宋郢说道。
  三年？！
  宋凌霄要吐血。
  看来他爹是打定主意收弥雪洇这个干儿子了，一住住三年，什么故交好友能照顾到这地步上？果然，弥雪洇进入宋府，这是不可更改的命运。
  宋凌霄心如死灰。
  弥雪洇看了看宋郢，又看了看宋凌霄，连他都能看出宋凌霄的嫌弃和抗拒，宋郢更不必说。他必须说点什么，来扭转眼下不利于他的局面：“宋公子，今天我没去……不知道那本《银鉴月》，现在讲到哪里了？”
  一说到宋凌霄想做的书，宋凌霄又从死灰状态复燃了。
  “讲到苏鉴鉴进王家了！”宋凌霄兴味盎然地说道，“你不知道，今天我把那本书看完了，吴紫皋还跟我说，苏鉴鉴进王家就是大结局，我差点被他忽悠过去，还好我敏锐，感觉哪里不对，当场揭穿了他的假话……”
  宋凌霄将他和吴紫皋的精彩博弈说了一遍，弥雪洇时不时提两个问题把话题带下去。
  宋郢看着两个小孩聊得开心，又是他不知道的话题，他心中总算松了口气，眉眼间也透露出些微的柔和笑意来，果然，宋凌霄还是需要一个同龄玩伴的，他们有更多话题。
  但是，宋凌霄为什么会害怕弥雪洇呢？这件事就像一个刺，梗在宋郢心里，总叫他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
  当天夜里，宋凌霄和弥雪洇聊完，回到自己屋里，洗完澡上了床，掀开松软的棉花被子——他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弥雪洇是在清馆长大的——他哪儿来的当官的爹！
  既然没有当官的爹，那自然也不可能和宋郢是什么故交了！
  宋郢竟然骗他……
  这么吃果果的谎言，若不是宋凌霄提前看过原著小说，也许就被宋郢骗过去了！
  为了弥雪洇能顺利留在宋府，与宋凌霄和谐相处，他爹竟然骗他……宋凌霄抱着被子满床乱滚，他要失宠了吗？
  不——
  ……
  即将失宠的危机并没有影响宋凌霄的睡眠质量，他甚至睡到了辰时初，马上就要迟到的点，才朦朦胧胧在身边人的摇晃中醒了过来。
  宋凌霄擦了一下口水，迷迷糊糊看向床边。
  只见一个浑身发光的白衣美人，正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碗，柔声说道：“宋公子，这是厨房备下的鸡蛋鲜虾羹，吃一口再走吧。”
  宋凌霄：？？？
  他不是不要人伺候么？怎么突然屋里多了个人？
  宋凌霄一个激灵，定睛再看，床边侧身坐着的不是弥雪洇又是谁？！
  弥雪洇端着的白瓷碗中，嫩黄的鸡蛋羹蒸得平平整整，还没有动过勺子，里面点缀着一只粉嫩嫩的鲜虾，看着就流口水。
  似乎觉察到宋凌霄的目光停在了白瓷碗里，弥雪洇善解人意地用勺子舀了一勺，连带那只鲜虾和细腻无孔的鸡蛋羹一起，送到宋凌霄嘴边。
  宋凌霄大脑一片空白，一口含住整只勺子，前味鲜香，后味醇厚的鸡蛋鲜虾羹瞬间占满了宋凌霄的意识——真好吃啊。
  他幸福地弯了眼睛。
  与此同时，站在门边观察的老父亲，也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
  宋凌霄越想这个事儿越不对。
  且不说他爹为什么突然把弥雪洇带进宋府，还编了个瞎话说三年后弥雪洇他爹才会来带他走。
  这件事就当是主角光环吧，剧情预定轨道什么的。
  但是，事在人为，想一想弥雪洇进宋府之后，宋凌霄都做了些什么呢？
  先是在客厢里和弥雪洇聊《银鉴月》聊得如火如荼，积极地在他爹面前表现他对同龄玩伴的需求多么旺盛，接着又在早上起床的时候，当着他爹的面接受了弥雪洇的喂食，那是他家厨房做的鸡蛋鲜虾羹！就算没有弥雪洇喂食，他也能吃到，他为啥就非得急那么两秒钟呢！结果导致他爹以为他和弥雪洇相处的特别融洽，带弥雪洇回来真是对了！
  如果不是宋郢的身份摆在那里，宋凌霄会觉得这个剧情特别眼熟，就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被当家的父亲带回来，假意培养儿子和私生子的感情，多个兄弟多个照应什么的，然后不知不觉私生子就凭着牛逼的宅斗技巧上位，傻儿子被一脚踢开，再也无法得到父亲的关爱，逐渐边缘化，不得不和路边的野狗抢食……
  宋凌霄撑着脑袋，眼前的四书章句，模模糊糊看去都是仁义礼智，细看来，字缝里原来藏着两个字——傻逼！
  宋凌霄猛地合上书，心跳不止，他抬起头，不巧和正在讲课的胡博士对上了眼。
  “宋凌霄，”胡博士笑眯眯地说，“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宋凌霄：……
  所以说上课轻易别抬头！这个学生世界的铁律他怎么就给忘了呢。
  ……
  “你昨天怎么也没说一声就走了？”
  演武场上，逃学狗一号和二号正在慢跑。
  陈燧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不屑有多少就不用细说了：“我倒是想说，看你吃得抬不起头，想想算了，没什么意思。”
  “你这什么态度？你也要抛弃我了么？”宋凌霄伤心。
  “是你先抛弃我的。”陈燧犀利地指出。
  两人踢了一阵小石子，踢着踢着突然跑了起来，最终以陈燧一脚铲飞，小石子不知所踪作罢。
  陈燧问道：“‘也’是什么意思？”
  “什么‘野’？野啊宝贝的‘野’，还是冶游的‘冶’。”宋凌霄直接进入了课堂问答模式。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该少读点小黄书。”陈燧道，“你刚才不是说‘也’抛弃你，除了我，谁还抛弃你了？”
  “哦……”宋凌霄被提起了伤心事，“我爹……不要我了。”
  陈燧一怔，强忍住心花怒放，神色凝重道：“详细说说。”
  “他找了一个新的小朋友！还说是给我找了个同龄玩伴！我像是那种交不到朋友的书呆子吗？”宋凌霄抱怨道。
  “男的女的？”陈燧追问道。
  宋凌霄一愣，没想到陈燧会问这个：“应该是……男的。”
  “什么叫应该是，男女你都分不清楚吗？”陈燧有点急了。
  以陈燧的经验，像这种大户人家专程给少主人找个同龄玩伴，有可能只是个借口，其实是找了个通房丫头，就是一开始叠被铺床，后来伺候上床的那种。
  如果真来这一下，陈燧要崩溃，他可不希望宋凌霄在别人手里……等等，他在想什么东西。
  “不是我分不清楚，是情况特殊！”宋凌霄也急了，“哎，说了你也不懂，你就会瞎打岔，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吗？问题的关键是，我爹为了让他留下来，还专门给他编了个身世来糊弄我！你说，我爹是不是不爱我了！”
  陈燧心想，那样就好了。
  “等一下，”陈燧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你说的不会是弥雪洇吧？”
  宋凌霄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草，真的是弥雪洇。”陈燧的脸色沉了下来。
  宋凌霄心想，你也会说草了，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他问道：“现在怎么办？”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不要跟弥雪洇来往，你就是不听。”陈燧有点暴躁，“宋郢没让他住在你屋里吧？”
  “那倒没有，让他住在客房。”宋凌霄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我那个院子的客房，是另外一个独立的院子。”
  “那还好些，你离他远一点，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锁上。”陈燧说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在外面给你找个地方，你干脆搬出去住。”
  “有……有这么严重吗？”宋凌霄涩声问道，“真的已经到了要离家出走的地步吗？”
  可是他也不一定就在宅斗中输掉啊！
  他、他对他爹还是抱有很大希望的，虽然他爹骗了他……可能是有特殊情况呢？比如弥雪洇的父亲其实就是大官，最近才找到了弥雪洇，把他认回家去……是有这种可能的吧。那他爹也就不算骗他了。
  “我三年后才能置办王府，诶。”陈燧猛地踢了一脚沙子。
  宋凌霄不知道他咋就想到那么远了，不过，陈燧对他的事儿这么上心，他是很感动的。
  “我会努力的。”宋凌霄认真地说。
  陈燧一愣，这事儿和努力有什么关系？
  “我会努力在宅斗中胜出的。”宋凌霄握拳。
  陈燧：“……”
  ……
  下午去满金楼的时候，陈燧跟宋凌霄说，他不去了，他有事。
  宋凌霄心下有点着慌。
  猜剧情小分队只剩他一个队长了？
  这可怎么好？万一他猜错了，也没个参谋，《银鉴月》的出版计划岂不是彻底落空？
  “你有什么事，不能晚上再干？”宋凌霄扯住陈燧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陈燧瞥了他一眼：“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谁说你帮不上忙，你不是和吴紫皋心意相通吗？”
  陈燧嫌弃道：“谁跟他心意相通了。”
  宋凌霄知道陈燧的事儿肯定很重要，肯定是大事，可是，他就是害怕一个人去满金楼，万一猜错了，那责任就全都得他一个人承担，没有可以甩锅的对象了，他怕他承受不住。
  “万一、万一我猜错了……”宋凌霄的声音低下去，眼巴巴地瞅着陈燧，用眼神暗示他赶紧过来当背锅侠。
  “那正好，我也觉得那书没有什么看下去的价值。”陈燧十分无情地把袖子从宋凌霄手里抽出来。
  宋凌霄只好自己上了马车。
  刚坐定，帘子一动，陈燧也跟着上来了。
  “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口嫌体正直的青少年。——宋·成年人·凌霄默默评价道。
  ……
  今天的《银鉴月》，连载到了第二本。
  吴紫皋似乎不太愿意把第二本拿出来，他再三跟宋凌霄确认，是不是一定要看，看完之后会不会去衙门举报他。
  宋凌霄心想，你看我是那种人嘛！
  接着，吴紫皋把从未示人的手写本拿了出来，郑重地交到宋凌霄手上，并对他说，如果有任何不适，请立即停止。
  一个富商的后院生活，能有什么不适？看起来王东楼也只是私生活混乱了一些，搞别人家老公的时候不择手段了一些，这个人还是挺幽默风趣的，也不喜欢做那种粗暴残忍的事情，做事讲求一个你情我愿，即便不择手段也是从经济上搞别人。
  宋凌霄展开《银鉴月》，往陈燧那边推了推，两个人便开始一起看。
  陈燧从来没有在阅读速度上拖过宋凌霄的后腿，有时候宋凌霄甚至怀疑他压根没看，但是到猜剧情的时候他又能说得上话，说明他是在看的。
  又嫌弃，又看得快，还说不是口嫌体正直。
  陈燧心里有事，他下午本来想去先把弥雪洇解决了，但是宋凌霄非拉着他来满金楼，他只能先紧着宋凌霄这边。
  至于说，怎么解决弥雪洇，那方法可就多了，最干净的就是让一个人从此消失在京州城，那么宋郢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没法把弥雪洇强行安插进宋府。
  只是，陈燧不大明白，宋郢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天他和宋凌霄回家，在院子口碰见宋郢，就宋郢那副霸占着宋凌霄、谁也不许染指的模样，分明不是要把宋凌霄推开的样子。
  不是要把宋凌霄推开，那就是要把陈燧推开。
  借助弥雪洇的力量，来离间他和宋凌霄的关系么？
  亏宋郢也想得出，这馊主意，不仅不能起到挑拨离间陈燧和宋凌霄的作用，反而还会反噬，让宋凌霄不再相信宋郢了。
  陈燧冷笑了一声。
  宋凌霄正看到苏鉴鉴进入王家之后，广施恩泽，关怀上下，引得王东楼家的人对她一致好评，王东楼也更加喜欢苏鉴鉴了。
  这个情节有什么可笑的么？
  宋凌霄迷惑。
  不管了，接着看。
  接下来的情节，是苏鉴鉴在王家的地位不断提升，银娘越来越嫉妒，可是却越来越受到王东楼的冷落。
  终于有一天，银娘偷听到苏鉴鉴和王东楼说悄悄话，告诉王东楼，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王东楼狂喜不止，银娘却咬碎银牙。
  之后的聚会中，银娘绷不住嫉恨之情，不断地说风凉话，什么凳子太凉，幸亏她肚子里没揣的，坐坐冷板凳也无妨；什么水果太冰，幸亏她就一副轻贱身子，吃点冰的也没所谓。
  这话公开场合一讲，等于告诉所有人，苏鉴鉴怀孕了，也等于是把苏鉴鉴抛到了风口浪尖。
  王东楼虽然不太干涉后院的事情，但是银娘这番多嘴多舌，却让他十分不满，他决定杀一杀银娘的威风，让她搞清楚自己在王家的位置。
  于是，王东楼将银娘和苏鉴鉴一同邀请到后花园葡萄架下，请两人吃水果。
  只不过，苏鉴鉴是真的吃水果，银娘确是被折磨。
  宋凌霄的表情逐渐地铁老爷爷看手机。
  吴紫皋，你是变态吗！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你就是变态！
  之前宋凌霄还会在酒池肉林里挑一挑有没有剧情线索，这段葡萄架情节，宋凌霄直接跳过，就算不为他自己，也要为了陈燧的青少年心理健康考虑。
  重金求一双没看过的眼睛！
  宋凌霄在这边狂翻了一阵，总算把长达二十多页的葡萄架给跳过去了，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观察身边青少年的表情。
  陈·青少年·燧眼神有点迷茫，似乎正在出神，很难说是不是刚才三观遭受了重大打击。
  “那个……其实……这都是夸张的艺术描写，现实中不存在的。”宋凌霄拍了拍陈燧的肩膀，安慰道，“别害怕，啊。”
  陈燧：？
  他刚才出了会神，现在是看到哪儿了？
  ……
  “不行！”宋凌霄死死压住《银鉴月》翻过去的部分，不让陈燧复习，“你没看到最好，不许你看，听见了没有！”
  陈燧眯起眼睛：“等会儿猜错剧情怎么办？”
  “这段和剧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宋凌霄大声道，“全都是吴紫皋这个老色批的恶趣味！”
  吴·老色批·紫皋捧着账簿坐在一边桌子后，感到脸有些疼。
  ……
  今天的猜剧情，难度上升了一个档位。
  吴紫皋让他们猜，苏鉴鉴的孩子生下来了没有。
  “不对吧，这个猜一猜，似乎不能通过人物性格、已有的剧情推论出来。”宋凌霄质疑道。
  吴紫皋一脸诧异：“我什么时候说要猜的问题，可以通过人物性格、已有的剧情推论出来了？”
  “没生下来。”陈燧说道。
  “诶诶诶，等一下，你先别说答案，”宋凌霄赶紧压住吴紫皋那边，转头对陈燧说，“你怎么猜的？说说理由？”
  陈燧道：“一般不都是没生下来么？”
  “什么叫一般？”宋凌霄莫名其妙。
  “一般就是……”陈燧用食指关节蹭了一下额头，不知道该怎么跟宋凌霄解释，“一般这种人际关系复杂的大户人家，子息都比较单薄，长子通常是由正室生下来，现在正室还无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苏鉴鉴，苏鉴鉴多半生不下来。”
  草，这就是万恶的旧社会么！
  “而且，按照对弈布局的规律来说，作者费了这么大力气铺垫银娘对苏鉴鉴的恨意，说明两人会有一场势均力敌的斗争，也是这本书的核心内容，如果苏鉴鉴生下了孩子，平衡就被打破了，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正是！”吴紫皋笑道，“这位陈小兄弟倒是深谙制衡之道啊，小小年纪，不容易。”
  宋凌霄心想，果然又被陈燧猜对了吗？
  腹黑男对上变态作者，真是相见恨晚啊！
  陈燧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比起这个，我更感兴趣另一件事。”
  吴紫皋微微扬眉：“哦？请讲。”
  “你这书里写的偷梁换柱的报税手段，还有上京行贿的细节，为何如此翔实？难道在现实中，你见过这样的实例？”陈燧慢慢说道，说完，抬眼看向吴紫皋。
  “哈哈，”吴紫皋笑了两声，“我这本书，无一字落在虚处。”
  宋凌霄激动了，他果然没看错人，要的就是这种现实主义作者！
  现实主义，用现实逻辑写故事，意在批判社会，引人深思，是浪漫主义大潮流行之后，必然趋向的新风格。
  故事情节是否虚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叙事逻辑是现实的，主题立意是关照当下的，这样的作品不管是审美还是审丑，只要推向社会，必然会引起轰动效应，甚至引发一部分社会变革。
  这就是宋凌霄想要做的小说！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了吴先生。”陈燧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知吴先生晚上是否有空，我想与吴先生进一步聊聊。”
  宋凌霄得意起来，果然，陈燧也改变了态度，是看出吴紫皋的价值了吧。
  “吴某人晚上一般是没空的。”吴紫皋意味深长地笑道。
  “哦，是吗？”陈燧像是没听懂一样。
  少顷，宋凌霄跟陈燧出了满金楼。
  宋凌霄叫来马车，回头对陈燧说：“他晚上肯定没空，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燧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抬起头来，对宋凌霄说：“你先回去吧。”
  宋凌霄疑惑：“你要干嘛？”
  “我还有点事。”陈燧道。
  宋凌霄忍不住学着他的表情用口型说“我还有点事”，就你事多。
  算了，陈燧本来下午就有事，为了他宋凌霄拖到了晚上，就放他一马吧。
  “那我回去了。”宋凌霄爬上马车，钻进车厢里。
  一会儿，车窗那一块的小帘子掀起来，宋凌霄笑嘻嘻地瞅着陈燧，跟他摆了摆手。
  陈燧下意识跟着马车走了两步，直到马车速度越来越快，他跟不上了，才停下来，目送马车消失在街道人流中。
  陈燧站了一会儿，返身回到满金楼中。
  如果吴紫皋没空，他不介意给吴紫皋腾出一点时间来。
  陈燧本来不想打乱宋凌霄的节奏，可是，他头一次发现，原来一本小说里竟然会藏着他从来没意识到的经济问题。
  经济问题看起来小，其实关联甚大，就如同一切激烈动荡的发端，隐藏在熙熙攘攘的利益往来之中，不易觉察，但是，当陈燧从结局处返回来，再看发端，事情的脉络就变得有迹可循了。
  “六王爷，您怎么又回来了？”梁庆迎了出来。
  “我找吴紫皋，不过，不要报我的名，”陈燧略一思索，“就说户部侍郎陆樟溪有请，半个时辰后在除云阁见面。”
  梁庆露出意外之色，六王爷竟然要亲自过问书坊的事儿吗？看来，宋老板的大腿抱得更紧实，这样一来，梁庆就可以放心撒开青楼这边的业务了。
  “今天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宋凌霄，明白？”陈燧抬眼打量梁庆。
  梁庆被陈燧的目光看得一哆嗦，赶紧说：“草民绝不会告诉第三人。”
  ……
  当天夜里，吴紫皋感受了一把什么叫“晚上没空”。
  可恨啊，小小年纪，竟然举报他偷税漏税！害得他被户部侍郎亲自盘查！
  到底是那两个小孩里面哪个举报的呢？
  ……
  当天晚上，睡不着觉的还有宋凌霄，他是兴奋的。
  发现一本好书，有价值的书，开风气的书，实在是太难得了，就像大海捞针——偏偏被他捞到了！
  而且，《银鉴月》是一部非常成熟的作品，无论是故事编排、人物塑造还是叙事手法，艺术价值都非常高了，不需要再做修改。
  除了开车的部分。
  但是开车也没什么，和主线剧情关联不紧密，砍掉就是，操作起来也容易。
  太好了，啊啊啊啊，他们凌霄书坊就要一鸣惊人了！
  “凌霄？”宋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睡了么？”
  宋凌霄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没有！”
  宋郢擎着烛台走了进来，将门闭上，将烛台放在金制的架子上，而后来到宋凌霄床前，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宋凌霄有些意外，忍不住问道：“爹，今天工作很顺利吗？”
  宋郢虽然对他很温柔，但是表达情绪的时候还是比较内敛的，古代人都这样，宋凌霄懂的。
  只是今天晚上，宋郢的笑意太明显，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既然是好事，就要分享出来，获得双倍的快乐！
  “没什么。”宋郢却说，仍是笑吟吟地望着宋凌霄。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缇卫线报送到宋郢手中。
  当时他还满脸挂着冷漠，把邓绮冻得直打哆嗦。
  线报一打开，宋郢就被吸引住了，从头看到尾，又反复看了几遍，抬起头来，问缇卫：“果真是这样么？你亲耳听到他是这么说的？”
  “回禀大人，因为六王爷的人也在附近，所以属下不敢走得太近，但是确实听到了小公子在抱怨。”缇卫如实说道。
  抱怨？邓绮顿时警惕起来，该不会是亲爸爸在背后抱怨干爷爷，还被写进了线报里吧？这就有点过分了吧？谁家亲父子没有个龃龉的时候，这种小事还要写？
  邓绮忍不住斥道：“你们这些小子，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大人派你们是去偷听这个的吗？在背后搬弄是非，离间父子亲情，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啊？”
  宋郢笑了，抬手，示意邓绮别激动。
  邓绮愕然，宋郢竟然笑了？他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无妨，是我叫他们去探听这个的。”宋郢笑道，“你看看，我们家不争气的小傻孩，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
  邓绮战战兢兢接过机密文件，定睛一看，上面记录着宋凌霄在闲逛时跟六王爷抱怨了几句，大概意思是家里新来了个同龄人，他会不会失宠，爹爹会不会喜欢那个小孩，不喜欢他了。
  “哎，看看咱们这傻孩子。”邓绮顿时松了口气，忍不住抖着线报跟宋郢啧啧感叹。
  “谁的孩子？”宋郢忽然沉下脸。
  “错了，呸呸呸，是爸爸！”邓绮赶紧改口。
  宋郢今天心情好，就没跟邓绮计较，叫他把班值好了，自己要先回家去。
  那可不是要先回家么，毕竟皇上的起居，没有宋凌霄的小脾气重要。
  ……
  宋凌霄坐在床上，非常迷惑地被宋郢摸了一顿脑袋。
  宋郢临走时，跟他说了句“你担心的事完全没必要”，然后就美滋滋地走了。
  没错！宋凌霄分明从宋郢优雅的背影中，看出了“美滋滋”这种情绪！
  宋凌霄迷惑地发了一会儿呆，决定还是先睡觉吧，明天还要继续猜剧情和宅斗呢，很费脑的，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地雷x1，感谢“”的营养液+20，梦仙的营养液+6，临江仙的营养液+5，抱朴守一、伊织娜邪、小林不凛、“”、杨芋片的营养液分别+1~


第53章 拿下《银鉴月》！
　　《银鉴月》剧情猜猜会, 继续进行。
  宋凌霄一拿到手抄本，就迫不及待地继续看了起来。
  今天的剧情进行到银娘妒忌苏鉴鉴的小孩，三番五次设计陷害苏鉴鉴，一开始苏鉴鉴都没当回事, 以为银娘是手滑才给她饭里加料、脚下使绊子, 还在王东楼面前替银娘隐瞒。
  一天, 王家大花园聚会的时候, 一只野猫窜出来，扑向苏鉴鉴，苏鉴鉴吓了一跳，抬手挡开野猫。
  虽然野猫没有伤到苏鉴鉴, 但苏鉴鉴仍是感到腹中疼痛, 想来是惊吓到了胎儿, 一众仆妇急忙将苏鉴鉴扶到屋里休息，请来大夫，给苏鉴鉴诊治了一番，开了一副汤药，苏鉴鉴连着喝了几天，才算和肚子里那个祖宗相安无事。
  谁知, 这件事却被银娘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她不知什么时候弄来一只浑身洁白的狮子猫, 四肢壮硕，力气很大, 银娘把枕头塞进衣服里，用杆子挑着，没事儿就逗弄那狮子猫，只要狮子猫将枕头扑出来了, 就给它吃肉。
  渐渐地，狮子猫被训练出条件反射，只要是妇人肚子隆起的，狮子猫就会上去猛扑乱抓。终于，王家大花园又一次聚会，银娘让小丫鬟冬月抱着狮子猫，一起来参加聚会，那边苏鉴鉴挺着大肚子刚一出现，狮子猫便闷不吭声地猛扑上去，直将苏鉴鉴整个人扑倒在地。
  孩子，自然是没能留下来。
  王东楼这时展现出了超出预料的人性，他没有首先惊怒孩子流产，而是先去安慰苏鉴鉴，他拉着病榻上苍白如纸的苏鉴鉴的手，对她说，先把身子养好，那孩子跟咱们家没有缘分，切莫因为这个太过伤心。
  接着，王东楼便叫来当时在场的人，训问了一番，得知是动物作祟，谁能想到一只漂亮的狮子猫会突然凶性大发，银娘和丫鬟冬月亦是一副惊恸交加的模样，好像随时也要晕倒过去一般。
  王东楼只能叫人打死了狮子猫，给苏鉴鉴出气，银娘和冬月因为养了这只蠢物，所以被禁足三个月，本来园子里给妾室准备的份例，这三个月里也不再发给银娘屋里了。
  王东楼却没想到，苏鉴鉴一病不起，还没挨到三个月，已是衰竭之势。
  ……
  宋凌霄看到此处，不由得大为惊诧，苏鉴鉴就这样死了吗？
  《银鉴月》之中，苏鉴鉴可是三大女主之一啊，而且，目前出来的三大女主，银娘、苏鉴鉴和冬月三个人里面，看起来苏鉴鉴是人最好的，除了她识人不清，嫁给了王东楼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道德瑕疵，在王家大花园里混得也最好，大家都喜欢她，难道她就这么死了？
  按照陈燧前一天的判断，苏鉴鉴应该要和银娘势均力敌的，为什么还没有惩罚银娘这个幕后黑手，挖掘出她就是狮子猫事件的元凶，苏鉴鉴就要含恨死去了呢？
  宋凌霄继续往下看：苏鉴鉴果真死了。临死前，正室前来探望，问苏鉴鉴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么。
  苏鉴鉴回答说，正室一定要小心银娘，如果正室怀了孩子，可千万不要再像她这么傻了。
  正室心中一凛，顿时冷汗直冒，之前，她一直是抱着看戏的态度，并未深究其中因果，现在想来，死了一个没有战斗力的，留下了一个毒妇，对她这个正室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须得找个机会，把银娘解决了才是。
  苏鉴鉴死后，王东楼展现出了难得一见的人性，他痛哭流涕，几度扶棺失态，他感到苍天不公，质问老天爷为什么要把苏鉴鉴这么好的人带走，他对自己的心腹小厮说，你苏娘娘对后院里哪个人不是悉心照料，以后再也不会有像你苏娘娘这般好的人了，可怜她嫁进来这么久，从来没有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时至此刻，局势明了，苏鉴鉴成为王东楼永远不可替代的白月光，而银娘再也不可能在王家大花园里争得上风。
  第二本书到此结束，宋凌霄掩卷叹息，这段宅斗也是一点不留余地，将各人的性格情态推到了极致，看得人根本停不下来。
  但是，宋凌霄知道，《银鉴月》还未结束，丫鬟冬月才刚刚登场，还没有开始作妖，依吴紫皋的尿性，必然是要把人物用到极致，一点朦胧空间都不给读者留。
  时间差不多到了饭点，宋凌霄站起来，来到吴紫皋桌前。
  吴紫皋自个儿在旁边支了个桌子算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前两天他还有空闲抬头看看宋凌霄和陈燧书看得怎么样了，今天则是忙得抬不起头，手下生风，哗哗在拨那算盘珠子。
  “吴先生？”宋凌霄恭谨地问道，“不知道明天是否可以看到第三本呢？”
  吴紫皋被他一叫，方才从账簿中抬起头来，擦了把汗，说道：“后两本都在这里了，宋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接着看，吴某人这账恐怕要算到半夜去。”
  宋凌霄惊喜万分：“今天可以一直看到晚上吗？”
  吴紫皋无奈地笑了笑：“是啊。”
  宋凌霄如获至宝地捧起后两本《银鉴月》，正待回到桌前，突然听见吴紫皋越过他，对陈燧说话了。
  吴紫皋：“咳，那位陈小兄弟，昨天你说晚上有事找吴某人，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经过刚才的判断，吴紫皋确定，肯定不是宋凌霄举报的他！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嗯？什么？”陈燧抬起头来。
  “实不相瞒，昨天晚上户部有人找我，”吴紫皋有些无奈地笑着，指着自己眼睛下面的青影，“吴某人也一把年纪了，熬不动夜，你看我这眼睛，都快变成食铁兽了。”
  食铁兽，就是熊猫。宋凌霄想笑，古人和今人在某些方面的比喻是一致的啊。
  陈燧像是没听懂吴紫皋在暗示什么一样，一脸坦然地说道：“那定然是吴先生人脉广阔，应酬繁多了。”
  “我可没那个本事，”吴紫皋叹道，“不过做一点小生意。”
  “怎么会是小生意呢？吴先生谦虚了。”
  吴紫皋发觉这个陈燧比他还会打太极拳，只好将话挑明了：“吴某人是个商人，做买卖混口饭吃，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大商贾，之所以不想把这本《银鉴月》出版出去，也是担忧将这行当里的沟沟回回说得太细琐了，免不了招人记恨，砸了自己饭碗，如何是好。”
  陈燧笑道：“吴先生多虑了，你行得正、坐得端，衙门自然不会找你麻烦，还会支持你的生意，何来砸饭碗一说？若是其他同行找你麻烦，你也可以向衙门报告，大兆律自然会保护你的合法营生，没什么可担忧的。”
  吴紫皋感觉已经康复的腮帮子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位陈公子，不知是什么来头，问梁庆也不肯说，听他说话态度，确实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并不知道小民疾苦，这世道，哪里是一句行得正、坐得端就能轻飘飘带过的？
  宋凌霄这时说道：“吴先生的担忧也有道理，如果吴先生愿意在我们凌霄书坊出版这本《银鉴月》，我们可以帮忙隐藏吴先生的身份，就像之前《金樽雪》的作者兰之洛一样，只要他自己不说，没人知道兰之洛是谁。”
  吴紫皋心情好了些，至少宋凌霄考虑到了他的担忧，虽然他仍然不会出版《银鉴月》，但对宋凌霄多了几分感激——尤其是在旁边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人的衬托之下。
  ……
  既然得到宝贵的机会，可以继续把《银鉴月》看下去。
  宋凌霄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时机。
  他先出门找了梁庆，让梁庆派个仆役去自己家，找宋伯说一声，就说今天晚上他有要紧事，恐怕无法在宵禁时分赶回，请宋伯不要等他。
  还有，如果宋郢回来，请帮他打圆场。
  宋伯，就靠你了。
  梁庆找的是自己的心腹，说话办事极牢靠的一个人，给了他些银钱，叫他火速坐马车去办。
  送走仆役之后，宋凌霄回转过来，摩拳擦掌，准备通宵干活。
  “帮我准备些宵夜，要好消化的。”宋凌霄对梁庆说。
  “得嘞，宋老板你就放心吧。”梁庆笑道。
  万事俱备，宋凌霄挑亮灯烛，趴在桌案上，开始快速翻动《银鉴月》的手写本。
  ……
  窗户外面依然一片漆黑，不知什么时候了。
  宋凌霄合上《银鉴月》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揉了揉睛明穴，他已经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通宵读书了。
  能够通宵读书，实在是一种幸福，首先，有一本书值得去沉浸，持续看下去也不会感到疲倦，其次，有充足的时候和精力，足够支撑他通宵读书，第三，周围的环境非常和谐，晚饭吃得舒服，一直有蜜饯干果供应，整个人处于非常舒服的状态，再加上没有管着他的人，逼他必须去睡觉。
  爽！
  《银鉴月》确实是一本值得全身心沉浸的书，它的后半部精彩程度丝毫不逊于前半部，苏鉴鉴死后，王家大花园的斗争更加激烈，而男主人王东楼却预感到了王家会由盛转衰，他的精力一日不如一日，生意虽然红火，却令他疲于应付，对外没有一个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后宅之中，再无苏鉴鉴，只有嗜爱成瘾的银娘。
  王东楼渐渐失去了主导地位，他以前总是精力满满，现在却害怕见到银娘，银娘无穷无尽的索要，令他恐惧，令他逃避，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也有这么一天，于是，他借助更多的工具来辅助自己，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就像他在生意上的直觉一般，不断走着下坡路。
  王东楼偶尔梦见苏鉴鉴，苏鉴鉴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温柔地坐在床头，劝他不要再出去眠花宿柳，他在梦里答应得好好的，可是梦醒之后，他又无法拒绝世俗欲望的引诱，逐渐滑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表面的和谐是被银娘的丑事打破的，银娘嫌弃王东楼体力不如从前，便暗中攀扯上了王东楼的女婿，这般丑事令王东楼忍无可忍，自是又狠狠地惩罚了一番银娘，银娘却丝毫不觉得是惩罚，反而乐在其中。一来而去，本来处于主动地位的王东楼却被银娘辖制，甚至被银娘下了重药而不自知，长时间的身体亏空状态，终于使得王东楼成了强弩之末。一夜之后，撒手人寰。
  男主在剧情还有一大半的时候就挂了，这在一般通俗小说里是很难见到的，但是读者的寄托并不在男主身上，而是在于王家大花园里这些极品的人到底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因此可以毫无障碍地继续往下看——
  王东楼死后，正室主持王家，正室怀了王东楼的遗腹子，为了孩子，正室谨记着苏鉴鉴的话，找了个由头将银娘赶出王家，银娘一度无处可归，又回到了当初一无所有的状态，而这时，被她谋害的老实人丈夫的兄弟从远方来，假意顺从她要和她结亲，却在新婚之夜将银娘杀死，为兄报仇。
  银娘死后，银娘的丫鬟冬月同情她，将她的尸骨带回收敛，此时，冬月正是春风得意，她攀上了高枝，从丫鬟一跃变成官员夫人，冬月正是银娘的翻版，家里有一个丈夫不够，还要勾三搭四，最终落下一身病痛，不到三十岁就死了。
  《银鉴月》的结局是王家大花园彻底败落，大花园里的女人们作鸟兽散，当年春风得意的都下场凄惨，当年淡泊自守的则颐养天年。正值此时，腐朽破败的社会惨遭异族铁蹄践踏，王东楼的正室带着他的遗腹子逃难到一处寺庙之中，夜晚看见无数熟悉的鬼魂自寺庙前的莲花池前滑过，遗腹子亦消失不见，正室仓皇寻找，找到寺中高僧，高僧告诉他，因为王东楼生前做尽恶事，天道惩罚他断子绝孙，他的鬼魂附在了遗腹子身上，此番入世，必定还要受到一番折磨，高僧为了提前截断这番孽缘，因此带走遗腹子，请正室不要再寻找。
  正室痛苦万分，看着高僧飘入空茫茫的月夜之中，一手夹着王东楼俯身的遗腹子，身边簇拥着王家大花园曾经那些无法转生投胎的恶鬼，一众鬼影耸动，无声地消失在屋檐上，唯有阵阵阴风，吹动檐头的铁马，发出萧瑟的鸣击声。
  ……
  宋凌霄合上书，闭目休息了一会儿眼睛，就听见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五更天，凌晨五点，农历四月早就过了春分，天快亮了。
  宋凌霄收拾起三本《银鉴月》，思量着怎么跟吴紫皋说要出版的事儿。
  看完《银鉴月》，宋凌霄是可以理解吴紫皋的顾虑，这部作品涉及到太多社会黑暗面和人性丑陋面的内容，如果出版上市，肯定会引起轰动，说不好是差评更多还是举报更多，但是在单纯热爱狗血和大团圆的京州百姓心目中，《银鉴月》绝对是超出预料、突破底线的作品，很难预测上市以后的人民群众接受度。
  宋凌霄作为一个现代人，接受过各种类型作品的阅读训练，尚且对《银鉴月》感到有些不适，就不要说这些单纯的京州百姓了。
  出肯定是要出的，而且要像《金樽雪》那样搞成匿名，保护作者，同时必须提前做好准备，防止愤怒百姓冲击凌霄书坊，以及扫黄打非工作小组把他们全部抓起来。
  啊，头好痛。
  “宋坊主，你看完了？”吴紫皋那边也算完了账，轻轻合上账簿，起身往宋凌霄这边走来，他眉宇间露出些疲态，眼睛里也是熬夜熬出的血丝，即便如此，在看到宋凌霄一口气读完了《银鉴月》后，吴紫皋仍是喜悦和期待的——他想知道，他的第一个读者，对这部作品的感想。
  “看完了。”宋凌霄轻声说，他看了一眼一边趴在桌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的陈燧，轻手轻脚地挪开椅子，拿起三本书，冲吴紫皋做口型，“咱们出去说。”
  吴紫皋点点头。
  宋凌霄将《银鉴月》递给他，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一床毯子，盖在陈燧身上，而后和吴紫皋离开房间，将门闭上。
  凌晨五点的满金楼，正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候，酒宴歌舞结束，空杯残酒横陈，空气里弥漫着颓靡的气息。宋凌霄站在满金楼二楼的栏杆边，头顶是淹没在黑暗之中华丽藻井，脚下是空荡荡的舞台和桌椅，他倚着栏杆，跟吴紫皋说话。
  “很好看。”宋凌霄说道，“非常精彩。”
  吴紫皋笑了笑：“多谢宋坊主，有宋坊主这么一句话，吴某人也算多了点自信。”
  “吴先生客气了，《银鉴月》的价值不会因为我夸它而增加，也不会因为谁嫌弃它就减损，它的价值就在那里，如同南山一般稳固。”宋凌霄说道。
  吴紫皋叹了口气：“也许吧。其实吴某人写这本《银鉴月》，从来没想过要拿给别人看，说是只讲给烟花巷里人听，不过是因为姑娘们不会笑话我罢了，这本书写完之日，吴某人只觉得自惭形秽，甚至一度想烧掉它，就当没这回事。”
  宋凌霄完全可以理解吴紫皋的这种心理，毕竟是写了一部前无古人的作品，没有参照系，仅靠内容来判断的话，又实在是过于肮脏丑陋，不免使创作者产生自我厌弃的心理。
  其实，每个创作者，心里都是向往着美好的，写东西被人夸，总比被人骂来得舒坦。但世上有美的一面，就有丑的一面，尤其是那些自小浸润在真善美之中长大的人，一旦入了社会，发现现实并不如此，感到迷茫痛苦，驻足不前，这时候美的、积极的、向上的东西，往往不如鞭辟入里的审丑更能开解他们，使他们知道生活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使他们知道陷于污泥之中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
  现实主义的共情，比浪漫主义的共情，拥有更为广阔的疆域，也蕴藏着更深刻的慈悲。
  “宋坊主既然已经看完，应该知道，并不是我故意为难宋坊主，不想让这本书出版，实在是这本书不适合出版，必然会引发读者的反感，没有人愿意花钱买罪受，”吴紫皋顿了顿，“宋坊主的凌霄书坊，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端，《金樽雪》是商业和故事的双重成功，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
  宋凌霄诚恳道：“如果吴先生是担心这个，那我可以直说，我看完了《银鉴月》，更想出版这本书了，请吴先生允许我们凌霄书坊出版这本书。”
  吴紫皋不禁笑了起来：“宋坊主，你刚熬了个通宵，不免还有些迷糊吧，不如放上两日，你思量清楚了，再来找我商量吧。”
  宋凌霄正色道：“吴先生，我说这话并不是一时冲动，从我第一天知道《银鉴月》的故事，一直到今天在这里看完全本，我没有哪一天不想出《银鉴月》的，不信你可以问陈燧，可以问梁庆，我有表现过一点犹豫，就算我输。想出《银鉴月》是我理智判断的结果，请吴先生相信这一点。”
  吴紫皋仍然是笑着摇头，不大认同的样子，宋凌霄便又分析了一番《银鉴月》的价值，试图说服吴紫皋。
  两人说着说着，藻井顶上的气窗落下第一缕光芒，太阳出来了，金红色的光线穿过布满灰尘的空气，照射在西边的顶梁上。
  “吴先生担忧的事情，我都有考虑过，并不是凭着一时冲动劝吴先生出书，比如您担心的暴露真实身份的问题，我们可以拟假名，假托一个身份，比如这本书里不大符合出版要求的内容，我们可以删修，在保证原汁原味的故事情节的基础上，改掉猎奇的内容，我已经考虑过了，这不会损害《银鉴月》的艺术价值。”宋凌霄苦口婆心地劝道，一天晚上没睡，他感觉说话都有点虚，但是人生能有几次拾取沧海遗珠的机会，关键时刻一定要顶上去，《银鉴月》他势在必得！
  吴紫皋叹了口气，宋凌霄真心想出《银鉴月》他也看出来了，他相信，大兆没有第二个书坊主会这样跟他恳谈到天明，可是，这本书只要出了，就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隐患和麻烦，他吴紫皋可以隐姓埋名，但凌霄书坊却是个活靶子，一旦群情激愤，宋凌霄可是跑不了的。
  “你真的决定要出？”吴紫皋注视着宋凌霄的眼睛，晨光熹微之中，少年的眼神明亮如山尖的冰雪。
  宋凌霄使劲点头。
  “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三件事。”吴紫皋笑道。
  宋凌霄顿时精神大振，终于，这块硬骨头被他啃下来了：“请讲。”
  “第一，所有修改必须经过我同意。”吴紫皋说道。
  “这是应该的。”
  “不，我还没说完，我不同意删掉《银鉴月》中任何一处鱼水之欢的内容，”吴紫皋眼中透出些狡猾的神色，“我认为，这些描写，都是在展现人物性格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宋坊主能答应我的这个条件，我会考虑在贵书坊出版《银鉴月》。”
  ……
  当天中午，国子监食堂。
  宋凌霄一边吃一边叹气。
  吴紫皋这个老狐狸，他绝对是故意，他明知道他那本书黄到飞起，黄的段落出版出来绝对会被衙门追究，甚至封禁，他还非说什么刻画了人物性格……是性癖才对吧，摔！
  他故意把这个要求放在第一条，那就是看不能直接拒绝宋凌霄，打算曲线救国，真奸诈啊。
  如果宋凌霄不答应他，那他就不出，如果宋凌霄答应了他，这本书出来也得被禁，说不定俩人都得去衙门喝茶。
  啊——怎么办！
  为什么作者都这么难搞，郑九畴也就罢了，只是人轴了一点，把他的观念扭转过来，他理解了你，也就顺着你的意思办了。
  可是吴紫皋这个人，他人生阅历丰富，轻而易举就能洞察到别人的心思，根本不存在什么不明白道理、不了解情况的问题，他就是故意要让宋凌霄知难而退。
  不行！
  宋凌霄不是那种人！
  不就是黄了点么，出，照样出！当初《废都》怎么出的，今天《银鉴月》就怎么出！大不了就是被禁个十几年么，没关系，想让一本书流行，首先就要让它被禁。
  而且……宋凌霄心中还有些侥幸心理，如今京州的人民文化生活还是挺开放的，就比如说胡博士经常去的那个戏楼，里面就有一些非常辣眼睛的演出，至今还在受到追捧，而没有被查封，说不定《银鉴月》也可以这样，成为幸运的漏网之鱼。
  而且，事情不是一开始就定死了的，在编修这本书的过程中，只要宋凌霄使出水磨工夫，一点一点跟吴紫皋磨，他就不信吴紫皋还能坚定立场，一字不删。
  对，先答应下来，然后再慢慢磨，不要把路给走死了。
  宋凌霄想清楚之后，放下筷子，理好餐盘，站起身来。
  忽然之间，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
  旁边有人伸出手臂扶住他。
  “啊……谢谢。”宋凌霄缓了缓，转过头向热心人道谢，却发现扶着他的人正是弥雪洇。
  “宋公子，你没事吧？”弥雪洇担忧地看着宋凌霄，“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回家……”
  宋凌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黄书看多了，他总觉得弥雪洇的措辞怎么就这么暧昧。
  “我爹昨天回来了吗？”宋凌霄紧张地问道。
  “宋大人……没回来。”弥雪洇道。
  “那就好那就好。”宋凌霄抚膺，松了口气。
  “不过……宋公子夜不归宿，着实让宋伯担心了一阵……”弥雪洇忧郁地望着宋凌霄，“宋公子昨天是去哪里了呢？”
  宋凌霄正待和盘托出，突然想起弥雪洇对自己嘘寒问暖，多半另有目的，不行，他不能让弥雪洇套他的话，他要在这场宅斗中取得胜利，就必须提防这个无孔不入的主角！
  “没什么，哈哈，就随便转转。”宋凌霄起身离开食堂，径自往明远楼走去。
  谁知，弥雪洇还跟在他身边，紧追不舍，似乎一定要弄明白他的去向。
  “那个，弥同学，我跟你挑明了说吧，”宋凌霄站住脚，转过身，对弥雪洇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现在是住进我们家了，但是我没打算和你做朋友，你住你的，别来干涉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以吗？”
  这话说得挺狠，弥雪洇一愣，果然又红了眼尾。
  宋凌霄转身就走，飞快地逃到假山后面，探头偷看被他晾在原地的弥雪洇。
  弥雪洇怔怔地望着他逃走的方向，秀美的小脸上写满了被抛弃的绝望，这般凄艳的人儿往那一站，顿时吸引来不少适龄男性，围着弥雪洇嘘寒问暖。
  宋凌霄松了口气，看来弥雪洇一时半会追不上他了，他可以放心地去明远楼请假。
  他撑不住了，必须，立刻，回到自己软软的大床上睡一觉！
  “嘭”！
  “诶唷！”
  宋凌霄一扭头就撞在一个人硬邦邦的肩膀头子上，差点把他给撞地上。
  宋凌霄泪眼汪汪地揉着脑门，本来缺觉，人就够晕的了，谁躲在假山后面，这门寸，还撞他一下子。
  宋凌霄抬起眼来，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陈燧！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呢？”
  “你偷看什么呢？”
  两人同时问道。
  宋凌霄一愣，这事儿他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他刚使坏把弥雪洇给甩掉了，这会儿正躲在案发现场看使坏的效果如何呢。
  陈燧却也没听他解释，只是扫了一眼他的脸，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平移到了里侧，自己换到了外面，往方才宋凌霄偷看的地方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明白了，一堆无头苍蝇正围着弥雪洇乱转。
  而宋凌霄之所以泪眼汪汪地站在这里，肯定是被弥雪洇欺负了。
  “你放心，”陈燧沉声道，“这两天耽误了，今天就解决此人。”
  宋凌霄：？？
  啥，解决谁？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到宋凌霄惊讶的表情，陈燧以为自己已经准确地传达了意思，便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不用太感谢我，等你自己宅斗赢，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去。
  就当是，还昨天晚上的毯子的人情吧。
  宋凌霄惊奇地看着陈燧就这么走了，也没提演武场的事儿，那正好，今天健身课他就不上了，省得猝死。
  宋凌霄跑到明远楼，跟司业请了假，顺便把前三天的点卯也一起请上假，在司业嫌弃的目光中——回家睡觉！
  “宋伯，未时正（14：00）一过就叫我！”
  宋凌霄跟宋伯打了个招呼，不能宋伯拉住唠叨，就灵活地蹿回了自己卧房，踢掉鞋子，往床上一滚，抱着被子昏睡过去。
  宋伯跟着他进来，看他转瞬间就睡过去了，不免摇摇头，弯下腰帮他把鞋子摆正。
  宋凌霄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宋伯足足叫了他半个时辰才把他叫醒。
  “啊——什么时候了？”他茫然地问。
  “快申时啦。”
  “糟糕！”
  宋凌霄紧赶慢赶，赶在申时结束前跑到了满金楼，来到约定看书的房间。
  吴紫皋坐在桌案后，还在算他的账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看见昨天晚上通宵过，今天早晨才分别的宋凌霄，又出现在门口，不由得微微扬起眉梢。
  “我答应你！”宋凌霄抓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不同意我就不删！”
  吴紫皋笑了笑：“这事儿不急，宋坊主可以再考虑考虑。”
  “不，我做事儿只争朝夕，赶紧告诉我，接下来两个要求是什么！”宋凌霄跨进门来，来到吴紫皋面前，一手撑着桌子边，一手撑着腰，躬着身子把气儿喘匀了，眼睛亮亮地盯着吴紫皋。
  “第二个要求是，我要十万两银子的预付。”吴紫皋狮子大开口，“你看，既然我冒险在你们书坊出书了，总该有相应的收益，对吗？我毕竟是个生意人，赔本的生意我不干，除了这十万两银子的预付以外，我还想要一半的分成，宋坊主，你看能行吗？”
  十万两银子的预付！
  十万两银子，就吴紫皋这样的生意人，两三年都不一定能开一单，而且卖书这个事儿，本身就挣不了大钱，吴紫皋想着，若是从经济上入手，让宋凌霄感到实打实的困难，他或许就会知难而退了吧。
  “没问题，我们书坊给作者本来就是五五分成，至于这十万两银子，您是要现银还是银票？”宋凌霄面不改色地问道。
  《金樽雪》都能卖到七万两，他相信，以他们书坊现在的运作能力，《银鉴月》卖到十万以上不成问题，再加上《银鉴月》的篇幅比较长，单本价格肯定比《金樽雪》高，又赶着会试放榜这个时间点，考试结束了，考生们也都闲下来了，这阵子肯定想报复性娱乐，《银鉴月》用白纸和差强人意的雕版，加起来也就十几天时间就印出来了，正赶着这波好时间，回个本应该问题不大。
  吴紫皋有点头痛，这条件宋凌霄都答应了？卖书真的有这么挣钱吗？
  “银票吧。”吴紫皋叹了口气，也许只是小子胡吹大气？等他拿到了银票才知道真假啊。
  “行，明天带来。”宋凌霄追问道，“第三个要求呢？”
  ……
  申时末，国子监放学。
  弥雪洇默默收拾完东西，谢绝了几个监生帮他背书篓的好意，愁眉不展地走出国子监的大门，沿着成贤街一路向前。
  今天，依然是没能和宋公子结伴回家的一天。
  贵人迟早会发现，其实他跟宋公子根本没有那么密切，都是他一头热。
  那时候，贵人就会把他逐出宋府了。
  呜……
  弥雪洇沉浸在自怜自伤的情绪之中，不知不觉，走到了成贤街连着一处小巷子的三叉路口。
  路口伸出一只黑手，一把捏住弥雪洇的小脸，粗糙的手掌牢牢封住他的嘴巴。
  “唔？唔唔！！”
  弥雪洇试图求救，但还是被无情地拖进了小巷子里。
  事情发生在须臾之间，并没有人发现弥雪洇去哪儿了。
  ……
  “第三个要求就是——”吴紫皋眼珠一转，“据我所知，作者出书，都需要有一位校对文字，传达意见，协调各方面问题的编修吧？我能否指定这名编修的人选呢？”
  “这个是自然，您有看中的人选吗？”宋凌霄问道，“除了陈燧，其他人都可以。”
  “我可无福消受那位姓陈的公子，”吴紫皋在这件事儿上还是拎得清的，万一他想着为难一下宋凌霄，结果宋凌霄真的把陈燧派给他了，他岂不是要死？目前看来，最合适的人选是宋凌霄，宋凌霄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最了解《银鉴月》的内容，而且在出版方面的经验和人脉都比较丰富……但是，既然要为难宋凌霄，吴紫皋就不能这么轻易给他台阶，他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叫弥雪洇吧？我看那位小美人做我的编修正合适。”
  “噗——”宋凌霄一口茶喷了出来。
  能不能让他消停点？
  叫弥雪洇当吴紫皋的编修？那不是送新鲜的小羊羔进豺狼虎豹之口吗？
  “弥雪洇不是我们书坊的编修。”宋凌霄拿出方帕擦了茶水，跟吴紫皋解释，“我只能派我们书坊的编修来协助您。我看，干脆就我来吧。”
  “不行！”吴紫皋断然拒绝，“你们书坊的人，我又不认识，我觉得弥雪洇就挺好，你把他签了，不就是你们书坊的编修了吗？而且他比你有优势，他更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他了解个屁！”宋凌霄来气了，吴紫皋你可以在书里搞七搞八，但是你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乱来，他也顾不上什么要尊重作者的意愿了，一拍桌子，怒道，“他还是个小孩儿，他什么都不懂，正因为不懂，所以才容易被你们这些老色批欺负，我今天就告诉你，弥雪洇他爹和我爹是故交，他的出身和我没什么分别，如果你敢招惹他，半夜找你的就不是户部侍郎，而是诏狱的缇卫了！”
  虽然在宅斗层面上是敌对关系，但在做人的底线上，宋凌霄坚决站在弥雪洇这一边。
  吴紫皋听见“诏狱”俩字，立刻蔫了。
  他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弥雪洇为人比较温和，不容易起冲突，让他来做这个编修，不是真的叫他编书，而是协调我和你们之间的意见。”
  宋凌霄一脸的不相信。
  “宋坊主，你看，若是你做这个编修，你我二人产生意见冲突，当面就要见分晓，对不对，没有一个缓冲的余地，我之所以找弥雪洇，正是出于这个考虑，”吴紫皋叹了口气，似乎对宋凌霄这么怀疑他，有点伤心，“如果宋坊主不相信吴某人的为人，吴某人可以与宋坊主写下契书，保证不越雷池一步，如何？”
  宋凌霄听完了吴紫皋的解释，觉得是有点道理，弥雪洇的确在脾气上比他温和一些：“可是……”
  “宋坊主啊，你不要觉得，我提这三个要求是为难你啊，我也想把书做好，毕竟在这本《银鉴月》上，我付出了比任何人都要多的心血，我当然希望它能以最好的样子出现在购买者面前。”吴紫皋面上露出愁苦之色，为了宋凌霄的不理解，他也很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国服第一暖暖妈投出的地雷x5,WEREWOLF-J的火箭炮x1、手榴弹x2，感谢melpomene的营养液+36，尉迟夜的营养液+20，林颓的营养液+18，“”的营养液+8，抱朴守一、tinaaibo的营养液分别+2，梓忆琉晗、“”、冽慕初的营养液分别+1~


第54章 逐渐社畜化
　　宋凌霄会相信吴紫皋的嘴才有鬼！
  “这件事, 我可以答应你，”宋凌霄也打起了太极，“但是如果弥雪洇不答应，我可没办法强迫他, 到时候免不了还要折腾一番, 还不如现在就定好。吴先生, 你需要的是一位性格比较随和的编修, 能准确传达你的意思，其他方面，比如说编修的专业素养方面，你没有太多要求, 对不对？”
  吴紫皋一怔, 这头点也不是, 不点也不是，因为话似乎就是这么个理儿。
  宋凌霄狡黠一笑：“不瞒你说，我身边就有一位性格随和、会照顾人的人选，只是他不是我们书坊的编修，目前在担任其他职务，不过没关系, 您也没要求他有多专业，目前来看, 这位人选还是能够满足您的要求的。”
  没错，这个人选, 他就是苏老三！
  宋凌霄觉得，把苏老三指给吴紫皋，绝对是完美的配对！
  苏老三生性温和，只要不涉及到钱的事儿, 他都是个脾气特别好的老好人；苏老三心细如发，或许是因为人生阅历丰富，他能够关照到周围人的情绪，在经营书铺的过程中，多亏有苏老三，才能将各方面事务协调得井井有条；苏老三识字，博览群书，当然，这个博览的范围主要是才子佳人小说，但是就小说套路这方面来说，宋凌霄都不及苏老三了解得多，苏老三更懂得京州人民群众的喜好，更接地气。
  这样一说，苏老三不当编修真是可惜了，平白埋没了一个人才。
  “咳，”吴紫皋清了清嗓子，提醒宋凌霄不要再沉迷于自己的幻想世界，他说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弥雪洇长得好看，吴某人对于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宽容一些，这有利于促成我们双方合作的顺利展开。”
  草，你还说不是因为你另有所图！
  老色批在任何时候都会优先考虑色，说再多话核心精神都是好色。
  宋凌霄有点着恼：“吴先生，您不要太过分了，我已经说过了，弥雪洇不是我们书坊的人，他没有义务给你做编修！”
  “嗨，你不问问怎么知道呢，说不定他愿意呢，”吴紫皋笑了笑，“这样吧，你去问问弥雪洇的意思，如果他坚决拒绝，我们就找你说的那位最佳人选。”
  宋凌霄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看样子，吴紫皋还是有一点点把合作进行下去的意愿的。
  “好吧，我回去问问弥雪洇，明天给你来信儿。”宋凌霄说道。
  他会问弥雪洇才怪，他直接就带着契书来，先跟吴紫皋签了契书，再告诉他编修人选就是苏老三。
  ……
  宋凌霄这般打着如意算盘，美滋滋地返回宋府。
  今天他回来的早，天还没黑。
  刚走到自家门前，他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宋凌霄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不禁眨了眨眼睛，定睛向那两人看去——
  一人高大英挺，一人纤细柔媚，站在一起，无论从身材还是相貌，都十分般配，堪称一对璧人。
  唯一不太对劲的是，这俩人都是男的。
  当然，在《雪满宫道》这部狗血耽美小说里，俩人都是男的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还是一种非常时尚的行为！
  令宋凌霄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俩人正是薛璞和弥雪洇！
  《雪满宫道》的官配主cp！
  他俩只要一遇见，就会天雷勾地火，久旱逢甘霖……不对，反正就是会进入到非常激烈的主线剧情，普普通通的上学放学路变得危机四伏，三天两头的霸凌、绑架、骚扰将会轮番上演，而每一次薛璞都能准确地出现在事发地点，救下弥雪洇，两人的感情不断地加热升温。最终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薛璞发现了弥雪洇的女儿身，心中又是惊奇又是怜惜，当即发誓对弥雪洇负责，俩人就开始了一段甜腻腻的少年恋情。
  宋凌霄：……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车底。
  “嗯……”弥雪洇仿佛感觉到什么，突然回过头，看见宋凌霄时，他水汪汪的眼睛蓦然睁大了，“宋公子……！”
  薛璞也跟着转过头来，看见宋凌霄的一瞬，他的脸色并不那么好看，他低下头，想问弥雪洇什么。
  弥雪洇却压根没听他说什么，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宋凌霄。
  跑到近前，弥雪洇仿佛找到了庇护的动物幼崽一般，一下钻到了宋凌霄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宋公子，我好怕，呜呜……”
  宋凌霄则张着两只手，没地方放，一脸的迷茫，活像一只惊呆的鹅子。
  弥雪洇就这么扑到了他怀里，这合适吗？这种情况下，女主不是应该扑进男主怀里吗？
  宋凌霄飞快地扫了一眼薛璞，果然，男主的脸色非常难看，看向他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敌意，几分不甘。
  “不、不、不是——弥雪洇，你这是怎么了？”宋凌霄感觉自己的腰椎快要承受不住弥雪洇的重量，他迫不得已抓住弥雪洇的肩膀，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出来，摆正。
  弥雪洇站直了和宋凌霄一样高，但是毫不妨碍他扑进宋凌霄怀里的时候小鸟依人一般把脸贴到宋凌霄胸口，导致现在宋凌霄前襟上湿乎乎的，留下了一滩泪迹。
  弥雪洇的眼神有点迷茫，小脸煞白，眼眶却哭得通红，显然是刚刚受到惊吓。
  这时，薛璞走了过来，告诉宋凌霄，放学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宋坊主，不，应该叫宋同学吧，听说你和小弥住在一起，为什么你不跟他一起结伴走呢？他一个人走路很危险的，幸亏我正巧碰到了，看见他坐在成贤街口那条巷子里，有两个行迹可疑的男人围住他不走，我上前询问，他们才匆匆忙忙地走了。”
  薛璞语气中带着责备，十分不满地看着宋凌霄。
  宋凌霄暗想，来了，来了，主CP的腥风血雨x英雄救美体质，终于成双成对地走来了。
  他作为一个普普通通没有超能力的炮灰，并不想加入。
  “啊，是吗……”宋凌霄整了整衣服，“京州的治安怎么这样差，国子监的监生都会被打劫，实在是太过分了，薛公子，你上报衙门了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薛璞一愣，上报衙门？他压根没想起来这茬。
  “怎么，薛公子，你竟然没有上报衙门吗？”宋凌霄一脸诧异，“那下次再出事怎么办？成贤街可是咱们国子监的监生上下学必经之路啊，你就算不为弥雪洇考虑，也该为这么千千万万的国之学子考虑啊。”
  薛璞只觉嘴里塞了一团棉花，张开嘴想辩驳两句，却说不出半句话来，无他，薛璞在这件事儿上不占理，而他强烈的道德感不允许他在不占理的情况下胡搅蛮缠。
  虽然吧，这个事儿，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明明是做了好事，出发点都是好的，为什么被宋凌霄一说，他反而成了罪人了？
  宋凌霄心中冷哼，你踢球给我，我再踢还给你，看谁球技牛逼。
  “宋公子，你不要怪薛公子，如果没有他，雪洇……雪洇肯定会……呜呜呜……”弥雪洇小声哭泣起来，将宋凌霄和薛璞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身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拦路抢劫吗？”宋凌霄问道。
  “我也不知道……今天放学，我在路上好好地走着，突然有几个黑衣人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了那条小巷子里，我至少看见了四个黑衣人，我想这次肯定逃不了了，便哀求他们拿了我身上值钱的东西，就把我放走吧……”弥雪洇一边哽咽，一边说道，“可是他们不求财，拿出了一只麻袋，要把我套进去，我拼命挣扎……忽然间，他们放开了我，和两个突然出现的男子打了起来，我那时候害怕得很，没力气站起来，就坐在地上，眼睛都不敢睁开……”
  宋凌霄一怔，这里面竟然有两拨人，是黑吃黑，还是什么意思？
  “后来……大约是他们打得太厉害了，引起了过路人的注意，那帮黑衣人溜走了，剩下两个男子，眼神凶恶地盯着我，我也不敢动……”弥雪洇声线颤抖着，坚持把可怕的经历说完，“后来……后来……薛公子就出现了，他过来问我怎么了，那两个盯着我的陌生男子，就走了。”
  薛璞皱着眉头，听弥雪洇讲完，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手掌之下单薄脆弱的身体。
  宋凌霄思忖道：“这样一听，后面那两个陌生男子，倒不像是要对你不利。”
  “怎么可能！”薛璞立刻反驳道，“你不在现场，不了解当时情况，当时情况十分危急，那两个精壮男子，一看就是不怀好意，他们将小弥围在中间，也不说话，也不帮忙，就那么站着，直到我过去询问，他们才匆匆溜走，如果他们是好意，为什么要害怕逃走，他们完全可以跟我讲清楚原委。”
  宋凌霄无语，所以两个精壮男子，为啥要害怕薛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监生？就弥雪洇描述的那个情况来看，这两名精壮男子多半是前来保护弥雪洇的，但是又不想横生枝节，只等到黑衣人退去了，他们守着弥雪洇，等有国子监里的人看见了，才放心离开。
  不过，薛璞正在情绪激动之时，跟他分辨这个没有必要。
  “这样吧，我们先进去说话，喝点热的，压压惊。”宋凌霄说道。
  这个提议，倒是被薛璞接纳了。
  三人进入宋府，来到正堂旁边的暖阁，在坐榻上休息下，宋凌霄叫人送了些吃食过来，暖和的，容易消化的，就前两天早上那个鲜虾鸡蛋羹就不错。如今宋凌霄也赚了些钱，自然不怕主动要些吃食增加赤钱，毕竟这么点花销，很快就能抵偿回来。
  手里捧上了香喷喷的鸡蛋羹，炕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大家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吃了个便饭，弥雪洇的脸色恢复正常，淡淡的红晕萦绕在他细嫩的脸颊边，他垂下头，不经意落下一缕青丝，晃悠悠地飘到了碗沿上。
  薛璞见状，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住那缕青丝，替弥雪洇拨到耳后，弥雪洇的脸颊碰到他炙热的手指，不由得更红了，他怯怯地抬起眼睛，望向薛璞，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宋凌霄趁机把他最喜欢的无骨鸡爪全夹到了自己碗里，快乐地吃完了。
  用餐完毕，宋凌霄抬头问：“薛公子，时间不早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薛璞一愣，他还没从轻飘飘的状态中落下地来，经宋凌霄一提醒，他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薛璞恋恋不舍地看向弥雪洇，低声关怀了几句，起来告辞。
  宋凌霄招呼下人把薛璞送走，摸了摸满足的肚子，打算去一趟达摩院，跟苏老三交代拟定《银鉴月》契书的事情，这样明天下午带着契书直接去找吴紫皋，省时又省力。
  哦对了，还要告诉苏老三，他被组织委以重任，即将担当年度重磅作品《银鉴月》的编修。
  宋凌霄心里揣着事儿，便没跟弥雪洇多聊，径自出了暖阁，往外间走去。
  弥雪洇却自己跟了上来，落后宋凌霄半步，却始终保持着这一距离。
  宋凌霄走了一段，才发现身后这条无声无息的尾巴，他站住脚：“你跟着我干什么？”
  弥雪洇垂下头，小声说：“我……我害怕。”
  宋凌霄无奈，但他也不会武功啊，真出了事屁用不顶，就是那种主角招来腥风血雨，主角全身而退，然后他不幸在街头斗殴中被莫名其妙飞来的斧头砍死的炮灰。
  “你别怕，我跟我爹说，让他加派人手护送你上下学。”宋凌霄安慰道。
  “谢谢宋公子……可是，雪洇不想一个人呆着，客厢好冷，好黑……”弥雪洇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弥雪洇只是个十六岁的未成年人，刚经历过一场放学路上的打劫，差点就被绑票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此时不敢一个人呆着，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你跟我去吧。”宋凌霄说，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嘴巴子。
  “谢谢宋公子，呜……”弥雪洇小跑半步，搂住了宋凌霄的胳膊，紧紧抱在怀里。
  宋凌霄感到左臂一阵酸麻，仿佛失去了半边身体的控制权，十分别扭地往前走：“你别这样，叫人看见多不好……”
  然而弥雪洇却是打定了主意，要抱住这根救命稻草。
  宋凌霄只能拖着他出了宋府，走过两条街，来到达摩院。
  苏老三正在指挥伙计打扫大堂，他见到宋凌霄来了，赶紧把人迎进来，从小炉子上取下热水，泡开一壶热茶，给宋凌霄和弥雪洇倒上。
  宋凌霄感慨：“掌柜，你真是个细致的人。”
  “嘿嘿，”苏老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都是小事，老三只会做小事。”
  “会做小事就够了，”宋凌霄决意跟他提起转职当编修的事，“你知道我最近在跑《银鉴月》的事情吧？”
  “知道，知道。”苏老三点头，“听说那个作者脾气古怪，不愿意出版，小老板去他那儿跑了好几回。”
  “是啊，幸好今天拿下了。”宋凌霄得意。
  弥雪洇惊奇地向宋凌霄投去崇拜的目光：“这么快就拿下了吗？宋公子果然是非同凡响，手到擒来。”
  苏老三本想先吹一波彩虹屁，没想到弥雪洇比他还快，用词还一套一套的，比他这种大老粗式夸奖更精准到位，他忍不住点头附和：“对对，弥公子说得对。”
  宋凌霄心内暗叹，好像弥雪洇传达意思的水平确实比苏老三高那么亿点点。
  “准备拟契书吧，还是以前的模板，在付款上稍微有些出入。”宋凌霄说道。
  “诶，诶，您说，我记一下。”苏老三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用白纸穿起来的小本本以及一支蓝色圆珠笔（宋凌霄拿给苏老三用的，苏老三特别喜欢），在纸上写下俩字“契书”。
  “付款价格是……”宋凌霄瞟了一眼弥雪洇。
  成交价那是机密级别的东西，弥雪洇又不是书坊里的人，被他知道不好吧？
  弥雪洇似乎意识到了宋凌霄的顾虑，他立刻站起身来，说“我回避一下”，上二楼会议室去了。
  宋凌霄心中又暗叹一声，如果弥雪洇不是主角，就他这眼力价和表达能力，确实可以抓来干活。
  “预付十万两白银。”宋凌霄说道，“后续按照实际销售五五分成，如分成金额不超过预付款，按照预付款结算，如分成金额超过预付款，按照分成扣除预付款后的金额结算。”
  他一气儿说完，抬眼看苏老三，苏老三果然一副心梗发作的表情。
  “对了，还要准备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宋凌霄一口气把所有劲爆消息全都抖完，“明天下午我带着银票和契书去和作者签约。”
  苏老三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他艰难地在纸上划拉完宋凌霄说的签约条件，突然向后仰倒。
  “老三！老三！”宋凌霄吓了一跳，赶紧扶住苏老三，看见他嘴边溢出白沫，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宋凌霄一叫唤，两个伙计跑过来，扶住苏老三，一个掐人中，一个拍后背，一通抢救之后，苏老三缓了过来。
  他颤抖地拉住宋凌霄的手，说：“小老板……老三从明天开始，可不可以告假休息几天……”
  宋凌霄愣住。
  “老三知道，小老板是个眼光很好的人，既然给那位作者这么多钱，肯定是他值得……可是，老三的心好痛，老三的心在滴血。”苏老三拉着宋凌霄的手往自己胸口按，一脸悲愤地说道，“你摸摸，小老板，你摸摸，这里是不是跳的特别快！”
  宋凌霄无奈：“很快就能挣回来的，老三，你别这样啊……”
  “老三年事已高，受不得这般刺激，若是契书签了，那位作者不免要来达摩院，到时候老三怕承受不住，坏了小老板的事，所以、所以才告假……”苏老三痛苦挣扎着说，他生怕见到了那个作者，就会想到十万两，就会忍不住打爆那个作者的狗头。
  宋凌霄见苏老三来真的，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事儿对苏老三的刺激竟然这么大，只好安慰了苏老三一番，准了他的带薪年假。
  其实达摩院也没什么事，苏老三这些天都是烧烧水，泡泡茶，自己也觉得挺愧对宋凌霄给他开的那么高的酬劳的。
  他并不知道，宋凌霄本来要对他委以重任，现在见到这情况，又只好把话给憋了回去。
  幸好，宋凌霄想，要找一个专业素养很高的编修比较困难，但是要找一个温厚随和的管家还是挺容易的，大不了他再问梁庆借个人。
  ……
  当天晚上，宋郢回来，宋凌霄跟他提起弥雪洇半路遇到绑匪，差点被套麻袋带走的事情。
  宋郢并不意外，说已经知道了。
  “幸好有两个陌生人打跑了那些黑衣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宋凌霄说道，“说起这个，国子监这种京州兵马司重点监管的地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光天化日之下强抢监生的绑匪，实在是太奇怪了。”
  “呵呵，”宋郢笑了两声，“有人看不下去弥雪洇在眼前晃，自然是要动手除去了。”
  “诶？”宋凌霄悚然一惊，他爹这话怎么阴阳怪气的，难道是在怀疑他吗？
  “凌霄。”宋郢将手掌覆在宋凌霄肩头。
  “唉。”宋凌霄顿时紧张起来，他想解释他虽然是有点讨厌弥雪洇搬进宋府这件事，但绝对不会做出派人去绑票的行径，但是宋郢没有挑明，他如果先说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不用担心，爹给你派的暗卫，足够对付一支军队了，至于弥雪洇，他那边也有人手盯着，你看，今天有人意图不轨，不是没有成功吗？”宋郢笑道。
  果然……是宋郢派去的人，拦下了黑衣人，就是那两名眼神凶恶的精壮男子！
  “不过，若是你担心弥雪洇，你做事的时候，就把他带上，”宋郢顿了一顿，“爹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如果昨天晚上在满金楼陪着你的人是弥雪洇，爹会更放心一点，他那个孩子，经历虽然坎坷，但是心思单纯，性子柔顺，怎么也不会害你。”
  宋郢并不在意弥雪洇心思到底是单纯还是复杂，性子到底是柔顺还是刚强，他只要知道一件事，就是弥雪洇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对宋凌霄不利，这就够了。
  宋凌霄一哆嗦，来了，来了，他爹又在他面前展现情报网的力量了，每当他以为自己逃过宋郢的眼睛，又快乐地在外浪了一天，宋郢总是能准确地敲打他，告诉他，其实你干的那些违背家法的事，爹都知道，等你攒够了次数，咱们再一并算账。
  “爹，我……昨天晚上，真的是有很要紧的事情，所以才没回来，我错了……”宋凌霄垂下脑袋，乖乖认错。
  “凌霄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也不想事事都干涉，惹人厌烦。”宋郢叹了口气。
  “我真没有这意思！”宋凌霄心下一紧，抬起头来，急切地表明心迹，“我以后还是会按照爹给的宵禁时间回来的！”
  宋郢抚了抚他的肩膀：“我知道……弥雪洇也挺可怜的，以后有事带上他吧。”
  宋凌霄只能应了。
  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爹会对弥雪洇这么好，甚至愿意为了弥雪洇放松宵禁时间。
  果然……死炮灰是干不过主角的吗？
  翌日，宋凌霄和弥雪洇一起去上学。
  宋凌霄没话好讲，弥雪洇试图跟他说话，但是每次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就把话头又默默咽了回去。
  来到学堂，宋凌霄看到了脸色同样很黑的陈燧。
  他和陈燧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地方，老时间。
  巳时末（11：00），俩人在演武场碰头，宋凌霄告诉陈燧，他已经拿下了《银鉴月》的契书，但是遇到一个问题，就是吴紫皋指定弥雪洇来做这个编修。
  陈燧听见“弥雪洇”这三个字，脸色又黑了几分。
  他冷哼了一声。
  宋凌霄等着他发表意见，结果等了半天，陈燧一句话没说。
  宋凌霄很失望，陈燧作为他的高参，每次都能提出高屋建瓴的意见，这一次却哑火了。
  难道，这就是主角的威力吗？作为死炮灰的宋凌霄对他无可奈何，那比死炮灰还低一档的背景板就更加没有发挥的余地了。
  可恶，这大概就是命吧！
  ……
  末了，陈燧只跟宋凌霄说了一句特别没用的话：“你爹把弥雪洇护的很严。”
  宋凌霄心想，净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下午，宋凌霄带着契书和十万两银票，来到满金楼，为了祝贺他们签约成功，梁庆特地在满金楼顶层开了一间视野特别好的大房间，房间中间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专供签约使用。
  宋凌霄先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写了名字，然后把一式两份都送到吴紫皋面前，让吴紫皋看。
  吴紫皋特别跟梁庆借了一副眼镜，将契书条款细细看了一遍，他是个生意人，对这些契约上的事儿特别敏感，看完之后，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吴紫皋方才问道：“银票带了么？”
  宋凌霄掏出十万两银票，往桌上一放，梁庆急忙拿出一只雕刻精美的铜盘，用一支镀金的小夹子把银票小心翼翼地夹起来，盛在铜盘里，送到吴紫皋面前。
  吴紫皋看了看，感慨道：“宋坊主果然是爽快人。”
  他将手指按在印泥上，转了转，然后把指纹印在指定位置。
  签字盖章，契书生效，《银鉴月》的出版落定。
  宋凌霄松了口气。
  梁庆吩咐丫鬟捧上铜盆和手巾，给两人洗去印泥。
  吴紫皋一边擦手，一边笑道：“既然已经成契，那吴某人如今也就是书坊的一员啦，不知道我的小美人同僚，什么时候开始上任呢？”
  宋凌霄盯着吴紫皋看了一会儿，说道：“实话告诉你，我还没问弥雪洇。”
  吴紫皋一怔，他猜到了宋凌霄没问弥雪洇，说不定今天就给他推一个别的人过来，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是，宋凌霄竟然直接说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在问弥雪洇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先问你。”宋凌霄正色道。
  “我保证不会有非分之举。”吴紫皋立刻举起双手。
  “不是这个问题，如果弥雪洇同意给你当编修，我肯定会给他派保镖的，”宋凌霄道，“我想问的是，弥雪洇如今在国子监上学，可能只有放学之后有空，还有就是初一和十五，这样的工作时间，你能接受吗？”
  “没问题。”吴紫皋笑道，“既然准备开始好好做事了，自然是要迁就你们书坊的时间的。”
  “好，修书的地点，放在国子监旁的达摩院，你可以吗？”
  吴紫皋一愣，达摩院，是和尚庙吗？不至于这么严格吧？
  宋凌霄跟他解释了一下，达摩院是他们凌霄书坊的一处产业，可以视为办公楼，因为距离国子监比较近，方便他们很多成员的聚会碰头，所以目前是不对外开放的，吴紫皋不知道也正常。
  吴紫皋略一思索，这达摩院确实距离满金楼有点远，但是想到可以小美人朝夕相处，他忍了。
  “可以。”
  宋凌霄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行，既然时间和地点都定下来了，希望你们能够快些推进，不要耽误了出版进度，我预期是在一个月内拿到定稿，你觉得可以么？”
  吴紫皋一笑，往椅背里一靠：“没问题，其实我已经定稿了，主要是你们那边的问题。”
  约定达成，宋凌霄收起他那一份契书，离开满金楼。
  临走时，梁庆告诉宋凌霄，幸亏他雷厉风行，否则再拖下去，这满金楼都不属于梁庆了，到时候工作开展起来会很麻烦。
  梁庆将会在三天后撤离洒金河商业街，他在豪华客栈曲池苑包了一个套间，以后都住在那里，他还是决定留在东南城区，主要是东南城区物质文化富足，日子过得比较舒服，宋凌霄他们那个西北城区太磕碜了，想买个羊皮包都买不到，梁庆宁可跨城办公，也不愿意放弃物质上的享受。
  宋凌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叫梁庆留个准确地址，以后就上曲池苑找他。
  ……
  下午，返回国子监，宋凌霄找到弥雪洇。
  弥雪洇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宋公子，你为什么……突然愿意……理我了？”
  “我有个活儿想找你干。”宋凌霄郑重道，他拿出《银鉴月》的契书，递给弥雪洇。
  弥雪洇迷茫地接过契书，上面写的文字好像很严厉，什么权利义务的……啊，原来是《银鉴月》的签约契书！
  弥雪洇看到金额后，本来含着疑惑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宋公子竟然把这等机密给他看了？弥雪洇只觉得心脏一阵砰砰乱跳，他感觉到，自己的机遇或许就要来了。
  “你愿意做《银鉴月》的编修么？”宋凌霄说道，“主要是负责在我和吴紫皋之间斡旋，整理双方意见，还有《银鉴月》的相关资料。在出版方面，你有什么不懂，可以问云澜，小说方面有什么不了解，可以问苏老三……不对，苏老三不在，那你可以问我。”
  弥雪洇面上顿时蒙上了一片明亮的光彩，衬得他本就精致的容色更加耀目，他像是从一个陈旧僵死的模子里挣脱出来，忽然拥有了自己的崭新而生机勃勃的灵魂。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不，我的意思是，我会努力的！”弥雪洇紧紧攥着契书，贴在自己的胸口，他信誓旦旦地向宋凌霄承诺，他一定会尽自己的努力做好这件事。
  宋凌霄没想到弥雪洇竟然会如此激动，他有些犯难地瞅着被抓皱的契书：“那个——”
  “对不起对不起！”弥雪洇赶忙把契书抚平，仔细地铺展每个边角，而后双手递到宋凌霄面前，期待地望着他，“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呢？”
  “过会儿我们去一趟达摩院，把你的编修契约敲定，之后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宋凌霄说道，“明天我去联系吴紫皋，我们先商量把他的笔名定下来，然后你开始看《银鉴月》，你可以保留自己的想法，不要贸然表达，主要听吴紫皋怎么说，明白吗？”
  “嗯嗯！”弥雪洇使劲点头，激动的泪花在他眼中泛滥。
  “那，点完卯以后，我们一起走吧。”宋凌霄说道。
  “好，好的！”弥雪洇生怕自己的激动吓到了宋凌霄，他稍稍低下头去，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哽咽着说，“谢谢宋公子。”
  “不用谢的太早……把事情做好才是真的。”宋凌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进去吧。”
  目送弥雪洇走进学堂，宋凌霄倚着荷塘边游廊的柱子，心里盘算着手头的活儿，礼部崔主事和兰之洛的饭局是时候排上日程了。
  这时候，陈燧从宋凌霄面前走过，踢了他一脚。
  宋凌霄：？？？
  虽然知道是暗示他跟上，可是也不用踢的这么实在吧？
  宋凌霄小腿隐隐作痛，不情不愿地跟着陈燧来到国子监角落的小树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国服第一暖暖妈的深水鱼雷x1，雪茶摘的地雷x1，感谢星扣的营养液+11，如夻络的营养液+10，“”、抱朴守一、小林不凛、雪茶摘、伊织娜邪的营养液分别+1~


第55章 食言而肥的话你能胖几斤
　　宋凌霄来到小树林时, 陈燧正站在一棵大柏树下面，好像没看见他走过来一样，兀自玩他的草叶子。
  宋凌霄知道陈燧是生气了，他走过去, 把腿往陈燧脚前一伸。
  陈燧挑眉望他：“干什么？”
  宋凌霄道：“我的新裤子。”
  宋凌霄的裤子上结结实实印着个白印儿, 刚才陈燧踢的。
  “我不记得国子监新换过校服。”陈燧面无表情道。
  宋凌霄绕到他旁边, 往树上一靠, 嬉皮笑脸地偎向陈燧：“你生气啦？”
  陈燧本来只是有五分生气，被宋凌霄这耍赖撒娇的劲儿一激，顿时上升到六分，这小无赖真以为这次也可以用耍赖的方式给糊弄过去吗？
  “真的不是我想雇佣弥雪洇, 你也知道, 吴紫皋那个人脾气怪得很, 他提了这个条件，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不给我出，我又有什么办法？”宋凌霄夸大难度，反正陈燧又没法确认。
  陈燧冷声道：“他不出就别出。”
  宋凌霄知道陈燧对吴紫皋意见很大，对弥雪洇意见更大, 现在这俩人捆绑到一起了，他一定十分厌恶这个组合。
  可是, 宋凌霄马上就要把这本《银鉴月》作为重点作品推出去，他必须得到陈燧的支持, 至少，不能是反对。
  “那现在我们已经谈妥了条件，他也答应出版了，我好不容易,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谈下来的，你总不好叫我回去把他们拒了吧？就说这个项目不做了，因为我们书坊的大领导不允许。”宋凌霄把脑袋往陈燧肩膀上一歪，眼瞅着他，整个人似没有骨头站不直，赖皮糖一般粘上去。
  “你别来磨我，当初你做决定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陈燧冷着脸，原则性特别强地拱开宋凌霄的身子，“你叫弥雪洇进来，我就退出。”
  宋凌霄心里咯噔一下，陈燧竟然是来真的，他还以为当初这句话只是气话，转头就忘记了。
  谁知道陈燧这个小心眼，竟然能记这么久。
  “哎！”宋凌霄使出浑身的水磨工夫，把陈燧粘了又粘，各种做小伏低，都没能让陈燧动摇一下，他有点着恼，问道，“你王爷架子大，总该讲道理吧，弥雪洇到底怎么你了，你这么和他不共戴天的。”
  听完这话，陈燧站直了身子，转过脸来：“我是为了谁。”
  宋凌霄心下一软，拉住陈燧的衣袖：“我知道你是为了我，那你就不能为了我，先忍他一个月吗，我保证，你会赞同我……”
  忽然树林里一阵飒飒作响，好像有人过来了一样，陈燧抹开宋凌霄的手，从树林另外一边出去了。
  宋凌霄站在原地，往树林外看去，并没有人，只是一阵风。
  ……
  五月初二，第三届选题大会。
  参会人员：宋凌霄，云澜，梁庆，新任编修弥雪洇。
  全盛时期的八个人，到现在只剩下一半。
  尚大海仍然在研究他的秘密武器，蓝弁随军出征，苏老三告病在家，陈燧……没来。
  陈燧真是说到做到啊。
  既然规矩定下来了，所有选题都要经过选题大会，四个人也得开。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在梁庆的推荐下，我接触到一本书，也接触过了作者，打算作为咱们书坊今年的重点作品推出。”宋凌霄说道，“不管什么样的作品，都要经过选题大会，这本书也不例外，今天，我们的选题大会就来讨论一下出版可行性。”
  “啪啪啪啪”，梁庆率先鼓起掌来。他的掌声显得会议室更空旷了。
  “我先介绍一下我们的新成员，这本书的编修，弥雪洇。”宋凌霄看向弥雪洇，弥雪洇雪白的小脸顿时羞红，他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起头。
  云澜友善地说道：“太好啦，这样编修就不是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云澜最近在研读《六藏斋全集》，听说了宋府中新来了一位公子，还没正式见过面，但想来宋凌霄愿意聘这位弥雪洇弥公子做编修，应当是学富五车之人，云澜便进一步问道：“不知弥公子读些什么书？”
  弥雪洇顿时把脑袋耷拉到双臂之间，只看见他的耳朵露在外面红得发亮。
  “咳，云澜，他是小说的编修，不是举业书的编修。”宋凌霄提醒云澜。
  来自学霸的友善问候，有时候也是学渣不能承受之痛。
  “噢，原来如此。”云澜乖乖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也没读过几本小说，确实聊不上。
  宋凌霄将话题拉回正题：“现在就请弥编修来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内容，我来补充。”
  弥雪洇虽然已经提前接到了宋凌霄的通知，他必须要在五月初二的选题大会上发言，他也确实把《银鉴月》扎扎实实地读了一遍，还请吴紫皋帮他写了一份剧情梗概，经过许多天的练习和失眠，弥雪洇仍然无法从铺天盖地的压力之中站起来。
  “弥编修？”宋凌霄看向弥雪洇。
  弥雪洇还是没有回答，云澜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嗨，宋老板，你干嘛让弥雪洇讲这么重要的选题啊！”梁庆忍不住抱怨道，“他哪儿能讲得清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吴紫皋为什么叫他做编修——”
  “我可以讲清楚！”弥雪洇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他涨红着脸，眼眶里带着泪光，神情却十分坚决，“《银鉴月》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大聿年间的故事，作者紫皋哭哭客……”
  弥雪洇缓慢而清晰地概述出他已经练习过几百遍的内容，虽然慢，但是明白晓畅，没有遗漏，将《银鉴月》的故事娓娓道来，倒是令人意外的清晰完整。
  宋凌霄点了点头：“弥编修准备这一段梗概，准备了十天时间，这十天里，国子监一放学，弥编修就来到达摩院，和作者一起讨论《银鉴月》的内容，昨天初一，他更是没有休息，一门心思扑在这件事上，正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弥编修还是第一次当编修，丝毫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是凭着个人的努力，他可以把这件事做好，希望大家以后也多多支持他。”
  弥雪洇捂住了脸，这一次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从担任编修的第一天开始，弥雪洇便拿出了全部的热情去做这件事，他本来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因缘巧合，吴先生和宋公子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他决不能让他们失望。
  虽然一上来什么都不知道，弥雪洇有点着慌，幸亏吴先生足够耐心，给他时间叫他先把《银鉴月》先通读一遍，哪里不懂在手把手地教他……当然，手是没把上，因为宋公子派了两个达摩院的伙计一天十二时辰地盯着，决不给吴紫皋单独和弥雪洇呆在一起的机会，因此，吴紫皋想让弥雪洇坐在他腿上一起看书的邀请也被伙计出言呵斥而中止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吴先生都是个好人，懂得很多道理，世故人情，都会掰开来细细地给弥雪洇讲，从来不会嫌弃他笨。
  就这样，弥雪洇度过了非常充实的十天，每天除了吃饭和小睡一觉的时间之外，全都扑在了《银鉴月》上，甚至连在学堂里上课的时候，他都在纸上偷偷地画《银鉴月》的人物关系。
  中间薛璞跑到初级班门口闲晃，“巧遇”了几次弥雪洇，想跟他说话，都被正在打腹稿、斟酌一个句子怎么说的弥雪洇给无视了。
  某一天放学，薛璞在国子监大门口堵到了弥雪洇，想跟他一起回家，如果能一起吃个饭就更好了，真别说，宋府的厨子确实不错，比他们薛府的粗茶淡饭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然而，薛璞的如意算盘再一次落空。
  弥雪洇急匆匆地从薛璞眼前跑过，压根没看见薛璞——这么高大、这么英俊的一个适龄男青年！
  薛璞很受伤，他上前一步，拉住了弥雪洇的手腕。
  弥雪洇跑得急，突然被人拽住胳膊，拉了回去，吓了他一大跳，惊叫一声：“哈啊！”
  薛璞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感觉周围投来许多奇怪的目光，他急忙用身体挡住这些视线，将弥雪洇圈在由自己手臂和胸怀组成的小空间里。
  “小弥，你去哪里？怎么都不理我？”薛璞低头问道，看见弥雪洇精致的小脸，手里握着纤细的手腕子，他又可以了。
  “啊……我有点忙……”弥雪洇抬起头，看见是薛璞，他才松了口气，“薛公子，你找我有事吗？”
  薛璞有点受伤，敢情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吗？
  不过，俩人确实也没熟到那个地步，突然之间说这样唐突的话，也不符合薛璞的家教。
  “从上次遇到小弥，我就一直很担心，恐怕那些坏人还会对小弥不利，这些日子都茶不思饭不想，唉……”薛璞十分正人君子地表达了自己堵住弥雪洇是有正当理由的，“宋凌霄人呢？为什么还是小弥一个人回家？这样太不安全了，不如我陪……”
  “唔……薛公子不必担心，兵马司已经加强了附近的防卫，宋大人也派了人暗中保护我。”弥雪洇有点着急，秀眉微蹙，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薛璞的大手中挣脱出来，“我还有事，请、请薛公子放开我。”
  薛璞尴尬地放开弥雪洇的手腕，由于手感太好，他都忘了自己把人家握得那么死。
  弥雪洇揉了揉手腕，又要走开。
  薛璞好不容易堵住他，哪儿能那么容易就放他走，立刻跟上一步，问道：“小弥最近很忙啊？不知道是在忙什么呢？”
  弥雪洇的脾气还是挺好的，此时心中却腾起一股无名恼火，看到在忙，还问忙什么，谁有那个时间跟你解释！
  “我要去达摩院。”弥雪洇简短地说道。
  “达摩院？”薛璞一惊，“你、你去达摩院干什么？”
  显然，薛璞是产生了误会。
  因为长得太好看，性子又太软，害怕在红尘中被人欺负，所以决定剃度出家？
  “嗯。”弥雪洇看准薛璞发愣的时机，从他旁边的小缝隙挤过去，飞快地顺着墙根走了。
  薛璞只是一晃神的功夫，正待劝解弥雪洇，为了几个强盗，不值得，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比如……诶，等等，弥雪洇去哪儿了？
  ……
  后来，薛璞跟踪了一次弥雪洇，总算知道，原来弥雪洇并不是看破红尘要出家。
  而是——被宋凌霄给拐进了凌霄书坊！
  凌霄书坊，这个可怕的组织，没有人知道它的运作模式，但是它出的每一本书都很成功，它横跨两个毫不相干的领域，举业和小说，两个领域都干得很成功，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除了宋凌霄有强大的背景以外，还有一种可能是通过全面压榨编修的精力和人脉以从中攫取最大利益。
  据说，《江南书院时文选》的编修，就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神童，宋凌霄发现了他的才华之后，将压榨的魔爪伸向他，逼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给他焚膏继晷地编书，从《京州密卷》到《时文选》，压榨的对象都不带换人的，偏生这神童年幼无知，不知道为自己争取劳工权利，被宋凌霄这个黑心奸商逮着薅羊毛，小孩儿年纪轻轻的头就秃了，据说面相像六七十岁的老人一样，特别可怕。
  薛璞想到此处，心下顿时凉了半截，想一想满头青丝、雪肤花貌的弥雪洇，马上即将被压榨成头发寥寥、满脸褶子的大爷，薛璞不能忍！
  世间残酷，莫过于将美的东西打碎在人眼前，越美越心碎。
  弥雪洇……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薛璞上前一步，就要硬闯达摩院。
  门后守着的两个伙计，见状出来，将薛璞挡在门口，告诉他这里面不对外开放。
  “我要找人！我要找宋凌霄！”薛璞大叫，指望着里面的弥雪洇能听见，“让他把弥雪洇放出来！”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来闹事的，啥都不说了，抄扫帚！
  两支扫帚叉向薛璞，将他叉出台阶外。
  奈何薛璞身材高大，年轻力壮，一手把着一支扫帚，竟将两个伙计的力气截住了，他冲着达摩院的大堂里喊道：“小弥，小弥，快出来！你想当编修，我介绍你去清流书坊！”
  “说了不开放了，你嚷嚷什么！再嚷嚷我们报官了！”伙计们也来了火气，可好，看你斯斯文文的，竟然是来挖我们小老板墙角的，不能忍！
  薛璞只觉扫帚上的力气又增大一倍，他迫不得已后退一步，两手把着扫帚杆，大喝一声——
  扫帚夹得更紧了。
  薛璞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虽然吃得好，长得高，有一股莽力，但是论持久和技巧，还是不如劳动人民，两个伙计将薛璞夹到街道中间，众人纷纷看过来，薛璞又羞又恼，威胁道：“你们、你们放开我！你们这是当街逞凶！我告诉你们，我爹是二品大员，要捉你们这些小蟊贼，简直易如反掌！”
  两个伙计一愣，二品大员，听起来是惹不起。
  薛璞趁机一抖身子，从扫帚十字夹中挣脱出来，抚了抚衣服上的灰尘，恼火地说道：“我这身监生服只有一件，扯坏了，看你们怎么赔！”
  两个伙计顿时有点慌神。
  “薛璞，你放学不回家，在这杵着干什么呢？”
  这时，一个阴沉沉的声音传来，语气里的不耐烦格外明显。
  薛璞悚然一惊，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身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身玄色长衫的少年正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负着手，冷冷地看着这边。
  薛璞两腿一软，差点噗通给跪下，好巧不巧，竟然被他当街遇到这位。
  刚才，他端出他爹吏部尚书薛从治的品级，只不过是为了吓唬吓唬两个伙计，好叫他们快些让开，并没有其他意思，薛璞家教森严，很少有仗势欺人的时候，今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了弥雪洇，就嘴巴一秃噜，说出这等狂妄之言来。
  说出狂言倒也罢了，偏偏被他爹最为看重的六王爷给听见了。
  薛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爹薛从治，一个二品的吏部尚书，实权掌握者，不去和清流一派的重臣们攀关系，却暗中与这个不得势的六王爷往来，似乎对六王爷言听计从，十分推崇，时常也在家里教育薛璞，要对六王爷尊重，要观察六王爷的举措，自己思索为什么六王爷要这么做，从中揣摩道理。
  只是朝臣不能与王爷交往过密，薛从治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从来没有被抓到过马脚。薛璞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朝臣不能与王爷交往过密，那是皇权不容分散，皇上继位之后，六王爷年纪还不大，尚在宫中起居，朝臣们自然也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渐渐地，大家也都淡忘了这么一个被边缘化的皇室子弟，直到他出来国子监读书，也没有哪个官员子弟愿意冒风险和他攀扯关系。
  薛从治明知道危险，还要和六王爷往来，甚至只是一个小厮传来六王爷的口信，说要临时征用薛府给落水的朋友更衣，薛从治二话不说，便将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薛璞实在看不明白，他爹一个二品大员，何至于此。
  虽然不明白，但事实摆在那里，薛璞一向受到的家庭教育就是要遵从父亲的意志，所以，对于六王爷，他是又敬又怕的，仿佛天生带着一股子看见六王爷就腿软的本能反应。
  此时，六王爷骤然出现在他身后，面露不耐之色，薛璞一改之前的趾高气昂，战战兢兢道：“回禀六王爷，我是来找……来找我在国子监的一个同学的，他们拦着我不让我进，所以我才说了些孟浪的话，还请六王爷千万不要在我爹面前提起此事。”
  陈燧瞥了薛璞一眼，在他记忆里，这个薛璞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挺可怜的，自己喜欢的人被自己爹抢了，说起来薛从治也是个谨慎刻板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突破伦常的行为，陈燧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今天，这个薛璞却有点讨厌了。
  “你那个同学是被绑架进去的么？”陈燧冷冷问道。
  “不、不是……”薛璞方正的额头上沁出晶莹的汗珠，“是自己走进去的。”
  “既然如此，你在外面叫什么，明天上学时见不到面么？”陈燧打量他身上的深蓝校服。
  那意思很明显了，你在外面丢人现眼，也就罢了，还要牵连上你爹和国子监，叫京州百姓笑话，实在是对不起你书香门第的出身。
  薛璞闹事时还未觉怎样，被陈燧这一打量，顿时惭愧得无地自容，连连向陈燧低头认错。
  “去，以后别让我在达摩院附近看见你。”陈燧轻声斥道。
  薛璞只觉得像是被长辈教训了一般，心里十分服气，还有点侥幸，他正待遁走，又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等等，”陈燧问道，“你刚才说介绍谁去清流书坊当编修，是什么意思？”
  “呃……”薛璞没想到陈燧问起这件事，便跟陈燧介绍了一番宋凌霄的黑作坊，以及他是怎么把人骗进去榨干的，因为担心黑作坊无法给弥雪洇提供劳动保障，所以薛璞才来找弥雪洇，告诉他可以介绍清流书坊的编修职位给他，毕竟，国子监的学生有这个资本，第一份工作格外重要，进入清流书坊这样有声誉的、体制健全的大书坊，弥雪洇才能学到更多。
  陈燧听得直皱眉，他的点却不是薛璞那堆废话，而是——
  “你说弥雪洇忙得没空干别的？”
  “啊，是的。”薛璞丝毫不介意在陈燧面前多黑一黑竞争对手，便将坊间传言，说凌霄书坊是通过压榨编修起家的，什么十二岁的童工老得像六十岁，什么作者之所以戴席帽是因为年纪轻轻就秃了，如此这般，在陈燧跟前说了一通，最后表达了他对弥雪洇的担忧，“小弥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整天神神道道的，一放学就冲进这里，也不知道晚上做到多晚，倒是那个宋凌霄非常清闲，听他们班的人说，他每天上午就开始逃学了。”
  薛璞是从小被当成好学生教育的，对于这种扰乱监纪监规的行为深恶痛绝，他表现出了对宋凌霄逃学行为的唾弃。
  陈燧听着听着，冷冰冰的脸色，却多云转晴。
  弥雪洇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一放学就冲进达摩院。
  晚上不知道干到多晚。
  忽然之间，他就明白了宋凌霄的策略。
  既然无法摆脱对手的纠缠，那就先发制人，搞出一堆事儿来纠缠住对手，让对手无暇分心旁顾，如此一来，在真正需要发力的时候，对手就会因为精力不济而败下阵来。
  真不愧是小机灵鬼啊。
  把弥雪洇收编，让他成为凌霄书坊的编修，承担年度重磅作品的编修任务，重任在肩，弥雪洇自然是要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银鉴月》上的，这样一来，弥雪洇就没空纠缠宋凌霄了，也没空在拉拢宋郢、边缘化宋凌霄的宋府主战场上有什么作为。
  高，实在是高。
  陈燧想明白了，嘴角禁不住上扬，看在薛璞眼中，却是十分可怕，六王爷不愧是城府极深之人，听到他吐槽凌霄书坊，竟然会露出如此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到底是想到哪一步了呢？一定不是薛璞这等涉世未深的耿直青年可以了解的。
  “六王爷，今天您碰到我的事儿，请千万别向我爹提起。”薛璞连连讨饶。
  陈燧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这件事就这么揭过。
  薛璞松了一大口气，自然没功夫再去琢磨弥雪洇什么时候从达摩院里出来，急急忙忙地走开，叫了一辆马车，回薛府去了。
  陈燧抬头往上看，只见“达摩院”三个字的金字招牌，在夕阳余晖中熠熠发亮。
  今天是五月初二，达摩院选题会的日子。
  陈燧径自走上台阶，从两名恭恭敬敬候着的伙计中间穿过，往二楼会议室行去。
  ……
  与此同时，《银鉴月》的选题大会，也进行到了投票环节。
  由于弥雪洇是《银鉴月》的责任编辑，宋凌霄又是项目挑头的人，他们二人不参与投票，剩下的，也就只有……
  云澜和梁庆俩人。
  “我同意！”梁庆“哗”地打开折扇，得意地摇了摇，“云澜也同意吧。”
  云澜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主要是，这个作品，实在不是他熟悉的领域，而且他也不是目标读者，反正就他自己来说，他肯定不会看这种书的呀！
  宋凌霄也觉得这个事儿有点尴尬，云澜能安静地听了这么久，还没有因为剧情过于鬼畜而捂住耳朵逃走，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弃权吧。”云澜说。
  这个决定是比较合理的，只是，现在就两票，一票赞成，一票弃权……感觉民意基础比较狭窄啊。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门上“平等发言”的牌子一阵抖动，牌子下面被细心的掌柜挂上的小石子流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宋凌霄抬起头，就看见说了自己绝对不来的陈燧，正大步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坦然地坐了进去。
  宋凌霄：？
  “六王爷！您来了，快请喝茶。”梁庆立刻切换成了狗腿状，接替掌柜的活计，给陈燧倒茶。
  “你……”宋凌霄迟疑道，“怎么来了？”
  弥雪洇也抬起头，有些害怕地看向这个冷峻的少年。
  “我反对《银鉴月》出版。”陈燧开门见山地说道，向宋凌霄扬了扬眉毛。
  宋凌霄磨牙，陈燧你很嚣张啊！
  前面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说，有弥雪洇没我，现在又食言而肥了，陈燧你吃下去的誓言加起来能不能胖十斤！
  陈燧十分坦然地往椅子背上一靠，两只修长劲瘦的长腿往桌腿上一蹬：“不是平等发言吗？我不可以说话？”
  宋凌霄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你可以……”
  “既然可以，我就说一说我觉得这本书差在哪里。”陈燧不疾不徐地说道，他甚至还很嘚瑟地加了一句，“弥雪洇是吗？我接下来这些话不是针对你，主要是针对宋坊主。”
  弥雪洇悄无声息地把他准备的一大沓材料拨拉到远离陈燧的角落，缩成一小团，尽量减少存在感，猛然听见陈燧提起他的名字，他情不自禁“嘤”了一声。
  宋凌霄的假笑渐渐扭曲：“说，有本事你就说！”
  “首先，这本书过不了审，就算上市，也会被禁。”
  “其次，这本书的故事走向，不符合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套路。”
  “第三，这本书讲故事的方式，涉及到商业活动和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没有重点，读来甚是无聊。”
  陈燧一针见血地指出《银鉴月》的问题，听得宋凌霄胸口一阵堵，那边小云澜虽然还没有通读过《银鉴月》也不打算看，但是陈燧这么一说，他凭着刚才听弥雪洇的介绍，以及一些选段的试阅，发现确实如此，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
  “弥编修，”宋凌霄切齿道，“记下来。”
  “啊……是……”弥雪洇立刻铺开纸，将陈燧说的三点记下来。
  “你的意见，很有道理，但是也不是完全弥补不了……”宋凌霄试图开始解释。
  “等等，我还没说完，”陈燧给了宋凌霄三记窝心脚之后，不等他反应，又来了一记回马枪，“最糟的是，这书这是诲淫诲盗的极致，很容易被清流书坊举报。”
  气氛一阵凝滞。
  陈燧最后这一句，简直太踏马的有道理了！连《银鉴月》的大力支持者梁庆，都笑不出来了。
  清流书坊自从上一次和上上一次跟凌霄书坊对垒并且惨败之后，一直在寻找复仇的机会，见缝插针就要黑一黑凌霄书坊，他们专门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给《江南书院时文选》挑刺，连续挑了一个月，将真真假假的错误汇集成一个小册子付梓，题目叫《时文错漏考》。
  拿到这个小册子的时候，宋凌霄非常无语，倒是云澜很开心，因为他又可以查缺补漏了，而且还是别人帮他总结好的。
  清流一派的首领，内阁大学士沈冰盘倒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说了让《时文选》进入清流书院课外必读书目，转天就放上去了，只不过书院中的夫子老师们，将这本《时文选》拿出来时，总是作为大家来找茬式的反例，下面人的器量之狭小，可见一斑，不过也能说明，在清流一派内部，反凌霄书坊的意见还是甚嚣尘上的。
  本来清流书坊攻击的重点，还有《金樽雪》这部通俗小说，但是自从《金樽雪》在礼部的邸报上连载，受到多位朝中大员追捧，清流书坊便也不敢再指斥这本书是诲淫诲盗。
  两家书坊之争，随着凌霄书坊的业务全面转向通俗小说出版，而逐渐趋缓。
  但暗流仍在涌动，清流书坊并没有就此罢休，嵇清持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丢了那么大的一个丑，一定是要找机会扳回一城的。
  ……
  会议室内一阵死寂。
  宋凌霄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啪”地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向陈燧：“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开始解释。”
  陈燧微微扬眉，那意思是，请。
  “首先，你说的第一点和第四点是一点，分开来凑条数是没有意义的行为，所以我就合并起来解释。被举报，被禁了，怎么办？”宋凌霄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众所周知，许多名留青史的书，因为其内容的超越性，而在颁布上市后没有多久，就沦为禁书，但是，沦为禁书，有没有影响这些著名书籍的销售和传播呢？答案肯定是有，但是影响到什么程度呢？人们因为它被禁而掏钱购买的比例高，还是禁止销售后带来的渠道损失多呢？我现在不展开论述，但是可以告诉你们结论，官方禁止不仅不能降低一本质量过硬的书籍的销售，反而还会带动它的宣传。”
  陈燧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而且，我们要做两手准备，如果被禁了怎么办，我们肯定不能坐以待毙。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两个版本的《银鉴月》，一个是符合作者要求的，未对敏感内容进行删减的版本，这个版本推出去主要是为了应付作者的——弥雪洇你不要记这一块——另一个版本则是符合衙门要求的，删减到能过审的‘洁本’，据我观察，《银鉴月》的敏感内容和它的剧情是油水分离的，删掉那些敏感内容，并不会影响主线剧情，但是，作者不同意，怎么办，我们就让衙门来倒逼作者同意。”
  说到此处，弥雪洇、云澜和梁庆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他们的老板并不是没有估量到这个问题，而是早就想到前面去了。
  而陈燧则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用那种“你还是太年轻”的语气说道：“你以为衙门是什么，会给你磨人的机会？”
  “哼，衙门自然不会给我磨人的机会。”宋凌霄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燧，“但是某些人有！”
  就是这么厚脸皮，就是这么嚣张！
  陈燧呆住了。
  另外三名旁听的无辜群众一脸茫然，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听不懂宋凌霄和陈燧的对话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将他们和宋陈二人给隔开了！
  之后，宋凌霄若无其事地解释了第二点和第三点：故事走向不符合人民群众喜爱的套路，男主中间就挂了，也没有神仙爱情，坏人活得比好人还长等等，宋凌霄说，这本书又不是言情小说，当然不符合言情小说的套路，宣传的时候需要改变策略；
  叙事手法太过琐细，这是一种创新的叙事手法，是白话文取代文言文叙事之后的一大特色，它的语言更接近生活，衣食住行方面又精致地描写了富商家庭的现实情况，在普通百姓看来，不仅不会觉得磨叽，还会觉得很新鲜，甚至通过阅读获得“我也吃到了、穿到了、享受到了”的快感。
  而陈燧之所以感觉不到，就是因为他脱离了群众。
  经过宋凌霄的一番侃侃而谈，参会众人深感折服，还是宋公子/老板高屋建瓴，那还等什么，就继续推进啊。
  最终，在陈燧的刺激之下，《银鉴月》以两票赞成，一票反对，通过了选题大会。
  ……
  会后，天色已晚，大家各回各家。
  宋凌霄盯着弥雪洇做完会议记录，俩人最后离开达摩院，从楼梯上走下来，大堂笼罩在淡淡的月色之中。
  自从上次宋郢传达了那样的意思，只要宋凌霄跟弥雪洇在一起，回去晚一点也没事，果然在这种情况下，就再没查过宋凌霄的宵禁。
  宋凌霄心中叹息，这回他还得指望弥雪洇带他飞。
  待走出达摩院，来到街口，往北一拐就是宋府时，宋凌霄却停了下来。
  “你先回去，”宋凌霄对弥雪洇说，“我过会儿就来。”
  弥雪洇迟疑了一下，目光落在街角屋檐下，背靠着墙，好像在欣赏月色的玄衣少年身上。
  “嗯……”弥雪洇低下头，抱紧了胸前的会议记录和材料，“那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手榴弹x1，感谢虾鸡霸看的营养液+40，明矾。的营养液+20，一条镀金小咸鱼的营养液+6，腐木、浪味仙、“”的营养液分别+10，国服第一暖暖妈的营养液+8，tinaaibo的营养液+2，抱朴守一的营养液+1~


第56章 《银鉴月》进制作流程
　　安静的初夏夜里, 位于宋府和国子监之间的街口，行人寥寥。
  街道尽头，可以远远看到沐浴在月光之中的护国寺浮屠塔，琉璃闪烁着朦胧的光芒。
  “你怎么又来了？”宋凌霄走近墙边假装看风景的陈燧, 笑嘻嘻地问, “你不是说, 弥雪洇在, 你就不来了吗？”
  陈燧似笑非笑地瞅着宋凌霄：“我哪儿知道你鬼主意那么多，把弥雪洇诓进来给你当白劳力，嗯？”
  “什么白劳力，多不好听, 这叫自食其力, 无愧于天地。”宋凌霄撇嘴, 往陈燧旁边一靠，“弥雪洇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他身世坎坷，也挺可怜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我爹看中，让他住进宋府, 不过，我想着, 若是给他一件事做，他愿意把精力投入到正经事上, 或许就不会……”
  宋凌霄顿了一顿，陈燧又不知道剧本是啥，多说恐怕会引起他的怀疑吧，虽然大兆的朝廷没有超自然现象研究所, 但是陈燧是王爷啊，一声令下就可以把他抓去切片了。
  尤其是，陈燧这么腹黑的一个人，别看表面上笑嘻嘻的，转眼就能说出“宋凌霄你好大的胆子”，伴君如伴虎啊，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你倒是好心。”陈燧没在意宋凌霄吞掉的后半句话，接着转进下一个话题，“对我怎么没有这么体贴？”
  “我对你怎么不体贴了！”说到这一点宋凌霄就不满，除了对宋郢，宋凌霄花费最多精力、最做小伏低伺候着的就是身边这位爷爷。
  “来来来，我跟你盘一盘，你第一次让我做白工，给你看《金樽雪》，看了个大通宵，你怎么回报我的？送了我个破印章，转头又做了一大堆一样的拿出去与卖。”陈燧稍微侧过身，将头倾向宋凌霄，搬着指头给他数他干的那些没良心的事儿。
  “那不是怕别人起疑嘛……”宋凌霄争辩道。
  “第二次让我做白工，给你看《江南书院时文选》，这回可好，你什么都没给我，我还倒贴了你五十两金元宝。”陈燧扳起第二根手指。
  宋凌霄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再扳：“好好好，你别数了，是我错了，这次我保证不会白嫖你。”
  “你说什么？”陈燧的声音提了起来，“白什么我？”
  “什么什么，没什么，”宋凌霄一个不留神，把心里话给秃噜出来了，“我是说，这次我给你酬劳，按时付费，怎么样？一个时辰……一两银子。”
  “宋凌霄，你怎么这么抠，你拿出十万两银子买《银鉴月》的时候，我可没见你怵一下的。”
  “那不一样，自家人么，何必分什么彼此，而且，你缺钱吗？你不缺。”
  宋凌霄一番舌灿莲花，还真把陈燧给哄住了，陈燧心里咂摸着“自家人”这三个字，只觉得，挺甜的。
  “怎么样，帮我审一版《银鉴月》吧！”宋凌霄笑嘻嘻地贴近陈燧，冲着他的耳朵吹气，陈燧的耳朵看起来比他身上其他地方可爱多了，知冷知热，一吹还会变红。
  “我看你就是坏书看太多了，最近都学的什么毛病。”陈燧用胳膊把他拱开，“我可以帮你审，但是我不跟你争论，我画出来的地方，你爱删不删。”
  “我相信你！我绝对按照你说的删！”宋凌霄大喜。
  “好吧，什么时候开始？”
  “等吴紫皋那边先定稿，我打样出来一版，到时候我找你。”
  两人定下来审稿的事情，便放松下心情来，这片街道上，店铺鳞次栉比，屋檐高低错落，抬头看去，可以看到瓦当勾勒出的长条形暗蓝天幕，农耕时代的空气质量很好，能看到北斗和银河，繁星如同洒在暗蓝色河底的银色沙子，十分美丽壮观。
  ……
  很快，弥雪洇把整理好的吴紫皋的定稿版《银鉴月》送到宋凌霄的书桌上。
  宋凌霄打开一看，开篇第一页是吴紫皋重新写过的，除了题目之外，还加上了他自己取的笔名——
  紫皋哭哭客。
  宋凌霄当时被这个名字雷得虎躯一震，话说别人取笔名，是不希望直接和自己的真名联系起来，您这个笔名压根没有起到掩藏真名的作用啊！
  据弥雪洇解释，吴紫皋当时原话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正因为笔名中有紫皋二字，别人才不会怀疑他。
  并不会啊摔！
  吴紫皋之前预料的一点是很对的，就是如果宋凌霄给他当编修，他俩人可能直接打了起来，那么这个项目就进行不下去了。
  ……
  不管怎么样，初版定稿，一切都按照吴紫皋的喜好来。
  宋凌霄打开【书坊经营系统】，打开产品，点击新建。
  筹备阶段，拉进相关的设施卡和雇员卡。
  一字排开的卡片，必须要往旁边滑，才能看全，真是富有啊，宋凌霄有种坐拥跨国公司的感觉。
  设施和雇员分开两排，宋凌霄首先找到最为核心的那张卡——
  【吴紫皋（作者·1级）】
  【雇员名称：吴紫皋
  雇员属性：作者（1级）
  品牌加成：忠诚度+1000
  产品加成：学识+100，游历+5000，工匠+0，商业+0，艺术+0
  工钱：预付十万两白银，撰写书籍销售额抽5成】
  刚拿到这张卡时，看到史无前例的四位数游历加成，宋凌霄委实震撼了一下。
  他找对人了，吴紫皋确实是个老司机。
  根据宋凌霄的研究，作者最重要的属性就是学识和游历，而小说作者，最重要的属性则是——游历。
  每一种类型的作品，都有对应的作品类型，而作品类型各有一套固定的系数，在计算收益的时候会产生决定性的作用。
  就宋凌霄现在所知道的类型系数，包括举业书和言情小说两种。
  举业书对应的教辅系数是（3，0，1，2，0），五个系数分别对应着学识、游历、工匠、商业、艺术，也就是说，在制作教辅书的时候，游历和艺术不起作用，添加进制作流程的设施卡和雇员卡在这方面数值再高，也不会产生收益。
  而教辅系数中最高的3，对应着学识，也就是说，学识数值越高的设施卡和雇员卡，添加进制作流程中后，发挥的效用越大。其次是商业，最后是工匠，也就是成书质量。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是和宋凌霄的出版常识相符的。
  再看《金樽雪》对应的言情小说类型系数（0，3，1，2，0），意味着游历在制作流程中发挥最大作用，将游历高的设施卡和雇员卡添加进来，会产生最好的效果。
  宋凌霄不知道【书坊经营系统】会给《银鉴月》判定为什么类型，想来也是通俗小说分支下面的一种类型，按照常识来分析，《银鉴月》对应的类型，系数最高的必然还是游历，只有人生经历丰富，才能写出更引人入胜的这类通俗小说，相比而言，学识应该就没有那么重要，做到基本的文从字顺就可以。
  接下来，是涉及到载体制作的两个属性：工匠和艺术。宋凌霄猜不到《银鉴月》对应的类型会不会对这两个属性有要求。最后就是商业，《银鉴月》有商业属性么？内容上倒是涉及到商业的方方面面，可是就如陈燧说的那样的，《银鉴月》其实是非套路的，也不符合大兆人民对狗血和大团圆的期待，很有可能在商业价值上不怎么样。
  但是，比起游历，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只要游历足够高，乘以系数，就足以覆盖掉其他方面的弱势了。
  宋凌霄自信满满地将其他相关设施和雇员卡拉进筹备卡槽。
  【弥雪洇（编修·1级）】【梁庆（销售·1级）】【凌霄书坊（书铺·2级）】【马车（运输·10级）】【仓库（仓储·1级）】【纸坊（制造·1级）】【刻坊（制造·2级）】
  陈燧那张终审卡，并不是在这个时候用的，得等到作者同意删修之后，宋凌霄再以再版的形式出一版“洁本”。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点击确认。
  看着8张金灿灿的卡片，融入到一片空白的新书之中，周遭浮现出一层亮闪闪的金光，宋凌霄就觉得非常兴奋。
  就让他来看看，《银鉴月》到底能创下怎样的销售纪录吧！
  这么高的数值，一定能为凌霄书坊再创佳绩！
  【筹备阶段结束，现在开始内容策划阶段，系统检测到作者已形成创作卡片：《银鉴月》。】
  【创作卡片
  创作载体：书
  创作分类：文学-通俗文学-世情小说
  创作内容：富商王东楼成为县首富之日，他罪恶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故事通过讲述王家大花园中的三位性格各异的女主人公银娘、苏鉴鉴、冬月入住王家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恩怨情仇故事，从侧面展现出了兼具富商、恶霸、官僚三重身份的王东楼在黑暗的大聿王朝如鱼得水般的生活。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5000，工匠+0，商业+0，艺术+0
  创作人：吴紫皋（作者·1级）】
  吴紫皋的《银鉴月》创作卡，果然也没有让宋凌霄失望，和他预估的几乎一致，游历+5000，商业+0。
  很好，创作卡和作者卡加起来，足足有一万的游历。
  要知道《金樽雪》的游历才3000+，《银鉴月》则翻了三倍，《金樽雪》卖了71900两银子，《银鉴月》是否也能翻三倍呢？
  宋凌霄继续点选下去，《银鉴月》的制作环节，依然是选择白纸和差强人意的雕版，制作时间14天。
  【筹备√——内容策划√——产品制作√——宣传推广〇——结算】
  《银鉴月》结束制作期，进入宣传推广期。
  首先是定价，宋凌霄依然选择了系统给出的最高定价：3.5两银子。
  其次是推广人员，宋凌霄选择了梁庆。
  【定价完毕！宣传推广策略将由推广人员制定！】
  【预期销量计算中……】
  【产品《银鉴月》基础数值总计（设施+雇员+创作卡）：
  学识：610，游历：10450，工匠：1250，商业：1050，艺术：265】
  【世情小说系数：学识：0，游历：4，工匠：1，商业：1，艺术：0】
  果然！世情小说的系数，游历竟然达到了4，超出了一般的最高系数3。
  宋凌霄摩拳擦掌，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银鉴月》的预估码洋会有多少呢？
  【预估销量：610*0+10450*4+1250*1+1050*1+265*0=44100】
  【预估码洋：44100*3.5=154350两银子】
  草，真高！宋凌霄喜上眉梢。
  扣除吴紫皋的10万两预付和梁庆的二成抽成，大约他能拿到的利润是……两万三千多两。
  这个利润和《金樽雪》的差不多，但是，不能光看利润啊，现在宋凌霄不差钱，急需填补的是“赤钱”，毕竟他只有50个月了！
  也就是说，他自己赚钱是其次的，关键是要把凌霄书坊的销售业绩冲上去。
  目前，《银鉴月》的预估码洋，已经在两版《金樽雪》的总和上翻了一倍，从这一点来说，《银鉴月》绝对是成功的。
  四崽，加油！争取在实际销售中加加油，成为咱们家最靓的崽！
  宋凌霄喜滋滋地想着。
  【触发品牌模块功能！】
  诶，他忘了，还有这个功能。
  【产品《银鉴月》评定为SS级（传世经典）：认可度+5000】
  宋凌霄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小点心顿时被冷落了。
  传世经典……这么牛逼吗？
  【品牌加成：知名度：400，认可度：5000，忠诚度：1000】
  【恭喜：您的书坊知名度为400，将有200名小读者听说您的名声，而多买1本新产品《银鉴月》留作纪念！
  预估码洋+1400（400*3.5两）！
  “凌霄出品，必属精品！”】
  【恭喜：您的新产品认可度为5000，将有5000名小读者因为这本书太好看，而购买了您的书坊出版的同类作品各1本！
  预估码洋+30000（5000*（3.5两+2.5两））！
  “这本书真好看，我还想看看别的！”】
  【恭喜：您的作者忠诚度为1000，将有1000名小读者因为粉上作者而将作者在凌霄书坊出版的书各买了10本！
  预估码洋+35000（1000*3.5两*10）！
  “大大，冲鸭，我们爱你！”】
  【重新计算预估码洋中……预估码洋计算完毕：220750两银子】
  【叮！为期一个月的新书销售期即将于14天后开始。新书期结束后，还将持续产生收入，转入一年结算一次。
  祝大卖。】
  宋凌霄下意识啃了一口手里的小点心，他需要补充点糖分压压惊。
  所以，现在，他是回本了么。
  22万两银子的预估码洋，意味着给吴紫皋的分成超出了10万两预付，意味着吴紫皋的应该拿到的分成超出了10万两银子。
  宋府，宋凌霄的小院子里，传来一声兴奋的嚎叫。
  “我赢了！是我赌赢了！”
  ……
  看完预估码洋之后，宋凌霄又叫【书坊经营系统】打样10份《银鉴月》，分别发给相关人员。
  他拿着一本《银鉴月》样书，找到陈燧。
  自从知道了《银鉴月》的预估销售高达22万两，还被评为“传世经典”，宋凌霄就觉得自己特别慧眼识英才，完全就是一个伯乐。
  他得意洋洋地把《银鉴月》往桌上一放，叫陈燧欣赏一下他的传世经典。
  此时，两人正坐在达摩院二楼的雅间里。
  窗户开着，外面就是人流熙熙攘攘的东南城区主街道——平水路。
  国子监放学后，学生们从成贤街走出来，都要走到平水路上打车，因此平水路在这个时候分外热闹，大部分日子都会堵车，马车连着马车，马儿不断发出不耐烦的嘶鸣，论路况，与宋凌霄呆过的现代倒是大同小异。
  “印出来了？”陈燧拿起《银鉴月》，翻了翻，纸质一般，贵在韧性还不错，印刷水平中规中矩，朴素清晰，倒也差强人意。
  “是啊，给你这个。”宋凌霄拿出一版水彩笔。
  “这是什么？”陈燧看见五颜六色的细长杆子，每个约莫有一乍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半透明的套子里，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宋凌霄把塑料套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红色的水彩笔，在《银鉴月》的扉页上画了一道竖杠。
  又拿出一只绿色的水彩笔，在红色竖杠左边又画了一道绿色竖杠。
  陈燧把《银鉴月》拿起来，对着两道颜色鲜明的竖杠研究起来：“这是什么笔？真是有趣，颜色这般刺目。”
  宋凌霄知道古代人不大习惯这种明亮鲜艳的颜色，他说：“这是水彩笔，给你做标记的，如果你觉得哪一段太黄了要删除，就用红笔划出那一段，如果你发现哪里有错别字，就用绿笔。”
  “红红绿绿的，太难看了，你把黄笔给我。”陈燧伸出手。
  宋凌霄撇嘴，把黄笔递给他，你们皇室子弟的审美不会腻吗？每天看明黄色，做记号还要用黄笔。
  陈燧用拿毛笔的姿势捏着黄色水彩笔，往纸上落去，这黄色水彩笔的触感和羊毫落在纸上的感觉不一样，陈燧试了两次，才调整到趁手。
  “尚大海给你的？”陈燧划完之后，对着光看了又看，还试着用手指去蹭那颜色，发现蹭不掉之后，他更加惊奇了。
  难得让陈燧惊奇，宋凌霄心中十分得意，但是话不能乱说，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去圆。
  所以——宋凌霄决定把问题推给一个陈燧绝对不可能去求证的人。
  “我爹给我的。”宋凌霄说。
  陈燧“哦”了一声。
  宋郢作为大兆头号大奸臣，府里藏着什么奇珍异宝，陈燧都不会意外。
  “好啦，你先看吧，我弄点吃的去。”宋凌霄说道。
  “嗯。”陈燧手里拿着一根红笔，跃跃欲试。
  宋凌霄下了楼，给伙计一些银子，叫他去荟珍阁买点小菜回来，然后再去隔壁果仁张买点零嘴。
  少顷，伙计拎着标有“荟珍阁”的食盒回来，另一只手里抓着“果仁张”的纸袋子。
  宋凌霄将案鲜和时蔬小菜一碟一碟摆在陈燧面前的桌案上，自个儿打开果仁张的纸袋子，拿出五香蚕豆嗑了起来，嘎嘣嘎嘣的。
  他眼睛瞅着陈燧拿红笔在《银鉴月》样本上划，一会儿就呼啦啦划掉一大片。
  “诶，等一下，这里全都要划掉吗？”宋凌霄嘴里的蚕豆顿时不香了，他凑近陈燧，想看看陈燧划掉的到底是什么内容。
  陈燧一把按住纸页，不让宋凌霄看。
  “诶，我都看过了，你挡什么，我的意思是，咱们应该立个规矩，按照规矩来删减。”宋凌霄申明道。
  “我就是规矩。”陈燧十分独断专行。
  “我知道你厉害，那你能把你的规矩跟我说一说吗？我也学一学。”宋凌霄扒着他的胳膊，不甘心地要求道。
  陈燧抬起眼来，和宋凌霄坚定的目光对上，两人在空中用目光交战数个回合，陈燧稍稍转过眼睛，避开宋凌霄充满求知欲的坦荡眼神——这让他怎么开口！
  “乱人心性的部分，都不可以。”陈燧干巴巴地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这规矩定的不够细。”宋凌霄争辩道，非得让他说出个范围来，“你应该给一个详细的范围，比如过程不能描写，但是可以一笔带过，性变态、性虐待等等引起普通人不适的部分既不能描写，也不能一笔带过。与剧情无关的，纯粹猎奇的内容，可以直接删掉，但是与剧情有关的，可以描写到什么地步……”
  陈燧微微眯起眼睛，拉住宋凌霄的前襟，将他拽下来些，一边翻开手掌，让他看书页：“你读一读，读出来。”
  宋凌霄定睛一看，正是他之前一目十行快速跳过的王东楼鞭打苏鉴鉴。
  “怎么不读？”陈燧看着宋凌霄近在咫尺的侧脸逐渐变红，白皙的脖子也渐渐泛起粉色，他贴近宋凌霄的耳朵，声音低沉，语带调笑，“读啊，你不是很懂吗？你能读出来，我就不划掉。”
  宋凌霄只觉脸上烧起来一般，耳中亦是热血上涌带起的哗哗声，陈燧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使他呼吸略有不畅，又无法挣扎逃走，他涩声道：“我不是故意找茬，这段是可以划掉，但是……其实里面有些部分是和剧情密切相关的……”
  “哦？比如？”
  宋凌霄挠了挠陈燧攥紧的拳头，求饶道：“你能不能先松开我？这样我没法念出来。”
  陈燧一听他还真准备念，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行。”
  宋凌霄耷拉下来，只好隔着陈燧的手，别别扭扭地把书页翻到和剧情相关的那句话，指出来给陈燧看。
  陈燧不近人情地说：“我不看，你有种就念。”
  “我……好吧……”宋凌霄念了起来，“苏鉴鉴软语央求道：‘好爹爹，那江湖郎中哪里及你厉害，你是天上的神，他是泥里的虫，是鉴鉴瞎了眼，才会、才会嫁给那孱头，如今爹爹收了鉴鉴……’”
  “宋凌霄！”陈燧也不觉燥起来，“这些乌七八糟的话，你觉得和正经剧情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就是听了这句话，王东楼立刻扔下鞭子，扶起苏鉴鉴，立刻原谅了她改嫁他人的事情。”宋凌霄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不觉得这表现出了王东一直喜爱苏鉴鉴，只要苏鉴鉴开口求饶，他就能立刻原谅吗？一般人消气都需要一定时间的，王东楼却一下子就回嗔作喜，说明什么，说明他一心向着苏鉴鉴，早就想要欢欢喜喜地接纳她了，只是碍于面子，才有了提鞭迎亲这一段。”
  听宋凌霄这么一说，陈燧竟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是这语言实在是污秽不堪，什么爹爹，什么泥里的虫，光是听宋凌霄软软地说上一句，陈燧便觉得要不得了。
  绝对的乱人心性，绝对的坏人节操！
  “用词必须得改。”陈燧在“爹爹”上画了个红圈。
  宋凌霄心想，别把这块的剧情整个端掉就行了，爱叫啥叫啥。
  就是改起来工程量有点大，因为不止苏鉴鉴一个人管王东楼叫爹爹，宋凌霄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毛病，光是想一想就萎了。
  归根结底还是吴紫皋太变态！
  “那你能松开我了吗？”宋凌霄委屈，“这么抻着难受。”
  陈燧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无意识地抓着宋凌霄的前襟，宋凌霄从桌子另一边趴过来看书，上半身的重量都靠腰撑着，宋凌霄向来是个能借力就不自己使劲儿的人，现在他正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陈燧手上，还把下巴搁在陈燧胳膊上。
  陈燧立刻松开手，手指蹭到细嫩的脖颈和下颌皮肤，只觉得从指侧到整个右手都麻麻的，他立刻垂下眼睛，开始装模作样地看下面的内容。
  “反正就像这一段一样，和剧情有关系的内容，最好不要直接划掉。”宋凌霄吐了吐舌头，“一刀切要不得。”
  “我知道了，一时半会也看不完，你有别的事儿，就先忙别的去吧。”陈燧开始赶人。
  “……毕竟是讲饮食男女的作品么，卡死了脖子以下不能描写，和美食文不许描写食物有啥区别？哦对了，还不许描写吃完之后的心情。进饭店，吃，出饭店，完事，其他字数全靠美食博主直播刷弹幕来水，这种美食文有什么意思？”宋凌霄还在自己吐槽。
  “呵呵，”陈燧皮笑肉不笑，“我看你这个主意就很好，脖子以下不能描写。”
  “我错了，我这就闭嘴。”宋凌霄赶紧举起双手投降，一边快速退出雅间。
  ……
  被陈燧赶出审稿区域之后，宋凌霄无所事事地在平水街上走，他刚吃了一肚子蚕豆，这会儿有点撑，想着运动一下，消化消化，不如去找梁庆。
  梁庆如今住在曲池苑，专门长租了一个套间，日子过得比满金楼还舒服。
  宋凌霄来到曲池苑时，听见梁庆房里传来郎朗的读书声。
  宋凌霄：……
  梁庆你是转性了吗？
  竟然为了咱们的书坊事业，开始主动读书了！
  宋凌霄十分感动地走到门边，正待敲门，就听见那说话先生朗声颂道：“王东楼气不打一处来，怒极反笑道：‘好你个长舌妇，今日就叫你尝尝达达的厉害！’说罢，将银娘按在葡萄架上——”
  “咚”！
  梁庆听见门口一声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门上，他抬眼一看，发现门外有个影子，心中暗笑道，咱们这《银鉴月》果然吸引人，又有小厮来偷听了。
  梁庆抬起手，止住说话先生的诵读，起身来到门前，猛地拉开门——
  “宋老板？”
  宋凌霄是脑袋撞到门上了，这会儿正在揉额头，忽然见梁庆出来，不觉讪讪道：“梁老板。”
  “什么风把宋老板吹来了？要不要一起听一听书？”梁庆笑眯眯道。
  “不必了不必了，我是想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一趟状元宅？”
  “状元宅？”
  如今会试也快放榜了，宋凌霄还没有来得及找郑九畴，今天他正好得空，便想去郑九畴那里坐一坐，跟他说一说邸报连载的情况。
  如果，能顺便聊出一两个新书开头，那也是极好的。
  “正巧，郑九畴前两天还派人来问我，你最近在忙什么。”梁庆笑道，叫两个说书先生收拾收拾，他先不听了，等晚上回来再说。
  宋凌霄跟梁庆出了曲池苑，沿着波光潋滟的曲池一直往南走，很快来到状元宅。
  自从最后一次跟郑九畴签《金樽雪（大团圆版）》的契书那次见面，至今，宋凌霄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郑九畴了。
  再次见到，郑九畴的面色竟然还不错，看来会试考的不错。
  “那倒是没有。”郑九畴俊朗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我觉得我考不中。”
  “别说这等丧气话。”梁庆摆了摆手。
  “学霸考完试以后都这么说。”宋凌霄补充道。
  郑九畴只是笑笑，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宋凌霄最近在忙什么。
  宋凌霄把事先准备好的《银鉴月》样书拿出来一份，递给郑九畴。
  郑九畴好奇心起，翻开《银鉴月》：“宋公子果然效率高，这才多长时间，又做出新书了，我一定要仔细拜读拜读。”
  宋凌霄压住《银鉴月》的封皮，对他说：“你现在先别看，等我和梁庆走了你慢慢看，看完再做评论，不要被里面的内容吓退。”
  郑九畴一听，好奇心更盛，听这个“银鉴月”的书名，似乎与他的《金樽雪》是同一类型的书，郑九畴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看了他的《金樽雪》，所以起了一个可以对仗的书名来呼应。
  在亲妈眼和自恋方面，目前郑九畴仍无敌手。
  既然是同一类型的作品，会有什么内容，能把他吓退呢？
  宋凌霄的这种说法，不仅没有消减郑九畴的好奇心，反而还激起了他很强的胜负欲！
  什么，竟然有一个同类型作者，会把已经成名的前辈吓退！不要开玩笑了！
  宋凌霄虽然已经两个月没见到郑九畴，但是，当郑九畴眼中燃烧起浓烈的胜负欲时，他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的，这个英俊的帅小伙，坐拥美娇娘的人生赢家，他还是当初那个会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杠上的多血质青年！
  “对了，最近你有什么新点子吗？礼部的崔主事，好几次派人来问我，《金樽雪》的作者有没有新作品可以在邸报上连载。”宋凌霄笑眯眯地问道，关乎凌霄书坊的赚钱大计，他总是能够如春风拂面般温和。
  郑九畴抓了抓微微长出些毛刺的下巴，抻了抻下颌骨，咽了口唾沫，说：“我夫人她倒是有不少故事，想让我写出来，但是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如果宋公子你对这类主题感兴趣，我再跟我夫人商量商量。”
  宋凌霄一听到“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就知道药丸，郑九畴这种体验派的天才作者，只能写好他觉得巨有意思或者巨虐的内容。
  文章憎命达，在郑九畴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现在只有希望他会试落榜了……不对，开个玩笑。
  宋凌霄和梁庆坐了一会儿，见郑九畴一切都好，创作方面也没什么进展，便准备撤退。
  宋凌霄跟郑九畴约了个时间，到时候和崔主事一起吃顿饭，郑九畴应下，将两人送出状元宅。
  ……
  陈燧那边删改大长篇《银鉴月》工作量很大，一时半会没有完工，暂且不提。
  宋凌霄到了约定的日子，在东南城区的曲池苑摆开饭局，邀请崔主事和郑九畴粉丝见面，崔主事当天打扮得十分精神，头戴蓝色匹缎帽，脚踏描金陈桥鞋，一身挺括的蜀锦长衫，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大兆的官员薪俸少得可怜，崔主事这一套约莫就是他衣柜里最奢侈的门面了。
  另外一边，郑九畴穿着惯常穿的松江布白衫子，头戴逍遥巾，书生打扮，隐隐透着富贵，他的头面收拾得也十分干净，身上还透着一股香梨味儿，一看就是被李釉娘精心拾掇过，只是他眼睛下面隐隐显着青灰，显然是熬了大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空空如也、柳如的营养液分别+20，明矾。、绿卿的营养液分别+10，冽慕初、霜降的营养液分别+1。


第57章 是臭鸡蛋还是神作？
　　宋凌霄将两人延入座中。
  这曲池苑不光是个豪华客栈, 还是个豪华酒楼，如今宋凌霄他们吃饭的地方就设在一艘两头尖尖中间宽的月亮船上，只不过船只不是在水上漂，而是在精心构造起来的园林之中陈设着, 周围还有回环的小桥栏杆、亭台水榭, 打造成一副江南水乡图景。
  在这种地方吃饭, 自然是花费不少钱, 不过这一次是宋凌霄请客，他正好也想谢谢崔主事，帮助他们凌霄书坊扩大了名气，得到了官方的认可。
  宋凌霄先把郑九畴和崔文互相介绍了一下, 然后开始在旁边端茶倒水, 活跃气氛。
  崔文是礼部里的主事, 讲话做事还是比较能叫人舒服的，郑九畴就不一样了，郑九畴是一个怕生的青年，三年的乞丐生活加上两次落榜，让他在正经的官员面前特别的自惭形秽，但是他又有一种才子的自负, 觉得自己属于鬼才，在写小说方面特别牛逼。
  所以, 郑九畴说话的时候，就一会儿自卑, 一会儿自负，搞得气氛非常不自然，还好崔文是真心喜欢《金樽雪》，两人聊起剧情来, 言语又融洽起来。
  “郑先生的笔法确实厉害，寥寥几笔便将双彩袖的婉转情深勾勒出来，崔某把末尾那一段，两人重逢时的情节，看了许多遍，连纸页都搓皱了，说来惭愧啊，崔某也不是什么少年人了，仍然眼眶子浅，会为这种大团圆结局流泪。”崔文忍不住擤了擤鼻子，抬起眼来，十分诚挚地说，“感谢郑先生给了这对金童玉女如此美满的结局，崔某听说，当初《金樽雪》是没打算写成大团圆结局的，那就是一大憾事了，幸亏郑先生高抬贵手，才成全了这对璧人。”
  郑九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很喜欢被读者吹彩虹屁，每一次都有新鲜的体验，说实话，他写《金樽雪》的时候真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东西，不吐不快，自从《金樽雪》面向大众，各种身份、经历的读者读过《金樽雪》之后，就会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去解读这部作品，使《金樽雪》中隐藏的、郑九畴下意识写出来的东西，也如丝线串珠一般，颗颗分明地串起来，捧到明显的地方。
  而郑九畴作为制造这些珍珠的贝母，会再一次回味他的厉害之处，寻找当初创作的感觉，并再一次对自己的天才产生深刻的共鸣。
  崔文猛夸了一番郑九畴之后，忍不住就要把话题往他这次来找郑九畴的目的上引：“听说郑先生刚考完会试，一定会金榜题名了。”
  “不敢不敢。”郑九畴连连摆手，说实话，这个事儿，他还真的有点心虚……
  崔文笑了笑：“郑先生客气了，只是崔某有一件事十分好奇，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问，但说无妨。”郑九畴心情不错，豪爽地说道。
  “崔某看见郑先生似乎有些疲倦，是不是最近在忙新书？”崔文十分婉转地旁敲侧击道。
  宋凌霄暗想，那你要失望了，他压根没有写。
  “唉……”郑九畴的脸上突然飘来一片阴云，“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这副憔悴模样，实在是最近看了一本……奇书，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所致。”
  宋凌霄一个激灵，看向郑九畴。
  崔文也十分好奇：“是什么书，能让郑先生也啧啧称奇呢？”
  郑九畴看向宋凌霄，说道：“是凌霄书坊准备推出的一部新书，前日里，宋公子拿给我看，现在还没正式出版，所以不好向崔主事透露内容，不过，郑某可以打包票，这本书……非常奇特，非常……奇特。”
  郑九畴竟然词穷了。
  宋凌霄听他连说两个奇特，不知道他是夸还是骂，心脏顿时提了起来。
  崔文其实并不介意新书是谁写的，只要有意思，能提升邸报的阅读量，那他都愿意采用，尤其是和宋凌霄这么好说话的坊主签契书，他是不介意多签几分的。
  于是，崔文也竖起了耳朵。
  郑九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看完这部作品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自己写的根本不叫小说！”
  郑九畴刚看《银鉴月》的时候，感触就像宋凌霄预想的那样，他感到莫名其妙、枯燥、乏味，不知道这个紫皋哭哭客到底想说什么，流水账一样经营细节、美食、园林描写，让人搞不清楚主线在哪儿，主角也是个非常让人生厌的人物——王东楼，放在郑九畴的小说里，那肯定就是个衬托主角英明神武的反派炮灰。
  可是，随着剧情展开，郑九畴发现，王东楼虽然人品辣鸡，但是他却有一种莫名其妙地讨人喜欢的能力，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无耻，一切都按照利益关系去精打细算，他绝对算的上是当时社会上的“成功人士”，每一次投机取巧他都能准确把握，连巴结逢迎高官都比其他人做的漂亮，有时候，他在精明之外，还会偶尔表现出一种“正义”，比如在辅助县太爷审案的时候，那种很明显的罪大恶极之徒的人给送的贿赂，他就不收，而且他还劝他的同僚别这么干，这种吃果果的脏钱拿在手上容易惹麻烦上身——而且每一次都被他猜中了。
  王东楼“正义”的底气来自于他有钱，他不差那一点钱，所以他吃相好看，给人一种真小人偶然展现出君子一面的特殊吸引力，而他的有钱，又来自于他的眼光，他投资的每一笔生意几乎都在赚，短短几年就把家财翻了一倍，赚出一个县首富，和《银鉴月》故事上演的舞台：王家大花园。
  郑九畴在阅读过程中，对王东楼甚至产生了“佩服”之情，他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一个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高人写出的这本书，相比之下，《金樽雪》完全是小孩子过家家，兰之洛就像一个傻蛋一样在京州这种遍地是财的地方睡了三年桥洞，郑九畴忍不住就想，如果是王东楼面对兰之洛的困境，王东楼会怎么样，首先王东楼绝对不会花掉身上全部的钱去谈恋爱，他甚至还有可能反套路老鸨子，顺手把双小姐解救了，就此发一笔横财，就算他被骗光了钱，他也有办法在京州东山再起，然后取出九牛一毛，把双小姐赎身出来……
  别说银娘和苏鉴鉴了，如果郑九畴是女人，郑九畴都喜欢王东楼。
  数条街外，正在听卿卿姑娘弹琵琶的吴紫皋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想，不知道又是哪个冤家在想他。
  ……
  宋凌霄听完郑九畴激动的演说之后，想着，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会羡慕王东楼这种恶人。
  “不过，如果我是女人的话，”郑九畴顿了顿，似乎在这个哲学命题上遇到了进一步的困境，“我可能斗不过银娘，但是我也没有苏鉴鉴那么贱，大概运气好的话能当个三娘，运气差的话能当个厨娘吧。”
  三娘就是那个全程吃瓜看戏，人淡如菊的第三个妾室。
  宋凌霄心想，吃瓜看戏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就你这脾气，生得国色天香，撑不到三集就得赶去厨房。
  崔文一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听完郑九畴的感慨，他斟酌了片刻，问道：“你们说的这本书……真的能出版吗？”
  好问题！
  为了防止在书上市之前，就被礼部官员拿下，宋凌霄决定转换个话题：“哈哈哈，那当然是会先删改一番的，崔主事，来来，吃菜，吃菜。”
  饭局吃毕，虽然没有探讨出一次新的合作，但崔主事见到了偶像本人，还是很满足的。
  郑九畴和宋凌霄一起从曲池苑出来，两人同乘一辆马车，郑九畴问宋凌霄能否让他见一见紫皋哭哭客。
  宋凌霄回绝了他，因为紫皋哭哭客也是保密人物。
  “哎，那真是遗憾，虽然我也可以理解，这本书一旦付梓，恐怕会给他惹上麻烦啊。”郑九畴说完，又感叹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真的嫁给了王东楼，我应该会忍不了他那个三妻四妾的状态。”
  宋凌霄心想，太好了，你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醋精属性，当初跑到我这里来大吼大叫说我不可以因为李釉娘疏远你的人是谁！
  “宋公子有了这样厉害的一位作者，想必是……不会再需要我了。”郑九畴突然惆怅。
  “你们两人是不同风格的作者，各有所长，我恨不能一下子拥有十个，怎么可能为了他就不需要你了？”宋凌霄说道，看吧，醋精上线了。
  “不，我的意思是，我感觉自己差的太远，又缺少精力，恐怕一时半会写不出来满意的作品，所以，”郑九畴郑重地看向宋凌霄，“我有可能会离开京州，先去外面历练一段时间，等我积累到足够的素材，再开始写书。”
  宋凌霄要一口血喷出来。敢情郑九畴憋了一个月，就告诉他这，就这？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郑九畴没有体验，就写不出来，让他闷在屋里，他也体验不出来个啥，只有把他放出去，体验体验人间疾苦，他才能重新恢复创作冲动。
  作者的创作冲动，这个是任何人都无法把握的，包括距离他的创作最近的——编辑。
  编辑这个职业，有时候好像能掌控一切，决定透明作者的生死，有时候又好像很无力，什么都控制不了，好的作品全都要靠作者自己良心发现，编辑只能哄着、等着、成为一道屹立在背景里的望夫石。
  ……
  十四天后，《银鉴月》制作完成，上市开售。
  各家书铺的老板都非常乐意销售凌霄书坊的新书，在铺货渠道这块，《银鉴月》的条件得天独厚，畅通无阻。
  人们看见了《银鉴月》那劲爆的宣传语，那香艳的包装，不禁就想到前一本红遍京州的言情小说《金樽雪》。
  《金樽雪》虽然宣传得很黄，但内容特别纯情，看完之后光想谈恋爱，胡博士这样的老夫子也只恨自己半生过得太平庸，没有一场撕心裂肺的爱情。
  因此，循着上一本书的惯性，大家以为，《银鉴月》应该采用的是和《金樽雪》同样的宣传策略，本质应该也是个纯情爱情故事，饱含狗血、破镜重圆、童年阴影等等要素，最后是大团圆结局，这种至高的商业享受，一年竟然能享受两次，京州百姓们都觉得特别幸福。
  感谢凌霄书坊！
  然后，他们就看也没看，乐颠颠地把书捧了回去。
  约莫过了一天半的时间，舆论炸锅了！
  街谈巷议，到处都是在说《银鉴月》的。
  “你看了那本书吗……”
  “就是凌霄书坊新出的那本……”
  “凌霄书坊不是挺有品质保障的吗，他们的老板……”
  “光看了前几页，我都惊呆了，这主角，他分明是个坏人啊！”
  大家交换了意见以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拿到了盗版的《银鉴月》，看这书名，多纯洁啊，这内容，多黄暴啊，一定是黑心书商不小心装错了里面的内容，他们不要看这种精神污染，他们要狗血大团圆！
  第二天，群情激愤的京州百姓们冲到各大书铺门口，要求退货，他们要看正版的《银鉴月》，就是《金樽雪》那种故事！
  “这就是正版的《银鉴月》，”书铺老板将墙上贴的宣传招贴指给大家看，“你们看，风流富商王东楼和他的六个妻妾的故事。”
  “不可能，这一定是噱头，这不可能是真的！”大家慌了。
  但是，没有正经的理由，书铺老板是不会退换货的。
  于是，大家强忍着愤怒，又回到了家里，把那本该死的《银鉴月》拿去垫桌脚，三两银子的价格啊，垫桌脚太可惜了，太心痛了！
  可是翻开《银鉴月》，又被里面流水账式的经商描写，和颠覆三观的人物刻画，给喷了一脸。
  当天晚上，很多人将《银鉴月》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不甘心，再拿起来看。
  幸而这是一本书，不是邸报连载，他们可以翻到后面看，发生了什么。
  于是——第二波舆论炸锅了！
  “你有没有看那本书……”
  “就是那本特别大胆的书……”
  “哧溜哧溜，真香！”
  “作者真是个神人，紫皋哭哭客，这名字一听就很银荡啊！”
  这一次舆论的炸锅没有炸到书铺门口去，而是在各种隐僻的小巷、道路的拐角、茶馆的里间，以窃窃私语的形式传播着，窃窃私语间偶尔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嘿嘿嘿……
  不久后，京州百姓们口中又多出了一个不言自明的梗：葡萄架。
  “葡萄架简直是神作啊！”
  “最近若是有人问有什么好看的作品，我一定会推荐他葡萄架。”
  “为什么葡萄架还没有改编成戏曲？只要那一折就行。”
  “多半是还没有人有那般技术吧！”
  “紫皋哭哭神果然是身经百战之人！哧溜哧溜！”
  而大部分京州百姓还处于一脸懵逼，不明觉厉的状态，作为一个紧跟时代潮流的大都市的百姓，落后什么都不能落后于时尚！不能有别人都在说你却不懂的梗！
  所以，《银鉴月》在销售前几天惨遭唾骂之后，销量竟成逆势上扬之势，创造了不断上扬的销售曲线，这在其他书的销售中是很难见到的。
  截止《银鉴月》推出市场，已有七天时间，它的销量还在不断冲击新记录，在人们的怒骂声和窃窃私语声中，涨势良好，全面飘红，难以想象它的销售顶点在哪里。
  “宋老板宋老板！”梁庆举着销售日报冲了进来，“昨天的销售再创新高！现在日销售已经到了……四万五千两！！”
  宋凌霄十分淡定，他伸手：“给我看看。”
  梁庆将销售日报递过去，现在有前七天的记录，来自于各大书铺老板亲自核定的数据，再加上一些杂货铺和小书铺的数据，合并起来，总销售额高达十三万两。
  梁庆喜上眉梢，摇着折扇直笑：“宋老板，怎么样，我这眼光不错吧，你可要给我记头功。”
  “没问题，这个头功跑不了，就是你的。”宋凌霄翻动销售日报，只见《银鉴月》的销售在各大书铺之中高居榜首，从第一天的一万五千两，一路走高，到第七天的时候依然稳健，已经比第一天翻了一倍。
  “那宋老板赏我点什么？”梁庆喜欢直接落到实处的奖励。
  “你不是看中了一件林家制衣坊新款的缨子帽，你去买了，我给你报销。”宋凌霄爽快道。
  “成，果然还是宋老板了解我。”梁庆笑嘻嘻。
  “对了，清流书坊那边有没有动静？”宋凌霄问起此事。
  他和陈燧已经审校完了“洁本”《银鉴月》，就等着清流书坊一搞事情，立刻去威逼利诱吴紫皋，让吴紫皋松口，出版“洁本”《银鉴月》。
  谁知，宋凌霄的计划竟是落空了。
  清流书坊安静如鸡，仿佛不知道现在市面上有一本黄书在火热销售一样。
  一个天大的把柄降落在清流书坊面前，清流书坊却没有珍惜——他们到底在干吗？
  ……
  清流书坊当然知道《银鉴月》在火热销售，也知道这本书是凌霄书坊推出的重磅新书。
  但是。
  在每个月三次的编修大会上，嵇清持容色严峻地对所有编修说了这样一番话：
  “诸位同仁！现在图书市场到了危急时刻，到处都是品味极低的通俗小说在流窜，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了，礼部的邸报上连载了凌霄书坊的《金樽雪》，这代表了什么？代表了官方的不作为，甚至是，推波助澜！在我国朝的史书之中，必定要重重地记下这一笔账，这是世风日下！这是人心不古！”
  众编修均是一脸愤懑，目光中闪烁着对人民群众的失望和痛心，为什么大兆已经建国二百年了，民智还是没有开化，还是有那么多傻x喜欢狗血大团圆！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我们是否坐以待毙？今天，我就告诉大家，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们不看，不听，不接受，这就是一种姿态，我们不与浊水同流合污，我们要坚持成为这个浊世的一股清流！从今天开始，大家都不要理睬凌霄书坊的这本新书，就当它不存在，任何人向你们提起这本书，你们就当做没听到，任何场合下看到这本书，你们都装作没看见，明白了吗？”
  “明白！”
  嵇清持激情号召之后，清流书坊果然没有一个人看《银鉴月》，甚至别人要跟他们聊这本书的剧情，他们也立刻走开，坚决不听，这样坚持下来，竟然真的被他们做到了！
  没有一个清流书坊的人知道《银鉴月》是一本黄书。
  ……
  宋凌霄又等了三天，清流书坊还是保持着沉默，特别能沉得住气——宋凌霄开始沉不住气了。
  随着《银鉴月》大量销售出去，影响力正在逐步扩散，凌霄书坊在洒金河街上的那个铺面每天都有被激怒的读者砸臭鸡蛋，门板根本擦不过来，如今鸡蛋痕迹斑斑，连台阶上都是一滩一滩的。
  宋凌霄这还是头一次体会这种感觉，书卖的越红火，愤怒的读者就越多，大家一边骂一遍买，每天早晨冲击一遍凌霄书坊，下午回去吃个饭睡个觉，一遍打马吊一遍嘿嘿笑地讨论“葡萄架”，到晚上再把压在枕头下面的《银鉴月》捧出来，反复阅读，渐渐熟记能诵。
  当然，这没有什么好得意的，宋凌霄的根本意愿，还是希望民意倒逼吴紫皋改文。
  “唉……什么时候能举报我啊。”宋凌霄长吁短叹。
  “举报？”梁庆被他的说法吓了一跳，假如《银鉴月》被举报了，那他们好不容易捧起来的摇钱树可就落空了！宋凌霄为什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没事没事……”宋凌霄知道这事儿不能跟梁庆说，他调转身去，看见了正在眉开眼笑写账簿的苏老三。
  自从《银鉴月》开始大卖之后，苏老三就又恢复了生机，他主动结束年假，来到达摩院，参与到销售期热火朝天的算账工作中来。
  宋凌霄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如果清流书坊不出来搞事的话，他还有一个更稳妥的法子，他招了招手，叫苏老三过来。
  “诶？小老板，你找我？”苏老三立刻快步走过来，满脸都是笑意。
  “老三，你和礼部的崔主事认识吧？”宋凌霄问道。
  “认识，认识。”苏老三曾经接收过崔文送来的投稿。
  “你去找他一趟，就说……对我们书坊新出的《银鉴月》感到有点担忧，害怕毁坏世道人心，请崔主事写一封信，用礼部的公函，发给作者紫皋哭哭客，也就是发给咱们凌霄书坊。”宋凌霄说道。
  “诶？”苏老三诧异，小老板这又是为什么，自己举报自己？
  “是为了长远发展考虑，这本书的价值，也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猎奇层面。”宋凌霄思忖道，抬起头，对苏老三说，“你快去办吧，不会影响到赚钱的。”
  虽然苏老三不明白，为什么就不会影响到赚钱了，但是，既然小老板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
  于是，苏老三去了一趟礼部，果然顺顺当当从崔主事那拿来一封公函，公函上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要求《银鉴月》的作者对这一作品进行修改，凌霄书坊负有监督责任。
  宋凌霄拿到这封公函，心里就踏实了，立刻快马加鞭赶到满金楼，找到吴紫皋。
  吴紫皋正坐在卿卿屋里听琴，左手边是温柔娴静的卿卿，右手边是娇美动人的弥雪洇，吴紫皋只觉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这时，门上一响，宋凌霄踹门进来。
  吴紫皋顿时觉得腮帮子有点痛。
  果然，阴影没有那么容易退去啊。虽然宋凌霄的相貌也是吴紫皋的菜，但是他从来没有敢动过这方面歪心思。
  宋凌霄一进来，就举着一封公函，气势汹汹地杀到吴紫皋面前，将公函往几案上一放，神色严肃地说道：“吴先生，冒昧打扰，实在是有急事，耽误不得，你打开这封信看看内容。”
  吴紫皋迟疑地拿起公函，打开一看，脸色也有点变。
  吴紫皋这样的商人，凭着过人的情商和智商，在生意场和情场上都如鱼得水，唯独最怕的就是——官府。
  先是户部查账，把吴紫皋整得死去活来，熬了好几宿大夜没睡觉；现在又是礼部公函，写着什么，勒令作者限期整改，否则后果自负。
  弥雪洇从旁瞥见信件的内容，顿时小脸煞白，两条腿都软了。
  他就知道……终于东窗事发了！
  在给吴紫皋看稿子的过程中，弥雪洇就好几次捂住了眼睛，只敢从指头缝里看那白花花的内容，就连清馆的师傅教他的那些逢迎的招数，都没有吴先生书里写的一半黄！
  但是，宋凌霄跟他说，不要发表意见，先保留意见，主要听吴紫皋说什么。
  所以，弥雪洇全程都闭紧嘴巴，克制住自己的担心。
  就在这几天中，因为《银鉴月》上市以后卖得很好，梁庆给弥雪洇看了销售报告，弥雪洇才渐渐感受到了开心，成就感，这确实是一本有价值的好书。
  不过，梁庆也叮嘱弥雪洇，不要去凌霄书坊的洒金河分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弥雪洇一向擅长顺从。
  ……
  谁知，成就感还没有享受两天，礼部的一纸公文，就把弥雪洇从天上拉了下来。
  “呜……怎么办，”弥雪洇小声啜泣起来，“雪洇要被刑部抓走了，囚禁起来，手脚都会套上锁链……”
  吴紫皋和卿卿姑娘不约而同地在脑海中产生了画面，眼神一阵飘忽，面颊上涌现出健康的粉红色。
  “吴紫皋！”宋凌霄把吴紫皋拉回现实，“你说说现在怎么办！”
  吴紫皋一愣，回过神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陷入艰难的抉择之中。
  “吴先生，我们会被抓走吗？呜呜呜……雪洇不想被关起来……雪洇怕黑……”弥雪洇先嘤嘤嘤地哭起来，哭得小脸通红，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惜。
  吴紫皋见状，有些无奈地掏出手帕，给弥雪洇擦脸：“弥编修，乖，别哭了啊，这不是才下令整改嘛，没有那么严重的。”
  弥雪洇眨巴着泪光点点的桃花眼，小幅度地摇摆头部：“我不相信吴先生的鬼话。”
  吴紫皋虽然日常鬼话连篇，最爱编瞎话哄美人，此时当面被弥雪洇拆穿，还是有些尴尬。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宋凌霄，又看了看卿卿姑娘，后两人均是一片沉默，似乎默认了弥雪洇的话。
  “你们呀……真是，看我吴某人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既然礼部说要整改，那就整改呗。”吴紫皋终于松了口，不过，他是没有那么容易服输的，“但是，礼部只下发了这么一个公函，没有说明修改标准，我不知道该怎么修改呀，要不然宋坊主去详细了解一下，再经过弥编修，告诉我，不要突然闯过来了。”
  宋凌霄撇嘴，你以为我愿意千里迢迢冲过来，还不是要揪着你当面威慑一番，弥雪洇可没有这个功能。
  “好罢，我去详细问一问，问明了标准，再由弥编修告诉你。”宋凌霄道，“弥雪洇，你没啥事儿的话，跟我一起回达摩院。”
  “哦……好。”弥雪洇站起身来，小步快走到宋凌霄身边。两人一道离开满金楼。
  吴紫皋十分遗憾地望着弥雪洇小美人离开的背影。
  “卿卿，你说他们两个人长得是不是有点像？”
  “卿卿并不觉得呢。”
  “卿卿，不是你第一次见到弥编修的时候，跟我说他们两个人的眼睛有点像么？”
  “卿卿没有说过。”
  “……”
  宋凌霄将弥雪洇带回达摩院，把陈燧审过的《银鉴月》拿出来，让弥雪洇看。
  弥雪洇有些诧异地望着这本已经审过的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夜之间就能完工的工作量。
  “宋公子……早有准备？”弥雪洇收了泪意，抬眼望向宋凌霄。
  “不错。”宋凌霄将手指撑在审过的《银鉴月》的书页上，给弥雪洇介绍这里面的修改符号，不同颜色代表什么意思，有些地方完全划掉了，就是直接删除，有些地方则是标记出来，需要修改，因为白花花的内容里还牵扯到主线剧情和人物纠葛。
  弥雪洇这才想起来，似乎在之前的那一次选题会上，宋凌霄就提出了要出两个版本的《银鉴月》。
  所以，礼部公函，不仅是预料之中的事，而且还很有可能是宋凌霄做的局。
  弥雪洇冰凉的手指，这时才微微恢复了些热度，他捂住心口，仍然能感觉到扫黄的消息传来时噗噗跳动的心慌。
  “这就是我们最后准备定稿的‘洁本’。”宋凌霄对弥雪洇说，“现在就要看你的说服力了，让吴紫皋同意这个版本的修改结果。”
  弥雪洇迟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在吴紫皋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
  “来，我教你个法子。”宋凌霄招呼伙计拿来一本新的《银鉴月》样书，坐下来，将终审版《银鉴月》和崭新的《银鉴月》样书并排放在一起，翻到第一处修改的内容，拿起朱笔，对照着终审版《银鉴月》修改的地方，在新本子上面对应的位置全部划掉，“你先照着终审版，把所有删修内容，全部标出来划掉，用最严格的方式卡一下，然后拿着这个严格的本子去找吴紫皋，告诉他，这是按照礼部的意思改出来的，让他看一看行不行。”
  弥雪洇恍然，一开始把要求卡到最严格，吴紫皋如果不同意，再放松要求，直到达成终审版的修改结果，他懂了。
  “这中间需要很细心，有非常多琐细的工作，你能做好吗？”宋凌霄直起身子来，问道。
  “我能！”弥雪洇坚决地点了点头。
  “很好。”宋凌霄抚住他的肩膀，低头冲他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弥雪洇脸上微微发热，眼神亦明亮起来，果然，这世上没有宋公子解决不了的事情，只要跟着宋公子，他就能摆脱那种被命运摆布的挫败感。
  ……
  弥雪洇很忙。
  一天到晚都沉浸在《银鉴月》的修改工作之中，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间。
  《银鉴月》已经上市，现在是凌霄书坊的重点作品，舆论把它推到了风口浪尖，官府随时有可能下文封禁这本书，所以，“洁本”必须尽快定稿。
  弥雪洇深知这一点。
  在以前的人生之中，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弥雪洇从来没有为了一件事投入全部精力。
  在清馆学习如何伺候人的时候，弥雪洇也同时学了弹琴、唱歌和跳舞，但是学那些的目的都是为了抬高自己的价格，在第一次卖身的时候卖出一个好价钱。
  弥雪洇内心里一直抗拒着学那些，因此学起来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调教师傅偶尔会责备他，但是不会逼着他学，因为弥雪洇未来的主要职业方向还是伺候人，只要吃得少，身段好，早睡早起养护皮肤和头发，就算平时都在床上躺着，也算是敬业。
  所以，前面十五年的人生，弥雪洇并不知道为了一件事心甘情愿投入全部精力，是怎样一种充实和快乐。
  现在他感受到了。
  感谢十六岁那一年的转机，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卖身的命运，却被宋郢买了回去，认识了宋公子，从此以后……他仿佛可以企及到正常人的幸福了。
  “小弥？！”
  国子监学堂外的走廊上，高大英俊的青年连着叫了几声，美貌少年都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终于急了，提高了声音。
  “啊……”弥雪洇回过神来，抬头看向青年英俊端方的脸，不由得有些诧异，“薛公子？”
  弥雪洇对薛璞的第一印象很好，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是……之后薛璞的行为，就让他有点为难了。
  薛璞三番两次找到他，在他说忙的时候，仍然坚持跟他说话，跟他一路走，甚至还尾随他找到达摩院前，想要强行冲进达摩院找他——这是达摩院门前的伙计告诉弥雪洇的。
  这种行为，弥雪洇并不陌生……一般都是些眼神奇怪的陌生男子会做出的事，只是，他没想到，竟然相貌堂堂、正气凛然的薛璞也会这么做。
  之后，弥雪洇便开始有意地回避薛璞，薛璞来他们学堂门口找他的时候，他就当做没看见，窝在学堂里不出来，薛璞到国子监校门口堵他的时候，他就绕到侧门出去。
  这些天，他一直很谨慎，所以两人相安无事。
  谁知，今天课间休息时，他琢磨着今天要修改的那一段，不知不觉就走到外面走廊上了，结果被埋伏在那里的薛璞堵了个正着。
  “你为什么对我避而不见？”薛璞英俊的脸上腾起一阵恼火的潮红，更显得他饱满的嘴唇红润鲜明，薛璞知道自己外部条件不错，至少那些目中无人的贵女们在他面前都会放下矜持，以跟他说两句话为乐事，京州的勋贵交际圈里，谁勾着他多说了两句话，过两天都会传一阵流言，说薛家玉树要和谁谁家的贵女联姻了。
  薛璞从踏入京州勋贵社交圈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过，对一个人穷追猛打，而这个人对他爱理不理——关键是，这个人他还是个男人！
  弥雪洇怯怯地看向薛璞，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小声说：“我……我没有。”
  薛璞怒从中来，上前一步，将他挤在墙和自己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弥雪洇只有十六岁，个子和普通少年差不多，却因为身段过于纤细，显得十分娇小，被薛璞这样高大的身躯一压，顿时像笼罩在巨石阴影下的小白花一样可怜兮兮。
  薛璞怒气冲冲：“你说谎！”
  “我没有……我只是……”弥雪洇的声音颤抖起来，纤细的双手抵着薛璞的胸口，试图让他离自己远一点，“我只是很忙……”
  然而弥雪洇这样的动作却起到了反效果，薛璞一把抓住了他两只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弥雪洇感受到了火热的心跳，薛璞只觉从弥雪洇软软凉凉的小手中传来一股燥热，化成一股邪火在他身体里上下左右地乱窜，找不到突破口——弥雪洇是个男人！
  “你忙什么！你有什么可忙的！宋凌霄的新书不都已经上市了么！日销售又压过了我们清流书坊，你现在很得意吧！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EREWOLF-J的浅水炸弹+1、火箭炮+1、手榴弹+1（没错这就是我的金主（bushi），感谢九唯的营养液+20，??李啊、子归、WEREWOLF-J、咿呀咿呀哟的营养液分别+10，星扣的营养液+9，抱朴守一、V客、雪茶摘的营养液+1~


第58章 宫廷画师与同人图
　　弥雪洇被突然发疯的薛璞吓了一跳, 本来就胆小的他，此时更是泪光盈盈，小脸煞白, 恐惧地望着薛璞。
  “你说啊！你说啊！你到底在忙什么！”薛璞只觉脖子热得可怕, 只有通过咆哮才能发泄体内横冲直撞的邪火, 看到弥雪洇因为他的咆哮而瑟瑟发抖, 展现出一副不堪承受的脆弱模样，连清浅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薛璞便会产生一种异样的爽感。
  “你们在这干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薛璞浑身一激灵，顿时那股子燥热的火焰, 被冷水兜头浇灭。
  六王爷！
  他差点忘了，六王爷也在这个班里, 和薛璞是同班同学。
  糟了，薛璞回头一看，正对上陈燧暗沉沉的目光，在陈燧身后，不知何时已围上一堆初级班的学生, 一个个都愤愤不平地瞪着薛璞，这个高年级的怎么回事，跑到他们初级班来欺负小学弟，有没有一点当学长的自觉？
  薛璞只觉自己多年经营起来的高大全形象即将毁于一旦, 他慌忙松开弥雪洇的手, 向后退了一步, 正待解释, 只听“嘤”的一声啜泣，弥雪洇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顺着墙滑了下去, 委顿在地，双手抱着膝盖，纤细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个……弥同学……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薛璞手忙脚乱试图解释，然而弥雪洇就是不抬头看他，只把覆盖着绸缎一般浓密光华的青丝的后脑勺对着他，整张小脸都埋藏进双臂和膝盖之间。
  “我真的没有……我真的只是关心一下……”薛璞手足无措地说着话，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直到退出初级班学生的包围圈，一扭头，拔腿就跑。
  “这人谁啊，长得浓眉大眼的，怎么人品这么差。”
  “就是，弥同学性子软，谁不知道，要是他敢这么跟老子喊话，老子管他爹是谁，一个大嘴巴子扇上去！”
  “那你可不能，他爹是吏部尚书薛从治，二品大员哪！”
  “他就是那个薛璞？年纪轻轻就编了《易经新解》的那个？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文品不等于人品嘛……你看最近那本很火的葡萄架，作者多半是个地痞流氓……”
  初级班的同学们谴责了一番薛璞，又议论了一番葡萄架，但是没人敢上来扶弥雪洇，因为陈燧走到了弥雪洇跟前。
  陈燧就是一个行走的冰窖，没有人敢接近他，他英雄救美救下来的人，更没人敢截胡。
  当然，陈燧自己并没感觉是英雄救美，只是帮宋凌霄的员工解围罢了，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和不知所谓的人纠缠就没时间干活了。
  “弥雪洇。”陈燧低头看向蜷缩成一团的人，叫了他一声，“嘿。”
  弥雪洇抖了抖，缓缓解开双臂，如同蚌壳微微打开一条缝，怯怯地把柔软的蚌肉露出来，试探外面的水流中是否还有危险。
  “薛璞已经走了，你没事儿就起来吧。”陈燧把“起来干活”的“干活”俩字省略了。
  弥雪洇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左右看了一看，走廊是已经没人了，只有他和陈燧两个人。
  “谢谢……谢谢陈公子。”弥雪洇小声说，他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
  陈燧飞快地点了一下头，抄着手往外面的荷塘边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前往国子监侧门的小径上。
  弥雪洇望着陈燧离去的背影，心中想，陈燧对自己的敌意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强了。
  是因为……宋公子吗？
  ……
  薛璞并没有放弃追踪弥雪洇。
  国子监里太危险，成贤街口人多眼杂，他把堵截弥雪洇的时间和地点放在了夜幕降临之后的平水街。
  平水街是达摩院前的一条大街，要想从达摩院回到宋府，必须经过平水街。
  根据薛璞持续几天的观察，他发现，弥雪洇每天放学都会进入达摩院，在里面待两个时辰，直到戌时末（21：00）才出来。
  弥雪洇有时候是一个人出来，也有时候和宋凌霄一起，还有一次，薛璞看见他和一个老男人一起出来。
  宋凌霄到底在达摩院里搞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接连看到弥雪洇和一个老男人一起出来之后，薛璞终于按捺不住了，趁着老男人坐车走了，薛璞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了弥雪洇。
  弥雪洇吓得惊喘一声。
  薛璞这次做了充足的准备，他决定和弥雪洇好好谈一谈，他是来拯救弥雪洇的，不是来骚扰他的。
  “小弥，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对不起，上一次我太情急了，才会吓到你，你不要害怕我好不好？”薛璞这次语气十分和缓。
  弥雪洇将信将疑地望着薛璞，但是没有做出要逃走的动作了。
  “我是真的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我想……和你做朋友，出于朋友对朋友的关心，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忙什么？我能不能帮上忙？”薛璞友善地笑了笑。
  弥雪洇小声道：“可是，这是我们书坊的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抱歉。”
  薛璞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得有些丧气：“那……你能告诉我，前一阵子你说在忙，是在忙《银鉴月》吗？”
  弥雪洇怯怯地看着他：“……是。”
  薛璞强打着精神，笑了笑：“你真厉害，我当了这么长时间编修，还没有编过一本像《银鉴月》这样引起轰动的书。”
  弥雪洇这时方才舒展了眉头，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么？”
  “真的！”薛璞使劲点头，“你太厉害了，你肯定是在这方面有天赋，如果一开始你进入的不是凌霄书坊，而是我们清流书坊，肯定会创造更大的价值的！”
  弥雪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薛公子，你太抬举我了，我其实只是负责一些杂活，主要做决策的还是宋公子。”
  薛璞一愣，接着便有些替他不平起来：“小弥，你才是第一编修，是负责《银鉴月》具体工作的人，怎么能说是杂活呢？编修这个行当，需要的就是你这样踏实细心的人，如果大家都在夸夸其谈，谁来让一本书落地呢？什么大的方向，什么决策，宋坊主也不过是个新手罢了，难道还能比我们嵇坊主厉害？所以，你要相信自己，《银鉴月》这么成功，都是你和作者的功劳。”
  听薛璞一番吹捧，弥雪洇露出了茫然之色，他摇摇头：“不……你不了解情况，宋公子虽然年轻，但是他很厉害的，他……总是能比别人多想一步，甚至两步、三步，而我只是跟着他的步子走而已……”
  薛璞心中发堵，好不容易让弥雪洇敞开心扉，跟他多说两句，没想到这多说的两句，还是在夸宋凌霄，这都什么事儿啊！
  薛璞后面又不知所谓地闲聊了两句，实在是没意思，陪着弥雪洇走到宋府门前，他就告辞离开了。
  宋凌霄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迷魂药，怎么就把周围的人迷得七荤八素？
  不行，他真得看看这本《银鉴月》，就算嵇坊主不让清流书坊的编修们接触这本书，他也要为了弥雪洇看一看，毕竟，这是弥雪洇的处女作，虽然是作为编修的处女作……
  听听这名字《银鉴月》，多高冷，多纯洁，就像涉世未深的小弥，也许，翻开《银鉴月》的那一刻，薛璞就会领略到凌霄书坊别具一格的品味，以及宋凌霄高人一等的决策能力。
  薛璞不怕输，他只想输个明白。
  回府的路途中，薛璞看到一家书铺还亮着灯，他请车夫等一等，跳下车去，紧急抢购了一本《银鉴月》，返回车上，打算拿回去拜读。
  翻开第一页，左边是这本书的牌记，右边是书名和作者。
  作为一个专业的编修，薛璞每次拿到书都会先看牌记页，有些牌记写的详细，有些写的疏漏，但是大体不离三个元素：镌刻方、刊行方和收藏人。
  凌霄书坊的牌记和别人家不同，会特别突出这本书是谁编的，谁发行的，对于刊刻情况比较省略，只写上是由凌霄书坊下属刻坊刻印的。
  理论上来说，刻印应该是最费钱的一个环节，凌霄书坊却不甚重视，也是挺奇特的。
  《银鉴月》的牌记上写：弥生编修，梁庆发行，凌霄书坊刊刻。
  薛璞用手指爱惜地摩挲了一番“弥”这个字，小弥的姓就像人一样清冷迷人，令人过目不忘。
  接着，他翻开到正文页，读了起来……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从此余生，薛璞都无法忘记这个夜晚，在他纯洁而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怎样的创伤。
  ……
  元若五年五月二十五，会试放榜。
  从大冬天考到大热天，经历这一科的考生们感觉仿佛半辈子都过去了。
  会试放榜一般是在四月，但是今年会试因为某些原因推迟，放榜时间也推到了五月，本来四月杏花开，会试榜又叫“杏榜”，现在推迟到五月，很难说是不是吃到嘴里的那种“杏榜”。
  会试放榜地在端门，也就是皇城南门外。放榜当日，端门外人头攒动，京州城里但凡家中有后辈参加会试的，一家老小全部出动，一大早就挤在端门下，还有更夸张的，半夜就拎着铺盖去了道边，等着占个好位置。
  宋凌霄也是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去凑这个热闹，一来胡博士说去看榜体验一下气氛，今天就可以不上课，二来他也很期待郑九畴的榜上题名。
  虽然，他知道这很难，不应该抱有太大的希望，毕竟是全国的人才都参加的考试，最后三甲才取三百六十个人，想想这录取率，就跟彩票中奖似的，现在又不是演电视剧，几乎没可能出现那种一觉醒来突然鞭炮阵阵，有报喜的冲进来说“大爷，您中了状元！”的情节。
  但是，这场考试对于郑九畴来说真的很重要，因为，一旦他通过会试，就可以参加殿试，殿试不淘汰只排名，也就是说能进殿试就相当于中了进士，哪怕只是个三甲，也说明他在仕途上打开了新的局面，他在京州蹉跎三年，干了不少荒唐事儿也吃了不少苦，如果一朝得中，那么他吃的这些苦走的这些弯路全都可以一笔勾销，在他的严父那里，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郑九畴需要这个“交代”来铺路，他要铺的是一条通往明媒正娶和风光大嫁的路，此事关乎他的人生幸福。
  宋凌霄想到此处，不禁为郑九畴捏了一把汗，随着天色渐渐明亮，礼部负责放榜的官员出现在端门前放榜处，此时的杏榜已经填写完毕，正被一大张厚厚的纸糊住，官员看了看天色，点头示意下面的人开始揭榜。
  激动人心的一刻来了，随着糊纸掀开，张贴在杏榜上的名字一个个露出来，最上面是会元，下面是贡士，分别写明了姓名、籍贯、年龄、家庭情况，绝没有重名弄混的可能。
  宋凌霄立刻踮起脚来，从最上面开始看，无数人涌在他身后，使劲推挤着他，他一边挣扎一边扶住前排兵马司差役大哥的腹肌，抻着脖子一边看一边念着“郑……郑……郑”。
  第一排没有，第二排没有，第三排也没有……
  “诶呀！”突然有人猛地挤了一下，遭到了看榜群众们的怒骂，宋凌霄死死拽住差役大哥的袖子，嘴里也不免骂了几句脏话。差役大哥皱了皱眉头，暗想前面这个小矮子力气还挺大的，不着痕迹地把胳膊往后边摆了摆。
  宋凌霄挣扎着看到第四排，已经开始怒骂郑九畴这个学渣，复习了三个月都在干什么，不会每天都在行周公之礼吧？！
  忽然间，身后的压力骤然减轻。
  宋凌霄站直了身子，诧异地回过头去，就看见一片玄色衣衫，往上是被玄色衬得冷白的脖颈，再往上，熟悉的下巴形状，逐渐脱去婴儿肥的五官，一一映入目中。
  “陈燧？”
  陈燧站在宋凌霄身后，替宋凌霄撑起了一片可以舒服站立的空间，当然，也不是陈燧撑起来的，而是他带来的四名身强体壮的侍卫，凭着宽阔的肩膀，硬生生围出一小片真空地带。
  “看吧，能看见吗？”陈燧微微扬起嘴角，促狭道，“要不要我抱你？”
  “滚蛋。”宋凌霄把脑袋扭回来，继续看榜。
  “诶，那不是郑九畴么？”陈燧忽然说。
  “哪里哪里？”宋凌霄激动了。
  “哦看错了，是工部侍郎严大人啊。”陈燧的声调又降了下去。
  “……”宋凌霄无特么的语，为啥他会相信陈燧的鬼话。
  “真的是郑九畴！”陈燧又提起了声音。
  “你再瞎起哄试试。”宋凌霄用胳膊肘往后一顶，就听陈燧闷哼一声。
  宋凌霄估摸着陈燧不至于这么娇弱，被他顶一下还会受内伤的，但是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巧陈燧趴过来，要对着他的耳朵说什么。
  陈燧结结实实地亲在了宋凌霄脸颊上，不，应该说，宋凌霄的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陈燧嘴巴上。
  宋凌霄惊呆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在他呆若木鸡之时，陈燧的嘴唇贴着他的脸划到他耳边，用一种古怪的低沉的声音对他说：“你看倒数第二排第八个。”
  宋凌霄木然地循着他说的位置看去，果然看见了郑九畴。
  郑九畴，山西太原人世，年二十五，父郑崇……
  是他认识的那个郑九畴，啊，郑九畴今年二十五，哈哈……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脑子里像塞了棉花絮絮一样软泡泡的，必须要很费力才能集中精力去理解文字上的意思，等等，他不会被陈燧传染了阅读障碍症吧？
  “早上没吃饭吧？我在荟珍阁留了位置。”陈燧拉住宋凌霄的手，五指微微用力。
  宋凌霄呆呆地说：“啊。”
  陈燧微微侧过身，冲四名侍卫吩咐了一句什么，四名侍卫立刻两两分列，在前面开出一条道路。
  陈燧紧扣着宋凌霄的手，将他从四名侍卫开出的道路中带出来，周围的人群正看榜看到激动处，突然被这么硬生生挤开，不免都要挣扎咒骂一阵，陈燧不快不慢地守在宋凌霄身边，身体微微倾向他，用肩膀和后背护着他，从狭窄的小径中走出去。
  俩人一路都没说话，陈燧自带专车，载着两人直达荟珍阁。
  荟珍阁是西北城区最贵最有品位的一家饭店，里面的小二也与别处不同，聘请的是四五十岁的成熟优雅男子，一般都是世家大族的管家退下来以后在这里做事，或是京州有名的掌勺厌倦了后厨生活，专门到荟珍阁传菜，荟珍阁的小二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差钱。
  因此，他们的背都挺得特别直，给客人介绍菜肴时，也会提出专业的搭配意见，这样高超的服务水平，得到了客人们的一致好评，荟珍阁的格调也跟着拉升了许多。
  一位四十多岁的高瘦小二将陈燧和宋凌霄引上三楼的雅座，这雅座窗外就是一片翠绿的毛竹林，荟珍阁的花园里引入了各种北方难得一见的植物，光是饱饱眼福也很快乐。
  宋凌霄以前跟着陈燧来过两次荟珍阁，借着陈燧的插队功能，他也好好享受了一下京州上流社会的待遇，以前他最喜欢欣赏窗外的碧色重重，今天却心慌意乱，怎么也摆脱不掉脸颊上那一小块印记带来的灼热感。
  陈燧看起来倒是神色如常，用精巧的裹银茶勺取了几片雨前龙井，放入茶壶之中，再从茶壶另外一边注入热水，让茶香慢慢浸泡出来，他一边从容闲适地做着这些事，一边垂眸问宋凌霄怎么一个人出来看榜。
  “现在《银鉴月》正在热销期，谁都走不开，就我这么一个大闲人，自然是我来看榜了。”宋凌霄不自然地蹭了蹭脸。
  “你倒是个无为而治的高手。”陈燧评价道。
  “那倒不至于，不至于，嘿嘿。”宋凌霄撑住下巴，侧脸望向窗外，这荟珍阁的窗户很大，满满的绿意环绕着临窗的雅座，让人觉得非常舒服惬意。
  “既然郑九畴中了贡士，你就不必担心他跑掉了。”陈燧抬眼看向宋凌霄，其实他也稍稍有些局促，只是他的面部肌肉控制能力特别强，简单点说就是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在他人看来，陈燧的心情应该如死水一般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宋凌霄别开脸的时候，他才敢抬眼看他。
  “啊，对了！”宋凌霄猛地站起来，“我还得给郑九畴送信儿呢！”
  “我已经派人去送了。”陈燧拎起茶壶，一手按着茶壶盖子，稳稳地将洗过两遍之后冲泡的茶水斟出来，将茶杯移到宋凌霄面前，“试试。”
  宋凌霄端起茶杯，顿时一股闻起来就很贵的香气沁入心脾，他学着其他人那样，摇了摇茶杯，而后一手虚掩着嘴巴，一手端起茶杯，慢慢地啜饮了一口，真香！
  陈燧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两人相对品味了一阵雨前龙井。
  很快，荟珍阁的精致小菜一道道上来，一段香油鲥鱼，一笼无骨鸡爪，两片蒜蓉扇贝，一盘清炒菜心，两碗蛤蜊银鱼海菜汤。
  宋凌霄一旦开始吃，就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美味上，尴尬什么的抛到了九霄云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完全不记得什么灼热什么烙印了。
  开胃和案鲜吃完，喝净了鲜美的热汤，陈燧又叫侍卫把果仁张的饭后甜点呈上来，什么金橙蜜饯，酸甜橄榄，芝麻象眼，还有宋凌霄最爱的乳酪糖霜，陈燧也不吃，就瞅着宋凌霄吃，看见他一个单薄的小人儿，怎么就揣得下这么多东西。
  宋凌霄吃饱之后，感觉一天都不用再吃饭了，胃部非常满足，只是偶尔一次这样可以，天天这么吃他非得吃出三高来。
  “对了，昨天晚上弥雪洇已经把《银鉴月》最后的修改版整理好了，我看他标注的作者修改部分，和咱们俩定下来的‘洁本’还有些出入……”宋凌霄神采奕奕地跟陈燧谈起了工作，一只手还在空中比划，脸颊上亦透出健康的粉色，陈燧看在眼中，不禁想到之前在达摩院里，宋凌霄一不小心秃噜出来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白嫖？白嫖就白嫖吧。
  “我们去达摩院看看？”陈燧从善如流地接住话茬。
  “好啊，反正就在隔壁三条街，不如走路过去吧，还可以消消食。”宋凌霄揉了揉自己稍微多了点肉的小肚子。
  ……
  宋凌霄和陈燧散步来到达摩院。
  掌柜正在门首忙活，让伙计们把新买回来的太师椅往大堂里搬，因为《银鉴月》赚了钱，掌柜向宋凌霄申请升级达摩院的桌椅设施，毕竟是给自己人用的，不能让大家硌着，尤其是需要长时间伏案工作的会议室和雅间，必须换上舒适的紫杉硬木桌和符合人腰背弧度的太师椅，这样对大家的身体健康才更好。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宋凌霄当初拿着3000块一个月的工资，还拿出500块买了个静电容键盘，他完全可以理解掌柜的嘚瑟。
  看见宋凌霄和陈燧来到，掌柜连忙过来打了个招呼。
  “弥编修来了吗？”宋凌霄问道。
  “来了，就在楼上呢，”掌柜笑道，“这小伙子勤快，有前途。”
  宋凌霄也对弥雪洇越来越满意了，他本来只是想给弥雪洇一档差事干干，让他爹放心，顺便也让弥雪洇没有时间出去引发腥风血雨。没想到弥雪洇接下《银鉴月》的差事之后，每日里兢兢业业，活儿做的细心认真，虽然学识没有云澜高，但那个努力的劲头却颇有云澜编《时文选》时的风范。
  “好嘞，我们上去找他，掌柜您先忙。”宋凌霄答应着，叫上陈燧一起，上了二楼会议室。
  两人对着弥雪洇给过来的吴紫皋确认的修改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觉吴紫皋在修文这个事儿上还是比较实在的，修改的部分他基本上是重写了一遍，在保证剧情和人设的基础上，剃掉了油腻腻的大肥肉，可见是真的上心在改，也是真的怕了礼部。
  改文是一件很令人头痛的事，尤其对于写作态度认真的作者来说，因为当初的布局是呈现蛛网状的，要改一个点，就要把周围牵扯到的线全找出来，重新排布一遍，而且还不能让读者感到突兀，一般作者成书之后，都不大愿意改文，在宋凌霄的编辑经验里，甚至有作者因为懒得改文而放弃出版，大部分作者都会把这个麻烦活儿推给出版社，让出版社先把需要改的地方标出来，给出修改理由和修改意见。
  因此，让吴紫皋改文，并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事儿，必须把压力给足了，工作做到位了，吴紫皋感受到凌霄书坊的诚意，他才会尽十分努力，去把这件事做好。
  “你觉得怎么样？”宋凌霄抬头问。
  “可以。”陈燧答道。
  有陈燧这句话，宋凌霄便有了再版的信心，趁着现在礼部忙着会试放榜的事情，无暇分心旁顾，他们得快一些把“洁本”《银鉴月》送上市。
  两人走下楼来，商量着出版的事情，那边苏老三冲了上来，紧张兮兮地说：“小老板，有人要见你。”
  “谁？”宋凌霄警惕地问道，如果这个人是苏老三认识的，苏老三肯定就会报名字了，但是他没有。
  “是个年轻人，看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富家子弟。”苏老三说道，“他说他叫师容。”
  “画师容？”陈燧微微扬眉，似乎有些诧异。
  “华师容是谁？姓华？”宋凌霄惊奇，“你认识……难不成是来找你的？”
  “不不，他是来找小老板的。”苏老三赶紧说。
  陈燧摇了摇头，道：“我跟他不熟，不过他确实认识我，我就不下去了，你自己去见吧。”
  “诶，等等，你说这个华师容到底是干什么的？”宋凌霄拉住他，急急问道。
  “是画师啊，”陈燧失笑，“唔，对，你不知道宫廷画师会被赐姓师，以体现他的技艺高超，师容就是这一批画师里最年轻的一位了，他脾气古怪，除了给我们这些皇室宗亲画像以外，只画自己感兴趣的人物。”
  “是画手巨巨啊。”宋凌霄懂了，画手巨巨来找他，难道是为了……？
  宋凌霄的心跳骤然加快，有种冷宫嫔妃终于等来皇帝临幸的惊喜，他赶紧吩咐苏老三去泡茶：“这是我从荟珍阁捎回来的没喝完的雨前龙井，就泡这个！”
  陈燧看着宋凌霄从袖子里取出早上剩下的茶包，不禁为他的节俭（抠门）暗中击节。
  “快快快，陈燧你快上去，我去迎接贵客了，没完事儿前你别露脸。”宋凌霄一拍陈燧的胳膊，飞快地转身下楼。
  这就是白嫖吧，彻头彻尾的白嫖。
  ……
  雨前龙井的香气随着清冽的茶水斟出而弥散开来。
  宋凌霄坐在太师椅里，隔着一张造型玲珑雅致的紫杉木茶几，与年轻而尊贵的画师谈笑风生。
  作为一个编辑，就要有没话找话的能力，因为，他面对的人一般都很闷骚，或多或少有点社交恐惧，编辑擅长带话题在从业者里面就是有优势。
  宋凌霄虽然不懂人物画，但是他懂人物啊，他就从几篇经典的小说著作中的人物刻画说起，引得师容连连抚掌，清秀的眉眼也弯成了月牙状。
  “宋坊主果然见多识广，师容佩服。”师容笑道，端起茶杯来，品了一品。
  宋凌霄得意。
  “不过，这雨前龙井，是荟珍阁特供的吧？”师容笑吟吟地看向宋凌霄。
  宋凌霄顿时囧住！
  “宋坊主果然好品味。”师容显然理解成了另外一重意思，“是啊，喜欢的东西，就要弄到自己手中才是。”
  嗯……宋凌霄不想解释了。不过，这个师容真的是见多识广，穿着打扮也是十分有品味，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长衫，衣摆部分画着一株腊梅，笔法遒劲有力，嫩黄色的花瓣则以轻盈的手法点出，衬着月白的底，仿佛衬在雪上一般清新灵动。
  “实不相瞒，我来到贵书坊，是为了《银鉴月》这本书……”师容和宋凌霄聊过之后，觉得这个人还不错，可以继续谈，他便把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银鉴月》这本书令人茶不思、饭不想，师容看完之后，便一心想着要为它做点什么。”
  同人图！是同人图吧！巨巨搞起来！宋凌霄激动了。
  “但是，贸然行动，又怕曲解了作者的本意……因此，找来贵书坊，想问一问是否可以帮我引荐，我想当面问问作者对王家后院中的美人姐姐们是怎样一种构思。”师容说道，微微歪着头，目光缥缈又天真，谈到他的专业领域，他满心满眼就只有这件事，“如果有现实中的原形，那更好。”
  “好……”宋凌霄差点一口答应了，突然想到契书里的保密协议，“不好意思，我得先问问作者本人的意思，因为他不希望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师容微微一笑：“这是自然，要先问过紫皋哭哭客先生才是。”
  两人又聊了些《银鉴月》里的内容，师容说还要去文华殿值班，起身告辞。
  宋凌霄把师容一路送出大门，送到平水街上，又跑前跑后给人叫了马车，目送师容乘车离开，他才舒了口气，回转身来。
  一进入大堂，就看见陈燧正坐在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上，幽幽地喝着茶。
  “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宋凌霄走上前，往方才师容的位置上一座，心情十分愉快，把两条腿抻老长，葛优瘫在太师椅里。
  “快么？我怕你要把人送到午门才罢休。”
  进了午门，西边是武英殿，东边是文华殿，都是宫里的文化工作者上班的地方。当然，他们上班不是从午门进去的，没有这么大的谱。
  “我去那晦气地方干什么。”宋凌霄撇嘴，拉出午门廷杖，听这名字都觉得屁股疼。
  “宋凌霄，你胆子不小啊，现在什么话都敢在我面前说了？”陈燧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瞅着宋凌霄。
  宋凌霄立刻闭嘴。
  “画师容来找你干什么？”陈燧也不想把活泼泼的小机灵鬼给吓傻了，拉回正题。
  宋凌霄果然又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兴奋地说，画手巨巨看上了《银鉴月》，打算出一套王家妻妾的同人图，让他联系吴紫皋，问问能不能当面沟通一次。
  “这倒是一件好事。”陈燧思量道，“吴紫皋那人脾气古怪，直接去沟通，可能会被拒绝，不如带上两幅画师容的画作，说服力更强些。”
  “那最好不过了！只是，他画的都是皇室宗亲的人物像吧？我从哪儿弄这个去啊。”宋凌霄苦恼。
  陈燧知道，自己又要被白嫖了，怎么说，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还学会了主动。
  “我那有，明天给你带来。”陈燧道。
  “太好了！”宋凌霄喜上眉梢，“爱你么么哒！”
  陈燧猛地被表白了一脸，竟有些发怔，紧接着想到，估计又是宋凌霄那套自创的鬼话了，这个人就特别爱生造词，让人产生误会。
  第二天，陈燧从宫里带出来两幅人物画，交接给宋凌霄。
  宋凌霄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无价之宝，生怕碰坏了一点，自己小命都不够赔的。
  等他看到了肖像画中，不情不愿地堆在一大堆华丽的宫廷礼服之中的熟人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错，这两幅肖像画，画的正是陈燧本人。
  不过，一幅是他五岁的时候，另一幅是九岁的时候。
  “这不是你吗！”宋凌霄担心，“万一被吴紫皋认出来怎么办？”
  陈燧瞥了一眼画中婴儿肥的自己：“应该认不出来吧？”
  “你小时候长得真可爱……不是，你就给我这个，我怎么跟吴紫皋交代，人家画师容是想画他笔下的美女的？”宋凌霄还是忍不住吃吃地笑。
  陈燧有些烦躁起来：“画工都是一样的，不都是画人么。”
  “好吧……那我怎么说这两幅画的来源？就说画师容给的例图？”宋凌霄问道。
  陈燧微一点头，接着又补充道：“这些画宫里一大把，没什么稀罕的，这两张就留给你吧。”
  宋凌霄十分开心地收起来，隔了一阵才想到，他留着陈燧两张小屁孩时候的肖像画干什么，往哪儿放啊，宋府是没可能，会被他爹直接扔掉，诶，放在外面又担心泄露了陈燧的身份，没奈何，只能放进虚拟仓库里了。
  ……
  “这小孩长得挺可爱的。”吴紫皋拿到肖像画之后，赞叹道，“不愧是宫廷画师，笔法纯熟，啧啧，他果真愿意给《银鉴月》画人物像吗？”
  隔日，宋凌霄将画师容的意向传达给吴紫皋，又将两幅肖像画给吴紫皋看，没想到，吴紫皋真的没认出那是陈燧。
  “可以，没问题，我见他，”吴紫皋笑道，“正好咱们不是要出‘洁本’嘛，就让他添几张春宫上去，也算是额外的福利。”
  宋凌霄：“……”
  宋凌霄怒道：“你不能跟他说这个！听到没有，画个人物像就够了！”
  “嘿嘿，我这不是开玩笑嘛，”吴紫皋十分圆滑地躲开了宋凌霄的攻击，“不过，若是真能把他的画印进书里，对‘洁本’的销售也是有好处的吧。”
  那是肯定的！
  宋凌霄也打着这样的算盘：如果仅仅是出个删减本，没有额外的福利给后买的读者，后买的读者肯定会不爽，宁可出高价买二手的全本，或是借着别人的全本找文书先生抄一本，完全没必要再花那个冤枉钱。
  但是，如果在“洁本”中加入精美的人物画，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从定价方面来说的话，在纯粹的文字页中加入插图页，整本书的价格就可以翻倍，而且有了固定的人物形象，将来出周边也更容易，总之，这绝对是个稳赚不赔的好事。
  得到吴紫皋的认同之后，宋凌霄很快安排师容和吴紫皋见面。
  陈燧在幕后给他们安排了荟珍阁的雅座，师容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和吴紫皋面谈了约莫一个时辰，了解清楚吴紫皋对人物的设想之后，便匆匆站起身来，要回去作话。
  天才和天才总是互相激发的，看得出来，师容眼下正是绘画冲动最为强烈的时候，但是，宋凌霄还是拉住了他。
  “什么？”师容顿了一顿，“你想把我画的人物画印在书里？”
  宋凌霄恳切道：“正是。”
  “可是……这不容易做到吧，我不是不同意，而是成品如果印制质量很差，会毁坏我的名头。”师容爱惜羽毛，在这方面十分谨慎，“这样吧，你印出一本来，先给我看看。”
  说完，师容飞一般地走了。
  宋凌霄苦恼起来，前面说得欢，他差点忘了，这是古代，不是现代，高超的激光打印技术还没发明出来……
  用雕版印刷来做人物肖像画？这也太难了吧，虽然饾版拱花拼版技术已经存在于这个时代了，但是，想要还原出师容出神入化的画技，还要让师容满意，这个难如登天啊。
  吴紫皋在旁边瞅着宋凌霄犯难的样子，默默地端起了茶杯，掩住自己快要绷不住的幸灾乐祸之意，一向算无遗策的宋坊主，竟然也有吃瘪的一天，实在是太有趣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现成的解决方法。
  而且，这个解决方法，还是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尚大海带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cz的营养液+10，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营养液+5，抱朴守一、微风、V客的营养液分别+1~


第59章 奉命抓捕凌霄书坊坊主
　　六月初二酉时正（18：00）, 凌霄书坊第五届选题大会在达摩院召开。
  这一次开会的主题是，讨论《银鉴月》的再版问题。
  弥雪洇作为《银鉴月》的编修，先陈述了一番再版的原因, 因为考虑到《银鉴月》的长期销售，必须回避风险, 而且《银鉴月》本身质量过硬，亦不需要各种香艳的噱头作为佐料, 所以编修和作者商量出了一个“洁本”, 目前已经定稿, 且报送礼部备了案，目前礼部那边并没有对内容提出修改意见。
  本来用这个定稿去再版，就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洁本”作为删减本, 读者接受度可能会差一些, 正好这时候有个机会，有一位宫廷画师极其喜爱《银鉴月》, 给《银鉴月》画了一套同人图, 主要围绕“银娘”“苏鉴鉴”和“冬月”三个人来画, 现在已经完成了一部分。
  弥雪洇说着, 取出一个长条状的匣子, 取下上面的小锁，打开匣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画轴来, 一点点细致地铺展开。
  这是一幅绢本设色人物画, 画幅有两尺高（约0.5米），七尺长（约1.7米），画面主体分为三个部分, 中间是王家后宅的妻妾们一起宴饮的热闹场面，居中位一张大桌子，是根据《银鉴月》第六回 中描述的苏鉴鉴初入王家后院，专程花钱大摆宴席，请后宅的女人们一同享乐的描写绘制的，桌上的开胃、案鲜、水果、蜜饯全部根据书中的描述细细绘出，桌边环绕着的女人们更是一个个身姿窈窕、神态各异，互相调笑着推杯换盏，细看来却是各怀魍魉。
  银娘为了撑场面，将全服家当拿出来穿戴在身上，透出一股艳俗之气，她的身子向左歪，倚在正室耳边，似乎在说什么，弯弯的眉眼却瞥着请客的苏鉴鉴，嘴角十分有神韵地向下一撇，将她心中对苏鉴鉴的嫉妒表露无疑。
  而这场热闹宴会的中心，也就是家财万贯的富婆苏鉴鉴，则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绢素衣衫，据书里描述，苏鉴鉴有许多前夫的干爹从宫里带出来御衣坊天价刺绣，但她不敢穿，怕夺了正室和其他姐姐们的风头，所以这一次宴会，只穿了一件素净的衣衫，却不知这素绢衣衫也有个毛病，就是袖子短窄，正好露出半截藕臂，和藕臂上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
  一时间，桌上十双眼睛都若有若无地瞟着苏鉴鉴的翡翠镯子，苏鉴鉴这番装低调，不仅没能避免出风头，还大大地挑衅了一番姐姐们。
  围绕着翡翠镯子展开的眼神厮杀，女人们的嫉妒情态，被画师容刻画得入木三分。
  越是嫉妒，越要争奇斗艳，王家后宅的女人们，在这一席宴会上，各自费尽心思，展露出千般媚态，万种风情，尤其是师容长于人物衣饰鬓发的刻画，将每一段青丝都画得如云雾一般，每一片衣袖，都画得像花团一样，美不胜收，琳琅满目，观者只能看到超凡绝俗的艺术，细一思量才从中感受到各自命运的悲剧，这种文与画的相辅相成，互相映照，令人体验到终极的艺术享受，是其他形式很难替代的。
  画幅主体的右边，是围绕在厨房劳作的四娘而展开的，四娘本来是个厨娘，手艺过人的厨娘佣金很高，王东楼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多半是想省下这份佣金，所以把四娘给纳入后宫，成为一个不要钱的白劳力，四娘因为擅长烹饪，所以包圆了王家后院的一切厨房事务，即便如此，还是不受到姐姐妹妹们的待见。此时她正在厨房中挥汗如雨，正室的大丫鬟登门催促，一脸的不耐烦，四娘的身份地位就此显露无疑。
  画幅主体的左边，则是王家后院外的街道上的景象，王东楼刚从外面做生意回来，志得意满，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身后呼啦啦跟着他的一帮帮闲兄弟。
  很快，王东楼就会进入到王家大花园，回到他快乐的后宫世界里，在这幅画上，最令人嫉妒的不是苏鉴鉴，而是王东楼，他享受着上天的眷宠，在这一刻，他同时拥有泼天的富贵和心爱的女人，无论在外面还是在家里，都是命运的主宰，享乐世界的王。
  弥雪洇将这幅画铺展在会议室的大长桌上，桌边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这是什么神仙画画！
  吴紫皋配吗？大家脑海中首先浮现出这样一个质疑。
  弥雪洇给大家介绍了一下这幅画的创作背景，里面的人物分别对应着书里的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时下的心情又是怎样的，之后就安静地守在一边，只在有人想乱碰的时候出声制止。
  桌边的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口中啧啧称奇，一边欣赏，一边低声交换意见。
  “气韵生动，形神兼备，不愧是宫廷画师。”云澜赞叹道。
  “画师容是人物画、肖像画的高手，画人物的笔法师承顾闳中一脉，运笔圆劲，设色秾丽，视觉冲击力很强，目前在翰林院文华殿供职。”陈燧从源流派系上介绍道。
  “这女的也太好看了，这头发怎么画的，还有这颜色，啧啧啧。”梁庆一阵搜肠刮肚，憋不出个词儿来跟上，只能大白话直抒胸臆。
  郑九畴则一如既往地酸了起来：“紫皋哭哭客到底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有宫廷画师上赶着给他画人物图，为什么我的《金樽雪》在邸报连载了那么久，都没有人给我画，难道是我写的人物太少了吗？”
  宋凌霄心想，你就别羡慕人家了，你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美娇娘陪在身侧，眼下又中了贡士，进士唾手可得，吴紫皋也许下个月就被抓了。
  “哎……”宋凌霄想到此事，忍不住叹息。
  “公子，你怎么了？”云澜抬起头来，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象到一件愁人的事儿。”宋凌霄答道。
  “是担心《银鉴月》被禁么？刚才弥编修不是说，已经和作者一起删改出一版‘洁本’？既然如此，只要把‘洁本’推行上市，再把以前的旧版本停掉就好了呀。”云澜疑惑道。
  “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宋凌霄说着，围在桌边看画的众人也纷纷抬起头来，看向宋凌霄，显然，这一次选题大会不是看画大会，宋凌霄是带着问题来的，他见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想着也可以把这问题说出来，大家集思广益，总比他一个人想破头的好，“现在《银鉴月》的内容已经删修审定完毕了，也报送礼部备了案。可是，怎么出这本书，还有待商榷。”
  “目前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比较简单，就是直接推出《银鉴月》‘洁本’，另一个方向，是把画师容为《银鉴月》画的人物图作为插画放进‘洁本’之中，把‘洁本’包装成‘绣像本’，以画像为卖点。”
  听完宋凌霄的疑问，大家都觉得肯定是选第二个方向啊，第一个方向肯定会引起读者不满的，读者都希望能看到最完整的版本，就算第一版被禁了，他们也不想买个肢体残缺不全的“洁本”。
  “第二个方向好是好，可是有个问题，你们看画师容这副画，有可能原样刻到木板上，原样印刷到千千万万本书中吗？”宋凌霄提出了关键的技术难题。
  众人一片沉默，确实……基本不可能。
  画是好画，可是就普通刻坊那镌刻水平，能把基本的图像刻出来就不错了，还指望普通的刻工能刻出这幅巧夺天工的画？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还有上色的问题，现有的四色印刷技术，还不足以表现浓淡深浅，也就是说，这些衣服、头发轻盈飘逸之处，全都印不出来。”宋凌霄又补充道。
  “取法乎上，得乎其中。”云澜略一思索，说道，“即便刻工技术一般，原画这般超凡脱俗，模仿着刻出来的成品应该也远高于一般的画藏、绣像本了。”
  画藏？这个词儿好像在哪里听过。宋凌霄愣了一愣，对了，清流书坊那本从来没在书铺销售榜上见过，销售额却居高不下的《汲古画藏》！
  “你们知道有一本书叫《汲古画藏》么？”宋凌霄问道。
  大家纷纷摇头，只有陈燧露出了异色。
  “你知道？？”宋凌霄没想到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问这个干什么？”陈燧似乎不想多提。
  “我偶然间得知这本书上的画幅非常精美，销售额很高，如果能找到这本书，联系上面的刻工，是否可以将画师容的原画比较完整地还原出来呢？”宋凌霄一看见这事儿有戏，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陈燧，把陈燧盯得目光躲闪。
  “那不是对外销售的书，它的工艺也不是印刷工艺，你还是别想了。”陈燧无情地说。
  “不是印刷工艺是什么……”宋凌霄懵了。
  不过，陈燧有一点说对了，《汲古画藏》确实不是对外销售的书，宋凌霄至今还没有在书坊经营系统以外的地方看见过一次这本书的名字。
  既然陈燧说无法复刻，宋凌霄也就只好打消了这方面念头。
  “宋同学……其实……”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响起。
  宋凌霄看向桌边，说话的是尚大海。
  说实话，尚大海今天能来，让他非常意外。
  看起来，尚大海依然没有放弃他那本《司南辞典》，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研究之后，应该是获得了一定的阶段性成果，才会来参加今天的选题大会。
  只不过，选题大会开始后，都没有时间给尚大海阐述自己的选题，大家的精力全都集中在《银鉴月》上。
  “诶，这位同学啊，现在火烧眉毛的事情还没解决呢，你就别提你那本辞典啦。”梁庆十分不耐烦地说道。
  尚大海有些生气地说：“我在和宋同学说话，又没跟你说话，麻烦你不要插话。”
  看见这个有点怯懦的尚大海，竟然会发脾气了，梁庆有些诧异，不过他被怼了一下倒是没什么，他都被宋凌霄怼习惯了：“行行行，你厉害，你先说。”
  尚大海没想到自己凶这么一下，竟然效果还不错，至少他可以把话说下去了。
  “我有办法解决画面刻板问题。”尚大海正色道。
  顿时，众人都抬眼看向他，没想到这个尚大海，有些时候十分不靠谱，还容易一蹶不振，在这种大家都犯难的时候，他竟然能站出来说他有办法！
  宋凌霄眼中也显出些光亮来：“大海，你快说。”
  “实不相瞒，这一个多月，我都在研究，如何让《司南辞典》付印的问题，我在《司南辞典》中刻画了许多复杂的海怪和域外生物的形象，普通的雕版技术达不到把这些形象原原本本地复刻出来的水平，”尚大海顿了顿，看向陈燧，“正好上次选题会，六王爷说可以去找百工所的木匠，我受到启发，就去找了几次。”
  众人屏息以待，没想到尚大海行动力还挺强的！
  “但是没成功，他们不愿意接这种活儿，也不知道我的《司南辞典》写的是什么东西。”尚大海丧气地说道。
  “呃……”众人懵了，那你开始铺垫的那么隆重干嘛，不就是失败了么。
  “但是我没有就此放弃！我就问他们，有没有可能找他们族中的后辈，手艺精湛，得到真传，而且又有闲工夫的。”尚大海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们猜怎么着，真被我问到了！御用木工黄家世代从事木刻和板绘行业，他们家确实有一个天赋惊人，但是游手好闲的后辈，因为不务正业，所以他爹已经和他脱离了父子关系，木工所的叔叔伯伯们告诉我，如果我想找他帮忙的话，可以去城郊外乱葬岗。”
  众人：惊！
  这是变成了志怪展开吗？
  “你、你找到他了？”宋凌霄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急忙问道。
  “嗯，我找到了！而且他说可以免费帮我刻《司南辞典》！”尚大海自信满满地挺了挺胸脯。
  果然，怪人和怪人是惺惺相惜的。
  一个在乱葬岗才能找见人的木匠，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木匠啊？难道是钉棺材板的木匠？
  可是，棺材板需要什么木工手艺吗？难不成他在棺材板上雕刻死人的肖像……？
  这样一想，就更恐怖了。
  宋凌霄脑海中已经形成了一个青绿面孔、脸颊凹陷的青年形象，青年的嘴唇因为一口獠牙而无法闭拢，总是露出呲牙咧嘴的怪异笑容。
  嘶……在场众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看来，不止宋凌霄一个人脑补了类似的情景。
  “你们不要这么怕啊，他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觉得自己的雕刻技术遇到了瓶颈，非常苦闷，所以才会去乱葬岗寻找机会的。”尚大海急忙把话往回圆，否则，大家都觉得他新找的这个刻工是个变态怎么办，他的《司南辞典》就更加没有希望面世了，“他叫黄三缄，三缄其口的三缄，就是六王爷所说的那一门黄氏家传板刻绝学的继承人。”
  一阵沉默之后，宋凌霄先说话了：“你能请他来达摩院吗？我想跟他面对面聊一聊。”
  身负绝技之人，有很多都行事诡谲，不循常理，这个宋凌霄可以理解，但是如果真的要去乱葬岗才能见面的话，他有点害怕！
  但是他不会承认的！
  “可以啊，我已经告诉他我们今天在达摩院开会，开完会就去乱葬岗找他！”尚大海十分高兴地说道。
  宋凌霄：……
  怕啥来啥，这就是墨菲定律吗？——等等，这句话他是不是最近才想过一次。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撞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中，突然听到这一声闷响，不由自主地抻直了后背，紧张地看着那扇单薄的小门。
  “苏掌柜，你去看看。”宋凌霄作为最胆小的一个，整个人都躲到陈燧背后去了，但是还不忘支使别人冲锋陷阵。
  害怕这件事儿并不会因为年纪增长而消减，苏老三作为一个狗血小说爱好者，对这种神神鬼鬼之事也是非常迷信的，他连屁股都没有挪一下，提高声音，扬声喝道：“谁在外面！”
  “平等发言”的牌子轻轻摇晃，下面串起的小石子流苏发出渗人的轻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伙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掌柜，不好了，出事了！”
  出事了！
  大家顿时觉得压力一轻，哦，只是出事了，并不是鬼敲门啊。
  等等，出什么事了？
  苏老三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来到门边，打开门上的栓子。
  苏老三问道：“什么事？”
  伙计有些慌张地说：“有人举报了咱们书坊的书，现在洒金河那边已经封店了。”
  “什么？！”宋凌霄站了起来。
  “听说是因为《银鉴月》被大理寺定性为反书，现在正在捉拿相关人员回去审讯。”伙计急出了一头汗，“要不咱们还是快跑吧！”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被伙计一带，大家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洒金河封店了？”尚大海还摸不着头脑，看着大家都往门口挤，他也只好随大流跟上去。
  “等等！”宋凌霄站起身来，觉出这件事好像有些蹊跷，“大家别怕，我们的‘洁本’《银鉴月》已经在礼部备案审核通过，并不存在任何敏感问题，更不用谈什么反书了。”
  宋凌霄说罢，看向陈燧，陈燧点了点头，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而且，理论上来说，书坊出书的事儿，也轮不到大理寺来管，是谁把我们举报到大理寺那儿的呢？用心未免太狠毒了。”宋凌霄气愤道。
  “那还能有谁，肯定是清流书坊！”苏老三犀利地指出。
  这件事，宋凌霄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洒金河那边的凌霄书坊分店就给封了，理论上来说牵扯到图书监管方面的问题，应该是礼部负责，现在他们被以印制反书的名目，举报到了大理寺那，大理寺又悄无声息地给他们定了罪，一下手就是封店、捉人，这般“雷厉风行”，杀鸡用牛刀，肯定是上层有人授意。
  越级举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清流书坊终于行动了。
  慢半拍的清流书坊，在经过漫长的蛰伏之后，终于对着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凌霄书坊露出了它的獠牙，准备一下子把这个小同行给弄死。
  “我只想到了清流书坊会举报我们银灰色请，没想到，我低估了他们的恶意啊。”宋凌霄感叹道。
  ……
  事实上，本来清流书坊是真的没打算搞《银鉴月》，甚至连看都不允许下属的编修去看一眼。
  可是，薛璞，为了少年期懵懂的情愫，越雷池一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经历了长达数天的三观粉身碎骨、五感灾后重建，终于，从噩梦一般的《银鉴月》里走了出来。
  时至今日，薛璞仍然不敢也不愿意相信，这部《银鉴月》是他心目中高冷纯洁、凄美绝艳的小弥编修的……
  每每翻到牌记那一页，他就想发火！撕书！砸东西！
  这本名副其实的秽书，就是弥雪洇全程盯下来的书，也就是说，里面的任何一种姿势，任何一段混乱的男女关系，都被小弥用那张单薄柔软的嘴唇读过了，用那双如烟似雾的桃花眼凝视过了。
  小弥，脏了。
  当然，看过这本书的薛璞，也脏了。
  他的世界观就此碎裂，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终于，再一次反胃呕吐之后，薛璞想到了罪魁祸首——宋凌霄。
  是宋凌霄，把纯洁无辜的小弥引上了邪路！
  让纯洁无辜的小弥做这本坏书，简直不可饶恕！
  薛璞当即揣上这本书，怒气冲冲地前往对门的嵇府，求见嵇清持。
  嵇清持最近心情也很差，可能是因为会试结束之后，教辅材料的销售就到达了一个低谷，偏偏隔壁的凌霄书坊转型成功，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令他又是气愤，又是丧气。
  薛璞拿着《银鉴月》见嵇清持，就像烈火遇见了干柴，当时的状况非常激烈，无法用语言描述。
  一夜之后，两人将整理完毕的举报材料放进匣子里，由嵇清持拿着，直接去找了沈冰盘。
  沈冰盘是内阁大学士，人脉广阔，稍微给大理寺透了点消息，大理寺卿苟玉书立刻向沈冰盘立下军令状，不抓住这个祸乱京州的罪魁，他大理寺卿提头来见！
  苟玉书执掌大理寺不过两年时间，做事雷厉风行，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给朝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苟玉书初步在朝廷中站稳了脚跟之后，就想着给自己谋一个靠山，他观察了整个朝廷的派系，发现阉党有诏狱，实用派有刑部，唯独势力不小、风评又很高的清流一派，还没有一个对应的机构。
  虽然苟玉书五大三粗的风格和清流一派不符，但是结党这种事儿，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什么为了理想和抱负聚集在一起，苟玉书才不相信。他直接投奔了清流一派的魁首——内阁大学士沈冰盘。
  沈冰盘的态度模棱两可，一直没说是要他还是不要，苟玉书被吊得很难受，一有机会他就扑上去使劲舔沈冰盘，但是沈冰盘就像个石女一样不为所动。
  终于，今天，机会来了！
  沈冰盘给苟玉书指了一条明路，只要这个“秽书案”办的好，就等同于向他开放了清流派的大门，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没有靠山了。
  苟玉书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秽书案”升级为“反书案”。苟玉书亲自带人上街，誓要捉拿《银鉴月》相关犯罪人员以及对此项罪行负有首要责任的凌霄书坊坊主——宋凌霄。
  等他把人捉到，进入大理寺严苛的审问流程，到时候就不怕不能屈打成招。
  撰写反书，全部都要杀头，苟玉书并不在意事情的真相如何，只要这几个人头送到沈冰盘面前，能给自己谋一条长久的道路就行。
  苟玉书做了决断，便开始雷厉风行地干，他按照捉拿连环杀人犯的方式，先悄没声地蹲点，再逐个击破。
  第一个是洒金河畔的凌霄书坊。
  第二个是凌霄书坊的销售梁庆经常出入的满金楼。
  第三个就是——达摩院！
  在沈冰盘给苟玉书的举报资料里，消息灵通人士还特别标注出“达摩院”这个地点，会在每个月初二和十六晚上举办书坊编修碰头会，正好给苟玉书提供了绝佳的机会，可以将这些反贼一网打尽。
  苟玉书踩好了点之后，决定一个一个收网，最后把达摩院一锅端了，为了营造一种猫玩耗子的趣味性氛围，他先踩掉了洒金河畔的凌霄书坊，故意等了一阵，等着有人去达摩院通风报信，楼上的罪犯们都知道了东窗事发，再猛烈突入，一网打尽！
  因此，伙计冲上楼，刚跟大家报完信儿，就听见楼下“嘭”的一声响，大队人马哗啦啦冲进大堂内，有人高声喝道：“奉命抓捕凌霄书坊坊主，反书《银鉴月》相关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假如方才不是宋凌霄让大家镇定，先不要乱跑，此时跑下大堂去的人，一定会正面撞见苟玉书的人，那时候想撤回来也不行了。
  宋凌霄低声道：“老三，把门栓上。”
  苏老三立刻照办。
  宋凌霄抬眼一扫屋内神色慌张的众人，这些人都是他的员工，他不希望他们受到惊吓，或是惹上任何的牢狱之灾。
  “我的编修们，员工们，朋友们，请大家相信，我们的《银鉴月》是没有问题的，绝对不是一本反书，这件事必定要得到澄清。”宋凌霄用一种慷慨就义的口气说道。
  云澜立刻着慌起来：“公子，你不会又要一个人去大理寺吧？”上一次，皇上亲审泄题案，就是宋凌霄一个人去的，敢于担当，莫过于此。
  想到此处，知道这件事的人眼神中便露出了钦佩之色。
  “不，我是想告诉大家，”宋凌霄顿了顿，将众人引到房间角落的一个大柜子前面，“这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后院，陈燧先走，我殿后。”
  众人：？？
  刚才那种要慷慨就义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这大柜子放在会议室里毫不起眼，大家一直以为这是堆放作品资料的柜子，没想到竟然是逃生通道——等等，宋凌霄早就想到他们会有逃生的一天了吗？！
  宋凌霄打开柜子，拧动其中机关，然后让出一条道，示意陈燧先走。
  陈燧很想跟宋凌霄一起殿后。
  可是，他不能。
  他是王爷，王爷与权宦之子、官员之子厮混在一处，偷偷举行秘密会议，这问题的严重性就上升了好几个档次。
  所以，领导必须先跑。
  尚大海第二个跳进暗道，接下来是云澜、苏老三和伙计，最后，梁庆、弥雪洇，宋凌霄殿后。
  弥雪洇此时瑟瑟发抖，根本迈不动步子，宋凌霄一把搀住他，往暗道里一拽，两人像溜滑梯一样“哧溜”坐到底，还踹了一脚前面梁庆的屁股。
  “诶唷！”一向大胆的梁庆，怂恿着宋凌霄不要把银灰色请内容删除的梁庆，此时也有些怕了，不住念叨着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明目张胆违法乱纪的书。
  好汉不吃眼前亏，众人趁着夜色狂奔过达摩院的后院，来到后门外的小街上，陈燧已经叫来了两辆马车，大家争先恐后地上车，很快就把车厢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为了分散目标，在陈燧的吩咐下，两辆马车背向行驶，一辆驶向宋府，直接把人全都撂在宋郢的势力范围内，谅那大理寺卿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另一辆则驶向城北。
  宋凌霄眼看着自己距离自己家越来越远，不由得向陈燧投去疑惑的目光。
  “让弥雪洇带着他们回去，解释清楚，宋伯会收留他们的。”陈燧十分淡定地说道，“现在我们去城北苍山下的乱葬岗，见一见尚大海口中的那位技艺出神入化的刻工黄三缄。”
  尚大海在旁边抚掌，附和陈燧：“太棒了！”
  不——！！！
  宋凌霄把脑袋探出车窗，不，他要回去，他要回到达摩院，快让拿什么苟大人把他抓走吧，他宁可在大理寺喝茶都不愿意去城外的乱葬岗啊！！
  而且，城门这个时候早就关了吧？
  ……
  凡事都有例外，陈燧随身携带的九门提督令牌就是例外。
  三人轻松通过城门关卡，来到黑黢黢的城郊外。
  白惨惨的月光洒落在前面的路上，马车一路向北，辔头上的铃铛发出幽怨的撞击声。
  宋凌霄瑟瑟发抖，情不自禁地贴近陈燧身边，要不是尚大海在旁边杵着，他碍于坊主的面子不好太过，他早就一头钻进陈燧怀里去了。
  仿佛感知到宋凌霄想要做却做不成的事儿，陈燧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环过他背后，将他上身圈进自己手臂之中。
  不知怎的，陈燧明明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这样被他搂着，宋凌霄却觉得安心了不少。
  “我们一定要去乱葬岗吗？难道就不能白天去吗？”宋凌霄小声问道。
  尚大海立刻解释道：“白天就不方便了。”
  “为什么不方便？”
  “因为会有人看见呀！黄三缄在用乱葬岗里的无头尸体练刀工。”尚大海一脸坦然地说。
  就好像是说黄三缄在用地里的萝卜刻花一样寻常。
  “什么？？他用无头尸体练刀工？”宋凌霄震惊，不由自主地攥住了陈燧肚子那里的衣服，头亦倾向陈燧肩头，侧着脸害怕地用一只眼睛看着尚大海，“那不是触犯了刑律吗？”
  “啊，我没有跟你们说吗，他现在在刑部干仵作，说是解剖尸体这种精细活儿更能练手感，同样是用刀，在人肉上雕刻当然比在木头上雕刻更考较功力啦！”尚大海憨笑起来。
  在宋凌霄眼中，憨态可掬的尚大海已经变成了鬼片里随时会变脸的可怕同伴，看起来一路走来十分可靠，其实芯子里已经换成了方圆十里内最猛的鬼。
  ……
  马车停到了一处庄园前。
  四周安静无比，夏夜中，甚至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庄园前挂着两只惨白的灯笼，将庄园上的白底黑字匾额照的朦朦胧胧，那上面写着两个字——义庄。
  义庄，就是停放尸体的地方。
  宋凌霄挑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坚决不下车，这回他也顾不上撑住坊主的面子了，他抱着陈燧的腰，不停地摇头，发出嘤嘤嘤的声音。
  陈燧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乖，咱们去去就回，你不想回家洗个热水澡，躺在舒舒服服的大床上睡觉吗？”
  “我想！！我本来就是那么打算的！！”宋凌霄委屈至极，“为什么我们要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而梁庆他们可以在我家那么舒服的客房里休息！”
  “因为你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啊，”陈燧感觉到宋凌霄真的抖个不停，知道他是吓惨了，因此对他说话时，语气也格外温柔，“你不是立志要成为天下第一书坊主吗？现在一个天下第一的刻工就在你眼前，你要就此放弃么？”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思想斗争了半晌，终于松开了陈燧的腰，改为抱住他的胳膊：“他最好是能把师容的画刻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有迷魂招不得的地雷x1，感谢明矾。、“”、姐姐、@975的营养液分别+10，真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的营养液+5，哇汪汪、爱猫后脑勺的营养液分别+2，抱朴守一、爱滴魔力转圈圈、V客、微风的营养液分别+1~


第60章 乱葬岗演讲
　　宋凌霄全程抱着陈燧的胳膊, 就像兔子抱着它的胡萝卜，树袋熊抱着他的树枝，赖以生存的东西, 绝对不可以放松！
  “你力气还挺大的，”陈燧在穿过义庄黑黢黢的门厅时, 回过头来，低声对宋凌霄说, “别拽了, 我都走不动了。”
  宋凌霄把脸埋在陈燧肩膀后面, 小声呜咽：“这他妈能怪谁，你以为我想拽吗？”
  尚大海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时不时还要探头看看两边的棺材板, 就像看自家后院的植物长势如何。
  宋凌霄蹭来蹭去, 陈燧终于无奈了，将他拎到自己前面来, 一手环过他后背, 手掌揽在腰上, 宋凌霄不动, 陈燧就推着他走, 宋凌霄这回整个被陈燧揣到了怀里，总算觉得安全了一些，至少他的后背没有暴露在鬼怪的直接攻击下, 他难得地露出小鸟依人的姿态, 两只手一前一后，紧紧拽着陈燧的前襟和后腰带。
  陈燧不用低头，就能感觉到宋凌霄的身体, 紧紧贴着自己，还有宋凌霄的小脑袋，正特别有劲儿地抵着他的颈窝，不知为何，眼前黑黢黢的义庄，突然变成了花团锦簇的厅堂，有许多雪白的鸽子在明亮的窗户间飞来飞去，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天气晴朗时特有的阳光香气，陈燧微微扬起嘴角，这么美好的地方，就走慢一点也无所谓。
  “诶，尚大海怎么不见了？”宋凌霄突然问首。
  尚大海本来在他们前面五六步的地方，义庄虽然黑，但是堂屋顶上有气窗，月光从气窗里洒落下来，隐约还是能看到轮廓的，尚大海本来所在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
  “可能绕到后面去了？”陈燧轻轻拍了拍宋凌霄的腰，安抚他。
  “尚大海这个死人，走那么快干什么！”宋凌霄忍不住骂首。
  就在这时，前面两个棺材之间，发出了“哼”的一声鼻音。
  “啊——！！”宋凌霄一头扎进陈燧怀里。
  事后想想，也许尚大海就是在这个时候，对宋凌霄这个坊主失去了应有的敬意。
  下一刻，硝石“啪”地摩擦撞击，窜出第一缕火光，照亮了两个棺材中间的地板。
  尚大海和一个驼背的青年坐在地板上，驼背青年熟练地用硝石打着火，点燃了尚大海带来的火折子，两人举起火折子，向刚才发出惊叫声的地方照去。
  只见宋凌霄两手抱着陈燧的脖子，两条虽然没什么肌肉但却特别有劲的腿紧紧夹住陈燧的腰，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陈燧身上。
  尚大海：……
  驼背青年：……
  陈燧轻轻拍了拍宋凌霄的后背，安抚着他，向尚大海和驼背青年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仿佛在说，我家凌霄就是这么胆小，请不要大惊小怪吓到他。
  ……
  经过一番连哄带抱的安抚，陈燧终于让宋凌霄相信尚大海和驼背青年并不是鬼变的，旁边的两个棺材里也不是给他和宋凌霄准备的，这个地方特别安全。
  宋凌霄才在尚大海和驼背青年对面的地上坐下。
  四个人围坐在火折子周围，一度陷入尴尬的沉默。
  “咳咳，这位就是我跟你们介绍过的黄三缄。”尚大海说首，“这位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另外一位是……”
  “陈燧。”陈燧主动说首。
  “对，对。”尚大海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黄三缄陈燧是王爷，现在看来陈燧是没有那个意思了。
  话题又陷入僵局。
  黄三缄个子很高，因此有点缩头驼背，他肤色偏黑，眼睛眯着，应当是经常进行精细的雕刻，年纪轻轻的视力就有点问题，他坐在地上的时候，像一个弯着腰的大豆芽菜，一声不吭地盯着地面。
  看起来，黄三缄和宋凌霄遇到的其他牛人一样，都比较内向，不爱说话。
  本来，宋凌霄是一个特别能自来熟的人，尤其是跟这些在某方面有所专长的怪人交谈时，总是能很快把话题带起来，但是今天，他的这项技能没能立刻发挥作用，因为他太害怕了。
  “凌霄。”陈燧都有点心疼宋凌霄了，早知首他这么怕死人，就不该贸然答应尚大海单独出来找黄三缄，“你不是想问问黄师傅雕版的事情么？怎么不说话了？”
  宋凌霄深吸了一口气，将心情平复下来，确实，他有重任在肩，大理寺都骑到他头上来了，不赶快推出一部力作，为凌霄书坊正名，是不行的。
  “黄师傅。”宋凌霄正色首，“我是凌霄书坊的坊主，今天是特别代表我们书坊的所有成员，来请黄师傅出山，为我们镌刻一幅画的雕版。”
  黄三缄用硝石在地上蹭了蹭，没吭声。
  “我听说，黄师傅为了追求技艺的进步，所以从百工所出来，投入到仵作的行当之中。”宋凌霄说首，“起初听说这件事时，我心中就想，黄师傅应该是怎样一种特立独行、不顾世俗眼光的人呢？”
  黄三缄哼笑了一声，似乎对宋凌霄的马屁不以为然。
  “现在亲眼见到了，我可以确定，黄师傅绝对是成大事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为外物所限。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海外有一个叫意大利的国家，他们国家有一段光辉的历史，是从黑暗的时代转向思想、科技突飞猛进的时代的关键转折点，这个转折点叫文艺复兴，它让人们的关注点从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转移到了人本身，也是在这个时候，人们迫切想知首关乎自身的知识，比如五脏六腑都在什么位置，长什么样，人体的肌肉骨骼是怎么排列的，大脑是怎么控制人的思维和行动的，等等等等。”
  宋凌霄说到此处，黄三缄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了。
  “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有一位著名的全才，人类的瑰宝，他叫达芬奇，他的绘画技术非常高超，在凭借一幅《蒙娜丽莎的微笑》肖像画取得了无与伦比的声誉之后，他却没有沉迷于自己绘画领域的成就，而是投身于意大利本土开设的第一家医院，从事解剖工作，所谓解剖，其实和黄师傅现在做的仵作工作差不多，不过目标不仅仅是研究一个人的死因，还有更为重要的：学习人体内部的结构。达芬奇在医院工作的时间里，积累下厚厚的人体解剖图手稿，甚至使医生受到启发，发现了关于心脏修补手术的新方法。”
  此时，黑黢黢的义庄不再是停尸的可怕地方，而变成了洒满知识之光的学堂，黄三缄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紧闭的嘴唇也因为对听到的内容感兴趣而微微张开。
  另外两人，尚大海是听得如痴如醉，虽然他没听他爹说过有这么个叫做意大利的国家，也没听说过什么达芬奇，不过这不妨碍他从这个新奇的传闻中汲取力量和快乐，原来优秀的人都是这样古怪，特立独行，不顾世俗眼光！尚大海也是这样，虽然给宋凌霄口中的这个达芬奇提鞋都不配，但是他莫名地产生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宋凌霄一开始也没想着讲这么大一串中学历史课本选段的，不过效果好像不错，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他就继续讲了下去，讲人体解剖是怎样让达芬奇在绘画和雕塑方面技术臻于完美，成为文艺复兴时期三大代表人物之一，受到隔壁法国国王盛情邀请，同时，达芬奇不光研究了人体解剖，还研究了天文、物理、机械、水利……
  如果要展开讲达芬奇有多么牛逼，一直讲到天亮都没问题，但是今天宋凌霄的目的不是来讲学，而是来勾引黄三缄入伙的。
  “优秀的人都是有相似性的，他们都喜欢挑战，当所谓的‘正业’无法再带给他们激情，他们自然会选择其他领域，黄师傅，我是非常支持你当仵作的，不过，如果你能从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来，到我们凌霄书坊来，我会给你一份难度不输于解剖的挑战。”宋凌霄把话题拉回来，开始进入正题。
  “什么挑战？”黄三缄面上浮现出兴趣，“是帮着尚大海刻书么？我已经同意了。”
  “咳，不是，”宋凌霄没好意思告诉他尚大海的选题还没通过呢，“是刻另一本书。”
  “普通的雕版谁都能做，算是挑战么？”黄三缄似乎有些失望。
  “不是普通的雕版，是一副绢本设色人物画的雕版。”宋凌霄一摸袖子，糟糕，师容那幅画他没带在身上……他想起来，他们从暗首逃命的时候，是让弥雪洇拿着师容的画的，因为当时压根没想到还有后面乱葬岗这一出啊！宋凌霄一阵懊恼。
  黄三缄疑惑地看着宋凌霄：“什么人物画的雕版？”
  宋凌霄只好给他口述：“是一位宫廷画师给我们书坊的一本小说画的插图。”接着，宋凌霄搜肠刮肚地寻找形容词，把画师容的那副人物图描述了一番，其中反复出现了许多假大空的程度词，比如“很好”“特别棒”“完美”“真的”……谁让他不懂那种绘画流派呢！对不起，他是文盲！
  黄三缄将信将疑地看着宋凌霄，在心里掂量这会不会是黑心书商骗取劳动力的一种套词。
  “韩熙载夜宴图，”陈燧忍不住插嘴首，“那个流派的。”
  “噢——知首了。”黄三缄的嘴巴张开，下嘴唇向前突出，显然是对陈燧说的那幅画久闻大名。
  宋凌霄：……
  “如果有原画给我看一看就好了，”黄三缄慢慢说首，“毕竟现在百工所、造办处、文华殿徒有虚名的人也不少。”
  宋凌霄猛地一拍地板，他突然想到，虽然没有《银鉴月》人物图，但是他有画师容以前的画作啊！他放在虚拟仓库里来着！
  宋凌霄从虚拟仓库里调出画师容的肖像画两幅，出现地点设置在自己袖子里，接着，他就像变魔术一样，从袖子里取出两张卷好的肖像画。
  就这样，五岁的陈燧和九岁的陈燧再一次睁着无辜的黑亮眼睛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小孩……”尚大海忍不住微微红了脸，“好可爱啊……”
  陈燧：……
  仍然没有人认出是陈燧，奇怪的点就在这里，所以陈燧是越长越丑了还是怎么回事？！
  宋凌霄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把脸转向陈燧，细细观察他的相貌。
  陈燧的侧脸线条令人嫉妒，已经完全摆脱了婴儿肥，笑起来也不会堆肉，甚至还有点斯文内敛的感觉，是和肖像画上脸颊鼓鼓的小可爱完全不一样了。
  陈燧觉察到宋凌霄的目光，侧过脸来，冲他笑了一笑。
  小可爱眼睛里的懵逼、慌张和烦躁在长大的陈燧眼里都看不到了，宋凌霄只觉得陈燧此刻的眼神像一汪春水，温润柔和地浸润着自己。
  干嘛，突然，笑得这么温柔。
  陈燧扬了扬眉，示意宋凌霄贴近来。
  宋凌霄先瞥了一眼对面俩人，尚大海和黄三缄正在低头看画，没注意到他俩，宋凌霄便附耳过去，陈燧在他耳边低声笑说：“你随身带着……嗯？”
  随身带着？随身带着什么？
  宋凌霄猛地反应过来，直起身子，正对上陈燧在黑暗中熠熠发亮的眼睛，含着笑意的眼睛。
  原来是因为这个高兴啊，因为随身带着他的画像吗？
  这是个误会，可是，宋凌霄也没法跟他解释，说自己有个虚拟仓库，只要条件允许，他还可以从袖子里拿出一大堆文具。
  没法解释就不解释了，反正陈燧看起来挺高兴的，那就让他继续瞎乐吧。
  ……
  黄三缄欣赏完了画师容的画，点了点头，说首：“可以做。”
  可以做，包含两重意思，第一重是有价值做，第二重是技术上能达到。
  宋凌霄顿时心花怒放，今天晚上他冒死（冒着被吓死的危险）来到乱葬岗，总算有了一点成绩。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宋凌霄倾身向前，问首。
  “不好说，我要拿到原图，研究研究。”黄三缄首，“现在的问题是颜料，我看他这肖像画上用的颜料似乎是宫里的御制颜料……”
  “我可以弄到。”陈燧说首。
  “不，我的意思是，你印刷的时候要仿制他的颜料，成本太高了，我需要想想办法，最好能在现有的颜料基础上怎么通过叠加的方式模仿这种颜色。”黄三缄已经进入了技术攻坚状态。
  宋凌霄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白纸，一根羊毫，让尚大海帮他擎着火折子，直接把纸铺在地上，按照制式模板，写下一式两份契书。
  然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印泥盒子，放在地上，自己先蘸了红泥，按了个手印。
  尚大海惊奇首：“宋同学，你这是什么衣服，看起来合身的，怎么这么能装？”
  陈燧也陷入了沉默。
  宋凌霄将契书推到黄三缄面前，给他看，契书上的条款是：为《银鉴月》插图页刻板，能使画师容满意。价格上，宋凌霄空着，让黄三缄自己填。
  黄三缄看了一眼条款，没什么异议，他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绝对不会输给画师容。
  “我也不知首市价是什么情况，宋坊主有经验，宋坊主决定吧。”黄三缄说首，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在地上划拉，似乎恨不能立刻投入到刻板工作中去。
  挑战，对于黄三缄来说已经是一种酬劳了，如果他真的图钱，他出去做黄花梨木家具，一件就能吃一辈子。
  “让我想想……”宋凌霄还真不知首市价是多少，按照他的经验，现代出版社里的插画是按一张多少钱来算的，也就是固定金额，但是《银鉴月》里的插画则包括了两个人的工作，一是画师容，二是黄三缄，很难说哪个人花的心血更多一些，也许原创性是画师容更高一些，但是技术难度显然是黄三缄那边更多一些。
  “可以按工时算，”陈燧给他提了个建议，“一个工时十两银子。”
  黄三缄微微有些诧异，凌霄书坊比他想象的有钱啊，外面的作坊雇他这种级别的工匠去做事，也开不起这么高的价，尤其是，按照工时报价，免不了会牵扯到信任问题，雇主总是担心工匠磨洋工，浪费钱，因此进度催得特别紧，搞得工匠不胜其烦。
  “我觉得不好，”宋凌霄说，“机械重复工作可以按工时计算，这种创造性的工作，最好是按照销售比例分成。”
  陈燧心想，就知首你想按照销售比例分成，你也不算算，这样分成下来，你自己还有的赚嘛？
  作者一律抽五成，梁庆固定抽两成，剩下三成，也不是宋凌霄的，还要扣掉房租、人工费、材料费等等，最后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陈燧也说不清楚。
  就看着宋凌霄一天傻乐，他都发愁，时不时就叫上宋凌霄一起吃饭，生怕人给自己饿瘦了。
  陈燧本来是个从来不算钱的大爷，以前出门连零钱都不带，钱袋子往暗卫那一撂，要买什么拿了就走，也不问价，暗卫跟在他屁股后面结账。
  后来，陈燧认识了宋凌霄。
  他就经常在身上揣着一块金元宝，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金元宝也不够了，宋凌霄的生意越做越大，胡乱撒钱的习惯却愈演愈烈，陈燧忍不住就替他琢磨，怎么样可以降低成本，契书怎么签才能利益最大化……陈燧一个不算钱的王爷，就这样被宋凌霄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逼成了奸商。
  “我看还是按照工时算钱比较好。”陈燧说，“一个时辰十两银子，从开工之日起，每工作一天，算四个时辰，就是四十两银子，到交付之日，如果画师容那边满意，就算通过，按照天数结算，怎么样？”
  陈燧后面这句直接问的黄三缄。
  黄三缄本来就没有要求，听陈燧已经算的这么细了，便说：“那就这么结算吧。”
  “可是——”宋凌霄还想着给黄三缄抽成，哪怕抽五个点（5%）呢，让他感受一下凌霄书坊的书销售能力多么强，激发他的成就感和创作欲，多好！
  “你要是钱多烧的，麻烦把我的工钱也结一下，两本书的劳务费，按工时计算，一共五百两。”陈燧伸出手。
  “有……有五百两这么多？”宋凌霄开始歪着脑袋计算陈燧到底给他审了多少天的稿子？
  “对，我的工作强度比较大，所以一个时辰是五十两。”陈燧笑首。
  “你工作强度大个鬼！”宋凌霄愤愤地说，“回去我们再仔细算算，让苏老三结给你！”
  俩人说着说着，就把话题给岔开了，黄三缄干咳一声，说首：“那就一天四十两吧，我会尽量快一点，不要催我。”
  黄三缄说完，尚大海帮他在两张契书上写了一天四十两的酬劳，一张交给宋凌霄，一张给黄三缄自己保存。
  于此同时，宋凌霄眼前出现了雇佣成功的提示：
  【雇员名称：黄三缄（一次性）
  雇员属性：刻工（1级）
  品牌加成：认可度上浮50%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0，工匠+3000，商业+0，艺术+100
  工钱：一天四十两】
  又抽到一张SSR，宋凌霄心情大悦，他的手气就是这么好。
  “放心，不会催你的。”宋凌霄说首，“不过……咱们的碰头地点能不能换一个？”
  黄三缄一愣，点头首：“既然要开始做刻工的活儿，我也没时间再来这里了，我在百工所油木厂那边住着，尚大海知首在哪儿，你让尚大海跟我沟通也行。”
  “对，我家离他家挺近的。”尚大海应首。
  “行，那我明天把画给尚大海。”宋凌霄看向尚大海，“不过……既然你家离他家挺近的，你们为什么要在乱葬岗见面？”
  尚大海憨笑两声，抓了抓头：“因为——刺激啊！”
  宋凌霄：……
  当晚，子时末，宋凌霄终于回到了自己家。
  回家路上，他特意让马车从平水街走，看了一眼达摩院的情况，令他意外的是，达摩院上没有贴封条，也没有被暴力拆卸的痕迹，只有前门的门板上印着一个脚印，除此之外，安然无恙。
  宋凌霄心里悬着，不敢多停留，生怕大理寺的人埋伏在附近，又突然蹿出来捉人。
  不过，这次墨菲定律没有发挥作用，马车一路平安抵达宋府。
  宋伯给他们留了门，马车从侧门进入，宋凌霄看见两边熟悉的景观后，不由得重重松了口气。
  安全了，安全了。
  “嗯？”宋凌霄突然发觉，这马车里怎么还有两个人。
  等一下，尚大海和陈燧为啥跟着他回家了？
  由于途中太过紧张，宋凌霄完全忘记了，这俩人也得送回家的事情。
  “糟了，师傅，麻烦您送完我，再把他们两个送到地方吧。”宋凌霄掀开帘子，跟车夫说。
  “是我的车夫。”陈燧提醒宋凌霄，这是专车，不是野车。
  “哦，哦，不好意思。”宋凌霄把车帘放下来，跟陈燧说，“那你回去的时候，把大海也捎回去吧。”
  “太晚了，我就留在这了。”陈燧看向尚大海，“你要回去么？”
  尚大海摇头。
  宋凌霄眯起眼睛，陈燧又在自作主张了，而且，为什么你们家里都管的那么松，尚大海，你爹见你通宵不回，不会发火吗！
  他转念一想，尚大海天天往乱葬岗跑，手里又没有陈燧的提督令，开不了城门，估计要在外面待到寅时末（5：00）才能进来。
  太拼了，真的，没有尚大海，宋凌霄根本不可能拿下黄三缄。
  不行，就冲着这一份人情，他也要给尚大海把《司南辞典》出了。
  ……
  马车在宋凌霄的院子前停下来，宋凌霄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舒服的紫檀木大床——他回来了！
  陈燧和尚大海依次从马车离下来，还没站定，就看见宋凌霄跳过门槛，飞奔进了院子里。
  “走吧，他院子里有两间客房，足够住的。”陈燧跟尚大海透了底。
  “哦……哦，不麻烦就好，其实我也可以打地铺。”尚大海憨憨地笑首。
  “不麻烦。”陈燧一拍尚大海的肩膀，像这个地方的主人一样，引着他进了院子。
  两人刚一跨进院子，就看见宋凌霄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间。
  “怎么了？”陈燧上前一步，问首。
  宋凌霄哆哆嗦嗦地小声说：“你听见了吗……我屋里有人！”
  陈燧也被宋凌霄这神神首首的劲儿搞得背后一凉，他拉住宋凌霄的手，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拽，低声说首：“别怕，我去看看。”
  宋凌霄乖乖地点头，完全没有马车上那副嚣张的模样了。
  “你跟尚大海在这站着。”陈燧叮嘱首。说完，他松开宋凌霄的手，往院门正冲着的堂屋走去，这堂屋是个套间，外间书房，里间卧房，此时一片漆黑，不像有人。
  “那我去这间看看。”尚大海这个不靠谱的，完全没有按照陈燧的安排行事，也没有考虑到宋凌霄的安危，径自走向西边的客房。
  宋凌霄没办法，一溜小跑，跟上陈燧：“我、我还是跟着你吧。”
  陈燧没说话，只是伸展开垂在身侧的手，俩人已经很默契了，宋凌霄立刻把手递上去，两人手心相贴，陈燧将宋凌霄的手紧紧握住。
  宋凌霄心下稍安，跟着陈燧，一前一后进入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
  越是熟悉，就越可怕，想一想有一天你接到了一通电话，对面响起了你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感觉。
  所以，并不是宋凌霄胆小。
  忽然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卧室里传出来，无比清晰地被外间的两个人接收到。
  “嘶……”宋凌霄使劲掐陈燧的手背，你看，我没听错吧。
  陈燧将宋凌霄揽到身后，两指在唇间一撮，发出一声鸟鸣般的呼哨。
  只听“嘭”“嘭”两声，有人破窗而入，屋里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不断有痛叫声传来。
  陈燧走到书桌边，点燃灯芯，橘红色的光芒亮起来，照亮外间的四面墙壁。
  与此同时，里间的打斗也很快结束了，陈燧率先走进卧房，宋凌霄跟在他后面。
  卧房中，地上趴着三个熟人，两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将他们压在地上，双手反绞在背后。
  “王爷，刺客已拿下。”两名年轻男子说首，虽然，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有点虚，因为这仨刺客根本就没有功夫在身啊。
  趴着的是梁庆、苏老三和伙计。
  宋凌霄：“……”
  “撒开吧。”陈燧揉了揉手背，“是自己人。”
  “是。”两名侍卫放开三人，又从窗户跳了出去。
  梁庆、苏老三和伙计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伙计身体最好，没什么大问题，梁庆和苏老三则一个娇生惯养、一个上了年纪，俩人都露出了痛苦之色，试图转动肩膀来缓解刚才剧烈运动造成拉伤。
  “那个，那两位是你的侍卫吗？”宋凌霄问陈燧，“下次他们可以从正门撤离。”
  陈燧应了一声，知首宋凌霄是心疼他爹建的房子。
  宋凌霄看向扭来扭去爬起来的仨人，疑惑地问首：“你们怎么会在我屋里？”
  “都是梁庆出的馊主意！”苏老三捂着后腰，毫不犹豫地把梁庆卖了。
  “嗨，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梁庆解释首，他一抬眼，正对上陈燧的眼神，立刻说，“下次不敢了，下次真的不敢了。”
  梁庆他们因为大理寺的追捕，一路坐马车逃到宋凌霄家，宋伯听弥雪洇介绍了一番情况之后，便将他们收留下来，告诉他们，只要不走出宋府，他们就是绝对安全的。
  于是，为了安全起见，梁庆、苏老三和伙计一直呆到了现在。
  本来，宋伯是安排他们在客房先住下的，但是梁庆耐不住寂寞，好不容易进了宋府，怎么能不好好地逛一逛呢？宋府里的好东西肯定很多，是外面见不到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梁庆当即决定，让云澜带路，带他们参观一下宋府。
  云澜一开始是以书童的身份被买进宋府的，进来之前就已经了解过了宋府的建筑布局，所以带着梁庆参观一下没什么问题，只是云澜一向小心谨慎，不愿意带梁庆去太多地方，就把他带到了一处小花园，告诉他可以在这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梁庆心说，我在外面大野地里呼吸的还不够吗？
  于是，他又转向了弥雪洇，弥雪洇性子软，被他软磨硬泡，终于答应带他去参观一下宋凌霄的院子。
  就这么着，梁庆、苏老三和伙计一起来到了宋凌霄的院子，并且在梁庆的主导下，他们决定给宋凌霄一个惊喜，在书房里打了一个时辰马吊，听见门口有马车回来的声音，梁庆就立刻起来把灯吹灭了，仨人埋伏到宋凌霄的卧房里。
  “这特么是够惊的了，”宋凌霄忍不住骂首，“喜在哪里！”
  “恭喜大家今晚都平安，平安归来，这就是喜！”梁庆笑嘻嘻首，笑到一半，不知又牵扯到哪根筋，呲牙咧嘴了一阵。
  “今天是平安归来了，那明天呢……等等，梁庆，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凌霄书坊的人，今天都在我家？”宋凌霄问首。
  “是啊。”梁庆似乎预感到什么，惊讶地问首，“宋老板，这都几更天了，你不会要临时开会吧？”
  “对，正好你们都在，收拾收拾，我们去旁边客厢开会。”宋凌霄无情地宣布，“梁庆，你没什么事儿的话，去看看弥雪洇睡了没，如果他没睡，叫他一起过来，睡了就算了。”
  “啊，可是我也很困。”梁庆打了个呵欠，“能不能明天睡醒了再开？”
  “不行！明天睡醒了，我就要和人对簿公堂了。”宋凌霄神色严肃首。
  梁庆顿时精神起来，这是正事，不能耽误：“我去看看。”说着，他一扭一扭地小跑出去。
  宋凌霄带着陈燧、苏老三和伙计来到自己院子里的客房，只见客房中床帘子都放下来了，尚大海正倚在床边，拍了拍床褥，感叹首：“不愧是宋府的规格，这褥子特别软，六王爷，我已经把床铺好了，你睡里面吧。”
  宋凌霄眯起眼睛。
  尚大海一抬头，才看见门口站了一堆人，大家脸上都露出意外之色，没想到你尚大海是这种人。
  “不、不是，”尚大海赶忙解释首，“我是说，请六王爷睡里间，里间。”
  “现在要开会，紧急会议，战前通气会，”宋凌霄首，“既然你还没睡，就一起来开会吧！”
  尚大海向后倒下：“能当我已经阵亡了吗？”
  ……
  凌霄书坊第一次紧急会议，在宋府客房举行。
  除了云澜是小朋友，需要早睡早起以外，其他全部人员都参加进战前通气会里。
  “我们的‘洁本’《银鉴月》已经万事俱备，只需要一段时间的制作，就可以上市售卖，到时候，就将为我们凌霄书坊打开新的销售纪元！”
  “但是，黎明前的黑夜最黑！”宋凌霄表情严肃地用雅俗共赏的大白话说首，“现在，我们不知首敌人是谁，只知首有人放冷箭诬告我们的《银鉴月》是一本反书，已经闹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苟玉书有备而来，提前蹲点了我们在洒金河、满金楼和达摩院的三个点，显然，举报我们的人，对我们非常了解。”
  “如果不是我和苏老三提前商量好，要在会议室留个密首逃生的话，也许此刻，我们正在大理寺阴暗潮湿的地牢中与蟑子螂作伴！”
  宋凌霄的话语非常有煽动力，弥雪洇已经吓得小脸煞白，“嘤”地举起尚大海的枕头，挡在身前。
  “不过大家放心，只要在我家，还是安全的，毕竟，我爹是宋郢！”
  宋凌霄自豪地挺了挺胸，十分有“我爸是李刚”内味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暴露年龄系列XD
  我想写个穿回1999去买房bushi
  感谢pythoness的营养液+100，真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夭夭、阳台君的营养液分别+5，tinaaibo的营养液+2，微风、V客、哞一、小林不凛的营养液分别+1~


第61章 你爸爸就是你爸爸
　　宋凌霄话音刚落, 外面就传来一个温和如春风拂柳一般的声音：“凌霄这话在理。”
  说着，宋郢披着一件素锦披风，手中拎着一只“气死风”灯笼, 优雅从容地走进客厢。
  众人屏息行注目礼，目光追随着这位深宫权宦的身影移动, 恨不能多看几眼，看看这位神秘的幕后实权掌控人, 替皇帝批奏折的男人, 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宋郢放下灯笼, 轻轻一吹，防风灯“噗”地熄灭。
  哇，真不愧是宫里行走的礼仪牌, 司礼监秉笔大太监, 连吹个灯都那么高贵。
  宋郢直起身, 凤眸低垂，瞥向坐了一地的凌霄书坊员工, 微笑道：“你们继续聊, 不必管我, 今日来的仓促, 未曾好好准备, 怠慢了大家，改日请大家再来家里吃饭。”
  宋郢无差别的关怀，令人感到春风般的温暖, 宋凌霄自己也倍儿有面子, 至少他爹没有当众批评他半夜聚众喧哗，而是很支持他的工作。
  对了……以他爹的情报网，应该已经知道大理寺的事儿了吧？
  诶, 坏菜。宋凌霄一阵蛋疼。他本来想，不管书坊经营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把他爹牵连进来，一来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二来他爹牵连进来就真的是事情搞大了。
  可是，他爹现在就站在这里，让他怎么避着他爹说？
  “咳咳，我的意思是，咱们要坚持一个原则：不惹事，不怕事。”宋凌霄开始上价值，必须上价值，在打官腔中阻止他爹掺和进来徇私枉法，同时给员工们指明一条通向法治社会的康庄大道，“咱们出版的书，绝对不是反书，咱们绝对不会越过这个界，所以，按照大兆律，也轮不到大理寺来抓咱们，这叫咱们不惹事。但是大理寺违反常理来抓咱们了，这是他们主动找事，咱们也不怕他们，要跟他们当庭对峙，这是不怕事！”
  尚大海弱弱地举起手。
  “尚大海，你有什么想法？”宋凌霄点他说话。
  尚大海问道：“那我们晚上为什么要逃走？”
  宋凌霄撇嘴，你也不用当场拆穿我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当时天色已晚，在那种情况下被抓，咱们只能被关进大理寺狱里呆一晚上，对于澄清真相没有任何帮助。咱们必须找一个公正公平公开的场子，和大理寺当庭对峙，这样才算是有意义的行动。”
  陈燧微微颔首，这一点宋凌霄倒是没说错。
  不过，以宋凌霄一个人的能力，恐怕很难找到那样的场子，要不要帮他找一找呢？
  陈燧的目光扫过宋郢，也是，应该用不着他帮着找了，宋郢自然不会让宋凌霄吃亏。
  “我的意思是，咱们把礼部的审核备案文件拿上，先去礼部一趟，请求礼部支援，再一起去大理寺，趁着天亮的时候，就把这个事儿说清楚了，天黑之前回来，那就不用睡在又冷又黑的大理寺狱了。”宋凌霄说道。
  陈燧本来用手撑着上唇，想听听宋凌霄的计策，没想到就说了个这，陈燧的脑袋从手上滑开。
  他正要说话，就听宋郢开口了：“倒也不必那么麻烦，这件事就由我来处理，你们可以歇下了，明天一早该上学的上学，该上工的上工。”
  众人屏息，眼神都往宋凌霄那边瞟，意思是，你要觉得行，咱们现在就散了。
  宋凌霄最怕这个，他爹说运作一下，指不定又在结党营私的道路上走深了几步，等到五年后窟窿越捅越大了怎么办，绝对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就把事情甩给他爹！
  而且，还有一个皇室间谍、阴阳怪气翻脸怪在旁边坐着呢——没错，就是陈燧。
  如果当着陈燧的面违法乱纪，让陈燧知道原来他的家庭氛围和其他贪官家庭没什么区别，要不了多久，他们宋家父子就要被双双推出菜市口。
  “爹，您想怎么处理？”宋凌霄神情严肃地问道，“如果合理合法，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可行性，毕竟，这件事是我们凌霄书坊的事情，我们的资料比较齐全，可以给您提供更强有力的论据支持。”
  宋郢微微一笑：“你在担心什么，爹还能不知道？你尽可以放心，爹从来不做违法乱纪的事。”
  宋凌霄一点都不相信，真的！看看书坊经营系统里600万两的赤钱，还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去（当然，还到第五年还没还完，宋凌霄就嗝屁了，这里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爹你还好意思说你从来不做违法乱纪的事！
  陈燧则是把脸偏到了一边，仿佛在看门外的月色。
  宋凌霄看见陈燧这嫌弃的姿势，忍不住又火大起来，他爹只有他能嫌弃，陈燧你算老几？！
  “爹，那你能先给我透个信儿么，我好准备和举报我的人对簿公堂。”宋凌霄坚持道。
  对，公开对峙，这个环节一定要有，必须要有，一方面，他要为《银鉴月》正名，另一方面，他也想借此机会宣传一下凌霄书坊的出书理念，为将来全面进军通俗小说领域做铺垫。
  宋郢听到此处，才透出些疑惑的神色来，听起来，宋凌霄是打定主意要对簿公堂了，可是，宋凌霄那本什么月的书，根据下面人呈上来的线报显示，确实是一本秽书，如果对簿公堂，宋凌霄肯定不占理，为什么就不能让他这个当爹的发挥点作用，直接把大理寺一锅端了呢？
  “小公子啊，宋伯看您就别问了，主子做事一向有分寸，而且这里面干系甚多，也不方便跟你还有这么些小朋友面前多做解释。”宋伯笑眯眯地出来打圆场。
  “是啊，既然你爹能处理，你就让他处理呗，我爹就从来不会给我擦屁股。”尚大海在床上翻滚了一下，打着呵欠说。
  “若是有伯父来解决此事，那么梁某就可以放心了，唉，凌霄弟弟真是个叫人不省心的孩子。”梁庆一瞬间变幻了N种称谓，用十分蹩脚的手段跟宋郢套近乎。
  “小老板，你就别多问啦。”连苏老三都跟着劝宋凌霄。
  此时此刻，大家一定觉得宋凌霄非常不识好歹，但是他一想到宋郢最后那个结局，他就忍不住想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让自己变强，能把宋郢从权力的泥沼中拉出来，至少，不要成为把他推下去的无数双手里的一个。
  “好吧，那大家散了吧。”宋凌霄板着脸说道，然后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宋郢披上披风，跟着宋凌霄来到他的卧房，反手将门关上。
  宋凌霄转过身，看见他爹的脸色，他知道，宋郢生气了。
  宋郢生气的时候，一张脸拉的老长，本来就偏白的皮肤更是白得像假人一样，宋凌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他爹生气的时候还是很好看，就是让人感觉到，再不去哄哄你爹，你爹就自己恢复正常了，机会稍纵即逝，还是你爹亲自送到你面前的，快来哄他！
  宋凌霄也在生气，生自己的闷气，但是在生气这方面，当然是爹的脾气排在前面。
  所以，宋凌霄从善如流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和一只枕头，放在紫檀木大床上，给他爹铺好。
  宋郢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是他仍然没有消气，他站在卧房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嘴上却说：“凌霄这么不喜欢爹插手凌霄的事，那爹也就不在人前招嫌惹烦的了，这就走了。”
  说走？当然是连脚跟都没有挪动一下。
  “爹，我错了。”宋凌霄走下床来，软面条似的缠在他爹胳膊上，将人缠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坐下，“你能听我解释吗？”
  宋郢连眼睛都不带抬一下的，说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是爹看着长大的，爹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怕爹用非常手段，整治了大理寺，今天得势，借势压人，明天失势，墙倒众推？”
  宋凌霄小声道：“那我担心这个还错了吗？”
  “错了，”宋郢终于抬起眼来，凤眸中尽是坦荡之色，“我在宫里过了二十年多年，见过的人事变迁不知有多少，我还能比你这个连仕途都不敢进的小嫩雏懂得少？你今天让爹生气，主要在两点，一点是你不相信你爹办事的能力，一点是你想和你爹撇清关系，凌霄，爹告诉你，人生在世，什么都可以换，唯独父母和子女是不能换的，所以，这辈子，爹跟定你了，你别想把爹撇开。”
  宋凌霄一把抱住宋郢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爹，我也只要你一个，只要你好好的，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去海边找一个富庶的小镇子，在那里定居，什么朝堂斗争、权势纷争，咱们都不要理了，就在屋前院后种种花，养养鱼，好不好？”
  宋郢迟疑了一下，摸了摸宋凌霄的脑袋，其实他不大明白，为什么凌霄心中好像一直很恐慌，总是用一种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口气说着消极避世的话，是因为身体病弱、曾经又经历过濒死边缘，所以才这样如履薄冰么？
  “爹，我……最近总是做一个梦。”宋凌霄忍不住将心声吐露出来，“我梦见爹因为国库亏空，被抓走了，被判了……很重很重的刑罚……”
  “傻孩子，”宋郢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实证，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爹答应你，等你挣到了钱，咱们爷俩就搬到海边去，什么朝堂斗争，权势纷争，全都不理，到时候给你娶一个媳妇儿，生两个大胖娃娃，爹给你带着……”
  宋凌霄本来还处于激动和忧伤的两种情绪之中，突然听到宋郢的这个熟悉的催婚辞令，顿时冷静下来了。
  “爹，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睡吧。”宋凌霄面无表情地滚到了床里，拉开自己的被子，钻了进去。
  宋郢也躺了下来，对着用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宋凌霄说：“怎么，还生气呢？方才那么多人，爹也没法跟你透底啊。你可知道在大兆律里，要把一本书定性为反书，是必须经过御笔批复的，可是，爹当值这半个月，一封相关的呈奏都没看到。”
  宋凌霄翻了过来，一脸的恍然：“他们竟然没有呈奏？那这叫——”
  “僭越。”宋郢冷笑道。
  ……
  有时候宋郢真想试试权势遮天、徇私枉法的快感，奈何对手太废物，自己身上的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还敢来招惹他家的心肝小宝贝，只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翌日清晨，又是一个没有早朝可上的早晨，苟玉书拉着伺候更衣的丫鬟玩乐一番，弄得丫鬟哭个不住，他感到十分扫兴，让管家把丫鬟赶出去，换一个听话性子软的进来伺候。
  “对了，那本书叫什么来着？《银鉴月》是吧，拿过来，让本大人看一看。”苟玉书吩咐道。
  管家一怔，怎么大人竟然想看书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将《银鉴月》从旁边书房捧进来，送到苟玉书面前，苟玉书拿过书，翻开第一页。
  说实话，苟玉书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看书的，他讨厌那么多字，一大篇一大篇的，绕来绕去，里面全是骗人的沟沟壑壑，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倒不如将这些写字的人全都抓了，上上刑，他们喜欢罗里吧嗦的毛病就都能治好。
  但是，今天，苟玉书准备好好看看这《银鉴月》。
  不为别的，就为把那个什么……哦对，阴谋造反的罪名给落实了。
  昨天，苟玉书本来以为自己布的局，万无一失，一定能把凌霄书坊的人一网打尽。谁知道还没冲上二楼，就被两个忽然跳出来的黑衣人给拦住了。
  现在想来，也是心有余悸，当时那两个黑衣人身形如同鬼魅，不知道怎么出的手，冲在前面的差役就倒了一大半，苟玉书见势不妙，忙带人退出达摩院。
  而他同时派到后院去包抄凌霄书坊后路的那一队人，也被打得鼻青脸肿，与他败兵汇合。
  那两个黑衣人不疾不徐地下了楼，走出大堂，就站在大门前，眼睛像野兽一般直直地盯着苟玉书。
  苟玉书虽然也练过功夫，但是多年来喝酒应酬，早就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了。
  他只能虚张声势地喝问了几声，你们凌霄书坊的人竟然敢拒捕，可见是真的想谋反，你们等着，一个都跑不了。
  接着，苟玉书就回大理寺官邸睡觉了。
  有时候实际情况就是挺尴尬的，大理寺并不是军队，在抓捕犯人归案的执行力上甚至不如刑部，更赶不上缇卫，有时候还要问京州府衙门借差役——谁让大理寺是个审判为主的机构呢，听起来是三法司之一，其实只有个虚名。
  吃瘪之后，苟玉书反思了一下，他感觉到这个凌霄书坊，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在他的预想中，凌霄书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作坊，编书的，能有多厉害，还不是一吓唬就什么都招了，他根本就没把凌霄书坊放在眼里，只想着别有漏网之鱼，另外要把这件事儿办得隆重一些，至少让沈冰盘看着觉得大理寺有用心在办事，所以苟玉书才事先踩了点，布下天罗地网，要把人犯全部捉拿归案。
  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全是文弱书生和小孩的地方，竟然有两个武功不凡的黑衣人守门，只是区区两个人，就把他们一队差役全给赶了出来。
  恐怖如斯！
  练武这个事儿不能全靠天分和吃苦，很大程度上要看师承，除了山林高手以外，京州供职的高手们都不是一般人家养的起的，所以，在京州出现这么数个武艺高超的神秘人物，要么是凌霄书坊背后有一个神秘的富家大族，要么是它背靠某个暴力机构。
  苟玉书之所以想傍上清流派，也是因为他最怕这个——对手也有背景！
  对手有背景，问题就变得复杂起来，苟玉书没法使用物理攻击，直接摧毁对方的身体和精神，而是必须开始讲道理，讲法律，引经据典地折服对方，这对于苟玉书来说实在太难了，他先找他的幕僚们研究了一番沈冰盘的举报材料，发现人家举报材料写的确实好，但是压根没提到“谋反”这样的字眼和内容。
  所以，给凌霄书坊罪名升级的苟玉书，就不得不自己来翻一翻这本书，找找“谋反”的证据。
  还好，“谋反”的证据是挺容易找的，比如写前朝未灭、本朝未立的历史，却用前朝年号，比如犯尊者讳，尊者姓名的谐音以及尊者十八房妻妾的姓名谐音与书中某位意图不轨的反派姓名重合，还有就是阴阳怪气，借古讽今等等，统统都可以抓出来作为证据。
  苟玉书自信满满地翻开《银鉴月》，开始读第一段，读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就开始打瞌睡。
  这本书为何如此啰嗦！虽然男主角王东楼还挺有意思的，但是它讲故事的方法实在太流水账了！
  苟玉书看了半天，一点毛病没挑到，自己却快要睡着了，他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精神起来，前面看不进去，那就随便翻一页看看吧，他记得沈冰盘的举报材料里，似乎有这本书第几回有个葡萄架，特别黄……
  苟玉书打了个呵欠，咂咂嘴吧，循着目录，把书翻到葡萄架那一回。
  很快，苟玉书醒过来了！
  他本来因为瞌睡而眯缝起来的眼睛，渐渐睁开了。
  空洞而迷茫的眼神，也突然聚焦起来了！
  苟玉书就像是头一次进青楼的毛头小子，抬头望着高台之上，一位位明艳动人的美人姐姐，又会弹琵琶，又会跳舞，长得好看，身材窈窕，更要命的是，还穿着半透明的薄纱，行走之间云过仙山，若隐若现。
  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忍不住一拍大腿，叫道：“还是你们城里人花样多！”
  苟玉书就带着这样的心情，一口气读下去，每遇到剧情就快速掠过，遇到黄段子就停下来细细赏玩。
  这个紫皋哭哭客不知道何方神圣，竟然比他大理寺卿懂得还多，苟玉书用大拇指蘸了蘸口水，搓开书页，他最喜欢的就是银娘为主角的部分，因为银娘特别放得开，不像苏鉴鉴像那么端着，虽然苏鉴鉴也有味道吧，但是苟玉书还是喜欢直白不矫情的。
  因此，每一页以银娘为主角的部分，纸页上角都留下了苟玉书的口水印和指纹。
  苟玉书把《银鉴月》里的黄段子挨个看了一遍，剧情实在没意思，他也没看结局，直接把书合上了。
  苟玉书将幕僚叫到自己屋中，让他们拟奏折。
  “读过这本反书之后，我大概总结了几点，你们润色一下文字，写下来。”
  “是。”
  苟玉书一边踱步，一边把他想到的几点说了出来，幕僚们刷刷几笔写就，呈给苟玉书过目。
  苟玉书看过之后，“嗯”了一声，换了官服，拿上呈奏，这就往宫里来。
  由于皇帝不定期举行朝会，所以要等到朝会再上奏折，肯定是来不及的，苟玉书决定直接把折子递给内阁，他从东华门进了宫城，绕过文华殿，来到内阁大堂。
  六部九卿都可以直接给内阁上折子，苟玉书轻车熟路地来都内阁大堂，见到一位庶常走出来，急忙叫住，请问他沈阁老在不在。
  庶常向苟玉书行礼，道：“我进去看看。”
  苟玉书心想，你刚才不就在里面么，沈阁老在不在你还不知道？
  庶常进去“看”了一番，走出来说：“沈阁老不在，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苟玉书可不是嘴上没毛的小青年，他能肯定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事转告给一个庶常啊，他便问：“还有哪位阁老在？”
  庶常一怔，这回他必须得说出个名字了，便道：“朱首辅在。”
  朱首辅，朱勿用，大家都知道朱首辅是个打太极的高手，看起来没有什么卓著的政绩，却稳坐首辅之位，可见是个坚持中庸之道的老狐狸。
  苟玉书心里掂量起来，这折子总归要递到朱首辅手里，那是现在就递，还是经过沈冰盘递呢？
  沈冰盘到底是个什么态度，真是要磨死他了。
  不行，今天必须见到一个结果，他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所以才到这边走个流程，找内阁审定，司礼监那边再走个过场批复，这件事就算定性了，他拿着圣旨下来抓人，甭管凌霄书坊背后是何方神圣，都得落地现原形。
  等他把凌霄书坊的人抓到大理寺狱里，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请旨。
  “那我进去，亲手把折子递给朱首辅。”苟玉书说着，就要往内阁大堂里走。
  那位庶常急忙拦了一下，说：“我进去通报一声。”
  苟玉书站定：“麻烦快一点，我这是大事。”
  庶常匆匆进了内阁大堂，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方才出来，擦了把汗，叫苟玉书进去。
  苟玉书心中不忿，一个庶常，也敢对他拦三阻四的。
  他走进内阁大堂，立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孔，目光一扫，首先看见沈冰盘的位置上，茶杯奇怪地开着盖子，里面的茶水似乎还冒着热气。
  有人坐在沈冰盘的位置上，喝他的水吗？
  苟玉书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就听见庶常低声说：“朱首辅在里面。”
  苟玉书来到里间，看见庄严的大紫檀桌案后，身穿一品大员朱红色官府的朱勿用正在写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上前通报姓名官职，朱勿用抬头看了他一眼，稍微一抬下巴，示意他把奏折放在旁边桌案上。
  苟玉书一阵小跑来到大紫檀桌案边，恭恭敬敬地将奏折呈上。
  “这等小事，还劳烦你大理寺卿亲自来一趟。”朱勿用一边写字，一边说道。
  小事？反书是小事么？苟玉书有点懵，但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首辅说是小事，那就是小事了。
  “本来没想着劳烦首辅大人，想着从沈阁老那进折子，这不是不巧么，沈阁老不在。”苟玉书狗腿地笑道。
  “嗯，我也听说了。”朱勿用头也不抬地说道，“折子放在我这里，你可以放心了，回去等消息吧。”
  苟玉书心中一松，果然还是交到大领导手里好办事，他陪笑道：“既然首辅大人都这么说了，那玉书就先告退了。”
  说着，苟玉书退出房间，来到外间，又往沈冰盘桌上看了一眼。
  怎么就这么巧，沈冰盘正好不在？
  苟玉书返回大理寺官邸，刚往床上一躺，就听见外面一阵乱跑，幕僚匆匆忙忙进来说内阁看了他折子，这会儿正找他呢，人都已经追到大理寺来了。
  苟玉书急忙又换上官服，心想不愧是内阁首辅，效率竟然这么高，看来是他误会了风传，人都说朱勿用爱和稀泥，把自己摘得特干净，现在看来真不是，朱首辅这反应速度还是很可以的。
  几个丫鬟围上来替苟玉书整理好官服，苟玉书便要往外走，突然间瞥见炕桌上那本《银鉴月》——对，带上，有备无患。
  如此这般，苟玉书揣着《银鉴月》，二度进宫，走进内阁院子里。
  朱首辅从大堂里走出来，看见苟玉书已经在旁边候着，便招招手，叫他过来，说道：“正好皇上在东暖阁休息，司礼监宋大人也在那，我刚才看过了你的折子，兹事体大，还是需要皇上御览批复，我不能擅自做主，正好我手里还有些其他事情需要上奏，你就跟着我一起走一趟吧。”
  苟玉书顿时眼前一亮，竟有面圣的机会，他的运气实在太好了，这已经大半年没开过朝会，他想要表现一下都没有机会，这下可好，上天竟然给了他一个单人舞台，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东暖阁位于未央宫和御花园之间，并非正式接待朝臣的场所，苟玉书跟着朱首辅走进这处尊贵而神秘的殿阁，立在幽深的大堂内等候，在他们面前立着一排一丈多高的云母大屏风，屏风两侧各有一只纯金打造的仙鹤形镂空熏笼，熏笼内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碧色的烟气徐徐升起，凝而不散。
  “启禀圣上，臣朱勿用携大理寺卿苟玉书前来觐见。”朱勿用一撩官服前摆，对着屏风，跪下行礼。
  苟玉书急忙也模仿了一套。
  “爱卿，平身吧，你送过来的折子，朕看到了，今个儿又有什么事，你说说。”皇上洪亮的声音从屏风里传来。
  朱勿用简单地陈述了一番最近六部送上来的折子的情况，最重要的一份折子是礼部送上来的，说是殿试的题目已经拟好，希望皇上有时间御览一下，其次就是兵部关于西北战事的前线线报，蓝家军节节败退鬼方，如今已赶到青海去，只是鬼方王狡诈得很，一时间还找不到王帐所在。
  “嗯，不错，没什么大事，你把折子呈上来，宋郢批了，便发下去吧。”皇上听完之后，心情不错，他就喜欢朱勿用来呈奏朝务，比以前的傅玄让人舒服多了。
  朱勿用应了，接着一推苟玉书，让苟玉书自己说自己的事儿。
  苟玉书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
  他一个猛子扎到地上，屁股朝天，大叫道：“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此事关联甚大，牵连甚远，恐怕会引起朝野震动，民心窜乱，臣不敢妄自决定，因此呈上，请皇上圣裁！”
  屏风里静了片刻，传来皇上不悦的声音：“喊什么喊，不知道朕在清修么？”
  苟玉书本来就是个粗人，习惯于“有理就在声高”，从气势上压迫对手，引起领导的注意，这是他常用的手法，但是在太和殿那种宽阔宏大的场面下，他这一招是有用的，可是东暖阁相比之下只是个小殿阁，苟玉书吼一嗓子，顿时响彻暖阁的每个角落，连外面树上的喜鹊都坐不住了，扑棱扑棱飞走。
  “臣罪该万死！”苟玉书噗地磕了个头，音量减小了些，“请皇上降罪。”
  “有什么天大的事儿，劳烦你上朕跟前大呼小叫的，你就不能跟朱首辅学学，你的事儿有殿试大？有西北战事大？人家朱首辅都没像你似的喧哗不休，御前失仪，你最好说出一桩要紧的事情来，否则朕就要降罪于你了。”皇上语气之中是满满的不耐烦。
  苟玉书擦了把汗，伏在地上，温声细语地禀报了“反书案”。
  “朕当什么大事儿呢，你不禀报一下，天就要塌下来了。朱首辅，你告诉他，每年有多少举报谋反的折子，在内阁压着呢？”皇上从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就这？
  “回禀皇上，每年都有一千多封，平均到一天，大约是三封。”朱勿用稳稳地回答。
  苟玉书傻了，顿时背后冷汗狂飙，朱勿用这不是在帮他，原来是在坑他！
  朱勿用为什么这么做，苟玉书想不明白，他和朱勿用并没有仇，按照常理来说，朱勿用收到他的折子之后，像别的折子那样压下来就是了，为什么特意把他带到皇上面前，让他自己向皇上呈奏？
  他太积极于表现，而忘记了朝堂是什么地方，大家都是人精，凭什么就要让他这么轻易地得到出头的机会？就是这么一个疏忽，导致他行差踏错，现在被架在火上烤。
  现在再去想朱勿用为什么这么做，沈冰盘为什么恰巧在那个时候离开了办公桌，都来不及了，苟玉书必须先把眼前的火坑趟过去。
  “启禀皇上，臣举报的这部反书，与其他捕风捉影的情况不同，是一部实实在在的反书，而且，臣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抛下手中其他大案要案，专门来向皇上呈奏这个‘反书案’，也是有原因的。这本反书，名叫《银鉴月》，是一个不敢以真姓名示人的阴险小人所做，署名为紫皋哭哭客，至今臣还没有捉住此人，足见他手眼通天。这紫皋哭哭客背后的势力，乃是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书坊，名叫凌霄书坊——”
  “喝，”皇上突然笑了，“谁说不起眼，这凌霄书坊，在朕这里可是如雷贯耳哪！”
  苟玉书捉摸不定皇上的态度，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原来这家书坊，连皇上都有所耳闻，足见其影响力之大。但是，这家书坊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却做着毁谤国体、坏人心术的恶事，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如今，这本《银鉴月》正在京州市坊间广为流传、家传户到，臣拿到一份京州二十二家大书铺的销售日报，日报显示，这本《银鉴月》自上市发售以来，一直高居榜首，粗略估算，京州已有四万多个识字的人买过、读过这本书，更不用提那些借阅的、传抄的……”
  “说重点。”皇上不耐烦地打断苟玉书，这说的都是什么，这本书很火，然后呢？
  “此书诲淫诲盗、劣迹百端、而且粗俗不堪，一日之前，难以尽数，臣将它的罪状总结为三点，已写在呈奏之中，如今陈奏于御前，请皇上圣裁。”苟玉书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文绉绉的词儿，自己都佩服自己，幸亏的他提前准备了，让幕僚给他拟了一套话术，他擦了擦汗，开口说道，“第一，这本书里重点刻画的人物王东楼，他是一个商人，却同时通过买官的方式，当上了五品堂下官，作者借此污蔑我朝吏治，险恶用心昭然若揭，诸如此类污蔑国体的，还有王东楼偷税漏税，上京行贿等等行为，王东楼一个小小的商人，竟能买通当朝的丞相，这是十分难以想象的，当朝丞相是谁，不就是朱首辅嘛，他这样污蔑朱首辅，是我等臣下不能容忍的。”
  旁边朱勿用喉咙里突然难受起来，不轻不重地清了清嗓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豆沙bao包子的营养液+50，屁欧xi的营养液+30，童子的营养液+20，v客的营养液+10~


第62章 三只老狐狸和一条傻狗
　　“苟大人, 你这话说的不对，我朝立国二百年，未曾设有丞相之位, 怎么朱某人就成了你口中的大贪官影射在现实里的靶子了呢？”朱勿用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给摘了出来。
  “是，是, 首辅大人误会了，这不是我的意思, 而是作者的春秋笔法。那我接着说第二点, 第二, 根据大兆律的规定，商人不得穿绫罗绸缎，而男主角王东楼却天天绫罗遍体, 家中的妻妾, 外面养的妓女, 也都穿金戴银，耻着布素, 这分明违反了礼法之中的服饰制度。士农工商, 商人处于末流, 这本无耻反书, 却将商人的生活刻画得格外奢靡华贵, 乱人心术，使人向往商贾之家，这是他祸乱国本的证据。”
  “哦, 果真如此？”皇上终于产生了一点兴趣, 问道，“你可带来了这本书，朕想看一看, 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苟玉书大喜过望，连连说“有”，将随身带着的《银鉴月》呈过头顶。
  只见屏风一侧，一道身穿朱红服饰的身影走了出来，优雅地来到苟玉书面前，将苟玉书手中的“罪证”接了过去。
  苟玉书心知此人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宋郢，他曾经一度想要投靠宋郢，奈何宋郢有亲兵在手，身侧根本没有他立足之地，苟玉书便放弃了，但是这不妨碍他肖想这位名震朝野的权珰，很少有人近距离观察过宋郢，一来他们不敢，二来只有堂上官才有这个机会，苟玉书是正三品，堪堪在堂上和堂下的分界线上，他自从踏进太和殿的大堂，来到权力中心，就深深地被这道从来都是优雅高贵的身影吸引住了。
  他真好看。苟玉书偷偷地抬头，心中窃窃想道。这么好看的人，怎么震慑内厂和缇卫呢？
  就在苟玉书偷看之时，前面那朱红身影，却在进入屏风之前，忽然站住了。
  仿佛觉察到身后有人看他，大太监回过头来，正与苟玉书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大太监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面上，挂着一个冷笑，看着苟玉书，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苟玉书慌忙低下头，仍然未能免除这个冷笑带给他的恐惧。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不仅被朱勿用给卖了，还莫名其妙地得罪了一个他得罪不起的人。
  如今，能救他的，就只有皇上了！
  皇上将《银鉴月》拿到手中，翻到第一页，读道：“大聿年间……”
  他用食指一敲书页，皱眉道：“这不是大聿年间的事儿么，和本朝有什么关系？”
  苟玉书从刚才的心慌意乱之中回过神来，忙道：“回禀圣上，《银鉴月》的确说得是大聿年间的事，但是它是大兆年间的作者写的，借古讽今，阴阳怪气，一向为此等工于文墨的反贼最擅长之事。”
  “哼，朕看是你捕风捉影，鸡蛋里挑骨头，大聿朝本来就设有丞相之位，而本朝没有丞相，是由内阁五名大学士来做决策、上通下达的，这本不入流的小说里一个不入流的男主角上京贿赂丞相，你都能攀扯到朱首辅身上，朕怎么看是你居心叵测呢？”皇上十分不悦，将《银鉴月》合上，往旁边茶几上一摔，“又浪费朕许多时间，苟玉书，朕看你的乌纱帽是戴腻烦了。”
  苟玉书跪趴在地上，只觉如坠冰窟，旁边朱首辅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仿佛宣判了他的死刑。
  如果他再不说点什么，今天就是他仕途的终点。
  苟玉书绞尽脑汁，拼命地想，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让大家真的相信是这本书有毛病，而不是他没事找事。
  他现在必须想出一个能站的住脚的罪名，否则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苟玉书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一本书手里，他堂堂大理寺卿，凭着雷厉风行的手段、杀伐果断的脾气，一路踏着无数冤死的尸骨上来，成就了他三法司的领导地位，他已经习惯这么做了，扣帽子，屈打成招，扭曲弱势者的意思，添油加醋的举报，只要能整倒对手，他可以使出各种卑鄙下流的招数，而这些做法，在以往的仕途之中，是行之有效的。
  现在却突然碰了壁。
  皇上不吃他这一套，首辅对他十分不屑，那位高贵优雅的大太监则冷眼以待。
  他那一套做法，对下是有效的，可是对上，却不再无往而不利。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说点什么，对，说点什么。
  “启禀皇上，其实、其实一开始举报这本反书的，并不是臣下，而是、而是……”苟玉书慌不择言，随手抓过脑海中闪现的第一根救命稻草，“而是沈冰盘沈大人！”
  苟玉书说出这句话后，朱勿用面上浮现出了一丝得逞的笑意。
  朱勿用并不是闲得无聊，专程让苟玉书到皇上面前丢人现眼，而是，他想借用苟玉书这根藤，顺藤摸瓜，攀扯出苟玉书背后的沈冰盘来。
  朱勿用其实和沈冰盘也没有什么仇，只不过同在内阁，你盛我便衰，本着中庸、制衡的理念来考虑，必须时不时给同僚掣掣肘，以保证自己的绝对权威。
  他觉察到沈冰盘在躲苟玉书，而苟玉书拿着奏折又第一个去找沈冰盘的时候，朱勿用就琢磨起后两步棋来了，如今看来，他是下对了。
  苟玉书说出“沈冰盘”三个字后，感到暖阁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皇上：“哦？”
  沈冰盘毕竟是清流派魁首，他的名声非常好，轻易不会发表没有根据的言论。
  皇上问道：“果真是沈爱卿向你举报的么？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呈奏，却是你来呈奏？”
  苟玉书急忙回答：“皇上圣明，因为意图谋反乃是大罪，需要由大理寺裁定，沈阁老便先问了我的意见。”
  皇上仍然有些不信：“果然如此，可是就你说的这两点，并不能说明这本书是反书啊，沈冰盘会做出这等无根无据的事情么？宋郢，你去传沈冰盘来。”
  苟玉书心下拔凉拔凉，这回是糊弄不过去了，宋郢出去找小太监传口谕，这边苟玉书连忙磕头解释：“皇上圣明，其实、其实沈阁老并没有给这本书定性，只是叫臣下研究研究，这谋反之罪是臣下研究出来的，不是沈阁老举报的。”
  皇上疑惑道：“那沈冰盘举报了什么？”
  少顷，沈冰盘跟着宋郢匆匆进来，目光一扫暖阁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此时，皇上已给朱勿用赐了座，那苟玉书还在地上狗啃屎一般地趴着。
  “沈爱卿，来的正好，大理寺卿苟玉书说接到你的举报，将凌霄书坊出版的一本书定性为反书，可有此事？”皇上朗声问道。
  沈冰盘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面不改色道：“臣确实举报了一本有害世道人心的秽书，但并未定性为反书。”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遮掩，都会被很快拆穿，为了博得皇上的信任，沈冰盘采取了最聪明的一种做法，敢作敢当。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恼恨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苟玉书。
  罢了，一个排不上用场，还会反噬主人的恶犬，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哦，原来沈阁老亲自举报的是秽书。”皇上说道，特别加强了“亲自”两个字。
  弦外之音十分明显，这点小事，竟然还劳烦你沈冰盘亲自举报，你是闲情逸致上来了，还是工作不饱和啊。
  “臣举报此书诲淫诲盗，有害世道人心，一是因为它传播面太广，现在京州城里凡是识字的，都能说出其中一二情节，二是因为它坏人心术，若是殿上有此书，皇上翻到第六回 ，第十六回，和第二十八回一观便知。”沈冰盘说道。
  沈冰盘说话比较会抓重点，不像苟玉书哩哩啦啦一大串，搞得人晕头转向，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皇上笑道：“正巧，朕手上有一本苟爱卿送上来的书。”
  皇上正要翻书，就听见旁边宋郢说道：“皇上，反书和秽书可不是一个性质，市井小说，本就是鄙秽百端，讲些普通百姓爱看的东西，普通百姓爱看的东西，不过食色、志怪、英雄好汉之类，若是一本小说是否为秽书，都需要皇上御览圣裁，那未免为天下人所笑啊。”
  皇上听到宋郢这话，一想有道理，本来朝野上下就有许多人明里暗里地挑他的毛病，说他不上朝，说他不务正业，若是他真的当着首辅、宋郢还有这个苟什么玩意儿的面，检验起一本通俗小说到底是不是秽书，那才叫跌份呢，皇家的颜面都给他丢光了。
  这能怪谁，自然是要怪——
  “苟玉书，”皇上“啪”地合上《银鉴月》，洪声斥道，“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苟玉书瑟瑟发抖，他只不过是上升一下，怎么就全成了他的错了！而且，他觉得他辛辛苦苦找出来的理由挺充分的，再者说，诲淫诲盗，扰乱人心，不也是一种文化上的反动么。
  “臣、臣以为，矫枉必须过正，如果今天以秽书定性此书，轻轻放过，让那些意图不轨的书坊罚几个钱了事，对于我们大兆的出版业绝非好事！臣以为，必须抓几个关上十年八年的，这些书商才会意识到我朝对于言论的重视，他们才不敢越雷池一步，不管是借古讽今，还是阴阳怪气，统统不允许，而且，凡是不符合大兆律的情节，都不应该出现，这样才能使我们民风重归淳朴啊皇上！”苟玉书知道自己必须破釜沉舟，必须坚持自己的观点，否则，今天，没有人再会给他说话，他的仕途就此终结不说，恐怕身边的两位内阁大学士，也不会让他好过。
  “这个苟玉书。”皇上憋了半天，一拍扶手，似乎对此人的冥顽不灵已经无奈了，他吩咐道，“宋郢，既然苟大人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你就给他讲讲道理，讲讲法理罢。”
  宋郢道：“遵旨。”
  宋郢自屏风后走出，来到三人面前，朱勿用赐座一旁，显然已经摘出了这个战斗圈，苟玉书跪趴着，沈冰盘跪立着，沈冰盘虽然有御前免跪的权力，但是此刻，他却恭恭敬敬，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宋郢先对朱勿用和沈冰盘行了个礼，接着，他转向苟玉书，问道：“苟大人是大理寺卿，主持三法司会审，审理朝中大案要案，自从元若三年元月上任至今，也有两年六个月了，经苟大人之手的案子，总是破得特别快，宁死不屈的嫌犯，到了苟大人手里，也挺不过三天，这般手段，真是令我们诏狱自愧弗如啊。”
  苟玉书没想到宋郢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冷汗涔涔：“宋公公，既然今日说的是‘反书案’，咱们就说‘反书案’吧。”
  “苟大人，谁给你定性的反书？哪儿来的‘反书案’？根据大兆律第四篇第一百三十条，凡是举报反书者，必须经过皇上御览，亲手朱批，才能定性为反书，此乃祖宗成法，为何这样规定，苟大人身位大理寺卿，一定很清楚吧？”
  苟玉书支支吾吾道：“这……这是因为……”
  “既然苟大人不知道，那我来替大人解惑吧，”宋郢慢慢说道，“祖宗成法有一条规矩，因言获罪，慎之又慎。言语虽为思想之表达，却具有不确定性，落实到文字上，可以被曲解、被扭曲，如果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定一个发言者的罪，很容易导致言路阻塞，国朝圣祖曾经援引《国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朦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一种言论甚嚣尘上，不管它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对的还是错的，作为臣子，都没有阻拦它上达天听的权力，君王听取了庶人、近臣、亲戚等等不同层级不同身份的人的声音之后，斟酌取舍，事情才能顺畅地进展而不会产生悖逆。”
  “君王听到一种言论，尚且还要斟酌，还要听取其他言论来判断这种言论是否偏狭，是否有可取之处，苟大人却仅凭一人之力，就将深受百姓喜爱的一本书定性为反书，请问，苟大人，是谁给你这样的权力呢？”
  暖阁内一片默然。
  苟玉书不由得发怔，他之前竟以为宋郢外表太过阴柔，只适合侍奉君王，不适合统帅内厂缇卫，现在看来，实在是大错特错了，宋郢虽然是阉人晋身，但这信手拈来的学识，绝非一般太监可比，几乎与科甲出身的士人无二了。
  然而，眼下不是苟玉书惊叹宋郢学识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一条道走到黑，怎么都不认他有错，他只是一腔赤诚，想为皇上分忧而已！
  “臣下并未独断擅行，臣下接到沈大人的举报之后，出于一番拳拳赤子之心，容不得君父治理的天下被人玷污，容不得一本盛行于民间的书里有这么多违反大兆律的描写出现，臣下担心这书会毁坏世道人心，将皇上和先帝这么多年来治理得淳朴风俗，毁于一旦！因此才急匆匆写了奏折，呈奏御前，请皇上圣裁！”苟玉书此时也镇定下来了，没错，他就咬定，这个事儿不是他要无中生有，是沈冰盘先举报到他这的，然后他看了看，发现里面确实有他觉得反动的地方，出于忠君爱国之心，他就把这本书举报的皇上这儿来了，这总没有错吧？
  “宋公公，若是你主张，任何一种言论都有上达天听的权力，那为什么容得下一本秽书，就容不下我的举报呢？”
  眼看着苟玉书还在垂死挣扎，宋郢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苟大人，你前日里亲自带人上门捉拿凌霄书坊的人，口口声声说《银鉴月》是反书，难道还是一种‘言论’吗？你不是已经执行了么？你未通过皇上的御览，御笔亲批，就将《银鉴月》定性为反书，还亲自去捉拿‘罪犯’，这件事你不会忘了吧？”
  苟玉书猛然抬起头，看向宋郢。
  而宋郢这正低垂着眉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苟玉书。
  苟玉书在这一刻突然明了，其实三法司早就不是三足鼎力的三股势力了，大理寺、刑部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内厂缇卫强，论信息网，论情报搜集能力，论执行力，宋郢手中的力量，才是真正可怕的实力。
  一旦信息不对等，苟玉书的行动在宋郢眼中就像透明的一样，苟玉书想要在他面前胡搅蛮缠，那是根本做不到的。
  原来，宋郢早就看穿了他的行动，而且很有可能，在他进入东暖阁之前，就已经把他的行动汇报给了皇上。
  这件事朱勿用知不知道，沈冰盘又知不知道。
  苟玉书浑身上下的白毛汗瀑布似的下来了，他忽然之间就像苍老了十岁一般。
  他知道，今天是注定无法翻盘的，他已经被钉死在棺材里。
  “臣……”苟玉书深深的把脑袋磕下地去，磕在宋郢脚前，“臣有罪。”
  宋郢不急着说话，等着苟玉书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之后，才缓缓说道：“苟大人有没有罪，犯了些什么罪，也不是一时之间就可以说定的，还需要慢慢审理。不过，这假传圣旨，欺君罔上的罪名是跑不了了，苟大人乃是大理寺卿，执掌律法之人，难道是第一天知法犯法么？为何如此熟练？”
  苟玉书也不敢搭话，只是磕头，不一会儿，额头上便见了红。
  宋郢却望着他，破天荒地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将缇卫调查到的苟玉书屈打成招、徇私枉法的案子一个个说出来，苟玉书为了向朝廷邀功，缩减审判速度，常常用一些令人发指的手段，将无辜的人打成罪犯，不知做了多少草菅人命的事，目无法纪、知法犯法在苟玉书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已经听过一遍，但皇上还是越听越气，一拍扶手，斥道：“剥去三品冠带，交御史台和刑部会审。”
  苟玉书踏进这扇东暖阁的门时，以为自己会大露其脸，升官发财，却没想到，他出这扇门时，是被侍卫拖下去的。
  ……
  沈冰盘知道，苟玉书拿问完毕，接下来就是他了。
  不过，沈冰盘在这件事里做的很聪明，他从来没有举报过《银鉴月》是一部反书，举报的只是秽书，而且有实在的证据，又经过了合规的流程，在这件事里，挑不出毛病。
  就算苟玉书三番两次地想拉他下水，他都不为所动，在独木桥上站得稳稳的。
  但是，苟玉书毕竟向他表示出了求救之意，免不了就被皇帝怀疑，今天《银鉴月》这件事，沈冰盘不仅没落到好处，反而还惹了一身腥。他反躬自省，是太过冒进了，为了给清流书坊出一口气，结果找上了看起来办事雷厉风行，其实漏洞百出的苟玉书，本来占理的事情，硬是给他弄得不占理。
  再加上……眼前这位，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宋郢。
  也不是一个易与的人物。
  沈冰盘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掂量着进退，他是就此作罢呢，还是坚持要秽书案给出一个结果。
  ……经过一番思量，沈冰盘决定，不说了。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么？非也，只是权衡利弊的结果罢了。
  清流一派，清流书院、清流书坊、清流书楼同气连枝，归根结底，还是为当朝的清流派士人服务的，而沈冰盘是清流派的魁首。
  从来只听说丢卒保车，没听说过丢车保卒。
  在这种情况下，保住沈冰盘的形象和地位不受损才是第一位的，至于清流书坊的利益，且抛开在一边吧。
  沈冰盘主意打定，决定告退，最好从明天开始称病在家，淡出权力纷争圈一段时间，至少不要整天出现在朱勿用这个老贼面前晃，省得老贼又给他下套。
  “臣……”
  “沈阁老，且慢走，”宋郢转向他，不疾不徐地说道，“既然是沈阁老举报的，难道沈阁老不想听一听‘秽书案’的审判结果么？”
  沈冰盘心内说：不想。
  但他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拿不准宋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虽然沈阁老日理万机，但还有精力分神下顾，替礼部担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实在是令人敬佩。”宋郢道，“既然如此，这件‘秽书案’必定是要审判出个结局，才能叫沈阁老满意的，按照大兆律规定的审判流程，这件案子不涉及重大问题，应当交由京州府衙门审理，礼部旁听，沈阁老以为如何？”
  沈冰盘心想，宋公公这是什么意思，谁不知道他回护着凌霄书坊，这件事沈冰盘认栽，意思就是这么结束吧，宋公公竟然还说要进入审判流程，他有点搞不懂这位大太监的想法了。
  那边皇帝抚掌笑道：“正该如此，朱勿用，沈冰盘，你们看看，宋郢办事多周全，不为一己私利，全为国家公理，你们也该好好学学，要不然整日埋怨朕重用宋郢呢，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这些科甲出身的，背后都怎么议论宋郢、鲁尽忠他们的。”
  沈冰盘和朱勿用不约而同地腹诽，这叫不为一己私利么，皇上，你还是太年轻。
  “皇上圣明！”两人齐呼道。
  “皇上折煞臣了。”宋郢优雅地向屏风方向欠身。
  “那就按宋郢说得办吧，沈冰盘，你举报的，你去写个状子，去京州府衙门跟那宋凌霄对簿公堂，叫礼部谁去旁听去，”皇上洪声说道，“朕也累了，为你们这等小事纠缠半日，真是……都散了吧。”
  沈冰盘、朱勿用二人再次叩首：“臣等告退。”
  沈冰盘和朱勿用二人从东暖阁出来，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南边内阁行来，宫禁幽深，笔直的宫道半天走不到头，俩人自然不可能一句话不说。
  朱勿用先开口，笑道：“皓月今日有皇上撑腰，想必可以在京州府衙门的公堂上将那狂悖小子教训一番，替贵书坊出一口恶气啊。”
  皓月，是沈冰盘的号，潜斋，是朱勿用的号，大兆官员私下里聊天，喜欢互相称对方的号，因此，也有句俗谚说，新科举子进入仕途必先办的两件事：改个号，娶个小。
  “潜斋说笑了，冰盘今日真是无妄之灾，唉。”沈冰盘何其聪明，能听不出朱勿用的言外之意么，他沈冰盘去京州府衙门状告一个小书坊主，这事儿怎么听怎么荒诞可笑。
  “怎么会，此事关乎世道人心，朱某人相信皓月一定能为百姓争取一片清朗世界，若不是朱某人最近还有俗务在身，必定去京州府衙门替皓月撑场子！”朱勿用笑道。
  沈冰盘感到内伤，朱大人，您还能更幸灾乐祸一点吗？
  ……
  当日，清流书坊编修大会开到一半，一个沈府的仆役跑了过来，传沈冰盘的口信。
  嵇清持大喜，没想到沈冰盘的效率这么高，这么快就有回音了，昨天洒金河上凌霄书坊被封的事儿，传的同行圈里全都知道了，现在二十二家大书铺都在犹豫要不要撤了凌霄书坊的书，省得担上干系。
  不愧是他们清流一派的大领导，皓月兄就是这么可靠！
  “说罢，是什么消息。”嵇清持面色极好，温然微笑地看着沈家家仆。
  家仆迟疑了一下，道：“嵇大人，是个口信，要不咱们私下说？”
  嵇清持一抿嘴唇，似乎在责怪家仆顾虑太多，他说道：“我们清流书坊没有私事，我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大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且直说。”
  下面众编修仰头望着，一个个脸上也是好奇，看嵇坊主这么高兴，多半与隔壁凌霄书坊被查封有关。
  “我们家老爷说……‘请嵇大人赶紧收拾收拾写个状子，上京州府衙门去状告凌霄书坊出版秽书，还有——’”
  “还有什么？”嵇清持心中微微有些异样感，一来那凌霄书坊不是都被查封了么，还去京州府衙门告什么状？二来这个家仆一向说话利索，怎的今天吞吞吐吐？
  接着，他的异样感就被证实了。
  “‘还有，以后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清流书坊自己看着办就可以了，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往上捅，内阁不是给你擦屁股的。’”
  口信口信，那就是大白话，沈冰盘虽然是清流魁首，他的大白话就不一定比普通百姓的大白话文雅到哪儿去，但是，大家骤然听到了如此生动犀利的大白话，还是从沈阁老这位位极人臣的大人物口里说出来，免不了都有些……想笑。
  但是他们不敢笑。
  清流书坊内一片死寂。
  大家心里拼命地想，哦，原来沈阁老是这样跟嵇坊主说话的，嵇坊主这么清冷文雅的一个人，原来私底下听到沈阁老的抱怨是这样的，又是擦屁股又是擦屁股的。
  别说，这话虽然不留情面，但是还挺宠溺的。
  嵇清持已经尴尬到无地自容，光是站在地面上都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喷出羞愤的火焰来。
  羞是羞自己过于托大，以为是好消息，结果是一顿训斥，还是这么无法宣之于众的训斥；愤是愤怒这家仆太不懂事，明明是丑话，非要在众人面前说，是不是故意想看他难堪！
  家仆看见嵇清持恼怒的目光，赶忙解释：“小的已经提醒过大人了，是大人说你们清流书坊没有私事——”
  “滚！给我滚！”嵇清持再次失控尖叫，化身尖叫嵇。
  家仆连忙跑了。
  经过一阵时间的情绪整理之后，嵇清持总算又可以用正常的声音说话了。
  他将薛璞和几个心腹编修叫到近前，告诉他们，清流书坊即将和凌霄书坊打一场官司，围绕《银鉴月》是不是秽书进行，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银鉴月》稳稳的就是一本银灰色请的集大成者，他们稳赢，但是，要赢到什么程度，要让凌霄书坊付出什么代价，是他们起草诉状的核心问题。
  其实，薛璞这几天挺煎熬的。
  前天晚上，他就收到了消息，说凌霄书坊被查封了，大理寺卿苟玉书带人去捉拿凌霄书坊的编修，闹得平水街上人心浮动，大家多多少少都对那本《银鉴月》有所耳闻，但是并不知道《银鉴月》竟然还是一本——反书！
  这说的不是大聿年间的事儿么，难不成反兆复聿？可是大聿都过去二百多年了，大家对于大聿也没什么留恋的，一般一个王朝把自己彻底作死，老百姓对它也就没什么感情了，谁会捧着过去的裹尸布不放啊！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只有薛璞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是他举报的！他内心的良知在遭受磋磨，可是他不能宣之于口，否则，他相信，光是国子监里的学生都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但是，他举报的不是反书啊！要知道，定性一本书是反书，需要慎之又慎，薛璞是熟读圣贤书的人，当然不会做出那等倾轧同行、恶意毁谤的事。
  可是，这个事儿举报上去，就不受他控制了，不知怎的，到了大理寺执行的时候，就变成了捉拿反贼。
  经此一事，薛璞对于清流一派稍稍有些失望，他本来以为，清流一派的道德感很强，绝不会放过一个有罪的坏人，也不会诬陷一个无辜的好人，可是，事情的发展却是——本来罚钱禁书的事儿，变成了要捉人杀头。
  宋凌霄那个太监儿子自有靠山，可以脱身，可小弥只是一个外派地方官的独子，家里没有其他亲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要寄人篱下，想来小弥因为这本《银鉴月》要被抓走下狱，薛璞就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胸口，憋闷，喘不过气！
  幸好，今天得到消息，说凌霄书坊的人还在逍遥法外，上面也把“反书”的定性给驳回了，现在让他们去京州府衙门对簿公堂。
  皇上圣明，做出这样的圣裁，薛璞打心眼里感激。
  可是，若要他再去和小弥对簿公堂，再去折磨本就胆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弥，薛璞却没有那个勇气了。
  “薛璞，”嵇清持和心腹编修们议论了一番，发现他旁边这位很有前途的青年编修，却没有说话，嵇清持以为他是失望凌霄书坊没有被一锅端掉，便说，“既然如此，这诉状，就由薛璞来写，薛璞写完之后，我们讨论一下，没有大问题就定稿，薛璞投到府衙去。”
  薛璞一愣：“可是……”
  嵇清持拉住薛璞的手，一副很能理解的样子，温和地说道：“子含啊，我们都知道你多憎恨凌霄书坊，但是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想要一把端掉他们的可能性不大，只能先从经济赔偿上入手，让他们赔个底朝天也不错啊。”
  “小薛，嵇坊主说得对，”一名成熟稳重的老编修说道，“年轻人，不要太冒进，先从具体可行的事情做起，把《银鉴月》这本秽书禁掉，砍掉他们的摇钱树，再让他们按照大兆律，把销售所得的金额加到五倍吐出来，虽然没法让他们蹲大牢，但是把裤子赔光也不错啊。”
  周围人都在劝薛璞算了算了。
  只有薛璞心里无法抑制地冒出一个画面：赔光了裤子的小弥光着两条细细白白的小腿，跪坐在成贤街口的石狮子旁边，抬起脏兮兮的小脸，面前摆着个碗，哀声恳求道：“大爷，行行好，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真的要这样吗？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上的三只老狐狸：朱勿用、沈冰盘、宋郢
  一条傻狗：苟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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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个时代应该有一个时代的作品
　　六月初六, 国子监监生薛璞状告凌霄书坊《银鉴月》“秽书案”开庭。
  原告方自报身份是国子监高级班监生，新科举人，薛璞。
  被告方则是凌霄书坊坊主, 《银鉴月》出版的总负责人，宋凌霄。
  一大早, 京州府衙门前就围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无他, 这《银鉴月》实在太过有名, 以至于大家听到《银鉴月》三个字, 就忍不住想凑上来看看。
  前些日子，有人说，大理寺给《银鉴月》定性为反书, 还查封了两座凌霄书坊的分店, 搞得议论纷纷, 人心浮动，但是《银鉴月》的销售不仅没有减少, 反而还逆势上扬了不少。
  近日, 消息风头又有所转变, 说是《银鉴月》定性为反书的事儿被上面驳下来了, 还把大理寺卿苟玉书就地免职。
  喝, 这消息一传出来，可了不得，街传巷议, 都是在说, 凌霄书坊背景多么深，书坊主宋凌霄来头多么大，有人传说, 宋凌霄其实是先帝爷遗落在民间的遗腹子，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嫡亲的那种，为了掩人耳目，才化名为太监之子，毕竟太监哪有儿子呢！
  现在，大家不光对《银鉴月》这本书感兴趣，还对出版了这本书的凌霄书坊坊主迸发了更大的好奇心！
  他们今天来到京州府衙门外，就是想看看，这个凌霄书坊的坊主，是不是真的和皇上长得特别像——当然，这里也没有人见过圣颜。不过，这不妨碍他们鉴定宋凌霄是否真龙所出，因为百姓们都相信，真龙之子一定是金光闪闪的，身上带有龙气！
  ……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下，宋凌霄和薛璞分别从公堂的两侧走出来，对视一眼，来到堂中并排站着。
  堂上，京州府尹梁有道哆哆嗦嗦地拿出老花镜带着脸上，凑近书吏递上来的状子，仔细看了起来，约莫沉默了半盏茶时间，旁边坐着的礼部官员干咳了一声。
  梁有道转过身，用老花镜仔细观察了礼部官员以后，恍然道：“这不是礼部李侍郎吗，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
  众人：……
  所谓侍郎，听起来是有个“侍”字，其实地位品级都很高，仅次于尚书，也就是礼部的副部长。
  上面对这个案子很重视，之前内阁和司礼监的大佬已经在皇上面前为了这个案子掐过一轮，现在皇上打下来让府衙来审，叫礼部出个人陪审，礼部不敢怠慢，派了主管文化出版的副部长出来陪审，李侍郎和梁府尹俩人都是正三品，平级，但是李侍郎毕竟是上面派下来的，梁有道只是地陪，这个案子名义上是梁有道主审，但是天知道他多想把这个锅推给别人！
  还好，梁有道装糊涂的功夫越发深厚了，他从拿起老花镜的一刻开始，就准备好戏精上身，下脚不落实地。
  “梁大人，我是前来陪审‘秽书案’的，梁大人不记得了么？”李侍郎微微皱眉，他是个挺认真的人，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前途无量，因此对每个经手的事情都非常谨慎负责，看见梁有道这副态度，他不由得有些担心这案子会审理不好，让上面不能满意。
  “哦，哦，原来是为了这‘秽书案’，我知道，我知道，《银鉴月》么，现在很有名的一本书啊。”还好梁有道没有把糊弄学表演得太过分，及时把注意力拉回到审案上，他微微从太师椅上抬起屁股，身子前倾，往堂下看来，“你们两个，就是原告薛璞和被告宋凌霄吗？你们两个小子，看着还很年轻啊，什么事儿非得闹到公堂上来，年轻人嘛，有什么过不去的，私下和解多好啊。”
  众人：……
  梁有道和了一番稀泥，那边跟着薛璞一起来的原告团有点坐不住了，清流书坊一名老编修站了起来，向梁有道行了一礼，说道：“梁大人，如果能私下和解，我们也不会闹到您这儿来了，您看，我们还是直接进入正题吧。”
  “哦，好好好，”梁有道说着，开始到处找惊堂木，引发大堂外围观群众一阵哄笑，终于，梁有道举着老花镜找到了被压在案卷下面的惊堂木，啪地一拍，正色道，“肃静！现在本府衙开始审理原告国子监监生薛璞状告凌霄书坊坊主宋凌霄出版秽书《银鉴月》的案子！堂下何人是薛璞，上前陈词！”
  薛璞上前一步，看了一眼被告席，小弥正脸色煞白地坐在那里，今天他穿了一件洁白的棉布长衫，干净得就像一张没人睡过的床单——薛璞最近脑补的比喻越来越奇怪了，还好没有人知道——不过，问题的关键不是这个，而是，薛璞希望用自己的双手把这张床单洗干净，对，他狠心将凌霄书坊告上衙门，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给弥雪洇上一课，让他知道，跟错人比做错事更可怕！
  “学生薛子含，目前在国子监上学，课业之余，在清流书坊兼任编修，编有《易经初探》《易经再探》《易经三探》以及合订本《易学新解》。”薛璞朗声说道，心中升起自豪感，“学生在清流书坊不到一年时间，也是从编修学徒做起的，一步一步做出今天的成绩，虽然比不上凌霄书坊销售业绩惊人，但是学生问心无愧。”
  “呵呵。”被告席上，梁庆发出了无情的嘲笑，就《易学新解》那点销售，给他们凌霄书坊提鞋都不配，薛璞还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给自己脸上贴金。
  “子含，别和那边的黑心奸商一般见识，说你的！”清流书坊的老编修嚷道。
  “多谢赵前辈，”薛璞向老编修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就在半个多月前，准确来说是二十一天前，凌霄书坊刊行了一本书，书名叫《银鉴月》，署名是紫皋哭哭客，这是个假名，大家请注意，在每一本书的内封或封底位置，都会有一页专门记载作品信息的页面，叫做牌记页，《银鉴月》的牌记页上出现了三个名称，编修弥生，也就是书坊主宋凌霄的同学弥雪洇，发行梁庆，也就是刚才嘲笑我穷酸的这位青楼老板，刊刻凌霄书坊，也就是被告宋凌霄一手负责的商业出版机构。”
  “我先阐述一下我为什么会打开这本《银鉴月》，首先，我是国子监的学生，孔府门生，将来准备考取进士，为国效力的，我对于这一类粗制滥造的低俗小说毫无兴趣，很自信地说一句，我薛子含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不懂事，看过几本打打杀杀的侠义小说以外，还真没看过别的通俗小说。”
  薛璞十分自信地说着，仿佛将自己不看通俗小说，视为一种品行高洁的象征。
  “那我为什么会看这本书呢，这就要说到我和宋坊主共同的同学，弥雪洇了，弥雪洇，就是这本书的编修弥生，我没有主告他，因为我了解他，他是个很单纯的孩子，出身普通官员家庭，因为父亲外调地方，所以暂时寄人篱下，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讨好他寄宿那家的公子，小弥迫不得已接下了这桩差事。”
  薛璞顿了顿，眼眸中饱含着“我体谅你”“我理解你”的深情，望向一边被告席上的弥雪洇，弥雪洇似乎被他的这番解释给说呆住了，正愣愣地望着他。
  “我和小弥的关系，一开始是很好的，他本来也是个善良单纯的孩子，可是，自从宋凌霄将他招进凌霄书坊，他就性情大变，不再与我来往了，我想，是不是我的学识、才情配不上他了，是不是他手头在做的事情真的有那么重大，使他不愿意再跟我来往。于是，本着学习、追赶的心态，我买下了小弥编修的这本《银鉴月》。”
  薛璞深吸了一口气，方正的颧骨上逐渐显露出愤怒的潮红：“可是，翻开这本书之后，我却读到了非常不堪入目的内容！”
  薛璞举起状纸，大声说道：“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读出这般无耻下流的文字，也不想用这样的内容来污染诸位的耳朵，但是，如果你不幸已经买了一本《银鉴月》，你可以翻到第六回 、第十六回和第二十八回，看一看里面的内容，是不是像我说的一样，这简直不是一般的诲淫诲盗，而是不堪入目，毫不羞耻！这样的文字公开放在世面上叫卖，就是有碍风化，坏人心术！”
  “因此，我请求府尹大人和侍郎大人，将这本《银鉴月》列为禁书，防止它的影响继续扩散，去毁坏下一代、下下一代人的视听，市面上但凡发现这本书的，统统收缴，集中销毁，还有，以此盈利的，必须抄销售所得，同时追加五倍罚款。而凌霄书坊作为《银鉴月》的出版方，我恳请！吊销该书坊的出版凭证！禁止它再危害这个行业！”
  “嘿，姓薛的你——”梁庆正待说话，却被宋凌霄一个眼神制止住。
  “小说，本来就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其中诲淫诲盗者甚众，私下传抄借阅，影响还比较小，像凌霄书坊这样堂而皇之大量印行，借着一些没羞没臊的内容作为噱头，吸引无知百姓购买，以至于利润高企，销售额长居各大书铺榜首，这样为了逐利而泯灭良心的做法，一旦得到大量利润而不被约束，势必会引起众多商人蠢蠢欲动，商人逐利，无益于国计民生，必须由官府出面治理，在污浊风气形成之初，就将它扼杀，这样才能保证我京州百姓生活在一片清朗天空下！”
  “总而言之，我的诉求有三：第一，《银鉴月》内容诲淫诲盗、不堪入目，恳请将它永久封禁，销售所得全部罚没，并追加五倍罚款；第二，凌霄书坊出版《银鉴月》，对于毁坏世道人心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恳请吊销该书坊的出版凭证至少五年；第三，商业书坊纯粹以挣钱为目的，出版通俗小说者，应当严格控制其数量和规模，没有经过礼部审核者，不得上市发行，商业书坊仅以印制通俗小说牟利者，无异于世道人心，百害而无一利，应当坚决取缔。”
  薛璞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声音洪亮，说完之后，外面一些不明真相凑热闹的百姓也鼓掌叫好起来，纷纷称赞这小伙子长得真俊，不知道有媳妇了没有，等下庭审结束了问问。衙门大堂内，原告席上的老编修们也纷纷点头，表示薛璞这小子不错，未来可期，就看今天能不能顺利扳倒后台很硬的宋凌霄，如果今天获胜，那就是一战成名，为京州书坊圈的清朗明天做出了关键性的贡献。
  “什么五倍罚款！不行！我不同意！”梁庆慌了，粗略一算，《银鉴月》到现在的销售也有二十万两，五倍罚款，那就是一百万两，到哪儿去弄那一百万两啊？卖了他都不够！
  当然，要是卖了宋老板，多半就够了，梁庆（黑暗版）想道。
  “啪”！梁有道一拍惊堂木，悠悠地说：“勿要咆哮公堂。被告，现在还没到你们陈词的时候，安静听着。”
  苏老三从后排伸出手来，一拽梁庆，叫梁庆跟他换个位置，梁庆十分气闷，但是不按照衙门的规矩发言，他们这一方肯定会吃亏，梁庆只好和苏老三换了个位置，把脑袋低下去，降低存在感。
  “原告，你的状词还有要补充的吗？”梁有道转向薛璞问道。
  薛璞道：“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一问宋坊主，既然你敢出版这本《银鉴月》，那你一定认为它里面的内容是非常好的吧？那你有没有胆量念一念第六回 ，第十六回和第二十八回的内容呢？”
  这问题是薛璞临时想到的，简直是神来之笔，他说完之后，他背后原告席上的老编修们忍不住抚掌叫好！没错，正该如此，如果凌霄书坊敢矢口否认，说自己出版的书无伤风化，那就让他们自己的坊主在公开场合里读一读他们出版的内容，看他们是否读得出这个口！
  “大人，学生说完了。”薛璞向梁有道行了一礼，退在一边。
  梁有道晃了晃脑袋，十分模棱两可地说道：“嗯，这位薛监生，说得有些道理啊，不知李侍郎以为如何？”
  李侍郎一愣，心想这怎么也没到陪审发言的时候吧，被告还没抗辩呢，他只好说：“我也觉得有些道理，不过双方陈词还未结束，不宜过早下论断吧。”
  “不错不错，李侍郎所言甚是！”梁有道打了个太极没抓到上意，只好又怎么打出去怎么收回来，继续看向堂下，问道，“堂下何人是被告宋凌霄？”
  宋凌霄站了出来。
  他还没说话，那边原告席上的老编修先嚷道：“被告为何不下跪！被告凌霄书坊坊主，乃一介小商贾，理应下跪！”
  宋凌霄拍了拍袖子，说道：“敢问这位老师傅，薛璞为什么就能站着陈词，我就非得跪着？”
  “你能和薛璞比吗，薛璞是举人，举人有权在衙门站着陈词，你是举人吗？”那姓赵的编修十分不屑地说道。
  “这就怪了，对面的诸位老师傅们，做编修不知要通读全文吗？大兆律里被衙门传唤可以不跪的身份，除了举人之外，还有监生，我是国子监的监生，薛璞的同学，你们不知道吗？”
  赵编修哪儿能不知道啊，不过是为了杀一杀宋凌霄的锐气，以为他们那帮人都是不学无术之徒，谁知道宋凌霄竟然知道大兆律里有这么一条。
  宋凌霄也是临阵抱佛脚，毕竟要对簿公堂了，怎么也得先熟悉一下相关律法，拿起大兆的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
  “你——”赵编修还想挑挑理，被薛璞制止住了，薛璞认为光凭自己刚才的一番说辞，就能让宋凌霄翻不了身，没必要再使这些小绊子。
  “原告，你们陈词的机会已经过去了，现在是被告陈词的时间，不要插话。”梁有道维持秩序，“被告继续说。”
  宋凌霄冲梁有道和薛璞分别行了一礼，这时候，他背后，府衙门口的人群也耸动起来，都想挤过来看一看这个凌霄书坊的书坊主到底长什么样。
  “府尹大人，我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我今天特地带过来了一本《银鉴月》，就在这里。”宋凌霄取出一本看起来挺新的《银鉴月》，展示给大家看，“我想，这里一半以上的人都看过这本书了，因为根据我们的销售报告显示，现在京州有三万多人购买了这本书，是购买《江南书院时文选》的人数的三倍，相当于京州城差不多一半的识字人口，在场的都是文化人，我粗略估计，府衙外的人群中也至少有一半是因为《银鉴月》这本书才来凑热闹围观的，不知道对不对。”
  “不错，销售量大，影响力巨大，这也是贵书坊的罪证之一。”薛璞冷声道。
  “既然大家有一半都看过《银鉴月》了，想必已经知道这位薛编修口中的第六回 ，第十六回和第二十八回分别是什么内容了。”宋凌霄不疾不徐地将手里的《银鉴月》翻开，翻到第六回，两指夹住书页靠近书籍的部分，将第六回的某一页单独拎出来，展示给众人看，“大家请看，这本书，是一本特殊的《银鉴月》，它不是仓库里新拿出来的，而是已经售卖出去的，这本《银鉴月》的买主就是——大理寺卿苟玉书。”
  “宋坊主，麻烦你不要扯一些有的没的，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薛璞领教过宋凌霄东拉西扯的本事，每次都是莫名其妙地就给他绕晕了，这一次，他相信自己的立场绝对没有错，所以，坚决要站住自己的立场，不给宋凌霄施展迷魂术的机会。
  “我正要回答薛公子的问题，薛公子不是想问问我，敢不敢读一读第六回 ，第十六回和第二十八回的内容吗？”宋凌霄说道，“我现在给大家看的这一本，原大理寺卿苟玉书苟大人的书，其他地方都崭新如初，唯有第六回、第十六回和第二十八回薛公子让我读一读的内容上面的页脚都有褶皱痕迹和清晰的指纹，只要透过光就可以看到。”
  “什么意思？”薛璞懵了。
  “也就是说，这些内容，都是被苟大人认真阅读过的，你说奇怪不奇怪，苟大人举报这是一本反书，重点研究的部分应该是意图谋反的内容，可是，它却将这第六回 ，第十六回和第二十八回的内容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是不是说明，苟大人认为这些内容涉嫌谋反呢？”
  府衙外的百姓，冲着《银鉴月》来的，自然是听闻了《银鉴月》前两天被定性为反书的事，想到大理寺卿苟玉书一边义正辞严地说这是一本反书，一边津津有味地看里面的内容，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态度，实在是令人感到滑稽可笑。
  “这些内容当然没有什么涉嫌谋反的，我就直说了吧，第六回 ，第十六回和第二十八回讲述的主角王东楼和他的妻妾在后宅之中的私密之事，叙述的比较详细，视角比较猎奇，我相信你薛编修的人品，不至于像苟大人一样道貌岸然，你是真的不喜欢这些内容，担心它污染了世人的耳目，所以才来状告我们凌霄书坊的。”宋凌霄退了一步，向薛璞倾身行礼，道，“这一点，确实是我们错了，我们愿意尽可能追回售出的《银鉴月》，大家也可以到我们书坊来退货，我们照价赔偿。库存里的《银鉴月》，也不再售卖，就地销毁。”
  宋凌霄这么干脆就认错了，让薛璞和清流书坊的老编修们大感意外，尤其是薛璞，他以为宋凌霄会继续施展他能言善辩的能力，坚决不认错，在这个问题上当堂胡搅蛮缠一番，比如，刚才苟玉书那个切入点就挺好的，说不定还真能为宋凌霄争取到几分人心。
  可是，宋凌霄没有，他直接就说，愿意照价赔偿，愿意就地销毁。
  薛璞倒是有些不知所措，那庭审就到这结束了？
  梁有道也有些惊奇，他推了推老花镜，问道：“被告，你这是当堂认罪了？”
  “并没有，”宋凌霄将苟玉书的《银鉴月》收了起来，拿出另外一本《银鉴月》，“初版《银鉴月》上市之后，因为不合规，我们现在已经修改出一版‘洁本’《银鉴月》，已经递交礼部，审核备案通过，根据大兆律规定，只要经过礼部审核备案通过的书籍，不牵扯版权纠纷，都有刊刻发行的权利，薛编修，你看看，这一本是否符合你的要求呢？”
  说着，宋凌霄将“洁本”《银鉴月》递到了薛璞手中。
  薛璞完全懵逼，这是怎么回事，他将“洁本”《银鉴月》翻开，直接去找第六回 、第十六回和第二十八回的要紧段落，他发现，基本上能删的都删了，还有一些一笔带过，仅仅保留了剧情或者人物性格走向的重要信息：“这……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初版《银鉴月》确实有违规的地方，我们已经纠正，并且愿意依照大兆律里的条文来接受惩罚，也就是原价退换。等到‘洁本’《银鉴月》初版上市以后，制作会比初版更精美，而且还有我们新加入的画师专门为《银鉴月》绘制的彩色插图，只要拿着旧版本的《银鉴月》来我们书坊退换，就可以免费更换新版本。”宋凌霄说道。
  他这话一说完，府衙大堂外的百姓顿时欢呼起来，旧版《银鉴月》铁定是不合规的了，如果被官府发现，少不得要收回就地销毁，还不如用旧版《银鉴月》去换一部带彩色插图的《银鉴月》，插图本——也就是绣像本——可比一般文字本的通俗小说制作成本高多了。
  薛璞简直要气死，他还以为宋凌霄真的悔过了，没想到，他竟然是借着对簿公堂的机会，来公然宣传他的绣像本《银鉴月》！
  而那些百姓的反应，分明和之前称赞他有理有据时完全不一样，薛璞能感觉到，那就像是发自真心的喜欢，和哄小孩时敷衍了事的夸奖。
  薛璞，你不能怂。薛璞告诉自己，这才是凌霄书坊厉害的地方，他们蛊惑了百姓，让百姓的心灵被污染之后，还会甘之如饴地跟着他们走，百姓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潜移默化之中，脏了！
  “哼，宋坊主，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本坏书的影响有多大，应该说，它根本没有价值，就算是删掉了污秽不堪的部分又怎样，它里面的内容，难道不是目无法纪、诲淫诲盗吗？有任何歌颂真善美的内容吗？”薛璞冷声道，“《银鉴月》的男主角是个什么人，是个买官的商贾，干的是什么事，男盗女娼、偷鸡摸狗的事，以这样的人物作为主角，它能是一本什么好书？女主角又是什么人，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进王家的贤良女子，而是一个杀夫献媚的恶女，生性秽乱。作者紫皋哭哭客不知何许人也，写出这种东西，可见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出版这本秽书的凌霄书坊，更是明知故犯，推波助澜！——所以，我才认为，这本书应该永久封禁，不管它删掉多少内容，根子上恶是无法改变的，而推波助澜的凌霄书坊，也应该吊销出版凭证！”
  这是薛璞重申了他的诉求，第一点方才宋凌霄已经认罪了，至于能不能罚到五倍，还得看后面定性如何，所以，第二点和第三点的定罪，就格外重要。
  薛璞知道，宋凌霄这是丢卒保车，他们真正的阵地争夺战，现在才开始。
  “薛编修，我问你一个问题啊，你说，你提出来的这些违法乱纪的行为，现实中是不是真的完全不存在呢？”宋凌霄突然问道。
  薛璞一愣，十分警惕地回答：“当然不能说完全不存在，正因为现实中存在这样违法乱纪的事情，所以书里才更应该写一些真善美的东西，去弘扬正面的力量，给普通百姓起到表率作用，潜移默化地净化风俗。否则，市面上的书，都是些诲淫诲盗、偷鸡摸狗的内容，你说看了这些书的百姓，能不受到坏的影响吗？”
  “你说错了两个地方，第一个，你搞错了因果关系，是现有现实中发生的事，后有作者把它写在了书里，小说和史书不一样，小说是虚构的，史书是纯写实的，可是，在这个因果关系上，小说和史书是一致的，请问，史书上记载的鸡鸣狗盗、悖逆乱伦还少吗？如果害怕影响到普通百姓，为什么不把史书也给禁了呢？”
  “这……”薛璞语塞。
  “而且，你要论证小说会影响人犯罪，首先请看一看这本《银鉴月》的内容吧，作者确实用负面人物做了主角，可它传递的观念却不是在颂扬主角，作者在刻画王东楼的时候，所用的措辞一点都不正面，但凡是个识字的人，读一段文中对王东楼行事作风的描写，也知道这是一个行径卑劣的人，只是因为他在社会中混的如鱼得水，部分观念中本来就笃信着‘笑贫不笑娼’的人，认为作者在赞扬这种人格，因为他有钱，作者给了他泼天的财富，所以他做的什么都是对的吗？既然如此，我认为，首先应该是这些读者改掉自己脑袋里错误的评判标准，不要看见谁有钱就觉得谁正义，谁能挣钱就觉得谁厉害，谁出手大方就觉得谁宽仁，那样一来，又和王家大花园里在苏鉴鉴面前趋炎附势的小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薛璞危险地发现，他竟然觉得宋凌霄说得有点道理。
  “作者对于王东楼和银娘的刻画，明显就不是褒扬的，如果薛编修通读了这本书，就应该知道，王东楼的下场是死于马上风，断子绝孙，投胎转世之后仍要吃苦头，这绝对不是对一个人格持褒扬态度的作者能写出来的结局。再说银娘，银娘杀夫在前，后因杀夫而被人杀在后，银娘贪图钱财和荒淫的生活在前，后死于新婚之夜，死前收了凶手三百两彩礼，她的两项罪念直接导致她被虐杀，这是老百姓最喜欢看的因果报应。”宋凌霄顿了一顿，抬眼看向薛璞，“这样的结局，还能说作者对男女主角是持颂扬态度的吗？但凡把书看上一半，你都不会说出这种话，因为王东楼在剧情进展到一半的时候就死了！”
  “我……”薛璞确实看到王东楼死了，但这不能抵消他在前面看到王东楼和银娘种种作恶多端的行径时产生的反胃感，所以，从一开始，他就预判了作者要歌颂这两个人，否则，他描写得那么细致干嘛？
  “审丑，”宋凌霄替他指出了他想不明白的地方，“美的东西总是让人觉得心情愉快，善良和正义使人道德感舒适，正因为如此，传统的通俗小说才多采用真善美的人物来作为主角，它们的主要目的是让读者产生阅读的愉悦感，带领读者进入一个舒适放松的环境里，跟随主角一起探索未知的剧情世界。”
  “但是丑就不一样了，丑虽然会让人产生恶感，不愿意仔细去看，但如果你真的仔细去看的话，你会发现，美的东西千篇一律，丑的东西却千姿百态！在丑之中，你会发现各种各样隐藏的人性欲望，两难抉择，而不是非此即彼，界限感清晰的道德秩序世界，在《银鉴月》之中，你会看到一种你在以前的作品里从来没见过的人，他就是王东楼，为什么读者这么爱看《银鉴月》？假如排除掉纯粹生理刺激的吸引，那就是王东楼身上体现的当代性，你在生活中见过很多次这样的人，让你困惑，让你难受，让你羡慕，可是你回到书里，去历史典籍，去布满程式和套路的通俗小说和戏曲里，却找不到这样的人，在文化积累下来的经验里，你找不到答案，你会忘记这个人吗？不会，你会更加困惑，更加难受，并且更加羡慕，直到有一天，他出现了，出现在《银鉴月》里，让你豁然开朗。”
  “啊，原来让我那么难受、嫉妒和困惑的人，他在家里、在外面、在官府、在商行，他是这样做事的，这样说话的，原来他是这样成功的，他是这样失败的，你一下子就释然了，因为这不是一本程式和套路的书，而是一本具有当代性的书。”宋凌霄举起《银鉴月》，先是朝向目瞪口呆的薛璞，再是转向挤在府衙大堂门槛外的百姓们，“我们凌霄书坊想做的，就是这样的通俗小说，通俗小说，本来就是最贴近当下大众文化的一种文体，它说当代人的话，做当代人的事，写当代人的情，即便我们历史上有那么多经典的作品，可是，最能代表我们当代老百姓的嘴巴说出我们心里话的文本，只能是通俗小说。”
  大堂内外一阵寂静，大家都没想过，今天来到府衙大堂，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门槛外的百姓们，他们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一个时代的人应该有一个时代的作品，在商业快速崛起、物质文化丰富、贫富差距日益增加的大兆一朝，元若五年的京州，应该有一本写他们自己的生活的书。
  他们一直在看前朝的作品，把一个个经典的故事套路在茶馆里、戏楼里听了千遍万遍，可那些毕竟是隔靴搔痒，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新的气象，在这元若五年的京州，又有哪一本书能比《银鉴月》更真实呢。
  如果有的话，也许是，凌霄书坊的下一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浪味仙的地雷x1，感谢“”的营养液+10，知诤的营养液+3，小林不凛的营养液+1~
  我周末回老家一趟，存稿周末一天一万，周一九千，已放进存稿箱，还是晚上六点发出，就是感谢地雷和营养液来不及了，一并周二感谢，鞠躬~~


第64章 府衙大堂的个人演唱会
　　京州府衙大堂俨然成了宋凌霄的个人演唱会。
  衙门大堂外的人都探着身子、抻着脖子往里看, 生怕露掉一星半点的内容，大堂内的人则瞠目结舌地盯着他看，连原告席上那几个老腐儒也张着皱巴巴的嘴巴, 没有出声打断他。
  大堂上，京州府尹梁有道手上拿着惊堂木, 他本能地觉察到被告方的陈词似乎偏离了主题，而且其中夹杂着吃果果的宣传广告。
  可是, 他这惊堂木却拍不下去, 心内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 再多讲一点，我还想听。
  在梁有道旁边，李侍郎正襟危坐, 一本正经地凝视着宋凌霄, 宋凌霄的这番话, 似乎引起了他的深思，通俗小说所具有的“当代性”, 这种说法, 倒是从未听过。
  京州府衙, 里里外外, 十分安静, 掉根针都能听见，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人人都在想，刚才他们听了怎样一席讲话啊！在大兆的京州, 还没有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
  通俗小说是这么有意义的东西吗？就像把打马吊搬上正式的宴席一样古怪。
  可是, 听宋凌霄一说，又觉得，好像, 似乎，是有道理的。
  肯定是疯了，否则为什么会相信疯言疯语！
  人们在觉得有点道理和自己肯定是疯了之间纠结着，但是又忍不住去畅想，如果元若年间的京州，能有更多像紫皋哭哭客一样的作者涌现出来，将他们生活的当下全面深刻地描绘出来，那该是怎样一种幸福的事情啊。
  “确实，前代的诗文故事也很经典，很动人，但是，在已经听过千遍的故事里，想要寻找到共鸣，怎么说还是隔了一层的，有种隔靴搔痒的钝感，大家还是想看到直接切开现实生活，深入到时代新特征之中的当代作品。”
  “每一句话都是从当下的生活之中浮现出来的，带着邻里亲朋一样亲切又熟悉的语调，讲述着看起来平实、后面却深藏着作者人生经历的作品。”
  “就像《银鉴月》，紫皋哭哭客的审丑，迷住了这么多的人，究其原因，这样表现当代性的作品，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对于这样的作品，读者愿意宽容一点，不狗血，不大团圆也可以。”
  宋凌霄说罢，顿了顿，转向薛璞，说道：“这就是我对于薛编修第二点、第三点质疑做出的回应，《银鉴月》不是毁坏世道人心的作品，它有它存在的价值，不应该被禁掉。通俗小说也不是薛编修说得那样毫无价值，一个专注于出版通俗小说的书坊，也有它存在的价值，不能视为不务正业。不管是出于法理还是情理，都不应该吊销我们凌霄书坊的出版凭证，也不应该限制出版通俗小说的书坊的发展。”
  薛璞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凌霄这番雄辩，是他始料未及的，应该说，由于他从小受到的正统教育，一切对于仕途无益的行动，都是应该被排除在“正经事”之外的，而“正经事”之外的事，是不值得去研究的。
  所以，薛璞从来深想过宋凌霄说的这些问题，他直接接纳了他父亲传授给他的那一套评判体系，通俗小说就是浪费时间的“闲书”，里面说的故事都是“胡编乱造”，黑心书商用它“哗众取宠”，所以里面会有很多“诲淫诲盗”的内容，通俗小说于国计民生无益，就算直接砍掉这个门类也无所谓。
  薛璞对父亲的尊敬和顺从，使他不再思考父亲教给他的东西是对是错，因此，才能在看完了《银鉴月》之后，受到其中对丑恶事物的描写所激，一定要站出来高呼，此书十分邪恶，是本秽书，有害世道人心，应该禁掉。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争议的，因此也没有去仔细地准备过、思考过，只想着这一次让“坏人”宋凌霄倒台之后，他就可以解救纯洁无辜的“失足好人”弥雪洇。
  结果，听完了宋凌霄这番话后，他竟然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什么坏人好人，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弥雪洇之所以会跟从宋凌霄，可能有他的道理……？
  太奇怪了……这种感觉，薛璞从未体验过，他习惯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习惯于作为正义的一番批判他人，但是，这一次，他却觉得自己好像站到了反面的位置？
  这时候，原告席上的赵编修瓮声瓮气地开腔了：“薛编修，你被他绕进去了，什么当代性，什么审丑，难道当代性就是丑陋的东西吗？我看他是别有用心！”
  另一名清流书坊的编修也附和道：“就是，别看他说得那么多大道理，通俗小说的代表，不就是西南市场一车一车往外拉的建本小说么，不就是落第秀才客居无聊打发时间的读物么，你随便打开一本看一看，不过是粗制滥造、满纸荒唐，所写的内容也是千篇一律，十分无聊！”
  “哼，不错，我看这宋坊主就是为他们黑心书商发声，《银鉴月》里有什么当代性，什么元若五年的京州，我看就只有银五娘倒挂葡萄架，苏六姐解衣迎鞭挞！”赵编修从鼻孔里发出轻蔑的哼哼。
  顿时，府衙外的人又哄笑开来，这个赵编修真是有意思，虽然万般厌恶《银鉴月》，《银鉴月》书里的梗还是信手拈来啊。
  “啪”！梁有道一敲惊堂木，悠悠说道：“现在是被告陈词的时间，请原告方的人在没有被提问到的时候不要说一些没用的闲话。”
  赵编修瘪了下嘴，另外一边，被告席后排，梁庆冲着赵编修一阵挤眉弄眼。
  薛璞却是好不容易找回点正义一方的感觉，急忙挺直了身子，质问宋凌霄：“对，赵编修说得对，你能不能回答一下，你说的那些东西，就一定是通俗小说里面具有的吗？那你又怎么解释，通俗小说大多以银灰色请为噱头，而且陈词滥调！”
  宋凌霄默了片刻，说道：“我去年准备开凌霄书坊的时候，先做了一次市场调查，我走进了清流书坊，问一位姓林的编修，有没有那种书……”
  堂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等等，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薛璞警惕地说，“你不要毁谤我们书坊！”
  “然后林编修拿出了两本带插图的小册子，就是那种，你们懂的。”宋凌霄无视了薛璞的抗议，继续说下去，引得众人大笑不止，“我对林编修说，我要的是通俗小说，不是春宫，林编修一副你是不是当我傻的表情看着我，当我坚持说我要的不是这种，我要的是通俗小说时，林编修勃然大怒，他以为我是去找茬的。”
  “这到底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薛璞凭借身高优势，堵住宋凌霄的路，不让他背着手到处乱转，讲一些仿佛单口相声的东西来煽动情绪。
  “这不能怪林编修，真的，因为在大多正经人眼中，通俗小说就是春宫。”宋凌霄无奈地笑了笑，引得衙门内外又是一阵共鸣大笑，“我刚准备开凌霄书坊，出通俗小说的时候，我爹也以为我要靠卖黄书赚钱，赶紧跟我说，咱家不差钱，犯不着冒那个险，我就说没有没有，我就是出点教辅材料，很多事你没办法给父母解释，你们懂的。”
  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之中，宋凌霄接着说道：“所以，我刚听到我们书坊的发行梁老板说，有本书你必须看一看，我是抱有怀疑态度的，因为梁老板说的那本书只有在青楼里才能看——”
  “哈哈哈哈哈……”府衙门口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我拿到了那本书，就是《银鉴月》，我看的过程中，就跟作者掰扯，我说这段太黄了，不能发表，他说这表现了人物性格，不能删，我说这特么的表现了什么人物性格，他说这表现了吃果果的人物性格——”
  “肚子疼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定坚持要保留，我是不同意的，但是我们书坊的规矩是，作者就是爸爸，我们把作者当爸爸供着，如果大家自己有兴趣或者周围有亲戚朋友有兴趣从事创作，可以带着书稿到我们书坊来，让你体验一回做爸爸的尊贵享受，我们的作者分成和作者维护都是一流的，我保证建阳书坊给不了您这个待遇。哦，你问清流书坊，你想当孙子，你就去清流书坊出书，不是我说的，是我们书坊一个试图跳槽的作者说的。”
  有几个人站不住，甚至笑得摔倒在地上。
  “话扯远了，反正我是尊重作者，所以按照他的意思出版了这本书，但是从宏观层面来说，我是不同意通俗小说里夹带银灰色请内容并以此为噱头的，为什么？因为人很容易为生理刺激付费，而商业出版又是利益导向的，一旦不加限制，书商逐利，真的就会把通俗小说做成春宫，而生理刺激这种东西，怎么说呢，我不是假清高说人不应该有欲望，而是一直停留在基本欲望层面，是无法上升到精神层面的，那一个本来很有发展潜力的文体，就会沦为擦屁股纸，对这个文体来说很可悲，对读者来说也失去了更多的精神享受。”
  堂上，礼部李侍郎听到此处，暗中点头。
  宋凌霄叹了口气：“所以，今天，关于‘秽书’的控告，我认罚，而且，我希望礼部能够出台更为详细的管控措施，抑制纯粹以写黄为噱头的通俗小说，但同时又不要为了省事一刀切，哎，我知道礼部是很难做，不过侍郎大人今天在这里，我就多说了两句，越俎代庖，贻笑大方了。总之呢，作为通俗小说的从业者，我希望这个行业越来越好，就多多仰仗礼部的扶持了！”
  说着，宋凌霄向李侍郎行了一礼。李侍郎一向冷峻的脸上，显出几不可察的微笑。
  “那我现在，就来回答薛编修和旁边几位清流书坊编修的问题吧，”宋凌霄转向原告席，“你们看到的正是通俗小说的现状，在大量的陈词滥调和生理刺激之中，很难看出这个文类有什么未来，这也不怪你们，这是我们从业者的问题。但是，请你们相信，至少前头还有《三国》《水浒》这样孤峰突起的作品，这是前辈们为我们竖起的丰碑、旗帜和目标，他们告诉我们可以到达什么样的高度，虽然存在于过去，却照亮了未来。”
  堂下一片寂静。梁庆率先鼓起了巴掌：“说得好，我们坊主说得太好了。”
  被告席前排，弥雪洇双颊泛起激动的粉红，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宋凌霄，听过这样一番雄辩，弥雪洇简直要成为宋凌霄的迷弟了。
  原来，宋凌霄做《银鉴月》，是这样高瞻远瞩的一步棋啊，他当初还以为，这只是求销量的权宜之计，还是他想法太浅薄了。
  宋凌霄从未跟他解释过什么，他允许弥雪洇产生异见，但不要轻易向作者表露，现在，弥雪洇懂了，他刚接触这个行业，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如果贸然发表意见，可能会摧毁作者和他之间的信任关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我明白了……”弥雪洇喃喃自语，他的声音细如蚊讷，并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但是，这句恍然，却如同前路上的洪钟一般，响彻弥雪洇心间，一切都变得明晰了，他将坚定地走上这条路，一条成为合格编修的事业之路！
  ……
  【温馨提示：攻略者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讲，凌霄书坊品牌知名度+1000！】
  【攻略者的演讲与‘通俗小说’相关，该分类下新产品认可度+200！】
  【攻略者的演讲与“紫皋哭哭客”相关，该作者的粉丝忠诚度+100！】
  宋凌霄看着眼前冒出一条一条系统提示，不由得诧异起来，没想到演讲还有这种效果，早知道他就多讲几次了，对了，清流书院还招不招讲师？
  【温馨提示：由于攻略者对主角的命运产生初级影响，小世界《雪满宫道》的类型发生变动：
  由“狗血-耽美-架空历史-宫廷侯爵”变动为“狗血-耽美-架空历史-市井生活”！】
  这俩有啥区别吗？就是说主角的主战场从朝堂大乱斗转移到市井百姓圈了？那打算一直赖在市井百姓圈的宋凌霄岂不是很惨，会受到腥风血雨的波及？
  要不然他逃到宫廷侯爵去算了——他开玩笑的。
  他相信，只要持续的狼性，持续的996，主角一定不会有精力出去搞七搞八！
  “我们凌霄书坊未来五年的出版重点，将放在通俗小说上，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与监督，我们会避免陈词滥调，规避银灰色请，力求推陈出新，推出更多市民朋友们喜闻乐见的作品。”宋凌霄笑眯眯地说道，“另外提一嘴，我们的画工和雕版技术，也将不断磨练提升，希望在这方面有专长的朋友加入我们。”
  说罢，宋凌霄转向堂上，向府尹大人和李侍郎行礼：“我说完了，请两位大人审判。”
  “嗯……嗯，小伙子，不错。”梁有道推了推老花镜，又歪向一边，看向李侍郎，“李大人的意思是？”
  李侍郎微微欠身，道：“那本《银鉴月》的审核确实递到了礼部，我们也组织了交叉审核，目前看来是没有什么问题。”
  梁有道恍然，原来“上意”是这样的，还好他没有轻举妄动。
  “既然如此，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梁有道一拍惊堂木，宣布道，“双方陈词完毕，书吏将状纸和抗词呈上来，本官和李侍郎商定之后宣判！”
  衙门里的书吏已誊写好双方的证词，拿到堂下来给薛璞和宋凌霄看过，两人分别画押，书吏收起证词，交给府尹。
  按照大兆律法，规定大事不出二十五日、小事不出十日宣判，像是薛璞和宋凌霄这样的民事纠纷，不牵扯到刑囚之事，梁有道和李侍郎商量了半个时辰，就定了下来。
  梁有道当庭宣判，凌霄书坊的《银鉴月》内含不符合出版规定的内容，有介于是首犯，且认错态度良好，仅予以停止销售、就地焚毁、没收全部违法所得，不再予以额外罚款。
  凌霄书坊修改版的《银鉴月》已经在礼部备案审核通过，可以付梓刊行，但必须改换书名，消除前面的错误影响。
  宣判内容将张贴为告示，贴在申明亭、榜房上，另外邸报中也会刊出。
  宋凌霄松了口气，还好最后的处罚决定比他想象的轻一点，只是罚没违法所得而已，并没有要求额外的罚款。京州府衙门和礼部还是很给面子的。
  假如真的要求额外的罚款，他……只能问陈燧借钱了，呜呜呜，上一次的审核费他还没结算给陈燧呢。
  短暂的庆幸之后，宋凌霄又开始肉疼。
  终归还是不能违规操作啊，这好不容易销售额快要打破《时文选》创下的25万两的记录，眼下都要吐出来，宋凌霄的心在滴血。
  “梁庆，苏老三，回去盘一下我们账面上《银鉴月》的销售所得有多少，先尽快把罚金交上，不要耽误了后续书籍的出版。”宋凌霄说道。
  “这容易，不过……”梁庆迟疑了一下，说，“你说我们要不要把那十万两要回来？”
  宋凌霄一愣：“什么十万两？”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给作者那十万两预付金，要不要我去给你要回来？”梁庆说道，“按照大兆法律，如果是违法的契书，就失去了效力，而且咱们的契书里也写明了，如果遇到不可抗力，契书作废，衙门叛罚禁止销售，那不就是不可抗力么，你别说，这次临时下架《银鉴月》，我还得安抚进书的渠道，王老板赵老板他们，一向对我颇多支持，我不能让兄弟们跟着我喝西北风啊。”
  “你需要多少钱安抚渠道？”宋凌霄计算起来，“你先和苏老三对一下帐，我们《时文选》和《银鉴月》还卖了不少钱么，那些钱你拿一部分过去，看看够不够使。”
  梁庆只得说：“好吧，我就知道，你又要包庇作者，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吴……都是紫皋哭哭客一意孤行，现在他完全置身事外，我真替你不值！”
  “他需要做好的就是写出一部传世之作，他做到了，那就对得起任何人，没有什么值不值的。”宋凌霄正色道。
  梁庆无奈地拨拉了一下自己帽子上的孔雀翎，行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
  审判宣读完毕，府衙大堂里的人也开始往外撤，原告席上清流书坊的人一个个趾高气昂地抬着头走了，似乎对于仅仅判罚凌霄书坊这么点钱感到有些不满，但是他们清流书坊毕竟是获胜方，不管凌霄书坊的坊主多么舌灿莲花，也不能改变判决结果，而且这个判决结果还将在大街小巷张贴一个月。
  “哼。”赵编修走过宋凌霄和梁庆身边，从鼻孔里发出一个不屑的气冲，拍了拍袖子，仿佛跟他们擦身而过，都会脏了自己的衣服一般。
  “哼什么哼，卑鄙小人！呸！”梁庆朝赵编修吐口水，论攻击力，还是没素质的人技高一筹。
  赵编修被梁庆没素质的行径气懵了，指着他：“你、你——”
  “你什么你，找你爸爸有什么事，告诉你乖儿子，就算今天你想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来拆爸爸的台，下个月，爸爸还是销售冠军！你就可劲儿地酸吧酸吧酸吧，酸死你也买不了我们家零头！”梁庆叉腰，摆出一副泼妇马甲的架势，对着赵编修指指点点。
  赵编修白眼一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厥过去，幸好其他编修把他扶住，纷纷劝他“别和凌霄书坊那帮混子一般见识”“消消气消消气不值得”。
  赵编修气得直哆嗦，你们有空劝我别生气，就不能捡两句有用的话骂一骂对方吗？奈何他们文化水平高的人就是短在这里，骂人绝对没有人民群众的语言生动直接。
  这边厢清流书坊和凌霄书坊在衙门大堂口又暗流涌动了一番，那边大堂内，弥雪洇刚刚收拾好相关资料，抱在胸前，往外走。
  忽然之间，一片阴影落在弥雪洇脸上。
  高大英俊的青年拦在他身侧，试图和他搭话：“小弥，我有话想跟你说。”
  弥雪洇头也不抬，本就冰霜一般的脸上，此刻更是冷淡：“我没话跟你说。”
  薛璞急忙道：“小弥，我可以解释，我……我本来不想告你们书坊的。”
  “但你还是告了？”弥雪洇挑起漂亮的桃花眼，看着他，“所以你还想说什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想来想去，凌霄书坊出版这本《银鉴月》造成的恶劣影响必须扼制，我不能因为你，就对这种恶劣影响视而不见、无所作为，所以，我告了宋凌霄，但是我没告你。”
  确实，薛璞将宋凌霄列为被告，却没有告《银鉴月》的编修和作者，否则紫皋哭哭客也能被抓出来喝一壶的。
  “怎么，还要我感谢你不成？”弥雪洇头一次用这样尖酸刻薄的态度对薛璞说话，薛璞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向后退了半步，弥雪洇的眼眶微微泛起红色，他又低下眼去，用肩膀撞开薛璞，快步走出大堂，追随宋凌霄而去。
  薛璞怔怔地望着弥雪洇追着宋凌霄而去的身影，只觉得心痛得喘不过气，果然，小弥还是埋怨他了，小弥……终究是不能懂他的一番矛盾和苦心，他本来希望借着这件事让小弥醒悟的，可是，却适得其反，都怪那个宋凌霄的话太能蛊惑人心，连薛璞都差点掉进宋凌霄形容的那个通俗小说大行其道的光明未来里。
  但是，就像赵编修说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呢，反正薛璞是不相信做通俗小说能有什么大作为的，归根结底，这是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其中的“读书”是指举业书，四书五经，读书人，是指秀才，举人，进士，科举仕途，方是实现人生抱负、阶层跃迁的唯一途径。
  宋凌霄的想法，还是太不切实际了！
  薛璞摇着头，一脸沉痛地望着弥雪洇离开，小弥，终究是选择了和正确的道路背道而驰的另一条路。
  弥雪洇从薛璞身边跑开，一阵快速小跑，在门口追上宋凌霄和梁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我去联系一下作者，告诉他这次审判的结果吧。”
  “好，辛苦你了。”宋凌霄说道，“对了，最好让他再来一趟达摩院，我们商量商量插画的排版。”
  “是！”弥雪洇匆匆地跑到街边去叫马车。
  苏老三在后面瞅着弥雪洇，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小老板，老三看这位弥编修变化很大啊。”
  “哦，有吗？”
  “是啊，他刚来的时候，连步子都迈不开，看现在，跑得多快。”
  ……
  有一种败，叫虽败犹荣！
  宋凌霄回到达摩院之后，以此为主题，主持了凌霄书坊临时会议。
  没有去参加府衙大堂审案的员工们，都有点灰心丧气，他们一起看着成长起来的一本书，销售还这么好，就被勒令停止销售了，还要上交全部销售所得。
  “大家不要灰心，你们没看到，在府衙大堂上，我们坊主多能说，说得清流书坊那群腐儒一愣一愣的，连礼部的冷面侍郎都对我们坊主笑了，我看见了。”梁庆急忙说道。
  “正是，”弥雪洇也急急地表态，“雪洇就认为宋公子说得特别有道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雪洇今日受益匪浅，从此以后，也决心投身于凌霄书坊，与宋公子共进退！”
  “可是，我有一个担忧……”云澜今天是从府学请假出来的，府学的老夫子们听说他们的这个小神童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紧张得很不行，恨不能把云澜接到自己家里请大夫治疗，假条批起来那自然是唰唰的，还劝云澜下次先在家休息，回头补个假条就行了，强撑着病体到外面吹了风可怎么成。
  云澜本来也想去府衙大堂帮忙说几句话的，但是宋凌霄不让他去，他只好坐立不安地在达摩院等信儿。
  “什么担忧？”宋凌霄问道。
  “这申明亭、榜房、邸报乃是上令下达的地方，代表着官方的权威，我们凌霄书坊的《金樽雪》好不容易在邸报上连载，为我们书坊争取到了官方认可，也使得各大书铺更愿意进我们的书，如果这个不利于我们的判决结果刊登出去了，书铺老板们还愿意和我们合作吗？会不会产生不好的影响？”云澜担忧地说道，嫩嫩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宋凌霄笑了。
  “云澜是在说认真的，公子笑什么！”云澜有点急。
  “你不懂，成年人的心思。”宋凌霄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有小孩子才会乖乖听话，成年人是你越不给我，我越想看，这个判决写的很妙，你看着吧，刊登出去，对我们的新书只有宣传效果，不会有负面影响。”
  宋凌霄这话说对了，隔天，申明亭、榜房、邸报上刊登出审判结果，因为牵扯到一本最近非常流行的书，大家都抢破脑袋去看：
  “凌霄书坊修改版的《银鉴月》已经在礼部备案审核通过，可以付梓刊行，但必须改换书名，消除前面的错误影响……”
  有人一边读，一边问：“那新版叫什么呀？在哪里能买到？”
  “已经备案审核通过了，那应该快了，走，咱们去洒金河的凌霄书坊前头看看去！”
  “那天我在府衙大堂听见，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说这新版啊，还有特别精美的插图，叫……叫‘绣像本’！”
  “‘绣像本’？那岂不是能看到我的梦中情女苏鉴鉴了？”
  “必须买，这个必须买。”
  ……
  梁庆那边接到的订单更多了。
  “他们还不愿意退回《银鉴月》的旧本呢，说是奇货可居，将来黑市价格肯定能炒到天价。”梁庆得意地说道，这次，他本来想花出去一波安抚费，谁知道那些书铺老板不仅没有叫他请客，还结结实实地请他捏了一顿脚，泡了一个澡，梁庆再见到宋凌霄时，那是身轻如燕，面色红润，整个人都年轻了一截，还跟宋凌霄推荐了那个捏脚泡澡的地方。
  宋凌霄并没有兴趣泡大澡堂子，他们家自己就有豪华浴室，谢谢。
  “主要是泡个气氛么不是……”
  眼见着梁庆又要扯远了，宋凌霄赶紧把他给拉回来：“官府让销毁全部《银鉴月》，咱们也不是执法机关，通知到了也就罢了，至于是不是销毁，自然有府衙去检验。但是，出于道义，咱们还是劝到位，免得夹缠不清，就跟他们说，咱们的新版《银鉴月》，一定比旧版的水平高出一截。”
  梁庆笑道：“说到新版，新版还没有定名字呢，府衙不让咱们叫《银鉴月》，那叫什么啊？”
  宋凌霄想了想，道：“就叫——‘绣像本第一奇书’。”
  “好！这名字好！”梁庆鼓掌，他家坊主总算会用一些噱头足的词汇做书名了，真不枉被他这么强劲的商业思维熏陶了大半年。
  ……
  赶制《绣像本第一奇书》的提上日程，宋凌霄把系统能让他购买的马车数量上限全都买满，现在他是拥有“天子驾六”的男人，不，准确地说，他是拥有六辆马车的书坊主，再用这么长时间来积攒的经验值，全部用来升级马车，把六辆马车全部升级到10级，六车合一车，节省印制时间90%，爽！
  接下来，画师容把他创作的每个情节的单人画拿来凌霄书坊，因为得知凌霄书坊不幸被罚，画师容深表同情。
  “你来的正好，”宋凌霄拉住画师容，“快去看看我们新招的刻工师傅吧。”
  画师容清秀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什么刻工师傅？
  就在前日，尚大海兴冲冲地告诉宋凌霄，黄三缄总算找到了准确复刻画师容原画笔触和色彩的方法，请宋凌霄到油木厂的加工间去看一看。
  宋凌霄当天就跟着尚大海去看了一回，百工所的加工间大概是全京州乃至全国能找到的最好的油木加工间了，黄家因为是深受皇室信赖的传统手艺世家，所以在这里有一大片固定的工作区域，黄三缄虽然已经从百工所滚蛋了，但是不妨碍他继续使用家族中的资源。
  黄三缄采用的技术，是非常精细的木板水印技术，先用巧夺天工的勾线、雕刻技术，在木板上刻出精细的轮廓来，再做每一块特殊色彩区域的饾版，之后调配颜料，把对应的色彩掸在饾版上，一块块精细地套印上去。
  随着黄三缄的手熟练飞快地操作，只见纸面上先出现黑色勾线轮廓，再出现乌黑的发丝、浅灰的松枝，再出现靛青色的纱衫，翠绿的手镯、耳环，金灿灿的金马镫戒指，朱红的丹蔻小口……
  栩栩如生的场景，随着色块的填充，逐渐被还原出来，宋凌霄看得呆住，回过神时，黄三缄已经填完了一大半颜色，除了这张画是印在纸上，而不是印在绢上的，竟与原画没什么不同！
  宋凌霄赞不绝口。
  尚大海得意道：“宋同学，看我的眼光是不是很好！黄三缄可是我一眼就看中的人才！”
  宋凌霄拍拍尚大海的手臂：“你确实有挖掘奇才的能力，审美也很到位。”
  尚大海心情格外愉快，他终于受到了宋同学的再一次肯定，距离上一次宋同学夸赞他的《司南辞典》，到现在已经有半年时间了啊。
  这半年中挫败感，在此一句话之间，得以抚平。
  接下来，尚大海就要向宋凌霄证明，书坊里其他那些乌合之众所说的《司南辞典》根本不会有人想买，绝对是个错误的判断！
  就算是让他自费出书，他也要证明这一点！
  从油木厂里出来，尚大海就向宋凌霄表明了这个意愿，他可以自己承担成本，只要让《司南辞典》出版上市。
  宋凌霄告诉尚大海，就冲着他这份心，凌霄书坊作为员工福利，也可以给他印上一套《司南辞典》，等黄三缄先把《绣像本第一奇书》忙完了，接下来就搞尚大海的《司南辞典》。
  尚大海大喜过望，但是想到那个选题会，他又有点发愁。
  “放心，大家看过了黄三缄的技术，一定会通过你的选题的。”宋凌霄安抚他。
  黄三缄的技术确实厉害，宋凌霄带画师容去看过之后，画师容很爽快地答应了把自己的同人图作为《绣像本第一奇书》的插画印制上去。
  在油木厂的加工间，画师容像个小蝴蝶似的围着黄三缄这朵花转，一会儿在他左边停一停，一会儿在他右边探一探，黄三缄这朵花则是稳如老狗，丝毫不受画师容的影响，如果说他是一朵花，大概也是木头花吧。
  “哇，兄弟，你这手真厉害，怎么做到的？我练了这么多年，也只能做到柔功，你让我画个头发丝我没问题，让我画巨幅山水画就不行了。”画师容盯着黄三缄修长有力的手看个不住，怎么人家的手长得这么好，雕刻木头时指节这么一挺起来，想要多深就有多深，该硬就能硬，该软就能软，力道控制精度简直可怕。
  “……”黄三缄闷了半晌，他工作的时候，其实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唠唠叨叨，问来问去，但是，画师容可是他正在雕版的这幅神仙画作的作者！真别说，如果不是他皮肤黑，可能就要显出脸红来了。
  “没关系，你不用理我。”画师容非常能理解一个追求技艺巅峰的大师在创作中不愿意被任何事打扰的心态，他继续撑在桌案边，看着黄三缄刻木头。
  “……从小练的。”黄三缄闷闷地说。
  “啊~”画师容扬起一个明了的笑容，“是童子功！”
  黄三缄的脸变成了枣红色。
  ……
  在画师容和黄三缄的通力配合下，很快，二十二张人物画雕版完成。
  这二十二张人物画中，有七张是画师容单独为王家大花园中的一夫一妻五妾绘制的单人像，还有十四张是将之前那副精美的剧情长卷切分成三个大场景和十一个小场景而成的，最后一张是剧情长卷的整体雕版。
  考虑到一本书的开本大小，剧情长卷图恐怕放不下，装订起来也有难度，宋凌霄就决定把剧情长卷单独印制成海报，免费送给参与到《绣像本第一奇书》销售活动中的店铺用以宣传张贴。
  就这样，《绣像本第一奇书》正式进入制作流程。


第65章 《绣像本第一奇书》
　　【筹备〇】
  宋凌霄点击创建一个新产品——书。
  点击拉进卡片, 弹出满满当当一屏幕的设施卡和雇员卡。
  【设施】凌霄书坊（书铺·2级）
  学识+500，游历+150，商业+300, 艺术+15
  凌霄书坊品牌知名度+400
  这是宋凌霄在京州城布下的第一家销售渠道，凌霄书坊的第一个落脚点, 它位于洒金河商业街之中，三条街外是贡院。
  如今, 这座书铺已经被宋凌霄升级为拥有门面六间到底三层的大书铺。
  里面的雇员包括赵管家一个掌柜, 加上四个伙计, 底层卖书，二层谈事，三层阅览室。嗯……目前里面在卖的书品类不太多, 不过架势并不比清流书坊差到哪里去！
  【设施】纸坊（制造·1级）
  工匠+500
  【设施】刻坊（制造·1级）
  工匠+500
  这两个是当初爸爸让买的, 买完之后, 就出现了品牌模块和业务功能，事实证明, 它们物超所值！非常好用！爸爸不愧是高瞻远瞩的理财王！
  【设施】马车（运输·10级）x6
  宋凌霄做业务模块里面的造纸、刻印章, 攒的经验值全都用来升级马车了, 好在, 它不负众望, 升级到了天子驾六，现在拥有节省90%印制时间的超高效率。
  小车车，跑起来~
  【设施】仓库（仓储·1级）
  超强的虚拟小仓库, 现在里面摆着若干文具和陈燧的童年画像两幅, 为了防止陈燧继续自恋，宋凌霄决定轻易不要掏出这两幅画像。
  【雇员】吴紫皋（作者·1级）
  学识+100，游历+5000
  创作作品粉丝忠诚度+1000
  人生经历非常丰富的男子, 除了人品不行以及好色之外，没有什么特备明显的缺点，也许是因为他的这两个缺点太明显，以至于显得别的缺点都微不足道了吧。
  写书方面令人意外的强劲。
  写出来逗妹子开心的黄色小说，删掉黄色部分，会被评级为“传世经典”——就是这种等级的强劲。
  【雇员】梁庆（销售·1级）
  游历+250，工匠+250，商业+750，艺术+250
  本人乍一看有点不靠谱，签进来一看才知道是个数值比较高而且能力相当全面的内秀之人，具有超强的地面推广能力。以前是开青楼的，现在受到宋凌霄的感召，已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对了，那本传世经典的黄书，也是梁庆推荐的。
  给他记头功。头的功，当然要奖励缨子帽啦哈哈哈哈。梁庆好像至今没有明白宋凌霄送礼的深意。
  【雇员】弥雪洇（编修·1级）
  学识+10，游历+50
  小世界《雪满宫道》的主角受，具有引发腥风血雨的能力，但是进入社畜状态之后，令人意外的细心负责。
  【雇员】师容（画师·1级）一次性
  商业+100，艺术+3000，参与创作产品认可度上浮50%
  宫廷大师级画师，擅长人物画，喜欢美的东西，口头禅是因为喜欢所以要买抢？回家珍藏。
  他的画风和流派有一大堆技术名词，宋凌霄没记住，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陈燧一下，你就知道。
  【雇员】黄三缄（刻工·1级）一次性
  工匠+3000，艺术+100
  因为木雕技术达到了顶级，所以改行当仵作，试图在切割尸体的工作中寻找手感，寡言少语的技术男，眼睛不太好，听完达芬奇的故事以后深受鼓励，成为凌霄书坊的临时工。
  以上，就是本次新产品的所有相关卡片。
  【筹备√】
  【内容创作〇】
  宋凌霄将经过礼部审核的“洁本”《银鉴月》和插图雕版整齐地罗列在大桌子上。
  【获得创作卡一张！】
  【创作卡片
  创作载体：书
  创作分类：文学-通俗文学-世情小说/插图本
  创作内容：富商王东楼成为县首富之日，他罪恶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故事通过讲述王家大花园中的三位性格各异的女主人公银娘、苏鉴鉴、冬月入住王家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恩怨情仇故事，从侧面展现出了兼具富商、恶霸、官僚三重身份的王东楼在黑暗的大聿王朝如鱼得水般的生活。（备注：本书经过删减，礼部备案通过。）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4900（内容删减-100），工匠+3000，商业+0，艺术+3000
  创作人：吴紫皋（作者·1级）
  创作人：师容（画师·1级）
  创作人：黄三缄（刻工·1级）】
  注入了许多心血，忙活了大半年，耗费了宋凌霄和陈燧n个日日夜夜的煌煌巨著，传世经典《银鉴月》！
  在经历过每天去青楼蹲点，没出版就先掏了十万两预付金，被大理寺的人追的乱跑，半夜去乱葬岗找人雕版，最后还在府衙大堂当了一回被告。
  之后。
  终于浴火重生，铸成了完美无缺的《绣像本第一奇书》！
  【内容创作√】
  【产品制作〇】
  现成的刻工和画工已经就位。
  纸和雕版的选项分别多出两个，一个是“印刷彩页插图也不会糊的白纸”，一个是“黄三缄亲手刻的雕版”，不用怀疑，就选这两个。
  接下来，预计制作时间需要80天，“天子驾六”缩减90%的时间后，还需要8天。
  【产品制作√】
  【宣传推广〇】
  梁庆稳扎稳打，加上申明亭、榜房和邸报的宣传，这波来势汹汹。
  【提醒：书铺（销售·2级）、梁庆（销售·1级）宣传推广中。】
  【请为新书命名：_________】
  《绣像本第一奇书》！
  定价还是老规矩，按照系统评估出来的最高价——10两银子。
  《时文选》之所以能卖到20两，和它面向的受众比较有钱有关，考生们还是愿意多为科举投资一些的，而且《时文选》本身又是稀缺性资源。
  《绣像本第一奇书》就不同了，虽然它的工艺很厉害，插画水平也非常高，但是就购买力来说，定价超出10两银子，就会改变它的性质，从插图本通俗小说，变成珍藏本，目前来说，除非是横扫大兆全国，已经进入大兆人民心中十大经典作品之列的作品，其他通俗小说作品最好不要出珍藏本。
  完成定价之后，就是宋凌霄最喜欢的环节：预期销量计算！
  此时，他正盘腿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桌上摆放着“洁本”《银鉴月》和垒起来的雕版，一旁，蜡烛在灯架上燃烧，照亮一片温馨的橘黄色空间。
  宋凌霄将使用完毕的“洁本”《银鉴月》和雕版放回虚拟仓库之中，从椅子上跳下来，来到自己的卧房之中，往紫檀木大床上一歪。
  眼前，淡金色的字幕仍在滚动。
  【预期销量计算中……】
  【产品《绣像本第一奇书》基础数值总计（设施+雇员+创作卡）：
  学识：610，游历：10350，工匠：7250，商业：1150，艺术：6365】
  【世情小说销量系数：学识：0，游历：4，工匠：1，商业：1，艺术：0
  插图本销量系数：学识：0，游历：0，工匠：2，商业：0，艺术：2
  合并销量系数：学识：0，游历：4，工匠：3，商业：1，艺术：2】
  【预估销量：610*0+10350*4+7250*3+1150*1+6365*2=77030】
  【预估码洋：77030*10=770300两银子】
  宋凌霄本来在枕头上歪着，看见眼前淡金色的数字咕噜咕噜的滚上去，突然之间，这一行数字停住了。
  770300两银子！
  他没看错吧？不是七万七千两，而是七十七万两？？
  七十七万两？！！！！
  不是，系统你不要为了完成任务，就把这个世界搞成通货膨胀嘛哈哈哈哈哈！
  【温馨提示：在大兆成立的200年里，经济快速发展，物质极大丰富，丝绸和陶瓷深受世界各地人民的喜爱，三宝大太监七次出海开辟世界航路，将大兆的物产带往各大洲，巨大的贸易顺差，使大兆从世界各地获得六万吨白银，约占世界白银总量的一半。（注释：贡德·弗兰克《白银资本》）】
  草，只是随便抱怨一句，系统你竟然开始引经据典了，请尊重架空世界的“架空”二字好吗？
  好吧，宋凌霄想，我真的没有在质疑你那个六百万两的亏空数字过于离奇，请照着这个速度，继续把销售额的火箭刷上天！
  抱着被子在床上兴奋地乱翻一阵，宋凌霄终于从热血上头的状态中稍微冷静下来，现在，他可以继续看下去了。
  【产品《绣像本第一奇书》评定为SS级（传世经典）：认可度+5000】
  嗯，这个还是和上次《银鉴月》一样，看来，插图、刻板这些外物，只能影响到销量，评级还是得看内容。
  这倒是很合理的。
  【品牌加成：知名度：1400，认可度：10400，忠诚度：1100】
  认可度竟然这么高……对了，画师容和黄三缄似乎各有一个附加属性，就是他们参与创作的作品，认可度都会上浮50%，加起来就是100%，等于说翻了一倍。
  还有知名度增涨了不少，那是因为宋凌霄的府衙演讲。
  搓手手，这次的品牌加成又有多少呢？
  【恭喜：您的书坊知名度为1400，将有1400名小读者听说您的名声，而多买1本新产品《绣像本第一奇书》留作纪念！
  预估码洋+14000（1400*10两）！
  “凌霄出品，必属精品！”】
  【恭喜：您的新产品认可度为10400，将有10400名小读者因为这本书太好看，而购买了您的书坊出版的同类作品各1本！
  预估码洋+130000（10400*（10两+2.5两）！
  “这本书真好看，我还想看看别的！”】
  【恭喜：您的作者忠诚度为1100，将有1100名小读者因为粉上作者而将作者在凌霄书坊出版的书各买了10本！
  预估码洋+110000（1100*10两*10）！
  “大大，冲鸭，我们爱你！”】
  【重新计算预估码洋中……预估码洋计算完毕：1024300两银子】
  【叮！本书为长销书，不计算新书期销售，第一个月将获得预估码洋的1/3销售额，剩余1/3将在5年内结清。
  祝大卖。】
  宋凌霄又抱着枕头滚动了一阵：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预估码洋的1/3那就是三十多万两银子啊，他的爹呀！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用一本书，卖到了100万两的销售额！
  100万两！
  不是一百万RMB，而是一百万两银子！
  就算是六万吨分之一百万两，宋凌霄也觉得自己超厉害的！
  而且，这些钱是他光明正大挣来的，就可以抵偿赤钱，天啊，他的赤钱终于要从5打头变成4打头了，而且，还一下子少了1/6的债！！！
  他好想尖叫，想狂奔，想不穿衣服……不，算了，他暂时还不想被宋府的人以为他又精神病发作了，他想立刻跳进蔚蓝的大海里，游上两圈！虽然他不会游泳！
  这巨大的欢喜，在宋凌霄苦哈哈地干了半年之后，终于降临在他干涸的麦子地里，一瞬间，金灿灿的麦子们都成熟了，非常饱满而且精神地挺立在肥沃的大地上，快要累断腰的老农宋凌霄从金色的海洋之中直起身子，一手撑着后背，一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这就是丰收的喜悦。庆丰收——音乐起！
  宋凌霄狂喜了一晚上，没有人跟他分享这份喜悦，这种独孤求败的快乐，这种一览众山小的寂寞，这种高处不胜寒的闷骚，就让宋凌霄，一个因兴奋而失眠的创业小老板，在这个仲夏的美好夜晚，细细体味。
  ……
  翌日，国子监放学后，宋凌霄叫上尚大海，一起来到达摩院。
  是时候跟尚大海商量一下《司南辞典》的出版问题了！
  想出多少，尽管说，哥有钱给你挥霍！
  宋凌霄在内心小剧场里一把勾住了高大状的尚大海，尚大海呈现小鸟依人状，一脸崇拜地望着宋凌霄。
  很快，他被这个小剧场雷得一哆嗦，清醒过来。
  现实中，尚大海正一脸同情地望着宋凌霄：“宋同学，你要是没钱了的话，我借你点吃饭吧。”
  宋凌霄神采奕奕道：“不用，哥哥马上就——”
  “小老板。”苏掌柜和梁庆从二楼下来，俩人不知道刚才在聊什么，神色十分凝重，苏掌柜因为罚款的事儿，已经消沉了好几天，茶不思饭不想，没事儿就一个人对着空气挥拳，嘴里念念有词，大多是什么“嵇清持狗贼哪里走”“我脚踏清流书坊，拳打清流书院”“薛子含吃我天山裂碑手”，搞得宋凌霄根本不敢走近跟他说话，生怕被误伤。
  “苏掌柜，梁老板。”宋凌霄跟他俩打了个招呼，正要带着尚大海去二楼雅座，忽然被苏掌柜叫住。
  “小老板，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是不讲我会憋死。”苏掌柜捶了一下胸口，一脸愤懑之色。
  “那你说吧。”宋凌霄道，苏老三不愧是建本小说爱好者，每次说啥事儿都要先把这个套路走一遍。
  “我觉得你应该把紫皋哭哭客那十万两要回来。”苏掌柜正色道，“理由，我不说，您也知道。”
  宋凌霄看了一眼旁边的梁庆，梁庆冲他瘪了瘪下巴，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是他吹的风。
  “我就说一个实在的事儿，咱们两个铺子，这么多人要吃喝，现在账面上没有钱，怎么办？”苏掌柜急道，“这房子不光是买来放在这里，每天就崭新新的，还要雇人修缮，雇人清洁，还有这店里的茶点，每天都得消耗，还有……”
  “苏掌柜，这些都是小钱，咱们账面上存的钱应该够用至少半年的吧，你慌什么。”宋凌霄说道。
  “可是！《银鉴月》都被停止销售了，那按照大兆的律法，契书也该作废了啊！”苏掌柜急得直撸脑门子上的头发。
  “谁说作废了，我们马上要出《绣像本第一奇书》！”宋凌霄也急了，那合同可是重要得很，如果苏老三一个句话给它作废了，宋凌霄又要因为不按照流程办事而被系统惩罚。
  好不容易消停了几个月，宋凌霄可受不了再来三次咳嗽或者一个礼拜大姨妈。
  “那至少可以把预付金取消了吧！”苏掌柜心痛道，“按照惯例，五五分成还不够吗？《银鉴月》已经卖了那么久，该看的也都看过了，还会有那么多人买《绣像本第一奇书》吗？而且绣像本的价格肯定就上来了，又是删节本，大家不一定都会买账啊！”
  宋凌霄正要指出苏掌柜的错误，突然想到，苏掌柜会慌其实很正常，因为苏掌柜看不到系统的销售预判，而他能看到，从一百万两里抽出十万两先付给紫皋哭哭客，其实没有什么，但在苏掌柜看来，却是有可能根本卖不到十万两，直接提前就把销售额全给出去了。
  “苏掌柜，我保证不会赔，好吗？我保证不会赔，如果赔了，我再跟紫皋哭哭客商量，这样总可以吧？”宋凌霄缓和了语气，安抚住苏掌柜。
  苏掌柜仍然有点难受，他嘴巴开开合合念念叨叨了一阵，这才说道：“我去给小老板和同学倒茶，你们先上去坐吧。”
  “好好，辛苦你了。”宋凌霄赶紧道谢，看着苏老三和梁庆一起下到大堂去。
  尚大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凌霄书坊这是真的运营不下去了吗！
  “什么都不说了，”尚大海拍了拍胸脯，“在这次危机缓解之前，我尚大海就包圆了宋同学的伙食！”
  宋凌霄忍笑：“什么伙食，你以为喂猪呢。我真不用，我有钱。”
  “你就当是我一厢情愿，我非要勉强，行不行？”尚大海心里发酸，宋同学就是这么喜欢嘴硬，明明掌柜都当着他的面哭穷了，他还不愿意让作者承受损失，这么好的书坊，如果真的经营不下去，尚大海会心碎的。
  在这个无聊的京州，凌霄书坊目前就是尚大海的精神支柱。
  精神支柱决不能倒！
  “行了，你先别脑补了，跟我来。”宋凌霄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正准备找个位置跟尚大海聊聊《司南辞典》出版的事情，就看见吴紫皋正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桌子前。
  “吴先生？”宋凌霄诧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吴紫皋站了起来，在尚大海惊疑的目光中，走向宋凌霄，从怀里掏出七八张银票，交给宋凌霄：“我就剩这么多了。”
  尚大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些银票，每张面额都是一万两，难道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老男人，就是传说中的紫皋哭哭客吗？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紫皋哭哭客。
  吴紫皋冲尚大海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是他的标志性笑容，会让人觉得他这个人特别好欺负，当然，真的接触下来，就会知道他有多滑。
  尚大海挠了挠头，这个人好像还挺亲和的，没有传说中那么讨厌啊。
  “这是尚大海，我们书坊的博物学作者。”宋凌霄介绍道，“这是紫皋哭哭客，《银鉴月》的作者。”
  “害，别提了，现在不是不让用那个名字了么。”吴紫皋叹了口气，“真晦气，我好不容易想的。”
  尚大海心想，不就是三个女主角的名字各取一个字拼起来的么，有什么不容易。
  “反正我就剩这么多了，你告诉苏老三，让他别再成天唠唠叨叨的，我娘在世时都没他烦人。”吴紫皋皱起了眉头。
  宋凌霄知道，肯定是苏老三跟紫皋哭哭客说了什么，紫皋哭哭客仅存的良心发挥了作用，这才忍痛把预付金退回来。
  “还有……”吴紫皋稍微犹豫了一下，“府衙审判那天，我去听了，宋坊主，你说得很好。”
  宋凌霄震惊，你不是说你要在家睡觉吗，如果东窗事发了再叫你！
  所以，吴紫皋还是没能绷住好奇心，就像逃逸的罪犯总是喜欢回到犯罪现场附近打转一样，吴紫皋也想看看，他这本书是怎么被审判的，他的出版方是怎么说的。
  在生意场上，一向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盟友。手腕强悍的商人可以选择共赢，但大多数商人都没那么高的段位，实力和智商的平庸，往往会使道德缺陷更加凸显，也就是把事儿做的特别难看，什么背信弃义，什么损人利己，什么出卖合作伙伴，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利益，商人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所以，吴紫皋很好奇，当他缺席的时候，他的那些盟友们会怎么出卖他。所以，他去了府衙大堂，混在人群里。
  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听到了一席振聋发聩的演说。
  宋凌霄对于通俗小说的理解，比他想象的深刻，这本不该是宋凌霄这个年纪、这个阅历的人该有的洞察和思想，但是，宋凌霄句句鞭辟入里，切中肯綮，而且还能做到深入浅出，在其中插科打诨地说说自己的亲身经历，以引发旁听者的共鸣。
  真是……小瞧了他啊。
  虽然，宋凌霄想到的这些，并没有超出吴紫皋对于通俗小说的认识，但是，这已经非常让人的惊讶了。
  而且，宋凌霄身上还有一点，吴紫皋所不具备并且十分羡慕的优点，就是他敢说。
  他敢说。
  经历过世人偏见的磋磨，提到小说时面上不约而同流露出的戏谑笑容，还有永远镌刻在话语体系里的那句“小说者，小道之言也，其于大达亦远矣”，吴紫皋早就学乖了，别人问起他在写什么，他会在别人嘲笑他之前，先发表一番自嘲的言论，让别人无处置喙。
  像是清流书坊那几个大编修，说出来的话就像百年老僵尸从棺材板底下发出的叹息一般，十分正确，就是一股子霉烂味儿，那样的言论吴紫皋也听多了，什么诲淫诲盗，什么坏人心术，听得他厌倦了，便不再把自己的小说给这些所谓的“有识之士”看，给青楼里的姑娘们看看，听听她们的议论，都要比听这些玩意儿有用得多。
  于是，吴紫皋给自己定下了只说故事给烟花巷里人听的规矩。
  可是，却有一个人，年纪不大，本事很大，硬是把他从用偏见对抗偏见的自我防御堡垒里架出来，用成年人的方式给他勇气（钱），全力支持他出版《银鉴月》，虽然不赞同他保留孟浪的部分，却也尊重了他的意愿。
  只是为了赚钱吗，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一开始，吴紫皋确实疑惑了一阵，如果只是为了挣钱，那宋凌霄的眼光很好，胆子也很大，可是，当这本书被举报了，被封禁了，钱不仅没赚到还赔本了，宋凌霄却丝毫没有对他产生怨怼，甚至在周围人都看不下去的情况下，还坚持说，这合作还在继续，所以契书还做数，不能要回预付金。
  这话不是年轻人一时冲动，吴紫皋在府衙大堂上就听到宋凌霄说过一次，当时是梁庆在劝他，刚才，他又在楼梯口听到一次，这次是苏老三在跟他吐苦水，书坊快经营不下去了，你还要付给吴紫皋十万两预付吗？
  两次，宋凌霄都肯定地说，当然，这个钱不能退。
  吴紫皋知道，很多人在嘴巴上可以花里胡哨，但是动真格就不行了，尤其是患难之时，最能见一个人的真心实意。
  士为知己者死。在吴紫皋早已血冷多年的内心中，忽然燃烧起一捧新鲜的火焰，烧得他的肺腑里热乎乎的，在他这个年纪，这个阅历下的人，本不该再有死灰复燃的时候了。
  可是，这一次，吴紫皋却想要年轻冲动一下！
  “拿着吧，还有，分成我也不要了。”吴紫皋说，“能出就行。”
  “能出就行”是编辑们最爱听到的四个字，它包含了一个作者对于编辑的完全信任，包含了对于金钱、条件和删修上的全力配合，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能出就行”，而是多方考虑之后，决定还是信任编辑的“能出就行”。
  宋凌霄听到吴紫皋的话，愣在当地。
  这是怎么了，吴紫皋被人穿越了吗……
  之前那个谨慎小心，不停挖坑给人踩的老狐狸呢？！他有点不习惯！
  不是，关键是，你不要分成，那可是五十万两啊！你这个提议真的在考验本人并不能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你这是在勾引我犯罪！
  宋凌霄已经想到了他把吴紫皋的五十万两分成全部贪污掉之后的幸福生活，首先，他要先花个五百两买一栋临海别墅，坐落在江南富庶的小镇里，那种自然风光优美、物产丰富、人民富足、关键是娱乐活动还很多的小镇，然后，他就把剩下四十九万九千五百两放在钱庄里吃利息，从此过上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幸福生活。
  哦对，他还必须要带上他亲爱的老父亲……如果陈燧没有王位要继承的话，他也可以推荐隔壁的别墅给陈燧。
  “宋坊主？”吴紫皋发现宋凌霄忽然眼神散漫，嘴角露出了奇怪的微笑，他知道，有时候人太饿了就会出现种种幻觉，他不由得担心地扬起了巴掌。
  “等一下！”宋凌霄及时清醒过来，“你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但是我不能接受，以后也不要用这种提议来考验我，我的意志力很脆弱的。”
  宋凌霄把银票塞回吴紫皋手里，同时把脸偏到一边去，十分痛苦地不要看吴紫皋这个行走的奶油大蛋糕——在宋凌霄的内心小剧场里，吴紫皋已经变成了一块鲜美可口的奶油大蛋糕，背上还插着个叉子，仿佛在说：快来吃我呀。
  看到宋凌霄这副忍痛割爱的态度，吴紫皋无奈地一笑，说道：“我还以为宋坊主是真的不在乎身外之物。”
  “怎么可能！”宋凌霄使劲摆手，“快把这些该死的钞票拿开！”
  尚大海看到此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他跟吴紫皋解释：“他就是这样。”
  明明怕黑又怕鬼，却为了一个雕版技术难题，夜闯乱葬岗。
  明明穷得饿肚子，却非得拉着尚大海说我给你出钱出版《司南辞典》。
  千言万语一句话：他就是这样。
  仿佛缺乏在这个世界上自保的能力，却把自己的事情做得很漂亮，这种忘我的人，总是让周围的人忍不住去关心他、保护他、无条件地支持他……因为这种人世上太少了，少一个就会少很多光彩。
  “你真不要？”吴紫皋举着银票，故意在宋凌霄面前抖了抖，又揣回自己怀里，起身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那就当我借给贵书坊周转吧，毕竟，我不希望在我的《绣像本第一奇书》出版之前，这家书坊就关门大吉啊！”
  “这——”宋凌霄面露难色。
  “不用谢，算利息的。”吴紫皋留下了一个帅气的背影。
  “……”宋凌霄心想，我踏马真的不需要借高利贷啊！
  ……
  送走吴紫皋这尊大佛之后，宋凌霄拉着尚大海聊起出版《司南辞典》的事，尚大海一开始不同意，说等销售款回笼了再说，宋凌霄跟他说你没看我刚借了高利贷，不投资点事情坐立难安，你赶紧把你的《司南辞典》拿过去让黄三缄刻板，咱们下个选题会一过，这就出了。
  尚大海圆嘟嘟的脸上布满愁容：“万一赔本了怎么办？让本来就贫困的凌霄书坊雪上加霜……”
  “不会赔本，光是黄三缄的木板水印技术，都值得收藏。”宋凌霄安慰他。
  “……就是说我的内容确实没人看。”尚大海被扎心了。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的内容太超前了，市场一下反应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宋凌霄试图弥补。
  “那好吧。”尚大海深吸一口气，“你们这里的伙计一个月月钱多少？”
  “你要干嘛？”宋凌霄疑惑。
  “如果赔本了，我就押在这里跑堂，直到还清债务。”尚大海正色道。
  宋凌霄忍不住笑了起来，尚大海怎么也是个鸿胪寺卿家的公子，指望他当伙计还不如花钱雇一个：“我倒是有个很适合你的工作。”
  “什么工作？”尚大海来了兴致。
  “美术编修。”宋凌霄说道。
  美术编修是宋凌霄自己造的词，对应的是现代的美术编辑，美术编辑要负责一本书的外观，从封面设计到内页设计再到材料选用，统统是美术编辑负责。
  尚大海很有美术编辑的潜质，他审美在线，思维活跃，见识广博，又能和百工所的人搭上线，黄三缄也是他拿下的，让他来干美术编辑是不二之选。
  一想到以后和黄三缄在乱葬岗接头的人定下来了，宋凌霄就感觉到浑身轻松愉快！
  “怎么样？美术编修，”宋凌霄冲尚大海扬了扬眉毛，“咱们的排版和封面设计目前不需要专门去做，但是像是内页有插图的或是以图为主的书，就需要专门的美术编修，这种绣像本或者说绘本、卡片书、异体书，有美术编修参与的，都给你抽成，如果是你来主导，就是像云澜编《时文选》那样，你抽一成，如果是你来参与，负责沟通工作，给你一个点（1%），也就是百分之一。怎么样？”
  尚大海激动了，真的有这种好事？他觉得让他参与到编书这么有意思的事情里，他已经赚了，别处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玩的事儿，现在他就怕凌霄书坊倒闭，所以想着法地给宋凌霄贴钱。
  结果宋凌霄跟他说，竟然还可以赚钱！
  “我打算把规则定下来，按照每个人在一本书中的贡献大小来定分成比例，比如说《时文选》这样买版权为主，编修为辅的，编修在里面的工作也很多，我们就定成编修抽一成。比如说《金樽雪》这样作者原创为主的，作者抽五成，但是编修也负责了一定工作，可以给到一个点（1%）。再比如《绣像本第一奇书》这样作者原创为主，但画工、刻工在其中也起到非常重要作用的书，我想降低作者的分成，作者抽三成，画工、刻工各抽一成，内容编修1个点，美术编修1个点。”宋凌霄把自己关于酬劳分配的初步计划说出来。
  “我懂了，也就是说，负责创意内容的人拿百分之五十，负责沟通的编修拿百分之一。如果是内容已经确定了，买别人版权那种书，编修责任比较大，谁主导谁抽一成，对不对？”尚大海很快把数目给捋清楚了。
  “对，就是这么回事。”宋凌霄给尚大海点赞。
  尚大海一脸的羡慕：“还是当内容创意赚钱，我还是想当作者。”
  “当作者也没有那么容易的，”宋凌霄拍了拍尚大海的肩膀，“作者创作的内容直接导致销售结果，一本书如果只卖了一两银子，作者就算抽五成，也只能拿到五钱银子。”
  尚大海感叹，确实如此，天底下没有容易的事儿啊。
  ……
  宋凌霄这边把尚大海安抚住，让他专心去搞他的《司南辞典》的雕版，自己从达摩院出来，总觉得少点什么。
  陈燧呢？
  今天也没来国子监上课，宋凌霄趴在桌上，感到左边的桌子空落落的，柱子后面的小窗户为了通风开着，将外面树上的叶子一串串吹进来，毛茸茸的叶片落在空荡荡的桌上，让人感到心中怅然若失。
  听到凌霄书坊赔钱了，本来应该第一个跳出来对宋凌霄说“随身没带钱，这五十两金元宝你先拿着用”，“走，放学跟我去荟珍阁吃饭”的人，现在却不见了。
  陈燧，你的台词都被尚大海抢了，你人呢？
  ……
  陈燧是从对簿公堂那一天开始频频消失的，后来倒是来上了两天学，但是没到下午就走了，也没跟宋凌霄提起要去演武场练腿。
  宋凌霄可以理解他，因为他的身份所限，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凌霄书坊，他再频繁出入不大合适。
  而且，宋凌霄自从被薛璞举报之后，也成了国子监的名人，课间休息时都有其他班的同学过来偷看宋凌霄，陈燧更没办法跟宋凌霄说话。
  宋凌霄想着，也许等这一阵过去了就好了，他就可以继续私底下找陈燧瞎聊，对了，府衙大堂那天的威风，也必须原原本本跟陈燧述说一遍，以倾泻他内心之中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得意之情！
  这可把宋凌霄给憋坏了——他趴在桌上，重重的叹了口气，又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就看见后排窗户上，胡博士的专属瞭望位上，陈燧正站在那里发呆。
  宋凌霄猛然看见那个位置上有个人影，吓得一哆嗦，仔细一看，才想起来胡博士本尊正在课堂上讲课呢。
  发觉到宋凌霄看过来了，陈燧冲他扬了扬下巴。
  过了一会儿，胡博士正讲到兴起处，想找个人提问，就看见满屋学生都埋着头，只有宋凌霄一个目光真挚地望着他。
  “宋凌霄，这个问题你——”
  “胡博士，我想上厕所！”


第66章 他什么都不懂，他还小
　　宋凌霄跟着陈燧出来, 俩人在国子监小树林碰头。
  宋凌霄是心情愉快，脚下步履轻盈，连蹦带跳地钻进小树林里, 冲着那个玄色身影走去。
  陈燧背靠着大柏树，清凉的树荫笼罩下, 暑气不那么难耐了，他仰头看着柏树枝间隔出的蓝天, 偶尔有一抹白云溜过, 正是京州六月晴好的天气。
  他的表情却是凝重的, 经过多日的思索，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暑热的天，监生们被允许暂时不穿国子监的校服, 宋凌霄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衫, 如同一只浅蓝色羽毛的小鸟儿一般飞快掠过草丛, 扑到陈燧眼前，歪着脑袋一派天真地打量着他, 快乐得没心没肺。
  “陈燧, 陈大王爷！你可终于现身了！”宋凌霄笑嘻嘻地凑近他, 盯着他看,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就算要避嫌, 也不至于连演武场都不去了吧？”
  “你也知道要避嫌。”陈燧注视着宋凌霄的脸，“为什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发生么？”
  宋凌霄本来想说, 老子马上要挣到一百万, 算不算是好事，然而这个天大的喜讯他不能说，泄露系统机密可能会被就地正法, 他眼珠一转，词儿上嘴来：“《绣像本第一奇书》定稿啦，现在已经在印制中，你没看见，黄三缄的木板水印技术，还有饾版上色，简直绝了！登印出来以后，我送你一本。”
  陈燧沉默，他仍然凝视着宋凌霄的脸。
  宋凌霄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继续突突道：“而且《司南辞典》也快出了，尚大海已经去联系黄三缄刻板了，下次选题会上，你就会听到尚大海的提案……”
  宋凌霄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因为他感觉到他在说的并不是陈燧想听的。
  陈燧，你到底什么毛病，问我为什么高兴，又不听我说，光盯着我看！我脸上拿到写字了吗？！
  “你……”陈燧终于出声了。
  “没事。”陈燧突然收住话头，正色道，“你有钱给尚大海出《司南辞典》吗？你有钱吃饭吗？”
  来了来了，对了，这才是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话题。
  宋凌霄美滋滋地说：“你猜怎么着，吴紫皋把他那十万两预付金借给我了，你说，是不是我人品特别好？”
  陈燧微微皱眉：“借给你？我以为他稍微有点良心就还给你了。你不是刚被京州府衙罚没了全部销售所得？这里面的罪魁祸首就是吴紫皋，如果不是他不按照你的要求改，会有这么一天么？我看，应该把他的定金先充公了，他竟然还敢借高利贷给你？”
  “嗨，不是高利贷，我问过了苏掌柜，比一般钱庄的利息还低呢，就跟白给的一样。”宋凌霄一副占到便宜的嘚瑟劲儿。
  “罢了，”陈燧深吸一口气，从衣襟里掏出两只五十两的金元宝，塞到宋凌霄手里，又掏出三张一万两的银票，目光在宋凌霄前襟上打量了一番，问道，“衣衽里有口袋吗？”
  宋凌霄反应了一下“衣衽”是什么玩意儿，点了点头。
  此时，宋凌霄左手一个金元宝，右手一个金元宝，宛如一个举重冠军一般站着，没有手再去放银票，陈燧只好自己动手。
  陈燧拨开宋凌霄杵在半空中的两只胳膊，往前半步，贴近他身子站着，低下头，盯着白嫩嫩的脸颊稍微晃了一下神，目光随后移向前襟上方那一小块白得耀眼的皮肤，许是大夏天的太阳反光太厉害了，宋凌霄更被阳光照得仿佛通体发光的羊脂玉一般，陈燧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手拉开宋凌霄的前襟，手指向下一划，捏到口袋的位置。
  心跳声清晰地在两人之间搏动，陈燧的骨膜里一下一下撞击着的是他自己的心跳，而他的拇指侧面连接手掌的那块皮肤此时正贴着宋凌霄的亵衣，酷暑之中，轻薄质地的衣衫仿佛烟云流水一般不具有隔绝触感的功能，陈燧感觉到宋凌霄的心脏正隔着一层温软的皮肤，在他手掌中跳跃。
  还要……放进去么。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这个步骤，先把银票拿出来让宋凌霄揣自己怀里，再给他两块金元宝不就完事了么！
  为什么他要把金元宝先拿出来！
  陈燧闭上眼睛，抓起被他捏的皱巴巴的银票，像塞垃圾一样粗糙地塞进宋凌霄衣衽内侧的口袋里，飞快地把手抽出来，好像多停留一秒就会被垃圾桶上的细菌沾到他尊贵的手上。
  宋凌霄挑起眉梢，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出来仨疙瘩的衣襟，陈燧你还真不愧是王爷啊，连一万两的银票都能被你揉成这样，放贴身口袋里就是为了安全你竟然放的这么明显……
  宋凌霄把两块沉甸甸的金元宝先塞到袖子里，再从袖子里转移到虚拟仓库里，然后把三张纸团拿出来，心疼地抚平，还给陈燧：“我不要这么多。”
  陈燧一看，宋凌霄的袖子竟然这么能装，一边五十两毫无压力，他心中暗道失策，但是面上依然风平浪静，说道：“你拿着，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宋凌霄从刚开始就觉得陈燧态度怪怪的。
  “西北战事吃紧，我打算去一趟散谷关。”陈燧说道。
  宋凌霄顿时挺直了身体，震惊地望着陈燧：“蓝弁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在和平年代生活得太久，宋凌霄都要忘记了战争的残酷，这是大兆，西北有鬼方，东南有水寇，在这片大陆的边境上，是实实在在地在发生着局部冲突的。
  亏得蓝弁随军出征时，陈燧安慰他，不会有事，尚大海也说，这是常规作战，宋凌霄就真把蓝弁去战场这件事等同于服兵役了。
  现在想想，这个想法真天真，可是，蓝弁才十六岁啊，在现代也就是上高中的年纪……
  “你别担心，蓝弁什么事儿没有。”陈燧见宋凌霄脸都白了，忙拉住他的手，捏在掌心里微微用力，“是我没说清楚，你就当我狂妄吧，打鬼方这件事，我心里还是有点底的，若是任由他们撒开网去打，不知打到几时才能知道鬼方王的藏身之处，若是我跟他们一道去，或许能快点结束战事，边境的人民也能少受一点罪。”
  宋凌霄一脸懵，不是他说，打仗这事儿谁能说得准呢，陈燧自小在京州长大，看起来也不像是上过战场的样子，一个纸上谈兵的皇室子弟，这般自信满满地要去边疆，还说自己能抓住鬼方王，那不就是立flag么！对了，如果陈燧有个初恋女友，这时候再把女友照片给他看看，说回来就结婚，那就更有内味了。
  “你……”陈燧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宋凌霄，“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在这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不是，问题的关键不是这个，而是——你是皇室子弟，年纪又这么轻，你亲自去边境打仗，那不是给人当活靶子么！还有，你皇兄肯定不会放人的。”宋凌霄想道陈燧曾经说过的，大兆皇室子息单薄，皇上似乎对他这个弟弟很是看重，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可能放任一个还没成年的皇弟去战场啊！
  陈燧却笑了一下，笑意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在笑宋凌霄太天真，但他又迷恋着这样的天真，宋凌霄是在为他担心，在找各种主观客观的理由阻止他上战场，这个行为本身就让陈燧绷不住的嘴角上扬。
  可是，如果他不上战场的话，他就无法获得属于自己的力量。
  就像弥雪洇刚进入宋府的时候，他没法给宋凌霄提供一个地方，可以踏实地离家出走；大理寺要捉拿凌霄书坊的“反贼”时，他也只能“先跑”；一起商量如何对付清流书坊的举报时，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客厢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这个时候宋郢正在宋凌霄房里，不知又怎么哄得宋凌霄高兴，三言两语间便把事情解决了。
  “你放心，我保证凯旋而归。”陈燧拉住宋凌霄的手，将他带到自己眼前，手掌拢住他的后腰，微微向里收拢，“现在这样下去，什么也不能干，我等不及要建王府了。”
  宋凌霄呆呆地抬头看着他，你还想干啥？现在当个谁都管不着你的皇弟多好，住在皇宫里，吃你哥的穿你哥的，一应都是御用等级，你偏要跑到西北去打仗，就为了独立出来住？你这个小年轻人，心态过于幼稚了，在大西北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夏天晚上一不留神都能冻死人！而且西北的地势、气候、饮食都和这边完全不一样，别说打仗了，光去旅游都有人高原反应，得个感冒就是肺水肿，在古代这种医疗条件下必死无疑！
  看着宋凌霄一脸茫然，陈燧心内暗暗叹息，宋凌霄果然什么都不懂，看来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以为之前宋凌霄粘着他回家审书，粘着他进义庄，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在里头的，现在看来，他完全就是把陈燧当成了一个无私奉献的工具人。
  虽然几率非常非常小，陈燧还是希望，有那么一点点的几率，宋凌霄对他的心思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现在这个希望落空了，陈燧有亿点点失望。
  不过，他有那个自信，如果自己都不能让宋凌霄开窍，别人就更没这个本事，他现在怕就怕宋郢借着当爹的名义，趁着他离开京州，给宋凌霄找个贴身丫鬟。
  宋凌霄的年纪不小了，都十六了，这方面也该开窍了。
  富家子弟惯常的方法是找个贴身丫头帮忙开窍，等到二十岁弱冠之时，再取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实现政治和经济实力的强强联合。
  陈燧昨天晚上翻过来覆过去就在想这件事，他想了一晚上，决定直接找宋凌霄摊牌，告诉他自己要去打仗，试一试宋凌霄对自己有没有意思，如果有，哪怕只有一点点，陈燧也要在走人之前亲手把宋凌霄教会了。
  理论，和实际体验，之间还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
  别看宋凌霄在审《银鉴月》的时候老神在在，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其实，就他那飘忽的眼神，虚张声势的说教，还有藏不住心思的薄嫩脸皮，已经将纸上谈兵的本质暴露无遗。
  如果宋凌霄真的对他有一分喜欢，陈燧也能下得去手引诱这小少年，让他再也忘不了他，至少在他外出打仗期间不会给他后院失火。
  可是，宋凌霄抬起头望着他的时候，眼中只有纯粹的担忧，即便两人的姿势如此密切，陈燧几乎将人抱在怀里，对他诉说着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出去打仗只是为了早点建王府，好给他一块安稳的栖身之地……宋凌霄的眼神却依然清澈单纯，陈燧不愿意相信，但是假设此刻是尚大海要出征西北，宋凌霄看尚大海的眼神估计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你啊。”陈燧抬起手，指背关节撩过少年鬓边的软发，一缕缕撩在贝壳一般形状圆润美好的耳廓之后，淡蓝色的血管半透过轻薄的肌肤，在阳光下冰凉而诱人。
  这次只能先放过你了。
  宋凌霄茫然地望着陈燧，他仍然沉浸在他的终审要去打仗了，而且嘴巴里还在不停地冒出遗言一样不吉利的话，想一想《雪满宫道》里为什么没有一个叫陈燧的人，答案就很清晰了——
  “不行，你不要去！”宋凌霄主动扑进陈燧怀里，双手环过他的腰，紧紧地拽住他背后的衣服，“你这个傻子，以为自己会点功夫，那些兵都听你的话，就当自己是凯撒了，我跟你说，其实你和我一样，也是炮灰，作为炮灰生存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最重要的技巧就是别作死！”
  陈燧愕然，他张开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他的小少年就这么主动投怀送抱了，可爱的脸颊就贴在他心上，他只要稍微低下头，就可以抚摸他，亲吻他，令他那双乌黑而狡黠的眼睛蒙上雾气，让他体会到——
  停止，打住。
  宋凌霄这样亲昵粘人，只是因为他真的在担心你，而不是有别的意思。
  他什么都不懂，他还小。
  如果在他还没有对你产生感觉的时候，就强行让他开窍，对你，对他，都不是一件公平的事情。
  陈燧放下了手，只是摸了摸宋凌霄的后脑勺，手掌滑落在他纤细的后颈上，掌心的位置正好覆盖在微微凸起的脊突上：“什么炮灰，我是主角，写在史书里，也是能进《史记·本纪》的主角。”
  宋凌霄心想，你这话也忒大胆了，真当我没看过正经书呢，《史记·本纪》里都是太史公觉得从血统或是能力能称得上正经帝王的人的传记，你一个王爷想进本纪，那得篡位才行。
  诶，陈燧不会是在篡位过程中被当做逆贼干掉的吧？
  什么城上箭如雨下，被射成筛子而死。
  或是手足相残，被亲哥一刀捅肾而亡。
  宋凌霄越想越害怕，陈燧这个无名炮灰，他这个作死的性格，这个出身，再加上稀奇古怪的念头，很容易打出少儿不宜的血腥暴力大BE啊！
  宋凌霄更加用力地抱着陈燧的腰不撒手，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你、你往后可都改了吧！”
  陈燧低下头，抚弄着宋凌霄的后颈，在他耳边低笑着说：“改什么？你又在臆想什么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得胜归来的……这一场仗我必须要打，早一点，晚一点，终归是我的……”
  齿间轻合，吐出不容置疑的两个字。
  “战绩。”
  上一世，陈燧十八岁挂帅出征鬼方，在草原度过两个春秋，一举拿下鬼方王。
  战绩卓著，光耀列祖，勋荣无匹，封为亲王。
  凯旋之日，皇上亲自出午门迎接，赐封地千里，赐亲王府。
  其时，有一种声音甚嚣尘上，说燧亲王才是上天降下来带领万民的真龙天子，为了表明自己无意争抢王位，陈燧自己改名为陈烽野，以烽烟四野为一生所愿。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能尽如人愿，后来的事情……
  陈燧闭上眼睛，叹息一声，愿此生不再重蹈覆辙，命运的轨迹可以更改。
  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宋凌霄的后颈，而后从那细软温润的所在移开。
  “西北边境的人民有难，我不能不去，宋凌霄，你站直了身子，我有话要跟你说。”陈燧正色道。
  宋凌霄被他一本正经的态度所激，微微怔忡，而后乖乖地站直了身子，不再赖在他身上，宋凌霄抬头注视着他，仿佛受到他语气中凛然所感召，也郑重起来：“你说。”
  “你答应我一件事。”陈燧道，“等我回来。”
  “……？”
  陈燧盯着宋凌霄，宋凌霄也瞪着陈燧，俩人互相沉默了一阵，宋凌霄问：“没了？”
  “嗯。”
  “你让我答应你，等你回来？”宋凌霄感觉十分荒谬，“我当然会等你回来！这用得着你专门跟我说吗？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吗？”
  “像。”陈燧说，不等宋凌霄抗议，他就抢先一步说道，“我是说，像现在一样等我回来，快则今年秋天，慢则明年夏天，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健健康康的，没有把自己饿瘦或者累倒，心里想着我，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暂且不讨论你爹，总之，在同龄人之中，无论男女，我回来时，都不希望看到一个人比我和你的关系更亲密，你懂了吗？”
  宋凌霄撇嘴：“不就是当望夫石么。”
  陈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这个我擅长，”宋凌霄想到了叽叽歪歪的郑九畴和出版社里那些感情丰沛又敏感多疑的作家老师，“你放心，我每天都会想你，给你留着的位置，永远不会让别人进来，你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会变，你仍然是我最亲密的作者——不，朋友。”
  陈燧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冷漠.jpg。
  “但是，我私心里还是希望你不要走。”宋凌霄皱起眉头。
  陈燧忍不住抚上宋凌霄颈侧，拇指抚弄着他布满愁容的脸颊：“好了，现在还不会走，等你欠的高利贷还清了再说。过会儿去荟珍阁吃饭么？”
  ……
  宋凌霄又度过了蹭吃蹭喝的一天。
  席间，他兴高采烈地跟陈燧说他在府衙大堂上的即兴演讲多么牛逼，清流书坊的老家伙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不管怎么泼脏水飞帽子试图挽回颜面，都无法逃过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
  “当时，我几乎是说一句，下面笑一阵，你不知道我有多牛逼，”宋凌霄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可惜你不在，唉，什么时候咱俩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啊。”
  陈燧正嚼到一半的烧鹅突然咕嘟一下滑到喉咙眼，他良好的教养使他立刻用手帕捂住了嘴，等烧鹅平安咽下去，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应该习惯了，宋凌霄跟他说话时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词儿都能往外秃噜，每次他在雷池边缘试探时，宋凌霄又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搞得他非常被动。
  “唉，你什么时候走？”宋凌霄撑着下巴，愁兮兮地看着陈燧。
  陈燧擦了擦嘴角，说道：“等你挺过这阵。”
  “……好吧。”宋凌霄知道，陈燧去意已决，不是他能拦得住的。
  在他心中，陈燧的形象微妙地起了变化。
  这段时间，许是因为太过亲近了，反而感觉陈燧像是个亲切的朋友，会帮着熬夜审书，会和他一起吃吃喝喝，听他吹牛，陪着他去满金楼。
  现在，宋凌霄又恢复了刚开始认识陈燧时的感觉，他是皇室子弟，身上有抱负，心中有壮志，要守疆卫土、为百姓奉献年轻的人生。
  意识到自己的小伙伴的形象又变得高大了，宋凌霄却更加发愁了。
  作为朋友的他，能为陈燧做点什么呢？
  等等，他有了个主意！
  “陈燧，你能不能等我一个月，一个月就好。”宋凌霄兴奋地说道，“我有份礼物送给你！”
  陈燧稍微怔忪，不禁期待，是什么礼物，还要花一个月去准备么？
  ……
  俗话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去大西北打仗，打的还是游击战，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体力，而体力从何而来，自然就是嘴上吃的，身上穿的，从夏天打到冬天，基本上就是在耗谁的粮草多，只要吃食丰沛，不怕干不掉敌人。
  宋凌霄虽然没有粮草可以送给陈燧，但是他有钱，他即将收获三十多万两的卖书钱，刨掉七成是要分出去的，他自己还有十万两，这十万两中他留下来一万两做持续投入，剩下九万两给陈燧，让陈燧自己想办法买粮草去。
  宋凌霄都想好了，如果陈燧不收，他就说是战略性投资，只要陈燧打了胜仗，国家稳定，人民富足，边境贸易重开，经济才能繁荣，经济繁荣了，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才能过得滋润。
  好巧不巧，这中间发生了一件事，让宋凌霄送粮草的愿望成了真。
  这件事的起因是郑九畴的父亲、山西布政使郑崇通过礼部崔主事，联络上郑九畴，说要见一见郑九畴。
  当时孩子就给吓傻了。
  郑九畴接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找到宋凌霄，跟宋凌霄说他手上还有些钱，能不能帮他打一副合体的棺材。
  宋凌霄：……
  你能不能出息一点！你现在好歹也是个贡士，马上就是进士了！
  “我爹很恐怖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贡士进士，在他眼里都没有我三年不回家事儿大，对了，我还在邸报上连载□□，他肯定是看到了，我的天，他直接找的崔主事联系我，难道是崔主事告诉他我就是兰之洛的？我还在□□里黑他，说他狠揍了我一顿！啊，对，这是你出的主意，不行，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郑九畴慌得六神无主，死死拽着宋凌霄的胳膊，要求他负起责任。
  说实话，宋凌霄也有点怵。主要是郑九畴把他爹宣传得太恐怖了。
  山西布政使郑崇从来不笑，从来不夸郑九畴，发妻去世之后也没有再娶，脾气愈发冷僻古怪，上京述职时顺便带着郑九畴，让他考个功名，而且留下了这样不近人情的话——
  “没考上就别回来。”
  宋凌霄心想，有时候，孩子在外混得很惨却不回家，多半和家里的态度也有点关系。
  “好吧，我陪你一起去。”宋凌霄说，在郑九畴感激涕零的目光之中，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你爹要打你，我可拉不住。”
  “怎么会，”郑九畴诧异道，“你不是亲手把紫皋哭哭客的腮帮子打歪了吗？梁庆说的。”
  梁庆这个大嘴巴。
  “你听错了。”宋凌霄微笑，“总之，你爹打你的话，我会帮你叫大夫的。”
  翌日，郑九畴于东北城区一座官衙开办的经古堂酒楼会见了他的父亲，郑崇。
  在阴暗又严肃的吃饭环境里，大家都没有什么胃口，郑九畴和宋凌霄战战兢兢地等着郑崇来到。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响动，小二带着面无表情的布政使大人和笑容憨态可掬的崔主事一前一后来到郑九畴他们桌上。
  父子相见，分外眼红。
  当时郑崇盯了郑九畴约莫五秒钟时间，郑九畴像兔子似的蹿起来就跑，被他爹一把抄起茶杯，猛地砸在后背上——
  郑九畴，卒。
  郑九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身强体健的七尺男儿，趴在宋凌霄肩头抽个不住，热泪都流到宋凌霄脖子里去了。
  “我说了我不想来了，”郑九畴委屈得要死，“我爹肯定会打我——他就是这样，他就是这么个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我的背好疼，吭，我新买的雪绫常服，现在全湿透了！”
  宋凌霄心想，我这件衣服虽然不是新买的，但也快湿透了。
  另外一边，郑崇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时不时还张一张手指，看得宋凌霄心下一阵突突。
  “误会，都是误会，”崔主事憨态可掬地笑着，当着和事佬，“郑大人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怕公子您又不告而别，徒惹得老爷子伤心啊，正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宋凌霄很想说，崔主事你这个解释实在太勉强了。
  “郑九畴。”郑崇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手腕，稍微活动了一个胳膊，严肃而紧绷的嘴唇间迸出一个全名全姓的称呼。
  顿时，郑九畴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炸起来了：“是……是……爹有什么吩咐？”
  “你卖了郑童。”郑崇说，“他跑回家了。”
  郑九畴目瞪口呆，怪不得三年后，釉娘找到了郑童的卖身契，却没找到郑童的人。
  郑童，你才是真的高手！
  “你干的那些混账事，我和你姆姆也都知道了。”郑崇阴沉沉的目光扫过郑九畴的脸，“我本想上京来抽你一顿，再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但是你姆姆劝我，说你吃了亏就会长记性，未必不是好事。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郑九畴都准备着再被他爹砸一茶缸子，没想到他爹话锋一转，竟然夸起来他来了！
  是不是夸他！
  不能怪郑九畴从刀里抠糖吃，实在是他爹从不夸奖人，郑九畴只能靠自己意淫来度过充满挫败感的青少年时期。
  “但是，你不要得意，你胡来的那些事，咱们回头再算，我就问问你，邸报上那个故事，是真的假的？”郑崇盯着郑九畴。
  郑九畴额头上直冒冷汗，心里拼命掂量着，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哪一种能让他成功逃生，果然，果然，他爹还是看到了《金樽雪》，郑九畴忍不住向宋凌霄投去求援的目光。
  “郑……郑大人，我是郑九畴的朋友宋凌霄，他那本书是在我们书坊出的，小说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半真半假，不知道您对哪一部分有疑问呢？”宋凌霄开始打太极。
  郑九畴向宋凌霄露出感激之色。
  “原来你就是凌霄书坊的坊主。”郑崇的目光移向宋凌霄时，友好了不少，“多谢你对我这个不孝子多多照料，看你年纪还比他小了不少，真是惭愧。”
  宋凌霄赶紧谦虚回去，不敢不敢。
  一番谈话聊下来，原来郑崇并不是来揍郑九畴的，而是担心李釉娘的存在，会影响郑九畴的仕途，所以来问问他是什么想法。
  殿试之后，进士就会选入翰林院，到时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翰林娶了个□□，这是不能被同侪容忍的。
  其实，这也是郑九畴的担心之一，他对殿试没有那么积极，也是在发愁这个。
  没想到，他爹经比他先一步说出了这个顾虑，郑九畴顿时就有点眼热，感动的。
  “我……我……能说真话吗？”郑九畴是个性情中人，一旦感动起来了，就忘记了危险，眼中情绪涌动地望着他爹，“其实我不想考殿试了，我查阅了大兆以前的殿试卷宗，确实有人在殿试前弃考的，因为一旦参加殿试，就必须进入翰林院了，有些人感到自己阅历不够，治理地方的经验不足，所以申请先以贡士的身份优先选调外地做知县、道台，我觉得这个路子比较适合我。”
  “啪”，郑崇手中的茶杯盖撞击在茶杯口上，发出一声不祥的脆响，郑九畴顿时缩了缩脖子。
  “你，”郑崇拿起茶杯盖，在空中晃了几下，食指向前伸出，虚点着郑九畴，“你就这点出息。”
  之后便是尴尬的沉默。
  宋凌霄知道郑九畴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就是与仕途无缘了。
  什么是仕途，就是不断地往高处走，从地方到中央，从科员到部长，反正没有说放着上升的机会不去，非要去低位的，除非上升的路径本身包括去基层。
  郑九畴的选择，是为了李釉娘放弃成为京官的机会，翰林院的上升通道是内阁，是政治权力的最高位，他放弃了这个机会，在正经人看来，应该是非常愚蠢的。
  不要说今年放弃了，还有三年后，六年后，只要郑九畴选择李釉娘，他就永远无法心无挂碍地进翰林院。
  这一点，倒是和郑崇自己有点像。
  郑崇望着眼前已经长得和大人一般模样的儿子，想到了亡妻。
  不知宜兰看到这样的儿子，会不会埋怨他呢？
  谁让他不按照宜兰临终前的叮嘱，再续个弦，给儿子一个看起来完整的家庭？他坚持着不让任何人顶替宜兰的位置，这种固执，是不是也影响了儿子的人生观呢。
  想要找一个琴瑟和鸣的女子，哪怕不去名利的中心也无所谓。
  这样的想法，并不是郑崇无凭无据的推测，而是他从《金樽雪》中读出来的。他通宵读完了《金樽雪》，时不时还拿出来复习，他把邸报上刊登出《金樽雪》的部分全都收集起来，粘成一本书，和凌霄书坊出版的《金樽雪》成书放在一起。
  当然，这些，郑崇都不会跟任何人说，如今，他望着自己的儿子，想到了他读过的那些文字，从表面上真看不出郑九畴有那么多细腻的心思，表面上他就是个憨憨，和小时候没有两样。
  唉……儿大不中留，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了，没有人能强迫他。
  “你随便吧。”郑崇沉默了良久，说道。
  郑九畴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看向他的老父亲。
  ……
  这场谈话，最后是以郑九畴扑在崔主事怀里大哭为结束。
  郑崇站在窗前，望着夏末的浓绿街道，在他身后，宋凌霄正战战兢兢地潜伏上来。
  “郑、郑大人。”宋凌霄试图跟这位冷面严父搭讪。
  “嗯，宋坊主，有什么事么？”郑崇回过头来。
  宋凌霄稍微舒了口气，郑崇好像只是对自己儿子比较冷酷，对其他人态度还挺正常的，也没有端二品大员的架子。
  他问道：“郑大人可知道……西北的战事现在进行得如何了？”
  郑崇露出些意外之色，没想到宋凌霄一个书坊主竟然还关心这个。
  “我有个朋友……他要去西北打鬼方，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想买些粮草支持他，郑大人是山西布政使，是否有向蓝将军的大营运送粮草的指标呢？能不能……再加一点。”宋凌霄有点羞于启齿，但是他确实只有这么多，“再加九万两银子能买到的粮草，我也不知道能买到多少，反正就是，我的一份心意……”
  郑崇目露欣赏之色：“没想到宋坊主竟是如此慷慨解囊的义商。”
  宋凌霄惊喜：“真的可以通过您买粮草吗？”
  郑崇微微颔首：“山西毗邻川陕要道，距离粮草必经之地的散谷关约有一千五百里地，历来都是支援西北战事的粮仓。”
  宋凌霄大喜，他真是找对人了！
  给蓝家军送粮草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宋凌霄心下雀跃，又忍不住问郑崇：“那我能通过您给我朋友带封信吗？”
  “可以，不过我下个月就要回山西。”郑崇顿了顿，说，“下个月十五之前，把信交给山西会馆，就说是给西北带信的，门子自会交给我。”
  “成！”宋凌霄喜上眉梢，“多谢郑大人！”
  郑崇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若是能有更多义商支援前线，让郑某带封信又算得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了！感谢七月流火的地雷x1,@975的地雷x1~
  感谢一朵窝窝花。的营养液+531（富婆！），combo的营养液+150（你们都买了多少文），婷婷、杨芋片、麻辣小龙侠的营养液分别+10，绝不秃头、南鸢离夢的营养液分别+5，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营养液+3，为什么事儿那么多呢、清玥的营养液分别+2，小林不凛、哞一、“”、七月流火、V客、梓忆琉晗的营养液分别+1.


第67章 建立创意导向的薪酬体系
　　这边宋凌霄忙活着给陈燧捐钱写信, 陈燧则在考虑另一件事，他想在他走之前给解决了。
  那就是，宋凌霄的生意越做越大, 宋凌霄本人却越来越穷的问题。
  陈燧身边有个心腹亲信，最擅长算账, 不过那人忙得要死，上次劳动他查吴紫皋的账, 他就颇多怨言, 责怪陈燧净让他干些不打粮食的事, 就那么几万两银子的破事儿，市面上找个账房先生就能搞定——这是户部侍郎陆樟溪的原话。
  这一次，陈燧又打算劳动他出山, 替宋凌霄把凌霄书坊的账务理一理, 陈燧感觉到陆樟溪和他已经在绝交边缘了。
  “老陈, 你做事还是有底的，怎么最近像毛头小伙似的昏了头了, 叫我去给那个刚因为出版黄书被公开罚款的小作坊理账？嘶, 这事儿怎么总觉得有些奇怪呢。”陆樟溪和陈燧坐在经古堂酒楼的雅间中, 这里因为经常有官员聚餐、商谈公务, 所以雅间做的私密性很强, 陆樟溪说话也稍微放肆了些，“说起来，之前让我查那个绸缎商的账, 我就觉得很奇怪了, 后来你猜怎么着，我发现那个绸缎商叫吴紫皋，凌霄书坊那本黄书的作者叫紫皋哭哭客？你说这是一个巧合吗？”
  陈燧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说道：“你觉得呢？”
  “……老陈，你要是不给我一个理由，我可不会帮你忙的。”陆樟溪压低声音问，“难道凌霄书坊里藏着什么绝世美女，引得老陈你春心萌动？”
  陈燧：“……别胡扯。”
  陆樟溪和陈燧认识有七八年了，从陈燧在护国寺里寄养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陆樟溪今年三十六，比陈燧整整大二十岁，但是，陆樟溪从来没有因为年龄上的鸿沟感到任何不适，反而奇异地感觉大部分时候两个人相处，陈燧都比他更成熟更可靠。
  所以，陆樟溪私底下管陈燧叫老陈，一开始叫着是打趣，后来习惯了，越叫越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称呼，往往也可以体现出这个人心中对另一个人的想法。
  “你不是要一个理由么？”陈燧胸有成竹地说首，“我带你见一见凌霄书坊的坊主，你就知道理由是什么了。”
  陆樟溪对这件事全无期待，他只觉得自己是被陈燧套路了，当然，如果凌霄书坊的坊主是个绝世美女，他还是可以原谅陈燧的。
  隔日，陈燧带着陆樟溪来到达摩院。
  两人推开会议室的门，门上的“平等发言”牌子一阵晃动，牌子下面穿着的流苏小石头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陆樟溪向屋内望去，看见一张能围坐十几个人的大长桌，不由得想，这凌霄书坊果然是个奇异的地方，室内装潢如此独特，他抬眼看向长桌尽头处坐着的唯一一个人——那就是凌霄书坊坊主嘛？
  一个小屁孩，看起来还没陈燧大，该死，他为什么会觉得陈燧成熟稳重，明明陈燧还在和同龄的小屁孩玩啊，作为一个三十六岁的成熟男子，陆樟溪为什么要混到小屁孩的队伍里啊？
  虽然，能弄出一个书坊来，还闹得满城皆知，不是一般小屁孩能做到的事情，但是，眼前的情景还是令陆樟溪产生了拔腿就走的冲动。
  “陆先生。”宋凌霄显然已经被陈燧介绍过了今天会来的人的身份，他站起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冲陆樟溪拱了拱手。
  陆樟溪迟疑了一下，也拱了拱手作为还礼。
  “陆先生请坐过来。”宋凌霄笑眯眯道，“让我先给你讲一讲我们书坊的情况吧。”
  宋凌霄面前堆着苏老三记的账本，对于一个牛逼的财务来说，只要看一看账本，就能知道一个商业机构是如何运转的，什么是它的核心生产力，它的组织架构是什么样的，未来发展规划又是怎样的。
  在陈燧的敦促下，陆樟溪不情愿地坐了过去，随意拿了一本凌霄书坊的账册开始看——嗯，记账的人还算是个合格的账房先生，基本项目罗列得还是比较清晰的。
  接着，他越看越惊奇，逐渐睁大了眼睛。
  “十万两？”陆樟溪念出了这个数字，他抬起头来，震惊地看向宋凌霄，“那本黄书，你预付作者十万两稿酬？在被罚光了全部销售额的情况下？”
  宋凌霄心中暗叹，不愧是陈燧的人脉，和陈燧的态度真踏马一致。
  “唉……”陆樟溪摇头叹息，“投生在有钱人家真好。”
  陆樟溪又接着看下去，他越看越奇，忍不住唠唠叨叨：“你竟然给《金樽雪》的作者一半的分成，而且是从一开始就给他一半分成，还是在销售额的基础上给他一半分成！你就不怕赔本吗？再怎么说，也应该是净利润的一半分成吧，啧啧，是谁给你做的酬劳分配？那个人肯定是在坑你！你看看，你的钱大头都花在酬劳上了，反倒是投入到刻坊、纸坊、仓库和运输上的钱只有这么一点点，这样很不利于扩大再生产的，你看看，现在账面上没钱了吧？酬劳发不出来，人立刻就要跑——咦？”
  陆樟溪疯狂吐槽了一番凌霄书坊的分配结构之后，突然在看到某一行入账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到的是紫皋哭哭客以远低于钱庄的利息借给凌霄书坊十万两银子，和他设想的一失去利益、人就跑光了的情况不同，紫皋哭哭客不仅没跑，还主动把自己的稿酬拿出来压在凌霄书坊，这种以德报德的情况，在陆樟溪熟悉的商业市场中很难一见。
  看来，眼前这个小屁孩，至少在笼络人心方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陆先生看完了？”宋凌霄笑首，“那让我跟您说说，我们书坊的发展情况吧。”
  “不用说了，我都看到了。”陆樟溪神色肃然道，“你们的酬劳分配结构，必须得改！”
  “对，我也觉得，所以这次陆先生能来，我特别感激。”宋凌霄诚恳地说首。
  “等等，你先别感激，我还没说要帮你。”陆樟溪立刻警觉起来，“今天是看在六王爷的面子上，我来这边看看，看看不代表就要帮你，帮你必须有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你也知道我在户部任职，日常事务就够多的了，我没有同情心泛滥到看见一本乱账就要见义勇为的程度。”
  陆樟溪用“见义勇为”来形容看到凌霄书坊的账册之后的感受，他是有多烦凌霄书坊的酬劳分配结构啊！
  宋凌霄忍不住看向陈燧，陈燧冲宋凌霄点点头。
  点个P头啊！你倒是说话啊！你的人脉，我又不了解他想要什么，现在我被蹶回来了，你让我怎么办？
  看这位年轻有为的户部侍郎陆樟溪，一看就是啥都不缺那种人，就和陈燧一样一样的——等等，当初他是怎么拉陈燧下水的？宋凌霄忽然灵光一闪，似乎是用——个人魅力！
  “等一下，我换个衣服。”宋凌霄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
  “？？？”陆樟溪迷惑。
  过了一会儿，宋凌霄换了一身他自己最喜欢的浅碧色常服，翠竹猗猗点缀在衣襟上、袖口上、衣摆上，这件长衫衬得他肤色极白，气质温雅，不说话的时候完全就是一个温柔可爱的美少年，没人能发现他拳打吴紫皋、脚踢郑九畴的暴躁老哥本质。
  宋凌霄神采奕奕地走进来，陈燧只觉得整个会议室都被他照亮了，心口不由得一紧，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凌霄。
  只见宋凌霄故意收着步子，文文静静地来到两人面前，在陆樟溪惊奇地目光之中，优雅地欠身行礼，抬起头来，冲陆樟溪一笑，唇边隐约显出一角可爱的小虎牙来。
  陈燧只觉心里被软软的小爪子挠了一下，呼吸顿时加重了几分，他下意识去抓茶杯，想要缓解口干舌燥的感觉，可是却抓了个空，今天怎么没有备茶？
  陈燧站起来，想出去问问苏老三茶水什么时候上，又想到他就这么出去了，岂不是要留下宋凌霄和陆樟溪共处一室？！
  于是陈燧又坐下了，吩咐陆樟溪：“樟溪，你去看看茶水什么时候来。”
  陆樟溪：“……”我是客人好么！
  宋凌霄微笑首：“不好意思，我去催一催。”说着又款款站起身来，收着步子往门口走去，陈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陆樟溪把目光移过来，他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老陈，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了。”陆樟溪毫无眼色地赞叹道，“这位宋公子，果然是一副好相貌，若是能日日相见，多看两眼，心情愉快，办事效率也高。”
  陈燧沉下脸来：“陆樟溪，我看你是在官场待久了，心眼里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了。”
  陆樟溪诧异地回过头，发现陈燧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生气。
  他委屈，他当面驳斥陈燧、陈燧都不会生气的，今天就为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陈燧竟然跟他翻脸了。
  “我怎么脏了，看着赏心悦目还不是大实话吗？”陆樟溪抗议道，“难道你不是冲着这个来的吗？还能有别的原因？”
  陈燧冷笑了一声：“你看我像是那种人？”
  虽然陈燧没有具体形容是“哪种人”，但是陆樟溪分明从他不屑里看到了诸如“肤浅”“脏”“低级”等等鄙夷至极的词汇。
  陆樟溪突发奇想，嘴上也没留余地，直接秃噜出来：“你该不会是真的看上他了吧？”
  在陆樟溪这种年轻有为的官员圈里，每天都有无数诱惑，但是他们只会和能够给他们仕途以助力的千金小姐联姻，千金小姐是正房，是供在家里的金身，需要相敬如宾，需要在合适的场合秀一秀恩爱，表示年轻官员背后的岳父势力依然牢靠。
  但是，面对无数诱惑，感情方面又无所寄托的年轻官员，往往会在外面找个体己人，这个体己人有可能是女的，也有可能是男的，长得符合年轻官员的喜好，又能当解语花，这种就是极品了，也就是陆樟溪所说的“看上”。
  再下一层，就是满足身体需求，从情感上来说，肯定是“看不上”的，但是又需要发泄一下，差不多就得了，反正下一次还会换。
  后两种人，因为没有传宗接代的需求，所以是男是女无所谓，全看个人爱好。
  陆樟溪一直没把陈燧当小孩，所以说这些话也不会避讳，陈燧处理任何事情都很成熟，对于他们官员队伍里那些腌臜事儿也门清，所以，陆樟溪直接地挑明了问陈燧，是不是“看上”了宋凌霄。
  陈燧知道他那话里都藏着些什么下流意思，后面这句“看上”，不见得就比前面那句“赏心悦目”好到哪儿去，只不过是从最下一层，上升到了倒数第二层而已，在陈燧看来，那都是些没本事又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弱鸡，迫于现实压力，不得不把自己的需求切割成三份：物质上一份，情感上一份，生理上一份。
  对于陈燧这样的成功人士——不，只是成功人士还不能形容他的骄傲，应该说是人类模范——对于陈燧这样的人类模范，不能同时满足三种需求的伴侣，宁可不要，也不穷对付，他只要一个，能够满足所有幻想的独一无二的一个，是那些弱鸡无法企及的感情境界。
  因为无法企及，所以无法想象，仅仅能用自己匮乏的想象力来以己度人。
  陈燧决定宽大并且充满同情心地原谅陆樟溪狭隘的想象力，他摇了摇头，说：“你别猜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时，宋凌霄端着茶水进来，门上的“平等发言”小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凌霄将刚泡好的雨前龙井端到三人中间，取开茶杯，分别给三人斟上一杯，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江南春天气息。
  宋凌霄美滋滋地坐下，看向陆樟溪，陆樟溪正一脸探究地盯着他看。
  啊，看起来好像引起对方的兴趣了，所以说，作为领袖，还是要以个人魅力征服对方！个人形象，就是个人魅力的一部分！
  陈燧在旁边看着眉角直抽抽，他除了担心宋凌霄穷死，宋凌霄生病之外，现在又多加了一条担心，就是宋凌霄出墙。
  看来，西北的战事耽误不得，这一去必须直捣黄龙，速战速决。
  三人各怀心思地喝下龙井茶，嘴里都没怎么咂摸出味道。
  宋凌霄放下茶杯，露出得体的微笑，对陆樟溪说首：“其实这次请陆先生来，也是因为我想实践一个想法，这个想法需要配套的薪酬体系去支撑，因为大家都是成年人嘛，给钱才是最好的激励，钱到哪里，主观能动性就到哪里。”
  陆樟溪心想，别说，这个小书坊主说话还一套一套的，用词还挺新鲜的，他来了兴致，一手捧着茶杯，看着宋凌霄：“你这话倒是有点新鲜，说说，什么想法。”
  “我想建立一个以自由聚合的项目小组为主题的创意工作体系。”宋凌霄正色道，“我们书坊和其他书坊不一样，其他书坊的主体是刻坊、纸坊，我们的主体却是这座达摩院，在这座达摩院里，每个月都会召开两次创意工作者大会，也叫选题大会，因为我们的创意工作者们会在这两次选题大会上提出自己的新书创意。”
  “哦，这我知道，清流书坊不是也有类似的编修大会么。”陆樟溪接首。
  “这不一样，他们的编修大会，是由领导者向下属单向输出，我们的选题大会则是由创意工作者做主，我只负责维持秩序，在这个大会上，我和其他创意工作者是一样的，我们都可以提出选题，赞成选题，反对选题。”宋凌霄介绍首。
  陆樟溪想到了进来时在门上看到的那块“平等发言”的牌子，这才品出其中的意思来。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凌霄书坊是创意导向的书坊，和其他书坊的制造导向、市场导向不一样，我希望陆先生帮助我建立起来的这个薪酬体系，可以支撑我们书坊创意导向的基本方向。”宋凌霄顿了顿，观察着陆樟溪的脸色，陆樟溪好像还是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创意导向，宋凌霄决定给他掰开来讲解一下。
  “所谓的创意导向，也就是说，在我们书坊里，创意最大，一切都要为创意服务，那什么叫创意呢，不可能一拍脑门子想出来个点子都叫创意吧！所以我们固定下来，就是关于书的创意。载体是一本书，以文字为主的，以图画为主的，甚至立体书、异体书什么都可以，是书，是关于书的创意。”宋凌霄接着说道，“在关于书的创意里，我们又特别专注于一种类型的创意，就是通俗小说的创意，我们书坊未来会全面进军通俗小说领域。”
  陆樟溪微微点头，他已经有所耳闻，这家凌霄书坊的通俗小说做的非常有名，甚至有些部里的同僚私下里写着点东西，都跃跃欲试想拿到凌霄书坊来投稿，之前陆樟溪还没想起来，这时候听到宋凌霄说“通俗小说”，他回忆中那些不怎么重要的细节才凸显到前台来。
  “我们怎么来保证创意最优呢？从组织架构上来说，就是推出自由聚合的创意工作小组这一工作形态。一个大的凌霄书坊由不同的创意工作小组组成，小组人员不固定，是自由组合的，由编修来负责联络。”宋凌霄兴致勃勃地解释首，“小组是怎么形成的呢？在形成之初，或许是一本已经完稿的书，或许只是一个创意，从一位创意工作者脑袋里冒出来，他决定让这个创意落地，于是他找到和他志同首合的作者、画工、刻工、编修一起聊聊，大家一拍即合，决定一起来做这件事，于是，就初步形成了一个选题。”
  “嗯，接下来就是上你说的那个选题大会。”陆樟溪听懂了。
  “没错，在选题大会上通过以后，这个创意工作小组，就变成了创意项目小组，比如《金樽雪》创意项目小组，《银鉴月》创意项目小组，他们自己去商量讨论这个作品的进展，编修来监督项目的进程，定期向我汇报，如果需要资金或是其他方面支援，也可以从我或者苏老三那里要资源。”宋凌霄说道。
  “这倒是有趣。”陆樟溪的兴味被彻底激发出来，他津津有味地听着，时不时发表意见，“那你们这里就会遇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就是酬劳分配，根据你刚才说的那种创意项目小组的工作模式来看，你们的酬劳分配，应该是以项目最终的销售额为基准的，对不对？”
  “不错，我正是在这里被困住了，我不是专业搞薪酬体系的，我们这边倒是有个掌柜曾经做过账房先生，但是让他记账还可以，让他来决定薪酬体系，他肯定会定的很保守，所以我才想请教陆先生。”
  陆樟溪此时已经把自己说的“绝不同情心泛滥”抛到了脑后，他的开始认真思考起宋凌霄说的那种组织架构形式，应该制定怎样的薪酬策略。
  宋凌霄起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沓白纸，又拿出一板彩笔，在纸上给陆樟溪写出他想象中的薪酬分配方式，之前他在和尚大海在聊新书的时候曾经聊到过具体数字，他又在那个基础上完善了一番，但是真的执行起来，还是有很多问题，必须请专家来重新制定一个可执行的版本。
  陆樟溪先是被宋凌霄拿出的彩笔惊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写出来的颜色怎能如此鲜艳！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宋凌霄写在纸上的字吸引去，宋凌霄算数字的时候，又是在用一套他没见过的符号体系，虽然宋凌霄把这个符号体系对应的文字写在了旁边，可是陆樟溪看着仍然惊心动魄，因为这套符号体系实在是比他熟悉的那一套常规的要先进太多，不需要宋凌霄掰开来讲解，他也能看出其中蕴藏着千百种奥妙。
  陆樟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挫败过，他本来是来“指点”宋凌霄的，他把宋凌霄视为陈燧最近喜欢上的小玩意儿，至多就是个长得好看的解语花，因此有些心中不快，他是户部侍郎，如日中天的实权派官员，年纪尚轻，前途未可限量，陈燧竟然把他用在讨好小情人这件事上，还不是一次，而是两次，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贱卖了，在陈燧心中，他就是这么一个可以轻易使唤的人么？
  可是，真的接触下来，陆樟溪自己却不由自主被宋凌霄说的那些事情吸引，而且他发现，宋凌霄懂的好多，不管是陆樟溪自己的本行经济、税务、报酬这些和钱打交道的事情，还是经营一家书坊所需要了解的所有门道，更可怕的是，他还能随时掏出一些陆樟溪没见过的新颖玩意儿，不管是陆樟溪此刻拿在手里的水彩笔，还是陆樟溪努力去理解的阿拉伯数字，这些奇妙的东西，对于宋凌霄就像家常便饭一样，难以想象他的见识到底有多广博，在他的眼中，陆樟溪也许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有点专长，但是眼界不行。
  为了不在宋凌霄面前给户部跌份儿，陆樟溪铆足了力气给宋凌霄构架出一个合理的薪酬分配体系，并且按照陈燧来之前给他提的要求，把创意人员总体的酬劳比例压在六成以下，满足了眼前的客户需求和潜在的客户需求之后，陆樟溪只觉满头大汗，浑身脱力，一看外面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漆黑一片。
  宋凌霄对陆樟溪千恩万谢，想拿出些报酬来感谢他，被陆樟溪摇手拒绝，陆樟溪指着桌上的水彩笔，问：“这个能送给我吗？”
  宋凌霄一愣，就这，你就要个水彩笔？20块钱一板，不能更多了。
  不过这是限量款的，宋凌霄还是有点心疼的，但是想想系统还给他发了一板彩色铅笔，说不定将来还会发彩色水笔，或者256色专业水彩笔，他就忍痛割爱了。
  “拿去。”宋凌霄十分大方地说，“不过若是有人问起这东西的来源，希望陆先生替我保密，因为我只有这一板水彩笔，没法再送出第二板了，我也没有货源。”
  陆樟溪一愣，想到这样的宝贝，宋凌霄只有一副，竟然还送给了自己，不禁有些感动，他连忙起身首谢，脚下一软，差点摔了个趔趄。
  宋凌霄将陆樟溪扶到达摩院大堂门口，目送陆樟溪跟陈燧一起离开。
  待两人走远，宋凌霄立刻扔掉了形象，蹦蹦跳跳地回到大堂内，将陆樟溪整理出来的薪酬体系教给掌柜苏老三。
  另外一边，平水街上，陆樟溪对陈燧感叹道：“这位书坊主果然了得，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榨干了，果然这样的美人我无福消受，只有六王爷您天赋异禀，能把得住。”
  陈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必须的，你想什么呢，你在凌霄这里，只是一个工具人。
  ……
  六月十六，凌霄书坊第六次大会在达摩院召开。
  这次大会的主要内容包括三个方面：凌霄书坊最新薪酬体系颁布，《绣像本第一奇书》上市，尚大海《司南辞典》过选题会。
  创意小组的工作形式，小组抽成制的报酬体系，都大大激励了凌霄书坊员工们的斗志，编修会更加努力去找好作者、好画工、好刻工，销售梁庆也跃跃欲试，想亲自主导一个项目；同时，项目小组分成制度，决定了每一个员工都必须具有基本的创意判断能力，想要赚钱，就要跟着最有市场潜力的项目走，因此，反过来推动所有员工、不论是编修还是坐着、画工还是销售，都要格外重视选题大会，在选题大会上选择他们认为有钱景的项目。
  接下来就是《绣像本第一奇书》上市，经过漫长的修订和刻板过程，就在六月十八日，《绣像本第一奇书》正式开售，前景非常明朗，各大书铺都预定了大量的现货。
  梁庆打算给《绣像本第一奇书》搞个噱头，他已经联合三家戏楼排演出一折《银鉴月》中苏鉴鉴和银娘斗法的戏，《银鉴月》中四名主人公都将在这出戏中露脸，尤以呼声最高的苏鉴鉴和银娘戏份最多，足以让看过这本书的过过戏隐，没看过这本书的被吸引来看这本书。
  “到时候我们就去满金楼摆戏台子，在洒金河的凌霄书坊总店里卖有紫皋哭哭客亲笔签名的《绣像本第一奇书》，我的中军大帐也设在那里，每个时辰报一次销售，连报三天，十分刺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一起来，我会事先准备好吃的喝的，保证大家乘兴而来……那个，兴奋而归。”梁庆兴冲冲地邀请大家。
  宋凌霄对于梁庆的成语运用并不抱有多大希望。
  大家都表示很想去，但是十八到二十日是工作日，他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费劲能去。除非——
  “逃学吧，”宋凌霄无所谓地说首，“十八日逃学，国子监的跟我走，我们翻墙出。”
  尚大海和弥雪洇露出了憧憬之色，他们俩每天光看见宋凌霄高来高去，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一次，终于可以跟着宋凌霄一起逃学了，一个字：爽！
  最后，尚大海的《司南辞典》，因为有黄三缄的刻板，而顺利通过了选题会。
  连梁庆都说这个图样刻的不错，如果他手头不缺钱，会买来当摆设。
  尚大海：……
  当晚，宋凌霄回到家中，就把尚大海的《司南辞典》送进了书坊经营系统的制作流程里。
  说实话，他也有点好奇《司南辞典》的最后能卖多少，反正投资也没多少，怎样都不会亏太厉害。
  直到……他看见预估销售。
  【温馨提示：由于本书不符合市场需求，预估销量为10册。】
  宋凌霄捶胸，果然，和市场对着干是不行的！
  《银鉴月》虽然是反套路之作，但它有非常扎实的现实洞察在里面，它不是为了反套路而反套路，所以群众基础还是蛮好的。
  《司南辞典》则是完全的平地起楼，读者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无法定位，价格又贼贵，买回家也不能装逼，就是一个让人很慌的东西。
  即便如此，梁庆作为在选题大会上通过了《司南辞典》的人，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去各大书铺宣传了一波《司南辞典》，结果二十二家书铺，只有两家同意进货试试。
  “那就先进100本试试水。”梁庆面露难色地对宋凌霄说。
  宋凌霄由于已经见识过了后台预估销量10本的惊人数字，所以对梁庆带回来的进货需求如此之少，并未感到惊讶，他按照梁庆的需求给对方供货。
  果不其然，在后续一个月的销售中，《司南辞典》只卖掉了8本。
  但是尚大海依然非常兴奋，在那短短的一个月里，尚大海带着自己的爹妈、亲戚、朋友、熟人、小时候结过仇的邻居家小孩通通逛了一趟书店，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指给他们看那本放在角落里的《司南辞典》，当他们一脸疑惑地拿起这本古怪的书时，尚大海再“不经意”地提出，可以帮他们签名。
  这时，尚大海梦想成真的一个场景出现了。
  爹妈、亲戚、朋友、熟人、小时候互殴过的邻居家小孩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惊叹之色，指着封面上的“尚大海”三个字问道：“这、这、这难道是你？！”
  出书，就是这么一件令人倍儿有面子的事儿。
  装逼于无形，成就感满满。
  虽然没卖出去几本，甚至是赔本赚吆喝，但是，只要你的亲戚在书店里看到了你出的书，你从此就走进了成功人士的行列！
  这段经历，对于尚大海来说，是一次良好的初体验。
  以这一次出书为起点，尚大海迈出了奔向畅销书作家的第一步，他不再对出书抱有执念，他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让自己的书卖得动。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故事。
  没有人不爱故事，这是一片美丽的新世界，如果，尚大海能把他的想象力、知识和专长与故事相结合，他应该写一本怎样的书呢？
  ……
  《绣像本第一奇书》开售当日。
  各大书铺门前一大早就排上了长长的抢购队伍，书铺还没开门，位置先占住了，这在以往，只有清流书坊推出他们的重磅新书的时候才会发生的情况，今天，发生在一本被“明令禁止”“上过府衙大堂”的通俗小说身上，更增添了它的传奇色彩。
  宋凌霄本来打算带着尚大海他们一起翻墙，但是具体要翻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难题，弥雪洇体重挺轻的，还勉强能带，尚大海实在是个结实健康的青少年，陈燧说他带不动。
  说也巧，当天国子监的偏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宋凌霄他们便从偏门溜了。
  四个人乘坐着陈燧的专车，一路来到洒金河畔的凌霄书坊，在这间铺面六间到底三层的壮丽建筑下，密密麻麻围着的全是人。
  宋凌霄他们从后院进去，直接上二楼，坐在临窗的雅座前，望着下面人头攒动的热烈场面。
  在他们身后的大堂内，梁庆独坐狐皮椅，听取每个时辰一次的战报。
  “报，巳时正（10：00），凌霄书坊洒金河总店销量2326册！”
  “报，巳时正，满金楼戏台分店销量998册！”
  “报，巳时正，清河书铺销量638册！”
  “报，巳时正，贡院书铺销量488册！”
  ……
  一个时辰的最高销售额不断被刷新，令人叹为观止的销量向上冲击着想象力的天花板，而《绣像本第一奇书》的传奇销售月，才刚刚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雪茶摘的地雷x1，感谢爱吃肉的大包子的营养液+26，萧叶、wifi的营养液分别+20，十三楼、山人没有喵、一山一川、我也想取个好名字、DMRW的营养液分别+10，春华秋梦的营养液+5，秋伊荷华、一朵薑、星扣的营养液分别+4，天在水的营养液+2，小林不凛、哇汪汪的营养液分别+1~


第68章 那本名字都不能提的皇叔上市第一天
　　作为一个京州人, 在六月十八日这一天，你不能不知道一本书。
  《绣像本第一奇书》。
  这本书的传奇经历，一个时辰都讲不完, 很久以前，它是一本只有烟花巷里的人才能听到的书, 任何正人君子想要听一听，都会被拒之门外。
  后来, 凌霄书坊的老板花了天价将这本书买过来, 好不容易出版, 却捅了假首学的马蜂窝，一朝被举报到天子堂前，眼看整个书坊都要被一窝端掉, 幸亏凌霄书坊的坊主年纪不大, 却雄辩滔滔, 在京州府衙上舌战群儒，将这本书保了下来。
  宫廷画师为它作画分文不取, 世代相传的刻工为它刻板只收材料费……它令所有看到它的人疯狂, 不管你是识字的, 不识字的, 看过的, 没看过的，你都必须知道，在六月十八这一天, 全京州的书铺都会把这本书浴火重生之后的再版《绣像本第一奇书》放在最显耀的位置上。
  时销售还在不断冲击新高, 宛如一只不知疲倦的飞鸢，一次次穿透云层，飞向更为辽阔的天空, 在它的羽翼之下，以往的销售记录逐渐渺小不可见，而整个图书市场的版图逐渐归拢臣服，得见全貌。
  ……
  宋凌霄坐在凌霄书坊二楼靠窗的雅座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洒金河穿过六月的浓荫，流淌向南郊外的景山湖。
  在他脚下，疯狂的京州市民还在不断涌入凌霄书坊洒金河总店的正门，在这里，他们可以买到带有紫皋哭哭客签名版的《绣像本第一奇书》，对于那些疯狂的书迷来说，这就是他们距离偶像最近的一次，毕竟紫皋哭哭客高来高去，能见到一鳞半爪也是好的，对于那些奇货可居的客商，这绝对是赚钱的利器，必囤的收藏本，他们的热情绝不低于《银鉴月》的书迷们。
  宋凌霄望着黑压压的人头队伍一直从凌霄书坊一层门面排出去，绵延不绝，直到视线被遮蔽掉的首路那端，据梁庆的伙计来报信，说队尾已经排到满金楼那边去了。
  宋凌霄心中浮现起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天底下的人为什么熙熙攘攘呢，他们终日奔波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利益。
  然而在此一刻，这句日用不匮的首理，却被打破了，今天这里奔忙的人，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趣味。
  审美无功利，如果有人用审美来挣钱，他挣的也是那部分无功利的人的钱，是无功利的人用趣味构建起了无限的审美世界，其中的快乐不足为外人道。
  ……
  梁庆坐在狐皮椅上，两脚加在面前的黄花梨木大书桌上，他新换了宋凌霄送给他的缨子帽，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只水头很足的翡翠大扳指，他美滋滋地望着大梁，思索着这一单他又能抽多少钱。
  他还记得第一次报战况的时候，还是在西南市场，旁边猪肉铺的臭味不断飘进来，有一个跑得特别快的伙计冲进来就说，厨役市18册，把他吓得脸都绿了。
  幸亏他有远见，小小的波折不能算什么，他看中的是图书这块市场，他相信的是宋凌霄这个人，他一向自信于自己的眼光，这一次也没有错。
  洒金河的绛纱舟头，他和宋凌霄第一次相遇，那时候，他们的眼光就那么一致，英雄惜英雄，都一眼看中了同一幢小楼！
  真是太有趣了，宋老板，你还能带我到多远的未来去呢？实在是很期待啊！
  ……
  与此同时，尚大海正抱着一本厚厚的《绣像本第一奇书》坐在小马扎上看，时不时就里面的内容，问一问旁边的弥雪洇。
  他脸上露出严肃的容色，抱着学习的态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拜读着这部受到无数人追捧的红书，他能感觉到，这本书和他喜欢的《金樽雪》完全不同，里面的人物都很讨人厌，但确实是尚大海从来没在别的书里看到过的，他感觉到了，这是一本与众不同却又以现实为基础的书，需要很强大的人生阅历才能写出来。
  尚大海一边看，一边发出挫败的叹息，他写不出来这种书。
  怎么办，难道他此生注定红不了吗？
  他喜欢的是些脱离现实的东西，远方的海岛，深海的妖怪，存在于想象中的民族，像是《山海经》《博物志》里描绘的那些未知而神秘的远方，在现在的图书市场上，已经没有一席之地了吗？
  那些东西，是根本不可能和《绣像本第一奇书》这样的故事结合在一起的，《绣像本第一奇书》好就好在写实上了，如果王东楼不是在做丝绸生意，不是坐拥王家大花园，不是人情关系上的专家，而是一名远洋水手，每天写写航海流水账，和自己的水手同僚们吹牛打屁，吃喝赌钱，大概就不会取得这么大的成功了。
  “唉……”
  尚大海撑住下巴，难道，像他这样既没有阅历，又不懂人情世故，也不喜欢写人物的作者，就注定要扑街吗？
  有没有哪一种小说，不需要阅历，不写实，没有人际关系，只有主角一个人，在茫茫大海上，和海怪搏斗，和星空作伴，与语言不通的岛民打交道……
  “唉……”
  那可能是没有，有了，估计也不会火。
  但是，这是尚大海唯一会写的东西了。
  ……
  弥雪洇的身子坐得直直的，每次有新的战报传进来，他都要在心里算一下自己能拿到多少。
  根据宋凌霄新推出的薪酬体系，他可以在《绣像本第一奇书》的销售额里拿到一个点（1%）的分成，听起来好像很少，其实已经非常多了！
  他这样既不会画画、又不会刻板、更不会写书的废物，竟然可以凭着沟通和整理资料挣钱，他简直感激涕零！
  清馆的调教师傅曾经说过，他这样的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就算偷跑出去，也没有求生技能，一定会饿死。
  还不如舒舒服服躺着挣钱，一晚上几十两，可能受点折磨，但是来钱速度已经远远超过其他行当了，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如果他再刻苦一点，好好学习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提升自我，说不定一晚上能卖到几百两。
  调教师傅的言辞让弥雪洇非常迷惑，这也能叫“提升自我”吗？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把自己吃肥一点，到时候多卖一点钱，这也能叫“提升自我”吗？
  这种“提升自我”，弥雪洇宁可不要。
  可是，他又没有别的出路，前头十五年，他一直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奋斗的意义是什么，明天的希望又在哪里。
  直到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需要卖给任何人，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去学琴棋书画，他现在想要提升自己，增长见识，多读点书，多学点出版方面的知识，多接触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策划出赚钱的书——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挣钱，前期的埋头苦干带来了今日的大丰收：一个时辰，就能挣几十两，上百两！他只是坐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等着报信的人进来，他的资产就又翻倍了！
  这种做梦一般的感觉，让他轻飘飘的，仿佛漂浮在云端。
  他希望这种感觉永远不要停，如果非要有个期限，他希望是，一辈子！
  ……
  另外一边，同样拿着一个点的分成的陈燧，正跟宋凌霄一边吃满金楼的外卖，一边闲聊，压根不在意宋凌霄给他那点毛毛雨。
  “我之前是开玩笑。”陈燧说，“你趁早别把那一把一把的碎银子往我这塞！”
  陈燧最烦零钱，又占地方又散乱，他十分懊恼自己为什么要一时脑热，嫉妒宋凌霄给别人发钱不给他发钱，结果抱怨了两句，宋凌霄这个小心眼就一定要把他的薪酬也定进薪酬体系里。
  “不行！你必须拿着！”宋凌霄把陈燧手里抓着的泡螺儿抢过来，严肃地对他说，“你如果不收的话，我就会死掉。”
  咳死掉，或者姨妈疼死掉。总之，好不容易摆脱了黑包工头称号的宋凌霄，坚决不要在陈燧这里晚节不保。
  “……有那么严重么？”陈燧当然觉得宋凌霄在扯淡，“那就当我寄存在你这了。”
  “不行！”宋凌霄梗直了脖子，云澜和韩知微曾经也用过这样的伎俩试图搪塞过去，结果宋凌霄还是被罚了！他想说点什么威胁一下陈燧，却发现自己手头没有特别有威慑力的东西，除了——“我辛辛苦苦给你准备的小礼物，你别想要了！”
  陈燧诧异，他还以为宋凌霄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准备了么？
  “好吧。”陈燧摊开手掌，“零钱和小礼物。”
  宋凌霄在他手心里拍了一下：“现在还没到货，你要是下个月十八日还在呢，我就把零钱给你，你要是走了呢，我就把零钱和小礼物一起寄给你。”
  “不是当面送的么？”陈燧不由得有些失望，失去了拆礼物的环节，就少了一点点快乐，而且不能当面感谢宋凌霄，又少了很多点快乐，双倍的快乐没有了。
  “不是，”宋凌霄神秘兮兮地说，“但是你肯定会喜欢的。”
  “那可不一定。”陈燧冷傲地一笑，“就你上次送我那块石头印章，我就不喜欢。”
  宋凌霄暗自“呸”了一声。把你嘚瑟的，当时不知是谁屁颠屁颠过来搭话，害得我差点被打成王爷党，把我爹也给拉下水。
  “不过，”陈燧正色道，“这本书倒是卖的不错，令人意外。”
  “看，我说能挣大钱吧？我的眼光不会有错。”宋凌霄冲陈燧挑眉，用舌尖弹了个响，然后把泡螺儿丢进嘴巴里，“嗯嗯嗯真香……”
  “你挣了多少，到你这就剩两成了，你能挣多少。”陈燧忍不住吐槽。
  在陈燧的要求下，创意人员的分成比例控制在六成，梁庆又抽两成，剩下给凌霄书坊的，可不就只剩两成了么，还要留下一部分钱做再生产，宋凌霄能不能拿到一成都是个问题。
  “嘘，薪酬保密。”宋凌霄冲陈燧竖起手指，“否则会引起同事的心态失衡。”
  陈燧觉得宋凌霄这个抽成比例不能引起任何同事心态失衡，只能让陈燧心态失衡。
  不过，《绣像本第一奇书》确实卖的不错，销售额快赶上官盐贩子了，宋凌霄在这方面确实有点天赋，就算只拿一成，往后半年不作死的话，应该还是能过得很滋润的。
  这样一想，陈燧是可以放心了。
  再把自己的暗卫留两个给宋凌霄，保护他的安全，自己是可以放心出征了。
  ……
  当天，《绣像本第一奇书》销量突破一万册，销售额突破十万两。
  按照宋凌霄和陆樟溪建立起来的薪酬体系，《绣像本第一奇书》创意人员直接分成六万两，梁庆分成两万两，弥雪洇分成一千两，陈燧分成一千两，这只是第一天的分成。
  凌霄书坊的全体员工，今夜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赚到钱的，今天就像做梦一样，经济独立探囊取物，财务自由唾手可得。
  没赚到钱的，看到其他项目组的人发了财，自己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相信未来绝对可以创造新纪录，毕竟，凌霄书坊是这么一块适合创意生长的肥沃土壤，只要有好书，不管是引领风气的，一行专精的，还是销售上有潜力的，只要开发出来，负责人员都能获得丰厚的回报，即便像尚大海的《司南辞典》那种啥都不沾的，只要刻板出色，独具一格，能通过选题大会，也可以作为尝试去面向市场。
  大家纷纷开动脑筋，搜肠刮肚，将自己的关系网络搜索了一遍，把所有具有创作能力的人才全都挖出来榨一遍，一定能被他们找到好选题，一定能！
  “诸位，为了庆祝《绣像本第一奇书》销售突破新记录，今天，就由我梁庆，在曲池苑包场，请大家痛痛快快玩上一晚上！我特别推荐曲池苑的九孔连珠温泉，大家一定要去泡一泡，还有曲池苑的踩背师傅，那手艺绝对是京州一绝！”
  “好！！”
  “太棒了！！”
  “走你！！！”
  ……
  与此同时，曲池苑大堂。
  曲池苑作为东南城区最豪华的集娱乐、餐饮、住宿、温泉、健身、商务为一体的超级酒店，深受各界有钱人士的喜爱，在曲池苑有那么几个天字间、地字间常年被占着，据说是长期在京州办公的江南富商的定点落脚点，除此之外，东南城区有点品位的纨绔子弟也喜欢在曲池苑打打马球、听听戏曲，光是打赏费一晚上就能扔出去千金之数。
  有钱人的快乐一般人想象不到，他们花钱的速度一般人也难以相信，就这一点来说，古代现代，倒是没有什么不同。
  梁庆今天包场曲池苑，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来今天晚上正好没有富商预定活动，二来天字间、地字间那几位都挺好说话，听说是《绣像本第一奇书》的出版商在此摆庆功宴，纷纷表示只要卖给他们一人一箱签名本，就可以换他们一晚上不出现。——对于别人来说，这件事可能有点困难，对于梁庆这个供货商来说，则完全是举手之劳，他干脆利落地满足了富商们的愿望，还和他们交换了名牌，将来或许可以在打通外省渠首方面和他们合作。
  曲池苑恢弘壮丽的大堂，采用的是一种特别的建筑模式：它背靠着烟波浩渺的千亩曲江池，两扇巨大的木结构窗户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它敞开朝向曲江池湖面，窗户底座架设在向池水伸出的台榭式基底上，就像一个开往湖面的巨大阳台，四面八方毫无遮挡，池上风光一览无余，往西北方向眺望，甚至可以看见皇宫里巍峨的殿堂山顶，但是又和森严的皇权隔着一泊难以跨越的湖水，令人感到十分安全，在这里观景的人们，就像那在野的富商、世外高人，能体会到一种与权力若即若离的超然感。
  除了这两扇三层楼高的巨大窗户，曲池苑的藻井设计亦巧夺天工，与其他客栈不同，曲池苑讲究天人合一，这里藻井花纹精巧别致，却并不金碧辉煌，它主要以纱网和天窗来布置屋顶，晴天的夜晚，曲池苑藻井上的天窗一扇扇打开，让人看到恢弘壮丽的星空，沐浴在银霜一般的月光下，仿佛置身仙境之中，而曲池苑大堂本身并不自身斧凿的功力，只在恰当的位置点缀几只深海夜明珠，与天上的满月互相映衬。
  走进曲池苑大堂，凌霄书坊的员工们不觉啧啧赞叹，他们之中固然有些是出身官宦家庭，但年纪毕竟还小，大人们并没有带他们来过这样纯粹享受的高端场所，因此，在这队人里，大部分还是被眼前的美景震了一震的。
  在曲池苑训练有素的侍者接引下，大家穿过大堂，来到露天台榭上享用晚餐，一边欣赏着月光照耀在荷塘上的美景。
  ……
  接到今天晚上的唯一客人团队后，曲池苑的大门便关上了，门首挂上写有“今日歇业”木牌的灯笼。
  寂静的街首上，忽然出现一抬敞篷乘凉轿，由四个家丁抬着，摇摇晃晃来到了曲池苑。
  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如果说还有什么地方，能够抚慰出淤泥而不染的嵇清持的心的，毫无疑问就是曲江池的荷塘月色了。
  嵇清持今天一天没出门，因为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那本名字都不能提的黄书上市的第一天！
  嵇清持想破头都没想明白，明明那是一本黄书，满纸的男盗女娼、污秽不堪，为什么这样的书会有人看，会有人买！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本书竟然还通过了礼部的备案！礼部一定是被宋凌霄买通了！
  礼部一直是清流一派意图渗透的重要机构，因为礼部管着科举，科举对于任何一个朝堂势力来说都是必争的高地，科举关乎着人才的选拔，牵动着无数士子的心，同时，科举也是最有效的宣传推广手段，当国家希望文化往什么方向发展，只要把科举中的经义和策论命题往那个方向偏一偏就好。
  可惜，这么重要的机构，大家都知道它的重要性，导致在礼部渗透的势力庞杂难测，反而没有一股势力能够占据主导地位，互相之间达成微妙的平衡。
  这样的礼部，根本不可能被买通，嵇清持很清楚。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才更加恼火，一些他想破头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正在发生，在朝堂里，在市场上，在京州百姓的脑袋里，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这变化从去年秋天开始，积累到现在，不仅没有减缓的趋势，还越发强烈起来，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三次甚至更多次呢？
  明明已经举报了，已经判罚了，已经被封禁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要去买这本禁书？
  如果说这本禁书的噱头就是混乱的男女关系，就是猎奇的私密描写，那为什么，删掉了它用来恶意吸引眼球的部分，它仍然能卖得这么好？！
  一定是好奇，对，一定是该死的好奇！
  越是被禁，就越是要买，榜房上的禁令，就是凌霄书坊的宣传信。
  他们中计了。
  如果不是薛璞牵头向京州府衙举报这么一本无名书坊出版的无名黄书，也就不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更不会有什么引发人窥私心理的禁令，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给凌霄书坊一个眼神！
  可是，反过来想想，就算他们不举报，人家前面那本《银鉴月》不是也卖到了二十多万两的销售额吗？
  啊，这个世首，到底是怎么回事！
  乘凉轿在曲池苑大门前停下，嵇清持深吸一口气，罢了，事已至此，一时间想不清楚，那就不要再想，暂且放下。
  他跨下轿子，双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稍微整了整衣衫，向曲池苑门首看去——
  今日歇业？！
  这是什么意思？
  曲池苑今天晚上竟然被包场了？这么不巧吗？
  不过，还好，他是嵇清持，是清流书坊的坊主，是京州城文化圈的名士，曲池苑的老板作为专门做上流人生意的文化商人，对嵇清持总是卖着三分面子的。
  想当初，清流书院延请来一帮江南名士，在书院讲学，晚上打算在曲池苑包一间竹林雅舍，好好酬谢这些江南名士，当时曲池苑的场子多紧俏啊，老板还不是卖了他嵇清持一个人情，把竹林雅舍包给了他。
  那一次，江南名士们见识到京州城的排场，纷纷对京州文化圈表示羡慕，他们竟然还有这等高雅的消遣娱乐场所，实在是令人嫉妒，其中有几位腰缠万贯的名士，当场拍板，在曲池苑定了一年的天字间，又给老板带来不少收益。
  这本来就是双方促进的事儿，就算此间有人先包了场，但是嵇清持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一定不会被拒之门外。
  “抱歉，”门子从里面打开一扇气窗，用眼睛斜睨着上来敲门的伙计，说道，“我们这里需要提前预约。”
  伙计一愣，无措地回头看向轿子边站着的嵇清持：“老爷，这里有人包场了。”
  嵇清持扬起眉毛，上前一步，故意站在月光明亮处，好让那门子看个清楚：“你告诉他，是嵇清持来访。”
  伙计又回过头去对着气窗公关了一番，大门纹丝不动，伙计再次扭转回头，面带尴尬之色：“老爷，他说嵇清持不行，嵇碧持也不行，请您下回赶早预定！”
  嵇、碧、持！
  嵇清持的火气一下子给窜上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将伙计一把拉开，冲着气窗咆哮道：“谁是嵇、碧、持！你说谁是嵇、碧、持！你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拦本大人？！去，叫你的狗主人出来，告诉他，我是翰林院编修，清流书坊的坊主嵇清持！如果他还想在京州城做生意，就叫他立刻放我进去！”
  气窗里的门子抹了一把脸上被嵇清持喷到的口水：“请等一等。”
  “啪”，气窗关上了，带起的风把嵇清持的眼睛给迷住了。
  “嘶，这个狗东西！”嵇清持眯起眼睛，气得哆嗦，“等会儿江老板出来了，看我怎么弄死你！”
  曲池苑的老板姓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积蓄起这么大一笔财富的，不过他慷慨好客，又爱舞文弄墨，在京州文化圈的名声不错，大家冲着他曲池苑的资源，也愿意和他交往。
  嵇清持是在沈冰盘的介绍下认识的江老板，往来几次，他自觉江老板绝对会卖他的面子，就算不卖他的面子，也会卖沈冰盘的面子。
  谁知，这一次，他却失算了。
  等了老久，人终于回来了，只不过，只有门子一个，不管嵇清持怎么探头张望，都没看见江老板的影子。
  “抱歉，”门子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老板不在。没有老板的许可，我们不能放任何人进来。”
  嵇清持要抓狂了。
  您撒谎还能撒得更明显一点吗？
  老板在不在你心里没数吗？
  如果老板真的不在，你刚才进去找谁了？这分明就是搪塞！是找借口！
  “看来，江老板真不想要我这个朋友了。”嵇清持的声音危险地抛出了一个嘶哑的破音。
  门子冷漠：“您还有什么事吗？”
  江老板不出来正面回应，却让门子回复嵇清持说他不在，这个态度表现的很明显，为了里面包场的人，他宁可得罪嵇清持。
  里面包场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说是——皇上？不可能，刚才门子说，除非是皇上来了，否则任何人都不许进入。
  那到底是谁！是谁比他嵇清持还有面子！
  “能否透露一下，今天是谁包场？”嵇清持不甘心就此放弃荷塘月色，更不甘心被人拒之门外，他，嵇清持，清流书坊的坊主，竟然被一个门子拒绝了！就算今天进不去，江老板和里面包场的那个人，双份的仇他都记住了，改天，他一定十倍奉还！
  “抱歉。”门子仿佛一个复读机。
  气氛再次僵住。
  就在门子准备把气窗关上之际。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竟是几架凉轿抬着三位中年文士来到了曲池苑门前，这三位中年文士还在互相谈笑，笑声十分洪亮，从巷子那头传到这头。
  嵇清持抬眼望去，一看，嘿，这三个还都是认识的人。
  他们三个分别是：京州书铺的赵老板，白石书铺的白老板，护国寺书铺的刘老板。
  这三人竟会同时在此地出现，也是稀奇，他们三个本来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都想争京州第一书铺的名头，争得红脸时甚至会支使伙计上门扔臭鸡蛋，路上遇见也改道避而不见，此时，这三人却如此和睦，言笑晏晏，宛如相知多年的故交老友。
  有鬼，一定有鬼。
  嵇清持稍稍往后退了半步，退进屋檐阴影里，听他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赵老板，还是你家底殷实，竟一下子付清了一个月的货款！怪不得梁老板对你颇为垂青啊，想来这京州第一书铺的名头，非你莫属啦！”
  “刘老板过誉了，论进货，还是你技高一筹，周围小杂货铺的货源都被你给收去了，国子监那附近的人，可不都得去你那里买书么！”
  “唉，两位都休要再提了，白某这心里难受啊，上一次机会明明摆在眼前，白某却站错了队，将那梁老板拒之门外，幸好他大人有大量，没有跟我计较，该进货还是进货。只是，白某心里还是不安生，托两位老板的福，这回才知道梁老板的行踪，今日若是两位能在梁老板跟前替我美言两句，我就感激不尽了！”
  赵老板和刘老板一起摆手，说：“嗨，你说这个干什么，我们当初也是有眼不识泰山，跟着清流书坊一起挤兑凌霄书坊，现在可好，情况颠倒过来了，这生意人啊，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当时情况不明朗，咱们跟着嵇坊主一起干也就罢了，现在凌霄书坊如日中天，谁再想不开去坐清流书坊那冷板凳，就是注定要被淘汰的！”
  “是啊是啊，要不白某今天请两位老板帮忙引荐呢——”
  白老板的话音戛然而止，面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此时，三人的凉轿也到了曲池苑大门外的台阶下。
  赵老板和刘老板顺着白老板的目光向台阶上看去，只见脸色白得像鬼一样的清流书坊坊主本尊，正目光发直地瞪着他们。
  猛地在这样清凉的夜里，屋檐阴影底下，看见穿得像朵白莲花一样的嵇坊主，还真是一种清凉的体验啊。
  尤其是，他们在背后说他坏话的时候。
  “嵇坊主！没想到你也在这里！”还是赵老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嵇清持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带开话题，“方才的话，请嵇坊主不要放在心上，嵇坊主今日能来，想必也是收到了梁老板的邀约，毕竟都是书坊界同仁嘛，没有什么敌我之分，都是朋友，都是朋友哈哈哈哈。”
  “对，对，”白老板也赶紧弥补首，“看来传闻是不实的，清流书坊跟凌霄书坊根本就没有什么门户之见，根本就是一家亲嘛，哈哈哈哈啊。”
  刘老板更是另辟蹊径地和稀泥：“好的作品，果然能够让人放弃成见，走到一起，大家心连着心，情意相通，啊，这就是我们出版人最可爱的地方了！——嵇坊主今天一定也是来向紫皋哭哭客老师要亲笔签名的吧？”
  嵇清持：“……”
  嵇清持本就淡到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忽然溢出一点鲜红。
  那一点鲜红越渗越多，突然滑落，变成一条细细的血线。
  血线沿着嵇清持清冷的下巴颏一直滑落到脖子里，在三名书铺老板震惊的目光中，流到了白莲花一般干净的前襟上，顿时产生一种凄艳的美。
  “嵇、嵇坊主……你、你怎么流血了？”赵老板战战兢兢道。
  “嵇坊主，您这是怎么了？快，快去叫大夫！”白老板不愧是清流书坊的关系户，这时候只有他说了点有用的。
  “果然好的作品会令人呕心沥血，柔肠百转，我看《银鉴月》的时候，也流了不少鼻血呢……”刘老板面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三个书铺老板围着嵇清持一通乱转，嵇清持方才从喋喋不休的噪音中猛地清醒过来，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白老板，一把拧住他的袖子：“这里面包场的是谁？梁老板是谁？？”
  白老板瑟缩了一下，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弱弱地说：“是……凌霄书坊负责销售的梁老板，今天在此包场，请凌霄书坊全体成员来一起庆祝《绣像本第一奇书》销售额破十万两！”
  又一条血线，从嵇清持另外一边嘴角流了下来。
  “嵇、嵇老板，你——”白老板情急，连忙去扶，嵇清持却一把甩开了他。
  “十万两！天道不公啊！”嵇清持突然仰天长啸，胸腔中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啊——”
  为什么这种书都能卖十万两？
  为什么才一天就卖了十万两？
  明明删掉了吸引人的低俗内容，为什么还能卖十万两？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也许这本书也就卖个二十万两！！
  惊痛交加，懊悔难当！
  嵇清持翻了个白眼，仰面摔倒在地。
  这个肮脏的世界，已经无法容纳高洁的他，曲池苑的荷塘月色，从此也沾染上了铜臭味，世间再没有一片净土，留给他这样品性高洁、坚持底线的男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翠花的营养液+10，tinaaibo、梓忆琉晗的营养液分别+2~


第69章 邸报上的舆论战
　　嵇清持没有猜错, 江老板确实在曲池苑之中。
  此时，凌霄书坊的员工们正在台榭上享用晚餐。
  而江老板则笑眯眯地侍立在一旁，随时搭把手帮大家拿碗筷调料, 监督侍者传菜的节奏，询问大家对于菜肴的感受, 记下来传达给后厨。
  “这道鲈鱼不错，怎么做的这么鲜美的！”
  “是啊是啊, 简直入口即化。”
  听到大家的赞美, 江老板心情十分愉快, 毫无藏私地向大家介绍这道鲈鱼的来历。
  原来，江老板是钱塘人，他家距离钱塘江入海口很近, 从小就是吃鱼的专家, 如今北上来做生意, 心中时时思念家乡，所以特地把家乡盛产的这种银丝鲈鱼带过来, 放在曲江池中养殖。
  “这种银丝鲈鱼, 十分特殊, 只在江河入海口处生长, 对于生长环境的要求非常苛刻, 江河入海口水流湍急，咸淡水混合，天然促成了银丝鲈鱼肉质劲弹, 味道鲜美的特质, ”说起自己家乡的美食来，江老板侃侃而谈，“我们曲池苑的这种银丝鲈鱼是钱塘江口品种的改良种, 在湖水中也能成活，只是养殖起来需要精心呵护，注意水温和投食……”
  “啊，怪不得在别处没吃过这么鲜美的鱼。”
  “差点把舌头都吃掉了！”
  江老板笑眯眯地望着台榭上尽情享用着月光晚餐的年轻人们，眼中流露出作为东道主的满足感，他从小就特别喜欢招待被人，看着被他款待的人们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他就特别开心。
  “老板。”
  这时，一个侍者无声地靠近来，低声在江老板耳边说了句什么。
  江老板微微皱眉，将信将疑地看向侍者：“真的吐血晕倒了？”
  侍者点点头。
  江老板略一思忖：“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侍者告诉江老板，现在白石书铺的老板正在外面照料着，另外两家书铺的老板则已经进来了。
  “那就让他去处理。”江老板简短而无情地说，“咱们不要插手。”
  “是。”侍者领命退去。
  ……
  嵇清持仰面躺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睁开眼睛，满眼的星星乱晃。
  “嵇坊主这是怎么了？”白老板焦急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另一边，大夫答道：“急怒攻心引起的惊厥，现在缓和过来就好了，回去好好休息，饮食清淡些，切不可再动肝火。”
  “可是，嵇坊主他还吐血了啊。”白老板觉得病情没有大夫说得这么轻飘飘。
  “哦，那是他咬破了腮肉。”大夫说，“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恢复起来有点麻烦，所以才说饮食清淡些。”
  白老板：“……”
  嵇清持突然呻吟了一声，将白老板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白老板急忙扶住嵇清持的后背，关切地看过来：“嵇坊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嵇清持只觉嘴巴里痛的很，确实，大夫诊断的没有错，他之所以会嘴里流血，是因为他急怒攻心，把两边腮肉都给咬破了，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脸部肌肉稍微变化，就会牵动口腔内侧刺痛。
  但是，他的心更痛。
  他一脸怨恨地望着白老板，用眼神谴责他——你怎么可以背叛我！我们清流书坊，怎么对不起你们白石书铺了！
  而且，你还是我妹妹的丈夫的远方表弟，咱们之间可有裙带关系！你竟然背着我偷偷向凌霄书坊示好，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白老板目光飘忽，有些狼狈，过了一会儿，实在绷不住了，才说：“嵇坊主，在商言商，我们是商人，不是做慈善的善人，自然是哪边有利益，就去哪边——这句话，您还记得是您自己说过的么？”
  嵇清持刚想发火，质问他为何要如此翻脸无情，忽然听见他话锋一转，指出这句无情的话是自己说的，嵇清持才想起来，好像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而且还不止一次。
  清流书坊一家独大的时候，嵇清持以书商自居，和书铺合作时已经习惯了占据主导地位，最大限度地剥削书铺的利益，像是垄断竞争这种事，清流书坊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不知道在举业书领域挤掉了多少潜在的对手，倾轧了多少不配合的小书铺、小杂货铺。
  现在，这句话，从白老板口中说出来，又还给了嵇清持。
  一种荒谬的报应感迎面拍在嵇清持脸上，他面色扭曲，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口腔里的伤口被凉气一激，疼得他呲牙咧嘴，流出生理泪水。
  这就是报应吗？他得势太久了，以至于，一直以来只有他报复别人，他算计别人，他翻脸无情，已经太久太久，他没有尝试过这种被自己人打脸的感觉了。
  嵇清持推开白老板，摇摇晃晃地上了凉轿，捂着脸，口齿不清地命令道：“回虎（府）！”
  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白老板目送着嵇清持孤家寡人地离开，月光之下，总觉有一种萧索的感觉。
  ……
  嵇清持恍惚地回到家中，倒在了床上。
  他裹着被子，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光太明，晃在脸上，弄得人心烦意乱。
  《江南书院时文选》也就罢了，那毕竟不是凌霄书坊自己的版权，是江南书院的集体智慧。
  《绣像本第一奇书》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能卖到十万两一天，这不是开玩笑吗！一本小说，建阳书坊一车一车往外拉的那种小说！竟然有一万个傻子愿意出十两银子去抢购！
  京州人都疯了吗？怎么让他们掏钱买举业书，买关乎他们前途命运的书，他们就那么抠，反而是买这种休闲打屁的闲书，他们一个比一个有钱！
  这完全不合常理！
  放在以前的京州，买小说都是要偷偷摸摸进行的事情，因为那是很丢脸的、很卑贱的行为。
  一个正经人，他们的闲暇时间，应该消磨在高雅的事情上，比如弹琴鼓瑟、品茶论道，甚至有些人喜欢打马球或是狩猎，这些都是很高级的爱好，能体现出此人的经济实力，同时也能帮助他利用闲暇时间扩展交际圈。
  一个正经人，绝不可能把时间花在读小说这种低级的事情上，读小说一来于修身养性无补，二来于拓展人脉无用，三来不能显示自身的修养品味，只有那些落魄不得志的文人才喜欢，稍微有点志气的正经人，都不愿意与他们为伍。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颠倒过来了，那些能一下子拿出十两银子来买书的人，绝对不是什么落魄文人，他们出手阔绰、用钱大方，而且毫不顾忌地第一时间上门去抢购什么签名本，显然是把这件事当成了可以追捧的时髦之举，据说，今天在洒金河凌霄书坊总店排队的人，一直从街的这一端，排到了那一端，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种态度，实在是令嵇清持非常迷惑。
  令嵇清持迷惑的事情，并不多，他是一个自信掌握了图书出版市场财富密码的人，这种自信，因为凌霄书坊的出现，短暂地被打乱了阵脚，但是，稍微冷静下来，嵇清持又恢复了那种自信。
  既然他没错，错的就是别人，是这个世界，他要想办法，纠正人们心中以追捧小说为时髦之举的错误思想！
  说干就干，嵇清持来到书桌边，铺开纸卷，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汁，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列清秀的小楷。
  礼部侍郎唐洁中亲启。
  谁说只有凌霄书坊能动用礼部的人脉去影响邸报，他清流书坊就不可以！
  ……
  宋凌霄跟着凌霄书坊的员工们开开心心泡了个温泉，让专业的按摩师傅给按了按脊柱，浑身又暖和又舒适，不由得困劲儿上来，打牌时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燧见状，上来拿掉宋凌霄手里的牌，叫他回去睡觉。
  宋凌霄打了个呵欠，跟大家告了个假，随着陈燧出来，在曲曲折折的游廊里走，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座别致的小楼前，这就是今天晚上安排他们住宿的雅舍。
  “月照轩。”宋凌霄读出牌匾上写着的字，赞叹道，“月照花林皆似霰，好名字。”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陈燧微笑道，“我说应是这两句。”
  “有什么不同么？”宋凌霄往陈燧臂上一歪，抱着他的胳膊，脸上泛着饮过酒后的熏红，神色朦胧地望着陈燧笑道，“你别走了，陪我。”
  陈燧知道他又喝多了，将他扶进去，让他倚着软垫，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支雕刻精细的珐琅鼻烟壶，里面装的不是鼻烟，而是一种对于醒酒有奇效的香草，他将鼻烟壶在宋凌霄面前晃了晃，宋凌霄只觉一股凉飕飕的香气直冲囟门，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宋凌霄摇了摇脑袋，像刚睡醒的小猫似的，睁着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四处打量。
  “这个醒酒香你拿着。”陈燧将鼻烟壶塞进宋凌霄手里，转过身去，开始宽衣解带，“来，脱了衣服，睡觉。”
  宋凌霄奇道：“咦，房间没开够吗？你怎么和我一间？”
  陈燧头也不回地回答：“是啊，这不是给你省钱么。”
  宋凌霄撇嘴，但是看看这床够大，月光透过雕花窗格洒在床前，在地上绘出一片美丽的花纹，他看着又舒服，心情又好，便没有和陈燧计较。
  待陈燧上床来，两人拥着被子，相对而坐，一时间都没有躺下去睡觉的意思。
  古代人所谓的促膝长谈，就是此时宋凌霄和陈燧这副架势，两个人颠倒着睡，还没睡觉的时候，便一人把着床的一边，腿搁在中间，两个人的膝盖正好在同一水平线上，若是谈得开心了，自然会越靠越近，膝盖挨在一起，就叫促膝了。
  这是好朋友一起睡才会有的睡姿，中间再放上个炕桌，就可以一边吃一边聊，特别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投影仪，否则还能躺下来一起看电影呢。
  宋凌霄这边已经思飞千里，陈燧从被子窝里爬出来，抄起枕头，长腿一跨，坐到了宋凌霄旁边。
  宋凌霄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他：“你干嘛？”
  陈燧将他的枕头往里推了推，把自己的枕头摆在外侧，然后躺了下来，两手交错揣在胸前，十分坦然地答道：“睡觉。”
  “你睡过来干嘛！”宋凌霄推他的枕头，“我不喜欢和人睡在一边！”
  陈燧一拽宋凌霄的胳膊，将他带到自己枕头边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微醺脸颊，猫儿一样圆睁的懵懂双眸，陈燧便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把自己心底雀跃的情绪压下去。
  “你不是叫我不要走，让我陪你么？我都照办了，至于怎么陪你，由我决定，你也得听我的。”陈燧低声说，深深的眼眸不住地打量着宋凌霄的脸，月色朦胧之间，这张独得上天眷宠、还未被岁月刻下任何痕迹的容颜，是这样的乖觉可爱，纤薄的嘴唇像被一层薄膜包裹的果肉，水分饱满，甜美鲜软，却只有那么细细的一点，让人舍不得下嘴。
  陈燧微微皱眉，稍稍后仰，和鲜嫩可爱的小果肉保持一定距离。
  宋凌霄更加摸不着头脑，把他拽到跟前，非要一头睡的人是陈燧，现在又嫌弃他脸贴得近，战术后仰的也是陈燧，陈燧这个人，怎么事儿这么多。
  哦对了，他是皇室宗亲嘛，比起十八重鸭绒被下面放一颗豌豆都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矫情公主来说，他这个王爷实在太亲民了，不仅不认床，还允许草民跟他一起睡觉。
  “呵，”宋凌霄嘴里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受不了吧？我跟你说，不跟你睡一边，都是为了你好，你金枝玉叶，千金之体，肯定受不了枕边人磨牙打呼吧。”
  陈燧的表情微微一变，宋凌霄这个时候正处于半醉不醉的状态，对周围事物的变化反应极其敏锐，而且有一种表达的冲动，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陈燧表情的变化，使劲推了他一把，利用反作用力把自己撞到床里面去，向后倒在自己的枕头上：“哼，你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我警告你，最好别打呼噜，你要是打呼噜，我就给你录下来，然后寄到蓝将军的大营去——”
  虽然不知道宋凌霄又在嘀咕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是，陈燧舌根上却甜丝丝的，反复咂摸着“枕边人”这个词，在宋凌霄粗线条的措辞里，这个词仅代表字面意思，可是陈燧却能在它上面脑补出来一座巨大的空中楼阁。
  这座空中楼阁的外形，就像陈燧在那些多出来的记忆里惯常住着的皇帝寝宫一般，巍峨的宫殿，巨大的殿门，四处燃烧的龙涎香，高高擎起的夜明珠。
  他身披明黄色的龙袍，里面穿着玄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着白玉龙纹佩，光着脚一步一步踏过西域进贡的羊毛软毯，来到四柱盘龙的三进龙床前，一步踏上垫脚的蓝田暖玉，看见龙床中间，层层叠叠的锦绣被褥里，裹着一段羊脂玉般的纤细身形，满头乌发如烟似雾地散在白玉枕上、明黄被面上，一双惺忪的猫儿眼迷迷糊糊地睁开，看向他。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手脚的动作都变得轻柔了很多。
  “我警告过你啊，我睡觉磨牙打呼，你受不了就别来，”床上的人似真似假地嗔道，“还有啊，我可以磨牙打呼，你不可以，否则我就、我就告诉蓝将军——”
  他翻身上了床，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咬着软软的耳垂，笑着说：“我睡相极佳，绝不会干扰到你，这样可以了吗？不过，这里面又关蓝将军什么事？他的脑袋不想要了吗？”
  ……
  宋凌霄发现陈燧这家伙入睡速度还挺快的，把被子一卷，背对着他，就不出声了。
  难道刚才推了他一下，又惹出他的王爷脾气了？
  戚，小心眼。
  宋凌霄也把自己卷成一个面包卷，调转过身，面朝床里，睡了过去。
  两人各自做了一个关于陈燧当皇帝的梦。
  只不过，陈燧梦里是明黄帐底，温香软玉。
  宋凌霄梦里是腥风血雨，枪炮齐鸣，反贼陈燧一出城门，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而他在一边撕心裂肺的哭丧。
  两人都度过了一个梦境内容相当激烈的夜晚，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都有点没精打采。
  “所以我说不应该睡一边。”宋凌霄事后总结道。
  “你和你爹不是睡一边么？”陈燧沉默了片刻，说道。
  他这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那又怎么样！”宋凌霄恼火地说，“我就喜欢和我爹睡！我就是这么幼稚！”
  “说明你并不抗拒和人睡一边，”陈燧压根没搭他那茬，继续洗脑他，“以后也跟我睡一边，听到了吗？”
  宋凌霄：“……”
  哎，所以说幼稚的不是他吧。
  宋凌霄想道，真正幼稚的是陈燧，这么大人了，竟然还喜欢和小伙伴睡一起，可能是太孤独了吧，哎，皇室子弟，高处不胜寒啊，不容易不容易，算了，看在陈燧就快要为国出征的份上，不要杠他了。
  “……行吧。”宋凌霄敷衍地说。
  陈燧转过身去，一边穿衣服，一边扬起了嘴角。
  ……
  就在凌霄书坊的员工们享受着曲池苑完美早餐的同时。
  清流书坊正在兢兢业业地给他们的对手挖坑。
  嵇清持一大早就召集来一大批笔杆子非常厉害的文士，将他们带到堆满《绣像本第一奇书》的仓库前。
  “嵇坊主，您这是——”
  文士们早就听说了清流书坊和凌霄书坊不合的事情，自然不会以为嵇清持是来送他们竞争对手的签名书的。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关于这本《绣像本第一奇书》，这本书诲淫诲盗，污浊不堪，家传户到，坏人心术，”嵇清持冷着脸，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希望诸位文人队里的侠客，能够仗笔执言，对这本秽书进行深入的批判，最好能让那些沉迷秽书不能自拔的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如果哪一位的文章能够达到这样清夜闻钟、当头棒喝的效果，我将免费为他提供一次在我们清流书坊出书的机会，而且，他的文章，也将刊登在第二天的邸报上。”
  没错，没人说只有凌霄书坊能搞到礼部的关系，把《金樽雪》发表在邸报上，来扩大影响力。
  他们清流书坊也有的是人脉，同样可以在邸报上发表文章，抨击《绣像本第一奇书》。
  “我已经跟礼部的人谈好了，邸报副刊正好缺稿子，不管是小说还是评论文章，都可以上。”嵇清持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说，“你们知道在邸报上发表文章，有什么好处吧？这份邸报，可是上至内阁，下至地方官员，人手一份，每日必读的官方报纸。”
  那必然是扬名立万了啊！
  这群文士除了笔杆子厉害，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得志。
  他们大多不是科甲出身，没有过硬的资本，仕途走得很不顺畅，又不甘心外派成为地方官。
  他们聚拢在京州城，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就像盘旋在美食周围的苍蝇，为了沾点油腥可以不顾一切。
  “嵇坊主果然大气。”文士们拱了拱手，也不废话，各自拿走一本《绣像本第一奇书》，回去研究毁谤之词。
  想要毁掉一本书，最好的方式不是举报它，而是——操纵舆论，歪曲事实，让不明真相的群众对它避之不及。
  ……
  这群文士在写正经文章方面的才华不怎么样，但是在挑刺、泼脏水上的急智则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半个白天的功夫，毁谤文章已如雪花片一般纷纷送到了嵇清持的书桌上，在这些文士的带动下，他们周围有点坏点子、有点文笔的狐朋狗友也加入到写文章批判《绣像本第一奇书》的队伍之中，就像一只蟑螂出没的地方，总是埋伏着另外9999只蟑螂一样，这些臭味相投的文士总是成群结队地生存，抱团地出现。
  嵇清持心情愉快地浏览着一篇篇毁谤文章，手指节奏轻快地叩着桌沿，他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一招，是啊，何必清流书坊亲自出面呢，只要在后面“淈其泥而扬其波”就行了啊！
  “帮我约一下荟珍阁的位置，大堂就行，”嵇清持叫来家仆，吩咐道，“我晚上要请礼部唐侍郎在荟珍阁吃饭，菜点上八个，捡着贵的点。”
  “是。”家仆领命而去。
  当晚，嵇清持和唐侍郎在荟珍阁相谈甚欢，嵇清持向唐侍郎表示了想要邀请他去清流书院讲学的意向，唐侍郎谦虚了两句，还是接受了嵇清持的邀请。
  接着，嵇清持提出他的请求，也就是在邸报发布一些评论文章的建议。
  唐侍郎对嵇清持的提议大加赞许，说如果能够引入更多观点，表达一些有见地的批评，对于邸报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它是官方主办的报纸，不能完全办成娱乐性质的东西，否则，朝廷的面子往哪里摆。
  两人一拍即合，由嵇清持拿出十篇评论文章，给唐侍郎筛选，唐侍郎当场拍板说十篇都可以上，他现在就拿回去，把这些题目犀利、文辞尖锐、很有议论性的文章发给刻坊。
  “我们确实是要有一些尖锐的观点的，”唐侍郎一副理客中的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说道，“什么是文化副刊，不是一言堂，而是众家之言，各种声音都要听一听。”
  嵇清持含笑点了点头：“唐侍郎这么说，嵇某就放心了，只是，唐侍郎千万要小心小人从中作梗，刊登这些评论的事，最好不要事先泄露了风声……比如你的那位同僚，我记得是姓崔还是什么的，他似乎跟凌霄书坊走得很近。”
  一提到这半年来因为办好了邸报文化副刊，而在尚书大人面前大出风头的崔文，唐侍郎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崔文不过区区一个主事，干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也值得尚书大人高看一眼。
  “嵇坊主，你放心，唐某毕竟还是个侍郎，挂名的侍郎，也要比那会玩弄权术的主事，强上一些吧。”唐侍郎阴阳怪气地说道。
  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此刻，唐侍郎和嵇清持的友谊又实现了新一层的升华。
  ……
  六月二十日，《绣像本第一奇书》上市第三天。
  京州邸报文化副刊突然以整版刊登出十篇批判文章，题目黑字加粗，触目惊心，措辞辛辣，将矛头直指凌霄书坊，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
  第一篇是从《绣像本第一奇书》错误的伦理观念入手，从主角的行事作风，到配角的私德关系，统统批判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喜欢看这样的人物的读者，肯定也是私德败坏，品性不堪之辈，若是你身边有人拿着一本《绣像本第一奇书》在津津有味地阅读，那你就要小心了，他可能就是下一个黑心奸商王东楼！下一个杀夫毒妇银娘！
  第二篇的切入角度则软上一些，好像是来寻求认同感的，开篇就以一种迷惑的语气表达了自己发现最近市面上有一本叫《绣像本第一奇书》的小说卖得很好，他出于好奇心，还有不想在潮流上落后于其他人的虚荣心，也购买了一本《绣像本第一奇书》，结果一看，并没有吹的那么好，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宣传这本书，如果真的看过的人，绝对不会说它好，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作者还引用了几段《绣像本第一奇书》中流水账一样的描述情节，最后无辜地发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吗？
  第三篇更加别出心裁，是以标准八股文的体例写成的，破题承题这两句，完全就是无差别地图炮，将喜欢通俗小说的读者狠批了一通，作者的口气就像想给所有读者当爹一样。确实，阅读这篇文章的时候，会感觉到那种居高临下，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爹味，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你这不孝子，看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第四篇则循循善诱，以一位贤良淑德的妻子的口吻，讲述了她丈夫自从开始看通俗小说之后，种种突破伦常、不务正业的荒诞行为，给她带来了多少困扰，给家庭带来了多少负担，又给自己的前途带来了多少厄运，这位作者显然是想学屈原的《离骚》，婉转讽谏，可是学的不伦不类，看完全篇，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位烦死人的大妈在不停改变句式，用排比、对仗、暗语、拟人等等手法回旋重复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
  第五篇分析了《绣像本第一奇书》的读者群体画像，说他们都是些时间不值钱的下等人，真正的成功人士，应该利用闲暇时间来提升自己，或者打入更高水平的交际圈，绝对不会选择看小说这等消磨时间又无助于自身增值的行为。这一篇的作者还提到了《金樽雪》，并且进行了无差别扫射。
  第六篇从青少年健康方面批判了《绣像本第一奇书》，正所谓小卤怡情，大卤伤神，强卤灰飞烟灭……不得不说，这篇是十篇里最有道理的一篇，虽然形式逻辑上看起来有些混乱。
  第七篇认为《绣像本第一奇书》完全是一本莫名其妙的书，写商人后宅里的女人，女人的事情有什么好写的，完全不明白，历史上有那么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还没写过，这些雕虫为乐的小说作者就盯着婆婆妈妈的事情写，格局太小，眼界太窄！请问大兆的京州，还有哪位小说作者，能写出《三国演义》那样大格局的作品？
  第八篇……
  第九篇……
  第十篇……
  一大早，崔主事就拿着六月二十日的邸报冲到了宋府门口。
  “你们宋公子呢？宋公子呢？我有急事找他！”崔主事惊慌失措地扒在门上叫道。
  “您等等，我们公子应该还没去国子监，我这就进去通传！”门子是见过这位崔主事的，知道他和他们小公子关系不错，急忙进去报信。
  很快，宋凌霄便踩着两只鞋，匆匆忙忙跑出来：“崔主事！您怎么一大早就来找我，是又有人举报我吗？”
  崔主事擦了把汗，将邸报递到宋凌霄面前，说道：“你快看看这个。”
  宋凌霄将邸报展开一看，顿时愣住。
  崔主事以为他是受到打击，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急忙解释道：“这些绝对都是别有用心的人写的，故意要毁你们的新书，昨天预排版的时候，我都看了副刊上的内容，是一篇《金樽雪》的续书故事，绝对不是这些内容！肯定是部里有人被买通了，故意做下这一版内容，要抹黑你们《绣像本第一奇书》啊！你看看，你看看，这些话，说得多气人啊！根本就是颠倒黑白！”
  宋凌霄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一时间没有说话。
  “宋公子，你说现在怎么办？要撤回肯定是来不及了，唉，都怪我疏漏！”崔主事急得手直抖。
  “这份邸报可不可以留给我看看？”宋凌霄突然说话了，说的却不是崔主事想象中的内容，宋凌霄十分心平气和，仿佛根本没有被邸报上的文章激怒。
  “可……可以……”崔主事迟疑地打量着宋凌霄，“宋公子，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宋凌霄不疾不徐道：“既然不能撤回，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啦。”
  “你、你就不生气吗？？”崔主事脸都气红了，“任谁看了这样的文章，都不会想买《绣像本第一奇书》了吧！”
  “那倒不一定。”宋凌霄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您知道什么叫做炒作吗？”
  “什么炒作？”崔主事一脸懵逼。
  “炒作就是，不吵不红，越吵越红，通过非常规手段激起人们心中的负面情绪，从而达到突破固有读者圈层的效果。”宋凌霄笑道，“既然已经有人给我搭了梯子，你说我怎么能不借势出墙呢？”
  崔主事迷惑，敢情被人口诛笔伐，还成了好事了？
  “其实说实话，《银鉴月》传播到现在，基本上想看的也都看了，已经达到了饱和，如果还想在销售上再创新高，就必须突破圈层。”宋凌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也就是说，让那些本来就很抵触这个故事的人，重新认识这个故事。”
  “可是，他们本来就很抵触，肯定不会接受任何关于这本书的消息啊——”崔主事忽然明白了，他张开嘴巴，看向宋凌霄，“你的意思是——”
  “他们会去听反对的声音、挑刺的声音、批判的声音，”宋凌霄成竹在胸地说道，“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现在，突破圈层的读者已经把目光投射到这份邸报上了，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针对这些读者，找出我们书里可能被他们接受的卖点，包装成明贬实褒的文章，继续发布在邸报上。”
  崔主事恍然，连连抚掌：“这招真是高啊，不过，这种文章应该不容易写吧。”
  “是不容易写，炒作翻车的情况很多啊，不过，我对我们的书有信心，这本书的好处还远远没有被发掘出来，让我回去想一想，这份邸报我就拿走啦。”宋凌霄冲崔主事扬了扬手里的邸报。
  目送宋凌霄步履轻快地跑进府里，崔主事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宋凌霄的心态还是挺好的。
  可是，他的心态就没有那么好了，这一整版的文章刊登出来，恐怕他以后就没法再在文化副刊上登小说了。
  想到蒸蒸日上的事业，就这样中途陨落，崔主事心中不由得生出沮丧之意。
  可恨啊，都怪他没有盯紧！
  ……
  宋凌霄的心突突跳着，其实，他也不算有十全的信心，就一定能吵好这一架。
  但是，他毕竟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在崔主事面前，他决不能露出一点怯色，他必须有办法，他必须胜券在握。
  这样，才能给他的合作伙伴们以信心，才能让他的人安心做事。
  他跑到崔主事看不到的地方，再次打开邸报，浏览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如果不是他从头到尾把《绣像本第一奇书》看过好多遍，他也许就会真的被这些题目影响到，真的会产生偏见。
  这些批判文章的出发点表面上看来是批判一本小说，其实是在污名化《绣像本第一奇书》的读者群体，它们和一般的文学批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分析文本本身太少，对读者、作者和相关人员的恶意猜测太多，这种诋毁，会使人们因为怕被牵连到而主动与《绣像本第一奇书》划清界限，毕竟一个人的名誉、品味、水准，这些东西，肯定是要比一本可有可无的小说更重要的，为了保全自身形象，他们必须对《绣像本第一奇书》保持敌对态度。
  该怎么做，才能反败为胜呢？
  宋凌霄闭上眼睛，快速地思考着，从纷乱的头绪中选取有用的字眼——权威。
  突破圈层的权威。
  另辟蹊径的权威。
  商业……经济……方面的权威——户部侍郎陆樟溪？
  文化……审查……方面的权威——礼部侍郎李大人？
  还有一位，在京州学界拥有绝对权威地位的人——傅玄。
  宋凌霄的心砰砰跳动起来，如果能请到这三个人里的任何一个，为《绣像本第一奇书》说两句话，他的炒作计划就有人压阵了，就稳得不能再稳了。
  可是，他们会同意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雪茶摘的地雷x3，@975的地雷x1，感谢combo的营养液+50，唯伪的营养液+40，明矾。、水紫卿的营养液分别+10，鱿鱼丸子、?Ms.贺的营养液分别+5，雪茶摘、tinaaibo的营养液分别+2~~


第70章 反击：得道多助
　　宋凌霄首先在心中想到的就是礼部李大人, 李大人仔细看过一遍《绣像本第一奇书》，也是他组织人手来审核这部书的，可以说, 在权威人士里，李大人是最了解这部书的。
  如果要快速反击“邸报十篇”, 李大人无疑是不二的人选。
  可是，他不认识李大人啊！礼部的人, 他也……等等, 这儿不是有一个现成的礼部的人吗？宋凌霄急忙反身, 跑出府外，看见崔主事还在门口唉声叹气，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宋公子, 您怎么又出来了？”崔主事扬起头, 有些诧异地望着宋凌霄。
  “崔主事, 您、您认识礼部负责审核《绣像本第一奇书》的李大人吗？”宋凌霄因为跑动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问道。
  “认识啊。”崔主事点头。
  “能不能帮我约一下他, 就说凌霄书坊的坊主有事相求, 是他一定能办到的事。”宋凌霄取出自己的名牌, 递给崔主事。
  “啊, 没问题。”崔主事接过名牌, 大致猜测到宋凌霄相见李大人是为了什么，这件事也关乎他的未来，他坚决地对宋凌霄说, “我会尽力帮忙的。”
  “谢谢崔主事, 您真是我的贵人。”宋凌霄由衷地说道。
  “不，不敢当，宋公子是我的贵人才是……唉, 希望这件事能平安度过。”崔主事叹息道。
  当天，国子监午休时间，宋凌霄偷跑出来，在荟珍阁见到了礼部侍郎李大人。
  “李一阆。”李大人自报姓名，“宋坊主，久仰大名，不知今日请李某来，是有什么事吗？”
  宋凌霄看见李大人那张虽然年轻却很严肃的脸，就有种见到傅玄第二的紧张感，他挺直了后背，说道：“李大人，不瞒你说，我请你来，是为了今天邸报上刊登出来的十篇文章的事情。”
  李一阆点点头，问道：“不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么？”
  李一阆其实猜到了宋凌霄找他是为了这个事，部里因为这件事也颇多争执，负责邸报文化副刊的部门肯定是不高兴的，在他们的地盘上，不经他们允许，就刊登出这么十篇矛头直指通俗小说的文字，分明就是打他们的脸！毁他们这么长时间为了扩大邸报阅读量而付出的努力！
  但是另一方面，部里其他部门之中，却出现了许多支持的声音，其中以主管祭祀的唐洁中唐侍郎为首，认为礼部毕竟是朝廷六部之一，或许在实权上不如吏部、户部，但是他们礼部是主管文化风气的，绝对不可以沦为贩书者流，为了一点阅读量，就去牺牲自己的底线、原则，为了媚俗，就忘记了自己引领风气的责任。
  本来，在邸报上刊登《金樽雪》，就是很有争议的行为，部里一直有反对的声音，现在，“邸报十篇”让反对的声音翻了明面上而已。
  李一阆能力有限，他猜到了宋凌霄是因为“邸报十篇”的事情求他帮忙，但是他并没有主动提出这件事，就是因为他有他的顾虑。
  他把主动权交给宋凌霄，如果宋凌霄此刻提出非分的请求，李一阆就可以直接拒绝，并且告诉宋凌霄，他为什么拒绝。——这其实也是对宋凌霄的一种提点。
  “我……希望李大人帮忙写一篇文章。”宋凌霄说道，“就从礼部审核的角度来写，写为什么这部小说会过审，中间您有些什么顾虑，有没有反对意见，越专业越好，越详细越好。”
  李一阆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让我写篇文章？”
  宋凌霄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着李一阆的眼睛，语气坚决地说道：“正是，我希望李大人能写一篇专业性很强、不带有偏见的文章，不为了驳斥谁，也不为了给谁站台，就客观地写一写，您从审核的角度来看，这部书是怎么样的，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能过审，这样就好。”
  李一阆抬手，长年拿笔杆子、保养得很好的手指擦过鼻尖，若有所思地望着宋凌霄：“我以为你是想让我帮你找出那十个作者的身份，是谁在幕后推动这件事。”
  “是谁在推动不重要，他们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就算我们抓出幕后黑手，也无补于事。”宋凌霄十分冷静地说道。
  “所以你希望——我帮你写一篇文章？”李一阆轻哂了一声。
  “不，我希望您写一篇文章，不为了帮任何人，”宋凌霄顿了顿，“只是从您自己的角度出发，从——礼部审核通俗小说时专业的角度，谈一谈《绣像本第一奇书》，我相信，您做这一行是有很多独到的见解的，也希望把审核过程中的重点传达给书坊和作者们，更好地指导他们往后的创作产出。”
  李一阆再度陷入沉思，不得不说，他来这里之前，是打算拒绝宋凌霄的。
  可是，宋凌霄却给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提议。
  说老实话，李一阆一直想写一个这样的文章，引导民间书坊更好地成长，为大众提供更好的精神食粮。
  “我回去想想吧。”李一阆并没有立刻答应宋凌霄，这件事情，他还需要仔细地权衡一下利弊，虽然宋凌霄说是不为了任何人站台，但是他的文章一旦发出来，一旦属上了他的名字，他就会被归队，这也是为什么古人讲究述而不作，述就是在传授先贤经验的同时，夹带一些自己的想法，作则是彻底摆脱先贤的作品，另起炉灶，直接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这对于讲求中庸之道的大兆官员来说，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
  “多谢李大人。”宋凌霄由衷地道谢，毕竟，在这个时候，没有直接拒绝他，都是好事情了。
  走出荟珍阁，太阳尚在头顶，宋凌霄却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凉凉的汗，他一边思索该怎么跟傅玄提起这件事，一边往国子监走。
  忽然之间，一辆马车从小巷里拐出来，直冲着他冲过来，不仅没有减速，还加大了冲劲。
  宋凌霄愣在当地，不知是该冒险抢跑一步，还是该后退。
  这时，旁边有人抢跑一步，一手拦在宋凌霄身前，将他捞到远离街道中心的墙根下。
  马车嘶鸣而去，激起街道上的行人们一阵强烈的谴责。
  “这谁家的马车，赶着去投胎啊！”
  “有没有长眼睛，纵马闹市，可是要问罪的！”
  宋凌霄抬头，正要向救他的义士道谢，就看见一身熟悉的黑色衣服……这，不是他爹派给他的暗卫吗？
  他抬起头来，一看，不是他爹派给他的暗卫，却是那一日在他卧房里，陈燧叫出来的手下之一：“啊，多谢……”
  “宋公子多礼了，保护宋公子，乃是小人分内之事。”这名黑衣青年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说话落落大方，不像宋郢派给宋凌霄的那些暗卫，看见宋凌霄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蹿得比猴都快——等等，这个比喻里涉及到的动物好像有点乱。
  与此同时，在墙角的阴影面、视觉的盲区里，完美藏身的两名宋郢派来的暗卫，脸色颇为不快。
  这个新来的暗卫，为什么没有一点暗卫的素质，不仅不蒙面，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小公子搭话，他以为他是谁啊！
  暗卫的基本素质——就要暗！
  如果做不到暗，和那些普通的侍卫有什么分别！
  这个爱出风头的家伙，根本就不配混到他们队伍里，可恶啊，竟然还想抢他们的工作！
  两个暗卫抓着墙角，向那名新来的黑衣青年投去不善的目光。
  ……
  黑衣青年感觉到后背有点痒痒的，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宽阔厚实的肩膀，牵动肩颈和胸前的肌肉一块一块隆起来，看得宋凌霄羡慕不已。
  “你不是陈燧的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宋凌霄好奇问道。
  “主子派小人保护宋公子，在主子离京的这段时间里，小人木二就跟随在宋公子左右，保护宋公子的安全。”黑衣青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木、二。
  陈燧还真会起名字，这种敷衍的态度，啧啧。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家里派了暗卫保护我。”宋凌霄说道，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大街上逛，后面跟着三个黑衣人盯着他，他就感觉有点怪怪的。
  暗中观察的暗卫们，都有超出常人的听力。
  他们听到了自家小公子干脆地拒绝了那个不知进退又爱出风头的新人，心中都是暗爽。
  让你小子刚来就不守规矩，不仅光天化日之下和小公子搭话，还别有用心地把你的名字夹在对话里告诉小公子！
  小公子日理万机，根本不应该让这种无关紧要的信息落进他耳朵里。
  他们两个暗卫跟了小公子大半年了，至今，小公子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这，才是一个暗卫引以为傲的专业素质！
  就要暗！
  ……
  另外一边。
  木二的眉毛立刻耷拉下去，本来阳光开朗的笑容，也变得沮丧起来：“小人……没有用了吗？”
  宋凌霄赶紧摆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很安全，不用保护，不是说你没用啊，你跟着陈燧，保护他，才是大事！”
  “可是……主子让小人保护宋公子，主子是天，主子要保护的人，就是天上的太阳，天上不可以没有太阳，所以小人会誓死守卫宋公子。”木二郑重其事地说道。
  宋凌霄心想，陈燧你的暗卫修辞能力还挺强的，算了，他也是听命行事，就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了。
  而且，说实话，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木二笑起来就像牙膏广告的男模一样，让宋凌霄不忍心拒绝他。
  暗中观察的宋家暗卫们，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妖艳贱货，竟然还有这等手段。
  不仅自报家门，还在小公子跟前搔首弄姿，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意图迷惑小公子。
  可怜小公子涉世未深，就这样被他糊弄了过去。
  可恶啊！
  两名宋家暗卫互视一眼，必须找个机会，教一教这个新来的，什么叫做暗卫的专业素养了。
  ……
  “宋公子，有什么事叫我名字就好，我先回去了。”木二露齿一笑，冲宋凌霄倾身行了个礼。
  “好……好的。”宋凌霄被他阳光灿烂的笑容晃得眼前一花。
  “嗖”的一声，木二不见了。
  宋凌霄在原地愣了片刻，方才想起来自己要回国子监，这才迷迷瞪瞪地往成贤街走去。
  ……
  下午，宋凌霄找到陈燧，把他堵在小树林里的大柏树上。
  “两个事。”宋凌霄十分霸道地说，向陈燧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想请陆樟溪从经济民生角度，写一篇文章，分析《绣像本第一奇书》。第二，你不要派暗卫保护我，我身边已经有我爹派的人了。”
  陈燧背靠在大柏树上，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瞅着宋凌霄那两根细细白白的手指：“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你？都不打算在荟珍阁请我吃饭，公关一下我？”
  得，陈燧的消息线报并不比宋郢少，他中午在荟珍阁请李侍郎吃饭的事儿，陈燧都知道了。
  “嘶，我怎么觉得不太对，你的暗卫只是派来保护我的吗？”宋凌霄觉出味儿了，“不会还有监视功能吧？”
  陈燧闷笑一声：“那你可以放心，我的人手没有那么紧缺，一个人还要承担多份工作。”
  宋凌霄眯起眼睛。
  “你放心用吧，木二是我调教出来的，各方面综合水准都不错，不像一般的暗卫只会打架。”陈燧说道。
  宋凌霄顺口道：“看出来了，你家暗卫还会做牙膏广告。”
  “什么？”
  “没什么。”
  陈燧知道宋凌霄总是自己造一些奇奇怪怪的词，思维跳跃性特别强，不过正是这一点，让他觉得宋凌霄身上总是有无数有趣的地方等他开发。
  “说正经事，”陈燧道，“你想找陆樟溪帮你写什么东西？他的文笔可不怎么样，我建议你不要对他抱有期望。”
  正在户部指点江山的陆樟溪打了个喷嚏。
  “……”宋凌霄道，“他既然是科举考出来的三品堂上官，文笔再怎么也不可能比我差吧，我是想让他写一篇文章，就说说《绣像本第一奇书》里表现出来的商业社会，经济、税收、甚至贿赂案，什么都可以，你不是让他查过吴紫皋的账吗，当时你肯定是从这本书里发现了什么吧？”
  “你倒是机灵。”陈燧笑道，“那我帮你说说。”
  宋凌霄把心放到了肚子里，一把勾住陈燧的肩膀，将他勾到自己怀里，使劲撸了两下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道：“好兄弟办事，我放心！”
  陈燧没防备，被宋凌霄搂了个正着，他本身就比宋凌霄高了半个头，上半身被搂过去做小鸟依人状，未免又不那么小鸟，本该在宋凌霄肩膀上着陆的小鸟，此时却支棱得老高，一点都不驯服地脸贴脸撞在宋凌霄的颧骨上。
  顿时，气氛从桃园三结义诡异地扭曲成了历史圈发帖日路人。
  题目：个子太矮是原罪么，想和兄弟勾肩搭背，却被嘲笑为大树上挎个猴。
  内容：飞飞也想和二哥贴贴。
  1楼：历史圈烦不烦，又来日路人！加个屏蔽词是能死嘛你！
  2楼：飞飞可以和二哥的二哥贴贴。
  宋凌霄脑海中瞬间飞过学姐给他介绍的绿江匿名论坛里一些奇奇怪怪的帖子，并且瞬间领悟了其中微妙的谐感，不错，就是此刻，当义薄云天的兄弟情因为过分亲密的动作而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质之后，唯有夸张的自嘲方能化解其中的尴尬之情！
  哈哈哈哈——他真是机智！
  “怎么样，”宋凌霄越描越黑地说道，“我的肩膀是不是很结实可靠！哈哈哈哈——”
  陈燧顺势搂住他纤细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反身压在大柏树上，一手撑着树干，在他耳边用一种低沉喑哑、充满诱惑的声音说道：“原来你叫我来小树林，就是为了这件事啊。”
  “啊……啊？”宋凌霄往后缩了缩，抬眼看到陈燧近在咫尺之间的脸，两人呼吸几乎相触，空气中流淌着暧昧的情愫，陈燧黑沉沉的眼睛牢牢盯着他，睫毛一根根都能数清楚，还有那双深不可测的瞳孔之中倒映着的慌张小人，都让宋凌霄浑身紧绷起来。
  “是我太迟钝了，没能领会你的意思。”陈燧的眼睛垂了下去，盯着宋凌霄的嘴唇，两人越贴越近。
  宋凌霄只觉得喧嚣的蝉鸣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仿佛被一个大布袋罩住，陈燧距离他越来越近，他的鼻尖就要碰到自己的，他的表情那么认真，眼神垂落下去，好像在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什么，以宋凌霄并不丰富的电视剧观剧经验来说，陈燧现在应该是要把头稍微侧一下，然后亲上来。
  奇怪的是，宋凌霄竟然没有觉得恶心，怪异，他只是大脑一片空白，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子，好像马上要挨一巴掌一样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陈燧果然把头稍微侧了一下，下一刻，宋凌霄感觉到自己唇上被轻轻地扫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听见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格外清晰、粗重，然后他被一双手臂抱进了怀里。
  陈燧抚着他的背，用一种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腔调说道：“吓坏了吧，胆子这么小，也敢乱撩人。”
  宋凌霄埋首在陈燧肩头，属于陈燧的龙涎香气从昂贵的衣服布料里渗透出来，被少年火热的体温烘开，密密匝匝地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让宋凌霄只能沉浸其中，时时刻刻意识到陈燧的存在，他的身体，他的手臂，还有刚才残留在唇间的触碰感。
  我要弯了吗？
  宋凌霄作为一个现代人，总是能够寻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汇来形容他此刻的困境。
  但是，弯就弯吧，他可不想犯罪，现在抱着他的这个少年，虽然个子比他高，思想好像也挺成熟，可是——人家毕竟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的高中生！！
  你一个大学毕业生，你怎么能下得去黑手！
  这是犯罪，是犯罪吧！
  还好，没有落实到行动上的想法，是不会被判有罪的，宋凌霄只是刚才动摇了一下，动摇一下并不会被抓起来吧？啊？
  正所谓，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啊！
  ……
  陈燧此刻也并不好受，他刚才是真的没把持住，明明都已经决定了，等回来再说，可是，他受不了这种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又总是对他动手动脚，不断勾引他又不自知的行为，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这是十六岁的宋凌霄，是你从阎罗那里带回来的、本来不该还活在世上的人，他是上天赐给你的最珍贵的礼物，难道你不想尝一尝他的味道吗。
  也许你战事不利，无法在过冬之前捉住鬼方王，那样，你就要足足错过他一年时间，十六岁的时候他懵懂无知，毫无防卫能力，这就是你占有他最好的时间，如果再等一年，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也许，他就会有喜欢的女孩子，甚至，体会过了俗世的快乐，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长驱直入到他的心灵深处了。
  陈燧闭上眼睛，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错开了脸，将宋凌霄抱进怀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磨叽的人，却在感受到宋凌霄微微发抖的后背时，庆幸了自己这一次的优柔寡断。
  ……
  “两兄弟”各怀鬼胎地拥抱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分开了，眼睛各往一边看着，仿佛今天的国子监小树林格外吸引人。
  “那个……陆樟溪的事儿，就拜托你了。”宋凌霄干咳了两声，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站了站，和陈燧拉开距离。
  陈燧微微皱眉：“知道了。”
  “还有，你去打仗，一切小心，”宋凌霄顿了顿，“不光要小心敌人，还要小心身边的……跟你过分亲近的同性。”
  这个事儿反思下来还是得怪他，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啊，带着陈燧一个未成年人去看什么《银鉴月》，使陈燧对于异性恋之间和谐的运动产生了心理阴影，才会另辟蹊径在他这里寻求刺激，果然青少年时期的心理健康教育是非常重要的，都怪他带歪了陈燧，他必须对陈燧负责到底。
  而兵营，这种全是腿毛大汉的地方，由于天然缺少一种性别，里面的青年又血气方刚，免不了做出一些排解寂寞的行为，虽然陈燧身份高贵，不可能被人欺负，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有别有用心的人，趁着陈燧对这方面毫无防备，傻了吧唧，就故意占他便宜呢？！
  被某人暗中与“傻了吧唧”划等号的陈燧，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宋凌霄：“我身边没有过分亲近的同性。”
  就问谁敢。
  陈燧走到哪里，都有清场的效果，未经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敢走近他周围三尺之内。
  “去了你就有了……反正，别人要这样跟你勾肩搭背，你尽量避开，还有，别人要拉你的手，摸你身上，你都必须严词拒绝，懂吗？”宋凌霄严肃地说道，“男孩子也要保护好自己，这个世界上的变态是很多的！”
  对，尤其是在大兆这样南风盛行的地方。
  陈燧先是不解，接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面上带着一丝若有所悟的笑意：“知道了，放心吧。”
  虽然还没有捅破窗户纸，但是已经激发起宋凌霄的占有欲，这发展势头很不错啊。陈燧想。
  “还有，最重要的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生命安全最重要。”宋凌霄心中想到战争场面的残酷，不由得上前一步，又拉住了陈燧的手，“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看到宋凌霄自然流露的真挚情感，澄澈的眼眸中浓郁得化不开的担忧，陈燧只觉自己的心都酥了，他伸开五指，扣住宋凌霄的手，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身前：“嗯，一定。”
  ……
  与此同时，国子监笼墙角下，完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三名暗卫们，紧紧地贴在一起。
  并不是他们想要贴在一起，而是——木二一手一个，按着两名宋家暗卫的肩膀，迫使他们转过身去，不得直视小树林中发生的事情。
  “你不想活了！暗卫的眼睛不能离开主人！”宋家暗卫怒道。
  本来，他们是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新来的，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两个毫不担心制不住这个新人，就应该让他尝到一些苦头，他才知道尊重前辈。
  谁知，这个木二虽然年纪不大，功力却格外深厚，两名宋家暗卫竟然一时间制不住他。
  而且，木二在小公子面前一副阳光青年的模样，转头对待前辈时，又换了一张脸，皮笑肉不笑道：“暗卫最忌起内讧，你们两人想没想过，万一宋公子在你们找我寻衅的时候受了伤，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宋家暗卫一想到他们的主人——冷面无情大太监宋郢，顿时哆嗦起来，只得放松了钳制，让木二脱身。
  接着，木二就开始蹬鼻子上脸，频频用官腔压他们，什么暗卫的专业性不在于隐藏行迹，而在于尊重主人的隐私，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绝不出现。
  比如，眼下，国子监的小树林，就是一个绝对的禁区，别说人不该出现在周围，就连眼睛和耳朵也不许往那边偏一偏。
  “宋公子为什么要去小树林？”木二沉下脸来，仿佛统帅禁军的首领，而非阳光灿烂的牙膏男模，“就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不想让人听见，你们这样做，就是侵犯了宋公子的个人空间，难道宋公子洗澡的时候你们也要跟着进去吗？难道宋公子将来和我们主子同房了你们也要在床边盯着吗？”
  宋家暗卫：“……”
  他说的有点道理……等一下，刚才他最后说了句什么？
  总觉得怪怪的。
  “我们也会注意小公子的隐私，可是，万一恰好在我们避开的时候，发生了危险怎么办？”宋家暗卫问道。
  “这就需要预先判断了，比如，宋公子要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都要提前做功课，摸底踩点搞清楚，这样才能做到未卜先知。”木二说道，“比如，宋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走在街口上，就必须格外注意，就像今天中午。”
  “嗄——”两位前辈露出恍然之色。
  “做暗卫，里面是有很多门道的，”木二露齿一笑，灿烂地说，“不能只追求形式上的暗，而要探索本质上的暗，暗，就是用一种让主子舒服的方式，保护主子。”
  “嗄——”前辈们被新人的理论折服了。
  不愧是王爷身边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
  宋凌霄在一天之内搞定了三个目标之中的两个，但是，他的心仍然悬着，因为，这两个人，都没有给他确切的答复时间。
  炒作这个事儿，就要做短线，只争朝夕，一旦时间拉长了，负面影响已经扩散出去了，再想挽回，就来不及了。
  可怎么办呢。
  宋凌霄把自己关在达摩院的会议室里，提起笔来，打算自己先打个草稿，除了陆樟溪和李一阆的文章以外，他还可以从哪些角度出发，来驳斥“邸报十篇”呢。
  这时，会议室的门响了一下。
  宋凌霄抬起头，看见门开了一条缝，尚大海正探头往里看。
  今天并不开会，尚大海怎么来了？难道是为了《司南辞典》的事情？
  宋凌霄冲尚大海招了招手，尚大海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弥雪洇、苏老三。
  “你们怎么……”今天不是选题大会的日子啊。
  “小老板，我们都看到邸报上登的那些狗屁不通、颠倒黑白的文章了，你别担心，这个事儿，老三可以帮你解决。”
  苏老三一挥手，两个伙计抬上来一大筐的纸片。
  宋凌霄愕然地看着他们，把一大筐的纸片均匀地倒在桌面上——铺了整整一张会议大桌子！
  “这是什么？”宋凌霄拿起一张纸片，发现是一封信。
  “读者来信，”苏老三自信满满地说道，“这里是我保存下来的三千五百封读者来信，都是写给紫皋哭哭客的！我闲着的时候都已经看过了，全是好评，没有恶意差评。”
  宋凌霄心中一喜。
  当然，这个事儿也不能盲目乐观，那些想发表差评的人，只是懒得写信，改为直接往凌霄书坊的门房上扔臭鸡蛋了。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这些读者听过小老板在府衙大堂的慷慨陈词之后，有感而发，写的信。”苏老三说道，“老三虽然不通文墨，不过，这些信都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的，我猜，或许能帮上忙吧。”
  “帮了我的大忙了！”宋凌霄喜道，“我正愁一个人想不到那么多观点，有这些信在，我们一定可以整合出几篇不错的文章，作为对‘邸报十篇’的回敬。”
  宋凌霄说完，就开始捡信，他觉得有些道理的，就丢进竹筐里，没道理的就推到一边。
  弥雪洇和尚大海也坐了过来，开始帮着宋凌霄整理这些信。
  三人一直弄到天黑，苏老三也在旁边帮忙，终于把信捡了个七七八八，各人写下总结出来的观点，互相拿在手里对着看。
  这时，云澜背着小书篓，上气不接下气地推门进来。
  云澜放学回来，直奔达摩院，他显然也听说了邸报的事情，虽然云澜没看过《银鉴月》，但是只要是骂公子的，就全都是坏人，他要帮着公子扳回一局。
  “公子，我、我也想帮忙。”云澜喘着气说道。
  宋凌霄一愣，他虽然很想让云澜来帮他们组织文章，润色文字，但是，云澜毕竟是个小孩，不好叫他参与到《绣像本第一奇书》的事情里来。
  “公子！”云澜卸下书篓，噔噔噔走到宋凌霄跟前，挺起胸膛，“我都听说了，请一定让我帮忙！”
  “这……”宋凌霄见云澜是很认真的，如果这时候他拒绝了云澜，肯定会让云澜伤心，既然如此，他就找一个折中的办法，把他心内已经构思好的十篇炒作文章，分出一篇给云澜来写，他收拾起手边的材料，把其中一张纸和几封信叠在一起，交给云澜，“云澜，既然你说要帮忙，按我现在需要你来写一篇文章，你一定要领会了我的意思再来写。”
  “好！”云澜认真地鼓起腮帮子，圆圆的眼睛明亮地望着宋凌霄。
  “这篇文章要从一名新科士子的角度来写，你要写你一心向学，最瞧不起那些经商的，士农工商，等级分明，社会秩序就靠这个来维持！”
  “啊？”云澜懵逼，虽然他没看过《银鉴月》，但是他知道，《银鉴月》里的观点和宋凌霄说的这种观点是完全相反的，大兆已经从壁垒森严的农耕社会，发展成了物质文化丰富的商品社会，人们逐渐脱离于土地，开始从事手工业或是商业，比如京州城这样的大城市里，基本上看不到农民了，周围的土地也被征来做货物仓库，运河码头每日船只纷忙，九座城门更是车水马龙，南边的丝绸，北边的乔木，都在西南市场集散，即便云澜这样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也知道一些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在窗外的世界发生。
  “我知道，你看了那么多的经世文章，肯定不赞同这种观点，但是，我现在要传授给你的，就是——阴阳怪气学。你心里不赞同，但是写文章的时候你就要赞同，不仅赞同，还要宣扬的极致，将这种荒谬的观点推到极致，其中的荒谬之处，自然为人所见，明白吗？”宋凌霄耐心地启发着云澜。
  “明褒实贬，明白。”云澜可是看过各种各样文章的人，宋凌霄一点，他就通了，“我要以维护士农工商等级制度的角度，来对《绣像本第一奇书》中描绘的商业社会加以驳斥，让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感觉到我这个人非常顽固不化，脱离现实，反而是《绣像本第一奇书》才是符合实际的，我在结尾的部分，会大力宣扬回归正统，要求朝廷恢复礼记中的社会等级制度，按照这种等级制度，除了官员，其他人一概不得穿绫罗绸缎，只能穿布素，我想，这应该会激起大部分京州市民的不满吧。”
  “厉害。”宋凌霄给云澜竖起大拇指。
  云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能帮到公子就好。”
  讨论完思路之后，云澜便端坐到一边去，笔走龙蛇，文不加点，飞快地进入了创作状态。
  接下来还有几篇比较简单的文章，尚大海和弥雪洇一人认领了一篇，宋凌霄楼起袖子，打算自己来写剩下的。
  然而，写文章，尤其是用古代人的口吻写文章——真踏马的难啊！
  宋凌霄长吁短叹了半天，偷眼看看尚大海和弥雪洇，人家俩人竟然都已经写出了黑压压的一篇文字。
  怎么办！他是不是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实力，要不要请个文书先生来写呢？
  正在头疼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宋老板，写文章呢？”
  宋凌霄扶着脑袋，唉声叹气，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来了个没用的人——梁庆。
  如果说这里还有人比他更文盲，那就是梁庆。
  “是啊……”宋凌霄有气无力地说。
  “给你讲个笑话吧，我以前听楼里姑娘说的。”梁庆幸灾乐祸道，“有位秀才做文章，唉声叹气，十分痛苦。他的丫鬟呀，就问，老爷，你怎么这么难受，夫人生孩子也不见你这么痛苦啊。”
  宋凌霄：“……”
  “然后，你猜怎么着，那老爷说，夫人肯定没我痛苦啊，她那是肚里有的，顺产，我这是肚里没的，硬挤。——哈哈哈哈哈哈！”
  草，梁庆，这话分明是别人嘲讽你的吧。还什么听姑娘说的，你也太会伤害自己人了。
  梁庆笑完以后，直起腰来，抹掉眼角的泪水，说：“我这个稳婆来的正是时候，你瞧瞧，我可是给你带来了两位大才子。”
  说着，两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
  前面是吴紫皋，后面跟着郑九畴。
  在宋凌霄愕然的表情中，两位匿名作者坐到了桌边，冲宋凌霄点点头，而后又互相拱了拱手。
  “既然是毁谤我的偶像紫皋哭哭客的狗屁文章，我郑九畴自当拔刀相助，马上就要离京了，还能与紫皋兄畅快的打一场笔仗，真是幸甚至哉！”郑九畴快意地笑道。
  “多谢兰兄，兰兄果然是性情中人，不愧是写出《金樽雪》的如椽之笔。”吴紫皋在早先也看过《金樽雪》，此时更是露出惺惺相惜之意。
  “你们怎么……”宋凌霄一脸懵逼，你们两位大佛，不是匿名状态么！怎么突然又跑出来了！
  “虽然我一向游戏人间，只图自己爽快，不在乎他人眼光，”吴紫皋微微一笑，将手肘放在桌面上，露出一双既打得顺算盘珠子、又写得出传世文章的劲瘦手掌，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既然他人的笔杆子都已经戳到吴某人脸上来了，吴某人没有不应战的道理。”
  有时候，你不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你不捍卫自己的观点，不陈表自己的思路，永远不会有人来扒开你的脑袋试图理解你。
  在狭小阴暗的地方已经呆得太久了，现在，通俗小说，这个无论从体量还是从思想价值方面，都在文学的源流中占据不可忽视之地位的庞然大物，就要伸一伸脚，从拘束着它的小空间里走到外面，向世人宣示他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国服第一暖暖妈的深水鱼雷x1，感谢我有迷魂招不得的营养液+20，“”的营养液+1~
  那个生孩子的笑话似乎是《古今谭概》里的，这本书巨好笑，是冯梦龙的笑话集。


第71章 反击：春秋笔法
　　六月二十日, “邸报十篇”发出。
  六月二十一日，邸报文化副刊停刊。
  六月二十二日。
  嵇清持起了个大早，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就乘坐马车前往京州府衙门口。
  府衙门口的榜房，每天早上都会张贴出新一期的邸报, 嵇清持连着看了两天，这是第三天, 他还从没有这么激动过, 久违的青春躁动在他古井般的内心又泛起了新的波澜。
  这, 大概就是报仇雪恨的快乐吧！
  没错，这半年来，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竟然被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孩压着打, 在他的老本行——图书出版行业, 半年来他们书坊出的书，竟然在销售额上被凌霄书坊全面碾压, 无论是举业书, 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 什么插图本绣像本, 反正就没有哪一仗是胜出的。
  不仅如此, 连他的亲兵白老板都叛变了组织，转而投向凌霄书坊的怀抱，世上还有什么纽带能比亲情纽带更强吗？没有了, 但是他眼见着这些绝不可能背叛他的人, 一个个走向了他的敌对阵营……
  可恨啊！
  对于睚眦必报的嵇清持来说，复仇就是生活的源动力，做局设槛, 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他们十分恼火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是嵇清持不足为外人道的恶趣味之一。只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自己被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了，以至于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沉浸在那种痛苦焦灼的感觉之中，甚至还将自己的身体给气垮了。
  现在想想，真是不值得。
  他忘记了自己最擅长的是什么，反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搞什么联合书铺排挤凌霄书坊，动用内阁关系举报凌霄书坊，这都是杀鸡用牛刀，没用好反而砍了自己的手。
  从一开始，他就应该用舆论战！
  他手上最多的资源是什么，鹰犬文人！他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口诛笔伐！这种根本让人捉不到把柄的战斗方式，最适合对付凌霄书坊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野鸡组织。
  嵇清持越想越得意，甚至哼起了小曲，哼到一半，马车一摇，停下来，府衙门口到了。
  嵇清持掀起车帘，往地下走去，这时，车夫却破天荒地跟他说了一句闲话：
  “老爷，您哼的这个曲子，莫不是最近戏楼里很火的《银五娘争风》？”
  车夫黝黑的脸上露出劳动人民憨厚朴实的笑容，似乎因为高高在上的老爷无意识地哼起了他也很喜欢的一折戏里的曲子，两人之间的关系无形之中拉近了。
  嵇清持的脸却一下子黑了，上唇皱起来，宛如一只进入战斗状态的公鸡，恶狠狠地叨了一下试图亲近他的人：“你听错了！我怎么可能听那种淫词艳曲！我看你是不想干了吧！”
  车夫的笑容瘪了下去，他垂下了脑袋，连连认错。
  嵇清持气哼哼地下了车，心道今天这是晦气，他也就是随便一哼，谁知道是什么曲子！几个调子而已，就能听出一折戏？真是荒谬！
  来到府衙榜房前，嵇清持站住脚，今天这里也聚集了不少看邸报的人。
  以前，邸报的文化副刊还没有创办之前，榜房一整天都无人问津，有时候小吏忘了换邸报，也没人发现。
  现在却不同了，《金樽雪》连载期间，每天都有一大帮闲人围在这里，就是为了看那巴掌大的一小块更新，礼部的小吏每天早晨带着新出的邸报来到榜房前张贴，都会被大家挤得死去活来，为了按时张贴邸报，衙门不得不派出差役来维持秩序，情况才有所好转。
  《金樽雪》连载完之后，又开始连载它的衍生作品，什么老鸨子厉鬼作祟，双彩袖不堪其扰，兰之洛请来茅山道士和老鸨子大战三百回合之类的内容，倒是也有不少人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前日，邸报文化副刊登出十篇批判文章，令榜房前的围观群众大为震惊。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文化副刊停刊，群众彻底没得看，大家开始慌了。
  作壁上观的嵇清持看着他们这样慌张，心情非常愉悦，直接点说就是幸灾乐祸。
  今天，榜房前也是叽叽喳喳，议论一片，群众的情绪不是很稳定，想来，文化副刊还是没有恢复。
  也是，邸报的阅读量毕竟没有礼部官员的前途重要，如果他们继续一意孤行下去，就会让自己的仕途沾染上污点！“邸报十篇”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在传达政令的官办报纸上刊登这种东西，无疑是一种紫夺朱色的乱政行为，是主流文坛对低级趣味的一种妥协，谁再做这种事，谁就是和祖宗礼法作对，谁就是千古罪人！
  嵇清持吃了定心丸，准备去翰林院办公，忽然听见几声不太和谐的骂声传来：
  “呸，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文章！也敢登出来丢人现眼！”
  “就是！邸报好歹也是礼部官办的报纸，怎么找了这么一帮棺材板钉不住的老僵尸出来摇笔杆！”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服饰品秩应该恢复祖宗之法，只有官员才能穿绫罗绸缎，普通百姓只能穿麻布素服！”
  榜房前一片骂声不绝，似乎在讨论前日的文章内容，但是又有所不同。
  前日，“邸报十篇”登出来时，大家的反应是惊讶，惊讶之余，又有点迷惑，聚拢在榜房下，议论的话题大多是：为什么邸报要登出这十篇批判文章？这是不是说明了朝廷对于《金樽雪》甚至是通俗小说文类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是不是礼部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否则为什么会这样突然？以后还有没有可能在邸报上看到小说连载？朝廷对于文化风气的管理是否会收紧？
  总体而言，前日里大家看到邸报之后的反应还是比较温和的，能感觉到他们更关心的是朝廷的态度如何，以后还会不会有小说看，比起群情激愤，大家还是慌张、紧张、甚至自残形秽……这种内敛自省的负面情绪居多。
  为什么内敛自省，其实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十篇批判文章，确实写出了这些读书人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见，他们虽然认为《金樽雪》很好看，有一定艺术价值，但是从根本上来说，《金樽雪》写得再好，也是小说，小道之言，讲些情情爱爱，不登大雅之堂。
  至于十篇批判文章批判的对象《绣像本第一奇书》，这些读《金樽雪》的读书人并不是都看过，他们猜测大约是和《金樽雪》差不多的类型，这些批评文章里的批判点，本质上是通俗小说的通病，所以就算他们没看过《绣像本第一奇书》，也大概能猜到那些内容在“正经人”眼里是多么不堪。
  顿时，因为趣味而聚集在一起的读者们，突然被道学的大棒迎头痛击，一时间，深刻在他们心底的那些传统观念，又沉渣泛起，遮蔽了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兴趣，他们开始怀疑自我，将时间花在这类小说上到底对不对，每天早上兴冲冲来追连载，是不是一种代表着世风日下的放纵行为。
  不得不说，嵇清持手下的鹰犬文人还是很厉害的，非常善于化文字为刀枪剑戟，一下下正中读书人的软肋。
  嵇清持确实也对“邸报十篇”的效果十分满意，因此，他才会三番两次地来到榜房，想看看这些读书人们后续的反应——要知道，以前《金樽雪》连载时，榜房是他最讨厌的地方，每次上翰林院处理公务，他都会小心绕开榜房，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然而今天，他又来了，带着期待，却见到了预期之外的一幕。
  明明前天都被他的批判文章给震慑住了、开始自我反省的读书人们，今天突然进入了激动外放的愤怒状态。
  “这篇文章说得更荒谬！‘我邻居家的女儿就因为看了这本书，学坏了，非说女人就是要自己有钱才能幸福，不能指望男人’‘本想哄着女儿嫁给卖炊饼的老实男，虽然老实男长得黑又矮，可是他愿意出二十两银子的彩礼，女儿却说谁看上的谁去嫁，彩礼钱她可以代收，大家评评理，这是人话吗？’‘不孝女！’”一个青年书生照着邸报上的文字读出声来。
  顿时，旁边响起一片喝彩：
  “这姑娘挺明事理的啊！”
  “哪家的姑娘这么聪明，可惜摊上这么个贪财的糊涂爹，唉，真是歹竹出好笋。”
  “那部《绣像本第一奇书》不是一部秽书么？怎么秽书还有这种教人明理作用？倒是有趣，回去路过书铺，我就买一本！”
  嵇清持凑上去，越听越是疑惑，那十篇批判文章，他都亲自看过一遍，并没有这些人口中说的这些内容啊？他们到底在读什么？
  不对，今天的邸报文化副刊，又复刊了！
  嵇清持定睛一看，发现榜房上张贴着的邸报又长出来一截，众人围在那长出来的一截下面议论不休，分明就是文化副刊新出了一版内容！
  好啊，凌霄书坊，你们反应倒是快，就让我来看看，你们这个草台班子，能找到什么刀笔好手，跟我们训练有素的鹰犬对阵！
  嵇清持轻咳一声，低声道：“麻烦让一让，我是翰林院编修、清流书坊坊主嵇清持，我要到前面去看看今天的邸报。”
  众人正在激愤上头之际，都恨不得把邸报抢过来仔细阅读一遍，但是事有轻重缓急，人有先来后到，他们急着看也得遵循秩序，这都跟这儿围了半天了，还得仰仗着里面的义士读出声来，借光听一听。
  这时候，突然有个新来的要往前挤，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啊。
  “别挤了，我还是武英殿大学士、国子监刻坊坊主呢，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排队！”
  “啧，什么素质，想看不早来，扯什么出身高贵！这京州城，天子脚下，一块牌匾砸下来，五个里有四个朝中有人，什么翰林院编修，一个闲职罢了！”
  嵇清持：“……”
  这帮刁民！
  嵇清持挤不进去，只好站在外面，听那位榜下的青年书生继续朗读。
  “还有这一篇，就更新鲜了，‘试论四民：士农工商’，哟，还是按照八股体例写的，真是厉害，万物皆可八股文。咱们看看写的是什么。”那青年书生大声读了出来。这篇文字满是之乎者也，各种引经据典，读起来十分佶屈聱牙，幸而那名青年书生每讲一句，都会拆开来解析一遍，如同自带释义的文选，听众听着倒也明白晓畅。
  这篇文章的出发点很是宏大，从源头讲士农工商的历史源流，从管子的“四民基石”说，再到“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再到国初的“商贾归贱籍”，梳理了一番，最终得到一个结论，士农工商的等级制度不可以变更，否则就会造成国家的动乱，而“某些小说”之中描绘了商人家庭奢侈享乐的生活，使清清白白的良民百姓们羡慕商贾之家，破坏了淳朴的社会风气，年轻人容易被这种逐利的社会风气影响，将来就会放弃寒窗苦读，去选择一条看起来光鲜的商贾之路，这就是在害人前程。
  嵇清持一开始还在怀疑，是不是凌霄书坊发文章回应他前日里精心策划的“邸报十篇”，这会儿听到这篇文章，他竟然觉得很有道理，写的很好，文从字顺，论据充分，竟比他手下的那些鹰犬文人还要厉害，不知道是哪个才子写的，如果能笼络到自己手下，想必是如虎添翼。
  只是，嵇清持听着顺耳，在其他人那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呸，现实如此，还不让人写进小说里么！”
  “难道小说里不让写了，现实中就不发生了吗？”
  “分明就是掩耳盗铃！商贾之家多么富庶，还用得着一个小说来告诉我们？难道我们平时不是生活在这个京州城里吗？运河码头上的商船，九座城门出入的车马，随便看一看就知道商人过得多滋润了，难道小说里不写，我们就看不见了吗？”
  这个社会正在发生变化，人们能感觉到这种变化，不说好，或是不好，变化实实在在地发生，这时候，道学的大棒打下来，否定描述这种变化的文字，却对现实中实际的变化装聋作哑，能不引起人的逆反心理么？大家又不是生活在空中楼阁里！
  大家越说越气，群情激愤之际，开始意动，准备大破其财，凑也要凑齐十两银子，去买那本假道学的照妖镜——《绣像本第一奇书》！
  “等等，”嵇清持实在站不住了，他必须说点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篇文章说得很有道理么？”
  众人回转头来，都瞪着嵇清持，为什么嵇清持一开口，他们就能嗅到一股浓浓的白莲味儿，对了，前日里邸报上的十篇文章里，也有一篇文章是这种口吻，当时还没品出什么，现在听到真的有人亲口说出了这样的话，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出自《神童诗》，前两句，大家可知道是什么吗？”嵇清持稍稍摇晃了一下脑袋，吟诵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文章千古之事，是用来载道的，不是用来写实的，为什么现实中发生了，文章里就要有？这完全是没道理的事，文章，文字成章，但凡是成篇的文字，就应该以教人向善为己任，而不是现实中有什么腌臜事，都要事无巨细地描写进来。”
  嵇清持每次讲学，都站在清流书院高高的讲坛之上，享受着芸芸学子的瞩目，他已经习惯了被目光包围，习惯了在说完大道理之后接受众人钦慕的仰视。他甚至会在一段话说完之后，进行漫长的停顿，用这些沉默的时间来观察听众，等待鼓掌声热烈地响起。
  但是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
  嵇清持抬眼看向榜房前的读书人，却发现这些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假道学吧？”一个人先说。
  “就他说的那些，写成小说，还能看吗？”另一个人问道。
  “文章关小说屁事，搞你的八股文还不够吗，还要搞小说！”一个红面膛看起来脾气就很爆的京州大爷忍不住爆粗口。
  “你们不能这样说，”嵇清持有点恼火，但是一想，这些都是愚民，愚民，什么都不懂，需要教化的那种，“小说也是文章的一种，虽然是小道，但是也不能胡说八道，你们知道这本《绣像本第一奇书》里都写了点什么吗？一个商人是怎么通过行贿上位的！”
  “而且，《绣像本第一奇书》将这个行贿的过程描写的非常详实，很难不怀疑作者可能有相关的犯罪经验，作者虽然在写大聿的官僚体系，可是他对于俸禄紧张的刻画，分明就是本朝之事，正因为俸禄与品秩不匹配，官商勾结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商人提供钱财，轻易就能从官员手里换到权力……”
  嵇清持说着说着，感觉气氛有点不太对，他的声音低下去，话头停住，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似乎对这些犯罪内容很感兴趣，嵇清持顿时火气上来：“你们这是什么态度，难道不该斥责这本书里描写了这般贿赂乱政的行为吗？”
  “斥责有用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却是方才那名在榜下读文章的青年书生，分开众人，走到嵇清持面前，一脸严肃地望着他，“方才我听见您说，您是什么官？”
  旁边有人提醒道：“他说他是翰林院编修！”
  “翰林院编修大人，”青年书生双手抱拳，向嵇清持行了一礼，直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在身前，双目灼灼，直视嵇清持，朗声说道，“我没看过那本《绣像本第一奇书》，所知仅限于您刚才说的内容，若是有什么不对，请您提点。”
  接着，他说道：“您说，作者写的是前朝事，暗示的却是本朝的问题，我觉得，如果这部小说真的做到了这一点，我一定要去买一本！就像您说的，小说，是小道之言，可是，它却是世态民情的一种体现，背街小巷，私语之时，方才敢说光天化日之下不敢说、说不到的问题！您身为翰林院编修，吃朝廷俸禄，给朝廷办事，您明知道俸禄和品秩不匹配，会造成很多问题，可是您往上提了吗？您试图改变过现状吗？看样子，您只是站在这里，对提出这些问题的作者指指点点，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您可真厉害！”
  “你、你这无知小儿，口出狂言！”嵇清持给别人扣帽子扣得多了，看惯了别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头一次被别人扣帽子，一时间心头火起，竟找不到反驳之词。
  “我怎么无知了？啊，我是无知，毕竟您在朝中办事，您知道的多，可是，您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您不是照样当做不知道么，您不仅自己当做不知道，还要别人当做不知道，还要站出来说话的人，闭上嘴巴！您怎么这么霸道呢，嗯？让朝廷里存在的问题揭露出来，怎么碍着您的事儿了么？碍着您贪污受贿，碍着您沆瀣一气，碍着您在说不得的权术游戏里如鱼得水？”
  “你、你——”嵇清持差点给气晕过去，指着那青年书生的手指不断发抖。
  “好，说得好！”围观众人却丝毫不留情面，翰林院编修又怎样，在书斋里你是老大，在外面街上谁说出老百姓的心声谁就是老大！
  “您肯定觉得冤枉，您都是一片好心，为什么我们这些刁民就不能理解您呢，可是——”青年书生话锋一转，沉下面色来，“我方才没听清楚您是个什么官儿，却听清楚了，您就是举报《绣像本第一奇书》的清流书坊坊主吧！学生之前还不明白，您一个开举业书坊的，干嘛要跟人家开小说书坊的一般见识，你们两个又没什么竞争关系，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您不是为了利益之争啊，您是为了您屁股下面的官位！”
  青年书生话锋犀利，言辞狠辣，步步紧逼，毫不留情，竟将能言善辩的嵇清持逼得说不出话来。
  嵇清持一向惯于在讲坛上享受至高无上的地位，把持着绝对的话语权，何曾沦落到当街与一无名小卒辩论的地步，更惨的是，他还辩不过这个无名小卒。
  “你这是诽谤！诽谤朝廷官员！”嵇清持无能狂吠道，颠过来倒过去就是这么两句。
  周围的群众却越听越气愤，一个个目光凶恶地围上来，将嵇清持挤在中间，眼看就要发展成一场刁民当街揍狗官的闹剧，嵇清持见势不妙，知道再僵持下去，他不仅讨不了好，还得吃亏。
  不行，脚底抹油，开溜！
  “师傅，师傅，快驾车！”嵇清持如同泥鳅一般滑出人群，奔向马车，冲马车师傅招呼道。
  “哦。”马车师傅憨厚的脸上满是漠然，不疾不徐地抽出马鞭，整了整车辕。
  嵇清持本想着马车师傅能过来帮他挡一挡，谁知这个榆木脑袋今天反应格外慢，没办法，他只好自己不顾形象地狂奔到马车边，气喘吁吁地上了车，中途脚下踩了个空，还差点摔到地上。
  “兄弟们，别让他跑了，我看就是清流书坊出的那十篇诋毁文字！害得我们没有小说看！”
  “对，就是他，语气都一模一样！”
  “他们都干的出那样的事，却不允许我们看，这还有没有天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愤怒的人群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嵇清持没登上车的后脚往下拽，大家很快将嵇家的马车围了个密密匝匝，不让嵇清持走，一定要他给他们道歉，然后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嵇清持一开始还很恼火，逐渐恼火变成了害怕。直到人群开始推着他的马车，车厢向一边倾斜，他的鞋子又被人抓掉了，他才意识到愤怒人群的可怕，他们是真的要让他留下一条命吗！当街推搡官员的马车，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最后，嵇清持不得不当众发毒誓，说他真的没有指使人写那文章批判《绣像本第一奇书》，否则就众叛亲离、孤独终老而死，那些愤怒的人群才放他走。
  简直，没有天理，没有王法！
  嵇清持来到翰林院办公时，足足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他在同僚的提醒下，恼怒地拔掉头发里插着的一片干草，铺展开公文纸，决定给九门提督写一封信，举报兵马司的人光吃饭不干事，官员当路被拦车殴打，这还是天子脚下吗？！
  嵇清持愤怒地研墨，将砚台压的吱吱响。
  这时，翰林院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原来是礼部的邸报发到了翰林院，众人都去抢着看，礼部除了会把当日邸报贴在府衙门口以外，还会给朝廷各部门派发一定数量的邸报，只不过时间有早有迟，最近一段时间，翰林院里也有几个特别没水平的同僚，在抢着邸报看《金樽雪》，看完之后还要大呼小叫地猜剧情，就好像他们缺那几个钱，买不到一整本一下看完似的。
  自从前日“邸报十篇”发出来，就算是不关心《金樽雪》的人，也对邸报文化副刊产生了兴趣，碍于传统观念，很多人不看小说，至少不在办公场所看小说，但是他们可以看热闹，看吵架，邸报的文化副刊现在就具有了这种上至朝廷命官、下至普通百姓都喜闻乐见的娱乐性质——吵架！
  今天又有新的批判文字，太好了，就让他们仔细看一看，有没有骂出新意，有没有骂出水平！
  喝，这一看，可了不得，今天骂人的内容比前两天的带劲多了！
  如果说前两天还是端着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白莲气息，那今天这就是一点遮掩都没有了，直接骂街！看看这个专栏的名字，它叫：读者来信。礼部的同僚怎么这么有才，能想出来这样的绝招，让《绣像本第一奇书》的读者对这本书发表意见，结合自身的真实经验，发表别出心裁的批判，真是有趣极了！
  人民群众的语言总是特别生动直接，能将士大夫们不敢点透的话一下子给说透了，这里面有几篇带着市井气息的来信就特别惹人爱，明明是在骂《绣像本第一奇书》如何败坏人心，如何教坏小孩，可是让人看了之后，却深刻感觉到写信的这位读者脑袋一定有点问题，这分明不是骂人，而是自曝：
  比如有说自己儿子看了《绣像本第一奇书》就不想考科举了，说当官还是没有做生意来钱快，来信人——也就是当爹的——教育儿子说，其实还是当官来钱快，你没看那些丝绸商捐出全部家财就为了买个官吗！
  又如有劝自己女儿嫁给老实人的，明明自己就是图那点彩礼，却还要拉拉杂杂说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
  又如有举子抗议社会风气太乱，应该恢复到前朝礼制，大家都穿粗麻布的。
  又如有商人自曝凭着书里的手段偷税漏税，赚了不少钱，现在书里都写出来了，就是断了他的财路。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明明是在控诉《绣像本第一奇书》坏人心术，可是，却给一种——
  “春秋笔法，”翰林院编修都是顶级文字游戏玩家，自然一眼看穿本质，“这是春秋笔法。”
  “礼部这是请了什么人才啊，这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咱们写惯了规矩文章，却没有这般学什么像什么的本事！”
  “哈哈哈哈哈——实在是太有趣了！”
  翰林院编修、修撰们聚集到一起，开始议论礼部最近的邸报又要加大发行量了，看来礼部负责邸报的部门今年的业绩是没什么问题，下回述职的时候还能评个甲等。
  “看来，这《绣像本第一奇书》，果然是一部奇书，并非书商为搏眼球做出的噱头。”
  “不错……是有必要买一本研读一番了。”
  “还是礼部的同僚厉害，前日里那十篇文字，我还真当礼部起了内讧，没想到竟藏着这么一个转折，竟是要从我们衣袋里也榨出银子来才罢休。”
  ……
  嵇清持眼见着众位清高自持的同僚，看完这一整版的读者控诉之后，不仅没有跟着一起痛斥《绣像本第一奇书》，反而还露出了持币待购的兴味，实在令他银牙咬碎！
  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中间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苦心经营，设计坑陷凌霄书坊的十篇批判文字，只是改了个口吻，变成了读者来信，怎么就反而变成了最有效的宣传利器，让那些本来对通俗小说没有任何兴趣的人，也想要买上一本看看了？！
  嵇清持无法解释这件事，他只能拿了一份邸报回去研究。
  然而，这股诡异的势头还未中止。
  六月二十三日，邸报文化副刊上又刊登了出几封读者来信，负责邸报的主事在读者来信前面先写了短短的一段介绍性质的文字，大意是说，兼听则明，前两日刊登的是批评文章，今天再刊登几篇褒扬文字，请大家自行评判。
  这一版的文化副刊，就全部都是分析《绣像本第一奇书》如何好的，还有一篇整理过的凌霄书坊坊主在京州府衙大堂应对清流书坊的控告时陈述的一番言辞，是来自当时府衙里书吏的记录，获得府尹和侍郎的准许，特别刊登在这里。
  这一来，舆论就彻底炸锅了，本来只是在戏楼、书店、街角火热谈论着的《绣像本第一奇书》，一跃成为朝野上下最炙手可热的话题，连内阁见面的时候都要议论几句邸报上关于《绣像本第一奇书》的文字，各种不同的观点，以评论文章的形式出现在邸报文化副刊上，每天更新，更新期间的火热程度完全不输给《金樽雪》，甚至还有过之。
  宋凌霄也万万没想到，有人朝他放冷箭，他回击了一下，竟然开辟了文学评论上官方报纸的先河，如何评价一部小说，被推到了聚光灯的最显眼处，人人都开始或主动或被动地思考通俗小说的价值和意义，在邸报上争论得不可开交，而《绣像本第一奇书》的销售量，也更加坚定，持续顶在高位，完全没有普通新书销售期的下降弧线，宛如一只乘风而起的鹰聿，没有什么能阻挡它飞往前所未有的高度。
  虽然早就知道《绣像本第一奇书》会创下一个可怕的销售记录，但是，当这一天真的降临时，宋凌霄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绣像本第一奇书》，销售第十天，销售额达到三十万两白银。
  照这个速度下去，新书销售期的这一个月，《绣像本第一奇书》就能卖到至少六十万两了。
  这本书是长销书，按照系统的计算，会在五年内卖到一百万两，第一个月只能卖到三十万两。但是，实际销售额，那是随着新书销售期的宣传策略和各种影响因素而变化的，不一定就按照系统的预估码洋来。
  眼下看来，宋凌霄的宣传策略又发挥作用了，在庞大的基数上，宣传系数稍微调高一点点，就会产生巨额的回报！
  宋凌霄爽到飞起，现在他一点都不烦清流书坊了，谢谢他们，谢谢他们给他提供了一块一步登天的垫脚石！
  没错，宋凌霄不是傻子，自然猜到那十篇文字是出自谁手。
  崔主事后来跟他说，他们部里调查了偷偷换版的人，发现确实是主管祭祀事务的侍郎唐洁中，就在换版当天，唐洁中和嵇清持在荟珍阁大堂吃饭，有人看见。
  因为私自干涉其他部门的事务，唐洁中那点薪俸可能保不住了，更糟糕的是，他本来就不受尚书的待见，这回邸报部门的人大出风头，在尚书面前狠狠地参了他一本，估计唐洁中在侍郎位置上也呆不久了。
  邸报部门，那就是崔主事现在主管的部门，宋凌霄听出其中的微言大义，立刻拱手笑道：“那就要恭喜崔大人啦。”
  “还没苗头的事儿。”崔主事摆了摆手，但从他神采奕奕的目光中可以看出来，如今他在礼部的声望那是蒸蒸日上，“只要能把邸报办好，崔某愿意拼尽全力。往后，还要宋坊主多多支持才是。”
  宋凌霄狡黠一笑，道：“我确实还可以支持崔大人两篇文章。”
  “哦？”崔主事心花怒放，“你不早说！耽误了这么些许宝贵时间，快，让我看看！今天还没制版，还来得及！”
  宋凌霄从袖子里取出两篇文章，递给崔主事。
  崔主事一边看，一边皱起了眉头：“这是……《论通俗小说审查中的常见问题》……哎呀，这竟然是李一阆大人的手笔！”他激动了，淳朴的小眼睛里流露出澎湃的崇拜之情，“你怎么请到我的顶头上司的？宋坊主，宋公子，我的宋大人，你怎么这么厉害！”
  “嗨，我不是官，别这样叫我啊。”宋凌霄赶紧避嫌。
  崔主事立刻又拿起另外一篇文章看，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看懂！这是什么《<第一奇书与商业税改制问题初探》？
  “你看署名就知道了。”宋凌霄努努嘴，老实说，他也没看懂这写的啥。
  “陆樟溪……”崔主事又是一个激灵，把宋凌霄吓了一跳，崔主事瞪着眼睛，用气声问宋凌霄，“是……户部那位大人吗？”
  吏部、户部都是实权部门，排在六部之首，其次才是礼兵刑工，尤其是当今天子热爱花钱，修建豪华的行宫、离宫，还有最重要的那个宫殿——皇宫，户部的人就更加受到重用，特别是那些能搞钱的。
  作为户部青年一派官员中的翘楚，陆樟溪侍郎的名字实在是响彻朝堂，连六部的尚书、内阁的大学士，都要高看他一眼。
  崔主事从来没想过，自己区区一份文化副刊，也能得陆侍郎垂青，得到他的稿子。
  崔主事激动的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捧着这两份重如千钧的稿子，腿都有点发软，他泪光盈盈地望着宋凌霄，哆嗦着嘴唇，抽了半天气，终于说出一句完整话：“宋、宋公子，多、多谢赐稿，我这就去、这就回部里把稿子发排了！”
  宋凌霄笑道：“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崔主事忙不迭地跑向大街中，叫了一辆马车，自个儿翻身上马，给车夫一些钱，车夫利索地把车厢给卸了，看着这位礼部出身的文官策马狂奔而去。
  “古代人果然都是全才。”宋凌霄忍不住赞叹道。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是君子必修，果然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啊！
  宋凌霄回到达摩院中，走上二楼，在雅间里找到正坐在软榻上看书的陈燧。
  宋凌霄将他的书翻过来一看，书名是：蓝氏兵书。
  宋凌霄把书还给他，在他身边坐下来，想到陈燧就快上战场了，不由得有些紧张，但又不想把气氛搞得太紧绷，便故作轻松地揶揄他：“你现在才看兵书，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去了全凭本能。”陈燧一本正经地回答，接着，目光从兵书上移到宋凌霄脸上，“稿子给他了？”
  宋凌霄还没从陈燧吓人的回答中抽离出来，张着嘴巴魂不守舍地回答：“啊……啊？”
  “放心吧，我都记在这了，”陈燧指了指自己的头，笑瞅着他，“不是等你呢么，没事儿干。”
  “那你怎么不看《绣像本第一奇书》。”宋凌霄不信。
  “我都快看吐了，”陈燧说，“你忘了是我审的？”
  宋凌霄这才相信，陈燧不是在编话安慰他。
  “这次多谢你帮我请陆樟溪写文章，”宋凌霄诚挚地望着陈燧，“有他的文章在，再加上李侍郎的文章，这次‘邸报十篇’之争，算是盖棺定论了。”
  “是么？”陈燧似乎不大相信，“我真的有这么重要？”
  宋凌霄笑出声来，看着陈燧，你就继续装。
  “其实也不是我的功劳，”陈燧把兵书收起来，往宋凌霄那边倾斜上身，目光沉沉地盯着宋凌霄的眼睛，“是你，你自己打开了局面，将舆论扭转，陆樟溪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代表他不会雪中送炭，只会锦上添花，为你写这篇文章，不过是他顺势而为罢了，你不用觉得欠他人情。”
  宋凌霄心里咯噔一下，陈燧又这样跟他说话了，他总是会想起来那一天，在国子监的小树林里，他们两个不知怎么的说着说着脸就贴到一起，然后……
  在诱拐未成年人的罪恶边缘，宋凌霄悬崖勒马。
  “我、我没觉得欠他人情。”宋凌霄忍住心中砰砰直跳的异样感，拿出直男的好胜心，也盯着陈燧的眼睛看回去，“要欠人情也是你欠。”
  陈燧望着他，忽然一笑，把目光移开，纤长优越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暧昧不明的流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的营养液+22，zoe0220的营养液+20，猫猫不会汪的营养液+10，小机灵鬼宋凌霄、may的营养液分别+2，雪茶摘、哇汪汪的营养液分别+1~
  可以，这名字起的可以。


第72章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七月流火, 天气转凉。
  《绣像本第一奇书》销售额突破五十万两之后，宋凌霄让梁庆先给他结十万两过来，梁庆自然是满口答应, 速度极快地把账目分好，交到宋凌霄手中。
  现在, 宋凌霄就是他的财神爷，梁庆必须要先把财神爷的需求照顾好了。
  宋凌霄拿出九万两银票, 和寄给陈燧的信封在一起, 找到山西会馆的门子, 请他带给山西布政使郑大人。
  门子不敢接，说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是要当面给老爷的, 请宋凌霄稍等片刻, 他请老爷出来说话。
  宋凌霄站在山西会馆门厅内的石屏风前, 闻到里面一阵阵油泼刀削面的香味儿，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正在这时, 就看见一个熟人走了出来——不是郑九畴还是谁！
  “郑九畴, 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宋凌霄诧异。他还有半句话没说, 你怎么胆子这么大！
  上次郑九畴被郑崇一茶缸子砸在背后, 回去还哭哭唧唧了好几天, 跟宋凌霄抱怨他背后青了一大块，还是李釉娘告诉宋凌霄其实只有铜钱那么大小一块，已经找大夫看过了, 说是再晚几天看说不定都好了, 宋凌霄才放下心来。
  这一回，郑九畴却春风满面地从山西会馆里走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挑结果出来了。”郑九畴得意洋洋地告诉宋凌霄，“我来告诉我爹, 我就要去老家当知县了，哈哈哈哈，这算不算是一种衣锦还乡！”
  大挑，主要是挑选会试不中的举人出去做官的一次选拔机会，郑九畴作为贡士，具有优先选择权，他会选到山西老家，让宋凌霄有些哭笑不得。
  别人排在前面，选的都是经济发达之地，比如广州，“城门一日走，白银十万斗”，那是形容贸易发达，广州的知州打门前一过，都能收无数的商业税，又比如徽州，“富商巨贾遍地走，黄白二山楼前望”，说的是徽商的财富如同徽州的黄山、白山一般巨大，黄白本身也是指黄金白银。
  郑九畴却选择了山西！一个吃刀削面的地方！看来他对于仕途真的没什么野心。
  “对了，你不是说创作经验不够丰富，要外出游历吗？”宋凌霄忍不住问道，“你现在又回老家了是什么意思？”
  郑九畴干咳一声，突然换了一种深沉的声音：“一个人的所有创作冲动，都来自于他的家乡，我认为，没有什么比回家更好的寻找灵感的方式。”
  宋凌霄：“……”
  行吧，算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宋公子是来找我爹的吗？”郑九畴问道。
  宋凌霄点头称是，郑九畴也不问找郑崇干什么，欢天喜地地就把宋凌霄给接进去了：“我爹就在书房里，你去找他吧，我在外面等你。”
  “行。”宋凌霄总觉得今天郑九畴的态度特别积极，有点积极得过分了——可能是因为大挑的结果比较满意的缘故？
  宋凌霄进入书房，就感觉到一股严肃深沉的氛围扑面而来，他环顾四周，发现书房中的家具全都是黑色的，不愧是庄重的官邸。
  郑崇坐在乌木书桌前，桌上干净整洁到令人怀疑郑崇是不是有洁癖，笔架上的每一管毛笔都挂得整整齐齐，笔头不见一根杂毛，两块白玉镇纸码成一条，四枚小巧的笔搁排成一条直线，两两间距相等，桌面擦得铮亮，能反光那种。
  宋凌霄咽了口唾沫，怀疑郑九畴是不是受虐狂体质愈发严重了，他真的准备好了要回老家吗？
  宋凌霄恭恭敬敬地将封有九万两银票和一封书信的纸函双手呈递于郑崇面前，说道：“辛苦郑大人了。”
  郑崇微微摆手，意思是不用客气。
  宋凌霄站了一会儿，搜肠刮肚，试图跟这位二品大员套套近乎，但是失败了。
  ……
  “嗯，你出来的速度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宋凌霄从书房里出来，郑九畴便笑着对他说。宋凌霄撇了撇嘴，示意他不要在门口胡说八道，俩人穿过庭院，从侧门走出山西会馆，郑九畴叫了一辆马车，往状元宅去。
  “我有个宝贝要交给你。”郑九畴神神秘秘地说。
  果然有鬼，宋凌霄想，今天郑九畴确实热络的过分了。
  两人来到状元宅，刚一进花园，就看见前头石子小路上滴溜溜跑过来一个小人儿。
  小人儿扎着两个小揪揪，鼓鼓的包子脸紧紧绷着，好像在生气，她噔噔噔跑到宋凌霄面前，冲他行了个礼，板着脸说：“宋公子。”
  “厌厌，”宋凌霄笑道，“又长高了。”
  “才没有长高，”厌厌说，“宋公子也没有。”
  宋凌霄：“……”麻蛋只是客套一下，不用这么认真吧！
  厌厌将宋凌霄引进花园中的亭子，李釉娘正把丰盛的午餐往石桌上摆，石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宋凌霄以为是他们三个人要吃饭，自己突然出现蹭饭似乎不太好，却见厌厌跑过去，从李釉娘身后的食盒里摸出一个小碗和一只小勺。
  等等，所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要请他来么？
  “李姑娘的手艺真是厉害。”宋凌霄坐在桌边，俯目看去，桌上的菜色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完全不下于荟珍阁的水准。
  “她不会做饭，”郑九畴一摆手，“指望她还不如指望我，这是会友楼的餐点，随便吃吃吧。”
  李釉娘文雅地一笑，石桌下面绣鞋猛踩郑九畴的脚，郑九畴的脸色变了几变，低头吃饭。
  宋凌霄嫌弃地看着他俩，光狗粮就吃饱了好吗。而且他可以确定一点，就是郑九畴真的是受虐狂体质。
  “我有个问题啊，”宋凌霄吃到一半，还是没忍住问了，“你们今天是盘算好了要叫我来吃饭吗？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这一回，郑九畴和李釉娘的反应倒是出奇的一致，他们抬起头来，笑得一脸心虚：“没有没有。只是请你吃饭。”
  餐毕，郑九畴冲李釉娘使了个眼色，李釉娘嫌弃地摆摆手，示意他快去洗碗，接下来的事老娘处理。郑九畴便欢天喜地地带着厌厌去打扫残局了。
  目睹这一系列蹊跷行动的宋凌霄，眯起了眼睛。
  少顷，李釉娘将宋凌霄带到屋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郑重地交给宋凌霄。
  “……这是？”
  “打开看看。”李釉娘一脸兴奋地说。
  宋凌霄想到了郑九畴说要给他个宝贝，难不成郑九畴打算捐出自己的存款，成立一个写作基金？
  宋凌霄打开信函，“卖身契”三个字映入眼帘，他一惊，仔细看去，竟是厌厌的卖身契。
  “这……是什么意思？”宋凌霄迷惑地看向李釉娘。
  李釉娘自觉提出这个要求，似乎有些无礼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在颈边，侧过脸去盯着桌上的玉石屏风摆件看：“我和郑九畴打算去山西了，但是，厌厌不能跟着过去。”
  宋凌霄诧异：“为什么？”
  “厌厌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不会一辈子做丫鬟，我也不想让她拘束在后宅这一小方天地里，如果宋公子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厌厌。”李釉娘一口气把话说明了。
  宋凌霄更加诧异：“可是……我不需要丫鬟啊……”他家里有一堆人伺候着，都被他拒绝了，他不喜欢有人跟着伺候的感觉，连进服装店试衣服都怕店员跟着他问他要看什么。
  “我知道，宋公子家里肯定已经安排了人，不过，宋公子千万不要误会，厌厌其实也不会伺候人，”李釉娘坦白地说，“我们是希望，厌厌能跟着宋公子学点东西，将来有一技之长，不用求着别人，也能吃饱肚子。”
  宋凌霄明白了，李釉娘竟对厌厌寄托着这么重的心，这对主仆真是非同一般，就像……厌厌是李釉娘嫡亲的小妹妹一样。
  山西毕竟不如京州繁华，郑九畴又是去做知县的，一开始也不可能分配到太原这种大城市，想来会过一段时间苦日子。
  如果厌厌跟着他们回了山西老家，也许这一辈子就是当个丫鬟了，将来长大了，再嫁个仆人，生个家生子，一出生就是奴才秧子。
  宋凌霄挠了挠头，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安顿这个小姑娘，她能帮得上什么忙呢？看她那好动的性子，很难坐得住冷板凳吧？
  罢了，都收了一个弥雪洇了，再收一个外行，也……没什么吧。
  反正凌霄书坊现在很有钱，多养一个小姑娘，不是事儿。
  “好吧，”宋凌霄将卖身契叠了叠，塞进袖子里，传送进虚拟仓库，“我可以养着她，不会叫她饿肚子，但是能不能学会一技之长，就得看她自己了。”
  李釉娘轻轻舒了一口气，稍微别开脸，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再回过来时，又恢复到得体的微笑表情。
  “谢谢宋公子，您真是我的贵人。”李釉娘感激地说道，不仅仅是为了这一件事。
  宋凌霄不知说什么好，说实话，他还没有这样一对一地跟李釉娘说过话呢。
  然而李釉娘是永远不会让话题结束掉的，只要她想，就可以使跟她谈话的人很舒服地一直说下去。
  只是此刻，李釉娘稍稍有些激动，为了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疏忽了气氛的调节，很快，她回过神来，重新续上话头，温然笑道：“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用来答谢宋公子的，不过，我倒是有一帮了不起的姐妹，如果需要的话，宋公子可以去找她们。”
  说着，李釉娘从袖子里取出四张粉笺，递给宋凌霄。
  宋凌霄接过来一看，粉笺上分别写着字：
  “深谿虎”“古木鸢”“高柳蝉”“空林夜鬼”？
  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这是音律，啸有十五章，各拟一象声名。我们姐妹便以此为号，互相称呼。”李釉娘缓缓说道，“如今我不在这京州的污淖里徘徊了，可以算是解脱，她们却还各自挣扎着，不知几时方能脱身，不过，她们的本事都比我大，倒不用我一个没出息的妇人来同情。”
  宋凌霄看见李釉娘面上惆怅的神色，知道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人，对她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她们之间这种暗号式的称呼，代表着一种隐秘的约定，轻易不会暴露给外人。
  “这四张名牌，分别代表四次机会，可以向她们求助的机会。”李釉娘继续说道，“只是我们已经约定，不能向外人透露代号后面的姓名，所以，恕我现在无法告诉你她们的名字，不过，你可以放心，厌厌有办法联络她们，如果你遇到麻烦，只要把名牌交给厌厌，厌厌会帮你联络到她们。”
  “好……好吧。”宋凌霄将四张名牌收起来，“谢谢李姑娘。”
  李釉娘向宋凌霄福了一福，面上露出明快的笑容，显然，她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消除了，现在她可以放心和郑九畴离开。
  交代完领养厌厌的事情之后，宋凌霄便回到宋府，对宋伯说了这件事，将卖身契取出来给宋伯看。
  宋伯对这个流程比较熟，看了一看，就说这小姑娘的背景比较清楚了，是可以带进府里来的，只是不知道小公子想怎么安排。
  宋凌霄思索了一下，问道：“有没有女子上学的地方？”
  宋伯一怔：“小公子是说女学么？我倒是听说过，官宦世家的千金会聚集在一起上学，是几家合起来办的私学，恐怕外人没那么容易进去。”
  宋凌霄知道这个事儿没那么容易办，便叫宋伯先去打探，不急着办，毕竟他还没有问过厌厌的意愿。
  “成，成，那我先去打探着。”宋伯笑眯眯地说，“咱们府上又要多一个小姑娘啦，主子听到肯定也是很喜欢的，小公子想把她安排在哪里？安排在小公子院子里吗？”
  宋凌霄顿时一个冷颤，他反应过来，为啥宋伯这么热情了。
  敢情宋伯以为他是接回来了一个童养媳？通房丫鬟？
  “不不不不，”宋凌霄赶紧摆手，“宋伯，你千万别搞错了，我是帮人养孩子，不，养祖宗，绝对没有违法犯罪的意思！”
  宋伯疑惑，这里面有什么和违法犯罪沾边的地方吗？
  “那就……安排在云澜隔壁吧。”宋凌霄竖起一根手指，机智地说道，“我记得云澜隔壁是有一间空屋的，出门就是花园，小丫头挺爱跑爱闹，叫她去花园里玩去，也不干扰云澜看书，多好，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他们同龄人也能说上话，互相照应着，嗯，就这么办！”
  “小公子考虑得果然周到。”宋伯点头。
  当然，宋凌霄还有一层隐含的意思没说出来，他希望隔壁学霸能熏陶一下这个小丫头，草，他还没结婚，为什么就有了孟母三迁的觉悟。
  不过，这件事还得先征得云澜的同意。
  “公子决定就好。”晚饭时，宋凌霄跟放学归来的云澜说了这件事，云澜很畅快地点头，“云澜都听公子的。”
  宋凌霄心想，啊，如果天底下的小孩都像云澜一样乖巧，他可以三年抱俩（不对）。
  “你还没见过厌厌吧？”宋凌霄迟疑着说，他觉得还是有必要给云澜打个预防针，“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个子比你矮一点，不过，她的嘴巴很厉害，连郑九畴都说不过她……嘶，这样一想，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郑九畴白天一副对我格外热情的样子了……”
  云澜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再工工整整地叠起来，说道：“公子放心，我让着她便是。”
  宋凌霄顿时心疼起来了，他家的乖宝，为什么这么乖，他怎么舍得云澜受欺负，他揉了揉云澜的脑袋，郑重地说：“她比你小，你确实应该让着她，但是，让，是有底线的，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了，你就跟我说，我来教育她，如果还是不行，宋府这么大，总有地方让她住，不一定非要在你隔壁。”
  云澜目光澄净地望着宋凌霄：“公子，云澜不是小孩了。”
  宋凌霄一愣，你不是小孩，谁是小孩？
  好吧，宋凌霄可以理解小朋友们迫切希望长大的心情，像是他这种奔三的社畜就特别希望能重新回到小学，不用为了一日三餐奔波，不用考虑末班地铁时间、五险一金、社保缴纳年限以及——买房！
  去踏马的买房！
  啊，对了，他现在是京州有房的成功人士，并没有以上那些烦恼，真爽！
  宋凌霄突然对着空气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云澜：？
  比起云澜，有时候公子更像小孩吧。
  ……
  从李一阆和陆樟溪的两篇专业文章发表在邸报上之日起，《绣像本第一奇书》的销量就一直没下来过，宋凌霄每天都会把书坊经营系统打开看个百八十遍，看着系统统计的实时数据不断翻新，这种感觉实在太踏马的爽了！
  都要归功于宋郢，叫他早点打开品牌模块，没想到这个模块除了增加产品数值，提升销量以外，还有实时统计数据的功能，精准数据、市场大盘，尽在掌握，这种纵观全局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宋凌霄晚上躺在床上、半夜起来上厕所还有早上一睁眼，都会下意识把数据打开，看一看销售排行榜上《绣像本第一奇书》又往前飙升了几位，总收入又增加了多少，每次打开都有新的惊喜，刺激到大脑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导致他甚至有些轻微的失眠。
  “不行，我不能再沉浸于过去的成绩中。”宋凌霄打了个呵欠，站在国子监学堂外面的游廊上，眼前飞过许多重影，“把数据刷个百八十遍，并不能帮助我提升成绩，也无助于下一本新书的开发，现在，我就要戒掉刷新数据的这个臭毛病。”
  “宋凌霄！”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个正直洪亮的声音。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最佳男主角——薛璞来了。
  宋凌霄晃了一下脑袋，不情愿地转过身，面对薛璞：“什么事？”
  薛璞紧紧抿住两片健康红润的嘴唇，面上浮现出羞恼矛盾的神色，他沉吟了一会儿，眼睛盯着脚前的地面，不情不愿地说道：“我……我承认是我错误估计了你们书坊出版的那本书的价值，它确实有一定价值，虽然，虽然我并不能完全认同，但是，不可否认，邸报上的那些文章，确实说的有一定道理，《绣像本第一奇书》……确实不应该被禁掉。”
  漫长的沉默。
  薛璞咽了口唾沫，湿润干涩的嗓子，承认错误对于一向习惯了正确的他来说是很有些困难的，但是，作为一个行得正坐得端的君子，知道自己有了错误，就必须勇敢面对，承认自己的误解，承认自己对于一个领域的无知，必须像慷慨赴死的勇士那样干脆果决。
  “这些天，我把邸报上的文章都收集下来了，尤其是……礼部李侍郎和户部陆侍郎的那两篇，他们提出的问题，确实是我从未考虑过的，循着他们文章里的线索，我又重新看了一遍《绣像本第一奇书》，这本书确实和其他的通俗小说都不一样，你……和小弥一起做了这本书，是首开先河的壮举，你们做书的眼光比我想象得更有前瞻性，我只是被书中坏的部分蒙蔽了眼睛，没有注意到它竟然还包含着那么多值得深思的部分，是我太狭隘，我为我曾经举报过《绣像本第一奇书》而向你道歉！”
  说罢，薛璞深深地弯下腰去，冲宋凌霄鞠了一躬。
  仍然是漫长的沉默。
  薛璞奇怪地往前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面前的地面上，竟然空无一物！
  他抬起头来，宋凌霄不见了！刚才宋凌霄还站在他面前那根廊柱旁边的！
  薛璞呆呆地环顾四周，一片夏日蝉鸣之中，湖水反射着午后灿烂的日光，暑气未退，荷塘边的游廊里只有一条一条清晰的廊柱投影，一个人也没有。
  ……
  宋凌霄用手作扇子，往领口扇着风，明明立秋都已经过了，为啥这天气还是这么热。
  他在大太阳地里站不住，薛璞刚才堵住他，又磨磨唧唧不说话，光盯着地面看，他没办法，只好先溜了。
  宋凌霄返回学堂，就看见弥雪洇一脸担心地站在门前台阶上。
  “宋公子，薛公子……没有为难你吧？”弥雪洇称呼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不过，他此刻更挂怀的显然是宋凌霄，一双充满忧色的眼眸凝望着眼前的人。
  “没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叫我，站在那，也什么都没说。”宋凌霄十分迷惑。
  “他好像……在跟宋公子道歉啊。”弥雪洇的目光越过宋凌霄，向游廊中看去，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流露出诧异之色。
  宋凌霄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就见薛璞那个愣子正朝着空气成九十度鞠躬……
  宋凌霄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嗨。”宋凌霄挠了挠头，“算了。”
  两人默默地看了一阵薛璞，薛璞在那里杵了好久，才发现他鞠躬的对象已经人间蒸发，他愣愣地直起身子，左顾右盼了一番，没找到宋凌霄的影子，只好悻悻地走了。
  “噗——”弥雪洇没绷住，忍不住笑出声。
  “他这个人其实还行，人品没有问题，就是太容易被人当枪使了。”宋凌霄评价道，他侧过脸，看向弥雪洇，“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是宋凌霄突然起了拉媒的兴致，实在是他有点虚得慌，不知道把书里注定在一起的官配拆cp，会不会遭到天谴，狗血大神天降一道神雷，在宋凌霄辛辛苦苦搬完砖填住赤字窟窿的前夜，把他轰成渣渣——这种可怕的情节想想就两腿发软好么。
  “宋公子，雪洇听过一句话，”弥雪洇仍然是温温柔柔的态度，却说出了一句干脆利落的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草，官方cp注定拆伙！
  还好宋凌霄没有听到系统提示，世界线正在偏离，请准备进入末日生存世界……这种提示词。
  “那如果道同了呢，比如……”
  弥雪洇微笑着打断宋凌霄的话头：“宋公子，我在读者来信里发现了一些不错的故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今天放学后我们在达摩院见面吧。”
  啊……
  这种工作狂的潜质，宋凌霄似乎从来没有在《雪满宫道》的主角身上读到过。
  奇了怪了，这是遗传谁了。
  “好吧。”宋凌霄说道。
  约到了宋凌霄，弥雪洇开开心心地回学堂里去。
  ……
  与此同时，清流书坊坊主嵇清持，正陷入到人生之中最重大的危机里。
  因为礼部侍郎唐洁中私自更换邸报版面的事，受到礼部尚书本人的关注，这个案子调查进展很快，唐洁中毫不犹豫把嵇清持供了出来，嵇清持不得不面对礼部的质询。
  按照大兆律，官员是不能在外面经商的，因为官员手中握着权力，只要稍微往商人那里倾斜一点，商人就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如果官商一体，一定会破坏市场的平衡，也容易腐化官员队伍，历来是朝中大忌。
  虽然律法如此规定，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臣们总能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去规避监察，比如嵇清持明明是翰林院编修，却可以经营一个商业性质的书坊，就是打通了上上下下的关系，将这家书坊挂靠在翰林院下面，名义上是官刻书坊，其实性质早就变成了商业书坊。
  这么多年来，大家都视而不见，不是因为大家真的瞎了，而是清流书坊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它印制的书籍影响力很大，等于说是一个给翰林院添彩的事儿，犯不着抠得太仔细。
  但是，这次，嵇清持勾结唐洁中，意图利用官办报纸打压凌霄书坊，这已经是越线的行为，属于不正当商业竞争，犯了官商勾结的大忌，事情又闹到满朝皆知，影响面太大，实在不能继续装聋作哑、敷衍了事。
  这一次，就算内阁阁老沈冰盘也保不住嵇清持了。
  沈冰盘找到嵇清持，劝说这位清流一派的重要成员，是时候壮士断腕了。
  嵇清持整日以泪洗面，不过短短几天，整个人就像脱了水的腊肉干一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憔悴得不成人样。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明明是他最擅长的舆论战场，为什么他会输，难道这就是善泳者溺？
  就算他输了，他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为了保住官位，他不得不放弃清流书坊坊主的位置！
  这可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清流书坊！是他，让清流书坊从一个角落里无人问津的举业书铺，变成了今天这样京州首屈一指的大书坊！京州名士向往的出书圣地！经他的手，编修出来的经典举业书，造福了无数的读书人！
  可是今天，他却不得不退下来，因为区区一个出小说的书坊，因为区区一部通俗小说！
  世道变了。
  他的心，拔凉拔凉。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一定不会和宋凌霄对着干，宋凌霄简直就是魔鬼，所有常识、传统、世俗观念，碰到了宋凌霄，就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大逆转。
  他一个出举业书的，为什么要和一个出小说的对着干呢？
  难道凌霄书坊出小说不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就让他们出小说好了，他们出小说，才不会和清流书坊形成竞争关系啊，为什么非要去激惹一个没有竞争关系的对手呢？
  生无可恋的嵇清持，每每在午夜梦回之时，都要长吁短叹，埋怨自己当时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
  消沉了一段时间，嵇清持还没有做出决断。
  沈冰盘亲自来到清流书坊之中，替嵇清持壮士断腕，剥了他的书坊主之职，令大掌柜接任书坊主，从即日起一年之内，嵇清持都不得再参与到清流书坊的任何决策之中。
  沈冰盘做事果决，他干脆利落地处理了此间事务，给了礼部尚书一个交代，这件事也就算揭过，礼部尚书还算满意，没有继续捅到御史台去。
  经此一事，清流书坊的编修们也被挫伤了士气，连一个月三次的例会都变得死气沉沉，大家默默做着书，只求无过，不求有功，但愿能平安苟过这坎坷的元若五年。
  而薛璞，作为最先举报《绣像本第一奇书》的人，成为了众矢之的，大家都不愿意理他，心中皆暗暗想着，若是薛璞当初能乖乖听话，遵照嵇清持的指示，不要去看《银鉴月》，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薛璞能感受到那种孤立，每一次例会，他的选题都无人支持，他的意见都无人听取，渐渐地，他觉得再在清流书坊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薛璞决定收拾收拾，离开清流书坊，专心学业，争取在三年后的科举考试中金榜题名。
  于是，就有了薛璞在国子监向宋凌霄道歉的那一幕。
  其实他是想告诉宋凌霄，他离开了清流书坊这件事，然后……或许……宋凌霄就会告诉弥雪洇？
  知道自己错了之后，薛璞心中就越发放不下弥雪洇，他时常回想起，在府衙大堂上，他侃侃而谈，说出那些粗浅无知的指责，自以为是为了弥雪洇好，其实却是暴露了自己的狭隘和浅薄。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薛璞希望能回到举报《银鉴月》之前，那时候，他因为救了小弥一次，正得到小弥的充分信赖，小弥会用温柔而迷蒙的目光注视着他，耐心地听他说话，在他旁敲侧击地显露出自己的才学和家世的时候，小弥总是会流露出钦慕之色，啊，那时候的小弥，多可爱啊！
  可是，那样的小弥，因为他的愚蠢，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薛璞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
  “邸报十篇”事件就此尘埃落定。
  凌霄书坊大获全胜。
  而陈燧，也即将踏上出征散谷关的道路。
  七月七日晚上，陈燧把宋凌霄叫出来，俩人沿着繁华的长安街一直往西走，无数花灯悬挂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月光照耀下，护国寺浮屠塔的琉璃瓦熠熠发亮，猛然一抬头，就看见那庞然大物矗立在远处的街道尽头，宋凌霄怔怔地望着它，心中涌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陈燧握住宋凌霄的手，将他从走神状态拽回来，宋凌霄侧过脸，看到花灯的金红色光彩照耀下英俊少年，正朝着他微笑。
  “要不要去那上面看看？”陈燧凑近宋凌霄耳边，低声笑着问道。
  宋凌霄以为他是开玩笑的，便回答：“好啊！”
  “走。”陈燧一拽宋凌霄的手，带着他快速穿过拥挤的人流，陈燧跑得很快，周围人又多，有时候宋凌霄甚至看不见他的肩膀了，但是那只牵引着他的手，一直握得很紧。
  ……
  少顷，宋凌霄真的跟着陈燧七拐八拐潜入护国寺，通过一条神神秘秘的暗道，进入浮屠塔内，连着上了七层楼梯，气喘吁吁地来到最后一层。
  浮屠塔的建筑结构，决定了它的顶层空间比较狭小，宋凌霄和陈燧上来之后，几乎挤不进第三个人了，即便如此，陈燧还是从黑暗的空间里摸出了一架木梯，顺着木梯往上爬。
  “你要去哪儿？”宋凌霄惊奇地问。
  很快，陈燧用行动回答了他。
  本该是屋顶的地方，打开了一扇四四方方的小出口，满满当当的月光洒落进来，将乌漆嘛黑的宝塔顶层照得有如白昼一般。
  但这次冒险最精彩的地方还在后面。
  陈燧从那小出口钻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探身下来，冲宋凌霄伸出手掌：“上来。”
  宋凌霄看着他放松摊开的五指，修长的指节松松分开，骨骼清晰，肌肉匀称，掌心干燥而平整，有着少年人清瘦俊秀的轮廓，一缕青色的血管沿着掌心斜着延伸上去，隐没在青竹一般劲瘦有力的小臂中。
  “上来，来。”陈燧又把手往宋凌霄的方向探来。
  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将少年的轮廓镂刻得那样清晰，背光之中，他的面容并不能看清楚，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专注地望过来。
  ……
  直到很多天以后，宋凌霄一闭上眼睛，仍然能回忆起七月初七那天晚上，他和陈燧坐在浮屠塔顶的琉璃瓦上，将半个京州城尽收眼底，看到无数条街道上花灯如海、千万家灯火蔓延到天边的繁华盛景。
  虽然并不是应季的词，宋凌霄却想到了那一句：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明明是热闹的过节的晚上，他却觉得安静，一切如同静态电影一般，一帧一帧镂刻在青玉石板上，用月光的银霜涂上一层封蜡，长久地保存在心底。
  他明明登过台北101的塔，也从东方明珠最顶上的瞭望窗俯瞰过更大、更繁华的国际大都市，可是，却没有哪一次，如这一次般令他心弦颤动。
  陈燧这个家伙，真的很会搞气氛。
  第二天，文武百官聚集于宫门外，为大将军王出征践行。
  陈燧之前向皇上主动请缨，要带一队人马去支援前线，皇上龙颜大悦，当即决定封陈燧为大将军王，同时享受亲王和大将军的待遇，尊崇无比，又将自己的亲卫赐给陈燧，随身保护他。
  陈燧当日穿着一身装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的金鳞铠甲，沉甸甸地坐在马上，接过大太监宋郢递过来的三杯践行酒，一口气喝下去，将酒杯掷于地上，拨马出发。
  当日送行的百姓，沿着京州城的纵轴朱雀街夹道欢送，足足将京州城的日常交通给堵瘫痪掉，万人空巷，皆涌到大街口来看这位威风凛凛的少年王爷。
  据史料记载，那位大将军王有万夫莫当之勇，大发神威之时会生出三头六臂，两只手拿金锤，两只手拿刀剑，两只手拿斧钺，三个头分别能吐出水火雷电，一瞪眼就能吓死鬼方的虾兵蟹将。
  如果不是如此，他怎么能以十六岁的年纪，仅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直捣黄龙，将骚扰大兆西北边疆几十年的鬼方王一举拿下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22982976的地雷x2，感谢星扣的营养液+78，真的可以的营养液+26，草莓味小熊饼、田豆儿、sybb的营养液分别+20，南鸢离夢、杨芋片的营养液+5，梓忆琉晗、为什么事儿那么多呢、小林不凛、tinaaibo、雪茶摘、偃师仪、千残月的营养液分别+2，妈妈的好大儿的营养液+1~
  推一下我基友的校园耽美《教授之家的学渣们》（作者：娃鲸），今天开更啦，哈哈哈哈。
  文案：
  苏家世代书香门第，家中上下三代全是国内排名第一学校的大教授，到了苏成这，刚好沾上下三代的边，基因突变，学霸x学霸生出位学渣。
  渣而不自知，上课睡觉，下课揍人，苏成渐渐渣成一霸。
  某天，物理系老爹带回来位小天才，肤白貌美神仙腿，智商180，带个小眼镜，整个人萌萌哒。
  父亲：陆斯顿，你品学兼优！千万不要受苏成影响。
  老师：陆斯顿，离苏成远一点！
  亲眼目睹陆斯顿眼镜一摘，抄起板凳一举将本区数名校霸打趴在地的苏成，问苍天问大地，这他妈谁影响谁？
  陆斯顿捂住他的嘴，将人按在墙上，顺手抽出一本大学物理。
  苏成捂住脑袋：我不告状，别打我。
  陆斯顿嘴角一提，凑到他耳边，“好说，都是兄弟，学渣，你书上做好的题给我讲讲吧？”
  校园文 1v1 强强 苏爽，不爽你打我（注：这里的我指娃鲸同学）！
  陆斯顿校霸装学神，苏成学神装学渣。


第73章 传世经典
　　七月初八陈燧出发那天早晨, 宋凌霄早早就起来了，沐浴更衣焚香，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 从水晶镜前走过时，宋凌霄忍不住给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个赞, 真真是个英姿飒爽的好小伙！
  为了配合大将军王出征的雄壮气氛，宋凌霄特别换了一身武装短打, 外面罩着精神抖擞的皮甲, 脚下踩着黑亮刚劲的皮靴, 往五花马上一跨，那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小头目——不对，这边的用词是什么来着？百夫长！
  然而, 临出行前却遇到了问题, 宋凌霄上不去马。
  帅到飞起的高头大马就停在宋凌霄眼前, 宋凌霄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出来，他试图在宋伯的帮助下抓着马鞍往上爬, 英俊大黑马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小幅度跺着蹄子, 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声, 宋凌霄每次把身体贴近大黑马, 大黑马都会故意往旁边闪一下, 搞得宋凌霄出了一身汗，还是没能成功上马。
  “小公子，要不然咱们还是换一匹吧？”宋伯掏出手帕, 擦了擦汗, 他也给折腾得够呛，不是体力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他看着宋凌霄站在地上还不如大黑马的后背高，偏要使劲往上爬，看得他心惊肉跳，生怕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宋凌霄知道强求不得，只能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大黑马的鬃毛：“好吧，那就换小马吧。”
  宋伯松了口气，叫小厮从马厩里把那匹同一血统的小黑马牵过来。
  小黑马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宋凌霄眼前时，他不由得惊喜，这小黑马就是原样复制大黑马的缩小版啊！这匹更适合他！
  小黑马虽然活泼泼的，却很温顺亲人，宋凌霄走过去摸摸它，它便低下头来让宋凌霄摸，还用鼻子碰一碰宋凌霄的前胸，好像在记住主人的气息一样。
  “小黑，走，今天咱们就去街上走一遭。”宋凌霄拉住马鞍上的扶手，一蹬脚蹬，顺利地跨上马背，在宋伯的提醒下抓住缰绳，十分帅气地坐正了身体，命令道，“小黑，出发！”
  当然，让宋凌霄这个第一次骑马的人一个人撒丫子奔出去是不可能的，宋伯派了驯马的家丁牵着小黑马，和宋凌霄一起上街去。
  阳光照耀在平整的石板路上，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宋凌霄抬眼向前看去，只觉得视野开阔了不少，可以一直看到远处的街口。
  街口上黑压压的一片，宋凌霄定睛一看，吓了一跳，竟然全是人！
  他刚从宋府出来，看街上没人，还以为今天和往常一样，大家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呢。
  万万没想到，小街上没人，只是因为人都涌到了大街上，这才辰时左右，京州城的百姓就已经把朱雀街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宋凌霄骑马走到近前，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他只是拉住小马，坐在马背上眺望街中。
  朱雀街纵贯南北，从午门出来，一直延伸到城南大门，街宽一百五十米，经过九座里坊，它还有一个更赫赫有名的称呼——天街。
  此时，天街两侧密密麻麻挤的全是人，中间空出约五十米的空档，两侧有兵马司的守卫维持秩序，怪不得宋凌霄抬头一看，只觉一片黑，一时间竟没看出都是后脑勺。
  宋凌霄明白为什么陈燧昨天晚上要专门找他出去了，因为，今天早上的送行，他根本挤不到跟前，更遑论跟陈燧说上话了。
  他就这样坐在马上，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午门打开，锣鼓喧天，一队精锐将士自宫城里开出来，百姓们情绪上头，开始山呼“大将军王千岁”“大将军王必胜”，震得宋凌霄耳朵嗡嗡直响。
  陈燧坐在一匹移动的小山一般可怕的大马上，金灿灿的铠甲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宋凌霄和所有人一样，充满好奇地抻长了脖子往陈燧身上看，心里想着“嚯，这就是大将军王！”，看看他的马，那是马吗？那是一头怪兽！他怎么能坐得那么稳的，还有那一身铠甲，肯定很重，他的腰却一点都没压弯，好像只是穿着一件平常的衣服。还有他身后威风凛凛的旗帜，上面每个字都有一个人那么大，随着大将军王的车队开过来时，从午门到南门的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字：大将军王。
  大将军王果然不同凡响！
  今天果然没白来，一个时辰没白等！
  宋凌霄的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和所有人一样，目送送精锐部队开出南大门。
  “轰——”
  “轰——”
  两管烟花在南城门上空炸开，爆出阵阵白烟，那预示着大将军王的部队离开了京州城，开往两千五百里外的散谷关，之后，这支部队将穿过散谷关，度过天水峡谷连绵不绝的黑山，最终抵达一望无际的青海草原，在那里，和剽悍恐怖的游牧民族鬼方交战。
  ……
  送走了陈燧，宋凌霄仍然没从那个壮观的送行场面里回过神来，就好像他不是在送别一个朋友，而是参加了一场盛大的节日游行。
  待他坐回到国子监的学堂里，看见陈燧那张空空如也的书案，他才感觉到好朋友离开的失落。
  宋凌霄把胳膊架在桌上，脑袋趴在胳膊里，侧过头，望着窗户下面的那张书案。
  窗外，夏风开始转凉，第一片叶子脱离芽鞘，打着旋儿地飘过碧绿的树冠，飘过窗棂，落在干干净净的桌面上。
  ……
  秋天是个离别的季节。
  大将军王出征后，郑九畴也要举家搬迁回山西老家了，宋凌霄在荟珍阁请郑九畴和李釉娘吃了一顿饭，把厌厌接回宋府。
  之后，郑崇也结束了京州城里的公务，离开山西会馆，返回原籍。
  七月十八日，吴紫皋向宋凌霄辞行，他这次赚了不少钱，打算去江南织造局搞一搞绸缎生意，问宋凌霄要不要入股，十万两起投。
  宋凌霄：冷漠.jpg
  他差钱吗？他差！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一个月卖了六十万两的《绣像本第一奇书》，到宋凌霄手里的钱也才十二万两，其中九万两被宋凌霄买粮草了，剩下三万两苏老三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动，否则他就跳楼给宋凌霄看。
  “你做生意的同时别忘了想想新书。”宋凌霄提醒吴紫皋。
  吴紫皋用食指蹭了蹭新买的绸衣，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不瞒你说，我最近没有灵感，不过，我认识一位公子，手上有一本比我那《银鉴月》好上百倍的书，这次去江宁织造局也是顺便找他。”
  好、上、百、倍！
  “吴先生。”宋凌霄立刻抓住了吴紫皋的手，诚挚地说道，“请您务必加油！”
  ……
  当天晚上。
  宋凌霄早早上床，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等待一个提示。
  他打开书坊经营系统，果然，弹窗如约而至。
  【喜讯：产品《绣像本第一奇书》已结算完毕，是否立即查看？】
  是！
  【经过为期一个月的火热销售，《绣像本第一奇书》的实际码洋为：601000两！】
  【实际码洋转换为净钱601000两！】
  【温馨提示：净钱可在每年结算时，冲抵赤钱，预计赤钱结余506.7万两，预计剩余时间为47个月，请攻略者再接再厉！】
  【温馨提示：攻略者在小世界停留时间已满一年，在这一年之中，攻略者成绩斐然，共建立产品5项，分别为：
  《京州乡试押题密卷》、《金樽雪》（再版+1）、《江南书院时文选》、《银鉴月》（再版+1）、《司南辞典》。
  其中，《金樽雪（大团圆版）》、《江南书院时文选》、《绣像本第一奇书》仍在持续产生收益，年底收益结算总计……22万两。】
  宋凌霄一怔，竟然一年了，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净钱冲抵赤钱中……净钱冲抵赤钱成功！
  攻略者现有赤钱为：484.7万两！】
  宋凌霄算了算，他真是牛逼，一年抵掉了将近120万两的赤钱，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剩下四年正好把480万两抵完！
  胜利，曙光，就在眼前！
  优秀的宋凌霄，他决定接下来一个礼拜都叫荟珍阁的外卖，他值得！
  稍微整顿情绪，宋凌霄接着看下去，接下来，应该是奖励时间了吧？
  【是否立刻查看奖励？】
  果然——是！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30万两，奖励：可推拉白板及配套文具一套！】
  【实际码洋首次突破50万两，奖励：霸道总裁牌人体工学办公椅一个！】
  艾玛，终于给爷整点有用的了。
  宋凌霄激动了。
  但是，要直接把霸道总裁牌人体工学椅放在他屋里吗？宋伯看见之后会不会晕倒？
  【温馨提示：本系统发放的奖励具有自动合理化功能，请攻略者放心使用。】
  真贴心！
  那还等什么，赶紧取出来放在书桌前面吧！
  宋凌霄光脚下了地，走到外间书桌前，只见那线条流畅美妙的黑色人体工学椅已经放置在那里了。
  他立刻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啊，这流线型的背弓，啊，这充满弹性的坐垫，啊，这可以调节的扶手，还有这美丽的小滚轮！
  宋凌霄打开奖励面板，欣赏着人体工学椅的说明书，只见说明书第一行用加粗黑色字体写着：全方位满足霸道总裁的需求，为全球500强企业精英提供定制服务，每年接受来自google、ibm、甲骨文的订单，为您提供经典而持久的贴身服务。
  没有人比我们更懂霸道总裁！
  宋凌霄仰身向后靠去，工学椅自动后仰一个弧度，准确地承接住宋凌霄的放松动作，让他舒服地半躺着。
  “啊，就是这个感觉，”宋凌霄叹道，“不过，你们的宣传语也太奇怪了吧！真的有人会自我认同为言情小说里的霸道总裁吗？”
  听起来就非常沙雕啊！
  【温馨提示：在汉化翻译策略方面，我们选择了更接地气的翻译方式，如果您不喜欢，可以恢复为出厂语言：德语。】
  “算了算了，就这个凑活看吧。”宋凌霄赶紧拒绝。
  宋凌霄坐在他的新办公椅上，又调出了白板和配套设施，把玩了一会儿，他把白板放回虚拟仓库里，打算明天放到会议室去。
  【产品《绣像本第一奇书》被评价为SS级（传世经典），开启“碑林”空间，是否立刻查看？】
  这样一行字忽然出现在宋凌霄眼前，宋凌霄在办公椅上晃来晃去的动作停住了，“碑林”空间？那是什么？他似乎没有在书坊经营系统的任何一个模块里看到这个东西。
  是……隐藏奖励吗？
  宋凌霄不由得激动，你这个磨人的小系统，总是会给霸道总裁新的惊喜，好吧，就把你的重要性排在人体工学椅前面！你才是霸道总裁最爱的小娇妻！
  系统“小娇妻”：……
  宋凌霄选择了立即查看。
  他的周围突然一黑，停电了一样，他摸了摸人体工学椅的扶手，还在，他坐在椅子上，向前看去，只见遥远的地方，零零星星出现几点亮光。
  “这是……什么？”
  亮光一闪一闪，仿佛小小的萤火虫，停留在暗色的地平线上。
  亮光开始由慢及快的动起来，越来越快，逐渐划出一条条发光的直线，宋凌霄惊奇地盯着那些发光的线，以为会组成什么文字，但是却没有，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形成无数条平行的光线，将黑暗的背景映得格外灿烂。
  宋凌霄感觉到一阵凉风贴着地吹了过来，吹起他的额发，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等等，那些光点……好像并不是在做原地运动，而是在向着他飞驰靠拢过来？！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看到那些光线逐渐变成粗大的光柱，细细分辨，一个个运动中的光点，竟是一块块发光的石碑，它们从遥远的地方快速移动过来，以至于让人产生了许多平行的光线在不断延伸的错觉。
  就像是宋凌霄小时候坐过的过夜火车，他时常在熄灯之后往车窗外看，就会看见漂亮的光线划破暗色夜幕，他一直没搞懂那些是什么，他猜测或许是移动中的萤火虫，在火车行驶过程中，反向飞过去，因为具有了足够快的相对位移，而拉成了一条条漂亮的光线。
  那，这些石碑移动得该有多快啊！
  宋凌霄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些发光的石碑越长越大，距离他越来越近，他开始担心，万一这些石碑在移动的过程中，迎面撞上他怎么办，他会成为第一个在看奖励的时候被石碑撞死的倒霉攻略者吗？！
  【请攻略者放心，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先例。】
  宋凌霄：“……”
  那就是说有这种可能性了？
  宋凌霄不由得紧张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长得像山岳一样巨大的丰碑朝着他移来，越来越强烈的风从那些丰碑中间穿过来，吹得宋凌霄的亵衣袖子都飞起来了。
  宋凌霄惊恐地看着第一座发光的“丰碑山”从自己左手边移动过去，他抬头看去，只见通体发光的碑身上有许多字，笔迹不同，甚至语言都有很多种，应该是出自不同国家不同人的手，密密麻麻地镌刻在碑身上。
  “这是……”
  丰碑山还在继续移动，不断有发光的山岳从宋凌霄两边移过去，他仿佛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两边耸立着惊人的丰碑，每一个都必须抬头才能看到顶端，令人感到个人的渺小。
  宋凌霄想要去读碑身上镌刻的文字，奈何“丰碑山”移动的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捕捉只字片语，其中有些话他看着有点眼熟。
  忽然间，一座在其他丰碑中间也显得格外巨大的发光体移动过来，宋凌霄终于捕捉到了碑体正面以遒劲的笔法写就的一句话：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宋凌霄恍然大悟，这是鲁迅先生在《汉文学史纲要》里评价《史记》的一句名言。
  他怔怔地望着这座巨大的丰碑，从他面前缓慢地移动过去，几乎呼吸都为之放轻了，他明白了这些巨大的丰碑都代表着什么了！
  这不是一个全息密室逃生游戏，也不是一个神秘的宗教法阵，而是由历史上伟大的作品形成的丰碑组成的碑林！
  这每一座丰碑，都代表着一部青史留名的作品，上面镌刻的文字，都是后世的人们对它的评价。
  宋凌霄猜测，或许丰碑的大小，与作品本身的影响力相关，同理，丰碑上文字的轻重，与评价的影响力有关。
  他向迎面移来的两座差不多巨大的丰碑看去，左边正上方刻着三个清晰的大字“思无邪”，每个字都有一间房子那么大，这是孔子评价《诗经》的；右边正面则镌刻着潦草的“谪仙”“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这是评价李白诗的。
  双峰并峙，一齐向宋凌霄后面移动而去，宋凌霄仰着脖子，仿佛通过了一座海峡一般，这海峡下方流淌的就是历史的长河，海峡两岸耸立的是人类智慧、文化的结晶。
  他心潮澎湃，从未有过如此近距离地体会到文学丰碑给人带来的冲击力，他仰视着一座一座不可磨灭的巨大功绩，头一次意识到“传世经典”这四个字的分量。
  难道……
  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
  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他会在这座“碑林”里，在这巨大的空间之中，寻找到属于凌霄书坊的一席之地？
  这种想法，光是冒出来就觉得激动得无法自抑，他真的可以在这些巨著之中，获得立足的空间吗？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丰碑移动的速度慢下来了，宋凌霄抓着座椅扶手的手上出了不少汗，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同样熠熠发光的丰碑停在了他面前。
  这是……
  宋凌霄不由自主地从座椅上站起来，走下地去，一步一步踏上丰碑前的石阶，来到丰碑下方的汉白玉平台上。
  他仰头看去，只见一列列评价次第展开：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同时说部，无以之上。”①
  “深切人□□务，无如《绣像本第一奇书》，文心细如牛毛茧丝，凡写一人，始终口吻酷肖到底。结构铺张，针线缜密，一字不漏，又岂寻常笔墨可到！”②
  “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③
  “没有《第一奇书》，就没有四大名著之首。”④
  宋凌霄一边走，一边看，连脖子都仰得酸痛了，可是，看到《绣像本第一奇书》的书名之时，他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宋凌霄愕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吴紫皋站在石碑另一侧的汉白玉平台上。
  吴紫皋亦是一脸震惊：“宋公子，你怎么在此处？”
  宋凌霄瞪着吴紫皋：“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紫皋快步走到宋凌霄面前，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没有第三个人了，才有些惶惶然地告诉宋凌霄，他不是离京了么，走的水路，刚才还在大运河里晃着呢，忽然间就感觉到船舱的缝隙里透出许多金光来，他还以为是天亮了，起床打开门一看，结果就走进这个诡异的地方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吴紫皋惊恐地盯着巨大的石碑，同时发现除了他眼前这一座，后面还有无数座，“怎么这么像坟场！”
  “噗——”宋凌霄其实从进来开始就有点这种感觉了，但是他没敢往那个方向细想。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陪着他，虽然是没有战斗力又不靠谱的吴紫皋，可是他心里却安稳了不少。
  而且，他也通过观察，了解到这座碑林的由来，现在，他就可以为一无所知的吴紫皋讲解啦！
  “让我来告诉你，”宋凌霄一指他们眼前的这座巨大发光的石碑，“这，就是你的碑。”
  吴紫皋脸色煞白，捂住胸口：“你、你不要吓我，我还想多活几年。”
  “嗨，瞧你那点胆子，”宋凌霄得意地说，他拍了拍石碑的底座，抬头向上看去，“这不是墓碑，而是丰碑，每一个青史留名的作品都有一座这样的碑，在这座文坛的碑林里，矗立着大大小小的丰碑，而这一座呢，就是你的《绣像本第一奇书》的丰碑。”
  吴紫皋诧异地顺着宋凌霄的目光往上看去，语气中仍然带着玩世不恭的调笑意味：“是吗？”
  若是真有一座青史留名的作品组成的碑林，《绣像本第一奇书》肯定被划分在涩情园区。
  说实话，如果真的有涩情园区，吴紫皋不介意把里面的书名都记下来，改天去藏书楼挨个借一遍。
  “吴先生？”宋凌霄看到吴紫皋已经魂儿飞天外，脸上露出可疑的笑容，他在吴紫皋面前晃了晃手。
  “嗯，我在听。”吴紫皋说道。
  “你看到这上面刻的字了吗？”宋凌霄指给他看，“这些，都是后世的人对你的书的评价。”
  吴紫皋一开始就没相信宋凌霄的话，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作品有那么高的价值，即便邸报上有那么多人为他发声，他依然认为这就是他娱乐自己、娱乐他人的作品，只不过其中增加了一些他的想法和人生经验罢了。
  所以，当宋凌霄告诉他，这上面还写着后世的人对他的《绣像本第一奇书》的评价时，他就更觉得可笑了，他的书真的会流传到后世吗？又不是四书五经，看了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排遣时间罢了，何况改时易世，后世的人和今天的人显然过着不同的生活，他们还会对吴紫皋写的这些琐细的过时的日常内容产生兴趣吗？
  不过，既然宋凌霄这样兴致勃勃地邀请他看一看碑上的话，他还是不要拂了他这位小伯乐的雅兴吧。
  吴紫皋稍微往后退了两步，仰头去看丰碑上的文字。
  看着看着，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脸上那副总是玩世不恭的神情，在读到丰碑上文字的这一刻荡然无存。
  吴紫皋又后退了两步，仰着头，望着那些遒劲的笔触，那些仿佛从肺腑里掏出来的评价，那些……让他眼眶微微发热的文字。
  真的是在评价《银鉴月》。
  作者总是能一眼看出，一个读者的评价，到底深入到了哪一层。
  有些人草草看过，连第一回 都没读下去，便自己臆测了一番作者的意图，这种评论，吴紫皋连对它发笑都觉得浪费力气。
  有些人从头读到尾，其中的人物或是情节触碰到了他的人生经历，使他对作者深感共鸣，说出许多溢美之词，这类评论，作为创作者吴紫皋很感激，但也清楚他并没有这些人说得这么好。
  还有些人，他们本身就是学识过人之辈，甚至自己也有过深刻的创作经验，这些人的评价或是一针见血，或是冷静客观，无论是褒是贬，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都是极其宝贵的，它们让创作者明白，自己的作品在同一创作谱系中处于怎样的位置，如果他想要精进自己的技艺，应该向着什么方向努力。
  眼前这座丰碑上，就刻着许多这样的评价。
  这绝不可能是伪造的，吴紫皋无法想象，凭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力量，能够伪造出这么多种拥有不同积淀、不同口吻、不同角度的评论。
  一向多疑的他，此刻亦是心悦诚服，他越看越是信服，越看越是热血沸腾。
  不知不觉间，吴紫皋围着这座石碑转了一圈，将石碑上的文字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某种可以称之为灵光的东西，就这样照进了他的脑海，他再次回顾自己的作品，只觉得以前是站在庐山之中，不识全貌，现在却飘然于云上，俯瞰脚下，一切沟沟回回都清晰可见，那些蜿蜒的小径，那些走不通的死路，那些畅快平坦的大道，还有见不得人的深渊，此时，都在他心目之中，历历呈现。
  原来……是这样的啊。
  吴紫皋豁然开朗。
  他猛地睁开眼睛，那些巨大的白色丰碑，丰碑上不同字迹的文字，全都烟消云散。
  他的眼睛里似乎还留存着瞬时的记忆，还能看到一座座发光的白色巨塔，横亘在幽远的天幕之下。
  吴紫皋眨了眨眼睛，渐渐地，船舱顶上的木板、周围木制家具的轮廓，在幽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地显示出来了。
  他感觉到自己身下硬邦邦的床板，嗅到那股熟悉又呛人的霉味，没错了，这就是驶向江南的标船，这会儿应该正在大运河上晃着呢。
  他是做了个梦吗？
  吴紫皋不禁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这梦也太真实了，又真实，又离奇。
  他竟然进入了一座全是巨大丰碑的碑林，每一座丰碑都代表着一部青史留名的作品，丰碑上面还刻着后世的评价？
  他白天里也没想这些有的没的啊，难道是因为宋凌霄跟他说了一句，让他想想新书，他就幻想出了这么让人老脸通红的梦境？
  难道，他竟然是这种渴慕虚名的人！而且意淫能力还特别强！活生生给自己意淫出了一个丰碑大花园！
  诶嘛，还好梦境没有第二个人看到，否则他的老脸都要丢光了。
  想想他围着丰碑转，当时差点激动地留下眼泪来，那个场景，如果被第二个人看到，他玩世不恭的形象就要崩塌了。
  ——当然，梦里的宋凌霄不算人，只是一个吴紫皋捏造出来的负责场景介绍的工具人。
  吴紫皋轻轻舒了一口气，坐起来，点燃桌上的油灯，看着烛火在空气里跳跃，他忍不住又去回想那个梦境。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拿起了笔，坐到桌前，在纸上默写起梦里看到的评价了。
  就算那个梦非常的荒诞无稽，这些评价，其实还是很有价值的。
  吴紫皋蘸了蘸墨水，写了半行，定睛望去：
  “香蕉皮比香蕉大。”
  这什么玩意儿？
  不是，他梦见的那些评价是真的很有见地啊，当时他还被深深地震撼到了，所以才会坚定不疑地相信宋凌霄介绍的是真的，不是骗人的。
  可是，为什么他默写下来的这句话——倒踏马的也很有道理。
  吴紫皋定定地盯着纸面上那句话，仿佛被洗脑了一般，再也想不起任何一句梦中所见，满脑子都是：“香蕉皮比香蕉大。”
  香蕉皮确实比香蕉大，否则怎么装得下香蕉呢，这真是一句至理踏马的名言啊。
  “啪”，吴紫皋把笔摔在了纸上，一片墨迹溅起，掩盖住他写下来的唯一行字。
  ……
  宋凌霄还站在“碑林”空间里。
  他刚才眼睁睁地看见吴紫皋“啪”地一下消失了。
  这什么情况？
  明明刚才吴紫皋还像个欢脱的小鸟儿一样围着石碑转，将那些夸奖他的话颠过来倒过去地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重复着，完全没有以前那副“我不在乎”“写着就是自娱自乐”“不想出版”的淡泊劲儿了，分明就像个作文得了满分的小学生！
  下一刻，吴紫皋就不见了！
  宋凌霄眯起眼睛，如果不是这地方太敞亮，全是汉白玉铺的大平地，他会以为吴紫皋由于太兴奋，一下子没站住，掉到台阶下面的阴沟里去了。
  【温馨提示：您的作者“吴紫皋”已下线。】
  宋凌霄：？？？
  【温馨提示：“碑林”空间参观行程已结束，希望您再接再厉，再创佳绩，纪念品已发送至虚拟仓库，请注意查收。】
  接着，宋凌霄眼前一晃，屁股又结结实实地坐到了办公椅上，眼前是他的大书桌。
  他从虚拟仓库里调出名为“纪念品”的物品，一只小巧的象牙白石碑出现在书桌上，石碑与宋凌霄在“碑林”空间里见到的巨大丰碑一模一样，只是按比例缩小，甚至上面的文字都是一样的，只是缩得太小，只能看清楚最大的几个评价文字了。
  宋凌霄将小石碑拿在手上，细细摩挲，想着，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应该做成挂坠随身佩戴。
  不过，君子不夺人所爱，这丰碑应该是属于吴紫皋的。
  ……
  若干月后。
  吴紫皋在江南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浑身沾满了铜臭味儿，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坐船途中做的那个羞耻的梦，至于小说嘛，他也好几个月没碰了。
  忽然有一天，远方的邮差带来一封信，说是有人给他带的纪念品。
  吴紫皋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他，伸手接过用布袋子套住的纪念品，周围相熟的客商们都知道吴紫皋四处留情、玩世不恭的态度，因此都凑上来揶揄他，也想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谁知，布袋子打开，一向脸皮厚如城墙的吴紫皋，竟然羞得老脸通红，拼命将那个看起来像是个墓碑的白色小玩意儿塞到自己怀里，双手紧紧捂住，不让其他人看。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老吴脸皮这么厚，也会害臊？可了不得了。”
  “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快让老哥们看看。”
  吴紫皋架起胳膊，将旁边瞟过来的眼神挡住，他落荒而逃，躲进自己的房间里，整整一天都没有出来见人。
  一天之内，只有送晚餐的小二，在进入房间时，听见吴紫皋自己念念叨叨地说：
  “这是共生梦么？”“怎么办，被他看见了，要不要把他杀了灭口呢。”
  小二听得背后直冒凉气儿，急急忙忙放下晚餐，夺门而出。
  ……
  时间回到七月下旬，厌厌正式入住宋府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①出自鲁迅《中国小说史略》。②出自清代刘廷玑《在园杂志》。③出自明代袁宏道《袁中郎全集》。④出自图书管理员。
  为了剧情好看调整了一些东西，如果感兴趣可以去全瓶梅和它在历史上的评价，还有江宁织造的公子隐喻的是曹雪芹，但是其实压根不是一个时代的，也不打算写出来了，就是带一笔说明它和全瓶梅的承继关系。
  营养液明天统一感谢，鞠躬。


第74章 建阳书坊来袭！
　　与李釉娘分别之后, 厌厌并没有表现出悲伤的神色。
  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一直是那样吧，看不出来是悲伤还是还是高兴。
  “厌厌，你想上女学吗？”宋凌霄拉着厌厌的手, 把她牵进宋府，厌厌的小脑袋一会儿往左转, 一会儿往右转，她还没见过这样的大户人家, 房屋花园一看就是经常修葺的, 连道边的灌木丛都修得整整齐齐, 白石地板清理得干干净净，屋檐上的瓦当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和空旷凋敝的状元宅完全不同。
  厌厌张开了嘴巴, 又闭上了, 她机灵的眼睛里带着戒备, 抬头试探着看向宋凌霄：“如果厌厌不想上，宋公子会不要厌厌吗？”
  宋凌霄：“……”你也知道不想上学是不对的啊！
  “可是……厌厌真的讨厌读书！”厌厌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大眼睛里仍然闪烁着戒备的神色, 目光一直没有从宋凌霄脸上移开。
  宋凌霄心中暗叹, 完犊子, 和他想的一样, 厌厌不喜欢读书，怎么在书坊做事？李釉娘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咱们先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吧。”宋凌霄说道。
  厌厌立刻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还露出两只酒窝。
  草, 谁说厌厌一直臭着一张脸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表情, 这孩子脸部肌肉完全没问题啊，笑起来还很可爱呢。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厌厌不是面瘫, 却一直臭着一张脸，宋凌霄感觉更蛋疼了。
  ……
  云澜住的地方叫水云阁，是两间连续的院子，中间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漂亮的锦鲤，一堵花墙架在池塘上，将两间院子隔开，能互相看到，但是却没办法直接穿过去。
  宋凌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厌厌看看别人家的小孩每天是怎么学习生活的。
  但是现在，他提出让厌厌上学的建议，一下子就被拒绝了，他开始怀疑这堵花墙存在的必要性，是不是应该用泥灰封上呢？毕竟熊孩子不会因为别人家的小孩而学好，别人家的小孩却会因为熊孩子被骚扰。
  “啊，这里有小鱼。”厌厌一进院子，就撒开了宋凌霄的手，跑到花墙下面去，小小一个人儿蹲在池塘旁边，伸出短短的手指戳水面。
  宋凌霄走过去，心想毕竟是孩子，其实也没有很熊。
  “小鱼好肥啊，能吃好几顿吧。”厌厌吸溜口水。
  宋凌霄：……
  好吧，他收回刚才的评价，是时候把堵墙的工程提上日程了。
  厌厌说完之后，又用滴溜溜的大眼睛观察宋凌霄的脸色，宋凌霄可以肯定她是故意的了，她在试探他的底线！
  “那是观赏鱼，不能吃，”宋凌霄板起脸，“还有，你住在这里的时候，不要打扰到隔壁的云澜哥哥，云澜哥哥要参加科举考试，需要安静地读书，懂吗？”
  厌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又睁圆了一圈：“这里是……厌厌住的地方吗？”
  “是没错，但重点不是这个——”
  厌厌突然跳起来欢呼了一声，绕着宋凌霄跑了几圈，然后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房间，很快，房间里传来小姑娘兴奋的大叫声。
  宋凌霄揉了揉耳朵，怎么办，要不还是给她换一间吧？
  堵墙好像都拦不住这声音了。李釉娘好像说过厌厌很聪明，不像一般小孩，应该能帮上宋凌霄的忙，可是，为什么宋凌霄一点都没感觉到呢？
  安顿下厌厌，宋凌霄满头包地从水云阁里出来，迎面遇见带着两个仆人过来的宋伯。
  “小公子，厌厌姑娘可有说上学的事？”宋伯笑眯眯地问道。
  宋凌霄摆了摆手，意思说没戏。
  “其实小孩子都不喜欢上学，上学太拘束了。”宋伯笑道，“小公子也经常逃学呢。”
  宋凌霄感觉膝盖中箭：“那总该识字吧，要不然我没法跟李釉娘交代。”
  “识字的话，可以请一位西席先生。”宋伯贴心地说道，“厌厌姑娘不想去上学，那就把先生请到家里来，也省了她来回奔波之苦，这件事比上女学容易办。”
  “好吧，那就先这么办。”宋凌霄松了口气，“记在我账上。”
  宋伯知道小公子有独立记账的习惯，一开始他还不理解，为什么小公子要和主子这样见外，但是后来看到小公子的书坊越办越好，逐渐也就认同了小公子自己的行事方法，也许，赚自己的，花自己的，会更有动力吧。
  “小公子放心，宋伯这就去办。”
  “辛苦宋伯了！”
  ……
  然而，事情并不如预想的那般顺利。
  宋伯从私塾、书院里精挑细选的温柔耐心的西席先生，没有一个能坚持过三天的。
  其中有一个，甚至在教厌厌写字的过程中，活生生把自己给气晕过去了，要不是姜太医刚好来宋府给宋凌霄看诊，这位西席先生可能就真的过去了。
  “急怒攻心引发的晕厥、闭气。”姜太医把人抢救过来以后，劝道，“俗话说得好，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来相聚。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①”
  西席先生也一把年纪了，谢过姜太医的救命之恩，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一边反省一边自言自语：“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当时就是在教府上的小姐写大字，教了十几遍小姐写不出，老夫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唉。”姜太医拍了拍西席先生的手臂，对他深表同情，“钱财乃身外之物，看老先生也不是手头拮据的人，为了一点教书钱，不至于不至于。”
  西席先生听完姜太医的话，豁然开朗，当即向宋伯请辞，走出宋府大门的时候，据门子说，这位德高望重的西席先生竟快乐地跑了起来。
  “所以，现在稍微有点名气的先生，都不愿意来咱们家了么？”宋凌霄听完宋伯的汇报之后，面色凝重地说道。
  “……是的。”宋伯也叹了口气。
  一阵沉默。
  “要不然这样吧，教识字的事情先放放，”宋凌霄叹了口气，“我去找厌厌，跟她把道理捋一捋，如果能说通，就继续教，如果说不通，就算了。”
  “小公子千金之体，还是宋伯去吧。”宋伯面上露出毅然之色。
  “我点到为止，绝对不会生气。”宋凌霄说，又给宋伯展示了姜太医的诊断结果，说他身体倍儿棒，一点毛病没有，以后连渌香丸都不用吃了。
  宋伯这才松口，让宋凌霄去说。
  ……
  宋凌霄找到厌厌，提前打好腹稿，虽然他要对李釉娘的交托负责，但是他也不是厌厌的爹，如果道理说不通，他就放弃，以后只要做到“不会让厌厌饿肚子”便罢了。
  刚一走进水云阁，宋凌霄就看见厌厌正撅着屁股，脑袋歪在花墙下面的水池边，从花墙和水面之间的缝隙往另外一边的院子里偷看。
  宋凌霄：“……”
  真别说，厌厌的平衡能力还挺好的，要是一般人拗这个姿势，早就掉到池塘里去了。
  下一刻，就听“噗通”一声！
  水边的小人儿不见了，池塘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一只锦鲤被抛到空中，尾巴不情愿地弹动了一下，“啪叽”，掉在了岸上。
  宋凌霄吓得屏住呼吸，他急忙脱掉罩袍，往池塘边跑去，准备跳水救人。
  就在这时，水面上“咕嘟”冒出来一个扎着双揪的小脑袋，圆圆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宋凌霄看：“宋公子，你吃鱼吗？”
  宋凌霄：“……”
  最近他无语的次数有点多，本来擅长雄辩的他，此时连发出一个音节都觉得累。
  少顷，厌厌从池塘里游上来，在宋凌霄的监督下，把锦鲤放回水里。
  宋凌霄叫人来，给厌厌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俩人这才坐到凳子上，开始一对一的谈心。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节奏性地敲击着几案表面，之前打的腹稿早就忘光了，张口便问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捉小鱼。”
  “捉小鱼之前呢？”
  “偷看。”
  “偷看什么？！”
  厌厌搓了搓手指，嘟起嘴巴：“偷看小哥哥。”
  竟然坦率地承认了！
  “不是跟你说，不要打扰隔壁小哥哥学习吗？”宋凌霄压住火气，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放在现代，刚上小学三年级，三年级懂什么啊，宋凌霄自己三年级的时候还在沙坑里掏洞呢。
  “小哥哥好看。”厌厌说，“没有打扰小哥哥，厌厌没发出声音，只是看一看。”
  这样更奇怪了好么！
  “未经人家允许，不可以这样偷看，这是不礼貌的。”宋凌霄正色道，“以后不要再看了。”
  厌厌的嘴巴翘得老高，快要能挂下一个油瓶，她憋了一会儿气，点点头：“好吧，不可以打扰小哥哥，也不可以偷看。”
  宋凌霄见厌厌能听进去话，方才松了口气：“你答应我的话，可要说到做到。”
  “嗯……”厌厌低下头，两只脚丫在空里晃荡晃荡。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故意气跑西席先生？”
  “厌厌没有。”厌厌低声说。
  “你没有，”宋凌霄的声音绷不住又往起扬，“你没有，为什么西席先生会气晕过去？”
  “……”厌厌不吭声，把脚丫子更厉害地晃来晃去，最后一脚踢在了宋凌霄腿上。
  “嘶。”宋凌霄只觉小腿前侧的那条骨头一阵钝痛，厌厌的力气竟然出奇得大。
  厌厌有些惊惶地抬起头，打量着宋凌霄的脸色。
  “算了。”宋凌霄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耳边回响着姜太医的话“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来相聚”，他已经努力过了，既然厌厌不受教育，他也没有办法。
  宋凌霄起身离开水云阁，厌厌仍然坐在小板凳上，无意识地晃着两条小腿，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失落，望着宋凌霄离去的背影。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很想大声跟宋凌霄说，她没有故意气那些老先生，她是真的记不住字，她也不是故意要踢宋凌霄的，她很喜欢他。
  可是，宋公子，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吧。
  姐姐说，一个人会因为喜欢而相信，不喜欢你的人，不管你怎么解释，都不会相信你。
  厌厌的表情冷淡下来，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院子里，抓起墙角下的扫帚，嘴里发出“哗”“哗”的拟声，舞着扫帚，一路跑出院子，去花园里捅树上的知了。
  没关系，厌厌不需要人的喜欢，也不需要人的相信，她以前是这样活下来的，现在当然也可以。
  ……
  《绣像本第一奇书》的新书期差不多结束了，销售额也进入了常规区间，是时候开始规划下一步了。
  宋凌霄召集起凌霄书坊的员工，进行集思广益。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凌霄书坊面临的是无稿可用的窘境，现在，却是投稿太多，根本看不过来，稿子里也出现了一些品质确实不错的作品，需要进行筛选抉择。
  弥雪洇、尚大海和云澜，作为凌霄书坊的常驻编修，对稿件进行了初步的筛选。
  弥雪洇看中了一部才子佳人小说，据他介绍，这部小说的文笔非常好，唯美程度不下于《金樽雪》，情感丰沛感人，看得他哭了好几次。当然，仅仅是文笔好、故事感人还不够，这部小说有一个非常显著的亮点，就是它的主人公不是落魄书生，而是千金大小姐。
  以女子为主角的小说，在以前也不是没有先例，如《女驸马》《杨门女将》之类，只不过那些小说中女主角的行为动机还是多为了心悦的男子，在弥雪洇看中的这部小说里，男主在开头三章内就死了，后续一系列情节全是围绕女主突破家庭门第限制、在个人奋斗中重新找到自我价值来展开的。
  简单来说，就是大女主爽文。
  宋凌霄听完弥雪洇的介绍，心中已经暗暗定下了这本书，这本书完全符合爆品的潜质，如果它的文字也像弥雪洇说得那么好的话，也许今年的业绩就指望它了。
  第二个提选题的是云澜。
  云澜会提小说选题，也是令在座的凌霄书坊员工们大为惊诧。
  “我读的小说太少了，这方面还请大家以后多多提点我。”云澜十分谦虚地说道，接着，他开始侃侃而谈，将他这一段时间恶补的小说分析了一通，学霸不愧是学霸，阅读速度十分惊人，归纳总结能力更是可怕，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云澜俨然已经成了小说专家，“……根据我的分析，神魔小说的读者始终是小说市场中的主流，所以，我认为，我要推荐的这部小说虽然听起来有些过于新奇了，但是它可以归类在神魔小说之中，也就是说它的读者群体是有基本盘在的。”
  提前打好预防针后，云澜讲出他推荐的小说，这部小说的开篇是天上有九个太阳，一个叫后羿的人射下来了一个太阳，那太阳从空中落下，冲进大海里，掀起滔天巨浪，在三天的时间里，将大地吞没为一片汪洋。
  宋凌霄吃惊地听着云澜讲的这个故事，他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神魔小说，而是——科幻小说！可以归类于末日生存那一种的！
  云澜讲述的这个小说，令人震惊的精准预判了地球的结构、陨石撞击地球后产生的一系列气象灾害以及剩下八个太阳对人类活动的影响。
  这部小说里没有神，更没有魔，有的是极度超前的科学幻想和数理逻辑。
  “这是谁写的？”宋凌霄忍不住问，“能联系上作者吗？”
  作者真的不是穿越的吗？
  云澜顿了顿，说道：“是韩先生的一个朋友写的。”
  一般来说，我有一个朋友，那就是“我”。——韩知微老师，不愧是搞数学的，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可以，这本定了。”宋凌霄立刻拍板，“和前面一本一样，云澜先把稿子给我，我这边先出试读本，大家拿回去通读一遍，下次选题会过来聊一聊，看看要不要立刻做，怎么做。”
  云澜开心地一笑，又帮到了公子，真好。
  接下来是尚大海的提案。
  前面两位的提案都十分精彩，尚大海不由得有些紧张。
  尚大海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家……大家应该……都知道……我的《司南辞典》……只卖了十本……”
  顿时，会议室里被两个高质量选题带起来的严肃气氛一扫而空，梁庆甚至笑出了声。
  “其中……其中还有七本……是我自己买了送人的……”尚大海擦了擦额上的汗，梁庆的笑声更大声了，他等梁庆笑完，深吸一口气，说道，“痛定思痛，我决定，在哪里摔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经过彻底的反思和学习，我发现，《司南辞典》之所以会销售惨淡，是因为它不符合市场的预期，它既不是一本小说，也不是一部真的辞典，里面的知识看起来新奇，但是完全没用。”
  “你才发现哈哈哈哈！”梁庆拍桌子。
  宋凌霄倒是暗暗点头，尚大海能发现这一点，挺难得的了，毕竟人自知最难。
  尚大海从销售惨淡的打击中很快恢复过来，既没有因此信心崩溃，从此一蹶不振，也没有过度自责，认为自己毫无可取之处，彻底放弃自己所拥有的才华，去模仿市场上流行的作品。
  他十分清醒地分析了《司南辞典》为什么卖的不好，并且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寻找到一条弥合自己个人特质与大众文化市场之间存在的沟壑的方法。
  “我的选题，就是我要把《司南辞典》写成一部小说，我要用‘故事’这种大家能够接受的体例，带大家畅游司南的冒险世界。”尚大海的声音，在冷静的分析中，逐渐坚定起来，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在场的同仁们，“希望大家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会兼顾市场，写出一本既能展现我的长处，又能满足读者需求的作品——《司南漂流记》！”
  “噗——”梁庆忍不住吐槽道，“你就是跟司南杠上了呗。”
  尚大海不慌不忙地说道：“司南就是指南针，是大海之中唯一坚定的方向，它会带着我穿过狂风暴雨，到达梦想的彼岸。”
  宋凌霄双手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他倒是对尚大海的这个选题挺感兴趣的，毕竟冒险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大兆这样的大陆国家，对海洋的了解实在是很少，如果能够以海洋为主题，写一部冒险故事，应该会引起很多人的兴趣。
  “现在写了多少了？”宋凌霄问道。
  尚大海一怔，挠了挠头：“还……还没开始写呢。”
  顿时，下面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尚大海赶紧补充道：“不过我已经有灵感了，海洋世界也设定好了，只要发展成故事就可以。”
  由于尚大海有销量仅10本的大扑街书在前，大家其实都不大看好他的新书，说到底，还是一个不着边际的故事，一个人出海冒险，同伴水手都是工具人，这个人怎么和大自然发生故事呢？
  “尚大海这个选题其实挺有潜力的，”宋凌霄说道，“不过现在只能算一个点子，还算不上是选题，你要先把故事构思出来，开头写上一部分，我们再拿出来讨论吧。”
  “行！”尚大海激动了，他的选题，这是被宋同学称赞了么？虽然他知道，宋同学的称赞，不代表他写出来就一定能成功，但是，他相信宋同学在挑选小说方面的眼光，“你说可以，那我就有信心写下去了！”
  “嗯，加油。”宋凌霄冲尚大海点点头。
  尚大海满心幸福地坐回原位。
  宋凌霄的目光扫过还未发言的两人——苏老三和梁庆：“你们有选题要提吗？”
  苏老三博览群书，可以说是建本小说的深度读者，他发现的小说不一定新颖，不一定文学价值高，但一定符合读者的口味。
  “这件事说来也挺巧的，”苏老三嘿嘿一笑，一副被他捡到了大便宜的模样，“老三没有前面三位正式编修那么高的才华和眼光，纯粹就是运气好，你们猜怎么着？老三前日里看了一份稿子，文笔老练，内容曲折，让人看了开头就停不下来，恨不能把全文都给看了，可是这份稿子只给了个开头，它的题目叫《总裁请自重》。”
  “噗——”这回轮到宋凌霄喷茶了，什么？他没听错吧，这个人如果不是穿越的，他就把陈燧娶回家！
  “这题目取的十分厉害，看起来新颖生动，其实却狗血暗藏，达到了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效果。”苏老三说话竟是一套一套的，显然是对这部书十分有信心了，他顿了顿，看向宋凌霄，向他请示，“小老板，我能不能用那个白板。”
  宋凌霄已然把白板带到了会议室，他把白板的使用方法教给了苏老三，苏老三从此就爱上了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随便用。”宋凌霄乐得让资源利用起来。
  苏老三在白板上写出了“总裁请自重”五个字，虽然写的歪歪扭扭的，“總”字还用简单一点的“宗”字来代替，但是大家都明白什么意思，目的就达到了。
  他拿起记号笔，在“总裁”两个字左边画了一道杠：“大家应该或多或少都看过才子佳人小说，才子，一般都是落魄书生，后来考上状元，完成了人生的转变。但是，这一部小说，它的男主角是总裁，什么是总裁，就是会试主考官。”
  草，原来是会试主考官吗！
  宋凌霄在他微茫的课堂记忆中，似乎检索到了这个词汇：会试主考官，又称总裁，总揽裁决大权，由皇帝亲自在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中间挑选，钦定二至五名正副总裁。
  没错，不仅有总裁，还有副总裁。
  苏老三老神在在地说下去：“男主的身份展现了他非同一般的社会地位，完全颠覆了以往才子佳人小说中男主过于弱势的形象，不禁让人期待，这位总裁，到底会和女主也就是佳人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
  作为大众口味的代表，梁庆显然已经被苏老三的故事勾住了魂魄，他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不自觉的前倾，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苏老三。
  “精彩的地方来了，请看题目：总裁请自重，这分明是以女主的口吻说的，看起来是一句水词，可是，其中包含的欲拒还迎、爱恨纠葛、先抑后扬、穷追不舍，还是那经典的配方，还是那狗血的味道，取题目的人一定深谙建本小说精髓，才能让人感受到这种致命的吸引力！”
  宋凌霄暗想，苏老三，你这口才，不去说书真的可惜了！你以前真的没有兼职说书吗？
  “而女主，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大家都知道，传统的才子佳人小说里，佳人一般都是千金大小姐，倾国倾城，才色双全，我们这位女主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她很有性格，就像刚才弥编修说的那样，她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小摆件，她是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大女子！”
  宋凌霄顿时来了精神，难道，苏老三找到的这本书，竟然比弥雪洇找到的那本还要技高一筹吗？
  苏老三“嘿嘿”一笑，接着说道：“她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一路过关斩将，竟是考到了会试！谁知，会试开考的最后一天，竟遇到作弊案东窗事发，每个参加考试的人，都要把衣服脱光，被重新搜一遍身！”
  宋凌霄重新坐了回去，用手撑住下巴，果然，他不应该对苏老三的口味抱有过高的期望。
  “眼看着总裁带着巡场走到了女主近前，前面的考生都开始脱衣服了，女主该如何是好！她是拔腿就跑，还是供认罪行，连看遍建本小说的老三都为她捏了把汗！谁知，就在这个时候，那总裁一眼扫过来，定在了女主身上——原来，总裁竟然认识女主！女主曾经在水边救过一个撞到头失忆的傻男人，就是现在显贵无比的总裁大人！”
  宋凌霄：“……”
  苏老三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来表达他对这个故事的喜爱之情，他摇了摇头，遗憾地说：“可惜，小说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故事没写出来，老三在纸页后面发现了一张名牌，上面写着作者的姓名和住址，老三便循着那住址走了一遭，你们猜，怎么着？那作者——竟是曾经建阳书坊的台柱子，飞飞燕先生！”
  苏老三显然已经激动到了极点，竟然能近距离和自己的偶像说话，还是在这样的巧合之下，不经意间偶遇了心爱的狗血作者，这种惊喜，这种宿命感，令苏老三深感使命在心，重担在肩，他一定要帮助飞飞燕先生东山再起！
  没错，是东山再起，因为建阳书坊的高手云集，飞飞燕一直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明明每一本书都畅销，却拿不到应有的酬劳，如今竟是食不果腹，在建阳待不下去了，北上来到京州，想找找机会。
  “小老板，你猜怎么着，飞飞燕先生竟然是听着我们凌霄书坊的名声来的！”苏老三明明已经四十多岁了，谈起自己的偶像竟然是来投奔自己的，那种小孩儿似的兴奋之情，让他的眼睛泛起明亮的光彩，“飞飞燕先生见到我之后，向我盛赞了《金樽雪》，说他们那边的人都读过《金樽雪》，他本来以为京州没有像建阳书坊一样的地方，现在看来是他狭隘了！他现在唯一一个心愿，就是能够加入到我们凌霄书坊来，所以，他才会给我们投稿，想试试看会不会有回应！”
  宋凌霄本来想吐槽这本书的套路也太踏马的多了，不过，放在大兆，也许这还是一种创新？毕竟套路的才是经典的，人家是建阳书坊的台柱子，肯定对这方面研究很深，他还是不要妄自评论了。
  如果这位飞飞燕先生愿意加入凌霄书坊，那确实是一件好事，宋凌霄相信，以建阳书坊的写作强度，这位飞飞燕先生绝对是个强输出型作者。
  “很好，”宋凌霄盛赞道，“苏掌柜现在也可以兼职编修了，这找作者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如果这一次能够和飞飞燕先生签约，给你记头功。”
  苏老三心花怒放：“小老板，不用给老三记头功，如果飞飞燕先生真能成为咱们书坊的作者，就是对老三最大的嘉奖！”
  接下来，宋凌霄跟苏老三约了个时间，准备在荟珍阁请这位建阳书坊的台柱子吃顿饭。
  这次选题大会真是史无前例的大丰收，宋凌霄十分高兴。
  “梁老板，你还有什么额外的惊喜要给我们吗？”宋凌霄看向梁庆。
  梁庆吹了个呼哨，双手抬起，抱在脑后，他向后一靠，大喇喇地说：“选题嘛，是没有，不过，我也有个好消息给大家说叨说叨。事情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不是请大家在曲池苑吃了个饭嘛，当时天字间有几位老板，听说咱们凌霄书坊聚餐的事儿，就问我要了几本《绣像本第一奇书》回去，说是也想带到他们那边卖一卖，你们猜怎么着？一下子就脱销了！现在，这几位老板答应我，只要我推出新书，他们都要进货，卖到江南一带。”
  宋凌霄带头鼓掌。
  梁庆得意洋洋地说道：“所以，大家伙加把劲儿，多出几本书，咱们把建阳书坊的市场也给他抢过来！”
  天下第一书坊主，不再是一个梦，而成了实实在在的可以预见的未来，宋凌霄只觉得心潮澎湃，清流书坊已经成为过去，京州城也不再是唯一的战场，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全国图书市场！
  在迈向天下第一书坊主的道路上，他已经看见了前面那个强劲的对手，那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商业出版集团——建阳书坊。
  达摩院的会议室里，凌霄书坊的员工们，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强烈的集体荣誉感，他们分散开来或许什么都不是，可是，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却已经可以迸发出问鼎图书市场、和建阳书坊一战的力量了么！
  眼看着大家士气高涨、情绪激昂，宋凌霄一挥手，团建、聚餐、荟珍阁，安排！
  就在会议桌的角角落里，一个个子不高，刚刚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小女孩，趴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凌霄。
  待到会议散场，众人起身往外走，开始谈论荟珍阁的菜色时，厌厌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跑到云澜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云澜哥哥，我可以一起去吗？”
  “可以啊。”云澜道，“你还是跟着我吧，别走丢了。”
  厌厌这次来，是云澜带着来的。
  自从上次气晕西席先生，又惹得宋公子不高兴，厌厌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宋公子了。
  厌厌一个人呆着无聊，就站在花墙后面，偷看隔壁院子。
  云澜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不知道书有什么好读的，厌厌很想找他玩，但是她必须遵守对宋公子的诺言，不能去打扰云澜。
  云澜被隔壁的小姑娘用幽怨的目光盯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和她搭了话。
  没想到，聊下来，厌厌倒是挺随和的，没有像宋公子说得那么难以相处。
  于是，就有了今天，云澜带着他的小邻居，来参加达摩院的选题大会这一出。
  宋凌霄自然也看到了厌厌的身影，他默许了厌厌参会，只要她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他不介意多个人。
  不过，宋凌霄并不认为这次选题大会能对厌厌产生什么影响，只是满足了小姑娘的好奇心而已，大人开会，是顶无聊的事，来听上一次，以后也就没什么念想了。
  没想到，事情却并非宋凌霄想的那样，在荟珍阁吃完聚餐后，厌厌偷偷溜到宋凌霄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
  宋凌霄回过头，看见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圆溜溜的大眼睛望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做了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一般，绷着小脸说：“宋公子，想做编修的话，是不是一定要识字？”
  宋凌霄一愣：“啊，那是肯定的，因为要和文字打交道……”
  “那，”厌厌咬了咬嘴唇，“我想识字，我想上学，能不能送我去云澜哥哥的学校呢？”
  宋凌霄简直被这突然而至的惊喜砸晕了脑袋，他不敢相信地又问了厌厌两次，确定厌厌是真的想识字，想当编修。
  也许厌厌是觉得编修开会都在讲故事，挺好玩的吧，她并不知道编修真正要做的工作是很枯燥乏味的，还要和各种各样的古怪作者打交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激发厌厌上学识字的劲头就行。
  “你不能去上县学，让我想想……”宋凌霄本来想再给厌厌找个西席先生，但是眼下靠谱的西席先生都被祸祸完了，如今只有一条道，他正色道，“我可以让你去上女学，但是，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你被女学撵出来，我就没办法了，明白吗？”
  “嗯，”厌厌点头，“厌厌会努力不被女学赶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地雷x1，感谢（☆_☆）的营养液+202，wendy的营养液+83，此情无计的营养液+30，哲哲、江东狂士肆次的营养液分别+20，子曰的营养液+15，狸花喵呜、与清梦-、山人没有喵、南鸢离夢、姐姐、Monroe、怀璧其罪,泱泱其秽的营养液分别+10，雪茶摘的营养液+5，梓忆琉晗、小机灵鬼宋凌霄的营养液分别+3，为什么事儿那么多呢、v客的营养液分别+1~
  注：①出自劝人格言《莫生气》。


第75章 霸道坊主宋凌霄
　　在宋伯的安排下, 厌厌进入京州第一也是唯一一座女学堂，女学堂没有固定地点，轮流在几大主办方家后院举办, 每周两次。
  说来令人惊奇，这女学堂里的学生们, 一个个来头很大，说出去绝不输给国子监的监生, 她们之中, 有大学士之女、六部尚书之女, 有封疆大吏家的千金，特地送到京州来上学，能打进这个由一品、二品大员家女眷构成的交际圈的, 绝非等闲之辈。
  宋伯给宋凌霄介绍过之后, 宋凌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把厌厌放进这么个真正千金大小姐组成的学堂，不会惹出祸事吧。
  “小公子请放心, 咱们家这出身, 送过去也并不辱没了他们。”宋伯骄傲地晃了一下肩膀。
  宋凌霄迟疑道：“宋伯, 虽然我很想相信你, 但是当初我爹送我进国子监的时候, 好像特别叮嘱我不要强调自己的出身……”
  宋郢一直觉得，自己太监的身份，耽误了宋凌霄的发展, 还故意让家里的仆人们管宋凌霄叫公子, 而不是小主子，甚至一度向宋凌霄提议，要不要给他改一个出身, 把他寄养在说出去很有面子的勋贵高门里，后来被宋凌霄坚决拒绝了。
  按照这个逻辑，厌厌还不是宋家的正牌千金呢，去了那般贵重的学堂，岂不是要挨人欺负？
  “宋伯，我知道你为了给厌厌找女学花费了很大的力气，但是我觉得吧，还是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小孩子的心理还不成熟，最好在一个平等开放的环境里成长，健康阳光的成长环境才能塑造出健全完善的人格，如果实在找不到普通的女学堂，我们也可以请一些不那么知名的西席先生来教厌厌。”宋凌霄有些艰难地提议道。
  “小公子，你这话就错了，说句托大的话，小公子想到的这些，宋伯早就考虑过了。”宋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道，“但是，实话不妨告诉小公子，并不是宋伯非要把厌厌送进女学堂，而是女学堂听说了咱们家有一位千金要上学，主动递来邀请信，请我们家千金去上学呢！”
  宋凌霄诧异了，他没想到其中竟然有这样的原委。
  女学堂竟然会主动来邀请厌厌过去上学，这实在是意外之喜，可是，宋凌霄怎么觉得还是这么不对劲呢。
  同样是一批家长，同样是这样的家庭环境熏陶出来的小孩，没理由在国子监里就对太监之子那么微妙，在女学堂里就热情邀请啊。
  “女学堂的课程表能不能给我一份？我想知道厌厌每周都在哪里上课。”宋凌霄说道。
  “当然可以。”宋伯将事先准备好的课程表拿出来，“小公子请过目。”
  宋凌霄并不是真的关心在上什么课，他关心的是在哪儿上课，上课地点一定是主办方决定的，从中可以分辨出女学堂是哪几家在主导。
  他将课程表拿到手中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基本上是内阁加六部尚书家游了个遍啊！
  看看出现频率最高的是礼部尚书袁子眉、武英殿大学士程琳，这女学堂应该就是由他们主办的了，礼部主管科举，武英殿又是官方刻书、精品刻书的代表，这两位在教育界、文化界都是泰斗级的人物，有他们主持女学堂，这学风应该是很正的。
  宋凌霄看到课程表，方才松了口气，笑道：“宋伯，那就这么办吧，我去告诉厌厌这个好消息。”
  “得嘞！”
  ……
  宋凌霄再次郑重地向厌厌重申了女学堂的严肃性，一旦她决定了上学，就要遵守学堂纪律，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厌厌也点头答应了。
  第一天，宋凌霄亲自将厌厌送到礼部尚书家门口，看着她背着个小书篓乖乖地走进高门大户之中，也不知道孩子进去以后会不会和同学们和谐共处，课业能不能跟得上，还有，千万不要惹老师讨厌，否则老师给孩子穿小鞋怎么办……
  宋凌霄俨然进入了老父亲状态，甚至眼眶有些发热。
  逃学把厌厌送去上学之后，宋凌霄返回平水街，来到荟珍阁，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老父亲状态调整回霸道书坊主状态，今天，他必须把场子撑住，让建阳书坊的飞飞燕老师感受到凌霄书坊的实力和诚意。
  “飞飞燕先生。”
  在苏掌柜的引荐下，宋凌霄终于见到了如雷贯耳的建阳书坊的台柱子飞飞燕老师，令宋凌霄意外的是，飞飞燕老师看起来面色红润、衣着光鲜，不像是苏老三描述的那样“食不果腹”。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人家飞飞燕老师毕竟曾经辉煌过，手头的积蓄应该还是比较丰厚的，今天是因为重视这次会面，所以才特地换了一身昂贵的松江布长衫。
  “宋坊主，久仰久仰。”
  在宋凌霄观察飞飞燕的同时，飞飞燕也在观察宋凌霄。
  他微微有些诧异，之前听传闻说凌霄书坊的坊主年纪不大，却没想到这样年轻，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要在京州城开办以出版通俗小说为主的商业书坊，并不容易，必须周旋在官府和百姓之间，两边都不能疏忽了，而且还有一帮思想僵化的腐儒就像那乌桕树上的乌鸦一样，随时准备发起群攻。
  宋凌霄这样年轻，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就像传闻中那样，宋凌霄背后另有高人——一位大太监干爹——主导着一切？
  飞飞燕脑海中已将宋凌霄掂量了一遍，脸上却不露分毫端倪，仍是一团和气地寒暄客套着，仿佛对宋凌霄十分钦慕，没有丝毫怀疑。
  菜肴还没上来，宋凌霄叫人上了茶水，大家一边品茶，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图书出版市场，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了，飞飞燕开始向宋凌霄抱怨他的老东家——建阳书坊。
  “唉，说来惭愧，燕某人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作者了，这么些年，也给余天王赚了几十万两银子，奈何余天王手里银子流水似的过，根本看不上我这种小作者，抽成更是一天天地往下压，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唉，日子难过啊，俗话说得好，钱难赚，屎难吃，就是这个意思吧。”飞飞燕手中捻着茶杯，一脸苦闷地说。
  抱怨，总是能快速拉进陌生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是他们立场相近的时候。
  “余天王？”宋凌霄问道，“莫非是贵书坊的余象天坊主？”
  “唉，不是他还会是谁呢，”飞飞燕感叹道，“余天王天纵奇才，经营书坊的才华无人能敌，压榨作者的手艺更是登峰造极。宋坊主，不瞒你说，这个事儿说出来挺丢人的，但是今天我和您一见如故，您人品贵重，光风霁月，我相信您，就把话往实地里说了。”
  宋凌霄不禁竖起耳朵，要爆料建阳书坊的秘辛了么？快说快说，他想听！
  “燕某人去年一共为余天王写了一百万字的书，所得不过这个数。”飞飞燕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两？”宋凌霄已经往少里猜了，毕竟人家给余象天挣了几十万两呢。
  两千两，已经是个惨绝人寰的数字了。
  “两百两。”飞飞燕重重地从鼻孔里发出了愤怒的冷笑。
  草，太狠了，一年一百万字，那就是日更三千不断更，足足写满一年，何况古代人不似现代人写书那么方便，可以用电脑打字，人家是用毛笔写，一写写一天，这个强度，对于古代作者来说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了。
  何况飞飞燕又不是什么一文不名的小作者，人家有脑洞、懂市场，是成熟的商业作者，让人家以这个强度来写作，一年只给二百两，这是什么绝世黑煤窑出来的究极暗黑包工头！
  宋凌霄舒了口气，看来苏老三了解的不错，飞飞燕这次来投诚，动机还是很充分的。
  其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宋凌霄并不喜欢挖墙脚，尤其是挖名气很大的作者，今天你能从别人那挖到他，明天就会有另外的人从你这挖走他。
  而且，有名气的作者想法总是很多，如果不是自己培养起来的，很难把握得住。
  作者的嘴，骗人的鬼，为了拖稿能编出八百种理由，凭什么认为他就不会在关乎自己利益的事情上对你撒谎？
  所以，综合以上因素，宋凌霄今天来见飞飞燕，并没有施展出全部功力去套近乎，他想先观察一下，看看飞飞燕的态度是什么：如果飞飞燕是诚心想加入凌霄书坊，那么他不介意给飞飞燕提供一些便利，如果飞飞燕还有其他心思，他也不会紧赶着贴人家的冷屁股。
  现在看来，飞飞燕离开建阳书坊，确实是有充分的动机的，只是，这不代表，他就要来凌霄书坊。
  “宋坊主，”飞飞燕忽然开口道，“不瞒你说，我方才着实是怀疑了一番，您这么小的年纪，怎么能当得住凌霄书坊这个家，现在我明白了，您确实有非凡之处。”
  宋凌霄一怔，他知道自己的形象可能镇不住场子，不过没想到飞飞燕会直接说出来。
  “若是一般的书商，听到我抱怨老东家的话，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向我投来热烈的邀请，告诉我他们书坊的分成多么合理，只要我愿意，他们可以立刻给我一笔钱，让我过上富裕的生活。”飞飞燕笑道，在他身边，苏掌柜露出赧然之色，显然，苏掌柜就是这类书商之一，飞飞燕冲苏掌柜点了一下头，以示歉意，接着说道，“可是，宋坊主却什么都没说，贵书坊明明有对作者非常实惠的薪酬制度，宋坊主却一点没说——我已经听苏掌柜说过了，贵书坊的抽成比例实在是诱人，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宋坊主这样对作者慷慨、对自己苛刻的善人了。”
  宋凌霄坐直了身子：“不敢当，其实也没有对自己苛刻，我一直认为，对作者慷慨，就是对自己慷慨。”
  “好，好一个对作者慷慨，就是对自己慷慨！”飞飞燕抚掌盛赞，目光灼灼地望着宋凌霄，俨然对他十分信服了。
  苏老三在旁看得心潮澎湃，这就是他们小老板的个人魅力！没有人能够在吸引作者方面胜过小老板！他自己之前和飞飞燕见面时，就没有把持住，不停地抛出优越的条件想要勾搭飞飞燕成为他们书坊的签约作者，但是，飞飞燕却没有立即答应。
  现在想来，飞飞燕这样有名气的作者，就算离开了建阳书坊，肯定也是有无数书商想要将他纳入麾下的，是见过世面的大作者了，不可能为了蝇头小利就把自己给托付进去。
  而小老板展现出的气度、胸襟，对于出版的理念，才是飞飞燕这样的作者渴望看到的，愿意为之臣服的。苏老三对于宋凌霄的敬佩之情，又突破了顶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按照苏老三的估计，现在气氛这么融洽，顺利应当的，就该谈到签约了。
  果然，飞飞燕说道：“不知道宋坊主是否看过了燕某人的新作呢？”
  宋凌霄当然已经看过，在见作者前，准备工作绝对是要做足的，他对这部作品表示了一番恰到好处的赞美，又提出了一些基于同类作品创作现状基础上的建议，令飞飞燕听得连连点头。
  “宋坊主不愧是发现了《金樽雪》的伯乐，您在才子佳人小说方面的见识，绝对不下于一般作者。不过，请您放心，您所担心的那些问题，我都已经有所准备，会在后续的情节发展中一一予以完美的诠释，这部《总裁请自重》，是燕某人的得意之作，燕某人构思良久，不愿意明珠暗投，所以，才带着这本书北上，希望能给它找到一个好东家。”
  飞飞燕以一种成竹在胸的态度说道，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宋凌霄，显然，话题要进入实质性的谈判环节了。
  “凌霄书坊给出的抽成比例，我很满意，没有问题，但是，我更在意的是，贵书坊能够给到怎样的推广资源，来确保我这本《总裁请自重》，能够一炮而红呢？”
  宋凌霄微微皱眉，不知怎么的，他有点讨厌飞飞燕这种自负的态度了。
  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有时候，自信的人会讨人喜欢，叫人相信，可是，当这种自信过头时，却会引人厌烦。
  飞飞燕的自信，在苏老三看来是一种基于强大创作能力和优秀创作内容基础上的自然流露。
  可是，在看遍了狗血言情小说套路的宋凌霄看来，却是一种——自负。
  宋凌霄毕竟占着现代人的身份优势，他看过很多优秀的作品，在阅读小说的广度和深度方面，肯定是秒杀大部分古代人的，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浩如烟海的作品之中，一眼看中《银鉴月》。
  慧眼，没有什么出奇，不过是用阅读量堆出来的而已。
  可是这部《总裁请自重》，在苏老三看来是绝佳的作品，在宋凌霄看来，却不过是中上而已，能赚到钱，但真的没到“一炮而红”的地步，甚至，连《金樽雪》都比不上。
  啊，这么说可能对郑九畴有点不公平，《金樽雪》还是很优秀的作品，它的创作态度是严肃的，感情是真挚的，光这两点，《总裁请自重》就不配和它相提并论。
  “宋坊主？”飞飞燕见宋凌霄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激进的态度给吓住了，便缓了语气，笑道，“我不是要给宋坊主压力，只是，我作为作者，作品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最好的环境里成长，对它寄予厚望，这一点心切，宋坊主可以理解吧？”
  宋凌霄点点头，谨慎地说：“我们书坊也不过出了两本小说，在营销经验和手段上不如建阳书坊那么成熟，我没办法给你打包票说，这本书就一定能一炮而红。”
  “怎么会，苏掌柜可是说了，宋坊主曾经在《金樽雪》还没写出来时，就放出过豪言，说一定能捧红作者兰之洛。”飞飞燕惊奇道。
  这话一出，连崇拜飞飞燕的苏老三，都感觉到有些恼怒了，他真心想要促成飞飞燕和凌霄书坊的合作，所以才事无巨细地把《金樽雪》的出版细节都告诉了飞飞燕，没想到，飞飞燕当时没有和他签约，事后竟然还拿着他透露出去的细节要挟他们小老板！
  房子塌了！
  不管这个飞飞燕他的作品多么吸引苏老三，苏老三在这一刻，都对飞飞燕脱粉了！
  “小老板，我是说了……可是……”苏老三忙不迭地跟宋凌霄解释。
  宋凌霄微微摆手，示意他不用挂怀。接着，宋凌霄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抵住鼻梁，遮住了一半的表情，只有黑白分明的眼睛审视着飞飞燕。
  飞飞燕没来由心头一慌，他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不，不会……他对自己的作品，还有自己的名气，是有信心的，凌霄书坊绝对不可能白白放掉他这条大鱼。
  “那我就实话实说吧，”宋凌霄沉声道，“我的确说过，我能捧红兰之洛。那是因为我确实能捧红他，我相信，只要把这本书好好地出版出来，渠道铺到位，它自然就会红。”
  宋凌霄这种沉稳笃定的语气，在他周围形成了一种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对他的话感到信服和敬畏，在这一刻，飞飞燕终于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少年，不仅具有发掘作者的慧眼，而且具有让作者心甘情愿追随他的领导力。
  “但是，对于您的作品，我没有这样的自信。”宋凌霄毫不客气地说道，“所以，我不能欺骗您，给您一炮而红的承诺。”
  飞飞燕愕然地望着宋凌霄，脸上不禁露出讪讪之色，没想到，他的激将法，不仅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效果，反而还成了自取其辱。
  一阵尴尬的沉默。
  菜肴在这个节骨眼传了上来，大家借着吃菜转移了一阵注意力，尴尬的气氛得到稍稍缓解。
  许是荟珍阁的菜肴的确好吃，许是飞飞燕还想着和凌霄书坊合作，吃完饭后，飞飞燕又摆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轻松愉快地跟宋凌霄谈起他傲人的创作履历来。
  麻蛋，宋凌霄心想，此人绝对是个老油条！
  而且，他发现了，飞飞燕对凌霄书坊的执着，远比他想象的深。
  那他就不客气了，既然是飞飞燕求着他办事，不是他没有飞飞燕不行，他就拿出甲方的态度来了。
  “飞飞燕先生，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如果您真的想和我们书坊合作，可以开出您的条件，如果能够满足，我们就签约，如果不能，我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宋凌霄干脆利落地说道。
  飞飞燕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宋坊主，我认输，我投降，是我低估了您，今天的谈话如果有什么唐突的地方，请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那我就直接说出我的条件吧，我很满意凌霄书坊的抽成方式，只是，我希望在宣传方面，能够像《金樽雪》一样在邸报上连载，先连载，后成书出版，这样的资源，不知道宋坊主能否给到呢？”
  宋凌霄悟了，怪不得飞飞燕一直贴着《金樽雪》说，明明有《绣像本第一奇书》这样卖得更牛逼的作品在，他却只字不提，原来飞飞燕的目标一开始就很清楚——就是冲着邸报连载去的！
  真不愧是建阳书坊出来的作者，在商业嗅觉方面，绝对秒杀郑九畴和吴紫皋啊，比起眼前这位飞飞燕，郑九畴和吴紫皋简直就是两个小呆萌。
  “这个条件……不是我能拍板决定的，之前《金樽雪》在邸报上连载，也是邸报的负责人主动找我要稿子。”宋凌霄十分敞亮地说道，“不过，如果你能把全本写出来给我的话，我可以帮你往邸报负责人那里递一下试试。”
  没错，是全本！不是开头！
  官府审书，从来没有说给你审个开头就算完的。
  就宋凌霄亲眼所见，他们家终审巨巨审书的时候，那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品，一句话一句话地抠；礼部交叉审核《绣像本第一奇书》，更是给出了一份详细到可怕的审核报告，宋凌霄是后来在看李侍郎的《论通俗小说审查中的常见问题》时才知道的。
  所以，宋凌霄对飞飞燕提出这样的要求，完全是合理的。
  飞飞燕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地说道：“能不能通融通融，这部小说应该很长，我一下子也没法给你全本啊，何况我习惯的创作方式是……看着销量决定写多长，如果一直卖得好，就一直写下去……”
  草，这踏马不就是某点小说的创作方式吗！
  你们建阳人真的很会啊。
  “这恐怕不行。”宋凌霄板起脸，“你知道，跟官府打交道，是没办法讨价还价的。”
  飞飞燕一噎，确实，宋凌霄说得没错，他挑不出理，可是，他还想挣扎一下：“我听说您在朝中有非常厉害的人脉关系，能不能请您活动活动，我可以给到开头和故事纲要，保证没有犯禁的内容。”
  宋凌霄连犹豫一下都没有，他干脆地说：“不行。”
  凭什么，你的脸呢，你又没给我赚钱，又没给我赚名声，上来就让我帮你活动，为你冒险，你的书又不是什么传世经典，你怎么想的这么美呢！
  飞飞燕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这个宋坊主，看起来年纪小，看起来好忽悠，谁知道，那完全就是错觉！
  宋凌霄不仅眼光高，还把得住，除了心还不够黑，完全就是少年版余天王！
  “那……今天……我们这合作……就很难谈拢了……”飞飞燕苦笑一声，“毕竟我没法给到全本书，您就不能帮我谈到邸报连载的资源。”
  飞飞燕这是最后一招：以退为进。这一招常见于买东西讨价还价，价格谈不拢，买方便假装退去，店家会因为和买方浪费了许多口舌，已经产生了沉没成本，从而一咬牙给出一个买方满意的价格。
  “是啊。”宋凌霄面无表情地说。
  好干啊！宋坊主，你就不能吹个牛，画个饼，忽悠一下我么？飞飞燕暗自恼恨。
  “我又不能骗你。”宋凌霄干巴巴地补充道。
  飞飞燕含恨整了整衣服，站起身来：“真是遗憾，那我只好再找别的书坊合作了。”
  宋凌霄也站起身来，微笑道：“祝您成功！”
  飞飞燕只觉呼吸一窒，过了，宋坊主，您这祝福真的就有点过了。
  当天晚上回到客栈，飞飞燕依然感觉到胸口的内伤在隐隐作痛，一闭上眼睛就想起白天那清秀少年刚硬的语气，失策，大失策啊！
  飞飞燕正在郁闷之时，突然，门前传来了重重的叩门声。
  咦，是谁？
  他是独自一人北上的，在这里并不认识什么人啊，能准确地找到他的房间的，应该只有凌霄书坊的人吧。
  飞飞燕脸上又露出了蜜汁自信的笑容，果然，以退为进还是有用的，看吧，凌霄书坊的人还是来挽回他了！
  他起身来，故意摆出一副懒洋洋的腔调：“来了——这么晚了，我都睡下了，谁啊？”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中年男子笑吟吟的声音：“是我啊。”
  飞飞燕的魂儿都飞了，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涌上来。
  他望着投在门上的那个魔鬼般的人影，想到了自己过去一年，每天十二时辰待命写小说、抄小说、改小说的情形，少年时的爱好和娱乐变成无穷无尽的劳碌折磨，只为了那三瓜两枣的血汗钱。
  他害怕，他想逃！
  可是，仿佛有一股力量，控制着飞飞燕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门栓，把魔鬼放进屋内。
  “余……余坊主。”
  ……
  宋凌霄把飞飞燕谈崩了，他自己是没什么遗憾的，强扭的瓜不甜，只是觉得对辛辛苦苦看稿子、约饭局的苏老三有点过意不去。
  “小老板，你做得对。”苏老三面色严肃，他仍然沉浸在房子塌了的情绪里无法自拔，“这个飞飞燕，人品有问题。”
  “人品是不怎么样，不过也可以理解，”宋凌霄说道，“他在建阳书坊那种纯商业化的环境里成长起来，已经形成了那样的思维方式，在我们看来，就有点过于精明了，什么事都能拿来做筹码。”
  “唉，是啊……”苏老三叹气，“不过，老三我是真喜欢他那本《总裁请自重》。”
  “别急，缘分还没到，不代表这本书就出不了。”宋凌霄老神在在地说道。
  苏老三诧异，怎么，今天不是谈崩了吗，难道还有后续？
  宋凌霄当时说这句话，其实意思只是说，《总裁请自重》不能在他们凌霄书坊出，还有可能在别的书坊出，并没有其他意思。
  但是，苏老三却理解成了，他们小老板提前预料到，飞飞燕会回来找他们。
  因此，当飞飞燕在一天后，直接出现在达摩院门口，表示要和凌霄书坊谈签约时，苏老三对宋凌霄的敬佩之情，直接飞越了顶峰，直冲天际。
  他们小老板，就是神！
  宋凌霄看见飞飞燕眼睛下面一夜没睡留下的青痕，不禁有些同情他了：“你没事吧？”
  “我……”飞飞燕面露痛苦之色，“我决定还是和贵书坊签约。”
  “嗯，那条件？”宋凌霄挑眉，意思是，我们这边给您的条件不会变，就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要么全本送审，要么去掉邸报连载的硬性要求。
  “可以先试一试吗？”飞飞燕恳求道，他已经失去了前一天的自信和圆滑，“我可以不要求邸报连载，但是我想先把开头和故事大纲给负责邸报的大人看一看，如果大人说完全不行，那我就不肖想了，如果大人说可以，我也多了点自信不是么？”
  宋凌霄沉吟了一下，说道：“好吧。”
  崔文最近正好没稿子登，没事儿就跑到宋府附近溜达，每次“偶遇”宋凌霄就要旁敲侧击问有没有新书。
  “如果不是《绣像本第一奇书》太过敏感，我就登这本书了，哎，实在是无书可登，那些投稿我也全看过一遍了，都不行。”崔文叹气，“要不然，我就选登一些《绣像本第一奇书》的片段？”
  “别了别了，这本书真的太敏感，导向不合适。”宋凌霄赶紧摆手，叫他放弃这危险的念头。
  崔文都想登《绣像本第一奇书》了，可见缺稿缺到什么程度。
  既然如此，就顺水推舟，把《总裁请自重》给崔文看看吧，如果前期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早点提出来，让飞飞燕去修改。
  这样想着，宋凌霄便答应了飞飞燕。
  当然，他也不是傻子，在动用自己的人脉之前，必须先把契书签了。
  省得他辛辛苦苦帮飞飞燕递了稿子，稿子过了审，飞飞燕跑到别的书坊去签约，这种事不是没可能。
  当天下午，宋凌霄就叫苏老三拟了契书，跟飞飞燕签约，双方按了手指印，签了名字，契书一式两份，各自保留，算是契成。
  宋凌霄也得到了一张新的作者卡片。
  【李向隅（作者·5级）】
  【雇员名称：李向隅
  雇员属性：作者（5级）
  品牌加成：忠诚度+1200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350，工匠+0，商业+500，艺术+0】
  宋凌霄心想，原来飞飞燕本名叫李向隅啊，倒是一个挺别致的名字。
  而且，飞飞燕竟然是5级作者，不愧是老资历了。
  他本来以为，所有签约作者一出场都是1级呢，现在想来，郑九畴和吴紫皋都是第一次写书，天赋流开局即巅峰，所以才都是1级，这位李向隅却是著作等身之人，5级，可以理解。
  飞飞燕的各项数值，也和宋凌霄估计的差不多，一个不错的商业作者，有很可观的粉丝量。
  飞飞燕的书出版了肯定能挣钱，但是别想挣大钱，大概就是这样。
  不过，现在能挣钱的靠谱作者也挺缺的……宋凌霄瞥了一眼这张卡片右上角，那里有一枚裂开的小心心——看来飞飞燕是真的很伤心，罢了，就不要再刁难他了，这次就爽利地合作下去吧。
  签约完成后，宋凌霄约了个饭局，把飞飞燕和崔文拉到一起，让他们先混个脸熟。
  崔文接过飞飞燕的稿子，立刻看了起来，连饭都没顾上吃，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称赞凌霄书坊的小说果然不是一般的好看。
  飞飞燕这几天的精神都不太好，直到此刻，听见崔文的激赏之后，他的眼睛里才渐渐地燃起了光亮：“崔大人的意思是，草民这本书，可以在邸报上连载吗？”
  崔文一愣，赶忙解释道：“现在说不好，我得通读一遍，我看看啊——诶，这书没写完啊？”
  崔文把手写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故事根本没完。
  “没完可不行，我得看全本，部里审核，也是要审全本的。”崔文有些发愁地皱起了眉头，看来，眼前这稿子，也用不成啊。
  “……”飞飞燕亲身被崔文怼回去了，方才知道宋凌霄没有说一句虚话，和他熟悉的那些书商们完全不同。
  “他这里有故事大纲，辛苦崔主事再给看看。”宋凌霄这时拿出了之前让飞飞燕准备的完整故事大纲，也足足写了一本手写本，交给崔文，“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可以改。”
  “啊……好吧。”崔文仍是有些失望，他十分勉强地看向宋凌霄，“宋坊主，你也知道部里的规矩，没看到全本，就算大纲审核过了也不行。”
  “这我知道。”宋凌霄说，“我也告诉他了。”
  “行，行那就行，如果你有新书全稿，请第一时间拿给我。”崔文十分热情地表达了他对“全稿”的渴望。
  “嗯……”宋凌霄不喜欢在事情确定前给人承诺，“我尽快。”
  虽然已经有两本在运作中了，不过弥雪洇和云澜负责的那两本，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
  不是内容上的问题，而是作者的问题。
  弥雪洇负责的那本大女主爽文，它真的是一位女作者写的！
  这位女作者家教森严，能把稿子递出来就很不容易了，她只能跟弥雪洇通信，却无法面谈，在信里，这位才女婉拒了弥雪洇的出版邀请。
  原因很简单，如果她真的出版了一本小说，她爹绝对会打死她。
  是真的打死，不是夸张的打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zHe_JUN的地雷x5，山有树木的地雷x1；感谢西早的营养液+40，红妆的营养液+20，柠檬跳跳糖、sybb、墨墨、猫与彼岸、沈甜甜的营养液+10，星扣的营养液+6，绯尹的营养液+3，tinaaibo的营养液+2，哞一、一山一川的营养液+1~


第76章 大兆第一期刊！
　　“情况这么严重的话……她应该没有向你透露她的真实身份吧？”宋凌霄猜测道。
  “是。”弥雪洇有些失落地回答。
  “所以, 到现在为止，你都不知道她是谁？”
  “嗯……”
  “照这样说来，这个项目就无法进行下去了。”宋凌霄遗憾地说。
  弥雪洇一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公子打算放弃这部小说了么……不是说，很喜欢吗？
  宋公子从来都不是会主动放弃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弥雪洇在遇到困境的时候, 总是第一个想着, 要向宋公子求援, 宋公子一定能帮他。
  这次，也不例外。
  可是，宋凌霄却没有了以往那样笃定的态度, 胸有成竹地告诉弥雪洇, 没关系, 我有办法。
  弥雪洇默默垂下了头，缩在袖子里的手, 终究是没有拿出来。
  手中, 写着拒绝话语的信纸, 被弥雪洇攥出皱褶。
  就这样……胎死腹中了么？
  ……
  宋凌霄望着弥雪洇失魂落魄地离开, 并没有给他任何援助。
  如果弥雪洇真的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编修的话, 不能什么事都等着别人来解决。
  编修，仅仅是沟通作者，整理资料, 远远是不够的。
  他必须要一路护持着一株幼苗长大,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作品瓜熟蒂落，他还要为作品开路, 并在作品成熟之前就预计到上市以后遇到的问题，提前预演解决方案。
  这些事，在弥雪洇担任《绣像本第一奇书》的编修时，其实都是没有做到的，宋凌霄还是给了他一个点的分成，那是希望鼓励他进入这行，现在，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宋凌霄决定放手，让弥雪洇自己去闯。
  ……
  除了大女主爽文的作者问题以外，云澜那边也遇到了问题。
  韩知微先生的“一个朋友”倒是没有家庭拖累，可以自由自在地抒发自我，不过，他碰到的问题比大女主爽文的作者更严峻——
  他写不出来。
  之前，云澜给了宋凌霄一个开头，宋凌霄用书坊经营系统打样出来，发放给各位编修们阅览，大家的反应都是——非常惊艳！特别想看后面发生了什么！
  像是狗血爱好者苏老三，更表示，虽然从来没看过这种类型的作品，但是令人意外地吸引人，晚上做梦的时候都会梦见书里的画面。
  巨大的星体坠落于东海，大水漫过京州城的城门，百姓们不得不经过漫长的路途，举家迁徙到高原上去。
  麻蛋，这是什么神书，苏老三表示，一旦它发布上市，全大兆的读者都得疯。
  宋凌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因此格外关注韩知微那个“朋友”的身心健康。
  谁知，他卡文了。
  这是一部史无前例的小说，也就意味着，他没有先例可以参考，更为牛逼的是，作者自己也没看过通俗小说，压根不知道怎么写，纯粹靠自己想象，写完开头之后，他就陷入了七天憋出六个字的尴尬境地。
  而且，作者对自己的要求特别高，如果不能写出满意的后续，他宁可无限期停摆。
  他的编修云澜，也只是个纸上谈兵的高手，于小说一道，看起来是恶补了不少知识，但其实实战经验为零，遇到创作方面的难题，云澜就彻底抓瞎了。
  所以，面对问进度的宋凌霄，云澜总是抬不起头来，有一阵甚至不吃晚饭，来回避和宋凌霄见面。
  “嗯……公子……作者说……让他再想想。”云澜低着头，难得一见地涨红了脸，似乎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无颜面见宋凌霄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抠着宋凌霄的霸道坊主办公桌。
  没错，为了方便一对一谈事，宋凌霄在达摩院三层给自己开了一个坊主办公室，他特地把霸道总裁办公椅搬到了办公室里，办公室正中间摆着一张黄花梨木办公桌，左右两边墙上装着通顶大书架，背后是四开镂花到底窗户，采光效果非常棒。
  这就是宋凌霄梦想的办公环境了。
  只是，黄金马桶装好了，便秘却依然便秘。
  眼看着两个靠谱的项目都如此艰难，宋凌霄不由得头疼不已，他听完云澜的汇报以后，知道韩知微是真的卡文，这个时候催他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只能等着缘分到了，毛笔自己动起来——不，他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云澜，你是说，韩知微……先生那个朋友没有先例可以参考？”宋凌霄问道。
  “嗯……”云澜抠着桌子，反省道，“或许是云澜看的神魔小说太少了，实在无法找到类似的作品，给先生提供参考。”
  找同类作品去参考，对于创作者来说，其实是一个挺正常的事儿，创作小说在资料搜集层面上来说，和写研究论文没什么区别，写论文第一件事就是在现有的体系中寻找有价值的论题，这需要作者自身的知识结构支撑。
  找到论题之后，就要做文献综述，也就是对于现有的关联研究进行无差别扫荡，用“竭泽而渔”的方式去了解前人将论题研究到了什么程度，在此基础上，再看看还有没有自己可以做的空间。
  如果害怕自己的创意和其他人撞了，就刻意不去了解前人的研究成果，无异于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因为论文评审是不会管你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的，撞了就是撞了，而且表现出一种论文作者对于现有研究领域疏于了解的业余态度，是搞学术研究的大忌。
  云澜曾经跟着韩知微先生做过押题，又跟着江南书院周山长做过时文选，对于资料搜集方面的功力，已经是炉火纯青，不需要宋凌霄再去指点他什么。
  不过，有时候，云澜会钻进牛角尖里，比如，他认为，韩知微的这部科幻小说，就是神魔小说的一种，所以，他会把神魔小说中涉及到天灾的品类搜集得十分全备，而完全不去在意相关连的品类。
  “让我想想……”宋凌霄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云澜抬眼去看，公子的字迹似乎工整一些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看见宋凌霄在纸的正中间写了“科幻”两个字，用圈圈起来。
  科幻，是什么东西？
  接着，宋凌霄又在圈圈周围画了六条伸出去的直线，在纸上构成了一个……螃蟹。
  或者说是蜘蛛？
  云澜不由得皱起了鼻子。
  宋凌霄思索了一会儿，在其中一条直线的末端写上：天象.司天监。
  又在下面一条直线的末端写上：地理.方志、游记。
  又在下面一条直线的末端写上：数学.祖冲之？子午线？
  然后他把“数学”涂掉，改成了算学。
  这样，六脚螃蟹就写完了三只脚。
  云澜看得入神，他仿佛有点明白宋凌霄在想什么了，他不由自主绕到办公室另一边去，贴着宋凌霄身边站着，目光从他左臂上方越过，落在纸上。
  宋凌霄又在另外三只脚上写了：鸿胪寺.三宝太监航海志，国史馆.迁徙史，杂学。
  接着，宋凌霄把这张纸推到左边，给云澜看：“你先照着我列出来的这些方向去找书，给我开一个书单，只要书名和作者。”
  云澜思索了一下，说道：“我大概明白公子的意思，不过，这里面有些书是找不到的，需要进文华殿、武英殿、国史馆去找……”
  也就是说，那些书都是给内阁大学士、翰林院编修看的，以云澜和韩知微的品级，还接触不到。
  更有一些书，只向相关的官员开放，比如县志、方志，其他人想要查阅，只能领了御令，到宫里去看。
  能自由出入皇宫看书而不受限制的……
  “要是六王爷在就好了。”云澜叹了口气。
  说完这话，他便知道自己说错了。
  论陈燧出征，受到影响最大的就是宋凌霄，以前，宋凌霄天天和陈燧去演武场锻炼，自从建了达摩院，俩人更是经常在达摩院碰头，吃东西聊天审稿子，连云澜这个不在国子监的县学生，也感觉到他们家公子和六王爷走得很近，俩人如影随形，几乎没有分开超过三天的时候。
  不过，陈燧走后，公子也没有表露出受到影响的样子，其他人便也不甚在意。
  只是，云澜能感觉到，公子最近有点过分投入到书坊的工作中来了。
  据苏掌柜说，公子每天放学都来达摩院，有时候和尚大海聊剧情，有时候和飞飞燕聊建阳书坊，有时候和梁庆出去应酬，每天都忙碌到深更半夜才回家。
  云澜很担心公子的身体，他希望能够为公子分忧，可是，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那么无能，为什么又要提起一个已经走了的人，提出这种毫无用处的感叹，徒然惹的公子伤心。
  “我会想办法，”云澜拿起宋凌霄写的那张纸，笃定地说道，“请公子放心。”
  宋凌霄其实倒没有云澜想的那么多愁善感，只不过陈燧走了以后，他突然多出来了许多空闲时间，闲着没事儿干，那自然就要更加投入地赚钱！
  赚钱，堵上贪婪的系统黑洞！
  赚钱，投喂远方打仗的小伙伴！
  还有那么多钱等着他去赚，他怎么可以停下来伤春悲秋！
  “只要有书名和作者就行，如果找不到作者，也可以空着，”宋凌霄说道，“比如说方志，你只要告诉我找哪些地方的方志，找哪些年份的方志，这就可以了，并不是说要你去皇宫里把书偷出来，你明白吗？”
  “……明白了！”云澜恍然，所以，公子是让他写一个目录，而不是整理出来一个类书啊。
  当然，整理类书这种浩大工程，也不是云澜一个小孩儿能完成的。
  “嗯，尽量去找。”宋凌霄说道。
  云澜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他立刻走出办公室，开始行动。
  ……
  走廊上，一个白色的纤细身影正背靠着墙壁站立着。
  云澜从坊主办公室出来，刚走了没两步，就被那条白色的身影拦住。
  云澜一愣，抬起头，看见是眼眶红红，咬着下唇，一脸哀怨之色的弥雪洇。
  “弥编修？”云澜诧异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云澜进去的时候，正好弥雪洇跌跌撞撞地出来，当时，两人错身而过，弥雪洇好像深受打击，连招呼都没跟云澜打，直接走了。
  没想到，云澜在里面呆了这么久，一出来竟然看见弥雪洇还站在门口。
  而且，看样子，弥雪洇好像是在等他。
  等他？
  云澜和弥雪洇除了工作上的往来以外，一直没有交集，就算同住在宋府，俩人也很少碰面，除非宋凌霄拉着他俩一起吃饭。
  云澜能感觉到，弥雪洇和自己不是一类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有像公子这样的全才，才能和各种人都相处融洽。
  公子并不强求他手下的员工打成一片，所以，云澜也可以自由地决定和谁交朋友，和谁点头之交，弥雪洇就不在他的交友范围之内。
  “云澜，我有件事想请教你。”弥雪洇却拦在了云澜面前，不让他走。
  弥雪洇比云澜年纪大，也比他长得高，虽然看起来很柔弱，但是往云澜面前一站，还是比他高大的。
  “什么事？”云澜站住脚，下意识地往楼梯转角处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想耽误太多时间。
  弥雪洇却是个极其敏感的人，他感觉到了云澜的心不在焉，心中更加受伤，他咬了一下嘴唇，问道：“为什么你进去了那么久？你的书，是不是也遇到了问题，宋公子他——是不是帮你解决了？”
  云澜疑惑地看向弥雪洇：“是啊，公子叫我来，就是问我这本书为什么会卡住写不下去，公子学富五车，眼界开阔，帮我重新梳理了方向，叫我去找参考书目……难道公子叫你来，不是为了商量你那本书的问题的吗？”
  弥雪洇只感到一股酸涩之意从喉咙里涌上来，令他的嘴巴发苦发涩，为什么，宋凌霄毫无保留地给云澜解决了问题，却对他说：要不然你还是放弃吧！
  ——当然，也许，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是就是这个意思啊。
  “他才没有帮我！”弥雪洇小声呜咽起来，他调转身去，一头乌发甩出了幽怨的弧度。
  云澜一脸懵逼地望着弥雪洇小步快跑到楼梯口，扶着楼梯飞奔下去。
  ……
  与此同时，并不知道自己区别对待手下编修已经被发现，在滑向“极品渣男”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的宋凌霄，正站在办公室的四面雕花窗户后面，一边看外面的风景，一边思索手头的项目。
  看样子，这四个项目，都无法立刻完稿出版。
  弥雪洇的项目，完成度最高，但是作者不肯出。
  云澜的项目，最有新意，可是，正因为它有新意，所以作者卡的写不出来。
  尚大海的项目，还在构思中，虽然起点最低，但后续创作过程中的障碍却是最小的。不过，就算创作过程顺利，完稿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
  飞飞燕的项目，虽然已经签了契书，作者也是成熟的作者，但是，正因为他成熟，所以可控度最低，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整出幺蛾子。
  那怎么办呢，时间有限，他不允许书坊出现出版空窗期。
  从上本书《绣像本第一奇书》出版至今，也有一个多月了，眼看着就要到八月十五，那就是两个月！
  足足两个月过去，他的新书还没有一点苗头。
  比起这些半成品，吴紫皋上来就给他一本完稿的《银鉴月》，简直就是天使！
  但是，一个成熟的商业书坊，是必须要有“孵化”能力的。
  因为，市面上并没有那么多沧海遗珠给他捡，吴紫皋那种程度的沧海遗珠，也许一百年才能遇到一个，在没有这样的好运气的情况下，宋凌霄依然要想办法赚到一年一百二十万的销售额，这样才能保住他的小命。
  所以，他必须在常态中寻找突破，面对半成品，面对古里古怪的作者，他必须要有强大专业的编修团队，去点对点地解决这些问题，而他自己，作为坊主，不能过多地把时间花费在给人定书单、帮人找作者这样的细节问题上，他必须提出崭新的、有可行性的产品模式。
  实际上，宋凌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雏形。
  受到邸报的启发，他想做一个专属于小说的连载平台。
  连载的力量是巨大的，后世的电视剧、网络小说，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连载过程中，一部作品将接受到大量的关注，这是一场作者和读者的博弈，作者放出一段剧情，读者便会去猜测下面的剧情，如果作者给出的续写不能够超越读者的想象，满足读者的期待，那么，在这场博弈中，作者就输了。反之，作者总是能够给予读者强有力的回应，超出他们的想象，在连载的过程中，这部小说将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滚雪球一般，将越来越多的读者带到阅读期待之中。
  这和一下子读完全本不一样，读全本，读者可能并不会太在意其中让他们失望的部分，可能这部作品大部分内容都是非常平淡的，但是到了结尾处，突然以巧妙的手法揭示出前面埋下的草蛇灰线，让读者恍然大悟，读者也可以原谅前面的平淡，甚至给出这部作品非常高的评价。
  但是连载作品就不一样，期待必须是持续的，读者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主线，一位令人喜爱的绝对主人公，一场精彩不断的冒险，一系列阶梯升级的奖励回馈，伏线可以有，但绝不是重点，因为连载具有时间性，等读者看到伏线被揭示出来的时候，可能早就忘了前面发生了什么。
  宋凌霄这几天都在考虑这件事，现在看来，确实有必要提上日程了。
  需要审核全本才能开始连载的邸报，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出版需求，他所迫切需要的，是一个内容孵化平台，一个持续连载的产品，一个可以被凌霄书坊完全把控住的刊物。
  没错，就是期刊。
  在现代社会，随着互联网的发达，纸质期刊已经被淘汰，信息爆炸，短视频、短新闻这些更直接的媒介挤占了人们的业余时间，很少有人再去报刊亭购买密密麻麻全是文字的期刊，小说类期刊的没落可以想见。
  但是，在印刷技术刚刚走向成熟的大兆，印刷品还是势头正旺的新兴媒介，就像21世纪的互联网一样，而通俗小说之所以会在大兆蓬勃发展，远胜于前代，也是因为印刷技术的革新和普及，大篇幅的作品得以流传推广，长篇小说应运而生，成为炙手可热的新兴文类，一些嗅觉敏锐又有才华的文人已经开始从事此种创作，但大部分士人还没有接受这一转变，认为小说还是为正统所不齿的“小道”。
  因此，清流书坊和凌霄书坊的冲突，其实追根究底，是保守派和革新派之间的冲突，历史大潮已经注定了凌霄书坊的胜利。
  宋凌霄从来没有因为战胜了清流书坊，就沾沾自喜、完全归功于自己，他知道，清流书坊的失败是因为它固执己见，没有看到长篇小说兴起的大势，但是，清流书坊在自己专精的领域做的还是很不错的，对于举业书精品化的贡献不可磨灭。
  现在，清流书坊已经被凌霄书坊甩到了身后，再沉湎于战胜它的喜悦之中，就是毫无必要的了，宋凌霄已经开始向前看，他的下一个对手，就像梁庆在上一次选题大会上提到的那样，是建阳书坊。
  建阳书坊早早就捕捉到了长篇小说兴起的大势头，让它一战成名的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并不是说这两本书率先被建阳书坊发掘，而是建阳书坊在这两本书已经上市流传的情况下，快速跟进，在最短的时间内推出了各种评点本、插图本，以量大、质优的出版风格当仁不让地抢占了市场，使得人们反而忘记了《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最先是哪里出版的。
  建阳书坊，就这样和《三国》《水浒》捆绑在了一起，人们提到这两部巨著，总会首先想到建本，这就很厉害了，每年不知道创造了多少销售额。
  除此之外，建阳书坊还集结了很多文人，给他们创作跟风作品，市面上有一大堆《四国演义》《三国英雄传》《水浒后传》之类的作品，稍不留神就会买错，那都是出自建本文人之手，良莠不齐，大部分质量很差，但是却让余天王赚的盆满钵满。
  总体来说就是……现代书商玩的那些垃圾攒书套路，人家余天王早就玩滥了。
  宋凌霄这几天，除了和梁庆聊渠道，就是和飞飞燕聊建阳书坊的事儿，飞飞燕身处其中，并不觉得这些是什么商业机密，也就一股脑都告诉了宋凌霄，看得出来，飞飞燕是很烦建阳书坊这一套纯粹商业的运作手段的，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它在吸金方面十分有效。
  聊完之后，宋凌霄心中创办期刊的意志更加笃定。
  一来，建阳书坊长于印书，整个建阳都是他们的刻坊和纸坊，在出书速度和数量上，凌霄书坊肯定是比不过建阳书坊的。但是这也反过来制约了建阳书坊的出版模式，他们擅长出书，不缺成书，为什么还要搞连载，完全没必要。
  二来，建阳书坊不缺作者，但是他们缺原创，过于商业化，也导致了一系列问题，比如，同质化，刻意跟风、快速成书，使他们的书籍粗制滥造，多是东拼西凑，或是跟风套路之作，同一类型看上一本，就知道其他十本写的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拿出精品原创去做连载，毕竟，读者们之所以愿意追连载，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对于后续剧情的期待，他们猜不到，他们没见过，建阳书坊的作品，显然没有这样的效果。
  综合以上两点，凌霄书坊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而这一优势，再结合期刊连载的形式，一定会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影响力。
  同时，凌霄书坊的劣势——内容数量少，作者少，原创书只有开头没有全稿这些问题，也都迎刃而解。
  一想到大兆第一期刊，将在自己的书坊诞生，宋凌霄便产生了一种使命感，他心潮澎湃，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将此行动付诸实践。
  当然，在此之前，还有许多问题要解决，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渠道：一来，现有的书铺是否能够接受这种新兴的出版模式？二来，仅仅在书铺铺货是远远不够的，大兆又没有报刊亭，像是邸报发行的渠道申明亭、榜房这些，他们商业期刊肯定是铺不上去的，就必须要自己开发渠道。
  这些，都是梁庆必须想办法去解决的。
  梁庆和宋凌霄聊了几次，已经形成初步构想，他现在就在紧锣密鼓地办这个事儿，只是，光有梁庆一个人在前面努力还不够，还得宋凌霄这个书坊主出面，跟各种驿站老板、漕运官员、商号负责人甚至全国连锁的钱庄老板碰面、谈合作、推销凌霄书坊这个品牌。
  期刊的销量要想上去，渠道必须非常硬，书铺是远远不够的。
  等到这些合作谈下来，他们的期刊就可以顺利推出。
  以前，宋凌霄不喜欢应酬，因为要喝酒，谈事情都是大佬在谈，他一个实习生也不懂，但是喝酒的时候他就得上去冲锋陷阵，把大佬们伺候好了，所以，他的心理是比较抵触的。
  但是现在，他有了目标，他要征服这些老板、官员们，他是酒席上的掌控着，有了充分的动力，喝一点酒倒不算什么了。
  而且，他身边还有梁庆这个千杯不倒陪着，根本不用怕被人灌酒。
  掌握了酒席上的主动权，宋凌霄逐渐开始享受给人设局、通过应酬实现目的的快感，同时，在这些酒局上，他还听到了很多新鲜的商机、各行各业的最新动态、老板们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成功经验，对他来说，不亚于开通了一个很好的资讯通道，大兆的商业市场渐渐向他敞开全貌。
  在东南海运和西北商路通畅的时候，大兆的丝绸生意每年能有上千万的进项。
  盐引生意并不那么好做，有盐引却兑不上盐是常事，必须得朝中有人，才能兑换到盐，一般的盐商都和官员来往密切。
  如今最火的是建材生意，从云贵或东北的大山里运送木材出来，如果能和工部搭上线，那就赚翻了，但是其中也有十分之九的钱要用来打点上上下下的官员。
  自从建阳书坊崛起，就有了一种说法，说“做古文不如做时文，做时文不如做小说”，放眼全国图书市场，早就不是举业书的时代，还是小说最赚钱。
  ……
  唯一让宋凌霄感觉美中不足的就是，他这身体素质还是不行，就算有梁庆挡酒，有暗卫护持，他喝完酒之后第二天早上还是会很难受。
  根据宋凌霄的经验，酒量这个东西是越练越大的，所以他一开始没当回事，只是放胆去喝，喝到差不多就换梁庆上，想着练上几次十几次的，就没那么容易醉了。
  谁知，他的酒量不仅没有变大，胃还越来越容易恶心，有时候明明没喝多少，回去的路上就忍不住蹲到街边吐起来。
  “宋公子。”
  一次，宋凌霄蹲在街边吐完，擦了擦脸，准备去达摩院换一身衣服，熏个香，再回家里休息。
  他刚一站起来，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宋凌霄有些懵懵地转过头，看见黑暗中闪亮的白牙：“哦，木二，怎么了？”
  木二搀扶着宋凌霄，将他从街边扶回马车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宋公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凌霄：？
  马车旁边官邸门前挂着两只防风灯笼，灯光照亮木二的脸庞，木二本来俊朗的眉头此时紧紧皱在一起，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宋公子，主子交代木二保护宋公子，替宋公子赶开身边的莺莺燕燕，唯独没有叫木二干涉宋公子的工作，可是，如今，宋公子的工作已经影响到了您的身体健康，木二就不得不出来劝上一劝了。”
  宋凌霄摆了摆手，还有点犯恶心，他现在只想回家：“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然而，他这样的态度，却被木二视为一种逃避。
  木二一动不动，沉默而不赞同地注视着宋凌霄。
  宋凌霄无奈，只好说：“你非要在这儿说吗？要不我们上车说？”
  少顷，马车动起来，木二与宋凌霄相对而坐，木二语气严肃，面色沉重：“木二完全可以理解宋公子在主子走后失落的心情，宋公子想要全身心投入到书坊的经营工作中，这没有问题，可是，宋公子却屡屡借着酒局应酬，饮酒过度，通过这种方式来排遣心中的情绪，这是一种伤身的行为，木二无法再坐视不理——”
  “停停停，”宋凌霄抬起手，制止他说下去，“我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我现在就是想快点把渠道攻克下来，很快了，只要全国的渠道打通，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专心搞我的内容……”
  木二一脸的不相信，其实也不能怪他误会，连云澜都误会，他只是从陈燧那刚调过来的人，看见宋凌霄在陈燧走了以后就开始各种酗酒、熬夜，很难不产生联想。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在陈燧的言谈举止中，分明已经流露出了——宋公子就是他们王府未来的新主子，他们这些人必须像保护陈燧一样保护宋凌霄，而木二作为陈燧最信任的暗卫之一，有这个荣幸被派到宋公子身边，自然要铆足了力气来守卫他们未来的王妃。
  嘶，用王妃这个词好像不大合适，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宋公子会成为那个位置上至高无上的新主子，但是，他又不是王妃，很难想象他执掌中馈、管理后宅的样子，多半还是会像现在这样经营书坊……
  这真是一件奇异的事情，木二明明是陈燧的暗卫，天然就应该以陈燧为尊，可是，他却无法想象，宋凌霄为了陈燧而放弃事业的画面。
  无论将来如何，眼下，木二都不能放任宋凌霄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他没法向主子交代，再一次看到宋凌霄喝酒喝到吐，他实在忍不住，现身出来劝谏宋凌霄。
  他从上马车一直说到下马车，从宋凌霄进达摩院换衣服说到他出来，这般苦口婆心的劝解，并没有得到宋凌霄理解。
  宋凌霄打了个呵欠，对木二说：“我知道了，下次少喝点。”敷衍之情溢于言表，转身便回到了房间内。
  木二见他不听劝，无奈之下，只能给陈燧写了小纸条汇报情况。
  小纸条发到蓝将军大营，差一点送到陈燧手中，中途被蓝将军本人扣了下来。
  此次统帅三军，任西北总督兼抚远大将军的，正是蓝弁的爷爷蓝将军。
  设在青海草原之上的中军大帐内，烛火燃烧得正旺，蓝将军坐在虎皮椅上，身上穿着厚厚的常服，虽然是八月中，但高原一带的夜晚也十分寒冷，昼夜温差极大。
  蓝将军望着桌案上的三封信，神色凝重。
  这三封信分别来自山西布政使郑崇，是一封送粮草的公文，里面罗列出此次粮草供给的数量，其中有一条来自义商宋凌霄的捐助，指明要给陈燧的军队。
  第二封是宋凌霄写给陈燧的信，第三封是木二的小报告。
  蓝将军掂量了片刻，将第三封叫人收了起来，只留下第一封和第二封，着人送到陈燧营帐中去。
  自从陈燧加入抚远军，攻打鬼方如有神助，战事势如破竹，正是关键的时候，不容有失。
  至于那第三封小报告，就等他打完这场硬仗、凯旋而归的时候再说吧！
  蓝将军深沉的眼眸中，显出了老谋深算的幽幽暗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凊凊泠泠的营养液+30，一山一川、ziya1990的营养液分别+20，苏萌的营养液+14，两筐的营养液+11，想睡觉的早起鸟、嘟噜、式神、兰汐、有一个人的营养液分别+10，不打烊的营养液+5，天在水的营养液+2~


第77章 你可真是我的宝贝
　　陈燧刚和几位副将推完沙盘, 从军营里走出来，回到自己营帐之中。
  其时天色已晚，营地燃起点点灯火, 从地势高处望下去，只见星罗棋布的营帐一直延伸到远处闪闪发亮的河边。
  天空上, 悬挂着一颗渺远而苍凉的月亮，无数星斗如同洒落在深蓝长河之中的砂砾, 璀璨鲜明, 密密麻麻布满天穹, 使人每一次仰望，都会感到震撼不已。
  这是更接近于天空的高度，这里的空气更加稀薄而凛冽, 天象也格外清晰而壮观。
  陈燧望着那片月亮, 不由得想起临行前夜, 他和宋凌霄坐在护国寺浮屠塔顶，也曾见过这一个月亮。他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 却在这一刻对《春江花月夜》里“江月年年望相似”一句若有所感, 不同时间的月亮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只是彼时那人尚在一臂之间, 此时却相距千里。
  一臂之间, 只要一伸手就能搂在怀里的距离，令人想一想便忍不住心跳加快的距离。
  “嘭”，蓝弁撞了一下陈燧的肩膀, 十分粗糙地勾住他的脖子, 压着他往前走：“燧哥，你磨叽什么呢，快回去跟我说一说, 你怎么算到老贼躲在哪里的？”
  陈燧：“……”
  望见月亮时，心中无限的旖旎之思，被蓝弁撞了个干干净净，现在，一臂之间的距离确实有个热切的人，陈燧却如入定的老僧般，身如槁木，心如死灰。
  蓝弁勾着陈燧的肩膀，和他一起进了他的营帐。
  营帐里等候着的小兵迎了上来，向两人行礼：“蓝将军收到川陕总督送来的粮草，足够咱们过冬用的，现在还有一批山西义商捐助的粮草，蓝将军说指定援助大将军王麾下的将士，请大将军王过目。”
  陈燧点点头，心中疑惑，山西的义商？他怎么不记得他认识的商贾中有山西人？
  小兵将清单放下，又取出一封信，禀报道：“这是给您捎的信，是一位宋公子寄来的。”
  陈燧眼前一亮，立刻把肩膀上的挂件无情掀开，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按住那封信。
  蓝弁差点摔了个趔趄，对陈燧这种见信忘友的行为表示抗议！
  陈燧却压根没注意到蓝弁，他的目光向小兵扫去，五指分开按在信封上，手指不安分地轻轻弹击着纸面，那意思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要耽误我看信。
  “额……属下告退。”小兵十分眼色地退出营帐。
  陈燧迫不及待拆开了宋凌霄的信，让他微微有些不满的是，这封信上的印泥已经被人损坏了，虽然可以理解发往军中的信都要先验一遍，但是他好歹也是大将军王，蓝将军就不能给他一点隐私吗？
  不过，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的一刻，陈燧心里那点不快就烟消云散了。
  蓝弁看着陈燧对着明灭不定地烛火，如同泥塑般一动不动地举着那封信，唯有一双被火光映得明亮的眼睛稍微转动，将信纸由左至右地扫过。
  屋里安静得只有烛芯燃烧时的轻微噼啪声，蓝弁实在无聊，便也凑上去看。
  这一看了不得，他发现，这位宋公子真是个奇人，他不仅不按照常规的方式竖排写字，还采取了一种奇怪的行文顺序，从左往右写！就算横着写牌匾，那也是从右往左写啊！
  蓝弁顿时心中生出优越感来，感慨道：“这字吧，我是不会写，但是这书信吧，我还是看过一些的，用我微不足道的经验来讲，书信，就应该从上往下，从右往左写，燧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陈燧仿佛失聪了一般，压根没反应。
  “燧哥？”蓝弁忍不住凑到他耳朵背后，叫了一声。
  陈燧猛地一激灵，回头斥道：“这没你的事儿了，别给这儿杵着碍事，去，回你自己帐子里去！”
  蓝弁瘪起了嘴巴，他好不容易嘚瑟一次自己的文化水平，竟然还被燧哥一通吼，他好伤心，不知道这宋公子是哪个小妖精，单凭一封信就勾住了燧哥的心。
  可惜他看不懂好些字，主要是那宋公子的笔记过于潦草，有些字长得怪怪的，有些字还连在一起，给蓝弁这个文盲增加了辨识难度。
  不过，不管那个小妖精多会蛊惑人心，燧哥最终还是为了他来到了青海大营！
  没错，男人之间的友谊，本该像燧哥和他这样，铁血真汉子，一起出生入死，不必拉拉杂杂写一大篇无用的文字，两颗充满热血的心就能够共通共鸣。
  就算他暂时被燧哥赶开，等到上战场的时候，燧哥还是会把后背交给他，而不是什么纸上谈兵的宋公子！
  蓝弁气哼哼地在陈燧的行军床上坐下，老子今天就不走了，就看着你读这个小妖精的信，能不能读出一朵花来。
  “凌霄，凌霄，你可真是……”陈燧显然没在意蓝弁是走是留，他看信时全神贯注，根本注意不到其他，读到某一处，心潮澎湃时，陈燧不禁喃喃自语，“你可真是我的宝贝。”
  “啪叽”，蓝醋坛子打翻了，正在不断地往外冒酸水。
  他燧哥，从来没有叫过他宝贝。
  虽然铁血真汉子之间不需要这种磨磨唧唧的称呼，但是，爱，有时候也是需要用语言去表达的。
  正巧陈燧把信看完了，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过身，往床边一看，对上蓝弁不服气的小眼神，不由得一怔：“你怎么还没走？”
  “燧哥，你都没有叫我过宝贝，今天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个宋公子是谁！”蓝弁委屈地说。
  陈燧：“……”
  今天蓝弁是怎么了？被打到头了么？
  “别说蠢话，”陈燧道，“还有哪个宋公子。”
  蓝弁一愣，恍然道：“喔——是那个宋公子！”
  蓝弁出征走得早，但不代表他失忆了，他走之前还参加了达摩院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作为游离员工投出了宝贵的一票——否定《司南辞典》这个选题。
  他当然知道宋凌霄对于陈燧来说是很重要的，大概比户部陆侍郎还要重要一点，当然，从相处时间和交往程度来说，是远远不及蓝弁的。
  正因为这一点，蓝弁不服气，凭什么燧哥都没有叫过他宝贝，却叫宋凌霄宝贝，而且，他可是本人就杵在这里，宋凌霄只来了一封信而已！
  “——我还以为是谁呢！”蓝弁用酸到没边的语气说，“原来是凌霄宝贝啊。”
  谁说铁血真汉子不会呷醋，今天蓝弁就表演一个直男呷干醋！
  陈燧被他这态度搞得有点无语，瞥了他一眼，转回身，从桌上拿起第一封送过来的信——来自山西布政使郑崇的信，本来传令官是叫他先看这封，不过顺序这种细节就不必在意了，陈燧作为大将军王自然是想看哪封就看哪封。何况第二封交代的比较清楚，看了第二封，就不必看第一封，也知道第一封是什么内容。
  山西布政使郑崇送来的粮草清单，其中九万两的捐助，来自义商宋凌霄。
  两件事混到一起说，使人产生误会，陈燧一开始以为有山西的商贾朋友给他捐粮，就是因为这个。
  “你看看这个。”陈燧将郑崇的信递给蓝弁。
  蓝弁扬了扬眉毛，那意思是，你觉得我能看懂？
  陈燧无奈，将信拆开，稍微一扬下巴，叫他过来。
  蓝弁高傲地抖了抖衣袖，仿佛一只被邀请从树上降落下来的大孔雀，仍然在暗中记恨刚才被人赶到树上去的仇，但是又舍不得放弃被人关注的快乐，于是十分磨叽地端着架子，从树上（行军床上）走了下来。
  陈燧举着胳膊，在烛火前等这位大孔雀过来，等了老半天，总算，蓝弁肯降玉趾，来到陈燧身边。
  陈燧对着火光，给他解释，这是一封来自山西的粮草押运通知，其中最大的一笔义商捐助，特别指定给陈燧的军队，这笔粮草捐助，正是来自凌霄书坊坊主，合银九万两。
  九万两，想包圆抚远大军，那肯定是不够的，但是针对性捐助一支军队，却是绰绰有余，足够陈燧他们军队改善伙食了。
  “啊！！”蓝弁突然欢呼起来，“宋公子，真是我的恩人呀！”
  吃人嘴短。蓝弁发出了真香的声音。
  现在，宋凌霄不仅是陈燧的宝贝，还是蓝弁的救命恩人，给予前线人员最好的援助，莫过于让他们吃饱肚子，晚上暖呼呼地睡觉，白天精力充沛地行军。
  “现在我宣布，宋公子也是我的宝贝了。”蓝弁投诚的速度非常快，一想到香喷喷的大馒头，热腾腾的汤饼，还有青海人民最擅长烹调的拉条子、大盘鸡，就要加入陈家军的菜谱，蓝弁的口水便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没有‘也是’，”陈燧笑得十分渗人，“这个称呼恕不开放。”
  “戚，小气。”蓝弁的眼睛闪闪发光，盯着陈燧的衣衽，刚才，宋凌霄的信就是被他藏进这里了吧？不知道信上还有没有提到其他好东西？
  “没你什么事儿了，蓝弁，你知道我不喜欢休息的时候屋里有人。”陈燧在蓝弁身前拍了拍，然后用小臂外侧把他拨拉到一边去。
  蓝弁委屈，但是蓝弁能吃饱，蓝弁可以忍受。
  蓝弁退出陈燧的营帐之后，陈燧又把怀里宝贝似的揣着的那封信拿出来，颠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几遍。
  宋凌霄在信上写，这个时间陈燧应该已经到青海草原了，昼夜温差肯定很大，让他晚上把衣服穿好，被子盖好，不要嘚瑟，在高原上感冒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会发展成肺水肿，让他不舒服就赶快回来，别让蓝老将军为了照顾他这个王爷贻误了战机。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在兰柘寺请了一个护身符，便宜送给你了，你一定平安归来。”
  陈燧望着这行字，举起从信封里掉出来的护身符，拇指轻轻摩挲着护身符表面的梵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们在兰柘寺一起烧了香，求了符。
  这护身符是每个人都有的，它外表是一种半透明的云母纸，打开外壳后，里面有一张拴了红线的香片纸，如果想用护身符来护住谁，只要把那个人的名字写在香片纸上，夹进护身符里面，就可以生效。
  当时，他们拿走护身符时，大家都是空白的。
  现在，拿在陈燧手中的这一枚护身符，却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陈燧”两个字。
  陈燧微微扬起嘴角，他俯下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护身符。
  云母纸外壳里面，同样是一张香片纸，上面用行书写着：凌霄。
  彼时，元若五年的星辉，第一次透过寒冷的云层，洒在兰柘寺外的景山湖上。
  陈燧从来不相信什么神神鬼鬼，他只相信自己。
  但是，那一次上香求符，他却鬼使神差地在求来的护身符上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本来不该出现在元若五年的人。
  请他为了陈燧，一直留下来，留在这个对于陈燧来说无甚惊喜的世界上。
  ……
  时间回到木二写小纸条的那天晚上。
  宋凌霄整理完仪容仪表，回家睡觉。
  不是说他有什么特别严苛的对于外在形象的要求，而是，他不把自己拾掇干净了，回家里绝对会被家长怒K，到时候他好不容易通过良好表现换来的宵禁豁免权，就又要被剥夺了……
  对于一个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创业小老板来说，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
  月光洒落在一片安详的庭院之中，一个影子蹑手蹑脚地潜入院门，顺着屋檐下的散水快速蹿进正房。
  谁！还有谁！像宋凌霄这样，回自己家就像做贼一样！
  宋凌霄摸到自己卧房门口，松了口气，又是平安上岸的一天。
  他将灯盏点亮，脱了外衣，正待上床睡觉——就看见床上已经躺着个人了！
  宋凌霄吓得一个趔趄，扶住门框才站稳了脚跟。
  “嗯？”床上躺着的人，似乎刚才睡着了，觉察到有光亮，才皱着眉头迷迷糊糊地看过来，“回来了？”
  宋凌霄将灯盏放在里间的茶几上，咽了口唾沫：“爹，您怎么睡在我屋里了？”
  宋郢侧身坐了起来，目光仍然有些迷蒙，他皱着眉，醒了一会儿神，才看向宋凌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等你几时回来。”
  宋凌霄吓得一哆嗦，心虚笑道：“干什么又等我回来，我又没个准点的，爹白天那样忙，晚上休息不好怎么成，要不然我去隔壁客房睡吧。”
  说完，他转过身，就要溜！
  “站着。”宋郢慢条斯理地说道，此时，这位当朝大太监已经完全从迷糊状态清醒过来，而宋凌霄也丧失了他唯一的逃生机会，“回来，来，谁让你走了。”
  宋凌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住，战战兢兢地倒退回去。
  “坐着。”宋郢就像那傀儡师，轻轻一拨，就能让宋凌霄这个提线木偶乖乖听话。
  宋凌霄机械地坐在床边，连脑袋都不敢往宋郢那边转。
  无他，呼吸里的酒气，那是熏香都遮不住的，他真的不想用酒气熏到他每天浸润在龙涎香里的父亲大人。
  “……”
  一阵令人如坐针毡的沉默。
  宋凌霄感觉到他爹的目光正在他后脖颈子上徘徊，他就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鸡，不情不愿地露出浑身上下的命门。
  沉默良久，宋郢竟没有出言责备，尽管浓浓的酒气已将两人包围，他也仅仅是蹙起眉头。
  “陈燧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么？”
  宋凌霄今天晚上已经听到了无数次“陈燧”这个名字！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辛勤工作，没有人夸奖他，却都在说“陈燧”？！
  “陈燧”都已经出去打仗了，为什么存在感还是这么强？
  “不重要，”宋凌霄有点赌气地说，“一点都不重要，如果不是爹提起他，我都忘了他是谁了。”
  一只温凉的手抚上宋凌霄的后背，温柔地向下滑动，这样轻抚了两下，宋凌霄竟然觉得身上舒服了不少。
  他回过头，对上宋郢望过来的目光，宋郢凤眸眼尾上挑，依然带着白日间总理朝政的尊贵仪态，眉心却浅浅印下一道竖纹，锁着浓浓的担忧。
  显然，宋郢没能正确理解宋凌霄那句话的意思，甚至还越走越偏，以为他是正话反说。
  怎么可能忘记陈燧呢，明明谁都分不开你们俩，为了他，你连爹的话都当成耳边风。
  想把弥雪洇安插进你们之间，也失败了，弥雪洇是进了凌霄书坊，进了国子监，打进了你的生活圈，可是，对陈燧却构不成丝毫威胁。
  宋郢不想承认，在陈燧这件事上，他有挫败感。
  这半年来，他每天都会收到线报，告诉他，小公子又背着他和陈燧去演武场，两个人一起走了一个时辰，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小公子又背着他把陈燧接回家里住了，卧房中笑声不断；小公子又背着他……
  直到上个月，宋郢得知陈燧主动请缨去西北战场，他只觉云开雾散，万里晴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在得知这一消息、到陈燧出征、再到今天晚上，在此之间的将近一个月里，宋郢都用最大限度的包容态度对待宋凌霄，宋凌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陈燧滚蛋了，而且没个一两年回不来，将这个最大的隐患清除出自己宝贝儿子的成长期，宋郢可以功成身退，放手给宋凌霄他想要的自由。
  但是，这自由不是没有底线的。
  底线就是，宋凌霄不能伤害到自己的身体。
  宋郢叹了口气，起身下床，走出院子，吩咐下人打了热水进来，给小公子沐浴。
  宋凌霄拉起衣襟，闻了闻，有那么大味儿吗，好吧，他今天实在是太困了，懒了一下，没有洗澡就想上床睡觉，是他不对。
  少顷，热气腾腾的热水注满了木桶，干净的松江布浴巾挂在了一旁架子上，就等着宋凌霄进去洗了。
  宋凌霄瞟了一眼他爹，他爹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不是，虽然他和他爹没什么见外的，但是他毕竟已经这么老大不小的了，并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光溜溜的样子啊，那样多怪！
  “我自己就可以。”宋凌霄艰难地说道，“您能不能——出去。”
  宋郢却站着没动，说道：“我帮你擦背，你自己够不着。”
  宋凌霄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能够着。”
  宋郢上前一步，将浴巾拿在手里，看向宋凌霄：“你把衣服解开，我看看你是怎么擦背的。”
  “就、就这样。”宋凌霄比了一下拉着浴巾两头的动作，“我可以，真的，我胳膊的柔韧性，那不是一般的棒。”说着，宋凌霄把两只手在背后扣住。
  真别说，年轻人的柔韧性就是好，如果是宋凌霄以前那副身体，多半得使劲抻一抻，现在十六岁的宋凌霄，毫无困难就能扭出各种牛逼的姿势。
  宋郢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真不用爹帮你擦背么？好好擦个背，睡觉也舒服，你都几天没按时睡觉了，彻底放松一下，解解乏，才能更好地做事情。”
  “我、我真不用！”宋凌霄上前一步，将松江布从宋郢手里抢过来，挤挤挨挨地蹭着他爹，把他爹蹭到门外去。
  宋郢无奈，本想借着沐浴，跟宋凌霄好好交流交流，劝他犯不着为一个陈燧如此伤害自己的身体，皇室子弟上战场，一向都是走过场，受到重重保护，根本不会深入战场，等到底下人把敌人打得差不多了，再让尊贵的王爷上去收割战功。
  现在看来，这个机会没有了，只能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再说。
  “你洗完之后，把头发擦干再睡。”宋郢不放心地叮嘱道，“我叫厨房给你备了一碗暖胃汤，你洗完之后，喝个汤，把头发晾干了再睡，这样明天不会不舒服，知道吗？”
  宋凌霄乖巧地说：“知道啦，爹你放心吧！”
  宋郢迟疑了一下，道：“别把水放凉了，洗完之后——”
  “喝个汤，擦个头，妥妥的！”宋凌霄抢答。
  “好……”宋郢侧过身，“爹先走了。”
  “晚安爹！”宋凌霄挥舞手中的松江布。
  宋郢无奈，转身走出院子。
  宋凌霄这才拴了门，转身回来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奇怪，他们为什么都觉得自己是为了陈燧喝酒？为什么要为了陈燧喝酒啊？陈燧又不能给他铺货、卖杂志！他完全就是为了广大的乙方老板们喝酒！
  乙方爸爸们，冲鸭！
  ……
  翌日清晨，宋凌霄草草吃了个早饭，就送厌厌去上学了。
  他看了一眼今天的上学地点……噫吁嚱，竟然是薛璞他家？
  吏部尚书薛从治的府邸，位于清流三世家对面的薛府，这个地点宋凌霄熟，以前去他家洗过澡。
  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薛璞家也有女眷，不知道是薛璞的姐姐还是妹妹，这位姐妹会不会听过薛璞举报宋凌霄的事儿，并且认为薛璞和宋凌霄有仇，从而迁怒于厌厌呢。
  不是宋凌霄想得多，实在是，这种送小孩去上学的路上，忍不住就会进入老父亲状态。
  “厌厌，你上学也有四五次了吧，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宋凌霄坐在马车里，问身边晃着小腿的小姑娘。
  “还行。”厌厌说道。
  宋凌霄松了口气，看来厌厌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合群。
  “除了课堂无聊，夫子唠叨，鬼画符看不懂，同学没人理我以外，”厌厌摆动着两只小脚丫，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其他还行。”
  宋凌霄差点没吐血，除了你说的那些，还有“其他”吗？
  “是不是进度太快了？”宋凌霄问，“现在学到哪儿了？”
  厌厌继续摆动两只小脚丫，好像让她这么坐着她都难受，身上必须有个地方在动弹，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小鞋子看，两只小揪揪高高翘起，就是不和宋凌霄做目光接触：“我也不知道，我又不认识字。”
  宋凌霄：“……”
  所以，你连学到哪儿了都不知道，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说“还行”啊！
  宋凌霄又想问什么，厌厌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来，正在这时，马车停下来，厌厌抓起书篓，蹦下车去。
  宋凌霄掀了帘子出来，看着厌厌冲进薛府大门，他紧赶慢赶，也没赶上跟厌厌多叮嘱两句。
  想来，厌厌是很烦有个老父亲在后面唠唠叨叨的。
  宋凌霄叹了口气，他追到门口，被门子拦住，门子说为了学堂的秩序，家长不得旁观。
  宋凌霄只好作罢，回转身来，乘马车去上他的国子监。
  ……
  麻蛋，这就是个循环啊！
  宋凌霄在被厌厌嫌弃的这一刻，才充分体会到了宋郢被他拒之门外的心酸！
  ……
  当天，宋凌霄在国子监课堂，总觉得右眼跳个不住。
  宋凌霄撕下一小块白纸，按在右眼皮上，这叫“白跳”。
  但是，反向迷信并不可取，墨菲定律终于还是发挥了它强大的作用。
  课间休息时候，一个隔壁班的书童在门口探头探脑，拦住出去转悠的学生，说是找宋凌霄有急事。
  宋凌霄以为又是书坊的事儿找他，他记得梁庆以前就这样找过他一次。
  出去之后一问，却是宋伯找他。
  宋伯见多了大场面，一般事情都可以自己解决，除非是他兜不住的大事。
  “厌厌在学堂出了点小问题。”宋伯语气沉稳地说道，“小公子，你不要着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学堂说叫你去一趟。”
  宋凌霄的腿都软了，如果是小问题，学堂不会指明要找他，直接找宋伯解决就完了。
  可是，学堂先去宋府找人，又指明要找宋凌霄，那肯定是厌厌的事情闹到了管家没法解决的地步。
  宋凌霄脑海中顿时翻滚起无数种校园新闻，每一种都细思恐极：“到底出了什么事？”
  车夫快马加鞭，马车载着宋凌霄和宋伯风驰电掣，穿过半个城区，来到薛府门前。
  宋伯简单跟宋凌霄说了一下，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女学生们去花园里赏花吟诗，只有厌厌和另外一个女学生在学堂里没去，另外一个女学生是身体不适，厌厌是不想去。
  结果，吏部尚书之女薛琬的湖州紫竹笔不见了。
  宋凌霄一听这事儿，只觉胃里一阵抽抽：“吏部尚书——不就是薛璞他爹么？我就知道要在这个节骨眼出问题！”
  那个薛琬，多半就是故意挑事儿的，什么湖州紫竹笔，想也知道不是厌厌拿的，厌厌会拿笔，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给以前那些个教过厌厌的西席先生，他们都得感动得流出泪来。
  由于对自家熊孩子什么德行拥有一种蜜汁自信，宋凌霄坚决地一挥手：“厌厌铁定是被冤枉了！”
  “小公子，厌厌并没有被冤枉。”宋伯诧异地看向宋凌霄，“没有人认为是厌厌拿的紫竹笔，您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厌厌又不会写字！”
  宋凌霄：“……”好吧，他家的学渣，已经渣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那，这件事又和厌厌有什么关系，女学堂为什么急着找家长？
  “他们学堂里的人一合计，说当时只有厌厌和另外一名女学生在，肯定是另外一名女学生拿的。”宋伯继续说道，“他们问厌厌有没有看到，厌厌说没看到，他们问厌厌中途有没有离开，厌厌说她看女学生身体不舒服，中间帮她拿药去了。”
  “所以，他们学堂里的人，就笃定是另外一个女学生偷的紫竹笔？”宋凌霄皱眉道，“那和厌厌又有什么关系？”
  “厌厌说肯定不是那个女学生偷的，虽然她没有全程在场，但是她看得出来，那个女学生是真的身体不适，根本没有力气起来，更别说偷东西了。”宋伯叹了口气。
  “所以，那个薛琬就和厌厌起冲突了？”宋凌霄忍不住猜测道。
  “那倒没有，薛姑娘挺通情达理的，说一根紫竹笔而已，犯不着闹得捉贼一样。”宋伯说道。
  “宋伯，你能不能别大喘气儿，一次性说完？”宋凌霄无奈。
  宋伯于是把事情的原委一气儿说了出来，原来这里面薛琬只充当了失主，并没有其他戏份，主要是礼部尚书之女带头质问那名工部主事之女，就是那名身体不适的姑娘，说如果她不承认是她偷的，又指认不出别人，她的嫌疑最大，就要把她清退出学堂。
  宋凌霄在这里头发现了一个很微妙的事情，礼部尚书，工部主事，这是两个极端啊，就像大象和蝼蚁。
  工部本来就排在六部最末，主要管着宫里的各项工程，又是个花钱的部门，一向不受待见，工部的主事，在这个由一品、二品大员家女眷组成的学堂里，更是格格不入。
  等级差本来就存在，在这种性质的学堂里更是明显。
  本来这里不关厌厌什么事，也没人怀疑到她身上，她完全可以作壁上观，但是她不，她非要坚持护着那名工部主事之女，问礼部尚书之女要证据。
  礼部尚书之女一向在外面被人捧惯了，这学堂又是她爹开的，她脾气自然大一些，说不能和小偷一起上课，今天必须把小偷抓出来，这个时候，好巧不巧，工部主事之女的书篓被撞倒了，紫竹笔从里面滚了出来。
  这回人赃俱在，礼部尚书之女便不由分说，扭住那工部主事之女，要去报官。
  “所以，这里面究竟有厌厌什么事儿呢？”宋凌霄忍不住又问道。
  宋伯叹了口气，告诉宋凌霄，厌厌在人赃俱在的情况下，仍然站工部主事之女，说她看得出来，工部主事之女是真的身体不适，绝不是装的，所以她不可能去偷那管紫竹笔。
  礼部尚书之女便把矛头调转，质问厌厌，如何解释紫竹笔在工部主事之女的书篓里这件事，厌厌自然无法解释，礼部尚书之女要扭送衙门，厌厌又拦着不让去，两方顶牛起来，礼部尚书之女气到爆炸，便要把厌厌也一同送到官府去，说她们两个铁定是同谋，否则厌厌没理由这么护着小偷。
  厌厌向来是能行动不哔哔的狠人，见礼部尚书之女带着她的小姐妹们围上来，便抄起学堂里唯一的武器——扫帚，当场舞了一个八面来风，将一众女学生吓得花容失色，何曾见过这样的粗人！
  其间，一名工部侍郎之女被厌厌扫中了额头。
  事情便闹到了叫家长的这一步。
  宋凌霄：“……”
  这特么，让他说什么好！
  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啊，无妄之灾！
  本来这里面就没有厌厌什么事儿，压根没人怀疑她，她在存在重大空白时间点的情况下，依然倔强地为了嫌疑人战斗在第一线，后来当场打脸，嫌疑人人赃俱获，她仍然不承认是嫌疑人偷的，还抄起扫帚为小姐妹一战。
  “莫非厌厌和那工部主事之女交上了朋友？”宋凌霄猜测道。
  “那倒没有，”宋伯说，“学堂的人说，厌厌和谁都不熟。”
  宋凌霄：“……”这倒是和厌厌本人的说辞不幸的一致。
  又不是朋友，又没有证据，在人赃俱获的情况下，还能死鸭子嘴硬到打伤同学的份上，不得不说——这还真特么是厌厌的风格！
  “算了算了，”宋凌霄说，“如果伤的不严重的话，咱们准备好赔礼道歉，结清全部医药费。如果伤的严重……该怎么办怎么办。”
  宋凌霄这话有点狠，他是真的气着了，为了厌厌这搞事情的效率。
  说话间，马车停在薛府门前，宋伯撩开车帘，扶着气到头晕的家长下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EREWOLF-J的深水鱼雷x1，玄梵桧的地雷x1，感谢面面、绯颜骑着摩的的营养液分别+20，竹影、浮蔺的营养液分别+10，你很丑可是你很温柔的营养液+7，雪茶摘的营养液+5，微风、哞一的营养液分别+1~


第78章 极品家长宋凌霄
　　宋凌霄赶到学堂时, 正看见一堆人围在学堂门前，一名中年男子挺着将军肚，一通指手画脚, 大声嚷嚷，在他对面, 一名身穿褐色布衣，身材孱弱的青年男子则垂着脑袋, 一边听训, 一边点头哈腰地道歉。
  “这两人是谁？”宋凌霄问道。
  “小公子, 那穿墨绿常服戴靖天冠的是工部侍郎乔祖谟乔大人，他对面的那位是工部主事贺情贺大人。”宋伯介绍道。
  宋凌霄已经晕了，什么侍郎, 什么主事, 这里面出场人物有点多, 他得捋捋，再上去挨骂。
  “乔侍郎是谁的爸爸？”宋凌霄问, “贺主事又是谁的爸爸？”
  宋伯指给宋凌霄看人群中站着的小姑娘, “将军肚”身边那个细细瘦瘦穿白衣的小姑娘就是受害人乔碧玉, 也就是“将军肚”乔祖谟的女儿, 乔碧玉身旁那个昂首挺胸、形貌出挑的小姑娘就是礼部尚书之女袁成章, 这次主要出来维持秩序，带头要求把小偷扭送官府的霸气大小姐。。
  而另外一边，身子孱弱的褐衣男子贺情身后, 被人搀扶着的蓝衫小姑娘就是他的女儿贺琳琅, 贺琳琅就是偷薛琬紫竹笔的嫌疑人，至于贺琳琅身边那位举着扫帚的祖宗就不用介绍了，那就是他们家的熊孩子。
  此时, 熊孩子厌厌正仰着小巧的下巴，像个斗士一般手持扫帚，横在贺琳琅身前，不容任何人靠近。
  “厌厌！”宋凌霄压在胸口的火一下起来了。
  麻蛋，还嫌他等会儿死的不够惨吗，都到什么时候了，厌厌竟然还在跟对方顶牛。
  宋凌霄快步走到人群之中，只觉周围各种审视的、打量的、不赞同的目呼啦一下子聚集在了他身上，他在府衙大堂跟人打官司的时候都没有此时这般焦灼，刚一出场就成了众矢之的。
  这、都要拜、他们家的熊孩子、厌厌所赐。
  “啊，你来了。”厌厌转头脑袋上的两个小揪揪，往后抬头看宋凌霄，手里的架势却一点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你来了，瞧瞧这语气。
  众人又一阵唏嘘，什么样的家庭教育出来什么样的孩子，这就是鲜明的例证，这小丫头家里的家教显然不行，家里人来了都不知道喊一声尊称，简直毫无礼貌。
  不过，小丫头的家长似乎挺年轻，不像是能生出这么大个丫头的年纪。
  众人又盯着宋凌霄的脸看了一会儿，直到有人率先认出他来：“咦，这不是凌霄书坊的——”
  “宋坊主，是宋坊主本人没错吧？”
  “哗，竟然见到了宋坊主本人……我能要个紫皋哭哭客的签名吗？兰之洛大人的也可以！”
  “咳咳。”一个熟悉的清嗓子声从人群中响起，面容端方俊朗的青年男子分开人群，来到三名当事人中间，朝向宋凌霄打了个招呼，“宋公子。”
  宋凌霄一看，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不是薛璞本尊么。
  怎么今天国子监集体逃学不成？！
  “薛公子。”宋凌霄也点头打招呼。
  麻蛋，他现在用一个滑跪结束这次道歉行不行？
  还要死撑着演完四十集电视连续剧长度的批斗大会吗，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厌厌，你怎么回事！”宋凌霄开始骂孩子，“扫帚收起来，成何体统！”
  厌厌扁起嘴，但还是把举着扫帚的手放下来了。
  “我教你的话你都忘到脑后了吗？为什么打同学？啊？”宋凌霄往前一步，走到厌厌身边，挨着她站着，“扫帚给我。”
  厌厌又鼓起腮帮子，不情不愿地缴械。
  眼看着厌厌被制住了，对面家长的火气却并没有因此减少，甚至还有上涨的趋势。
  “你就是这死丫头的家里人？”“将军肚”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凌霄。
  宋凌霄微微眯起眼睛，死丫头？
  谁准你叫死丫头的？我们家里人可以叫，你算老几！
  厌厌的小拳头紧紧地钻起来了，直直地瞪着“将军肚”。
  “听说你是个坊主？怎么，咱们大兆还有‘坊主’这样的官职了不成？哈哈哈，真是可笑，女学堂是什么地方，怎么净弄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将军肚”嗤笑着，他还以为厌厌背后是什么了不得的家庭环境呢，等了半天，家里就来了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还是个什么“坊主”，那他就放心了，今天这个场子，他笃定要找回来。
  谁知，“将军肚”冷嘲热讽完，周围却没有人附和他。
  场子还没找回来，先凉了。
  “将军肚”乔祖谟是个顶爱面子的人，见状不由得有些讪讪，又想不通自己哪里说的不对，气不打一处来，正对着他的小丫头片子仍然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盯着他。
  乔祖谟的火气蹭地一下蹿起来，握起拳头，伸出一只粗大的食指，指着厌厌骂道：“瞪什么瞪，就是你这死丫头，包庇小偷，打伤碧玉，还死不认账，我告诉你，我家碧玉若是破了相，就算卖了你也赔不起！”
  厌厌听到这句话，小小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她沉下身子，恶狠狠地向上瞪着乔祖谟，那姿态就像一只发怒的小狗，随时都会扑上去咬人。
  她这副样子，倒是把乔祖谟吓了一跳，这小丫头是个疯子，说不通，若是真被她当众咬一口，乔祖谟也没处论理去，这个风险冒不得。
  乔祖谟便又把矛头转向厌厌身边那个少年，一脸厌弃地说道：“既然你是这死丫头的家里人，你说怎么办吧？”
  宋凌霄的气直冲脑门，不是来自于厌厌，而是来自于眼前这个死胖子！
  竟然敢当着他这个家长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家小孩出言不逊！
  什么死丫头，卖了你也赔不起，这是能跟小孩面前说的话么？
  硬了，拳头硬了！
  与此同时，厌厌的怒气值也拉满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准备捍卫自己的尊严，让对面那个死胖子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没错，自己的尊严，只有自己去捍卫，厌厌从来没想过指望别人。
  事实上，也没有别人可以给她指望。
  姐姐曾经告诉厌厌，没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并不是因为别人没有同情心，而是因为没有人能够设身处地地为你着想，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你的挫败，你的坚持，你的渴求，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感同身受”，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等着别人对你感同身受，再替你出头，黄花菜都凉了。
  宋公子是个好人，但是宋公子也有很多时候不理解厌厌，今天，厌厌是没办法跟死胖子道歉的，所以，让她最后再出格一次——
  “死胖子，你怎么说话呢？！”
  忽然间，厌厌愣住了。
  她……没听错吧？
  刚才那一句，是宋公子的声音吗？是……宋公子的声音吧。
  厌厌的双手攥着拳头，收在肋下，还随时保持着要冲出去战斗的姿势，她转动小脑袋，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宋凌霄。
  宋凌霄下意识地伸出手，按住厌厌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后拨。
  那股力道不大，却出奇地有效，厌厌紧握在肋间的小拳头松开了，她怔怔地望着怒气冲冲的宋凌霄。
  宋公子看起来好高，就像……一个大人一样。
  宋凌霄这话一出，乔祖谟完全没料想到，反而呆住了。
  宋凌霄身边的工部主事贺情忙不迭地打圆场，试图将这句话遮掩过去：“乔侍郎，宋坊主，这次都是我不对，都是我教女无方，我改日登门赔罪，你们两位大人有大量，就消消气吧，犯不着——”
  贺情说到一半，乔祖谟总算反应过来了，他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往外凸出，凶相毕露地瞪着宋凌霄，他一把抓住贺情的衣襟，将孱弱的男人猛地推开，大步走到宋凌霄跟前，抡起饭钵大的拳头，就要逞凶。
  “格老子的，你叫老子什么？你再说一遍？”
  “死胖子，”宋凌霄扬起头，迎上乔祖谟的威胁，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死胖子，死胖子——够不够？不够我可以继续叫你死胖子！”
  麻蛋，论理的话我还输你三分，耍横的话谁还怕你不成！老子背后的暗卫一个打你十个！
  “小兔崽子，你再叫一遍？”
  “死胖子，将军肚，欺负小孩的孬种！”
  “辣块妈妈，老子今天不揍得你满地找牙，老子就跟你姓！”
  “凭你，也配姓宋？”
  眼看着小孩争执要发展成家长打架，作为东道主的薛家人再不出来说话就不行了。
  薛璞干咳一声，抬起双手，插进宋凌霄和暴跳如雷的乔祖谟之间，他冲宋凌霄一阵挤眉弄眼，示意这位祖宗不要再挑起争端了，而后转过身去，扯住乔祖谟的拳头，“帮助”他缓缓地放下来。
  薛璞身材高大，年轻力壮，好歹也是第一男主角，制服个把外强中干的中年官员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家冷静一下，稍安勿躁。”薛璞用正直洪亮的声音说道，“咱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
  乔祖谟气喘吁吁地被薛璞夹在腋下，脸涨得通红：“薛公子，我喘不过气了。”
  薛璞赶紧放开他，乔祖谟顺了口气，换上一副巴结嘴脸，冲薛璞讨好地笑着：“薛公子天生神力，不愧是薛大人的公子。”说着，将自己女儿往前推了推。
  乔碧玉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楚楚可怜地望着薛璞：“薛公子，请你为碧玉主持公道。”
  此时，众人方才看到了乔碧玉额上被厌厌扫到的伤——一小片擦红，连皮都没破！
  众人：……
  宋凌霄挑起眉毛。
  薛璞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是在我家里发生的事情，又是因我妹妹的紫竹笔而起，那我就不自量力，来充当这个裁判官了。”
  乔碧玉立刻从礼部尚书之女袁成章身边占到了薛璞身边，小鸟依人地望着他。
  袁成章微微皱眉，她的面相生得极其艳丽，充满攻击性，这件事会发展到这地步，也与她的主导有直接关系，她的性子便是嫉恶如仇，又是在她父亲主办的学堂里出现的失窃案，她为了维护自己父亲的名誉，也要出这个头，于是，就有了她带头捉贼，逼问贺琳琅，质对厌厌，保护乔碧玉这一系列行动。
  无论裁判官是谁来当，就这样被乔碧玉抛到了脑后，袁成章心里都有些不舒服。
  不过，这里确实是薛家，还是交给薛璞来办好一些。
  “薛大哥，”袁成章直爽地说道，“你当裁判官，我是服气的，不过，你没有经历整件事，论具体事由，你不见得比我清楚，所以，还是让我来跟大家说一说，今天这件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薛璞一点头：“理应如此。”
  袁成章目光扫过众人，在宋凌霄和乔祖谟脸上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大大方方地将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最后说道：“今天这件案子，事主本来不想再追究了，是我多事，一定要把那个贼揪出来，所以才有了这许多争端，给大家带来不便，我先道个歉。但是，我们袁家的家教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是贼，就决不能留在身边！”
  袁成章的语气犀利起来，目光紧紧盯着穿着深蓝色长衫，腰间系着一片黑色斗篷的嫌疑人——贺琳琅。
  贺琳琅一直脸色惨白，好像随时都要晕过去一样，此时更是低着头，一副心虚的样子，不敢回视袁成章。
  在众人眼中看来，这就是做贼心虚了。
  宋凌霄却在一边看得皱眉，他的目光落在贺琳琅腰间的黑色斗篷上——斗篷一般都是披在肩上的，为什么要围在腰间？
  难道……？
  宋凌霄心中浮现起宋伯告诉他的一句话，厌厌说，贺琳琅确实身体不舒服，不可能起来去偷东西。
  宋·福尔摩斯·凌霄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怪不得厌厌也不澄清，也不放弃，就那么硬挺着，像个犟驴似的护着一个她不熟的小姑娘。
  ……嘶，但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为什么紫竹笔会出现在贺琳琅的书篓里？
  难道，小偷另有其人？
  宋凌霄将在场的人看了一遍，他发现，这里头，好像少了一个关键人物。
  就是失主——紫竹笔的主人，薛琬。
  薛琬为什么不在？就算她不想追究，也未免太心大了吧，一点都不参与到追讨小偷的事件中，她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偷了她的笔吗？
  不对，小偷在其他人包括薛琬眼中，应该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贺琳琅。
  薛琬知道了是贺琳琅做的，她不想参与到给贺琳琅定罪的过程中，因此抽身而出，这其实是一种很高明的做法，谁都不得罪，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摘了出去，将来大家说起这件事，只会夸赞薛琬大气。
  反倒是为了薛琬出头的袁成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把小偷捉出来扭送官府，这副耿直的性子令人敬佩，但也容易被人当枪使。
  至于柔柔弱弱的乔碧玉和摇摇欲坠的贺琳琅……她们两个的气质倒是有些相似，都是小女儿态的弱势型，只是她们两人的处境截然不同，乔碧玉有她爹乔祖谟护着，贺琳琅却只有一个不识好歹的刺头厌厌愿意站在她一边，贺琳琅的父亲贺情看起来比他的女儿好不了多少，也不知道是怎么挤进这个权贵亲属圈的。
  那么，真正偷紫竹笔的人会是谁呢？
  在袁成章讲述紫竹笔失窃案的过程中，宋凌霄低声跟宋伯吩咐了几句，宋伯稍稍有些诧异，但立刻抽身去办。
  袁成章语气稍稍一滞，黛眉皱起，明艳的眉眼打量着宋凌霄，话语便打了个磕绊，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待袁成章讲完，薛璞说道：“大家觉得这桩案子还有什么疑点么？”
  众人议论纷纷，但只是议论，并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案件过程实在太清楚了，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唯一值得讨论的，就是要不要押送贺琳琅去衙门。
  照理来说，偷窃财物，肯定是触犯了大兆律的，但是贺琳琅毕竟是闺阁中的少女，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因为偷窃财务而被扭送衙门，一辈子都没法抬头见人了。
  而且，留下了这样的案底，将来想嫁个好人家，恐怕也是不成了。
  在大兆人心目中，闺阁女子唯一的出路就是嫁个好人家，没了这条路，无异于毁掉人生，这样的惩罚，对于贺琳琅来说，是否过于严苛？
  而袁成章的态度是，既然她敢动手偷东西，就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何况那紫竹笔不是普通的毛笔，是湖州的至宝，御前进献之物，薛家受到皇帝赏赐，才得到两管紫竹笔，一支给了薛璞，一支给了薛琬，显然，薛从治是打算将紫竹笔当成传家宝的。
  不是普通的毛笔被盗，而是传家宝被盗，还是在吏部尚书家里，这案件性质一下子就严重了。
  袁成章说得也有道理，薛璞无法反驳，他的目光投向宋凌霄，他总觉得宋凌霄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了——宋凌霄不是一向能言善辩么？难道眼睁睁看着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被送到京州府衙门大堂去？
  宋凌霄确实有话要说，不过，他要说的话却要令薛璞失望了。
  “偷东西确实应该受罚，这我没有异议。”宋凌霄说道。
  众人纷纷看向宋凌霄，这位家长，竟然说出了这么深明大义的一句话，实在是令人诧异。
  “打人也应该受罚！”乔祖谟打蛇随棍上，紧盯着宋凌霄，“走，上公堂去！那死丫头也一起去！”
  厌厌这回速度比宋凌霄快一步，她一脚踩在靠过来威胁宋凌霄的乔祖谟脚上，狠狠地跺了两下，在乔祖谟痛得要打她的时候，她轻巧地躲闪开，飞快跑到宋凌霄身后，两手拽着他腰后衣服，探头出去，冲气急败坏的乔祖谟做了个丑脸，用口型说：
  “死胖子，来打我呀！”
  乔祖谟差点给气得梗过去，宋凌霄眼看着他要发疯，立刻叫道：“薛璞！”
  薛·工具人·璞不得不出来拉架，一边苦哈哈地劝着：“算了算了，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坑死他了，宋凌霄家里除了小弥以外，其他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乔祖谟仍然没有战胜薛璞的肌肉，在肉搏战中败了下来，再次气喘吁吁地被薛璞夹在腋下，他仿佛丧失了斗志的破布娃娃。
  “我话还没说完，”宋凌霄扫了一眼乔祖谟，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踱步走到人群中央，向袁成章点了点头，袁成章仍然怀着敌意，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家长”，宋凌霄友好地笑了笑，毕竟，有正义感还愿意替人出头的人实在太稀缺了，宋凌霄向来对这种人抱有好感，“偷东西确实应该受罚，但是，前提是，她真的偷东西了吗？”
  “或者说，我们抓住了真正的小偷吗？”
  众人不由得哗然，人赃俱获，那是板上钉钉的证据，还有什么分辨的余地吗？
  此时，工部主事贺情，也就是那名孱弱男子，不仅没有感激宋凌霄，反而还试图阻拦宋凌霄接着说下去，他懦弱地央求道：“宋公子，求你别再说了，我们家琳琅是一时昏了头，才会不小心拿了薛小姐的紫竹笔，我们家琳琅没有否认的意思啊，求求诸位了，这件事就从轻发落吧，我们没有异议。”
  贺琳琅一直垂着头，连嘴唇都变白了，她的手臂被她爹紧紧掐着，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惨白没有血色。
  宋凌霄上下打量了一眼贺情，看见贺情前襟方才被乔祖谟抓了一把的地方，扣子崩开两颗，露出打着补丁的里衬。
  算了算了，原谅他的磨叽了。
  “你在怀疑我冤枉好人？”袁成章的火气噌地上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凌霄，“别以为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就可以浑水摸鱼，铁证摆在眼前，紫竹笔就是从贺琳琅的书篓里滚出来的！不是她偷的，还会是谁！”
  “如果我是小偷，我偷了这么重要的、独一无二的宝物，我不揣在安全的地方，还放在书篓表面上，一碰就能滚出来的位置，我是怕自己不会被抓吗？”宋凌霄问道。
  袁成章一愣，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脸上不由得显出些许羞恼之色：“你这就是胡搅蛮缠，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藏在她以为安全的地方？书篓里还不够安全吗？如果不是书篓正好被打翻了，紫竹笔也不可能会滚出来！”
  宋凌霄一直对这个细节有些怀疑，此时被袁成章自己说出来，他便接着问道：“好，那我问你，书篓是谁打翻的？是你吗？”
  “当然不是我！”袁成章脸上浮起一层恼火的浅红，“我是想让贺琳琅自己把书篓打开给我们检查，但是，贺琳琅没有同意，我也不会强行打翻她的书篓，我不是那样没有家教的人——是有人不小心碰倒的。”
  “是谁？”宋凌霄紧盯着袁成章问。
  袁成章犹豫了。
  这时，一个娇娇弱弱的声音从薛璞身边响起：“……我不明白这和紫竹笔是谁偷的有什么关系？薛公子，你说呢？”
  薛璞看向身边泪光盈盈注视着自己的乔碧玉，不由得想到另外一位同样喜欢穿白衣，性子温柔，总能激起人强烈保护欲的人——小弥。
  “是啊，”薛璞看向宋凌霄，“宋公子，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就没必要谈了吧。”
  “怎么无关紧要？”宋凌霄冷笑道，“假如我偷了紫竹笔，却遇见袁姑娘这样嫉恶如仇的人，一定要把小偷捉到，扭送官府，还坚持要搜身，搜不出来不许走，我慌了，怕被袁姑娘搜出来，送我上衙门，断送我的前途，于是我顺手把赃物塞进嫌疑最大的那个人书篓里，反正书篓那么大个口，塞个东西还不容易，但我怕有人看见我接近书篓，于是我想了个一箭双雕的好方法，装作不小心撞翻书篓，顺势把紫竹笔扔出去，就好像紫竹笔是从书篓里滚出去的一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乔碧玉则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身子，脸色顿时白了几个度。
  “你、你这全是空口无凭的猜测！”袁成章反驳道，“你有证据吗？”
  “那你们有证据吗？你们有人亲眼看见是贺姑娘偷的了吗？”
  “可是——”
  “你们的证据并不有效，破解方法我刚才已经说了，既然是无效的，说明你们也没有证据，是空口无凭的猜测。”宋凌霄毫不留情地驳回去，他是欣赏袁成章的正义感，但是真相不容掺假，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涉及到真相的辩论，必须一字一字落到实处。
  袁成章咬住嘴唇，她的目光定定地盯着宋凌霄，并没有因为宋凌霄过分直接的质问而恼火，她烦躁地撸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把那些本来飘逸可爱的小刘海拨到上面去，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她在思考，思考宋凌霄的话的合理性。
  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可是，我们至少拿到了像样的证据，”袁成章沉吟片刻，问道，“你呢？你什么证据都没有，这样也可以反驳我们得出的结论么？”
  “只要有漏洞，当然可以反驳。”宋凌霄说完，转而看向薛璞，“至于证据，就需要问薛公子了。”
  薛璞疑惑：“我？”
  他全程没参与，是薛琬叫他过来看看的，薛琬不好见外男，薛璞才出来主持公道。
  “不错，”宋凌霄正色道，“薛府的下人训练有素，随时等候主子们的差遣，这一点，我也曾经见识过。”
  就是那一次陈燧带着他们来薛家洗澡，咳。
  土包子郑九畴当时还大为震惊来着。
  “我相信，学堂周围，一定有薛府的下人在，就算不是专程在那里守着，应该也会时常去巡逻一趟吧。”宋凌霄说道，“既然按照我的猜测，小偷可能另有其人，那么，这第三个人，一定也在大家都去花园里联诗的时候，跑回了学堂。”
  宋凌霄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
  “只要找到当时在学堂附近走过的下人一问，便可以知道当时的情况了。”
  的确，这是个法子。
  袁成章太急于找到凶手，而忽略了从其他方向寻找人证的可能性。
  她双手抱臂，向薛璞一点头：“薛大哥，你就照他说得办吧。”
  薛璞这回真是当了一次工具人，他有点无奈，叫来下人，叫他们去通知管家，让管家把那个时间段出现在学堂附近的下人都叫到这里来。
  微不可查的衣裙摩擦声从薛璞身边传来，薛璞低头看了一眼乔碧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乔碧玉往外挪了半步，没有紧贴着他站着了，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毕竟，他对太积极的女孩子不感兴趣，虽然乔碧玉有些时候的眼神和语气有些像小弥，但是小弥那股清冷的气质，是谁都无法模仿出来的。
  “你到底在扯什么，姓宋的，我警告你，你再拖延时间，就是拒不认罪，按照大兆律，只会罪加一等！”乔祖谟这时候又恢复了生机，开始怒气冲冲地斥责宋凌霄。
  他虽然无法抗拒薛璞的身体，但是他可以用嘴，骂宋凌霄。
  宋凌霄压根没理乔祖谟的叫嚣。
  不多时，管家带着三名下人出现在学堂前：“禀告少爷，巳时前后在学堂周围伺候的下人就是他们三人了。刘福，张贵，曹春，你们按照经过学堂的时间，说一说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是。”
  三名家仆按照时间顺序开始说他们的所见所闻：
  先辰时末，刘福在附近做清洁，他看见女学生们从学堂里出来，说说笑笑地往学堂北面的路上走去，想来就是女学生们去花园里联诗的时候；
  再是巳时初，张贵替换刘福的班，在学堂附近候着，快到巳时中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小姑娘跑了出来，小姑娘头上扎着两只小揪揪，张贵想上去询问小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奈何小姑娘跑得太快，压根没追上；
  最后就是曹春，他值的是巳时中到巳时末这半个时辰的班，当时他拎着两桶井水来给学堂里添水，刚走到一半，就被人撞到地上，水也洒了，他抬头看见是个小姑娘，头上扎着两只小揪揪，小姑娘看起来很着急，眼睛盯着他身上的衣服看，问他有没有深色的外衣可以借来一用。
  说到此处，大家都知道是在说厌厌了。
  只不过，厌厌好像撒谎了，她跑出学堂，并不是为了给贺琳琅拿药，而是为了拿什么深色外衣？？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集中在贺琳琅腰上围着的那件黑色斗篷上。
  贺琳琅的头更深地垂下去，一只手攥着斗篷，苍白的手背衬在黑色布料上，更显得鲜明。
  正在这时，宋伯带着一位郎中从大门方向走过来，宋伯引着那位郎中来到人群中，向宋凌霄点头示意人已经带到，接着，宋伯将郎中引到贺琳琅面前。
  贺琳琅往后缩了缩，似乎极其不愿意看郎中，宋伯叫那位郎中解开帽子，再叫贺琳琅看，只见一捧乌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这郎中是个女郎中。
  贺琳琅这才抖抖索索地站住了身子，不再抗拒，女郎中蹲下身，对贺琳琅软语安慰了几句，拉住她的手臂，稍微探了探脉搏，接着便站起身来，对在场众人说：“这位姑娘身体不适，我现在带她下去休息，请问哪位是府上的家丁，可以为我们带路？”
  管家立刻叫来一名下人，让安顿下两人。
  眼睁睁地看着最大的嫌疑人跟着女郎中走了，在场却没有人阻拦，因为女郎中那一句“这位姑娘身体不适”，郎中的话不会有假，贺琳琅是真的身体不适，虽然这句话，厌厌早就说过了，但是厌厌只是个小女孩，大家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很容易被欺骗，所以没有当一回事。
  贺琳琅真的身体不适，但这不代表她就不会偷东西，众人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在第三名下人曹春身上。
  曹春回到自己屋里，给厌厌拿了一件黑色的破斗篷，厌厌很满意，从兜里摸出一点碎银子，算是向曹春买下了这件破斗篷。
  “然后呢？”薛璞问，“你还看见其他人了吗？”
  曹春一愣：“没有。”
  薛璞顿时急躁起来：“那你岂不是只看到了厌厌姑娘一个人？”
  曹春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回禀少爷，小人后来重新打了水，端去给学堂里添水，当时学堂里只有厌厌小姐和另外一位小姐。”
  袁成章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冲宋凌霄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没别的话说了吧，确实没有第三个人接近过学堂。
  这时，前面那个刘福却又说话了：“诸位大人们，我们下人，是半个时辰换一次班，张贵清扫完之后，轮到曹春，再轮到小人，约莫巳时末了，小人又回了一趟学堂，正看见曹春在添水，当时，小人在学堂前的小路上，捡到了这个。”
  刘福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一颗珠子，展示给众人：“因为张贵刚刚扫过学堂前的小路，我回去问他，他很确定地说，他扫的时候没有这枚珠子。”
  那就是在张贵走之后，刘福来之前掉在那里的了。
  中间本来是曹春当值，但是曹春被厌厌撞了一下，导致他没有按时到达学堂，中间就出现了无人当值的空档。
  就在那个空档里，学堂中，只剩下贺琳琅一个人的时候，有一名戴着珠子的女子靠近了学堂。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这枚珠子上，接着，乔碧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左耳耳垂。
  她想要躲，却被忽然想起来什么的袁成章一个箭步冲上来，牢牢攥住了手臂，硬是将她捂着左耳的手拉开。
  在乔碧玉左耳上，缀着一枚珍珠耳环，那珍珠无论是大小、色泽还是细小的装饰，都和张贵手上那一枚珠子一模一样。
  “不，不是我——”乔碧玉立刻情绪激动地说道。她感觉到周围质疑的目光铺天盖地地向她压过来，她无法承受被当做小偷扭送衙门的可能性，光是想一想就害怕得浑身直哆嗦，她拼命地挣脱袁成章的手，在袁成章失望的目光中向后退去，她使劲摇着头，眼尾通红，眼眶间闪烁着点点泪光，但是，没有人再会为一个嫁祸他人的小偷浪费同情心。
  “我没有，不是我！”乔碧玉失控地捂住双耳。
  乔祖谟显然不相信他的乖女儿会干出这种事，他凶恶地拦在乔碧玉面前，冲众人怒吼道：“你们什么意思！我女儿是受害者，她被那个死丫头打了头！你们竟然怀疑她是小偷！”
  “乔侍郎，”薛璞叹了口气，“按照我们家下人的证词，恐怕就是乔姑娘做的，现在物证也在，令千金的耳环掉在了学堂前的小路上。”
  “那又怎么样！你怎么知道就是那个时候掉的？说不定碧玉忘了拿什么东西，才返回学堂！”乔祖谟像一头受伤的豪猪，为了保护他的女儿，进入了战斗状态。
  宋凌霄心想，虽然乔祖谟有诸多不是，但是在对女儿的信任上，他显然比贺情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对，”乔碧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说道，“我确实回了一趟学堂，我想起来了，是我的扇子忘带了，天太热，我想拿上扇子再去花园里。”
  “那你怎么解释，为什么她们两个都没看到你回学堂？”袁成章犀利地指出乔碧玉的话语与事实矛盾之处，如果乔碧玉是光明正大回去拿扇子，没道理贺琳琅和厌厌都不知道。
  “我、我走到学堂门前，才想起来，我没带扇子，对，我没有从家里带出来扇子，所以我又返回花园了，根本没有进入学堂。”乔碧玉的眼珠发颤，搜肠刮肚地去圆这件事，令她精神高度集中，甚至有些过分地兴奋了，“而且，就算我回了学堂，又怎么样，一样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我偷了紫竹笔！”
  乔碧玉剧烈地喘息起来，她发现，耳环的事，一样不能作为证据，因为就像没有人目击到贺琳琅偷紫竹笔一样，也没有人目击到她这么做，她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对啊，如果是我偷的，怎么会没有人看到？紫竹笔就放在夫子的书案上，每一张课桌都是对准夫子的书案的，为什么我可以从夫子的书案上偷走紫竹笔，却不被学堂里的人看见？”
  众人一阵沉默。
  这时，一个略显浑厚的女中音响起，是那名戴着帽子的女郎中，她又牵着贺琳琅的手，返回到学堂前来了。
  “因为琳琅姑娘身体不适，趴在桌上，一直没有抬头往前看。”女郎中说道，“我可以向大家作证，琳琅姑娘在那个时候根本不可能离开座位，也不会去偷什么紫竹笔，因为她——”
  “不……别说……”贺琳琅第一次发出了微小的抗议声，大家惊奇地看向她，才知道她原来不是哑巴。
  这件事确实难以启齿，宋凌霄想，从那件黑斗篷开始，他就知道贺琳琅多半是到了那几天，而且很有可能还是第一次，小姑娘该有多慌，也可以想象。
  幸好，贺琳琅身边还有个厌厌，厌厌跟着李釉娘，对这些事都门儿清，而且百无禁忌，并不当做什么怪事。
  厌厌多半是给了贺琳琅安慰，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是正常的，然后就很仗义地去帮贺琳琅找深色衣服遮掩去了。
  后来，贺琳琅遭到怀疑，她又没法证明自己，因为她根本难以启齿，在那个时代的大兆，女人来癸水都要像做贼一样遮遮掩掩，贺琳琅又是个小姑娘，让她用这件事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宁可死了。
  多半也是顾及到贺琳琅的心情，厌厌没有说出这件事，而是表现得像个犟驴一样，坚决地守卫在贺琳琅身前。
  尽管她们不熟。
  宋凌霄在心里把事情已经理顺一遍，看向厌厌的目光，多了几分骄傲——看，这就是他老宋家的孩子！
  真是天生一股侠肝义胆！
  眼下，厌厌已经完成了她守卫小女同学的壮举，接下来，就让宋凌霄这个当爹，不，当哥的来解决剩下的俗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的营养液+27，咕咚咕咚的营养液+20，青山见我的营养液+15，爆炒灵芝、文心雕梦的营养液分别+9，lioul的营养液+6，梓忆琉晗的营养液+4~


第79章 女学堂断案
　　乔碧玉向后一倒, 直接晕厥在乔祖谟怀里。
  乔祖谟抱住女儿，心疼地大叫起来：“碧玉，碧玉, 你不要吓爹啊！”
  女郎中走上前去，要为乔碧玉诊治, 乔祖谟一见到她，就立刻舞动双臂, 不让她接近乔碧玉：“滚开, 就是你！就是你诬陷我女儿！你这个不男不女, 来路不明的女郎中！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女郎中面露无奈之色，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牌，说道：“我是太医院在灵芝堂义诊的秦擢素, 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女郎中。”
  乔祖谟拒绝相信, 仍是乱舞手臂, 袁成章便从女郎中手中接过那张名牌，看了看, 颇为敬佩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女郎中：“秦太医, 早就听说您的大名, 未曾想今日能在此得见。”
  秦擢素是太医院唯一的女医, 宋伯也没想到能请到她, 之前宋凌霄对宋伯说，去灵芝堂找邓大夫，让邓大夫派个女郎中来, 邓大夫是老熟人了, 宋伯也见过的，宋伯依言去办，没想到竟然碰见了正在灵芝堂义诊的秦太医。
  秦太医擅长妇科, 听见宋伯说出贺琳琅的症状，便猜出是怎么回事了，本来，这等小事，用不着劳动她走一趟，但是走这一趟不仅仅是为了给小姑娘看病，更重要的是帮助小姑娘洗脱冤屈，否则，在初潮这么难受的时候，又遇到被人冤枉的案件，恐怕会形成心理阴影，精神上的疾病就不好诊治了。
  于是，秦太医亲自前来，给小姑娘纾解了身体上的不适，又同她认认真真讲了一遍需要注意的事情，最后，秦太医代替小姑娘向大家解释，小姑娘是真的身体不适，无法从座位上站起来，更不要提偷东西了。
  有了袁成章的证明，众人看向这位女郎中的眼神也带上了敬服之色，以女子之身进入太医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位秦太医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在太医队伍里也算是年轻的，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上，一定有远胜于常人的意志力。
  乔祖谟这时候也放下了乱舞的手臂，他抱着昏迷不醒的乔碧玉，眼巴巴地看着秦太医。
  医者仁心，并不会因为刚才乔祖谟的迁怒而放着乔碧玉不管，秦太医俯身来到乔碧玉跟前，看了看她的情况，然后抬起手准确地掐住她的人中，稍微使了两下力，乔碧玉便“嘤”地一声转醒过来。
  乔碧玉两眼朦胧地望着乔祖谟：“爹，我这是在哪儿啊？”
  乔祖谟心疼地抱紧乔碧玉：“碧玉啊，咱们回家。”
  “慢着！”袁成章一步跨过来，冷面无情地说道，“案子还没审完，你们不能走。”
  乔祖谟大声抱怨道：“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这么一点小事，不就是丢了一管紫竹笔，非要让我女儿用命来偿吗？”
  袁成章冷笑一声：“方才没怀疑到你们头上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乔祖谟语塞，这时，乔碧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轻声说道：“袁姐姐，我头好疼，刚才说到哪里了？是怀疑我了么？”
  袁成章瞪着乔碧玉，不知怎么的，感觉乔碧玉醒来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之前那般激动，现下又冷静下来了，只是那股子楚楚可怜的味道愈发浓烈，好像谁对她说了重话就是欺负她似的。
  “不错，你既然醒了，就解释一下吧，为什么厌厌姑娘离开学堂的那段时间，你的耳环会掉在学堂门前，还有——”袁成章脸上浮现出气愤的粉红，“为什么就在我怀疑贺琳琅的时候，你正好‘不小心’撞翻了贺琳琅的书篓！”
  众人一阵哗然，果然是和宋家那位公子的一样，“不小心”撞翻贺琳琅书篓的，就是乔碧玉！
  两个疑点都扣上了，宋凌霄的猜想完全可以成立。
  乔碧玉先是趁着厌厌撞翻曹春的水桶，两人暂时离开学堂的当口，潜入学堂之中，偷走了紫竹笔。
  再是女学生们回到学堂，发现紫竹笔丢失了，袁成章带头质问留在学堂的贺琳琅，拿出不揪出小贼谁都不许走的架势，乔碧玉正在这个关节上，“不小心”撞翻贺琳琅的书篓，紫竹笔滚了出来。
  如果真是如此，那乔碧玉的居心，未免太过恶毒了。
  她偷了紫竹笔也就罢了，还为了给自己脱罪，把脏水泼在无辜的女同学身上。
  在薛琬提出此事作罢，不想追究的情况下，乔碧玉没有站在薛琬一边，而是站在了袁成章一边，一定要逼着无辜的女同学上衙门。
  这是怎样一种蛇蝎心肠，才能若无其事地干出这一连串的恶事！
  众人想到此处，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看向乔碧玉的目光，除了厌恶，还多了几分避之不及。
  “没错，是我撞翻的书篓。”乔碧玉垂下目光，轻轻地说，她在乔祖谟惊疑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好像随时要晕过去一般，她抬起眼睛，看向袁成章，又看向薛璞，“是我掉的耳环。可是，那又怎么样，就像那位宋公子说的，没有人目击到我偷紫竹笔，就不能给我定罪。”
  袁成章怔住，薛璞也一时没话可说。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拒不认罪？”袁成章反应过来，她有些生气，“你知道拒绝认罪，是要罪加一等的吧？”
  乔碧玉竟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袁姐姐，我没有犯罪，为什么要认罪呢？难不成，你们想像冤枉贺琳琅一样冤枉我吗？”
  “对。”乔祖谟刚才还有一丝丝的怀疑，现在看到自己女儿这般冷静地反驳，他那点怀疑也烟消云散了，乔碧玉是他的乖女儿，怎么会偷东西呢？她想要什么东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乔祖谟都会想办法给她摘去，只是一管紫竹笔而已，大不了乔祖谟重金请托湖州的同僚请制笔的师傅再做一支一样的，“只要碧玉开口，什么宝物，我这个当爹的都能给她弄来，她为什么要偷东西？你们不要太过分了，这是污蔑好人！”
  乔碧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听到乔祖谟的话，她仿佛更加无所畏惧了：“没错，我想要什么东西，我爹都会给我弄来，我根本用不着偷一管笔！”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贺家父女，抬起手来，指着他们：“反倒是姓贺的，他连衣服都买不起，贺琳琅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从春天穿到夏天，现在已经入秋了，她还舍不得收起来，在她和我之间，谁更像贼，难道不是很清楚么？”
  贺琳琅垂下头，双手抱臂，攥住袖子上的布料。
  贺情不知何时松开了紧握着女儿手臂的手，他慌张无措地看看乔碧玉，又看看自己女儿，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的老实人，虽然感到痛，却不会反击，也不会保护自己的软肋，只会懦弱地站在原地，等着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我不是贼！”贺琳琅弱弱地说，她脸上掉下来一片晶莹，掉在脚前的白石板上，留下一片铜钱大小的水痕。
  这是贺琳琅从被诬陷开始，到现在，说的第二句话。
  她之前是身体难受得说不出话，光是站着就花费了她的全部力气，现在，秦太医为她舒缓了身体上的不适，她的心里却依然十分难受，连呼吸都不顺畅，父亲的懦弱，乔碧玉的逼迫，如同一块块压在她胸口的巨石，令她在这一刻，想哭，想发疯，想从这个糟糕的世界彻底消失。
  可是，又有秦太医的温柔抚慰，又有厌厌小姐的仗义执言，让她感受到原来世上还有好人，还有温暖，如果她就此退却，那这些好人怎么办，难道要让她们像她一样伤心失望吗？
  “我不是贼，我、我……”贺琳琅深吸一口气，打算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就算丢脸，就算会让人嫌弃，就算明天要退学，她也必须为了这些帮助她的人说出来。
  “等等，”宋凌霄突然说道，“乔碧玉，你这话好没道理，如果穷人比富人更容易犯罪，那也别设三法司了，直接在钱庄会审，比一比谁的存款多，谁的存款少，罪犯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噗——”袁成章绷不住先笑了出来。
  在场众人本来正在愤怒之中，气氛很是紧绷，突然听见宋凌霄这歪理，正将乔碧玉话语中荒谬之处点出来，他们不由得发自肺腑地笑出了声。
  薛璞早见识过宋凌霄那张嘴，十个博学老儒都辩不过他的伶牙俐齿，此时倒也没有十分意外，但脸上依然浮现出舒畅的笑意：“正是如此。”
  “妙啊，不愧是宋坊主。”“早听说他在府衙大堂舌战群儒，今日当场见到，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众人纷纷议论之中，乔碧玉却咬住了牙，神情变了几变，终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但是，不管宋凌霄怎么舌灿莲花，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没有人目击到她偷了紫竹笔，既然宋凌霄一开始说，没有目击，没有直接证据，就没法给人定罪，那现在宋凌霄也没法给她定罪！
  不管说得多好听，没有直接证据，就没法说她是小偷！
  “我看贺姑娘也是累了，开个玩笑，请不要见怪。”宋凌霄说道，“袁姑娘，薛公子，可否把两件证物拿出来，给我看看呢？”
  袁成章和薛璞一齐问道：“什么证物？”
  “紫竹笔和贺姑娘的书篓。”宋凌霄道，“书篓里的东西一件不能少，当时撞倒时里面有些什么，我看到时里面也要有。”
  “这个容易。”袁成章和薛璞又异口同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兴奋之色，终于要开始进入正经的推理环节了么。
  在没有目击证人和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宋凌霄要怎样证明小偷是乔碧玉，而不是贺琳琅呢？
  很快，刘福和张贵从学堂里搬出了一个书篓，书篓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显然是打翻过一次，草草放回去的。
  刘福和张贵搬着书篓来到人群之中，放在薛璞面前：“少爷，这是那位贺小姐的书篓。这一管是咱们家小姐的紫竹笔，请您过目。”
  说着，刘福双手举起一管毛笔，小心翼翼地递给薛璞。
  宋凌霄听闻紫竹笔是御前进贡之物，不由得也有些好奇，举目看去，只见那管毛笔的笔杆是墨绿色的，但阳光一照，竟透出紫光来，果然是异宝。
  “此乃湖州紫竹笔，”薛璞搂起袖子，接过紫竹笔，拿给宋凌霄看，“这笔杆是天材地宝紫竹所制，盛夏之中，触之冰凉，如同金玉，这笔锋乃是鹿毫为芯，羊毫为表，千万毫中仅取一毫，经历并、拔、浸、梳数百道工序制成①，蘸墨饱满，洗墨如新。舍妹工于书法，写的一手好字，远胜于子含，这紫竹笔在她手中实是宝剑配英雄。”
  宋凌霄想拿过来看看，薛璞却抬了一下手，面上显出些不乐意的神色。
  小气鬼。宋凌霄腹诽。
  薛璞挣扎了片刻，实在是绷不住对真相的好奇，将紫竹笔交到宋凌霄手中。
  宋凌霄不愧为国子监第一学渣，满把抓住紫竹笔后，竟然把笔锋朝向自己，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薛璞：“……”
  为什么这个宋凌霄长得和小弥一样，他却对宋凌霄毫无感觉，破案了！
  宋凌霄抬起头来，走到书篓旁，随手翻动起里面的东西，大家也在旁边好奇地探头看着，只见书篓之中，不过是一些《孝经》《女德》《幼学琼林》之类的书籍，还有收束在一个白麻布包里的砚台、毛笔和墨块。
  宋凌霄从中抽出一本书，拿在手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又揭开那白麻布包，翻着看了看，随口问道：“贺姑娘，你这装笔墨的布包，没打开过吧？”
  贺琳琅轻轻地“嗯”了一声。
  袁成章急忙问道：“宋公子，你发现什么了吗？”
  宋凌霄点点头，直起腰，对袁成章说：“破案了。”
  这么快！
  众人都是十分吃惊，按照他们所熟悉的公案小说，怎么也要经过一番曲折的取证，艰难的审问以及突然翻供的证人、半夜托梦的亡者，再由名震朝野的刑名出手，来上一番钓鱼执法，让罪犯自投罗网，才能把案子给破了，把凶手给坐实了。
  乔碧玉的身子晃了晃，仍然强撑着说道：“怎么就破案了？我看这些东西，和袁姐姐当初看到的也没什么不同。”
  “嗯，她心急了些，没有细看，确实还是这些东西，不过，证据已经很明显了。”宋凌霄微微一笑，他举起紫竹笔，“大家请看这管紫竹笔，笔上沾了墨迹，按照刚才薛公子的说法，这紫竹笔‘沾墨饱满，洗墨如新’，也就是说，这笔现在是用过了没洗的状态，薛小姐用它沾了墨，写了字，之后就放在桌上了。”
  “对，应是如此。”薛璞颔首。
  “而方才薛公子也说了，薛小姐工于书法，应当对文房四宝的要求很高，”宋凌霄说道，就像一个经常码字的人，会舍得本钱买昂贵的机械键盘一样，对于古代的书法行家来说，笔墨纸砚，都是极其重要的，非常影响发挥，他们绝对不会在这方面吝啬钱财，“我想，这墨，应该也不是一般的墨吧？”
  “你倒是没说错，”薛璞有些意外，道，“这是漆烟墨，是用桐油烟、麝香、冰片、金箔、珍珠粉制成②，里面还有一种舍妹自己研制的香料，闻起来就像松枝覆雪的气味，舍妹给这种香料取名叫‘黄山松’。”
  “很好。”宋凌霄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大家可以来看一看，这书篓里，所有的书，包括这片白麻布，都没有染上分毫墨汁。”
  众人围过来，探头看去，只见那包裹着笔墨的白麻布，果然是干干净净。
  按照贺琳琅所说，她今天来上学，就没有打开这个白麻布包，因为她身体不适，没有提笔作文的力气，所以从一来到学堂，就趴在桌子上，连碰也没碰自己书篓里的东西。
  为了确认宋凌霄的说法，袁成章看向贺琳琅，问她是否可以翻动书篓里的东西，贺琳琅点了头，袁成章便将她书篓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果然没有沾染上任何墨迹，那两管自带的羊毫笔，亦是干燥的，压根没拿出来用。
  “如果贺姑娘真的偷了紫竹笔，又藏在书篓里的话，不管她怎么藏，总该染上些墨迹吧？何况是一碰就掉出来的藏法，那紫竹笔外头肯定没有包裹什么东西，是敞开了放着的，既然如此，贺姑娘书篓里的东西为什么干干净净的呢？”
  宋凌霄这番推理，令大家恍然大悟，纷纷抚掌、拍大腿，表示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而此时，乔碧玉仿佛变成了一个木头人，目光发直地望着书篓。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宋凌霄说道，“紫竹笔不是贺姑娘偷的，本来也不是藏在贺姑娘的书篓里的。”
  说罢，他看向乔碧玉：“乔姑娘，证明你清白的时候到了，如果我没猜错，这根紫竹笔应该被你随身揣过，若是你身上各处的口袋都干干净净，一点墨迹也无，那就说明，偷东西的另有其人。”
  乔碧玉猛地抱住自己上身，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去，她的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地用气声说：“……不……不是我……别碰我……真的不是我……”
  袁成章和薛璞对视一眼，率先跨过人群，向乔碧玉迫去：“乔碧玉，证明你清白的时候到了，给我看看你的口袋！”
  乔碧玉脸色煞白，踉踉跄跄地躲开袁成章伸向她的手，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她一晃身子，钻到了乔祖谟身后：“爹，爹，救救碧玉，他们要害碧玉。”
  乔祖谟面色复杂，方才宋凌霄那番说辞，确实有道理，他转过头，对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儿说：“碧玉，你别怕，就给他们看看，咱们没有偷东西！”
  “不，不……他们要害碧玉！”乔碧玉仍是脸色苍白地紧紧抓着乔祖谟的衣服，不断重复着那两句话。
  “只是看看你的口袋，如果你真的没有偷紫竹笔，自然不怕给我们看！”袁成章挑起眉梢，疾言厉色地说道，她眼里一向揉不得沙子，尤其是自己被人当枪使过之后，胸中这股子正义的火焰更是熊熊燃烧，一定要把幕后真凶给揪出来！
  眼看着袁成章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乔祖谟似乎也没有回护自己的意思了，乔碧玉知道，如果今天在这里被逮住，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乔碧玉脚底忽然生出一股力气，没命地向薛府大门方向跑去。
  本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突然爆发出此等狂奔，令大家不由得一愣。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乔碧玉已经跑出十丈地。
  “不好。”宋凌霄暗道，“证据就在她身上，若是被她逃了，就拿不到证据了。”
  只要跑到没人的地方，将染上墨迹的衣服处理掉，那么就算他们捉住了乔碧玉，也没法控告她就是偷紫竹笔的小贼。
  这时，一直举着小脑袋、眼神熠熠发亮望着宋凌霄的小姑娘，突然如一只炮弹般弹射出去！
  只见厌厌小小的身影，以大人都难以企及的速度，飞快地追上乔碧玉，飞起一脚，将她踢到在地。
  乔碧玉正面着地，发出“嘭”一声响，想来是摔得不轻。
  “嘶……厉害。”薛璞不由自主地说道。
  连袁成章这样剽悍的大小姐，看到这个场景，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毛，这下脚，够狠的，想起自己和厌厌对峙那阵，这小姑娘应该还是留了情面的。
  不由得一阵后怕。
  乔碧玉被薛府的下人逮了回来，头发散乱，花容失色，额头上、衣襟前更是沾上许多杂草和黑灰，整个人狼狈不堪，仿佛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般。
  袁成章一手揪着乔碧玉，防止她逃跑，对薛璞说道：“给我找间屋子吧，太庭广众的，不合适。”
  薛璞吩咐管家带袁成章和乔碧玉过去薛琬的静室。
  众人内心躁动地等待着结果。
  少顷，袁成章又带着脸色白到不似活人的乔碧玉出来了，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月白色对襟褂子，里面系着雪涛长裙、白锦掐袖上衣的青年女子。
  那青年女子个子高挑，鹅蛋脸，圆杏眼，生就一副知书达理的品貌。她的下颌比一般女子显得方正，平添几分倔强的气质，和薛璞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用问，这名青年女子，正是紫竹笔的主人——薛琬。
  而她，也不是女学堂的学生，而是女学堂的夫子。
  这一点，宋凌霄一开始猜错了。
  不过，当乔碧玉说紫竹笔就摆在夫子的桌案上，所有人的桌子都对着夫子的桌案，那个时候，宋凌霄就反应过来了，定式思维害人，他听说薛琬也在女学堂，就以为她是学生来着。
  写得一手好字的女夫子薛琬，带着女学生们去花园里联诗赏景，没想到回来之后，自己一向珍视的紫竹笔却不见了。
  她虽然心疼紫竹笔，但是想到要从这些年幼的女孩子们之中捉出一个小偷来，她又不愿，所以才率先退出了学堂，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这样一来，所有的关节都打通了，参与进紫竹笔案里的大小姐们，纷纷从刻板印象中挣脱出来，具有了自己鲜活的形象和各异的性格。
  袁成章板着脸，看向乔祖谟，后者向她投来焦急询问的目光，袁成章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金丝边的锦帕，锦帕上晕染着墨迹。
  乔祖谟就像被抽掉灵魂一般，一下子坐倒在地。
  “琬琬，你来的正好。”薛璞喜道，他对这个妹妹十分看重，见妹妹出来，立刻走到了她身边，问道，“你都知道了？”
  “嗯。”薛琬向宋凌霄行了个礼，“袁妹妹对我讲过了，宋坊主，果然名不虚传。”
  薛璞本来想炫耀一下，这案子是在他这个哥哥主持下侦破的，没想到，妹妹一出来没有理他，反倒是先跟宋凌霄这个小子道谢！
  罢了罢了，宋凌霄确实有几分聪明才智，这个案子能够侦破，他功不可没。
  宋凌霄也向薛琬回礼，暗想，薛璞这个家伙，果然在家里脏过我，要不然他妹妹一出来怎么叫我“宋坊主”？
  “不敢不敢，”宋凌霄虚情假意地客套着，“我也久闻薛小姐才女之名，今日得见，实事幸事。”
  薛琬笑了笑，显然没把宋凌霄的客套当真。
  薛璞疑惑地打量着宋凌霄，下意识地横身在自己妹妹和宋凌霄之间——他不同意这门亲事！
  当然，除了薛璞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这样迅捷的反应速度。
  袁成章举着锦帕，朗声道：“诸位，结果出来了，这条锦帕，是乔碧玉的东西，这条锦帕上确实染着墨水，而且还是新鲜的，肯定是用来包裹过紫竹笔——”
  “等等，”乔祖谟还不死心，他指着那条锦帕，质问道，“这也有可能是我们碧玉用来包自己的笔染上的墨汁，为什么就能证明是包紫竹笔染上的？”
  袁成章叹了口气，说：“当然是因为墨汁了。方才宋公子不是说过了吗，琬琬姐擅长书法，她用的墨汁是自己调制的，里面加了一份‘黄山松’香料，也是经她的手研制的，天底下独一无二。”
  薛琬颔首。
  袁成章继续说道：“这锦帕上的墨汁，琬琬姐已经鉴定过了，正是她自己调制的漆烟墨，里面有‘黄山松’的香味，不信，大家可以闻一闻紫竹笔，再闻一闻这条锦帕，看看是不是一样的墨香味。”
  说到此处，证据已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再没有分辨的余地。
  乔碧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神黯淡，脸如死灰，她猛地把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颤抖着哭泣起来。
  众人见此场景，一个可怜无助的小姑娘，被欺负得只能跪在地上哭，不约而同地感到——活该！
  早干什么去了！偷东西的时候没加你哭，诬陷别人的时候没见你哭，指着别人鼻子骂穷人多做贼的时候没见你哭！
  现在哭，不嫌太迟了些么？
  袁成章一脸厌恶之色，她本来以为自己抓到真凶之后会很愤怒，可是眼下，她只觉得恶心，怎么被这么一个恶毒的女人当枪使！她袁大小姐的脸都给丢尽了！仔细想想今天事情前前后后的经过，想到那些被人怂恿的细节，想到那些煽风点火的话语，想到自己像个大傻帽似的站在一个恶毒的贼这边，对真正无依无靠的贺琳琅多加指责，咄咄逼人——
  袁成章就恶心得直想吐。
  她收回脚，尽量远离哭哭啼啼的乔碧玉，双手抱臂，冷冷地说：“既然小偷已经抓住了，那就送去官衙吧，梁伯伯一定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薛璞示意家仆去报官，让官府过来拿人。
  突然间，乔碧玉往前一扑，扑在了薛琬脚下，抱住她的小腿，扬起脸来，激动地祈求道：“薛小姐，薛小姐，求求你，救救碧玉吧，碧玉不是故意要偷您的紫竹笔的……碧玉真的不知道那支笔那么昂贵，碧玉就是觉得好玩，等碧玉知道的时候，已经骑虎难下了……呜……薛小姐，你大人有大量，就饶过碧玉吧。”
  “这……”薛琬道，“我早说过不计较紫竹笔是谁偷的了，但是现在……似乎事情并不仅仅是偷东西的问题，你可是污蔑了贺家小姐，此事关乎贺家小姐的名誉和前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揭过了。”
  “不错。”贺琳琅这时候语气坚决地说道，“我绝不原谅。”
  好！众人在心底都喝了一声彩。比起她那个窝囊爹贺情，贺琳琅还是更有气魄啊，歹竹出好笋，真是歹竹出好笋。
  贺情看了看贺琳琅，又看了看乔碧玉，终是低下头，没有在这个时候再拖自己女儿的后腿。
  而这时，乔祖谟则猛地一捶地面，痛苦地嚎叫道：“碧玉啊，碧玉啊，你这都是为了什么？你想要什么，不能开口跟爹讲吗？就是那天上的星星，爹也愿意为你去摘，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啊！”
  看到乔祖谟如此痛苦，在场的众人不由得露出恻然之色，虽然乔祖谟一开始显得过于霸道不留情面了，但是，那是建立在他认为自己女儿是无辜被欺负的前提下，他的爱女之心，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此时得知女儿才是罪魁祸首，他更是撕心裂肺，无法接受。
  有这样一位宠爱着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乔碧玉还要做出偷盗的事呢？
  实在是无法理解。
  乔碧玉垂下头，不再做声。
  紫竹笔失窃案，真相水落石出，少顷，京州府衙门接到报案，派了两个差役来拿人，乔碧玉像个木头人似的被带走了，乔祖谟失魂落魄地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直到一段时间的审理之后，乔碧玉的动机大白于世，原来，她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紫竹笔，而是贺琳琅。
  贺琳琅的父亲贺情和乔碧玉的父亲乔祖谟同为工部官员，贺情却因为修建辰天殿的过程中，发明了一种运送圆木、降低成本的运输方法，大大节省了工部开支，成为工部尚书眼前的红人，很有可能受到提拔。
  那样一来，就会威胁到乔祖谟的升迁。
  部里的升迁体系，本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乔祖谟一直在等一个平调到营缮司的机会，可是，眼看着这个机会就要被横插一杠子进来的贺情抢走。
  连乔祖谟都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从哪儿得到的这个消息，乔碧玉心思极重，谋划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机会，决心在这一天下手，一旦贺琳琅偷窃的丑闻曝光，就算是没有被抓，身上的污点也洗不去了，而工部在提拔官员时，有一项很重要的考评标准，就是“德行”，一个官员家里若是养出个贼来，不必说，德行自然过不了关。
  怀着这样险恶的心思，乔碧玉制造了“紫竹笔案”。
  得知真相，参与过这个案子的人们不由得心中唏嘘，没想到，乔碧玉竟然也是为了她爹才这么做……
  说到底，还是家教出了岔子，乔祖谟是真爱女儿，却无形中将官场那一套勾心斗角的伎俩洋洋得意地当着自己女儿的面讲出来，乔碧玉年纪尚小，分不清是非，便以为她也可以这样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另外一家，贺情是真的窝囊，但他确实热爱工作，凭着经验和技术站稳脚跟，不争不抢，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意得罪人，这样的习性也熏陶着贺琳琅，贺琳琅低调内敛，不会为自己辩解……
  很难说哪种家教更糟糕一点。
  ……
  当日，乔祖谟和乔碧玉离开之后，其他女学生和家长围上来，先是赞叹了一番宋凌霄的破案能力，接着便堵着宋凌霄问了一番紫皋哭哭客和兰之洛的近况，得知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出书，不由得有些失望。
  但是，在宋凌霄向他们保证，凌霄书坊很快会推出新的爆款之后，他们的期待又被挑了起来，兴高采烈地陆续散去。
  宋凌霄看着大家满意而归，不由得松了口气，这品牌建设，真是任何时候都疏忽不得啊！
  “宋公子。”袁成章走了过来，大大方方向宋凌霄鞠躬道歉，“是我错了，差点诬陷好人，多亏有宋公子明察秋毫，揪出真凶，还给好人一个清白！”
  宋凌霄本来就对袁成章颇为欣赏，此时见她认错也认得磊落，欣赏更多一分，摆手笑道：“袁姑娘正义凛然，嫉恶如仇，实在是令人佩服，若是没有袁姑娘坚持，这件事也许就轻轻揭过了。”
  袁成章抬起头来，硬邦邦地说道：“宋公子，您这说法，还真是勉强。”
  宋凌霄心想，这位袁大小姐的说话方式，和他们家某位小姑娘还真是像啊。她俩能顶起牛来，简直是命运的召唤，历史的必然。
  袁成章看向宋凌霄身边的厌厌，从刚才抓乔碧玉回来之后，厌厌就一直贴着宋凌霄站着，左手攥着宋凌霄的衣摆，两只小揪揪转来转去，目光一会儿看看宋凌霄，一会儿看看和宋凌霄说话的人，似乎对一切与宋凌霄有关的事都非常关心。
  “厌厌，这次是你对，我错了。”袁成章稍微弯下腰来，对厌厌说。
  厌厌也学着宋凌霄的样子摆了摆手：“不要紧。”
  袁成章忍不住笑了起来：“谢谢你，那我们交个朋友吧。”
  “好，”厌厌拍了拍胸脯，“以后我罩着你。”
  袁成章实在是绷不住了，拉起厌厌的右手，使劲儿揉了一番：“好啊，我以后就靠你罩着啦。”
  两个脾气一样的人会顶牛，自然也会惺惺相惜，只要转过那个弯，未来就是臭味相投——呃不，一拍即合了！
  “好吧，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袁成章向宋凌霄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她的丫鬟。
  目送袁成章走远，宋凌霄心情格外愉快，无他，他家的厌厌小刺头，终于交到了第一个朋友，还是个看起来很棒的朋友。
  学堂真是个好地方啊。
  “那个……”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宋、宋公子……”
  宋凌霄诧异地回过头，发现并不是自己产生了幻听，而是贺琳琅真的在跟她说话。
  有秦太医的调理，贺琳琅已经可以正常行走说话了，此时，她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但双颊却蒙上一层心潮澎湃的粉红，她羞怯地蹭着脚尖，低头盯着地面，像蚊子一样发出微弱的声音：“谢谢……谢谢宋公子……谢谢厌厌姑娘……我……我……”
  一大滴泪水又从眼睛里涌出来，“啪嗒”掉在地上，接着，又是一滴。
  “呜呜呜……从来、从来没有人……没有人相信我……从来没有人为我出头……”贺琳琅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她哭了起来，话说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她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脸，“为什么，你们对我这么好……？”
  宋凌霄看见，贺琳琅的身后，那位懦弱的父亲，像是被打了一个耳光一样，怔怔地钉在地上，无法再向自己痛哭的女儿靠近一步。
  他没有脸。
  女儿的控诉，让他头一次意识到，他那种息事宁人的习惯，宁可委屈自己、不愿得罪别人的怯懦性格，到底给自己的家里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琳琅无罪，有罪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来自百度百科：湖州笔；②来自百度百科：徽墨。
  感谢非完全態樣本的地雷x1，感谢没文化的002的营养液+50，绿卿、啊呀啦啦啦啦啦的营养液分别+10，为什么事儿那么多呢的营养液+2，哞一、杨芋片、千残月的营养液分别+1~
  葱葱是否能够拥有一个你的作收XD（好了我知道你们把作话都屏蔽了（如果我的作收没涨一定是因为这个


第80章 连载小说月刊
　　宋凌霄见不得小姑娘哭, 一见顿时就有些手足无措。
  厌厌扬着脸，定定地看着贺琳琅，看了一会儿, 她松开宋凌霄的衣摆，走上前去, 拉住贺琳琅的右胳膊，把她挡着脸的右手拉下来, 贺琳琅哭得满脸湿乎乎, 眼泪鼻涕流得一塌糊涂, 突然间脸上的遮挡被拉下去，她顿时害怕地往后躲。
  “姐姐，你不要哭。”厌厌一字一顿地说, “哭解决不了问题。”
  贺琳琅一怔, 接着, 她哭得更厉害了。
  她一边哭，一边换了左手捂脸。
  厌厌又把她的左手拉下来。
  贺琳琅红着眼睛, 望着厌厌, 眼泪仍然在大片大片往下掉：“呜……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厌厌绷着脸, 认真地对她说：“不要紧, 这件事需要练习, 等你练习好了，你也可以像我一样不哭。”
  “可、可是，”贺琳琅打了个哭嗝, “怎么练习呢？”
  “很简单,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的，不是你爹, 不是你娘，而是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是凉了，还是热了，疼了，还是累了。”
  贺琳琅睁着泪光盈盈的眼睛，认真地听着厌厌的理论。
  “所以，只有你自己才能照顾好自己，你生气的时候，就自己为自己出头，别等别人，否则受伤的只有你自己。”厌厌人绷着小小的脸颊说道，“如果你没有力气为自己出头，那就练力气，如果你不够聪明，那就学聪明，为了保护自己，你必须练习很多东西。姐姐说，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不能通过练习解决的，如果一遍不行，就练十遍，百遍。”
  贺琳琅听得出神，忘记了哭，半张着嘴巴，望着厌厌。
  宋凌霄摸了摸厌厌的脑袋，这般理论，一听就知道是李釉娘教给她的，固然有理，却听得令人伤心，该是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苦，才磨练出这一副钢筋骨、铁心肠。
  “可、可是……”贺琳琅茫然地问，“我、我不知道要练什么……”
  “就从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开始吧。”一个珠圆玉润的声音从贺琳琅身后响起，一只温暖的手掌放在贺琳琅肩膀上。
  贺琳琅诧异地抬起头，往后看，看见了她的女夫子——薛琬：“薛、薛小姐。”
  薛琬点点头，冲贺琳琅一笑，接着，她看向宋凌霄，面上泛起温文尔雅的笑容：“宋坊主，您真是令我……喜出望外。”
  宋凌霄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使这位饱读诗书的大小姐从一万个客套词汇里摘出这么一个有点出格的词来，见到他，喜出望外？有什么喜，又有什么望？
  嘶，这个事儿，不敢细想啊。
  薛璞，你到底怎么脏我了！
  薛琬却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望着宋凌霄微笑，那笑容里仿佛藏着深意，仿佛他们两个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暗通款曲过了——但是，宋凌霄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是清白的！
  这时候，薛璞走了过来，神色间带着提防，他一过来，薛琬便垂下目光，敛去那种神神秘秘的笑容。
  “你们说什么呢？琬琬，你该回去了，跟外男有什么好说的，等会儿被爹看见了，又要不高兴了。”薛璞说道。
  薛琬向宋凌霄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宋凌霄诧异地看向薛璞，你们老薛家的家风竟然如此腐朽么？
  薛璞知道宋凌霄那眼神里没什么好意思，他也不问，省得自讨没趣，只说天色不早了，你还在这杵着我们家也没有多余的晚饭给你吃。
  宋凌霄带着厌厌和宋伯班师回朝，回程的马车上，细细品味今天的胜利果实。
  麻蛋，发挥的实在太好了！
  但凡他会写小说，他就要写一本《宋凌霄洗冤录》。
  就这个题目有点渗，或者叫《大兆第一名侦探》。
  宋凌霄正颠过来倒过去地想，目光忽然瞟见厌厌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厌厌就一直这样盯着他看了。
  宋凌霄抹了抹脸，问宋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宋伯笑道：“有，有英俊的五官。”
  “嘶，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很有道理。”宋凌霄坐直了身子。
  一贯端正沉稳的宋伯，竟然也开始说俏皮话了，这实在是个好兆头啊，说明宋凌霄的幽默感会传染。
  “厌厌，你看着我干什么？”宋凌霄低头问道，“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宋公子，”厌厌硬邦邦地说，“厌厌喜欢你！”
  麻蛋，宋凌霄的心就那么漏了半拍。
  毫无防备，没有一点点的准备，小姑娘的表白就这么直挺挺地迎面撞上来。
  一个一直臭着脸，嫌他老父亲啰嗦，嫌他个子矮，嫌他管东管西——对了，还用脚踹他！一个这样的小臭丫头，突然扬起小脸，大声对他说：“厌厌喜欢你！”
  怎么会……这么可爱的！
  养孩子真是快乐的事情！
  “厌厌，”宋凌霄愉快地说，“我也喜欢你。”
  “那厌厌可以叫宋公子哥哥嘛？”
  “可以啊。”
  “凌霄哥哥，厌厌喜欢你！”
  “凌霄哥哥也喜欢厌厌！”
  ……
  与此同时，在这个充满父爱的车厢外，木二一边飞檐走壁地跟车，一边深深皱起了眉头。
  又一桩他应付不来的坏事发生了！
  木二掏出小纸条，改为一边飞檐走壁地跟车，一边写小报告。
  半个月后，木二的鸽子扑棱扑棱飞到了蓝将军大营。
  蓝将军从鸽子腿上取下小纸条，毫不客气地打开验信，嗯嗯，这又是什么鬼画幅，这个暗卫的字越写越烂了，内容也愈发不堪入目。
  上一张小纸条，还在蓝将军那里扣着，内容大概是说：主子您的属意之人，因为您上前线打仗，太过伤心，所以夜夜酗酒，如今已经伤害到身体，又不听劝，该怎么办。
  这里必须特别说明一下，木二经过保密训练，写信会先脱敏，保证信件就算落到了别人手里，也不能通过信件内容破解他想传达的意思。
  所以，木二写的小纸条里，统统用“主子”指陈燧，用“主子您的属意之人”指宋公子，这样就算信被别人看了，也不知道说的是啥，更不会破解出宋公子的身份，也就不存在有心之人利用宋公子来威胁王爷的情况了。
  但是，这张小纸条，它没有落到“有心之人”手里，倒是落到了蓝将军手里。
  蓝将军看到第一张小纸条时，就感到一阵匪夷所思，心想陈燧别看年纪小，口味倒是挺独特，竟然喜欢一个夜夜酗酒的剽悍女子，看起来这行事作风是江湖女英雄，和一般闺秀思念人的方式不一样。
  接着，蓝将军又看到了第二张小纸条，他彻底混乱了！
  在第二张小纸条里，那位剽悍的女英雄似乎又恢复了活力，在送孩子（？）上学堂的过程中，和一群莺莺燕燕打成一片，通过自身强悍的推理能力，帮助学堂解决了一桩案子，以至于博得了许多美少女的芳心，更有甚者，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女英雄表白。
  纸条末尾又是请示：请问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蓝将军没有处理过这么复杂迷惑的情感关系，他开始怀疑那位女英雄真的是女人吗？还是他先入为主判定错了陈燧的取向？
  蓝将军眉头深皱，不管那位女英雄是男是女，“她”都是陈燧的属意之人，如果“她”背着陈燧撩三撩四的消息传到了陈燧耳朵里，想也知道那位一向自信满满的小王爷该多么暴跳如雷、情绪失控，在战场上，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思前想后，蓝将军还是把这第二张小纸条也给扣下了，还是等到陈燧战胜鬼方王之后，再一并交给他看吧。
  这时，蓝弁冲进蓝将军帐中，讨了一口水喝，喝完之后，一抹嘴，跟蓝将军抱怨行军鞋特别容易臭。
  “肯定不是我脚臭，就是那鞋臭，”蓝弁皱着鼻子说，“燧哥非说是我脚臭，不让我跟他挤一起睡。”
  蓝老将军的身形突然抖了一抖：“什么？你为什么放着自己的床不睡，去睡人家的床？！”
  蓝弁是个粗神经，完全没觉察到爷爷复杂的心情，他自顾自地说道：“爷，你不知道这天有多冷！我们帐子里可没有您这么大的火盆！”
  蓝老将军想到那位性别不明的“女英雄”，顿时如芒在背，伸手去腰间摸出一条黑亮的蛇皮鞭。
  “诶，爷，你突然拿鞭子干啥！”
  “诶，爷，我做错什么了你这样对我！”
  “爷，别，别打头！”
  ……
  木二的鸽子再次有去无回。
  木二不由得焦虑起来了，第一次打小报告，没有指示返回来，第二次打小报告，又没有指示返回来。
  他从宫里的信息渠道了解到，他们王爷一加入到蓝家军里，那就是群龙得了龙首，实力大增，气运无敌，指哪儿打哪儿，打得鬼方军队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草原深处的老巢，现在就等着在冬天到来之前，和鬼方王决一死战了，双方都在蓄力。
  这个节骨眼上，虽然说给主子送信有点不合时宜，但是主子临走前说了，天大的事儿没有宋公子的事儿大，宋公子有什么事，木二解决不了的，一定要立刻发信给草原这边，若是耽误了，出了什么变故，唯木二是问。
  木二也很焦虑，他送的第一个纸条没回应，倒也罢了，后来宋公子的爹把他劝了劝，宋公子的酒喝得少了些，又过了一阵，似乎是把什么渠道给谈下来了，宋公子便不再出去应酬，这件事也就这么结了。
  但是，这第二张纸条，它的性质更严重啊！
  主子，您再不回信，回来就要喝宋公子的喜酒了！
  厌厌姑娘倒还罢了，年纪小，一时半会成不了气候，最可怕的是女学堂里那个女夫子，你是没看见她对宋公子眉来眼去那个劲儿！只有瞎子才觉得没事儿！
  木二重重地叹了口气，蹲在房檐的阴影里，用木棍在地上戳来戳去。
  罢了，既然主子不给回信，他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
  九月初二，第……不知道多少届选题大会在达摩院召开。
  多少届不重要，重要的是，宋凌霄从渠道商那弄了一篓子膏肥肉满的阳澄湖大闸蟹，准备开一次大闸蟹赏味宴暨选题大会，让大家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讨论内容。
  达摩院的大长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套精美的“蟹八件”，桌子中间则是已经处理好的大闸蟹，大家坐在桌边，不约而同地咽了口水。
  “吃吧，大家，”宋凌霄的声音有如天籁，“吃饱再说。”
  员工们纷纷站起身，将整只大闸蟹毫不客气地弄进自己的碟子里，如梁庆这样的老吃家尚且能把持住，用“蟹八件”把大闸蟹的两只钳子及蟹腿一件一件卸下来，外红内白的蟹肉被卸出来，散发出迷人的香气，蟹壳揭开之后，鲜美的蟹黄饱饱地出现在天光之下，令人腮帮子感到一阵阵酸麻。
  尚大海已经迫不及待要吃蟹□□了，他的“蟹八件”一直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连碰也没碰，一双手就足够把大闸蟹掰开，“嘎巴”“嘎巴”之声清脆悦耳……
  大家甩开腮帮子吃了一阵，把最先那股子馋劲儿过去了，方才开始一边喝酒一边吃蟹，慢慢品鉴起来。
  这蟹子其实也吃不快，怪不得大观园里的妹子们能一吃吃一天，还兼着吟诗作赋的，主要吃了个享受，品了个过程。
  “宋同学，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说选题呀？”尚大海吃了个爽，感觉通体舒畅，拿出手帕来擦了擦嘴，抬起头问宋凌霄。
  宋凌霄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菊花酒，感受各种美好的滋味在口腔中绽开，他微微眯起眼睛，陶醉了一下，说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众员工纷纷抬起头来，向宋凌霄看来。
  “我打算创办一个新的产品，叫期刊。什么是期刊呢？就是按照一定的间隔时间，一期一期出版的刊物，你们可以理解成像邸报那样规律出版的书。”宋凌霄说道。
  “喔，期刊！”
  “期刊是什么？”
  “你刚才没听说吗，就是邸报！”
  “我们为什么要出版邸报？”
  眼看着员工们好奇地围绕着“期刊”这种新产品议论起来，宋凌霄等着他们议论，直到议论声渐渐小了，才接着说道：
  “其实和邸报还是有挺大差别的，只是在按照一定间隔时间一期一期出版这一点上一样，其他都不同，邸报是官办报纸，主要目标是传达政令，文化副刊只是为了扩大阅读量，我们如果来办一个期刊，主要内容就是我们的小说，在审核方面，我们可以比较灵活，不像在邸报上，需要全本审核之后才能刊登。”
  苏老三第一个听懂了：“嚄，明白了！小老板的意思是，像《总裁请自重》这样的小说，只有开头，没有全本，如果想刊登在邸报上，就必须要等全本写完再去送审，如果我们自己办一个期刊的话，就可以在我们自己的期刊上连载了。——小老板真是英明神武啊！”
  宋凌霄摆了摆手，示意后面这种拍马屁的句子就可以省略了。
  “公子，我有一个问题。”云澜十分有礼貌地请示道，在宋凌霄点头后，他才问出来，“如果要办定期出版的刊物，时间间隔是多久呢？一期刊物的内容量又是多少呢？我怕我们没有那么多的小说可以刊登，一旦内容填充不上，会不会给读者造成失约的坏印象？”
  “你这个问题提的很好，”宋凌霄竖起大拇指，“期刊最要紧的问题就是，组稿。什么叫组稿，就是组织稿件，编排稿件，要求每一期的字数都差不多，总体看来栏目内容又部件齐全，让人能感受到期刊的整体性与统一性。还有，时限，比如旬刊，就是十天必须出一次，半月刊，半个月出一次，月刊，一个月出一次。我的建议是，在创办初期，我们做月刊。一个月出一次，不至于时间隔得太久，大家把我们都忘了，也不至于出得太频繁，内容量根不上。”
  月刊！一个月出一次！
  大家不由得紧张起来，一个月就要出一本书？这会不会太着急了？哪里有那么多内容给他们出月刊呢？
  “大家不用太焦虑，我们先把内容定好，和作者确定好创作进度，根据作者的创作进度再来反推月刊内容，”宋凌霄顿了顿，道，“比如，我们手头现在有四个项目，分别是弥雪洇跟进的大女主故事，云澜跟进的科幻故事，苏老三跟进的《总裁请自重》，还有就是尚大海正在创作的《司南漂流记》。大家现在进行的都怎么样了？”
  “已经有十万字了。”苏老三骄傲地说，虽然他看中的作者人品不怎么样，但是写作速度那是刚刚的！
  “好，苏老三这边的稿子有十万字了，飞飞燕的创作速度怎么样？”
  “每天三千字，妥妥的。”苏老三道。
  “那就是一个月九万字。”宋凌霄说道，“稳妥起见，我们就算他一个月八万字吧。尚大海呢？”
  尚大海挠了挠头：“我的速度没有飞飞燕先生那么快，大概一天两千字吧，现在有三万字了。”
  其实也很快了，宋凌霄心想，他和尚大海定过剧情和大纲，那个小说，还挺不好写的，要查一大堆资料，但是写出来应该很好看。
  他们两个经过一番探讨，认为纯写大冒险可能有点单调，目的性不够明确，人物动机拉不满，主线也就会很飘，读者难以代入。
  所以，《司南漂流记》的人物动机就变成了求生，生存动机是最强烈的驱动力，司南乘坐的远洋商船遇到暴风雨沉没，他不得不乘坐一艘逃生小船在海上漂流，他并没想冒险，只是为了活下去才那样行动。
  宋凌霄给尚大海疏通了人物动机之后，又确定了几块尚大海擅长的内容：海洋动物学、海岛植物学、异族民俗、航海知识。于是，将主线定在荒岛求生、融入异族、带着异族的物产去经商、成为海上商王、衣锦还乡这么五个部分。
  尚大海有了大纲，顿时下笔如有神，蹭蹭蹭就写出来了三万字，宋凌霄看了看，感觉还不错，让尚大海继续写。
  尚大海每天都乐得不行，连走路都开始带风，有时候上课会突然傻笑起来，更多时候他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开头是挺通畅的，不过，这只是开头。宋凌霄观察着尚大海，心中想道：为了让尚大海回避他不擅长的内容，宋凌霄特别设计了以种田和经商为主的内容，只要踏踏实实展现博物学知识就可以了，至于人际交往，一开始求生的时候没人，不用交往，后来漂流到异族岛屿上，语言不通，只能比手画脚、嗷嗷乱叫，展现了一种淳朴的交往方式，尚大海也应付得来，但是到了中后期，海上经商的内容，宋凌霄就怀疑很有可能会垮掉。
  罢了，到时候再说吧。
  “保守着算，《司南漂流记》有三万字开头，每个月的进展速度是五万字。”宋凌霄总结道。
  接着，他看向云澜和弥雪洇。
  云澜面色凝重：“现在很难说，有两万字开头，但是这两万字写了半年……”
  宋凌霄安慰道：“没事没事，可以理解。”
  云澜深吸一口气，道：“还有公子让我找的书目，我已经找得差不多了。”
  宋凌霄惊讶：“这么快？”
  “嗯，我参考了六藏斋收录的《辰岳大典》。”云澜道，“这部类书是辰岳年间文宗帝搜集天下书籍编纂而成的大型类书，卷帙浩繁，汗牛充栋，六藏斋做过一版书目索隐，我主要照着那个弄的。”
  宋凌霄一脸懵，这么牛逼么。
  “还参考了一些别的书目索隐。”云澜道，“可惜没有像样的总集目录提要。”
  “你找了多少书？”宋凌霄问道。
  “一千三百七十二部。”云澜道，“主要是方志、子杂类的书，品目繁多，其实内容没多少。”
  草，这还叫没多少。
  看看，看看，这才是专业的编修。
  “好，你把目录给我，我去找书。”宋凌霄道。
  云澜诧异：“咦？公子要亲自搜集这么多书吗？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
  “山人自有妙计。”宋凌霄神秘一笑。
  不是他故作神秘，主要这事儿没法细说。
  上个月，《绣像本第一奇书》的销售到账，宋凌霄从苏掌柜那里抠出来了一千两，分别买了新的建筑：
  【设施·藏书楼（1级）】和【设施·标船（1级）】
  藏书楼的选址，宋凌霄选在了东北城区，一来东北城区足够僻静、高冷，是百官衙署的所在地，整体居民素质较高，二来距离前朝首辅霁琛创办的六藏斋藏书楼比较近，互相借个书什么的不要太方便（主要是凌霄书楼借人家的）。
  而标船则是扩大销售地域的，在品牌模块，本来有一座京州城地图，现在已经扩大到整个大兆的水路沿岸，他们的货每铺到一个异乡的书铺，就会在对应的城镇位置上点亮一颗星。
  宋凌霄就等着凌霄书坊的出版物在大兆的土地上群星璀璨的那一天。
  那时的景观一定非常壮观。
  藏书楼盖好之后，宋凌霄还没告诉别人，自己先进去参观了一圈，只见整齐的大书架一排一排列在开阔的空间里，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将书架的投影拉得长长的，整齐地斜画在地下，其他地方都是满满当当的橙红色光辉，令人感到非常安静祥和。
  这，就是，文化的气息！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书架里还空空荡荡，啥都没有！
  当时，宋凌霄只是想着先把书架塞满，就调出了“藏书楼检索系统”，在半透明的浮层上，显示出一个空档，让输入ISBN号。
  宋凌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他说这个！大兆哪有国际标准书号（ISBN）！他输入了系统能变出来吗？
  宋凌霄随便输了一个书号，果然出现提示：本藏书楼（1级）未收录！
  那你说个啥！
  此检索功能完全是个废物。
  ——这是在宋凌霄发现书名和作者名检索之前，持有的观点。当他发现了书名检索这个牛逼的功能之后，他对他的小外挂的满意图又飙升了一个层级。
  只要在检索框中输入书名和作者名，就可以联线大兆全国的图书馆、私人藏书、书店，进行全局搜索，找到该书名和作者名对应的最完备的三个版本及所在地。
  麻蛋，如果他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有这么牛逼的检索系统，他就不用全国各地到处跑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虽然没有人在做论文，但是对于凌霄书坊的作者和编修们来说，他们想要什么书，宋凌霄都可以帮他们找，锁定了藏书地之后，虽然不能直接解约，但是看到这本书的方法就多了去了，比如派个文书先生去抄，比如重金求购，比如直接杀到藏书人家里求赐阅，等等等等。
  宋凌霄心中雀跃，书坊经营系统果然是个靠谱的外挂，就没有没用的功能！每一项功能都落在了实地上，落在了出版人的心坎上。
  当然，宋凌霄自身的知识结构也功不可没，他可记着呢，书坊经营系统是根据他的知识结构形成的，量身打造的外挂，只能说，虎父无犬子吧。
  书坊经营·犬子·系统：……
  所以，有了这个超级检索系统，宋凌霄放心大胆地让云澜去搞书目，等云澜把书目整理好，他就一股脑把书目输入到超级检索系统中，等到版本定位完毕，他再想办法去搜集，能搜集多少就搜集多少。
  等到搜集得差不多了，就请韩知微先生的“一个朋友”来藏书楼码字，他相信，“那个朋友”一定会爱上藏书楼！
  急作者之所急，卡作者之所卡，感同身受，还能帮忙解决，这样的编辑，哪个作者不想跟！
  有了藏书楼这个利器，宋凌霄相信，将来他可以搞定更多厉害的作者——老师们，都到碗里来！
  ……
  在宋凌霄拍肩膀跟云澜保证，一定能帮他搞到参考书单的同时，弥雪洇默默地低下头，指甲嵌进手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愿意为了云澜付出那么多的心血，却对他不闻不问！
  他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他不配吗？
  虽然他在《绣像本第一奇书》的出版过程中，表现乏善可陈，但是，他真的努力了啊，每一次跟紫皋哭哭客老师沟通到深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这些都入不了宋公子的法眼吗？
  也是，有那么优秀的神童云澜在前，他，一个清馆出身的小倌，身体残缺的怪人，不过是尘土中的蝼蚁，可有可无。
  宋公子，或许是在暗示他，还是知难而退吧，这个行当不适合他。
  呜……
  “弥雪洇？”宋凌霄叫了两声弥雪洇，后者都低着头，使劲地抠着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澜坐下之后，推了推弥雪洇的胳膊，示意他，公子正在问他进度。
  “我……”弥雪洇的眼眶红了，他耻于承认，自己没有进度，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明明他是第一个报选题的人，可是，现在大家都有了进展，只有他一个人原地踏步，甚至、甚至连作者是谁都没有搞清楚，就是这样失败的他，竟然还有脸吃大闸蟹！
  弥雪洇“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他突然站起来，拉开椅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会议室。
  宋凌霄：？
  什么情况？
  怎么问一下进度，弥雪洇就突然崩溃了？
  这时，会议室长桌另外一边的桌沿上，厌厌从凳子上站起来：“厌厌去追他！”
  说着，厌厌如同脱缰的野狗一般窜了出去。
  ……
  弥雪洇跑掉之后，大家都有点莫名其妙。
  宋凌霄隐隐猜到弥雪洇为什么要跑，他没想到，放手让弥雪洇自己去找方法，竟然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但是，一个编修跑了，会议还得进行下去。
  宋凌霄在白板上写出目前的三本书的创作进度，大致推出组稿计划，他预计要在第一期创刊号上，同时推出四个故事的内容简介和开头，之后以《总裁请自重》为常规连载栏目，每一期刊登两万字内容，另外三本书为非常规内容，由编修决定是否刊登，但每一期必须至少刊登两部小说，也就是说，另外三本书，每个月至少出场一本。
  “这个更新压力，你们应该能应付得来吧？”宋凌霄看向云澜和尚大海。
  尚大海拍胸脯，表示没问题，只要他不卡文，每期他都能上。
  云澜和跑走的弥雪洇虽然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进展，但是给尚大海填填漏，应该没有多大毛病。
  至少，元若五年的稿件量，应该不会出现开天窗的情况。
  但是以后就不好说了，等到《总裁请自重》连载完，谁来挑这个大梁呢？
  “大家先别犯愁，给大家吃个定心丸，三分之一的商业期刊没有连载到第二期就完蛋了，一半以上的则在前三期内垮掉，所以，我们首先需要担心的是，前三期够不够精彩，销售量怎么样，能不能打开局面，”宋凌霄笑道，“如果打不开局面，我们开拓的渠道商不愿意再进货，那我们就不用发愁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众人愣住，他们，倒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不过，宋凌霄这不是定心丸，而是毒鸡汤吧！
  至于他言语中，似乎对期刊这种新生事物早有耳闻，大家并没有感到奇怪，因为宋凌霄总是见多识广的，也许在江南文化勃兴之地，早已产生过这种出版物。
  “所以，大家加油吧！”
  “现在，最后一件是，就是给我们的期刊命名！”
  “大家回去都好好想一想，下次开会的时候，我们就来讨论期刊的名字！”
  ……
  选题大会结束后，宋凌霄来到大堂，四面一望，果然看见弥雪洇正坐在角落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厌厌晃着两条小腿。
  弥雪洇仍处于低潮情绪之中，但显然比刚才崩溃的状态好多了。
  宋凌霄来到弥雪洇旁边，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来，叫伙计给三个人上点热茶、蜜饯、果子。
  “还是没有头绪吗？”宋凌霄问道，“那位女作者的身份？”
  弥雪洇摇了摇头，咬住下唇。
  “那你是怎么和她通信的呢？你们有通信往来吧？”宋凌霄又问。
  “她的信，每一次都是放在达摩院门前的竹筐里的，”弥雪洇回忆道，“我问过伙计，伙计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每天都有很多信放进竹筐里，很难分辨某一封信的送信人到底是谁。”
  “那你回信的时候呢？”宋凌霄问道，“总不可能是放在竹筐里的吧？”
  竹筐对外人来说是单向的，只能投信，不能取信，一般送信，都是直接投递到对方家门，如果弥雪洇能跟那位女作者联系，说明弥雪洇知道怎样把信寄给女作者。
  “是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放好信之后，摇三下铃，就会有人把信取走。”弥雪洇说道，他忽然露出了恍然之色，“对啊，我可以跟踪那个人，看他进了哪家的门，不就知道那位小姐是哪家人了吗？”
  宋凌霄摸了摸下巴，所以说，问题就是这么容易解决。
  “让厌厌跟你一起去吧，她跑得快。”宋凌霄道。
  一下子捋清了思路，找到抽丝剥茧的方法，弥雪洇不由得精神重新振奋起来：“我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钟心竹的营养液+33，离若舟笙的营养液+25，皮卡丘的营养液+19，pythoness、“”的营养液+10，星扣的营养液+5~
  看到有小伙伴问什么是作收，什么是作话。作话就是作者有话说，你现在看到我在逼逼赖赖的这一堆就是。作收就是作者收藏，点到正文页右上角→本文作者专栏→收藏，那个数据就是我的作者收藏，你收藏以后就可以在书架看到我在更新的小说和新书惹！
  昨天作收+13，谢谢大家！！


第81章 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按照宋凌霄的指示, 弥雪洇和厌厌来到和女作者约定送信的地点——位于清平里的兰因寺。
  兰因寺与兰柘寺、护国寺这样的大寺庙不同，它只是开设在里坊之间的一座小寺庙，有一座庙堂, 里面供奉着一尊文殊菩萨像。
  弥雪洇像往常送信一样，走近文殊菩萨像, 拜了两拜，把预先准备好的一张白纸折起来, 放在蒲团下面, 然后走到随喜箱前, 拿起上面的铜铃，摇了三下。
  当——当——当——
  铜声回响在小小的庙中，很快, 有一位老和尚走了上来, 双手合十, 谢过弥雪洇的香火钱，引着他去一侧的桌案上登记随喜的数额与名字, 寺庙会为他祈福。
  厌厌睁着大大的眼睛, 看看这, 看看那, 弥雪洇弯下腰开始写名字时, 厌厌的目光便停留在那张随喜簿上。
  弥雪洇写完名字，直起身来，看向老和尚, 他正想问问是谁每次从蒲团下面拿走他的信的, 忽然感觉衣服下摆被拽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厌厌伸出短短的食指，指着桌子上：“那是什么。”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耐心地解释道：“小施主, 这是随喜簿，上面记录着像这位公子一样的善人，随喜给小庙的香火钱，小庙每天诵经时，会为善人们祈福，愿他们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那，我能看看嘛？”厌厌问道。
  老和尚双手合十：“请便。”
  厌厌抓起随喜簿，在手中翻开，她草草翻了一阵，说道：“这里光线太暗，我能拿到院子里看看嘛？”
  老和尚修佛修得一副好脾气，仍是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说：“请便。”
  厌厌毫不客气地抓着随喜簿出去，她走到院中，发现弥雪洇仍站在桌前，便向弥雪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
  弥雪洇不愿助长厌厌这样嚣张的气焰，他有些不乐意地走出去，正待教育厌厌不可以这样没有礼貌，就被厌厌把随喜簿塞了个满怀：“诶？”
  “我不识字。”厌厌坦然地说，“你看看，上面有没有上一次你来寄信时的记录。”
  弥雪洇一怔，不由自主便顺着厌厌的话开始翻随喜簿，小庙里上门随喜的人不多，很快就翻到了弥雪洇六天前来寄信的记录，他还记得，他这封信是劝说那位女作者出来写书的，他在信里写了很多鼓舞的话，可是这封信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音。
  想到此处，弥雪洇不由得有些灰心丧气，但他仍是强打着精神，回答厌厌：“有的。”
  “很好，”厌厌鼓着腮帮子，思索了一下，问道，“现在你顺着那条记录往后看，有没有一个人随喜的数额特别多？而且这个人的名字出现的频率特别高，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
  弥雪洇按着厌厌说的条件，翻找了一番，果然找到了一个名字：“有，他叫来福。”
  “是个家丁的名字，”厌厌道，“你看他最近两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分别是……六天前和三天前。”
  “很好，这就是运气了！”厌厌握起小拳头，“他就是在你和那位女作者之间传信的人，今天他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弥雪洇愈发诧异了。
  话音刚落，寺庙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因为兰因寺特别偏僻，外头的小巷子很安静，一旦有人经过，脚步声便很明显。
  “怎么办？”弥雪洇顿时紧张了，“有人来了。”
  厌厌抓起他手里的随喜簿，扔到桌上，在老和尚诧异的目光中，拉着弥雪洇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哥哥你骗人，这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烟熏火燎的，呛得我睁不开眼睛，咱们快走吧！”
  弥雪洇迷惑地被厌厌拉了出去，临出门时，与一名青衣家丁擦肩而过，那名家丁戴着一顶枣红小帽，低着头匆匆走过，并未多看弥雪洇一眼。
  “就是那个人。”
  两人来到寺庙外的街道上，厌厌十分肯定地对弥雪洇说。
  “你怎么知道？”弥雪洇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因为你要写信给女作者，你们约定了把信放在哪里，却没有约定什么时候放，为了确保能收到你的信，女作者派来的人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一次，同时，为了让老和尚帮助他留意你送的信，他会多给老和尚一些香火钱，所以我让你看规律出现的名字，在你送信之后随喜了一大笔钱的名字。”厌厌一本正经地说道。
  “厌厌，你好聪明！”弥雪洇由衷地夸奖道。
  厌厌绷着小脸，但是小脚丫已经不安分地在地上骄傲地蹭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我姐姐以前这样给人送过信。”
  弥雪洇并不知道厌厌的来历，只当她是宋凌霄又在哪里大发善心买回来的可怜小姑娘。
  大概，就像云澜那样吧。
  “你姐姐？”弥雪洇好奇。
  “嘘。”厌厌一拽弥雪洇，两人躲在门后的柴火堆后面，透过柴火缝隙，看见那个戴着枣红小帽的家丁匆匆走了出来，快步向小巷口走去。
  “走，我们跟着他，就可以找到那位大小姐的家在哪里了。”厌厌立刻追上去。
  弥雪洇忙跟上厌厌，两人向巷口跑去。
  厌厌的行动速度非常快，身姿轻盈得就像一头小豹子，要想跟上她，必须专心致志。
  弥雪洇跟着厌厌跑进洒满阳光的大街上，穿梭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中，他紧紧盯着厌厌忽左忽右的身影，丝毫不敢放松。
  待厌厌放慢步伐，来到一处墙角，停了下来，扒着墙角往道路的另外一边看时，弥雪洇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那你、你又怎么知道……他就是来福？”
  厌厌甚至没有再进入寺庙里核对一下随喜簿，就十分笃定地说，这个人，就是来福！
  “因为他是女扮男装。”厌厌头也不回地说道，“大小姐的心腹，自然不会是男人。”
  弥雪洇倒吸一口凉气，他都没发现！
  “她进去了……就是这里……”厌厌一边探着小脑袋观察那名扮作家丁“来福”的丫鬟，一边汇报实时进展，“不会吧，竟然是这里，我前两天刚在鬼地方上过——”
  “你们两个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一个正直洪亮的声音响起。
  “——上过学。”厌厌回过头，看见那个高大挺拔的薛家公子哥正站在太阳地里，面露狐疑地看向这边。
  弥雪洇也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看见薛璞的一刻，他直想扒拉出一个地缝钻进去。
  “不会吧。”厌厌面无表情地说，“写小说的竟然是夫子。”
  厌厌已经看透了一切。
  但是，在她身边，狭路相逢的弥雪洇和薛璞，却显然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并没有听到她的碎碎念。
  那个世界的主题是——狗血-耽美-架空历史。
  薛璞看见那个纤细柔弱的身影，扒在自己家围墙外面偷窥的时候，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试探着上前叫了一声，那洁白优美的颈子转过来，绝美的小脸上露出惊慌凄楚之色，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弥漫上一层雾气，他朝思暮想的人——小弥——正在他家围墙外面偷看他。
  偏偏还被他撞破了。
  好不容易收敛起内心涌动的情潮，发誓要与他一刀两断，以此来向那残酷无情的书坊主证明自己的忠诚，好在寄人篱下的环境下得到一丝喘息的余地，可怜的小弥，却仍然抑制不住内心如潮水般汹涌的感情，天还没黑，就守在他家墙角，只想看他一眼。
  这样可爱又凄惶的小弥，惹得薛璞那副古井无波的心肠，再次死灰复燃，他不是没有希望的，对吗？他的希望分明是很大的！差点被他自己的愚蠢错过了！
  小弥分明还是关注他的，只是碍于凌霄书坊的面子，他不能直接表现出对一个竞争对手的柔情，在学堂里，故意对薛璞避而不见，在达摩院前，故意用冷脸朝着薛璞，伤害这个英俊大男孩的心——天啊，原来小弥在这样做的时候，心里也是非常矛盾的，甚至，他的心也和薛璞一样，在滴血！
  “啊，”厌厌干巴巴地说道，“我们只是路过。”
  “不！”薛璞上前一步，堵住了弥雪洇的去路，将他堵在墙角，“我知道你不是路过，你是故意的。”
  “我、我不是，我没有。”弥雪洇强作镇定。
  “你就是，你就有。”薛璞用手臂撑在弥雪洇脸畔，防止他逃走，一边不断接近他，用一种执着激烈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他。
  上次在国子监，薛璞给宋凌霄鞠躬道歉时，弥雪洇还觉得薛璞这个人还可以，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但是这一次在墙角重逢，弥雪洇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只是因为一次鞠躬道歉，就可以忘记薛璞之前是怎么天天跟踪他，对他拉拉扯扯，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吗？
  “你是不是，还倾慕着——”薛璞伸出手，试探着去触碰小弥瓷白娇小的耳垂，一缕青丝垂在那片美景之中，如同冰雪乍开的河畔，一枝绿烟朦胧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撩拨着。
  又来了，又来了，那种恐怖的感觉，弥雪洇的身子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璞的手无限接近自己的脖子，薛璞会因为他不接受他的道歉，就把他的脖子拧断吗？
  与此同时，薛璞高大英挺的身形如同小山般倾倒向弥雪洇的方向，他热切的红唇按照狗血大神牵引的方向，将会准确地落在弥雪洇脸上，然后他们——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不必再废话。”这是，一个讨人厌的小女孩声音从薛璞和弥雪洇中间偏下的位置传来。
  薛璞没当回事，甜美的点心附近总是有一些苍蝇在叫唤，当务之急是吃点心而不是赶苍蝇。
  然而，就在下一刻——
  “啊！！”薛璞膝盖下面传来一阵剧痛。
  说时迟，那时快，厌厌踹完薛璞之后，一把拉住弥雪洇的手，将他从薛璞的阴影笼罩中拽出来，薛璞本来可以准确落点在弥雪洇脸上的嘴巴硬生生撞在了老薛家坚硬的石子外墙上。
  一缕血，顺着薛璞的下巴流了下来。
  厌厌拉着吓呆的弥雪洇一阵跑，一直跑出薛府前面那条漫长的巷子，来到外面的街道上。
  “上车！”厌厌叫来一辆马车，推着弥雪洇上了车，车夫打了个呼哨，马儿小跑起来，驶向达摩院。
  “就是她了！”厌厌一捶手心。
  “啊？谁？”弥雪洇这时才从刚才的恐怖现场回过神来。
  “女作者，我知道她是谁了！”厌厌笃定地说道，“是薛琬。”
  “薛琬？”
  “对，就是薛璞的妹妹！”
  ……
  “什么？你能确定吗？”
  晚些时候，达摩院中，宋凌霄听说大女主爽文的作者，应该就是厌厌的女夫子薛琬时，不由得大为惊诧。
  “厌厌和弥雪洇亲眼看见取信的人走进了薛府。”厌厌说道，“薛府只有一位大小姐，就是厌厌学堂的薛夫子，绝对不会错。”
  薛琬！薛璞的妹妹！
  没有人比弥雪洇更震惊了。
  一直以来，和他联系的人，竟然是薛璞的妹妹？
  薛璞那么讨厌通俗小说，绝不可能允许他妹妹些这种东西，之前的《银鉴月》与薛璞没有直接关系，都被他举报到了京州府衙门，如果被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也在写通俗小说——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怪不得那位女作者在信里千般拒绝弥雪洇的邀请，说他们家风严苛，她的父亲一旦知道她在写小说，一定会把她打死。
  薛璞尚且如此，那位将薛璞教育成这副样子的薛尚书就更不用说了。
  弥雪洇只觉五雷轰顶，完了，这个项目是做不成了！
  “弥雪洇？”宋凌霄发现弥雪洇又在走神，他在弥雪洇眼前晃了晃手，将弥雪洇的注意力拉回来，“你能不能把那本书的手稿拿过来给我看看？”
  “啊……我这就去。”弥雪洇脸色煞白地站起来，如同一个鬼魂儿般飘道了楼上，不一会儿，又飘下来，将女作者的手稿交给宋凌霄。
  宋凌霄没有看手稿，而是举起来闻了闻，神色凝重起来：“是‘黄山松’的香味，我怎么早没发觉，这味道这么熟悉，原来关窍在这里。”
  “黄山松”，那是薛琬用的墨汁里面自制的一种香料，是薛琬的专用香，现在，这卷手稿上也有这种香味。
  毫无疑问，那位女作者的身份真相大白了——正是薛琬！
  宋凌霄暗想，薛琬还真是深藏不露，他压根没看出来她是那种会写小说的人，只当她是一位的道德楷模，标准的千金大小姐，教授女孩子们《孝经》《女德》的古板夫子。
  有些想不明白的事儿，至此变得清晰透彻，比如薛琬为什么一见到他就会叫他“宋坊主”，为什么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对他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都是因为——他们两个真的暗通款曲了啊！
  一阵沉默。
  “宋公子，怎么办……我们……还做吗？”弥雪洇弱弱地问道。
  这个事儿真是越想越头疼，怪不得薛琬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怪不得她不肯答应弥雪洇的出版邀约，原来她的家世真的很可怕，吏部尚书之女，那可是仅次于内阁的实权部门领导啊，在那个家庭里，小姐的喜好是什么是完全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名誉，薛尚书甚至连女儿出来见到外男都视之为丑事，何况是女儿写的小说满大街都能看到这种可怕的情况呢！
  怪不得之前女作者在信里写，如果她爹知道了，一定会打死她。
  现在看来，这确实不是夸张的说法。
  不过，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能养出薛璞这种年纪轻轻就一副老古板性子的家庭环境，能是什么男女平等、自由开放的家庭环境吗？
  “让我想想……这个事儿确实有点棘手。”宋凌霄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要不然……我们还是别做了吧。”弥雪洇神色凄惶地说，一想到薛璞把他堵在墙角时，那副赤红着眼眸的样子，好像恨不能立刻咬碎他的皮肉，把他生吞活剥掉，弥雪洇就忍不住后怕，他不想再去激惹那个可怕的男人，这是他的私心。
  从公心来说，凌霄书坊一向以人为本，以作者的需求和利益为本，从这个出发点来说，出版薛琬的小说，百害而无一利，薛琬不缺钱，也不需要小说上的名声，这本书就算出版了，获得的回馈她也不需要，反倒是由此引发的后果，是她不能承受的，她家中的那两位霸道专横的父兄，一定会把她拆了。
  想想情绪不稳，容易突然激动的危险分子薛璞，再想想那位停留在幕后，专攻用人之术的吏部尚书薛从治……
  要想在这两个男人的虎视眈眈之下，坚持自我，追求自由，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弥雪洇特别能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薛小姐感同身受，谁进了他们老薛家的门，谁就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何况是天生就出生在老薛家的弱女子呢。
  ……
  宋凌霄没有立刻给弥雪洇一个答复。
  但是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薛琬。
  弥雪洇猜测，这意思就是说，他这个项目黄了。
  老实说，他很不甘心，很遗憾，他相信这本书出来一定能够得到不错的市场反馈，可是，他确实没有那个勇气和手段，再把这件事推进下去。
  弥雪洇消沉了好一阵。
  可是，事情的转机，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来到了。
  薛琬给弥雪洇写了一封信，说希望能出版这部《诀君子》，后续的内容她已经完稿，随信附上，如果凌霄书坊看过之后，认为可以出版，那请署上“乌有先生”之名，如果认为不能出版，请帮她付之一炬，这东西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弥雪洇拿到这封信之后，立刻找到宋凌霄，他感到有些不安，手里拿着一直渴望得到的厚厚的全稿，两个人却不约而同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她说这东西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宋凌霄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难道说——”
  “难道说她要自寻短见？？”弥雪洇倒吸一口凉气，面上浮现出惊惧之色。
  “那倒不至于。”宋凌霄翻了翻手稿，给弥雪洇看大结局，结局是女主问鼎厨艺领域的巅峰，手执两把菜刀，走向一片大雪迷蒙的天山，据说，在那里，有一种神鱼，肉质鲜美，天下绝伦，只有天底下厨艺最高的人才能捕捉到神鱼，并用它烹调出吃了能够飞升的美食。
  “这个结局还是很正能量的，”宋凌霄说，“从结局可以反应出创作者的心态，你看，这最后的笔迹，比较新鲜，应该是最近写出来的，如果作者最近的状态是心如死灰，结局不会是这样。”
  “那……为什么说没意义呢？”弥雪洇困惑。
  不久之后，他们的疑惑便得到了答案，原来，薛小姐准备嫁人了。
  她要嫁的对象是，一个宋凌霄认识的人。
  朱小山。
  “朱小山？？”宋凌霄从木二那听到的这个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是内阁首辅朱勿用的儿子朱小山？他不是才十六还是十七岁吗？”
  “是啊。”木二回答道，“虽然女方大了点，但是问题不大，吏部尚书和内阁首辅本来就是门当户对，看起来是内阁首辅品级高一些，但是实质上吏部尚书在某些时候的权力更大，宋公子一定知道，吏部掌握着用人大权，谁升谁降，都是吏部说了算。六部之首，权力滔天。”
  宋凌霄没有想讨论薛家和朱家是不是门当户对，但是，这个配对，未免也太恶心人了吧，朱小山那种又蛮横又粗俗的沙壁小男孩，和知书达理生性静慧的薛琬？薛从治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看到宋凌霄露出了嫌恶之色，木二不由得有些不安，他问道：“莫非宋公子对这桩婚事另有高见？”
  “我不同意这桩婚事！”宋凌霄大声说道。
  木二一哆嗦，冲了太岁，真是冲了太岁啊，好不容易第二张小纸条上的麻烦也要迎刃而解了，宋公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表明了他对薛琬成婚一事的愤怒，嫉恨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连掩饰一下都懒得掩饰，他必须回去写第三张小纸条了！
  ……
  宋凌霄说干就干，立刻召集起一次凌霄书坊全体员工的临时会议。
  会议的主题，就是探讨如何解救一位即将政治联姻给猪头少爷的宝藏女作者！
  薛琬的身份，除了宋凌霄、弥雪洇和厌厌以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而这次会议，为了保护薛琬，也没有透露具体的名字，只是说有这么一件事。
  梁庆首先提问：“可是这和我们书坊有什么关系呢？女大不中留，本来就是要嫁人的，她家里都觉得没问题，我们在这里想办法阻挠，合适吗？”
  梁庆的这个说法被弥雪洇气愤地打断：“她家里怎么想，和她怎么想，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家里人还把我扔了呢，这也是为我好吗？”
  眼看着一向温吞的弥编修气得粉面通红，柔和的眼眸中溢满了泪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用“你真是个人渣”的眼神望着梁庆。
  梁庆自讨没趣，又坐了回去。
  “凌霄哥哥，厌厌有一个主意。”这时候，会议桌尽头的小姑娘踩着椅子站了起来。
  “什么主意？”宋凌霄道，“集思广益，都可以说！”
  厌厌在脖子间比了一个“咔”的姿势，绷着小脸，干脆利落地说：“做掉猪头少爷。”
  众人：……
  年轻人，你太冲动了——
  “厌厌今年还没到十岁，杀人不用偿命。”厌厌鼓着腮帮子说，“厌厌可以帮忙！”
  众人：嘶……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思维缜密，深藏不露，说实话，这个方案倒是具有一定的可行性。
  “不行，”宋凌霄双手撑在桌子上，“不要胡说八道。”
  李釉娘让他照顾厌厌，可没让他把厌厌照顾到京州府大牢里去。
  就算不用偿命，也得在牢子里蹲个几十年吧，倒是真不用依靠别人、光是吃牢饭就能吃饱。
  云澜撑住下巴，不由得叹了口气，这种牵扯到伦理、人情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天大的难题，根本无法用书面上的知识解决，也不是做个参考目录就能逼近最佳方案的。
  “要是六王爷在就好了……”云澜轻轻说道。
  接着，他发现他周围的人都用同样的表情，心有戚戚地望着他。
  云澜悚然一惊，他又把心里话给说出声了吗？难道他不是下定决心不要再提这件令宋公子伤心的事吗？为什么这嘴，诶，又没封严实。
  其实，大家能想到的最佳解决方案，就是找陈燧，这种涉及权力斗争的事儿，用权势压下来见效最快，比如，哪天陈燧路过薛府，随便对薛从治说上一句，你女儿挺漂亮的，那这桩婚事，妥妥地就黄了啊！
  远在青海草原和鬼方大战三百回合的某王爷，打了个喷嚏。
  总觉得这草原上的小风也吹得太阴了。
  ……
  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思维要不得，何况，现在也没有陈燧来给他们当工具人。
  还得重新想办法。
  大家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突然，尚大海一拍桌子，说道：“给她用原名出书！”
  众人震惊地望着尚大海。
  尚大海开始介绍自己的经验：“我这话不是随便说的，大家都知道，我那本《司南辞典》只卖了10本，其中有7本都是我自己买的，尽管如此，看到我出书了，我爹也开始正视我的兴趣爱好，他觉得我写书不再是一件不务正业的事，而是一件有可能名垂青史的重大工程！”
  众人：似乎有些道理。
  尚大海继续道：“如果让那位宝藏小姐用自己的名字出版一部作品，咱们再通力合作，给她最好的宣传推广，把每个书铺渠道都铺上货，让她的家人看到她原来在写书方面这么有天赋——”
  然后呢？
  然后就可以拒绝这桩政治联姻了吗？
  尚大海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这不可能。
  “还有一个问题，”宋凌霄面色凝重地说道，“那位女作者家里的家教非常严苛，绝不会像鸿胪寺卿尚大人这样宽容，他们家里是不允许看小说的，视小说为洪水猛兽……更不要提写小说了，就算这位女作者的书能通过邸报的审核，在邸报上连载，也无法改变她爹的想法。”
  “正是如此……”弥雪洇也凄惶地补充道，“不管这小说是什么惊世巨作，给这位小姐带来了多少钱财和名声，他们家里人都不会允许自家的小姐写小说，他们家那位老爷和那位少爷一定会把小姐打死的。所以，就算我们把这位小姐的小说刊登出来，也不能用她的本名。”
  众人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还怎么破局啊？这分明就是个死局。
  说实话，在和猪头少爷结婚与被父兄打死这两项之中，很难选出哪一项更惨。
  也许，对于没有节操的人来说，嫁给猪头少爷倒是个可以凑合的选择，比如梁庆，但是，对于那位聪慧温柔、知书达理的小姐来说……
  “一定会有办法的。”宋凌霄深吸一口气，“没关系，从订婚到结婚，还有一段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们暂时想不出办法，还不至于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其实我觉得啊，”梁庆又说话了，在大家不友好的目光中，他举起双手，示意他绝无恶意，“不管是帮还是不帮，咱们都应该先问问那位小姐的意思吧，搞不好她正好喜欢猪头少爷那一款呢……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卯足力气为她颠倒乾坤，结果她压根不领情，不配合，甚至还嫌我们多管闲事……这就不大好了吧？”
  梁庆这话虽然难听，但是也有几分道理。
  众人将目光投向宋凌霄，现在该是老大拿主意的时候了。
  宋凌霄思索了片刻，一拍桌子，目光沉着地望向大家：“梁庆说得有道理，我们必须搞清楚那位小姐的态度，我会派人去了解、沟通，争取快一点给大家传达一个明确的意见。至于那位小姐的作品，仍然以她希望的方式刊登出来。”
  宋凌霄是一个专业的编辑，编辑的第一要务就是遵守著作权法，根据著作权法规定，作者具有署名权，意味着作者决定的署名不可更改。
  《诀君子》的作者必然是乌有先生，至少，在创刊号上是如此。以后如果作者改变了想法，那就另说。
  这次会议之后，宋凌霄留下弥雪洇和厌厌，决定派他们两个去了解薛琬的态度。
  上一次，弥雪洇和厌厌通力配合，找到了女作者的真实身份，这个组合很不错，宋凌霄决定把它沿用下去。
  “我们首先要向薛小姐表达我们的善意，就从写一封信开始，答应她凌霄书坊会按照她给出的书名和笔名出版这部作品，不过是用连载的方式，一个月一个月刊登。”宋凌霄挑亮灯烛，对两位得力干将叮嘱道，“接着，我们表达出会完全站在她的角度考虑的态度，一定替她保守身份的秘密，只要她不想说，我们绝不会泄露出去。在此基础上，我们想和她见一面，当面谈一谈书籍中的几个问题。弥雪洇，你编过书，有什么问题，你看着往信里写，要那种作者一下子说不清楚的。”
  弥雪洇稍微思索了一下紫皋哭哭客一下子说不清的问题，接着，他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好，我去编。”
  “那厌厌做什么？”厌厌睁着又亮又圆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宋凌霄，厌厌最喜欢执行秘密任务了！
  “厌厌什么时候再去薛府上课？”宋凌霄问。
  “唔，最近的课程安排是，在三天后。”厌厌努力回忆。
  “好，你想方设法增加和薛琬接触的机会，比如有什么字不会写，就去问她，就算没课，也要去找她，明白吗？”宋凌霄说道。
  厌厌使劲点头。
  “你要观察她的态度，她的心情，想办法跟她说话，引着她对你吐露心声，听听她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宋凌霄望着厌厌，“你有天然的优势，你是个小孩，小孩对大人是没有威胁的，你要展现自己天真无邪的一面，让薛琬对你放下戒心。”
  厌厌眼睛望着斜上方，思索了一会儿，又使劲点了点头。
  “好，这次特别行动，就看你们的了！”宋凌霄说，“我希望我们能尽快得到薛小姐的信赖，知道她内心真实的想法，然后，把我们帮助她的想法传达给她。”
  “完成这些任务之后，我们就可以开始真正的行动了！”
  “好！”弥雪洇斗志昂扬地答应。
  “必胜！”厌厌握起了小拳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师兄崔东山呀的地雷x1，一万二没五百的地雷x1，感谢唯尘的营养液+20，小师兄崔东山呀的营养液+10，莫攸揚、谢允的小阿云的营养液分别+5，樱花之雪的营养液+2~


第82章 【预估销量：50万】
　　《诀君子》讲述的是一位千金大小姐, 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状态，经历过坎坷变故后，成长为一名药膳双绝的京州第一名厨的故事。
  书名《诀君子》, 典出“君子远庖厨”，千金大小姐陆婉凝少女时期所拥有的一切, 都是来自于她的父亲——被称为君子典范的当朝大员陆猗。陆猗费心费力教养他的大女儿陆婉凝，将她养成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不能说不爱她, 只是这份爱里夹在着太多其他东西, 比如面子，比如礼教，比如家族利益, 以至于这份爱渐渐不能温暖到他所爱的对象, 反而使陆婉凝感到害怕。
  陆婉凝报复性地喜欢上了一个不符合礼教的对象——陆家的年轻马夫佟大, 佟大身强体健，对于驯马很有一套, 不管多么烈性的马匹都会在他那双宽厚的手掌安抚下变得乖乖听话, 陆婉凝曾经见过佟大驯马的场景, 那是她打小在书斋里未曾见过的另外一种男性, 他的智慧无需言语, 就在身体每一块肌肉巧妙的配合之中，他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巧妙的姿势飞身上马，强健有力的腰身能够扭转出惊人的角度, 最让陆婉凝心动的是, 佟大驯马时，那副深深沉浸其中的模样，他英俊的面颊上泛起健康的血色, 漂亮的眼眸微微垂下，放松又自信，仿佛在马上，他就是世界的王者。
  陆婉凝被佟大吸引，开始学习骑马，虽然陆猗并不很赞同她学这种男子才会学的东西，但是，一位会骑术的小姐确实会让人眼前一亮，将来谈婚论嫁的时候又多一项资本，陆猗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叫家丁们看护好小姐，别让她摔伤了。
  真正和佟大相处起来，陆婉凝才发现，佟大和她想象中那样具有一技之长而恃才傲物的人完全不一样，佟大谦虚温柔，丝毫不感觉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他望着陆婉凝的目光，永远是温和的、敬慕的，对她说话时，永远是耐心的、舒缓的，陆婉凝相信佟大并不仅仅因为她是千金大小姐才这样对待她，因为她看到，佟大对别的马夫也是这样说话的，有时候那些粗使下人会觉得佟大慢腾腾的，因而对他嚷嚷起来，但是大家都很喜欢佟大，他是个人缘很好的人。
  甚至，佟大对马儿也很温柔，他给马儿喂草料时，总是一手轻拍着马儿的身躯，一边温柔地跟马儿说话，明明那只是牲畜而已，并不能听懂人在说什么。佟大却认为，这样的沟通可以让马儿的心情更好，每天工作的时候就会少出一些错误。心情，工作，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陆婉凝想着，当主人挥鞭的时候，并不在意奴隶的心情是什么，主人要的只是结果。
  陆婉凝经常和佟大一起骑马，渐渐生出风言风语，这风言风语传到陆猗耳朵里，造成了一场灾难。陆猗先叫人把佟大抓起来，再提着鞭子去找陆婉凝，质问陆婉凝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对她的悉心教导，花费了这么多心血，结果就教出来这么一个不孝女，竟然对家里的马夫勾三搭四，她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
  陆猗那天完全没有一点君子的样子，就像疯了一样把各种肮脏恶心的话语向着陆婉凝扔过去，陆婉凝宁可他用手上那条鞭子抽自己，也好过直接暴露自己丑陋的内心世界。事实上，陆婉凝和佟大根本没有什么，陆婉凝是有一点喜欢佟大，但她可以确信，佟大并不喜欢她，也不敢喜欢她，而这种没有一点萌芽苗头的感情，却触及到了陆猗的根本利益，陆猗用一种过激的方式来镇压它，逼迫陆婉凝发誓绝对不会再做出这种不合礼教的举动。
  陆婉凝一直以为，陆猗至少是爱自己的，所以才会花费那么多心思去教育自己，在从前，她虽然无法从陆猗那里感受到温暖，但是她可以欺骗自己，至少表面上是父慈女孝，一派和谐的，也许，她应该知足，这种含而不露的方式，就是一种父爱的表现方式。
  但是，一个人心底真正的想法，只有在他的利益被触犯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佟大被陆猗惩罚，狠狠打了板子，然后关在柴房里，整整关了十天，陆婉凝不知道佟大最后那几天在想什么，是否后悔无差别地对每一个人表现出温柔善意，她只知道，她见过的那副结实又灵巧、充满生命力的躯体，在短短十天内就失去了活力，变成一副没有人想要接近的死皮囊。
  陆猗叫下人带陆婉凝去柴房里看一看，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尸体处理掉，从始至终，没有人为佟大说话，没有人要求陆猗付出代价，佟大走后，一切如常，陆府的下人们继续忙忙碌碌，管家又招了新的马夫去管理马厩。陆府的花园修剪得更加漂亮，翠绿的枝叶舒展向蔚蓝的天空，不管人心多么令人作呕，太阳总能毫不吝啬地把光明和色彩洒满人间。
  只有陆婉凝知道，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死了。
  ……
  这就是《诀君子》的前三章，这不是什么才子佳人小说，里面没有才子，只有一个马夫，还在前三章就死了，现在陆婉凝只有自己。
  薛琬无聊地用银勺子搅拌着莲子银耳羹，银勺子在漂亮百蝶穿花纹彩釉瓷碗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是普通人家渴求的生活，这是金钱堆出来的享受，光是看一看这些精致的纹样，这些精细甜美的食物，就会觉得——
  好无趣。
  现在，薛琬就要成为这些无聊生活中最无聊的一部分。
  她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秋意渐浓的园景，泡桐树叶子开始变黄，打着旋儿地飘落下来，白昼的时间开始缩短，阳光变得更接近于银质金属的光泽，将一切照得精致而又死气沉沉，仿佛下葬的陪葬品。
  对了，她的陪嫁应该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女学堂那边的活儿，也该辞掉了。
  “小姐，小姐，”丫鬟在门外叫道，“有一个女学生来找你，说是有学堂里的问题想请教你。”
  薛琬直起身子，回过头：“谁呀？”
  “是厌厌小姐。”丫鬟禀报道。
  薛琬有些意外，她对厌厌印象还是很深刻的，主要是因为——厌厌压根不识字，属于那种一点基础也没有的纯文盲，而且厌厌还坐不住，喜欢乱动，她的注意力永远在学堂外的树上。
  厌厌竟然会在课余时间上门来问学堂里的问题？
  这件事稍微想一下都知道里头有蹊跷。
  少顷，厌厌在丫鬟的引领下来，走进了曲径通幽的薛府后院，来到薛琬的闺房——沉璧轩。轩的意思是窗户，沉璧则是倒映在水中的月亮，沉璧轩位于薛府后院最大的水面西侧，月亮从东边的树林升起，映照在湖面上时，月光会洒满沉璧轩，那时候不用点灯，也可以借着月光看书。
  厌厌走进沉璧轩的时，薛琬正坐在临窗的桌前，看见厌厌，便抬手招呼她坐过去。
  “绿竹，帮我收一下。”薛琬将空碗摆在桌边上。
  丫鬟走近前来，将空碗敛起，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厌厌。
  厌厌蹦跶上薛琬对面的座位，晃着两条小腿，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表现出一副充满好奇心的天真模样来。
  丫鬟这才端着空碗离开。
  待人走远了，薛琬拿起笔，在纸上写起字来，一边不疾不徐地问道：“厌厌姑娘，是不是宋坊主有什么话托你带给我？”
  厌厌本来还想再演一会儿“天真无邪”的，一下子就被识破了，她不由得有些挫败，鼓起腮帮子来，圆溜溜的黑眼睛在薛琬脸上转来转去：“夫子猜的太快了，好没意思。”
  薛琬失笑，放下笔，看向厌厌：“所以到底有什么事，请快点说罢，过一会儿绿竹回来了，就不能说了。”
  厌厌立刻警觉起来，她压低声音，凑近薛琬：“那个绿竹是间人吗？”
  “嗯。”薛琬简单地应道，她不想多解释，这里没有什么间人，只不过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办事罢了。
  “好吧，”厌厌也不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们想帮你。”
  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薛琬微微怔忡，她没有问“你们是谁”，也没有问“帮我什么”，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其实根本不用兜圈子，她已经明白厌厌的来意。
  只是，她没想到，在弥雪洇连写了三封信，她都没有回信的情况下，凌霄书坊依然派出了他们的小线人，深入到薛府的深宅大院之中，向她传达——我们想帮你——这样热情的讯息。
  只是来信的话，薛琬尚且可以当做没看见，不回复，可是现在，厌厌来到了她的面前，一双澄澈乌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一定要她给出一个回复。
  这时候，她必须回应了。
  “你们帮不了我。”薛琬说，“不是你们能力不足，而是因为这是死局，但凡我有什么办法，我自己早就帮自己解脱了。”
  说罢，薛琬也不等厌厌再说什么，就站起身来，摆出送客的架势。
  厌厌从椅子上跳下来：“如果凌霄哥哥有办法帮你呢？”
  薛琬一愣，接着摇头笑笑：“宋坊主固然见识过人，可是在这件事上，他应该也是没有办法的，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
  “如果有办法呢？”厌厌拽住薛琬的手，仰着小脑袋，定定地望着她，“姐姐曾经说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肯用心，一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有办法，薛夫子想改变现状吗？”
  这时，沉璧轩门前晃过一个影子。
  薛琬垂下头，敛去眼底的流光，笑着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改变，现状很好，我很满意，只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学堂教课了，对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厌厌惊讶地望着薛琬，因为薛琬在她手心里塞了一个纸团。
  “下一次学堂的课，我可能上不了了，帮我找袁小姐说一声吧。”薛琬微笑道。
  “额……好吧。”
  薛琬牵着厌厌的手，来到外面，就看见绿竹正在门边，她手里的空碗已经不见了，应是交给厨房去清洗，自己又返回来伺候着。
  “小姐。”绿竹向薛琬行了一礼。
  “带厌厌小姐出去吧。”薛琬吩咐道。
  “是。”
  ……
  厌厌紧紧抓着纸条，离开薛府之后，便乘马车前往达摩院，直接将纸条交给苏掌柜。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厌厌急急地问道。
  “我看一看——”苏掌柜打开纸条一看，“明日午时老地方。”
  ……
  翌日午时，兰因寺。
  文殊菩萨像矗立在光影斑驳之中。
  小庙后面有一个小院子，是老和尚和两个小沙弥休息的地方，现在，这里开辟出来，作为随喜大户的隐秘会客场所。
  薛琬身穿宽大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蓝缎小帽，将满头乌发遮掩起来，她扮作男子时，模样越发像薛璞了，以至于弥雪洇刚走近僧房时被吓了一跳。
  “请坐吧。”薛琬微笑着说道，“我只有半个时辰。”
  昨天，得到薛琬的纸条消息之后，凌霄书坊的员工们都十分雀跃，他们想要帮助女作者的行动总算有了进展，女作者主动出来约见宋凌霄，是不是说明，她也有求援的意愿？
  “因为弥编修总是给我写信，所以我有一点头疼。”薛琬揉了揉一侧太阳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这次找宋坊主出来，是想把话说明白些，省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不需要帮忙。”薛琬说。
  对面三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失望之色。
  薛琬侧过头，掩住嘴巴，笑了起来：“你们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嘛，好像我不像书里的小姐那样抗争一把，就让你们失望了似的。”
  “我们以为……”宋凌霄挠了挠头，“你之所以会写出这样的小说，是因为你……有这样的想法。”
  “有想法就一定要付诸行动吗？”薛琬弯着眼睛，笑吟吟地看向宋凌霄，“可惜我没遇到一个合适的马夫跟我出墙，否则气死薛从治也是很开心的事情呢，咦，宋坊主，你还没有心上人吧？”
  宋凌霄和弥雪洇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千金大小姐，说话也太生猛了吧！
  宋凌霄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躺枪了，他顿时有些支支吾吾：“我、我看起来像是没有的样子吗？”
  “是啊，像是宋坊主这样把书坊当做挚爱的人，真是令人羡慕啊。”薛琬说着，端起兰因寺粗粝的茶碗，优雅地啜饮了一口粗茶，像是喝到什么名贵茶品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陶醉之色。
  薛琬的反应，和凌霄书坊三人的想象完全不同。
  难道说，梁庆才是对的？
  薛琬并不那么在乎嫁给谁，就算对象是朱小山也无所谓。
  至于《诀君子》，那不过是一场梦，发泄完了也就罢了，不会拖泥带水地带到现实中。
  其实这种三次元和二次元分得特别清楚的人，挺叫人羡慕的。
  但是，宋凌霄本能地感觉到，薛琬并不像她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所谓。
  ……
  “其实我这次找宋坊主出来，还有一件事想跟宋坊主确认。”薛琬敛起笑容，纤长的手指抚弄着粗粝的茶杯表面，目光亦注视在茶杯上，她面上显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我不知道……月刊是什么？”
  “月刊？”宋凌霄意外，他还以为薛琬不关心这些，毕竟前头信里不是都写了么，这部小说以后就和薛琬没关系了，可是，薛琬的实际行动并不是这么表现的。
  “嗯，一个月一个月出版，那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会一次出版。”薛琬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宋凌霄。
  “这是我们书坊新推出的一种刊物。”宋凌霄开始给薛琬解释，什么叫期刊，什么叫连载，在期刊上连载小说为什么效果就要比一下子出版成书来得好，为了生动地描述这种好处，宋凌霄向薛琬举出了《金樽雪》的实例。
  “啊……我能说句实话吗？”薛琬漫不经心道，“我对《金樽雪》其实一点兴趣也没有，倒是《银鉴月》十分有趣呢，我们家锦心花大价钱给我弄了一套全本《银鉴月》，非常有趣。”
  锦心就是来福，不言自明。
  宋凌霄和弥雪洇再次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这位千金大小姐的品味真的是非同寻常。
  “这位就是《银鉴月》的编修。”宋凌霄一指弥雪洇。
  “真的吗？”薛琬惊诧，再看向弥雪洇的目光，顿时蒙上一层向往之色，“能够和紫皋哭哭客先生一起工作，实在是平生幸事，我实在是太羡慕了……”
  那你可能受不了他，他一开始只在满金楼里工作。宋凌霄腹诽道。
  薛琬搞清楚月刊这种出版形式后，兴趣更加浓郁起来，她问了宋凌霄什么时候出版第一本，在哪里能买到，还有，除了她的小说，还会登什么。
  “另外还有几部连载小说，”宋凌霄说道，“我们还没有定下来这个月刊的名字，不过是以连载小说为主的。”
  “那为什么不叫《连载小说月刊》呢？”薛琬撑着下巴，兴味盎然地提议道，“现在没有这种刊物，取一个新颖别致的名字，反而会让人搞不清楚它的卖点，不如直接叫它《连载小说月刊》，一目了然，以后就算有人跟风，《连载小说月刊》也只有一家，就是凌霄书坊的刊物。不管在识别度还是记忆度上，都占有先发优势啊。”
  被薛琬一启发，宋凌霄发现确实如此，之前他想取一个能表现刊物精神、创作基调的名字，就像历史上知名的那些期刊一样《Marvel（惊奇）》、《少年JUMP》或是《新小说》，但是那些期刊的命名，其实都有一个基本前提，就是期刊在当时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物，大家已经知道它的性质、特点和内容是什么样的了，不需要再通过名字去了解，所以他们可以取这些期刊名。
  但是凌霄书坊的创刊号就不同，在此之前并没有这样的刊物，大家不知道它是什么，如果取一个抽象的名字，大家只会一头雾水。
  “好，这个名字好。”宋凌霄眼前一亮，夸赞道，“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嘛，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书坊当编修——”
  刚说完这句话，宋凌霄就知道不可能了。
  但是他看见，薛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在那一刻，她好像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小姑娘，为一望无际的景色所吸引、陶醉，恨不能立刻跑到海边去玩耍。
  薛琬举起茶杯，掩饰自己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情绪，当她再次放下茶杯时，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一个端庄大小姐所应该具有的温柔而不过分的微笑，正从她脸上假惺惺地绽放开：“那我得请示一下朱阁老，看看他老人家是否同意我出来赚钱贴补家用。”
  宋凌霄深吸了一口气，真别说，薛琬这嘴皮子，够利索的。还不一定嫁人了就是谁吃亏。
  如今，也只好这样想了。
  “我会持续关注凌霄书坊的新作的，宋坊主，请努力吧！”薛琬向宋凌霄举起茶杯。
  以茶代酒，干了这杯。
  “还有一件事。”宋凌霄将契书拿出来，给薛琬讲解了凌霄书坊的分成机制，因为还要在《连载小说月刊》上连载，所以，月刊的销售额也会拿出来一部分给薛琬分成，如果薛琬同意的话，就在最后签字。
  薛琬连看都没看，直接从宋凌霄手中拿过契书和笔，在落款处签上潇洒的：乌有先生。
  看来，她是笃定要用这个笔名了。
  乌有先生，就是无有先生，没有这个人，《子虚赋》中的虚拟人物之一。
  “最重要的是，请一定要为我保密。”薛琬将契书交还给宋凌霄，郑重其事地说道，“以后我也不会再和你们通信了，也不会再来这里，所以，不要试图联系我，也不要试图给我写信，这只会给我带来困扰。但是，我会一直关注着凌霄书坊的动向的。”
  听到这样诀别口吻的话，宋凌霄和弥雪洇都感到一阵萧索之意。
  可是，既然薛琬已经决定了……
  “稿酬怎么付给你？”宋凌霄突然想到一个蛋疼的问题。
  “这个嘛，”薛琬侧过头，调皮地说，“你替我存着吧！”
  她不差那点钱，也不打算拿了，契书连看都没看，那就是随便凌霄书坊怎么处置。
  “不行！”宋凌霄突然站了起来，脸色十分严峻，把薛琬和弥雪洇都吓了一跳。
  实在不能怪宋凌霄反应过激，主要是，系统那个黑包工头的惩罚！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体验一次！
  “你必须给我一个账户，让我给你打钱、不、存钱。”宋凌霄说道，“你什么时候取我不管，但是我必须按时把钱存到你的账户里。”
  古代的钱庄就是银行的雏形，具有基本的存取款功能，所以，只要薛琬有个户头，宋凌霄就可以把钱打给她。
  这也是宋凌霄吃过韩知微的亏之后，研究发现的安全稳健的发工资方法。
  这些劳动者真不省心，还要让他追在屁股后面给钱。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对，干饭换成领钱也是一样的。
  “我没有账户……”薛琬犯难了，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哪里用得着自己掏钱，更没有自己的独立账户了，就算偶然间买东西需要用钱，也是挂账在薛府，将来也许就是挂账在朱府。
  “那我必须向你隆重介绍，八方钱庄的私密账户服务。”宋凌霄说道，他在研究怎么给作者发钱的时候，顺便也考虑了作者一般都不愿意暴露身份这个问题，正好京州有一家钱庄提供这样的服务，就是开设秘密保险箱，让不想透露姓名的存款人领一个钥匙回去，不需要核对身份，只要有钥匙，就可以打开保险箱，存取里面的钱财。
  既然薛琬不便暴露身份，她可以采用这种方式，派那个叫锦心的丫鬟去取钱。
  “而且，拥有独立的个人账户，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宋凌霄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距离未时还有一些时间，你反正都出来了，跟我去一趟钱庄，开户，不会追问你的身份，有我做担保，你只要花一点时间，领一把钥匙，就等于给自己多开了一扇门。”
  薛琬微微一怔，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即便在小说《诀君子》中，她更加侧重描写的也是陆婉凝在厨艺和药学方面的学习与精进，对于一个千金大小姐要如何在社会上立足的经济问题，考虑得比较少。
  小说可以任性挥洒，只要达到想要表达的效果就可以了。
  可是现实往往不能按照小说那样推进，因为现实中牵扯到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比如在钱庄存钱，比独立女户，这些事情在实际操作中，都会因为薛琬的身份性别而遇到重重困难，在某种程度上，薛琬也继承了书香门第之中的文人习性，他们总是会考虑得很多，却不去实际操作一下，因此扩大了障碍的困难程度，反倒吓得自己裹足不前。
  薛琬本能地想要拒绝宋凌霄，但是，另外一个喜欢发表不同意见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怂恿着：马上就要成亲了，这些事以后都没机会做了，不趁着现在疯一下，难道要等到熬成老太太了再去圆梦吗？
  “好啊！”薛琬站起身来，向宋凌霄一欠身，“请宋坊主带路。”
  ……
  今天的约见总算没有无功而返。
  在宋凌霄的带路下，他们成功地在八方钱庄给薛琬开了个户头，宋凌霄先往里面垫了点钱，等到这个月的创刊号发出来，下个月就可以给薛琬打钱了。
  一想到自己又完美地填补了一个惩罚漏洞，宋凌霄便身心舒畅。
  晚上回去，宋凌霄召集了一次临时会议，向大家宣布，女作者的事情暂时放下，现在全部精力投入到创刊号内容制作中。
  他在会议上提出了薛琬的《连载小说月刊》这个题目创意，得到大家一致通过，于是，这个令宋凌霄头疼的问题，也顺利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商议具体的内容细节，对应的责任编修去整理稿件，撰写内容提要和人物简介。
  “还有插图。”宋凌霄说，“如果认为有必要做插图，也可以联系我们的美术编修尚大海。”
  尚大海荣耀地挺了挺胸。
  “这次会议就这样吧，大家再加把劲，争取月底之前把《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搞出来。”宋凌霄宣布散会。
  九月底，《连载小说月刊》的初排版送到了宋凌霄的黄花梨木办公桌上，他坐在他的霸道总裁椅中，将《连在小说月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轻舒一口气，部件齐全，排版完美，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
  虚空中，泛着淡金色光彩的浮层出现。
  新建产品，产品属性【期刊】。
  所有相关的雇员和设施全部拖进来。
  金灿灿的卡片形成一片波浪，先后涌入白板一块的【新产品】中。
  【筹备阶段结束，现在开始内容策划阶段……】
  【策划卡片：
  策划载体：期刊
  策划分类：通俗文学-小说-多种
  策划内容：以原创连载小说为主要内容的月刊。
  本期内容：本期为创刊号，内容包括《总裁请自重》《天外飞星记》《司南漂流记》《诀君子》。
  产品加成：学识+0，游历+800，工匠+0，商业+3500，艺术+500
  策划人：凌霄书坊达摩院】
  宋凌霄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这种策划人，大约是因为——这属于集体的智慧？
  期刊的出版形式，商业属性非常高，本身强劲的内容支撑，使它的游历数值也能超过500，属于优良品质了，至于艺术，他们有黄三缄友情支持的板画插画，自带雕刻技术，一个人就把数值顶到了500。
  说起这创刊号的插画约稿过程，倒也十分有趣。
  宋凌霄让责任编修们去尚大海那里登记，有插画需求的就把画面内容写清楚，没想到三名责任编修都觉得自己的作者大大有需求，一定不能光秃秃地上，所以每个人都预定了三副插画。
  尚大海告诉他们，预定了不一定能给画，还得让他们现在能联系上的画师和刻工们挑选一下，有时候画师和刻工就是没有灵感，不能在截止日期前完成，那也没办法。
  谁知，黄三缄这个刻工看过了他们的画面创意之后，直接说，他可以画。
  虽然他是刻工，但他还精通板画艺术，画人物没有画师容那么牛逼，但是画场景和物品就厉害了，尤其是韩知微先生的一个朋友创作的《天外飞星记》，那些恢弘神奇的大场景深深地吸引着黄三缄，黄三缄二话没说，就拍板决定帮他们把这一期插画包圆了。
  黄三缄连画插画带刻板，大约用了七天时间，就把作品交给尚大海，尚大海再展示给大家看，除了弥雪洇对那个硬汉派画风略有不满之外，其他两名编修都觉得不错，生动地展现了小说的故事性。
  画风统一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使《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的整体性特别强，虽然这四个小说类型天差地别，但翻开书一看，就能感觉道，嗯……这就是一家出的！
  不过往后还是应该囤积一些不同类型的画手。宋凌霄摸了摸下巴。飞飞燕老师绝对不会想到，他笔下的总裁具有和剽悍水手司南一样的硬汉棱角！
  ……
  接下来，宋凌霄按照常规流程点选完产品制作和宣传推广的选项。
  并将《连载小说月刊》定价为系统的指导价格最低价：2钱银子一本。
  2钱银子就是0.2两银子，其实价格也不便宜，但是这本《连载小说月刊》，它的纸质、排版以及内容量都堪比一部完整的小说了，卖到这个价格也不算太夸张。
  而且，宋凌霄的渠道都已经铺好了，他需要一部高质量的期刊打头炮，质量高上去了，价格自然是降不下来，他只能采用一个最低价，尽量做到薄利多销。
  毕竟，他没有指望创刊号挣钱。
  他期望的是，打开局面，将这个原创连载小说的平台搭建起来，将来，这就是凌霄书坊孵化潜力新人新书的平台，就像历史上那些成功的期刊孵化出无数知名IP一样，宋凌霄打的是长期、可持续发展的主意。
  【请为新期刊命名：】
  《连载小说月刊》！
  【定价完毕，宣传推广策略制定完毕，预期销量计算中……】
  数字不断地滚动，浮层不断地涌现，淡金色的光彩倒映在宋凌霄乌黑的瞳孔之中。
  【预估销量：50万】
  【预估码洋：50万*0.2=10万两银子】
  【叮！为期一个月的期刊销售期开始，祝大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975的手榴弹x1，感谢祖曼的营养液+20，@975、小师兄崔东山呀的营养液分别+10，梦落凡尘的营养液+2，杨芋片、哇汪汪的营养液分别+1~


第83章 一个无情的写字机器
　　天气进入十月, 开始转寒，寒衣节之后就是立冬，京州城的阳光依然灿烂, 但只有午时前后能让人感觉暖和。
  不知不觉，从上一本书《绣像本第一奇书》上市发售, 到现在，也过去了将近四个月了, 漫长的空窗期即将结束, 宋凌霄心中又充满了新的期待。
  书坊经营系统的预估, 着实令人惊讶，但并未超出宋凌霄和渠道商们盘出来的最大数目，毕竟除了京州的购买力之外, 他们又开辟了运河沿岸、江南地方的新渠道。
  但是, 50万册, 依然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数目！
  凌霄书坊的第一本书，《京州乡试押题密卷》, 卖了将近1万册。
  第二本书, 《金樽雪》, 初版和大团圆版加起来卖了不到3万册。
  第三本书, 《江南书院时文选》, 因为定价太高了，所以卖到1万册出头，但是还在继续销售, 销量缓慢增长, 估计5年内也涨不到2万册。
  第四本书，《绣像本第一奇书》，这本是卖的最好的, 借了清流书坊的光，在府衙大堂和邸报上吵了几回，现在买到6万多册，5年内按照书坊经营系统的预估，能卖到10万册。
  而《连载小说月刊》，刚一推出，第一个月，就能卖50万册！
  这是质的飞跃！
  宋凌霄之所以要打开京州以外的市场，就是因为，他发现京州市场的购买力已经被他探到天花板，通俗小说的天花板应该是在8到10万册，如果还想往上走，就需要一些非常手段，比如说说服官府组织公务员集体卖书……当然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就要打开新市场。
  在这里，就不得不感谢建阳书坊了，正是建阳书坊的一通输出，帮助宋凌霄驯化了市场，江南一带，对通俗小说的接受度很高，再加上大运河贯通南北，在运河上通商的人路途无聊，一般都会购买大量的通俗小说带到船上，打发时间，因此运河周边的城镇也多多少少有卖通俗小说的书铺。
  梁庆去年卖《金樽雪》时形成的销售设想，终于在一年后的今天落地了，他打算做“旅途书”，主动去谈了驿站和船坞，路途中的铺货渠道主要是他谈下来的，为《连载小说月刊》销量飞跃贡献了不可磨灭的力量。
  宋凌霄坐在霸道总裁椅上，面前的黄花梨木大书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打样出来的《连载小说月刊》，他将椅子转了半圈，对准门前，那里正有人走进来。
  “小老板，您叫我？”苏老三满面红光地走进来。
  “帮我把这些书寄给这些人。”宋凌霄将列好的名单推到桌前。
  “没问题。”苏老三走上前来，望着新鲜出炉的《连载小说月刊》，不由得兴奋地搓了搓手，“这么快就印出来了？小老板果然效率惊人。”
  “只是样书，不是正式本，放心，里面有你们一人两本。”宋凌霄笑道，“还是老流程，我们过三天开一次试阅会，你寄书的时候顺便邀请这些人来参加试阅会，如果他们感兴趣的话，就来，不感兴趣，也不强迫，反正我们邀请到。”
  “成。”苏老三回去叫了两个伙计，过来一起搬着《连载小说月刊》的样书下楼去，该发的发，该寄的寄。
  宋凌霄将手放在空空如也的桌案上，片刻之间，一本崭新的《连载小说月刊》出现在他手掌下面，是刚从虚拟仓库里调出来的。
  宋凌霄靠在椅背上，人体工学椅贴合着他的后背，十分体贴地分担着脊柱的压力，他翻开《连载小说月刊》，开始美滋滋地验收起劳动成果。
  虽然一次推出四部连载小说，但是依然有优先级在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总裁请自重》，这部小说无论从口味还是文笔，都属于深度契合市场的成熟类型，放在第一位，能够很好地拉住读者的目光，让读者对这部月刊产生兴趣。
  第二位，宋凌霄进行了一番思考，决定是科幻小说《天外飞星记》，这部小说虽然类型新颖，但是并没有脱离群众，至少代表着普通百姓口味的苏老三看过之后，连连称赞这本书是部“神书”，一上市小说读者肯定都要疯，冲着这一点，宋凌霄把《天外飞星记》排在了第二，再加上黄三缄的插画实在太震撼、太吸引人，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些口味独特的读者不适应新类型，宋凌霄相信，他们也会对黄三缄的插画多看几眼。
  第三位，是《司南漂流记》，开篇很有意思，讲述大海冒险故事，应该很吸引人，但是在情节方面没有其他三部小说那么强，人物感情纠葛也比较少，可能会使很大一部分热爱狗血的大兆百姓感到无聊。
  第四位，就是《诀君子》了。
  之所以把《诀君子》放在最后一个，并不是因为宋凌霄不看好它，相反，宋凌霄对它寄予厚望。
  压轴的作品，不一定是市场销售最好的作品，但一定是能给人留下念想的作品。
  看完前三部男性视角下的强情节作品之后，读者已经进入审美疲劳，如果这时候再给他们看一部神魔小说、历史小说，他们一定会感到乏味，无暇细看。
  但，《诀君子》不一样。
  它是一部颠覆性的作品，开头细腻温柔，令人如沐春风，千金大小姐与温柔善良的马夫之间的情谊，即便还没有萌发成爱情，可是人与人之间淳朴的感情也可以像阳光一样温暖地洒在读者心间，使得刚刚经历过“惊涛骇浪”，与水手一起在黑色大海包围下摇摇欲坠的读者回到安稳平静的富家闺阁之中，听一听千金大小姐讲述她的生活。
  读者们以为自己得到了治愈和休息，至少在看到《诀君子》的第一章 时是这样想的，接着，他们会面带微笑地看过第二章，然后是第三章，笑容渐渐消失，直到第三章的结尾，那个看起来像是男主的温柔马夫干脆利落地死在千金大小姐脚前。
  基调瞬间一转，黑暗铺天盖地砸下来。
  这时，读者会看到一句及其可恨的话：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期分解。
  宋凌霄看到此处，不由得露出了阴暗的笑容。
  没错，调戏小读者，也是出版人们不足为外人道的恶趣味之一。
  ……
  样书寄出去之后，第一个响应的人，就是凌霄书坊的老朋友——崔主事。
  崔主事是红着脸来的，气的。
  他冲进达摩院，直奔宋凌霄的办公室而来，一进门也不打招呼，气哼哼地搬着一个凳子，坐到宋凌霄对面，瞪着他。
  宋凌霄：？？？
  宋凌霄叫伙计倒茶，试图跟崔主事寒暄一下：“崔主事，部里今天不忙啊？”
  崔主事没接他的茬，将《连载小说月刊》往桌上一按，气呼呼地说道：“你、你背着我出了这么多好看的小说！”
  宋凌霄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局促感，不对啊，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
  “崔主事，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
  明明有一个贤惠的大房，说是对宋凌霄的事业无条件支持，可是宋凌霄却不领情，不但不领情，还骗大房说最近都没有稿子，然后又出去偷腥，还一下子包了四个！
  不仅如此，还在外面新建了个大宅子，给四房小妾住……现在被大房捉了正着！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崔主事越想越气，在部里坐不住了，直接拿上宋凌霄偷腥的罪证——《连载小说月刊》——登门来痛斥！
  “宋坊主，你答应过我，有好看的稿子会先给我看！为什么！现在又自己办一个刊物连载小说！宋坊主，你真是叫我太失望了！”
  眼看着崔主事快要气炸了，宋凌霄连忙拎起茶壶，给他斟上达摩院配备的清心败火菊花茶：“崔主事，您别急，听我给您解释。这四部小说，确实是我们凌霄书坊新签的作品，但是除了那部《诀君子》，现在都没有全稿，还在创作中，您看一看，这第一部 《总裁请自重》，我不是找您看过吗？您还记得吗？当时您说，部里必须要审全稿，所以我才出此下册……” 
  “那《诀君子》不是有全稿吗！为什么不先找我？”崔主事逮住宋凌霄话里的漏洞，心有不甘地追问道。
  “《诀君子》在决定刊登的时候还没有全稿……”宋凌霄手指尖对在一起，形成一个宝塔，“而且，我认为它不适合在邸报上刊登。”
  崔主事气愤道：“为什么不合适！我觉得就很好！”
  “真的吗？”宋凌霄抬眼看向崔主事，他拉开抽屉，取出《诀君子》的全稿，从桌面上推过去，推到崔主事面前，“这是全稿，您看看？”
  崔主事憋着一口气，他就是生气，就是想发脾气，这么长时间，整整三个月！宋凌霄一个稿子都没给他！他还不能发个脾气吗？
  ……虽然，他很清楚，《诀君子》再好看，也不能在邸报上登。
  无他，这部小说，比《银鉴月》还要离经叛道，它里面有一股可怕的力量，让每个大兆的男人都会感到不安。
  崔主事的目光停在桌面上的手写稿《诀君子》，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好奇心的力量，他小心地将《诀君子》捧在手中，翻开第一页。
  手写稿总是比雕版刻出来的印刷本看起来更吸引人，因为它的运笔之间饱含着作者的感情，能从中辨别出作者在写作某一段落时的情绪。
  比如《金樽雪》的手写稿，郑九畴本身就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写起字来龙飞凤舞，激动的时候更是文不加点，让看的人都感到有点阅读障碍，更有甚者，在某些长篇大论的内心抒情页上，还能看到纸张起皱，墨水晕染，毫无疑问，那是来自于作者的更为直接的情绪表达。
  但是，《诀君子》就不同了。
  一翻开《诀君子》，崔主事以为自己看的不是手写稿，而是印刷稿。
  《诀君子》用正楷写就，字非常漂亮、整齐，就像大兆印刷品的门面——武英殿本《辰岳大典》一样。
  纸张上没有一丝出格的墨迹，字与字之间没有拖泥带水的黏连，就像一个无情的写字机器，只是将既成事实记录下来，不管内容多么惊心动魄，也无法使作者的笔法乱上一分一毫。
  这……作者到底是什么人？未免冷静得可怕了吧。透过手写稿，根本看不出“他”内心的情绪如何。就算是第三章 末尾，佟大的尸体出现在陆婉凝脚前的时候，手写稿上的文字也是彬彬有礼的，和纸面始终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客气，不肯多泄露一丝情绪。
  崔主事一口气看下去，很快把心中的疑念抛在了脑后，因为剧情实在太吸引人了，他不知道，原来一个千金大小姐竟然还能在离开闺阁之后，将日子过得这般精彩、这般风生水起。
  翻到最后一页，陆婉凝手持菜刀走进天山，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故事就此结束。
  崔主事的眉毛拧了起来，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男主角呢？”他自言自语，“为什么没有一个能配得上陆小姐的男主角？哪怕让之前那个马夫佟大起死回生也可以啊。”
  宋凌霄望着他，无情地告诉他：“没有男主角。”
  “没有男主角？那怎么行！”崔主事无法理解，他疑惑地看向宋凌霄，“你不觉得这本书看着特别累吗？陆小姐是个千金大小姐啊，她付出那么多努力，却没有一个青年才俊来娶她，一个人拎着两把菜刀走进雪山是怎么回事？作者是不是对自己笔下的主角有什么意见？”
  作者对自己笔下的主角有意见，所以把他写死，或者写得孤独终老，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比如《银鉴月》里的王东楼，剧情进展到一半就死了。
  “可是，陆小姐并没有做错什么啊。”崔主事继续念念叨叨，“为什么要用孤独终老来惩罚她呢？”
  “这不是惩罚。”宋凌霄实在忍不住了，崔主事固然在大兆人中算是观念前卫的，但是，在传统思维定式中，女子嫁个好人家，才是最大的成功，崔主事未能免俗，所以他不能理解《诀君子》想传达什么意思，宋凌霄认为有必要跟他点明，“进雪山只是一个象征，象征着陆小姐终身都在追求的技艺巅峰，这对于陆小姐来说，就是理想的、大团圆的结局。”
  “可是，那还是孤独终老啊，没有人爱她，没有家庭……”崔主事仍然无法理解。
  思维观念的转变，并没有那么容易。
  否则，也不会有漫长而艰难的斗争了。
  在现代尚且有无数的逆流和反扑，何况是受到传统思想桎梏几千年的大兆。
  ……
  “假如，陆小姐是个男人呢？”宋凌霄换了一种方式，试图让崔主事来换位思考，“你还会觉得这个结局是悲剧吗？”
  不能因为现状如此，就不尝试去改变了。宋凌霄想先从眼前的崔主事开始尝试，崔主事是个具有小说思维的人，也就是说，他可以接受超越现实的情节，他更感性，更具有同理心，如果崔主事能够因为这部书，稍微动摇那么一寸，那么，就是《诀君子》的功劳了。
  “那倒不会，”崔主事疑惑道，“可是，她不是男人啊，她是……”
  “她首先是个人，男人或者女人，没有那么重要，她首先是个人，她有人的需求，有人的追求，她用自己的力量摆脱了压抑她的环境，亲手塑造了她自己喜欢的生活，她就是一个优秀的人，一个能够掌控自己生活的人。”宋凌霄正色道。
  “可那是男人才需要考虑的……”
  “那是因为，在您的心目中，男人才是人，女人不是人。”宋凌霄直接地说道，“这话可能有些不敬，但事实如此。女人只是作为男人的附属品，附属品不能没有它附庸的正品，所以你才会认为，陆小姐没有找到一个配得上她的正品，就是悲剧，不管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取得了多少成就。”
  “这……”崔主事面上有些讪讪，“宋坊主，你一向雄辩，崔某口拙，自然无法与你辩论，但是，世人都知道，男子与女子本来就是不同的……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倒是不错，这部《诀君子》确实不适合在邸报上刊登，它的思想太过偏激了。”
  宋凌霄暗叹一声，果然，想凭几句话就扭转人家传承了几千年的封建思想，那是不可能的。
  崔主事不太高兴地将《诀君子》还回给宋凌霄，他站起身来，本来短短的圆脸拉长了好大一截，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宋坊主，可能是崔某多事吧，想提醒你一句，你别觉得难听。小说再怎么受到追捧，也是消遣用的东西，你千万别想着用它来做越线的事情，就算你人脉广阔，有通天手段，一旦触碰到某些红线，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到时候，那些曾经为你慷慨解囊的老百姓，就会成为第一批把你踩在脚下的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道理你应该懂。”
  宋凌霄也站起身来，他并没有因为崔主事的话而不快，他早就有所预料，他面上一派风平浪静地说道：“多谢崔主事指点。”
  崔文不由得叹了口气，如果宋凌霄能听进去，那么他这番话便是胜造七级浮屠了，可是，宋凌霄能听进去吗？
  “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崔文望着宋凌霄，“部里打算和建阳书坊做长期合作了，建阳书坊的余坊主为了这个合作，专程赶到京州来，带了一批已经完稿的最新力作，各种类型都有，任我们挑选，有不合适的地方，作者也可以随时配合修改。”
  宋凌霄一愣，余象天到京州来了？
  建阳书坊的动作，比他想象得更快啊。
  “不是我没有给你机会，宋坊主，你知道的，我足足等了你三个月，可是，你就给我这么一个结果？”崔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桌上的《诀君子》说道，“罢了，事已至此，宋坊主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罢，崔文离开了达摩院。
  宋凌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他将《诀君子》收进虚拟仓库，继续看他的《连载小说月刊》。
  不是他不想为了崔文带来的坏消息惋惜片刻，实在是《连载小说月刊》上市在即，他实在是没有那个时间，等到上市以后，各渠道都铺上货了，他再回过头来思考对策吧。
  与此同时，达摩院一楼大堂。
  飞飞燕揣着一卷《连载小说月刊》，步履悠悠地来到达摩院门口，正待进门，就见满脸恼怒的崔文从里面出来。
  “哟，这不是崔主事吗？怎么——”飞飞燕立刻热情地冲上去行礼，这是他在建阳书坊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然而，崔文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走了。
  飞飞燕的手臂尴尬地举在半空中，抱拳的姿势还架在那里，对面却只留下空气。
  崔主事这是怎么了？他和宋凌霄不是关系很好吗？
  飞飞燕迷惑地走进达摩院大堂，看见唉声叹气的苏掌柜——也就是他的责任编修，他立刻快步走上去，摆出一副很会来事的样子，给苏掌柜和自己分别倒了杯茶，拉着苏掌柜坐下——这也是飞飞燕在建阳书坊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签约之前，作者是大爷，签约之后，编修是大爷。
  他习惯性地想要舔好编修，方便给自己搞更多资源和第一手消息，毕竟，文坛风向瞬息万变，读者就仿佛那喜新厌旧的渣男，说变心就变心，一个题材热了没两个月就被打入冷宫，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事儿。
  而代表着资源和市场风向的编修，就是闭门造车的作者们唯一的耳目，要想让自己的劳动发挥最大的吸进效力，和编修深度结合是必须的。
  “苏编修，喝茶，喝茶。”飞飞燕笑眯眯地说道。
  苏掌柜一哆嗦，他本能地有点怵他这个作者，虽然飞飞燕配合度很高，但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他卖了，苏老三很清楚自己在飞飞燕眼里不过是个工具人。
  “有事说事。”苏老三绷起脸，别套近乎！
  “嗨，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刚才出去那位，是不是礼部负责邸报的崔主事啊？”
  苏老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明知故问什么呢，你不是和他面对面吃过饭嘛。
  “他来干什么呀？”飞飞燕凑近苏老三，压低声音，“是不是——看过了《连载小说月刊》，又想跟我合作了？”
  苏老三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他当初怎么会粉上飞飞燕这个作者呢！
  “没有。”苏老三刚才送茶水、收茶水的时候听到了一耳朵，好像崔主事和小老板给谈崩了，还用和建阳书坊合作来威胁小老板！格老子的，崔主事这个人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厚道，当初是谁让他的文化副刊火起来的，当初是谁给他稿子救场，让文化副刊没有因为“邸报十篇”被取缔……现在倒好，竟然数落起小老板的不是来了，还和他们凌霄书坊的对家——建阳书坊搞长期合作！
  等等，建阳书坊？
  苏老三突然警惕地盯着飞飞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啊？”飞飞燕懵逼。
  “你是不是见过余象天！”苏老三的声音高了起来。
  飞飞燕心中一突突，苏老三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为什么不说话！小老板！小老板！我抓住了一个奸细！”苏老三一朝被蛇咬，现在反咬蛇一口，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
  “不不不，苏编修，你别嚷嚷啊，我是见过余坊主，但是，我又没有和他做什么坏事。”飞飞燕赶紧摆手解释，试图把苏老三安抚住。
  苏老三将信将疑地瞅着飞飞燕。
  飞飞燕讨好地笑道：“苏编修，你看，你是我的责任编修，咱们两个，必须互相信任，对不对，咱们书坊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好的氛围，多适合大干一场啊！不瞒你说，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人特别好，你——”
  “行了行了行了，”苏老三制止他继续扯那没边的淡，“我可以不告诉宋坊主，但是你必须老实跟我交代，余象天找你干什么，如果你有任何隐瞒，按照咱们契书上的规定，你是责任方，这本书我们可以不给你分成。”
  “诶，诶，诶，那可不行。”飞飞燕的软肋被踩到了，他赶紧向苏老三坦白：
  在飞飞燕和凌霄书坊签约之前，有一天晚上，余象天确实专门来找了飞飞燕。
  也正是那一次见面，令飞飞燕坚定了和凌霄书坊签约的决心。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和余象天说话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打摆子，脑子会停止思考，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恐惧、极度厌恶的状态之中，而且还很难抽离出来。
  “他问我，是不是不满意新书的价格，他可以帮忙说一说，但是要我理解，书坊有书坊的规矩，我又不是第一层级的作者，给我一个人提价，书坊会很难做。”飞飞燕脸上流露出嫌恶的神色，“他说，他都这么帮我了，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忙。”
  苏老三竖起耳朵，什么忙？
  “他——”飞飞燕突然狠狠地一摔茶缸子，“简直欺人太甚！一年一百万字，一共二百两银子，难道不是他定的价？还成了我的错了？因为我不是第一层级的作者？可笑！第一层级的作者是什么推广资源，我是什么推广资源？！让我和那些人比，当我是神仙吗？还什么他都这么帮我了，他帮我什么了？帮我动了动嘴皮子？草他大爷的！嘴皮子都没动，就说这么帮我了，让我给他掏心掏肺，卖血卖肉——余象天，我草你大爷！”
  飞飞燕突然爆发，苏老三也是毫无准备，耳朵里顿时塞满了污言秽语，但是，他竟然觉得很爽。
  “好，骂得好！”苏老三义愤填膺，“这种狗**、**、***的就让他去死！”
  飞飞燕胸膛起伏，面色通红，看向苏老三的目光，少了几分油腻，多了几分真诚。
  “等一下，我有个问题。”飞飞燕突然一拍脑门，“我能换个笔名吗？”
  “换！我支持你！”苏老三正在上头状态，只要能恶心到余象天的事情，他都愿意干。
  “换什么？”宋凌霄从楼梯上走下来，奇怪地问道，“你们在聊什么，这么激动？”
  在苏老三和飞飞燕没有觉察到的情况，满楼的人都听见了他们在骂脏话。
  幸好，达摩院里只有自己人，凌霄书坊的脸并没有丢到外面去。
  苏老三跟宋凌霄讲了余象天曾经找过飞飞燕的事，告诉宋凌霄，飞飞燕非常厌恶余象天，他想改掉这个建阳书坊给他起的恶俗笔名。
  “改笔名你要想好，”宋凌霄说道，“你以前的读者就不知道是你了，关注度肯定会下跌，而且会影响到你的收入。”
  飞飞燕一怔，逐渐从激动的情绪中冷静下来。
  是啊，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这个笔名，带着他的等身著作，这不光是余象天的恶俗笔名，还是他为之努力了数十年的心血结晶。
  “我……”飞飞燕垂下头，“还是不改了。”
  “诶，怎么就不改了？”苏老三诧异。
  “宋坊主说得没错，这笔名更多地代表我自己的成绩，既然《连载小说月刊》把我的书放在第一个，我就要肩负起带销售的责任。”飞飞燕毕竟是个成熟的作者，他听到宋凌霄的反问后，开始归复理性，“我不改了。”
  “你们都知道了吧。”宋凌霄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余象天来和崔主事谈合作。”
  苏老三“诶”了一声。
  飞飞燕愣了一下，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脸色煞白。
  宋凌霄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多半掺和到这件事里过，至于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就不知道了，熟手作者就有这个毛病，混圈子太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给卖了。
  不过，看飞飞燕那副对余象天恨之入骨的样子，不像是纯粹的间谍，很有可能他也是被余象天套路了。
  “你……”宋凌霄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只是拍了拍飞飞燕的手臂，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向达摩院外面的街道中走去。
  “小老板，你要去哪儿？”苏掌柜忙问。
  “找梁庆！”宋凌霄举起《连载小说月刊》，在空中挥了挥，示意他们不用担心。
  ……
  二更天，梆子响了几下，草草结束了打更的公务。
  入冬之后的京州夜晚，实在是太冷，连打更的都不愿意把手拿出来，街边的流浪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了。
  会友楼刚刚打烊，这里是西南市场的客商们最喜欢来喝酒谈生意的地方，一般都会开个通宵，但是最近寒潮降临，街上时常传来酒鬼冻死的传闻，兵马司为了保证京州百姓的生命安全，要求餐馆、酒馆一律在二更结束前关门。
  大门内的灯光斜射在门前的砖石地面上，有人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在同伴的搀扶下，歪歪扭扭地走向等候在街道上的马车。
  “都说了让我来喝了。”梁庆瞅着醉红了脸的宋凌霄，语气间难得地露出些许心疼，“你又不能喝，抢着往前面冲什么！”
  “嗯……”宋凌霄倒是难得地安静，听话，不似一般醉酒的人会大声嚷嚷，这样一来，若是不仔细看，有可能都发现不了他喝醉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梁庆无奈地架着宋凌霄的胳膊，搀扶着他，向街中的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一名高大英挺、容貌端方的青年男子突然出现在梁庆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青年男子行了一礼，说道：“梁老板，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六王爷派来保护宋公子的暗卫，木二，接下来的路程，就由木二来贴身护送宋公子。”
  梁庆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当我是三岁——”
  木二拿出一枚黑金质地的腰牌。
  梁庆立刻赔笑道：“应该的，那是应该的！那就交给木兄弟了。”
  说着，梁庆干脆利落地把宋凌霄往木二身上一卸。
  木二以往都不会这么直接出来，当着宋公子的朋友的面，把他接走的。
  可是今天，实在是过分了！
  宋公子完全喝到不省人事，一点不加节制，明明没有那么要紧的生意要谈了，不过是跟渠道商们做做上市动援，有人动援别人、动援到自己喝趴下的吗？
  虽然，渠道商们确实感受到了宋凌霄的诚意，了解到了这次《连载小说月刊》的出版，对凌霄书坊来说非常重要。
  但是……
  不管工作多么重要，都没有宋公子的身体重要！
  木二小心地将宋凌霄扶到马车上，自己也跟着上去，叫车夫开稳一点。
  寂静的冬夜中，月光洒落在街道上。
  寒风发出呼啸的声音，穿过大街小巷，穿过掀起的车帘和窗帘。
  或许是感到有些冷吧，宋凌霄瑟缩了一下，身子往旁边发热的柱子上倒去，两只手不安分地伸进柱子里，找了个温暖的地方停下来。
  木二坐得直挺挺的，宛如一个柳下惠，还是那种塑成泥像的柳下惠。
  他还年轻，他还不想死——不要靠过来啊啊！
  宋凌霄搂住木二的胳膊，用熏红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袖子，打了个酒嗝，梦呓一般地小声咕哝着：“陈燧……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都欺负……欺负我……”
  木二怔住。
  作者有话要说：　　木二：第四张小纸条，在写了在写了。
  感谢治愈系的小调调的地雷x1，感谢丫丫摸摸大的营养液+30，青峰的营养液+20，治愈系的小调调的营养液+19，tinaaibo、丫丫摸摸大的营养液+1~


第84章 点顽童文殊妙笔
　　将宋凌霄送回家, 木二少不得又去写他的第四张小纸条，只是，他看看手头可怜的大胖鸽子, 他的精锐的鸽子部队，全都有去无回, 这样耗损下去，他就弹尽粮绝了啊！
  “主子, 你可一定要收到这封信。”木二祈祷了一番, 将大胖鸽子放出去。
  ……
  翌日清晨, 宋凌霄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一个温暖的小窝里，身下是柔软的床褥，脸畔枕着热乎乎的枕头。
  枕头？
  宋凌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枕头为什么软软的, 接着, 他近距离看到了一个成年男子的胸膛，昂贵的丝绸里衣松松地贴着身体, 身材极有料, 并不似穿着外衣时那般显瘦。
  宋凌霄吓了一跳, 第一反应是, 自己和木二睡了？！
  他往后一撤, 掀动了搭在他身上的手臂，这时，成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书, 向他看来, 面容严肃：“醒了？”
  “啊……”宋凌霄张口结舌。
  “去把暖胃汤喝了。”宋郢顿了顿，稍微皱眉，“然后洗个澡。”
  因为他家崽子非常介意老父亲帮忙洗澡, 为了照顾崽子那点奇怪的坚持，宋郢并没有趁着宋凌霄昏睡不醒帮他洗，因此也忍受了一晚上的酒气和会友楼厨房的油腥气。
  “噢……”宋凌霄一脸懵逼地下了床，像个吊线木偶一样，路过桌子时，便拿起桌上的碗，喝掉里面的暖胃汤，走到外面时，便和宋伯打招呼，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等水烧热。
  宋凌霄洗完热水澡，感觉浑身松快了不少，头晕目眩的感觉也减轻了，他披上浴衣，擦干头发，从外间回到里间。
  宋郢已经换好常服，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他坐在床边，依然在看那本书。
  “爹，你在看什么？”宋凌霄忍不住好奇，凑到宋郢身边去，就着他的手臂往那书上看去。
  “《盐铁论》。”宋郢说道。
  宋凌霄一看，果然看不懂。
  “说罢，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宋郢瞥了一眼宋凌霄，“怎么弄成那个样子？”
  宋凌霄支支吾吾，他的舌头到他爹这就变笨了，其实也不能怪他，主要是他断片断的有点猛，完全想不起来昨天从会友楼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木二来接他来着？
  “就……生意不顺嘛，”宋凌霄叹了口气，“常有的事，也没什么可说的。”
  “生意不顺？”宋郢挑眉，目光从手上的书页上移向宋凌霄，那意思是，详细说说。
  “真没什么。”宋凌霄挠了挠头，他不想把书坊的烦心事带到家里，省得他爹又劝他别做了，或者给他加点宵禁什么的。
  “没什么？”宋郢微微眯起眼睛，“你连爹都不愿意找了，却想找陈燧？”
  宋凌霄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了，啥？他有说那种话吗？
  “我看你是——唉。”宋郢目光中流露出忧色，终究没有把那句“儿大不中留”说出口，儿大不中留，但是他偏要勉强。
  为了防止他爹继续胡思乱想，宋凌霄赶紧把自己的烦心事和盘托出，掏心掏肺，表示自己压根没有想陈燧。
  “……我想帮那位女作者，可是她却说不需要帮忙。”宋凌霄将薛琬的事情掩去真名，对他爹说了一遍，“还有，礼部崔主事本来和我们合作，见在和建阳书坊合作了，这个倒是没什么，但是崔主事好像因为我出版《诀君子》的事很生气，而且，建阳书坊的余坊主上京来之后，似乎还和我们的签约作者飞飞燕有来往，我不知道他们私底下交流了什么。”
  不知不觉间，宋凌霄就嘀嘀咕咕了一大串。
  宋郢耐心听完，略略沉吟，说道：“女作者的事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有时候，你不能替别人做决定，还是这种至关重要的决定，你放心，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那位女作者迟早受不了来求你，你事先想好能怎么帮她，帮到什么地步便罢了。”
  宋凌霄一愣，有道理啊，他再替薛琬着急，薛琬觉得自己能忍，他也没法强迫她起来抗争，这种人生重大决定，终究只有自己能做。
  他按兵不动，但是把后招想好，等到薛琬真的忍不了了，来找他，不至于手忙脚乱。
  厉害，不愧是他爹，不管什么时候都看起来不疾不徐的，每一件事都事先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到事发时就能快速解决——这就是人类最可贵的品质，靠谱。
  “至于建阳书坊和邸报合作的事儿，你也别嫌人家不带你玩，你想想你晾着崔文三个月，这么长的空窗期，他肯定要找别人合作。”宋郢倒是对这件事看得很开，还反过来教育宋凌霄要换位思考，“而且，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之前你晾着崔文，是你对不起他，见在他和别人合作了，他心里肯定觉得对不起你——你别争辩，你先听我说完。”
  宋凌霄又把自己的抗议给咽回去了。
  “他是不是脾气一直很好，可是昨天却异常暴躁？你可以放心，他昨天去找你，不是为了和你吵《诀君子》的事儿，也不是为了责备你晾着他们，而是为了通知你，他们要和建阳书坊合作了。”宋郢说道，“是先定的合作，后有的通知，他不知道该怎么通知你，所以才借题发挥，你要搞清楚先后顺序，别真的傻乎乎地顺着他的话头理解，把什么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
  “……真的吗？”宋凌霄有点相信了。
  “你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你想清楚。”宋郢凝视着宋凌霄。
  宋凌霄从纷乱的头绪之中，渐渐沉下心来。
  他想要什么？和邸报的合作吗？
  不，他想要的是完全自主的连载小说平台，邸报分明不适合他。
  那他为什么死抓着邸报不放呢？因为……出于一种保守的心态，他认为，邸报是非常可靠的宣传渠道，曾经给他带来过大量的利益，他舍不得放弃。
  可是，他能要这个宣传渠道吗？他能提供满足崔文需求的全稿吗？他能持续稳定地输出作品吗？
  见阶段看来是，不能。
  那就只能，壮士断腕。
  理性思考的结果是如此，就像薛琬那件事一样，不是他着急、他在意，事情就能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的。
  只要做事，就势必面临着取舍。
  “我明白了。”宋凌霄静下心来，他已经决定，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即将在十月十五上市的《连载小说月刊》上。
  “嗯，”宋郢顿了顿，问道，“凌霄，你有没有想过，要专职做书坊呢？”
  咦？
  “你见在这样两边跑太累了，不如专职做书坊，”宋郢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这件事上，你也要好好取舍才行。”
  宋凌霄的眼睛亮了。
  其实，他早就做出了取舍，只是碍于他爹的一番苦心，他不想就这么辜负。
  ……
  中午，宋凌霄喜气洋洋地来到达摩院。
  一进门，就看见旁边坐着两个黑着脸的员工。
  苏老三和飞飞燕老师，宛如两条被冷水浇到的丧家犬一般，耷拉着脑袋，也不喝茶，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盯着脚前的一块地方。
  宋凌霄：？
  “你们在搞什么？”
  苏老三冷着脸，气哼哼地说：“你问他，我都不好意思说。”
  飞飞燕：“……”
  宋凌霄笑道：“你是他编修，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飞飞燕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宋凌霄的态度，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听到他的忏悔吧。
  “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飞飞燕面露惭愧之色。
  原来，飞飞燕来到京州城之后，余象天就知道了。
  余象天星夜奔驰，来到京州城，第一件事就是找飞飞燕。
  他利用自己对飞飞燕的影响力，强迫飞飞燕答应帮他一个忙——就是和凌霄书坊签约！
  余象天的信息灵通程度，绝对不比飞飞燕差，飞飞燕能看上凌霄书坊，能注意到邸报，余象天自然也能注意到。
  余象天答应飞飞燕，如果飞飞燕能够得到凌霄书坊的信任，搞到凌霄书坊和邸报的联络人、投稿方式，那么将来飞飞燕回归建阳书坊，建阳书坊就会以第一层级作者的资源和待遇来安排飞飞燕。
  这个提议，毫无疑问，非常有诱惑力。
  但是，飞飞燕拒绝了，无他，飞飞燕讨厌余象天。
  飞飞燕告诉余象天，看在余象天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份上，他愿意帮忙了解一下邸报那边的联络人，但是，了解到联络人之后，他欠余象天的人情也就还清了，两个人从此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就这样，余象天快速搭上了崔主事。
  ……
  飞飞燕交代完之后，再次垂下了脑袋。
  他无颜面对宋凌霄，面对凌霄书坊的小伙伴。
  在凌霄书坊里的这短短半个月时间，他感受到了和建阳书坊截然不同的氛围，他的编修苏老三是个特别厚道的老好人，那些编修同僚们也都十分友善，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灵感激发的时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学识、兴趣点，灵感的火花在这些有趣的人之间迸发，这是飞飞燕从未体验过的。
  以前，在建阳书坊，大家对内容讳莫如深，只谈销售额，销量高的人就是爸爸，销量不行的就要夹着尾巴做人。
  可是，在凌霄书坊，像是尚大海这样一本书只卖了10册的人，还能得意洋洋地把这段经历当做宝贵的体验说出来给大家参考，大家丝毫不避讳自己的创意，在畅谈中互相帮忙疏通思路，构想出更多意想不到的精彩情节和人物……这在建阳书坊，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我……”飞飞燕闷闷地说道，“我不知道会给凌霄书坊造成这样的损失……我……不，我其实料想到了，只要是余象天出见的地方，就没有好事发生，可是，我太想摆脱他了……对不起。”
  片刻的沉默。
  就在飞飞燕以为宋凌霄会冲他发脾气，或是让提出一些更实际的忏悔方式——比如拿出自己的分成来作为罚款时，宋凌霄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就写出自己的特色吧。”
  “诶？”飞飞燕诧异地抬起头。
  “见在你已经离开建阳书坊了，你可以写自己想写的，”宋凌霄笑道，“从作品上摆脱建阳书坊的风格，才是真的摆脱。”
  飞飞燕仿佛从狭小的水道中驶出来的小船，眼前的景观豁然开朗。
  “你熟悉审核红线，熟练掌握套路，又有超过常人的创作速度，可以轻松地赚到钱，”宋凌霄认真地说道，“这个时候，正是最好的时机，写出自己风格的时机。”
  对于一个新人来说，从心所欲的创作，往往意味着不成熟、任性、难以卒读，但是，对于一个老手来说，写出自我，往往会创造质的飞跃，给读者带来耳目一新的精彩故事。
  “我……”飞飞燕迟疑了，他已经在向这个方向努力了，但是，熟悉的套路带给他的安全感，让他不敢放手一搏。
  “等你写出自我的时候，再用你的新笔名吧。”宋凌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直起身来，向楼上走去。
  飞飞燕怔怔地望着宋凌霄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一旁，苏老三笑眯眯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小老板啊。”
  飞飞燕低下头，感到心里暖呼呼的，很踏实。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写出自我，创造个人风格，到那时，再用他的新笔名吧。
  他……想要成为，李向隅。
  想要作为李向隅而被人追捧。
  ……
  十月十五日，《连载小说月刊》上市。
  经过漫长的组稿、排版、修改……这部凝聚着凌霄书坊全体员工心血的期刊，终于，上市了！
  宋凌霄将期刊发到各大渠道商那里，一时之间，运河上下，都是运送《连载小说月刊》的货船，规模之壮大，比销售盐引和丝绸的商船亦不遑多让。
  京州城的各大书铺、杂货铺、戏楼亦已经进货完毕，就等着开门销售了，宣传早已打出去——凌霄书坊最新力作，四大奇书震撼上市！
  凌霄出品，必属精品。顺着凌霄书坊名号过去的京州百姓，一大早便黑压压地围在宣传通告下面，摩拳擦掌，持币待购。
  这一天，阳光很好，本地大户刘员外家的奶妈带着六岁的小少爷出来晒太阳。
  刘员外家子息单薄，小少爷是三代单传，家里人都对他寄予了无限希望。
  可是，也许希望越大，压力越大吧，小少爷对读书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宁可上树打蝉，下水捉鱼，都不肯把那带字的东西看上一眼。
  家里请了不下百位教书先生，没有一个能把小少爷弄住的，如今到了进学的年龄，刘员外急得抓耳挠腮，却毫无办法，小少爷在家里都学不进去，更别说送去学堂了，那还不把学堂的屋顶给掀了！
  就这样，小少爷由奶妈带着，每日在外玩耍，一直玩到黄昏时才回家……
  用护国寺僧人的话来说，就是缘分没到，无法强求，一旦缘分到了，或许小少爷就会自己看起书来。
  刘员外很想问一句，要等到什么时候，缘分才能到？是不是在梦里的缘分？
  但是他没敢说出口，对神明没礼貌，万一神明降罪下来，他的宝贝儿子更渣了怎么办。
  成年人，有很多怕！
  在刘员外的愁眉苦脸之中，这一天，小少爷一早连饭都没吃，就大声催着奶妈陪他出去玩，他要买糖人，要买拉兔灯，还有炮仗！
  小少爷把桌子敲得邦邦响，刘员外的妈就开始骂奶妈，还不快带孩子出去玩，仔细敲坏了孩子的手。
  于是，溺爱和放纵的一天又开始了。
  奶妈抱着小少爷出门，按照小少爷的要求，买了糖人，小少爷举着糖人，高兴地在空中挥舞；下一站是——护国寺书铺——旁边的灯笼铺，奶妈按照刘员外的提前授意，在护国寺书铺前头绕了一下，很快就听见小少爷催命般的尖叫：
  “啊——快走快走——讨厌讨厌！”
  小少爷虽然不识字，却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墨汁的臭味，隔了半条街，就开始发出噪音，拍打奶妈的肩膀，让奶妈赶紧快速通过这段危险的地域，他一刻都不要多留。
  奶妈硬着头皮将小少爷抱过护国寺书铺前，心想，刘员外真是的，又让她来做这个无用功。
  护国寺书铺今天也早早开了门，这是这一片最大的一座书铺，和其他书铺一样，有种莫名的威严气势，使得普通百姓对它望而生畏。
  奶妈一路挨着打，心里骂骂咧咧，从护国寺书铺前面走过。
  奇怪的是，今天护国寺书铺的人气非常旺，有很多看起来不像是会进书铺的百姓，也在那边规规矩矩地排队。
  奶妈虽然对书没兴趣，但是对看热闹有兴趣，她经不住好奇心的趋势，放慢了脚步，伸头往护国寺书铺门口看。
  难道书铺里面免费送鸡蛋吗？还是在搞什么活动？啊，是不是元若六年的黄历出来了？
  “快走，快走，驾！驾！”小少爷孜孜不倦地打着奶妈的肩膀和脖子。
  奶妈只好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又回头看，恋恋不舍地想知道书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小少爷实在太烦人了，她不得不屈服于地主阶级的淫威。
  待走进灯笼店，外面的喧嚣被抛到身后，抬眼望去，店里黑黢黢的，墙上、房梁上、地上挂着的、摆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灯，有莲花灯，有兔子灯，还有做成护国寺浮屠塔形状的精美景观灯。
  地上靠近门口的位置，灯笼店老板正坐在小板凳上，令人意外的是，有客人来到，他也没有抬头招呼，手中扎灯笼的活儿也停在一边，脚下散乱地撂着各种工具和长短不一的木条。
  小少爷不断地踢奶妈的膝盖，奶妈将小少爷放下来，开始翻钱袋，拿出准备的银子，准备给老板付钱。
  小少爷一放下地，就像会自动乱跑的拉兔灯一样，在灯笼店里乱跑了一阵，抓起这个看看，抓起那个看看。
  “小少爷，慢点走，小心别把灯抓坏了。”奶妈一路跟在后面叮嘱。
  小少爷抓着一堆各式各样的灯笼，跑到门口，往地上一放，嚷嚷道：“老板，结账！”
  说“结账”两字时最为豪横，发音十分标准。
  放在以往，老板都会笑呵呵地抬起头，给小少爷清点灯笼数目，为今天的生意开门红而高兴。
  可是今天，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老板好像没听见一般，仍是低头入迷地看着他手里那本书。
  小少爷很生气，他走到老板身边，举起拳头，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奶妈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扑上去拦住小少爷：“小少爷，不可以打别人，这不礼貌。”
  小少爷气哼哼地说：“他不理我！”
  老板懵懵地抬起头，揉了揉被小少爷打到的地方，破天荒地没有生气，他扣下手里的书，给小少爷算了钱。
  “您拿着，真是不好意思。”奶妈将一整锭银子交给老板。
  老板仍然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没有理睬奶妈，急急站起身来，去给奶妈找零钱。
  奶妈好奇地向小板凳上看去，只见小板凳上扣着一本书，书名叫——《连载小说月刊》。
  连载和小说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月刊是什么？
  这时，似乎发觉到奶妈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了，小少爷发脾气踹了一脚小板凳。
  小板凳上的书“哗啦”一下倒在地上。
  书页中并非全是字，竟有许多画，书页“哗哗”翻动，最后停在一副插画上。
  这副插画猛一看像是一个燃烧的火球掉进了水里，激起许多水波。
  仔细看去，却发见水波的边缘有大大小小的礁石，礁石上站着黑压压的小人儿。
  小人儿们面露惊恐之色，纷纷做出拔腿要逃的样子，距离远一些的礁石上，则有许多伸手指指点点的剪影。
  奶妈一下就被画面中的场景吸引住了，她也曾看过建阳书坊出版的小说，里面也有很多插画，一般是用来展见书中情节的，因此以人物画居多。
  那些人物画，也都是有套路的，看起来四平八稳，这本书和那本书的插画也没什么不同，互相串着用，也很难被发见。
  但是，这本书中的插画则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为什么人这么小，场景却这么大？
  这些小人儿是小人国的人，还是……正常大小的人？
  “太阳！”忽然间，小少爷伸出他作恶多端的小胖手，指着插画说，“太阳掉下来了！”
  奶妈吓了一跳，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比看到插画上画的内容还要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小少爷，竟然对着一本书，发表了意见！
  连书铺门口都不愿意经过，连墨汁味道都不愿意闻到的小少爷，竟然“看”了一本书！
  虽然，这书上被小少爷评论的只是一幅画，但是，那也是书上的画，用墨汁画出来的画啊！
  这时，老板找完了零钱，将一串吊钱数出一定数量，交给奶妈。
  两人交接之时，老板看见小少爷正从地上捡起《连载小说月刊》，认真地鼓着小脸在看上面的一幅画，不由得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小少爷，您很敏锐啊，这幅画确实画的是天上的星星坠落下来，掉在大海里的情景。”
  “太阳！”小少爷用短短的手指戳着插画，坚持说道。
  “是星星，您看，太阳不是在这儿呢么。”老板凑过去，把天上露着半边的太阳指给小少爷看。
  小少爷瞪着那个太阳看了半晌，最后竟然认同了老板，而不是采用他惯常的行为方式——和他意见不同的都用拳头解决。
  奶妈更加惊奇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他们家的小少爷，竟然拿着一本书，在跟老板讨论里面的内容！
  “妈呀……”奶妈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夹缀的前摆。
  这就是护国寺神僧说的“缘分”吧！
  天啊，这个好消息，一定要赶快告诉老爷才是！老爷和夫人，该有多高兴啊！
  不过，在此之前，奶妈决定，先搞清楚这本书是什么来头，在哪里买的，她需要搞一些物证回去，向老爷证明，他们家小少爷确实开始看书了！
  “老板，请问您，这本书是哪里买的呀？”奶妈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板抬起头来，笑道：“你还不知道吗？这是凌霄书坊最新出版的月刊，就是一个月出一本，上面都是小说，每次连载一点，想看后续的小说，就要等到下个月，嗨，书商真心狠啊，怎么弄出这样的法子来，让人一个月都睡不安稳了！”
  “要等一个月才能看到后面的情节啊？”奶妈不能理解，“那谁能等得了？”
  “等不了又怎么样，世面上没有这样的小说啊，客人你去旁边的护国寺书铺买一本，看一看，就知道啦。”老板热情地推荐道。
  奶妈恍然：“原来旁边排那么长队，就是为了买这本书？”
  “可不是嘛，”老板得意地说道，“我这小店占着天时地利，今天早早来排队，买完了书，正好开店营业，两不耽误。要我说啊，客人您见在就去排队，兴许还能买到，等到下午，怕是就卖光了！”
  奶妈一听要卖光，顿时急了，蹲下身子，对着兀自翻书看插画的小少爷说：“小少爷，你想不想买一本回去看？”
  小少爷扬起小脸，喜笑颜开：“想！王妈给我买！”
  奶妈被小少爷叫得心花怒放：“买，王妈这就给你买——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付你十倍的价格，你把这本书卖给我。”
  老板一愣，顿时有点不乐意：“这是我排队买来的。”
  “老板，帮帮忙，要不，二十倍？这本书多少钱？”
  “虽然只有两钱银子，但是……”
  “老板，五两银子，我买了！”奶妈掏出一锭小银锞子。
  “可是……”
  奶妈恳求道：“老板，您看我这还带着小少爷呢，他没有那个耐心排队啊，我给您五两银子，也够您卖好几只灯笼的利润了吧？您行行好，帮帮忙——”
  “好吧，就看在你带孩子不容易的份上。”老板不情不愿地收下了银子，站起来，将小板凳收回柜子下面，赶着两个人往外走，“走走走，关门咯！”
  ……
  当天中午吃饭前，奶妈早早就抱着小少爷回到了刘府。
  她得意地将小少爷架在自己手臂上，将他推得高高的，好叫每个人都能看见，小少爷在她的怀抱里——认真看书！
  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奶妈走进刘府，院子里扫地的、洒水的、割草的家丁，在小路上小跑着的丫鬟、仆妇，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奶妈，大家惊奇的目光聚集在奶妈身上，在这一刻，奶妈的腰杆挺得特别直，脸上容光焕发，简直就像刘府的主人了！
  小少爷坐在奶妈手臂上，两手抓着书页，一声不吭，面容严肃地盯着书上的插画看。
  “哟，小祖宗，我没看错吧，这是在看书呢？”一名和奶妈关系不错的仆妇凑上来，“望春家的，你这是立了大功啊！”
  “望春家的，真有你的！怎么办到的？”
  众丫鬟、仆妇、家丁纷纷围上来，对这神奇的一幕啧啧惊叹。
  正在众人将奶妈围在中间时，刘员外和夫人正好走出来，看见院子里的下人都不好好干活，围在那里嚼嘴嚼舌，是主子最烦的情况了。
  幸而刘员外脾气还不错，对下人挺宽容，只是干咳两声，问道：“怎么聚在这里，还不去干活呀？”
  这时，下人们纷纷回过头来，冲刘员外笑，笑得刘员外有点发毛。
  今天他们家这些下人怎么了？
  下人们纷纷散开，刘员外向人群中间望去——
  突然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佛祖的圣光，在他眼前绽开！
  啊，那灿烂的阳光，正落在他家祖宗的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神圣的氛围之中。
  他家祖宗小脸紧绷，眉头微皱，一脸严肃，宛如一个内阁大学士一般，抓着一本书，投入地阅读着！
  刘员外被眼前的神迹闪了一下眼睛，他慌忙抬起手去挡那灿烂的圣光，问旁边的夫人：“夫人，你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夫人却没有理他，而是捂住嘴巴，惊叫了一声，扭头奔回屋里。
  “夫人……夫人？”刘员外没办法，只好自己掐了自己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棉衣穿得太厚，他竟然——没感觉疼！
  果然，是在做梦吧。
  刘员外眼眶微微发热，怔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的儿子，正在看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老太太颤巍巍的声音：“我的乖乖！我的乖孙儿！”
  刘员外正待回身去搀他家老太太，就看见夫人扶着老太太走过来，老太太健步如飞，眼神熠熠发亮，从来就没见她这么容光焕发过，包括刘员外加官进爵的时候！
  老太太越过刘员外，来到奶妈跟前，张开双臂：“我的乖孙儿啊，天可怜见的，我的乖孙儿竟然开始看书了！一定是观世音菩萨听见了老身的祈祷，天可怜见的！”
  说着，把孙儿的胳膊和后背一阵抚摸。
  刘员外有点不乐意地走过去：“娘，这主要是儿子去护国寺求问人家大和尚的结果。”
  “你懂什么！”老太太扳着小少爷的胳膊使劲亲，一边不忘打击自己儿子，“连个能干的教书先生都找不来，看，还是王妈厉害，王妈，快进来，快进来，跟老身说说，你怎么叫这孩子看进去书的？哟，看看我们孙儿脾气多好，看书的时候，任人胡噜也不恼呢。”
  奶妈脸上冒光，直说今天出门时就有预感，感觉到要碰上好事儿了，特意从护国寺书铺门口经过，结果看见人家在卖这本《连载小说月刊》，上头有些图画，小少爷一看见就走不动道儿了，奶妈于是破费了一番钱财，从排队买到书的人手里把这本《连载小说月刊》买到手。
  众人这才向这本书看去，心中不约而同产生一个疑问：到底是什么书，这么神奇？
  ……
  对于梁庆来说，这一次的新书上市，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煎熬。
  无他，中军大帐无法做到实时报销量了！
  应该说，只有京州书铺的销量可以每个时辰汇总，但是，他们的主战场不是京州，而是遥远的运河沿岸以及江南地区。
  梁庆非常忐忑，一想到要经过一两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知道具体的销售情况，他就感到坐立难安，心情非常的压抑。
  销售，打的就是信息差，争的就是朝夕变化，可是见在，他们的书正被运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会卖的怎么样，无法根据实际情况实时调整策略，只能等着前方的战报经过漫长的时间传回来——而那时候，一切尘埃落定，他已经没有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诶！”梁庆一捶狐皮椅，他就应该跟着钱老板他们一起去江南，可是，他去了江南，谁又来坐镇京州大本营呢？
  他们的销售有点少，该增员了！梁庆心里盘算着。
  当然，那是卖的好的情况下，如果卖的差……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头炮没打响，这些渠道肯定会立刻收紧，甚至大多数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加入进来的渠道商们，一看不赚钱，当即就能砍掉这块业务。
  一想到退货会一船一船运回来，梁庆就感到窒息！
  正在满地乱转，如同困兽般躁动不安之时，楼下忽然跑上来个伙计，大声道：“梁老板！有人来送锦旗！”
  梁庆：？
  什么？送锦旗？这都哪儿跟哪儿？难不成他们书铺里有人见义勇为了？
  梁庆摆了摆手：“没看我正忙着，什么锦旗，先收着吧。”
  “梁老板！他们非要亲自送到老板手里！”伙计仍然不知进退地大声喊着，“他们上来了——”
  梁庆正要骂伙计不懂规矩，没事儿把人引上来干什么。
  就听见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少说也有十几个人。
  他吓了一跳，这阵仗，是送锦旗，还是来寻仇的？
  这时，楼梯口走上来一帮人，为首的是两排家丁，都生的高大健壮，虎虎生威，接着，是一位穿着礼服的官老爷和他的夫人，最后颤颤巍巍走上来的是一位老太太，由一名丫鬟扶着。
  这……简直就是全家都来了啊！
  那官老爷回过头，冲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双手举起一个卷轴，递到官老爷手中。
  官老爷拿起卷轴，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梁庆面前，鞠了个躬，双手将卷轴举过头顶，一抖，一幅红艳艳的锦旗飘展开来。
  上面写着：
  点顽童文殊妙笔，怀慈悲观音再世。
  梁庆脑子嗡的一下乱了，这、这真的不是送到灵芝堂的锦旗吗？他们只是一个出版涩情、哦不、通俗小说的书坊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眼波横的地雷x3，小师兄崔东山呀的地雷x1，感谢king的营养液+32，苏萌的营养液+20，lioul、易拉罐里的猫、“”的营养液分别+10，雪茶摘的营养液+5，绯尹的营养液+3，今天做个果儿快没币了的营养液+2，tinaaibo、冽慕初、赵赵赵赵big熊猫的营养液分别+1~


第85章 全城轰动
　　看到梁庆一脸懵逼, 刘员外赶忙解释起来，他这锦旗并没有送错地方。
  详细说来，事情是这样的：
  刘员外家的小少爷, 一直以来都不愿意碰任何与书有关的东西。但是，就在今天上午！家里的奶妈抱着他路过护国寺书铺时, 看到了凌霄书坊出版的《连载小说月刊》中的一幅插图，就是《天外飞星记》中那一幅陨星坠落在东海中的场景画, 黄三缄在其中增加了他自己悟到的“空间画法”, 使得整张场景图看起来非常浩大壮观, 具有透视效果。
  简单来说，就是冲击力非常强。
  小少爷根本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非要跟奶妈要这本书, 这也是他们老刘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小少爷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要求买书回家看。
  但，奇迹还不止于此。
  书中统共有十二幅插图, 小少爷对每一幅都非常感兴趣, 颠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
  刘员外赶紧找来一个寄住在他们家的远方亲戚, 是个善于舞文弄墨的秀才, 找来给小少爷当临时老师, 这刘秀才看过《连载小说月刊》之后，告诉小少爷，他喜欢最喜欢看的那六幅插图, 分别出自书中的两篇小说, 一篇是《天外飞星记》，一篇是《司南漂流记》。
  接着，刘秀才开始给小少爷讲《天外飞星记》和《司南漂流记》的故事, 听得小少爷聚精会神，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不吵也不闹。就在刚才，刘员外叫家丁赶制锦旗的时间里，刘秀才一页一页地给小少爷念书上的字，小少爷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扒拉着刘秀才的手，也要亲自看一看那些他特别感兴趣的内容都是怎么写的。
  这不是奇迹，是什么！
  听过刘员外的介绍后，梁庆才相信，这锦旗没有送错地方。
  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的《连载小说月刊》竟然还有这样的功效！
  可以治疗儿童阅读障碍！
  这实在是太神奇了，他也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他的手被一名大官紧紧地握在手里，大官热泪盈眶，面上涌动着激动的潮红，连连赞叹他的出版事业实数功德无量。
  在佛法之中，文殊菩萨象征着智慧，当初，刘员外就为了小少爷厌学的事去护国寺里拜过文殊菩萨，护国寺僧人告诉他，缘分到了，小少爷自然会看书。
  刘员外握着梁庆的手，连连说：“文殊菩萨显灵啊，文殊菩萨借着贵书坊的《连载小说月刊》显灵啊！真是神迹啊！你们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没错，这是来自文殊菩萨的点化。
  刘员外紧急赶制了这面锦旗，全家出动，送到凌霄书坊来，希望凌霄书坊再接再厉，多出一点《连载小说月刊》这样的书，好让他们家小少爷、还有千千万万厌学儿童，每天都有插画看，每天都有故事读，让他们感受到文化的力量，重新回到读书人的队伍里来！
  梁庆，一个开青楼的，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还能造福大兆的厌学儿童！
  “就指望你们了啊！”刘员外抹了把眼睛。
  刘员外介绍完情况，表达过感谢之后，刘老太太和员外夫人也上来道谢，一个个热泪盈眶的，就差把梁庆当成菩萨供起来了。
  梁庆搞清楚事情原委之后，赶忙向他们解释，自己只是凌霄书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销售，如果真的要感谢的话，应该感谢他们的书坊主——宋凌霄。
  “成，成，我们回去就把宋恩公的生人牌位供到香案上。”刘员外连忙说。
  “那就不必了吧，不必那么麻烦，哈哈，哈哈哈。”梁庆干笑数声，心想，宋老板这才多一点大，牌位都给供上了，被他知道，准定得吓一跳，“我们宋老板还很年轻，供牌位还是太隆重了，你们若是真感激他，就帮忙宣传一下《连载小说月刊》吧。”
  “那是自然的！”刘员外梗着脖子，拍胸脯道，“你放心，护国寺周围的宣传，我都包圆了，还有我的同僚、同年、同乡们，统统宣传到位！”
  “得劲！就仰仗您啦！”梁庆手执折扇，向刘员外拱了拱手。
  ……
  送走刘员外一家后，梁庆仍然处于热血沸腾中。
  这时，宋凌霄姗姗来迟。
  本来新书上市销售第一天，他应该早点来的，但是，宋凌霄早上刚去国子监办了休学，所以晚来了一步。
  他思量了一番，决定还是不要办退学了，就办休学吧，不是他舍不得四书五经，而是他舍不得国子监里的人才。
  等他忙完这一阵，《连载小说月刊》走上正轨了，他再回去上学，顺便物色新的编修、作者和其他方面的人才。
  从国子监走出来，宋凌霄只觉得浑身轻松。
  他不必再每天被点卯拘在国子监里，不必再在京州城里打着对角线的奔波，他告别了偷偷摸摸搞兼职的生活，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全职书坊主！
  最让他开心的是，他爹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认为他搞书坊就是一时兴起，不是什么正经能做长的事情，到现在，他爹支持他先停掉国子监这边的课业，集中精力去把凌霄书坊做好。
  这一方面是对他每天奔波的心疼，一方面也是对他事业的认可。
  没有什么比得到家人支持更开心的事情了！尤其是，这项事业饱受偏见指摘，大部分人都认为是不务正业的情况下，宋郢却可以发自内心地认可、支持宋凌霄。
  宋凌霄觉得，只要有了他爹的支持，他成为大兆第一书坊主，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
  宋凌霄怀着轻快的心情，走进位于洒金河畔的凌霄书坊总部。
  如今，这里已经升级为门面十间，带大型仓库、花园、茶座和会客厅的5级书铺，相当于现代的集文化、交流、娱乐为一体的大型书店了。
  明亮的灯光，即便是在白天，也没有间断地照亮着富丽堂皇的大堂，沿着四排楼梯上去，就是拥有十扇大窗户的二层书库，梁庆的“中军大帐”就在书库朝向街面的一间独立大会客室内。
  “宋老板！”梁庆一见宋凌霄上来，顿时满脸堆笑，格外热情地迎过去。
  宋凌霄被梁庆的热情搞得有些懵，按照他的推算，梁庆应该没有这么快拿到积极的销售反馈，毕竟是新生事物，不一定有《金樽雪》《银鉴月》这样成熟的类型小说接受度高。
  “怎么，销售额这么快就起来了吗？”宋凌霄向梁庆手中看去，可是，令他意外的是，那里并没有销售报告。
  “嗨，不是销售额的事儿，”梁庆一摆手，“咱们不要谈钱那么庸俗的东西，我今天要好好跟你谈一谈我们凌霄书坊的社会责任感！”
  宋凌霄惊奇地看着他，梁庆今天是被人穿越了吗？
  “别这么看着我嘛，好像我很没有社会责任感似的。”梁庆“哗”地打开折扇，文质彬彬地摇了摇。
  大冬天打扇子，给人一种……非奸即盗的感觉。
  “你难道很有社会责任感？”宋凌霄眯起眼睛。
  “过去没有，将来就不能有吗！人要往前看！”梁庆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没有那种东西，但是并不妨碍他继续讲大道理，“不瞒你说，我决定改过自新，从今天开始，关心大兆少年儿童的文化教育普及程度。”
  接着，梁庆拍了拍手，一个伙计进来，手中端着一个金边红底的卷轴。
  “你看这个。”梁庆示意伙计把卷轴打开。
  “哗”，一道红艳艳的锦旗在宋凌霄眼前展开来。
  梁庆如愿看到了宋凌霄露出和他当时一模一样的惊奇表情。
  “这是什么？”宋凌霄惊讶地问道。
  “你猜怎么着。”梁庆将刘员外和他们家小少爷的事情跟宋凌霄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中间还增加了一些诸如护国寺书铺前霞光万丈、文殊菩萨显灵等等民间故事情节。
  宋凌霄听完之后，只是微微怔忡，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意外。
  论沉稳，论大将之风，梁庆再一次败了。
  “插画确实能够吸引青少年。”宋凌霄评价道。
  “没错！”梁庆兴奋道，他“哗”地合起折扇，一点宋凌霄，“这就是我准备开展的新业务！”
  “你是说幼儿绘本和连环画吗？”宋凌霄问道。
  这回轮到梁庆愣住了，他心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商业构想，宋凌霄已经给出两个准确的名词来落实他的构想。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他唯一承认的领导者——宋老板！
  “这两种书的市场潜力确实很大，应该能挣钱。”宋凌霄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书坊现在规模还比较小，不能分出很多精力去发展不同的业务线，所以，做连环画可以，做幼儿绘本就算了。”
  “啊……”梁庆其实还没搞懂幼儿绘本是什么，他知道连环画，小人书，差不多就是那种东西吧。
  “要做连环画，必须有成熟的画手支撑，我觉得黄三缄就可以。”宋凌霄道，“他在画富有想象力的场景时具有一种出奇的天赋，而且他的活儿做得特别快，应该可以承受画连环画的压力。”
  “对，对。”梁庆根本就没有考虑到那么具体的问题，他这时候只能跟着宋凌霄脱缰的野马一般狂奔出去的思路走，并时不时点头，发出附和的声音。
  “我想想，我们必须物色一个到两个能扛得住活儿的画手，来分担黄三缄身上的任务量。”宋凌霄继续思索怎么安排人力。
  “画师容呢？”梁庆提议道，事实上，他只知道画师容。
  “画师容不够商业……”宋凌霄皱眉道，“他画得很精致，但是，我们需要的不是精致，而是对故事的表现力。”
  “嗯……”梁庆想到了画师容的特色画法“云鬓”，头发丝像云雾一样，但是仔细看去，却又是一根一根可以数出来的，这种画法，确实不适合需要大量输出的连环画。
  “我再想想办法，百工所或许还会有合适的人选。”宋凌霄沉吟罢，抬眼看向梁庆，说道，“对了，你注意着钱老板、王老板他们发回来的信件，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千万要第一时间交给我。”
  “哦。”梁庆答应，他还没从刚才的激情畅想中回过神来，宋凌霄竟然就已经计议完毕了！
  等等，他们是准备做连环画了吗？
  “先不着急，把《连载小说月刊》的销量搞上去了，才能考虑后续的衍生项目开发。”宋凌霄拍了拍梁庆的胳膊，问道，“销售情况怎么样？”
  梁庆感觉脑袋有点晕，他摆了摆脑袋，把刚才充斥着脑袋那些陌生词汇甩出去，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业务领域里——销售！
  “该发的货都发出去了，京州这块的销售情况符合预期，但是销售额并不高，主要是定价过低以及销售渠道饱和的问题。”梁庆来到桌边，抽出他刚刚记下来的情况，给宋凌霄看。
  宋凌霄目光扫过纸面，说道：“没事，我预料到了，这月刊也不能定价太高，主要是走了一个薄利多销的路子，只要能打开市场，就是成功的。而且，我们主要的市场也不是在京州，而是运河周围的城镇以及江南地区，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着，宋凌霄往门外走去。
  “诶，宋老板，你去哪里？”
  宋凌霄回过头：“去看看地面。”
  地面，当然不是指土地或是青石板路。
  而是指以地面销售渠道为主的实地市场，也就是说，去看消费者，去看人。
  想要知道消费者的真实反馈，去长安街上走一趟，去西南市场走一趟，比笼统的销售数字带给人的信息量更大、更丰富。
  “一起么？”宋凌霄问。
  “可是我还得在这里等战报……”梁庆其实有些心动。
  “看或者不看，战报都在那里，大不了晚上回来看汇总。”宋凌霄一歪头，示意梁庆别磨叽了，赶紧跟他走吧。
  “成，等等我。”梁庆撂下折扇，取了裘皮大衣，往身上一披，跟着宋凌霄一起出来。
  两人走在阳光下，十月的天，难得这样好，适合出来走动。
  本来滞涩的思路，被这清冽的风一吹，也会豁然开朗。
  屋子里和外头真是不一样。
  “我们去哪个书铺看地面？”梁庆询问他的领导者。
  “就在那里。”宋凌霄笑道，他所朝向的位置，是人声鼎沸的繁华街道，就在几重屋檐后面，相隔不过一个街区，“洒金河街。”
  两人是从凌霄书坊总店的后门走出来的，因此没有正面受到人潮冲击，现在，宋凌霄要绕道前门去，梁庆不由得有些紧张。
  “你确定？前门人特别多。”梁庆说道。
  “人多才好。”宋凌霄轻快地向洒金河街上走去。
  这条通往洒金河街的小巷子，平时没什么人来，它的一侧是层层叠叠的民居，楼房挨得很近，这是洒金河附近唯一一块没有搬走的居民区，另外一侧就是凌霄书坊总店的院墙，靠近这一侧院墙的里面是仓库，平时也没什么人去，因此很安静。
  小巷子里有些肮脏阴湿，泼着许多生活废水，梁庆皱起眉头，虽然凌霄书坊总店就贴着这处民居，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来这里看过，如果能把这些肮脏又贫穷的居民赶走就好了，他们凌霄书坊的地盘还可以再扩大一些，周围的环境也可以搞搞干净。
  这时，一个小孩子发出响亮的笑声，从民居间狭窄的通道里传出来，宋凌霄站住脚，侧头看向那处通道。
  只见下午的阳光斜着照射下来，正好将甬道尽头笼罩在金灿灿的光辉之中，小孩子欢快嬉戏的剪影沐浴在金辉之中，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但也能感觉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
  “你看。”宋凌霄侧过身，让梁庆也能看到甬道里的情景，他指着甬道尽头的那帮孩子，说道，“坐在那里的褐衣小孩手里拿的是什么。”
  梁庆一开始只注意到那些站着的小孩，不知道在玩什么，玩的那么开心，手舞足蹈。
  经由宋凌霄一提醒，他才发现，其他小孩都在满地乱跑，只有那个穿着褐色衣服的年纪稍长一些的小孩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书，一边从书上念着什么，一边跟着其他小孩一起开心地笑。
  “是……”梁庆仔细看去，惊奇地发现，褐衣男孩手中拿着的书，那个封面，他非常眼熟，排印出来的样书看了好几遍，大家投票决定采用这一版封面，“是我们的《连载小说月刊》！”
  “走，我们进去看看。”宋凌霄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在宋凌霄的带路下，两人一前一后，从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狭小甬道之中走过，两边建筑结构非常草率的民居看起来摇摇欲坠，脚下随时都有可能踩到奇怪的物体，令人不快的环境之中，孩子们的欢笑声却格外真挚，仿佛这里与刘员外家的大花园里没什么不同。
  两个陌生人从外面走进来，引得孩子们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在这样的地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穿着打扮如此光鲜的“贵人”，尤其是梁庆身上那件裘皮大衣，只有洒金河外面的街道上，那些乘坐在高大马车里的贵人们，才会这样装扮。
  “你们好啊，”宋凌霄友善地弯下腰来，同孩子们打招呼，他摸了摸最近的一个孩子的小脑袋，从袖子里取出一沓白纸，递给他，“可以写写画画的东西，送给你们。”
  孩子愣愣地接过白纸，顿时，周围的孩子也都凑上来，伸出手来摸一摸纸面，好光滑啊！就像《连载小说月刊》的纸质一样！
  可是，《连载小说月刊》是他们好几家大人凑钱给他们买的，只有一本。
  这纸一定很贵，不过，贵人应该不差钱。
  孩子们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宋凌霄和梁庆，因为这个礼物，而对他们又多出了几分好感，如果每天都有贵人到他们巷子里来串门就好了。
  梁庆则是有些诧异，宋凌霄竟然还随身揣着白纸？而且那么大一堆白纸，是怎么装进袖子里的，真是难以用常理揣度的宋老板啊！
  宋凌霄知道要让小孩子们乐于跟他们聊天，必须先给点礼物，否则，孩子们谁愿意搭理大人啊。宋凌霄便从虚拟仓库里调出一些他手工做的白纸，送给孩子们，至于笔，可能对孩子们来说有点危险，他还是不送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呀？”宋凌霄开始进入正题，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名稍微大一些的褐衣男孩问道。
  褐衣男孩骄傲地挺直身子，向两个贵人展示他们的“宝贝”：“这是今天新上市的书呢，我爹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回来的，你们现在去排队，可能都买不到了！”
  梁庆露出了“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正待说这书是我们出的，就被宋凌霄抬手止住。
  “才不是他爹一个人买的呢，”旁边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嚷道，“是我们好几家合买的！所以我们轮流看！只不过他认识的字多，我们认识的少，才让他念给我们听！”
  “原来如此。”宋凌霄心想，虽然《连载小说月刊》已经降到了最低价，但对于下沉市场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如果要出连环画单行本的话，最好用便宜一些的纸张，价格控制得再低一点。
  还有画手，画手也不能请太贵的，连环画不需要精致的画面，只需要表现力强的线条，精简有力的对话，还有就是强有力的故事支撑。
  宋凌霄跟孩子们聊了聊，大概心里有了数。
  “那，哥哥问你们啊，这些画里面，你们最喜欢哪一幅？一个人只能说一幅。”宋凌霄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喜欢星星掉下来的那个！”
  “我、我喜欢大海！”
  “我喜欢洪水哗——地一下漫过街道，从人的头顶上这样、这样掉下来的那幅！”
  孩子们争先恐后发表意见，宋凌霄一一记下来，最后，一个瘦弱腼腆的小男孩绵绵地说：
  “我喜欢小姐和马夫——”
  “哈哈哈哈哈哈！”话还没说完，其他孩子就大笑起来，显然，这些小男孩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宋凌霄很清楚小男孩们的开窍时间有多早。
  “……”那个瘦弱腼腆的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可是，他就是喜欢小姐和马夫，他们两个隔着马儿对望的时候，那画面，多温馨啊。
  宋凌霄心里偷偷道了一声侥幸，幸亏黄三缄没把《诀君子》第三章 的鬼畜画面画出来。
  向孩子们了解到对画面内容的偏好之后，宋凌霄大概算了一下，是《司南漂流记》最受欢迎，其次是《天外飞星记》，这在预料之中，毕竟，投票的都是小男孩么。
  不过，《司南漂流记》竟然能超过《天外飞星记》，看来，尚大海的出头之日快要来了。
  “这些故事你们知道都是讲什么的吗？”宋凌霄继续市场调查。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番，每个人都说不太清楚，但是又说得很兴奋，顿时，宋凌霄感觉自己周围仿佛同时有许多小号在吹高音，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最后，还是那名识字的褐衣男孩讲得最清楚，他用简练的话语分别概括了四个故事。
  宋凌霄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银锞子，送给那名褐衣男孩：“这是奖励你的，不过，你能帮大哥哥一个忙吗？”
  褐衣男孩看见这么大一锭银锞子，顿时眼睛亮了：“什么忙？”
  “每个月去旁边的凌霄书坊领一本《连载小说月刊》，念给你的朋友们听，不用钱，报‘梁庆’这个名字就行。”宋凌霄笑道。
  梁庆突然之间被当成了通行证，他不由得得意起来：“对，报我的名字，免费送书。”
  “我们每个月十五日发售，就是月圆的日子，就是今天，懂吗？”宋凌霄说道。
  “懂。”褐衣男孩使劲点头。
  “我需要你帮我汇总其他小朋友的意见，越多越好，就是我刚才问的那些问题，第一个，你觉得价格贵不贵，第二个——”
  “哪幅画最好看，还有，哪个故事最好看！”褐衣男孩抢先说道。
  “好，交给你，我就放心了。”宋凌霄拍了拍褐衣男孩的肩膀，说道，“搜集完意见之后，就去隔壁凌霄书坊，还是找梁庆，把结果告诉他，好吗？”
  梁庆心想，果然，当通行证是有代价的，他还得当收集意见的工具人。
  不过，这也是做销售本来就应该了解的事情，是一个专业的销售的职责所在。
  “好！”褐衣男孩使劲点头，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某种期待，他问道，“你们是写这本书的人吗？”
  “不是，我们是出版这本书的人，就是……从许多故事里，把那些特别有趣的挑选出来，制作成书，让大家方便阅读的人。”宋凌霄笑道。
  “那……我长大以后，也想做这样的工作。”褐衣男孩深吸一口气，说出他的愿望，之后，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宋凌霄。
  梁庆心道，好么，宋老板，你随便到小巷子里逛一圈，竟然还能招到后备力量。
  “可以啊，你的概括能力挺强的，这是成为编修的基本素质之一，你叫什么名字？”宋凌霄问道。
  “我叫汪大土！”褐衣男孩说。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实在是这个名字太土了，连他的小伙伴也觉得非常可笑。
  “汪大土，你长大以后，如果还想当编修的话，就到隔壁凌霄书坊找我。”宋凌霄笑眯眯道，“我叫宋凌霄。”
  “凌霄——？”
  “啊，是凌霄书坊那个凌霄！”
  孩子们顿时激动起来了，围着宋凌霄纷纷自荐。
  “我叫嗤溜儿！”“我叫狗蛋！”“哥哥，你看我行不行，我叫程二毛！”
  ……
  被热情的孩子们欢送到小巷子口，宋凌霄和梁庆继续往前头的洒金河街走去。
  梁庆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在走进那条狭小肮脏的甬道之前，他没想到，会有这样一番际遇。
  感觉，整个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这就是下沉市场，也是你口中所说的社会责任。”宋凌霄一边走，一边说道，“刘员外家的小少爷不愿意读书，这些孩子却是读不起书，没学可上，那些正经书，大部头，他们都看不懂，想要引起他们学习文化知识的兴趣，就只能从好读一点的插图本读起。”
  梁庆懂了，原来宋凌霄说要看地面，是想带他来看真正的社会责任，社会责任和梁庆想象中的收割一波人傻钱多的官员家长不同，更多的孩子其实是没有钱没有条件才导致的失学、不识字……
  打富家子弟的市场，和打这些孩子的市场，有着两套完全不同的打法，定价、成本、铺货渠道都不一样。
  甚至反向决定了内容，在有趣的前提下，必须是健康的、正面的、积极的，其次是能学到知识的。
  “我目前的设想是，《天外飞星记》《司南漂流记》都可以做，再做一本《诀君子》。”宋凌霄道。
  “为什么是《诀君子》？”梁庆不大明白。
  “因为有些观念，大人已经听不进去了，孩子还有救，让他们知道这样的故事，可以在他们心里种下这样的种子，至于将来如何，需要他们自己去思考了。”宋凌霄说道，“当然，《诀君子》里有些情节太过凶残，等有机会……再找作者商量调整吧。”
  从小巷子里走过的这短短一段路程里，凌霄书坊接下来业务中重要的一环已经确定了大方向，就差具体的执行细节了。
  两人重新走到京州城的主干道上，洒金河商业街两边，繁华的楼宇、鳞次栉比的商铺、衣着光鲜的行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漂亮、精致，这是财富汇聚之所在，商人们最喜欢的东南城区，东贵西贱，南奢北啬，又贵重又奢侈的地方。
  谁能想到，在这样漂亮的街道后面，藏着那样一群孩子呢？
  梁庆的心情，顿时有点沉重。
  这时，凌霄书坊里出来的买书人如同流水一般，从两人身边走过，他们热切的讨论，也似流水般擦过耳畔。
  “凌霄书坊真是神了！”
  “一口气推出四部这么精彩的小说，偏偏还只有个开头，这是要折磨死我们啊！”
  “我愿意出十倍的价格，只要让我买到《天外飞星记》的全本！！”
  “《诀君子》到底是谁写的，下手也太狠了吧，那个陆什么的大官，简直不是人！”
  “对啊，我要气死了，下一期我就要看到马夫原地复活，否则我立刻买一筐臭鸡蛋等着作者来领稿费！”
  ……
  在对于剧情的热烈讨论声、对凌霄书坊的惊叹声、对《连载小说月刊》的赞美声中，梁庆和宋凌霄宛如两个凯旋而归的英雄，享受着民众热烈的欢迎，至高无上的荣耀就是被京州城的百姓所喜爱，而这份喜爱，是单纯的，不牵扯任何利益、权势、成见……
  甚至，民众们都不知道，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这两个人，就是《连载小说月刊》的出版人。
  最真诚的好话，就是背后说人好话。
  ……
  《连载小说月刊》上市，销售额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它所引起的轰动效应，使整个京州城都为之战栗，街谈巷议，到处都是《连载小说月刊》上刊登的故事。
  连载小说的威力，在此彻底释放出来，尤其是，当人们没见过这样的小说的时候，对后续情节的期待，使他们抓耳挠腮、辗转反侧，恨不能抓到一个人就跟他们讨论情节，猜测后续的内容是什么，主角的命运将会走向何处。
  这和《金樽雪》在邸报连载的情况还不同，当时《金樽雪》在邸报连载时，全本已经出版出来了，如果想要看一看完整的故事，只要去书铺购买即可。
  当时，人们讨论《金樽雪》，更多地是出于新奇感，看，官办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小说！这是多么稀罕的事情！邸报将《金樽雪》带到了台面上，让一些喜爱看小说却不能公开讨论的人，可以大大方方地交流他们对《金樽雪》的感受。
  但是，《连载小说月刊》就不同，人们交流它、讨论它，是因为交流的欲望已经大大盖过了不好意思、面子上过不去之类的心理，如果不立刻和身边的人探讨一下后续情节，他们就会憋死，当他们张口开始讨论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于是一拍即合，干柴烈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后续的几天内，如雪花片般投来的读者来信，迅速地堆满了凌霄书坊各大分店门口的容器，甚至连外置的垃圾篓都被利用来放信。
  每天一大早，苏老三开达摩院大门的时候，都会看到门缝和窗户缝里塞满了白花花的信封，以至于他有一段时间看见纸片就忍不住哆嗦，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而正式开始全职的宋凌霄，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一看读者来信，为了方便信件管理，他一边看信，一边分类，一边打包塞进虚拟仓库，每天白天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干这个活儿。
  看读者来信，对宋凌霄来说，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与以往的来信不同，以前那些来信也有很热情的时候，但是中间一部分常常是关于文字错误、排版问题的，这一次的读者来信，则全都是——褒扬和催稿！
  读者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件事：一个月才出一本，实在太少了吧！
  就算不能像邸报那样，每天出一本，至少也应该一旬出一本吧？再不济每逢初一十五的时候出一本。
  怎么能每个月出一本呢？这让人剩下二十九天怎么过？简直丧心病狂！
  除了催稿的，就是猜情节的，读者之中的人才非常多，宋凌霄惊奇地发现，竟然真的有人能有理有据地推测出后续关键情节，他把这些非常厉害的读者来信，都保存起来，连同那些夸赞作者夸赞得特别有水平的来信一起，分类打包，让对应的编修领回去，给自己的作者看一看，分享这份喜悦。
  ……
  虽然不用去国子监上学了，但是宋凌霄的日子依然过得非常充实，以至于，他压根没时间去关注邸报和建阳书坊的合作。
  经过漫长的契书条款拉锯战，崔主事终于和余象天敲定了最终合作模式，并且选出了四部已经完稿的书，在邸报上连载。
  这四部书，分别是《仰山堂评点<三国演义》《新刊侠义传》《四时花》和《玉楼风》。
  邸报文化副刊将同时连载这四部书。
  有了这四部长篇作品，崔主事至少有半年时间都不用再发愁副刊的版面填不满。
  不过，这四部作品，其实并不能令崔主事完全满意，《仰山堂评点<三国演义》是建阳书坊的镇坊之宝，质量上没什么可说的，是余象天亲自把关，仰山堂也是他众多的别号之中的一个；《新刊侠义传》也差不多，是侠义小说的经典之作；至于《四时花》和《玉楼风》，就让崔主事有些不满了。
  因为，这两部书，是余象天硬塞进来的。
  这两部书，是建阳书坊才子佳人小说的套路之作，刚刚成书没多久，书做的很漂亮，用的是成本很高的做法，与一般的建本小说采用低成本劣质麻纱纸做书不同，《四时花》和《玉楼风》是那种读者看了品质就想买的书。
  但是，它的内容……
  就崔主事看来，是陈词滥调，毫无新意，看完之后只觉得满脸油腥气。
  要说它有什么过线的地方，却又没有，它非常狡猾地游走在红线边缘，让人厌恶但是又挑不出毛病。
  不过这些倒还罢了。
  让崔主事濒临爆发的是另外一件事：
  在邸报开始连载四部建阳书坊的小说的同时，余象天打着“邸报年度四大经典才子佳人小说”的名号在卖《四时花》《玉楼风》。
  更可气的是，余象天将《四时花》《玉楼风》与《金樽雪》《银鉴月》合并起来，称为“风花雪月”系列，仿佛后两部书也是建阳书坊的手笔一般！
  这就有些过分了！
  崔主事为此找过余象天，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有没有请示过凌霄书坊的意思。
  余象天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客气，然而，他的主意却丝毫不会为崔主事的意见而改变。
  “这不是您的意思吗？”余象天笑着问，“您选择了这四部书，我们不过是将它们合成一个系列……若是说要向凌霄书坊解释，也该是您解释吧？”
  崔主事只觉胸口被人捶了一拳头，闷得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面面的地雷x1，感谢杨芋片的营养液+10，阴谋论的营养液+6，赵赵赵赵big熊猫的营养液+5~


第86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崔主事气得说不出话之际, 余象天倒是像没事儿人一样，甚至向崔主事打听起京州城的美食来。
  “久闻荟珍阁、经古堂、曲池苑乃是京州三大名菜馆，不知道哪一家的南方菜做的好呢？我的嘴巴比较挑, 只喜欢吃甜口的，崔主事？不如您推荐一家, 我请您吃个便饭？”
  崔主事瞪着笑呵呵的余象天，在周围人眼中看来, 恐怕还以为他是气量狭小, 余象天这个奸商, 真是把伸手不打笑脸人发挥到了极致。
  “我不想吃饭！”崔主事冷着脸说道，“部里这么多事没做完，我不好出去乱逛, 还有, 你是商人, 我是官员，你我不能走得太近, 以后除了公务, 还是不要私下来往的好。”
  “哦？可是我听说, 崔主事经常和凌霄书坊的宋坊主一起在荟珍阁吃饭啊？”余象天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崔主事顿时打了个咯噔, 他这是什么意思。
  眼看着崔主事又瞪着一双惊怒的眼睛看过来, 余象天仍是笑呵呵地说：“既然崔主事喜欢去荟珍阁，那余某人就请崔主事在荟珍阁吃饭吧。您放心，是公务, 不是私事, 咱们之间坦坦荡荡，全都是公务，嘿嘿。”
  就这样, 崔主事心里又憋屈，又窝火，迫不得已跟着余象天上了荟珍阁。
  他本来想着，荟珍阁的位置一向紧俏，余象天临时起意来这里吃饭，肯定会吃个闭门羹，他是很乐意看到余象天吃瘪的。
  然而，却见余象天掏出一张大额银票，往小厮手里一塞，叫他临时给弄个位置出来，没想到这小厮竟然收了，在崔主事惊奇的目光中，从角落里搬出一张桌子，放在二楼走廊边上，给两人拾掇干净，斟上茶，一个临时的座位就这么出现了。
  “哈哈，我听说荟珍阁的位置紧俏，果然如此，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余象天意味深长地说。
  崔主事气哼哼地往桌边一座，抖了抖袖子，问道：“有什么公务，余坊主请讲吧，我中午时间不多，过一会儿还要回部里去。”
  “嗨，崔主事，您别这么着急嘛，您看，我经营着建阳书坊，我们书坊一个月要出两百多本书，平均每天出七本以上，按照您那样的忙法，应该是要累死了，可是我呢，还不是坐在这里该吃吃、该喝喝？”
  听到这话，崔主事倒有些好奇了，既然是出版从业者，他当然听说过建阳书坊的出书效率，市面上缺少谁家的书，都不会缺少建阳书坊的书，当初部里决定和建阳书坊合作，也是因为建阳书坊几乎囊括了所有市面上的消遣小说种类，和建阳书坊签约，无异于一劳永逸。
  看见自己成功地引起了崔主事的好奇心，余象天笑了笑，决定给崔主事漏些甜头，好安抚这位看起来怒火中烧的古板官员：“崔主事，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从来不会去考虑要出什么内容，甚至连筛选我都不管，放手让手下的人去做，我只做一件事，就是赚钱，我要看到结果，什么结果，销售结果，我把有能力的人提拔上来，给他们大把的分成，让他们为我赚钱，能赚钱的留下来，不能的滚蛋，我的管理术就这么简单。”
  崔主事有些愕然地张开了嘴巴，这也未免太直接了吧。
  “一个成功的领导者，必然不是一个忙碌的领导者，他要把自己的时间空出来。”余象天悠悠地喝着茶，向崔主事介绍他的经验，“我知道，你们这些做书的人啊，不管是官员，还是文人，你们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涉及到文字的事情，你们要求这，要求那，什么原创性，什么社会价值，什么现实意义。这话不好听，但确实如此，做书，和做别的生意，没什么不同，能让更多的人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就是真本事，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好标榜的。”
  不知怎么的，崔主事心里非常抵触余象天的这套说辞，可是，余象天的成功事实又像一座铁打不动的山峦一样横亘在眼前，无法否认。
  “所以，这就是你编造一个‘风花雪月’系列，来蹭凌霄书坊热度的原因？”崔主事忍不住反问道。
  “哈哈，我蹭凌霄书坊的热度？”余象天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什么十分可笑的事情一样。
  “你敢说你没蹭么？”崔主事一想到这件事就来气。
  “崔主事，我的崔大人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余象天道，“你不会是认为，蹭别人热度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吧？你错了，蹭热度，那是一个商人基本的职业素养。”
  崔主事被余象天的无耻震惊了。
  “一个绸缎商人，在进货的时候，难道不会参考市场上最火的绸缎铺在卖什么颜色、什么质地、哪里出产的绸缎吗？一个经营服饰店的商人，难道不会观察街面上的男人女人都穿什么款式、什么颜色的服装吗？能进到同款那是最方便的了，如果进不到同款，那就仿制啊，仿制的越像、成本越低，就越成功，难道不是这样吗？既然在其他领域，商业活动都遵从着这样的规律，为什么图书出版领域不可以呢？”
  崔主事张了半天嘴巴，在余象天笑眯眯的眼神注视下，搜肠刮肚半天，却只能说出：“你说的不对……这是谬论……图书出版怎么能和卖衣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说到底，崔主事只是没有从商人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罢了，崔主事是从文人的角度去思考，这也没什么错，但是，想要获得市场的认可，文人的清高可是最要不得的东西哇。”余象天笑道。
  “你……”崔主事感觉胸口要上不来气了，他叫小二赶紧把窗户打开一些，给他透透气。
  “崔主事，我问你啊，你这么忙，是为了什么呢？是不是为了在官场上有所建树，在未来的述职中做出能拿得出手的业绩？”余象天稍微前倾身子，注视着崔主事，显示出对崔主事的前途十分关心的样子，“那么，在您的上级面前，什么样的业绩，才是拿得出手的业绩呢？在邸报上连载《银鉴月》吗？还是找来《三国演义》的作者来给你新写一部小说？”
  崔主事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窥伺心理的感觉，余象天懂什么，一个商人，也敢妄议官员的前途？
  “说句不客气的话，您的上级根本不在乎您登了多有价值的小说，他们在意的只有两点，一，邸报文化副刊的知名度、阅读量；二，邸报文化副刊安全、稳健，一期不落地排到明年，后年，里面的内容统统经过了审核，挑不出一点毛病。”
  又被余象天说对了！
  崔主事不由自主看向余象天，他皱着眉头，似乎很不愿意承认余象天的话切中肯綮。
  “而我，余象天，我经营的建阳书坊，正好可以给您提供这样的机会。”余象天举起了茶杯，向崔主事敬上来。
  望着余象天笑眯眯的面容，崔主事不情不愿地去拿桌上的茶杯。
  确实就像余象天说的，他们之间的合作，并不仅仅是对余象天有好处，事实上，这对崔主事有更大的好处，他们各取所需，维持表面的和谐，这是最好的选择，聪明人的选择。
  所以，崔主事必须放下他的小脾气，他的文人品格，屈服于余象天的安排。
  就在这时，楼梯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群年轻人说笑着走上来。
  荟珍阁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座位非常紧俏，在这里吃饭的人一般非富即贵，而这些人来此地约座位也不是为了享受，而是有正经事要办，尤其是这样工作日的中午，这些人吃饭也是气氛挺严肃的，大家都一本正经地说着正事。
  突然间听到轻快的笑声，令人精神一振，不由得往楼梯口看去。
  这时候，尴尬的一幕出现了。
  凌霄书坊的员工们，接二连三地从楼梯口冒出来，每一个转过来，都和崔主事、余象天这一桌打了个照面。
  崔主事快要尬死，脑袋低垂在茶杯口上，若不是茶杯口太小，他脸太大，他可以努力一下钻进茶杯里的。
  嘤。
  今天是《连载小说月刊》的第一波销售数据从江南地方传过来的日子，一大早，梁庆就接到了钱老板的八百里加急专递，告诉他，下一期他们还会继续订，希望梁庆给他们准备充足的货，至少是创刊号的十倍。
  十倍！
  梁庆得到这个喜讯之后，立刻汇报给宋凌霄。于是，宋凌霄拍板，请大家在荟珍阁吃饭。
  本来说先看一看荟珍阁有没有位置，什么时间能约上包间，结果苏老三去一打听，人家荟珍阁的老板得知是凌霄书坊要聚餐之后，竟然给他们腾了一个位置不错的包间出来，属于没有关系约不到的那种。
  “是宋坊主要来吗？小店蓬荜生辉啊！”荟珍阁的老板十分客气地对苏老三说，以后只要是凌霄书坊的聚餐，提前三天告诉他，他保证给腾出包厢来，当然，他也想要一点好处，像是《连载小说月刊》这样的书，能否每月给他们配送一些？
  互惠互利的事儿，凌霄书坊当然愿意干，苏老三当即答应下来，回头跟宋凌霄一说，宋凌霄叫梁庆铺货的时候也给荟珍阁铺一些。
  就这样，凌霄书坊的团建队伍，好巧不巧，就赶着在今天，崔主事和余象天吃饭的时候，给人撞上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文坛魁首飞飞燕么。”余象天笑呵呵地站起来，向凌霄书坊队伍中间的一人打招呼。
  众人都愣了一下，接着，他们看向飞飞燕。
  飞飞燕脸色煞白，额头甚至沁出汗来，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撞见他的天敌——余象天。
  就像飞飞燕自己说的那样，他看见余象天就会不由自主地哆嗦，无论余象天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他都像是中了降头一般，忍不住照做。
  这是多年来压抑之下的结果，飞飞燕对余象天，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服从和畏惧。
  “宋坊主，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幸运啊。”余象天在飞飞燕身上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心情愉快地把话题转移到宋凌霄身上。
  宋凌霄看见余象天和崔主事在吃饭，倒也没有很意外，自从他爹给他疏通过思路之后，他便不再把邸报这件事放在心上。
  “余坊主，幸会幸会。”宋凌霄拱了拱手，不着痕迹地挡在飞飞燕面前。
  他的回护，让凌霄书坊的员工们，从猜疑的状态，变得坚定站在飞飞燕这一边。既然他们的老板都坚定地要保护飞飞燕了，他们这些员工又有什么理由不照办呢？飞飞燕会离开建阳书坊，一定是因为受到了眼前这个余象天的迫害，他们两个人之间，也不存在什么藕断丝连的关系。
  这个余象天，装出一副熟络的样子，先跟飞飞燕打招呼，还说什么“文坛魁首”，肯定是不安好心！
  这样想着，凌霄书坊的员工们也自觉地堆到前面去，默契地站在宋凌霄身边，将飞飞燕挡在后面。
  不知不觉间，被一堵人墙挡住，飞飞燕感受不到余象天那可怕的目光注视了，他方才松了口气，稍稍抬眼用余光扫过去，见到一个个熟悉的后背……
  飞飞燕的心头一暖。
  这时，他听见余象天对宋凌霄说：“恭喜你们的新书上市啊，听说卖的不错。”
  宋凌霄笑了笑，说道：“多谢余坊主，这里不方便说话，恐怕影响其他人，不如改日再聊。”敷衍之情溢于言表。
  余象天仿佛没听见一样，仍然过来挡在宋凌霄面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使劲拍了拍，笑道：“我真是没想到啊，凌霄书坊的坊主这么年轻，真人比传闻的还要年轻，真是年少有为。不过——”
  余象天话锋一转，皮笑肉不笑道：“没想到，会在贵书坊的刊物上，看到我们建阳书坊台柱子的大作。”
  他这话说得声音洪亮，顿时，前前后后吃饭的人，全都抬起头来，向这边看来。
  飞飞燕又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去。
  空气凝滞了一瞬，凌霄书坊员工们脸上敷衍的笑容也都消失不见了。
  而余象天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异样一般，仍是笑呵呵地瞅着宋凌霄。
  宋凌霄抬起眼来，看向余象天。
  这还是第一次，他和这位通俗小说出版领域的大佬面对面说话。
  不过，他有一点小小的失望，经营者建阳书坊那样庞大的商业出版集团的余象天，令人意外的气量狭小。
  “贵书坊的飞飞燕先生确实很有实力，可惜了，贵书坊却没有留住他，”宋凌霄笑道，“不过，余坊主可以放心，飞飞燕先生在我们书坊过得很好。”
  余象天的笑容闪了一下，眼神中的情绪冷了下来，他的脸上重新堆起笑意，眼底却丝毫不见笑意，眸色幽深地打量着宋凌霄：“闻名不如见面，宋坊主这张嘴果然厉害。”
  宋凌霄笑道：“余坊主谬赞了，论口才，还是余坊主厉害。”
  虽然宋凌霄并没有说他的口才厉害在哪里，但是余象天却感到隐隐的不快，因为余象天的夸赞是别有用心的，宋凌霄用同样的方式夸赞回来，余象天便觉得他也是别有用心的。
  而坐在一边，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头来的崔主事，将脑袋垂得更低，他心里直埋怨自己为什么要跟余象天出来吃饭，正好撞见凌霄书坊的人。
  虽然上一次他已经跟宋凌霄说清楚了，也……很不要脸地把责任推卸到宋凌霄身上了，但是，他自己心知肚明这里面是怎么回事。
  现在，他只希望余象天赶紧坐回来，别让这尴尬的对话继续下去了。
  余象天微微眯起眼睛，道：“看起来，宋坊主今天是带着人来吃饭的？余某人也就不多耽误宋坊主的时间了，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明白，建阳书坊从来没说要放飞飞燕走，飞飞燕这个笔名是建阳书坊十年如一日地苦心经营起来的，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希望贵书坊下次出书的时候，不要把这个名字摆在那么明显的位置，否则余某人会以为——宋坊主是在故意蹭热度。”
  宋凌霄愣了一下。
  崔主事则被余象天的不要脸震惊了，今天余象天一再刷新他的认知下限：余象天刚刚说过，作为一个商人，一个书坊主，蹭热度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可是现在，他攻击宋凌霄的时候，显然把“蹭热度”当成了一件可耻的事。
  显然，在余象天那里，是没有什么是非对错、道德准则的，只要他需要，他可以立刻变换一套是非标准。
  余象天丝毫不以为意，也不在乎崔主事怎么看，他说些话，不是说给崔主事听的，甚至不是说给宋凌霄听的，他是说给荟珍阁里这些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的人听的。
  凌霄书坊风头正劲，今天，他和宋凌霄在荟珍阁里说的这些话，明天，不，今天下午就会传出去，变成街谈巷议，和凌霄书坊那本什么《连载小说月刊》一起甚嚣尘上，但凡掏钱买《连载小说月刊》的人，都会得到一个信息：《连载小说月刊》放在显著位置推荐的那部小说，是建阳书坊的作者写的。
  看到宋凌霄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余象天不由得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果然，宋凌霄还是脸皮太薄了些。
  谁知，宋凌霄愣那一下，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
  “余坊主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实在是令我惊讶！难道贵书坊有哪一本书不是蹭热度之作吗？难道《三国演义》的作者是贵书坊发掘的吗？难道《侠义传》的初版版权在贵书坊这里吗？利用点评本和插图本来蹭原版的热度，不是贵书坊惯用的伎俩吗？哦，说道原创作品，才子佳人小说确实是贵书坊原创度最高的一类作品，可是一个人写火了，同样的套路，贵书坊自己能把自己复制几百次，重复自己的套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贵书坊在蹭热度方面，可谓无人能及啊！”
  宋凌霄大惊小怪地冲着余象天说道，论嗓门，余象天人到中年，说话瓮声瓮气，宋凌霄却是个年轻人，但凡他想大声，就可以让楼上楼下全都听见，当初在府衙大堂的时候，人家也是没有拿麦克风开的不插电演唱会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的营养液+30，山人没有喵的营养液+13，阳台君的营养液+7，樱花之雪、绝不秃头、二毛是只猫、烟芜碧、你很丑可是你很温柔的营养液分别+5，千残月的营养液+3~


第87章 又不是什么美少年攻略游戏！
　　余象天脸上的赘肉抖了起来, 他的笑容快要绷不住了，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年轻不仅脸皮够硬，而且豁得出去, 更让他恼火的是，宋凌霄对他们建阳书坊的套路似乎十分熟悉, 他不相信这份刀刀见血的熟悉，与飞飞燕毫无关系。
  “飞飞燕。”余象天齿间挤出这三个字, 仿佛刚才跟飞飞燕套近乎, 称对方为建阳书坊台柱子的人, 不是他一样。
  飞飞哆嗦了一下，本来一个成年人，缩得比尚大海还小了好几圈, 如果不是有同僚们在前面挡着, 他可能当场就双手抱头蹲下了。
  “好啊, 宋坊主真是好手段，不仅挖得了墙角, 还能诱使我们书坊的作者倒戈一击, 这些话, 都是飞飞燕告诉你的吧？”余象天抬眼寻找飞飞燕的踪影, 却一无所获, 刚才飞飞燕站立的地方，此刻被一名壮实的圆圆脸青少年挡得严严实实。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凌霄收起了笑容, 不打算再和余象天多做纠缠, 他举步往前走去。
  余象天脸颊上的赘肉耷拉下来，他笑起来的时候两边赘肉升上去，像是脾气很好的圆圆脸, 可是，他不刻意去做伪装的时候，那两坨赘肉掉下来，使得他就像一头生气的河马。
  凌霄书坊的员工也从余象天面前走过。
  余象天目光阴沉地审视着他们，直到——那个混在人群里、躲躲闪闪的身影被他捕捉到。
  余象天一把抓住飞飞燕的胳膊，将他拖了出来，狠狠掷在楼梯栏杆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荟珍阁的客人们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向这边看来，不管余象天在搞什么鬼，他带头大喊大叫，又当众摔摔打打，都是很没有素质的行为，在荟珍阁吃饭的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使其他客人感到自己受到了冒犯。
  荟珍阁的小二们，大都是很绅士的年长者，他们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诧异程度不下于客人。
  很快，有小二匆匆去通知老板。
  余象天却并不管那些，他是建阳书坊的坊主，在建阳，他是呼风唤雨的存在，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背叛他，还不付出一点代价的。
  “飞飞燕，你很好啊，三姓家奴，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吧？”余象天冷嘲热讽道，眼神凶恶地近距离盯着飞飞燕。
  飞飞燕脸色白得就像护国寺经书纸一样，他的身子也抖得像秋天的落叶一般，明明他也是个成年男子，可是却怎么也不敢反抗余象天，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余坊主，你不要太过分了，良禽择木而栖，飞飞燕又没有跟你签卖身契，人家写自己的书，凭自己的双手挣钱，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总比你趴在人家身上吸血、只扔几个零头给人家来得光明正大吧？”宋凌霄站住脚，回过身，面上头一次显出了恼怒之色，毫不留情地直斥余象天。
  这是踩到他的底线了，飞飞燕现在是他的作者，是他的亲兵，他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的人！
  “哼，嘴上没毛的小子，还真以为自己懂得什么了？”余象天冷笑一声，拽着飞飞燕的胳膊，将他怼到宋凌霄眼前，“你以为他很厉害么？其实他只有笔名厉害！在他被我发掘之前，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个落地书生罢了，连乡试都考不过，能叫书生么？呵呵，那时候他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飞飞燕神情恍惚，根本不敢看宋凌霄的反应，他感觉自己的脸全都丢尽了，好不容易给自己找到了新的出路，以为可以逃出余象天的魔掌，结果还是栽在了他手里，可恨，他竟然相信了余象天的鬼话，帮他联络上崔主事，他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他吃了这么多亏，还没有学乖？！
  “余象天，请问你又是哪一榜的进士？你既然坐上了坊主的位置，总该比飞飞燕高级一些吧？请问你又是哪一榜的状元？才好带领这么多青年才俊？”宋凌霄简直要被余象天笑死，拿学历说别人之前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吗，“我以为余坊主你贵为群龙之首，应该知道世间有许多种才华，有写书的才华，也有经商的才华，有做一方父母官、将下辖土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才华，也有横刀立马、为保护国家驰骋疆场的才华，这许多才华，各有各的用处，你非要用科举的水平，去衡量写书的本事，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余象天怔了怔，他竟被宋凌霄说得哑口无言。
  飞飞燕则抬起了头，本来黯淡无神的眼睛里出现了光。
  “撒开！”宋凌霄伸出手，将飞飞燕从余象天的魔爪下拽出来，他的力气可能不如余象天大，但是余象天正在走神，竟被他一下子得手了。
  飞飞燕骤然间得到自由，不由得踉跄了一下，旁边立刻伸来两只手扶住他，飞飞燕抬眼看去，正看见苏老三和尚大海一左一右撑着他，向他投来鼓励的目光。
  你很棒！
  别听姓余的狗**胡说八道！
  飞飞燕只觉得眼眶一热，本来冰凉麻痹的四肢，这时候好像重新注入了生机和暖流，他又可以挺直身子站起来了，因为，他有这么多朋友，周围有这么多人都肯定他，站在他这一边！
  说明，他真的很优秀！
  “哼！”余象天本想再理论几句，忽然看见一群荟珍阁的伙计簇拥着一位瘦高个中年男子走过来，那中年男子衣饰高贵，气质非同凡响，显然是对这片地方有绝对领导权，余象天意识到，这恐怕就是荟珍阁的老板，他必须快刀斩乱麻了！他的目光在宋凌霄和飞飞燕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飞飞燕身上，比起陌生的刺头小坊主，还是他的老下属更好控制一些，他知道他的软肋，知道怎么用一句话刺入他那软弱不堪的心，将怀疑的种子埋下去。
  “飞飞燕，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爱惜你的才华，才收留你的吧？”余象天狞笑道，“你太天真了，天下的书坊主都是一般模样！他图的不过是你曾经在建阳书坊做过事，了解我们的成熟运作模式，想要从你这里挖掘到成功经验罢了，等到你的利用价值被他榨干，他就会把你一脚踢开！”
  飞飞燕显然不信，他的神情渐渐恢复了正常，在朋友们的支撑下，他也敢于直视余象天了。
  “不信，”余象天笑得一脸狰狞，“你问问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哪怕一次叫你的真名！”
  飞飞燕僵住了。
  他好像一下子，又被打回了地底，又变成了秋末的叶子，在冷风中飘零无依。
  余象天观察到飞飞燕的神情，他知道，他成功了，非常成功。
  在被荟珍阁老板勒令架出去之际，余象天仍然在得意地大笑，可惜啊可惜，他没法多欣赏一会儿飞飞燕失魂落魄的表情，那副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飞飞燕啊，你可真可怜，你的新老板，不会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吧？对了，你怎么不试试向他提议换一个笔名呢？他一定不会同意的，因为，你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你的——”
  余象天每多说一个字，飞飞燕的脸色又白上一分，说到后来，他简直一丝血色也无了，真的像余象天说的那样吗？宋凌霄确实没叫过他的真名，不，应该说，连问都没问过。
  “等一下，”宋凌霄抬起手，向荟珍阁老板示意，先别急着把余象天哄走，荟珍阁老板会意，叫手下先别动，宋凌霄走近余象天，双手背后，笑眯眯地说，“余坊主，你不会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吧？真以为笔名比作者值钱？这种蠢话你也能说得出来？
  “飞飞燕确实向我提过，想要换掉这个笔名，我告诉他，这笔名是你自己写出来的成绩，和别人无关，你想换就换，也跟别人无关，如果是为了摆脱建阳书坊，那就更没有必要了，从你决心离开建阳书坊的那一刻，你和建阳书坊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你可以开始写自己想写的，而不是为了赶工套路而疲于奔命，等到你什么时候写出了自己风格的作品，你才是真正摆脱了飞飞燕这个笔名，成为了李向隅。”
  宋凌霄的最后一句话十分清脆，回荡在大堂里，回荡在飞飞燕耳畔。
  振聋发聩。
  从来没有问过，原来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早已知晓。
  飞飞燕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李向隅，没错，他叫李向隅！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这个名字了——他的小书坊主到底是怎么知道他的真名的？
  当宋凌霄说出“李向隅”这三个字音时，飞飞燕只觉得浑身发麻，又酥又麻，本来空虚多疑的内心，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名字，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记号。
  每当这个记号被提起，都将牵动这个人浑身的神经！
  飞飞燕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水。
  果然，他没有看错人，宋凌霄对他的关注，比他想象的更多。
  从此以后，他会为了凌霄书坊而努力写作！他会为了回报宋凌霄的知遇之恩而全力以赴！
  ……
  余象天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竟有几分癫狂。
  没想到他的离间计不仅没有成功，还起了反效果，现在，飞飞燕对宋凌霄应该是空前的信任和敬服！
  他指着宋凌霄，又大笑，又指，直到被伙计拖下楼去。
  真有你的，宋坊主。
  余象天今天是遇到了一个足以匹敌的对手，他兴奋，他快活！
  他承认，在荟珍阁的这一次交锋里，他落败了，可是，这只是一次小小的交锋，还是在他不擅长的领域——斗嘴皮子，为了一个他根本不在意的弱者——飞飞燕。
  罢了，输了就输了吧，反正他也没有真的上心，飞飞燕这种垃圾，随便拿走。
  至于下一次，宋凌霄，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真期待我们在出版市场的交锋，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书坊主能逃过建阳书坊的围剿。
  尤其是——那些号称要做原创、做精品的。
  ……
  场面就是很尴尬，气氛就是很诡异。
  崔主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饭伴被荟珍阁的伙计拖走，他顿时就从商务洽谈变成了一人食，而他的饭伴拖走的过程中周身还迸发出一股莫名的无敌气势，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怎么的，总觉得余象天不是在被赶走，而是在被搀扶着登基。
  崔主事不太会骂脏话，他也不是那种暴躁的人，但是此刻，一句“你妈的，坑死老子了”就在嘴边打转。
  一人食是吃不下去了，何况凌霄书坊的人围观之下，崔主事现在只想夺路而逃——他确实这么干了。
  ……
  “咦，崔主事刚才不是在这里？”
  “对啊，他怎么不见了！”
  凌霄书坊的员工们一边走一边议论，刚才大家的仇恨都拉在余象天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崔主事。
  “好了，咱们快进去吧。”宋凌霄招呼道。
  “对对，吃饭要紧，吃饭要紧。”
  员工们从善如流地涌进包厢中，注意力开始聚焦在“今天吃什么”上，而留在最后的飞飞燕，仿佛重获新生，他和宋凌霄有一瞬间的目光交汇，随即，他笑了起来。
  宋凌霄看见一个硕大的爱心从飞飞燕头顶飞出来，把他吓了一跳，接着，虚空中出现了一张卡牌，是飞飞燕的雇员卡，雇员卡右上角的那碎裂的小心心，被飞飞燕本人头上飞出来的大心心取代，还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宋凌霄：？？
  【温馨提示：因小世界能量充足，系统UI（用户界面）升级优化，此为测试效果，攻略者是否替换默认效果：无？】
  不了不了。
  又不是什么美少年攻略游戏，看着各种年龄段的员工给他释放爱心，他有点受不了，主要是视觉上冲击力太强。
  被嫌弃的·奔四男子·言情小说大手·飞飞燕老师并未意识到自己身上冒出了什么，他只是发现宋凌霄突然定住了，并且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飞飞燕疑惑地撩开额上一缕自来卷，小卷毛掠过抬头纹，挂在了中缝略显宽阔的头顶上，没来由多了几分——调皮！
  宋凌霄打了个寒战，赶紧别开目光，麻蛋，请好好做自己的模拟经营系统，UI越简单越好，最好像开罗游戏一样由像素组成，咱们最重要的是实用性！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不过，经此一事，宋凌霄发觉，那个破碎的小心心，好像不是指员工的心情，而是指员工和他之间的信赖度？
  当他花了十万两预付给吴紫皋的时候，苏老三的卡牌上就出现了破碎的小心心，那时候，就是他们之间出现信任危机的时候。
  事情解决之后，他们的信任又恢复了，于是，破碎的小心心也就变成了完整的爱心。
  这一次，他叫出了飞飞燕的名字，成为他和飞飞燕建立信任的关键，破碎的心也修复成了完整的心。
  发现这个特点之后，宋凌霄又把其他人的卡牌撸了一遍。
  果然，又被他发现了一个破碎的心——薛琬。
  之所以不向他求助，是因为还没有建立起完全的信任吗。
  ……
  当日，凌霄书坊的员工们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很快便将余象天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吃饱饭，好干活。
  宋凌霄将大家召集到一起，给他们派发新的工作：
  整理下一期和下下一期的稿子！
  统计读者调查问卷！
  出新的插图内容！
  ……
  月刊一旦开始，就是每个月欠一本书的节奏，从现在的销售情况和市场反馈看来，半年内应该没有停刊的希望了，所以，凌霄书坊的员工们，冲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endy的营养液+50，丫丫摸摸大的营养液+10，墨墨的营养液+3，tinaaibo的营养液+2，抱朴守一、雪茶摘的营养液分别+1~


第88章 他要结束战斗，现在，立刻
　　为了准确了解连载小说在读者中的反响, 宋凌霄专门在《连载小说月刊》中设计了一个部件，就是“读者问卷调查”。
  在这个问卷调查中，读者可以肆意挥洒他们的感触、喜好和创造力, 这些真实的反馈，最终会被汇总为一组数据, 能够表现读者对连载小说的关注度、期待度和好评度的数据。
  达摩院会议室里，宋凌霄聘来的临时文书先生们已经按照他的要求, 把结果统计出来了, 现在, 就剩下把反馈告诉给编修们，让编修们对下一步如何督促作者创作，做到心里有数。
  宋凌霄将这组数据写在白板上：
  关注度：《天外飞星记》《司南漂流记》《诀君子》《总裁请自重》
  期待度：《诀君子》《天外飞星记》《司南漂流记》《总裁请自重》
  好评度：《天外飞星记》《司南漂流记》《总裁请自重》《诀君子》
  大家围坐在桌前, 就这组数据议论纷纷。
  目前, 《天外飞星记》一枝独秀, 关注度、期待度和好评度都非常高，唯一令人忧虑的就是它的更新速度。
  “藏书楼的书准备了一部分, 过会儿云澜跟我去一趟吧。”宋凌霄说道。
  云澜点头, 他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种有竞争性质的编修工作, 看到自己选中的作品高居榜首, 云澜的脸颊上透出可爱的粉红色来, 眼神也熠熠发亮，显然是为了这样的成绩而暗暗兴奋着。
  接下来就是暂列第二的《司南漂流记》。
  尚大海快要坐不住了，仿佛凳子上有钉子在扎他的屁股, 他一见宋凌霄的目光往他这边扫过来, 就立刻站了起来，差点撞翻会议室大桌子。
  “尚大海，”宋凌霄微笑道, “成绩不错。”
  尚大海点点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开始就着分析数据的由头，讲他的成功经验：“大家都知道，我的上本书《司南辞典》只卖出去了10套——”
  “其中7套还是你自己买的——”大家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异口同声地接道。
  “对，当时销售上的失败，其实是可以预料的，但是不代表我尚大海，作为作者的失败。我痛定思痛，分析了一番市场上的畅销书，又思索了一番我自己的口味，我发现，并不是我的口味有问题，而是我在创作《司南辞典》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个人兴趣行为，没有考虑到读者的兴趣，作为读者，我也更想看故事，而不是一部虚构的辞典……”
  尚大海侃侃而谈，颇有郑九畴当年在状元宅开讲坛的架势，约莫一刻钟过去了，宋凌霄示意他说得差不多了，可以先歇会，让其他同事也讲一讲。
  排在第三的是——《诀君子》。
  《诀君子》会排在这么靠后，其实也不是很意外，宋凌霄心中已经有数，但是他没有说，而是让弥雪洇来分析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弥雪洇站了起来，他有点迷茫，因为他觉得《诀君子》的故事很好看，为什么却排不到第一，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天外飞星记》《司南漂流记》这两部作品太优秀了吧。”弥雪洇小声说道。
  尚大海愉快地接受了弥雪洇的赞美。
  “是吗？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诀君子》的期待度排在第一，好评度却排在倒数第一？”宋凌霄试图启发弥雪洇。
  然而，弥雪洇却小声呜咽起来，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宋凌霄：？？？
  他感觉自己再问下去，弥雪洇就要给他表演当场碎掉一颗小心心了。
  “我没有任何觉得《诀君子》不好的意思，也不是让你来检讨的，其实这只是一种现象，你要找到现象背后的原因。”宋凌霄放缓了语气，安抚道。
  弥雪洇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掉队了，先是搞不定他的作者，再是和他的作者彻底脱钩，在编第一本《连载小说月刊》的过程中，别家的编修都能愉快地和自己的作者沟通，修改、调整内容也是双方商量着来，只有他，是自己一个人闷着头做，孤立无援。
  “好羡慕你……书都写完了。”云澜在某一次催稿失败后，低声感叹了一句。
  天知道，他多想和云澜换一换！《天外飞星记》虽然写的慢，却是宋凌霄最重视的项目，还专门为作者置办了一座藏书楼，作者也特别争气，写作速度虽然慢，但是质量非常的高，凡事看过的人，没有不说好的，还有黄三缄这个亲身追更的画手，可以想见那插图质量有多高了。
  他的书写完了有什么用，看一看那白板上的统计结果，《诀君子》位居好评度最后一名。
  不过……弥雪洇也觉得挺奇怪的。
  好评度最后一名，说明大家对这个故事骂声居多，可是期待度却是第一名，又骂又着急看后面的内容，这是什么毛病？
  弥雪洇眉头微蹙，努力思考了一会儿，试探着猜测道：“会不会是因为——断章？”
  宋凌霄立刻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
  弥雪洇渐渐大起胆子来，说道：“对，是因为断章，《诀君子》目前连载到马夫死了，这是一个负面情绪为主的断章，会引起读者的负面情绪。”
  “还有呢？”
  “还有……《诀君子》看起来是一部才子佳人小说，一般前三章正是才子和佳人初遇的时候，可是《诀君子》却让看起来像是充当男主角的马夫被打死了，这完全不符合读者的预期，想要看才子佳人套路的读者肯定会骂。”
  “对了，还有吗？”
  弥雪洇没想到自己连猜两点都被认可了，不由得又生出些自信，挺直了身子，继续分析道：“但是……《诀君子》的期待度很高，说明读者很想看后面发生了什么，虽然一边在骂，但是一边还会掏钱，这是出于一种……改正错误的心理。”
  众人听到此处，都有些困惑，改正错误的心理是什么意思？
  “在《诀君子》的前三章里，陆猗就是一个明显的错误，他亲缘淡漠，丝毫不顾女儿的想法；唯利是图，只是为了给自己谋求政治上的进阶，就不顾女儿的幸福，要给她结一门‘有用’的亲事；更可怕的是，他目无法纪……就算在大兆，无故打死家奴也是要受到大兆律的制裁的。”
  弥雪洇顿了顿，看到大家纷纷点头，继续说下去：
  “在大家看故事的时候，有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观念，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看到这样的情节，大家肯定希望看到他受到制裁，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社会关系上的，可是，陆猗太强大了，他代表着父亲、高官和固有的观念，作为女儿，陆婉凝根本无力反抗，因此，读者才会骂，骂完之后，又很好奇陆婉凝会怎么做，她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击？
  “这个时候，如果陆婉凝给出了有力的回击，我敢保证，下一期的好评度会拉上来！”弥雪洇笃定地说道。
  大家不由自主地纷纷鼓起掌来。
  弥雪洇的分析很有道理，完全说通了好评度低但是期待度高的现象。
  弥雪洇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有些雀跃，又有些受宠若惊，环顾着四周，看到大家对他投来肯定的目光，听着热烈的掌声，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弥编修说得没错。”宋凌霄总结道，“还有一方面原因，目前我们得到的反馈数据中，还是以男性读者为主的，如果女性读者也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恐怕我们看到的结果就不是这样了，至少在好评度和关注度上，《诀君子》都会有一个飞跃。”
  弥雪洇舒了口气。
  “所以，大家看到不大理想的数据之后，不要先急着否定自己，正视它，你才能客观地评价自己——就像尚编修一样。”宋凌霄在最后又调侃了一下尚大海，尚大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发出“嘿嘿”的笑声。
  排在最后的，是《总裁请自重》。
  三项衡量维度，《总裁请自重》垫底了两项，还有一项，是《诀君子》，理由充分的垫底。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而是，大家真的不看好《总裁请自重》。
  刚刚在荟珍阁遭到一番来自前老板的奚落，并没有击倒飞飞燕，宋凌霄的鼎力相助，让他重新恢复了自信。
  可是，现在，这一组数据，残酷地摆在他面前，虽然什么难听话也没有，飞飞燕却感觉自信彻底崩溃了。
  “我……”飞飞燕耷拉着脑袋，“也许我不适合写小说……？”
  苏老三立刻抢断他的话头：“我可以保证，《总裁请自重》真的很好看！比建阳书坊那些套路小说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但是，不管苏老三怎么坚决支持飞飞燕，都无法抵消数据给人带来的打击。
  《总裁请自重》作为主推小说，反响却这么差，肯定是才不配位了。
  “其实苏老三说得没错，《总裁请自重》确实挺好看的，但是还缺了一点新意，和其他三部小说对比起来，就落后了。”宋凌霄说道。
  虽然在男主的身份上有用心的设计，但是，男女主的互动，剧情的发展，还是脱不开窠臼，让人一看开头就知发展。
  就好比说，同时播出的电视剧里，有一部套路爱情剧，虽然男女主都挺养眼的，但是剧情进展和对话都让人想到00年前后的韩剧，其他三部却是一部比一部新奇好看的大制作，各自有硬核的主题、鲜明的风格，四部剧一起上的话，被砍的只能是那部套路爱情剧了，也不是说它不好，就是差这点劲儿，外加时运不济。
  如果将这部套路爱情剧扔到建阳书坊那种风格的电视台，周围全是套路爱情剧，而且一个比一个套路，一个比一个敷衍，能感觉到编剧每天都在用对话水字数，那《总裁请自重》肯定会脱颖而出了。
  可是，这不能说服飞飞燕。
  飞飞燕被打压，被剥削，但是却一直在大量创作，支持他的是他的成绩，他的书卖的确实很好，为了回应读者的期待，他不停地创作。
  现在，他没有被打压，没有被剥削，在自由平等开放的环境下，和一群很厉害的小伙伴一起创作，可是，他的成绩却是最差的。
  他没法找任何理由了。
  “我打算在十万字内完结。”飞飞燕神色凝重地说道，“现在有十五万字，直接把主线剧情走完，一共二十五万字。宋坊主，你看这样会不会影响到《连载小说月刊》的排期？”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向宋凌霄。
  宋凌霄知道，就算会影响《连载小说月刊》的排期，也无法改变飞飞燕的心意了。
  “苏老三，你重新排一下每一期的字数。”宋凌霄说道，“连载五期，每期三万字，剩下的不在连载中放出，直接发布单行本。”
  虽然《总裁请自重》在连载中的排位垫底，但不意味着它就不能赚钱，《连载小说月刊》现在这么受欢迎，《总裁请自重》又是主推的小说，曝光量非常之大，等连载几期，一口气推出全本，销量不见得就弱于建阳书坊蹭邸报和他们前两部小说热度的《玉楼风》和《四时花》。
  “成。”苏老三答应道。
  “那么，下一期，我们就按照好评度来排主推作品。”宋凌霄宣布，“《连载小说月刊》十一月号，主推作品是：《天外飞星记》。”
  云澜展颜一笑，露出小虎牙。
  “压轴作品还是《诀君子》，第二篇放《司南漂流记》，第三篇放《总裁请自重》。”宋凌霄拍板。
  确定了顺序之后，大家可以火热地开展组稿、排版工作。
  宋凌霄又留下尚大海，说了说找新的画手的事情。
  “主要是女性向的画手……要不你再问问画师容，看他能不能画出精度稍微低一点，但是能生动传达故事情节的插画？你就把《诀君子》的稿子给他看，告诉他，我们打算把《诀君子》画成连环画。”
  尚大海吃惊，他们打算出连环画了吗？
  “你的《司南漂流记》还有《天外飞星记》，我也打算出连环画，现在已经有黄三缄这个靠谱的画手，我并不担心，主要是《诀君子》，我们没有女性向的画手。”
  尚大海一听他的书也有望出连环画，只觉得他儿时的梦想快要全部实现了，出一本书，改成连环画，改成戏曲……全家人坐在一起看。
  “没问题，我去找画师！”尚大海拍胸脯。
  “还有这一期的插画。”宋凌霄提醒道。
  “知道！”
  就这样，处理完了眼下最着急的组稿问题，宋凌霄带着云澜前往藏书楼。
  ……
  每一个热爱读书的人，心中都梦想着能有一间专属的书房。
  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或是清风拂面的早晨，坐在朝南的书房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随意从身后的大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舒适地放松自己，沉浸在一段别人的人生之中，跟随主人公经历起起伏伏，接受情绪和智慧的双重按摩，该是多么快活的事情啊！
  宋凌霄自己也设想过，如果他能买的起房子，他一定要开辟一个房间，专门用来放书，打造两面通顶大书架，一张大书桌，一张舒适的椅子，一个椭圆形的沙发椅，其他什么也不放，走进这个房间，就是为了满足精神世界，徜徉在快乐的想象空间里！
  现在，这个梦想成真了。
  而且，不是一间书房，而是整整一栋楼，一座藏书楼！
  快乐，是十倍的快乐。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落前，宋凌霄在前面下车，拿出钥匙，打开侧门上的锁子，带着云澜走进藏书楼。
  小院落前是一片石板和细草地相间的空地，顺着石板走上去，就是三层的藏书楼，藏书楼一楼大厅入口处设置有休息处、检索处和借阅点，穿过这些功能性区域，最里面是一左一右假设的两排之字形楼梯，楼梯围绕着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架。
  没错，这座通顶大书架，高达三层楼，是通过系统不足为外人道的神秘技术架设起来。
  当你站在大厅之中，走过那些雅座、茶几，一直来到最后面的通顶大书架前时，你一定会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房顶上的气窗将灿烂的阳光投射进来，菱形的光斑洒落在书架上，使得一部分书脊暴露在光明之中，另外一部分沉没在阴影里。
  站在大堂之中，仰着脖子往上看的云澜，情不自禁地发出“哇”的惊叹声。
  在这一刻，他着实感觉到了什么是“书山书海”，一想到他还有这么多书没看，他就感到又焦虑又幸福。
  “这里有三层，一层有两个阅览室，一共六个阅览室，加上这个通顶大书架，可以算是一个独立的借阅处，算是有七个不同的藏书处。”宋凌霄率先走上楼梯，伸手给云澜介绍，“你看，这是按照国际标准分类法来分类的，I代表文学，K代表历史、地理，P代表天文学、地球科学……不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没关系，一楼的检索处贴着对应的说明。”
  云澜懵懵地跟着宋凌霄往楼梯上走，一边走一边惊奇地看大书架里陈列地藏书，他发现，他曾经向宋凌霄列出的书目，竟然都可以在这个大书架上找到对应的善本。
  包括一些非常偏门的方志、县志。
  云澜忍不住抽出一个硬壳大部头，看到封面上贴着：辰岳四年湟源县志。他知道，湟源是青海东边的一个地方，位居黄河上游，那里的黄河水不是黄色的，而是一种像玉石一样青白的颜色。
  “公子，这些书……你都是怎么找到的？？”云澜越看越是心惊。
  “派人四下搜罗到的。”宋凌霄笑道。
  “这、这也太快了吧？”云澜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到自己没有精挑细选一下，就把有可能相关的书目尽可能地划拉到书单里，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倒是给公子制造了不少工作量，他顿时感到一阵惭愧，“对、对不起，早知道公子要亲自去找，我就再筛选的仔细一些了。”
  “不，这样就很好，以后你也这么办。”宋凌霄说道，参考书目嘛，当然是越全越好，万一能够触类旁通，帮助韩知微的一个朋友开拓新思路呢？
  “可是……公子又要经营书坊，又要做期刊，又要帮忙搜罗这些书……”云澜担忧地望向宋凌霄，似乎很担心他会不会因为007而英年早逝。
  “也不是我去搜罗的，都是派人出去找的，你放心吧，我就动动嘴皮子。”宋凌霄笑道。
  云澜显然不信。
  宋凌霄带着忧心忡忡的云澜上楼转了一圈，跟他介绍各类书籍的存放地点，最后，他带着云澜来到三楼向南的一处露天茶歇处。
  两人走出去，京州十月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不过，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鳞次栉比的百工所和远处波光粼粼地曲江池。
  “哇！”云澜走近栏杆边，这时，他才难得地显示出些许小孩子的好奇心，他扒着栏杆往下看，数着那些他熟悉的里坊，兴奋地对宋凌霄念叨着那些场所的名字。
  “看书累了，可以在这里放松眼睛。”宋凌霄笑道，“怎么样？不错吧，以后韩知微先生在这里查资料，你也可以跟他一起。”
  “太好了！”云澜欢呼。
  ……
  青海草原进入十一月，草木凋敝，积雪遍地，高原上万物凋敝，只有猎猎西风刮得人脸痛。
  蓝老将军帐中，几名副将围在沙盘边上，分析战事，身披玄色长袍，穿着亮银铠甲的陈燧默立一边，一边看他们分析，一边思索着什么。
  这时，帐外传来一声通报，说是有战报送到。
  一名探子顶着满脸结冰的胡须，冲了进来，踉踉跄跄地拜倒在蓝老将军面前，禀报道：“报——禀报大将军，海窝子一带有密送粮草的痕迹！”
  蓝老将军和陈燧互视一眼，俱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振奋之色。
  这狡猾的鬼方王，眼看着正面战场打不过，就东躲西藏，搞出无数个障眼法，最终还是被他们找到了狐狸尾巴。
  鬼方王之所以拖着，就是想趁着高原上入冬了，天气极端恶劣，两方都没法出去打仗，这样拖一拖，拖到明年开春，大兆军队的粮草也基本上吃完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大兆军队经过漫长时间的拉锯战，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战果的话，他们的皇帝就会传令召他们回去修整。
  鬼方王也可以得以喘息。
  凭着一个“拖”字诀，鬼方一部，骚扰大兆边疆几十年，还没有被抓到过。
  但是这一次，他们的希望却要落空了。
  因为有陈燧这个外挂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要找到鬼方一部的粮草来源，就可以知道他们藏身之地。”半个月前，陈燧在沙盘前推演两方势力交战的过程，对在场的将军和副将们说。
  于是，这半个月，大兆军按兵不动，只派出小股探子，在茫茫的青海草原上寻找鬼方运送粮草的痕迹。
  终于，被他们找到了。
  “海窝子一带地势崎岖，有三座高山，其中有峡谷、河流十六处。”蓝老将军走到沙盘前，手中捏着鞭子，用鞭鞘的一头指点着沙盘中的情况，“他们藏身在这里，就算被我们发现了行迹，也可以据守此等易守难攻的地势，与我们誓死一战，到时候，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就在眼前，却不动手吧？”
  “就是，老将军，让属下带一队精锐部队去，趁其不备，将鬼方老贼擒于马下！”
  副将们纷纷请缨，蓝老将军却摇了摇头。
  “不能逞一时之勇，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势，如果贸然前往，很有可能全军覆没。”蓝老将军毕竟是久经沙场之人，经验丰富，并不像手下的这些年轻人们求胜心切，他是照顾着年轻将士们的大家长，他必须要对他的孩儿们负责。
  “蓝将军，我倒是有一计策。”
  这时，沙盘边上，一直沉默着的银甲少年走了过来，身体前倾，将左手撑在沙盘边缘，对蓝老将军说道。
  蓝老将军正在沉吟，忽然听见少年发话，不由得抬起眼来，犀利的老眼仿佛能够洞穿人的灵魂，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燧，说道：“我不同意。”
  陈燧表现得确实很优秀，优秀得有些过分了，根本不像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人，他进退有度，有勇有谋，每一次出击都直取敌人咽喉，其他时间则沉默地待在一边，从来不会虚张声势、说些实现不了的大话。
  和他同龄的将士，甚至比他年长的将士，都没有他这么沉得住气。
  但是，正因为陈燧表现优秀，蓝老将军才更加担心。
  如果陈燧就是草包一个，他还可以护着他，让他平平安安地在后方呆着，等到战事结束，领军功的时候再让给他一些，让他镀个金，回去稳坐他的亲王府。
  可是，陈燧的能打有目共睹。
  如果压着他，不让他上前线，就是没有大局观，难以服众，蓝老将军干不出这样的事。可是，如果放任他去打，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大兆王室子息单薄，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万一陈燧折损在这青海草原上了，蓝老将军无颜面见列祖列宗啊，何况这样优秀的王室子弟，不管是打仗还是用人，都有超越年龄的老练和智慧，将来必然有一番大作为，无论如何，蓝老将军都不愿意让他冒险。
  似乎觉察到蓝老将军的迟疑，陈燧的目光转向他，眸色间有难得一见的郑重：“蓝将军，孟子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若是按兵不动，必将贻误战机，又要拖延个一年半载，边疆百姓不知要为此付出多少生命的代价，两者相权，如何选择，蓝将军应该心中有数吧？”
  这话说得重了，是要从大义上逼得蓝老将军不得不同意陈燧带兵出征。
  其他年轻将士，听到他们尊贵的王爷都这么敢闯，一个个也都热血沸腾起来，纷纷请缨追随大将军王。
  蓝老将军的面色十分难看，他当然知道大义……可是，世道如此，有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现实的选择，他私心里，其实有个不臣之想，比起那位坐在太和殿上挥霍千万黄金修建宫室的元若帝，蓝老将军更希望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能够登基，继承大统。
  以前，也不是没有王弟继承王兄之位的例子。
  这个想法很危险，蓝老将军当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是这个念头一直在他心里梗着，使他不愿意放手叫陈燧去冒险。
  “爷，你别磨叽了，我跟着燧哥一起去，保证护得他周全！”这时，蓝弁冲了上来，开始说大话，拍胸脯，拆他爷的台。
  蓝老将军手中的黑亮皮鞭不易觉察地抖了抖。
  “爷，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燧哥，走，咱们去准备一下去！”蓝弁勾住陈燧的肩膀，热情地挂在他身上。
  “你不许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蓝老将军用鞭鞘指着蓝弁，忍不住骂道，“勾肩搭背，成何体统！”
  蓝弁又被骂了一脸，顿时耷拉下来，他爷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以往都很乐意他和陈燧来往的，最近一看见他和陈燧凑在一起，就青筋暴跳。
  大概是人到老年，身体走下坡路，力不从心的感觉让老头子有心理落差吧。
  蓝弁咕咕哝哝地编排他爷。
  “蓝将军，不如我们先听一听陈燧的计策，至于到时候派谁去，可以从长计议。”这时，负责出谋划策的刘副将说道。
  要不然一直在这里顶牛，你们一个大将军，一个大将军王，我们听谁的？
  大家纷纷称是，不管是否听从，听一听总是没有错的。
  蓝老将军神色严肃，沉吟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松了口：“你说吧。”
  他知道，陈燧的这个计策，一定是有很大希望成功的，而且只能由陈燧本人来主导。
  一旦陈燧说出来，其他人都会纷纷叹服，愿意追随陈燧，怂恿立刻出兵。
  大势所趋，蓝老将军再有意见，也没法拦住这些壮志踌躇的年轻将领们了。
  但是，现在他也没有合适的理由阻止陈燧说话。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这群年轻人真的能创造奇迹，一举捉住鬼方王吧！
  ……
  事情果如蓝老将军所料，陈燧说出行军布阵的策略后，大家纷纷称是，连两个擅长兵法的谋士也频频点头，认为可行性很高，而且时机取得很妙，最好立刻出兵。
  于是，蓝老将军只能再一次妥协，让陈燧带兵，明天一早就出发。
  待到众副将撤出中军大帐，只剩下蓝老将军一人时，他神色凝重地坐回到虎皮椅上，拍了拍椅子扶手。
  扶手内是空的。
  这是一个暗格，一般人不知道，是蓝老将军用来存放机密信函的地方。
  嗯……现在存放的，就是那四张小纸条。
  还好，他思虑周祥，将这四张小纸条藏起来，没给陈燧看，否则，就上面的内容，一条比一条着急，一条比一条糟糕，给陈燧看了还了得？
  蓝老将军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扶手暗格，想确认一下四张纸条还在不在。
  谁知，他的手摸了个空。
  蓝老将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瞪眼往暗格里看去——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是谁！给拿走了！
  他一点都没发现！
  ……
  当夜，陈燧没有按照和蓝老将军的约定时间，提前出发了。
  蓝老将军冲出去，扑了个空，说陈燧和蓝弁已经走了。
  老头子大惊失色，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之后的两天两夜，蓝老将军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生怕前线传来陈燧的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接受不了大将军王被俘之类的战报传回来，那比他自己打了败仗还要糟糕！
  而且，是谁，拿走了他拦截下来的小纸条！
  他关在营帐后面的笼子里的四只肥鸽子，也不翼而飞了！
  ……
  这件事必须从蓝弁身上说起。
  话说那日，蓝弁被他爷没头没脑地抽了一顿之后，很不服气，决心报复。
  某一日，他趁着蓝老将军不在，溜进蓝老将军的营帐，四处看来看去，结果被他发现藏在营帐后面的四只肥鸽子。
  哧溜哧溜，爷竟然藏着这等好货，身为大将军，怎么可以吃独食！
  于是，蓝弁将四只鸽子偷了出来，和他的好兄弟陈燧一起分享。
  陈燧一见这四只鸽子，脸色立刻变了。
  二话不说潜回蓝将军营帐，不知在里面搜罗到了什么，出来之时，脸色就像见到鬼了一样。
  蓝弁一边吃烧鸽，一边吐骨头，一边对陈燧说：“没有多余的了，就这四只，我给你留了两只。”
  然后，陈燧便瞪着他。
  蓝弁委屈：“燧哥，你干嘛瞪着我，怪吓人的，我不是给你留了两只么！”
  结果陈燧没吃，还把那两只放生了。
  蓝弁没敢说什么，因为陈燧的态度真的很可怕。
  不过，第二天，陈燧又恢复如常了，仿佛昨天他从陈老将军营帐中出来时的态度，只是蓝弁的错觉一般。
  此事发生之后，不过三天时间，便传来了海窝子的消息。
  陈燧带兵出发，直奔鬼方王老巢。
  没人怀疑这里面有什么因果关系。
  只有陈燧自己知道，他本想拖到明年开春，让这场胜仗来得不要那么突兀，把军功平均地分给其他将士，自己少出一些风头，减少存在感……
  这些计划全都打乱了。
  他要干掉鬼方王，现在，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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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我需要一匹日行千里的快马
　　两天后, 前线传来大兆前锋军与鬼方王精锐部队在海窝子峡谷狭路相逢，激烈交战的消息。
  蓝老将军提鞭就要上马，却被留守的刘参谋拦住了。
  “蓝将军, 按照六王爷的指示，您应该坐镇后方。”刘参谋说道。
  蓝老将军瞥了他一眼：“中军大帐, 只有将军，没有王爷, 你不知道么？”
  “可是, ”刘参谋提醒蓝老将军, “六王爷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军王，论这个品秩……也比您……”
  蓝老将军语塞, 他以往调兵遣将，一向倚重这位刘智囊的主意, 这一次, 刘参谋却站在了陈燧那边，让蓝老将军十分心塞。
  “刘景琛，你不知道轻重缓急吗？”蓝老将军低声道，语气又急又重，“万一六王爷在前线有个什么不测, 没有人能担待得起。”
  刘参谋却不疾不徐地顶回去：“前线作战, 没有什么六王爷，这是蓝将军您刚强调过的。何况, 属下相信六王爷，此次出兵, 赢面极大。”
  说着，刘参谋靠近蓝老将军，一手握着马缰绳, 一边低声密语道：“一旦他得胜归来，蓝将军心里期望的那件事，才有可能成功啊。”
  蓝老将军神色一变，眼中似有精光闪过。
  刘参谋说得没错，他心中想的那件事，只有陈燧立下了赫赫战功，才有可能成功。
  如果他们一直保护着陈燧，把他藏在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地方，温室里的花朵是永远无法长成参天大树的。
  这就是纠结的地方了，一方面，不想让他出危险，希望他能平安“继位”，另一方面，按照传位顺序，皇上但凡生下个儿子，都不会轮到陈燧，平安“继位”根本就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兵行险着，就无法出奇制胜。
  蓝老将军在马上坐了半晌，他的那匹跟随多年骏马早通人性，只是不安地顿着马蹄，在原地小幅度地打转，并没有急着出发。
  终于，蓝老将军长叹一声，拍了拍骏马的颈侧，翻身下马。
  三天后，前线传来战报，陈燧率领的大兆前锋军大败鬼方王精锐部队于海窝子西，与李副将、曹副将的大部队会合，目前，正在押送鬼方王赶回中军大帐的路途中。
  蓝老将军精神一振，从虎皮座椅上一跃而起，朗声道：“快，传我的令，快摆酒席替大将军王接风！”
  说着，蓝老将军仰天大笑三声，抓起营帐里的酒壶，先自己干了，然后大步走出营帐，对身边笑眉笑眼的刘参谋说道：“老刘，还是你料事如神，走，咱们去迎一迎咱们的大将军王！”
  刘景琛答应着，从亲随手中接过披风，给蓝老将军披上：“蓝将军，草原风大，您把衣服穿好。”
  蓝老将军系上披风，感慨道：“岁月不饶人啊，想当初，老夫也是能赤膊上阵单挑朔部首领的人，如今不加一件棉披风都不敢出门了。”
  “蓝将军，您这话就错了，如今您稳坐中军大帐，自有无数年轻男儿为您赤膊上阵，取敌军首级，比之以前千里单骑，要威风很多呢。”
  “老刘，你真会说话。”蓝老将军笑道，接着，抬头高声吩咐亲随，“牵本将军的坐骑来！”
  ……
  蓝老将军带着刘参谋和一干留守将士，来到青海南部的草原上，迎接凯旋而归的陈燧部队前锋军。
  经过三天三夜的酣战，前锋军的将士们都疲惫不堪，浴血奋战之后，他们全靠一身铁打的意志力撑着，要押送鬼方王回到中军大帐中，一切才算落定。
  这时，蓝老将军的出现，无异于帮他们卸下了重担，他们可以将鬼方王交托给蓝老将军，放心地去休息了。
  “爷，我说我们可以抓到鬼方王的吧，嘿嘿！”
  蓝弁倒是其中精神头很是旺盛的一个，他头一次参加正面战场的战斗，就与敌方的首领正面交锋，还取得了胜利，这样的运气和战功，使他兴奋不已，身体上的疲惫也被这兴奋给冲散了。
  蓝老将军欣慰地看了一眼蓝弁，接着，他将目光移向蓝弁身后，骑在战马上的银甲少年身上。
  少年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之下，面容略显稚嫩了些，猛一看去，无法想象是这样一个年纪尚小的人带领着大兆的精锐部队，或许，这也是一种优势，使得鬼方游牧部队对少年所带领的军队屡屡轻忽，因此付出了不可挽回的代价。
  然而，再来一次，又有谁能相信，第一次上战场的皇室子弟，本该娇生惯养的小王爷，却展现出了久经沙场的老手才应该具备的战略眼光和胆识呢？
  蓝老将军心内感慨一番，拨马迎上陈燧。
  陈燧勒住坐骑，翻身下马，在他身后，众将士也纷纷下马。
  陈燧走上前来，向蓝老将军汇报了此次海西战役的结果——鬼方王被生擒，精锐部队被全歼，但仍有一支鬼方游牧部在逃。
  蓝老将军亦翻身下马，聆听了陈燧的战报，并对他颇多嘉许，将他认作本次出征地头号功臣。
  在这一点上，众人没有异议，敬服的目光集中在陈燧身上。
  军队里就是这么简单，谁能打出战果，谁能擒住敌方首领，谁就是老大，是大家追随的对象。
  接着，陈燧正式将本次的战俘——鬼方王——交接给蓝老将军，由蓝老将军收押看管。
  众亲兵们皆是义愤填膺地围观了关押鬼方王的大铁笼子囚车，令大家诧异的是，鬼方王看起来很是普通，并没有三头六臂，就是这个可恶的贼子一直在率部骚扰大兆边疆的百姓，害得他们无法过上平安的日子，更无法和西域通商，一想到此事，众将士不由得牙痒痒。
  但是，国有国法，军有军纪，就算大家再怎么想把鬼方王生吞活剥了，也不能动手，必须将他全须全尾地押送回京州——当然，这项丰功伟业，必然也是由陈燧去带队完成的。
  押送敌首回京，是一位戎马沙场的军人最大的荣耀，现在，这份荣耀实至名归于大将军王。
  然而，陈燧跟蓝老将军汇合并交接完全部军情之后，却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他要告假。
  他要提前回京。
  蓝老将军：？？
  蓝老将军疑惑地看向这个年轻人，显然，三天的急行军和激烈交锋，在陈燧身上留下了显而易见的狼狈痕迹，陈燧脱下铠甲之后，衬在里面的单衣上透出几处血迹，看得蓝老将军心惊肉跳，急忙叫军医给他诊治。
  陈燧脱去上衣，往坐榻边一坐，两名军医立刻围上来，查看他身上的伤口，有些地方是被利器挫伤，有些地方是被铠甲摩擦出血泡，经过仔细的检查，军医禀报蓝老将军，并没有严重的外伤，只是一些小的磕碰。
  “大将军王千金之体，不似老兵们那般皮糙肉厚，因此看着惊心，其实只是些小伤，敷上药，缠上止血带，休养个几天，也就愈合了。”军医向焦急得原地打转的蓝老将军禀报道。
  此时，帐外等信儿的将士们方才觉察到，原来他们的大将军王并非天降铁人，刀枪不入，而仅仅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上战场，还会在战斗中被铠甲磨破皮肤的那种年轻稚嫩。
  但是，没有人敢说他年轻稚嫩，就不能担任领导者，有时候，能力和经验不一定成正比，还有一种叫人嫉妒地，叫做天赋的东西。
  得知他们的领袖并未有任何险要的伤势，众将士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地散去。
  蓝老将军也大大地吐出一口浊气，停下了他如同热锅蚂蚁一般焦虑的脚步。
  “你也听见了，”蓝老将军面色依然凝重，“军医说，要休养，你告假可以，但是必须原地休息，不能长途跋涉。”
  陈燧伸开双臂，让军医给他敷药，凉凉的草药盖住伤处，皮肤表面传来一阵阵刺痛，他微微皱眉，说道：“都是小伤，没什么大碍。今日敷上药，明天就好了。”
  “别胡说八道。”蓝老将军不悦道，“你就是仗着自己年轻，精力旺盛，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儿，等你到我这个年纪……”
  一旁，蓝弁笑嘻嘻地凑上来：“爷，你披风换上棉芯的了，大家都知道了，不用每次都提这个事儿。”
  蓝老将军气得一噎，瞪起眼睛来：“兔崽子，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叫你回去清点伤员吗？”
  “爷，我数不清楚数儿，您又不是不知道，能不能放我一马，我想护送燧哥回京州。”蓝弁腆着脸凑上来，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上一句损他爷的话才刚刚伤害了老人家的心，马上就装乖卖巧地提出新要求，让他爷非常不爽。
  “不行，你不许去，陈燧也不许回去。”蓝老将军硬气地说道。
  然而，陈燧比他主意更正。
  “我明天一早出发。”陈燧说道，“我有要事回京，已经向蓝将军请示过，算是尽到了告知的义务，不过，我的行动，我自己负责，不需要得到蓝将军的批准。”
  蓝老将军吹胡子瞪眼，陈燧这孩子，越来越有王者独断专行的气魄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如果陈燧乖乖听话的话，他也就不是蓝老将军心目中那个可以担当大任的人物了。
  “你回去干什么？”蓝老将军问道。这个，总可以说了吧。
  “找人。”陈燧侧过脸，在军医的提醒下，他稍微转过身子，好让军医把止血带从他背后缠过去。
  “找宋凌霄。”蓝弁得意地把陈燧的话补充完整。
  蓝老将军脸色一变，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空空如也的暗格，还有暗格里不翼而飞的四张小纸条。
  虽然，那些小纸条上并没有提到“心上人”是谁，但是，蓝老将军久经沙场后锻炼出来的敏锐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就是自己孙子口中地“宋凌霄”。
  “对了，爷，”蓝弁忽然想起来，“上回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您，您营帐后面藏着的鸽子，被我吃了，哈哈哈哈，临上战场，饱餐一顿！连续三天都靠这顿鸽子肉撑着呢！爷，你还有没有这种好东西？可别吃独食啊？”
  “蓝、弁。”蓝老将军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蓝弁的名字。
  蓝弁立刻意识到不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还是本能地蹿起来，连续闪过他爷的三连击，逮着个空档，哇哇大叫着跑出营帐。
  蓝老将军喘了口气，气的，迟早有一天，他要把蓝弁这个小兔崽子打包扔回他爹妈那，看看教出来的什么东西。
  帐中静了片刻。
  只有浓郁药香的萦绕在周围。
  蓝老将军意识到，既然鸽子都被发现了，那小纸条肯定也——
  他不由得就有点心虚，但是，老将军永不认错！一切都是为了年轻人好！
  “咳咳。”蓝老将军发出欲盖弥彰的咳嗽声音，“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陈燧知道蓝老将军松口了，他便说道：“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晚上就出发。”
  “晚上太冷了。”蓝老将军劝道。
  “我需要一匹日行千里的快马。”陈燧仿佛没听见蓝老将军的劝阻。
  “而且你已经三天三夜没休息。”
  “八百里加急送战报的马也可以。”
  “明天早上，”蓝老将军坚持最后的底线，“你和送战报的人一起出发。”
  军医终于给陈燧缠完了止血带，白色的布带下面覆盖着年轻有爆发力的身躯，裸露出来的精壮腰身笔直地挺立着，隐现的腹肌轮廓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
  “王爷，好了。”军医收起药箱，向陈燧行了一礼，又向蓝老将军行了一礼，飞快地撤出营帐，医嘱什么的，他已经说过了，没必要再重复一遍，反正也没有人听。
  陈燧晾着膀子，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好罢。”
  果然是年轻人，不怕冷啊，蓝老将军感慨，想当年他也可以这样光膀子和敌军大战三百回合，现在却不得不提前穿上加棉的披风才敢出营帐。
  ……他知道，再多阻拦，只会让年轻人嫌弃他老年人多唠叨。
  而且，年轻的时候，总是会为了心上人做出许多疯狂的事，只有不通人情的老古板才会去尝试阻拦。
  年轻，就是该疯狂的时候，真是令人羡慕啊。
  蓝老将军摆了摆手，这件事便这么定下来。
  ……
  十一月十五这一天，西北的战报传到了京州城。
  顿时，皇宫内外，一片欢呼雀跃，百姓们也冒着冬日的严寒，自发走上街头，为庆祝前线大捷而组织起欢庆队伍，抬着新塑的大将军王三头六臂等身像，拉着庆祝西北大捷的横幅，举着红彤彤的灯笼和旗帜，吆喝着上了长安街。
  这般不世之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大兆的疆土上了，眼睁睁地看着西北的鬼方、东南的水寇，将大兆与外界的商路一条条切断，每年大批量生产的丝绸、陶瓷和各种大兆特色的物产，都无法销往外地，只能内部消化，大大降低了经济发展的速度，关乎每个大兆子民的生活水平。
  更可恨的是，外敌的侵扰，使同为大兆子民的边疆同胞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屡屡传来的一村一镇被侵扰掳掠的消息，牵动着百姓们的心，令那些稳坐在大堂之上的大官们颜面无光，质疑本朝能力的言论甚嚣尘上，再加上元若帝的一些荒唐之举，将舆论推到风口浪尖。
  说的严重一些，如果蓝将军的部队再无进展，元若帝就不得不直面域内经济凋敝、民心浮动的现实了。
  现在，这一压力终于从元若帝心上卸去，太和殿顶上的阳光似乎也灿烂了许多，从汉白玉石阶上步伐轻快地走出来，元若帝向近臣宣布，西北战事还有些扫尾工作要做，等到明年蓝将军的大部队凯旋而归，就要论功行赏，大大犒赏这次有功的将领们。
  尤其是——擒住鬼方王的大将军王。
  封亲王，建王府，赐封地，该有的都要有。
  元若帝痛痛快快地承诺了一番，都被近臣记录在案，由内阁拟旨，开始筹备。
  就像上一次一样。
  陈燧站在廊柱阴影下，静静站立，他已经听到了线报，充分掌握元若帝的动向。
  没有什么出乎预料的，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也丝毫不会因此欢欣雀跃，因为他知道，元若帝迟早会后悔，只是眼下，他的这位皇兄只顾得上为眼前的军功高兴，还没有想那么多罢了。
  陈燧转身离开皇宫，直奔曲池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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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是临阵脱逃回来的
　　《连载小说月刊》定在每月十五上市。
  十一月十五这一天, 宋凌霄正在曲池苑开新书发布会。
  他精神抖擞，踌躇满志，一大早就换上了他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长衫, 外边穿着鸦青色罩袍，看起来就像一个富贵闲人——主要是这个配色显年龄大, 他实在是不想顶着这张多次被嘲笑为“嘴上没毛”的幼稚脸出席商务会议。
  没错，这是一次商务发布会, 不是面向读者的, 而是面向远道而来的渠道商们。
  因为大兆的图书市场还没有现代那么发达, 没有成规模的发行商，比如像新华书店那种, 只能靠宋凌霄和梁庆一点一点去谈，把自己的发行渠道建立起来。
  宋凌霄前期为此喝了不少酒, 不过, 效果非常好，《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足足卖了三十万册，仅仅在一个月之内，按照系统的计算，后续还将卖出二十万册。
  在江南市场、漕运领域的几位老板鼎力支持下, 《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打响了凌霄书坊的名头, 有了这个良好的开局，后续的发行活动展开就会顺利很多。
  这一次的发布会, 就聚集了来自江南、湖广等地的商铺老板们，他们之中, 有大客栈的老板，有大钱庄的老板，还有水运、陆运等运输业的负责人, 这些人远道而来，就是想了解这部一个月卖了三十万册的新形式书刊，后续还会有什么样的出版计划。
  如果宋凌霄的介绍，能够让他们满意，他们就会立刻下单，跟宋凌霄签订长期合作。
  因此，这一次的商务发布会格外重要，宋凌霄提前十天就在准备这次发布会了，终于等到了今天，甚至，他向梁庆购买了一种昂贵的牙粉，还偷偷借用了宋郢熏衣服的香料，把自己从里到外弄得香喷喷，看起来精神无比，每个角度都无懈可击，这才坐着马车来到曲池苑。
  也是因为他出门太早，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曲池苑这边，所以，完全没听到外面街上的喧嚷声。
  曲池苑独立于京州的世俗世界，由一方浩大的水泊包围着，这让它既高贵冷艳，又不接地气，以至于外面震天响的鞭炮声，到了曲池苑大堂里，只有一点轻微的动静，不仔细听绝对听不见。
  宋凌霄这个时候自然是不会有心思去听什么细微的响动的，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从临时开的客房里走出去，来到曲池苑大堂，微笑着走进人群包围之中。
  在众人的目光聚集之处，宋凌霄从容地招呼每一个人，向远道而来的客商们依次点头微笑，表示欢迎，在此之前，他曾经让梁庆帮他指认出每个客商的姓名和身份，在客房里准的时候，就把这些人的身份背景记熟，出来招呼人的时候，才能做到滴水不漏，使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是被重视的。
  接着，在大家精神最好的时候，宋凌霄先讲了《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的销售情况，举出一些动人心魄的数字，让客商们心潮澎湃，期待满满。
  当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时，他讲到了此次的重头戏：《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并向大家展示了第二期的封面，来自于御用刻工黄三缄为《天外飞星记》绘制的插图，大水漫过京州城标志性建筑护国寺浮屠塔的画面，这种灾难与现世相结合的创意在吸引人注意力方面从来都是无往而不利的，客商们果然啧啧称奇，纷纷抻长了脖子，想仔细看一看这种新式的封面——将震撼的剧情插画拉大、充满纸张。
  不用说，这样一本书，就是这装帧设计，摆在全是单色封面、文字封面的书堆中间，绝对的脱颖而出，绝对的一枝独秀。
  光是冲着这封面，很多客商已经心痒难耐，下定决心要跟宋凌霄签约了。
  接下来，宋凌霄告诉大家他们的期刊的主要特色，也是《连载小说月刊》不同于其他书籍的绝对优势：
  “一是连载，连载的力量，可以使一部小说最大限度地聚集人气，未知的剧情，未知的人物命运，会在连载期内，紧紧扣住读者的心，不仅是期待度，还有讨论度，都是全本小说所不及的。
  “二是插图，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的插图与刻板很好地结合在一起，这种工艺，来自于黄氏板绘和木雕技术的完美结合，是御用刻工黄师傅经过研究传统刻板技术之后提出了新的改良方法，才实现的一种新型印刷效果，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拿一本《绣像本第一奇书》回去看看，这本书中的插图才是黄师傅的最高水平。”
  宋凌霄顿了顿，梁庆从后面走上来，一旁有曲池苑的侍者推着小车来到人群中间，小车上整整齐齐码着《绣像本第一奇书》，小车经过客商们身边时，他们就可以很方便地拿起来一本，立刻翻开看看。
  众人被书中的插图震撼到了，看惯了建阳书坊粗制滥造的麻沙本，骤然之间看到这样精美到头发丝都能数清楚的插画，大家只觉得以前看的绣像本都是带花纹的擦屁股纸！
  艺术享受这个东西，一旦见过了更好的，就很难再把要求降下来，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阈值抬高了。
  众人一边欣赏，一边啧啧称奇，这《绣像本第一奇书》的印刷工艺和绘画技术都十分高超，令人不禁期待，凌霄书坊会怎样将这项技术发扬光大，将来还会带来怎样精美的书籍。
  见大家欣赏的差不多了，宋凌霄才微笑着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拥有这项技术，并不打算只做插图本、绣像本，我们打算根据小说内容创作一些漫画……也就是连环画。大家都是商人，肯定知道，书商的生意说好做也好做，说难做也难做，因为识字的人统共就那么多，市场一饱和，就没什么拓展的余地了。”
  “不错。”
  “正是如此。”
  众人纷纷称是。他们其实也有这样的顾忌，如果只是做识字的人的生意，那市场做到最大，估计也就是成为建阳书坊第二。他们远道而来，野心可不止如此，希望凌霄书坊的这位小书坊主，能够给出令人惊喜的方案。
  至于做书就必须做得高大上，连环画只是给小孩看的这种偏见，眼下这些商人们可是一点都没有，只要能赚更多的钱，让他们给小儿夜壶上刻故事书他们都愿意。
  “但是连环画就不同，主要靠画面来表现剧情，就算不识字，也可以靠猜的，它的市场将会比文字本更大，”宋凌霄拿起一本《连载小说月刊》，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我们的《连载小说月刊》就是试金石，现在这个连载平台上连载各种类型的小说，通过每期的读者调查问卷和封面推荐来掌握第一手的读者反馈，然后择其优者，推出连环画，卖到下沉市场去，发觉更广阔的客户群体。”
  虽然从未听过“下沉市场”这个词，但是眼前这些久经沙场的大老板们，一下子就明白了宋凌霄的意思，而且，他们心内也感觉没有什么词比“下沉市场”更适合形容宋凌霄想要开拓的那个市场了。
  “第三个优势，就是我们非常重视读者的反馈，有一系列了解读者想法的通道，并且会根据读者的想法来调整我们的出版策略。比如每一期的主推小说，就是由读者反馈决定的，这一期正如大家所见，是《天外飞星记》。”宋凌霄说道，他的目光扫过听得津津有味的客商们，“所以，要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帮我们发行《连载小说月刊》，必须满足一个条件，就是配合我们的市场调查行为，我们需要定期反馈读者问卷调查，这对于各位来说，可能有一些麻烦，但是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就不会考虑进行合作。”
  出版方向发行方提条件，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出版方指望着发行方挣钱回来，一般都是把发行方当爸爸供着。
  但是，有一种情况，出版方是爸爸，那就是他手里握着销量极佳的书刊。
  宋凌霄虽然没想当谁的爸爸，但是为了维持《连载小说月刊》的特色，实现他做小说平台的目标，他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面。
  众客商果然沉默了下来，还要负责收集意见的话，确实有点麻烦了。
  宋凌霄也没有强迫大家，只是借着去介绍他们的内容，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过去了，到了午饭时间。
  在曲池苑老板的精心安排下，大家吃了一顿非常美味的佳肴，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又在温泉池泡了个澡，踩了个背，把老板们搞得非常舒服，出来立刻有几个先把契书签了的。
  宋凌霄全程陪同，就是泡温泉的时候他没下去，好不容易偷了他爹的熏香把身上熏了个遍，这会儿一下水就弄没了，他不舍得。
  宋凌霄坐在池子边上，一会儿便有泡舒服了的老板上来跟他签约，好像古代和现代没什么不同，你要跟他们说正经事，他们可能会非常谨慎，掂量来掂量去，但是你让他们泡个澡，吃个饭，身心舒畅之际，一个冲动就把合同签了。
  一个下午过去，凌霄书坊又多了十几个发行方。
  最让宋凌霄高兴的是，两份来自广州的发行委托书，他们的全国市场又开辟了新地区，而且还是很富庶的广州。
  “宋老板，往后我们的生意啊，还得多多仰仗你了。”客商大老板们穿着浴衣，冲宋凌霄攻拱手，签完契书之后，他们向凌霄书坊给他们安排在曲池苑的客房走去。
  “哪里哪里，是我们仰仗刘老板才是。”宋凌霄笑着客套道。
  将一干老板们都送回自己屋里，今天的战斗算是划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宋凌霄松了口气，从紧张的状态中舒缓下来，兴奋感、成就感才密密匝匝地冒上来，他美滋滋地扬起嘴角，将两封新签的契书抱在胸前，步伐轻快地向大堂通往客房的走廊走去。
  冬天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穹顶上的纱窗放下来，只有大堂中的夜明珠充当着光源。
  宋凌霄在一片朦胧的光芒中，踏着温润的白石地面，步履轻快地绕过一处白玉盘花石柱，目光无意间飘向墙边，看见光影交界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凌霄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盯着那个身影，绕过半圈，仍然不敢相信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事情忙完了？”那个人似乎在这儿等了很久，感觉有人走过来，方才抬起头，看见宋凌霄时，脸上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容。
  “陈燧？”
  “是我。”陈燧从背靠着墙的姿态支起了身子，正面转向宋凌霄，这时，他的身子才完全从光影交界处过度到夜明珠的光芒里，他依然穿着那件熟悉的玄衣，半年没见，仿佛瘦了许多，又像是因为长高了，所以才显得瘦，他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似乎有些疲倦，眼眸间却含着纵容的笑意，仿佛这时候不管宋凌霄做出多么出格的举动，他都会接下来。
  而宋凌霄确实也这么做了——他扑上去，双手抱住陈燧，将他撞得后退了半步。
  不管陈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管这事儿有多么不合理，宋凌霄都不想管了，现在，他只想紧紧抱住这位让他操心的兄弟！
  陈燧扶住宋凌霄的腰，单手揽上他的后背，轻轻拍打着，直到宋凌霄这漫长的一抱结束，有些局促地松开了双手，从他身上下来。
  没有白赶这么多路，陈燧想，感受到宋凌霄的身体贴上来时，那种久违的热情骚动，又灌注进四肢百骸之中，使他身上没有一处不舒服。
  如果能，再近一些……
  宋凌霄感到自己的热情确实有些过分唐突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抱着人家的脖子把人家挤在墙角，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特别合适的。
  但是，当他松开双手，想要稍微后撤一些的时候，又感觉到扣着后腰上的力道，不容抗拒地将他固定在原位。
  原位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肌肉轮廓的那种……
  宋凌霄不由得脸上一热，两只手更不知道往哪里摆，他扶住陈燧的手臂，将上身稍稍向后仰，这样才不至于碰到对方的鼻尖和下颌。
  “你、你怎么回来了？”宋凌霄问道，眼神一阵乱飘，“并没有听说蓝将军拔营的消息啊。”
  “我是临阵脱逃回来的。”陈燧垂下眼眸，低笑着，用一种逗弄的态度说。
  宋凌霄听不出他话里的真假，却闻到了他身上散发的草药味。
  他……受伤了？
  宋凌霄蓦地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惊疑地打量着陈燧的脸，光线晦暗处，未及仔细看，如今近距离观察，他才发现陈燧的脸色十分憔悴，唇色也有些苍白，眼窝深陷着，唯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亮，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冽慕初、抱朴守一的营养液分别+1~


第91章 系统特殊服务：吐血三升
　　“一点小擦伤, 不碍事。”陈燧说着，又将宋凌霄搂得近了些，他嗅了一下, 皱眉道，“你身上怎么一股太和殿的味？”
  咦？是太和殿的味儿吗？他还以为是普通的宫廷御用香料, 没想到竟然是大朝会的熏香，完了完了, 他从他爹的盒子里偷了一点, 他爹不会不够用吧？！
  低头看着宋凌霄又慌乱起来,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呆立片刻后, 就开始这儿闻闻那儿嗅嗅。陈燧忍不住笑起来, 轻拍他的腰：“走，去房间里。”
  两人沿着走廊往客房走，宋凌霄问陈燧要不要再开个房间, 好好睡上一觉，被陈燧拒绝了。
  “你钱很多吗？”陈燧犀利地问。
  宋凌霄不吭声了。
  虽然《连载小说月刊》卖的很好，但价格摆在那里，总销售额也就十万两，这次宋凌霄在曲池苑开新书发布会, 光是宴请客商们的钱就花了三万两，想想就肉痛。
  还好，《连载小说月刊》后续的发行不愁了，今天签的渠道发行合同能包圆一整年的销售, 算起来，足够完成一年一百二十万两的任务，从现在开始, 只要不出幺蛾子，他就可以躺着完成系统任务。
  “对了，你怎么会突然回来的？”宋凌霄问道。
  两人并肩走过长廊时，十五的满月升起来，将清辉洒在走廊中，廊柱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上，将走廊分成一块一块的银色区域。
  穿过那些银色区域的时候，宋凌霄转头看向陈燧，看到他的脸浸润在月光之中，侧脸轮廓被银霜勾勒得格外清晰。
  陈燧笑了一下，摆出他向来习惯的那种懒散的态度：“打完了，没什么事，留在那里浪费粮食，就回来了。”
  宋凌霄松了口气，原来是打完了——“等等，鬼方王被抓住了吗？”他惊奇地看着陈燧。
  “是啊。”陈燧嘴里最算说了句实话。
  “这么快？！”宋凌霄震惊了，在他读的那些史书上，一般这种游牧民族和中原王朝对抗，都能连续打个上百年，中原王朝不堪其扰，还会做出一些骚操作，比如嫁公主过去和亲，或是大把大把撒币。
  简单来说，宋凌霄一直拿鬼方对标匈奴的。
  “是快了点。”陈燧点了一下头。
  麻蛋，别人说你快也就罢了，自己夸自己“快了点”是什么意思，是人都看出来你的嘚瑟之情溢于言表了。
  “你好厉害哦！”宋凌霄夸赞道。
  “还行吧……”陈燧感觉到宋凌霄语气里虚张声势的部分，回过头，果然看见宋凌霄正在挤眉弄眼，不由得无奈，“我是说真的……”
  本来想打到明年再拿下鬼方，把军功给大家分一分，至少别把自己弄得那么显眼，现在可好了，风头全给他一个人出了，想不显眼都不行。
  他都是为了谁！还不是宋凌霄在他走了之后，又是为他深夜醉酒，又是对他念念不忘，每天都变着法的作死，搞得木二的小纸条一个比一个写的着急，催得陈燧再也拖不下去。
  等他回到京州，一看，宋凌霄好好地在人群中站着，穿着一身略显沉稳内敛的鸦青色罩袍，衬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他谈笑自若，比之半年前还要神采奕奕、招人喜欢，那群南方来的老板们都盯着宋凌霄看，根本移不开眼睛。
  虽然知道他们在说贩书的事儿，可是陈燧还是觉得有些不适，他只想把宋凌霄从人群里拖出来，藏到阴暗的小角落里——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现实中，陈燧老老实实地在小角落里等了半个时辰，等着白白嫩嫩的小兔子自己跳过来，然后一把捞起来，揣在怀里。
  不过，木二的小纸条还在陈燧怀里揣着，他不认为木二是个会谎报军情的不靠谱暗卫。
  两人回到客房中。
  这地方被宋凌霄开来做临时更衣室，本来晚上就打算退了，但是既然陈燧回来了，他打算再续上一晚上。
  陈燧急需休息，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有多累。
  “咳……”陈燧一进门，就被太和殿的味儿呛得咳嗽，这一咳嗽，又牵动到左侧肋骨下面被利器挫伤的那处伤口，当时还不觉得怎样，隔了几天之后才隐痛起来，尤其是这几天马不停蹄跑了两千里地，本来不痛的地方也难受起来，更何况本来就有伤的地方。
  陈燧下意识地捂住左侧肋骨，走路时也放慢了步子，宋凌霄在旁扶着他，没问他怎么了，可是眼中的关切之情却几乎流淌出来。
  “诶。”陈燧缓缓地在床边坐下来，说道，“没事。”
  宋凌霄道：“我去叫大夫。”
  陈燧不是那讳疾忌医的人，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很爱惜的，不管是做事业还是干别的，身体都是本钱。
  何况曲池苑里常年备着名医，属于额外福利，既然宋凌霄都在这里搞大规模商务活动了，不蹭一下人家的福利说不过去。
  不一会儿，两名老中医拎着药箱走进房内，一人给陈燧诊脉，一人看他身上的外伤情况。
  “嘶，这是——”两名老中医交换了一个眼神。
  旁边的宋凌霄急得问道：“是什么？什么情况？要不要紧？”
  老中医悠悠看向陈燧，问道：“这位公子，是从哪里来啊？”
  实在不能怪老中医警惕，实在是陈燧身上这外伤一看，就是大规模持械斗殴所致，京州太平之地，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械斗机会，所以会引起人的警觉，想知道是不是流窜的逃犯之类的。
  “从宫里来。”陈燧从腰间取出一枚腰牌。
  两名老中医一看，骤然一惊，忙不迭给人跪下了：“原来是王爷千岁，草民有眼无珠，多有冒犯……”
  “不必如此，医者无罪，你们不过是例行公事问诊罢了，不过，我在此间住着的消息，万万不可透露出去。”陈燧说道。
  “是。”“是。”
  接着，陈燧对老中医讲述了自己受伤的由来，当时军医的诊治情况，还有这几天从青海草原历经散谷关，乘快马跑回京州的过程。
  宋凌霄在旁边听得倒抽一口凉气，陈燧这也太胆大妄为了，真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刚打完一场恶仗，才休息了一晚上就往京州城跑，京州城是有什么限时大宝藏给他挖么！
  “军医大人的诊断自然是妥当的，只是肋骨挫伤并不容易发现，依草民之见，王爷左侧肋骨恐怕受了损伤，经过旅途颠簸，损伤加剧，所以才会隐痛。”老中医诊断道。
  宋凌霄知道，即便是在现代，很多人肋骨骨折之后，很久都没有发现，直到下一次不知道什么契机拍x光片时，才会发现肋骨上有愈合痕迹。
  虽然不是错位骨折，不需要复位，但是也不能剧烈运动，骑马狂奔两千里什么的更是作死行为。
  老中医诊治完后，又免费给陈燧提供了换药服务，陈燧赏了两人两块元宝，两人千恩万谢地出去。
  陈燧坐在床边上，精壮的上身缠着崭新的止血带，他感觉十分舒服，招手叫宋凌霄过来。
  宋凌霄在旁边拉着一张脸，气哼哼地调转身去，叫客房服务给他送盆热水、两条热毛巾过来，少顷，侍者推着小车出现在门外，将热腾腾地冒着白雾的铜盆和两条干净的松江布白手巾送进房间里。
  宋凌霄搬了一只椅子，放在床边，把铜盆摆在椅子上，白巾浸在热水里，他先拿起来一条，拧到不会滴水的程度，给陈燧擦脸和脖子。
  陈燧现在这副模样，自然是没法洗澡了，只能这样对付一下。
  “你真是……叫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宋凌霄一边用力地搓陈燧那张明明看起来很聪明的脸，一边哔哔，“你知不知道肋骨骨折可能会刺穿内脏，幸亏你福大命大，否则眼下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躺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燧被他搓得很舒服，虽然鼻子有点疼，不过也不能怪宋凌霄，谁让他的鼻梁高呢。
  “脑袋过去点。”宋凌霄把擦脸巾翻了个面，继续给陈燧擦脖子，陈燧很享受地眯着眼睛，让宋凌霄摆弄来摆弄去，不一会儿，宋凌霄发现他开始点头，显然是瞌睡了。
  本来想让他自己擦身上的，看着他这么疲惫，宋凌霄又不忍心，只好拿起另外一条白巾子，沿着止血布边缘，把露出来的皮肤擦了一遍。
  不得不说，陈燧的身材是真的好，同为十六岁的青少年，宋凌霄就乏善可陈，因此，在给人擦身的时候，宋凌霄就偷偷地多感受了一下，这弹性，这手感，啧啧。
  “呼，完工。”宋凌霄将两条白巾子浸在盆里，水也差不多凉了，他过过身，陈燧已经歪倒在他的被子上，呼吸均匀深重，是睡着了。
  宋凌霄悄没声地把盆端出去，回来关上门，走到床前，看着睡得人事不省的陈燧，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被子上……陈燧真是没有一点作为国家重要人物的自觉，不过，他周围应该有暗卫护着的吧？
  宋凌霄不由得警惕起来，左右环顾了一番，理所当然是什么都没看到。
  也许，八百里加急，没有几个暗卫能赶得上主子跑路的速度？
  宋凌霄脑袋里飞过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最终还是把手放在了陈燧的裤带上……
  然后飞快地把人扒光，塞进被子里。
  很棒。
  宋凌霄拍了拍手，转身出去泡了个热水澡，再溜溜达达回来，舒舒服服地上了床——从睡在外面的陈燧身上跨过去，钻进里面的被子里。
  等他发现睡反了方向的时候，他也懒得再调换位置了。
  盯着陈燧的后脑勺发了一会儿呆，宋凌霄眼前突然弹出一个提示：
  【喜讯：产品《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已结算完毕，是否立即查看？】
  啊，对了，今天是创刊号上市满一个月的日子。
  那就查看吧！
  【产品《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经过为期一个月的火热销售，实际码洋为：78600两！】
  【实际码洋转换为净钱78600两！】
  【温馨提示：净钱可在每年结算时，冲抵赤钱，预计赤钱结余476.84万两，预计剩余时间44个月，请攻略者再接再厉！】
  麻蛋，紧迫感起来了，44个月要挣476.84万两！
  怎么今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4个月？
  【产品《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全部流程完成，后续销售每年结算一次。各项数值归档，攻略者可以从产品模块打开该产品，进行回顾。】
  这就完了，也没个奖励什么的？虽然销售额一般，但是至少突破了50万册大关啊，一般出版社都会给发个红包的！
  而且，他不是开发了一种新类型的产品吗？为什么也不给创新奖的？
  小气！
  宋凌霄想着，还是打开品牌模块，让他欣赏一下《绣像本第一奇书》的销售额在排行榜上漂亮的战绩，啧啧，已经超过那个什么清流书坊的《汲古画藏》了，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滴！】
  突然，一个奇怪的电子音在宋凌霄脑袋里响起。
  【警告！】
  宋凌霄眼前的浮层出现了硕大的两个红字，差点把他闪瞎。
  他心中顿时惴惴不安起来，以前就算是再糟糕的情况，系统也没有这么大惊小怪地弹过提示，难道说，陨石要撞地球了吗？世界要毁灭了吗？
  【由于攻略者影响到的小世界历史进程，导致重要时间节点提前，国库亏空将提早一年被发现！】
  【留给攻略者的时间不多了，剩余攻略时间-12个月，现为32个月！】
  你爸爸！！！
  没有见过系统还能把死线提前的！这样言而无信的游戏，谁玩！谁陪你玩！我抗议，我要求退钱！
  宋凌霄在被子里咬了一阵拳头，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大喊大叫，把陈燧吵醒。
  经过他的拼命奋斗，总算搞出了一个可以稳定月入十万的期刊，眼看着600万的赤钱就可以填住，系统突然出了这种幺蛾子！
  死线，还得特么能提前的！
  死线之所以叫死线，就是因为死到临头人才会爆发出全部的潜能，首先，死到临头，它必须是个确切的时间，而不是这样随意变动的时间——这不叫死线，这叫死亡射线，随意扫射，不留活口！
  宋凌霄使劲地翻腾了一阵，终于在暴怒中，渐渐找到了一丝理智，一丝线索——因为攻略者的影响，所以小世界历史进程加快？
  他影响什么了？
  难道是因为他赚钱速度太快了？还是因为他把主角从狗血人生里拯救出来，安排进社畜人生了？
  人只要活着，只要呼吸，就会影响到周围，谁能控制住自己毫无存在感？谁都不影响？
  蝴蝶效应，可以让大洋彼岸刮起龙卷风，如果他的行为不幸引起了历史进程加快，这也不能怪他啊！他要赚钱，要发展事业，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影响？！
  宋凌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确定了，系统就是故意要整他。
  “我抗议。”宋凌霄在脑海中发表意见，理性地陈述了他的理由，既要完成任务，又不要影响小世界的历史进程，这是不可能的事，系统分明给了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注定要失败，宋凌霄还不如躺着当咸鱼。
  “反正早死晚死都要死，”宋凌霄想道，“折腾得越厉害死得越快，还不如直接躺平，啥也不干，净赚五年。”
  如果系统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宋凌霄就从今天开始罢工。
  宋凌霄知道，他的努力，对于系统来说并不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比如上一次，系统更新UI的时候，就发出了这样的提示：小世界能量充足……
  小世界不是平白无故能量充足的，肯定是和宋凌霄做出的努力有关的，既然小世界能量充足，可以帮助系统改善UI，说明对系统也有好处，那么，反过来说，宋凌霄从现在开始当咸鱼，小世界的能量可能就不那么充足了，系统没有充足的能量，会怎么样呢？
  反正不管系统会怎么样，宋凌霄都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三年咸鱼生活，他才不着急！
  系统似乎经过了一阵激烈的运转，终于弹出一个浮窗：
  【攻略者的建议有一定道理，小世界进程加快并不完全是攻略者的责任。】
  【但历史节点提前，不可避免，国库亏空数目，也不可更改。】
  说了半天就是你啥都干涉不了……要你何用！
  【系统可以向攻略者提供一项服务，攻略者如果接受这项服务，在最终判定时，即便失败，也有可能获得50%的存活几率。】
  宋凌霄一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运气这种事，一向是说不好的，尤其是生死大事，就算有50%的存活几率，那还有50%的死亡几率呢！
  到时候他原地暴毙了，有50%的存活几率又怎么样，还不是屁用没有！
  说到底，就是啥都改不了，屁用没有！
  宋凌霄气呼呼地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卷得更紧，不管不管，他就要当咸鱼，大不了拉着系统和他一起陪葬！
  【攻略者是否接受该项服务？倒计时5、4、3……】
  接受！
  宋凌霄立刻点中浮层。
  不接受白不接受，但是接受不代表原谅！
  他可以接受这项服务，再做咸鱼，用罢工抵制资本家惨无人道的剥削！
  眼前的浮层展开，出现一行介绍：
  【系统特殊服务：“吐血三升”。
  攻略者将在未来一个月内，自选任意时机、任意量的血通过口腔排出体外，总排放量达到3L即满足要求，将获得系统最终判定任务失败后，50%的存活几率。】
  你妈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特殊服务，所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逻辑，还是没有逻辑，只是一个if条件句！
  系统策划出来谈谈人生！你写的游戏卖不出去应该首先考虑自己身上的原因！而不是来折磨老实人！
  【此项激发条件将不会引起任何后遗症。】
  麻蛋，有后遗症也得首先有命活着……
  宋凌霄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悲痛欲绝地接受了系统无情、无理取闹而且不可更改的变态事实。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足足把时间节点提前了一年！
  他这种无足轻重的小商贩，到底什么时候有那么重要的作用了！
  ……
  这一夜，陈燧睡得格外沉。
  经过多日的奔波，他的身体也到了透支边缘，再加上一直担心的人，并没有出任何事，和以前一样精神抖擞，他的心放回肚子里，铺天盖地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无法压制的困倦使他一倒在宋凌霄的被子上就睡着了。
  本来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是不会做梦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king的营养液+36，ltw的营养液+35，明矾。的营养液+15，melpomene、尉迟夜、sybb、一山一川、月、棠梨煎雪、丫丫摸摸大的营养液+10，星扣、八卦鱼大姐的营养液+7，猫猫不会汪、Faaaang的营养液+5，“”的营养液+3，小林不凛、小机灵鬼宋凌霄的营养液+2，哞一、冽慕初、哇汪汪的营养液+1~


第92章 宋凌霄夹心的被子卷
　　陈燧做了一个梦, 栩栩如生。
  梦中，元若帝御驾亲征，却被埋伏在草原的一支游牧部族的残兵掳走, 消息传到京州城，皇宫内外, 朝野上下，俱是震惊！
  在大兆朝的历史上, 还没有发生过这等危机, 谁能想到, 率雄兵十万，浩浩荡荡开到边疆的元若帝, 竟然会被十几个人的骑兵军掳走,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游牧部族的残兵打出旗号，他们正是鬼方遗民，他们的首领鬼方王被大兆掳走, 他们要求用元若帝换回鬼方王。
  这个条件倒不算非常过分，以元若帝之尊，换十个鬼方王都够了。
  但是，在押解鬼方王前往草原交换人质的过程中，残部又变卦了, 要求将散谷关以西的大片土地都割让给鬼方，让他们部族的人得以在此世代繁衍生息。
  根据监国大臣兼内阁首辅傅玄的意见，暂缓和鬼方的交涉，他亲自下狱见了鬼方王, 经过一番深谈之后，傅玄了解到鬼方的醉翁之意恐怕不在鬼方王，许多年过去, 他们早已有了新的首领。
  傅玄的担忧果然成了真，鬼方见大兆犹豫，开始放出更狠的条件，他们要求大兆交出曾经大败他们精锐部队，生擒他们的王，给他们造成奇耻大辱的大将军王——陈烽野。
  这一下，举国震动，民怨沸腾，抗议的声音到处都是，要拿他们奉为护国神将的大将军王去换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窝囊皇帝，他们不愿意！
  这时，一种危险的声音开始传播，并迅速取得了大部分的民心，那就是，让陈烽野登基，继承皇位。
  大兆王室子息单薄，元若帝的两个儿子年纪都还小，不能担当大任，如此一来，陈烽野也就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选。
  但是，传统的皇权思想，让朝臣们没有人敢出这个头，元若帝未死，只要满□□换条件，就可以把元若帝接回来，在这种情况下，拒绝互换俘虏，支持新帝登基，一定会留下万世骂名，乱臣贼子的帽子是永远都卸不掉了。
  可是，大家又感觉到，大势所趋，大将军王一定会上位……就看谁来出这个头，担这个骂名了。
  时任内阁首辅的傅玄，是人们眼中最不可能出头的一个，他因为修“四部总集”这部浩大工程，好不容易从被打压的状态翻了身，一步一步重登首辅之位，正是施展抱负的时候，如果他出了这个头，他的一切心血就白费了，他的学识，他的理想，会在他出头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然而，最不可能出头的，就是最终出头的人，傅玄放下一切，承担千古骂名，拒绝了鬼方的和议，扶陈烽野上位。
  新帝继位，新旧变革，一批具有拥立之功的年轻臣子被擢升到关键位置，替代了元若帝时期的旧臣，这场变革开展得轰轰烈烈，新帝以其治军的果决手腕，在短短三年内将朝堂收拾干净，上下一体，政令通行，大兆一朝，至此迎来中兴。
  目睹新帝顺利继位之后，原内阁首辅傅玄引咎辞去全部职位，自降为民，不管新帝如何挽留，都坚决要回到老家去，隐姓埋名，莳花弄草，了此一生。
  傅玄当时向新帝拜了三拜，说出一番话，将新帝说服。他说，像他这样的不臣之人，如果受到重用，将会毁坏国本，假如外敌来犯，就没有人愿意为皇帝卖命了，而且他也再没有任何立场去为臣子之表率，他颁布的政令亦是民不正言不顺，如果新帝真的想为民生做些事，就找一个既有能力又身家清白的人上来吧。
  最后，傅玄请新帝屏退左右，对他说，他还有最后一件脏活可以为新帝做。
  那件事就是——甩锅。
  把元若帝被俘的锅甩给一个合适的人，再用酷烈的手段将这个人当众除去。
  很不幸，能够担此罪责的人，有且仅有一个最佳人选，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管内厂缇卫的宋郢。
  他对元若帝的事情了如指掌，同时又管理着庞大的监视网，他替元若帝批奏折，从国库调银子给元若帝修宫室，他替元若帝监视百官，在这京州城里任何秘辛、阴私、把柄都攥在他手里。
  只要宋郢一日不死，朝堂上下，就一日不得安生。
  傅玄是个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从来不会给人泼脏水，而是让这个人自己跳进脏水里，不，应该说，这个人本来就在脏水里，从他涉足进去的第一天，就洗不干净了。
  元若帝被俘一案，调查出一个举国震惊的结果，原来西北军虽然有十万之数，粮草亏空却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计算下来，足足有六百万两亏空，本来应该从国库拨款。
  这笔拨款，迟迟没有兑现，国库之中，却留着记录，那么，它去哪儿了呢？
  宋郢说不清楚。
  接着，又调查出来一件事，这件事也是给宋郢定重罪的直接原因。
  后宫伺候皇上的小内侍说，这位权珰曾经劝说过元若帝御驾亲征，因为，那时候，六王爷正因为生擒鬼方王，受到万民敬仰，功高盖主，俨然压了元若帝一头，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元若帝的位置或许会受到威胁。
  小内侍说得有鼻子有眼，宋郢也没有否认，至于真相如何，只有太和殿上高悬的明镜知道了。
  宋郢被压赴刑场的那一日，阳光正好，百姓挤在刑场周围围观，北门出城的道路倒是冷清，傅玄一身白麻衣，不知给谁戴孝，匆匆离开了京州城。
  陈燧在梦里将一切看得清楚，只当是曾经看过的事情，又在梦境里上演了一遍。
  他身穿玄色龙袍，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太和殿的龙涎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周遭十分安静，皇城外的声音传不到这里来。
  忽然之间，太和殿的门被风吹得摇摆起来，陈燧在疲倦中仿佛感应到什么，迷蒙间抬头，看见门槛前站着一个少年的影子。
  他眨了一下眼睛，视线渐渐聚焦。
  门槛前的少年一身白衣，清秀柔和的脸庞上带着哀伤的神色，目光忧愁地望向他。
  他只觉许久没有被触动过的心，猛地被揪起，他抬起上身，向那少年温声道：“凌霄，过来。”
  少年却站着没动，只有衣角发梢被风吹起，外面的天光洒落在他背后，使他看起来像是虚幻的人影一般，随时都会消散。
  陈燧有些着急，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踏过铺地的金砖①，走向那少年。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陈燧在这个事儿上习惯性地听从自己内心的愿望，至于皇家的面子，那是什么，很重要吗？
  “凌霄，这里风大，你……怎么不穿鞋？”陈燧走到门边，方才发现，少年是赤着脚站在冷冰冰的金砖上的，陈燧弯下腰去，想把自己的靴子拖给少年，却看见少年白皙细嫩的脚面上，残留着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些伤痕就像暗地里长出的藤蔓，无边无际的蔓延开去，吸吮着年轻饱满的血肉，将它们摧毁殆尽，还沿着裸露在外的脚踝，一路蔓延进入残破衣摆的下端。
  “这是怎么回事？”陈燧的脸色骤然变了，他阴沉地攥住少年的脚踝，抬头往上望去，只见垂在身侧的手背上亦是斑斑伤痕，衬着苍白的皮肤，更显得触目惊心。
  陈燧心中惊怒交加，站起身来，小心地捧起少年的手，放在掌心里，越看越是恼火，胸口仿佛被大石头牢牢压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这是谁做的？”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不想吓到了少年。
  少年没有说话，他薄嫩的嘴唇嗫嚅了一下，脸上又露出那种哀伤的神色，接着，在他身后，忽然出现两名高大的男子，身穿缇卫所的枣红服，两人的脸庞都笼罩一片黑暗里，明明是大白天，却看不清他们的脸孔，这两人各自伸出手来，将少年强行押住。
  “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人宋郢之子，谨遵圣命，收押诏狱，经过严刑拷打，如今将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圣上亲自披红，今日在午门外处斩，却不知为何突然失踪，竟被他逃到了这里。”
  “真是胆大妄为！”
  两名可疑的缇卫以一种不似人间该有的阴森声音，向陈燧秉明情况，之后将少年拖走。
  陈燧跨出门槛，怒斥道：“给朕撒开！谁让你们碰他的！”
  他面上暴怒，心中却慌乱难抑，事情何时发展到这地步？他什么时候下的狗屁命令，让人把宋凌霄也收押了？还是在诏狱那种地方！
  两名缇卫停了下来，有些迟疑，陈燧趁此机会，扑将上去，一把抱住少年，将他伤痕斑斑的身子护在怀里，未暇细看，心中已是一阵阵裂痛。
  “滚开！”“别碰他！”
  陈燧在梦里无能狂怒，着实表演了一番冷酷帝王从登基到人设崩塌的心路历程，他正在情绪激动之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阳光洒落窗棂，穿过床头的雕花屏风，洒落在松软的棉被上。
  周遭十分安静，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一缕似有若无的龙涎香气，仍然萦绕鼻端。
  这……不是梦里的太和殿，而是曲池苑的客房。
  陈燧紧紧抱着的，不是伤痕累累的少年，而是一脸懵逼的宋凌霄夹心款被子卷。
  “咳……”被子卷夹心咳嗽了一声，示意他快要透不过气了。
  陈燧这才将手臂放开，被子卷自动滚到床里侧去，宋凌霄瑟瑟发抖，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陈燧刚才在睡梦里说什么来着——“给朕撒开！”
  可怕，虽然他是文盲，但他也知道朕这个自称只有一个人能用。
  麻蛋，陈燧这个不省心的兄弟，果然内心深处的渴望是谋反篡位吗？
  他什么都没听见！不要杀他灭口！
  陈燧盯着宋凌霄在被子里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目光发直，似乎还没从噩梦里完全醒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轻“嘶”一声，捂着肋骨，刚才用力过猛，这会儿才觉出痛来。
  被子卷散开，里面的夹心爬了出来，双膝跪在被子头上，一脸焦心地望着陈燧，嘴里叨叨着：“睡个觉都不得安生，这下好了，肋骨错位了吧？让我看看，还能不能动？”
  幸而宋凌霄的乌鸦嘴并没有成真，陈燧的肋骨没事，只是负压太大，骨裂处又隐隐作痛起来，侧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就可以坐起来了。
  陈燧扶着伤处坐着，看见宋凌霄探头探脑的，像是对他梦见了什么十分好奇，但是又不敢问。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师兄崔东山呀的营养液+20，社会我花爷、“”、翠花的营养液+10，八卦鱼大姐的营养液+5，哞一、饕餮爱吃藕饼、冽慕初、雪茶摘的营养液+1~


第93章 吐血三升的技术难题
　　当然, 陈燧是不可能告诉宋凌霄他梦见了什么的。
  就算告诉他，他也不理解。
  这个世界上，只有陈燧会忽然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 而且还在现实中一一印证了。
  这样想来，还真是有点寂寞呢。
  宋凌霄眯起眼睛, 看陈燧在那边一脸落寞，鬼都能猜到他梦见自己谋反篡位, 然后醒来之后发现只是个梦, 锅里的黄粱还没煮熟, 梦和现实的反差就是这么大。
  “你——”
  “你——”
  俩人同时起了个话头，互视一眼, 陈燧微微挑眉。
  宋凌霄道：“你往后可都改了吧。”
  此句典出《红楼梦》, 是贾宝玉因为太浪被贾政打屁股之后，林妹妹前去探病，掏心掏肺劝的一句, 意思是你不要再浪了，好好收拾心思，做个正经人吧。
  用在这里，真是恰如其分。
  陈燧：“？？”
  宋凌霄叹了口气，感受到了跟文盲沟通的困难。
  “还是你说吧。”宋凌霄道。
  “你爹……还好罢？”陈燧问道。
  宋凌霄疑惑地抬起头, 陈燧竟然问候起他爹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不对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宋凌霄都不知道为什么，俩人什么时候就互相看不顺眼了。
  他爹那边还可以理解，因为宋凌霄经常跟着陈燧出去浪, 晚上回家迟到，再加上陈燧身份特殊，宋郢怕给宋凌霄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会故意排斥陈燧，不让陈燧进家里。
  可是，陈燧就没道理了啊，宋郢那么好一个人，轮得到陈燧嫌弃么！
  以前嫌弃，现在忽然又殷勤地问候起来了，宋凌霄不由得心生疑窦，怎么回忆也找不出让陈燧改变态度的关键事件，人的态度不会突然改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挺好的，怎么？”宋凌霄盯着陈燧。
  陈燧并不知道他被宋凌霄摆在心里的天平上称了一称，然后很不幸地，翘起来了。
  “有件事，”陈燧沉吟片刻，发觉这个事儿很难说，他咽了口唾沫，说道，“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先说，我才知道我会不会生气。”宋凌霄板起脸来，果然，是要说他爹的坏话了吗！那你就试试，我会不会生气！
  “你爹现在位置坐得很高，手里管的事儿不少，这就会有很多问题……我不是说你爹有问题，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陈燧发现宋凌霄双手抱臂，抬起下巴，已经开始用眼角斜睨他了，不爽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呢？”宋凌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如果朝堂不发生大的变局还好，一旦发生大变局，清算起来，很多事情说不清楚的，何况你家境不错，你爹看着也不像两袖清风的人——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让我说完行不行。”陈燧躲开宋凌霄舞过来的枕头，坚强地继续说道，“想要全身而退，并不容易，你爹现在风头正劲，肯定不愿意急流勇退，我的意思是，让他稍微放放权，别什么都攥在手里，比如修辰天殿那事，少掺和。”
  宋凌霄一个激灵，他还以为陈燧是从他这里探口风，没想到陈燧是真的为宋郢考虑。
  其实，宋凌霄从穿越到这个小世界里开始，就一直在怀疑，宋郢真的是十恶不赦之徒吗？国库六百万两的亏空，真的是他以一己之力贪出来的吗？
  宋府的日子过得确实不错，但是比起薛府还有清流三世家的宅院，并不奢华到哪儿去，那宋郢都把钱花在什么地方了呢？
  当然，有些贪官，并不花钱，只是喜欢用钱砌墙的感觉……
  宋凌霄不懂朝堂，他也说不好，因此，在日常生活之中，他只能做到不花他爹的钱，不给他爹增加花费需求，时不时还跟他爹讲一讲知足常乐的人生哲学，给他爹灌输老了以后就去海边种地养老的出世心态。
  而今天，陈燧站在更高的立场上，给出宋凌霄建议。
  虽然，他明知道说这话可能会得罪宋凌霄。
  “还有么？”宋凌霄冷静下来，认真的问道。
  “还有……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劝劝你爹，有些话能顺着皇上说，有些话不能，尤其是……劝皇上御驾亲征。”陈燧终究把心里这根刺直接说了出来。
  元若帝好大喜功，很要面子，但实际上，他丝毫没有临场经验，他以为他年轻的弟弟可以做到的事，他也可以做到，而且鬼方已经被击溃，构不成威胁。
  谁知，这一次轻敌的出征，成了政权变动的发端。
  ……
  宋凌霄盯着陈燧，看了一会儿，忽然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从陈燧身上跨过去——下床。
  陈燧迷惑地看向宋凌霄：“你干什么去？”
  “给你端早饭。”宋凌霄一边穿鞋一边说，“想吃什么，说罢，今天我请客。”
  陈燧见他态度如此爽利，并无芥蒂，才稍稍放下心来，笑道：“是该你请客，你胆子倒不小，敢从我身上跨过去？”
  宋凌霄这才“嘶溜”一声，一缩脖子，回过头，冲陈燧吐了吐舌头。
  古代人就很看重这些奇怪的礼节，比如不能从别人身上跨来跨去，否则就会让别人受到“□□之辱”，但是，你说陈燧睡外面，宋凌霄睡里面，不从陈燧身上跨过去，他怎么下床呢？
  “罢了，你在上面也不是不可以。”陈燧十分大度地说道。
  宋凌霄“嘿嘿”一笑，道：“谢王爷恩赐。”
  陈燧哼笑了两声。
  宋凌霄感觉刚才那句话没什么好意思。
  “想吃什么？说吧，这里的鲫鱼肉嫩味美，是一大特色，我去盛一锅鲫鱼汤，其他还有些小点心，你想吃甜口还是咸口？”宋凌霄一边问，一边穿上外衣，束好腰带。
  “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陈燧说。
  宋凌霄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嘻嘻道：“好吧，那就各来一份，我们掺着吃。”
  陈燧笑起来，知道他嘴馋，什么都想尝一尝，反正跟着宋凌霄，总是有好吃的，也不用他费心思。
  ……
  宋凌霄离开客房，前往厨房，直接跟厨子们下了菜单，叮嘱了调味偏清淡，不要怕花钱，有利于养伤的金贵材料往里放，到时候挂在他账上。
  得到厨子们积极的答复之后，宋凌霄十分满意地出来，在大堂里兜了一会儿圈子，正好碰见曲池苑的江老板在大堂视察工作。
  “这不是江老板吗！”宋凌霄格外热情地迎上去。
  “诶，宋公子？”江老板也笑着走过来，冲宋凌霄点头答礼，“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挺好挺好。”宋凌霄正色道，“我正好有件事想请教您。”
  “哦？什么事？但说无妨。”江老板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对于他的大客户们，他一向如春风般温暖。
  “我想了解一下，曲池苑的排水系统。”宋凌霄斟酌了半天，选择了“排水系统”这个有点专业的词，他记得，唐代的长安城就有比较完备的排水系统了，以大兆的发达程度，约等于明代的顺天府，也就是北京，那排水系统应该是挺不错的，不管是下雨下雪，都不会造成城市内涝。
  而曲池苑，作为酒店行业的领军品牌，它的建筑结构应该是非常完备的，据宋凌霄探索发现，这里的厕所竟然还有坐便！虽然和现代的陶瓷抽水马桶不同，但是比一般家庭的溷房或旱厕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哦？没想到宋公子的爱好如此广博。”江老板笑着捋了捋山羊胡，“我们曲池苑的排水系统，不敢称全国第一，那也绝对是位居前列的！”
  “果真？！”宋凌霄眼前一亮。
  “呵呵，宋公子，且听我细细讲来，这排水系统，最重要的是排水管道，在规划一座建筑之前，就要做好地质勘探，铺设排水管道，在这方面，咱们这曲江池专门请来了百工所御用的制陶师傅，给咱们打造了一套陶土的排水管道，里面加了一种料，防渗透，隔水性极强。”
  宋凌霄一边听江老板如数家珍，一边连连点头，兴味盎然。
  江老板对建筑的心得颇多，只是平时没人跟他交流，这些琐细事情，一般人也不感兴趣，这时候有个人过来问他细节，他便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恨不能手把手教宋凌霄亲自做一条排水管道。
  “其次就是，这个水往哪儿排，咱们这曲池苑占着地利，旁边就是万亩波涛的曲江池——当然，我不是说直接把污水排到曲江池里，否则咱们的鲫鱼还怎么吃啊，是不是，我们先在旁边挖一个沉淀坑，进行污水过虑，之后再把处理过的污水放到曲江池里，分离出来的干货，可以给荷花施肥，给咱们园子里的花草加料，你若是夏天到咱们这荷塘里看一看，就知道荷花开得多么好。”
  江老板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宋凌霄听到“干货”二字时，不禁微微皱眉，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吃完了早饭再来找江老板唠这个话题。
  不是宋凌霄突然对建筑业感兴趣了，而是，他面临着一个严峻的考验。
  就是，如何制造三升鲜血还不被人发现。
  宋凌霄在脑袋里回忆了一下，三升血有多少呢，就是那种三块钱一瓶的大矿泉水瓶子，怡宝或者农夫山泉经常有在超市货架上卖的，那是1.5升一瓶，三升就是两瓶。
  别说，量还挺大的，一下子泼出去，那就跟杀人现场似的，很难不引起官府的怀疑。
  为了50%的存活率，为了后半生不在衙门里和蟑子螂共度余生，宋凌霄必须想一个稳妥的办法，一次把三升血交代出去。
  目前，就他观察，最佳的处理地点就是曲池苑的厕所！
  一来，曲池苑的排水系统非常牛逼，不存在现场难以清理的问题，而且冲下之后，就进了化粪池，不是，污水沉淀坑，到时候，血液经过充分稀释，就没有那么明显，而且最终还会安全地排放到曲江池里，简直可以说是毁尸灭迹之良方。
  二来，宋凌霄身后跟着仨暗卫，两个是老宋家自产自销的，一个是陈燧硬塞的，这仨人除了保护宋凌霄的安全之外，还有一个功能，就是通风报信，一旦宋凌霄草率地完成“吐血三升”的任务，一定会被捅到宋郢和陈燧那，这俩人在他的身体健康方面都婆婆妈妈，大惊小怪，没有问题也要创造问题，被他们知道了，准没好事儿，宵禁、老中医、一天三顿的中药全都会安排上，宋凌霄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要躲开这仨暗卫，目前看来，只有一个方法，就是——上厕所！
  对，没错，这仨人还是给宋凌霄留了一些隐私的，某些非礼勿视的环节，他们是不敢往前凑的。
  可怜宋凌霄只有这么点操作空间了，不能怪他病急乱投医，大早上的拉着江老板聊污水处理技术。
  麻蛋，摊上一个神经病系统，他容易吗他！
  “谢谢江老板，您这么一说，我就清楚了。”宋凌霄干笑道。
  江老板正说到兴头上，不舍得结束这个话题，拉着宋凌霄要带他去看污水处理坑，被宋凌霄坚决拒绝。
  “江老板，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宋凌霄如同一条鲫鱼一般从江老板手里滑了出去，飞奔向客房。
  “那下回有机会再一起去看啊！”江老板在他身后热情地邀请道。
  不了不了。
  宋凌霄足底生风，奔回客房。
  正赶巧，按照他要求安排的早餐已经送到屋里，陈燧坐在桌边，看见宋凌霄回来了，招手叫他坐过来：“怎么这么久？”
  “嘿嘿。”宋凌霄当然不会告诉陈燧，他挪到陈燧身边去，给他碟子里捡小点心和小黄鱼。
  噫……看见锅里鲜美的鲫鱼汤，还有碟子里盛着的油炸至金黄的小黄鱼，宋凌霄忽然失去了胃口。
  他草草吃了点素菜和点心，就放下了筷子。
  陈燧疑惑道：“你怎么不吃了？”
  “饱了。”宋凌霄说。
  陈燧像是看见鬼一样看着他。
  “我去一下厕所。”宋凌霄站起来，往外走去。
  “闹肚子了么？”陈燧关心道，“屋里不是有厕所么，上外面去干什么，你就在屋里解决，我不嫌弃你。”
  宋凌霄回头笑嘻嘻道：“真的吗？”
  陈燧的表情稍微凝滞了一下，然后嫌弃地摆了摆手，让宋凌霄赶紧滚蛋。
  本来他不回问那一句还好，一回问，陈燧就忍不住细想，一细想，这事儿就药丸。
  他坐直了身子，把汤碗往前一推，可不是连早饭都吃不下去了。
  宋凌霄这个家伙！以后必须让宫里的教引嬷嬷好好教教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阳了了的营养液+30，42355305、小艾的营养液+20，一山一川、越易、existzai的营养液+10，“”的营养液+3，偃师仪的营养液+2，博肖揽星河、哞一的营养液+1~
  上一章的备注给忘了：①金砖：金砖又称御窑金砖，是中国传统窑砖烧制业中的珍品，古时专供宫殿等重要建筑使用的一种高质量的铺地方砖。因其质地坚细，敲之若金属般铿然有声，故名金砖。（百度百科）


第94章 “我也很想你。”
　　宋凌霄离开房间, 找到一名侍者，叫他再开一个房间，只有一个要求, 就是厕所光洁如新。
  侍者：“……”
  最近客人的要求越来越奇怪了。
  侍者笑道：“我们这里的更衣间皆光洁如新，请客人放心, 随我来吧。”
  宋凌霄跟着侍者来到一间僻静的房间，距离他本来的房间有一段路程, 他对这个位置很满意。
  走进房间之后, 宋凌霄首先考察了“更衣间”, 也就是厕所，地板的防滑雕花石砖闪闪发亮, 中间是造型尊贵优雅的坐便设备, 为了防止客人起得太猛产生眩晕，还有两个扶手，在一边的木框子里, 有如丝绢般细致的百柔纸，还有一个熏香盒子。
  侍者打开熏香盒子，给宋凌霄展示他们曲池苑最高端的厕所服务，这熏香盒子里装满了天然的花瓣，是他们在室内培育的反季节品种, 非常的香，每次客人方便之前，都可以把这些花洒在坐便设备周围，来改善空气, 还有数颗打磨光滑的枣核，具有大枣甘美的香气，是方便之时, 塞在鼻孔里的。
  宋凌霄：？？？
  侍者介绍完后，满意地看到了宋凌霄露出了乡巴佬的迷茫表情，他接着从框里拿出一张白柔纸，又拿出一支两指宽的长签，向宋凌霄介绍道：“方便之后，客人可以任意选用这两样东西，这一件是白柔纸，非常的温和亲肤；这一件是厕筹，可以进行点对点的精准清洁——”
  宋凌霄：“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麻蛋，不用介绍那么详细，你们古代人就这些玩法，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如果客人没有什么问题，小人先告退了。”侍者鞠了一躬。
  “等等，”宋凌霄叫住他，略一思索，吩咐道，“我还需要一些水，你把浴桶送进来，在里面加满水，要冷水。”
  血液用冷水更容易冲掉，热水反而会着色，因为血液中含有蛋白质，一旦遇上热水，便会造成凝固。①
  “是。”曲池苑的侍者都训练有素，不会质疑客人的要求，就算客人要他弄来一桶湖水，他也会照办。
  “对了，有没有深色的布？”宋凌霄问道，他怕溅到身上，那就前功尽弃了。
  “有，有一种深色的搓澡巾，客人需要吗？”
  “好，就它了，给我拿三条来。”宋凌霄吩咐道，到时候他就把这三条深色的搓澡巾找个地方扔掉，对了，他可以扔进虚拟仓库，他真是机智。
  “客人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侍者问道。
  “没了，但是我很急，我立刻就要。”宋凌霄催促道，主要是他那啥遁出来，按照常理，不可能逗留得太久，比如超过半个时辰，否则陈燧肯定会出来找他。
  “是，立刻就来。”侍者飞快地出去，不到一刻钟时间，就把所有东西都备齐了。
  宋凌霄高兴地赏了侍者一锭银锞子，侍者恭恭敬敬地谢过，退出房间。
  宋凌霄将浴桶推到坐便器旁边，虽然坐便器被擦得闪闪发光，崭新如初，但是宋凌霄还是不放心，又拿起一条深色搓澡巾把两边扶手擦了擦。
  接着，他脱掉上衫，叠好放在外间，再将深色的搓澡巾围在腰间，防止裤子被溅上。
  做好这些周密的准备之后，宋凌霄觉得妥了，摩拳擦掌来到坐便器前，对着能倒映出人影的石槽表面，自信满满地说道：“来吧，开整！”
  【温馨提示：攻略者开始执行“吐血三升”任务，系统将开启计量器，为攻略者实时精准计算血量，攻略者可以随时叫停。】
  “不用，直接吐完拉倒。”宋凌霄豪爽地说。
  开玩笑，做一次准备工作就够麻烦的了，还要分几次？他未来一个月可能都不会来曲池苑了，今天就一次性解决了吧。
  接着，他就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未及反应，便见到鲜红的血水溅到石槽里。
  水和血液的视觉冲击力完全不同，宋凌霄只觉视网膜上一片刺目的猩红，虽然知道是系统任务吐的血，但是看起来还是很恐怖，尤其是血液的粘稠度和其他液体不一样，它喷溅开时，会流出许多道血痕来，而且流动速度也相对较慢，顺着深色的石槽缓缓滑下去，那效果不是一般的惊悚。
  宋凌霄根本没顾上看计量器，放开来吐了两口血，便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身体好像破了个窟窿，热量和力气都被抽走，甚至撑在扶手上的胳膊也变得绵软虚弱，几乎支撑不住上身的重量。
  可怕的濒死感让他的本能地叫停了吐血任务。
  宋凌霄的眼皮耷拉下来，视线变得模糊，眼前出现大片的阴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使劲吸了几口气，只觉氧气不足，无法抵达肺部，无法缓解那种窒息感。
  这种感觉非常恐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要休克了，却毫无办法。
  他猛地撑起身子，从石槽上方挣扎着移动开，往旁边一翻，坐在了雕花的防滑地砖上。
  “呼……呼……”
  气息一点点缓过来了。
  宋凌霄闭着眼睛，坐在地上，蜷起双膝，两手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好冷啊，好可怕。
  差点就死掉了。
  缓了一阵，他的气息渐渐平稳，手脚发麻的感觉稍微减轻了一些，只是仍然使不上劲儿。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臂，感到十分陌生，他把手举起来，试着张开五指，手指无力地弯曲着，本来浅红色的指头肚也都变得像蜡一样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凌霄在意识里怒骂系统一百句，“不是说没有后遗症吗？？”
  【温馨提示：吐血三升任务并没有任何后遗症，但有失血时伴随的并发症，一个50kg的年轻人约有血量3.5-4升，失去身体全部血液的30%即会引发休克，严重者会休克晕厥致死②，因此，不建议攻略者一次吐完全部三升血量。】
  你爸爸！为什么不早说！
  明明是系统任务，本来就不符合实际，通过吐血来提升存活率，这里面根本就没有逻辑。
  可是在执行任务的细节上，却要求符合现实，真的让宋凌霄吐自己好不容易造出来的血！出去卖血都比跟系统做交易划得来！
  宋凌霄靠在坐便器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不行，他还不能休息，他必须把石槽里的血洗干净。
  你爸爸！
  宋凌霄咬牙站起来，眼前一阵眩晕，伸手抓住扶手才没有摔倒，人家这个厕所设计的真的很科学合理了。
  他看了一眼石槽里惨烈的现场，心疼自己的血就这么白白浪费了，那是他吃了多少好吃的才辛苦转化出来的，捐给需要的人不好吗？
  算了，就算为了曲池苑的荷花做贡献了。
  宋凌霄撑着扶手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浴桶前，双手握住浴桶边缘——使劲！
  浴桶纹丝不动。
  也不知道他刚才怎么那么有劲，竟然把这么大一个盛满水的浴桶从厕所门口推进了厕所里！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宋凌霄急得一阵抓耳挠腮，最后还是绕到浴桶的另外一边，直接把浴桶推倒。
  “哗——”
  大量的清水涌进石槽里，争先恐后地冲入地底的排水管道，顺着陶艺大师制作的带有防渗透效果的排水系统欢快地奔流进污水处理池，再经过一重沉淀，一重过滤，排放进万亩曲江池中。
  宋凌霄不知为何，脑海中响起了江老板配音的旁白。
  清水倒掉一半，浴桶正好斜搭在石槽边缘，另外一半涌到桶边，但并没有到流出来的程度。
  宋凌霄探头看了一眼石槽里面，冲洗得十分干净，主要是及时。
  他松了口气，备用的深色搓澡巾没派上用场。
  他将腰间围着的搓澡巾解下来，挂在桶沿上，然后哆哆嗦嗦地去外间取了上衫，穿好，两只手抄进袖子里，方才感觉到一丝丝暖意。
  他保持这揣手手的姿势，在软榻上坐了一会儿。
  意识之中，浮现出一个血量计算器：
  【成功排出742.6ml，还有2257.4ml，请攻略者再接再厉！】
  宋凌霄现在是真的很想吐血，是形容情绪的那种“吐血”，对于系统这个办事方法，他非常不满，该严谨的时候不严谨，不该严谨的时候瞎严谨。
  现在好了，他还得再吐3次！
  宋凌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了一眼铜镜中鬼一样的自己，叹了口气，就这样回去吧，那还能咋地，他现在只想爬上床，裹在温暖的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
  ……
  陈燧叫人撤了桌子，坐回床边，估摸着宋凌霄今天还要欢送那些老板，他便把外衣先穿上了，等宋凌霄回来，就跟他一起出去。
  谁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陈燧疑惑，今天的早饭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宋凌霄的肚子反应那么剧烈，他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难道是昨天晚上宋凌霄乱吃什么东西了？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兜起了圈子，兜了一会儿，实在等不及，想冲出去找宋凌霄。
  但是一想到，宋凌霄在闹肚子，陈燧又犹豫了。
  不行，还是去看看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呢？
  陈燧推开门，正撞见宋凌霄拉门进来。
  “你没事吧？”陈燧抬眼一瞅，宋凌霄的脸色把他吓一跳。
  宋凌霄摆了摆手，不想说话，太虚了。
  “要不去床上歇会？”陈燧扶住宋凌霄，宋凌霄感激地点点头，看，这就是兄弟之间的默契，不用多说，都知道你想要什么。
  陈燧把宋凌霄扶到床边，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里。
  宋凌霄的手特别冷，陈燧一碰，就像碰到了冰，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贴着宋凌霄坐下，打量着他的脸色，问道：“这么严重？”
  宋凌霄这会儿一张嘴都是血腥味，他怕引起陈燧的注意，赶紧把热水喝了。
  热水灌下去，顿时整个人舒服了不少，也有暖气儿了。
  宋凌霄这才开口说道：“没事，一点小毛病，现在已经好了，就是我想再睡一会儿。”
  陈燧接过茶杯，又给宋凌霄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双手合起来，将他的手捂在茶杯上：“你先别急着睡，自己端一会儿，把身子焐热了，我去找大夫来。”
  “诶，不用找大夫，我睡一会儿就好了——”宋凌霄赶忙往旁边一歪，偎在陈燧身上，让他无法移动。
  真是机智。
  陈燧眸色微暗，宋凌霄靠近他的时候，他闻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陈燧刚从战场上下来，这种气味，他非常熟悉，就像野兽本能，对血腥异常敏感，这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诱惑。
  为了进一步确认，他贴近宋凌霄乌黑柔软的鬓发边，嗅了一下。
  宋凌霄被陈燧这个过分暧昧的举动吓得一个激灵，立刻从他身上直起身子，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与陈燧保持一定距离。
  他警惕地看着陈燧，陈燧亦眸色深沉的看着他。
  两人就像在草原上对峙的兔子与狼。
  “你怎么回事，不是拉肚子么？”陈燧紧盯着宋凌霄问道。
  宋凌霄心底发虚，陈燧发现了什么吗？
  如果陈燧真的发现了，他岂不是白做了这么多准备，白吃了这么多苦头？
  呜……
  陈燧发觉宋凌霄垮下脸来，眉眼间尽是委屈，可怜的没有血色的嘴角向下耷拉着，柔弱的就像一片轻轻一碰就碎掉的冰片。
  这不符合宋凌霄日常中精神满满的人设，可是却与陈燧梦里见到的那个白衣少年十分相似，陈燧心中不由自主地疼了一下，脑子便无法理性思考了。
  “我不是拉肚子……”宋凌霄委屈，“我是上吐下泻，我胃不舒服……”
  宋凌霄知道自己可能被发现了什么马脚，他决定戏精上身，胡乱演上一通，模糊焦点，搞乱线索，在半真半假中实现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
  “你这两天只在曲池苑吃了东西，肯定是曲池苑的食物有问题。”陈燧主动靠过来，将宋凌霄按回自己身上，一边用温热的手掌慢慢地揉着他的胃，问，“现在还难受吗？”
  宋凌霄从来没听见过陈燧这么小意顾惜的语气，不由得有些心虚，他只是稍微演了一下，就让陈燧这样紧张，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当然不是，演员，就要豁得出去！导演不喊卡，我就不停止。
  “不是曲池苑的问题……是我……最近暴饮暴食……”宋凌霄叹气道，主要还是吃得太好了，你可以理解吧？
  陈燧的思维轨道却自动搭上了另外一条道，他想起了木二紧急发给他的四张小纸条。
  其中有两张，都是在说，宋凌霄在陈燧走后，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夜夜应酬，喝酒到吐，喝醉了还会嘤嘤嘤地埋怨陈燧为什么还不回来（此处为木二添油加醋）。
  他将宋凌霄又抱紧了些，只觉得怀里身子又单薄瘦弱了许多，替他揉着胃部的手掌动作又放轻柔了些，语气也变得异常柔和：“是我的错。”
  宋凌霄：？？？
  不是，他的演技真的有这么牛逼吗，为什么陈燧竟然把系统的错误揽到了自己身上？
  “不找大夫了，也不为难江老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想睡一会儿么？”陈燧低声问道。
  宋凌霄快被他这股子突然黏糊起来地语气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他稍微挺起身子，抬手去扒拉陈燧拢在他胃部的手，陈燧的手掌炙热，存在感过于强烈，宋凌霄只觉得越揉越不对劲，他不由自主地脸热，只觉得做兄弟也没有到这么亲昵的时候吧？
  宋凌霄扒拉住陈燧一根食指，开始往外掰，陈燧却笑了一下，将他的手也拢进手掌中，轻轻地揉着：“还冷么？”
  宋凌霄抬起头，有些迷惑地看着近在咫尺、眼眸低垂、专注于给他揉肚子的陈燧，怔怔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对我……”
  陈燧优越的长而浓密的眼睫毛抖了一下，抬起来，夜空般安静又深邃的瞳孔定定地望向宋凌霄，终于，要发现了么？
  “……有什么误解？”宋凌霄艰难地把后半句说完，“木二刚才是不是跟你告状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
  陈燧一回来，木二那个看起来正直得能做牙膏广告的男模，马上就会露出八婆的原形，跟陈燧说一些有的没的。
  “我是真的在应酬，在工作！”宋凌霄坚决地说，“我绝对不是因为、因为想你，才喝醉的……”
  “是么？”陈燧笑了一下，显然不信，又将宋凌霄抱紧了些。
  “……虽然，是有那么一点点想你……但是也只有一点点。”宋凌霄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已经在木二的小报告中崩塌了。
  “我也很想你。”直白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丝毫没有避讳、试探，抛却了古代人婉转的美德，直接地撞进人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神酒不可食用的营养液+12，明矾。、黄小鸡呀、WEREWOLF-J的营养液+10，“”的营养液+2，tinaaibo、赵赵赵赵big熊猫、抱朴守一、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注释：①②关于血液的内容均来自百度百科。


第95章 长街灯会
　　反正不管怎么说, 陈燧这一关算是过了。
  宋凌霄躺回被子里，美美地睡了一个时辰，等到阳光照到脸上的时候, 他才伸了个懒腰，起来了。
  恢复精神之后, 宋凌霄感受到了深切的——饥饿！
  他喝了点热水, 起来之后，看见陈燧正坐在榻上看书——陈燧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书可以看？他不是两手空空来的么？怎么又突然变出了书？一定是在装逼。
  “让我看看你又在看什么兵书！”宋凌霄探头去看。
  这一看，了不得，竟然是《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
  陈燧在看的是《司南漂流记》。
  麻蛋，如果被尚大海知道, 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一向不稀罕看小说的六王爷, 竟然把《司南漂流记》看得津津有味。
  “这挺有意思的。”陈燧脸上带着笑意，头也不抬地说道。
  显然, 他是知道宋凌霄悄没声地靠近过来了。
  “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天外飞星记》？”宋凌霄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欣赏自己做的绝世好书。
  嘶, 这排版, 这纸质, 这插画！真是牛逼！
  “《天外飞星记》也不错, 不过内容少了点, 应该不好写吧？”陈燧说道。
  “你猜对了，我正要找你说, 能不能让我看看司天监的天象记录？”宋凌霄笑嘻嘻地靠近陈燧。
  “你看那个干什么？”陈燧刚问出来, 就想到了答案，“你要拿给作者做参考？”
  “是啊，我现在已经集齐了方志、天文地理的子部书, 史书中关于天象的部分，还有算术类、工匠类的书……就差司天监的天象记录了，那个是最直接的记录，应该对作者有很大帮助。”宋凌霄掰着指头给陈燧数他找书的功绩。
  “司天监的天象记录是不外借的，不过你可以跟我进宫去看。”陈燧说道，“就是卷帙浩繁，你看了也记不住……”
  “没事没事，只要让我看到就行。”宋凌霄做了个手写的动作，“我可以抄下来，给作者参考。”
  抄书，是古代没钱文人的一项必备技能。
  抄书要费很大力气，很多时间，静下心来才能做。
  看来，宋凌霄是打定主意要让作者看上天象记录了。陈燧想道。
  “你写的字能看么？”陈燧随口问道。
  “你什么意思！”宋凌霄恼火，“我的硬笔书法还是可以的！只是毛笔字不太行而已！”
  硬笔书法是什么？陈燧愣了一下，接着想到宋凌霄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笔，看着笔头是挺硬的，就是那么细一根针，不会折断么？
  “好吧，你什么时候去，给你弄身衣服和腰牌。”陈燧将《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放下，对宋凌霄说。
  “我得先把这帮老板安排完，然后是下期的排版……再给我一个礼拜时间！”
  “礼拜？”
  “啊，就是七天时间，今天是十六，那就是十一月二十三。”宋凌霄摩拳擦掌，要潜入皇宫了，好奇，大兆的皇宫是不是跟故宫长得差不多，他可是对故宫地图了如指掌，毕竟作为一个文化人，他经常进去看展。
  “好。”陈燧点头。
  这时，某人的肚子发出了响亮的抗议声。
  “吃饭？”陈燧稍稍侧头，示意可以出发。
  “走！”宋凌霄快乐地从坐榻上跳起来，突然眼前一晕，向一侧歪去。
  陈燧一直盯着他，反应很快地扶住他，将他带到自己怀里靠着。
  宋凌霄靠在陈燧怀里缓了一会儿，有些尴尬地解释：“我太饿了，缺少能量。”
  本来刚吐完血就应该赶紧吃点东西垫一垫，但是当时宋凌霄浑身疲乏，只想睡觉，赶紧窝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才能活过来，也没什么胃口，所以就先睡觉了。
  “你吃什么，要不叫人端到房里来？”陈燧皱眉问道。
  “没关系，我想出去走走，今天中午我还要和梁庆一起招待那些南方老板……”宋凌霄是想告诉陈燧，中午那顿饭非常丰盛，不吃白不吃！
  这话听在陈燧耳朵里，却有了别的意思。
  宋凌霄又要去应酬，梁庆这个销售怎么干的？！
  不行就把他开了算了！
  正在宴会厅里积极地招呼各位老板落座的梁庆，突然背后刮来一阵阴风。
  “江老板，你们这穿堂风挺厉害的啊！”梁庆属于受了一点罪就要嚷嚷出来的人，绝不吃暗亏。
  江老板赶紧赔笑过来，说给人留门，所以容易进风，过会儿大家都进来了，就暖和了。
  与此同时，宋凌霄和陈燧收拾完毕，一起出门来。
  走到门前，宋凌霄突然想起来，陈燧不可能跟那些老板一起去吃啊！
  虽然那些老板不知道陈燧的身份，但是，万一呢。
  而且陈燧这么高贵冷艳，嫌弃这嫌弃那的，会跟那些人一桌才怪。
  “这样吧，我进去打个招呼，咱们再去水榭那边吃吧，那边没什么人，可以看看风景。”宋凌霄说道。
  陈燧这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
  宋凌霄去宴会厅里打招呼的时候，梁庆还有点不乐意，待梁庆吃饭中途出去找厕所的时候，看见宋凌霄正和陈燧在水榭那边摆着个小桌子，清清静静的吃饭时，梁庆倒吸了一口凉气，幸好他没有拉住宋凌霄不让他走，否则跟王爷抢人这个罪名他可是担当不起。
  下午，梁庆主动地表现出了东道主的积极态度，招待老板们到附近去玩一玩，没有过来打扰宋凌霄。
  “让他去做，你昨天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招待人他还不会么？”陈燧说道，“若是他不会，可以把他的抽成减一减。”
  那无异于把梁庆杀了。
  “好吧。”宋凌霄吃饱之后，窝在椅子上晒太阳，感到浑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难得这样悠闲的下午，就让他放半天假吧。
  陈燧又拿出一本《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看了起来。
  宋凌霄惊讶于他竟然对这本期刊这么感兴趣，他可是传世经典《银鉴月》都看不下去的文艺绝缘体！
  “今天是十六。”陈燧看见宋凌霄的表情，从期刊后面歪过头，露出半张脸来，“晚上不是要开选题会么？我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喝！好么！陈燧竟然是在准备选题会。
  这时候，一阵极轻微的震动从水面上传来，似乎是锣鼓声。宋凌霄不由得侧耳倾听起来，仔细分辨了一阵，确实是庆祝什么的声音，有锣鼓声、鞭炮声、小号声……还有人们欢呼的声音。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十一月十六？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农历节日？
  “你有没有听到，好像街上在庆祝什么？”宋凌霄问道。
  陈燧依然看着他的杂志，云淡风轻地说：“可能是庆祝冬至吧。”
  冬至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吗？大兆的民俗还真是奇怪啊。
  待下午晒完了太阳，俩人从曲池苑出去，来到街上。
  方才发现——喝，好么，这街道上竟似过节一般热闹，天还没黑，就有一大群人推着高高的彩车出来，彩车上是两米多高的灯笼，有关公像，有福寿弥勒像，有九天玄女像，一车一车的灯笼彩车从街中间缓慢地驶过去，将五颜六色的光芒洒落在街边仰头瞧灯的百姓脸上，光怪陆离，十分好看。
  宋凌霄拉着陈燧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跟他指指点点，说这个像好看，那个像鼻子歪了，一边说一边笑，乐呵得像个正在过年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一辆金光闪闪的彩车驶了出来。
  宋凌霄被金光晃了一下眼睛，和大部分看热闹的百姓一样，都被这座金光灿烂的人像灯笼吸引去注意力，他抬头看去，只见这座人像和其他灯笼都不一样，这是一个身穿金色铠甲、里面衬着玄色布衣、双手戴着黑色护甲的青年武将，这武将灯笼应该是由其他诸如关公或是秦琼之类的武将改装成的，身材十分魁梧，脸却还是个年轻人的模样，不知是哪位大师给画的脸，竟然和陈燧有几分相像。
  宋凌霄绝不可能放过这么可笑的事儿，他指着那座金光闪闪的武将像，强压着爆笑侧过头，跟陈燧说：“你看，你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燧：“……”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啊！是不是跟你长得特别像！你看那眉毛，那眼睛！哈哈哈哈哈哈！”
  陈燧扶了宋凌霄一下，省得宋凌霄笑得滚到地上。
  旁边的百姓听见宋凌霄大笑，纷纷向陈燧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百姓们也啧啧称奇：“还真是，这位小兄弟和大将军王长得真像啊！”
  “这是福寿绵延之相，看来小兄弟也是有福之人呢！”
  “就是就是。”
  百姓们的议论让宋凌霄一噎。
  什么？那是大将军王的像？
  “是哪位大将军王？”宋凌霄疑惑地问道，“咱们冬至除了玩花灯，还祭拜哪位大将军王吗？”
  “呸呸呸！小兄弟，看你人长得挺机灵的，怎么净说傻话，咱们大兆还有哪位大将军王，当然是那位生擒了鬼方王的六王爷啊！”旁边的大叔向宋凌霄解释，一边解释一边叫他赶紧跟着呸呸，别把霉运带回家。
  宋凌霄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燧。
  陈燧则面带一种欠打的微笑，望着自己的“金身”慢慢行驶过去。
  “小兄弟，你还没有呸呸呸！”大叔热心地提醒宋凌霄。
  “呸呸呸。”宋凌霄呸完，大叔才舍得放过他。
  在这个过程中，宋凌霄一直盯着陈燧看。
  有什么不一样了！的确是，陈燧不一样了！
  宋凌霄知道陈燧打败了鬼方王，也知道这一仗打得很艰难，但是他一直没有意识到，打败鬼方王对于老百姓来说是怎样一种丰功伟业。
  宋凌霄生活在和平年代，对于打仗，本质上没有概念，在他想象中，所有战争都是很残酷的，在漫长的消耗战中，很难得到一个结果，一般都是消停了一会儿，定下停战协定，过两天又变着法地破坏协定，再次开打，每一次受苦的平民百姓。
  或许……在没有这一次陈燧出征的情况下，大兆与鬼方的战斗，和宋凌霄所熟知的那种消耗战没有什么区别。
  因此，陈燧取得的胜利才格外珍贵，格外受到百姓们的追捧。
  再次抬起头，目送金像向北边驶过去，驶出一段距离了，仍然能看到那股冲天的金光，宋凌霄不禁有些出神。
  在这个热闹的黄昏，风吹在脸上都是暖乎乎的。
  “走吧，别耽误了晚上的事。”陈燧提醒宋凌霄。
  “啊，好。”宋凌霄反应过来，走出朱雀街，叫了一辆马车，两人上车，往达摩院去。
  一路上，宋凌霄给陈燧介绍了一番他们书坊最近的工作和成绩。
  主要就是《连载小说月刊》啦！
  说到《连载小说月刊》，就不得不提到四部优秀的作品，这四部作品陈燧已经看过了，宋凌霄便可以直接向他介绍创作情况和作品反馈。
  目前最受欢迎的是《天外飞星记》，这是一部创新类型的小说，讲述了一颗陨石掉入东海之后引发的一连串灾难，大兆百姓们在天灾之下发挥各自的智慧逃难的故事。
  “嗯，就是你要找材料那个。”陈燧问道，“这是谁写的？”
  宋凌霄得意地告诉他，是“韩知微先生的一个朋友”。
  “就是韩知微吧。”陈燧说。
  宋凌霄一拍手：“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着，他又让陈燧猜《司南漂流记》是谁写的——这个答案就很明显了，毕竟尚大海的个人风格强烈，而且男主角一直没变过。
  “《总裁请自重》是我们挖到的建阳书坊的台柱子飞飞燕先生写的，这中间还有许多曲折——”宋凌霄美滋滋地说着他在组稿过程中解决的各种问题，得到的许多收获。
  陈燧比较感兴趣的，却是最后那部作品：“《诀君子》……这是谁写的？”
  宋凌霄笑嘻嘻地说道：“你觉得写的怎么样？”
  《诀君子》第一期的内容比较丧心病狂，直接写死了马夫男主，第二期则置之死地而后生，讲述女主陆婉凝受到刺激之后疯了，导致原本打算订婚的夫家不再与陆家往来，紧急改聘了一家千金小姐，陆猗一开始不相信陆婉凝疯了，找来大夫给她看病，陆婉凝却拿马粪糊在大夫脸上，而且根本不需陆猗靠近她。
  陆猗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酷烈做法有些失策，一方面让他丢掉了名誉，平白给他的政敌们递出把柄，另一方面刺激了他的女儿，使得他丢掉了一件重要的筹码，现在，整个京州城都知道陆婉凝疯了，没有人会愿意娶一个疯女人。
  接着，作者笔锋一转，陆婉凝并没有疯，相反，她很冷静，这是她对抗陆猗的计策，她正在谋划离开陆府，独立门户……
  宋凌霄认为，但凡口味通俗、审美大众的人，读到第二期，都会喜欢上《诀君子》，因为它的剧情起伏特别大，作者巧妙地运用了叙诡，也就是叙述性诡计，误导读者相信陆婉凝真的疯了，可是画面一转，陆婉凝正在冷静地谋划脱离陆府。
  最牛逼的是，这一期的断章在“陆婉凝门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影”，根据对黑影的身形和配饰描述，可以确定此人就是陆猗。
  陆猗会发现陆婉凝装疯吗？如果陆猗发现了，陆婉凝会怎么样？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陆猗会给没有利用价值的女儿留一条活路吗？在他内心之中，真的有亲情这种东西吗？还是他完全是一个变态的恶魔？
  紧张情绪一下就起来了。
  虽然薛琬写这本书的时候，是打算全本出版的，并没有连载意识，但是她看过很多章回体小说，对于断章有着本能的反应，所以，《诀君子》连载时，竟然出乎预料的合适，就像天生为《连载小说月刊》准备的一样。
  然而，宋凌霄的自信，在陈燧那里并没有得到回应。
  “臆想成分比较大，”陈燧理客中地说，“按照大兆律，打死下人是犯罪行为，在述职中一定通不过。”
  看看，来了，又来了，就是这官方的口气！
  “好吧，你说得对，这不是戏剧效果吗。”宋凌霄撑着下巴，继续问，“那你觉得，除了这个点以外，其他部分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陈燧一脸冷漠。
  “那你问我作者干什么！”宋凌霄的期待落空，不由得耷拉下来，“我还以为你对这个小说很感兴趣呢！”
  “我对小说没兴趣，不代表对作者没兴趣。”陈燧意味深长地说，“相反，我很有兴趣了解一下，是谁有这么大的魅力，结个婚都惹得某人坐卧不宁。”
  宋凌霄懵逼，陈燧这话里有话，套路太多，他仔细思索了一下，才明白陈燧在阴阳怪气什么。
  “果然是木二！”宋凌霄愤愤道，“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把我都卖光了，我没有隐私了！”
  宋凌霄虽然处于不利位置，但是还是倔强地通过耍赖发脾气，反占上风，成功地把木二塞回给陈燧。
  待陈燧答应收回木二，宋凌霄才肯好好说话，告诉他薛家要和朱家联姻之事，薛琬和朱小山，完全就不搭，想也知道薛琬婚后不会幸福。
  “那薛琬是什么意思？”陈燧问道。
  “薛琬能有什么意思，她只能遵从父命啊。”宋凌霄无奈。
  “呵呵。”
  “你干嘛这样笑！”宋凌霄扭过头，不满地盯着他。
  “书里不是编的挺好么，怎么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怂了？”陈燧说话犀利，十分地不留情面。
  “她有自己的难处么。”宋凌霄说道，“难不成让她和她爹撕破脸啊？对了，薛尚书不是很听你的话么？”
  宋凌霄一阵挤眉弄眼，那暗示的意思已经摆到了明面上，陈燧却像没听见一样。
  马车一晃，停了下来，宋凌霄只好先下车。
  两人走进达摩院，少不得又受到一番热烈欢迎。
  苏老三激动得热泪盈眶，上来就要给陈燧磕头，飞飞燕在旁边也是目瞪口呆，连连问其他凌霄书坊的小伙伴，难道大将军王也是他们书坊的员工吗？这人员构成未免有点太恐怖了啊喂！
  待大家从激动状态中平复下来，荟珍阁的外卖也送到了达摩院，宋凌霄招待大家美美地吃了一顿饭，然后开始开会。
  “首先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咱们《连载小说月刊》的创刊号卖到了78600两银子，每份的价格是2钱银子，也就是说卖出去了将近四十万册！”
  “四十万！”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买书的！”
  “我以为顶天了就是十万人，大兆竟然有四十万人识字吗！”
  大家对大兆百姓的文化普及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当然，更多的是，对创刊号惊人的销售业绩感到难以置信！
  宋凌霄接着说道，面露兴奋之意：“第二个好消息就是，昨天和今天，我们在曲池苑招待了江南地区和两广的老板们，如果不出意外，咱们第二期的销量将会翻一翻！”
  “那就是……八十万册？”大家感觉到这个数字越来越疯狂了。
  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京州的百姓有没有一百万人呢？
  他们《连载小说月刊》的读者加起来，岂不是可以组成一个繁华的大都市了吗？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非常激动！
  宋凌霄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继续说道：“就在昨天，咱们的第二期上市了，黄三缄做的封面很受欢迎，我们决定以后也继续沿用这种方式。”
  尚大海挺了挺胸，露出得意的笑容。
  宋凌霄笑道：“还有一件喜事，就是——”他的目光往陈燧那边溜去。
  大家立刻热烈鼓掌。
  陈燧稍微点了点头，高贵冷艳范儿十足。
  小场面。
  宋凌霄报完喜讯之后，就轮到大家来汇报各自的作品进展情况。
  四部连载小说中，除了《诀君子》已经完结外，《总裁请自重》也以飞快的速度进入收尾阶段，《司南漂流记》始终□□，尚大海的写作速度越快越快，他为了不打断自己的思路，还叫了两个文书先生来搞语音码字，《天外飞星记》依然没有进展，因为作者沉浸在藏书楼里无法自拔，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去写书的。
  宋凌霄有点头痛《天外飞星记》，因为这一期连载完之后，下一期就面临着断供的残酷现实！
  这无异于刚下大推荐就断更！
  “对了，尚大海，让你找的那个女性向的画手，有信儿了吗？”宋凌霄决定换一个话题。
  “有了有了！”尚大海说道，“是黄三缄的远方表妹，也是黄氏板绘技术的传人，叫黄七巧。”
  说着，尚大海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折起来的纸，隐约可以看见纸上画着复杂的画面，墨汁透过纸背，显得力道十足。
  尚大海将这一卷纸展开，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一幅笔力遒劲的人物画跃然纸上，画中一名身着道袍的潇洒女子，手执一把尖刀，目光冷冽地望着上方，在她身后，有一匹骏马，身姿矫健，鬃毛被风吹起，神情却格外温和，低下头去，用鼻子拱着道袍女子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就它了！”宋凌霄拍板。
  大家围过来，欣赏这幅画，心中不约而同赞叹起来，这幅画不光是画的好，而且特别贴近《诀君子》的风格，将女主的秀美外貌与刚毅性格很好地结合在一起，和黄三缄那种不管什么人都是粗线条力量感的画风截然不同。
  但是，两人又同样是黄家板绘艺术的传人，他们的画面表现力都很强，人物动作有非常扎实的构图基础，让人能感觉到里面的力量感。
  “那个……”尚大海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又有什么困难吗？”宋凌霄心里一颤，果然，天上没有白掉馅饼的好事儿，“又要去乱葬岗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36165232、DMRW的地雷分别+1，感谢king的营养液+21，78654321的营养液+15，尉迟夜、秋伊荷华、一山一川、明矾。的营养液+10，42147800的营养液+5，小林不凛的营养液+2，雪茶摘、v客的营养液+1~


第96章 鬼方王性转同人
　　“那倒不是, ”尚大海抓了抓脑袋，“就是她想参加咱们的选题大会。”
  宋凌霄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让她来啊！”
  尚大海面露难色：“可是……她还想让她的朋友一起来。”
  朋友？这位画师小姐姐还有很多闺蜜吗？
  宋凌霄顿时眼前一亮, 画师小姐姐的朋友，是否也会画画呢？——虽然这是个完全没有逻辑的猜想, 但是宋凌霄已经掉进了钱眼里, 一想到一大群画师小姐姐加入他们凌霄书坊，从此以后女性向插画就再也不用愁！
  “她的朋友会画画吗？”宋凌霄目光灼灼地望着尚大海。
  尚大海一愣：“……不会。”
  宋凌霄失望了。
  尚大海还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她的朋友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会。”
  宋凌霄：……
  你这样背后说人家坏话不好吧？
  “不对，还会拉屎尿尿, 我跟她说了, 我们之类收拾不了, 可是她说她的朋友们很乖，一定要一起带来给大家认识。”
  宋凌霄：……你说的怎么不像人呢？
  大家都疑惑地望着尚大海。
  尚大海支支吾吾了半天, 又说：“诶，反正, 我拿不了主意, 而且我也担心, 万一她不靠谱, 把我们的机密泄露出去了怎么办？”
  宋凌霄心想, 尚大海你心思还挺缜密的。
  “这样吧，你找她约个时间, 我先见见她……还有她的朋友们。”宋凌霄说道。
  尚大海的担心不无道理, 如果这个黄七巧是个心术不正的人，让她加入进来，无异于引狼入室, 他们这达摩院里确实有不少秘密，比如旁边坐着的这位本来应该在草原上驰骋的大将军王，比如从未面世的手稿，比如身份保密的作者大大们……
  现在的凌霄书坊，已经不是以前的小作坊了。
  出彩的销售业绩，必会惹人眼红，招人嫉妒，以前有清流书坊，现在有建阳书坊——而且建阳书坊那个余象天一看就是心术不正之人，在荟珍阁的交锋虽然暂时落败，但显然不会善罢甘休，就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阴招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尚大海的警惕心是没错的，此时，就需要他这个坊主出来把关，了解对方的实际情况，谨慎筛选。
  “成，我晚上先去乱葬岗找黄三缄，然后再约时间。”尚大海说道。
  “嗯。”宋凌霄很满意尚大海能够独立行动这一点，接着，他的目光扫向在场的编修们，“大家除了手头的稿子，别忘了还要继续筛选新的稿件，最近的投稿和读者来信里，有没有靠谱的稿子？”
  大家一阵沉默。
  又是尚大海发话了，他一边说话一边“鸽鸽”地抽笑：“我收到了一篇特别好笑的投稿，你要不要看看？”
  宋凌霄兴味盎然道：“喜剧也可以啊，很难写的，什么内容？”
  “是、哈哈哈、是一部紧跟热点之作！”尚大海笑得直打嗝，“书名叫《鬼姬传》，刚写了个开头，讲鬼方王其实是个美女，被六王爷俘虏之后，关在地下室里进行不可描述的活动的故事哈哈哈哈哈哈哈……”
  草。
  大家都不敢笑，但是又想笑，导致一屋子的人表情都怪怪的。
  陈燧正仰靠在椅背上优哉游哉地听他们开会，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内容还是那样的，差点从椅背上翻过去，幸亏他眼疾手快，一拉桌沿，“嘭”地坐回桌前。
  鬼方王作为游牧族的首领，具有魁梧的身躯、旺盛的毛发，被捆进囚车的时候就像一只愤怒的大猩猩，外加语言不通只能摇栏杆，陈燧无法想象他变成女人的样子——嘶，那口味得有多重。
  眼看着陈燧陷入了幻想，大家面上的疑色不由得更重。
  难道说，鬼方王真的是个美女？
  “咳。”宋凌霄干巴巴地说，“大家以后要注意，不要收有真人原型的稿子，这是侵权，侵犯了人家名誉权，很危险的，除非是有本人授权的传记类作品。”
  “噢——”大家应声。
  散会之后，一群人围着尚大海，要求看一看《鬼姬传》，不能出版没关系，看一看总不犯法吧？
  “咳咳！”宋凌霄今天的嗓子格外干燥，“尚大海，你是不是该去乱葬岗了？”
  尚大海抓了抓脑袋，站起来，去干活去了。
  大家这才悻悻地散开，但是，对读者投稿的兴趣更加浓厚，群众里的人才很多啊。
  回去的时候，员工们各自揣了一兜投稿，打算挑灯夜战。
  ……
  翌日，尚大海约到了黄七巧的时间。
  黄七巧在百工所旁边租了一间僻静的小院子，有两层楼，楼上是她的画室，采光非常好。
  楼下则是她存放成品画作的地方，画幅不能受到阳光照射，否则会变色。
  要说黄七巧住在哪里……她就住在画幅中间，吃饭睡觉都和颜料在一起。
  这种全情投入到自己的喜好之中的生活还是挺幸福的，不知为何，宋凌霄想到了薛琬。
  薛琬在《诀君子》透露出来的愿景，就是过上像黄七巧这样的生活吧。
  ……
  宋凌霄走进黄七巧的小楼，终于搞清楚了她的朋友是什么。
  宋凌霄差点被一块姜黄色的物体扳倒，那个姜黄色的毛团从毛毛中间露出了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不悦地望着宋凌霄，然后站起来走掉了。
  它来到窗户下面的阳光里，眼睛从圆溜溜的状态一点点眯起来，揣起两只小手，重新团成一个姜黄色的毛团，然后脑袋一点一点地，直到额头着地。
  宋凌霄惊奇地看着这只橘，看到它像虔诚的信徒一样脑门着地，把脸收起来，就这样以一种倒栽葱的姿势睡着了。
  古往今来的猫都会用同样的姿势睡觉吗？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沾有各色颜料的白布衫走下来，她探头向门前看来，声音甜美地问道：“是宋坊主吗？”
  “啊，是我。”宋凌霄看向那女孩，只见她长相与声音一般甜美，一张充满胶原蛋白的苹果脸，两只像猫儿一样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管历朝历代的审美怎么变，黄七巧的长相都是讨喜的那种，不过，她似乎完全没有心思打扮，长发蓬松地披在身后，衣衫亦宽大舒适，看起来很是悠闲自得。
  “上来吧。”黄七巧笑道，语调变得有些促狭，“没想到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啊~”
  咦，只是外表小而已，真实年龄已经可以去人民公园摆地摊了呢。
  宋凌霄走上楼梯，来到洒满阳光的二楼。
  他惊奇地发现，二楼地每个窗户下头都趴着一只毛团子，大家都懒洋洋的，光是看到这个场景，就觉得岁月都静好了，空气里充满了晒被子的气息。
  “这就是你的朋友？”宋凌霄问道。
  “是呀。”黄七巧从地上捞起一只拥有小八字胡重点色的大白猫，举起它的一只爪，向宋凌霄摇了摇，“我想带他们一起去……达摩院，可以吗？”
  萌萌的小姑娘加上萌萌的毛团子，让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绷住书坊主的形象，宋凌霄可能在一楼就蹲下开始撸猫了，那粉色的小爪垫看起来实在太萌了，大白猫的眼睛也非常漂亮，是翠绿色的，很优雅地望着宋凌霄，但是它又被黄七巧摆出了卖萌的姿势，好像很无奈的样子。
  你说！一个！文艺公司！怎么能没有猫！
  “可以，”宋凌霄面无表情地答应了，“但是你要自己想办法把它们运过去，我们每个月初二和十六开会，你可以带它们过来，还要准备吃喝拉撒的东西，你懂的，我们那里没有。”
  “好啊。”黄七巧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她说话慢吞吞的，但是笑起来天真幸福，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一样。
  很难相信，那幅笔力遒劲、力透纸背的《诀君子》图，竟然是出自这样一位萌萌的少女之手。
  宋凌霄接着向屋中的画作看去。
  屋中几乎每面墙下都摆着画板，全都是半成品，黄七巧在上面尝试了各种东西，有老人佝偻的背影，有没打开口的蛤蜊，有山海交界处恢弘壮丽的图景。
  宋凌霄发现，黄七巧的观察力非常强，而且她会把现实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东西，转化成虚幻之中想象的场景，而且，她在寻找绘画对象的时候，并不会捡一种类型去画，她什么都画，丝毫不在意那东西是美是丑，是常见还是罕见。
  这个黄七巧很有想法，她的水平将不会局限于女性向插画，宋凌霄想。
  到此时，宋凌霄心里已经有了定准，他十分乐意请黄七巧加入他们。
  并且，宋凌霄向黄七巧表达了这样的意愿。
  黄七巧甜甜地笑了：“谢谢你。”
  接着，她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这对我很重要。”
  在这一刻，宋凌霄感觉到，黄七巧也许并不完全像她表现的那样甜萌可爱，她用她的才华过着她想要的生活，她喜欢猫，就养了一大屋子的猫，周遭的环境完全是她自我意志的延伸。
  在这个时代，男性未必能做到这一点，何况是饱受传统观念压迫的女子。
  回去之后，宋凌霄让苏掌柜拟契书，一边叫来尚大海，告诉他这次他又立功了，《诀君子》的插画和连环画单行本以后就由黄七巧来做，具体画面去找弥雪洇确认，下一期的《连载小说月刊》就不用黄三缄画那么多幅了。
  一块大石头放下，宋凌霄松了口气，打算开始跟陈燧谋划进宫抄书的事儿。
  隔日，陈燧弄来一套小太监的服装，放在宋凌霄面前，又摸出一块腰牌，扔给他。
  “咦，不是侍卫服吗？”宋凌霄失望，他还想穿上威风八面的凫鱼服，过一把侍卫瘾，跟在陈燧后面保护他，随时拔刀大喊“臣护驾来迟”之类的台词。
  “侍卫进司天监干什么。”陈燧疑惑。
  “好吧，那什么时候去！”宋凌霄决定把这个话题晃过去，以免暴露他的知识盲区。
  “都行，只要你爹不加强巡逻，就没什么事。”陈隧道。
  噫。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哎不会哟的营养液+22，婷婷的营养液+6，哇汪汪、king的营养液+1~


第97章 你可别给穷人脸上抹黑了
　　翌日, 宋凌霄换了小太监服，跟着陈燧一起潜入皇宫，来到司天监藏书处。
  司天监建置历史悠久, 主管天文、历法、算术、水利四部分，下设天文馆藏书处, 里面藏有各种外面见不到的皇家专供书籍, 比如天象记录。
  宋凌霄走进天文馆藏书处，有种当年第一次走进大学图书馆的感觉，这里有很多书，光是天象记录就摆了十几排大书架，这要抄……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宋凌霄握住了袖子里的笔, 不由得出了一手汗。
  失策失策, 本以为天象记录没有多少, 没想到竟然这么多，古代人对于天象的重视, 远远超乎想象，因为天象征着皇权的来源, 天象预示着皇权稳固与否, 这是涉及到国之根本的东西, 就算现代人宋凌霄知道没有必然联系, 但是负责记录的司天监监事们还是兢兢业业、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
  虽然不能把这些东西全都抄出去给韩知微参考, 但是他可以挑一些重点抄一抄，那就先从目录看起吧。
  宋凌霄摩拳擦掌, 找到天象记录的目录提要, 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摆在一边的大方桌上，拿出纸笔, 开抄！
  陈燧也拿了一本水利相关的书籍，坐在宋凌霄旁边看。
  藏书处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洒在桌子上，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声。
  有种回到学校图书馆自习的感觉。
  宋凌霄稍稍停下笔，侧头看了一眼陈燧，陈燧正靠在椅背上，看他手里那本包了绿色封皮的书，他的表情很是认真，看起来又那么年轻，不像是大学同学，倒像是高中同学。
  宋凌霄稍微走了一会儿神，又趴下来看他的《天象目录提要》。
  要说了解一套大型丛书或是类书的最好方法，就是从目录提要下手。
  《天象记录》卷帙浩繁，是按照年份来记录的，一年一册，从大聿朝到国朝的都有，如果要盲目地去翻，只能看到一些非常琐碎的内容。
  但是，从目录提要入手的话，就可以很快发现每本书的重点，也就是每一年特别的地方。目录是按照书名排的目录，提要是每本书的内容概括，古代人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些琐细的工作，为后代的文献整理工作带来了极大便利。
  宋凌霄在目录提要的基础上，又做了一版提要，这一版提要是按照几个关键词来划分的：太阳活动、星象、月相、气象、灾害。
  他将目录提要的内容分门别类地摘抄，直到每一项下面都写上了满满的内容。
  不知不觉间，日头走到了正南方向的天空，司天监内的报时钟发出鸟鸣流水声。
  “吃饭么？”陈燧问道，一边凑过来看宋凌霄在纸上写了什么，发现他已经抄满了五页纸之后，不由得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怎么样，厉害吧！”宋凌霄得意地弹了弹纸，抄书的本事，他绝不逊于那些文书先生！而且他的工具更好使，比毛笔写的快多了，也不需要蘸墨水，直接上就是。
  “不错啊，不过你这错别字有点多。”陈燧还真的认真看起来。
  “这不是错别字！”宋凌霄说，“这是简体字……嗯，应该说是异体字。”
  简体字不是凭空而来的，几乎所有简体字都能在古籍中找到对应的异体字，所以就算古代读书人穿越到现代，也不至于不认识简体字，如果真的不认识，只能怪他读书少。
  而这些简体字，也是古代人在抄书过程中，化繁为简的智慧结晶。
  两人正在讨论着宋凌霄抄书的结果，门前忽然传来脚步声，宋凌霄吓了一跳，赶紧把桌上的纸全都搂到袖子里，传送到虚拟仓库。
  这司天监本来就没什么人，藏书处更是少人来，陈燧带着宋凌霄大摇大摆进来抄书，宋凌霄本来还挺紧张，想着是不是要遮掩一下，结果进来之后发现根本没人，便也放松起来。
  而现在！却突然有人来了！
  宋凌霄抬头看去，只见是个穿着监事常服的肥胖男子，长着一头黑色小卷毛，头顶微微有些秃，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轮廓立体——竟然是个老外！
  陈燧站了起来，迎上去，同那老外打招呼。
  老外彬彬有礼地双手合十，冲陈燧行了一礼，用一口标准流利的中文说道：“王爷，恭喜您凯旋而归，外面已经传遍了您捉住鬼方王的好消息，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燧也回了礼，回过头，冲宋凌霄一招手。
  宋凌霄走上前，也学着老外的姿势跟他行了一礼，老外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是我的内侍，小凌子。”陈燧顿了顿，现编了一个名字，“这位是司天监的季利安监事，主管天文，他是西方来的天主教传教士，以后你来抄书，遇到什么困难，找他就行。”
  显然，陈燧事先已经跟季利安打过招呼了。
  宋凌霄也从突然见到一个老外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历史上确实有很多天主教传教士在司天监担任监事，比如有名的汤若望，南怀仁等等。
  所以，这个架空的王朝大兆，其实并不是一个割裂于世界史的国度啊。
  宋凌霄已经开始思考从阿拉伯运点咖啡回来喝喝的可行性了。
  “小凌子，你好。”季利安友好地伸出手。
  咦，这是要握手吗？
  陈燧发现宋凌霄愣了一下，本来想提示他这是西方的礼数，没想到宋凌霄反应迅速地把手伸了出去，和季利安默契地握手。
  季利安有几分喜出望外，这个小凌子真是人如其名，很灵啊。
  宋凌霄心下也是十分开心，突然在这习惯行叉手礼、拱手礼的古代，跟一个老外握手，实在是神奇的体验。
  他现在就很想拉着季利安问问他从哪儿来的，欧洲现在是什么局势，法国大革命开始了吗，七国大混战怎么样了，英国有没有开始大航海……
  等等，如果真的相当于明代的话，现在开始发展工业和海运，说不定就可以迎来大兆日不落帝国的新时代，改写历史，统一地球……
  中午，陈燧带着宋凌霄在司天监的食堂解决午饭问题。
  为了满足季利安还有其他几名外国人公务员的饮食习惯，司天监的食堂提供奶制品、煎蛋和一些稀糊糊的豆子。看得出来，食堂大师傅有些手足无措，这些食物吃到嘴里还是炒菜的味道。
  “没错，这是每个明穿人的奋斗目标！”宋凌霄坚决地说道。
  “什么？”陈燧发现他从见到了季利安之后就有点神神道道的。
  “啊……但是太累了……”宋凌霄伸了个懒腰，“光是抄个书都能把累死，我还是适合当咸鱼。”
  “你想吃咸鱼吗？”陈燧皱眉，不知道那种腌制品有什么好吃的。
  “不想，咸鱼那么可怜，为什么要吃咸鱼？”宋凌霄扒拉了几口稀糊糊的豆子，突然想起来什么，嘴巴鼓囊囊地，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问陈燧，“你……怎么想的……小凌子……是什么鬼！”
  “事急从权，还是你想叫小霄子？”
  “我还……大孝子呢。”宋凌霄把豆子咽下去，喝了口奶，这嘴里的味儿更串了，还是喜欢正经炒菜，“算了，那就小凌子吧，就是我不太喜欢这个‘零’字！”
  “真麻烦，”陈燧把自己拿的清炒时蔬推到宋凌霄面前，“食不言寝不语，吃完了再说话。”
  就你事儿多，宋凌霄扒拉了两口菜，一边想道。
  ……
  陈燧带着宋凌霄去了一次司天监，宋凌霄收获颇多，将《天象目录提要》中的内容分门别类地抄写下来，拿回去让文书先生誊录一份，然后叫云澜转给作者，看作者需要参考哪部分的资料，他再去有针对性地抄书。
  抄了一天下来，宋凌霄只觉得自己的手要断了，为什么别人的外挂都有“过目不忘”，目光扫描电子档，或者是直接给你一个手机，你想看啥上面都有……之类的功能，他的外挂却只有一个检索功能！
  云澜像得了宝一样捧着《天象目录提要》，望着宋凌霄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宋凌霄的内心才稍稍感受到了一丝付出劳动后获得报酬的满足感。
  不管怎么说，只要韩知微能写出牛逼的故事，付出一些努力，是值得的。
  接下来几天，宋凌霄屡屡去码头上送南方老板们，老板们分批返回，载着一船一船的《连载小说月刊》回去，宋凌霄望着码头上沉甸甸的货船，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凌霄书坊发展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这样看来，不出两年时间，他就可以把期刊这个连载平台搭建起来，然后，有平台在，培养起新作者，孵化新作品，就容易得多了。
  十二月初一，又到了置办年货的时候。
  西南市场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市场上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南北客商带着他们的货物聚集于此，当然，凌霄书坊的销售渠道也早早铺上了，这样大流量的时机，精明如梁庆一定不会错过。
  梁庆回想起一年前他在西南市场八个销售点卖《金樽雪》的时候，不由得唏嘘，短短一年时间，销售形势已经颠倒过来了，现在不是他求着别人搭上年货一切卖，而是别人求着他让他授权捆绑销售，现在的年货没有一册《连载小说月刊》作为搭头，都不够时髦了。
  梁庆穿着一身羊皮袄，登着一双羊皮靴，头上戴着孔雀翎翻毛小帽，俨然一个富家公子，他不疾不徐地走过街道，随时关注着街两边商铺的情况。
  这时，他突然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猛一眼扫过去，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没想明白是哪里不对。
  待他走出一丈地，方才一捶手心，立刻反身回去。
  走到一处卖包子的铺子前头，从铺子旁边拿起一册装帧简陋、素面题字的书，高高举起，问那包子铺的老板：“诶，老板，这书是哪里来的？”
  这一册书，它好巧不巧，就叫《连载小说月刊》！
  “从书商那进的，嘿嘿，这位客人，一看您就是外地来的富商吧？您可知道这书是什么来头？”包子铺老板津津有味地说起来，“这书是咱们京州城现在最火的一种刊物，比清流书坊的举业书，建阳书坊的通俗小说，都要火！而且只有京州才有，您可不能错过！”
  梁庆冷笑一声：“老板，您倒是很会说话啊，我就问你，这书是从哪儿来的？”
  说着，梁庆“啪”地将《连载小说月刊》往包子上一摔。
  “诶，客人，您不买可以，怎么砸我生意？！”包子铺老板也火大起来。
  “谁砸谁生意，大家评评理！”梁庆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身后跟着的两个身高力壮的伙计也围了上来，堵在包子铺前头，俨然一座屏风，将包子铺位挡得严严实实。
  梁庆这副架势，将周围百姓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这本《连载小说月刊》是我们凌霄书坊编修排印的，从插图到稿件，全部都是我们书坊的编修一点一点盯着做的，这才上市第二期，盗版就出来了？”梁庆将那册素面题字的盗版《连载小说月刊》抓起来，又叫伙计拿出一份正版的来，双双展示在大家面前，说道，“大家伙给评评理，我们凌霄书坊的《连载小说月刊》做的这般精致，封面是请知名画师根据小说内容专门打造的，他这个盗版仿制不了，就弄了个素色封面，这不是败坏我们的品牌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出书的品质就是这么垃圾呢！”
  这两版书，书名虽然一样，但是封面差了老远，百姓们一看，都纷纷附和，确实，盗版的那一册粗制滥造，只是借用了人家正版的名字，这种做法实在是挺不要脸的了。
  包子铺老板哪里知道自己今天是李鬼撞见李逵，被人家《连载小说月刊》的正版书商抓了个正着，他顿觉晦气，也跟着嚷嚷起来：“我也是听人家说这册书卖的好，我小本生意，一个包子才卖几个钱，根本没那么多钱买你们正版的抢手货，所以、所以才图便宜，从建阳书坊的书商那进了几本……盗版，但我也不知道这是盗版啊，进的时候只说便宜，一吊钱能进一大堆，我想着搭着包子卖正好，我包子才卖几个钱啊，哪里搭得起正版呢？”
  “那你就别搭！谁求着你搭了？”梁庆心头噌地冒出火来，扭头去看那老板，那老板仍然在念念叨叨的给自己找理由，可把梁庆给气得够呛，他一把扭住老板的衣襟，要把他从包子铺里拽出来，“买不起就别搭，又想搭又不想掏钱买正版，你爹妈从小就这么教你做事的？怎么什么好事儿都给你占了呢？那我买不起你这包子，我又想吃，我直接拿了吃行不行，啊？你穷你有理啊！”
  老板使劲挣扎，脸上也是讪讪的，嘴里仍在强辩：“大老板、大老板，您赚那么多钱，卖那么多书，何必与我们这些穷人一般见识呢？我进书的时候也不知道它是盗版啊……”
  “你不知道？你蒙谁呢！你刚说贪便宜，转头就说你不知道这是盗版，不是盗版为什么会便宜，你心里没点数？你可别管自己叫穷人了，穷人人家只是兜里穷，不是心里坏，你可别给穷人抹黑了，就我们凌霄书坊洒金河总店旁边那条巷子，里面这么大点儿的小孩，没钱，大冬天的穿老薄一件衣服，七八个小孩凑钱买了一本正版，两钱银子，七八个小孩一起看。小老儿，莫非你比人家穿不起厚衣服的小孩还穷？那你趁早别做生意了，越做越穷，还不如回家种地，我呸！”
  梁庆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包子铺老板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竟回不上话，周围的百姓此时也聚拢过来，对着包子铺指指点点。
  一个说：“《连载小说月刊》确实好看，插图也精美，故事也新颖，别处看不到这样好看的书，二钱银子真的值。就这样还要进盗版，这小老儿真是穷的连脸都不要了。”
  另一个说：“我们花钱不为别的，就想支持凌霄书坊把这么好看的书多做几本，他可倒好，卖盗版书，那钱都到盗版书商那里去了，人家辛辛苦苦付出心血的人一文都得不到，这还怎么继续做？”
  又有人附和道：“就是，想做搭头又嫌贵，可见他那包子里多半也没有什么真材实料，这种奸商啊，最是可恶，整日想着做无本万利的生意，可把我们老实人给坑坏了！”
  梁庆拽了半天，那老板看着体格普通，没想到肚子特别大，就卡在了摊位上，怎么也拽不出来。
  梁庆气得退了一半，一招手：“给我上，扭了他去见官！”
  两个伙计答应着，将包子铺老板硬生生从包子上拖了出来，包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老板差点哭出来。
  “爷爷，求求各位爷爷了，小人、小人真不知道有这么严重，小人也很喜欢看贵书坊的书，这也是一时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才会做出这桩丑事……小人，小人愿意戴罪立功！”包子铺老板吓得有什么往外秃噜什么，只求别抓他去见官。
  梁庆一抬手，示意两个伙计先放开他：“怎么个戴罪立功法？”
  包子铺老板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了，爬到梁庆脚边，抓住他的羊皮靴，将他从进建本小说的书商那里进了这批盗版《连载小说月刊》的事儿交代出来。
  “爷爷要是同意，小人可以现在就带爷爷去找那杀千刀的盗版书商！”包子铺老板目露恳求地望着梁庆。
  梁庆稍微一思索，这包子铺老板固然可恶，但是毕竟是先有盗版书商搞出了盗版来，像是包子铺老板这样贪图小便宜的人才会去进盗版，还是得从源头上解决。
  “走吧，前面带路。”梁庆一甩衣摆，将脚从包子铺老板怀里抽出来。
  包子铺老板如逢大赦，连忙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跑到前面去给梁庆带路。
  走出一段路，梁庆又看到街边还有些别的置办年货的铺子，在卖那种盗版的素面《连载小说月刊》，不知道仅仅这一个西南市场，一天之间，就铺了多少这样的盗版货色，又流失多少正版的销量。
  想到这一点，梁庆就气到头晕，还好今天他来了西南市场，看到了这个现象，否则，这样的损失还不知道要进行多久。
  “就是这里。”包子铺老板将梁庆领到一处逼仄的小巷子，里面有个杂货铺，杂货铺的门面很小，上面挂着个不起眼的招牌，写着：院内有大量《连载小说月刊》现货便宜量大。
  为了突出他们的卖点，“便宜”“量大”两个词还用红圈圈勾出来。
  梁庆猛一捶胸口，无耻狗贼！今天梁老板就来送你们上西天！
  他对包子铺老板说：“你跟我一起进去，对质！抓住了他们，我就不为难你。”
  包子铺老板只得跟着梁庆一起进去。
  梁庆怒气冲冲踏入院中，只见这座门面狭小的杂货铺后面，竟然有一个十分宽敞的院落，院子里堆着的全是那种素色封面的盗版书，粗粗算来，竟有几千册之多！
  “这里管事的人是谁？！”梁庆大叫道，“给我滚出来！”
  院子里有几个人正在搬书、清点书册，看见梁庆带人进来，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纷纷向这边看来。
  院子最里面有一溜平房，门上挂着帘子，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子，生着一张肥大的脸孔，两只眼睛看谁都是眯缝着的，脸上随时带着厌弃的神色。
  “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那中年男子的眯缝眼向梁庆看过来，“你是什么人？不是来买书的就请你离开！”
  “离开你奶奶个腿儿！”梁庆口中迸出一连串骂人的京州脏话，他来京州这么些时间，已经完全学会了京州本地的土话，尤其是骂人最脏的那几个词儿。
  中年男子惨败的面色被骂出了血色，他的眼睛也瞪大一些：“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来砸我们场子的？来人啊！”
  几名健硕的伙计围了上来。
  梁庆搂起袖子：“要打架是吧？赵四，李六，给我上！”
  梁庆现在有钱，有钱意味着他可以买更贵的人力，更精明的账房，更能打的伙计，正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梁庆身后跟着的两个伙计，很快就在群殴中获得了胜利。
  看着满地哼哼唧唧的残兵败将，梁庆双手叉腰，忍不住又上去狠狠踹了几脚。
  那中年男子的脸又从红色涨成了猪肝色：“你们是来砸场子的，好，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报官！”
  “你去啊！不去你是孙子！”梁庆一扬袖子，指着门口，冷笑道，“你们这院子里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可劲儿地去报官，省得我来回跑了！你就是这的管事是吧？你这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你不配知道爷爷的尊姓大名！”
  中年男子被他说到心虚处，脸上顿时开了染坊一般，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不过是小本生意——”
  “我呸！”梁庆终于忍不住了，拎起拳头往中年男子脸上打去，“你这算什么生意，你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这就是偷！你就是小偷！今天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小偷！”
  那中年男子明显身体素质跟不上，被梁庆一拳打了个趔趄，两人正在撕扯之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屋门前传来：“是谁啊——吵吵嚷嚷做什么？”
  嘶，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梁庆一手揪着中年男子的衣襟，一手抓着他想要回击的胳膊，扭头往门前看去。
  只见一个和他穿着同款羊皮袄、里面衬着绫罗绸袍的熟人走了出来。
  不是建阳书坊的余象天，还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八卦鱼大姐的地雷x1，感谢立秋的营养液+100~~wifi的营养液+28，咩哈哈哈哈的营养液+15，king的营养液+10，给我双倍芝士的营养液+5，小林不凛的营养液+3，赵赵赵赵big熊猫、抱朴守一、雪茶摘、哇汪汪、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第98章 触发关键词！
　　梁庆先看了看余象天,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羊皮袄，感觉自己，脏了。
  “原来小偷是你！余象天！”梁庆指着余象天, 气得咬牙切齿，他虚点了点余象天, 然后冲到墙边去, 两脚踹倒磊成小山状的盗版《连载小说月刊》，然后从地上捡起来一本，直接走到余象天面前，将这本书往他脸上-摔，“这就是你做的好东西？亏得你还是建阳书坊的坊主！竟做得出这等卑鄙无耻的事！”
  余象天已经练成了唾面自干的本事, 他脸上神色未变, 接住那本梁庆砸在他脸上的书, 翻了翻，说道：“梁老板, 咱们都是生意人，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吧？做生意, 本就是因为有利可图才做, 只要能赚到钱, 又何谈什么卑鄙什么无耻的道德批判？要论无耻, 难道梁老板以前做青楼生意, 就不损阴德么？”
  梁庆-怔，看向余象天的目光多了几分提防：“好么, 余坊主, 你调查我？”
  “那是自然，梁老板这样的人才，实在是世间罕有, 余某人心向往之，所以了解了-番梁老板的‘过去’与‘现在’，”余象天叹了口气，感慨道，“梁老板留在凌霄书坊，真是屈才了，不如到我们建阳书坊来做，我可以给你开到这个数。”
  说着，余象天举起了整只巴掌。
  “五成。”余象天说道，“凡是经你渠道销售的书，刨去成本，我可以给你抽五成收益。”
  梁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问了-句：“五成？怎么可能抽那么高？”
  余象天哈哈笑了起来，看向梁庆，摇了摇头：“梁老板，那是因为你-直囿于凌霄书坊这么小小一方书斋，并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渠道费抽五成，那是圈子里的惯例，只有凌霄书坊才这样压榨人，只给你抽二成。”
  梁庆-惊，他抽二成的事，余象天竟然都知道了？
  虽然说，他抽二成，并不只有凌霄书坊的人知道，梁庆在外面谈渠道的时候，也会借着这个抽成跟其他老板套近乎、卖惨，不过是他的-种公关策略罢了。
  但是，这消息竟然能被余象天知道，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余象天就掌握了这样重要的消息，真不知道他对凌霄书坊了解到什么程度。
  “可是，你给我抽五成，作者和画师怎么办？”梁庆不解。
  余象天见梁庆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抽成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本书是谁写的并不重要，关键是看谁来卖，看谁的销售渠道好，谁的宣传策略高，谁能和政府搞关系，谁能笼络住各大书院的山长，我看梁老板就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这、怎么能和谁写的没关系呢？我们宋坊主，那可是最看重作者的，作者写不好，我们也卖不动啊。”梁庆困惑。
  “错了，大错特错！-本书写的好不好，和你卖不卖的动，没有分毫关系！-本好书也有可能卖的差，-本粗制滥造之作也有可能红遍大江南北，究其原因，无非‘市场’二字。”余象天此时方掏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他实在太想将梁庆这员猛将纳入麾下了，说实话，就凌霄书坊那帮人，他-个都看不上，只有梁庆，是暗投的明珠，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如果他得到了梁庆，建阳书坊必将如虎添翼，而凌霄书坊也将为他们对销售的轻视而付出代价！
  接着，余象天向梁庆介绍了他以往的销售业绩，他卖的最好的-本书是幼儿成语故事插图本，可能梁庆都想象不到，这本书比各种版本的三国演义卖的还好。他们书坊卖的第二好的是万年历，还有百姓日用，小说都要往后排，这些书的销售，本质与作者是谁无关，而与市场有关，是余象天做了市场调查以后，花了几两银子找作者攒的，结果大爆特爆。
  而他们书坊的《三国演义》，也不是他们先发现的，而是一家私人书斋先签约出版的，余象天手下的编修每天都要读大量新上市的书，然后把有价值的挑出来，给余象天看，余象天当时一眼看中了《三国演义》，同时推出了五个版本的点评本、插图本，-经推出，立刻火爆全国。
  “而且，你要知道，《三国演义》也不是什么原创，在它之前，最早有陈寿的《三国志》，后来又有裴松之的注，在《三国志》里加入了许多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之后三国故事盛行于民间，至少出现了百种杂剧，说书先生亦以‘说三分’为业，流传到国朝，出现-位写小说的奇才，将这《三国志》故事世代累积下来的精粹，重新编排，将历史上的事件，改头换面，着重安插在诸葛亮这么-个人物身上，使这段故事更有传奇性……①”
  余象天说得头头是道，-下子将梁庆这个文盲给说懵了，没想到那大名鼎鼎的《三国演义》不是作者的独创，而是攒了这么多人的创作成果在里面，而且，写的还是历史真人，这很容易被他们的后代状告侵犯了名誉权……按照宋凌霄那种很严苛的筛选稿子的方法，《三国演义》就是头-批被毙掉的啊。
  梁庆彻底陷入了迷惑。
  “梁老板，我说的待遇，你再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我。”余象天把梁庆说晕乎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郝三思，送客吧。”
  方才那名被梁庆打成熊猫眼的白面男子嘴里念念叨叨，似乎感到不满，但是，当余象天的眼神扫过他时，他又紧张地绷起后背，像提线木偶一般遵照余象天的指令行事。
  如果郑九畴在此，就会发现，这名白面男子，正是当初在清流书坊负责稗史类小说的编修，也就是那名被嵇清持指派来跟他签约的人，后来这郝三思在清流书坊混不下去了，只好出来做事，没想到正好碰见余象天，秉着对建阳书坊的向往，郝三思投奔了余象天，谁知道他要做的第一本书，竟然是——盗版凌霄书坊的《连载小说月刊》！
  这、这、这真是……有仇报仇的大好机会啊！
  郝三思怀着不可告人的暗爽，把盗版做出来之后，就开始铺货到市面上，铺货过程中，他才知道凌霄书坊的这本书有多受欢迎，他又是嫉妒，又同时泄了不可告人之愤，心情复杂，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今天，郝三思还是第-次因为做盗版挨打。
  他的心情更加复杂，因为梁庆打的对。
  以前，他在清流书坊的时候，他周围的同僚们，最恨的就是盗版，但凡是书坊界的同仁，正经做书的编修，没有不恨盗版的，大家都是文人，但是一提起盗版，就恨得磨牙，转眼就能变成武夫。
  梁庆的反应他并不意外，反倒是他自己这些天的行为，让他有些害怕，他竟然开始干他以前最不齿的事情了……
  “郝三思？你发什么呆呢？还不送梁老板出去？”余象天沉下脸来。
  郝三思神思不属地把同样神思不属的梁庆送出巷子，给他叫了-辆马车，目送他上马车，这才回到杂货铺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余象天正在和他从南方带来的亲信说话。
  “怎么样，家里的货铺出去了？”余象天问道。
  “是，请坊主放心。”
  余象天所说的“家里”，就是建阳书坊总部。
  他在京州城做的这些盗版，只是小试牛刀，在建阳，在江南，在两广，才是他重点要抢占的市场。
  建阳书坊的竞争力就在于它印书特别快，十-月十五日，《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上市，余象天手下的人便乘快马将-卷新书从陆路运送到建阳，火速攒出一本仿书，怎么快怎么来，不管那些插画，不管排版，直接上内容，三天内印出上万册，整个建阳县每家每户都在没日没夜地印书。
  就为了抢在宋凌霄的那些渠道商们乘坐的货船抵达目的地之前，把盗版书卖出去。
  这-招非常狠，余象天用它搞死了几个兢兢业业做书的小书坊，如今已运用得炉火纯青，那些原创书、精品书卖得越好，就赔得越多，死得越快。
  搞死那些小书坊之后，余象天就会花钱把他看中的“人才”挖到建阳书坊，-旦“人才”被他收入囊中，他想怎么压榨就怎么压榨。
  所以，他并不着急将梁庆纳入麾下，等到凌霄书坊收回大量卖不出去的《连载小说月刊》之后，梁庆必然会被同僚们排斥，就算凌霄书坊背后有人，能撑住不倒，梁庆这个销售恐怕也待不下去了。
  到时候，余象天就可以用最便宜的价格把梁庆挖过来。
  恶毒的连环计早已在余象天的头脑里成形，-环扣一环的算计让人措手不及，余象天自己都想不出全身而退的方法，更何况是嘴上没毛的小屁孩——宋凌霄！
  等着吧，飞飞燕那个垃圾归你，你的-切归我。
  余象天嘴边露出狞笑。
  ……
  宋凌霄把《天象目录提要》交给云澜后，云澜那边很快反馈过来韩知微的阅读需求，于是，宋凌霄又进宫抄了-次书，这次是连抄三天，把韩知微想看的点全都抄下来了，抄得他背疼。
  陈燧着实嘲笑了-番宋凌霄缺乏锻炼，并邀请他去演武场继续练腿，虽然知道陈燧是一片好意，但是宋凌霄仍然以“冬天太冷”为由拒绝了他。
  “诶，我跟你说啊，那位画师黄七巧小姐姐，她养了许多猫，明天咱们开选题会的时候，她就会把那些猫运过来，到时候我就可以举着猫锻炼，效果-定很好。”宋凌霄-脸的兴奋，他十分期待明天的会议，甚至连最近收到的读者问卷反馈变少，都不能影响他的情绪了。
  确实，读者问卷反馈变少了很多。
  理论上来说，他们铺货变多，反馈回来的问卷应该变多才对，可是，不仅没有变多，还反常地锐减了。
  开头几天的数量是正常的，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少。
  而且，同-时间，宋凌霄怀疑是系统坏掉了，《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直没有冲上榜单，按照品牌模块里面排行榜的显示模式，它只显示凌霄书坊销售量最大的-本书的实时数据，目前销售量最大的还是《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第二期-直没冲上来，所以宋凌霄也看不到它的实时数据。
  好心塞。
  宋凌霄是不愿意相信第二期会卖的不好的，在京州城各大书铺的试销，还有在曲池苑的商务发布会，都非常成功，没有任何道理卖的还没有第一期好。
  ……
  十二月初-这-天傍晚，宋凌霄在达摩院里将读者调查问卷一张张展开看，想从读者们的反馈之中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可是，读者们的反馈-张比-张热情，溢美之词挤满了调查问卷的边缘，还有些看起来不太会写字的读者，在纸页边缘歪歪扭扭地写字，留下真挚的赞美。
  评论没有问题，总体数据却不如预期，这是为什么？
  宋凌霄正在苦思冥想之际，门突然被人撞开，梁庆像是被狼撵的兔子-般跌跌撞撞奔进屋来，冲到宋凌霄面前。
  “梁庆，你怎么……？”
  梁庆从袖子里抖落几本素面封皮的书，脸色阴沉地说道：“宋老板，我有-个重大发现！余象天那个狗贼竟然在卖我们的盗版书！这是我从他后院里运出来的证据，我们现在就报官吧！”
  宋凌霄惊讶地拿起还带着外面寒气儿的-本素色封面的书，-看，书名可不就是《连载小说月刊》。
  他翻开-看，眼睛越瞪越圆，麻蛋，这内容就是第二期的内容！
  排版这么垃圾，又没有签约成本，-看售价就很便宜，这种粗制滥造的盗版书，此时正横行在市场上，他们的正版书销量为什么会锐减，就可想而知了！
  宋凌霄气得简直想吐血三升！他只道现代有趴在作者身上吸血的狗比盗文网，没想到古代的盗版书商-点不遑多让！
  这时，宋凌霄眼前-黑，出现-个系统浮层：
  【温馨提示：攻略者开始执行“吐血三升”任务，系统将开启计量器，为攻略者实时精准计算血量，攻略者可以随时叫停。】
  等-下？！
  ……
  当天晚上，达摩院鸡飞狗跳，前来通风报信的梁庆，头一次深刻意识到了自己性子太急的错误。
  他的小老板，看起来虽然很沉得住气，但他毕竟身子骨单薄，就算精神撑得住，身体也撑不住啊，就是小说里特别爱用的那个词——慧极必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47176801、Faaaang的营养液+5，抱朴守一、千残月的营养液+1
  注：①出自百度百科“三国演义”。


第99章 梁庆，你死了！
　　在宋凌霄看过的狗血电视剧里, 一般为了表现主角体弱多病，都是让主角穿着个貂，抱着个暖手炉, 感觉来了，主角就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 捂住嘴, 十分婉约地咳到眼尾泛红为止。
  这个时候，导演就会叫摄像把镜头推上去，一个特写：白手帕里有血！
  画外音传来丫鬟/小厮/路人甲的惊呼：“呀，有血！公子吐血了！”
  然后公子，也就是主角, 淡淡地一笑, 虚弱地说道：“无妨, 不要声张。”
  清冷又置生死于度外的美强惨感溢出屏幕！
  但宋凌霄吐血，就完全不同了。
  首先, 他没有貂，临出门的时候他爸怕他冷, 叫宋伯给他加了一件棉夹缀, 相当于现代的保暖内衣, 或者通俗点说, 叫秋衣秋裤。
  达摩院里烧着火盆, 一点不冷，还把宋凌霄给热够呛, 他不修边幅地敞着领口, 露着一半棉夹缀，毫无造型感。
  其次，他正在看读者来信, 两只手都要腾出来干活，并没有第三只手去抱暖手炉，所以，暖手炉也是没有的。
  至于白手帕，他吐血吐得太急，根本没时间把手帕拿出来。
  而且，就算他拿出来了，也拦不住那豪放的系统任务。
  当时的场景是非常的刺激，等宋凌霄想起来跟系统喊停时，达摩院会议室的大长桌上起码溅了有一米远的血。
  那个场面，说是当场给一只鸡抹了脖子都有人信。
  梁庆也完全没有遵循丫鬟/小厮/路人甲的职业操守，他当场大喊了一声：“宋凌霄死了！！快来人啊！！”
  然后，就跑了出去。
  宋凌霄想拉住他，都来不及伸出手！
  “谁死了？”楼下传来苏老三的咆哮声。
  “宋老板，宋老板死了！”梁庆嚷嚷回去。
  “小老板——”苏老三号丧一般，从楼下喊到楼上。会议室对着的楼梯上传来一阵乱跑声，大门“嘭”地一声弹开，苏老三带着两个伙计冲了进来。
  众人被会议室内的血腥场面震了一震。
  “是谁！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了小老板！”苏老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哭丧，“小老板，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怎么就——”
  “宋坊主，你死的好惨啊！”两个伙计也开始跟着哭丧。
  草，你才死了！
  梁庆，你死了！
  宋凌霄气得肋骨疼，他很想跳起来告诉他们，他还没死，是梁庆那个混账胡说八道。
  但是刚吐完823.46ml的血，他虚得就像刚搬完砖的96岁老大爷！
  “苏掌柜，苏掌柜，你看啊，宋坊主好像、好像还活着！”
  “是啊啊，宋坊主的手动了一下！”
  两个伙计没有像苏老三那样哭得死去活来，他们抬头看时，观察到了细节，急忙提醒绝望哭丧的苏掌柜。
  苏掌柜愕然地抬起头，发现宋凌霄不仅在动，而且还在扭头看他，就是脸色煞白，眼神幽怨。
  “小、小老板？你、你……回来了？”苏掌柜口不择言地说道。
  宋凌霄好不容易攒起力气，幽幽说道：“我、我没走……也被你们……送走了……”
  苏掌柜惊喜得一跃而起，两步抢到宋凌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血泊中扶起来，焦急地问：“小老板、这、这血是——”
  “无妨，”宋凌霄终于说出了一个美强惨主角应该有的台词，“别、别声张……我、我没事……”
  接着，梁庆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来：“邓大夫，你快来啊，我们宋老板吐血了，足足吐了一丈远——”
  梁庆，你死了！
  宋凌霄差点又吐血三升，还好他及时压制住了自己脑内不该出现的关键词。
  “让一让，别挡在门口，快让邓大夫给看看那！”梁庆扒拉开挡在门口的伙计们，带着陈燧指定老中医——灵芝堂的邓大夫来到了宋凌霄跟前。
  没人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快就从达摩院奔到了灵芝堂，又从灵芝堂奔了回来！
  宋凌霄只知道，他距离火葬场又近了一些！还是梁庆这个狗给推下去的！
  邓大夫拎着药箱，匆匆走进会议室，接着，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一般情况下，看到这么多血，还是吐出来的，邓大夫会建议赶紧买条合身的寿衣，衬着人没僵换上，僵了就不容易换了。
  但是，这不是一般人！
  这是医学奇迹——宋坊主！
  邓大夫强忍着对过去几十年行医经验的质疑，来到宋凌霄身边，按照望闻问切的惯例，对他进行了诊治。
  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活不过一个月了。
  但是，人家活了一年！还做了很多本书，闻名京州！
  算了算了，凡事不必太认真，既然有宫里那位姜太医给人做主治医师，就让姜太医去发愁吧，他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就好。
  邓大夫说道：“急怒攻心引起的急症，根子在饮酒过量、暴饮暴食上，宋坊主年纪还小，道理讲不应该病得这么重，你们周围跟着的人，还是应该引起重视，不能不当回事。”
  “是，是。”苏老三和梁庆都猛点头。
  “我给他开了一些药，主要是补品，价格不便宜，你们看一看。”
  梁庆赶忙接过来，和苏老三一起一看，只见上面都是千年人参、冰山雪莲之类看起来就很贵的药材，梁庆咬牙道：“这个不能省，一定得买，我出钱。”
  “是，是，老三也可以凑一些。”苏老三自知没有梁庆有钱，便附和着说。
  “嗯。”邓大夫站起身来，收拾起药箱，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血迹，还是没忍住，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活着呢？”
  苏老三和梁庆都没敢说话，俩人吓得腿都哆嗦起来。
  邓大夫摇着头，离开了。
  宋凌霄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不少，他方才一直趴在桌上，浑身没力气，也顾不得浅色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血，还是苏老三过来把他扶起来，靠在椅背上，他才感觉到能喘得上气了，肺管子不再压得难受。
  他并不知道，此时他在苏老三和梁庆眼中，像是随时会死一样，衣服上、脸上都沾着血，脸色煞白，眼帘半垂，除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还是那种惨遭谋杀的横死者。
  他现在只是奇怪，为什么苏老三和梁庆都站着不动？他站不起来，也不想说话，但是他们不过来的话，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办呢？
  没错，宋凌霄作为一个工作狂，心里还在想着工作的事儿，在他坐着休息的时间里，脑海中把建阳书坊盗版《连载小说月刊》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必须充分调查、掌握了建阳书坊的犯罪证据后，再一网打尽，让余象天赔到底裤都没了，只能晾着两条毛腿在京州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样，方能一解宋凌霄心中的恨意！
  想到此处，宋凌霄抬起手，猛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当然，这在其他人眼中，不过是轻轻挠了一下扶手而已。
  苏老三和梁庆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凑上前，心慌慌地问：“小老板（宋老板），你感觉怎么样了？”
  宋凌霄皱着眉头道：“我想喝热水……”太冷了，而且嘴巴里全是血腥味。
  “我去，我去倒！”苏老三立刻向楼下冲去。
  “还有……打扫一下……”宋凌霄看着桌子上的血，有气无力地说，你们自己就不嫌味儿冲么！
  梁庆立刻招呼两个伙计过来：“赶紧打扫一下！”
  两个伙计忙活起来，苏老三也将热水端到了宋凌霄面前，宋凌霄就着苏老三的手喝了两口，暖呼呼的水顺着食道下去，胸臆间舒服了不少。
  “还……还有……”宋凌霄喘了口气。
  “还有什么事？小老板你尽管吩咐！”苏老三忙把耳朵伸到前面来。
  “今天……今天的事……不要……不要泄露出去……”宋凌霄说道，“否、否则……扣一个月工资……选、选题会也别上了……传令下去，就说……是我说的……”
  达摩院发展到今天，里里外外也有不少员工，苏掌柜、伙计、文书先生、送货师傅，这些人被梁庆一嚷嚷，都知道了宋凌霄吐血的事儿，明天达摩院开会在即，如果被大家知道了，免不了动摇军心，惹来许多麻烦。
  而且，宋凌霄最怕的是，被他爹和陈燧知道。
  现在只能祈求邓大夫没事儿别和陈燧联系，陈燧刚回京州城，属于私下行为，应该也不会走亲访友，访问不到灵芝堂，那就什么都不知道。
  对，只要这件事，今天在场的人都闭口不提，事情就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宋凌霄吩咐完，让大家伙都跟他承诺了，绝不传扬出去，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向桌上看去，想找那本盗版书，却发现桌上清理得光溜溜，别说书了，连片纸都没有。
  “书……书呢？”宋凌霄指着桌子，问梁庆。
  “什么书？”梁庆一脸无辜。
  宋凌霄：？？？
  你刚不是在说余象天盗版了《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么，现在又问什么书？梁庆你怎么回事？
  “小老板，你就别再操心工作上的事儿，这是老三派人去荟珍阁买的热粥，你先吃一点，垫一垫。”苏老三拎着一只漂亮的食盒进来。
  “啊，太好了。”宋凌霄正想先吃点东西，人是铁，饭是钢，没有力气怎么打奸商，他决定先吃饱肚子，把血补回来，再和梁庆商议，如何稳准狠地一举干趴下余象天那个老王八！
  ……
  就在宋凌霄吃粥的时间里，梁庆揣着袖子，下了楼，他仍然心有余悸，脸上带着惶惶然的神色。
  他的内心感到了深深的自责，一向没什么责任感的良心，甚至都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梁庆，他竟然还是个有良心的人！
  梁庆这般魂不守舍地走过大堂，路也不看，与快步前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梁庆体格不算弱，却被这人往前冲的势头一下子撞在地上。
  他抬起头，感到一片阴影罩在自己脸上，周遭空气里充满了森森寒气，他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披着狐皮披风的人，很难形容那股震慑力，在那张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上，梁庆却感受到一种经历了漫长时间才能磨砺出的沧桑和沉稳。
  宋郢目光低垂，俯视着梁庆，他听到暗卫的传信之后，立刻从家里来，还未及换上出门穿的便服，仅披了一件狐皮披风便匆匆赶来。
  梁庆张了张嘴巴，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他，竟吐不出半个字。
  “你就是梁庆？”
  “我……草民……正是……”
  “来。”
  宋郢只说了一个字，梁庆便爬起来，跟着他重新上了二楼，在他身后老老实实地等着。
  宋郢隔着门缝站了一会儿，会议室里面传来苏老三和宋凌霄说话的声音，宋郢便那样听了一阵，也没有推门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梁庆的腿都有点麻了，宋郢转过身，那张雌雄莫辩的美人脸上显不出分毫情绪，面无表情地吩咐梁庆：“走。”
  梁庆于是又老老实实地跟着宋郢走了，宛如一个家生奴才，一点显不出风流徽商、青楼老板的荡漾。
  少顷，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马车四面包裹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梁庆刚坐稳，马车便行驶起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说。”又是只有一个字。
  好像天生习惯了指派人，只有别人配合他，没有他配合别人。
  梁庆在这寒冬腊月之间，竟涔涔流出汗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易菩的地雷x1，ltw的地雷x1，紫罗兰公爵的地雷x1，感谢初七之五的营养液+200！面面、blueblue、秋伊荷华的营养液+10，易菩、星扣的营养液+6，42147800、杨芋片、红烧鸡块、47176801的营养液+5，博肖揽星河、抱朴守一、雪茶摘、迟一一、绯尹的营养液+1~


第100章 暴力不可取
　　四面防风的马车向着西南市场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 陈燧正背着手溜达到达摩院门前的平水街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都看不大清楚, 深色的马车就更加难以分辨了。
  但是陈燧的夜视能力很好。
  他眯起眼睛，望着那辆行迹可疑的深色马车向另外一个方向驶去,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那马车周围是特制防风布，不仅能完全遮挡住里面的情形，而且可以隔绝声音，里面的人说话绝不会被外面听见。
  一般是内厂缇卫指挥使，为了隐秘行事, 才会乘坐这样的马车, 有时候, 在里面审问犯人，外面都不一定能听见。
  宋郢, 就是那么几根手指能数过来的、有资格乘坐这种马车的人。
  宋郢刚从达摩院出来？
  陈燧直觉反应，达摩院里一定出了事！
  他一个箭步跨进大堂, 大堂里空无一人, 连灯都没点, 反而是楼梯上透出些许光线来。
  陈燧立刻翻过楼梯栏杆, 两步上了二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半条缝，里面传来宋凌霄的声音：“我不管, 我就要吃荟珍阁的吊炉烧鹅、脆皮烤鸭、油煠脊骨、豉汁凤爪……”
  陈燧一直悬着的心, 跳到这个声音之后，又放回了肚子里。
  “小老板……这……会不会太油了？”苏老三的声音里犯着愁，“不如老三再去打一碗热乎乎的白粥来, 叫他们切点青菜在里面……”
  “我不喝白粥！我要吃肉！”宋凌霄坚决地说道，那语气，有些像蛮不讲理的小朋友。
  陈燧在外面听着乐，宋凌霄还是这么嘴馋，中午才吃过一顿好的，晚上又这么偷吃——想来是在长身体吧，这苏老三也挺奇怪的，干嘛不让人吃？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老板，刚才邓大夫说的您也听到了，您这是急怒攻心，再加上饮酒过度、暴饮暴食惹出来的胃出血，您不能仗着年轻，就不管不顾……”
  “嘭”，门突然被撞开了。
  苏老三念叨了一半，突然听见背后门响，奇怪地回过头，和宋凌霄俩人齐刷刷地往门口看去——就见陈燧正站在那里。
  苏老三连忙拍自己嘴巴：“这可不是我泄露的消息，这是别人听墙角，只听说有千日做贼，没听说有千日防贼，所以这不能怪老三……”
  陈燧径自越过咕咕叨叨的苏老三，拉开宋凌霄身边的椅子，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宋凌霄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就感觉到一阵外面的寒气儿吹过来，陈燧在他旁边坐下了。
  宋凌霄压根不敢抬头，这都什么运气啊，刚想着邓大夫别和陈燧碰面，结果苏老三把邓大夫的诊断全说给陈燧听了，这下可好，今天晚上还有消停日子过吗？
  不过，现在唯一的庆幸，就是他爹不知道这回事。
  只要他爹不知道，一切好说。
  “……”陈燧的目光落在宋凌霄身上，看到他衣袖上的斑斑血渍，只觉得呼吸一窒。
  怪不得那一天在曲池苑，宋凌霄的脸色那么难看，还说自己冷，想睡。
  什么上吐下泻，根本就是骗人的，他的身子骨本就薄弱，又……又受过伤，原来竟已经发展到这地步了。
  可恨他又事事隐瞒，总是强撑着，说自己没事没事。
  可恨陈燧还真信了。
  ……
  宋凌霄感觉到陈燧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他的心噗噗直跳，就等着陈燧说话，周遭却静静的，连苏老三都觉察到气氛不对，悄悄退下，还“贴心”地给他们把会议室的门带上。
  流苏小石头一阵碰撞。
  压不住宋凌霄胃里传来的咕噜声。
  宋凌霄实在绷不住，抬起头来，委屈地对陈燧说：“我饿……”
  陈燧没有骂他，也没有像他爹生气时那样说“以后随便你”来吓唬他，而是缓缓地、温柔地将他揽进怀里，两张椅子不知何时紧贴在一起，宋凌霄感觉到陈燧起伏的胸口，和他怀里的温度，手臂的力度，忽然感觉很安心。
  “苏老三说得没错，胃出血确实不能吃那些东西，”陈燧说道，“不过，荟珍阁有一种特制的贵妃粥，里面的山珍海味均是特别加工过的，没有什么油，肉质鲜美，还能保留原来的口味，不如我们叫一锅贵妃粥回来吃？”
  “嗯……”宋凌霄在陈燧怀里蹭了蹭，安心又舒心，“都听你的。”
  “这里的椅子太凉了，我们去软榻上坐着？”
  “行啊。”
  陈燧缓缓松开宋凌霄，低下头，问他：“能站得起来么？”
  上一次，宋凌霄就是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脸色惨白地坐在床边，眼睛半睁不睁地打着瞌睡。
  上一次，他一点都没发现。
  宋凌霄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但嘴唇因为被热粥烫过，还微微泛着粉红色，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轻快的笑容：“你扶我吧。”
  陈燧一手握住宋凌霄的手，从他肘部内侧穿过手臂，将他从椅子上架起来：“这样可以走么？”
  宋凌霄点了点头。
  陈燧扶着宋凌霄，从会议室走出去，他感觉到身边的人确实是把力量压在他身上的，宋凌霄确实走不动了，否则，以他的要强程度，肯定不会向他求助。
  这样慢慢走着，两人来到了雅间的软榻前，陈燧将宋凌霄放在软榻边，然后弯下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放进软榻里侧，靠着软垫坐着。
  “没有那么严重，”宋凌霄见他轻手轻脚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吃一碗你说的贵妃粥就好啦！”
  陈燧支起身子，看了一眼宋凌霄：“等我。”
  所谓贵妃粥，其实是一种营养粥，里面的配料就像火锅一样，可以跟随用餐者的钱包薄厚程度调整。
  这种营养粥之所以叫贵妃粥，也与它的来历有关，传言，它出自辰岳年间的一位贵妃娘娘的贴身厨娘之手。
  当时，辰岳帝年事已高，又专宠贵妃娘娘，大兆王室子息单薄，如此更是雪上加霜。
  某一日，贵妃娘娘有了身孕，辰岳帝大为惊喜，叫来御医的随时候着，一定要护住贵妃周全。谁知，贵妃娘娘怀孕后呕吐不止，什么也吃不下去，虽然很安全，却一日消瘦似一日，辰岳帝十分担心，却又毫无办法。
  恰逢此时，贵妃娘娘身边的一位巧手厨娘自己研发了一种美味——大杂烩粥，又好吃，又补身子，而且每一次还可以跟随材料的不同调味。贵妃娘娘吃了这种粥之后，并不会吐，还十分养胃，也能吃下其他的东西了，身体一日好似一日，最终给辰岳帝生了一对龙凤胎。
  老来得子的辰岳帝龙颜大悦，大大赏赐了这位厨娘，并为这粥赐名为“贵妃粥”。
  陈燧将贵妃粥买回来之后，一边从锅里舀出藏着各种名贵食材的粥，一边给宋凌霄吹凉，盛在小碗里，递到他手中。
  当然，那个由来的故事，他没有讲。
  宋凌霄捧着碗，嗅了嗅香气，心中想，虽然没有他的吊炉烧鹅、脆皮烤鸭、油煠脊骨、豉汁凤爪看着色香味俱全，但是毕竟是陈燧的一番心意，吃就吃吧。
  没想到，这一口下去，竟是差点把舌头吞掉了的好吃！
  宋凌霄顿时眼前一亮，三扒两咽将一小碗贵妃粥收拾干净，又把空碗往陈燧眼前一伸，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陈燧这时方才露出些笑意，又给宋凌霄盛了一碗。
  宋凌霄埋头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可爱，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就像碗里藏着整个世界一样。
  而投喂他的人，此时也会抵达成就感的巅峰，只想把人喂得开开心心，白白胖胖的，再也不会受病痛折磨。
  ……
  等陈燧盛到第八碗的时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凌霄，你是不是吃的太多了？”陈燧忽然全名全姓地说。
  吓得宋凌霄一哆嗦。
  “大夫不是嘱咐你，不要暴饮暴食吗？”陈燧一看，他碗里又空了，皱起眉头，将他的碗拿过来，叫苏老三端走，“差不多就行了。”
  宋凌霄此时已从虚弱疲惫冷的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他还沉浸在陈燧对他温柔贴心的态度之中，怎么突然就凶起来了，他委屈。
  而在陈燧看来，宋凌霄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因为吃了很多热乎乎的粥，甚至还浮现起一层红晕，他的手也不再因为发冷而握起拳头，身体放松舒展地靠在软榻里。
  因为吃得有些撑，宋凌霄的眼神有些茫然，眉头舒展着，嘴唇放松地分开，呼吸平稳顺畅，应是完全恢复过来了。
  既然完全恢复过来了，那便可以说说正经事了。
  “往后我监督你，不许喝酒，不许暴饮暴食，三餐控制食量，注意搭配，还有什么事？对了，既然你现在不上学，那就每天上午跟我去演武场，锻炼满一个时辰，不碍什么事吧？”
  宋凌霄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望着陈燧：“你、你这是过河拆桥，不对——你这是翻脸无情！”
  陈燧一边收拾桌案上，一边冷哼：“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誉了，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不过半年没回来，你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了？”
  “你、你也半斤八两！大哥别说二哥！”宋凌霄佯作要戳他肋骨。
  “大哥浴血奋战，没丢胳膊少腿回来就是胜利，二哥在家坐着，还能把自己吃得吐血，你觉得这叫半斤八两？”陈燧抬眼看他。
  “你、你——”宋凌霄想要争辩，半天没想出词儿来，只好强词夺理，“二哥才不是在家坐着，二哥还要赚钱，给大哥买吃的，回来还要被大哥训，你说这公平吗？”
  陈燧收拾完桌子，也坐上软榻来，往宋凌霄对面盘腿一坐，两手架在膝盖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坐姿，行军的时候没桌没椅，大家就是这么坐着说正事的，现在，他就要说一说宋凌霄的正事。
  “说罢，什么事犯得上急怒攻心？”陈燧问道，一边漫不经心地扳着手指。
  喝，陈燧这记性。
  “就是……那个……”
  半个时辰前，另外一边，宋郢的马车之中，梁庆将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招供了一遍。
  宋郢“嗯”了一声，又让他从中间说起来，再讲一遍，虽然梁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还是照办了。
  “你嫌凌霄给你的抽成低？所以打算投奔建阳书坊？”宋郢抬起眼眸，看不出喜怒，就这么盯着梁庆看。
  梁庆心里发毛，他可从来没这么说，他只是形容了一下事实而已呀喂！
  虽然……不可否认地，在听到“五成”的那一刻，他有一点心动。
  但是，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抛弃好好的凌霄书坊，去投奔卑鄙无耻的余象天！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官？你冲进院子时，是打算报官的吧？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宋郢问道。
  梁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微妙的心理变化，都被宋郢捕捉到了！
  让他说两遍，其实不是没听清楚，而是想找话里的矛盾之处吧？
  妈呀，太狠了！
  “伯、伯父……不，我是说，我确实有一点心动，但是我不会那么做的……”梁庆知道藏不下去，只能坦白。
  “心动也不行。”宋郢手里攥着一条短短的鞭子，鞭子边缘有很精细的花纹，如果梁庆熟悉宫里的规矩的话，他会知道这是一条很有名的鞭子，礼仪价值大于实际价值，也就是说它不常用来打人，但是真的打起人来，又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拥有最高豁免权。
  此刻，宋郢抬起手，那鞭鞘便抵在梁庆左胸心脏处。
  梁庆感觉自己快死了，他这是摊上了什么大魔王啊！他冤枉！！
  救命啊宋老板，快把你爹带走！
  这时，马车一晃，停下了。
  宋郢的注意力从梁庆身上移开，捏着鞭子的那只手也从他身上移开，挑起车帘，向车外的街道看去。
  这是一条小街，位于西南市场，此时，西南市场的集市早已散场，周围都没有人了，黑黢黢的，怪吓人的。
  “你看看，那伙人，是在这里么？”宋郢稍微侧过身，留出视线的余裕，让梁庆确认。
  梁庆稍微挪动上身，尽量往轿帘缝隙里看，又同时和宋郢保持最遥远的距离——这个高难度姿势快把他的腰扭折了。
  当看到杂货铺前头贴着的那张纸，纸上写的字时，梁庆连连说“就是这里”。
  “嗯，”宋郢掀起轿帘，“下车。”
  一阵阴风吹起墙上的白纸，发出哗哗的声音。
  除此之外，竟无一点声息。
  甚至，没有人觉察到，这般狭小的巷子里，什么时候停了这么高大神秘的一辆马车。
  ……
  达摩院中。
  “事情就是这样的。”宋凌霄也盘腿坐起来，跟陈燧陈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他依然牙齿痒痒。
  陈燧则一脸“就这？就这？”的表情。
  宋凌霄叹了口气，感慨人与人的感情果然是不能相通的。
  “我再重申一遍，我是很生气，但是只到了跳起来打人的程度，其他一概没有！”宋凌霄正色道。
  陈燧似乎全然不信。
  宋凌霄想解释，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算了，反正陈燧说他在他那儿的信誉已经破产，那他就破罐破摔吧。
  “没必要跳起来，”陈燧沉吟道，“直接打就是了，找人揍他？”
  宋凌霄瞪着陈燧，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一会儿，“噗”地笑出声来，指着他抖着手指：“大将军王你说出这种话，被爱戴你的百姓听见了怎么办？”
  陈燧抓住宋凌霄的食指，握在手里：“别指人，不礼貌，这不是没有百姓么。”
  “我就是百姓。”宋凌霄说，“你的信誉在我这儿已经破产了！”
  陈燧冷哼一声：“你是什么百姓，百姓哪儿喝的了贵妃粥。”
  “什么？”宋凌霄被陈燧这大圈子兜得有点头晕。
  “说正事，余象天搞了你的盗版，你打算怎么搞他？”陈燧正色道。点到为止，绝不捅破，让宋凌霄自己慢慢想去吧。
  “啊——我打算依法办事。”宋凌霄也跟着严肃起来。
  “怎么依法办事？”陈燧问，“你打算去京州府衙门告他？”
  “对，但是我不急，我要有章法地做这件事，确保一击命中。”宋凌霄挺直上身，给陈燧讲解他的策略，“首先，暴力冲突不可取——”
  与此同时，西南市场，杂货铺后面的院子里，火把的光将墙壁上的影子照的通明。
  一条黑亮的鞭子抵在手中，身穿白虎披风的宋郢望着眼前满脸警惕的白面文士，问道：“余象天可在院中？”
  “你是什么人？”郝三思惊疑不定，他本能地想跑，可是眼睛又忍不住被眼前的男人吸引，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就算是嵇清持嵇坊主那样清高尊贵的主儿，也比不上眼前这人十之一二，不仅是外貌和气质，还有一种阴森森的气势，让人为之战栗，又为之吸引。
  “可在院中？”只有宋郢问别人，没有别人反问宋郢。
  郝三思情不自禁抖着腿说了出来：“余、余坊主不在。你是来进货的吗？看你挺有钱的，怎么也想进便宜书？”
  郝三思说完这话，就听见旁边有人叹气。
  他仔细一看，嘿，旁边那个带缨子帽的骚包青年，分明就是下午被他送走的梁老板啊，当时梁老板还挺威风八面的，怎么这会儿蔫了吧唧他都没认出来？
  梁庆看着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充分的怜悯。
  “动手吧，”宋郢轻声道，“留口气儿，能回话。”
  郝三思和其他伙计都很迷惑，这看起来很有钱的主儿，是在跟谁说话呢？
  很快，黑暗中响起沉沉的应声，至少从三个方向传来：
  “是！”
  一时间，火把照亮的墙面上，除了一沓一沓堆放在那里的盗版书，又多了一些被揍得飞来飞去的人影。
  ……
  “对，暴力冲突不可取，要走法律程序，咱们先从大兆律中关于版权法的部分看起，看一看大致的立案条件和赔偿范围是什么！”
  雅间里，温馨的橙黄色光芒洒落满榻，宋凌霄坐在光芒里，掰着手指跟陈燧普法，“如果立案条件要求我们证明他的违法所得，那我们就要去搜索市面上到底有多少家铺子收了他们的盗版书，有了这些数据，再去报案，才能罚掉他的裤衩！否则我们贸然举报，他随便罚一点最低金额，连我们的诉讼费都不够，那岂不是亏大了！”
  陈燧略一思索：“这方面可以问问陆樟溪，他对大兆律在经济方面的了解比较深入。”
  “对，接下来我就想找两个外援，一个礼部的李侍郎，一个户部的陆侍郎——陆侍郎就辛苦你去联络啦！”宋凌霄说道。
  “时间上呢？”陈燧又想到一个要害问题，“时间上你拖得起吗？盗版只要一日不查封，就会给你带来很多损失。”
  宋凌霄咬牙道：“我……拖不起！但是，我不想就这样放过他！我相信在我之前，肯定有很多小书坊，已经被余象天这个狗贼用这种方式坑过了，他操作得这么熟练，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完全不像是第一次。”
  “那倒是。”陈燧点头。
  “可是，那些小书坊都不见了，余象天却留了下来，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研究透了大兆律，给自己留了充分的后路，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被他轻易激怒，上了他的钩，贸贸然将他告到府衙去，才是真的失策！”宋凌霄说，“我想要他付出代价，他本来就应该付出的代价、遭受的惩罚，而不是让他再一次交点小钱就全身而退，将大兆律法、原创者和出版人踩在脚下。”
  说这些话时，宋凌霄的眼睛亮闪闪的，陈燧仿佛能看到他期许中有序发展、百花齐放的出版市场。
  “好吧，”陈燧说，“我帮你联络陆樟溪。”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干。”宋凌霄提前把陈燧的台词说了出来，冲他吐了吐舌头。
  陈燧一怔，脑海中仍然留存着宋凌霄可爱的表情，下意识接道：“不会的，他又可以在邸报上发表新文章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那就好。”宋凌霄笑得格外愉悦。
  “还有，盗版书最好有物证，”陈燧补充道，“梁庆拿给你了吧？给我一本。”
  “呃……”宋凌霄把袖子翻出来给陈燧看，“他一本都没留给我……”
  “没事，明天我找人跟他拿。”反正陆樟溪现在肯定处于下班勿扰状态。
  ……
  另外一边，西南市场的盗版书商院子里。
  院子里躺了一地的人，都在哼哼唧唧，发出痛苦的呻吟。
  郝三思实在是不明白，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他简直肠子都悔青了，为什么要来掺和建阳书坊的破事儿，以前做稗史只是没人买而已，现在做盗版被打成猪头，相比之下，清流书坊的日子简直就是天堂！
  而且，挨了打，他也不敢嚷嚷，毕竟，是他做盗版在先，一旦被发现了……他就再也无法在做书的圈子里混下去了。
  余象天！坑死我了！
  穿着白狐皮披风的宋郢将火把交给一旁的手下擎着，看也懒得看地下半死不活的盗版书商们，他从怀里取出一册素色封面的书籍，托在手中，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仿佛在抚摸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样。
  这是一本梁庆从这院子里拿走，拿到凌霄书坊去做证物的盗版书。
  此时，这本书的封面上，火光映照之下，显出斑斑血迹。
  连书页边缘的切口都是弯弯曲曲被湿透的形状。
  宋郢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这本书从封面到封底细细摩挲了一遍。
  方才淡漠地开口：“不在院中，现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牧师与十字架的地雷x1，小师兄崔东山呀的地雷x1，感谢爱吃云的喵的营养液+30，池鱼思故渊、wifi的营养液+20，给我双倍芝士、一山一川的营养液+5，易菩、杨芋片、一条镀金小咸鱼、赵赵赵赵big熊猫、雪茶摘、抱朴守一、tinaaibo、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第101章 私下里是个狠人！
　　命, 是弱者的借口，运，是强者的谦辞。①
  余象天一直认为自己的运气很好。
  因为他足够勤奋！
  十二月初一的这一天, 他早上寅时（4：00）起床，天色还黑沉沉的, 就给家里来的人写了回信, 嘉许了他们起早贪黑地印制盗版书，表示这波卖的好，会给他们多多奖赏。
  天亮之后, 辰时前后，余象天早早溜达到百官衙署，“巧遇”了礼部的崔主事，跟他搭话, 询问部里的长官们对于这几期邸报文化副刊感想如何, 有没有口味偏重, 每个类型的作品他手头都筹备着数量可观的精品货, 如果长官们有需要，也可以定制作品，比如个人传记、励志轶事之类的。
  被崔主事拒绝后，余象天并不气馁, 毕竟在他的经验之中，人们都是守旧的，要谈下来一个新合作，必须经过七到十二次的游说，这才第一次，如果成了才是有鬼。
  午时前后，余象天在老李水面吃了个便饭, 他不太喜欢北方的食物，太粗糙，不好消化，但是水面这种东西确很神奇，明明是大面条，吃下去之后却很舒适，饱腹感强，能顶一下午。
  下午，余象天要干体力活，他来到存放着盗版书的一个据点，和本地一个书坊挖过来的老编修盘点了一下盗版书的铺货情况，铺货成绩很让人欣喜，仅仅西南市场的年集，一天就出货三千册。
  虽然，对于余象天来说，一天卖个三千册只是小数目，但是，一想到凌霄书坊就这样流失了三千册的市场，余象天就心花怒放，简直比自己做书赚钱还开心。
  市场就那么大，业内就那么点人，一旦强盛到一定程度，做书冲销量都没什么意思了，踩着别人的脑袋、看他们不明所以地痛苦挣扎，更有趣味，更好打发时间。
  唯一一点小意外，就是凌霄书坊那个叫梁庆的书商，竟然找到了他们的盗版书据点，不愧是余象天看中的人才。
  不过，余象天一点不怵，对着梁庆侃侃而谈，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梁庆给侃懵了，不仅没有继续揪着他们的盗版书说事儿，还心平气和地被郝三思送走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梁庆已经忘了自己的初衷，他被余象天洗脑了！
  背叛的种子已经种下，余象天只等着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上演一出祸起萧墙的好戏。
  晚上，余象天身为大兆书坊界的领军人物，依然没有休息，他来到了位于城郊外的运河码头，接新一批的盗版书，他有时和搬运工人们一起参与卸货，和他们热情地搭话，向他们了解货运市场第一手的消息，有时又坐在船舱里，请货船老板们喝酒吃肉，跟他们谈下一笔生意。
  成功人士为什么会成功，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有着超出常人的勤奋！
  余象天把这一天的行程记在随身携带的灵感笔记本上，决定在下个版本的《余象天传》中把这部分内容放在“第三章 ：余象天的一天”里，这种亲切日常的叙述模式，更能体现出余象天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当然，盗版书这种字眼就没必要出现了，优化一下，换成元若六年新刻本之类的吧。
  余象天忙活了一天，晚上没赶上进城，城门就给落下了，真晦气！他站在城门前，想塞点钱，找人通融通融，却没有理他。
  没办法，余象天只好回码头去，在豪华客轮上对付一晚上。
  ……
  有些时候，不得不说余象天有点小幸运。
  翌日，城门开，余象天回到客栈，却发现房间里一片狼藉，显然是昨天晚上遭到了盗贼洗劫，地上还有血迹，而他随行的两个伙计，还有家里来的亲信余裕，都不见了。
  余象天一阵后怕，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昨天晚上他按照日常行动轨迹，回到了客栈，会发生什么？
  接着，他有些生气了，京州城，天子脚下，竟然会出这等强盗打家劫舍的事儿！这什么治安环境，连他们建阳小地方都不如！
  更何况这是京州客栈，开在长安街上的大客栈！房间被人洗劫，客人被人掳走，大堂里的管事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看见余象天回来，也不跟他提醒一声！
  余象天越想越气，这段他也要写进《余象天传》里，就放在“第四章 节：在曲折中艰难前进”里好了！
  余象天立刻跑下去，找到客栈当值的管事，叫他带些人上来看一看他的房间，那管事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想理他，但是余象天坚持让他们上去看，做个见证，然后余象天就要去报官。管事嘴里念念叨叨了一阵，不情不愿地跟着余象天上楼来，进入客房。
  “一片狼藉！”余象天恼火地指着客房内，“你们就是这么管理客栈的？我的两个伙计，一个亲戚，都不见了！”
  管事却一点都不意外似的，他嘴里嘀嘀咕咕的，眼神在余象天身上上下打量。
  余象天被他无动于衷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你们怎么是这个态度？难不成，你们偌大一个京州客栈，竟然是黑店吗？！”
  “诶，客人，你可别胡说八道，我们可是正经挂牌的大客栈，但是拦不住三教九流的人往里住，引得寻仇的人半夜来砍人，我们客栈还冤枉呢！”管事终于抱怨起来，“昨天晚上，就您这一层的人都退宿了，你陪我们钱吗？”
  “你、你——”余象天被气得半死，怎么他这个受害人竟然还要被反咬一口？
  “我们客栈本事再大，也拦不住您在外面结下的仇人啊，您要不然仔细想一想，到底得罪了谁？昨天晚上那群人上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院子里养的狗都没听见。”管事叨叨道，想起昨天晚上那些人的手段，心中便一阵觳觫，他在京州客栈管事儿这么多年，只见过内厂缇卫办事，有这般手段，人家宫里要抓人，他们一个开客栈的哪儿拦得住，最好就是别掺和，啥都没看见。
  “你这话不对吧！你刚才说昨天晚上动静很大，这一层的人都退宿了！”余象天敏锐地抓住了管事口中的漏洞，目光灼灼地瞪着他。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个管事可疑，不会真的是黑店吧？开在主干道上的黑店？京州这个城市真叫人害怕，果然他当初不拓展北方市场是正确的。
  “是你的伙计还是亲戚，叫声特别大……诶，客人，小店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大人物，要不，您还是退宿吧，至于您是报官还是怎么的，小店都支持。”管事开始发挥糊弄学十级技能。
  “你们、你们就是黑店！你们等着！我上京州府衙门去告状！连你们一起告！”余象天感觉自己像是被兵包围的秀才，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只能虚张声势地放着狠话。
  “您随意。”管事鞠了一躬，十分客气地说首，“您先收拾着行李，我们在大堂等您。”
  说完，管事带着人退出房间。
  余象天无能狂怒了一阵，感受到被别人踩在脑袋上，自己却不知道是谁干的的痛苦，他翻起枕头，发现自己的包袱、路引、银票全都在里面，一点没少。
  真是怪哉，如果是求财，那些强盗怎么没动包袱？
  难道说……余象天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真的是寻仇吗？
  他在京州唯一一个仇家，就是凌霄书坊。
  细算来，他还真的在人家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了很长一段时间，先是在邸报上抢了人家的政府合作项目，又是捆绑人家的热销书搞了个“风花雪月”系列，在这期间，人家都没说什么。
  最后，就是盗版书，他做了《连载小说月刊》的盗版书。
  《连载小说月刊》目前是市面上销售得最好的书，又是凌霄书坊的长线支柱产品，想也知道，动这本书的注意，会让凌霄书坊多么光火，和前两件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只是，余象天以为，凌霄书坊不过是个书坊，里面都是文人，前两次的试探，他们都没什么反应，这一次得寸进尺一点，就算惹得他们去衙门告状，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赔一点钱，那点钱相对于盗版书给《连载小说月刊》造成的损失，根本就是零头都达不到，对于建阳书坊来说，更是九牛一毛，不足挂齿。
  余象天都盘算好了，挖着坑给凌霄书坊跳呢。
  谁知道，他们京州人，做事竟然这么野蛮！
  做个盗版书而已，那是经济纠纷，经济纠纷上衙门解决，按照大兆律解决，不好吗？这才是天子脚下该有的行事作风啊！
  谁知道凌霄书坊的坊主看起来年纪小、脸皮嫩，私下里却是个狠人！
  一言不合，就派人砍到他家！
  掳走了他的伙计和亲信不说，看样子，如果昨天晚上余象天回了客栈，这会儿血溅三尺的就是他本人！
  余象天还有点不敢相信，为了确认这一点，他离开客栈之后，直奔西南市场的盗版书据点。
  半个时辰后，余象天心情忐忑地来到杂货铺前。
  他没敢直接上去查看，而是花了两个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塞给一个街边的小孩，叫他去看看杂货铺后面院子里什么情况。
  小孩开心地举着糖葫芦进了院子，过一会儿，又出来了。
  “小孩，告诉叔叔，里面看见什么了？”余象天尽量摆出一副慈祥的模样，弯下腰来，问那小孩。
  小孩唆了一阵山楂，咂了咂嘴，说：“什么都没有！没意思！”
  “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没人吗？”余象天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某种猜想被印证了。
  “没有！”
  “那书呢？墙边上，不该有一摞摞的书吗？”
  “没有！说了什么都没有！连个簸箕都没有！”
  “……”
  小孩见余象天不再说话了，也没打算再给他买吃的，顿时兴味索然，举着糖葫芦走了。
  余象天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浑身发冷。
  ……
  “你不觉……呼……得这事儿有点奇怪吗？”
  演武场上，宋凌霄跟陈燧并排走着，他俩刚跑完一里地，宋凌霄有点喘，很久没锻炼，现在一热身都喘起来了。
  陈燧用嫌弃的眼神瞅着他。
  宋凌霄心想，健身教练这个职业真好，又可以赚钱，又可以pua客户。
  “哪里奇怪？”
  “就是……”宋凌霄回想今天早上见到梁庆，让他带他去昨天晚上提到的建阳书坊据点时，梁庆那见了鬼一般的表情，“梁庆有点怪，昨天晚上舌绽莲花一般，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今天却像锯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我看你才是舌绽莲花。”陈燧对宋凌霄这种粗俗俚语的词汇量实在是佩服。
  “不是，说正经的，昨天他明明都把物证摆在我面前了，还告诉我，他发现了余象天的盗版书据点。今天早上却告诉我，事情都解决了，余象天不会再卖盗版书，让我别再管。”宋凌霄摸了摸下巴，“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很蹊跷？”
  “确实，梁庆不是这种沉得住气的人。”陈燧说。
  “嗯，我也觉得。”
  “他可能是害怕什么。”陈燧推测，“对了，昨天晚上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啊。”宋凌霄说，他一捶手心，“对啊，昨天晚上，苏老三说梁庆早早就不见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你说，他该不会是怕我担心上火，所以自己去解决这件事了吧？”
  “……我倒是有另外一种猜测。”陈燧道，“昨天你爹回家了么？几时回去的？”
  宋凌霄一怔，接着，笑着摆了摆手：“你以为梁庆向我爹告密了吗？不可能，我就防着这事儿呢，提前通知了大家，谁泄密，就扣一个月工资！”
  宋凌霄为自己的未卜先知洋洋得意之时，陈燧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你摇什么头？”宋凌霄不满。
  “那我还不是什么都知道了？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在你爹眼中，这京州城的墙都是纸糊的。”陈燧感慨道，“你也太小看你爹了。”
  “你什么意思？”宋凌霄感觉陈燧话里有话，不由得也认真起来。
  陈燧将昨天晚上，看见一驾内厂缇卫执行秘密任务时的马车，从达摩院门口驶出去的消息，告诉了宋凌霄。
  宋凌霄愕然，接着又使劲摆手：“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我爹听到了风声，都走到达摩院门口了，不可能不上来骂我。”
  陈燧：……
  你当时那状态，谁舍得骂你。陈燧心想。
  “而且，昨天晚上我回家以后，我爹也没来找我，今天早上也没有，”宋凌霄继续在周围寻找有利于他的蛛丝马迹，“你看，如果我爹知道了，肯定会回家凶我，重新把宵禁加起来，可是他什么都没做，说明他压根不知道。”
  “你说的也有一定首理。”陈燧也陷入了困惑。
  “对吧，所以说，梁庆之所以态度改变，肯定是因为他被吓了一跳，良心上过意不去，嗨，今天晚上开大会的时候，我得好好说叨说叨他，让他不要因为个人情绪，耽误了咱们抓盗版的正经事。”宋凌霄觉得自己的推理非常完美，合情合理，完全说服了自己。
  “那陆樟溪那边，我明天再找他？”陈燧问道，没有梁庆提供物证和现场情况，直接找陆樟溪可能比较费劲，毕竟陆樟溪是那种坐在衙署里指点江山的，叫他出去搜集证据，比懒驴上磨还难。
  “不，今天就找，既然梁庆不给咱们提供证据，咱们可以自己去搜索！”宋凌霄伸出一根手指。
  陈燧每次看见他伸出一根手指，就心痒痒，想去捉在手里，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宋凌霄把手指在陈燧面前晃了一下，嘚瑟首：“我已经有主意了，根据梁庆的汇报，那种盗版书主要铺货在西南市场，咱们去西南市场实地踩点，肯定能找到线索，到时候顺藤摸瓜，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陈燧捉住宋凌霄的手指，握在手中，那股心痒难耐的感觉化成了心平气顺，他说道：“那就走吧。”
  “今天的训练……？”
  “抓盗版的事儿要紧。”
  宋凌霄冲陈燧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
  下午，宋凌霄和陈燧来到西南市场，果然找到几个小摊点，正在卖盗版的《连载小说月刊》。
  宋凌霄装成做小生意的小商贩，上前询问了这种盗版书的销售情况，进货渠首，然后把这些证据都记录下来。
  一开始，他还能保证心平气和，十分友好地跟小摊点上进盗版书的商贩们沟通。
  随着越来越多的盗版书出现，越来越大的销售量数字传到耳中，宋凌霄的表面功夫终于做不下去了！
  “我、要、气死了！”他和陈燧坐在老李水面的铺子里，化愤怒为食欲，呼噜呼噜吃了两碗卤水蘸面，鲜美的瓜茄和香透的卤肉被牙齿碾碎，香汁四溢，依然无法缓解宋凌霄心中的愤怒。
  陈燧一路都在旁边看着，看着宋凌霄从一开始高高兴兴地演戏，到后来越演越气，心态崩了，再到一边发脾气一边要吃好吃的，从精明睿智的商人变成气鼓鼓的小河豚，身上的软刺都炸起来了，这个过程特别好玩。
  不过，即便宋凌霄很气，陈燧依然要逆着毛撸：“宋凌霄，不许吃了！”
  宋凌霄打了个嗝，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燧。
  你还是人吗？
  在人家这么悲愤的情况下，竟然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绝交了！
  宋凌霄把碗一推，站了起来。
  陈燧往桌上放了一只小银锞子，价值五两，足够买十桌老李水面，不过，千金难买好心情嘛。
  陈燧跟着气哼哼的宋凌霄走出门去。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盗版书的进货点！
  也就是梁庆见到余象天本人的那个院子。
  据梁庆的汇报，当时他没有和余象天撕破脸，所以余象天应该还没意识到梁庆打算报官，梁庆急急火火地揣着几册物证回来，就是想让宋凌霄打他个措手不及。
  既然如此，余象天应该还没有转移窝藏地点。
  但是，为了让衙役们准确地逮捕余象天本人，宋凌霄还是决定亲自去盗版书据点确认一下。
  “咱们不要声张，悄悄进去。”宋凌霄来到僻静的巷子口，扒在墙角，一边鬼鬼祟祟往里看，一边跟陈燧说明后续的行动策略。
  “嗯。”陈燧补充首，“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被发现。”
  宋凌霄头也不回地说：“那就好。”
  说完，他感觉陈燧这话味道不太对，他的重音为什么落在“我”上呢？
  然而大敌当前，不是计较这些细节的时候，宋凌霄十分宽宏大量地再一次放过了陈燧，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潜入小巷子。
  陈燧跟在他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以至于宋凌霄时不时要回过头确认一下，陈燧到底跟上了没有。
  俩人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杂货铺门口。
  只见通往后院的侧门半开着，门边墙上挂着个招牌，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
  院内有大量《连载小说月刊》现货便宜量大。
  麻蛋，还又大量又量大的！
  这属于语义重复！
  宋凌霄对着白纸咬牙切齿了一阵，强忍住把它撕下来的冲动，他可不能打草惊蛇，等着余象天那伙狗贼被一网打尽的时候，他再揭下这张铁一般的罪证，摔在余象天脸上！那才是真的出气！
  这样想着，宋凌霄忍辱负重地扒着后院的门往里看。
  里面——什么都没有！
  别说什么堆得小山一样高的盗版书了，就连个运书的地牛②都没有。
  不好，大事不好！
  宋凌霄一个箭步冲进空空荡荡的院子，环顾四周，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平房前，撩起门帘。
  没人，没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宋凌霄回过身，正想找陈燧，就看见陈燧紧贴着他站着，把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悄没声的。”
  接着，他从陈燧嫌弃的眼神中，回忆起是自己吩咐的不让发出声音。
  “情况有变，”宋凌霄正色道，“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余象天跑了！”
  他重新走回院子里，指着地上，分析首：“你看，这地上出奇的干净，好像用水冲洗过一样，它就是不想留下任何线索被我们抓住，说明什么，说明余象天知道了我们的动向，所以立刻转移了据点。”
  厉害啊，这老贼。宋凌霄心中暗暗感叹。
  陈燧却注视着地面，没有立刻回应宋凌霄的推测。
  只是转移盗版书，有必要把地面冲洗得这么干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秋伊荷华的地雷x1，嗜酒之舌的地雷x1，感谢yue698896的营养液+300！鹿的营养液+70！南方绿豆汤的营养液+58！青峰的营养液+50！越易的营养液+20，butterflyyy的营养液+18，夜半钟声、大本钟的营养液+10，鱿鱼丸子的营养液+7，今天做个果儿快没币了的营养液+6，阴谋论、浪味仙、42147800、绽若云巅、你很丑可是你很温柔的营养液+5，嗜酒之舌的营养液+2，卢沟桥上的小笼包、雪茶摘、杨芋片、博肖揽星河、赵赵赵赵big熊猫、哞一、tinaaibo的营养液+1~
  ①来源不明，有说是出自黑塞的《荒原狼》，但是我也不确定。②地牛：运书的小推车，书籍仓库里一般都有。


第102章 写不出来
　　“如果余象天带着全部物证转移了, 事情就会很麻烦，因为我们没法证明那些盗版书就是从余象天手上流出来的。”宋凌霄皱起眉头。
  “……”陈燧沉默。
  没想到盗版书据点都已经找到了，盗版书和罪魁祸首都不见了, 问题再一次陷入僵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不信余象天不现身, 只要他还想在京州卖书, 我就能找到他！”宋凌霄发狠道，他拿出袖子里的一册盗版书，这是他下午搜罗证据的时候, 从书摊上买过来的，两钱银子的正版书，换成盗版只要四文铜钱，相当于一册正版书可以买50册盗版书, 建阳书坊实在太狠了。
  宋凌霄将一册盗版书交给陈燧, 又将自己写写画画算出来的盗版书大致销量小纸条郑重地递到陈燧面前：“这些, 你拿好, 我们分头行动，我回去达摩院开会，你去找陆樟溪，这些物证和大概的数据, 就给他作为参考吧。”
  “嗯。”陈燧接过盗版书，将纸条夹在书中。
  两人走出小巷，来到外面街道上，宋凌霄叫了一辆马车，准备回达摩院。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间看见人群中有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头戴逍遥巾, 身穿儒士袍，很像余象天。
  那人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不断地左顾右盼，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被事主抓住。
  宋凌霄立刻指着那个方向，叫道：“余象天！”
  余象天猛地一个激灵，回头来，看见宋凌霄，吓得滑了一跤，站起来便踉踉跄跄地跑了。
  陈燧拔脚往那边奔去，宋凌霄也跳下马车，跟着陈燧在人群之中穿梭，不一会儿，他听见前面有人发出惊呼，人群如同水波一边向四面散开，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中间留出了一片白地。
  宋凌霄分开人群，低头一看，余象天像一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陈燧一脚踏在他背后，一手作擒拿术将他的胳膊往后折起，使他的行动完全被锁死，根本挣扎不得。
  宋凌霄走到余象天面前，俯视着他：“余象天，你跑什么！”
  余象天听见宋凌霄的声音后，立刻化害怕为愤怒，嚷嚷起来：“宋凌霄，你有本事就当街打死我，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的，大家都看一看，凌霄书坊的坊主因为一点经济纠纷就对同行行杀人灭口之事！”
  宋凌霄迷惑：“余象天，你可别血口喷人，谁杀人灭口了！若不是你干下那无耻盗版的事情在先，我们犯得着追你么？你别想着夸大事实，大家伙就会相信你了。”
  “那你放开我！放开我！”余象天扭动着水桶腰。
  宋凌霄一脸的一言难尽之色：“你有种别跑，我们自然不抓着你。”
  “我不跑！我跟你上衙门去论理！”余象天气道，“看看是杀人灭口的罪过大，还是出一些特别昂贵的书籍的简装本罪过大！”
  “什么？”宋凌霄的声音扬起来，“你把话说清楚！”
  陈燧松开余象天的胳膊，退后半步，余象天面色恼怒，却又带着些许惧色，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
  余象天使劲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眼神一阵贼溜溜地乱转，开始打量起宋凌霄，他欲言又止，突然改换了之前凶巴巴的态度，挤出一脸难看的笑容，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说道：“宋坊主，其实这件事，余某人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冲撞了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我那两个伙计并一个远房的堂弟、叫余裕、把他们给放了吧！”
  宋凌霄诧异地看着余象天，他本来想的各种巧言辩论、偷换概念都没出现，余象天竟然认错了，还这么客气，实在是奇哉怪哉。
  更加奇怪的是，余象天说的后半句话。
  “你是不是搞错了，你的人丢了，关我什么事？我可是守法市民。”宋凌霄正色道，他可不能接余象天这盆脏水。
  余象天顿时懵了，口中念念有词：“那会是谁干的……”
  宋凌霄观察着他，见他的神色不似作伪，事实上，他可以耍花招的地方很多，不至于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飙演技。
  但是，宋凌霄压根不想管余象天的什么亲戚又丢了，伙计又不见了的破事，他现在只想知道，余象天把盗版书都转移到哪儿去了！
  “我问你，你刚才说什么特别昂贵的书籍的简装本，那是什么？”
  面对宋凌霄愤慨的质问，余象天的面部表情又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似乎有些迷茫，又有些释然……
  “我不知道！”余象天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大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你没有证据，就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要离开这鬼地方，我要离开京州！什么天子脚下，这里强盗横行！我立刻就走，再也不来了！”
  宋凌霄被余象天给说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好像从刚才开始，余象天的精神就不太稳定，脸上一会儿害怕，一会儿愤怒，一会又迷茫，而且他还会时不时地扭头跟周围的空气放狠话，或是惧怕地环顾四周，仿佛在与某种不存在实体的可怕势力斗争。
  按照现代医学精神类疾病的表征，余象天这就是精神分裂啊！
  但是，这才几天时间，余象天就从志得意满的大奸商，变成了战战兢兢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这怎么想也不可能啊，他那个性子，怎么看也是得妄想症的料。不过，如果是受到了刺激，或许——
  余象天突然撞开围观的百姓，像狗熊一样抡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诶……”宋凌霄想追，又想到确实没证据，没法限制他的自由，可是，就这么眼睁睁地把他放跑了？
  “无妨，让他跑，眼线已经跟上去了。”陈燧淡定地说。
  宋凌霄对陈燧露出了敬佩之色。
  “放长线，钓大鱼，看他跟谁接头。”陈燧回过头来，冲宋凌霄一挑眉，“走？”
  “走！”宋凌霄一拍陈燧手臂，他们俩这默契，真是没的说。
  ……
  十二月初二，达摩院全体员工大会召开。
  陈燧有事在身，缺席，梁庆抱恙在家，来不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这次大会空前的热闹，会议室的桌子上，椅子上全都占满了黄七巧的“朋友们”，大家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会议开始没多久，就各抱了一只在身上顺毛，暖呼呼的毛团子，摸起来手感别提有多好了！
  宋凌霄坐在主位上，背后是画着本次期刊读者调查问卷反馈的结果。
  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是定下来第三期的主推文章。
  除此之外，还有上一期的销售反馈。
  根据以往的三个维度，这一次四部连载小说的读者反馈是这样的：
  关注度：《天外飞星记》《诀君子》《司南漂流记》《总裁请自重》
  期待度：《天外飞星记》《诀君子》《总裁请自重》《司南漂流记》
  好评度：《天外飞星记》《诀君子》《司南漂流记》《总裁请自重》
  这一次的三个维度数据比较平均，《天外飞星记》因为是主推小说，封面插画做的很漂亮，再加上作者写出了自己都接不下去的灾难情节，悬念是不用说的强，内容是绝对的新颖，读者们都没在别处看过这样的小说，因此得到了一致好评。
  《司南漂流记》则因为第二段情节没什么变化，司南刚刚流落到荒岛，还在和岛上的狂风暴雨对抗，读者看得有些麻了，所以评价一般。
  《总裁请自重》还是老问题，就不讨论。
  而《诀君子》这次的表现，十分亮眼，扭转了上一期的颓势。
  按照这个节奏进行下去，下一期的主推文章，很明显了。
  就是《诀君子》！
  要说为什么不继续推《天外飞星记》……那主要是因为，它下一期要断更！
  断更，一个可怕的词，一个让读者颤抖，让作者生病，让作者的亲戚惨遭荼毒的词！
  除了富坚老贼那样“让人觉得不断更反而是奇迹”的神人，大部分作者都是很怕断更的，断更会流失观众，会让读者觉得言而无信，因此，作者们不遗余力地编造着花式的断更理由——当然，有时候是真的，可是真的理由干巴巴说出去反而会让人觉得没有诚意，必须渲染得形神兼备才可以。
  而韩知微给到云澜的断更理由是——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
  这四个字，让宋凌霄怎么放到下一期的通告栏中！
  宋凌霄通过云澜请示作者，能不能让他这个经验丰富的编辑来编一个感人肺腑、男默女泪的断更理由，先稳住读者。
  韩知微回复：不用。
  然后又特别叮嘱宋凌霄，要么干脆不解释，要么实话实说。
  宋凌霄早知道就不多问那一句！
  这个小问题，他和云澜讨论了一下，决定还是放“写不出来”——没想到，他们这个举措，竟然在后续的新刊销售过程中，引发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安排完下一期的稿件内容后，就是编修们开始整理稿件，画师们开始画插图、刻板，并约定好在交稿期限汇总给宋凌霄。
  “接下来，就是销售反馈了。”宋凌霄语气有些沉重，“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第二期的销售业绩，可能不太理想。”
  宋凌霄说完这句话之后，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他的员工们。
  他的员工们似乎有些怔忡，短暂的失落之后，大家很快恢复了斗志，依然用充满信赖的目光注视着宋凌霄。
  “没关系，总会有起有落的。”
  “是啊，写书的成绩也有好有坏。”
  “成绩坏的时候，只要静下来检讨为什么就可以了，没必要灰心丧气。”弥雪洇体贴地说道，这也是宋凌霄之前跟他说的话。
  看到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对自己充满信心，宋凌霄不禁有些感动。
  “谢谢你们……现在具体的销售数量还没出来，不过，京州和江南、两广的读者反馈都有所下降，情况不容乐观。”宋凌霄正色道，“但这不是我们凌霄书坊编辑部的问题！而是另有原因！”
  众人愕然，另有原因？那是什么原因？
  “盗版。”宋凌霄说道。
  接着，他将昨天梁庆的发现，以及今天他在西南市场的实地考察，他和余象天的对峙，统统讲了一遍。
  “就目前的情况分析来看，建阳书坊的盗版不止铺了京州城这个范围，恐怕，他们真正想要抢占的江南和两广的地面，因为，我亲自和所有南方来的渠道商们签了契书，契书中都有一条，必须帮助我们收集读者反馈，可是至今，南方的读者反馈都非常少，甚至比京州一城的还要少，”宋凌霄道，“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第二期或许会赔到手里，我们会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但是不用怕，做坏事的人必然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会议室中十分安静，大家都望着宋凌霄。
  只有一只威风凛凛的橘色长毛猫，像一头小狮子一样，从宋凌霄面前的桌子上走过，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宋凌霄的胳膊上扫来扫去。
  “所以，请大家尽快把这一期的定稿赶出来，我拿到定稿之后会立刻复印，印制销售的事情，后续我会交给梁庆。”宋凌霄坚决地说道，“我要去南方一趟，考察那边的市场。”
  小狮子猫似乎被宋凌霄的坚毅态度所感染，也扬起脑袋，张大嘴巴，对着空中发出一声：
  “喵嗷——嗷呜！”
  战斗的号角已然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牧师与十字架的地雷x1，感谢重山的营养液+2，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第103章 两千五百万册
　　“宋坊主,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忽然间，一直坐在后排, 一言不发的飞飞燕，站了起来。
  众人都诧异地看向飞飞燕，包括他的编修——苏老三。
  连续两期的连载成绩，都在垫底，这种感受，对于曾经建阳书坊的台柱子来说, 并不好受。
  就算小伙伴们人都很好，会帮着飞飞燕一起想办法，会鼓励他，也从来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可是他内心里名为自尊心的小人儿正备受煎熬。
  最近几次，飞飞燕来凌霄书坊交稿, 脸色都阴沉沉的, 一言不发, 除了解释稿子的创作进度, 几乎不说别的。
  他砍大纲完结的速度也非常快, 自从上一次员工大会上通知他可以加速完结了, 他就立刻列出了一个可以在预计字数内完结的可行性方案，然后按照那个方案推进，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书，一直到昨天, 他写完了全本二十五万字的《总裁请自重》。
  这对于新手作者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飞飞燕早已经习惯了，他可怕的自律和责任感让他总是把活儿赶到前面完成——可是, 这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
  他日更万字又如何，最受欢迎的还是人家断更狂魔的作品《天外飞星记》。
  “我写完了《总裁请自重》，一共二十五万字，稍加修改，就可以交稿了。”飞飞燕说道。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惊叹声。
  什么，上一次说准备完结，还差十万字，这一次就完结了！
  这是什么神仙速度！
  不愧是建阳书坊的老作者了，这敬业程度，这工作效率，啧啧啧，如果某些人能有他一半的输出量，《连载小说月刊》下一期也不至于开天窗。
  宋凌霄暗自腹诽着，带头把飞飞燕老师夸奖了一番，让大家回去都跟自己的作者敲打一下，同样是写书，啊，为什么人家写的这么快！而且你还别说人家水字数，人家的套路，那笔法，那构思，在类型小说里还是很出彩的。
  “好，既然你身上没什么事了，是可以恰当地放松一下。”宋凌霄笑道。
  “不，我去江南，并不是想放松的，而是觉得应该能帮上忙，”飞飞燕摇头道，“宋坊主有所不知，南方的图书市场，和这边完全不同，京州只有凌霄书坊一家专门做通俗小说，南方市场上的书坊却几乎全都做小说，如果没有熟悉的人领着，恐怕会不得其门而入。”
  宋凌霄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辛苦你陪我走一趟啦。”
  “是我的荣幸。”飞飞燕坐了回去。
  其实，他想跟着一起去南方，也有他的私心，他写完《总裁请自重》之后，深感自己陷入了一个窠臼，脑子里冒出来的点子全都是一个套路，如果真的想用“李向隅”这个名字在重新面世的话，他必须寻找新的出发点。
  而新的出发点不是平白得来的，他需要先去市场上扫一遍书铺，看看现在流行的趋势，再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寻找新的灵感。
  在这个过程中，飞飞燕希望跟着一位视角新奇、思维敏捷的业内人士，每天看书，每天交流，对于激发灵感很有好处。
  毫无疑问，宋凌霄就是这么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
  会议结束后，大家纷纷起身离去。
  宋凌霄来到正在交流下期封面图的黄七巧和尚大海中间，听他们探讨《诀君子》的哪一个场面更适合做封面。
  “我觉得你画的那幅试稿就可以啊。”尚大海说。
  “那段剧情不是最后的吗？恐怕不行吧。”黄七巧是个较真的姑娘，“我觉得还是要换一幅，最好是第三期会刊出的剧情。”
  尚大海有点焦虑：“那你来得及画吗？”
  这时，他们发觉到宋凌霄走到了跟前，就问宋凌霄的意见。
  “七巧想画幅新的，我说时间来不及，宋坊主你不是急着要定稿吗？”尚大海仰起头来，问宋凌霄。
  宋凌霄扶着尚大海的椅背，叫弥雪洇过来，给黄七巧介绍了一下：
  “这是《诀君子》的编修弥雪洇，这是咱们以后的女性向小说画手黄七巧，你们俩讨论商定。”宋凌霄说，接着，他把穿过桌子朝他走来的小狮子猫抱起来，别说，毛孩子还挺长的，举高高后两条后腿还能够着桌子，他揽住小狮子猫的后腿，让它坐在自己胳膊上，然后说，“不好意思啊，今天开会急，没有好好地给七巧妹子介绍一下同事们，下次团建的时候再补上，现在你们两个直接对接人先熟悉一下，你们定封面图，然后通知尚大海就行。”
  说完，宋凌霄抱着小狮子猫，往门口走去。
  尚大海撇撇嘴，他明明是为了宋凌霄的进度操心，结果宋凌霄还不领他的情。
  黄七巧和弥雪洇先打了个招呼，弥雪洇有点怕生，黄七巧也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俩人磨叽了一阵，终于开始进入正题，讨论封面。
  半炷香后，黄七巧和弥雪洇便进入了激烈的讨论之中，完全将什么熟不熟的抛到了脑后，一炷香后，他们定下了下一期的封面图。
  “背景是一条繁华的街道，身穿大红喜服的陆婉凝拎着长长的裙子往前跑，头上霞帔被风吹起来，露出她的脸，她的表情是喜悦的，兴奋的，因为她终于从那个牢笼里逃出来了，现在要迎接她崭新的人生，她提着裙子的手上同时还捏着一把尖刀，厨房那种小的剔骨刀，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事业。”
  “背后长街上，添加一些京州本地建筑，大家熟悉的店面，远景可以放一个护国寺，让大家觉得亲切，好像这样的故事就在身边发生一样，然后，就是陆府派出来追捕陆婉凝的家丁，气急败坏地追着她跑。”
  弥雪洇跟黄七巧对了一遍画面里要表现的内容，两人一拍即合，皆是对这幅封面大图极为期待，黄七巧表示回去立刻就开始画，画完就找他哥刻板。
  “辛苦黄姑娘了。”弥雪洇因为激动，眼眶微微泛红，说实话，他没想到，有一天他找来的选题，竟然能上封面推荐！
  “不，不辛苦，不过，听说宋坊主以后有出连环画单行本的意思，如果要画连环画，恐怕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跟作者确认，不知道弥编修是否能帮我引荐呢？”黄七巧亮闪闪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弥雪洇。
  事实上，吸引她走进凌霄书坊的，正是这位《诀君子》的女作者。
  “这……”弥雪洇迟疑了。
  “怎么？需要保密吗？”黄七巧有些失望。
  “我们确实要替作者保密，不过，既然你是负责她的画手，照理来说应该见一见面的……”弥雪洇面露犹豫之色，最终还是将难处说了出来。
  作者的人生和她书中陆婉凝的人生完全不同，作者马上就要乖乖嫁人，在此之前，家中禁足，她都将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日子。
  再加上她的出身，不允许她和任何不正经的事物沾边，所以这部《诀君子》相关的事情，她全权授权给凌霄书坊，让他们去处理。
  “竟是如此么……”黄七巧陷入沉思。
  虽然，见不到作者小姐姐，有点伤心，但是，如果勉强人家见面，给人家带来麻烦的话，那就不好了。
  见黄七巧不再追问薛琬的事，弥雪洇不由得松了口气。
  ……
  看到员工们都开始加足马力干活，宋凌霄十分欣慰。
  眼下就是等陈燧那边通知他，陆樟溪的结论是什么了。
  对了，还有礼部的李侍郎那里，他也得走一趟。
  宋凌霄一边抱着小狮子猫顺毛，一边走下大堂，就看见陈燧从外面跑进来。
  陈燧一向沉稳，能走绝对不跑，能指挥别人绝对不亲自上阵。
  他肯定有急事。
  宋凌霄弯腰放下小狮子猫，叫它自己去玩，然后快步下了楼梯，来到大堂之中。
  陈燧一把抓住宋凌霄的手，拽着他往外走。
  “什么情况？”宋凌霄忙问。
  “上车说。”陈燧叫了一辆马车，说去府衙大堂，两人上车，坐定，陈燧方解释道，“两件事，第一件，陆樟溪说现有的物证足够立案调查，不过别想让余象天蹲牢子，顶多就是赔一点小钱，如果要让他蹲牢子，至少需要十万两以上的销售额。第二件，余象天没有去找接头人，他要跑。”
  陆樟溪的结论倒是和宋凌霄猜测得差不多，这点规模的盗版书，官府根本不放在眼里，而且陆樟溪给出的那个明确的数字——十万两销售额，不是十万两损失，而是销售额，也就是说，四文铜钱一本的盗版《连载小说月刊》，要卖到两千五百万册，才能让余象天蹲牢子。
  想也不用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大兆律，爸爸对你很失望。
  “那我们去京州府衙干什么？”宋凌霄迷惑。
  “你不是要让他付出代价么？在京州地盘上还好说，如果真被他跑回了建阳，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更鞭长莫及了。”陈燧说道，“我们现在去衙门报案，赶在余象天乘坐的那条船驶出码头之前把他控制住，后面怎么办再慢慢说。”
  “可是，要两千五百万册，就算江南和两广加起来，也不够，怪不得他这样猖狂。”宋凌霄有些惆怅地说。
  “你要是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了呢，咱们就打道回府。”陈燧往马车后面一靠。
  “我当然打算继续追查下去！”宋凌霄说。
  “那就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改做的做了。”
  陈燧总是能说到点子上，宋凌霄刚听到坏消息，动摇的心，也在听到这句话后定了下来。
  马车驶到京州府衙门前，宋凌霄跳下马车，前去报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隽宝儿妈^_^的营养液+42，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2~


第104章 二十五天
　　从京州城出去的客船, 是定点发船的。
  余象天可以选择坐随时发船的货船，但是他没坐, 他是个注重生活品质的人，要让他和货物一起挤在发霉发臭的船舱里，他宁可游泳回建阳……
  所以，虽然驶向余杭的豪华客船需要等到戌时正（20：00）才发船，但是，他可以等。
  好的东西值得等待。
  余象天早早买了船票, 坐在豪华客船的甲板上，看看夕阳，喝喝小酒，等着开船。
  “船老板，你们这船上有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书？”余象天喝舒服了，想起余兴节目来, 就是地面调查, 看看他们建阳书坊的书有没有铺到这艘豪华客船上。
  理论上来说, 经过邸报的推广, 他们的《三国演义》《侠义传》应该已经卖到了京州地面, 这种高端的客船上, 船老板稍微嗅觉敏锐一点，以客人的需求为先一点，就会备上这两部书。
  如果做生意做得再透彻些，应该有数日的邸报供客人查阅, 还有终点站余杭的热销书、插图本等等，这些旅途中的人，长时间被拘束在一个地方，不能乱跑, 他们的闲暇时间就非常容易变现，只要船老板够机灵，光靠卖书都能弄不少钱。
  “诶，客人，不知道您想看什么书呢？我们这里常备着京州一个月内的邸报、京州各大书铺热销排行榜上十名的书册，还有各类型的建本小说百余种。”船老板笑眯眯地迎上来，向余象天介绍。
  余象天不由得冲船老板竖起大拇指：“船老板，您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书都放在哪里？我能否亲自去看一看呢？”
  “当然可以。”
  在船老板的带领下，余象天来到了船舱中藏书的房间，房间里放着几只大箱子，箱子打开后，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各色书刊。
  余象天跟在船老板后面看，第一箱打开是满满的邸报，最上面放着的就是今天份的，船老板向余象天介绍：“客人，这是最近三十天的邸报，可以了解最新的政令动向，文化副刊目前是在和建阳书坊合作，正在连载的四部小说也很有意思。”
  余象天捋须笑了笑：“老板您倒是消息灵通。”
  “建阳书坊的书虽然不见得多好，但是贵在量大嘛，看看打发时间，还是挺不错的。”船老板品评道，“如果我是负责邸报的主事，我也和建阳书坊合作。”
  余象天的脸色变了变，船老板，你这后面的语气怎么这么奇怪呢？什么叫不见得多好？这种一点都不客观的评论就不用说了吧？
  船老板又开了第二箱书：“客人，看你是个懂行的，这第二箱我就不给您介绍了，这是建阳书坊的小说，俗称建本，麻沙本，代表着粗制滥造的套路小说。”船老板又发表了他的评价。
  余象天皱起了眉头，忍不住说道：“船老板，您这就不对了吧，我来找书，自然是想看些好书，说不定我还买上一箱回去呢？您这么评价自己进的书，岂不是把财路往外挡？”
  船老板显然早有后招：“客人，您说的是，但咱们做的是客运生意，当然是以服务好客人为第一要务，总不能昧着良心跟您说这些书都特别好看，您在船上半个月时间，肯定要识破这些假话的呀。”
  接着，不待余象天回话，船老板就走到了第三箱书前，拍了拍书箱，说道：“客人您请看，这才是我要向您推荐的好货，这里头的书都是京州才有的精品书，绣像本，插图本，拥有超高刻板工艺和制图技术，好鞍配好马，这里头的小说，您也是在别处看不到的，精彩，十分的精彩！我跟您说，您买一箱回去，您在路上看个够，回去还能翻倍出手，保证您的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都感谢您。”
  余象天越听，心中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越强烈，这不祥的预感不仅仅是来自于自己马上就要被销售话术套路了，还来自于对这箱书的内容的预判。
  船老板神神叨叨地介绍了一番，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第三箱书。
  余象天只觉眼前一花，这不是《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又是什么！
  看看那花里胡哨的封面，那不知道怎么搞上去的颜色，那昂贵的纸质还有那精致的装订。
  就知道是凌霄书坊做的正版《连载小说月刊》！
  “客人，您请看，这书多漂亮，多精美啊！”船老板拿起一册《连载小说月刊》，脸上是克制不住地喜爱之情，甚至还加上几分炫耀的意思，“这就是我们京州第一大书坊——凌霄书坊出版的《连载小说月刊》！目前只出到第二期，这箱子里有十本第一期，有十本第二期，便宜卖给您，打包，十套，一共三十两银子。”
  “诶，不对吧，这书明明是两钱银子一本啊！二十本加起来才四两银子！”余象天生气了，他不知道是气船老板竟然把他当冤大头忽悠，还是气凌霄书坊竟然被吹成了京州第一书坊，而且这老板还拿他们建阳书坊给凌霄书坊抬轿，没有这样做事的！
  “您可以去买，您能买到成套的十册算我输，而且我们还帮您装箱，帮您运到余杭，光这包装这运费都值三十两银子了吧？而且啊，不是我说，您也太没有生意头脑了，这些书，只在京州卖，您带到余杭，那价值肯定要翻倍，不，翻十倍的呀！”
  船老板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余象天的脸色越来越黑。
  “你这船老板，你开的是客船，还是黑店啊？有你这么强买强卖的吗？我看你是根本不懂行，就这种通俗小说，最忌讳做成这样，”余象天翻动着书箱里的《连载小说月刊》连连摇头，“精美，好看，插图漂亮，可是，有用吗？有人会掏那么多钱去买一本小说吗？不，还不是一本小说，是一部分小说的片段，第一期好歹还是个开头，第二期根本无头无尾，都不知道说的什么，谁会买？这根本就是不懂市场的人做出来的。”
  船老板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客人，你不懂就不要在这里半瓶子咣当了，这书卖得可好了，我告诉你，我这是看您是个读书人，才优先带您来看货的，您看见没有，我们船舱里这些书箱，装的全都是凌霄书坊的书，还有《绣像本第一奇书》和《金樽雪》，这些书箱，等到了余杭，就全都有主了，根本轮不到您在这挑来挑去。”
  余象天不相信，这完全是销售话术！他见多识广，根本不会被这些套路蒙住！
  就在这时，零零散散地有些客人登船，甲板上传来脚步声，穿上的伙计跑下来，冲船老板喊道：“老板，有位姓杨的客人要预定两箱凌霄书坊的书。”
  “诶，记上了！”船老板从腰间取出一卷红色的封条，贴住其中两个书箱，接着，直起腰来，冲余象天露出耀武扬威的眼神。
  余象天冷嗤一声，以为演双簧他就会信了？这种庄家把式都是他年轻时候玩剩下的。
  “给我来十份邸报。”余象天说道，“什么连载小说，根本不感兴趣。”
  船老板撇了撇嘴，客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上船之后，那可是长达半个月与世隔绝的生活，到时候就算是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也会忍不住把手伸向通俗小说。
  余象天拿到十份邸报时，天色已晚，外头的光线不适合看报了，他乐得回到房间里去看，京州城这个盗贼丛生的地方，他是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了。
  时间过了戌时初，甲板上走动的声音越来越多，想来是大批的客人登船了。
  余象天正在挑灯读报，突然听见“砰砰”的砸门声！
  怎么回事？又是哪个喝醉酒的走错门了？也不看看这是这艘穿上最好的客房！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吗？
  船老板也不来管管，怎么做生意的！
  “余象天，余象天是不是在里面！”
  “把门开开！”
  外面传来凶神恶煞的声音。
  余象天一个激灵，想到无故失踪的余裕和伙计，还有西南市场杂货铺后面的院子里不翼而飞的盗版书，顿时浑身发凉，抖如筛糠。
  那些强盗，竟找到船上来了？！
  “余象天，快开门！”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砸门声再度响起，砰砰地仿佛撞在胸口的重锤，令余象天呼吸不畅，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想着船老板理应保护他这个大主顾的，可是，又想到京州客栈管事的那副高高挂起的嘴脸，可恨啊，京州的商人完全没有江南商人的责任感！只要服务契约存在，江南商人就是拼了命也会保护客人的！
  余象天在这短短的十几息之间，仿佛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折磨，濒死之境，让他慌不择路地向窗口奔去，外面就是十里河水，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可是，他没有别的路了！
  “噗通——”
  “糟了，嫌犯跳船了！”有人喊道。
  客房的门被“咣当”一声撞开，几个衙役冲进来，立刻挤满了屋子。
  他们果然看到，客房里唯一对着河的窗户，正在风中摇摆。
  “快，快追，别被他跑了，梁大人特别下令缉拿的嫌犯，务必要捉拿到案！”一名衙役叫起来，其他几名衙役也跟着往外跑。
  “等等！”
  这时，一个年岁较长，经验丰富的衙役忽然叫停大家，转过身，矮着身子，往床和床头的箱子之间的夹缝里看去。
  一只调皮的大脚丫正缩在视线盲区里，瑟瑟发抖。
  船上的设施，为了保证下盘稳固，不至于在颠簸中翻倒，都设置成实心落地的，床看起来就像一个长方形的大号箱子，而床头的几案则是一个正方形的小一点的箱子，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藏人，所以，某人把几案和床搬开，自己躲到夹缝里去，伪装成跳河的样子，实则是想等这些人追出去之后，再偷偷溜掉。
  年长的衙役顺着那只大脚丫往上看，又看到了一只水桶腰，狗熊背，难得健壮的余象天能缩进这么小个空间里，真是能屈能伸啊！
  “诶嘿，看看，找到什么宝贝了。”年长的衙役一把抓住余象天的脚腕，将他拖了出来。
  余象天发出“嗷嗷”乱叫，不断踢踏着双腿，仿佛一个突然羊癫疯发作的病人。
  “别杀我，别杀我！”余象天面朝下，看不见后面什么情况，只觉自己后面站了一群强盗，还有一个力气特别大的，拽着他的后腿把他拖出来，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狼狈的情况，可恨啊，他为什么不搭最早一班货船回去！
  “哈哈哈哈哈，”衙役们笑起来，“没人要杀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我不走，我不走，你们要把我劫到那没人知道的地方，偷偷把我杀了灭口，我不知道怎么得罪各位爷爷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身上还有一些银票，你们若是愿意放了我，我可以全都给你们！”余象天开始挣扎着谈条件。
  “爷爷们不要银票，你好好起来，配合公务！”那年长的衙役松开余象天的脚，“你翻过身来，好好看看我们是什么人。”
  “我不看！我不看！我看了就没命了！”余象天仍然坚持面朝下趴着，“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求求各位好汉，放了我吧！”
  衙役们又大笑起来，那年长的差役道：“罢了，别耽误了事情。”
  说着，强行把余象天拎起来，拿住双臂反绞身后：“走吧，京州府衙门拿人，咱们哥几个也是奉命行事。”
  余象天这才惊奇地抬头看去，只见船舱里围着的果然都是身穿公服的人。
  ……
  当晚，京州府衙门内，府尹梁有道正准备下班，突然被门前一阵击鼓吓得从瞌睡中惊醒过来。
  可恶啊，又在下班时间来活儿！
  梁有道摆了摆手，叫副手先去门首看看，有什么案子，就让写成状纸，留下来，明日再议。
  支走副手之后，梁有道换上常服，准备撤，毕竟他的宝贝大孙子刚出生，他还得回去哄孩子，这人上了年纪，心思就不在公务上了，无奈府衙又离不了他，他还得接着干。
  副手匆匆忙忙过来，直接横在了梁有道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梁有道顿时扬起了眉毛：“刘竹友，你这是干什么？”
  “梁大人，是、是上次那凌霄书坊的宋坊主，说有冤情禀报。”副手慌忙道。
  “什么冤情，让他写了状纸再来。”梁有道先一个推手推到流程上。
  “他说来不及了，事主要跑了！事主如今在十里河！”副手大声道。
  “十里河？”梁有道微微一愣，接着，他转过了脸，容色严肃地问，“你刚才说，告状的是谁？”
  “凌霄书坊的宋坊主，上头有人那个！”副手用手背拦在脸畔，压低声音跟梁有道禀报。
  “什么？”梁有道一下子从迷糊状态清醒过来，“怎么不早说！我现在就出去了解民情。”
  副手跟在梁有道后面出去，嘴巴无声地嘟囔：“早就说了……”
  梁有道在公堂前的院子会见了普通百姓宋凌霄，并且对他的情况进行了一番深切的关怀，然后立即叫来差役，雷电出击！在一个时辰内，将嫌犯捉拿归案！
  戌时末，衙役提溜着灰头土脸的余象天回来。
  “大人，嫌犯已经捉拿到案，是否先押入地牢？”衙役禀报道。
  这时，余象天又发起疯来：“宋凌霄，你杀人灭口不说，还联合官府来害我，你休想屈打成招！我熟读大兆律，我没有犯法，你们不能限制我的行动！这是天子脚下，我要求依法办事！我要求公开审理！”
  余象天一阵嚷嚷，梁有道竟有些虚，他擦了擦汗，有些为难地说道：“宋坊主啊，虽然这名嫌犯侵犯了你的版权，做了盗版书，可是，你确定他的涉案金额能达到大兆律入刑条件吗？如果冤枉了人，把轻罪定成重罪，到时候我这个府尹可不好向刑部和大理寺交代啊，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
  梁有道向来擅长打太极，完全一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他一方面要把宋凌霄稳住，另一方面又提前跟他说明，自己是不会徇私枉法的人，虽然很想为了宋凌霄徇私枉法，但是咱们这上面还有人呢，监察体系特别完备，根本没有他操作的余地。
  “宋坊主，你确定要以刑事罪状告他吗？”梁有道又问了一遍。
  宋凌霄之前在马车里犹豫，就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他要求梁有道捉拿余象天，必须师出有名，到底是经济犯罪，还是刑事犯罪，必须有个定性。
  麻蛋，这明明就是大兆律不合理，不健全的问题，怎么能以盗版书商所得金额来定罪呢，应该按照损失金额才对啊。
  “你可以先以嫌犯要逃为由，禁锢他的行动。”两个时辰前，陆樟溪和陈燧在经古堂吃饭的时候，把大兆律玩的游刃有余的陆樟溪一边剔鱼脸，一边说道，“别急着定性，否则定重了他还可以反诉你诬告，到时候就麻烦了。”
  “嫌犯要逃这个理由，应该拖不了多久？”陈燧问道。
  “没错，老陈，这就是宋凌霄需要自己解决的部分了，嫌犯畏罪潜逃，最多可以拘禁十天，十天之后如果能提交有利证据，还可以再延十五天，如果宋凌霄能在二十五天之内，找到足以让梁有道入刑的证据，交给京州府衙门，那问题就解决了。”
  “如果没找到呢？”陈燧又问。
  “那就是经济纠纷呗，余象天赔一点毛毛雨，放他走喽。”陆樟溪喝了口鱼汤，面露陶醉之色，“你还别说，这经古堂的鱼做的不错，不比曲池苑的差。”
  “你有没有能顶点用的办法？”陈燧嫌弃地看着陆樟溪。
  “违法的办法都顶用。”陆樟溪犀利地指出，“但是，大王爷，大将军王，你能干那违法的事儿吗？”
  陈燧：“……”
  “你不能干，宋凌霄是你的人，也不能干，你现在就是那被架在火上烤的大肥鹅，大家都看着你呢。”陆樟溪意味深长地说道。
  陈燧沉吟片刻，道：“那就这么着罢。”
  回头陈燧在马车里对宋凌霄转述了一番陆樟溪的话，这是唯一在规则内可操作的方法。
  宋凌霄纠结了一番，两千五百万册，二十五天，他能找到充足的证据让余象天付出代价吗？
  宋凌霄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儿，可是，就这样放走余象天，他心甘情愿吗？
  不！
  不管结果如何，先把能做到的做了。
  “我会去找证据，”宋凌霄在公堂前，对着梁有道的质疑，朗声说道，“我手头现在已有的证据，可以证明余象天有罪，我想，这一点，加上余象天刚才想要潜逃的行为，足以申请京州府衙门拘押他了吧？”
  “这……倒是可以，不过最长只能拘押十天，”梁有道果然说出了陆樟溪之前告诉陈燧的话，“十天之内，要么开堂审理，要么提交新的罪证，最长只能拘押二十五天，你明白的吧？”
  “我明白。”宋凌霄一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都是依法办事。”梁有道松了口气，他还想平安退休呢，可千万别为了一点事情坏了晚节。
  “什么依法办事！你们就是徇私枉法！我要告御状！”余象天再次扭动着水桶腰嚷嚷起来。
  “告御状要滚钉板，你滚得吗？”梁有道冷不丁说道。
  余象天顿时闭了嘴。
  “带下去吧。”梁有道一摆手。
  虽然他看起来糊涂，但是整个京州府衙门都离不开他，因为他对大兆律了如指掌，因为他年轻时也曾不畏权贵断案如神。
  余象天安静如鸡地被拖了下去。
  宋凌霄冲梁有道拱了拱手，扭头便奔出府衙大门。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拿出对策来，第一个面临的问题就是——去江南最快的方式是走大运河，来回加起来的路程都要一个月！
  麻蛋，为什么他绑定的不是一个基建系统，先把高速公路铺起来，再整个迈巴赫，或者空客320也可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出门忘吃药的营养液+256！大本钟的营养液+30，melpomene的营养液+10，爱猫后脑勺的营养液+3，偃师仪的营养液+2，tinaaibo、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第105章 老父亲说错话了
　　“这容易, ”听到宋凌霄的难处之后，陈燧表现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态度，“我们可以乘快马前往建阳，约莫两到三天时间。”
  宋凌霄大喜：“我怎么没想到！还有八百里加急这种快递……”
  “什么？”陈燧疑惑。
  “没事, ”宋凌霄挠了挠头, “可是我不会骑马，能把我捆在马背上吗？”
  “我带你去。”陈燧笑道。
  “真的？”宋凌霄高兴了一秒钟, 接着又摇头, “不行，你的伤还没有痊愈，不能长途旅行。”
  “散谷关都回来了，还怕跑大平地么。”
  “那也不行。”
  两人争执了一阵, 马车驶过达摩院前, 宋凌霄才想起来：“对了, 我就说忘了什么, 我还得带上李向隅。”
  “李向隅是谁？”陈燧警惕地问道。
  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宋凌霄竟然还要带着他去江南？
  “就是飞飞燕啦, 他真名叫李向隅。”宋凌霄摆摆手。
  “哦……”真名和笔名差异有点大啊。
  “一匹马上只能坐俩人吧？”宋凌霄问，“你能带俩人吗？”
  “不能。”陈燧冷漠, “李向隅别想上我的马。”
  行吧, 让你嘚瑟，还带人去江南，你有那么高的车技吗, 摸着你的肋骨说话！
  “有没有什么快船？”宋凌霄问，比起在陆地上颠簸，他还是更倾向于在水里乘风破浪，至少有地方睡觉，“千里江陵一日还那种。”
  “没有。”陈燧说, “货运是陆路比水路慢，但赶路却是水路比陆路慢。”
  “那怎么办，时间不等人！”宋凌霄就差仰天大叫急死我啦。
  “这样吧，”陈燧道，“我带你，木二带李向隅，这样就没问题了。”
  “你的肋骨不行！”宋凌霄再次重申，“木二带我，我还得在这边等几天，让李向隅去坐十里河最快的船，先出发，到时候我们在余杭汇合。”
  “你还等什么？”陈燧诧异，眼下最急的不就是搜集证据么，还有什么事儿比这个更急？
  “第三期的定稿。”宋凌霄正色道。
  本来这些事不至于全都赶到一起，谁能料想事情却出了变故，余象天急急忙忙要逃离京州城，为了限制他的行动，宋凌霄不得不在短短二十五天内算上来回路上时间，去搜集十万两盗版书销售额的证据。
  宋凌霄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真的搜集不到十万两的证据，没法让余象天蹲牢子，至少也要尽可能地全面搜罗余象天的罪状，让他在京州过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年，再大赔特赔一笔！
  至少，要叫大家都知道，建阳书坊的卑鄙无耻之处！
  “那就按你说的，让木二先送飞飞燕去江南，等第三期的定稿出来，你这边的事情忙完了，我再带你出发，我的肋骨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早上拉弓也没什么感觉，大不了两天的路程咱们跑慢一点，跑个三天？”
  “……”宋凌霄审视着陈燧，这才十几天时间，陈燧的肋骨就能恢复？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五天，白天慢慢溜，晚上到点去客栈睡觉，怎么样？”陈燧又放宽了些限制。
  “……好吧。”宋凌霄知道陈燧是不放心他自己去，一定要跟着他。
  “你也不必太担心了，大不了到时候我们搜罗到了罪证，可以先飞鸽传书发回来，只要赶在这个月二十八日之前送到京州，就问题不大。”
  现在是三日，二十五天之后，可不就是二十八日么。
  快过年了，接近年底的时候，商铺都不开门，如果无法在月底之前拿到证据，那再留在江南地区也没有什么意义。
  “好吧，那就这么办。”
  ……
  商量既定，便按照程序推行下去。
  凌霄书坊的员工们十分给力，宋凌霄在十二月初八提前拿到了定稿，只是封面大图还没做出来。
  “还需要多久？”宋凌霄问。
  “我早说了来不及，不如直接用之前的那幅试稿。”尚大海感慨道。
  这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但是，宋凌霄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缘故，让《诀君子》无法以最好的状态呈现在读者面前。
  “最多三天。”黄七巧说道，“我还差一点就画完了，我和哥哥一起刻板，最多三天，不，两天。”
  “就是十二月初十。”宋凌霄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他已经把付印效率提升到了最高，印制《连载小说月刊》也就只需要两到三天，按照正常流程，只要在初十之前把定稿带封面提交给他，时间就绰绰有余，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啊啊啊为什么会这么赶啊！
  “我等你到初十。”宋凌霄下定决心，说道。
  初十当天中午，黄七巧将精美的封面板绘交给了宋凌霄。
  宋凌霄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多等这两天是值得的。
  固然要让可恨的盗版书商付出代价，但是也不能因为别人的违法乱纪行为就扰乱了自己做书的节奏，尤其是，品质。
  宋凌霄回到屋内，将定稿投入到书坊经营系统之中，系统将在三天后排印完毕，接下来就是：
  “梁庆，到时候还在老地方拿货。”
  梁庆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尤其是在听说了余象天被京州府衙门拘押的事情之后，他仿佛如释重负。
  “成，没问题，宋老板，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坐镇。”梁庆说道。
  其实梁庆也很想去南方转一转，但是当务之急还是把十五日的新书上市做好。
  ……
  当晚，宋凌霄返回宋府，迅速地收拾了一番行李，扔进虚拟仓库里，然后再象征性地弄了个包袱，背了点衣服细软充充门面。
  他踏出门去，准备和陈燧在通往平水街的巷子口汇合。
  之后，他就要第一次离开京州，开始他的长途旅行啦！
  虽然并没有旅游的闲情逸致，但是宋凌霄仍然很兴奋。
  他要先跟他爹打个招呼，然后再走，他爹应该会允许他出门吧？
  宋凌霄心里其实是没有那么确定的，宋郢虽然已经放松了对他的管制，不再要求他遵守宵禁，也不再要求他上学，他拥有了全职开书坊的自由，但这不意味着，他就可以随意地出门远行。
  不过，其他时候还无所谓，此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十六岁小孩，他都是社会人了，知道轻重缓急，这个时候真的没时间再去做个乖宝宝，提前给宋郢打报告，慢慢磨。
  他必须走，有没有宋郢的同意，都必须走！
  “宋伯，我爹回来了吗？”宋凌霄走出院子，正好看到宋伯在通往花园的路边站着。
  “回来了，可巧，主子在中堂里等小公子一起吃饭呢。”宋伯笑眯眯道。
  宋凌霄一哽，他其实更希望宋伯说宋郢没回来，这样他就可以直接跟宋伯告假了。
  罢了，他还是去一趟吧，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宋伯，我有点事，需要出个远门，大概半个月后回来，我和陈燧一起去，你看要我爹能同意吗？”宋凌霄跟着宋伯一边走，一边试探着问。
  宋伯顿时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他疑惑地打量着宋凌霄，好像是想要确认宋凌霄不是开玩笑一般：“小公子，你别不是逗宋伯呢吧？”
  “当然不是，我是很正经的，此事事关凌霄书坊的生死存亡，我必须要亲自去一趟建阳。”宋凌霄正色道。
  “小公子，我劝您还是不要打这个主意了，主子这些天心情不好，肯定不会允许您出远门的，离开京州，去建阳那么远的地方，更是不可能。”宋伯愁容满面地说道，同时还用一种谴责的眼神看着宋凌霄，仿佛在说，小公子，你为什么这么不省心，就不能体谅一下你爹的爱子心切么？
  “宋伯，我爹心情不好？是为了什么事？”宋凌霄一惊，连忙问道。
  莫非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诶呀，不可能会这么快的吧，陈燧指点他的那些话，他还没有找到时间跟他爹说啊！
  “这……主子思虑的事情，宋伯也不敢妄自揣测啊，若是小公子担心主子的话，不妨亲自去问一问吧。”
  宋凌霄顿时感觉到有些内疚，这么些天了，他只顾为了盗版书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却很久没有和他爹好好吃一顿饭了。
  罢了，还是去中堂一趟吧，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和他爹当面解释一下，省得他爹再为了他的事情多加一重担心。
  ……
  宋府中堂之中，偌大的地面上，只点了一盏灯，宋郢坐在昏黄的灯光之中，面前的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他却没有胃口吃。
  这时，门前传来走动声，宋郢抬头去看，发现是一名负责洒扫的家仆路过。
  凌霄这个时候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宋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爹，”宋凌霄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你怎么不吃？”
  宋郢一愣，看着微光之中的宋凌霄：“我不饿，你多吃点吧。”
  宋凌霄也不客气，端起碗来，飞快地扒拉起美味的菜肴。
  看宋凌霄胃口不错，吃得香喷喷，宋郢方才露出了些许笑意。
  姜太医的诊断不会有错，宋凌霄的身体情况应该是正常的，可是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一天会吐血，还吐了那么多血。
  那一天，宋郢得到线报消息，说宋凌霄出事了，立刻赶往达摩院，他当时听到的线报消息并不明确，因此一进达摩院，第一件事就是去确认宋凌霄的情况。
  宋郢并不知道宋凌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站在门边看到宋凌霄在和达摩院的管事苏老三说话，除了语气虚弱了些，倒不像有什么大事，言谈之间，似乎有人气到了宋凌霄。
  宋郢遵照宋凌霄的个人意愿，并没有过多干涉他的“工作”，因此，宋郢虽然从线报上知道是有人盗版了凌霄书坊的书，但是也没有多过问，直到此刻，他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不禁有些恼怒，他是可以不管凌霄书坊如何，但是，有人气坏了凌霄，他就得管。
  这般，宋郢叫走凌霄书坊那个贼尖溜滑的销售，叫什么梁庆的，在马车上问明了情况。
  不问还罢了，一问之下，宋郢的脸色瞬间变了。
  当梁庆把那册染血的书递到宋郢面前时，宋郢只觉浑身发麻，如坠冰窟。
  他不管那个叫余象天的人做了什么，是盗版，还是其他事情，他都不在乎，他只想要这个人的命。
  所以，宋郢当夜前往梁庆指认的盗版书据点，将在场的所有人抓起来，关进诏狱，管他什么罪行，统统进行了一番拷问，问的点只有一个：余象天。
  余象天在哪儿。
  最后一次见到余象天是什么时候。
  余象天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些人都毫无对抗刑讯的能力，只是些皮糙肉厚的普通伙计罢了，区区半个时辰，他们就把能招的全都招了，其中那个按照线索从京州客栈抓过来的叫余裕的人，甚至在宋郢没有问的情况下，把余象天五服之内的亲戚按照亲疏关系讲解了一遍。
  宋郢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为什么余象天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
  整个京州城的眼线全都要向他汇报，他知道大小官员下班以后的活动规矩，也知道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集会上的菜色种类，可是，他却找不到一个普通的商人——余象天！
  直到翌日中午，余象天又出现在京州城中，宋郢才知道，原来余象天是走了狗屎运，昨天晚上被关到城门外了，谁能想到呢。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余象天必须死。
  宋郢指示下属立刻将余象天捉回来，这时，却又出了一个岔子，宋凌霄当街撞见余象天，他们争执之后，余象天离开，身后跟上了宫里的眼线。
  不用问，那是陈燧的眼线。
  宋郢没法当着陈燧的眼线的面，去捉余象天，只好先让人在后面缀着，伺机而动。
  紧接着，余象天接连走了第二个狗屎运，他被京州府衙门抓起来了！
  但凡他在外多流落一日，抓他的，就不是天堂般的京州府衙门，而是诏狱，等待他的不是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供着，而是种种令人后悔生下来的酷刑！
  对一个在发疯边缘的老父亲来说，只要伤害宝贝崽子的人敢落进他手里，他就敢无视大兆律，让此人尝一尝什么叫修罗地狱！
  “爹，你一点都不吃吗？”
  此时，他的宝贝崽子正安然无恙地坐在他对面，柔和的灯光照亮他健康红润的脸颊，完全看不出曾经流过那么多血。
  可是，不管姜太医如何打包票，宋凌霄如何活蹦乱跳，藏在宋郢枕头下面的那卷染血的书，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不饿，你再多吃一点。”宋郢温和地微笑着。
  “我吃饱了。”宋凌霄摸了摸肚子，他磨叽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陈燧在小巷子里被冷风吹死了没有……
  不行，有些话，必须说了！
  宋凌霄定了定神，看向宋郢。
  “爹，我有话要说！”宋凌霄鼓起勇气。
  “哦？”宋郢面上的表情依然柔和，后背却不可觉察地挺直了些，终于，凌霄要找他这个可靠的后盾来讨论工作中解决不了的麻烦事了吗？
  这是宋郢最喜欢的父子互动环节之一，情感上的沟通，精神上的支持，在讨论具体工作的过程中，会自然而然地拉进两人之间的关系。
  每每看到凌霄用崇拜的目光望着自己，宋郢都会感到通体舒适，虽然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生儿育女了，但是，养一个崽子最快乐的事情他已经体会到了，凌霄全然的信赖，毫无防备的依恋，都让宋郢沉醉其中，这就是他每天勾心斗角、为皇权做尽阴损之事以后，回到家中，最大的宽慰，唯一的奔头。
  “我最近捉了一个盗版书商，他很坏，专门通过做盗版书的方式，去围剿那些原创小书坊，现在，他把算盘打到了我们书坊头上，所以，我把他举报到了京州府衙门。”宋凌霄正色道。
  宋郢面上的神情温和舒缓，宠爱地看着宋凌霄，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件事般表现出了适度的惊讶和担忧。
  “但是，陈燧找人研究了一下大兆律，说是目前的证据不够送他入刑的，只能罚他一点点钱，我觉得，既然要捶他，就要把他捶死，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宋凌霄黑白分明的眼眸间流露出狡黠的光芒，“爹，你说对不对？”
  “嗯。”宋郢心中已经掂量起用什么材质的锤子，怎样才能把人锤死又不会引起仵作的怀疑。他们诏狱办事自然不用经过刑部，不过，办事干净一些总归不是坏事。
  “所以，我决定去建阳搜集证据！只要半个月时间！陈燧和我一起去！”宋凌霄一口气把最可能被否决的计划全都说出来，打他爹个措手不及，“你放心，半个月后我准定回来，如果我晚于这个时间，京州府衙门也就不认账了，陈燧的朋友已经研究过大兆律——”
  “不行。”宋郢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目光从宋凌霄脸上别开，斜向下紧紧盯着放置着银筷子的小玉枕，本来放松地空握着的右手，此时也紧紧攥起了拳头。
  “爹，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你能不能——”
  “不行。”宋郢推开了面前的碗，站起身来，连看也不看一眼宋凌霄，“我说了不行就不行，我累了。”
  宋凌霄也跟着站起来，他没想到他爹压根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就这样毫无理由地拒绝了他。
  “爹，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宋凌霄委屈起来，“我本来可以不问你就偷偷溜走的，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好，所以才告诉你，我有苦衷，我有原因，不是随随便便跑到外面去玩的。”
  “你打算不问我就跟陈燧走？”宋郢的身形一滞，语气彻底凉了下来。
  “不、不是那样啊，陈燧只是陪着我，是我必须去建阳。”宋凌霄不知他爹怎么就又把矛头对准陈燧了，“我不会骑马，但是又很急，只能叫他带我，他身上还受了伤——”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和六王爷厮混在一起吗？你不知道现在京州城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只有你们两个直冒傻气的还以为自己的行踪很隐秘，没人知道陈燧得胜之后，偷偷潜回京州？”宋郢猛地转身过来，语气骤然之间变得咄咄逼人，本来优雅矜持的面容上，此时浮现出激恼的潮红，他望着宋凌霄，眼中尽是让人害怕的神情，“宋凌霄，我告诉你，陈燧回到京州第一天，缇卫就把消息报给了皇上，他回京之后，第一个找的人是谁，这些天都跟谁在一起，皇上没有不知道的，宫禁虽然森严，却不是不透风的墙，那些近臣多多少少都知道了，你是六王爷的人。”
  宋凌霄愣了一下，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毕竟他整天和陈燧厮混在一起，就算他做得再隐秘，也藏不住啊。
  曾经，他会瞻前顾后，故意和陈燧撇清关系，要求明面上划清界限，甚至故意惹陈燧讨厌，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是现在，他却并不去想那么多了，反正他俩的命运已经纠葛在一起，陈燧又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再撇清关系，那成什么人了！
  “爹，你放心吧，我不走仕途，只做一点小生意，将来他们会明白的……”宋凌霄的语气稍微弱了些，因为，在这件事上，他确实对他爹阳奉阴违，而且，也确实存在给他爹惹来麻烦的可能。
  每一个抉择，都有利有弊，宋凌霄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回避必然引发的负面影响。
  “你！”宋郢被宋凌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得一噎，“我不许你去什么建阳，更不许你和陈燧一起去，你断了这念头，老老实实待在家等着过年吧！”
  宋凌霄急了，他要的不是这结果啊，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他爹的手臂，却被他爹一闪躲过。
  “再多说一句，那书坊你也别做了，就在家待着，”宋郢冷冷地说，“两钱银子的事，都能把自己身子气坏，不知道还以为你在忙什么国家大事，我看还是算了吧，从此往后，爹养着你，你什么都不要做了。”
  说完这句话，宋郢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逆世的营养液+30，星扣、may的营养液+5，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第106章 各自哄好
　　虽然宋凌霄也很清楚, 在他爹看来，他开书坊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很“傻气”的行为，说什么要为了他爹赚钱，要做自己的事业, 说到底, 不过是一本书两钱银子的营生，为了两钱银子气到吐血, 实在是很可笑的行为吧。
  宋凌霄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肯定很难看，宋郢本来气得脸都有些红了，这时目光中却流露出了懊恼之意, 宋郢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抬起手来, 想抓住什么。
  “……”宋郢望着宋凌霄, 什么都没说, 可是全流淌在目光之中了。
  宋凌霄却别开了眼睛，不肯再看宋郢, 他又退了一步, 然后加快脚步，反身跑出中堂，跑进了夜色之中。
  “凌霄……”宋郢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门边, 明明他那么期待凌霄回到他身边，开开心心地和他一起吃饭，冲他抱怨日常中琐细的小麻烦，在他提出解决方案之后崇拜地望着他，可是现在, 他又把凌霄给气跑了。
  可是，要他说出“爹错了”，那也是不可能的，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他发自内心是那样认为的，他无法收回自己不认为错的话。
  宋凌霄跑出中堂之后，在夜风中狂奔了一阵，他以为自己会非常伤心，可是内心里却在冷静地思考着就这样和陈燧离开，然后等到过完年再回来的可能性，他气得头疼，又感到失望，跑了一阵之后，他开始快步地走，一直走出宋府侧门，来到幽暗的小巷子里。
  他一直绷着脸，紧紧抿着嘴唇，步履如风，终于看到墙角边的一匹高头大马，还有靠在墙边的陈燧时，他方才感到脸颊一酸，有热乎乎的东西不争气地涌上眼眶。
  他走到陈燧旁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走吧，你等了多久？”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陈燧调侃的声音，在他注意到宋凌霄语调里的不稳之后，沉了下来，“怎么了？你爹为难你了？”
  陈燧一语戳中，宋凌霄只觉得委屈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他也不管什么，低着头走近陈燧，抬起手，攥住他的衣角，把厚厚的羊皮压线衣角收进手心里，眼泪呼啦呼啦地往外涌，一直流到脖子里。
  “你爹说什么了？你怎么穿这么一点就出来了？”陈燧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大包袱，抖开来，是件厚厚的不知道什么毛皮的大氅，用质地柔软又保暖的毛绒衣料把宋凌霄裹起来，将他搂在怀里，低声安慰着，“你爹不愿意你出远门，那是担心你，何况你还是跟我出远门，他肯定放心不下。”
  “你为什么替他说话！”宋凌霄委屈死了，刚刚被陈燧的贴心举动感动了一下，这会儿脾气又上来了，“我知道他担心我，我知道，所以我才主动找他解释的，可是，他根本不听我说什么，他也根本不在乎我的书坊，他根本就瞧不起什么两钱银子一本的书！呜呜呜呜……”
  “那是他不对，”陈燧坚决地站在宋凌霄这边，他看见宋凌霄的眼泪在暗地里反射着微光，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就顿时心疼得不行，“我一直跟着你，我知道你做的事很重要，对你很重要，对许多人都很重要，只是这世上大部分的人，习惯于按照他们既有的观念来看问题，所以不理解你，你决定做这一行之前，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你说得对，可是，我本来以为，我爹……和其他人不一样。”宋凌霄窝在陈燧怀里，脸贴着他，感觉到他似乎站了很久，身上透着凉气儿，宋凌霄便也伸手抱住了他，把大氅里的热气儿捂给他一点。
  “你爹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只是他更担心你而已，你要告诉他，这件事其实是很重要的，让他了解，他才会知道。”陈燧只觉得一团可怜兮兮的柔软小动物贴在自己心上，让人很想好好地护着他，又怕太过亲密吓到了他，这种时候，陈燧只能恪守着朋友的本分，单纯地抱一抱就完事。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为什么要为他说话，这样我会觉得是我错了。”宋凌霄的情绪被陈燧安抚下来，他又觉得有点丢人，又在想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
  “你没错。”陈燧摸了摸宋凌霄的脸，用拇指蹭去他脸上湿漉漉的泪水，然后力度适中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再顺着后背抚下来，宋凌霄被他弄得很舒服，不禁主动挺直了脖颈，抬起头来望着他。
  “我本来想好好告别的，不想让他担心，可是现在全都搞砸了，我还不如不告而别……陈燧，你说我这样在你们这里，是不是很不孝。”宋凌霄的态度软下来，从一开始的激愤中平息下来，他又开始担心被他撇在中堂里的宋郢，可是，回去么？也许就出不来了。去建阳，他必须去，没有时间再给他耽误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陈燧自嘲一笑，他出生皇家，本来就和普通人家不一样，皇子皇孙们但凡谨守本分，不为了争权夺利把皇上气死，那就是大孝子了。
  “我只是很伤心，我爹都不认同我，原来我爹一直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他让我全职去做书坊，是支持我的事业了呢。原来、原来只是给我打发时间玩的东西么……”宋凌霄又蔫下来。
  陈燧揉了揉宋凌霄的头发，又将他拥紧了些。
  ……
  与此同时，宋府中堂内。
  宋伯进来收拾碗筷，来到桌前，看了一眼宋郢面前一筷未动的菜肴，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主子，既然你想要小公子陪在你身边，又何必说那种伤人的话，把人气走呢？”
  宋伯在府中管事多年，最是了解宋郢的心思，这一句话，便说得宋郢从泥塑般僵硬的姿势中稍微转过脸来，目光移向宋伯：
  “我说的话……不过是事实。”
  “同样一种事实，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意义啊，主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书坊对于小公子来说有多么重要，又何必用钱的多少，用权力的大小，来衡量他在做的事呢？”
  宋郢一愣：“你都听见了？”
  “是啊，小公子做的不过是两钱银子一本的书，可是也卖了几十万册呢，市面上的商业书坊，谁能做到？虽然不是国家大事，可是让主子也不敢轻易触及的清流一党，却生生地在小公子面前吃了瘪，这又说明了什么？”宋伯将碗筷收起来，一边循循善诱道。
  “说明了什么？”宋郢无意识地顺着宋伯的话重复道。
  “说明小公子在这方面有天赋，未必就不能做出一番令主子意想不到的大事业。主子以世俗的眼光看待小公子的事业，小公子自然会伤心了。”宋伯叹了口气，招呼家仆进来，把桌上清了，桌子擦了，“主子，我们出去散散心？”
  “我……让凌霄伤心了么？”宋郢感到心头一揪，他明明不想这样的，他只是不想让凌霄再伤身体了，一想到那本染血的书，他的指尖就开始发麻，“我只想要凌霄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他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每天开开心心地就行了。”
  宋伯扶着宋郢走出中堂，来到外面的院子里，腊月的夜晚，风有些寒，吹在脸上，却令人清醒。
  “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自然乐得如此，可是，小公子不是那种闲的下来的孩子，宋伯都知道的事情，主子自然也知道，宋伯虽然不清楚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到主子脸色异样地回来，又叫来姜太医给小公子看诊，多半是和小公子的身体情况有关吧？”
  “嗯……”宋郢攥紧了衣袖。
  “姜太医都说了，小公子身体无恙，为什么主子还是放不下心呢？”宋伯叹了口气，“主子一定有自己的顾虑，宋伯不便妄加揣测，不过，既然主子都答应让小公子放手去做他的事业了，就不要用这种生硬的态度去阻拦了罢，主子想要了解小公子的动向，自然有很多方法，想要保护小公子，自然可以做到润物细无声，何必徒然起那争执，说些伤心话呢？”
  宋郢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可是……他要去建阳，你也知道，我出不了京。”
  “找当地的人打点一下便是了，再者说，六王爷如今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声名如日中天，有他陪着小公子一起去，谅是刀山火海也如履平地，主子又何必阻拦呢？”宋伯开解道。
  “他……现在应该已经迫不及待地跑过去了吧。”宋郢的目光越过房檐上兽头，望向夜空之中，“这么冷，该怎么赶路？为什么不能等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了再走呢？”
  “唉……”宋伯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主子为什么不把这样的话，当着小公子的面说出来呢？”
  正因为互相顾惜，才会格外心乱，格外口不择言。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心里歉疚和眷恋也藏得更深，留得更久，每每回想起来，都感到又涩又甜。
  “过年的事情，也该准备起来了，”宋郢从颓丧中稍微恢复了些，吩咐道，“凌霄说他会在过年前回来，眼看也没几天了。”
  “是，年货已经置办齐全，改明儿大小集市，再派人去看看，还有什么新鲜可意的，买回来摆着，等小公子回来，定要给他一个惊喜。”宋伯笑眯眯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34136915的地雷x1，感谢天生戾气难自制的营养液+76，king的营养液+60，“”的营养液+50，恰柚子吗的营养液+40，嘟噜、lotor、42355305的营养液+20，婷婷的营养液+8，555的营养液+5，一条镀金小咸鱼的营养液+3，鱿鱼丸子的营养液+2，卢沟桥上的小笼包的营养液+1~
  亲父子没有隔夜仇（不是


第107章 骑马出发！
　　宋凌霄特别没出息地抱着陈燧掉了一阵金豆子。
  他抬起头时, 只觉得陈燧衣襟前头那块都被他给弄湿了。
  意识到这一点，宋凌霄顿时脸上热起来，闷闷地说：“你有没有备用的衣服？对不起……我好像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陈燧轻笑一声：“确实，湿得够厉害的, 这风一吹, 透心凉啊。”
  宋凌霄又羞又恼，忍不住捶他。
  “你这手劲儿挺大的。”
  “那是, 当初把吴紫皋的腮帮子都打歪了。”
  “不愧是宋坊主, 手下的作者都治得服服帖帖的，这拳打脚踢功不可没。”
  “陈燧！”宋凌霄破涕为笑，那股子暴躁的劲儿过去以后，又觉得好像自己反应有点过激, 平白地惹人笑话, 但又想, 陈燧也不是别人。
  “怎么样, 要不要明天早上再走？”陈燧见宋凌霄笑了, 心下也是一阵释然，心情跟着愉悦起来。
  “不要, 我把我爹气个半死换来的半晚上时间, 决不能浪费了，快，今天晚上就通宵赶路吧！”宋凌霄发表豪言壮语。
  陈燧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你干嘛这么瞅着我？”宋凌霄知道陈燧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儿, “难道晚上赶不得路吗？”
  “寒冬腊月的晚上，那风你受不住。”陈燧笑道。
  “你也太小看我了。”宋凌霄一撇嘴，他好歹也是21世纪的社畜，凌晨五点从郊区骑共享单车去上班这种牛逼事他还是干过的，“何况你这什么毛皮的衣服挺暖和的, 到时候就把咱俩这么一包，只露个眼睛在外面，冷不到哪儿去。”
  “你自个儿包着就行了。”陈燧说道，“到时候把你这堵墙往我前头一放，什么风都挡住了，也省得我透心凉。”
  宋凌霄听着前半句，还有点感动，陈燧统共带一件厚衣服，竟然是为了给他保暖，听到后一句，他就冷漠.jpg了。
  “行，是你不要的，不是我不分给你，到时候你可别嫌手冷。”宋凌霄从陈燧怀里挣脱出来，走到那匹鬃毛黑亮的高头大马前，黑夜之中，那匹马就像一头野牛一样高大剽悍。
  “哗……”宋凌霄不禁发出惊叹声，怎么会有这么威风凛凛的大黑马，比他们家那一匹大黑马还要魁梧，而且，陈燧这匹马有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好像一位高深莫测的长辈，光是看到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觉得很安心。
  “这是沉水。”陈燧介绍道，“它的父亲是御马，是先皇最喜欢的坐骑，它的母亲是同族中精心培育起来的黑骊驹，沉水血统纯正，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因为它的性格坚毅沉静，所以取名叫沉水。”
  宋凌霄听得直点头，看得出来，陈燧对这匹马非常爱惜。
  接着，陈燧转过头去，一手抚着沉水的脖颈，一边对它柔声说：“沉水，这是宋凌霄，是我喜欢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骑马远行，你要照顾他一点，好吗？”
  宋凌霄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是，陈燧，你在说什么！
  陈燧似乎全然未觉，十分自然地将这番话说给沉水听。
  以至于宋凌霄自我反思，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古代人表白的时候，应该不是用“喜欢”这个词，是……什么心悦君兮君不知，对，应该是“心悦”？哎呀，鬼知道呢，反正喜欢肯定就是单纯的喜欢啦。
  沉水摆了摆它高贵的头颅，冲着陈燧的手打了个响鼻，两只前腿原地踏了几步，发出“哒哒”的声音。
  “好，我明白了。”陈燧笑着拍了拍沉水的脖颈，回过身来，对宋凌霄说，“上来吧。”
  宋凌霄迟疑着靠近大黑马，近距离看到沉水的眼睛，那么漂亮、温柔又衿贵，他忍不住伸出手，也想像陈燧那样摸一摸沉水的马鬃。
  “哒哒”，沉水意识到宋凌霄想要亲近他，主动晃了晃身子，向他靠过来。
  宋凌霄如愿摸到了健壮又温暖的大黑马，它身上的毛毛摸着有点扎手，顺着摸的话又非常顺滑，想来是平时吃的非常好。
  “我也喜欢……沉水。”宋凌霄说道。
  陈燧笑了一下。
  宋凌霄脸上微微发热，诶，有什么不对吗，喜欢不就是这么用的吗？喜欢人，喜欢动物，喜欢护国寺经书纸……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不过，沉水这个名字，真的和陈燧像到爆，不念一下还不知道，如果平翘舌不分，那就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名字！
  我也喜欢沉水。
  我也喜欢陈燧。
  好像没什么不同！
  这是物似主人名么！
  “喜欢就要说出来，说出来它才会知道，是不是，沉水？”陈燧心情愉快地拍了拍沉水的脖子和前腿之间那块肌肉，沉水果然快乐地打起响鼻。
  真是其乐融融的画面啊……那么问题来了，如何上马？
  宋凌霄还记得自己试图爬上他家那匹大黑马的时候，几次都差点摔下来，迫不得已才换了小黑马。
  沉水虽然看起来比他家的大黑马温顺一些，可是，就个头来说，一点不见矮的，宋凌霄心中发虚，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爬上这么高一堵墙，如果说连马背都爬不上去，岂不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不行，为了广大书坊界的同仁！为了广大作者的幸福！他必须爬上眼前这匹马！
  宋凌霄搓了搓手，大义凛然地走向沉水。
  “手抓住马鞍这儿，脚踩进来，”陈燧帮着他摆好上马的姿势，“好了，用劲儿往上爬，别怕，沉水不会动，你尽管用劲儿。”
  沉水真的是比一般的马儿通人性多了，宋凌霄往上爬的时候，它一点都没有躲闪，给宋凌霄带来了极大鼓舞，在陈燧的连推带扛之下，宋凌霄成功地爬到了沉水峰的山顶，他顿时感觉自己有种一览众山小的伟人感。
  一人一马的信任就在这一个上马的动作之中初步建立起来。
  陈燧一踩脚蹬，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坐到了宋凌霄身后。
  宋凌霄听见陈燧的喘气声，就喷在自己耳朵边上，接着，陈燧的手臂绕过他，拉住了缰绳。
  这个动作，不知为何，比刚才抱着哭的时候还要亲密——而且，刚才抱着哭的时候，宋凌霄脑子里只想着和他爹吵架的事儿，这会儿却完全不同了。
  他立刻挺直了后背，尽量不和陈燧贴在一起。
  “你坐那么高干什么，我都看不见路了。”陈燧一边喘一边说。
  “那你、你别喘了行不行，还没出发呢。”宋凌霄抗议道。
  陈燧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贝壳似的白耳廓，正在他的注视下逐渐变红，觉得十分可爱，嘴巴上却不饶人：“人不喘气能行吗？那不就憋死了吗？何况我刚才扛着那么重——扛着你上马，刚干完体力活，喘口气碍着你了？”
  “陈燧！”宋凌霄发现陈燧越来越烦人了，以前还觉得他是个寡言少语的犀利酷哥呢，现在看来也没比梁庆话少到哪儿去，“赶紧走了，别磨叽！”
  “不急着走，我先跟你确认一件事。”陈燧说道，“你是第一次骑马吗？”
  “不是，我是第二次骑马啦！”宋凌霄得意地炫耀。
  “除了你为了达到增高的目的‘坐’马的那一次，你‘骑’过马么？”陈燧特意把“坐”和“骑”着重点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就没有骑着走？等等，什么叫为了达到增高的目的？”宋凌霄越听越不是味儿。
  “我出发那一天，看见你了。”陈燧笑道。
  “咦？”
  那天那么多人，陈燧竟然看见他了？他怎么没注意到？陈燧当时穿着看起来就很重的铠甲，那副样子，还能扭过头，看到两边的情景吗？他以为不行，所以陈燧才一直目不斜视的。
  “你比别人高一大截，能看不见吗？”陈燧想到当时的情景，又低声在宋凌霄耳边笑。
  最糟糕的是，俩人贴很近，宋凌霄还能感觉到他笑得胸腔一震一震的。
  “诶，真麻烦，那你说那次不算的话，我就没有骑过马了。”宋凌霄又往前挺了挺身子。
  陈燧用手肘把他压回来：“那就对了，你的腰太硬，别挺这么直，骑马的时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比马先动。”
  比马先动？什么意思？
  “你先记住，等会儿咱们走起来了，你再慢慢领会。马跑起来的时候，有个上下的幅度，还有个前后的幅度，它不是直上直下，也不是一直往前的，所以你要熟悉它的运动规律，比他先做出调整，你才能顺着它动，而不是和它对抗，懂吗？”
  “我懂！”宋凌霄跃跃欲试，没骑过马，也看过电视赛马啊！
  “好，理论说再多没用，实际感受一下。”
  陈燧说着，打了个呼哨，手上的缰绳熟练地一摆，小山一般的大黑马便疯狂地动了起来！
  妈呀！宋凌霄感觉自己就像骑在牛背上的疯狂斗牛士，他根本不知道这匹黑色野牛会往哪儿甩，也记不住什么前后左右了，他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抱住马脖子，发出了一连串惊叫声。


第108章 吐着吐着就到了余杭
　　“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快停下——”
  宋凌霄抱着马脖子，感到身体不断地被甩来甩去，下一秒就会从马脖子侧面滑下去，他的两只脚也够不着马镫子, 更够不着地, 无处着力，这般扑腾了一阵, 他只觉得身子往左一歪, 滑到了半空中。
  陈燧呼哨了一声，大黑马将脖子一扭，又把宋凌霄给转回马背上。
  这一下真是绝技！宋凌霄都要喜极而泣了！
  “怎么样？”陈燧拉住缰绳，大黑马放慢了速度, 优雅地踱着步子。
  宋凌霄气喘吁吁地趴在马脖子上, 一时半会儿直不起腰来。
  “怎么会这么猛？我要死了……”宋凌霄像死狗一样趴着, 什么出版界的未来, 什么天下作者的幸福, 都被他抛到了脑后，现在, 他在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就这样颠两天，到了余杭，他还有命吗？
  “一开始不熟悉就是这样, 你先坐起来，别趴着。”陈燧语气里带着憋不住的笑劲儿。
  “我起不来了……”宋凌霄的心脏现在还在突突直跳，“怎么办，我错误估计了骑马出行的难度。”
  “不难，只要熟悉了马匹运动的规律, 先于它做出反应就可以了。”陈燧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穿过宋凌霄肋下，扳着他肩膀，将他拉回自己身前，“你要用腰去感受，去调整，不要害怕，害怕是没有用的，只会遮蔽你的五识六感，正视它，接受它，驾驭它，来。”
  “我……”宋凌霄一咬牙，“我再试试。”
  当天晚上，陈燧驾着大黑马，驮着宋凌霄出了城门，走出十里地，来到距离京州城最近的一处驿站，投宿。
  宋凌霄预想中，夜行八百里的潇洒经历并未出现。
  这个他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一段生死之旅，只持续了十里路。
  当他从马上下来时，膝盖一软，直接坐倒在客栈前的草丛里，沉水有些担心地把脑袋伸过来，低下它高贵优雅的头颅，用暖呼呼的鼻子拱了拱宋凌霄的肩膀，把热气儿喷得他满怀都是。
  虽然沉水很萌，很乖，让人心情愉悦，但是，骑在它背上的感觉却并不那么好，宋凌霄感觉自己的小命要送掉了。
  陈燧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手伸到宋凌霄面前：“起来。”
  “我起不来……”宋凌霄委屈。
  陈燧这回没有软语温存，而是硬邦邦地重复了一遍：“起来。”
  宋凌霄抬头看他，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有些严厉。
  “骑马没有那么难，是一个人必须学会的技能。”陈燧简短地说道。
  这种冷硬坚决的态度，激发了宋凌霄的好胜心，他一咬牙，拉住陈燧的手，站了起来。
  虽然两只腿还在打哆嗦，但是，宋凌霄站起来了！
  “走吧，我还能骑！”宋凌霄那股子被激发出来的好胜心，让他哆嗦着腿，再次走向沉水。
  行走的不是肉身，而是意志！
  “今天先到此为止，”陈燧看着他又支棱起来了，方才露出笑容，“循序渐进，一口吃不了个大胖子。”
  宋凌霄于是凭着这股意志力，走进了驿站，开好了房间，走进了房间，倒在了床上。
  “嘶……陈燧，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什么实话？”陈燧把外袍从他身上剥下来，挂起来，再把被子从柜子里拿出来。
  “这是不是沉水地最快速度？”宋凌霄问。
  “不是。”陈燧说，“用这个速度，得十天才能到余杭。”
  “啊——”宋凌霄用脑袋撞床板。
  “怎么？你想放弃了？”陈燧抱着被子走过来，铺在床上。
  宋凌霄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看着腿脚利落、一点毛病没有的陈燧，羡慕地说：“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为什么我觉得屁股这么疼！”
  “因为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不就是比马先动嘛，我如果能知道马什么时候动，我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宋凌霄苦恼道。
  “马跑起来是有规律的，你要去感受，去顺着它的规律走，来，起来。”陈燧脱掉鞋袜，两脚踏在床上，拍了拍手，叫宋凌霄也站起来。
  宋凌霄哀嚎一声，为什么刚才他还有劲儿的时候不叫他，要知道一个人把劲儿泄了以后，就很难再聚起来的。
  即便如此，宋凌霄还是不想被陈燧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他强烈的作为年长男性的自尊心强迫他支棱起来。
  就是，人家一个十六岁的小男孩都可以做到的事，你一个成年人竟然做不到，这合适吗？
  宋凌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脚分开，踩稳了床板，眼神坚毅地看向陈燧：“站起来了！”
  陈燧微微一笑：“放松点，不是叫你摔跤，不是要打败谁，而是感受驾驭的快乐。”
  宋凌霄“嘿嘿”一笑：“我懂。”
  陈燧皱眉，突然就有点不爽：“你懂个屁。”
  宋凌霄懵逼。
  陈燧捡起被子的一头，叫宋凌霄捡起另一头，俩人各自拿着一头，就像晾被子时那样纵向折几下，弄成一长条。
  陈燧走近宋凌霄，拿着自己这头和他那头对折，弄出一个粗长条。
  然后把这个粗长条放平，叫宋凌霄骑上去。
  骑被子么，简单，宋凌霄往两边一跨，然后往下一蹲，两腿打哆嗦，直接跪下了。
  “不必行此大礼。”陈燧笑道。
  陈燧这个人就是不会放过任何占便宜的机会。
  宋凌霄对他的秉性已经超越了酷哥的表象，深入到了十六岁小男孩的本质。
  陈燧从宋凌霄旁边跨过去，绕到他背后。
  “诶，你怎么也在人身上跨来跨去的？”宋凌霄不满。
  “床太窄。”陈燧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嘿，当时宋凌霄就没好意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宋凌霄正待回过身去跟他理论，就感觉到身下的被子一沉，陈燧也坐上来了。
  又是这样一前一后的姿势。
  宋凌霄真有点怵这个，理论上来说好兄弟就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但是为什么，陈燧坐在他背后，他就有种逃走的本能！
  陈燧不仅坐在了他背后，还说道：“你的腰太硬了，应该是经常伏案工作引起的僵硬，不过没关系，你年纪还小，柔韧性没问题，现在开始矫正，对你以后身体健康也有好处。”
  宋凌霄以前就是干编辑工作的，自然知道久坐的害处，一听到陈燧这样的话，顿时打点起十分精神，听凭他摆布了，只要能够拥有一个健康的腰椎间盘，比什么都重要！
  “放松。”陈燧摸到手下的肌肉还是紧绷着的，便用力捏了一下。
  宋凌霄差点抽死过去，在被子上抖了一阵以后，痛苦地说：“你能不掐我的痒痒肉吗？”
  “不能。”健身教练冷酷地说，“你怎么这么多毛病？”
  接下来的马术训练还比较和谐，主要是陈燧给宋凌霄教了教怎么样放松身体，给他调整了各种角度，让他熟悉骑马的时候应该怎么随着马匹运动腰部。
  “原来是这样的……”宋凌霄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以为电视……我以为那些骑手是被马颠得一跳一跳，原来是他们主动在跳。”
  “不是跳，是动腰，胯带腰，腰带胸，胸带肩，肩带臂，明白吗，不要对抗，要顺着来。”陈燧一边说，一边校正宋凌霄的动作。
  “真厉害啊，我感觉我明天就会了！”宋凌霄赞叹道。
  “你明天不会也得会，”陈燧从被子上下来，侧身坐在床边，“否则你的屁股就会磨破，起泡，出血。还有腿。”
  “嘶——那么恐怖的么？”宋凌霄再次懊恼为什么要选择陆路，嘤。
  “你以为我教你这些是为了什么，”陈燧蹬上鞋，下了地，“如果你不想光着屁股等我给你上药，你就快点学会。”
  “呜……”宋凌霄倒下，四肢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如果真的混到那一天，他就直接去世好了。
  不行，他一定要学会！
  当天晚上，宋凌霄又“骑”了一个时辰的被子。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客栈里的食堂还没开门，宋凌霄就下床去，跑到外面的马厩里，偷偷靠近大黑马。
  宋凌霄手里拿着一把干草，冲着大黑马摇了摇，大黑马优雅地移动过来，在宋凌霄手上嗅了嗅，打了个礼貌的响鼻，然后凑近干草，开始优雅地吃。
  “沉水啊，我是宋凌霄，你还认识我吗？今天咱哥俩再熟悉熟悉，亲近亲近，你看，我是第一次骑马，我的水平比较有限，你能不能帮帮我？”宋凌霄一边揉着沉水的脖子，一边诚恳地说道，“你今天一开始走的时候，慢一点，然我感受一下你的节奏，好不好？”
  陈燧出来的时候，看见大堂里坐着两个差役，正冲着外面笑，一边笑一边唠。
  “你看那不知是谁家的小公子，第一次出远门，估计被马给颠够呛，一早上就在那跟马絮絮叨叨的。”
  “说话也不顶事儿啊，马又听不懂人话，叫它不颠它就不颠了。”
  “还是得自己想办法，这骑马啊，裤子特别重要，穿一个光滑一点的裤子，就不容易磨。”
  “实在不行，还可以学那小娃娃，垫个屁垫。”
  这两个差役显然是见了不少新手，对这方面经验十分丰富，你一言我一语的，陈燧在旁边听着，倒是吸取了不少经验。
  不过，能用的比较有限。
  如果宋凌霄再学不会骑马，又不想让他受罪，就只能考虑这些下策了。
  ……
  事实证明，是陈燧多虑了。
  宋凌霄只是听了他昨天晚上的恐吓，就打点起十分精神，今天一定要快速学会骑马！
  早上吃饱了早饭，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上路。
  沉水走得不快，却仿佛听懂了宋凌霄的话，很有节奏地晃着身子，让宋凌霄熟悉他的习惯性动作。
  宋凌霄体会了一会儿，渐渐有模有样地驾驭起来。
  他终于可以把注意力从马背上分散出来，抬眼去看周遭的景致。
  这种感觉非常好，早上新鲜的空气带着草木的香气扑面而来，太阳升到半空中，温暖的阳光洒满驰道，远处的丘陵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聪明。”陈燧在宋凌霄耳边笑道。
  听到陈燧的夸奖，宋凌霄顿时得意起来，挺起了胸膛：“那是必须的。”
  “再加快点速度？”
  “加！”
  陈燧一摆缰绳，大黑马轻快地跑了起来。
  宋凌霄本以为自己还需要磨合一下，没想到昨天那种慌乱的情况并未出现，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大黑马的运动轨迹，即便节奏加快了一些，身体仍然可以很快做出反应，去配合大黑马的节奏。
  马，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动物！
  宋凌霄在陈燧的示意下，主动拉住缰绳，感受完全驾驭沉水的快乐。
  这般撒开蹄子奔跑者，跃动着，好像一直以来盘亘在心中的淤塞都打开了，整个世界在脚下徐徐展开。
  “我好高啊哈哈哈哈哈！”宋凌霄在宽阔又空荡的驰道上朗声大笑，“我是世界之王！”
  什么余象天，什么建阳书坊，什么世俗偏见，都让它见鬼去吧！
  现在，他就是一个会骑马的人了！
  “你自己拉着缰绳，我要松手了。”陈燧说着，松开拉着缰绳的手，把沉水完全交给宋凌霄。
  宋凌霄吓了一跳，赶紧聚精会神握着缰绳：“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拉着就行，沉水自己会看路。”陈燧笑道，然后抱住宋凌霄的腰。
  “诶？诶！”宋凌霄只觉得自己顿时压力山大，他现在要负担着两个人一匹马的安全！他才是第一天上路的新手哎喂！
  “你可以的。”陈燧在宋凌霄耳边鼓励他。
  “不是、你、你干嘛抱着我！”宋凌霄上半身又僵住了。
  “我没地方抓。”陈燧解释。
  “你、你可以抓马鞍！”宋凌霄感觉到陈燧的热气儿好像就贴在自己耳朵后面，顿时血压就飚上去了，“你抱着我，咱俩会一起摔下去的！”
  “那也比我一个人摔下去好。”陈燧笑道。
  宋凌霄感觉耳朵被热乎乎的东西蹭了一下，他不敢细想，打点起精神，为了两个人的生命安全，承担起司机的责任。
  麻蛋，有没有这么不负责任的教练！不仅不帮着学员踩刹车，还挂在学员身上，增加他的压力。
  早知道就让木二带他了！
  ……
  远在一千里外的木二打了个喷嚏，看向一边面如死灰的飞飞燕老师。
  “飞先生，飞先生？”木二问道，“你还好吧？”
  飞飞燕仿佛已经看破了红尘：“我不大好了……还有，我不姓飞。”
  “要不你还是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
  “不必了，”飞飞燕咬牙道，“士可杀不可辱……”
  “啊？什么？”木二莫名。
  “没什么……”飞飞燕恼恨地把脸别到一边去，眼神间尽是隐忍。
  他再也不要和这种武夫出门了！怎么能提出看人屁股的要求呢？今天他飞飞燕的屁股就算是烂了，他也坚决不会脱裤子的！不要开玩笑了！
  “唉……”木二也很愁，为什么主子让他看着的人，一个两个都很难搞，文人，啧，就是嘴上说着不要、不是，其实心里已经受不了了，偏偏还把别人的好意拒之千里。
  ……
  “前面就是驿站了，休息一下吧。”陈燧说道。
  “你一直趴在我身上，还需要休息吗？”宋凌霄虽然已经习惯了沉水，可是这么一直骑下去，腰和腿还是震得发麻。
  “一日三餐，总是要吃的。”陈燧恪守着作为健身教练的职责。
  “好吧。”宋凌霄从善如流地顺着台阶下去了。
  陈燧伸手拉住缰绳，让沉水减慢速度，溜溜达达地走进前面驿站的院子里。
  这驿站建设得挺大，大堂富丽堂皇的，应是附近有个成规模的城镇支撑着这里的物资和建设。
  宋凌霄抬头一看，驿站的旗帜高高飘扬：“清水河驿站。”
  应当就是有个清水河县或是清水河镇了。
  两人下了马，立刻有马夫过来把沉水前走，大堂里下来一个跑堂的，将两人引入驿站之中，请他们随便坐。
  过了一会儿，跑堂的拿来菜谱，放在方桌上：“两位客人，吃点什么？”
  宋凌霄一看这地方也有卤头水面，顿时馋起来，点了个四样水面，摩拳擦掌地等着。
  陈燧道：“我和他一样。”
  跑堂的收回菜谱，笑道：“客人们若是旅途无聊，可以去看看书，我们这里啊，有凌霄书坊的专柜——”
  “什么？”宋凌霄惊奇地瞪圆了眼睛。
  “客人从京州来的吧，那就不奇怪了，京州出来的商旅差役啊，都知道凌霄书坊的书好看，来了就要呢，客人想看什么？《连载小说月刊》？”
  宋凌霄心情大好，又把菜谱拿过来，点了个两个量少但是很贵的点心，又打赏了跑堂的一些小费，问他书架在哪里，他们自己去看。
  跑堂的自然是乐开了花，先把点的菜下到厨房，再回转过来，热情地带宋凌霄去看书柜。
  宋凌霄一直听说梁庆要搞旅途书，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地面上的旅途书。
  只见整整一个大书柜，里面码的整整齐齐都是通俗小说，中间最适合取放的三排，皆是凌霄书坊的书——《连载小说月刊》创刊号、第二期还有《绣像本第一奇书》《金樽雪》。
  “这《连载小说月刊》啊，是每个月十五日发行，发到咱们这，差不多要延迟三天，不过，如果客人您经常在南北往来做生意的话，可以考虑卡着时间点带一些到江南去，卖的可好了。如果比大的书商速度快的话，那更是可以卖出高价，毕竟是抢先版嘛！”跑堂的很有经验，介绍道。
  宋凌霄想到，确实是有个时间差，有人赶在大书商前头进货，再拉到江南去卖，确实可以炒高价格。
  “客人，看你是个爱书之人，现在虽然时机不对，您买不到新一期的《连载小说月刊》，但是我们这里还有一种好东西，可以借您一观。”跑堂的神神秘秘地说着，从边边角角的地方把手伸进去，鼓捣了一番，竟被他弄出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宝贝地捧出一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书，压低声音说，“这是老板私藏的好货，全本《银鉴月》，只要五十两银子。”
  宋凌霄一愣，麻蛋，还是绝版黄书挣钱。
  可惜他是做正经生意的，不能乱搞，否则还得被系统惩罚。
  对了，说到系统惩罚——
  今天是几号来着？十一号。
  他必须在十五号之前吐完剩下的血，怎么办！！
  宋凌霄的脸色忽然一变，把跑堂的吓了一跳，跑堂的忙问：“客人，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我肚子疼……”宋凌霄捂住肚子，东看西看，“你们这有没有什么野地，没人去的地方，我去方便一下。”
  “这……我们驿站有茅厕……”
  “不，不用茅厕，我要那种没人去的地方，野地，有很多荒草，人迹罕至……”宋凌霄神情扭曲。小哥！这都是为了你们的卫生环境着想啊！
  跑堂的抬起手，一指敞开着的后门，说道：“您可以从这儿出去，往前走两百步，就是草滩，那没人去，草长得都挺高的，就是您得小心脚下，有泥坑，还有狗屎。”
  宋凌霄：“……”
  一听环境就很险恶，没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宋凌霄抱着肚子冲向后门，跑堂的望着他迫切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陈燧看见宋凌霄抱着肚子冲出去了，心想早上也没吃什么，正在蹊跷间，那边跑堂的举着托盘过来，将两碗水面，四碟卤头摆在桌上：“客人，点心现在上吗？”
  陈燧等着宋凌霄回来吃，反正他也不饿：“过会儿吧。”
  过了一会儿，宋凌霄还不见人影，厨房把点心送了过来，陈燧一看，还是豌豆黄，枣糕，条冻，只是搞成了小兔子、小狗之类的样子，果然京州的口味决定着驿站的菜色。
  只是……宋凌霄怎么还没回来？
  陈燧有些担心，起身往后门走去。
  刚走出后面，便看见宋凌霄从高高的芦苇丛里走出来，脸色不大好。
  “你干什么去了，这么久？”陈燧问道。
  “你一定要问的那么清楚吗？”宋凌霄撇了撇嘴，跳上台阶，拉住陈燧的胳膊，和他一起往屋里走，“快走吧，我快饿死了。”
  陈燧打量了宋凌霄一番，见他虽然脸色不好，嘴唇却还是有血色的，走路也挺轻快。
  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
  两人回到桌前，宋凌霄呼噜呼噜吃着面，连连称赞，不一会儿便见底了。
  此时，他脸上浮现出健康的血色，更看不出一丝刚吐过血的虚弱。
  那必须的——毕竟也是有了两次失败经验的人。
  这一次，宋凌霄严格按照献血标准，一次只吐400ml。
  按照他的计划，每天饭前吐一次，再三顿饭的功夫，绝对完成任务。
  出来长途旅行就有这么个好处，自由！
  ……
  计划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宋凌霄发现，经过一天的旅途颠簸之后，他已经快死过去了，这时候再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出去吐血，无异于自杀。
  算了算了，还有明天呢。
  这般盘算着，每天中午饭前吐一次血的功夫，吐着吐着就到了余杭。
  真快啊……
  还差400ml，小事情。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虽然是架空的大兆王朝，但是依然是从作者咕唧那有限的想象力衍生出来的，所以，大运河终点余杭，和杭州没什么区别，也有一片美丽的西湖和无数巧夺天工的园林。
  在这片土地上，有一座伟大的学府，号称全国TOP3。
  它就是排在两京国子监之后的——江南书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Gabiii的营养液+55，黄毛丫头、茄茄吃瓜的营养液+20，惗无忆的营养液+18，“”、秋伊荷华的营养液+10，annyic的营养液+5，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第109章 鲜肉馅汤圆
　　宋凌霄、陈燧到达余杭之后, 和木二成功会和。
  木二按照陈燧的指示，在到达余杭之后，先去找文化氛围最浓郁的街道，最好是书铺、戏楼林立那种, 然后帮他们在距离那条街最近的客栈开个天字间。
  “就在西湖边上, 叫望湖楼。”木二牵着沉水，向陈燧汇报情况。
  三人一路走来, 欣赏了余杭富庶繁华的景象, 尤其是走到西湖边上时，更是被当地精巧的园林式商铺给震了一震。
  “你是说……这个带假山的是书铺, 那个有小桥流水的也是书铺？”宋凌霄惊奇地问道。
  “正是。”木二回答得特别简明扼要, 当他王爷主子在旁边的时候, 他只要当一个趁手的工具人就好。
  宋凌霄惊奇地拉着陈燧挑了几个看起来完全不像书铺的园子进去, 只见里面环境幽雅，焚香阵阵，还有丝竹之声作为伴奏, 里头的读书人一边品茶, 一边看书, 在一个一个装潢各不相同的房间里享受阅读的快乐。
  确实是书铺，但又具备着复合式的娱乐休闲功能, 不愧是江南文人，能把什么事儿都弄得特别精致。
  就这一点上来说，他们京州的书铺, 都是干巴巴地开个四四方方的店铺，有什么卖什么，恨不能消费者进店之后直接掏钱，掏完钱之后立刻走人, 别老在店里杵着。
  而余杭的这些书铺，则更接近于现代的书店理念，做成一种休闲娱乐中心，就算书卖的不好也没关系，茶座费就能赚你一笔。
  何况，据宋凌霄观察，这些书铺里还有讲话本的茶寮，有唱评弹的戏楼，还有更奢华的，不光陆地上有店面，水上还有画舫，客人可以上画舫泛舟，一边看戏班演戏，临湖听曲，别提多惬意了。
  宋凌霄一路行来，大饱眼福，心中对于未来凌霄书坊的发展，也有了新的规划。
  “对了，飞飞燕呢？”宋凌霄问道。
  木二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干咳了一声，道：“他受了点小伤，行动不便。”
  “啊？什么伤？怎么会受伤呢？”宋凌霄急忙问道。
  “这……到了您就知道了。”木二道。
  “直说，卖什么关子。”陈燧命令道。
  “飞飞燕先生的屁股被磨破了，来到余杭之后，便在榻上趴着休息。”木二有些为难地说，“他不让我告诉别人，所以……”
  宋凌霄倒吸一口凉气：“找大夫看过没有？”
  “看过了，大夫也给上了药，请宋公子放心。”木二答道，接着，他又露出为难的神色，“主子，宋公子，你们两人等会儿看见飞先生，千万别提‘屁股’二字，否则他会发恼。”
  本来这个事儿是挺惨的，但是宋凌霄和陈燧脸上都浮现出了忍俊不禁的神色，想来飞飞燕老师是个体面人，最穷的时候也要穿着看起来很精致的衣服撑场面，自然是不愿让人把他的屁股说叨来说叨去的：“知道了。”
  “是骑马磨破的么？”宋凌霄忍不住问道。
  “是啊。”木二回答，“飞先生细皮嫩肉，不似我们这些武夫，骑了两天马就受不了了。”
  “那我怎么没事？”宋凌霄奇道，说实话，他一直以为陈燧说会把屁股磨出血是在吓唬他。
  宋凌霄这种凡尔赛的行为，虽然身处大兆的木二无法准确定义，但是他还是感受到了那股“凡”气逼人，他干巴巴地说道：“因为主子是一等一的骑术高手，沉水又是一等一的稀世好马，旁人比不了，再看这马鞍，这脚蹬，都是主子精心挑选过的，按照宋公子的身体比例找人专门打造的，如果这种情况下，宋公子还会受伤的话——”
  宋凌霄一噎，敢情这里面有这么多文章。
  “咳。”陈燧示意木二注意言辞。
  “一定是因为主子没教好。”木二准确地把后半句赖在了陈燧身上。
  “木二。”陈燧道，“房门钥匙给我，你可以走了。”
  ……
  宋凌霄和陈燧在天字间安顿好之后，便来到隔壁探望飞飞燕老师。
  宋凌霄看到飞飞燕趴在榻上愁眉苦脸的样子之后，不禁心有余悸，还好他没跟木二一起出发，陈燧虽然严厉些，却是个很好的马术教练，手把手地教他，竟然在短短一天内就教会了。
  当然，宋凌霄坚持认为，自己的聪明才智也功不可没。
  “我这里有些行军用的金创药，等会让木二给你敷上吧。”陈燧从袖子里取出一瓶药粉，放在床边。
  “多谢六王爷赐药，我、我自己来就可以。”飞飞燕坚持道。
  “我觉得我们需要变一个称呼，在外这么叫太打眼了，万一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宋凌霄提议道。
  “嗯，在外就不要称呼王爷了，我们是一道出行的客商。”陈燧点点头。
  “对啊，我们都是京州来的客商，我么，还是宋老板，开书坊的，这位呢，是陈老板，开衣帽店的，飞飞燕老师还是老本行，文书先生，李先生，再加上保镖，木壮士。”宋凌霄很快将四个人的身份编排好，笑眯眯地看向陈燧，“这样可以吗？陈老板？”
  “壮士就过了，还是叫木二吧。”陈燧点评道。
  “可。”
  正说着，木二推门进来，宋凌霄给他介绍了一番他们的新身份。
  接着，就该讨论此行的重点了——抓盗版！
  陈燧、宋凌霄围坐在飞飞燕的病榻前，面色深沉。
  “看来飞飞燕先生是没法跟我们一起行动了……”宋凌霄沉痛地说。
  “抱歉，实在是抱歉，我再休息两日，想来就可以下地了，”飞飞燕愁眉苦脸，“不过，我可以口头上讲解一下，这江南书铺的门道。”
  “哦？”宋凌霄来了兴趣。
  “你们选在望湖路投宿，是非常正确的，这里是余杭书市的承办地，每个月十五，都会有非常热闹的书市，到时候，各大书坊都会把书带到望湖楼这一片，来推荐他们新出版的书，以前在建阳书坊的时候，余象天都会派编修来参加余杭书市，只要是新出版的通俗小说，都会买回去参考。”
  宋凌霄听得津津有味：“想必附近的渠道商也会来参加书市吧？”
  “那是自然，书坊们推荐新书，不是推荐给个人的，而是展示给渠道商的，尤其是年底这一次书市，各大书坊会把明年计划出版的新书做一个书单小册子，免费发放给来往的人看，如果能在这一次书市上推出有分量的新书，渠道商们便会提前签下明年的合作契书，未来一年，这家书坊都将十分滋润。”
  “明白了。”宋凌霄点头，就和现代的北京书展、渠道订货会一样。
  “所以我建议宋坊主第一站来余杭，就是这个道理，咱们现在书市上集中看一下有没有咱们家的盗版书，然后再和渠道商们了解第一手的消息，这样效率高，速度快。”飞飞燕说道。
  此时，一旁的木二，方意识到带着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中年文人跑到江南来，到底会发挥出多大的作用。
  “嗯，你这建议不错，那你先好好休息，我这两天先四处转一转，等到后天书市的时候，如果你能下地，咱们就一起去，如果你下不了地，我自己去也成。”宋凌霄拍了拍飞飞燕的肩膀，直起身来，“你先休息吧，我们撤了。”
  “等等，宋坊主！”飞飞燕拉住宋凌霄的衣摆，急急道，“您可千万别打草惊蛇，那些盗版书商都敏锐得很，就像见不得光的耗子，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缩回洞里去了，那时候再要把他们揪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放心，我沉得住气。”宋凌霄正色道。
  晚上，宋凌霄和陈燧在望湖楼里吃了个江浙菜，不得不说，这个鲜甜口的菜，还是很美味的，对于吃遍五湖四海味道的帝都社畜来说，宋凌霄一向兼容并蓄，非常博爱。
  陈燧却不大喜欢甜口的菜，在饭桌上频频向宋凌霄提起西北的拉条子和烤全羊。
  对于陈燧这种出门在外，没啥要啥的娇贵习气，宋凌霄决定教育他一下。
  “要不咱们出去看看？我听说这地方有鲜肉馅的汤圆，咸口的，有肉，能吃饱。”
  陈燧脸上果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看到陈燧吃瘪，宋凌霄忍不住撂下筷子笑起来，为了忍住笑声，他的肋骨都快折断了。
  用罢晚饭，两人来到街上。
  又回归了繁华的都市生活，不必在充满怪味的冷硬床板上辗转反侧，宋凌霄心情大好。
  “咱们接着去哪儿呢？要不要去看看画舫上在表演什么曲目？”宋凌霄拉住陈燧的胳膊，往湖边走去。
  正在这时，一群年轻文士从他们面前走过，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议论：
  “值雨斋先生讲《天外飞星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盛事啊。”
  “值雨斋先生不是博学鸿词科的教授么，没想到他竟然也会看小说？”
  “这可不是一般的小说，这是《天外飞星记》啊！”
  “眼看着第三期也快上市了，真期待！”
  宋凌霄看着他们走过去，眼睛熠熠发亮，立刻拉着陈燧跟了上去。
  少顷，两人来到一处叫做“幽篁里书园”的地方，跟着那群年轻文士在竹林灯影间穿梭了一阵，来到一处流觞曲水边，正对着一座高台。
  只见高台上悬挂着一张大红底黑字的提报牌：
  《天外飞星记》中的天文奇观
  主讲人：值雨斋
  腊月十三日戌时正（20：00）


第110章 讲座之后的辩论
　　宋凌霄想, 这倒是有趣，江南的风气果然开放，通俗小说也能拿来开讲座，而且题目好像很学术。
  听说, 这个讲学的值雨斋, 是个什么博学鸿词科的教授。
  不过，大兆的科举体系里, 有这么一个博学鸿词科吗？
  宋凌霄站在人群之中, 等待教授上台演讲的时间里，忍不住对陈燧提出这个问题。
  “你上了一年的国子监, 还不知道科举有哪些科目吗？”陈燧笑道。
  “我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奇怪, 好像并没有这么一科啊。”
  “确实没有, ”陈燧解释道, “这博学鸿词科，乃是大聿朝所设的科目，专门招募饱学之士, 后来国朝之初, 逐渐形成以经义、策论为主的八股考试, 博学鸿词科便作废了。”
  “喔，原来如此, 那么博学鸿词科就是一种敬称了？说明他像先贤之中的饱学之士那样博闻强识、学富五车？”宋凌霄举一反三道。
  “嗯。”陈燧颔首。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忽然间，前头的年轻文士回过头来，冲他们二人笑道, “这位兄台说得不错，博学鸿词科确实是一种敬称，我们周教授，那是江南有名的饱学之士,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比起那只懂八股文的腐儒不知高出多少，可惜啊可惜，朝廷只知八股取士，却白白放掉了周先生这枚大才。”
  宋凌霄诧异，不愧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位兄台，你也很敢说嘛。
  “不瞒您说，我们确实不是本地人，我们是从京州来的书商，我姓宋，这位是我朋友，衣帽店的陈老板。”宋凌霄拱了拱手。
  那年轻文士笑道：“没想到京州的书商竟会千里迢迢跑到余杭，真是奇哉怪哉。”
  他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之意，似乎认为京州的书坊界没什么叫得出名头的人物。
  嗯……京派和海派的互相瞧不上真是由来已久啊。
  “那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毕竟你们江南的文士，也在讲京州的通俗小说呀。”宋凌霄笑道。
  陈燧暗中给宋凌霄竖大拇指。
  “这位小兄弟，年纪不大，反应倒是很快，”年轻文士不以为忤，反倒面露赞赏之色，“不错，这部《天外飞星记》确是京州书坊界的一座高峰，堪称孤峰奇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哦？”宋凌霄笑了笑，“那就怪了，我听说《绣像本第一奇书》才是孤峰奇绝，堪称传世经典，这部《天外飞星记》的确新颖，但它毕竟是一部幻想小说，而且只连载了两期，能给得了这样高的评价吗？”
  年轻文士这时才收了轻忽的态度，冲宋凌霄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是在下唐突了，看宋兄弟年纪不大，便说了些浅陋孟浪之语，还望宋兄弟不要见怪才是。”
  “不敢不敢。”宋凌霄也学着他的样子客气回去。
  “在下张紫竹，是周先生的弟子，若是宋兄弟愿意多留一会，讲学之后，在下可以代为引荐。”张紫竹十分热情地说道。
  “……好啊。”宋凌霄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奇遇，“冒昧请问一下，周先生是在江南书院任教吗？他和江南书院的周山长是什么关系？”
  “您竟然还认识周山长，失敬失敬了。两人并无亲缘关系，只是恰好是本家罢了。”张紫竹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那就不怕露馅了，书商宋和衣帽陈的名牌可以继续使用。
  这时，那位值雨斋周先生登上高台，开始讲学，众人纷纷静下来，将注意力集中到那高台之上，灯火辉煌之中。
  宋凌霄一开始还在想，为什么讲座要搞到晚上来讲，后来一想明白过来，并不是大家都像他这般工作日白天没事干，想来大家也都是忙完了一天的学业，才聚集到此处，继续夜间的文化活动的，真是氛围浓厚啊。
  听完一个时辰的讲学，宋凌霄只觉得思路又开阔不少，这名周先生，果然是个饱学之士，许多天文理论，令人惊奇地逼近了后世科学论证的结果。
  而且他引经据典，说了许多宋凌霄想都没想到的书，并且都很有启发性，宋凌霄赶紧把这些书都记下来，以便回去给韩知微找参考材料。
  唉，可惜这次没带韩知微来，否则南北学术交流一番，肯定对创作多有裨益。
  而且，这位值雨斋先生，对《天外飞星记》的作者多有推崇，言谈之间不断申明他想上京州见一见这位“孤峰卓绝”的作者——听到值雨斋这个词儿，宋凌霄才知道张紫竹的形容是从哪儿学来的。
  在讲学的最后，值雨斋讲了一段对后续情节的推测，讲得极其精彩，宋凌霄都想给他录下来，回去播放给韩知微听，看看，你读者给你把后面写啥都想出来了！
  你再不快点写的话，他们就要把你的剧情全猜到了！
  “宋兄弟，这边请。”
  讲学结束后，在张紫竹的带领下，宋凌霄和陈燧来到讲学处后面的休息室里，刚登台完成了一次讲学的值雨斋正在喝茶，他自备了一个大茶缸子，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值雨斋一抬头，看见张紫竹进来，立刻招了招手，叫他过去。
  “紫竹，叫你整理的那些资料整理了吗？”值雨斋语速极快地问道，显出他思维反应迅捷，是个很聪明的人，“后天还要在解忧园和书市上讲学，等这两天过了，《飞星记》第三期便出来了，你别忘了去余师傅那取最新一期的《连载小说月刊》——他们两个是你带进来的？你怎么能不问我一声，就把闲杂人等带进这里来？”
  值雨斋的目光迅速在宋凌霄和陈燧身上扫过。
  没有什么恶意，不过也不在意，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做学问的人特有的一种傲慢，只要是和学问无关的，无所助益的人、事，他们都懒得分心去管，也不希望这些人、事来扰乱他们快节奏的学术研究生活。
  “他们两个是京州来的书商，宋兄弟和陈老板。”张紫竹忙引荐道。
  “他们是书商？”值雨斋显然不相信，看起来明明还是小孩子，感觉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了。
  “这位宋兄弟似乎对《天外飞星记》颇有了解，所以我才带他来见您的。”张紫竹赶忙解释道，头上不知不觉冒出一层汗。
  “哦？”值雨斋终于露出些兴味来。
  “周先生，我姓宋，叫……宋二，这是我朋友，陈六。”宋凌霄自我介绍道，顺便给自己和陈燧编了个名字，古代出身普通的人经常按照家里排行来取名字，比如宋凌霄在他家排行老二（老大是宋郢）就叫宋二，陈燧是六王爷就叫陈六，有理有据的取名，又好记，完美。
  “周世襄。”值雨斋也稍微客套了一下，但是仍然是冷冷淡淡的。
  “实不相瞒，我和《天外飞星记》的作者有一面之缘……”宋凌霄刚说到此处，就看见值雨斋那冷漠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道精光，突然兴奋地盯着他，把他吓了一跳，而且值雨斋的表情也从僵化的状态焕发出了容光，表情生动地望着宋凌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麻蛋，这就是粉丝听说作者大大消息的亢奋反应啊。
  “他是国子监里的算学博士……的一个朋友，我正巧和那位博士认识，所以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们谈起《天外飞星记》，他说本来是想出一本算学专著的，后来又觉得有些猜想尚未得到论证，不好直接发表出来，不如写成幻想小说，也能引起大众的兴趣，说不定就能吸引到有识之士，来和他一起讨论那些艰深的算学难题。”宋凌霄说道，接着，他主动向值雨斋示好了一下，“比如您这样的饱学之士，如果能当面交流，或者书信交流，作者都是极高兴的。”
  值雨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后背也挺了起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那自然……自然是很好的，只是，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写信，不知道小兄弟可否代为引荐……对了，小兄弟刚才说你姓什么？”
  麻蛋，果然没记住。
  “姓宋，宋二，京州书商。”宋凌霄保持礼貌的微笑，“其实您可以直接给出版《连载小说月刊》的凌霄书坊写信，凌霄书坊的收信地址就在读者问卷那一页。”
  “太好了！”值雨斋拿起手中的书，翻了起来。
  他并未发现，对面俩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值雨斋手中拿着的素色封面的书，不是别的，正是《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的盗版书！！
  麻蛋，这还能愉快的聊天吗？
  ……
  宋凌霄和陈燧沉默地看着值雨斋把盗版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值雨斋为了和他心爱的大大联络，把书缝里都扒拉开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联系地址，他疑惑地抬起头：“没有啊？奇怪，难道是书里的夹页，掉出来了？”
  说实话，宋凌霄很想抬屁股就走。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你都看盗版了，你还想和你家大大联络，你怎么净想美事儿呢！
  但是，他忍了。
  因为他实在太好奇，值雨斋看起来就是一个饱学之士，又对《天外飞星记》爱得深沉，甚至为它开讲座，为它当众盛赞，为什么他会看盗版书？
  难道说，是凌霄书坊的发行渠道不行，八十万册书铺到江南，偏偏余杭就缺货？
  “那个……”宋凌霄沉吟了一下，问道，“您知道您看的不是正版书吗？”
  值雨斋愣了一下，接着抚额笑了起来：“你看我这记性，对，这是盗版书，盗版书里怎么会有书坊的联络方式呢？不过你放心，我家中还存放着第一期和第二期的正版书各十套，等我回去找一找你说的读者……什么问卷。”
  宋凌霄更加费解了，你说你买了十套正版书，却在家里供着，这一册盗版书，你随身带来带去，没事儿就翻翻，你是嫌正版书的排版太烂，还是嫌插画太丑？
  宋凌霄直接将这层意思挑明，他实在太想知道值雨斋的心理了。
  “宋二兄弟，我以为你们书商见怪不怪呢，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在乎这个。”值雨斋笑了笑，“不瞒你说，我平时并不看小说，也是偶然在书摊上翻到这本……就算是盗版书吧，我更愿意叫它抢先版，或者平价版，我从这本书里看到了《天外飞星记》，很感兴趣，便带回去做了笔记，你看，这书上都是我做的笔记。”
  说着，值雨斋跟宋凌霄展示了一番他密密麻麻的朱批。
  宋凌霄眯起眼睛，所以？
  “通俗小说嘛，正版盗版，也不会去刻意分辨，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迷上一本通俗小说呢？毕竟通俗小说大多都是建本小说那样荒诞不经、男盗女chang的故事，谁会为它花钱呢？”值雨斋发表了一番理直气壮的言论，“既然不会去仔细分辨，那买的时候就更不会注意正版盗版了，先看到哪个，就先买哪个，你说是不是？”
  张紫竹在旁边撇嘴，您教我们买经籍的时候，那可是连什么书坊什么年份出版的第几版都要强调清楚，我们买错了还要被你劈头盖脸的骂，谈到你自己喜欢的小说，你就拿出一本盗版书跟人家讲学，这实在是没有太强的说服力啊。
  但是，值雨斋显然已经习惯了，通俗小说不值得花钱，通俗小说不值得挑选版本，看到什么就买什么这种心态。
  如果不是《天外飞星记》特别好看，他值雨斋这样的饱学之士，压根就不会把这本书买回来，更遑论正版盗版了。
  说到底，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通俗小说太低劣了，不配。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那您有没有想过，您喜欢的那位作者，他是要靠《天外飞星记》的版税抽成吃饭的？你有没有想过，《天外飞星记》主推的这一期《连载小说月刊》的销量，决定着凌霄书坊后续推这本书的资源？如果人人都像您一样想，去买盗版书的话，作者只能饿死，这本书也只能砍掉。”
  “诶，为什么砍掉，难道你说的那个什么书坊，他们的编修没有一点操守吗？什么书好，什么书不好，他们看不出来吗？为什么要凭销量定输赢？这种唯金钱论是非常不好的一种风气！”值雨斋端起了他教书先生的架子，开始居高临下地批判宋凌霄说的这种观点。
  “您买东西的时候，能仗着自己是大教授，就跟包子铺老板说：‘这包子免费送给我吧，毕竟我的文化价值这么大，不能饿死了我，你不卖给我，你就是唯金钱论，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风气吗？’”宋凌霄反问道。
  “这怎么能一样呢……”值雨斋皱眉。
  “衣帽店新推出一款缨子帽，很漂亮，可是销量不佳，您能上去跟衣帽店老板说：‘这缨子帽很漂亮，虽然卖的不好，但是您应该坚持您的审美品格，不能把它下架，仍然要用最好的资源去推它，否则您就是凭销量定输赢。’您觉得，老板会听您的吗？”宋凌霄继续质问道。
  “衣食住行，这些乃是生活所必须，通俗小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对了，就是这种想法，对你来说可有可无，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求它按照你的品味来发展？你嫌弃建本小说男盗女chang，那你知道为什么建本小说到处都是吗？因为那些想要打发时间的人，他们没有你有文化，没有你有见识，可是他们肯正视自己的娱乐需求，他们愿意为了这件事掏钱买正版，所以写这些书的人能活下去，而你觉得好的那些书，他们看不懂，当然不会为了那些书掏钱，你能看懂，可是你看不起，你也不为了那些书掏钱，那你指望作者买包子的时候，对包子铺老板说出你那番奇谈怪论，来填饱自己的肚子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值雨斋擦了擦头上的汗，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显然，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宋凌霄这些奇谈怪论，一时间被抢白得够呛，又找不出反驳之词，只觉得自己作为余杭名士这么多年，还从未如此狼狈过，而且是被一个半大少年质问得脸红气喘，他搜肠刮肚，拼命想找到一根救命稻草来挽回自己的颜面，“我是看了盗版，但我后来也买了正版啊，因为这部小说不错，所以我才买了十套正版，这样也不行吗？”
  宋凌霄瞅着他，你最好买了！
  值雨斋被他盯得有点难受，又想借着宋凌霄的口多了解些作者的事情，又没脸继续说下去，这般僵持了半晌，值雨斋终于长叹一声，道：“这位宋二兄弟，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宋凌霄撇嘴。
  张紫竹见自己老师如此狼狈，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想来一个正版盗版的事儿，这位京州来的书商小兄弟这么咄咄逼人，倒是也没有必要。
  “宋兄弟，实不相瞒，先生他也是为了先睹为快，所以才买了这种盗版书，你可能不知道，那《连载小说月刊》的盗版比正版早上市三天，要看正版，就要延迟三天，我家先生急着看到最新的连载，所以才买了盗版……”
  宋凌霄只觉要吐血，盗版怎么可能比正版快？还不是余象天那个狗比耍的奸计：“先有正版，后有盗版，这个道理谁都懂，盗版怎么可能比正版快？不过是打了个时间差，先把正版辛辛苦苦刻的内容偷过来，在快速合成一本粗制滥造的，放在当地销售，总比那些正版货物，千里迢迢走水路运送过来的速度快。”
  “那是正版书坊需要考虑的问题，我们只能先看到哪本，就买哪本，总不能为了支持正版，就活活等个三天吧？”张紫竹开始强辩道。
  “我承认正版书坊做的是有些问题……但这不是正版书坊以一己之力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它和国家法规，地方衙门执行力都有关系，如果法规限制死了，执法又足够严格，自然不会出现这些问题。”宋凌霄长叹了口气，说到这件事，对于每个出版人来说都是窝心脚，不足为外人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天外飞星记》它是正版书商找作者写出来的，盗版的确快，可是正版不写了，盗版又从何快起呢？”
  张紫竹一愣：“这……”
  “盗版书商是无所谓，大不了再做一本别的盗版，读者呢？”宋凌霄问道。
  如果放在现代，张紫竹自可以说一句，读者也换一本看呗，天下那么多免费小说。
  然而在当时，在大兆，在张紫竹的先生值雨斋那里，《天外飞星记》却是一本独一无二的神作，“孤峰卓绝”之作。
  宋凌霄可以拍胸脯保证，市面上绝对没有第二本这样的小说。
  张紫竹不由得接不下去了，值雨斋也有点心里发慌，有可能出现宋凌霄说得这么严重的情况吗？
  宋凌霄本来还想和值雨斋多聊聊《天外飞星记》的问题，但是，当他得知了值雨斋的这种偏见轻忽的态度，作为一个出版人，他无法接受，无法与这样的人在一个水平面上交流，否则，这就是对出版事业的践踏，对所有原创作者和正版读者的践踏。
  于是，他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宋凌霄和陈燧离开之后。
  值雨斋枯坐了一会儿，招手叫来张紫竹，说道：“帮我买十套正版的《连载小说月刊》……买一百套吧。”
  张紫竹擦了擦汗，接过值雨斋递过来的银票，心想，我的先生，你还真是没买正版啊！为什么刚才说得跟真的买了一样。
  不过，这时候已经到了十月十三日晚上。
  一百套正版已经无补于事。
  因为几十万套盗版正风行于江南和两广的市场中，而正版书全都压了那些正经渠道商的箱底，冰冷潮湿的仓库角落，一张张空白的读者调查问卷正在发霉，而作者将永远不知道本该按时抵达的正向反馈。
  当然，韩知微并不在意，他是真的写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浮蔺的手榴弹+1，Gabiii的地雷+1，感谢猫可摘星辰的营养液+99，浮蔺的营养液+66，123的营养液+26，“”的营养液+22，tinaaibo的营养液+2，博肖揽星河、猫白l的营养液+1~


第111章 许你加入宋家军
　　余杭晚上没有宵禁, 街上比京州还要热闹许多，尤其是西湖临湖这条街，临近过年，气氛十分热闹, 树上、门边、廊下, 挂的都是金红色的小灯笼，一眼望过去, 十分好看。
  “好美啊。”宋凌霄松开陈燧的手, 跑到湖边，扒着一棵树, 往湖上眺望, 湖面上停着画舫, 隐隐约约还有唱歌的声音传来, 真羡慕你们江南文人的夜生活。
  “不生气了？”陈燧走上去，笑着问道。
  宋凌霄侧过脸来，打量陈燧那看热闹的表情, 不由得撇嘴：“你就看热闹吧, 你就不当一回事吧, 反正被门夹了手指的不是你。”
  “我可没有，我很赞成你的。”陈燧贴近宋凌霄, “你不要把自己的战友推到外面去啊。”
  “谁跟你是战友，你之前还说我反应过激，还一脸不以为然来着, 别以为我没看见。”宋凌霄丝毫不为陈燧的糖衣炮弹所动。
  “我那不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么，今日听君一席话，方才明白文化的繁荣不是嘴上唱高调就可以，还得遵循市场交易的规律, 衙门也需要在规范市场方面有所作为才是，我回去要深刻反思一下，看看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跟陆樟溪提一提。”陈燧正色道。
  见陈燧是真的听进去了，宋凌霄才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将他的胳膊勾过来，抱在怀里：“考核通过，现在正式加入宋家军。”
  陈燧哼笑了一声，拉住宋凌霄的手，使劲捏了捏。
  ……
  翌日，飞飞燕的屁股好多了，已经可以下地走路，只是还不能坐着。
  得亏陈燧的金创药有用。
  “宋坊主，各大书园，你都参观过了吗？感觉如何？”飞飞燕笑问道。
  “感觉盗版书真特么多啊，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听了一个叫做值雨斋的大儒讲《天外飞星记》，结果他自己做批注的书竟然都是盗版的……”宋凌霄跟飞飞燕吐槽了一番。
  飞飞燕一边慢慢地踱步，一边思忖道：“看来，情况的确不妙了，余象天已经把《连载小说月刊》的盗版铺到了江南。”
  “不仅铺到了江南，还比正版的早上市三天，你不知道，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气晕。”宋凌霄一捶桌子。
  “看来，余象天是视你为有潜力的竞争对手了。”飞飞燕道，“他以前经常用这种方式将他视为竞争对手的书坊扼杀在萌芽状态。”
  飞飞燕给宋凌霄讲了一番余象天是怎么用盗版抢占市场，挤兑正版的，包括他的挖人策略，压价技巧。
  “这么卑鄙无耻！”宋凌霄越听越气，“这一次，一定要拿到证据，送他去坐牢。”
  飞飞燕摇头苦笑：“哪有那么容易，你不知道，按照大兆律，他卖的那些盗版书，根本达不到量刑标准，他故意卖的很便宜，几乎就是免费。”
  “说明大兆律有问题，需要修改。”宋凌霄笃定道。
  飞飞燕还是头一次听人说，大兆律有问题，大兆律需要修改，这是他们平头老百姓能想的事儿吗？
  不过，宋凌霄背后有六王爷做靠山，倒是可以想一想这种事。
  但是，反过来说，六王爷那是做大事的人，为了通俗小说的盗版书修改大兆律？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这种事情在朝堂上提出来就挺丢人的吧。唉，说到底，还是因为通俗小说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就只有宋坊主这么认认真真地生气，别的书坊主和作者都认命了。
  “今天我带宋坊主去转转吧。”飞飞燕提议。
  宋凌霄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就在屋里好好休息。”
  “反正在屋里也只能站着，出去也是走路，没什么大碍，而且我也想出去转转，看看咱们《连载小说月刊》到底火到什么程度，连江南书院的教授都开起讲坛来了。”飞飞燕笑道。
  “那……好吧。”宋凌霄只好同意了。
  “六王爷、呃、不、是陈老板呢？”飞飞燕从刚才开始就没看见陈燧和木二。
  “他们两个今天有事出去一趟，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什么去。”宋凌霄耸了耸肩膀。
  陈燧好不容易来江南一趟，大概也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或是有什么私交要见面，谁知道呢。
  宋凌霄又不是他家管事，自然不能事事都过问。
  “走吧，李先生，今天我扶着您出去考察市场。”宋凌霄伸出手。
  飞飞燕笑道：“不过一个文书先生而已，替宋老板写写书契，怎么好意思。”
  俩人俨然已经入戏。
  ……
  江南地区的冬天没有京州冷，风也没有京州大，街上的草木甚至都是绿的。
  宋凌霄扶着飞飞燕在街上转悠，俩人都是爱书之人，看见一个书铺就往里钻，可谓一拍即合。
  “宋老板，你看，这江南的书铺，和京州的不大一样吧？说是书铺，其实是书园，是园林，里面更强调阅读，而不是购买，当然，最后大多会买一些书回去的，我们江南的这些文人墨客啊，家里多半都有书斋，也是书斋的名字互相称呼，比如昨天晚上你见到的那位教授，叫值雨斋，那是他家里书斋的名字。”
  飞飞燕一边带着宋凌霄游览，一边介绍道。
  “原来如此。”宋凌霄点点头。
  “藏书也是一门学问，不过，一般做藏书的，也不会做到通俗小说上，毕竟通俗小说这个词儿一提起来，就想到建本，麻沙本，都是质量比较差，价格比较低廉的本子，到处泛滥，也没有什么收藏价值。”飞飞燕叹道。
  两人在一家书园的假山后，找到了一处藏书斋，里头没人，他们两个便晃了进去，一边浏览架子上的书，一边闲聊。
  “这些书园里还会举办一些活动，比如曲会、诗会、灯会，是交流的场所，书园老板很会在这些事上做文章，将人聚集在一起，便可以挣钱了，比如新出的笺纸、笔墨、砚台，进一些质量好的，外头不容易见到的，印上曲会、诗会的名字，就可以翻倍卖出，而且还会引为佳话，这些小商品数量是有限的，如果有名士出席，拿到印着同款名字的小商品，代表着和名士有往来，是大家都恨不得去抢购的热销货。”
  “嗯，限量款，真会做生意。”宋凌霄感叹。
  “其实我本来也想，如果咱们能在京州也做这种阅读、交流的文化空间，是否可以异军突起呢？”飞飞燕叹了口气，“可惜京州的整体风气还是比较严肃的。”
  “有机会的，风气都是一点点改变的嘛。”宋凌霄倒是很看好未来的钱景。
  而且，他知道现代的很多花样，是大兆目前还没开发出来的，如果让他来做，又有足够的资金，保证比这些书园玩的溜。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看看通俗小说吧。
  宋凌霄叫来廊上的一名书园伙计，问他通俗小说都在哪里。
  “您也是来找《通俗小说月刊》的吧？”那书园伙计热情地说道，“随我来，随我来。”
  伙计将两人引入一处开阔的大堂，只见两边两排书架，后面全都是书桌，几乎是桌桌坐满，人气很旺。
  这一看就是通俗小说阅览室了，在现代的图书馆里，也是这个分类里人最多。
  “就是这里了，您自便。”伙计停住脚步。
  宋凌霄和飞飞燕来到通俗小说书架前，举目望去，看到满满当当一书架的小说，都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可见有多么受欢迎。
  两排书架里，有一排半都是建本小说，建本小说雄踞江南市场，拥有最高的市场占有率，这是毋庸置疑的。
  它的品类也是最多的，市面上有的小说类型它都有，不仅如此，每个类型下面最火的书它也有……跟风之作也是它最多。
  譬如《三国演义》火了，建阳书坊就推出了《四国演义》《五国演义》《六国演义》……
  《侠义传》火了，建阳书坊就推出了《英烈传》《英雄传》《女侠传》……
  走自己的套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这就是建阳书坊的传统手艺了，”飞飞燕面露轻蔑之色，笑道，“先在市场上扫新书，再挑出其中最火的，然后用盗版击溃它原来的书坊，把版权便宜弄过来，再出一大堆插图本和点评本，把羊毛可劲儿地薅，读者看腻味了之后，再攒书，做同类型的书，你看，那些历史演义类的书，是不是大多是一个叫飞熊生的人写的？”
  宋凌霄翻到牌记页一看，果然写着作者：飞熊生。
  “飞熊生就是余象天的外甥，余飞熊，余家有钱，几个妹夫都是入赘进来的。”飞飞燕压低声音说道，“这飞熊生其实有几分才气，以前给余象天当西席先生的，后来因为自己写历史演义类小说，被余象天发掘，就让他来当作者了，可惜飞熊生着实被余象天坑了一把，余象天不让他自己发挥，让他从前头的套路里东拼西凑的攒书，他年纪轻轻的，眼睛就花了。”
  宋凌霄唏嘘，这种因为自己的才华而被逮着可劲儿压榨的作者真是惨，尤其是在，自己的才华还发挥不出来的情况下。
  “不过，余象天对飞熊生十分信赖，余象天任人唯亲，飞熊生既是他的亲戚，又是有实力的作者，又听他的话，你看，飞熊生的作品，都署着他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放在很明显的位置，目前市面上，你也找不到飞熊生的盗版。”飞飞燕有些羡慕地说。
  宋凌霄疑惑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才不是应该的呢，凡是小作者，余象天都不许他们署名，写的再好，也只能挂在大作者名下，一来是因为好卖，二来笔名掌握在建阳书坊手里，就算作者跑了，读者跑不了。像我这样能署名的，都是早先跟着余象天写书的，后来他学聪明了，就不再让后来的作者署名了。”
  宋凌霄心道，这种套路听起来真是恶毒，余象天做着大兆最大的通俗小说出版商，却是通俗小说行业最大的毒瘤。
  “还有盗版，也是他的一种策略，一旦作者不听话了，就不推他的正版，改推他的盗版，这样账面上又不用给作者抽成，可以一推二六五。”飞飞燕深吸了一口，“反正，在这里，没有作者敢反抗余象天——我们还是去那边看看吧。”
  宋凌霄总算知道为什么飞飞燕那么害怕余象天了。
  飞飞燕有勇气从江南跑到京州，彻底脱离建阳书坊，实在是令人敬佩。
  两人来到才子佳人类小说的架子前，抬头一看，建阳书坊依然占据着半壁江山——不，应该说全部江山。
  宋凌霄甚至在上头看见了好几本飞飞燕的小说，不过都放在不大起眼的地方，目前建阳书坊主推的书放在最容易取放的地方——《四时花》《玉楼风》，麻蛋，这不就是邸报连载那两篇么。
  不过，这两本书都十分崭新，看起来没什么人看，反倒是旁边的两部书被翻得烂的都看不出来书名了。
  宋凌霄取出来一看，喝，就是《金樽雪》和《绣像本第一奇书》！
  他顿时平衡了。
  就算你强行捆绑又怎么样，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接着，宋凌霄听到了飞飞燕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宋凌霄向他看去，以为他屁股又扭到了。
  “我的书才写完，还没上市，怎么就有全本了？”飞飞燕震惊地指着书架上的一本《总裁请自重》！
  这本书也被翻得破破烂烂，看起来是很受欢迎的。
  宋凌霄也是凉了半截，难道，凌霄书坊竟然有内鬼不成
  飞飞燕抖着手拿下《总裁请自重》，想翻开，又没有勇气，他挣扎了半晌，将书递给宋凌霄：“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这才连载到第二期，全本就出来了，还能不能行！
  宋凌霄将书接到手中，先看牌记页，果然又是无耻的建阳书坊刻印的，而且还浓墨重彩地写了这样的宣传语：
  “建阳书坊重磅作者飞飞燕复出之作，正在《连载小说月刊》主推连载中！”
  麻蛋，这也是罪证，他要记下来。
  宋凌霄接着看了看书的切口页，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部书是前面一部分翻得有些皱，后面大部分却是挺新的。
  就好像，大家看了一半，就不想看了。
  他打开目录页，顺着看下去，发现了缘故。
  原来！这本书！前面是按照《连载小说月刊》上《总裁请自重》的内容扒下来的，后面却是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填上去的！
  宋凌霄真是要被余象天气笑了。
  他将这本《总裁请自重》递给飞飞燕，让他看看，飞飞燕一看，惊奇地睁大眼睛：“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内容泄露，是他自己硬加的内容。”宋凌霄松了口气，至少排除了凌霄书坊有内鬼这个可能性。
  “这都什么跟什么？余象天，气死我了！”飞飞燕忍不住口吐芬芳。
  这时，旁边走来一名头戴逍遥巾的书生，看见两人拿着《总裁请自重》，便说道：“你们拿的那一本是盗版，不要看。”
  宋凌霄和飞飞燕立刻抬起头来看他。
  宋凌霄精神一振，这里还是有人重视版权的嘛。
  “那是建阳书坊找人攒的，正版在凌霄书坊出版的《连载小说月刊》上，才刊登到第十回 ，实不相瞒，我也在追连载，所以先把这本书翻了一遍……”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着，面露一言难尽之色，“这本盗版书后面接的是换头书。”
  “换头书？那是什么？”宋凌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词儿，听着还挺恐怖的。
  “就是拿来别的小说，把别的小说中的主角名替换成这本小说的主角名，猛一看，可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书生艰难地说，“但是，你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后续的情节中，男主沈总裁和他手下的得力谋士谢公子在一起了，这换头书的底本是《龙阳秘史》，里面的主角没有女人啊！”
  宋凌霄：……
  飞飞燕：……
  “真是害人啊。”书生面露痛苦之色，“我看完之后，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恨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没有在沈总裁探病谢公子那一节停下来，可恨啊！”
  宋凌霄：……
  飞飞燕：……
  书生虽然很痛苦了，宋凌霄还是问了一句：“请问哪里可以买到呢？”
  书生：？？
  宋凌霄晃了晃手上的盗版书：“你还在别的地方见过这本盗版书吗？”
  “很多地方都有，这附近的书铺、书园都进了这本《总裁请自重》的伪书，因为《连载小说月刊》正热销，那些没良心的书商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跟上了。”书生又咒骂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开。
  “太好了，收获极大。”宋凌霄对飞飞燕晃着手中的书，说，“本来我还担心凑不齐十万两，现在看来，余象天盗版的不止一本《连载小说月刊》，还有别的，这次是他自己找死。我们接下来要拓宽思路，把这种盗版书都收集起来，改明去了建阳——”
  飞飞燕的脸色顿时变了：“宋坊……宋老板，你要去建阳干什么？”
  “找罪证，找账簿啊，没有账簿，我们怎么给余象天定罪？”
  “你、你要去建阳找账簿？不行，这不行。”飞飞燕立刻说道，“你不仅找不到账簿，而且还会被打死的。”
  宋凌霄惊了：“我先找建阳县衙，把罪证提交给他们看，再要求他们协助，难道不行吗？”
  “宋老板，你想的太简单了！”飞飞燕环顾四周，把宋凌霄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跟他说，“建阳可不比京州，那是余象天的地盘，整个建阳都是姓余的天下，你懂吗？何况，建阳书坊的账本，那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怎么可能给你拿到手里？你想想，建阳县衙门靠税收有几个钱？建阳书坊才是它的经济支柱！你要查建阳书坊，无异于打了建阳县衙的饭碗，你觉得，人家县太爷能同意吗？”
  “嘶，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宋凌霄发现自己说出了陈燧的台词。
  十分的理客中，十分的高屋建瓴，就是不接地气。
  “那就是说，想光明正大拿到建阳书坊的账本是不可能的了？”宋凌霄问道。
  “没错，你还是绝了这个念头吧！暗着来也不行！”飞飞燕摆出十分坚决的态度，“你不知道，建阳书坊不是一个书坊，而是一整个县，里头的人都靠这个吃饭，他们才不管你是什么理由，如果被他们发现，肯定会动武，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眼看着飞飞燕开始顶针了，宋凌霄赶紧摆手：“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说，我们就把突破点放在明天，明天是书市，建阳书坊一定会带来盗版书，到时候我们就在旁边记着，他们卖了多少，卖给了谁。”
  “然后呢？以理服人，让他们把账本交出来？”宋凌霄抱臂问道。
  “这……”想也知道不可能，飞飞燕语塞。
  “京州府还好说，我们把口供和线索提交上去，实在不行衙门自己能查，可是南方和两广市场，京州府衙门鞭长莫及，我们只能自己搜集证据，而且还必须是实打实的人证和物证。”宋凌霄道。
  “可是……”
  “李先生，你放心啦，我们还有陈老板呢，没有陈老板搞不定的事情。”宋凌霄嘚瑟地说道。
  “……”
  “这样，明天我们先去书市上看看，建阳书坊到底出了我们多少种盗版书，然后举报到建阳县衙门，让他们配合我们调查，如果他们拒不配合，我们就潜入建阳，把账本偷出来！”宋凌霄说着，拍了拍愁容满面的飞飞燕的肩膀，“放心，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行动，李先生你行动不便，就在客栈里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飞飞燕叹了口气。
  下午，两人又转了一阵，飞飞燕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宋老板，我累了，要不我们回去吧。”飞飞燕说道。
  “行啊行啊。”宋凌霄就等着他说这话，“时间不早了，也该回去休息了，反正明天还可以接着转，不急在一时。”
  俩人打道回府，回到客栈之中，宋凌霄觉得这个时机很不错了，正准备出去解决剩下400ml，却被飞飞燕拉住。
  “宋坊主，我有件事想告诉你。”飞飞燕一脸严肃。
  宋凌霄只好留下来：“你说，我听着。”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离开建阳书坊。”飞飞燕趴在榻上，脸上流露出忧愁之色，“以前我也受不了建阳书坊的压榨，所以偷偷跑出去过几次……”
  这是一个有点悲伤的往事。
  飞飞燕以前在县学读书时，有个同窗，叫曹汝贞，和飞飞燕关系很不错，两人都没考上秀才，与仕途无缘，在曹汝贞的建议下，飞飞燕投入了当时声名鹊起的建阳书坊，在里面专职写书，那段时间建阳书坊的创作环境还没有那么糟糕，飞飞燕写得还是挺开心的。
  只要飞飞燕出了一本书，曹汝贞必然会买一本，见面时也会热情地夸奖他，听他吐槽建阳书坊里的压力，每当这些时候，曹汝贞都会给他鼓劲，叫他不要放弃。
  正因为有这样一位挚友的一路支持，所以飞飞燕才坚持写了下去，逐渐写出点名声。
  但是，建阳书坊也渐渐变了，不似当初那样纯粹，飞飞燕被书坊里的编辑狠狠地坑了几次之后，忍不住向曹汝贞抱怨，他是想得到曹汝贞一贯的支持，好让他继续坚持下去的。
  没想到，听到飞飞燕抱怨了几次之后，曹汝贞告诉他，自己也打算做书商生意了，如果飞飞燕做的不开心，可以离开建阳书坊，他可以替飞飞燕打理所有工作，飞飞燕只要专心创作就可以了。
  飞飞燕很惊讶，不知道自己这位同窗什么时候也做起书商了，一打听之下，才知道曹汝贞开了一家燕返书坊，而且已经做了一些不错的通俗小说。
  飞飞燕大为震惊，感到自己真是不够了解这位同窗好友了，以前只有他跟曹汝贞吐槽，曹汝贞笑着听，他从来没听过曹汝贞抱怨自己的工作，没想到他不声不响竟做起这样大的事情来。
  而且……那个书坊的名字。
  飞飞燕有点感动，正好建阳书坊那个时候更新了一版契书，对作者署名权规定得不清不楚，飞飞燕心里不舒服，便想着趁机跑路。
  但是，曹汝贞跟他要来他现在签订的契书之后，告诉他，他现在还不能走，必须得等年限到了，书写够之后再解约，否则会有麻烦，因为，契书的坑，其实从最早的版本开始就挖下来了。
  飞飞燕自然是相信曹汝贞的，就没有解约，结果，不知道是谁走漏了他和曹汝贞来往的消息，燕回书坊被余象天盯上，那段时间，市场上全是燕回书坊的盗版书，燕回书坊出一本新书，建阳书坊就出一本盗版，硬是打价格战把燕回书坊给拖死了。
  再后来，曹汝贞不甘心就此落败，他想要上建阳县搜集证据，直接告到州府衙门去。
  飞飞燕没来得及拦住曹汝贞，曹汝贞在建阳县被人打断了一条腿，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往后走路时都是一跛一跛的，再也没法跑长途做生意了。
  没有人给曹汝贞公道，书坊倒闭，身体健康被摧毁，他默默地回了老家，给人写文书糊口。
  “我之所以能和建阳书坊断得这么干净，就是因为当初有汝贞教我看契书。”飞飞燕惆怅地说道，“唉，宋坊主，我是不希望你重蹈汝贞的覆辙，所以才这样阻拦你啊。”
  宋凌霄沉默了。
  就在飞飞燕以为他准备放弃时。
  宋凌霄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就是因为曹汝贞这样的老实人被欺负了，却无人主持公道，我才更要去建阳，更要去抢账本，让余象天把牢底坐穿，否则，谁还会相信大兆的衙门？大兆的律法？是有一帮人想要好好做事的，他们费尽心思去研究如何健全法制，如何发展经济，可是，也有那么一帮蛀虫，尸位素餐，只看眼前利益，完全把王法抛在脑后，想让这些蛀虫忏悔，那是不可能的，只有狠狠地惩罚他们，消灭他们，世道才会好，老实人才能凭借努力获得相应的报酬。”
  这话似乎也是陈燧式的“冠冕堂皇”，然而，在说出口的这一刻，宋凌霄却是打心眼里这么觉得的。
  “正该如此。”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宋凌霄吓了一跳，敢情他们说话没关门？不会被商业间谍听去了吧？
  回身一看，才是木二把门打开了。
  陈燧抚掌而入，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宋凌霄，似乎对他的思想觉悟十分满意。
  宋凌霄心想，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他快要变成他们大兆皇室的精神股东了。
  “李向隅，你不必担心，我们今日去了一趟总督府，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借点人过来。”陈燧说道。
  “真的假的？”宋凌霄倒吸一口凉气。
  咱们这边只是想搞一些小规模的潜伏活动，没想到您老人家把军队都调来了，建阳县太爷会以为开战了吗？这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建阳地处武夷山南麓，多丘陵山地，难攻易守，如果真的发展到要深入建阳的地步，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陈燧说道。
  这就是刚下战场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看，李先生，我说没问题的。”宋凌霄一拍飞飞燕的肩膀。
  飞飞燕这时候目瞪口呆，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对了，咱们解决完建阳书坊，可以顺便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你那位同窗。”宋凌霄说道，“他应该知道这个消息。”
  “如果……自然……是没问题。”飞飞燕怔忡地说道。
  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也许，这次，真的能把余象天的那些违法的营生一网打尽？
  “宋坊主。”飞飞燕拉住宋凌霄的手，激动得有些打哆嗦，他从榻上下来，就要给宋凌霄下跪，宋凌霄急忙把他扶住：“你这是干什么？”
  “如果真的成了，我有个不情之请。”飞飞燕说道，眼中泛着激动之色，“能不能让汝贞也加入凌霄书坊？我的工钱分他一半，好不好？”
  “这……”宋凌霄面露难色。
  飞飞燕顿时低下头去，他知道凌霄书坊不养闲人，可是，他还是想试一试，因为他看得出，曹汝贞也是真心喜爱着书商生意的，只是，只是他的脚，没法正常行走了，不管做什么都很不便。
  “他不是腿脚不便吗？”宋凌霄犯愁，“能愿意到京州去吗？咱们在江南也没有设分部啊……等等！！”
  宋凌霄眼前一亮，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他现在在哪里？他老家在哪里？”
  “啊，他老家就在余杭下面的荷叶镇，离这里十里地。”飞飞燕说道。
  宋凌霄激动了：“那荷叶镇有没有路通出来，有没有可以存放大量货物的仓库？”
  “有是有，余杭各个镇之间的路修得都很好，荷叶镇也算是个中转站，许多货物从那里运出余杭……怎么了吗？”飞飞燕听得一头雾水。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我们的货铺到江南来，毕竟还是要借助别的渠道商的货船来运输，水上的运输时间太久，因此才让盗版书有机可乘，如果我们在江南也盘下仓库，也有自己的刻坊纸坊，就可以两边同时动工，同时发售，全国同步十五日上线，盗版就再也没有机会抢先了！！”宋凌霄激动道。
  他甚至有一个更大胆的主意，不过还需要在书坊经营系统里测试过以后才能确定是否可行。
  宋凌霄说完这个主意之后，飞飞燕听懂了，他恍然大悟，面露喜色：“对啊，汝贞虽然腿脚不行，但是让他看仓库，那是绝对没问题的，他还可以负责运输，反正是做车，这些事，他已经也是做惯了的。谢谢你，谢谢宋坊主，你真是我和汝贞的贵人！”
  “重点是他人品可靠。”宋凌霄笑道，“想找到一个能信得过的人，挺不容易的，而且他又懂书商这块生意，再合适不过了！”
  宋凌霄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一旦决定下来，就想立刻去办，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宋凌霄和飞飞燕、陈燧、木二四人一起乘马车来到荷叶镇，见到了传说中的曹汝贞。
  曹汝贞果然跛着脚出来，看见飞飞燕时，这个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壮年男子，眼中迸射出惊喜的光彩，微笑着走过来，迎上小孩一般跑过去的飞飞燕。
  啊，童年的友谊，经过漫长岁月的考验，如今变成这样美好的兄弟情！
  飞飞燕向曹汝贞说明了宋凌霄的来意，曹汝贞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还能借着做书商生意。
  不过，这么多年，他都在荷叶镇呆着，也没看最近市面上的书，所以他并不知道凌霄书坊是什么，以为只是飞飞燕新加入的一个小书坊。
  “恭喜你。”曹汝贞真诚地说道，用力捏了捏飞飞燕的肩膀，“如果能帮到你的话，我愿意加入你们，不过我这腿脚不好……”
  “没关系的，你尽管雇人去办，我们宋坊主有钱，给你开的酬劳绝不会少，足够你雇人管理仓库、运输货物了，你只要看着就行。”飞飞燕连忙说道。
  宋凌霄心想，飞飞燕这是真打算把自己的酬劳分一半给曹汝贞了，这不是看不起他宋凌霄么！
  “是啊，我们会给你和其他渠道商一样的酬劳。”宋凌霄笑眯眯道，“说不定比李向隅还多。”
  曹汝贞愣了愣，接着又冲着飞飞燕笑：“看来，你是真的找到好老板了。”
  因为，是李向隅，而不是飞飞燕啊。
  谈妥了曹汝贞这里的事情之后，宋凌霄在荷叶镇一口气买了十个仓库，又雇了些人给曹汝贞打下手。
  接着，他一个人走到角落里，调出书坊经营系统。
  此时的第三期新产品已经印制完毕了，宋凌霄也通过虚拟仓库远程操作，把一部分新书转移到京州的仓库里，梁庆那边直接取出来就是成书。
  现在，他要试一试，用虚拟仓库来转移新产品到荷叶镇的仓库是否可行。
  宋凌霄闭上眼睛，在虚空中调出浮层，确认放置地点。
  周围没什么变化。
  他睁开眼睛，踮起脚，从仓库的门缝往里看。
  就看见仓库角落里，果然出现了一溜码得整整齐齐的书！
  妈呀，全国同步，这虚拟仓库太牛逼了！
  他以后可以全国仓库同步上市新书了，首次达到货运时间零延迟，妈妈再也不用担心盗版书抢跑！
  宋凌霄兴奋得跳了起来。
  这时，陈燧走过来：“你蹦什么呢？”
  宋凌霄吓了一跳，赶紧把仓库里的书再转移回虚拟仓库，虽然系统说这种系统外挂可以合理化处理，但是他还是有点害怕被陈燧这个过分敏锐的家伙发现他的小秘密。
  “鬼鬼祟祟的。”陈燧走过来，目光往他身后的门上瞄了一下，随后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不是尿急吗？找到地方了吗？”
  宋凌霄的确是借尿遁脱身的，要不然陈燧能一天到晚粘着他，他根本没时间测试系统，麻蛋。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啊。”宋凌霄撇嘴。
  “我怕你找不到地方，在人家仓库里偷偷解决。”陈燧笑道。
  “我呸！”宋凌霄被他气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还有，现在这是我的仓库！”
  “那你让我检查一下。”陈燧把手按在门上。
  草，系统，你出来，你说了你的外挂会做合理化处理的，为什么陈燧竟然起疑了？！
  宋凌霄在脑袋里疯狂吐槽系统，系统安静如鸡。
  “检查你个大头鬼！”宋凌霄推陈燧，不让他进去。
  虽然仓库里的书已经被转移走了，但是被陈燧以这种理由要求检查，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不让检查，那你告诉我，里头有什么好东西？”陈燧低下头，他的呼吸落在了宋凌霄脸上，“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因为……”宋凌霄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得意忘形了，不蹦那一下不就完事了吗，他嘴里开始胡诌，“因为看到李向隅和他的朋友能保持这么多年的友谊，再见面的时候还像小孩一样高兴，就觉得很好，所以才情不自禁……嗯。”
  “我们可以更好。”陈燧搂住宋凌霄，手掌顺着他的后背微微用力，将他贴进自己怀里，“不用羡慕别人。”
  宋凌霄疑惑地趴在陈燧怀里，为什么突然抱抱了？是以为他嫉妒别人抱抱么？不过，抱就抱吧，有时候兄弟情再好，也要用行动来传达的呀。
  书坊经营系统：……所以不是我的外挂的问题，是你们两个人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丫丫摸摸大、想和反派酿酿酱酱、牧师与十字架的地雷+1~感谢47176801的营养液+20，大本钟的营养液+10，红烧鸡块、不打烊的营养液+5，Faaaang的营养液+2，博肖揽星河、赵赵赵赵big熊猫的营养液+1~


第112章 惊艳的封面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要抱抱的幼稚兄弟, 宋凌霄从仓库出来，叫来曹汝贞，跟他单独说了说凌霄书坊的情况，拜托他明天早上做一件事。
  “明天早上, 帮忙把仓库里的书运送到余杭书市？”曹汝贞听到之后, 点了点头，“这件事你放心, 我会办妥, 不过，仓库里的书什么时候运过来？”
  “今天晚上就会运过来, 你也不用在这守着, 总之, 明天早上书就在了。”宋凌霄说道。
  “哦……那万一明天早上没运来怎么办？”曹汝贞问道。
  “不会不会, 肯定会运来的。”宋凌霄坚定道。
  见宋凌霄如此肯定，曹汝贞也就不再追问了，如果宋凌霄联系的书商迟到了, 那他也只能推迟一些, 他只是怕耽误了宋凌霄的事。
  宋凌霄松了口气, 又叮嘱了一番曹汝贞好好睡觉，不要在仓库那边盯着。
  曹汝贞以为宋凌霄是担心他的身体健康, 顿时有些感动，他以前开书坊的时候，也不会像这位宋老板这样体恤下属的。
  宋凌霄则是心怀鬼胎, 万一曹汝贞彻夜盯着，发现并没有车进来，可是仓库却满了，这让人怎么解释？
  麻蛋, 系统，你的合理化功能快要被这些好奇宝宝攻破了！
  ……
  离开荷叶镇，宋凌霄一行四人返回余杭，其时天色已晚，大家转了一天，也累了，明天还有任务，便回到客栈，歇息下了。
  翌日一早，还未起床，宋凌霄便听见外面喧嚷的声音，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连鞋也没顾上穿，匆匆跑到窗户前往下面街上看，只见各家书坊已经开始在街上摆摊了。
  这余杭书市是沿着西湖边上一条街摆开的，在街上有门面的书园、书铺便把新书和宣传册摆到自家门口，那些没有门面或是远道而来的外地书坊，便自己占一块地方，用手推车或是就地铺一块垫布，把书摆上去。
  余杭书市十分热闹，又临近年底，江南地区的书商都会赶过来参加，就宋凌霄窗户下面这块地方，那是绝对的核心区域，早早就被人瓜分完了。
  宋凌霄急了，返身蹬上鞋就要往外跑。
  “回来，衣服没穿，往哪儿跑？”陈燧叫住他。
  宋凌霄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睡衣，哦不，亵衣，他抓起外衣往身上一批，匆匆系上腰带：“我出去占个摊位！”
  陈燧也起来了，坐在床边不疾不徐地整理衣服：“你占摊位做么么？我们又没有书可摆。”
  宋凌霄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好，听到这话，他扭头冲陈燧神秘一笑：“我们有。”
  陈燧疑惑，他们现在两手空空，哪来的书？难不成宋凌霄叫人从京州发货过来了？
  半个时辰后，宋凌霄把客栈下头一里地内的地方走了一遍，都没找到能摆摊的位置。
  所有旮旯拐角的地方，但凡是能摆摊的，都被占了！
  宋凌霄瞅见几个空地，刚站上去，就被旁边摊位的人告知，这里已经被某某书坊占了，让他往别处去寻位置。
  “小兄弟啊，这一条街，从街头到街尾，都有人占了，要不你去别的街上找找位置？”一个书商告诉宋凌霄。
  可恶！
  宋凌霄被赶来赶去，一无所获地回到客栈门口。
  看着客栈的大堂，他灵机一动，找到客栈大堂管事的，问可不可以在大堂里摆摊。
  “我们只占这么一小块地方，您看行吗？需要多少钱，我们出！”宋凌霄说道。
  管事一阵皱眉歪嘴，十分艰难地对宋凌霄说：“不好吧，这会妨碍我们做生意，我们门前和大堂是不允许摆摊的。”
  “这样啊……”宋凌霄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他在大堂里转了一圈，突然想到，这客栈似乎有两间一楼临街的房间，一般没人住，如果他把这两间房定下来，不就可以摆摊了吗？
  “那两间已经定出去了。”管事遗憾地告诉宋凌霄。
  麻蛋，所以说每次以为有捷径可走，其实捷径上早已挤满了人，大家的智商都差不多，自然是谁对本地熟悉，谁占便宜。
  ……
  陈燧下来时，便看见宋凌霄正气鼓鼓地站在管事面前。
  “怎么了？”陈燧问，“没找到地方？”
  宋凌霄使劲点了点头，又幽怨地望着管事，管事立刻把脑袋别开。
  “实在不行，我们房间不是也有个窗口对着街么？”陈燧说道，“在窗户上支个牌子不就行了？”
  “诶，对啊。”宋凌霄豁然开朗。
  管事又把脑袋扭了回来：“这……恐怕不太好吧？我们客栈里不允许客人做生意的。”
  “你刚说一楼那两间被租出去做生意了！”宋凌霄犀利地指出。
  “那是一楼……”管事的声音弱了下去。
  “一楼房间还便宜，我们天字间贵！”宋凌霄道，“没道理贵的房间限制更多吧？”
  “我们是怕惊扰了隔壁的客人。”管事急忙解释。
  “这个您可以放心，隔壁也是我们的人。”陈燧十分客气地解释道。
  管事感受到跟他说话的这人身上带着一股贵气，想来他们京里来的，能在书市期间掏大笔钱定天字间，应该非富即贵，不好得罪。
  “好吧，不过不能喧嚷，不能扰乱我们客栈的秩序。”管事松了口。
  “太好了，太好了！”宋凌霄喜上眉梢，“您放心，我们一定安安静静有序进行。”
  这时，街上有人来到门首，探头探脑往里看。
  管事看见有人来找，问道：“么么人啊。”
  “这里有一位宋老板吗？”那人说道，“有一位荷叶镇的曹汝贞找。”
  宋凌霄精神一振：“我就是宋老板！”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在他安顿妥当摊位之后，曹汝贞就运货来了。
  宋凌霄急急忙忙地迎出去，在陈燧诧异的注目下，他带着曹汝贞，还有一帮运货的伙计，将一摞一摞崭新的《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运进了客栈大堂。
  “这是哪儿来的？”陈燧忍不住问道。
  他虽然没有参与到《连载小说月刊》的制作中，但是他大概知道，这个期刊是每个月十五日上市，前两期他都看过，这一期一看封面，就知道是新的，按照时间来说，第三期应该在今天上市——
  可是，那是今天在京州上市！
  从京州运到余杭，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的，这书却当日就到了！
  “你别问，问就是山人自有妙计。”宋凌霄老神在在地说道。
  一摞一摞的新书从大堂中间传递过去，这个时间，客栈大堂里坐着许多准备参加书市的老板和前来游览的客人，大家都是冲着书市来的，自然也是爱书之人，骤然之间看见有大批伙计在搬运新书，便忍不住好奇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喝，这是什么样的封面啊！
  大家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甚至还有人站起来，把条凳碰得一阵乱响。
  只见这一摞摞的书，与普通的书不同，它的封面油光水滑，不知是用什么处理过，而且颜色十分鲜艳，竟铺满了一整张极具冲击力的精美插画！
  画面的主体采用了鲜艳的金红色，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细看去，却是喜服的颜色，身穿喜服的新嫁娘一手拎着裙摆，在大街上奔跑，身后是宽阔的长安街，几名家丁从街角转出来，四处张望他们小姐的身影，远处，鳞次栉比的店面重檐之上，是屹立在阳光之下的京州标志性建筑——护国寺浮屠塔。
  热烈的色彩对撞，空间感十足的画法，再加上画面所表现出的悬念，都深深地吸引着每个人的目光。
  令他们惊奇的是，这样狼狈的情境之下，逃婚的新娘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之色，相反，她非常开心，观者能看到奔跑时带起的风吹起她脸上的盖头和发丝，她的心情就像风一样轻快。
  在一张画中，人的表情是最能吸引观者注意力的，它也是情绪的传达窗口，新娘年轻美丽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里闪着光，每个看到她的表情的人，都能感觉到自由、快乐，就像刚出笼的小鸟儿一样。
  糟糕的过去已经被抛到脑后，而前方，是一片光明的未来。
  按照大兆男人们的既定思维，结婚应当是一件大喜事，闺阁之中的女子应当企盼着这件事的发生，可是，画中的女子却显然将逃婚成功当成一件大喜事，她仿佛丝毫不担心没有了夫家的庇佑，她要怎么活下去，也丝毫不在意将她养育成人的娘家，在得知她逃婚之后，会作何反应。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么么呢？她要逃到哪里去呢？难道她已经心有所属，所以才这样一脸幸福地奔向她的情郎么？
  悬念由此而生。
  “这也太好看了吧？这是什么书啊？”
  “是不是很贵？”
  “这是从哪儿进的稀罕货啊？”
  大堂里的老板们因为这批书而纷纷议论起来，其中有些急性子的，更是连嘴里的饭都顾不上咽下去，直接蹦起来，快步走到宋凌霄跟前，问他这书多少钱一本，他们要买。
  宋凌霄叫曹汝贞留下一摞，其他的搬上去。
  宋凌霄借了把剪刀，把剩下这一摞书上捆着的绳子剪开，直接拿起几本，塞到那些上来问价的老板手中，笑眯眯地说道：“大家别急，见者有份，这是我们从京州进的货，凌霄书坊出版的正品《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载小说月刊》！那可是最近热销的当红新书！
  “这是《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一位身穿宝蓝绸缎的中年书商问道，“可是，我听说，《连载小说月刊》出的最快的就是余老板那的抢先版，怎么小兄弟你的版本比他的还快？”
  旁边另一个身穿褐衣的书商附和道：“是啊，余老板那不是说京州十五日上市，等到了余杭，怎么也得二十日以后了吗？不会是攒的书吧？不过这印制可真是精良，这封面怎么做的？”
  大家都将信将疑地将书拿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地看。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憋住，憋住，必须保持微笑。
  “啪！啪！啪！”
  宋凌霄拍了三下巴掌，将大堂里其他老板的注意力也吸引到这边，他朗声说道：“诸位老板，我是来自京州的书商，我姓宋，我带的这一批或，是直接从京州凌霄书坊带出来的正版《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大家可以看一看，正版的封面是大图，翻开内页，印制非常精良，而且还有一帘读者调查问卷，下面写着邮寄地址，和盗版书很好区分。”
  众老板一阵交头接耳地议论。
  “大家听说得没错，《连载小说月刊》确实是在每个月十五日，在京州先上市，然后从运河运输过来，约莫要延迟十天到半个月时间，才能到江南地区。因此才被某些黑心盗版书商钻空子，打时间差，从京州拿新一期的《连载小说月刊》，再用速成的印制方法快速印制出来，没错，我说的就是建阳书坊这个狗比，余象天不得好死——咳咳，我的意思是，大家看到的那种素色封面、粗制滥造的《连载小说月刊》是盗版书，大家以后请不要再进那种书了，因为，通过某些方法，我们已经解决了全国不同步上市的问题，现在，我们的正版书，在余杭，也可以十五日上市了！！”
  宋凌霄一口气说完，冲大家露出完美的营业笑容。
  陈燧在旁边溜了他一眼。
  “宋老板，你这书进的这么快，我们当然愿意从你这里进货，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们书园签一个进货协议啊？”一名身穿青衣的文士问道。
  “当然没问题，如果想签进货协议，或是有么么问题想进一步咨询的，我们就在三楼天字间，大家可以来，不过，我答应了要维护客栈的秩序，所以只能委屈大家排排队，我们一个一个接待。”
  管事向宋凌霄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宋凌霄这话说完后，立刻有七八个老板往楼梯口冲去。
  但是大部分老板还是坐在桌前，按兵不动，他们的确对这书很感兴趣，但是还没有到放着书市上的摊位不管，专门为了一本书去排队的程度。
  他们想着，等中午没人了，或是书市收摊了，再来捎带着咨询一下，也就罢了，还是要以书市为主的。
  “我们先不上去了，你这书可以先给我们看看吗？”吃完早饭，准备去书市的老板走到宋凌霄跟前，随意地问道。
  “免费送，随意拿。”宋凌霄的营业态度极佳。
  于是，在望湖楼客栈吃早饭的书商，各自拿了一份《连载小说月刊》，带到自己摊位上去看。
  宋凌霄虽然没有抢占到外面的摊位，却把自己的货铺到了许多位置优越的摊位上。
  他美滋滋地招呼陈燧，跟他一起上楼去。
  一上楼，飞飞燕就冲了过来：“你可算上来了，人都在里面等着呢，我们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宋凌霄为了发书，晚上来了一会儿，先头上来那七八个老板都挤到了飞飞燕他们屋里去，这会儿曹汝贞正在陪聊。
  “对，目前我是这边仓库的负责人，不过我说了不算，我只负责仓库管理和运输……”
  曹汝贞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在那些老板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中，他的回答很有条理，严谨而且沉稳。
  “《连载小说月刊》是先在京州上市的，但是现在，这边仓库也会同步发货，如果您想要从我们仓库拿货，当然是可以的，只要和宋老板签订契书，我每个月十五日都会按时发货。”
  “这种封面的材质不同于一般的书籍，一般的封面之所以不采用图画的形式，一是因为颜色很难保存，运输途中容易磨损，颜色容易脱落，但是你们可以到，这种封面纸上面增加了一层透明的材质，可以很好地将颜色封存起来。”
  “对，目前是没见过这种刻印技术，应该是京州刻坊里特有的技术。”
  “只要两钱银子，我也觉得很惊讶，因为我以前也是做书商生意的，这种材质，这种雕版，少说也要卖个七八两。”
  宋凌霄站在门边听了一下，回头对着急上火的飞飞燕说：“李先生，人家这不是答得挺好的嘛。”
  “他就这两下子，再比划下去就露馅了，宋老板，你赶紧进去吧。”飞飞燕急着救自己的好友，催促道。
  “好了好了，我来了。”宋凌霄走进屋内，曹汝贞立刻站了起来，拖着他的跛脚要往旁边挪。
  “等一下，你别走，”宋凌霄拉住曹汝贞，对屋里坐榻上、椅子上的老板们介绍道，“这是我们江南仓库的负责人，曹汝贞，正式介绍一下，以后发货的事情都可以和他对接，这一批契书我先来签，以后就都由他负责。”
  曹汝贞目露惊诧之色，他和宋凌霄才认识一天，怎么宋凌霄就把这么大的权限都交给他了？
  那自然是因为，曹汝贞的人品。
  宋凌霄很佩服曹汝贞作为一个大兆土著，没有外挂，白手起家，还敢单枪匹马去和建阳书坊硬刚，还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的好朋友。
  光是这份正直，这份勇气，在这个行当里，都不那么容易找到的。
  “我跟他们介绍的内容，你也听着，以后就是你来介绍。”宋凌霄对曹汝贞说。
  曹汝贞怔了一怔，他看向飞飞燕，飞飞燕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赶快答应宋凌霄。
  “好。”曹汝贞定下心来，“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的。”
  宋凌霄拍了拍曹汝贞的肩膀，接着，转向屋里的老板们，向他们介绍凌霄书坊的出版计划，《连载小说月刊》的创刊动机，未来的前景，以及其他衍生计划。
  这些内容，宋凌霄曾经在曲池苑讲过一遍，当时下面都是江南和两广有名的大商人、大老板，这些话，将那些眼界宽广的人都说得一愣一愣的，现在要说动眼下这些因为感兴趣而偶然走进这间客房的书商老板，更是不在话下。
  大家都屏息听着，只觉得宋凌霄描绘的那幅出版繁荣的未来，令人热血沸腾，而他们的注资，则会加速那个未来的到来。
  兜里的银票已经开始跳动，不仅仅是为了短期的利益，不仅仅是为了近在眼前的《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还为了行业的责任，伟大的梦想！
  曹汝贞虽然做过书商，还是被宋凌霄的眼界深深震撼了，不必宋凌霄说，他已经将宋凌霄的话术在心里颠过来倒过去地默诵了好几遍，待宋凌霄一番演说完毕，曹汝贞已经提炼出要点，让他立刻复述一遍，他也没有问题。
  “我签，我签。”
  “其他书我们书园也要。”
  “没有现成契书模板的话，我们先签个意向合作书。”
  众老板纷纷站起来，争先恐后要交钱。
  “曹先生，这种契书你会写吗？”宋凌霄问道。
  “我会。”曹汝贞说，“我来写就成。”
  对了，曹汝贞本来就替飞飞燕把关过契书，让他来弄正合适。
  “太好了！”宋凌霄感谢道，“等会儿我把文书先生那份劳务费也结给你。”
  曹汝贞又愣了，他还没见过让下属干杂活还额外给劳务费的老板。
  这……这不是一般的老板，这简直是活菩萨啊！
  ……
  宋凌霄把客栈里留守的工作交给曹汝贞之后，和陈燧、飞飞燕一起来到外面书市上，打算开始进入正题——揪出盗版书的线索，搜集证据。
  谁知，他们一出门，就看见两个熟面孔。
  值雨斋带着张紫竹，正在一个书摊前站着，和书摊老板理论。


第113章 不要用这种世俗的想法去揣测他
　　值雨斋手中拿着一册书, 正是方才宋凌霄在大堂里免费派送的第三期《连载小说月刊》。
  “你说这是正版？”值雨斋问那摊主，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质疑。
  “自然，这是从京州书商手里直接拿到的正版《连载小说月刊》！”摊主挺直腰杆，得意洋洋地说道, “京州现货, 如假包换。”
  “喝，好一个如假包换！”值雨斋脸上露出不信之色, “上次我也是在书摊上买到一本盗版的《连载小说月刊》, 当时那摊主也跟我说如假包换！”
  “您可别污蔑小摊啊，小摊都是正版书, 你看看这封面, 这材质, 这画工, 这能是盗版做得出来的工艺吗？”摊主不高兴地用手指在封面上戳了戳。
  值雨斋沉吟片刻，目光在封面上徘徊，脸上显露出迷惑不解之色。
  “先生, 这多半就是正版的了, 咱们后来去补买的第二期正版书, 不也是这个样子的封面吗？我看别家确实没有这样的工艺。”张紫竹从旁说道。
  值雨斋却拿出了学究的谨慎，一双犀利的眼眸审视着摊主：“紫竹, 你可不要被人骗了，这《连载小说月刊》按道理来讲，是每个月十五日上市, 可是它不是在余杭上市，是在京州上市，从京州走大运河过来，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 假如是有人专程乘快马从京州带来，也需要至少两到三天时间，可是，今天才十五日，为什么第三期就会出现在余杭书市上呢？这完全不合理呀。”
  摊主压根没想那么多，猛地被值雨斋一分析，他有点懵，挠了挠脑袋，说道：“这、这……”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旁边摊位上的书商看不下去了，“方才那位京州老板在客栈大堂里不是说了吗，为了防止盗版抢跑，以后啊，江南仓库和京州仓库将会同步上市最新版的《连载小说月刊》，都是十五日上市。”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摊主忙附和道。
  值雨斋这才被说服了，一想到以后余杭和京州会同步上市《连载小说月刊》，他的心情顿时大好，说实话，他并不差那点钱去买正版，让他买一百套也无所谓，只是正版比盗版出来得慢，这一点太伤了。
  现在，连这个缺陷都弥补了，以后他再也不会买盗版，不，连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而且，这两天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前天晚上，那位京州来的书商宋老板跟他说的那些话：
  “您有没有想过，您喜欢的那位作者，他是要靠版税抽成吃饭的？”
  “您有没有想过，这一期作品的销量，决定着书坊后续推这本书的资源？”
  “如果人人都像您一样想，去买盗版书的话，作者只能饿死，这本书也只能砍掉。”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后怕，如果他习惯了买盗版，习惯了开讲坛的时候也带着盗版书，习惯了和看盗版书的人交流，那作者怎么办？作者会不会以为他这是一次失败的创新？会不会心灰意冷？会不会就此搁笔不写？
  噫吁！实在太险了，幸好那位京州来的宋老板及时点醒了他，让他改邪归正，及时入手了一百套正版，给作者以正向的回馈！
  那位宋老板说得不错，他，值雨斋，他的口味必定是曲高和寡的，为了让他心目中“孤峰卓绝”的作者继续创作下去，他必须一个人伪装出一百个读者才可以！
  “好吧，那就给我来一百套！”值雨斋说道，一边伸手向张紫竹，“一百套是二十两银子，给我一个元宝，紫竹。”
  “等等！”书摊主突然发话了，“这是样书，只有一本，恕不出售！”
  值雨斋顿时竖起了眉毛：“什么？不卖？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如假包换！如假包换这个词，只有在可销售的商品上才可以使用！”
  书摊主支支吾吾：“那是我用词不当，我说不过你，你是大学究嘛，反正这本书不卖，这是样书，你看看就算了，给我放回原位！”
  值雨斋的胡子都被气得吹起来了：“不行，我今天一定要买，你不是说什么江南仓库同步发售吗？你去给我弄一百套正版，我可以加钱。”
  “不行，这是样书，不卖！”
  “我一定要买！”
  两人一通争执，眼看就要顶牛起来，又是旁边的书商被他俩聒噪得心烦，插话道：“客人，你先看看手上的样书吧，反正进货渠道就在那，江南仓库离这里又不远，你看着没问题了，就在我们这里下单，我们转天就送到您府上去，也省得您自己搬回去。”
  张紫竹连忙说道：“对，对，先生，我看这位老板的提议不错。”
  上一次让张紫竹把两百本书运回值雨斋书房里，差点没把他和另外几个学生累死，值雨斋还说，这是让他们锻炼臂力，学生不能只坐在书斋里，要能开弓，能骑射。
  虽然不知道搬书和开弓骑射有什么关系，但是张紫竹觉得既然书商可以负责送货，一次性解决是最好不过的。
  值雨斋虽然不太高兴，但是还是忍了。
  毕竟这个充满瑕疵的世界，不能事事都如他完美主义的意。
  值雨斋：“……那我就看看吧，你这书最好是正版的。”
  值雨斋冷淡地翻开第一页。
  事实上，他的内心已经咆哮着冲向了他梦寐以求的神作《天外飞星记》，他实在太想知道后面的情节怎么发展了。
  飞星坠落东海后，海水迅速上涨，掀起巨浪，席卷京州，皇室贵胄们挤满了大运河里的船只，百姓们凭着双腿四散而逃……
  在逃亡的途中，气温下降，风雨如晦，更增加了前进的阻力。
  他们能成功逃到高原上去吗？
  海水什么时候退去？
  值雨斋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风雪交加的场景，寒冷的六月天里，漆黑的天空上飘落着牛毛大雪，人们在雪原上艰难行进，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渺小，随时会被大自然抹去，可是却又意志顽强地挣扎着，谁也不想死。
  在这个过程中，普通人迸发出平日里难以想象的智慧和潜力，让剧情精彩不断、高潮迭起……
  《天外飞星记》作者通知栏：
  （注：本期暂停一期，以下为作者请假理由）
  写不出来！
  “嗯？这是什么？”
  值雨斋被四个大字糊了一脸，他有些懵逼地看着这一页，本来应该是《天外飞星记》正文的内容页，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一个通知栏？
  值雨斋好像忽然间失去了识字的能力，他把这四个字看来看去，试图从字形解析角度寻找作者想要传达的超越表象的深层含义，但是失败了。
  “这是盗版书吧！”值雨斋突然火起来了，把这一页伸到书摊主面前，给他看，“你看这写的什么！这分明就是盗版！正版怎么可能缺少《天外飞星记》这样重量级的作品！”
  摊主这时候也火大了，这个看起来挺有涵养的一个大学究，为什么今天一来就跟他书摊上找茬，他做个生意容易吗？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这个作者不写了！你问他去呀！而且这本《连载小说月刊》，又不是只有这么一部作品，不还有其他三部作品么，要不然怎么填住这么多页的？你看点别的不就完了吗？”
  “不行！我不看别的，我就要看《天外飞星记》！”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呢，说不定就因为你口味奇怪，其他人都不喜欢看《天外飞星记》，就你喜欢，所以《天外飞星记》才会停更的！”摊主呛声道，他一把将《连载小说月刊》从值雨斋手里抢过来，指着空白那页说，“你看啊，这上面写着什么！作者写不出来！作者为什么写不出来？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为读者不喜欢呗！有钱不赚忘八蛋！没钱还干大傻蛋！”
  “……”
  论声音大小，那肯定是书摊主略胜一筹，值雨斋气得绷住了嘴巴，整张脸都冷下来，张紫竹连忙打圆场：“不会的不会的，这是位胸中有丘壑的作家，并不是为五斗米折腰的写手，不要用这种世俗的想法去揣测他。”
  “什么世俗的想法，人都要吃饭，活在世俗里，就是世俗人。”书摊老板声音洪亮地说道。
  眼看着那边的争执声响彻了整条街，街上的行人都往这边看过来，值雨斋感到和书商在街上争执，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便干咳一声，道：“罢了，我也不与你一般见识，反正没有《天外飞星记》的《连载小说月刊》，我是不会买的。”
  说着，值雨斋冲张紫竹示意，叫他赶紧一起走了。
  书摊主仍然在值雨斋背后嘟嘟囔囔，十分不快，这个大学究，竟然污蔑他进的是盗版书，开什么玩笑，虽然他没花钱，但这绝对是正版！没有盗版愿意花那个成本，把书做成这样子的！
  宋凌霄在旁边看热闹看了半天，见双方冲突似乎进入尾声，不会再有什么后续，便拉着陈燧往别处走去。
  正在这时，那书摊主却不经意抬眼，和宋凌霄对了个正着。
  他抬起手，指着宋凌霄：“那不是京州来的书商吗！就是他，就是他！那个谁，那个大学究，你问他，这是不是他从京州拿的正版货！”
  宋凌霄简直开一个隔空打牛外挂，远距离把书摊主的大嘴巴给捂住。
  可是，晚了，值雨斋已经看了过来，并且准确地捕捉到宋凌霄的身影。
  “你就是京州来的书商？”值雨斋瞪着宋凌霄。
  “啊……”宋凌霄退了一步。
  “对，没错，怪不得你那么讨厌盗版！”值雨斋恍然大悟，宋凌霄之前跟他说得很多话就可以理解了，“怪不得你说你见过作者，还那么了解《连载小说月刊》的推荐机制！”
  “我还有点事，回头聊。”宋凌霄抽身想跑。
  吃瓜的时候是很快乐，但是瓜吃到自己身上，猹猹还很难对付的时候，他只想跑。
  “不，不要走！”值雨斋一个箭步冲到宋凌霄身边，张紫竹都被他老师的行动力吓了一跳，以往只见值雨斋在逮作弊的学生时如此动如脱兔！
  “咳，我还有事，真的，长话短说吧，”宋凌霄道，“那书是正版的没错，是从我这里拿的货，江南仓库也是我买下来的，就是为了避免不能同步上市的问题。”
  “那为什么！《天外飞星记》！没有更新！”值雨斋激动起来。
  “理由都写在书上了，实话告诉你吧，作者是真的写不出来。”宋凌霄看他急成这样，又确实有改过自新的觉悟，也不想再吓唬他。
  “不可能，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前天晚上还说，如果大家都买盗版，作者就会饿死，你告诉我，是不是作者饿着了，冷着了？”值雨斋拉住宋凌霄的手，眼神紧张地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宋凌霄只觉得值雨斋一个中年文士，竟然手劲儿还挺大的，他赶紧说：“没有没有，他饿不着，也冷不着，虽然他是……没什么钱，不过毕竟是国子监的助教……”
  “你骗人！你明明说他是国子监助教的朋友！你们这些奸商，只顾着钱，却不管人，假如作者有个好歹，我就跟你们拼命！”值雨斋一边撂狠话，一边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大额银票，“啪”地拍在宋凌霄手里，“你拿着，这笔专款是《天外飞星记》的读者，我，给作者改善生活用的，你拿回去，告诉那凌霄书坊的人，让他们不要短视，对作者好一点，虽然他的读者可能不多，但是像我这样的有钱人很多！”
  “先生，先生……”张紫竹紧张地环顾左右，劝值雨斋，“这是大街上，财不露白……”
  “别打岔，这是很关键的话，必须现在说。”值雨斋正色道，“还有，我会想办法把你们那个什么读者反馈多弄一点……不就是看热度给资源么，我发动整个江南书院的学生，每个人都必须完成一篇读后感，我就不信拼不过其他作品的热度！”
  张紫竹：“……”
  先生，不带这样夹带私货的。
  “所以，你一定要帮我把钱带到，还有，把话传到，告诉作者，不要怕，这黑心书坊不养他，有人养他！”值雨斋神情凛然地说道。
  宋·黑心书坊主·凌霄：“……”
  反正不管他怎么说，值雨斋都不相信韩知微是真的写不出来，始终认为，是黑心书坊虐待他的作者大大了，如果不是隔着千里之遥，值雨斋又有教学任务在身，宋凌霄估计他立刻就能乘船北上，去解救他的作者大大于水火之中。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奇怪的是，在这一刻，宋凌霄和值雨斋都有这种感觉。
  沉默片刻之后。
  宋凌霄将钱还给值雨斋：“这钱我不能收，我是卖书的，不买书，你塞钱给我干什么！”
  别等会儿书坊经营系统又给他判定行为偏差了。
  “谁说我不买书！我要买，这是下一期的定金，什么时候《天外飞星记》继续写了，你把那一期拿给我！”值雨斋学聪明了，“如果《天外飞星记》上了封面推荐，那我多要一倍！”
  真不愧是搞研究的……这举一反三的水平，啧啧。
  “好吧，不过，契书在那边望湖楼客栈里签，三楼天字间，找江南仓库的负责人曹汝贞。”宋凌霄又把钱拍回值雨斋手里。
  没走流程的钱，那更加不能要。
  值雨斋瞥了一眼宋凌霄，虽然连续被拒绝，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对宋凌霄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小书商不仅讲原则，还讲规范，讲流程，这在商业活动中真是少见，反而有些他们学界的严谨气质了，不错不错。
  值雨斋拿出一张名牌，交给宋凌霄：“拿着，这个你总能收了吧？以后有什么事，可以上江南书院找我。”
  宋凌霄诧异，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收获，虽然他在江南书院已经有周山长这条人脉了，不过多交个人多条路，他收下了值雨斋的名牌。
  来而不往非礼也，宋凌霄拿出自己的名牌，递给了值雨斋。
  值雨斋想来就是书商的名牌，没仔细看，便揣进了袖子里。
  直到当天晚上，他换衣服的时候，整理口袋，这张名牌掉出来。
  他对着光一看，方才悚然一惊：
  凌霄书坊坊主：宋凌霄！
  ……鹅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牧师与十字架的手榴弹+1，地雷+1，感谢fumi的营养液+126，king的营养液+30，melpomene、一山一川的营养液+10，不打烊、谢允的小阿云的营养液+5，赵赵赵赵big熊猫、雪茶摘、博肖揽星河、饕餮爱吃藕饼、tinaaibo、一条镀金小咸鱼的营养液+1~


第114章 建阳画舫
　　却说余杭书市这样热闹的业内集会, 建阳书坊自然也是不能缺席的。
  只是这一次，余象天不在，也没有给他们任何指示, 书坊中便有些着慌。
  “余坊主怎么还没回来？余杭书市我们是参加还是不参加？”负责日用类书籍的总编问道。
  “参加肯定是要参加的, 否则明年的业绩亏损, 谁担待的起？”负责江浙地区铺货的销售立刻回道。
  “那谁来主导呢？”有人提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
  大家纷纷沉默。
  “既然是余杭书市, 不如就让我来主导吧。”还是方才那名负责江浙地区铺货的销售提议道。
  他三十出头年纪，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野心勃勃, 就像一头年富力强的秃鹫, 不断在空中盘旋, 随时等待荒原上出现新死的动物, 好让他带领秃鹫群下去饱餐一顿。
  此人名叫余祉, 做事不留余地,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直是建阳书坊中的一员销售猛将, 深得余象天重用, 只是有时候，这余祉做事实在太过难看，余象天都不愿意用他。
  余祉愤愤不平很久了, 他为建阳书坊扩展地盘，倾轧对手，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是余象天却更愿意带着他的弟弟余裕行动，这次上京也是，抛头露面、和政府打交道的敞亮活, 都不让余祉碰，偏偏他那个弟弟余裕，什么本事没有，就是学问比他好一些，说话斯文些，就被余象天带到这儿带到那儿，跟各种大人物打交道。
  可恨！
  现在机会来了，余象天不知所踪，也不曾寄信回来，余裕更是人间蒸发，这一次的余杭书市，说什么也得让他余祉来主持了！
  余杭，那就是江浙的枢纽，江南的重镇，余祉一直在打江南市场，和江南市场上三教九流的书商、渠道商都是熟人，每年余杭书市，这些人都要问他带不带人来，要不要一起聚一聚，热络热络，余祉知道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们想和建阳书坊其他部分的人也认识认识，有时候了解新书的情况，编修比销售更精准、更专业。
  余祉不是那小气的人，自然是愿意给他们沾沾光的，这也是余祉的面子不是？可惜，每一次，每一次余杭书市，余象天都压着他，不让他主导建阳书坊的摊位，也不让他带编修去见书商，他带来的朋友，余象天也不接待，让他们自便。
  这样打压的态度，让余祉面子上非常难过，朋友通过他见不到编修，通过他约不到余象天，那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建阳书坊内部没有话语权！
  一个建阳书坊、负责江南市场的大销售，竟然在内部落魄成这个样子，谁愿意和他合作？谁又敢相信他的承诺呢？
  如此一来，余祉的销售工作开展得一直不怎么顺利，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他本来可以做得更好，赚更多钱的，都怪余象天有眼无珠，不给他机会。
  话说回来，现在机会来了，余祉自然是要使出一切手段，争取到余杭书市的主导权的。
  “……余坊主没有回信，我们也不好做决定。”日用类的总编皱眉道。
  他对余象天唯命是从，余祉就没指望说服他。
  “飞熊，我看，咱们今年就主推建本小说吧，”余祉看都没看日用类总编一眼，目光转向一旁低着头，十分沉默的大个青年，此人是深得余象天信任，挂名负责建本小说的总编，也是知名的历史类作者余飞熊，余祉知道余飞熊个性木讷，根本难当大任，因此，推他上位，再跟他合作，无异于让自己上位，“毕竟日用类书，谁家都能做，说起通俗小说，却只有我们建阳书坊。”
  这话倒是没错，大家也提不出什么异议，只是日用类的总编被一顿抢白，脸色有些难看。
  “我……我不行。”余飞熊结结巴巴地拒绝了，“我……我不会……不会……”
  余飞熊文笔极佳，却是个口吃，满肚子蝴蝶飞不出来，这也是余祉看中他的重要原因。
  “飞熊，别怕，你不用说话，你往那一站，就是咱们建阳书坊的金字招牌，冲着你的名头，渠道商都愿意和咱们合作，到时候，我在旁边敲敲边鼓，保证明年的业绩能冲上新高峰！”余祉鼓动余飞熊。
  “不……不……不好吧……？”余飞熊面露惧色，他已经好几年没出过书斋了，一直都在给余象天攒稿子，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陌生人交流了，再者说，那余杭书市上的人那么多，人来人往的，万一余祉应付不过来，有人跟余飞熊说话怎么办？
  “没什么不好的，飞熊啊，你一直在书斋里，也应该出去走走了，否则怎么能写出贴近现实的作品呢？你最近不是在看《连载小说月刊》么？你看人家的作品为什么火，因为人家写的都是新鲜的题材啊，你憋在书斋里，当然只能写历史演义了，当然，我不是说你历史演义写的不好，而是你写的太好了！是当之无愧的历史类第一人！你再写下去也不会更好了，为什么不试试别的题材呢？”余祉一阵舌灿莲花，把余飞熊说得真有些心动了。
  要说余飞熊在书斋里，为什么会看过《连载小说月刊》？那是因为，余象天之前交代余裕刊刻《连载小说月刊》的盗版时，曾专程托余裕给余飞熊带话，让余飞熊好好看看《连载小说月刊》里的《天外飞星记》和《司南漂流记》两篇，说这两篇现在很火，看看他有没有可能写出这种类型的作品，攒书也可以，反正等到余象天回建阳之后，就要大批量生产模仿《天外飞星记》和《司南漂流记》的小说，到时候肯定是需要余飞熊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这里头的。
  余飞熊十分敬佩他的这位亲戚的眼光，他知道，余象天看上的小说，一定是最火的、最有潜力的小说，他不需要思考，只要全情投入进去，模仿，攒书，快速产出，就行了。
  然而，余飞熊拿到《连载小说月刊》，看到这两部小说之后，惊恐地发现，他从前代的稗官野史中，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内容，也就是说，这两本书过于新颖，他想攒书都不知道从何攒起，更别说写出同样套路的作品了。
  套路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余飞熊正为此苦闷，就正好碰上余杭书市的事儿，正好听到余祉充满诱惑力的鼓动。
  余飞熊动摇了，也许，就像余祉说的那样，他之所以只能在陈词滥调里东拼西凑，就是因为他太久没有离开书斋，一直沉浸在故纸堆里，这样能创作出什么好作品呢？
  他缩了缩手，攥住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那卷《连载小说月刊》。
  如果……如果在余杭书市上，能碰到凌霄书坊的人就好了，他真的好想和那些才华横溢的作者说一说话啊！
  “我看你还是别煽风点火了，余飞熊还有那么多书要写，明年建本小说历史类的业绩有一半都需要他完成，他走了，谁来替他？你吗？”日用类的总编不快地冲余祉说道，“等到余坊主回来了，知道你把飞熊带到外面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呢。”
  “我、我、我——”余飞熊急了，“我要去！”
  众人都是一惊，看向余飞熊。
  余飞熊一向都是畏畏缩缩的，说话又结巴，就算他著作等身，事实上这建阳书坊里也没人把他当回事，一向都是说着说着就把余飞熊给忽略了，余飞熊性子也软，被忽略了就忽略了，他正好乐得清静。
  谁知，这一次，余飞熊竟主动表达了强烈的意愿——他要去余杭书市！他要抛头露面！
  大家大为惊诧之时，只有余祉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
  事情正如余祉所愿，有了余飞熊这个傀儡皇帝，他便可以舒舒服服地当摄政王大臣。
  余杭书市开市这一天，余祉占据了西湖边上最好的一块地方，而且，为了给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还专门包了一艘画舫，做了一块金字招牌，上面写着：
  建阳书舫
  就算是余象天坐镇的时候，也没有这种排面，余祉这次真是大出风头，他以前啃不下来的那些高贵冷艳的渠道商，这次也纷纷垂青于他，跟他约了在画舫上吃饭听曲的时间。
  当然，那些人更多是冲着余祉打出来另外一块金字招牌来的——历史类小说第一人余飞熊首次亮相余杭书市！
  大家都听说过余飞熊，但是没见过其人，只知道他是余象天的心腹作者，见了他就等于知道了明年最新的出版计划，谁不愿意来见一见啊。
  所以，建阳书坊这次在余杭书市的参展，搞得十分气派，丝毫没有群龙无首的狼狈。
  余祉坐在船头，看着画舫驶向繁华的码头，岸边人头攒动，上百名书商已经在岸边排队，等着登上建阳书舫了。
  余祉志得意满，感受着充满金钱气息的微风吹在脸上，他甚至幻想到余象天突发疾病，暴毙途中，建阳书坊不得不由他来继承的梦幻场面。
  “呵呵呵呵呵……！”
  画舫平稳进港，岸边的伙计立刻过来拉绳子，船身停在码头边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停住。
  余祉从船头下到甲板上，下来迎接他的那些老熟人，终于，这一次，他将享受到余象天级别的待遇，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余象天能做到的，他，余祉，也可以！
  而且，这些，本来就是他的老伙伴！
  看看，余杭书园的沈老板，国子监书铺的刘老板，亨泰书庄的钱老板……这些人，都是在他铺盗版《连载小说月刊》的过程中，与他通力合作，赚的盆满钵满的大渠道商们！
  看看，他们奔过来的时候，步履多么急切，表情多么激动，明明都是中年人了，跑步速度却一点不比年轻人慢，显然是恨不得第一个冲上来跟他谈话。
  毕竟，他现在就是建阳书坊的实际掌舵人！
  “余祉——余祉！”
  “余祉，你这个大骗子！”
  “余祉，你还我们血汗钱！”
  咦，为什么听起来声音有些不对？难道是他出现幻听了吗？
  为什么……沈老板、刘老板、钱老板，他们似乎是在骂人呢？
  不应该啊，他给他们谈了多少生意呢，《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让他们赚的盆满钵满，现在，第三期也在路上了，他们为什么好像很愤怒的样子？
  “余祉！”亨泰钱庄的钱老板第一个冲到余祉面前，手中拿着一册红艳艳的画册，在余祉面前晃了晃，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这是什么？余祉，你看看，这是什么？你说了我们会最先拿到《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的，可是现在市场上都已经流传开了，我们付了大额定金的抢先版却还没见到影子！”
  “钱老板，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第三期！”余祉有些不高兴了，敢情他给他们赚了这么多钱，到头来竟然还要被他们怀疑！而且，他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这是他作为建阳书坊掌舵人第一次亮相的场合，他们作为他的老伙伴，不支持他就罢了，竟然还要拆他的台！
  “你自己看啊，今天书市上都传遍了，正版的《连载小说月刊》！”沈老板和刘老板也冲到前面来，扯住余祉，让他解释清楚。
  余祉气得一把抢过钱老板手里的红艳艳的画册，定睛一看——嘿，可不就是《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封面竟然做得跟真的一样，这是哪家缺心眼的盗版书坊，为了推一本伪书，可真是下了血本！
  “这肯定是盗版，”余祉知道今天不把这个事情解释清楚，这三个老伙计就不会放过他，他虽然很生气，但是还是努力克制住了脾气，向三人解释，“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嘛，《连载小说月刊》的正版每个月十五日在京州上市，今天才十五日，我们拿书的线人才刚出发，怎么可能现在就有货？这肯定是假的，是仿书，是盗版！”
  “盗版？我呸！哪儿会有这么好的盗版！”刘老板啐道，“这是人家京州书商带来的正版货，说是买下了江南仓库，以后每个月十五日江南和京州同步上市《连载小说月刊》！正版的！”
  余祉一愣，顿时脑瓜子嗡嗡作响：“不……这不可能……这……”
  “为什么不可能，我告诉你，本来在我这订货的那些老客户，都跟我翻脸了，要退货，我也没有那么多现钱，麻烦你把我的定金还回来！”
  “就是，还钱！”
  越来越多的书商涌向建阳画舫，他们中有许多人手里都拿着一册正版的《连载小说月刊》，脸上带着气愤或质疑的神色，向余祉冲来。
  余祉被突然而至的变故给吓愣了，怎么会这样？如果是余象天在这里，他会怎么应对？
  忽然之间，余象天的半身像散发着灿烂的金光，出现在余祉脑海中。
  他福至心灵，脱口说道：“不可能，这一定是盗版！那京州来的书商，他才是骗子，不信你们看——”


第115章 你们书坊还缺人吗？
　　众书商瞪大了眼睛, 目光都聚集在余祉身上。
  余祉头上冒汗，他也不知道要看什么，这种时候, 余象天到底会说什么？余象天一定能一下子指出这本书的纰漏之处, 让大家都站在他一边, 哪怕, 这本书真的是正版，余象天也能颠倒黑白！
  该死, 他却没有这样的本事, 可是他却把自己架到了这个位置上, 试图模仿余象天的行为来解决困境, 却让自己在困境里越陷越深。
  “看什么？”
  “这本书怎么了？”
  “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出来？”
  书商们等了半天, 也没等到下文, 不由得不耐烦起来。
  这时, 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我看……余、余贤弟的意思是……《连载、连载小说月刊》封面、封面的风格吧……”
  众书商疑惑地看向出现在余祉身后的那个又高又壮的身影，那人身材像熊, 脸上却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眼神有些呆滞，说话结结巴巴，不知道建阳书坊里怎么会出现这样不够精明的人, 真是奇哉怪哉。
  “对，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余祉抹了把汗，别人会被这余飞熊愚钝的外表蒙蔽，他却不会，他知道余飞熊其实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否则历史小说里那些智斗桥段余飞熊也编不出来啊，“飞熊，你继续说。”
  “《连载、连载小说月刊》……它、它的插画……是、是一种刀工，一种画法……说、说明是一个人画、画的……”余飞熊分析道，“但、但这一本的封面，它、它……刀工柔和……线条、上色……风格都不一样……”
  “没错！正是如此！”余祉简直抓住了救命稻草，余飞熊这细节分析能力，不愧是写权谋小说的，刚来看一眼，就说到了点上，“这明显是不知道哪家书坊攒的伪书，你们被骗了！”
  这时候，众书商也开始犯嘀咕，难道那望湖楼客栈里的京州书商，真的是骗子吗？可是，哪家骗子会用这么好的工艺去做盗版呢？
  “因为有利可图！”余祉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说道，“我话就放在这了，我们建阳书坊的抢先版、平价版《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卖了几十万册，但是我们是良心价，只要四个铜板，虽然卖了几十万册，但是没挣多少钱，都是辛苦钱。”
  众书商刚听见“几十万册”，纷纷红了眼睛，妈呀，太酸了，这年头，还有什么小说能卖到几十万册！
  “所以，别家书坊听说我们的平价版《连载小说月刊》卖的好，自然也想分一杯羹，他们便出了一版看起来成本就很高的伪书。成本上去了，定价自然也要上去，我看这书，定价不会低于五两银子吧。”余祉晃了晃手中的《连载小说月刊》，“五两银子，假如能卖个十万册，那都是五十万两啊，各位老板！空手套白狼，一本伪书卖出五十万两银子，你们说，如果是你们，难道不心动吗？”
  众书商说实话，已经心动了，在余祉说出《连载小说月刊》竟然能卖几十万册之时，他们的心就在疯狂地动摇！这桩生意也太赚了吧，为什么他们就不可以分一杯羹？只要有一匹快马，一个买书人，就可以去京州拿到最新一期《连载小说月刊》，到时候找个作坊速成一本“平价版”，谁卖不是卖？
  余祉注意到众书商眼神游移，似乎已经开始打分一杯羹的注意了，这帮老奸巨猾的生意人，真是见缝就钻！
  “各位老板，听我一言，我余祉可以跟各位书商老爷打包票，我们建阳书坊的正版来源是最快的，制作平价版的速度也是最快的，我相信，各位手头都没有我们这样成熟的刻坊、纸坊，你们就算做出平价版，也绝对比我们的价格高，既然同是平价版，我们建阳书坊的又快又便宜，别家就没有市场，所以，我劝大家还是在我们家进货。”
  余祉分析完之后，又撂了一句狠话：
  “当然，大家如果不愿意在我们书坊进货，也可以，我们书坊订单很多，挣个辛苦钱也挺累的，那您就自个儿去做，或者买这种看起来很像正版的伪书，到时候砸在手里了，可别说我余祉没提醒您！”
  众书商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摆出一副和气生财的态度，表示哪能在别家进货呢，肯定是相信建阳书坊这样的大品牌。
  余祉安抚住众人之后，看着手里的《连载小说月刊》，怎么看怎么咽不下这么口气。
  一向只有他们攒书恶心别人，还从来没有被这种来路不明的书坊蹭过他们的热度。
  而且，这个来路不明书坊用心极其险恶，不仅选择在他们建阳书坊的平价本之前上市，还号称自己是正版，简直其心可诛！
  “各位老板，你们这本书，到底是从哪来弄来的？是哪个不要脸的书坊跟你们说这是正版的？”余祉扬声问道。
  众书商见余祉要去兴师问罪，对他的信任便又多了一重，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思，七嘴八舌地告诉余祉，是一个京州来的书商宋老板，住在望湖楼客栈天字间，在那里免费发放这本书，一边发一边说他们有最新的正版货源。
  余祉听得快要气炸了，什么京州来的书商宋老板，他们怎么不说他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呢！
  “这个伪书作坊着实可恨！简直是趁火打劫！可惜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耽误了此间正事，要让他们逍遥快活一天了！又不知道欺骗多少无辜的书商老板，哎！”余祉怒拍大腿，虽然不能立刻去望湖楼客栈揭穿那京州书商的真面目，但是他可以在画舫集会上，当着大家的面，好好地把这个伪书作坊骂一骂，趁机也把心怀鬼胎的书商不点名地骂一骂。
  “就是，如果真是伪书的话，分明就是盗版你们建阳书坊的平价版《连载小说月刊》啊！我看这就是抢钱，应该报官！”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众书商中间传出来。
  余祉一听，深以为然：“后面那位小兄弟说得不错，这就是抢钱！待我先把此间正事处理完了，就去和那伪书作坊对峙！”
  这时，那响亮的声音又说了：“那伪书作坊分明是眼红建阳书坊把《连载小说月刊》的盗版卖了五十万册，所以才趁机出了一本成本极高的伪书，想抢在建阳书坊前头大发横财，实在是其心可诛！”
  “太对了！”余祉感觉自己简直遇到了知音，后面那位小兄弟怎么那么会说话呢，他探头望去，却见厚厚一堵人墙横在面前，众老板都在上船，无法越过他们看到后面说话的矮个小兄弟。
  “小兄弟，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你？”余祉有些迫不及待想认识这位仗义执言的小兄弟。
  这时，人群从中间分开，只见一位身披羊毛披风，脚踏鹿皮靴，身形纤细，精神抖擞的少年走了出来。
  余祉上下一打量，以他那犀利的眼神，立刻将少年身上的衣服大概什么价码算了出来，接着稍微推测了一下少年的家底，不由得都吸一口凉气，这可是个大金主。
  再看他身后一步距离处站着的玄衣青年，那一身衣服，更是令人心惊，余祉竟揣测不出此人的家底到底有多少。
  余杭书市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两位大老板，余祉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看他们脸上的神气，倒不像是做生意的，像是朱门勋贵的公子，皇亲国戚的表亲。
  余祉顿时打点起十分精神，陪笑道：“两位公子看着眼生，似乎不是本地人，不知从哪里来？如何称呼？”
  那身披羊皮披风的少年冷笑一声，指着余祉，脆声道：“老子从京州来，姓宋，就是你爷爷的京州书商宋二！”
  “衣帽店陈六。”陈燧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配合宋凌霄的表演。
  众书商顿时一阵耸动，今天又有热闹看了，没想到那京州书商宋老板竟然也登船来了？省得余祉借口说没时间不能去望湖楼当面对质。
  掐起来，掐起来！
  众书商心中暗暗想着。
  难道还有什么新书展览，比两家书商掐架更好看？
  宋凌霄本来听了飞飞燕的话，还想表演一出钓鱼，但是听着这个建阳书坊的余祉颠倒黑白，反诬他们的正版是盗版，实在忍无可忍，再加上他已经把正版书发出去了，在场许多人显然是认得他的样子的，他要伪装钓鱼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曲线救国不如直线救国，正义的铁拳就是捶！不比藏藏掖掖的好么！
  “你、你就是京州书商，那个姓宋的？”余祉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把宋凌霄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孩，既然家里这么有钱，又何必抢我们建阳书坊的生意？做伪书，蹭我们建阳书坊的热度，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呸！”宋凌霄上前一步，劈手从余祉手中抢过《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是不是真的，一看便知！诸位既然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连载小说月刊》的故事质量吧？诸位既然是做书商生意的，总该有看文的眼光吧？是不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难道看不出来吗？还是你们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一些书商沉默了，他们确实是利用空闲时间看了这本《连载小说月刊》里的内容，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里头的内容是攒的，但是，方才建阳书坊那位大名鼎鼎的历史演义类作者余飞熊分析得也很有道理，确实封面图不是以前的工艺了。
  另外一些书商则根本不在乎内容如何，他们其实也看不懂书的内容如何，平时进货就是看市面上什么书热就进什么，也不会去做内容分析，此刻，他们只想看热闹，到最后谁吵赢了，谁就是真理。
  这两拨人都没有发声，没人反驳宋凌霄，也没人支持他，场面顿时有些僵。
  一看大家似乎又动摇了，余祉心中暗骂这些书商就是看热闹的墙头草，他一把夺回《连载小说月刊》，举起来，冲着宋凌霄斥道：“你别妖言惑众了，你看这封面，分明就是伪书，大家都知道《连载小说月刊》的画师只有一个人，他的运笔和刀工都不是这张封面图上的样子。”
  余祉又把余飞熊刚才说的话冲着宋凌霄说了一遍，面露凶悍之色：“你之所以出这么贵的伪书，不就是为了蹭我们建阳书坊的热度么？没有我们先卖了几十万册，你怎么有胆子败家？”
  “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正版蹭盗版热度，你的脸怎么那么大呢！就说这封面，第二期的封面作品是《天外飞星记》，那部作品的特点是想象力强、空间感十足，所以我们选择了更擅长这方面的画师，这第三期的封面作品是《诀君子》，这一场是陆婉凝逃婚，你总不能让我们再去找线条刚硬的画师来画一个逃婚的小姑娘吧，这从视觉上说也不合理，所以我们千挑万选了一位新的画师。”
  宋凌霄这一番说辞，令大家觉得有些道理，同时又惊叹于，这位京州来的书商看起来年纪不大，竟然还参与到了《连载小说月刊》的制作中吗？
  宋凌霄顿了顿，麻蛋，光是讲道理还不成，余祉怎么夹枪带棒喷他的，他就要原样喷回去：“怎么，正版选封面，还需要先问过盗版的意思不成？真是可笑，你叫余什么，余祉是吧？爹死三年，余祉犹佑，好名字，我看你是死了爹，有人生没人教，颠倒黑白这么溜的么？你在骂别人蹭你热度之前，先动动你脖子上那个球，好好想想那热度是你的吗？有你一分功劳吗？没有一分功劳，你就敢宣誓主权？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你、你这个小兔崽子——”余祉气得一蹦三尺高，跳过来就要打宋凌霄，谁知宋凌霄身后那个一步距离的青年，不知怎么就闪身上来，抬起膝盖，对着张牙舞爪扑过来的余祉就是一脚。
  “诶唷——”余祉像个毬似的给人揣到甲板中间去了，发出“嘭”一声巨响，想来摔得是不轻，余祉开始哭爹喊娘，“杀人了，当众打人了，强盗啊！”
  众书商一阵沉默，虽然余祉看起来的确很痛，但是大家都看到了是他先上来犯贱，如果不是那位玄衣青年出脚及时，受伤的恐怕就是书商小宋了。
  而且，他们没有站在余祉那边，也是因为，这个书商小宋说得话确有几分道理，他手里似乎还握着真正的正版货源，如果有及时发货的正版货源，销量又被证明很好，价格又比较高，那他们干嘛不进正版货，要去余祉那里巴巴地买赚不了几个钱的什么“平价本”？
  余祉在地上扭动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来声援他，只好自己爬了起来，口中仍是骂骂咧咧。
  这时，余飞熊从地上捡起刚才余祉掉下来的《连载小说月刊》，看了起来。
  余祉见状，仿佛再次抓到了救命稻草：“飞熊，你快看看，你不是研究过《连载小说月刊》吗？你快告诉他们，这本书是伪书！”
  宋凌霄这时才抬眼看向旁边这个闷不吭声，但是身材似熊般厚实的男子，他就是飞飞燕说过的余象天最信任的人——余飞熊？
  飞飞燕曾经说过，如果能争取到余飞熊，就相当于拿到了余象天的账本，可是余象天把余飞熊看得很紧，余飞熊已经很多年没到外面来了，接触不到他，自然也就没法从他那里打探消息。
  宋凌霄打量着余飞熊，他拿不准余飞熊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看来，余飞熊似乎和地上的余祉一样，是个颠倒黑白的货色，还会助纣为虐，坏主意中具有技术含量的那部分都是他出的。
  找吧，使劲找吧，看看你们还能找出什么纰漏！宋凌霄心里戳着小人。
  正在这时，余飞熊看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将书页翻得哗哗响，不过片时功夫，他便抬起头来，眼神熠熠发亮地望着宋凌霄：“这、这是真的！这、这是真的《连载、连载小说月刊》！”
  宋凌霄愕然。
  余飞熊将书抱进怀里，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神色：“飞、飞飞、飞飞燕的构思越来越好了，可、可惜还没有走出窠臼，但、但我、我真羡慕他，可、可以和那么多、那么多才华横溢的人、一起创作……”
  接着，余飞熊企盼地看向宋凌霄：“你、你、你们书坊……还缺、缺人吗？”
  宋凌霄已经傻了，这是什么操作，兄弟，你不是余象天最信赖的贴心大棉袄吗？
  余祉也傻了，不仅傻了，他还开始发抖，他害怕！
  如果余象天回来了，发现了余飞熊被人拐走了，一定会杀了他，是的，就在建阳县后面的山沟里，和造纸的废料一起发烂，发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面面的地雷x2，小宋的地雷x1，丫丫摸摸大的地雷x1，式神的地雷x1，小云的地雷x1，感谢二毛是只猫的营养液+20，沐曲非卿、阳了了的营养液+10，赵赵赵赵big熊猫的营养液+2，tinaaibo、绯尹、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第116章 京州来的影帝
　　“飞熊！”余祉立刻冲到余飞熊面前, 护小鸡似的拦在余飞熊和宋凌霄之间，冲宋凌霄骂道，“好你个伪书作坊！竟然还想挖角我们建阳书坊的作者, 我看你是不想在大兆的出版界混下去了！”
  “我呸, 你个盗版狗, 你家作者自己都说我们的书是正版了, 难不成你还比他在小说方面更专业？这位余飞熊先生，应该就是著名的历史演义类作者吧？”宋凌霄扯住余祉的胳膊, 一蹦一蹦地跟余祉身后的余飞熊说话。
  “余飞熊, 你不许跟他胡说八道, 否则余坊主回来, 你跟我都要遭殃！”余祉大声威胁道, 辣块妈妈的, 他把场子撑住容易吗？余飞熊竟然还拆他的台！
  余飞熊被余祉一威胁, 本来就胆小怯懦的他，立刻垂下了头, 不敢再跟宋凌霄有目光接触。
  不过, 经此一节，画舫上围观的书商们显然相信了宋凌霄手里的正是正版《连载小说月刊》。
  这样说来，这京州来的书商宋二, 说得就是真的了？
  凌霄书坊真的买下了江南仓库，以后《连载小说月刊》会在每月十五日，京州、江南同步上市！
  如此一来，他们就不必再进建阳书坊的抢跑版了，放着同步上市的正版不进，干嘛去弄那盗版呢？
  而且，这正版看起来价值七八两银子, 实际售价却只有两钱银子，实在是物超所值，放到市场上去卖，绝对是抢手货。
  “宋小兄弟啊，不知道你这正版的《连载小说月刊》，在哪里能进货呢？”
  “如果方便的话，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契书签了？”
  书商们纷纷围上来对宋凌霄嘘寒问暖，态度如春风般温和，在宋凌霄告诉他们望湖楼三楼天字间找曹汝贞后，一波迫不及待的书商连建阳书坊这次的展出都顾不上看，直接匆匆忙忙地跳上码头去，撒开腿往望湖楼跑。
  画舫还没离岸，上了船的人，又呼啦奔下去三分之一。
  余祉一见这情况，顿时急了，伸开双臂，想要阻拦那些书商：“大家，大家别走啊，我们书坊的新书，你们还没看哪！”
  然而书商们本来就是利益驱动的群体，自然是哪里的生意赚钱，就先去哪里。
  半个时辰内，望湖楼天字间前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天字间门口排到走廊，又排到楼梯上，队伍一路绵延出大堂，队尾甩在临湖的街道上。
  越来越多的书商听闻到《连载小说月刊》的正版会在江南同步上市，他们从四面八方奔向望湖楼，急切地想要把契书先签了，毕竟这笔稳赚不赔，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早起望湖楼大堂里那些怕麻烦没去排队的老板，这会儿望着黑压压的一字长蛇阵，肠子都悔青了，他们当时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放着七八个人的队伍不愿意排，这下可好了，队伍瞬间拉长成几百人，甚至还在以可怕的速度变长！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建阳画舫上，跑了三分之一的人，余祉急起来，冲着宋凌霄嚷道：“你是不是来砸场子的？我卖我的平价版，你自卖你的精装版，又有什么相干？就算你们的是正版，那又怎么样？如果没有我们建阳书坊的平价版，还不一定有那么多人知道《连载小说月刊》呢……”
  余祉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声音也大起来：
  “我们这是免费给你们做宣传，还不收你们的钱，你们应该谢谢我们才对！”
  喝！古往今来的盗文狗莫非都是一个培训学校出来的？怎么连洗脑包的话术都是一模一样的？
  “你脸怎么这么大呢？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月球表面呢！让你们盗版我们还得谢谢你们了不成？”宋凌霄冷笑一声，“也是，口头上感谢不够，我们必须从行动上谢谢你，我们也给你们做免费宣传好不好呀？什么《水浒》《三国》，也给你们做一版免费的？哦，不对，这俩不是你们独创的作品，那就《四时花》和《玉楼风》吧，我们凌霄书坊，给你们出免费全本！不要钱，免费送！我们赔本帮你们宣传，怎么样？”
  余祉一噎，他作为一线销售，能不知道《四时花》和《玉楼风》对余象天的重要性么？如果真被凌霄书坊做了免费版，建阳书坊的才子佳人小说这条业务线就算完蛋了。
  “这样也不好，”宋凌霄却还没有解恨似的，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副憋坏主意的狡黠笑容，“毕竟《四时花》和《玉楼风》也不是你的作品，人家作者是无辜的，既然免费宣传是你的主意，当然要精准回报给你本人喽！不如把你手上的渠道商的联络方式、个人喜好、签约成本都分享出来，我们免费帮你印成册子，发到市面上去，给有需要的书商提供一个参考，大家伙说好不好？”
  “好——！”剩下的书商顿时山呼相应。
  对于一个书商来说，挑选好书和挑选渠道同样重要，如果能免费得到余祉的签约资源，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好什么好！”余祉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嗷”地一下蹿了起来，冲着宋凌霄大吼大叫，“谁允许你免费分享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资源了？”
  “这是给你做宣传啊，你看，你认识这么多老板，你不展示出来大家怎么知道你厉害呢？我们没收你钱就给你做宣传，你应该谢谢我们才对！”宋凌霄把余祉前头说的话原样给他还回去。
  余祉差点给气吐血。
  这时，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书商们也纷纷附和：“就是，余老板，怎么只许你免费帮人家宣传，就不许人家回报你了？”
  “感谢最好的方式就是行动，光停留在口头上有什么意思？”
  “就是，你把你的劳动成果也拿出来免费宣传一下，我们才能知道你有多厉害啊！”
  众书商们一个个铆足劲儿地起哄，起哄成功他们就可以拿到免费的资源，起哄失败他们也得到了快乐本身，不管怎么说，都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一项活动。
  “我、我、我——”余祉指着宋凌霄，他一向能言善辩，最会忽悠，此时舌头上却仿佛拴着铁块一般，怎么都舞不起来了，“你、你——”
  “我我你你什么啊，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最擅长颠倒黑白了么？怎么说不出来了啊？”宋凌霄凑近余祉，“慷他人之慨的时候倒是痛快，怎么轮到自己就小气起来了？”
  “你、你闭嘴！”余祉只觉胸口要憋炸了，憋了半天都没憋出来一个字，他恶向胆边生，搂起袖子使劲一推。
  余祉毕竟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宋凌霄再怎么锻炼，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没防备被他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陈燧正好出现在宋凌霄身后，接住了他，目光先在宋凌霄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受到外伤，方才抬起眼来，眼神沉沉地盯着余祉。
  余祉顿时打了个寒颤。
  “你、你看什么看，”余祉方才受了陈燧一脚，知道这刺头的厉害，他退了半步，一招手，“伙计们，给我上！”
  说罢，画舫里年轻力壮的船工、建阳书坊的伙计还有余祉专门雇来的保镖，从船舱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向甲板集中过来。
  看到这么一帮肌肉打手出现，书商们知道这场争斗已经从吵架升级成武斗了，显然，京州来的书商小宋和他的朋友衣帽陈不是建阳书坊的对手。
  外地书商不知道，本地这些大的渠道商们，一般都和三教九流有联系，就是为了在起冲突的时候可以用武力解决。
  你在外地再厉害，到了本地还是对付不过这些人，俗语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
  可惜，这书商小宋要吃亏了。
  吃瓜群众们纷纷退去，甲板上下的人山人海消失不见，只剩下宋凌霄和陈燧两个人。
  两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少年，对上一群肌肉打手，结果很明显了。
  ——至少，在余祉看来是如此。
  余祉本来还想撑一撑文化人的面子，不要在那么多书商面前撕破脸，但是，这个叫宋二的小子实在太过分了，竟然敢让他巧舌如簧的余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试图撬走他的客户！
  断人财路，砸人饭碗，有如杀人父母！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今天，他就要让这两个京州来的公子哥，尝一尝江南销售的厉害，别看他们平时吴侬软语，真干起架来那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狠人！
  “给我上！”余祉一挥手臂。
  “木二。”陈燧只说了两个字。
  接下来一盏茶时间，陈燧和宋凌霄都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满甲板乱飞的肌肉壮汉，时不时变换一下站位，躲开飞来的物体。
  木二放倒全部打手之后，一个轻跃，落下地，拍了拍手，冲着余祉露出了牙膏男模般灿烂的笑容。
  余祉只觉眼前一花，便听见一身闷响，接着眼前仿佛开了五色染坊，红的，黄的，绿的，蓝的，黑的……待他反应过来时，人已躺在了距离甲板中心一丈开外的船舷下，鼻梁骨发热发闷，他抬手一抹，一手鼻血。
  “妈的……”余祉躺在地上，陷入了对人生的迷茫。
  为什么，吵架吵不过，打架竟然也打不过！
  京州来的野蛮人，真是可怕，京州，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余祉在自己擅长地领域被轮番碾压之后，走到了人生的绝境，他开始回忆他的精神导师余象天，这种时候，余象天会怎么做？
  余象天一定会——
  “打死人了！报官，快报官！”余祉把鼻血往脸上、头上一抹，弄得惨烈无比，他坐起身来，扯开嗓子大喊，“打死人了，路过的大哥大姐啊，帮帮忙，行行好，帮我做个见证，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他们是杀人犯！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宋凌霄被余祉这副惨样吓了一跳，麻蛋，还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竟然反咬一口。
  等等，他似乎见过这番表演的，对了，在京州大街上，当时余象天也坐在地上来了这么一出！
  不愧都是老余家的人，撒泼耍赖都是一样一样的！
  正在这时，岸边上，两个差役匆匆向码头跑来，他们本来是指派到余杭书市上来巡场的，正好走到码头这边，就看见一群黑压压的人群从码头旁停靠的一艘画舫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嚷嚷：“打人了！”“出事了！”“建阳书坊的打手欺负京州来的小书商了！”
  差役听得一头雾水，只知情况十分紧急，急忙赶过来瞧瞧什么情况，没想到就看见建阳画舫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群壮汉，看情况十分惨烈，只是不知道是谁打谁。
  这种大型活动上最怕出事，影响不好，书市本来是挺好的活动，这么一闹，人心惶惶，可能以后就没人敢来了。
  差役们可担待不起这责任，急忙跑到画舫上来，大声叱问道：“谁，谁是建阳书坊的打手？为什么打人！”
  余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扶着船舷站起来，颤声道：“差役大哥，你们可不要颠倒黑白啊，我们建阳书坊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你看看，这一地躺着的都是我们建阳书坊的伙计，您看看他们被打成什么样了，还有我，我这鼻梁骨都被打断了，我这血哗哗流，我现在眼前一阵黑一阵红的，我可能是快死了——”
  差役一见余祉，也被唬了一跳，这人满脸是血，还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也不容易，一名差役上去扶住他，将他扶到甲板中间来：“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打你？你别怕，我们是府衙的差役，专门来维持书市秩序的，你说，谁打你了你？”
  余祉装出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抖着手指，怨愤地指着宋凌霄和陈燧：“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京州来的土匪！强盗！”
  差役看向刚才就站在那里的两个少年，不由得诧异，那两人分明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就凭他们俩，能把这一船的壮汉揍成这样？
  “是他们指使打手干的，他们嫉妒我们建阳书坊的书卖的比他们好，就、就做出这等野蛮的行为！实在是罪不可赦，请差爷们快快把他们捉回去问罪！”余祉咬牙切齿，如果不是为了装重伤濒死，他就跳起来指着宋凌霄和陈燧的鼻子大骂了。
  “这……”差役虽然不大相信，但是还是要秉公办事，于是走到两个少年面前，沉声问道，“这些人，是被你们打成这样的？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吧。”
  宋凌霄刚才被余祉的演技震惊了，麻蛋，只是流个鼻血，怎么搞得好像要死了一样？而且不是你们先雄赳赳气昂昂地要上来揍人吗？揍不过了又要走法律程序了吗？怎么什么好事儿都给你们占了？
  眼看着今天无法善罢甘休，宋凌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你能演，老子也能演！
  宋凌霄往旁边陈燧身上一倒，捂住嘴，咳嗽起来，“柔弱”地说道：“是……是他们先动手……动手打我……我……我这兄弟性急……迫不得已……才、才出手的……”
  余祉瞪大了眼睛，对面这什么操作？
  陈燧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还好他面部肌肉控制能力特别强，硬是挺住了，一手抚着宋凌霄，一手给他拍背，冷声道：“正是如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姓余的打伤我弟弟，我才叫家丁出手。”
  差役也懵了：“是、是这样吗？”
  “差爷，你别信他们的！”余祉突然大喊起来，中气十足，把差役吓了一跳，回头看他，只见余祉指着自己的脸，“差爷，你看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看啊，我是真的重伤快要死了，他们是装的！”
  差役皱了皱眉头，又回过脸来。
  这时，宋凌霄已咳嗽弯了腰，苍白的手指勾起一条白色帕子，换了手，往嘴上一捂，再拿下来时，帕子上尽是鲜红。
  差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差、差役大哥……我……我这是内伤……”宋凌霄喘着气，艰难地说道，妈的，400ml的血还没吐，今年的奥斯卡影帝咱们必须决出一个胜负！
  陈燧眼底的笑意却没了，配合宋凌霄演戏的手从他背上滑落下去。
  宋凌霄觉察到陈燧的变化，怕他担心，便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自己正在演戏，赶紧继续配合。
  “要……要去衙门……就……就一起去……”宋凌霄咳嗽两声，捂住嘴，血从手指缝间流了出来。
  差役倒吸一口凉气，这还了得，那余祉分明是撞出来的鼻血，这位看起来就很柔弱的小公子却是真的在吐血。
  “都带走！”差役扬声道，“都带回衙门！”


第117章 疼
　　余杭府衙。
  差役带着宋凌霄一行人和建阳书坊的人一同来到府衙大堂, 将情况秉明府尹。
  府尹听说是斗殴，两边都有受伤，又一看堂下乌泱泱一群人, 一边全是壮汉, 另一边却只有两个半大小子共一个普通青年, 怎么看都是单方面欺凌弱小。
  余杭府毕竟是江南重镇, 府尹也不是一般人能当得的，自然不会仅从双方表面上的力量对比来断案, 他叫来府衙中负责伤情鉴定的大夫, 给两边都看了看, 没想到建阳书坊那边的壮汉都受了不同程度地外伤, 反倒是京州书商这边, 两个人都毫发无伤。
  诊断到第三人时, 情况却出现了反转, 那大夫刚把手搭在宋凌霄手腕上，便神色一滞。
  宋凌霄知道, 他吐血的时候, 系统为求逼真，会把他的脉象也搞得乱七八糟，每次都把邓大夫吓够呛, 邓大夫那样见惯了大场面的名医都会战栗，眼下这名府衙的大夫自然也不能免俗。
  不过，大夫毕竟是大夫，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不会在病患面前直接说出“你要死了”。
  大夫一言不发，拎着药箱，回到府尹身边, 对他耳语几句，府尹亦是倒抽一口凉气，看向宋凌霄这边，露出唏嘘之色。
  “没想到那位小兄弟身子骨这么弱，此番又被人殴打，以至于吐血，他的兄弟会着急也是正常的。”府尹点头道。
  “什么，他不是装的？”余祉震惊，他指着宋凌霄，“根本没人打他，他怎么会受伤？我就推了他一下，他当时什么事儿都没有啊！”
  然而，余祉的话，没有人相信。
  因为他装成重伤的样子，刚刚被大夫拆穿，他的信誉值在府尹那里已经跌到了谷底。
  “你承认是你先推的他，他们后打的你了？”府尹负着手，问道。
  “是，我是先推了他，但是我只是推了他一下！”余祉难以置信，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动作，他无法理解这怎么也能作为挑衅的证据了？
  “这就行了，你先推了他，他受了伤，所以他的兄弟气急打你，你的伙计也加入了群殴，对不对？”府尹总结道，“所以，这起群殴是你引起的。”
  “我、我只是推了他一下，就这样！”余祉想在差役身上比划一下，被差役挡开。
  “扰乱公堂，成何体统！”府尹喝道，“若是你不承认，我们也可以请在现场的其他人来出示目击证据！来呀，传余杭书商沈老板、刘老板、钱老板。”
  这仨老板就是最先登上画舫的那批人，为了盗版书的事情和余祉翻脸，他们全程目击了余祉和宋凌霄的争执，自然是站在宋凌霄这边。
  “目击证人也是这么个说法，建阳书坊余祉挑衅在先，扰乱秩序，伤害他人，先羁押起来。”府尹一敲惊堂木，案子落定。
  “我冤枉！”余祉道，“青天大老爷，我是建阳书坊的书商余祉啊，我可不是什么地痞流氓！这两个京州来的书商为了跟我抢地盘，才设下这么一个陷阱来害我！”
  “你胡说！”宋凌霄坐不住了，反正大夫都诊断完了，他也没必要再演柔弱，他按着陈燧的手臂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府尹控诉，“府尹大人，是他们建阳书坊盗版了我们凌霄书坊的书，光《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他们就做了五十万册盗版！还有《连载小说月刊》中的小说，因为是连载的，没有全文，他们故意攒了些换头书在里面，也不知卖了多少册，我申请查他的账本！”
  府尹一愣，怎么还牵扯出一起侵权纠纷案来了？
  “你有证据吗？”府尹问道。
  “当然有，”宋凌霄从袖子里拿出一本素色封面的盗版书，又拿出对应的正版，递给衙役，衙役上呈府尹，府尹翻看起来，宋凌霄接着道，“这册盗版书，现在江南一带，铺天盖地地发行，致使我们正版书的销量锐减，极大地影响了我们书坊的经营，打击了作者的积极性，因此，我们才到余杭来探查盗版情况。”
  “你们竟然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余祉又惊又怒，什么京州书商来看市场，才不是那么回事，根本就是冲着他们建阳书坊来的。
  “没错，就是为了把你们绳之以法才来的。”宋凌霄得意地冲余祉挤挤眼睛，“请府尹大人批准我们查他的账！”
  “此案还需细审，若真有此事，本府必将为苦主伸张正义。”府尹正色道。
  “谢谢青天大老爷！”宋凌霄心中一喜，难得见到这么爽利的府尹，这件事竟然就此解决了。
  “这是本府该做的。”府尹道，“因为案情复杂，一时之间，不能判断，还需要更多证据，来人啊，先把建阳书坊的余祉带下去，羁押起来！”
  “是！”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拖着霜打茄子般的余祉下去。
  ……
  宋凌霄、陈燧、木二出得府衙，天色已晚。
  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宋凌霄有些饿了：“咱们吃什么啊？今天抓住一个重要线人，得好好庆祝一下才行！这余杭府尹真是个青天大老爷，竟比梁府尹还要雷厉风行——”
  说到一半，就被陈燧一把拉了过去。
  宋凌霄眼前一晃，便看见陈燧沉着脸，低头审视着他，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宋凌霄的左手上臂被铁箍一般的手掌箍住，令他挣脱不得。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燧脸色阴沉得可怕，“你随时都可以吐血？”
  这个问题简直吓死宋凌霄了，陈燧问的不是“为什么又吐血”，而是“你随时都可以吐血”，麻蛋，这不就是直接说中了问题的本质么。
  再进一步，陈燧就要知道系统的存在了！
  有一个善于观察又勤于思考的身边人真可怕！
  “我……”宋凌霄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吐的其实不是血，而是一种仿真颜料，是我从黄七巧那里偷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真？”
  陈燧眯起眼睛，打量着宋凌霄，他那双鹰聿般的眼睛，仿佛要把宋凌霄这只小白兔从皮毛到内脏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凌霄咽了口唾沫：“真的……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刚才只顾高兴案子的事儿，忘记跟你解释了……对不起……”
  陈燧别开眼睛，眼底闪烁着暧昧不明的光。
  宋凌霄的心依然悬着，他也不知道陈燧是信了还是没信，当陈燧想要向人展示他的内心的时候，一切都很敞快明了，可是，当他想要隐藏的时候，连宋凌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嗯……”陈燧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嗯？”宋凌霄懵逼，这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吗？
  “你没必要这样假装，我叫木二动手，自是准备了后招。”陈燧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他看向宋凌霄，长而浓密的睫毛掀起来，眼神似乎有些忧郁，就这样在宋凌霄脸上逡巡着。
  “好啦，知道你算无遗策，下次我保证不自作主——”宋凌霄忽然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浮层。
  以往，系统都是经过他呼唤才会出现的，这一次却直接翻出来了。
  【警告：一个月时限所剩无几，攻略者还有384ml任务未执行，是否放弃任务？】
  等一下！这一天还没结束啊，怎么就所剩无几了？
  两千六百多毫升的血都吐了，他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当然【否】！
  【温馨提示：384ml任务将在3秒内执行完毕，请攻略者注意周围环境。】
  什、什么？？
  “凌霄，你怎么了？”陈燧皱眉看过来，宋凌霄说话一向利索，从来都是突突突往外说，很少有说一半就愣住的情况。
  “我——”宋凌霄捂住嘴巴，“呕”地一下吐了一手热乎乎的东西，他心知不妙，方才装腔作势慢慢吐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现在，就像突然重病濒死一般，浑身的热量和力气都被抽干了，光是站着都浑身哆嗦。
  杀千刀的系统，你是不是要我死！
  只给3秒时间，让人怎么注意周围环境！
  宋凌霄脑海中闪过片段的念头，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滑下去，他伸手抓了一下陈燧的衣襟，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
  “凌霄——”陈燧抱住了他，宋凌霄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么慌张的神色，他们两个好像忽然倒到地上去了，宋凌霄看见木二的鞋子跑过来，站在旁边不到一米的距离，那双鞋好大，宋凌霄很累，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充满脑袋，他想不明白怎么回事。
  我是要死了么，为什么呼吸这么困难，胸口勒得好痛……
  宋凌霄推了推紧紧抱着他，恨不能把他揉进自己骨血里，密密匝匝地保护起来的陈燧，轻声说：“疼……我疼……”
  陈燧身子一僵，稍微松开手臂，克制住自己本能去抓紧的反应，稍微抬起上身，注视着脸色苍白如纸的人，低声问：“哪里疼？嗯？不要忍，告诉我，是哪里疼？”
  宋凌霄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瞬间放血400ml，让他很累很累，当身上禁锢着的压力撤去之后，他便放松下来，失去了意识。
  而在陈燧看来，宋凌霄现在满身是血，米白色的羊皮披风上染着斑斑血迹，白锦面料子的衣襟更是一片猩红，见不到分毫本来的颜色，他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水里，唯独纤细的脖颈和苍白的脸颊还是干干净净的。
  陈燧只觉得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裂开了，继续控制身体的只有长久岁月里培养起的意志力，他感觉到自己抱着宋凌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去请太医。”他说，他听不到木二的回应，也听不见周围那些人的声音，只有耳朵里巨大的摩擦声在冲击着骨膜，接着，他又对自己说，“不，这不是京州，回府衙去找刚才那个大夫。”
  就像一个人在下令，另一个人机械地接受命令，陈燧转过身，平稳而快速地走向府衙大堂。
  木二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一向敬佩主子临危不乱，现在看来，宋公子都这样了，主子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正确的反应，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只是……宋公子……似乎福缘太薄。
  ……
  不知过了多久。
  宋凌霄听见耳边传来【滴】的一声，才渐渐凝聚起意识。
  接着，他就被系统弹窗弹了一脸。
  【温馨提示：特殊任务“吐血三升”已完成。】
  【特殊服务已生效！系统最终判定任务失败后，存活几率+50%！】
  【喜讯：产品《连载小说月刊》第二期已结算完毕，是否立刻查看？】
  否！
  谁现在要看这个，他现在要醒过来！
  把黑暗之中如同DNS服务器被劫持后打开绿江首页一样弹满小窗口的系统提示统统关掉，宋凌霄终于得到了视野中片刻的宁静。
  接着，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热乎乎的小动物在贴着他的脸轻轻地蹭，弄得他十分痒痒。
  “诶……”宋凌霄躲了一下，从昏迷中恢复了对身体的支配权。
  他睁开眼睛，便看见近在咫尺的陈燧，正趴在床边，脸对脸地盯着他看。
  “你醒了。”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宋凌霄。
  “我……”宋凌霄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我怎么……”
  “哪里还疼么？”陈燧忽然垂下了目光。
  “没、没有……”宋凌霄松了口气，“哪里都不疼。”
  陈燧默然。
  宋凌霄这时才发现，已经是夜里了，他正躺在望湖楼天字间他和陈燧睡的那张大床上，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不亮，想来是陈燧一直守在床边，连灯芯都没顾上挑。
  明灭不定的光线里，陈燧低垂着眼睛，嘴唇紧闭着，这期间他应该一直没有喝水，唇上甚至有轻微的干燥爆皮。
  宋凌霄顿时觉得很愧疚……很心疼。
  他知道是系统任务，可是，陈燧不知道，平白地操了心，受了惊，易地处之，宋凌霄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害怕，多焦心。
  “对不起，我……”宋凌霄侧过脸，凝望着他，想要解释。
  陈燧却没有听他解释，他站起身，去屋中挑亮了灯芯，又端了一杯热水回到床边，放在床沿上，然后小心地扶起宋凌霄，让他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再把热水递到他嘴边，望着他薄嫩浅淡的唇色，微微皱眉：“该是我说对不起，勉强你留下来。”
  宋凌霄就着他的手喝着水，听到这话，一脸疑惑地抬起头。
  “你本来可以安稳地睡着的，不会疼，也不会心烦。”陈燧顿了顿，再一次用那双幽邃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宋凌霄，“但是，我不后悔。”
  你会受到无端的灾祸、病痛，因为那是我要勉强你留下来的。
  我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现在不，将来也不。
  我会一直勉强……就算你说疼，我也不会停止。


第118章 纯爷们没有那种功能！
　　宋凌霄完全被陈燧给说懵了。
  为什么陈燧的态度好像是把他自己当成了罪魁祸首——不, 这完全是系统的错，真正有错的系统一声不吭，你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无辜群众为什么使劲把锅往身上揽啊？
  宋凌霄伸手摸了摸陈燧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你好像有点热。”宋凌霄迟疑着说, “不会是吹了风, 受了寒，发起烧来了吧？有没有叫大夫看过？”
  陈燧被他碰到时便是一僵, 此时听到这番话, 更是眸色深沉，定定地望着他。
  宋凌霄又是一阵心虚, 他不会又说错什么话了吧。
  今天晚上的陈燧真可怕, 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麻蛋，系统你真的不准备赔偿我因为BUG引起的精神损失费吗？
  “你失血过多，所以体温偏低。”陈燧将宋凌霄摸着自己额头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而后又将水杯递到他嘴边, “先把水喝完, 等会儿厨房热的粥来了, 再喝一点垫垫肚子, 身上也能热乎些。”
  宋凌霄乖乖喝完水，感觉到冷冰冰的肚子里热乎了一点，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陈燧, 陈燧放下杯子，起身到门边, 跟门外候着的人低声吩咐了句什么，宋凌霄似乎从门缝里看到了至少两条晃来晃去的人影。
  不过那些人都没有被获准进来，陈燧把门关上, 回转身来，便看见宋凌霄正眼神熠熠发亮地望着他。
  “怎么？这回精神头又上来了？”陈燧将屋里的火盆拨了拨，拿了一件棉外衣，回到床前，给宋凌霄从前头围上，让棉花把他的下巴都包起来了，只留下一个脑袋，陈燧才算满意，坐回床边的椅子里。
  “不是，就觉得挺稀罕的，”宋凌霄吃吃笑道，“好像电视，啊不，话本里写的伺候坐月子，忙前忙后，又是加衣服保暖，又是倒水添粥的。”
  陈燧见他精神一恢复，嘴巴又开始瞎扯个不住，知道他是脱离危险了，心中稍安，便也陪着他瞎扯道：“你若是能给我生一个两个的，我天天伺候你也可以。”
  宋凌霄顿时涨红了脸：“谁说那个了，我是说你像伺候月子的婆子一样周到，大王爷这样伺候我，我很受宠若惊好么！”
  “嗯，那你能给我生一个两个的么？”陈燧似笑非笑地抬头望着他。
  “我为什么要给你生？”宋凌霄又羞又恼地瞪着他，待这话问出去，他又觉得似乎不大对，“不是，我是纯爷们，没有那种功能！生什么生，真是的，爷爷亮出来比你大！”
  “比一比？”陈燧挑起眉梢。
  宋凌霄一噎，又不是幼稚的高中生，成年人谁动不动要比那个，何况大又怎么样，能多吃一碗饭还是能多赚两块钱？
  “幼稚。”宋凌霄转过脑袋，表示出充分的不屑。
  陈燧看他在昏暗光线中依然红得发亮的耳朵尖，只觉得心情格外地好，在这一刻，陈燧仿佛能共情到宋郢的心情了，只要宋凌霄能生龙活虎地待在他视线可及的安全范围内，他不介意做任何事，包括违法犯罪还有面对因为被限制到自由而哭哭啼啼的宋凌霄。
  当然，陈燧不是宋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种危险的念头压下去，他知道大兆的太平日子不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大船就在倾覆的边缘，任性而为只会让船翻得更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想要自私地把宋凌霄据为己有，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大家一起完蛋。
  毕竟，他知道，宋凌霄想要的未来，是一个文化繁荣的太平盛世，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国家繁荣富强。
  ……
  当天晚上，宋凌霄喝了粥，跟陈燧说了会儿话，便躺回被窝里去睡了。
  陈燧从天字间撤出来，来到隔壁，灯火通明的房间内，飞飞燕、曹汝贞、木二正围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堆小山一样的契书，都是《连载小说月刊》的长期订货协议。
  “宋坊主（宋公子）怎么样了？”三人见陈燧过来，立刻放下手边的活儿，焦急地问道。
  陈燧微微点头，示意他们不要紧张：“已无大碍，喝了粥，睡下了。”
  三人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飞飞燕没防备，把自己屁股受伤的事儿给忘了，这一坐，不由得“诶唷”了一声，曹汝贞伸手扶了他一下。
  “宋坊主怎么会突然吐血呢？”飞飞燕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宋凌霄看起来那么精神，每天第一个起来要去逛街的是他，每天忙活到半夜的也是他，在京州的时候就是个工作狂——难道说是积劳成疾？
  曹汝贞也面露担忧之色，他才认识宋凌霄两天，可是，宋凌霄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贵人，一方面，他往后要仰仗着凌霄书坊给他一碗饭吃，另一方面，他也是头一次感受到站在正义又强大的一方，以压倒性的优势抢占市场是一种什么样的爽快体验！
  曹汝贞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图书出版市场了，因此，他刚听说《连载小说月刊》要建江南仓库，宋凌霄一下子买了荷叶镇十座仓库囤货时，他还觉得宋凌霄是不是太乐观了，这么多仓库，真的都能利用上吗？万一没人订货，书都烂在库里了，那得赔多大一笔钱啊。
  事实却证明，宋凌霄不仅没有乐观，而且似乎还该买更多的仓库，就现在余杭书市一天之间签下的订货量，十座仓库远远满足不了，那排在房间外头的订货队伍，从窗户往下看，沿着湖边一直排，都看不到头。后来还是天太晚了，大堂管事恳求曹汝贞先结束签约，明日一早再继续，这才暂时能够歇口气。
  曹汝贞本来是想着，等到宋凌霄他们从书市上回来，就跟宋凌霄申请，把荷叶镇的仓库全买了，再买几块地，建新的仓库。
  谁知道，左等右等，宋凌霄就是不回来。一直等到二更天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有动静，就叫飞飞燕去看一看，毕竟飞飞燕和人家比较熟。过了一会儿，飞飞燕煞白着一张脸回来，跟见了鬼似的，曹汝贞问他怎么回事。
  “宋坊主……病了。”飞飞燕斟酌着字句，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看到的那个场面，陈燧用一条厚厚的深色大氅裹着宋凌霄抱上楼梯，一句话也没跟飞飞燕说，木二开了门，陈燧便进去了。
  飞飞燕看见宋凌霄的脸色很差，昏迷不醒，急忙拉着木二问怎么回事，木二便告诉他，是病了，从府衙大堂出来时昏倒了，事发突然，已经给大夫看过，现在就等着他苏醒过来。
  “怎么会突然病了？”曹汝贞急忙问道，他首先想到的是水土不服，飞飞燕却告诉他，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宋坊主的身体一直不好，听苏掌柜说，以前就有突然晕倒的情况，挺吓人的。
  “怎会如此……”曹汝贞感叹，“他看起来年纪轻轻，正是前途无量之时，怎么会这样呢，真是天妒英才。”
  飞飞燕也跟着感叹了一番。
  曹汝贞又说：“不过，难道他就是凌霄书坊的坊主？”
  飞飞燕一怔，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哎呀，本来说是京州来的书商的！
  “其实我猜到了，只是……有些不敢相信。”曹汝贞道。
  毕竟年纪也太小了，曹汝贞自己开过书坊，知道开书坊的难处，对内要能管住作者，对外要能和三教九流的渠道商打交道，喝酒吃饭都是小事，关键是能镇得住场子，说话有人听，一个小孩做坊主，不知道如何去镇住那些市面上的老油条呢。
  不过，仔细想想，宋凌霄不是已经镇住了曹汝贞以及那么多余杭书市上的书商老板了么？
  曹汝贞和飞飞燕在屋里谈论了一阵宋凌霄的情况，说到宋凌霄此次来到余杭，就是为了和建阳书坊对抗，曹汝贞不由得想到自己的惨痛经历，对宋凌霄更加担心起来。
  “建阳书坊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宋坊主还是应该先保全自身。”曹汝贞感慨道，“我就怕他这病来得及，是被建阳书坊激出来的，他底子本来不大好，还是应该远离这些事。”
  “你说的不错，我也是这样认为。”飞飞燕点点头，“但是，你不知道，余象天都跑到他眼皮子底下去挑衅了，还趁着我们没法及时把《连载小说月刊》运到江南来售卖，弄出一堆盗版抢在我们前头售卖，导致第二期亏损了许多，宋坊主这才亲自下江南来找建阳书坊的罪证的。”
  曹汝贞默然，想到余象天的可恶之处，他至今都恨得牙痒痒，丝毫不奇怪宋凌霄为什么会亲自下江南。
  “建阳书坊确实可恨，只是，从理性的层面出发，宋坊主还是应该先保全自身，毕竟，为了盗版书商气坏身子，那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曹汝贞缓缓道。
  这三年来，建阳书坊依然威风八面，而曹汝贞，不仅失去了自己的书坊，还不得不每日对着自己的跛脚，肢体上的残废比心灵上的伤痛更难忍受，因为时间永远治愈不了，每天醒来，行动不便的腿脚都会提醒曹汝贞，三年前的那一场灾难。
  “确是如此。”飞飞燕叹息道，“我也劝过宋坊主，可是他坚决要去建阳抢账本，一定要把建阳书坊的罪证找到，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审判——如果真的那么容易的话，建阳书坊早就被端掉了，可是，它不仅存在着，还越来越发展壮大，汝贞，有时候我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难道是我们错了吗？”
  “我们没错。”曹汝贞坚定地说。
  飞飞燕看向他，光明中，曹汝贞的面颊被岁月和伤痛碾磨成了现在这副衰老憔悴的模样，可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沉稳坚毅。
  门上一响，木二进来了。
  木二本来在天字间门外候着，这会儿他喜上眉梢地过来宣布，宋凌霄醒了。
  飞飞燕和曹汝贞立刻起来，跑到隔壁门前去，想看看宋凌霄怎么样，这时，陈燧出来，叫木二去厨房取了事先准备好的粥来，说完之后，也没叫他们多看一眼，又小气地把门关上了。
  木二端完粥，回来跟飞飞燕、曹汝贞他们围在桌子边上，开始整理契书。
  一边整理，木二一边对他们说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听完之后，飞飞燕气得一捶桌子：“果然是建阳书坊干的好事！余祉这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狗东西！”
  “……”曹汝贞没跟着骂，但是脸色比飞飞燕还难看，显然是想到了自己的某些经历，仇恨之火在胸中死灰复燃。
  “好在余杭府尹接下了这桩案子，说要帮忙查建阳书坊的账。”木二见两人都气得够呛，怕他们俩再有个三长两短，赶忙转换话题，“有官府出面，建阳书坊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
  曹汝贞看了一眼木二，悠悠道：“我倒是没有这么乐观，建阳并非余杭治下，这种跨省的案子，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木兄弟，你看到我这条腿了么，没有人为了它付出代价，除了我自己。”
  木二一愣，他跟着陈燧，走到哪儿都能得到最公正的待遇，因此心态也比较理想主义，但是曹汝贞却是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曾经受过挫折，不相信衙门，两人的背景决定了两人思维方式的不同。
  “这你可以放心，有主子在，建阳书坊跑不了的。”木二没有跟曹汝贞分辨对错，只是这样说道。
  曹汝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陈燧进来，说明了宋凌霄现在的情况，让他们三个人不要太过担心。
  “宋坊主没什么大碍，那就好，那就好。”飞飞燕松了口气。
  陈燧坐在桌边，沉默了一阵，抬眼看向曹汝贞，问道：“你刚才说，这案子余杭府尹办不下来，是什么意思？”
  曹汝贞正待说话，被飞飞燕在桌子底下拧了一把。
  曹汝贞：？
  飞飞燕目光乱飘，示意他不要胡说八道。
  曹汝贞却没有准确接收到飞飞燕的意思，他还以为飞飞燕眼睛出了什么毛病。
  “曹老板？”木二提醒曹汝贞，主子正在问他话呢。
  “哦，不好意思，我是看向隅眼睛好像有点难受……我刚才说这案子不容易办，意思是说，余杭府尹虽然清廉正直，嫉恶如仇，但是建阳毕竟在余杭府尹管辖范围之外，这种涉及跨省的案子，一般都不好办，对于余杭府尹来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听完曹汝贞所说，陈燧倒是没有讲一些理想主义的话来否定他。
  因为陈燧自己也知道，跨省办案，这其中的难处。
  如果一味相信余杭府尹能把案子办妥，那建阳书坊也就不可能存在这么久、影响这么大了，被动等待不可取，陈燧需要的是主动出击，快速推进。
  而且，京州府那边也没时间等着他们。
  “你的意思是，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建阳。”陈燧思忖道。
  “正是如此。”曹汝贞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建阳县上面三级官员，都会拼了命地庇护建阳书坊，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绝不会让外省的人动建阳书坊一根毫毛。”
  “建阳县上面三级官员……”陈燧一盘算，那就是州府县三级，最大一级已经到了二品大员，怪不得建阳书坊能如此猖狂。
  自古以来，地方和中央的对抗，就是朝政治理的一大难点，“政令不出京州”，这句话说的就是这意思，陈燧自可以拿出他的皇家令牌，可是，权力斗争波谲云诡，在没有十全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向陌生阵营暴露身份，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也就是说从正常的办案流程上走不通，余杭府尹拿不到建阳书坊的账册。”陈燧点破曹汝贞没说破的话。
  “对，唉……”曹汝贞道，“而且，他们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你抓不到把柄，伪造一个账册，是最简单的，或者更过分一点，给你拿些不相干的账册过来，你问他，他就装傻，总之，不是曹某悲观，而是这件事如果能从正常办案流程上走通，也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副样子了。”
  陈燧点了点头，曹汝贞这番话，对他来说非常有价值，之前他还有些犹豫，是否应该信任余杭府尹，不要再节外生枝，但是如今看来，不采取非常手段，建阳书坊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溜掉。
  而且，让陈燧更为恼火的是，一个小小的建阳书坊，都能手眼通天，操纵州府县三级官员为他护航，这得腐败到什么程度？更何况建阳一带，经济算是发达的，这么多年来吏治评级，都是优等，更无法想象其他地方如何！
  由此可见，大兆吏治早就千疮百孔，后日的倾覆，不过是积弊之下，必然的结果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zilan1204的火箭炮+1，飘荡的果壳的地雷+1，感谢【1月27日中午前】自带碳基生命体的眼镜的营养液+10，星扣的营养液+6，等天青的营养液+5，赵赵赵赵big熊猫、樱花之雪、tinaaibo、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感谢【1月26日】46459869的营养液+89，路人甲乙丙丁的营养液+70，lioul的营养液+5，“”的营养液+2，博肖揽星河、tinaaibo、猫猫不会汪、红景天、雪茶摘的营养液+1~感谢【1月25日】阿逃的营养液+31，小宋的营养液+12，melpomene的营养液+8，赵赵赵赵big熊猫的营养液+1~
  葱葱2月份要回老家过年，可能会在饭桌、牌桌、电视机和亲戚家乱窜，没法日九了，尝试日三QAQ
  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


第119章 见光死
　　陈燧心中已有了计较, 要想给建阳书坊定罪，必须拿到账本，要拿到账本，必须剑走偏锋, 直接带人去建阳搜账本, 不光要带军队，还要带上一个了解内情的人。
  “明天曹汝贞跟我走一趟, 飞飞燕, 你留在此地陪着凌霄。”陈燧很快安排下两边人马。
  “六……陈老板，您这是要去哪里？”飞飞燕诧异道, “还要带着汝贞一起去？”
  曹汝贞猜到了陈燧要去哪儿, 他却摇了摇头，说：“这样太莽撞了，成不了事的。”
  陈燧并未被曹汝贞的消极态度影响，反而十分耐心地问道：“为什么？有具体原因么？”
  “一来，建阳县上下, 都是建阳书坊的人, 我们就算进去了, 双拳难敌四手, 也只有被他们按着打的份。”曹汝贞对此有切身体会。
  “曹老板，这个问题你不必担心，我会解决。”陈燧淡淡道, “还有别的问题么？”
  陈燧说得这么云淡风轻，自然是有他的原因, 毕竟两江总督的人情都买了，借给他的军队不用白不用。
  “那建阳县的人家家习武，凶悍异常, 而且还是为着他们吃饭的营生，绝不会像今天书市上那些船夫那么好对付。”曹汝贞对今天在建阳画舫上发生的事，已经听木二说过了，因此有所了解。其实，他从陈燧的谈吐气质上看出，陈燧恐怕不是一般的衣帽店老板，出身应该不低，身边又有木二这样以一当十的厉害保镖，肯定有非同一般的手段打进建阳，但，即便如此，曹汝贞也要向陈燧提前说明，建阳县绝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普通的县城，选择暴力抢夺账本，是一种危险的行为。
  “嗯，知道了，还有么？”陈燧却似对此全然不在意。
  曹汝贞无法，只得继续说第二条理由：“我虽然知道账本大概应该有些什么内容，但是我已经三年多没在书市上混过了，也不知道这三年建阳书坊发展到什么程度……”
  “就是你无法分辨账本的真假？”陈燧直截了当地说道。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而且当年我去找账本，连建阳书坊的大门都没进去，更不知道他们把账本藏在什么地方。”曹汝贞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你帮不上忙？带你去也没用？”陈燧不想兜圈子。
  “这，你这么说也可以，但我真不是要推卸责任，只是客观地讲一讲可能存在的问题。”曹汝贞本就不是个怕事的人，只是一次巨大的失败让他更谨慎了。
  陈燧凝视他半晌，曹汝贞只觉自己心里藏着的东西全都被看穿了，这个少年人虽然看着年纪不大，看人的眼神却格外凌厉，有种洞若观火的感觉，让人本能地有些害怕。
  良久，陈燧说道：“你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么？”
  曹汝贞沉默了，如果他有，当年也许就成功了。
  “我可能有！”飞飞燕突然说，陈燧立刻看向他，他跃跃欲试地说道，“你们不是在余杭书市上见到余飞熊了么，余象天和余飞熊的关系最是密切，如果你们能说动余飞熊，让余飞熊帮你们找账本，那问题就很简单了。”
  飞飞燕不提，陈燧都快忘了有余飞熊这号人。
  他脑海之中浮现出那个大块头、说话结结巴巴的人。
  这个人去哪儿了呢？
  好像在混乱中，和余祉一起作为嫌疑人被扣押起来了。
  陈燧站起身，什么都没说，便出了门。
  木二立刻跟着出去了。
  飞飞燕和曹汝贞面面相觑。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窗外传来沙沙的雨声，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的风，亦带上了雨水的湿气。
  飞飞燕站起身，去关窗户，曹汝贞这时轻声问道：“那位，恐怕也不是什么衣帽店的老板吧？”
  虽然曹汝贞是飞飞燕的知交好友，但是飞飞燕并不想把他过多地牵扯进这些事里，在很久以前，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毫无顾忌地向曹汝贞哭诉建阳书坊对他的压榨，结果导致他这位好友为了他跛了一条腿。
  “这件事，你别问，最好也别知道。”飞飞燕将窗户关起来，返身回到桌边。
  灯火跳跃下，曹汝贞凝望着飞飞燕：“好，我不问。”
  两人之间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半个时辰后，客栈的门开了，陈燧穿着连帽的披风走进来，披风上沾着亮闪闪的冻雨，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人，前头是个体格宽大的年轻男子，后头是木二。
  三人一进来，跟着涌进来一股子凉气儿，倒将屋里烧得过热的火盆的温度中和了不少。
  飞飞燕定睛望去，眉毛微微抬起来，流露出惊讶之色，脱口而出：“余飞熊？！”
  余飞熊回过头来，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神有些迷茫，看到飞飞燕的那一刻，才重新出现了光彩：“飞飞燕！”
  这俩人以前在建阳书坊共事，虽然一个是写才子佳人小说的，一个是写历史演义小说的，即便在作者交流会上也基本不说话，但是两人互相都在意着对方的作品，因此也默默关注着对方这个人。
  大概就是俗话讲的“神交已久”。
  余飞熊立刻哭丧着脸跑到飞飞燕身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不、不告诉我，是、是你认识的人？”
  飞飞燕赶紧叫曹汝贞拿块长巾过来，给余飞熊把脑袋上、肩膀上和脖子里的水擦了擦干，余飞熊看起来感动得快哭了，开始跟飞飞燕倾诉，说他今天死里逃生的经历，先是在建阳画舫上看到人一言不合打群架，再是被差役抓紧府衙大堂，再是被关进牢子里，在又黑又臭的干草上缩成一团。
  再后来，就是陈燧把他从牢里提了出来。
  余飞熊带着哭腔说：“我、我……还是第一次蹲大牢……呜……虽然写过很多、很多坚贞不屈的义士……在诏狱里也、也悍不畏死……但是如果、如果他们审我的话……我一定、一定没碰到夹板，就、就什么都招了。”
  飞飞燕被他说得哭笑不得，那可不是，兄弟，我写了那么多才子佳人小说，至今也还是光棍一条，见到姑娘说话都不敢正眼看人家，正所谓没啥想啥，才能想得更美啊。
  曹汝贞这时看看余飞熊，又看看飞飞燕，诧异地问：“他就是写《列国志》的余飞熊先生？”
  飞飞燕点点头。
  曹汝贞以前做过书商生意，自然知道余飞熊这三个字在通俗小说圈子里意味着什么，只是没想到本人竟然是个说话结巴又有点羞怯的胖子……他的幻想破灭了，幻想中那个拥有美髯和意志坚定的方形下巴的中年男子，在他亲眼见到余飞熊的那一刻，死掉了。
  余飞熊挠了挠头：“你们……你们都是凌霄书坊的人吗？”
  “正是，”陈燧脱下外袍后，稍微整了整衣衫，走过来，“我们都是凌霄书坊的人，我们需要你帮忙。”
  根据余飞熊下午在画舫上的行为举止，陈燧判断他其实是个很天真的人，并没有任何城府，跟他兜圈子，倒不如直接说明来意。
  “那、那位宋、宋老板呢？”余飞熊有点担心地说，“他……他没事吧？”
  余飞熊在画舫上的时候，看见宋凌霄吐血了，虽然他是因为宋凌霄的举报被牵连下狱的，可是他仍然在担心宋凌霄的情况。
  陈燧想，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余飞熊确实是个思维天真到迥异于常人的人。
  “他目前没事，已经睡下了，”陈燧观察着余飞熊的神色，见到余飞熊松了口气，知道他的担心是真的，当然，陈燧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余飞熊的良心，“实话告诉你吧，他不是什么京州来的书商，他就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此次来到江南，就是来查建阳书坊的盗版书的。他身体不大好，受不得气，所以，之后查盗版的事情，都由我代为处理。”
  余飞熊一怔，顿时露出惭愧之色。
  他虽然一直在书斋里呆着，不代表他不知道余象天干的那些腌臜事，每每他想劝一劝余象天，又被余象天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拿着我的钱，还责怪我赚钱的方式”等等理由怼回来，余飞熊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但是也无可奈何。
  这一个月来，余象天让他揣摩《连载小说月刊》中小说的写法，他已经对出版这本神书的凌霄书坊心生向往，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尖新的作品，从形式到内容，都充满了创新的魅力，既大胆又才华横溢，令人为之心折。
  他同时也很惭愧地知道，余象天为什么要让他揣摩那些小说，是为了仿写，他也知道，余象天为了赚黑钱，搞了《连载小说月刊》的盗版，这些肮脏的内幕他都知道，可是他无可奈何，只能装作不知道。
  现在，凌霄书坊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们建阳书坊做盗版，对凌霄书坊的伤害有多大，坊主不得不亲自放下手中的事情，到江南来处理盗版问题，本来他可以把时间花在设计更好的刊物上，花在寻找更好的作品上，可是，现实却让他不得不为了同行卑鄙的行为饱受折磨。
  余飞熊想到此处，深深垂下了脑袋。
  至此，飞飞燕算是明白陈燧要干什么了，不由得深深佩服他雷厉风行的手段，竟然能立刻从府衙大牢里把余飞熊给提出来。
  那还等什么，他就敲边鼓呗，如果能说服余飞熊大义灭亲，事情成功的机会就会大很多。
  一想到扳倒建阳书坊的希望就在眼前，已经不是过去那样遥不可及，飞飞燕也激动了起来。
  飞飞燕拉住余飞熊，走到一边去，开始掏心窝子地劝他，告诉他建阳书坊的存在，已经从当年通俗小说界的扛把子，变成了毒瘤，多少有生命力的小书坊被建阳书坊吸血，大大了削弱了通俗小说的创新性，无论是对读者还是对作者，都是一件坏事。
  余飞熊从亲缘角度来讲，肯定是不愿意出卖余象天的，可是，飞飞燕说得也很有道理，他也知道余象天是掉进金钱的深渊里了，单凭劝说是无法让他迷途知返。
  “……”沉默了很久，余飞熊终于扳着手指，小声说，“我、我可以帮你们……”
  飞飞燕喜上眉梢，立刻拉住了余飞熊的手臂：“果真？！”
  余飞熊胖胖的脸上显出些担忧：“但是……地库里守卫森严，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进不去……”
  “没关系，”飞飞燕冲陈燧那边抬了抬下巴，“有人能进去。”
  余飞熊疑惑：“你们、你们不要……不要低估了……三哥他们、他们的实力……他们可、可比今天的打手，厉害、厉害多了。”
  “明天一早出发。”陈燧侧过身来，吩咐木二，“你去开一间房，让曹汝贞和余飞熊好好休息。”
  “是。”木二领命而去。
  就这样，作战方案定下来，大家各自休息。
  翌日一早，陈燧便带着余飞熊和曹汝贞出发了。
  ……
  宋凌霄晚上钻进被窝没有立刻就睡，而是打开书坊经营系统，先把第二期的结算结果看了一遍，出乎他的预料，竟然买了三十万册，也就是六万两银子的销售额。
  虽然不多……但也还……马马虎虎。
  不过，一想到之前的预估是八十万册，活生生少了五十万册，宋凌霄的心就在滴血。
  他很悲伤地缩起身子来睡了，毕竟人深受打击的时候什么事儿都不相干，只有被窝才能治愈他。
  第二天早上，宋凌霄因为睡得早，所以醒的也早。
  他感觉到那个热乎乎的小动物又在蹭他的脸，他偷偷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接着，他就看到了陈燧的脸，那得天独厚的鼻梁正抵在他耳朵边上，嘴唇亦距离他的脸不过咫尺距离，陈燧的呼吸轻轻喷在他脸上——那才不是什么热乎乎的小动物。
  宋凌霄吓了一跳，本能反应往后躲，却感到腰间结结实实箍着一圈手臂，让他不得不贴在陈燧怀里，他的脚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翘到了陈燧腿上，还很不要脸地勾着人家。
  不是，他俩的睡姿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了？果然人家古代挚友抵足而眠的睡姿是有道理的，颠倒着睡，谅你怎么能转风火轮，也不至于第二天早上一醒来抱在一起。
  “……”宋凌霄盯着陈燧的睫毛思考了一阵，回想起昨天他受惊又受累的种种经历，只能叹一口气，放弃了推醒他。
  只是睡个回笼觉而已，宋凌霄闭上眼睛，这很简单，他是专业的。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啊，睡不着，好热，为什么贴的这么紧……
  等一下，陈燧的上唇好好看啊。
  别胡思乱想，继续，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
  不知道将来便宜了谁啊……
  不是，你能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羊上。
  但是，在汉语语境中，羊和睡眠并没有谐音，真的能起到心理暗示的效果吗？
  ……
  宋凌霄猛地从回笼觉中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清冽的阳光照在松软的棉花上，屋里静悄悄的，陈燧那边的被子已经叠起来了。


第120章 拖延战术
　　“不是, 那曹汝贞呢？”
  宋凌霄早上一起来，第一件事就找陈燧，结果被告知，陈燧又去找两江总督了, 不知道他跟两江总督怎么有那么多话说不完, 上一次去了一天，这次又去, 而且还把木二撂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悄悄话。
  陈燧走了也就罢了，曹汝贞也不见了。
  宋凌霄琢磨着这件事, 有点奇怪。
  “宋老板, 你就别逼问我了，汝贞是真的回老家了，他老家有点事，谁能想到呢，你看我还不是接着他的活儿在做。”飞飞燕一边给排队的书商签契书, 一边抱怨道。
  “曹汝贞这个人真是的……”宋凌霄走到窗户边, 往下看了一眼, 妈呀, 这排队签契书的队伍连头都看不见，这得签到什么时候去？今天一天估计都得在客栈里呆着了。
  谁能想到，他们是来江南抓盗版的, 结果变成了签约大会。
  还好距离二十五日还有九天时间，还有些时候可以耽误, 等到陈燧回来，宋凌霄就要排兵布阵，把攻克建阳的战术定下来。
  “老家有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汝贞还是个很负责任的人的。”飞飞燕赶紧又给曹汝贞打圆场。
  这是他们的计策之一，陈燧带着曹汝贞和余飞熊去建阳，飞飞燕留下来稳住宋凌霄，这里头就不得不有一些人做出名誉上的牺牲，比如曹汝贞。
  “上岗第二天就跑没影了，而且还不打招呼，不管怎么说，都不合适。”宋凌霄这边显然没有那么轻易过去。
  “上岗是什么？”飞飞燕疑惑。
  “没什么……”宋凌霄在桌边坐了下来，看到急着签契书的老板们，叹了口气，“来吧，反正今天什么事都干不了，那我也来帮忙吧。”
  俩人忙活了一天，终于把契书签得差不多了，晚上一整理，发现还需要增加仓库。
  “曹汝贞什么时候回来？”宋凌霄问道。
  飞飞燕本来正在喝餐前开胃汤，听到这话，被呛了一口。
  “他真的是老家有事吗？”宋凌霄不由得眯起眼睛，打量着飞飞燕。
  “那还能是什么，汝贞这个人我了解的，他很靠谱。”飞飞燕急忙解释道，“对了，他昨天还跟我说，订单这么多，仓库要增加，他想问问你，能不能在荷叶镇附近买几块地来做仓库？”
  “自然可以，我也是这么想的。”宋凌霄道，一说起正事，他就专注到正事上来，把江南堪舆图拿出来，给飞飞燕看地图上圈出来的几个地点，他打算在这些地方布局仓库。
  到了腊月十七，来签契书的人终于变少了，午时前后，最后一个老板签完契书，屋里俩人终于空闲下来。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宋凌霄坐不住了，在屋里打转。
  “可能路上需要些时间吧。”飞飞燕说道，“要不咱们也出去转转？”
  “行啊，我正好去衙门看看，建阳书坊的账本拿到没有。”
  “呃……”飞飞燕头上冒汗，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俩人出了客栈，一路往衙门走来，经询问得知，账本还没拿到手，送到建阳县的公函，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宋凌霄心道不妙，州府县之间互相扯皮的事情，在任何时代都有可能出现，他怎么就没料到这种情况，还十分乐观地等着余杭府尹解决建阳书坊。
  如果凭着官府正常流程就能解决建阳书坊，建阳书坊也不会发展壮大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不行，我们还是得自己去找账本。”宋凌霄对飞飞燕严肃地说。
  “啊……呃，是啊。”飞飞燕答应着。
  宋凌霄注意到飞飞燕敷衍的态度，不由得问道：“怎么？你有其他方法？”
  “不，没有。”飞飞燕立刻摆正了态度，“求人不如求己，我坚决认同宋老板你的看法。但是，现在，陈老板和汝贞都不在，我们不能贸然行动，我认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宋凌霄没话讲了，陈燧和曹汝贞不在，他自己也没法杀到建阳去。
  十七日晚上，又是宋凌霄和飞飞燕俩人相对吃饭。
  飞飞燕慢条斯理地端起饭前汤，喝得滋溜滋溜的。
  宋凌霄微微皱眉，他虽然不是外貌协会，但是不知怎么的，这两天对飞飞燕就是越看越烦。
  “木二，你主子怎么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要不然放个鸽子找找他呗？”宋凌霄撂下筷子，走到外间去找木二。
  “宋公子，不瞒你说，我养的鸽子，为了您的事儿，都折损完了。”木二想到这件事就心疼。
  “……敢情你打小报告，还赖我身上了？”宋凌霄想到这个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天寒地冻的地方，本来就不适合鸽子生存，唉，小胖在平地上飞着都挺费劲的，何况翻山越岭，肯定费了很大力气，虽然侥幸躲过了姓蓝的烧烤架，至今却也没飞回来。”木二开始忧伤地碎碎念。
  “……”宋凌霄没话说了，又回转到屋子里。
  独守空床到第十八日早晨。
  宋凌霄突然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他们开了三间房。
  他们四个人，开了三间房？这合适吗？陈燧的经费这么充裕吗？他不是一向提倡要厉行节约吗？
  本来是木二和飞飞燕睡一间房的，但是，宋凌霄仔细回忆十六日早晨他醒来之后的情况，木二没有在飞飞燕那个屋里睡，他是从另外一间房里出来的。
  假如说，木二是为了给曹汝贞腾地方，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曹汝贞也没睡在飞飞燕房里！
  要问宋凌霄怎么知道，那就是从细节入手，宋凌霄观察了挂在架子上的浴袍，他发现飞飞燕房里有一件特别大的浴袍，还有两只大号木屐，无论如何都不是曹汝贞的体格配套的洗浴用品，望湖楼放在今天就算不是五星级酒店，那也至少是四星级的，酒店里会根据客人的需要来配合适的配套用品，很显然，跟飞飞燕睡一屋的人不是曹汝贞。
  那到底是谁和飞飞燕睡了！
  宋凌霄观察着飞飞燕，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里竟然有比曹汝贞还要重要的人，你跟他睡一屋都不跟曹汝贞睡一屋，非常可疑啊。
  更加可疑的是，飞飞燕和木二对此未有一言提及。
  一旦宋凌霄把话题往这上面带，他们就顾左右而言他。
  他们在刻意隐瞒那第六个人的存在！
  “宋坊主，我听说余杭有一家书园在狮峰山上，风景非常好，书园和茶园就在一起，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书，一边欣赏西湖美景，不如我们今天去那里看一看如何？”飞飞燕提议。
  宋凌霄瞅着飞飞燕：“我去了你就能对我讲真话吗？如果是的话，我就去。”
  飞飞燕干笑道：“何出此言！我一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宋凌霄“哼哼”了两声：“那我问你，十五日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和你一起睡的？”
  飞飞燕顿时语塞：“这……”
  “如果你说假话，新书就会卡文！”
  妈呀，这诅咒也太狠了，飞飞燕咬牙切齿了一阵，最后决定牺牲他一个，保全大部队：“是汝贞！”
  “曹汝贞什么时候穿这么大号的浴袍了！”宋凌霄拿出证据。
  飞飞燕脸色变了又变，接着，干笑道：“宋坊主这话我听不懂，除了汝贞，还能有谁呢？”
  “如果我知道是谁，也就不问你了。”宋凌霄说着，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体格倒是符合，只是，那人此刻在余杭府衙大牢之中。
  等等，这是一个思维定式，难道余飞熊被关进了府衙大牢，就不能再被提出来吗？
  对啊！
  宋凌霄立刻转身出去，快步向楼下走去。
  飞飞燕和木二见状，互视一眼，赶紧披上外衣，跟着宋凌霄往外走。
  “诶呀怎么办啊，宋坊主去一问就知道余飞熊不在了。”飞飞燕压低声音对木二说。
  “你问我，我问谁。”木二也很无奈。
  “快快快想个办法，哎呀呀，可惜我是才子佳人小说作者，如果我是公案小说作者，这时候我一定能想到办法了！”飞飞燕嘀嘀咕咕。
  “……”木二不知道该怎么接。
  俩人就这么一路尾随宋凌霄来到了府衙大堂门口，眼看着宋凌霄去跟差役说话。
  “要不然你打晕他！”飞飞燕一咬牙，“打晕带走，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嫌我死的不够快吗？”木二对他这馊主意敬谢不敏。
  “那怎么办，万一被发现了，他闹着要去建阳——”飞飞燕急得抬高了声音。
  “嘘嘘嘘嘘——”木二的目光越过飞飞燕，看到他背后，赶忙跟他比划噤声。
  “好啊，你们竟然背着我做出这种事。”宋凌霄的声音忽然在飞飞燕身后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人差点给送走。
  飞飞燕往前一蹿，拉住木二的胳膊，往他身后躲，一边躲一边垂死挣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迫的！”
  “我呸，你们明明是我凌霄书坊的人，你和曹汝贞不听我这个书坊主的，却去听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的指挥，你们这是背叛的行为！”宋凌霄痛心疾首地声讨。
  就在这时，府衙大堂门口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长腿一迈，轻松越过几个台阶，步履轻快地来到宋凌霄背后，在宋凌霄恼火地挥舞手臂时，冲对面瞪大眼睛的俩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对着宋凌霄的耳朵笑语：“谁是乱七八糟的人？嗯？”
  “那还能有谁，不就是——”宋凌霄反应过来，回过头，看见陈燧正笑吟吟地瞅着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不就是衣帽店的陈老板么……真是，自己不好好卖帽子，净搅合我们卖书的事儿。”
  “我帽子卖的好得很，不像你的书，都快把家底赔光了，少不得还得接济你几件衣服。”陈燧一拍宋凌霄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诶，不是——”宋凌霄见陈燧径自往前面走去，急忙追上，“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第121章 真正的影帝
　　“你想在大街上听我泄露军情啊？”
  陈燧加快了步伐, 宋凌霄不得不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
  “狗屁军情！你就蒙我。”宋凌霄念念叨叨，不过，却没有再逼着陈燧交代这三天去哪儿了。
  等回到客栈，关起门来, 慢慢审他。宋凌霄心里想着。
  在他们身后, 木二和飞飞燕对视一眼，俩人都松了口气。
  还好六王爷出现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俩可以歇了。
  ……
  望湖楼客栈，天字间内。
  宋凌霄右手执一卷《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 这个薄厚程度正好卷成纸筒, 他晃着纸筒，一下一下敲打在左手心里。
  陈燧一回来便洗了个澡，如同一个在外头花天酒地之后急于消灭罪证的出轨人渣。
  不过，宋凌霄是很人道的，让他洗, 他想洗多久都没关系, 宋凌霄就坐在外间的八仙椅上, 等着他出来。
  门无声滑开条缝, 水汽从里面冒出来，白雾缭绕之中，陈燧披着一条深色浴衣, 敞着前襟，从里头出来, 他穿着条短打亵裤，露出劲瘦的腰身和长而有力的腿，光着两只脚, 随意地踩在地板上。
  十六七岁的少年，尚在长身体的时候，平时穿着衣服的时候尚感觉不出，此时见到货真价实的身材，宋凌霄才感慨道：
  “你的腿好细啊……”
  比想象中的细，看起来没有什么肌肉块的样子，不过宋凌霄知道他的腿多有力气，简直就像永动机，不管是跳墙还是跑步，上马还是踢人，都特别有劲儿，仿佛钢铁铸成的筋骨。
  所以，骤然间看到这双令人敬佩的腿的本尊，宋凌霄不由得有些失望，看起来也没有很厉害啊，也不比他粗到哪儿去……
  “……”陈燧似乎对宋凌霄用“细”来形容他有些不快，伸手揽住浴衣的腰带，把前襟合起来，衣摆一直盖到脚面。
  这下好，什么都看不见了。
  “干嘛遮起来啊，都是兄弟，看一看也不会掉一块肉。”宋凌霄把腿翘起来，踩在旁边茶几下面的横杠上，宛如一个街边的流氓，嬉皮笑脸地瞅着陈燧，还用手里的纸筒挥来挥去，示意他捂着腰带的手拿开。
  “怎么，你喜欢粗的？”陈燧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一边往里间走，一边云淡风轻地说道，“太粗了对身体不好。”
  “什么啊，我在说腿……”宋凌霄用纸筒蹭了蹭额头，为什么总觉得刚才的话题怪怪的。
  陈燧去里间换了件深色的常服出来，领口用金线绣着云雷纹，衬得他清俊的容颜更加贵气，他来到宋凌霄面前：“中午吃什么？”
  “吃……”宋凌霄脑内走马灯似的转过去许多菜谱，幻想了两秒之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愤愤地瞪着陈燧，“吃你个大头鬼！给我坐下，我还没问你呢，你这三天到那儿去了？老实交代！”
  陈燧微微低头，似乎在思考：“去了一趟两江总督府，怎么了？”
  说完，才挑眉看了一眼宋凌霄。
  “曹汝贞呢？”宋凌霄紧接着问。
  “回老家了吧。”
  “没和你一起？”
  “没有，为什么我要和他一起？”
  ……
  口供全都对上了，如果是在一个时辰之前，宋凌霄没有去余杭府衙，也许他就信了，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
  但是！他去了！而且还听到了飞飞燕的原话！
  “是吗？”宋凌霄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把陈燧按在墙上，不让他乱跑，这个角度，可以迫使陈燧不得不正视他的眼睛，“那为什么飞飞燕说如果我知道了你的消息，我会闹着去建阳？”
  陈燧神情微滞，但是，强大的面部肌肉控制能力，使他就像听到一个猝不及防的怪问题之后，短暂的怔忡一样，稍微回了一下神，方才猜测着说道：“许是因为你急着去建阳？听说我去两江总督府，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会着急吧。凌霄，你身体不好，我不可能带着你到处颠簸，这些天我思考了一下你为什么会忽然发病的问题，我觉得主要问题就出在长途跋涉上了。”
  宋凌霄本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陈燧还在琢磨，他顿时就有点不好意思，撑在墙上拦着不让陈燧走的那只手也缩了回来，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已经没事了，你就别合计那件事了，那纯属意外，我现在身体特别棒，不信你摸摸。”
  陈燧这回真愣住，他心跳加快，思考的速度反而变慢，摸……凌霄是在诱惑他么？
  宋凌霄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脉门上：“你看，一点事儿都没有。”
  陈燧的手还带着刚沐浴之后的热气儿，他攥住了宋凌霄的手腕，手指顺着他脉门的位置往下滑，弄得宋凌霄痒得不行，那两根炙热的手指插进他手心里。
  宋凌霄仿佛触电一般，想甩开陈燧的手：“你、你干什么？”
  陈燧抬起头，眸色深沉地看他：“手少阳经的脉搏，摸掌心更清晰。”
  麻蛋，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六脉神剑一类的暗语？
  常年练兵器在指肚上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有些粗硬，沿着宋凌霄的手心向手指间滑去，而后分开他的手指，擦着指缝间靠近掌心的位置穿过去。
  明明只是普通的扣住手指的动作，却被陈燧弄出了让人心痒难耐的意味。
  宋凌霄怔怔地看着他，感到脸上热起来：“你……为什么……”
  摸个脉搏而已，愣是让人摸出了少儿不宜的感觉，想想就可怕，这种天生就会的人，将来得耽误多少小姑娘。
  “不是你让我摸？”陈燧低笑道，叩紧了宋凌霄的左手，将他拉近自己身边。
  “我是说……摸脉门……”宋凌霄闻到天然沐浴产品的香味，似乎有皂角、玫瑰和一种昂贵的熏香的味道，混杂着热气，从近在咫尺的深色常服布料中透出来，很快包围了他，让他脑袋有点不清楚。
  ……
  宋凌霄使劲摇了摇脑袋，不对啊，今天是怎么回事，他接二连三地被打岔打断，他想问的东西还没问出来。
  有鬼，肯定有鬼。
  “等一下！”宋凌霄抬起头，把手从陈燧手里抽出来，重重压着他的肚子，问，“你不是去找过两江总督了么？为什么又去一次？”
  “为了东南水寇的事。”陈燧笑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现在虽然是冬天，水寇龟缩在海上，未有进犯之举，但是为了明年的通商，还是得早做打算。”
  宋凌霄看他说得一本正经，想起来蓝弁和尚大海之前聊大兆外患的时候，似乎曾经说过，西北有鬼方，东南有水寇，都是长久以来阻断海外贸易的大祸患，如果能将此二者除去，大兆的经济必将再度繁荣，恢复到三宝大太监出海时那般盛况。
  “怎么早做打算？你不会刚打完鬼方，又要去打水寇吧？”宋凌霄不由得揪心起来。
  “近期不会。”陈燧见他脸上满是担忧，心情十分愉悦，眼角眉梢亦带上淡淡的笑意。
  “……那你去找两江总督，帮他出谋划策，将来还打算帮他打水寇……是、是为了我的事吗？”宋凌霄面带忧色地问道。
  第一次陈燧从两江总督那回来，告诉宋凌霄可以借一队人马去建阳，宋凌霄就觉得奇怪，陈燧不是那种轻易动用公权力去做私事的人。
  若是这样说来，就可以说得通了，陈燧没有用王爷的身份去强迫两江总督借他的军队，而是用自己作为交换——只是不知道陈燧到底答应了人家什么。
  宋凌霄越想越内疚，越惭愧，脑袋也低了下来。
  “不要胡思乱想，东南水寇本来就是大兆的外患，解除外患，是每个大兆子民的责任，何况我又是皇家出身，本来就有身先士卒的义务。”陈燧见宋凌霄又闷闷不乐起来，便出言开解他，虽然用东南水寇的借口把话题带开了，但是陈燧并不希望宋凌霄因此感到任何不快，“至于建阳书坊，积弊已久，扰乱市场，那也是内忧，两江总督总领江南事务，内忧外患，都是他的事情，既然听说了建阳书坊为恶一方，岂有不管之理？”
  宋凌霄听他这么一说，倒也是很有道理，他又抬起头，打量着陈燧的脸色：“你说的是真的么？两江总督大人……真是这么想的？”
  没有什么利益交换，不过是职责所在。
  得到了陈燧肯定的答复之后，宋凌霄轻轻舒了一口气，在这种大事上，陈燧是肯定不会说假话的。
  “好吧……那我相信你了。”宋凌霄松开抵在陈燧肚子上的手。
  “谢谢你了，”陈燧笑道，“走吧，吃饭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并肩往外走去，陈燧拉开门，说他不想吃甜口的菜，还有肉馅的汤圆。
  两人下了楼，来到望湖楼吃饭的地方，走过一处临水的雅间时，听见里面传来飞飞燕的声音：“你们真把‘看门狗’余三哥打得满地找牙？哈哈哈哈——太爽了，太刺激了，为什么不带我去！”
  陈燧：“……”
  宋凌霄：“……”
  什么叫前功尽弃！这就叫前功尽弃！
  一颗燕子屎坏了一锅汤！
  少顷，望湖楼临水雅间，气氛十分凝重，飞飞燕和木二都朝着墙壁站着，因为陈燧不想看到他们的脸。
  桌上，摆着陈燧最讨厌的甜口本帮菜，还有一大碗鲜肉馅的汤圆。
  都是宋凌霄点的。
  宋凌霄感觉陈燧本来在他这里十分高大的王爷形象崩塌了，一字千钧的信誉破产了，最关键的是，他觉得他再也不会相信陈燧一本正经时候说的话了。
  宋凌霄撇着嘴，眼神冷淡地望着外面的湖水。
  陈燧则面无表情地拿起了勺子，毅然决然地伸向鲜肉汤圆。
  “你还有心情吃！”宋凌霄突然说。
  陈燧又把勺子放回了原位。
  “你就骗我，把我骗的团团转，对你有什么好处！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宋凌霄抓起桌上的银筷子，像武器一样竖着，好像随时要和人交战。
  那两个面壁的人，此刻非常想要消失。
  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想听到。
  宋公子骂王爷什么的，这种丢皇家颜面的危险场面，他们并不想参与分毫。
  “还有你们——飞飞燕！你不是凌霄书坊的人么，你和陈燧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给你发工资了吗？你为什么要帮着他们骗我？！”宋凌霄举着筷子，冲着快要和墙融为一体的飞飞燕质问道。
  飞飞燕又往前蹭了蹭。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已经没在房间里胡说八道了，一直憋到雅间才拉着木二问他们去建阳抢账本的经历，结果！还是被宋凌霄听了个正着！
  “还有木二！”宋凌霄接过旁边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控诉，“好吧，你是领老陈家工资的，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我，难道良心就不会痛吗？”
  木二无声地对着墙做口型：不会。
  “你们就背着我去建阳，就别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想把我气死！眼睛里已经没有我这个坊主了！”宋凌霄又喝了一口旁边递过来的水，感觉气儿顺了些，接着，他猛地回过头，发现递水的人竟然是陈燧，作为本次背叛行动的幕后主使，陈燧毫无愧疚之色，甚至还在那里若无其事地倒茶！
  “最过分的就是你！陈燧！”宋凌霄挥舞了一下筷子，表示愤怒，“你给我停下，不许碰那个茶杯！”
  陈燧把茶杯放下，一脸无辜地看着宋凌霄。
  “你这个渣男！我毫不怀疑你可以同时养十八个外室还能让她们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宋凌霄气道，一想到刚才陈燧收放自如的表演，连身体接触带表情暗示，从经济民生到国家大义，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比起陈燧的表演，他和余祉简直就是死人！
  “我养外室干什么？”陈燧迷惑。
  “……好吧，你不用养外室，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后宫。”宋凌霄撇嘴，“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吗？这只是一个比喻，通过这个比喻来形容你两面人的本质！”
  陈燧没吭声，对于一个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人来说，只有两副面孔怎么够，在宋凌霄心中他是那么单纯的人吗？当然，这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就摆出认识到错误的那副面孔就好了。
  “我们先不讨论其他的，我就问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去建阳？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么？”宋凌霄无法理解这件事。
  陈燧没有立刻回答。
  木二抢先说道：“回禀公子，木二知道，因为公子突发急病，主子不想让你再受到任何刺激，所以才出此下策。”
  宋凌霄一怔……这个理由，倒是真的，陈燧没有骗他。
  “就算是这样吧……”宋凌霄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毕竟是他吐血在先，把陈燧吓了个够呛，他也有点理亏，“但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提前说，我也不一定就非要一起去。”
  “是么？”陈燧挑起眉梢。
  “……”宋凌霄又沉默了，没错，如果提前告诉了他，他一定会闹着要去建阳，怎样！那种精彩的场面，竟然没有他的参与，简直人生都不完整了。
  “就算你走的急，没来得及告诉我，那你回来为什么还要瞒我？对了，你还叫他们两个一起瞒我，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有多担心？”宋凌霄觉得自己特别讲道理了，这一点，无论如何，陈燧都做得不合适。
  “如果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去建阳，是余杭府尹通过个人手腕，强迫建阳县令交出建阳书坊的账本，作为呈堂证供，将余祉定罪，给予建阳书坊应有的处罚，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在客栈里休息了三天，之后听到了这个消息，你感觉如何？”陈燧把胳膊放到桌面上，身体前倾，一本正经地对宋凌霄说，之后便观察他的反应。
  “我感觉很爽。”宋凌霄如实答道。
  “如果账本是我们背着你拿到的，在拿账本的过程中，我们遭到了当地剽悍村民的顽固抵抗，但是我们轻易地镇压了他们，甚至把三年前打断曹汝贞的腿的余三痛揍了一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余三也尝到了断腿之痛，还附赠了三颗门牙，当时曹汝贞的眼睛都红了，我们在余飞熊的帮助下，顺利地进入建阳书坊地库，在许多假账本中间找到了三十六册真账本，上面记录着建阳书坊十年间所有盗版书的销量和进账，足以作为呈堂证供，将余象天打入刑部大牢——”
  宋凌霄听得快要爽飞了，尤其是断腿那一节。
  陈燧简明扼要地描述完，之后往椅背上一靠，道：“但是我们没带你去，你感觉如何？”
  “我想杀了你们。”宋凌霄咬牙切齿。
  “对，所以没有告诉你。”陈燧竟然还抱起了臂，好整以暇地瞅着宋凌霄，就好像他做了什么英明无比的选择一样。
  宋凌霄举起了手中的银筷子：“那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讲吗？”
  “我不想吃肉馅的汤圆。”陈燧话音未落，已如兔子般蹿了起来，消失在雅间外面的走廊上。
  宋凌霄把筷子一撂，跨过陈燧留下来当障碍物的椅子，狂奔出去捉他。
  走廊上传来一阵激烈的跑动声，声音越来越远。
  贴在墙上面壁思过的两人立刻从墙上下来，一前一后跑到门边，探头往外看。
  “真别说，宋坊主跑步速度还挺快的。”飞飞燕一边磕着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瓜子，一边感叹。
  “那是，毕竟是我们主子亲自训练出来的。”木二无时无刻不为主子感到荣耀。
  “你喜欢吃肉馅汤圆吗？”飞飞燕侧头看向木二。
  “不喜欢。”木二直率地说。
  “那我喜欢，我吃，你吃别的。”飞飞燕撤回来，坐到了桌边，这一桌菜是陈燧点的，记在天字间账上，不吃就浪费了。
  “不好吧，万一他们回来了呢？”木二迟疑。
  “不会，他们肯定不会回来了，”飞飞燕说道，“按照我对于这类欢喜冤家式剧情的把握，这个时候他们会跑到外面街上去，打闹一阵，再和好如初，不，是比初更黏糊，然后他们会重新选一家更上档次的本地酒楼解决午饭问题。”
  “为什么？”木二感到非常神奇，这怎么把握出来的？
  “一来，位高权重的男主可以通过浪费来凸显他对金钱的大方，一掷千金但一筷未动，只要他高兴，随时可以换下一桌，更贵的一桌；二来，这屋里有两个多余的人，通过追跑打闹的方式甩掉累赘，变成二人世界，是一种常见的手法。”飞飞燕老神在在地说道。
  “厉害。”木二深感折服。
  “还行吧，毕竟我是专业的。”飞飞燕道，他开始吃小黄鱼，一边吃一边问，“作为交换，你从头给我讲讲你们去建阳的经历吧。”
  “成。”木二开始说这三天的经历。
  飞飞燕一边听，一边啧啧惊叹，一个构思在他心中成形，一个前所未有的故事，没有才子佳人，没有烂俗狗血，只有上位者为了民生疾苦，深入到民间去伸张正义的平推流大爽文故事。
  果然，灵感来自于书斋之外的繁华世界，光闷头写书是不行的，这一趟江南之行，他收获满满。
  下一本书的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就叫……《大聿微服私访记》。


第122章 桥梁
　　事情却并不如飞飞燕预想的那样。
  陈燧和宋凌霄一前一后跑出去之后, 宋凌霄结结实实地追了两条街，直到他上气不接下气，陈燧还像个兔子似的在前头蹿，宋凌霄举手认输。
  两人肚子都有些饿了, 不约而同看中了一家路边的餐馆, 招牌上写着——京州老张水面馆。
  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配方, 两人花了二十个铜板, 吃得心满意足，从屋里出来, 慢慢溜达着。
  冬日的阳光晒在身上, 暖洋洋的很舒服，约莫是前几日下了雨，所以今天的天空碧蓝如洗，空气清透得像甘洌的山泉，阳光直射下来, 丝毫无滞。
  “我保证不打你, 你给我讲讲这三天的事情吧。”宋凌霄的态度缓和下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们带了军队过去, 他们也不瞎，说明来意之后，就去取账本了, 中间是遇到了一些顽固分子的抵抗，我们跟他们将了道理, 他们也听进去了，就这样，我们带着账本出来, 连夜赶回余杭，今天早上刚把账本送到衙门，不就跟你碰上了么？”陈燧平铺直叙地说道。
  宋凌霄打了个呵欠：“就这么简单？”
  “是啊，要不你以为呢？”陈燧侧头看他。
  “我以为，你杀入敌军阵中，左一招八方风雨，右一招横扫千军，将那建阳书坊的首领——叫什么余三的，斩在马下，他气得直捶地面，眼睁睁看着你们将账本翻了出来，扬长而去！”宋凌霄当场比手画脚地表演了一番。
  “我看你就算不干坊主了，也能凭着一身说书的本事吃饱肚子。”陈燧上下打量他。
  “我为什么不干坊主了？我要干一辈子坊主！”宋凌霄挺胸，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放弃书坊事业！
  俩人又瞎扯了一阵没意义的拌嘴词儿，只觉得身心得到了充分的放松。
  “可是，账本交给了余杭府，京州那边怎么办？”走到狮峰山下，宋凌霄忽然想到这一出。
  “余杭府先审理余祉在余杭府治下的罪状，其他罪证会上报刑部，由刑部牵头审理这桩涉及到全国市场的经济案，到时候梁大人就从主审变成陪审。”陈燧道，“余象天跑不了，你放心吧。”
  “太好了！”宋凌霄心中的隐忧一扫而空，“这样说来，我们这一次打盗版，到此算是成绩卓著，接下来，就是坐等享受胜利果实了？”
  “差不多吧。”陈燧笑道。
  宋凌霄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了。
  两人爬到狮峰山顶，俯瞰西湖，看见亮闪闪的湖面和远处高低错落的山丘、山丘上的佛塔，风景美不胜收。
  “陈燧，你看，这余杭周围的山，多可爱啊。”宋凌霄指着那些线条温柔的小山包说道。
  “不过一盏茶时间就能爬到顶，也称得上是山吗？”陈燧不以为然。
  “当然称得上啦，西北有昆仑山，天山，高耸入云，终年积雪，是很恢弘壮美，让人叹为观止，但这江南的山，高低错落，环城抱水，一年到头都是绿油油的，藏在里面的佛塔、亭台都那么精致，不也有一番别样的秀美么？”
  陈燧没有回答，但脸上露出笑意，显示认同了宋凌霄的说法。
  “自然造物，千姿百态，各美其美，这样多姿多彩的世界多好。”宋凌霄感叹道。
  陈燧知道，宋凌霄感叹的并不仅仅是眼前的山。
  ……
  腊月二十日。
  经过两天的集中审理，余杭府衙公开宣判建阳书坊在余杭府辖地内从事非法经营活动，涉案人包括建阳书坊坊主余象天及余杭地区销售负责人余祉，因为余象天牵扯到别的案子里，目前不能到案，所以这一天，只公开宣判余祉的罪行。
  在大兆百姓甚至众多书商心目中，销售书籍，只要不是违禁书籍，就没有触犯刑律的可能性，头一次听说，书坊把别人家的书翻刻一下，以更低廉的价格出售，竟然也能入刑，众人感到十分稀奇。
  这一天，府衙前的街道上也格外热闹，余杭书市刚刚结束，许多书商还没有离开余杭，因此赶上了这出好戏。
  府衙大堂前，人头攒动，大家争相往里挤着，想亲眼看一看那被判刑的书商长什么模样，亲耳听一听他的罪状是什么。
  余杭府尹登上明堂，一敲惊堂木，堂下肃静下来。
  两名衙役拎着带着枷木的罪人余祉来到堂下，余祉这几天在牢里折磨得够呛，再没有建阳画舫上那般红光满面、志得意满的模样了，他垂着脑袋，蓬乱的头发盖在脸上，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那副样子，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衙门大堂外，有些书商是认识余祉的，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怜悯，口中为他鸣不平道：“从未见过这样的稀罕事，卖个书竟然也能卖到牢里去？恐怕是得罪了什么人吧？那京州来的书商，果然是面子大，来头大，手段也狠毒得很，做生意做不过建阳书坊，就动用官府来压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明真相的群众听他如此说，以为他是了解内情的人，他们心中本就对卖书也能入刑一事感到困惑，听到他的说法，便先入为主地信了，连连附和道：“是啊，不过是卖书，怎么也能沦落成这样，想来是得罪了人。”
  “就是，做生意做不过，降不下来成本，就想出这种损招来对付建阳书坊。”
  众人议论开来，语气之间已有些不平之意。
  这时，人群之中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分开人群，从后面挤上来。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先生是来作证的，麻烦大家让我们进去。”一个身穿江南书院学生袍的青年奋力地在前面开着路。
  大家见这时江南书院的青年才俊，自然要卖几分面子，自动分开了一条路，让他进去。
  这青年身后跟着一名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中年文士，眼神凌厉，面色严肃，在场的书商们有人认出他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江南书院的值雨斋教授啊。”
  “诸位，行个方便，多谢了。”值雨斋微微颔首。
  书商们赶紧还礼，值雨斋叱咤举业书界，本人就是一个行走的金元宝，再加上他最近跨界也很成功，点评那部《天外飞星记》，许多书园都请他去开讲坛，场场爆满，影响很大。
  值雨斋这次是来做证的，自从他被宋凌霄当面批评了一回，又街上扯住交流了一回之后，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偏见对于本来应该良性发展的市场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对于他喜欢的作者也是一种伤害，于是，他决定痛改前非，真正沉下心来，为通俗小说做一点事。
  来余杭府衙做证人，就是他的具体行动之一。
  从人群中经过时，他听到了很多和当初的他想法差不多的议论，如果不是和宋凌霄交流那两回，彻底改变了他的偏见，或许今天他也会和这些人一样，站在这里，凭着一些粗浅的了解，就对这个行业指指点点。
  “诸位，诸位同仁，请听我一言。”走到门槛前，值雨斋站住了，他回过身来，举起双手，示意大家，他想发表一些意见。
  众人纷纷转向他，好奇他会说什么，既然他能来做证人，肯定是对这件案子有更深入的了解。
  “诸位书坊界的同仁，就在几天前，我还和大家一样，有这样的想法，有书坊愿意便宜出书，抢先出书，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打击？正版或是盗版，有那么重要吗？”值雨斋朗声说道，他本就是经常开讲坛的教授，声音洪亮，穿透力强，府衙内外一直到街道上，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直到有一天，我喜欢上了一个作者，他写了一部我从来没见过的小说：《天外飞星记》。”
  值雨斋在门槛前，对大家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他从喜欢上《天外飞星记》，到开始研究《天外飞星记》，再到每天每天度日如年地等着它出下一期，最后，他讲到了当他看到《天外飞星记》本该更新正文的地方，出现了“写不出来”四个字之后，他内心深深的震动和惊讶。
  “作品，尤其是当代的作品，不是凭空生产出来的，是和我们一样生活在世俗世界的人写出来的，”值雨斋沉声道，“而写作这件事本身，更容易受到环境、情绪的影响，它需要作者本人长久的积淀，也需要一时之间灵感的迸发，因此，给作者提供一个安稳的创作环境，让他们能够把注意力集中到创作本身上，其实就是造福我们自己了。”
  “前代固然有很多精彩的作品，能够给我们带来教益和慰藉，可是，当代才是和我们息息相关的，更能展现我们这一代人精神的作品，上天降下各行各业的人才：有人身强体健，戎马一生，保护家园；有人思维敏捷，运筹帷幄，治理经济；有人刚正不阿，头顶青天，赏善罚恶；有人才思敏捷，锦心绣口，直抒同代人肺腑中情。这些人才，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宝物，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我们应当珍惜。”
  众书商着实没想到这么深远，一个个佩服地望着值雨斋，不愧是江南书院的教授，这话说得水平极高，不是寻常人能说得出的。
  “诸位同仁，有没有想过，书商、书坊，在文化行业内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呢？”值雨斋顿了顿，继续说道，“作者创作，读者阅读，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工作，那书商、书坊又在做什么呢？”
  “让作者的书被更多人看到啊！”
  “替读者筛选更有价值的作品！”
  书商们提起这个，可就有说头了，他们表功的时候，那是一个比一个嘴快。
  “不错，大家说得都对，”值雨斋点点头，“书商、书坊就像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桥梁，将他们沟通起来，这种沟通，可以让读者获得精神上的享受，获得知识，获得愉悦；更重要的是，可以让作者知道读者的存在，获得经济和精神上的报酬，反向激励更多更好的作品出现。
  “可是，盗版书的出现，切断了这种桥梁，使读者不知有作者，作者不知有读者。
  “这会怎么样呢？读者和作者就像被隔断在一堵高墙两侧的人，双方都对着毫无反应的高墙，读者单方面地接受，对作品没有选择权，因为品类就是那些，他们只能接受现状；作者单方面地输出，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到底是什么水平，不知道自己在做的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常常陷入到迷茫之中。”
  众书商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从业者，自然知道行业内存在的问题，读者常常抱怨作品陈词滥调，上不了台面，作者又对自己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两边都在抱怨，市场却还是那样，岿然不动，没有丝毫改善。
  “所以，我今天到这里来，给《连载小说月刊》作证，就是为了保留住这样一个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平台，把盗版书商为了利益横亘在读者和作者之间的墙打掉，我想看一看，得到及时反馈的平台上，清晰、顺畅的交流中，能够产生什么样的作品，到底我们这一代的作者，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值雨斋说完之后，再次向众书商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迈步走向明镜高悬的余杭府衙大堂之中。
  在他身后，众书商陷入了深思之中。
  之所以会从事这个行业，最初，并不仅仅是为了钱。
  只是在赚钱的过程中，渐渐忘记了读到一本喜欢的书时的悸动，掩卷之后长久的空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师兄崔东山呀的营养液+10，42355305的营养液+5，tinaaibo、烛鱼、雪茶摘、秋伊荷华的营养液+1~
  忍不住嚎一嗓子，《大江大河2》太好看了，阿耐永远的神！


第123章 回京
　　当日, 余杭府尹亲自提审建阳书坊余祉。
  余杭府尹拿出人证和物证，双重证据，指明余祉作为建阳书坊在余杭一带的销售，贩卖建阳书坊非法翻刻侵权书籍的销售额已经远远超过十万两, 触犯了大兆律, 并且达到了入刑标准。
  余祉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同意配合余杭府尹赔偿因此受到损失的被侵权方。
  余杭府尹当庭宣判, 判余祉入狱服刑三年, 余祉带来参加余杭书市的财产就地封存，待厘清被侵权人后进行一一赔偿。
  之后, 他将会把建阳书坊的罪证上呈朝廷, 请朝廷进一步作出裁决，对涉及其他地域的非法经营行为统一进行处置。
  余杭府尹宣布完毕，又做了一番总结陈词，大意是说，余杭书市这样代表着江南图书市场的盛事每年都在余杭召开, 余杭不能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现在以及将来都会努力维持图书市场的健康良性发展。
  府衙大堂内外响起一片热烈的鼓掌声。
  而被重枷压得额头贴着冰冷地面的余祉, 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早知道，他就不来参加劳什子的余杭书市了。
  而且,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卖便宜书就会入刑？把东西往便宜里卖, 那不是经商的基本原则么，免费送能有利益的话，那就免费送, 低价卖能抢占市场，那就低价卖，怎么就扰乱市场、侵犯大兆律了呢？
  余祉永远不会懂的，因为他卖的那些书，他自己都不看，对他来说，卖书不过是一门生意，恰好因为他姓余，所以入了这行罢了。
  ……
  建阳书坊的盗版案在余杭府算是有了阶段性成果。
  宣判之后，余杭府尹专门留下宋凌霄他们，和值雨斋一起吃了个饭。
  “小宋啊，我听说你们凌霄书坊在我们余杭府附近的荷叶镇弄了个江南仓库？”余杭府尹笑眯眯地问道。
  “啊……是的！”宋凌霄这时候已然脱了马甲，余杭府尹和值雨斋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那好，那很好啊，我们余杭是江南文化重镇，你把江南仓库建在这里是非常明智的选择。”余杭府尹笑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说，尽管开口。”
  宋凌霄心想，竟然有政府扶持，这趟真是没白来，只是曹汝贞现在不在，没法立刻跟余杭府尹落实合作细节。
  “我正有个需要帮助的地方呢，就是——仓库实在太少了，我打算至少再扩建五倍，不过荷叶镇的地面也比较小，全都集中在那里储存会不会造成交通拥堵？”宋凌霄说出他心中担心。
  “这个简单，不要都放在荷叶镇嘛，可以分散着放，大运河周围还有很多适合做仓储的地方。”余杭府尹当即叫下属拿出一份余杭地图，把合适的地点指出来，给宋凌霄看，之后又把地图叠一叠，直接送给他。
  宋凌霄心想，人家经济重镇的一把手就是活络，搞文化搞生产的事儿这样上心，比起只顾着自己打太极的梁大人强。
  远在千里之外的梁大人打了个喷嚏，叫人把窗户关上。
  “这宋凌霄怎么还没回来，眼看着就到二十五日了……”梁大人自言自语，“还让不让过个安稳年了。”
  余杭府尹又拉着宋凌霄聊了聊未来建设江南分部的事情，建议他就直接建在余杭，每年书市还可以一起搞一搞合作活动，多好。
  “有这么好发展条件，我当然很愿意，谢谢府尹大人。”宋凌霄连忙表态。
  余杭府尹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向宋凌霄介绍了值雨斋，让他们两个也聊一聊，还对宋凌霄说，值雨斋在这次作证过程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因为值雨斋本人就是《天外飞星记》的书迷。
  “这我已经知道啦，”宋凌霄带着笑意看向值雨斋，“我们两个之前已经认识了。”
  “哦？”余杭府尹有些诧异，“这么巧？”
  值雨斋干咳一声，道：“当时有眼不识泰山，差点得罪了顶头上司。”
  当然，不是值雨斋的顶头上司，而是他粉的作者大大的顶头上司。
  为了让作者大大将来的日子过得舒坦一点，值雨斋赶忙在衙门里表现了一番，希望能够将功赎罪，将他之前那些奇葩言行从宋凌霄的记忆中抹去。
  “周先生大可放心，有你这位知音在，作者一定不会坑掉的。”宋凌霄笑道。
  值雨斋听到宋凌霄这么说，心里稍微放心了些，接着又得寸进尺地问：“那什么时候上封面推荐呢？是不是一复更就上封面推荐呢？”
  宋凌霄心想，你这也操心得太多了吧！
  “第二期因为盗版的原因卖得不好，但是这也不能说就是作者的错，主要问题还是出在你们书坊里负责市场销售的人身上，你说是不是？”值雨斋又开始操心他家大大的数据不够好看，“我保证，你只要敢让《天外飞星记》再上一次封面推荐，数据肯定比别的主推作品好，至少，我们这边能给到的读者反馈，都是质量最高的！”
  “好吧，好吧，你放心，等到作者复更，我们肯定会给一次封面推荐的。”宋凌霄安抚道。
  政治聚餐完毕，宋凌霄和值雨斋从府衙出来，又讨论了一路剧情，回到望湖楼，宋凌霄要上去休息了，值雨斋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真该让他们见一面，说不定聊着聊着就聊通了。”宋凌霄心中想着，抬步往楼上走去。
  刚上到三楼，便见到几个人围在门口。
  飞飞燕正在门口应酬，看见宋凌霄回来，立刻惊喜道：“宋坊主，你回来了？”
  那几个人也跟着回过头来，宋凌霄一看，喝，都是熟面孔。
  “赵老板，钱老板，李老板，你们怎么……”宋凌霄诧异地瞅着他们，自己一只脚勾在楼梯上，随时准备跑路。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宋凌霄之前在曲池苑谈的渠道商们。
  为了谈下他们那些订单，宋凌霄没少喝酒。
  他们也都是实在人，跟宋凌霄一签就是十万册，赚了第一票之后，赵老板还要翻倍签。
  结果，建阳书坊盗版的事儿就出来了。
  宋凌霄在书坊经营系统后台一看，哟呵，只卖了三十万册，他光是出货就奔着八十万册去的，想来各位渠道上手里扣了至少五十万册。
  比起宋凌霄，渠道商更想杀了余象天全家。
  然而他们没辙，没办法，建阳书坊那样的庞然大物，岂是他们一时之间就能搞倒的？
  盗版就是打个时间差，等他们苦哈哈把正版书拉到余杭一看，喝，人家盗版都已经铺得满市场都是了，当时那个心情，简直就可以上天台了。
  不过还好，大家都是大老板，见过大风大浪的，忍了，想着先卖，卖不动了再按照协议给凌霄书坊运回去……
  没想到，到了这个月，事情又有了反转。
  宋凌霄专程跑到余杭来，把建阳书坊给告了！
  真是大快人心，不管成不成，得知这个消息的渠道商们，都感觉真是没有白跟着宋凌霄干。
  就在今天，判决下来了，罚没建阳书坊在余杭地面上非法经营所得，赔偿给因此受到损失的书商。
  这些渠道商简直要喜极而泣，一开始以为图书行业存在已久的痼疾，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多半还是要吃闷亏，没想到碰上凌霄书坊，建阳书坊也败下阵来，吃了他们的，全都吐出来不说，还关进去一个。
  而且，在这余杭一带，也不知道是谁宣传的，说不买第二期正版书，《天外飞星记》就会被砍掉，后面内容就看不到了，带起一波抢购过季期刊的风潮，结结实实给这些老板去了一波库存。
  如今，渠道商们的仓库里，虽然仍然积压着一部分第二期《连载小说月刊》，但是谁也不提原路退回那茬了。
  可是，宋凌霄不知道啊。
  宋凌霄一上来，还以为这群老板是来堵他的，准备跟他谈退货、赔偿一类宋凌霄脆弱的小心灵无法承受的残酷字眼。
  他一只脚留在楼梯上，就是准备随时转身就跑，然后把渠道商扔给陈燧，反正陈燧很能，可以背着他自己解决，还有飞飞燕这个叛徒，就让他们打包留在这里给渠道商当人肉沙包吧哈哈哈哈——
  但，事与愿违！渠道商没有暴起！
  反而是一团和气地跟宋凌霄打招呼，问他江南仓库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们的契书是不是应该改一改？
  毕竟，凌霄书坊都有江南仓库了，他们可以直接从江南仓库进货，就不用再自己苦哈哈地走水运了。
  “就这事？”宋凌霄将信将疑地问道。
  “是啊，宋老板，你干嘛躲得那么远啊。”
  “难不成还怕我们找你喝酒？”
  “哈哈哈哈哈——宋老板酒量不行啊。”
  众渠道商们一阵笑，宋凌霄这才相信他们真的不是来退货的，进屋里叫飞飞燕拿来新的契书，跟大家重新签了一份。
  众渠道商一边签契书，一边夸宋凌霄，说虽然这一趟没挣多少钱，但是却得到了正义战胜邪恶的爽感，这个感觉是在别的生意上找不来的，所以他们宁可亏一点，也要继续参加。
  麻蛋，你们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宋凌霄在心里骂，脸上笑嘻嘻。
  送走渠道商大老爷们，宋凌霄舒了口气，返回屋里。
  如今江南抓盗版成绩卓著，剩下的事情会由余杭府尹直接上报朝廷，不用他们操心，只要在刑部审理余象天之前返回去就行了。
  按照刑部的办案流程，这个事儿怎么也得拖到年后去。
  算算日子，还有十天就要过年了。
  “难得来江南一趟，不如就在这边过年？”飞飞燕盛情邀请。
  宋凌霄一怔，问：“你要回家过年吧？”
  “是啊，我和汝贞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么！”飞飞燕笑道，“我家也在余杭府辖地内，不过是个小村子，你们都没听说过。”
  “那敢情好，我想明天去找曹汝贞聊一聊江南仓库的事儿，如果方便的话，我再上你们家拜访一下？”宋凌霄道，“就是不知道带点什么好，我来得及，也没带什么京州特产。”
  “带什么东西啊，照理来说也是我们家里招待你。”飞飞燕道，“不过我得先给他们打个招呼……”
  “不用那么隆重了，就吃个便饭，主要还是问候一下他们，毕竟你要跑到京州去，千里迢迢的，他们别怨我就行。”宋凌霄笑道。
  飞飞燕应下来。
  木二得知飞飞燕不和他一起骑马回京州了，不由得松了口气，说实话，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是飞飞燕的屁股磨成那样，他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的。
  这般商量定了，第二日，四人便启程去荷叶镇，见到曹汝贞后，宋凌霄把余杭府尹交给他的地图交给曹汝贞，让他看着地方买仓库，然后又把手头新签的契书交给他。
  最后，宋凌霄告诉曹汝贞，建阳书坊的案子，已经出了结果。
  曹汝贞眼中似有泪光闪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握住宋凌霄的手，许多往事自心中流过，在这一天，以前受过的苦都得到了纾解，过往的阴云被长风吹散，只剩下碧空如洗，阳光洒落人间。
  当天晚上，他们五人便住在飞飞燕老家村里，宋凌霄追山鸡追得不亦乐乎，飞飞燕的大婶给他们操办了一桌极其美味的乡村晚餐。
  翌日，宋凌霄、陈燧、木二返回余杭。
  “如今不急了，我们怎么回去？”陈燧问道。
  陈燧的意思是，可以坐船回去，慢悠悠欣赏风景，在船上过个除夕，两个人一起在甲板上看看烟火，过一个难忘的年。
  “我得回家过年。”宋凌霄严肃地说道，“否则我爹会杀了我。”
  “过年的时候，你爹要在宫里候着吧？”陈燧微微挑眉。
  “我跟我爹说了二十五日肯定回去，那意思就是肯定会回家过年，如果我没回去，我肯定会死的很惨。”宋凌霄一想到他爹在他走的时候，发的那通火，就心有余悸，“所以，我必须回去。”
  宋郢明明是个那么高贵优雅又斯文的人，说话走路都像宫里的礼仪典范，偏偏在那天晚上，训宋凌霄的时候，那么凶，那么可怕……
  “不行！”
  “不许去！”
  “什么书坊，别做了！”
  呜呜……
  宋凌霄这些天忙于盗版书的事儿，好不容易把那天晚上的父子冲突给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他心中一阵堵。
  怎么办，他现在回去还会挨骂吧，毕竟宋郢没有同意他出来，他还是一意孤行跑出来了……
  “不想回去就别勉强自己了，”陈燧见他忧色重重，心中也不舒服，“过了年你就十七了，一般人家的子弟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出外考学了，没有说还年年赖在家里和爹一起吃饭睡觉的。”
  宋凌霄知道陈燧说得是真的，但是有什么办法，他又不是一般人家，他是爹宝人家。
  “我没跟我爹打过招呼，不能不回去的。”宋凌霄深吸一口气，道，“今天也二十二了，要不然，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赶着二十五到京州，正好。”
  见宋凌霄一脸恳求的样子，陈燧也没法拒绝他。
  “若是以后我在外头有了宅子，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出来过年？”陈燧问道。
  “这……看情况吧。”宋凌霄躲开陈燧审视的目光。
  “不行，现在就得说清楚，”陈燧道，“要不然就坐船回去。”
  “？？？”宋凌霄被陈燧的阴险震惊了。
  “你爹在给你立规矩，你不能一味听从，你也要给他立规矩，这样以后你的日子才好过，懂吗？”陈燧循循善诱。
  宋凌霄怎么听怎么奇怪，他这还没娶媳妇呢，就要考虑过年回哪边了？
  “假如你将来有事，一定要在外地过年，你怎么办？所以说，你不如趁此机会，先爽一次约，让你爹有个心理准备。”
  “这叫什么心理准备，反正到时候挨凶的不是你，不行，我就算将来要出去过年，也得提前跟我爹打好招呼，我爹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陈燧，你不要离间我们父子关系！”宋凌霄很正式地向陈燧提出抗议。
  陈燧无奈，大帽子都扣上来了，能怎么办呢。
  也不知道是谁刚吵架的时候，哭着跟他说，他再也不想理他爹了。
  这才几天，人家父子俩又同心同德了，陈燧还是个外人，得。
  ……
  腊月廿五。
  宋凌霄和陈燧二人一马，准时抵达了京州城。
  熟悉的城墙出现在眼前时，宋凌霄竟有些眼热，啊，这就是家的感觉！
  经过三天的旅途奔波，宋凌霄有些累了，进入京州城后，他便和陈燧作别，直奔宋府。
  这一趟回宋府，他是蹚雷来的，自然不能带一个引信捻子在身边。
  马车在宋府侧门前停下，宋凌霄跳下马车，左顾右盼了一番，偷偷摸摸地来到门边，跟门子打了个招呼，走进熟悉的院子里。
  令他惊奇的是，还没到过年的时候，宋府之中，就已经挂起了灯笼、彩条，那几栋有些陈旧的房室，更是粉刷一新，连屋檐上的瓦片都洗得铮亮，衬着碧蓝的天空，格外鲜明。
  宋凌霄走进自己的院子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盆腊梅，红黄□□四色，开得格外好看，他一边走一边欣赏，啧啧称奇，走到屋门边时，一抬头，又看见那窗户上，一格一格都贴上了簇新的窗花，看起来还是有故事情节的，只可惜他不懂那些典故。
  宋凌霄沿着屋檐下，把窗花瞅了一遍，嘴角不由得扬起来，他爹不仅没有给他留下冰锅冷灶的待遇，还费尽心思装点了一番，一改往日朴素低调的作风，把他的院子装点的这样好看。
  那肯定是……不生气了呀。


第124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腊月廿三, 祭灶王。
  这天一早，薛琬便在丫鬟的簇拥下梳妆打扮起来，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小姐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丫鬟绿竹一边往她发髻中别玳瑁簪子, 一边问道。
  “你看我这脸，二两厚的粉, 搽得白墙一般, 再看我这嘴，血红血红的丹蔻这么一抹, 像不像那话本子里刚吃了书生的妖怪？”薛琬笑得抖起来。
  “您这比喻可真是吓人。”绿竹听得皱眉, 手里的玳瑁簪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下，咕噜噜滚到柜子下面去了，“诶呀！糟了！这是一套的，少了一只可怎么办？”
  绿竹连忙趴到柜子下面，伸手去掏那玳瑁簪子。
  薛琬却已站了起来, 伸开双手：“换上礼服吧, 别找了, 少一个又不打紧, 难不成我夫家会因为这个把我赶出来？”
  绿竹急道：“那可不成，老爷会打死我的。今天可不是寻常时候，是小姐第一天去拜见未来公婆, 若是此时出了纰漏，未来小姐的日子一定会不好过的。”
  薛琬听到这话, 脸色沉下了，冷笑一声：“还不把礼服拿出来给我换上？我还没嫁过去呢，你们就不把我当小姐了？”
  丫鬟们急忙拿了大红绣牡丹的礼服来给薛琬换上, 薛琬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似缠在茧里了，连喘气儿都有些困难，她又看了一眼铜镜，里头站着一个外表看起来很是绚烂的纸筒，她忍不住又想笑。
  夫家会因为她少戴了一只玳瑁簪子就不让她好过么？
  那这样的夫家还有什么去的必要么？
  啊，对了，并不是她相中的夫家，而是她爹相中的，奇哉怪哉，那她爹为什么不自己嫁过去？谁做决定，谁负责，不是么？
  薛琬脑袋里转过很多大逆不道的念头，每一个说出来都比吃书生的妖怪要大逆不道，能把她爹和未来夫家气死那种。
  不过，她怂，她只敢想一想。
  薛琬是个特别现实的人：如果反抗政治联姻，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几率大大增加，她会去努力；相反，如果反抗的后果是鱼死网破，她会过得比现在还惨，那她还努力什么，她还是认命吧，最多也就是在写小说的时候爽一下，真让她去做，她可没那么豁得出去。
  在这一点上，薛琬就完美继承了薛从治的本性。
  薛琬穿上绣鞋，扛着身上沉重的装备，往水榭外的路上走去，绿竹急忙跟着跑了出来，扶住薛琬：“小姐，你走得太快了，还是让绿竹扶着你吧。”
  薛琬瞥了绿竹一眼，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这个绿竹，是她爹派在她身边的眼线，她早就知道，不过，知道又能怎样，她又没有反抗的能力。
  反抗……只存在于幻想中吧，小说里的主人公自然可以率性而为，因为有作者罩着，作者让她成功她就成功，可是现实中呢，老天爷可忙着呢，没空管你一个小女子的破事，你就自求多福吧。
  ……
  轿子摇晃着，在路上行进，从薛府抬到朱府，要走过的路程还不短，需要从朱雀街南头走到北头，朱府位于东北城区的百官衙署附近，属于尊贵非常的地段，薛琬知道，薛从治一直希望把薛府搬到东北城区去。
  罢了，薛从治养她十八年，也是不易，十八年中，除了婚事，其他还不是都随了她的喜欢，这桩婚事，她就当是偿还养育之恩吧。
  薛琬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终于，轿子进了朱府。
  绿竹打起轿帘，扶着薛琬下轿。
  薛琬抬头一看，是一处紧窄的宅院，从院门往里看去，但见荒草丛生，院子里有一口井，井上盖着一只石头井盖。
  不知为何，明明是大晴天的早上，从门口往院子里看，却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薛琬问绿竹，“不是说要见朱大人和朱夫人么，怎么轿子在半路中就停下了？”
  绿竹也是一脸茫然。
  薛琬等着绿竹去问朱家的家丁，绿竹却像木头一样杵在当地，没办法，薛琬只能自己去问。
  那引着轿子的仆妇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面色黑如锅底，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薛琬发现，一路进来，这朱府竟然没有一个年轻的丫鬟，全都是神色恹恹的婆子，对人爱答不理的，也不知道是惯常如此，还是给她脸色瞧。
  “大姐，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家老爷和夫人呢？”薛琬问道。
  那婆子上下打量一番薛琬，全然不似下人对待主家新媳妇的态度，倒像是等来一个讨债鬼，没什么好脸色：“我怎么会知道，主子叫停在这里，我也是听命行事。”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薛琬心中有些恼火，就算她还没有嫁进朱家，但朱家的下人未免太怠慢了些，全然不似他们薛府那般训练有素，一想到将来都要和这些臭着脸的婆子打交道，薛琬便浑身不适。
  “绿竹，我们走。”
  薛琬踩着绣鞋，扛着沉甸甸的装备，大步往前走去，不告诉她地方在哪儿，她自己不会去找么？
  绿竹见状，赶忙跟上来，扶住薛琬。
  主仆二人走了几步，绕过这荒草丛生的小院子，便看见了朱家的正堂。
  朱勿用毕竟是首辅，这正堂修得还是挺气派的，薛琬往台阶上走去，一边看一边和自己家里对比。
  只不过，虽然气派，缺少了些情趣，那房梁窗框，一律都是四四方方的，没有图样，只是一抹漆色刷过去，让人觉得无趣，堂屋里也很暗，可见布置的时候没怎么考虑采光。
  薛琬轻轻叹了口气，正堂是一家建筑风格的集中体现，也是主人家趣味的彰显，不说像江南来的清流三世家那样精致讲究，至少也不该如此无趣，可想而知，这院子里也没有假山湖泊了。
  还未走到门前，堂屋之中，说话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薛琬不是第一次见未来公公，因此听出了这是朱勿用在和人说话，她松了口气，看起来，并没有找错地方。
  此行的目的就是拜见朱勿用和朱夫人，可是为什么，薛琬却一点都不想踏进这个门槛。
  “小姐，咱们还是快进去吧，别让朱大人觉得咱们拖延了。”绿竹从旁劝道。
  薛琬心下一阵烦躁，他们家的下人管束得都很好，唯独这个绿竹，像个傻子似的，该她出面的时候她总躲在后头，不该她多嘴的时候她偏就要对薛琬指指点点。
  即便如此，绿竹还能混到她屋里大丫鬟的份上，把她的体己丫鬟给挤走，毫无疑问，就是因为绿竹给她爹报信报得最积极。
  但这又能怪谁呢，还不是她纵容的，她从来不闹，只当做是“现实如此”，因此现实便这样回馈她，她又能怎么样呢？
  “把嘴巴闭上，没让你说话的时候别在那里说些没用的废话。”薛琬忽然回过头，语气犀利地训斥绿竹。
  绿竹一愣，没想到她家温婉的大小姐，竟然会露出这样尖刻的一面，她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吱声了。
  怼完绿竹，薛琬的心情稍微好些了，她迈步走进正堂，看见她未来夫家一家果然都在此处。
  正堂分为中堂，左耳室和右耳室三个房间，朱首辅身穿便服，正在中堂和一位客人谈论公务，左耳室之中，摆着一张海南黄花梨木的大餐桌，朱小山正坐在餐桌边上，由两个婆子伺候着吃饭，呼噜呼噜之声不绝于耳。
  薛琬皱起了眉头，似乎，这家里头，并没有要迎接她来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把心头的火压下去，小步走到中堂朱首辅那排椅子最末，冲朱首辅行了一礼，正要说话，突然听见一个冷厉尖锐的女声传来：
  “谁让你进来的？”
  薛琬一愣，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原来朱小山旁边还坐着一个肤色黑黄，上了年纪的女人，身材倒是保养得当，只是面相刻薄，两只眼睛毫不礼貌地上下打量着薛琬，仿佛在挑剔菜摊子上的大头菜一般。
  这个时候，绿竹又沉默了，仿佛一个死人。
  而朱勿用和他的客人也停了下来，向这边看来，奇怪的是，朱勿用一句话都没说，就仿佛不认识薛琬一样。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朱小山还在呼噜呼噜地吃东西。
  “我是……”薛琬只能自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觉得非常可笑，荒唐，她作为和这家订婚的未来媳妇，今天说好要来吃个饭见一见人的薛家大小姐，竟然要亲自解释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不管你是谁，你没看见我们老爷正在谈正事吗？”那上了年纪的女人又冷生生地说道，甚至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探着身子，呵斥薛琬，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位身穿盛装的大小姐，而是一条走迷了路的狗。
  “小姐，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吧。”这个时候，绿竹又从死人状态诈尸回来，轻轻拽了拽薛琬的袖子。
  “你给我闭嘴！”薛琬终于来了火气，一把甩开绿竹，她瞪着那上了年纪的女人，道，“这位大姐，请问你又是谁，你们老爷请我来的，你们老爷都没发话，你凭什么对我出言不逊？我可以走，我今天走出这个门，我就不会再回来了，你也别跟我端那莫名其妙的架子，谁在家里还不是个千金大小姐了，非得贱得慌上别人家受这个闲气。”
  薛琬说罢，整个屋里的人都往她这边看，她的家教还在，让她不禁有些脸热，可是骨子里的傲气和倔劲儿，让她抬起了头，始终直视着那上了年纪的女人，目光没有分毫游移。
  “喝，真不愧是千金大小姐啊，”那上了年纪的女人冷笑一声，终于舍得从椅子上起来，她上下打量着薛琬，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语带揶揄道，“怎么，在你们薛家，你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到了我们朱家，你还想做千金大小姐呢？”
  说着，那女人的目光往上一抬，越过了薛琬，向那中堂中的朱勿用说道：“老爷啊，你看这像话吗，都十八岁了，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上咱们家来作威作福呢，我就说了，小山年纪还小，不急着成亲吧，你非要给孩子订一门亲事，说什么门当户对，薛大人家的千金，温柔贤惠，过来打理家事，给我分忧，省得我年纪一大把了还要操心府里这些琐细的事情。你看看这，像是温柔贤惠的样子吗？嘴巴可厉害着呢，凶着呢，对未来婆婆都敢颐指气使的，谁家敢要这样的媳妇啊？”
  朱勿用只是板着脸，一言不发，他旁边那个客人也是奇怪得很，见人家家里人闹起来了，仍是坐在原位，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薛琬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遇到这种奇葩的情况，想象中的表面和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表面上相敬如宾，实际上各干各的，这种理想中的婚后生活，完全就是薛琬一厢情愿的幻想。
  怪不得今天非要她来朱府一趟，原来不是什么成亲前的礼数，而是来给她下马威的。
  薛琬很想知道，薛从治是否知道她即将托付的是这种人家，这种环境？朱小山那猪头一样只知道吃喝的样子，她都能忍，只要朱小山别来烦她，维持表面的和平，她就可以把这个戏演下去。
  可是，人家家里反倒觉得她是来占便宜的，一定要把她从所谓的千金小姐的架子上扯下来，让她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薛琬只觉得胸前的衣服勒得她呼吸困难，眼前这张牙舞爪的朱夫人更令她一阵阵头晕，至于那仍然在进食的朱小山，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好罢，那你们提退婚吧。”薛琬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绿竹顿时嚷起来：“小姐，小姐，话不可以乱说啊！”
  薛琬快步走出正堂，只觉多留一刻都会要了她的命，她几乎是一溜小跑下了台阶，往方才停轿子的地方行去。
  正堂的门开着，刚才门里的吵嚷，外面的婆子下人们自然都听到了，一个个瞅着薛琬，指指点点，两两脑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这就是那个十八岁还没嫁出去的千金大小姐啊。”
  “怪不得嫁不出去呢，你瞧瞧她这性子，连主母都敢顶撞。”
  “一点眼色都没有，老爷谈正事呢，她就这么直挺挺地闯进去。”
  至于薛琬为什么会直挺挺地闯进去，为什么没有人给薛琬通报，这些细节，一概被婆子们忽略了。
  薛琬不断听到这样的议论，就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她对朱府的厌恶已经达到了顶峰，退婚吧，混账东西，谁想和你家的猪头儿子结婚！
  至于来之前在轿子上做的心理建设，什么人就要现实一点，忍一时风平浪静，你不嫁人还能做什么，此时纷纷被击溃，转眼烟消云散。
  “小姐，小姐，你就这么走了？怎么跟老爷交代啊？”绿竹跌跌撞撞地追上来，她尖锐吵闹的声音，又让薛琬添了一重不快。
  薛琬猛地站住脚，回头盯着绿竹。
  绿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些害怕地搓着手指。
  “爱怎么交代怎么交代，你先把嘴给我闭上，我不想听到你发出任何声音。”薛琬说完，转过身，又噔噔地快步往前走去。
  待走到方才落轿的地方，薛琬发现轿子已经走了。
  可恨，没有出来的快一点！
  她现在还得从这个鬼地方走出去，到外面街上找个轿子，不要指望绿竹，绿竹就是个废物。
  正在这时，旁边那座荒草丛生的小院子里传来两个婆子的说话声。
  “……夫人说，把这院子收拾出来……以后那新媳妇就住在这里。”
  “怎么？新媳妇竟然不跟少爷住吗？”
  “夫人说，少爷年纪还小，不着急，倒是那新媳妇老大不小了，还嫁不出，说明有问题，先把她放在这里，磨一磨性子，待改造好了，再伺候少爷也不迟。”
  “可这地方也太小了，让新媳妇住在这里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院子虽然小，但距离正房近，过去早晚请安，端茶倒水，洗手羹汤，都很方便的。”那婆子压低了声音，又道，“别看在娘家是个小姐，过来也得从丫鬟做起，她不伺候夫人，难道让夫人伺候她？”
  薛琬听到这话，都快要气炸了，她以前住的是临湖的水榭，春天有百花争发，秋天有红枫铺地，闲暇时可以泛舟读书，看着婆娑的树影在窗纸上摇曳，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她才有时间，有心情去写她的小说。
  现在，连这最后一点空间都要给她剥夺了，从此往后，她就要住在这么一个猪圈都不如的地方，伺候着猪头一样的丈夫，和他那把猪头当宝贝、生怕被外人抢走的老娘？
  “咣当——”
  俩婆子正在扫院子，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巨响，吓了一跳，忙探头出去看，只见地上打翻了一只水桶。
  “这谁啊，怎么乱踢东西？”“就是……”
  薛琬气冲冲地一通乱走，竟被她找到了出府的门，只是不是正门，是一道小门，通到不知道哪条背街的巷子里。
  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中间一条窄窄的道，薛琬一边走，一边用力地攥紧拳头。
  她自以为自己是很坚强的，很能忍的，既然别家的大小姐也要接受政治联姻，数百年都这么过来了，那她为什么不行？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她不行！
  ……但是，不行又怎样呢？
  她的人生，就像这两堵高墙之间的这条小路一样，笔直笔直，除了往前走，没有第二种可能。
  薛琬抬起头，看着那两堵高墙之间窄窄的一溜天空出神，如果她有翅膀的话，就可以翻过高墙，飞向那广阔的天空。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你要跑到哪儿去啊？”绿竹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喊着，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追了上来。
  薛琬再次加快步伐，飞也似的往前走去，并不合脚的绣鞋将她的脚磨得生疼，可这都不算什么了，比起绿竹，比起被她甩在身后的朱府，这么一点点的脚疼，反而提醒着她，至少她还有双自由的腿，想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很快，窄小的巷子终于被薛琬走到了头。
  外头是一条喧闹的大街，街上传来叫卖声、赶车声，这些小商贩们过着充实而自由的生活……薛琬有些羡慕地想。
  她从小巷子里走出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长街上，行人如织，大家都在为了过年而奔忙着，忙碌了一年，终于可以享受劳动的成果，和家人团圆。
  薛琬羡慕地走进这些人中间，她身上华贵耀眼的礼服，也引起了街上百姓们的驻足旁观，商户女子们三五成群，羡慕地偷看她，猜测着她是哪个大家族里出来的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
  “命真好啊……”“就是，若是我能穿上她那一身衣服，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哪有那福分呢？”
  薛琬叹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扎眼的衣服，这东西，谁想要，谁就拿去吧，反正她是一点都不想要，勒得她呼吸不畅，难受。
  薛琬伸手解开繁复的纽扣，将外头的礼服外衣两下脱下来，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扔在地上。
  她跨过那团鲜艳的礼服，步履轻快地向前走去，呼吸一下子解放了，虽然有点冷，但是整个人都跟着变得轻盈而舒畅。
  “她是疯了吗？”“这么好的衣服，说扔就扔？”“那我可去捡了啊……”
  街边的姑娘们议论纷纷，正瞅着那地上的礼服眼馋之时，却有一个穿着短打，打扮利落的少女走过来，拾起地上的礼服，快步向薛琬追去：“前面那位小姐，等一下——”
  薛琬没有意识到是在叫她，仍是快步地往前走，直到路过一个书铺门前时，方才站住脚步，往那铺子前展示的柜子里瞧。
  短打少女三步并作两步，追到薛琬身后，声音甜甜地提醒道：“小姐，你的东西掉了。”
  薛琬没有回头，淡淡地说：“不要了。”
  “这么好的衣服，扔掉未免可惜。”少女将礼服捧在手上，手指摩挲着上面精巧的花纹，“绣娘一定费了很大力气，才做出这么精美的图样……”
  薛琬笑起来：“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吧。”
  少女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真的么？看起来很贵啊，多少钱？我不能平白无故收人礼物。”
  薛琬仍是注视着前方，并未回头看少女一眼，少女望着薛琬秾丽的容色，只觉一阵羡艳——她看起来好潇洒啊，这么贵的衣服说不要就不要，本人长的也是那种落落大方的好看，尤其是薛琬的眼神，又高傲，又倔强，仿佛世俗的东西入不了她的眼一般。
  “你在看什么呀？”少女顺着薛琬的目光，向那书铺门前看去，只见架子上摆放着最新出版的热销书，一排少女身穿喜服逃婚街头的鲜艳封面，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什么书？”薛琬微微侧过头，低声询问。
  少女不知怎么的，就红了脸，有点害羞地回答：“是……是我画的封面！”
  薛琬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终于，第一次正眼看了少女。
  而少女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对，对不起，我是说，那是凌霄书坊出版的《连载小说月刊》。”
  她好想捶自己的脑袋，人家又没问她封面谁画的，她抢着嘚瑟什么。
  “是吗？”薛琬笑吟吟地望着少女，“你不是问我这件衣服多少钱吗？这样吧，你帮我买一册那本书来，作为交换，我把衣服送给你，好不好？”
  “可是，那书只要两钱银子。”少女歪过头，苹果似的脸颊上泛起为难之色，“我不想占你便宜。”
  “那再附加一条，”薛琬想了想，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哪里人，住在什么地方——能否借宿一宿？”
  “诶？”
  作者有话要说：　　妹子就是黄七巧啦，纯友谊，无百合XD
  感谢顾得白的营养液+40，钟心竹的营养液+35，偷懒的猫、草莓味小熊饼、一山一川的营养液+10，青峰、狸花喵呜的营养液+8，子曰的营养液+5，山人没有喵的营养液+4，千残月、为什么事儿那么多呢的营养液+3，一条镀金小咸鱼的营养液+2，猫猫不会汪、雪茶摘、tinaaibo的营养液+1


第125章 凌霄书坊就是各位的娘家！
　　宋凌霄返回京州之后, 第二天早上，他就在达摩院召集了一次会议。
  因为是临时召集的，有一部分人联络不上，最后到位的是云澜、弥雪洇、苏老三和梁庆。
  宋凌霄首先向大家汇报了这次江南之行的成果, 他们成功找到了建阳书坊盗版的罪证, 已经把三十六册账本交到了余杭府衙门，负责余杭地区销售的相关人员已经下了牢子。
  梁庆听到这消息之后, 率先拍手叫好, 直说“大快人心”！
  “别急，还有后续呢, 余杭府尹只负责余杭地区的非法经营判罚, 之后他会将账册上交刑部，因为涉案金额巨大，牵连面甚广，会由刑部牵头，来审理建阳书坊的非法经营案。”宋凌霄道, “到时候, 也许会需要我们派人出去作证。”
  “我可以！”梁庆立刻拍胸脯, “我作为凌霄书坊的销售负责人, 我可以向官府提供我们的损失数目。”
  “损失数目确实可以作为佐证，不过……按照大兆律，建阳书坊的非法经营案, 会根据他们的非法经营数额来定罪。”宋凌霄叹了口气。
  非法经营数额，那和造成的损失, 根本就是两回事，天差地远。
  余象天也是一直仗着大兆律中的这一条款，肆无忌惮地推行他的低价盗版倾轧策略, 横行于图书市场数十年不败。
  “那怎么成？这完全不合理！”梁庆感到不忿。
  “的确，我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可以借着这一次案子，推动大兆律相关条款的修改。”宋凌霄说道。
  会议室里众人顿时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法律本来就是在不断完善的……”宋凌霄被众人盯得有点发毛，“你们干嘛这样看着我？”
  “不愧是公子。”云澜第一个点头道，“一般人不会有这样的魄力。”
  “可我们只是平民百姓，修改大兆律，这不大可能吧……”苏掌柜还是觉得太难了。
  “六王爷呢？”梁庆倒是对这件事兴致勃勃，“如果有六王爷帮忙给朝廷里定律法的人说说，是不是成功的希望就大一点啊？”
  作为一个商人，最不敢想的就是干涉朝政，但是最想干的那肯定也是干涉朝政。
  “这不是凭着人情关系就可以做成的事，必须通过一个一个的案子去证明，去改变。”宋凌霄说道，“我会先跟相关专业人士谈一谈，看看是否有努力的空间，如果能够修改这条法律，想必能够更好地规范市场，促进图书出版行业良性发展。”
  弥雪洇和苏老三听得都有点懵，不过，宋凌霄决意要做的事，那肯定是造福行业的好事，他们只要照办就好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期的销售情况。”宋凌霄说道，“很遗憾地告诉大家，第二期的销量只有三十万册，不过，这不是大家的错，是我们在拓展江南市场的时候，没有预料到一些问题，导致建阳书坊的盗版抢在我们的正版前头上市了，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接着，宋凌霄告诉大家，建阳书坊在江南地区是怎么操作的，听得大家一阵牙痒痒。
  “太可恨了！”梁庆一拍桌子，“姓余的，真该千刀万剐！”
  “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宋凌霄道，“不过，从这件事中，我也吸取到教训，水路运输时间太长了，不如直接在江南地区兴建我们的刻坊、纸坊和仓库，京州作为策划中心，将制作工厂开到市场附近，这样，就省去了路途中运输的时间。这一次江南之行，我认识了一位非常可靠的战友，他曾经也开过书坊，被余象天欺压过，现在他是我们江南仓库的负责人。”
  宋凌霄将曹汝贞的背景给大家介绍了一番，大家听着都是唏嘘，也为有这么一个有能力又可靠的伙伴加入到凌霄书坊中感到高兴。
  梁庆要了曹汝贞的地址，准备什么时候下江南的时候先找他联络联络感情。
  “接下来就是……第三期。”宋凌霄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没说第三期如何。
  弥雪洇首先紧张起来，因为第三期主推的是他的作者的书，从封面到内容，全都是他把关的，如果出现什么纰漏，肯定也是他的责任最大。
  “第三期……怎么样？”弥雪洇弱弱地问。
  “第三期很出色！非常棒！”宋凌霄笑了起来，向弥雪洇竖起大拇指，“你定的封面，很抢眼，我们在余杭书市上宣传这书，还没张口，那些书商就纷纷上来问什么价钱。你是没看见啊，那来签约的队伍，从客栈房间一直排到外面街面上，足足排了两天，我们才算把契书全都签完。”
  “真的吗？”弥雪洇的眼眶红了，明眸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当然，而且因为某些原因，之前买盗版的读者，听说第二期销量不佳，会影响到作者的创作，我们第三期发布的时候，这些人为了补偿，主动购置了多套正版，因此，第三期的销量又创造了一个新的记录，我们保守估计，可以超过百万册。”
  “百万册！”会议室里的员工们都激动了。
  “不错，现在就契书上签出去的数目，已经逼近了这数字，而且，这些契书还不是一次性的，一般都是一次签一年，所以，未来一年中，我们都不用再愁销量，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内容策划上来了。”
  大家兴奋了，终于，到了可以一展身手的时候！
  创意人员很容易被周围的环境影响，因此，很多知名的创意公司，都是以小工作室为单元，而非一个大的完备的系统，太多的利益权衡和人事斗争，只会影响创意的发挥，而创意本身是最不能掺入杂质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大成本大投资的电影，内容却令人咋舌的低幼和拙劣。
  如今，宋凌霄已经将平台搭好，从此之后，就是创作者们的舞台，他们尽可以在这里发挥他们的实力，不用担心除了创作之外的问题。
  “所以，话说回来。”宋凌霄开始露出他血汗工厂老板的真面目，“第四期，可以着手做了。”
  “什么——大过年的——”
  “竟然还要做书——”
  “上元节也要出一期吗？天啊！”
  “是啊，百万订单，难道咱们毁约吗？”宋凌霄笑眯眯道，“毕竟咱们是期刊人，成为期刊人的这一天开始，就是别人放假我不放，全年无休搬砖狗。”
  听到这话，员工们纷纷发出悲惨社畜的嚎叫。
  “大家先别叫，咱们争取这一次把内容定下来，就照黄家兄妹画封面了，可惜尚大海没来，我还得找他一趟。这一期的主推封面是《司南漂流记》，正好让他连他的封面也一起做了。”宋凌霄说罢，转向云澜，“《天外飞星记》现在怎么样了？”
  云澜道：“有进展了，下期可以更新。”
  宋凌霄舒了口气，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推给云澜：“这是江南书院值雨斋先生读了《天外飞星记》之后的感想，还有些对后续剧情的猜测，你拿给韩先生看看吧。”
  “值雨斋……也看《天外飞星记》吗？”云澜接过纸张，小心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起头，好奇地询问宋凌霄。
  “是啊，你竟然知道值雨斋，他这么有名吗？”
  “知道，他在天文数术方面颇有建树，我看过他几篇文章，没想到他还会专门研究《天外飞星记》。”云澜歪着头，十分稀罕地说道。
  宋凌霄心中感叹，云澜虽然年纪小，但在学界，那真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啊，等到云澜把《天外飞星记》做完，还是别耽误了孩子，让他赶快去考状元吧……
  “好吧，那么这次会议结束，大家争取在大年初二开会之前把下期的内容排好，插图定下来之后放在苏老三那里，我去找尚大海安排。”宋凌霄交代完，宣布散会。
  史上最冷血编辑部，大年初二，别人回娘家，凌霄书坊开会。
  没错，凌霄书坊就是各位的娘家！
  ……
  会议结束，宋凌霄从达摩院出来，就碰见了陈燧。
  陈燧坐在一楼大堂的角落喝茶。
  宋凌霄奇怪：“你怎么不上去？”
  陈燧冲他勾了勾手指：“我是来找你的。”
  宋凌霄疑惑地指了一下自己：“找我？干嘛？昨天不是才一起回来吗？”
  怎么才分开一晚上就又消停不住了？
  “你爹没找你麻烦吧？”陈燧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
  “我爹干嘛找我麻烦，真是，我爹是那样的人吗？”宋凌霄得意洋洋地在陈燧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爹把我的院子收拾得可好看了，专门搬了四盆颜色不一样的腊梅花放在我院子里，可香了，我就没闻过那么香的腊梅，还有啊，我的窗户上，都贴起窗花来了，一看就是我爹精心准备的，怕我回来晚，来不及收拾屋子，过年的时候年味不够。”
  陈燧哼笑一声：“四盆花加一把窗花，就把你打发了，你可真是省心。”
  “这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宋凌霄抗议，“这是心意，有人给你贴窗花吗？”
  “嘶……”陈燧瞅着宋凌霄，“我发现你说话越来越厉害了。”
  “不过是事实罢了。不过最近宫里忙，我爹昨晚上没回来。”宋凌霄叹了口气。
  “每年过年都这样，这种大节庆，就属司礼监最忙。”陈燧说道，“不过，你有没有见到薛琬？”
  “嗯？”宋凌霄一愣，陈燧这话题转换得太快，他都没反应过来薛琬是谁。
  “没有，你说薛家小姐么？我怎么会见到她？”宋凌霄皱起眉头，打量着陈燧，“说起来……你也挺奇怪的，突然直呼人家千金大小姐的闺名，这合适吗？”
  “什么闺名不闺名的，名字就是让人叫的，我只是警告你啊，你最好没见过薛琬，不要帮着她胡闹，如果她来找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陈燧正色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凌霄突然反应过来，“薛琬离家出走了？”


第126章 爹味十足
　　陈燧告诉宋凌霄, 就在三天前，小年那天，朱首辅请薛从治到家里吃饭，虽然还没成亲, 但是两家人先聚一聚, 薛从治早上有事，便叫薛琬先去, 同行一个丫鬟绿竹。
  结果到了中午, 只有绿竹一个人哭哭啼啼地回来，告诉薛从治, 说薛琬不见了。
  “那就去找朱家要人啊。”宋凌霄奇道, “找你干什么？”
  “人自然不在朱家，薛尚书才找我。”陈燧道。
  “不在朱家，那就奇了，大白天的，京州城治安这么糟糕吗？”宋凌霄感叹道, “那找过兵马司吗？九门提督那边呢？”
  “找过了, 肯定没出京州城, 就不知道现在住在哪里, 想来是有人帮她，否则她一个尚书小姐，离了尚书府, 哪儿来的立足之地。”
  宋凌霄从陈燧这话里听出点弦外之音来：“薛小姐不是无缘无故失踪的吧？她在朱府受了气？”
  如果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失踪，薛从治也就不至于用这套说辞来找陈燧, 什么“有人帮她”，什么“哪儿来的立足之地”。
  “多半就是了。”陈燧道，“薛从治也没跟我细说, 只说薛小姐和朱夫人发生点误会，也是他疏忽了，让一个没什么处事经验的小丫鬟陪着薛小姐去朱府，之后找到薛琬，薛从治会亲自带她登门道歉。”
  “……”宋凌霄无语，不是薛琬受了气么，怎么还得薛琬去登门道歉，薛从治这个操作可还行？
  “我知道薛琬在你这写书了，我来找你，只是跟你说，这件事你别掺和。”陈燧叮嘱道。
  “你不会还要说，薛琬嫁给朱小山是最好的选择吧？朱小山什么样你不知道？当初不是你踹断人家的手的么？现在就看着薛琬往火坑里跳，还叫我别掺和？”宋凌霄顿时秃噜出一大串，神色间颇为不忿，抱臂充满敌意地看着陈燧。
  陈燧沉下脸来：“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还能把她娶了不成？”
  陈燧对薛琬没什么好脾气，一来薛琬怎么样与他无关，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老薛家的事儿他压根不想管，当初老薛家父子抢弥雪洇他也没说什么，虽然有点难看，但是各人有各人的命，管天管地，他没那么闲。
  二来木二给他打的小报告里，有一条就是宋凌霄对薛琬格外关注，虽然后来被证明是因为薛琬写了《诀君子》，宋凌霄只是出于对廉价劳动力的关怀才对薛琬多了几分关注，但是，这件事，陈燧依然耿耿于怀，毕竟廉价劳动力是个才貌双全的二九佳人。
  “我可没说这话，你不要平白毁人家千金小姐的清誉，何况人家薛尚书也看不上我这家庭条件啊，人家要一个一品大员当亲家，巩固自己在朝廷里的地位呢。”宋凌霄阴阳怪气道。
  “哼。”陈燧见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了，把脸转过去，不跟宋凌霄继续扯淡。
  梁庆一见陈燧在大堂坐着，立刻巴巴地过来，又是行礼又是奉承的，他是个极有眼色的人，虽然文化水平不怎么高，但是马屁基本都能拍到位：“哟，六王爷，您来了，我们刚在会上听到宋坊主详细讲述了一番您在江南大显神威的过程，把那建阳书坊治得是服服贴贴，可恨我梁庆抱恙在身，未能跟随六王爷一起下江南，肠子都悔青了啊！”
  你要说单拍陈燧的马屁，陈燧平日里听多了，也都麻了，梁庆那口花花的水平还能赶上科甲出身的朝廷命官们？显然不能，所以他选择了从宋凌霄入手，陈燧和宋凌霄关系最好，周围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若是强调宋凌霄在背后如何说陈燧的好，陈燧一般都会龙颜大悦、哦不、心情舒畅。
  果然，听到梁庆的话，陈燧本来沉着的脸上透出些笑意：“果真么？那我是错过了好事。”
  “哼。”宋凌霄也给他哼回去。
  梁庆瞅了瞅宋凌霄，又瞅了瞅陈燧，问道：“怎么？我这插进来的不是时候？”
  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好像刚才争执过一样。
  不过，梁庆倒也没什么担心的，宋凌霄成天硬顶陈燧，也没见陈燧少往达摩院跑，这才是真感情，凌霄书坊山河永固！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陈燧回来又看了一眼宋凌霄，“我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哼。”宋凌霄把脸扭到一边去，记住你大爷，在江南还好，怎么一回京州，陈燧的爹味就变重了。
  ……
  下午，宋凌霄揣着一堆第四期的插图需求，专程上门拜访尚大海。
  老板亲自到你家叫你起床，这绝对是鬼畜级别的996体验。
  “宋公子啊，稀客稀客。”得到门子通传后，宋凌霄见到了尚大海的亲爹——鸿胪寺卿尚贤尚大人，尚大人年过四旬，身材却保养得极好，经常和外国使臣打交道，使他非常注意个人形象，和他儿子尚大海完全是两个类型。
  尚大人告诉宋凌霄，尚大海一早就出去了，可能是去百工所那边，最近几天他都在往那边跑，说是凌霄书坊又要做新书了，如果宋凌霄不着急，可以先来家里坐一坐。
  “呃？”宋凌霄一听就知道，尚大海准定是骗人了，他连凌霄书坊的会都不参加，还说在百工所忙新书？谁信啊！
  “我去百工所找他吧，多谢尚大人。”宋凌霄行了个礼。
  “诶，叫什么尚大人，多疏远，叫尚伯伯就是了，我们大海多蒙你照顾，你们那《连载小说月刊》我们家每期都买，做得特别好，大海能参与到这个工作里啊，是他的福气。”尚贤笑眯眯地说道，“以后常来家里玩啊。”
  “好的，尚伯伯。”宋凌霄从善如流，他能感觉到，尚贤因为他这个不靠谱的儿子终于歪打正着干了点有名堂的事儿，对自己十分感谢。
  不过，也还是人家家里开明，毕竟搞外交的，见多识广。
  薛琬就没有这个福分了。
  ……
  宋凌霄上百工所找人，兜了一圈没见到尚大海，倒是在木工所遇见了黄三缄，黄三缄告诉宋凌霄，尚大海有可能在黄七巧那。
  奇了怪了，尚大海跑黄七巧那干什么，人黄七巧负责的是《诀君子》，弥雪洇没找人家，尚大海那么积极做什么。
  宋凌霄揣着这样的疑惑，来到黄七巧的院子前。
  接着，他就看到了一幅离奇的画面。
  薛琬正抱着那只小狮子猫，在跟黄七巧聊天。
  宋凌霄揉了揉眼睛，他不是出现幻觉了吧？薛琬怎么会在这里。
  薛琬聊到一半，不经意往门前看来，看到宋凌霄时，冲他招了招手。
  黄七巧也跟着看过来，露出了惊讶之色。
  “你们认识？”
  宋凌霄走进院子后，黄七巧诧异地问道。
  “你们也认识？啊，对，你们是该认识。”薛琬略一思索，便把中间的关系捋清了。
  黄七巧既然是凌霄书坊的员工，那肯定认识宋凌霄。
  不过，宋凌霄显然遵守了约定，没有把薛琬就是乌有先生的消息透露出去，甚至连黄七巧都不知道薛琬就是乌有先生。
  想到这一点，薛琬看向宋凌霄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信赖。
  “走，我们进去说话。”薛琬警惕地说道。
  三人走进小楼，宋凌霄观察了一番，发现只有肥肥的猫猫们在楼梯上趴着，并没有尚大海的踪影。
  “尚大海呢？”宋凌霄问道。
  “他啊，出去买吃的了，薛小姐不方便出去，我要陪薛小姐，自然只能指派他去。”黄七巧对待熟悉的人一向说话直率，她从薛琬手中接过小狮子猫，挠了挠猫咪的耳朵，笑眯眯地对宋凌霄说，“我刚才还在跟薛小姐说呢，这只小狮子猫特别像我们坊主，威风凛凛的~”
  宋凌霄懵：“像我？”他稍微降低高度，对着小狮子猫的脸仔细观察了一番，小狮子猫打了个呵欠，霸气地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眸看着宋凌霄。
  没看出哪里像，他不是走亲和路线的吗？
  小狮子猫冷傲的劲儿，倒是有点像陈燧。
  说到陈燧，宋凌霄立刻想到他爹味十足的叮嘱。
  不过，这可不是宋凌霄要掺和薛琬的事儿，是薛琬机缘巧合出现在他面前。
  “薛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宋凌霄忙问。
  三人坐下来，薛琬叹了口气，将去朱府那天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讲到一半，黄七巧就气得一跺脚，小狮子猫“嗷呜”一声从她膝盖上跳下去，矫健地跑到门边去晒太阳了。
  “姐姐怎么可以进那种地方，想也知道是跳火坑啊！”黄七巧愤愤地说道。
  “唉……”薛琬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只要忍一忍，就能过去，既然其他家的小姐也是这么过来的，没见哪个跳湖上吊，那我应该也可以，可是没想到，这还没成亲呢，我就受不住了。”
  “听你这么一说，朱家奇葩的不仅仅是朱小山，他老母比他还奇葩十倍，怪不得能培养出这种沙壁小男孩呢。”宋凌霄忍不住吐槽道。
  “可是不成亲又能怎么样呢，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薛琬无奈道。
  “姐姐可以住在我这里啊。”黄七巧说道，“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姐姐博学多才又会讲许多好听故事，有姐姐在，七巧每天都很高兴。”
  薛琬微微一笑，目光中亦对黄七巧流露出眷恋之色：“不行啊，我总不能吃你的、住你的，就这样藏一辈子吧，何况我爹手眼通天，迟早会找到我的。”
  “难道不能跟薛大人说明情况，告诉他，那姓朱的并非良配，请他收回成命么……”黄七巧问道。
  “呵，七巧妹妹，你太天真了，我爹根本不在乎什么良配不良配，在他看来，我嫁给谁都是嫁，不如选一个能给他带来最大利益的。”薛琬摇头。
  “姓朱的家庭背景很好吗？”黄七巧皱起眉头，她自个儿戳着下巴琢磨了一下，看向宋凌霄，“宋坊主的出身也是大户人家啊，不如宋坊主你救一救姐姐吧？”
  宋凌霄：？？
  他躺着也中枪啊！
  “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那姓朱的出身非同一般，我除非找到个皇亲国戚，或许能叫我爹网开一面，不过，我都十八了，这么一把年纪，赶着选秀也来不及啊。”薛琬嗤嗤笑起来，语气间尽是玩笑之意。
  宋凌霄也佩服她看得开，这个时候还能乱开玩笑。
  “其实，”黄七巧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说，“姐姐未免把路想窄了，也未必要走到嫁人这一途的，只要姐姐有决心，七巧可以教姐姐板绘，凭自己的手艺吃饭，走到哪里都不会饿到肚子，也不需要听别人摆布。就像……就像《诀君子》里的陆婉凝姑娘一样！”
  薛琬笑吟吟地看着黄七巧，也不否认，也不肯定，目光之中流露的爱惜之意，倒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妹妹。
  宋凌霄有些诧异，怎么，你们两个待了三天，竟然还没有掉马吗？


第127章 下定决心
　　黄七巧早都掉马了。
  马甲牢牢穿在身上的是精分大佬薛琬, 擅长在不同场合表演不同角色的薛大小姐，牢牢地捂着自己的各种马甲，而且还不会串戏，知道谁知道她的这个马甲, 谁知道那个, 同时跟俩人说话的时候能说得非常艺术，让两边人都能听懂, 而且互相还不知道对方听懂了什么。
  不过, 这也是出于无奈，谁不愿意轻轻松松过日子, 只是马甲一掉, 就有被打死的风险，教人不得不学乖。
  “宋坊主，你告诉她吧。”薛琬垂眸笑道。
  宋凌霄心想，你自己怎么不说，还在我这里绕一下。
  黄七巧一愣, 看看宋凌霄, 又看看薛琬, 这两个人, 莫非有什么事瞒着她？
  “咳，就是——”宋凌霄正色道，“《诀君子》的作者乌有先生, 正是你眼前这位薛小姐。”
  黄七巧瞪大了眼睛，她本来就长得可爱, 瞪圆眼睛的时候，就像猫儿一样。
  薛琬歪着头看着她，笑而不语。
  正在这个时候, 外间门一响，尚大海拎着经古堂的食盒回来了。
  薛琬看向宋凌霄，眼神中带上警惕的神色，似乎在无声地询问他，尚大海这个人是否可靠。
  宋凌霄点点头。
  黄七巧则紧紧捂住了嘴巴。
  尚大海大声道：“经古堂的八菜一汤回来了！七巧妹子，这回再满足不了你那千金大小姐，我也没辙啦！”
  说着，尚大海跨进屋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把袄子脱了，扔在坐榻上，看见宋凌霄，冲他一笑：“宋同学，早啊。”
  宋凌霄瞅着尚大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尚大海抓了抓头：“因为我听见你说话了啊。”
  诶嘛，还是被尚大海听了个正着啊！
  “你听见什么了？”薛琬不死心，问道。
  “你就是乌有先生嘛，《诀君子》的作者，幸会幸会，我是《司南漂流记》的作者尚大海，我的笔名就是本名。”尚大海冲着薛琬一抱拳。
  “……”薛琬脸色不那么好看。
  尚大海又抓了抓头发，转向宋凌霄：“宋同学，乌有先生好凶啊。”
  “尚大海，关于薛小姐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透露出去，知道吗？”宋凌霄严肃地叮嘱他，“跟任何人都不许说，包括你爹，包括凌霄书坊其他人，包括陈燧，尤其是陈燧。”
  “诶？”尚大海一阵迷茫，宋凌霄和陈燧那是什么关系，穿一条裤子的感情，他竟然听到宋凌霄让他把这个事儿瞒着陈燧。
  “我已经叮嘱过大海哥了。”黄七巧刚从得知薛琬身份的震惊中回过神，她的眼睛熠熠发亮，脸颊上泛着激动的粉红，显然是心潮澎湃，“要想得到薛姐姐的消息，首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
  尚大海一噎，不是，早知道他就不进来了，这个屋子里的活动怎么听起来那么恐怖。
  “尚大海，你也一起发个毒誓吧！”黄七巧热情地提议。
  “我就不不不不——”尚大海往后退了一步。
  “七巧，你就别为难他了，反正我也是要回去的。”薛琬叹了口气，看向宋凌霄，“你说的那个人，就是六王爷吧？”
  “嗯。”宋凌霄应道。
  “没想到六王爷和凌霄书坊也有往来。”薛琬顿了顿，又问，“我爹同六王爷说了什么？是不是让六王爷帮忙抓我回去？”
  “……差不多。”宋凌霄照实答道，这个事儿，也没有美化的必要，薛从治什么脾气，薛琬再清楚不过。
  “想必还要我回去跟他上朱小山家登门道歉喽？”薛琬冷笑一声。
  “嗯。”宋凌霄心想，不愧是父女，薛琬对薛从治可真是了解。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羡慕乔碧玉的。”薛琬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乔碧玉是谁？”黄七巧奇道，“姐姐你要去哪儿？”
  “回去。”薛琬冲黄七巧一笑，“多谢你这三天的招待，我很开心。”
  说罢，薛琬便要往外走。
  宋凌霄都佩服她的勇气，明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仍然能说走就走。
  “别回去！”黄七巧急忙起来，抱住薛琬的手臂，门前一只小白猫感觉到主人的焦急，也抬起头来，发出咪咪的声音。
  薛琬一愣，她还没有被人这样直接地挽留过。
  在她千金大小姐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肢体接触更是不存在，大家都彬彬有礼地隔着老远说话。
  至于外界，薛从治也没给她接触外界的机会，哪怕是在她义务教学期间，也是不允许她见学生家长的。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冲上来，用全身的力气抱住她。
  这种感觉真好啊，就像是……自己被另外一个人需要着，被喜欢着。
  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牵连黄七巧。
  薛琬拍了拍黄七巧的手臂：“七巧，别意气用事，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迟早要被发现，以你我的力量，是不可能对抗我爹的，我很羡慕你能凭借自己的劳动吃饭，我也希望如此，但只能等下辈子重新投胎了。”
  只要薛琬还有一天姓薛，她就逃不脱薛从治的控制。
  “可是、可是……陆婉凝都可以，姐姐为什么不可以？陆婉凝就是姐姐希望成为的样子吧！”黄七巧望着薛琬，恳切地说道，“那为什么不能像陆婉凝一样奋力一搏呢！”
  黄七巧真是太单纯了，薛琬都想摸摸她的小脑袋。
  “正因为现实中得不到，所以才会有小说啊。”薛琬笑了笑，还是把手从黄七巧怀里抽了出来。
  “薛小姐，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宋凌霄问道，“你眼下不想牵连到黄姑娘，所以才要走，可是你走了又如何，难道回去重蹈覆辙？你也知道，你不是那种真的能勉强自己的人。”
  宋凌霄这话说得尖锐，无论薛琬多想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此刻都不能再笑得出来。
  因为，她确实无法勉强自己嫁给朱小山，如果不是忍耐到了极限，她也不会断然离家，三日不归。
  “宋坊主……”薛琬站住了，“我确实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摆脱眼下的窘境。如果你有好办法，能不能告诉我？”
  “我有，只是怕你不敢做。”宋凌霄盯着薛琬的眼睛。
  薛琬的眼神再次躲闪起来，她轻哂一声：“什么办法？是叫我和薛从治断绝父女关系，离开京州，远走高飞，做个说书先生么？”
  “正是如此。”宋凌霄正色道，“不过不需要你做说书先生，你只要给我们凌霄书坊供稿就可以了，我前些天刚去了一趟余杭，在那边结交了些朋友，若是你愿意过去，自然有你一方立足之地。”
  “呵，宋坊主果然人脉广阔，可是，我却不是陆婉凝，薛从治也不是陆猗，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这般贸然离开，就是忘恩负义，我做不出这样的事。再者说，余杭一带，也是天子治下，薛从治总有办法找到我，我总不可能一辈子藏起来，不抛头不露面吧？”薛琬的思路极其理性，甚至到了悲观的程度。
  “薛小姐。”宋凌霄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了。你觉得勉强自己嫁给朱小山，就是对薛从治的报答？因为薛从治对你有养育之恩，你必须回报，所以，你不能逃跑，你必须嫁给朱小山，哪怕这会让你痛苦一生？”
  薛琬微怔：“难道不是这样么？”
  “那你就错了，报答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要用毁掉自己这种方式来报答，何况，你又不是那种真的能勉强自己的人，你嫁过去之后，少不得要出现矛盾，到时候不仅没有起到政治联姻的作用，说不定还会破坏你爹和朱勿用之间的关系。”宋凌霄顿了顿，“比如，举一个极端的例子，你无法忍受朱小山的某些行为，出手揍了他，你猜会怎么样？”
  薛琬表情有些扭曲了，因为这个可能性太大，导致她不需要怎么想象就能在眼前浮现起栩栩如生的画面。
  还没朝夕相处呢，光是看着朱小山吃饭，她都想把朱小山按死在饭盆里，等将来成亲了，洞房花烛夜，可能就是朱小山的毙命之时。
  “你……这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薛琬涩声道。
  “所以说，为了你爹的政治前途，你更应该拒绝你爹的这个非分的要求。”宋凌霄循循善诱，“你看，如果你跑了，你爹只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女儿在成亲前跑路，他也不想这样，而且人都找不到了，老父亲多可怜啊，难道朱首辅还忍心责备他么？顶多也就是怪他教女不严。可是，如果你嫁过去了，那必然是个悲剧，因为儿女婚事反目成仇的亲家，历史上也不是没有。”
  “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但是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啊……难道我通过逃走的方式来报答薛从治的养育之恩么？”薛琬微微皱眉。
  “当然不是，你要报答别人，首先要让自己拥有报答别人的能力，不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代价，而是用力所能及的方式报答别人，这样的报答才是健康的，持久的。”宋凌霄说道，“比如我，以前我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我报答我爹的方式，就只有少花点钱，少给我爹增加负担。现在我出来做事，我赚了些钱，在我爹需要的时候，我就可以帮他填窟窿，这样我和我爹都高兴，两全其美。”
  薛琬几乎要被宋凌霄的歪理给说动了：“虽然我并不觉得写小说能帮得到我爹……不过，你说的是有些道理。可是，第二点顾虑呢，我爹人脉广阔，一定会想办法抓住我的，除非我从此不抛头露面，那是不可能的……还有，不光是我爹，六王爷也会帮忙找我，如今六王爷正是大兆的大功臣，谁和他作对，都没有好下场。”
  “陈燧那我来解决，”宋凌霄笃定道，“你只要说，愿不愿意接受我的方法吧！”
  “什么方法？”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前传来，“宋凌霄，你想怎么解决我？”
  宋凌霄背后的白毛汗都被陈燧给吓出来了，他转过头，就看见陈燧和木二堵在门口。
  很明显，陈燧并没有撤回木二的盯梢任务。
  陈燧这一进来，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薛琬低下头去，向陈燧行了一礼，默默退到一边，绝口不提要跑路的事。
  黄七巧和尚大海则脸色煞白，黄七巧一个箭步冲到薛琬前头，哆嗦着挺直身子，打算拼死保护薛琬，尚大海则龟缩起来，当做没有他这号人。
  陈燧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气氛凝滞到冰点，他却谁都没搭理，只是对宋凌霄说：“跟我出来。”
  宋凌霄乖乖跟了出去。
  屋内，木二留守，看着剩下仨人。
  仨人面面相觑，眼神都有些慌乱和担忧，作为带头挑事的不稳定分子，宋凌霄被抓了个现形，也不知道他出去之后会遭到怎样凶残的惩罚。
  尚大海还好，他知道陈燧和宋凌霄关系密切，就算被抓个现形，也不至于就要怎样。
  薛琬和黄七巧却不知道，她们已经脑补到宋坊主因为窝藏朝廷大员之女，还意图引诱薛琬远走高飞，惨遭六王爷廷杖伺候，一瘸一拐地被扭送到薛府门口赔罪。
  ……
  “好你个宋凌霄，我前头怎么跟你说的？”陈燧把宋凌霄提溜出来，堵在院子角落，质问道。
  “你竟然监视我！”宋凌霄比陈燧声音更大，更委屈，“不是说了你回京之后，就把木二撤回去么！为什么你能第一时间发现我在这里？肯定是你言而无信，又派木二跟踪我！”
  陈燧急忙解释道：“不是跟踪你，是保护你。”
  宋凌霄撅起嘴：“我有我爹的暗卫保护，用不着你保护！”
  陈燧无奈，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以后不叫木二跟着你了，行吧？那咱们能来说说正事了么？”
  宋凌霄“哼”了一声。
  陈燧真后悔自己在达摩院“哼”了宋凌霄一次，宋凌霄不仅学会了还哼上瘾了。
  “我不是跟你说，不要干涉人家家务事么？这才一转头，你就和薛琬凑到一起去了，你让我怎么说你，如果今天不是我发现的，而是薛从治，后果不堪设想。”陈燧给宋凌霄解释这里面的危险性，“就算薛从治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把你怎么样，那你也是树敌了，对不对？就算你不顾及凌霄书坊，也该顾及你爹吧？”
  宋凌霄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搞政治的……真是烦死了，权衡这个顾及那个的。”
  “当初是谁敏感性那么强，要故意和我撇清关系的？现在又来说我事多，我看你就是想帮薛琬。”陈燧一针见血地指出宋凌霄的小心思。
  “对，我就是想帮薛琬，给你说一下我的计划，我决定把她送到余杭去，先住在曹汝贞那里，等到风头过去了，再叫她去投奔值雨斋和周山长，我就不信，薛从治能找到荷叶镇去。”宋凌霄胸有成竹地说道，“只要你不泄密，这事儿就没人知道，薛从治不知道，自然也就不会和我结下梁子。”
  陈燧盯着宋凌霄看了半晌，道：“我从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上心？为什么这么做？薛琬……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的么？”
  宋凌霄诧异地看向陈燧：“我从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嗯……除了你爹。”陈燧闷闷不乐道。
  “你在开玩笑吗？这算什么上心？我有能力帮她一把，把她救出火坑，省得酿成悲剧，这也能叫上心？”宋凌霄把后半句咽回去：那我对你叫什么。
  “你不是帮她一把，你是要照顾她一辈子，对她负责，你懂吗？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要把她从她爹那里接出来，就是要对她负责了，这还不叫上心？”陈燧一本正经地说道，眼神有些黯然。
  宋凌霄被陈燧奇怪的思维方式绕晕了：“不是，照你这么说，女子就没有一刻是属于自己的了？必须附着在什么东西上，才能生存？她就不能是独立的吗？就像黄七巧那样？”
  陈燧皱起眉头：“黄七巧不是有黄三缄照顾么？你是薛琬她哥么？”
  “诶呀，跟你解释不清楚，反正你只要知道，在我的观念里，薛琬也可以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懂吗！就和你，和我一样，她有才华，可以靠自己的才华吃饭，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宋凌霄头一次发现，陈燧真的是个古代人，他们两个竟然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而且陈燧是真的不懂他的意思，还以为他要带薛琬私奔！
  “不管你怎么说，在这件事上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陈燧收拾起了多余的表情，变得冷冰冰的，“我不会告发你，但是我会告诉薛从治我见到了他女儿，让他把薛琬接回去。”
  说罢，陈燧抽身离开，一直在门边待命的木二见状，瞅了瞅宋凌霄这边，露出疑问的表情，在宋凌霄恼火地踢起一脚枯枝之后，木二飞快地溜走去追他的主子了。
  宋凌霄十分不快地返回屋内。
  “怎么样？”
  “宋坊主，你没事吧？”
  薛琬、黄七巧、尚大海立刻围上来。
  “解决失败了，我解决不了陈燧这个榆木脑袋，对不起，薛小姐。”宋凌霄面露难色，“陈燧要去通知你爹，说你在这里，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想，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去码头上——”
  “宋坊主，”薛琬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你，不过，仓促之间，恐怕难以成事，你说的那种方法，我会认真考虑，今天先这样吧，我回去了。”
  “薛小姐！”宋凌霄急道，“你今天回去了，恐怕你爹会冲你撒气，以后就更难出来了！”
  “宋坊主，其实……我本来也没想好，我真的有那个才华，以写小说为生吗？万一我没有才华呢，万一，《诀君子》只是一个偶然事件呢？”薛琬迟疑地说道，“宋坊主，你知道，现实和小说是不一样的，就让我再考虑考虑吧。三天之内，我会做出决定，不管决定如何，我都会在老地方给你留信。”
  老地方，那就是文殊庙。
  宋凌霄看出来了，薛琬是个非常理性的人，从这一点来看，她也完美继承了薛从治的特质，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薛琬离开时，黄七巧表现出强烈的恋恋不舍，她才刚刚见到作者本人啊，她还有很多话想跟薛琬说，她想问问薛琬，喜不喜欢她画的陆婉凝，如果将来要出连环画的话，薛琬喜欢什么样的外形设定，某些剧情切入点，黄七巧也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和薛琬交流、切磋……
  可是，薛琬却要走了。
  宋凌霄给薛琬叫了一辆马车，马车启动时，黄七巧追了两步，目光一直望着车窗。
  连车夫都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的眷恋之情，离开黄七巧家前头那条街时，车夫忍不住问道：“小姐，刚才那位是您的妹妹吗？”
  “是啊……”薛琬惆怅地说，“是我很多很多年没见的妹妹，今天终于见到了……”
  薛琬返回薛府后，足足三天，宋凌霄都没跟陈燧说一句话。
  看见他就绕路走开。
  陈燧带来荟珍阁的食盒和一大兜子泡螺儿，都不能换来宋凌霄的回顾。
  本以为宋凌霄只是使一使小性子，过段时间也就消气了，没想到宋凌霄是真的生气，而且，还有打算把这气攒到年后。
  “宋凌霄。”见他又要走，陈燧终于忍不住，拉住他的胳膊，“你真打算大年三十晚上也跟我闹脾气？”
  “撒开！”宋凌霄甩开他的手，“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陈燧紧跟着宋凌霄，“我跟你一起去。”
  “我拒绝，我不跟告密鬼一起行动。”宋凌霄站在街边，开始叫马车，谁知今天不知怎么的，马车上都有人，没有一个靠过来的。
  “除了薛琬的事，其他我都依你。”陈燧深吸一口气，他实在不想在这件已经过去了的无足轻重的事情上跟宋凌霄吵架。
  “就是薛琬的事，怎么，你还打算再跟上来告密么？”宋凌霄冷哼一声。
  “还有她什么事？你不知道么，薛从治带着她去朱府登门道歉了，亲事就定在上元节。”
  “什么？”宋凌霄一惊，转头看向陈燧，陈燧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谁的亲事？”
  “还能有谁，自然是朱小山和薛琬。”陈燧面露不快。
  宋凌霄愣住了，这么快……薛琬和薛从治肯定是起了激烈的冲突，薛从治才会这么急迫地要把她嫁出去。
  今天就是宋凌霄和薛琬的三天之约到期之时，他必须去文殊庙一趟，可是，他却不能在陈燧眼皮子底下做这件事。
  现在陈燧在他心中的信誉已经破产，他决定自己单干。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厌厌和云澜的说话声，宋凌霄灵机一动，甩开陈燧，走到厌厌和云澜跟前，蹲下身，低声对厌厌说道：“来福，还记得吗？”
  来福，就是薛琬一开始派去和弥雪洇接头的丫鬟的假名。
  厌厌极其聪明，一点就透，点了点头，问：“宋公子，要厌厌去找来福？”
  “嗯，去吧，有信儿了带给我。”宋凌霄摸了摸厌厌的头。
  厌厌立刻转身跑开，差点撞到走上前来的陈燧，她警惕地打量了陈燧一眼，就飞快地跑走了。
  什么来福？陈燧耳力极佳，虽然被宋凌霄甩开，隔着一段，却仍然听见了宋凌霄和厌厌的对话。
  只不过，听到了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个家丁的名字。
  “公子，要出去么？”云澜看见陈燧，便问宋凌霄。
  “不出去，今天在家呆着，走，咱们回院里放炮仗去。”宋凌霄揽住云澜的肩膀，和他一起进了宋府大门。
  云澜想回头看，宋凌霄按住他，俩人走到了院子里，宋凌霄才松开他，叫家丁把门关上，不要放外人进来。
  云澜虽然很想问，为什么不让六王爷进来，不过，公子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许是六王爷惹公子生气了，罢了，那他还是别进来了。
  为了让宋凌霄高兴，云澜主动提议道：“公子，炮仗太危险了，而且爆炸不可预知，放那东西没有什么好处，不如我们去下棋吧。”
  “下棋？”宋凌霄正在想事情，放炮仗也是他刚才信口胡说的，这会儿云澜有别的提议，他也没意见，“好啊。”
  云澜喜上眉梢，主动拉着宋凌霄往水云阁走，一路上兴致勃勃地跟宋凌霄介绍他新搞到的棋谱。
  宋凌霄微笑着听云澜介绍，心中却在想，等会儿怎么开口跟云澜说，要不咱们还是下五子棋吧。
  一个时辰后。
  刚学会五子棋的云澜第十八次战胜宋凌霄，孩子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而惨败的宋凌霄则产生了一种老父亲般的自豪感，新一代五子棋神，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正在这时，门上传来“咚”的一声响，厌厌如小炮弹般冲进来，举起手里的纸条：“信来了！”
  宋凌霄立刻站起身来，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字：
  曹。
  妥了！
  曹代表着什么，它当然不是一个骂人的谐音，而是一个姓。
  曹汝贞的姓。
  宋凌霄在给薛琬介绍脱身计划时，就提到了曹汝贞，荷叶镇，这是薛琬脱身之后第一个重要的落脚点。
  薛琬非常谨慎，没有多写，而是写了一个旁人看不出门道，只有宋凌霄才能不言自明的字。
  看来，她真的是被逼到极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师兄崔东山呀的地雷x1，感谢枸杞熊的营养液+80，“”的营养液+54，雪色蔷薇、眼波横的营养液+50，mmm、小宋的营养液+30，yoyip、BudibuDi的营养液+20，惗无忆的营养液+18，明矾。、千残月、丫丫摸摸大、小师兄崔东山呀的营养液+10，肆树的营养液+6，tinaaibo的营养液+4，莫攸揚的营养液+3，一条镀金小咸鱼的营养液+2，包子13摺的营养液+1~
  感受到大家月底火热的营养液辣！！


第128章 上香行动
　　时间有限, 宋凌霄接到薛琬的求救信之后，就决定立刻把这件事办了。
  按照他的计划，事情分为三步：
  第一步，找机会把薛琬从薛府接出来。
  第二步, 把薛琬送到余杭去, 提前跟曹汝贞打好招呼，让曹汝贞在那边接应。
  第三步, 等风头过了, 再请值雨斋或是周山长帮忙, 把薛琬安顿下来。
  现在，他首先要确定的是第一步。
  在薛琬和薛从治翻脸的情况下，薛从治肯定会提高戒备等级, 薛琬是否还有机会离开薛府？如果薛琬离不开薛府, 宋凌霄怎么带她出来？
  还有，曹汝贞那边还没打招呼，需要提前先写封信过去，走驿站邮寄的话，十天半个月都到不了, 这怎么办？
  “公子,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云澜关切地问道。
  “……是的。”
  “是不是不方便说？”云澜又问。
  “……没错。”宋凌霄叹了口气。
  他现在真不敢多说一个字, 保不齐就遇到在黄七巧他们家被陈燧堵了个正着的情况, 虽然现在是在自己家, 安全系数还高一点，但是，毕竟隔墙有耳，这件事不允许再失败一次了。
  “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吗？”云澜问道，“我可以不知道公子在做什么, 公子也不用对我说。”
  宋凌霄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把信在两三天时间内送到余杭吗？”
  “如果不是八百里加急的话，那就是飞鸽传书吧，我记得宫里有时候会这样传信的。”云澜歪头思索。
  “这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借助陈燧的力量，”宋凌霄沉重地说道，“因为他已经背叛了组织。”
  “唔？”云澜有些惊讶，不过，他并不纠缠那些宋凌霄不想多说的问题，“我记得有些官署衙门也有这样的鸽子，小公子可以问问尚大海。”
  “对了！”宋凌霄一拍大腿，尚大海知道那么多偏门的东西，应该问问他。后来事实证明，宋凌霄找对了人，尚大海确实自己养了一堆飞鸽，他在钱塘还有个笔友。
  “还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吗？”云澜问道。
  “你已经帮上了大忙，我这就行动，让我想想，我得先给‘来福’留个信。”宋凌霄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交给厌厌。
  厌厌打开一看，是“时”“地”两个字，她最近学会了不少字，这两个比较简单，她已经认识了。
  “厌厌，我要派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宋凌霄蹲下身，一本正经地对厌厌说，“我们现在时间有限，而且情况也比较危急了，你需要像上次那样，想办法去‘来福’的主人身边，把这个纸条当面交给她，再让她直接告诉你怎么办。你能做到吗？”
  厌厌板着小脸，严肃地思考了一眼，使劲点了点头。
  “很好，你现在就去，快去快回，一定要小心，别被不相干的人发现了。”宋凌霄又叮嘱一番，厌厌点头，转身跑走。
  宋凌霄站起来，看着厌厌跑走。
  他接着就去找了尚大海，问明飞鸽传书的情况，确定好来去之间，先让尚大海发了封信给曹汝贞，说是最近有个姓薛的小姐，要去余杭，可能需要请他先找个地方，让薛小姐落脚。
  时间暂时未定，还得等薛琬的消息。
  看着鸽子扑棱棱飞走，宋凌霄的心情十分凝重，这次时间紧任务重，他又没有实力强劲的外援，陈燧必须瞒着，宋郢他也不能找，只能靠自己想办法，把薛琬从薛从治的眼皮子底下弄走。
  唉，可惜，他也没有认识几个武功厉害的角色，关键时刻也不能飞檐走壁什么的。
  宋凌霄返回宋府，还没坐稳，厌厌就从外面飞跑回来，又给宋凌霄带回一张纸条。
  宋凌霄惊讶于厌厌的速度竟然这么快，他展开纸条，一看，里面的时间地点写的十分详尽。
  令人疑惑的却是，这字迹不是薛琬的。
  “……厌厌，这纸条从哪儿来的？”宋凌霄心下起疑。
  厌厌骄傲地挺了挺胸，将她此番冒险之行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原来，厌厌之所以能这么快，是因为她在薛府门前碰到了“来福”本人！
  薛府守卫森严，别说厌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因为薛小姐的事，除非跟薛尚书有约，否则，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厌厌正在发愁，要怎么混进薛府，就看见“来福”在侧门前徘徊。厌厌是见过“来福”的，因此一眼认出她，上前试探着搭了话。
  “来福”先是不大相信，接着，厌厌说出了文殊庙，“来福”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相信了厌厌就是那个接头的人。
  “来福”没有多说什么，把准备好的纸条塞给厌厌，就匆匆忙忙地回府去了。
  “原来是这样。”宋凌霄舒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会准备的。”
  纸条上写着，大年初一，兰柘寺上香。
  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兰柘寺在京州城外，距离十里河码头不远，到时候接上了薛琬，就可以直接送她上船。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飞檐走壁了。
  宋凌霄松了口气，看看时间，今天二十九，明天三十，大年初一就是后天。
  大年初一兰柘寺会烧龙头香，那个时候，景山湖附近的人会非常多，很适合浑水摸鱼。
  宋凌霄立刻起身，决定去兰柘寺踩个点，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虽然事情向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他却不能疏忽大意了。
  “凌霄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厌厌扬起脸，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透出兴致勃勃的神采。
  “当然，”宋凌霄思索了一下，道，“叫上弥雪洇。”
  景山顶，兰柘寺。
  “上香行动小队”的成员增加到五人，除了宋凌霄、厌厌和弥雪洇之外，还增加了尚大海和黄七巧。
  “我们刚才已经踩好了点，等到了时候，就按照我说的路线来走，关键是要把目标护送到码头。”
  宋凌霄郑重地说道。
  另外四人也跟着严肃地点头，他们知道这件事非常重要，不能出纰漏，否则薛琬就要嫁给朱小山，这大半辈子也算是毁了。
  此时，五人站在山顶开阔的地方，周围都是大空地，并不存在被人偷听的风险。
  “每个人负责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吧？”宋凌霄问道。
  “厌厌负责探明目标的所在，把目标带出来。”厌厌说道。
  “我负责……呃，引开薛璞。”弥雪洇脸上透出窘迫之色。
  “不错，薛从治到时候注意力集中在上香上，走不开，他肯定会派薛璞去盯梢薛琬，所以你要拉住薛璞的注意力，方便我们行事。”宋凌霄说道。
  “好，我……我会努力的。”弥雪洇握拳。
  宋凌霄点点头，又看向尚大海和黄七巧。
  “我负责叫马车在山下等着，一路拉到码头，到时候有什么船就上什么船。”尚大海说道。
  “我陪着姐姐坐船到最近的码头，再换去余杭的船，送走姐姐之后，我就回来报信。”黄七巧说道。
  “不错。”宋凌霄一拍手，“祝我们马到成功！”
  “马到成功！”另外四人也附和道。
  安排好行动路线和分工之后，宋凌霄往山下走。
  一边走，他一边自言自语：“如果遇到硬茬子怎么办？唉，但是我也没有信得过的高手……”
  “凌霄哥哥，你需要武功厉害的人帮忙吗？”厌厌一直跟在宋凌霄身边，听到他自言自语，便抬起小脑袋问他。
  宋凌霄看向厌厌：“怎么，你认识？”
  厌厌使劲点头。
  宋凌霄诧异，接着又想，厌厌以前跟在李釉娘身边，可能是认识满金楼里的打手吧？
  不过，那些人，宋凌霄觉得不可靠，不能放心把事情交给他们。
  与其用满金楼的打手，还不如用他自己家的家丁……唉，只是，宋凌霄不想把宋郢牵连进来，陈燧吓唬他说薛从治手眼通天，他可记着呢，万一被薛从治发现了宋郢的亲卫也掺和到这件事儿里，宋郢就成了幕后主使了。
  “不行不行。”宋凌霄摇头。
  “为什么不行？”厌厌瞪着大大的眼睛，“厌厌可以向凌霄哥哥保证，四花笺上的人，都是非常非常靠谱的，是姐姐的生死之交。”
  “啊？”宋凌霄懵逼，什么四花笺？
  “四张花笺啊！凌霄哥哥，你忘了，是姐姐临走前，送给你的，说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她们帮忙。”厌厌急道。
  宋凌霄这才明白过来，厌厌说的姐姐不是薛琬，而是李釉娘，李釉娘离开京州城之时，把厌厌托付给宋凌霄，作为感谢，她将四张写着代号的花笺交给宋凌霄，说这四个人是她过命的姐妹，遇到麻烦时可以向她们求助，厌厌知道怎么联络她们。
  宋凌霄早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真有用上李釉娘的人脉的时候。
  只是……李釉娘留给他的人脉资源不是什么肌肉猛男，而是四个名字文绉绉的弱女子，她们真的能帮上忙吗？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把更多陌生人牵连进来了吧。
  厌厌看出宋凌霄的迟疑，不由得急躁起来：“凌霄哥哥，你不是说，找不到信得过的高手吗？现在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为什么不试试四花笺呢？”
  “你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吗？她们是武林高手？”宋凌霄问道。
  “厌厌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但是却知道怎么联络她们，如果凌霄哥哥信得过姐姐的话，就让厌厌给四花笺留个信，她们能帮得上忙，就会把花笺取走，帮不上忙，花笺还会放在原地。”厌厌将自己的联络方法说了出来。
  这样办事倒是挺干净的，大家互相也不要见面，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
  “好吧，那你去试试，我给你写个纸条。”宋凌霄松了口。
  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从虚拟仓库中拿出四花笺，看着上面神秘的代号：深谿虎、古木鸢、高柳蝉、空林夜鬼。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宋凌霄又拿出纸笔，写了一个时间地点，和任务需求——保护厌厌带出的小姐离开兰柘寺，抵达十里河码头。
  当天，厌厌便带回了反馈。
  四花笺中少了一张——古木鸢。
  ……
  每到大年初一，京州城南郊外的兰柘寺都会上头柱香祭拜上天，祈求上天继续护佑苍生，保护大兆子民。
  这头柱香有两人环抱那么粗，从天明烧起，能烧三天三夜，京州百姓都会选择在头柱香燃烧的时候前来观礼、祈福。
  因此，大年初一这一天，兰柘寺格外热闹。
  薛琬一早梳洗打扮完毕，在两个丫鬟的“护持”下，坐上轿子，跟随薛家的大部队，一起往南郊外来。
  轿子慢悠悠上了山，薛琬听到了兰柘寺里的钟声响起，她伸手去掀窗帘，却被绿竹止住。
  “小姐，您还是别乱动的好，”绿竹阴阳怪气地说道，“省得您一眨眼就不见了，我没法跟老爷交代。”
  薛琬瞥了绿竹一眼，这几天，她都在绿竹的监视下，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都会被绿竹阴阳怪气半天，也不知道她是小姐，还是绿竹是小姐。
  不过，也不能怪绿竹如此嚣张，毕竟，是有人给她嚣张的本钱。
  薛琬微微皱眉，她的嘴角补了很多粉，还用胭脂盖了盖，外表应该看不出什么了，不过，她心里却永远也忘不了，她那个“严父”听说她从外面回来了，一句话不说，冲上来就给了她一巴掌。
  她以前以为，他们这样的人家，至少表面上的体面礼数还是要的，却未曾料到，她那个为官模范的父亲，在京察上审查其他官员言行是否合规的吏部尚书，竟然会扯下脸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气急败坏地给她一巴掌，指着她说：
  “你真是不知羞耻，不检点！”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废物！”
  薛琬捂着脸想，果然小说比现实夸张，小说里刺激走陆婉凝需要死个人，现实中让她下定决心，却只要一巴掌。
  ……
  薛琬仍是将窗帘打开，看着气急败坏的绿竹，冷笑道：“我管你怎么交代呢？你跟我说这个干吗？难不成你挨揍我还会为你伤心？”
  自从挨了一巴掌，薛琬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里人格中毒舌的一面尽情发挥出来。
  面子被打碎了，就不用再顾及面子，真好啊。
  绿竹难以置信地念叨：“小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呵。”薛琬偏过头，去看外面的风景，心中想着，不知道宋坊主……准备得如何了。


第129章 宋凌霄你欺负人！
　　轿子上了山, 从专门的通道进了兰柘寺，停在贵客休息区。
  兰柘寺一般是不允许女客随便出入的，但是新年头柱香期间，前来上香的大官们都是携家带口, 这个时候, 为了寺里一年营收的大头，破例允许女客进入寺庙主体区域。
  轿帘掀起, 露出薛璞那张方正俊朗的脸来, 薛璞面容严肃地看着薛琬：“琬琬, 今天是爹上香的大日子，你可不要再乱跑了。”
  “知道了，你一天要跟我说多少遍, 锦心呢？”薛琬问道。
  锦心就是薛琬的心腹, 也就是给宋凌霄他们传信的“来福”。
  “琬琬，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薛璞一边责备薛琬没有个大小姐的样子，一边示意绿竹赶紧把她们小姐扶下来。
  绿竹伸手要扶薛琬，薛琬却没搭理她，径自提起裙子, 推开挡在轿帘前的薛璞, 大步跨下轿子。
  薛璞被薛琬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 就要过来念念叨叨, 薛琬抢先一步截住他的话头：“锦心呢？”
  薛璞被她猛一打岔, 忘记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便接着薛琬的问题说下去：“谁不知道锦心是你的心腹，爹把她调到大雄宝殿那边去候着了，你如果想见她，就老老实实去上香。”
  “很好, 那我现在就去大雄宝殿。”薛琬举步往客厢院子外走去。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薛璞拦住薛琬，他又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就准备着的腹稿，“我看你前两天心情不好，就没多说什么，想着你挨了教训，自己会反思，可是昨天晚上，大年三十晚上，你在饭桌上跟爹赌气，话也不好好说，饭也不好好吃，你说这像话吗？”
  “我现在心情也不好，我劝你别来招我。”薛琬看也不看薛璞一眼，绕过他的手臂，继续往外走。
  薛璞“诶”了一声，追上去：“薛琬，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看爹那一巴掌是打太轻了，还没把你打醒！你不仅没有收敛，还跟爹跟我赌气，我就问你，爹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抚养我们两个，给我们最好的生活环境，哪一点对不起你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给朱首辅家的少爷，怎么就委屈你了？朱家少爷年纪还小，所以看起来有些不懂事，但那都是一时的，将来他长大了，懂事了，以他们家里的条件，怎么也能进翰林院当个庶常，前途不可限量，你嫁给他，将来就是诰命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薛琬翻了个白眼：“你这么看好他，你嫁过去啊？”
  薛璞感到非常荒谬，薛琬怎么会这么不识好歹，他可是好心好意地跟薛琬分析长远利益，薛琬却在跟他扯些有的没的：
  “说正经的，哥哥问你一句话，你可要凭着良心回答哥哥，你是不是在外头看上谁了？那三天你到底跑哪儿去了？这外头的人啊，可能表面上看起来好，那话怎么说，貌比潘安，才胜子建，可是有什么用呢？天底下最没用的就是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一时之间逗你开心，真遇上点事什么用都没有，就比如说那个宋凌霄……”
  薛琬轻笑了一声，似乎压根不屑于和薛璞论辩。
  薛璞却觉得自己猜中了关窍，果然和姓宋的有关！他这些天都在琢磨，薛琬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以前，薛琬知书达理，孝顺父亲、尊重亲兄、礼待下人，绝对是模范级别的大家闺秀，京州女学堂会聘请她教《女则》《女诫》也是因为这个。
  人不会无端变坏，肯定是有人把薛琬带坏了，这个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宋凌霄，因为薛琬从不见外男，近几个月来唯独跟宋凌霄这个外男说过几句话，宋凌霄极会蛊惑人心，薛璞早有领教，肯定是趁着这几句话的功夫，宋凌霄又施展迷魂术，把他单纯的妹妹给骗了。
  “……薛、薛同学？”
  忽然之间，一个温柔悦耳，如同淙淙流水滑过石头表面般柔和纯净的声音传来。
  薛璞猛地抬起头，看见站在路边的红衣美人。
  薛璞的魂儿顿时飞了，他头一次看到气质清冷宛如初雪般的小弥穿一身大红袄子，这就像雪上的腊梅，互相映衬，白的更白，红的更红，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仿佛一段秋水般晶莹的眼眸里含着欲说还休的情愫，脉脉望着薛璞。
  “小弥……你、你怎么来了？”薛璞立刻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自家妹妹抛到了脑后。
  “我、我……”弥雪洇提防地后退了一步，有些畏惧地低下眼睛，“我也是来上香的。”
  弥雪洇垂眸的动作，却被薛璞视为可爱的害羞，小弥真是纯洁可爱，跟他说话都会脸红，这些天一定很想见他吧，只是迫于宋凌霄的淫威，不敢主动找他，所以在等在这山路上，伪装成一次巧遇，怎么会这么聪明的。
  “小弥，既然你也是来上香的，就和我们一起进去吧，否则还要在外面等，不知等到几时。”薛璞积极地提议道。
  “可是……”弥雪洇迟疑地望了一眼被薛璞撂在路中间的薛琬。
  “哦，那是我妹妹，也不是外人，正好你们两个认识一下。”薛璞趁机拉住弥雪洇的手臂，牵着他来到路中间，介绍俩人认识。
  “小弥，这是我妹妹薛琬。”薛璞心情大悦，感受到手掌中小弥纤细的手臂，仿佛握着一段温润的羊脂玉一般，果然是闻名天下的灵验庙宇，来上香的路上就给他带来了这么一份惊喜，“琬琬，这是我在国子监的好友弥雪洇。”
  弥雪洇和薛琬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对薛璞的嫌弃。
  他们两个早就作为编修和作者见过面了，只是此刻不能在薛璞这个傻大个面前表露真相，还是装模作样地客套了一下，好像刚认识了一个毫不感兴趣的路人一般。
  接下来的路途中，就见薛璞一直围着弥雪洇转，不停地嘘寒问暖，抛出话题，弥雪洇对他的回答也只有偶尔低低地“嗯”一声，可是，得了这样的回答，薛璞也高兴得不得了，继续将下一轮热情的尬聊进行到底。
  “嗤。”薛琬忍不住嘲讽地笑了一声。
  薛璞不聋，自然能听出他妹笑声里浓浓的嘲讽意味，但是他忙着和弥雪洇聊天，不想浪费时间节外生枝，只是回头瞪了薛琬一眼。
  快要走进大雄宝殿时，门边松树林里跑出来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扎着两只揪揪，跑到弥雪洇跟前，说道：“弥公子，你怎么才来，厌厌等你好久了！”
  薛璞一看见厌厌，顿时心里“咯噔”一声，环顾起四周来，宋凌霄作为学生家长，不会也来上香了吧？那他可得看紧点薛琬！
  “那个……薛同学……”弥雪洇小声道，“雪洇能不能再带一个人进去……”
  “不行！宋凌霄禁止入内！”薛璞激动道。
  弥雪洇一愣，似乎被吓了一跳，接着，垂下头，揉起衣角：“不是宋公子……是厌厌姑娘，我、我今天带她出来玩、所以……”
  薛璞但凡有点脑子，都有可能听出来弥雪洇话里的漏洞，前头说上香，现在又说带厌厌出来玩，两次目的都不同。
  不过，薛璞此时的脑子已经废了，他竟从弥雪洇的话语中听出另外一番意思。
  “小弥……你、你竟然在宋府里给宋凌霄带孩子！他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你！他自己搞出来的孩子，自己为什么不带！还有那么多仆人，家丁，奶妈，为什么他们不带，要丢给你！”薛璞义愤填膺道，脸都给气红了。
  厌·拖油瓶·厌：……
  弥雪洇被薛璞给说愣了，这都哪儿跟哪儿……
  然而在薛璞看来，小弥却是楚楚可怜，有诸多委屈无处倾诉，寄人篱下的难与外人道，罢了，今天，薛璞就来帮他带孩子！
  “跟我来吧，我家里丫鬟多，再不济让琬琬看着她。”薛璞大手一挥，将照顾拖油瓶的责任扛了下来，当然，不是他自己扛，而是甩锅给他家女眷扛。
  男子汉大丈夫在外头一诺千金，家里的女眷就要为了他的承诺疲于奔命，实在是大兆男子汉们的常规操作了。
  薛琬冷哼一声，却没有说什么，薛璞你就可劲儿地表演吧，等会儿上香的时候她就不奉陪了。毕竟，是薛璞亲手把上墙的□□递给薛琬的。
  薛琬和厌厌交换了一个找到组织的眼神，各各心领神会。
  待进入大雄宝殿，此处早已经人满为患，龙头香在日光下冒出大股青烟，下面全是祭拜祈祷的人。
  进香有个顺序，先是一家之主，再是长男，其他男性亲属，最后是女眷。
  薛从治和几个大官被安排在第一批，他们进香就要进半天，薛琬和薛璞站在后面等着。
  而弥雪洇带着厌厌，稍稍落后一些。
  趁着这个机会，薛璞忍不住冲薛琬发作了：“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冲我冷笑冷哼的，私底下也就罢了，你当着小弥的面那样，小弥会怎么想？”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刚说天底下最没用的就是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怎么你一转眼就对弥公子那么积极？莫非他的家世比朱小山还好？”薛琬此时心里有底，也有心情跟薛璞废话两句，她似笑非笑地瞅着薛璞，将薛璞之前念叨她的话反问回去。
  “这……”薛璞一怔，“我和你不一样，咱们两个怎么能比较呢，你要嫁人，自然要选家底厚的，我又不嫁人，当然选喜欢的。”
  “哼，薛璞，你可别想的太好了，你以为薛从治只把我当他联姻的棋子？你就能置身事外？我告诉你，你也会像我一样，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等到你被强塞一个你不喜欢的人，要和她共度余生的时候，你可别哭，好好想想你今天说的话，好好报答薛从治的养育之恩吧。”薛琬冷笑道。
  薛璞心里“咯噔”一声，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有可能会沦落到薛琬今天的境地，因此，他讲起大道理时才特别来劲，可是，经薛琬这么一说，他发现很有可能他自己的婚姻也无法自主，至于小弥这样出身的人，又同为男子，就更不可能进老薛家的门了。
  薛璞顿时凉了半截。
  这时候，前头传来佛号，一名僧人来到排队等候的人群中，叫下一波进香的人到前面去。
  薛璞失魂落魄地走了过去，甚至忘记叮嘱绿竹看紧了薛琬。
  ……
  待薛璞消失在视线之外，薛琬立刻掉头往外走。
  “诶，小姐，你去哪里？”绿竹和另一个丫鬟围了上来。
  “我要找锦心，锦心在哪里？”薛琬挥开两人。
  “小姐，小姐，老爷和少爷没回来，您不能乱走。”
  “小姐……”
  薛琬要离开，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打小跟着她的丫鬟锦心，薛从治已经怀疑锦心帮着她往外传递消息了，如果再把锦心留下，恐怕会有危险。
  现实中没有马夫佟大，却有一个灵慧忠诚的小丫头锦心，薛琬不能接受失去她的可能。
  “小姐，我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薛琬惊喜地抬头，分开人群，拉住锦心的手，往外走去。
  “糟了，小姐要跑。快去叫少爷！”绿竹嚷道。
  另一个丫鬟忙不迭地跑到进香的人群中，过了一会儿，带着匆匆跑出的薛璞来到门前。
  “人呢？小弥，你看见我妹妹出去了吗？”薛璞一出来，就看见弥雪洇站在门边，他本来想追出去，可是看见了弥雪洇，眼神就不住往弥雪洇身上飘，还忍不住跟他搭话。
  “你放心吧，薛小姐是带着厌厌出去兜风了，这里人太多，烟熏火燎的，厌厌眼睛难受，过一会儿她们就回来了。”弥雪洇解释道。
  “可是——”薛璞仍然不放心，要往门外走。
  “诶，上香是大事，关乎一年的运势，这里有我看着，她们一回来我就叫她们别再出去了，”弥雪洇顿了顿，柔声道，“你快回去吧，子含。”
  薛璞顿时浑身有如过电一般，小弥舌尖温柔的呼唤，就是那猝不及防袭来的惊喜，让薛璞大脑一片空白。
  弥雪洇亦是哆嗦了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宋公子跟他说这招有用，关键时刻有奇效，好像……似乎……确实把薛璞给定住了。
  那他这边的咯噔可以忍一忍。
  “小弥，你刚才说什么？”薛璞眼神被惊喜充满，心潮澎湃地望着弥雪洇。
  “子含，”弥雪洇顿了顿，试探着抬眼偷看薛璞的反应，果然，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薛璞就像被人下了降头一样眼神发直、面露红光，“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上香……”
  本来纠缠不休、难以揣摩的激情青年薛璞，听到这话，就像被顺毛捋过的大凉山野牛，沉默地低下充满肌肉的后颈，按照弥雪洇的指示，重新回到上香队伍里。
  绿竹和另外一个丫鬟都张大了嘴巴。
  这是什么情况！
  弥雪洇也有些诧异，宋公子果然神奇，竟然有这样的绝技，叫薛璞的字，就会催眠他，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就说为什么派他来对付薛璞，他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薛璞力气那么大，每次说着说着就露出想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可怕表情，来之前，弥雪洇都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这是神奇的巫蛊之力么。弥雪洇捂住嘴巴，轻喘一声。
  好……好好玩，还想再玩几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青山见我、黄小鸡呀的营养液+10，包子13摺的营养液+5，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第130章 逃离
　　待把薛璞哄回去, 弥雪洇扭头就走。
  “诶，弥公子，你要去哪儿？”绿竹和另一个丫鬟见弥雪洇往门外走，急忙赶上来, “你不是说要等我们少爷上完香么？”
  “就是, 我们小姐也没回来呢！”另一个丫鬟也嚷道。
  开什么玩笑，此时不走, 更待何时！
  “我有急事。”弥雪洇飞快地躲开两个丫鬟拦过来的手臂, 一溜小跑来到门前。
  “张贵！拦住他！”绿竹大喊道, 立刻，门前走出一个家丁，要来抓弥雪洇。
  弥雪洇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抓住, 他咬住下唇, 楚楚可怜道：“这位大哥，我、我内急……”
  家丁张贵一愣，顿时涨红了脸，眼神涣散，产生一瞬间的迷茫。
  弥雪洇趁此机会, 一矮身躲过张贵伸开的胳膊, 从他胳膊下面的空档钻过去, 飞也似地逃掉了。
  ……
  “快！快抓住他！”
  “他把小姐拐走了, 不能让他逃了！”
  丫鬟们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弥雪洇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跑着, 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忽然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拉住，将他拽进了路边的树丛里。
  弥雪洇跌进树丛，看见两个人影, 吓得他差点叫出来。
  “嘘——”厌厌伸出一个小小的食指，比了个噤声。
  弥雪洇急忙捂住嘴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自树丛前奔过。
  家丁张贵的声音传来：
  “奇怪，刚才我明明看见他跑到这里来了，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一个粗莽的男声接道：“张哥，你没看错吧？”
  “我怎么会看错？这路上又没什么人。”张贵焦急道，“若是真被他跑了，老爷定会把咱们的皮都扒下来！”
  “既然是往这个方向跑了，或许就在前头，我们再追一追。”那粗莽的男声说道。
  “只能这样了……”张贵无奈道。
  脚步声向前跑去。
  ……
  一棵大柏树背后，弥雪洇躲在树干的阴影里，在他对面，薛琬和厌厌矮身藏在高草之中。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庙里的喧嚷随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似乎安全了。
  厌厌轻舒一口气，低声道：“我先出去看看，如果没事，我们从小道下山，和宋公子在山下汇合。”
  “好。”薛琬和弥雪洇答应。
  厌厌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探头往外张望，只见道路中间，空空如也。
  她从草丛中跳出来，抻着脖子四面看了看，接着，冲大柏树招了招手：“他们走了，咱们也走吧！”
  薛琬提着裙子从草丛里钻出来，路过弥雪洇时还搀了他一把，无他，弥雪洇脚软了，差点爬不起来。
  “谢谢薛小姐。”弥雪洇心有余悸地说。
  “不客气弥编修。”薛琬狡黠地一笑。
  直至此刻，她的表情方才从死气沉沉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变得灵动起来。
  然而，下一刻，压抑着熊熊怒火的中年男声从背后传来，直令薛琬的脸颊瞬间失去血色！
  “好啊，薛琬，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薛从治从张贵手中拿过一条马鞭，一步一步向三人走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薛从治竟然从上香的队伍里出来，亲自追到这山路中间，将逃走的薛琬抓了个正着！
  薛琬强忍着畏惧，转过头，她的目光从张贵移到其他家丁身上，看了一眼，便已经明白，张贵刚才早就发现他们藏在树丛里了，只是故意演出那么一番对话，引他们出来，至于薛从治，多半是绿竹找来的。
  这一次逃跑，又失败了。
  薛琬的腿僵着，几乎挪不动，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薛从治：“是我要跑的，和他们没关系。”
  薛从治冷哼了一声，双眼牢牢盯着薛琬，被这个本来应该乖顺服从的女儿三番两次地忤逆，薛从治心底的恼怒被彻底激发出来，只是他喜怒不形于色，面上只是笼罩着一层重重的阴云，却比寻常人发怒还要可怕，他用一种低沉阴鸷的哂笑声说：“薛琬，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
  “我……”薛琬深吸一口气，她豁出去了，“我错在优柔寡断，错在上一次没有把握机会逃走，错在还相信和你有论理的余地。”
  “错了，”薛从治扬起马鞭，“你错在你自己是个废物，还指望一群废物朋友来救你！薛琬，你的脑子不清楚了，上次还是我打得太清，这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马鞭猛地甩下来，在空中发出响亮的破空声。
  “啪！”
  薛琬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在她身上。
  怎么回事？
  薛琬听见有抽气声，惊呼声，还有纷纷的议论声。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身材高挑健美，肤色偏黑，扎着一条长长的波浪马尾的女子，手执一支木杖，轻松挡下薛从治的一击。
  马尾女子拥有一双极为有力的长腿，使她的任何一个动作，都轻盈得像林间的鹿一般，她缓缓从屈膝受力状态，站直了身子，木杖猛地向上一挑，再一收，薛从治手里的马鞭便连同鞭柄一起勾到了马尾女子手中。
  薛从治也愣住了。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前这马尾女子不是一般的高手，他喝道：“给我动手！”
  身强力壮的家丁们摩拳擦掌，向马尾女子围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这么多精壮男子。
  然而马尾女子却丝毫不惧，她再次把身体重心往下压，摆出应敌的姿势。
  家丁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不断调整着站位。
  “磨蹭什么，还不动手！”薛从治命令道。
  张贵立刻大喝一声，从侧面向马尾女子扑去。
  他想仗着力量强，用手臂撞击马尾女子。
  谁知马尾女子手中的木杖如蛇般灵活，“嗖”地一下转向张贵，直直戳在张贵胸口膻中穴，张贵惨叫一声，倒在地下，抱着胸口不断打滚。
  马尾女子收回木杖，再次压低重心，目光扫向其他家丁。
  众家丁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他们只是普通的护院，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啊，大家都是领死工资的，没必要把命陪上吧？
  薛从治见状，脸色变得凝重。
  他冷哼一声：“没想到啊，薛琬，你还认识这般厉害人物，倒是叫我大开眼界了。”
  薛琬也在惊讶，宋凌霄的人脉还挺广阔的，难不成是陈燧不便出面，所以委派了一个女暗卫来帮忙？
  厌厌却一直眼睛亮亮地望着那马尾女子的背影，一个名字响彻她的脑海，但她不能说。
  “夫子姐姐，我们快走吧！”厌厌一拽薛琬和弥雪洇，“这里有人对付了。”
  两人方才回过神来，跟着厌厌一起掉头往山下跑去。
  身后的山路上，回荡着薛从治无能狂怒的咆哮。
  ……
  待跑到山下，薛琬和弥雪洇都是上气不接下气，只有厌厌越跑越来劲，她率先冲出小路，来到大路上，正和等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宋凌霄撞了个满怀。
  “诶，厌厌，他们俩呢？”宋凌霄扶住厌厌。
  “古木鸢出现啦！”厌厌兴奋地说。
  宋凌霄一愣，接着，便看见薛琬和弥雪洇一前一后从小路上跑下来，俩人都跑得面色通红，连说话都费劲。
  “快，先上车，上车再说。”宋凌霄拉住弥雪洇，叫厌厌扶着薛琬，往大路上跑去。
  跑过一个转角，就看见尚大海正站在一辆马车前，和车夫聊天。
  “尚大海，准备出发！”宋凌霄喊道。
  尚大海连忙让开上车的踏板，让宋凌霄他们四个先上去，他再坐在马车的副驾驶上，催促马夫快点行动。
  “都到齐了？”车夫喊道，“成，走嘞！”
  #
  马车一路疾驰向十里河码头。
  车上，厌厌恨不能多长两条胳膊，给宋凌霄比划当时的情况多么危急，古木鸢的出场多么牛逼，薛家那些家丁被她一个人一根木杖打得七零八落，嗷嗷乱叫，薛从治本来还很嚣张，说什么“别指望一群废物来救你”，结果看到自己家丁连废物都打不过，顿时就傻眼了。
  小丫头说得自己个儿咯咯笑起来，宋凌霄听得很爽，尚大海亦连连拍手称快，马车内外充满着快活的气息。
  “这次营救行动，给你记头功！”宋凌霄拍板，“回去我就给你买新头花，你想要什么样的？”
  厌厌笑得眼里溢满雾气，这时方才稍微缓和下来，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宋凌霄：“真的么？厌厌不想要头花，厌厌想要古木鸢姐姐那样的木杖——嘿！”
  说着，小丫头比了一个出杖的动作，她心中兴奋地想，若是她也能拥有一根像古木鸢姐姐一样的木杖，以后掏鸟窝就方便很多。
  “当然是真的，如果不是你想到了四花笺，也许今天的营救行动就失败了。薛从治这个老家伙，真是阴，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下套，实在是——”
  宋凌霄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当着薛琬的面说薛从治的不是，薛琬是不是会不高兴？
  他看向薛琬，却发现后者一直没吭声，表情有些难看。
  “薛小姐，你怎么了？”
  不会真的还向着刚刚要拿马鞭抽她的那个鬼畜父亲吧。
  “锦心……锦心没跟出来。”薛琬咬牙说道。
  车内一阵沉默。
  现在要回去是不可能了。
  “这样吧，你先走，等你成功离开了，我再想办法把锦心接出来。”宋凌霄说道。
  薛琬垂下头。
  ……
  马车驶到十里河前，远远就听见河上的喧嚷声，大年初一，在外奔波的人应该很少，但是商船货运无休止，客商们正想着趁过年过节的大赚一笔，自然不会停下奔忙的脚步。
  码头照样装货卸货，纤夫、搬运工、船老板一样不少。
  呼来喝去之声，招揽客人之语，随风飘入耳中。
  尚大海头一个跳下车，和负责在码头接应的黄七巧碰上头，两人在前头引路，率先登上已经联络好的客船。
  这客船将会在一刻之后出发，直达余杭，中间在几个码头会停，到时候黄七巧陪着薛琬到达第一个码头之后，她就自行坐船回来，给宋凌霄报信。
  ……
  “快去吧！”宋凌霄催促薛琬。
  薛琬往前跑了两步，又慢下来，她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小伙伴们。
  他们一路将她护送到这里，再往前一步，就是自由和光明的未来，此去余杭，薛琬将开始她的新生活，不必再为了家族利益嫁进讨厌的朱家，不必再为了父亲的面子而委曲求全。
  她也可以像黄七巧一样，凭着自己的双手过活。
  “快上船去啊！”宋凌霄冲她使劲摆手。
  厌厌也挥着两只小胳膊，冲薛琬灿烂地笑。
  “哎！”薛琬使劲挥了挥手，做出一个千金小姐本不该有的莽撞动作，她转过身，快步向客船跑去。
  客船甲板上，黄七巧正站在那里，给薛琬当路标，她身上嫩黄色的衣衫格外显眼，船下岸边，尚大海站在那里，等着扶薛琬上船。
  ……如果没有他们。
  如果没有凌霄书坊的小伙伴们。
  薛琬大概一辈子就交代在朱家了。
  她根本不敢想象这样大胆的出逃，这样任性的人生。
  是凌霄书坊的小伙伴们，让她意识到，原来自由，不仅仅停留在小说的幻想里，只要自己努力争取，也可以得到。
  而这种争取，是有策略的，经济独立，一技之长，朋友们的互相帮助，还有……
  薛琬扶着尚大海的手臂，一步一步踏过码头与甲板之间放下的舷梯，走向那船舷高处的黄衫女子。
  还有黄七巧，让她意识到，原来女子还可以这样活。
  “薛小姐，我就不过去了。”尚大海将薛琬扶上甲板，冲她行了一礼，像远洋的水手那样，用帽子行礼，“希望看到你创作出更多精彩的作品！我也会继续努力的！”
  薛琬笑了，她短暂地忘掉了前路叵测的忧心，也学着尚大海的动作还礼：“我也一样，谢谢你，谢谢你们！”
  “姐姐，快过来，那里风大。”黄七巧关切地说道，“我已经定好了舱位，我们等一会儿就进舱里去，路途遥远，先吃个饭垫垫肚子。”
  “七巧妹子，都听你的。”薛琬此时心情格外欢畅，就像刚出笼的小鸟儿一般，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哪儿都新鲜。
  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格外开阔，遥远的京州城头，看起来那般陈旧而无趣，很快，她就要离开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去到只在诗歌中听闻的文化繁盛之地——余杭。
  “这船几时开？”薛琬问道，“七巧妹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姐姐尽管说。”黄七巧看着薛琬脸上的笑容，自己心情也十分轻快，愁容不展的姐姐，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比什么都可贵。
  “我有个贴心的丫鬟，叫锦心，如果你们能将她救出来，请把她也送到船上，让她和我一起生活吧。”薛琬说道。
  接着，她对黄七巧讲述了锦心一直陪伴着她，为她尽心尽力做的那些事。
  对于薛琬来说，锦心早就不是一个丫鬟了，她就像她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战友，和最无话不谈的闺蜜。
  薛琬还记得，自己刚开始写《诀君子》的时候，锦心就是她的第一个读者，她那荒谬可笑、错漏百出的第一稿，就是锦心一个字一个字在灯下仔细读过的，锦心给她出了很多绝妙的主意，渐渐地，她心中深藏的那个陆婉凝被雕琢出了栩栩如生的形状，那是她的本性。
  她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不需要夫家来定义她是谁，她就是她自己。
  “小姐，我真喜欢这本书啊。”锦心抱着她的手稿，在灯火的映照下，小姑娘的脸颊像苹果那样红润可爱，“我想让更多人看到……可不可以，让我拿给《金樽雪》的出版书坊试一试？”
  一切因缘由此而始。
  锦心……你可一定要没事啊。
  薛琬在恍惚中，仿佛听到了锦心的声音。
  “小姐，快走啊——”
  “不要管我！！”
  薛琬猛地清醒过来，她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码头上，不知何时，薛从治带着一大帮家丁护院站在那里，在他身边，薛璞手中，正像拎小鸡似的拎着一个小丫鬟，正是锦心。
  薛琬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冲到甲板边。
  “姐姐！”黄七巧叫道，“船要开了，你别冲动，宋坊主一定会想办法救下锦心的。”
  薛琬却已经在船只摇晃中，奔到了舷梯口，顺着正在收起的舷梯爬了下去，以难以置信的迅捷和灵巧在最后一刻跳到了岸上。
  “薛姐姐！”黄七巧急忙跟上去，舷梯却收了起来，她下不去了。


第131章 舆论反噬
　　码头上, 搬运工人们纷纷停下手头的劳作，抬起身子往空地中央看去。
  无他，这样的奇观实在是太难得一见，富家大老爷率领一干家丁前来捉拿出逃的千金大小姐。
  而且还是在大年初一的早上。
  “阿花, 你说这千金大小姐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要离家出走啊？”
  “谁知道呢，多半就是惯出来的毛病。”
  “我看也是, 让她像咱们似的背两天货, 身上的矫情病就能好了吧？”
  搬运工兄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眼里闪烁着幸灾乐祸之色。
  薛琬就在这样的议论声中，走向她的父亲，薛从治。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她只在乎锦心的安危。
  “姐姐, 你为什么这么傻啊！”黄七巧的声音依然回荡在她耳畔。
  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不要，偏偏主动跳下舷梯，重新回到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牢笼里。
  想来，这样的举动，会让帮助她的人感到失败, 让旁观的人感到费解。
  可是, 她知道薛从治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如果就这样把锦心留下来, 锦心一定不会好过。
  而且, 薛从治准确地赶到码头, 又用锦心作为要挟，肯定是知道什么了。
  “薛小姐。”宋凌霄的声音响起。
  薛琬停住脚步。
  “薛小姐，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宋凌霄叹了口气。
  薛琬回过头，十分抱歉地看向宋凌霄。
  如果说此次行动，她最对不起谁, 那就是宋凌霄，宋凌霄为了帮助她出逃，花费了如此多的人力，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可是，却功败垂成。
  “对不起，宋坊主，你对我仁至义尽，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麻烦你，请你速速离开吧。”薛琬恳切地说，说罢，她转向薛从治，“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请父亲大人不要牵连他人。”
  宋凌霄暗叹一声，我的大小姐啊，你把这个事情想的也太简单了吧。
  这时，薛从治身后的马车上，陈燧带着木二走了下来。
  如果情况还能更糟糕，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吧。
  陈燧面无表情地走到薛从治身边，薛从治冲他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薛某处理家事，还要惊动王爷，实在是惭愧得紧。”薛从治说道。
  “不必多礼。”陈燧道，眼睛却盯着宋凌霄，冲他扬了扬眉毛，然后又挤了挤眼睛。
  宋凌霄：？
  今天风大，吹到了王爷尊贵的眼珠子？
  薛璞一手拎着锦心，不大方便行跪礼，他只好冲陈燧鞠了个躬，抬起头时，正看见陈燧在冲着某个方向挤眉弄眼。
  薛璞一怔：“王、王爷，您……”
  陈燧面无表情地看向薛璞：“本王都说了，不必多礼，还啰嗦什么，恨不能天下人都知道本王在码头上？你们自处理你们的家事，只当本王不在。”
  陈燧端起架子来，倒还真能吓到人，薛璞就吓得垂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薛从治向陈燧一点头：“家门不幸，都是上辈子造的孽，让王爷见笑了。”
  随后，便抬起手，他吩咐道：“给我把那个不孝女拿下！”
  众家丁得令，团团围住薛琬。
  “小姐，小姐，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啊！”锦心哭道，“锦心不值得小姐这样牺牲！锦心、锦心宁可死了，也不想再让小姐回来遭罪！”
  说着，锦心挣开薛璞的手，就要去撞码头上堆放的木箱。
  “锦心！”薛琬连忙拦住她，锦心的力气很大，将薛琬撞了个趔趄，主仆两人都坐倒在地，薛琬抱住锦心，防止她再去做傻事，“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想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锦心软倒在薛琬怀里，只是呜呜地哭。
  薛从治一脸冷漠地看着这些，忽然说道：“你们真是主仆情深啊，令人感动。可是，薛琬，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么？”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薛从治都会用这样的语气，装出一副为你好的严父模样，问：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么？
  小时候薛琬没有自己的主意，最怕薛从治问这句话，她会主动把自己做错的都交代出来，甚至在薛从治的暗示下，把她本来觉得没做错的地方也承认错误。
  可是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对的，就无法再容忍这样的问话。
  “我没错。”薛琬扬起头，定定地望着薛从治，“罔顾我的意愿，强迫我和朱小山联姻的人是你，我早说我不能接受，你却还要逼迫我这么做，从一开始错的人就是你，你不把我当成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你不在乎我的感觉，也不考虑我下半辈子的幸福，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错在哪里？”
  薛琬头一次硬顶薛从治，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周围的家丁纷纷张大嘴巴，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一向温文尔雅的小姐，竟然会在这样公开的场合，直斥薛从治的独断专行——虽然说，薛琬似乎也没说错。
  “琬琬，你在胡说什么！”薛璞急了，慌忙上来阻止薛琬说下去。
  “让她说。”薛从治冷笑一声，“不说出来，旁人还以为我怎样虐待你，叫你嫁给朝廷一品大员的儿子，怎么，委屈你了？薛琬，我告诉你，别不识抬举，人家朱少爷还看不上你呢，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只有你挑拣别人，没有别人嫌弃你，天底下性子温良贤淑的好女子多了去了，你这样古怪异质的脾气，也只有你爹和你兄长受得了。”
  薛从治的语气不疾不徐，完全不似山路上时那样凶相毕露，显然，他是捏到薛琬的什么把柄了，再加上陈燧在旁边，他顾惜着自己的形象，竟做出一副官场上惯用的阴阳做派来。
  这种阴阳做派的核心就是，占住道德制高点，一切都是为你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让周围的人觉得薛从治明事理又大肚能容，薛琬和他作对，就是薛琬不知好歹。
  “薛琬，你说说，我养你这十八年来，可曾在吃穿用度上克扣过你？还不是你喜欢什么，就把什么堆到你面前？沉璧轩不是依着你的喜好建起来的？”薛从治负起手来，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微微摇着头，说道，“可是你呢？闺阁之中任性妄为也就罢了，是我家教不严，宠坏了你，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关乎你终身幸福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幸福不幸福，你真的知道怎样的日子才叫做幸福，怎样的人才叫做良配么？”
  薛琬被薛从治这副伪装出来的无可奈何之相恶心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薛从治非要装出一副“我都是为了你的幸福考虑”的态度，搬到台面上来表演给其他不明真相的人看——薛从治的虚伪，真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你不知道，所以才做出令家族蒙羞，令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丑事！”薛从治的语气忽然变得冷厉起来，他从袖子中甩出一卷封皮鲜红的书，扔在地下，扔在薛琬面前。
  薛琬心里“咯噔”一下，她举目望去，果然，是《连载小说月刊》第三期。
  怪不得薛从治抓住锦心之后，改变了一副态度，变得胜券在握起来。
  怪不得他主动在外人面前扯开家丑，毫不顾惜自己的形象。
  原来，是这样。
  “小姐，小姐，对不起……都是锦心的错……”锦心哭了起来，本来，今天，她和薛琬约定好要一起逃走，谁知薛从治却突然把她调开，将她关在僧房里，对她百般威胁，薛从治是何许人也，吏部尚书，他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想从一个丫鬟嘴里套出话来，简直太简单，锦心经不住盘问，把真相说了出来。
  “薛琬，现在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么？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丑事，没人知道？你以为你写的这些乌七八糟的小说，换一个名字拿到外面发布，就不会被人发现？”薛从治冷笑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薛从治的女儿，竟然吃我的、穿我的，还写小说污蔑我，此等大逆不道的文字，拿到礼部去都是要被勒令禁行的，谁敢相信，竟然是一个千金大小姐写出来的？”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搁在往日，薛琬遇到这样的情况，大概会羞愧欲死。
  可是今天，她望着地下的《连载小说月刊》，望着黄七巧给她画的那么精美的封面，她竟然没有觉得羞愧……
  她心情平静，将《连载小说月刊》捡起来，拂去上面的尘土。
  她扶起痛哭流涕的锦心，温和地说道：“锦心，你别哭，我一点都没怪你，真的，我还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和这么多有趣的人相识，我不会有机会见识到人生的另外一种可能性，我也不会真正地了解自己想做什么。我想，人生最为悲剧的事，就是浑浑噩噩地活下去，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谢谢你，锦心，你救了我。”
  锦心被薛琬这番话说得呆住了，她愣愣地望着薛琬，脸颊上涌出更多羞愧的血红色：“小姐，你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锦心要羞愧得死掉了，如果不是因为锦心，小姐也不会被抓住，如果没有锦心就好了……”
  薛从治在旁边听着，听到此处，冷哼一声。
  薛琬却看也不看薛从治一眼，认真地对锦心说：“你没什么好羞愧的，该羞愧的是薛从治，他用对付敌人的手段对付你，你自然玩不过他，假如你有和他一样的权势，又有和他一样的狠心，用性命要挟他说出某个秘密，他会比你说得更快，相信我。”
  薛从治越听越不对，薛琬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心腹被策反了，暴露了自己的软肋而发火，反而还安慰起锦心。
  “他是一个大官，而你只是一个小丫鬟，你能让他花费这么多力气，已经赢了，锦心，你很优秀！”薛琬拿出手帕，给锦心擦了擦脸。
  周围的人亦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距离薛琬最近的是薛府的家丁，锦心被审，被欺负，他们也有兔死狐悲之感。
  薛从治洋洋得意地将从锦心那里审问出来的结果丢在薛琬面前，想要让薛琬自惭形秽，可是，在薛府的家丁看来，薛琬写了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体恤锦心，不仅没有生气，还安抚了被迫背叛主人的锦心，能够得到这样一位主人，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多大的幸运。
  反过来观之，薛从治身居高位，却还用这样的手段审问丫鬟，还为此沾沾自喜，实在是……一言难尽。
  薛从治觉察到周围的气氛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了。
  本来想让薛琬自惭形秽，千金大小姐写出这样低俗的东西，还诋毁养育她长大的父亲，这难道不该无地自容吗？
  谁知，周围的人不仅没有认同薛从治，还对薛琬颇多同情，眼神间隐隐透露出他们心中所想，或许薛从治并不似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宽宏大量，既然能逼迫一个小丫鬟供出自己陪伴已久的主子，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多半他对待自己的女儿，也是像在朝堂上明争暗斗时，对待自己的同僚那样耍尽心机吧！
  这时候，黄七巧跑回人群中，分开众人，来到薛琬身边。
  她看到薛琬手中的《连载小说月刊》，又看到哭成一团的锦心，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黄七巧转过头，充满敌意地看向人群中那个脸色阴沉的中年男子。
  她在宫里的百工所工作，也见过一些大人物，甚至还就板绘的工艺回答过一些问题，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与宫里其他职位的人不同，百工所的人自带一股就事论事的气势，说话很直接，一种工艺技术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也不需要添油加醋，也不需要卑躬屈膝，反正自己是什么水平，就做出来什么水平的东西，就担当什么级别的职务。
  因此，黄七巧在面对吏部尚书、二品大员的薛从治时，表现出了一种令人意外的镇定自若、条理分明：
  “薛大人，你刚才说这本书乌七八糟，大逆不道么？很不巧，这本书我看过，而且封面还是我画的，我刻的，采用了水印和多色套印技术，我有信心，从绘画到印制工艺，这本书在目前的图书市场都是第一流的。”
  黄七巧说道，她这样说话的时候，薛琬抬起头来看她，目光中流露出诧异之色。
  “薛姐姐，书借我一下。”黄七巧伸出手。
  薛琬一怔，将书递到她手中。
  黄七巧一本正经地举起书来，给码头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吃瓜群众看这本书，大家都被漂亮的封面所吸引，纷纷赞叹起来。
  当然，这也不是薛从治想看到的。
  他沉声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小丫头，这是我们薛家的事，和你无关，你快走开。”
  黄七巧转过身来，道：“怎么能说和我无关？我的名字就印在这里。”
  说着，黄七巧打开牌记页，指着上面“刻工黄七巧”的字样，给众人展示。
  “你污蔑这本书是乌七八糟，大逆不道，还说礼部会把它列为禁书，我当然要出来鸣不平。薛大人，你看过这本书吗？不，应该说，你除了在《诀君子》里寻找薛姐姐的罪证，你真的客观地读过这本书吗？你完整地看过《诀君子》这个故事吗？”
  薛从治面上露出不屑之色：“薛某每日公务繁忙，哪有时间看这些闲人写的小说？其他作者我不知道，薛琬都能当作者，呵，可见这书是什么水平。”
  然而，周围的人却并不似薛从治这样不以为然。
  当他们仔细一看，发现黄七巧手中拿着的，就是最近运河码头上最火热的一本书《连载小说月刊》之时，纷纷议论起来：
  “这本书卖的可好了，一到发售日，运河上下的货船，都是成箱成箱运送这本书的，货箱里堆满了《连载小说月刊》，到余杭去根本不愁卖。”
  “是啊，我们搬运的间歇，也会拿一本出来读一读，识字的兄弟读给不识字的兄弟听，听一阵，精神头又好起来了，能解一天的乏呢！”
  “才不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书，分明很好看！很吸引人！”
  其中，也有许多看过《诀君子》的，听说眼前这位千金大小姐就是《诀君子》的作者，他们不仅没有惊讶，还愤愤不平起来。
  “她竟然就是《诀君子》的作者！”码头搬运工兄妹中的哥哥惊奇地说道，“阿花，《诀君子》不是你最喜欢的书吗？”
  “什么？她就是乌有先生吗？”阿花目露震惊之色，消化掉这个爆炸性消息之后，阿花对于千金小姐离家出走之事有了新的评价，态度在前面“没事找事”的基础上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怪不得她会写出那么吸引人的作品！原来是亲身体验！”
  “是啊，看来我们猜错了，这位小姐并不是无缘无故离开家门的呢，也是，如果能在那些高门大户里过上舒心日子，谁会往外跑呢！”
  “肯定是因为陆猗，对，就是《诀君子》里那个恶人父亲！那么遭人恨，果然是有原型的！”阿花一脸敌意地望着薛从治，嚷嚷道，“就是他，就是他打死了我男人！”
  “什么，阿花的男人被打死了！”
  “是谁杀人，杀人偿命！”
  “就是那个老爷，他打死人了！”
  周遭的搬运工听到阿花的叫唤，也跟着骚动起来，对着薛家的家丁就是一阵推推搡搡，家丁们也乱起来，你踩我一脚，我推你一下的，顿时，痛叫怒号之声此起彼伏。
  薛从治被这个局势给搞懵了。
  他本来是带着《连载小说月刊》来羞辱薛琬的，这样才能占住道德制高点，名正言顺地把薛琬带回去，顺便在六王爷面前立一回慈父的形象，给六王爷留下品性宽厚的印象。
  如今六王爷在西北战事中立了大功，往后只有往上走的份，何况薛从治早就觉得，六王爷非池中物，恐怕将来不止于封个亲王，他一向笃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看中了六王爷，他便打定主意要在六王爷尚未起势之前抱住大腿，因此，这次在码头上，薛从治没有采取直接把薛琬抽一顿的粗暴方法，而是心平气和地说理，想从道理上屈服对方。
  谁知道，锦心和忽然冒出来的这个百工所的丫头，一番说辞之下，竟然局势彻底扭转，薛琬不仅没有沦为众人眼中不守女德的不孝女，还变成了受到家庭迫害的薄命才女，而薛从治则摇身变为十恶不赦的恶人父亲。
  都是因为那部《诀君子》。
  “荒谬，简直荒谬！”薛从治劈手从黄七巧手中夺过《连载小说月刊》，“你们搞清楚，这是本小说！不是真的！小说虚妄，难道也能当真吗？这简直太滑稽了，你们凭什么用书里那个当爹的罪行，来扣在我身上？我薛从治行得正、坐得端，干不出草菅人命的事情！”
  可是周围那些搬运工并不管薛从治怎么说。
  他们并不知道真相如何，也无力分辨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熟悉的东西，比如，他们看过的《诀君子》，他们所熟知的故事。
  人群依然激愤，甚至有人趁乱朝薛从治扔菜叶子。
  “薛小姐只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恨意来写《诀君子》？就算你没做，你肯定也欺压人了！”
  “对，就是，看这个薛老爷是怎么欺负一个小丫鬟的，还洋洋得意地说出来，这总不是虚假的了吧？我们都眼见为实！”
  “就是，就是！”
  薛从治一边抵挡，一边后退，他火冒三丈，心中将这群不明事理的群氓骂了个祖宗十八辈。
  可是，他却忘了，是谁一开始想煽动这些人羞辱薛琬的。
  薛从治在利用不明真相的人们的时候，故意透露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信息，让人们相信，是薛琬没事找事、忘恩负义，是千金小姐不知好歹，从那样优渥的环境中逃出来，必须要吃点苦头，才能把从小娇惯出来的坏毛病改掉。
  现在，舆论反噬了，人们将情绪的矛头调转，朝向薛从治。
  这个时候，薛从治才意识到舆论的难以控制，才感觉到成为情绪的发泄口，被平白无故泼上一身脏水却有口难辩是怎样一种憋屈的感受！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
  那就是——《诀君子》是一部早已在人们心中产生巨大影响的作品。
  薛从治忽视了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带着巨大的偏见，认为这是薛琬的无病呻吟之作，事实上，薛从治不仅认为这部小说是薛琬的无病呻吟，他还将薛琬近日的行动，看成是小女孩任性妄为，闹点小脾气，不知分寸的表现，按照他在家里的习惯，强行镇压，打上一顿就好了。
  偏偏，在外面，他鬼迷心窍，想要玩弄一下手段，给自己这个当爹的挣挣面子，在贵人面前露露脸，这下可好，全完了。
  说理是说不通，他现在只有两条路。
  一是放弃，二是重新回到暴力镇压的路线上。
  薛从治深吸一口气，阴森森地说道：“今天码头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我已经报告了京州兵马司，凡是起哄的，等会儿统统抓回去！”
  薛从治这么一威胁，码头上的搬运工们立时作鸟兽散。
  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容易，没有本钱和强权对抗。
  薛从治冷哼一声，早知道就不费那么多口舌，他一抬手，道：“给我把人带回去。”
  “是。”“是。”
  两边家丁中的精锐部队走出来，冲着薛琬道了一声“得罪了”，便要伸手抓他。
  这时，宋凌霄走上前来。
  “慢着！”
  薛从治抬眼瞥了一眼宋凌霄，说实话，这个小子，他看着非常碍眼，仗着自己跟六王爷的关系不错，就勾搭薛琬去那个什么凌霄书坊写书，这成何体统！有了这样的污点，以后如何嫁人，后半辈子都毁了。
  但是，薛从治又顾忌着六王爷的关系，无法当众撕破脸，他摸不准六王爷对这个宋凌霄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照理来说，六王爷那样的人，是不会和一个决定从商的人密切交往的。
  可是……根据线报，六王爷确实有意拉拢宋凌霄。
  难道是为了宋凌霄背后的宋郢？那倒是一步不错的棋。
  不过，听说最近几日，六王爷和宋凌霄来往得没有那么频繁了，不知是不是六王爷腻味了。
  薛从治心中瞬间把权力关系咂摸了一遍，摆出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怎么，我们薛家的家事，宋坊主也要插手不成？”
  “就是，宋凌霄，你莫要欺人太甚！”薛璞在旁擂鼓助阵。
  宋凌霄连看都没看一眼薛璞，对薛从治拱了拱手：“薛大人，不是我要管你的家事，只是薛小姐，是我们凌霄书坊的作者，我有义务保护她的安全。”
  薛从治眯起眼睛，本来宋凌霄不出来，他可以不再管凌霄书坊那摊子事，可是，宋凌霄不仅没有收敛，还上前来耀武扬威……这就不能忍了。
  薛从治用一种阴恻恻的语气说道：“宋坊主，我还没问你们凌霄书坊在我女儿逃婚这件事里起到了什么样的推波助澜的作用？你就先撞上来干涉我们薛家的家务事？来离间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宋坊主，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
  “是，她的确是你的女儿，但她首先是一个成年人，她有选择自己未来人生的权力，你虽然是她的父亲，却也不能强迫她按照你规定的道路走，否则，她就不是你的女儿，而是你用来实现政治意图的工具，既然是工具，又何谈父女亲情呢？”宋凌霄叹了口气，“如果你愿意将她视为女儿，尊重她的意见，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薛从治盯着宋凌霄，凝视良久，终于冷笑道：“我薛从治，还没有沦落到需要一个没爹没妈的人来指教如何处理血缘关系。——还磨蹭什么？给我带走！”
  家丁一边一个，拽住薛琬，要强行将她押回薛家的马车。
  宋凌霄就知道薛从治不可能听进去，在爹味十足的大兆，连陈燧这样思想开明的人都把“清官难断家务事”挂在嘴边，更何况封建大家长薛从治呢，思想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看来，今天不得不撕破脸了。
  宋凌霄打算把他们老宋家的暗卫叫出来，强行救下薛琬。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陈燧，心中想，这个时候，只要陈燧别从中作梗，他还是有把握把薛琬送上去余杭的船的。
  陈燧一直盯着宋凌霄看，这时候宋凌霄总算舍得看他一眼，他憋闷了三天，从去年憋到今天，总算收到宋凌霄的一个眼神信号——并且，成功地会错了意。
  宋凌霄在向他求助！
  薛从治可是吏部尚书，就算他陈燧现在大将军王地位不倒，对上吏部尚书，何况还是与自己交善的吏部尚书，也是不明智的举动。
  宋凌霄这么有大局观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呢？
  既然明白，那就——好好地接受他陈燧这一次巨大的牺牲，准备欠他一个沉甸甸的人情吧！
  “咳。”陈燧清了清嗓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更晚了，本章下评论，截止明晚18：00前都有红包。
  感谢迷思的地雷x8，xxxorange的手榴弹x1，感谢Clairzzz的营养液+150，礼彻的营养液+50，菜芽雅的营养液+42，疏的营养液+40，lotor的营养液+10，king的营养液+6，不打烊的营养液+3，一条镀金小咸鱼、tinaaibo的营养液+2，HelloMMM、博肖揽星河、饕餮爱吃藕饼的营养液+1


第132章 售后服务
　　陈燧一咳嗽, 薛从治立刻把注意力从薛琬那边转移回来：
  “六王爷，码头风大，您不如回马车上去吧？”
  陈燧却板起脸来，说道：“薛尚书, 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薛从治一愣。
  “什么叫没爹没妈的人？”陈燧冷道, “这天底下谁没有爹妈，你倒是说说？”
  薛从治顿时浑身一个激灵, 他方才只顾着骂宋凌霄, 却没有注意到把六王爷也给带进去了。
  先王薨逝, 陈燧的母妃早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那可不就是没爹没妈。
  而且，六王爷虽然身份尊贵, 童年时却因为后宫斗争, 被寄养到护国寺里，直到十岁上才重新回到后宫，若不是一名老太监一直照顾着六王爷，直到他长大成人，偶然被傅玄发现, 叫他去国子监上学, 可能六王爷就这么无知无觉地长大了, 别说建功立业, 什么时候死了都没人知道。
  要说没爹没妈的苦, 陈燧体验的是足够深刻了。
  薛从治只想抽自己嘴巴子，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当着陈燧的面说什么“没爹没妈”！
  平时里他还教导薛璞说话要注意周围，尤其是尊者的心情，不要只图自己说得痛快, 什么时候得罪了上级领导都不知道。
  谁知，今天他就亲自示范了一下什么叫言多必失！
  “是薛某失言，是薛某失言。”薛从治连连道歉，“还望六王爷不要放在心上，薛某绝对没有那样的意思。”
  这个时候，薛璞为了救爹，也进来帮忙解释：“是啊六王爷，您是天龙之子，怎么能说没爹没妈呢，我爹说的是这个太监之子，他——”
  薛璞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陈燧听着更来气，本来只是表演一下假生气，现在变成了真生气，到底是谁给这些人胆子，一口一个“太监之子”？！还当着他的面说？难道是他平日护犊子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太监之子怎么了？本王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把这话挂在口头，怎么，太监之子和你尚书之子有什么不同么？薛璞，你倒是说说清楚？”
  眼看着陈燧沉下脸，薛璞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错了，他张开嘴巴又要解释，被他爹一巴掌把脑袋拍下去：“薛璞，这有你插嘴的余地么？”
  薛璞顿时委屈屈地把脑袋垂下去。
  薛从治又向陈燧赔罪：“犬子无知，口无遮拦，用那腌臜话污了贵人的耳目，实在是罪不可赦，薛某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薛尚书，你这话倒也奇怪，薛璞说了什么腌臜话，我怎么没听出来？难道不是重复你刚才说的话么？”陈燧扬眉问道。
  宋凌霄在旁边听得直想笑，陈燧真是会借题发挥、得理不饶人，就是这样，把对付他一半的牙尖嘴利用在对付外人身上，果然能够取得非同一般的战果！
  薛从治微微抬眼，观察陈燧的脸色，时至此刻，他再迟钝也觉察出来了，陈燧这是在向着谁说话。
  薛从治的目光移向宋凌霄，眸色变得深沉，这姓宋的小子倒是有些心计，表面上是在跟六王爷闹别扭，实际上却把六王爷的心抓得死死的，不愧是太监之子，在迷惑人心方面独得真传。
  而自己这个耿直的傻儿子薛璞，没有人家一半手段，只会在人前说一些直来直去的蠢话，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被人抓把柄。
  罢了，今日之事，不宜节外生枝，还是快些安抚住陈燧，将薛琬带回去再说吧。
  薛从治再度摆出了非常好、甚至可以成为卑躬屈膝的态度，向陈燧一阵道歉，一个大尚书、朝中二品大员，对陈燧如此诚惶诚恐，看在任何人眼里，都不会认为是薛大尚书的问题，如果陈燧还不领情，继续给他甩脸子，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了。
  陈燧本来也没想怎么难为薛从治，不过是借题发挥，将薛从治的气焰压一压，再当众宣示一下对宋凌霄的主权，迫使想要跟宋凌霄作对的人提前放弃，避免再往上牵连到宋郢。
  实际上也就是替宋凌霄解决后顾之忧。
  毕竟，宋凌霄主动跟陈燧使眼色了，这是多难得的事，陈燧不能让他失望。
  “罢了，薛尚书，你不必如此，本王也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你快带着你的人回去吧，大过年的，就别再做让家人难过的事了，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么？薛小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们回去好好说说，何必闹成这个样子？”陈燧发表了一通和事老的言论，也打算就此揭过了。
  “王爷教训的是。”薛从治连连应声，又冲陈燧一阵打躬作揖，这才一挥手，示意家丁把薛琬拉到车上去。
  “诶。”宋凌霄要的却不是这结果，他往前跑了一步，就被陈燧拦住。
  “你干什么？惹的事还不够，你还非要当着他爹的面把他女儿拐走？”陈燧拉住宋凌霄，低声飞快地在他耳边说。
  “我还指望你搅合一通，能光明正大地把薛琬留下呢，结果屁用没有，赶紧给我走开！”宋凌霄使劲用胳膊肘顶陈燧的肚子。
  “今天已是不成了，嘶——你这小白眼狼，我为你跟薛从治翻脸，你还顶我？”陈燧扳住宋凌霄的肩膀，将他强行扣住，“今天这事儿过去了，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你翻了个什么脸，笑死人了，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人薛从治该干嘛干嘛，而且，我叫你给我出头了吗？”宋凌霄挣扎不开，两条胳膊都被陈燧这个狗给锁住了，他只好猛地往后一跺脚。
  “嘶——宋凌霄！”陈燧的表情一阵扭曲，看得旁边的木二都心疼了。
  说实话，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宋凌霄估摸着也没法把薛琬带走了，只是今天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最后结果还是失败，他不甘心！！
  眼看着家丁押着薛琬和锦心往马车前走去。
  忽然间，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矫健的双腿轻盈地踏过地面，看起来步伐并不快，却转瞬间走过一大截距离，来到押送薛琬和锦心的家丁队伍最末。
  肤色偏黑的健美女子，扎着一条精干的波浪大马尾，手中持一条三尺长的木杖。
  宋凌霄心中一震，出现了！
  古木鸢！
  宋凌霄本来以为，古木鸢不会再出现了，毕竟，薛琬已经到了码头，按照纸条上的任务描述，古木鸢是完成了任务的。
  没想到，人家完成任务之后，还会回访，甚至做售后服务的！
  ……
  只见古木鸢从队伍最末往前走，一路挥舞木杖，将家丁打翻在地。
  势如破竹。
  很快，古木鸢从一地嗷嗷叫唤的败军之中，一手拉着薛琬，一手拉着锦心，以胜利者的姿态走了出来。
  旁边站着的薛从治和薛璞都呆住了。
  古木鸢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却毫无办法，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权谋心术都毫无作用。
  其他人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显然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局势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能反转？
  古木鸢径直穿过码头，来到客船边。
  客船本来应该出发了，但是船长和大副在船头看热闹，一时间看得如痴如醉，舷梯虽然已经收起，客船却迟迟未离港。
  码头前的水面上，一根手腕粗的缆绳连着岸边和船舱。
  古木鸢瞥了一眼缆绳，低声道：“抓紧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话。
  薛琬只觉耳边传来一个坚定低沉的声音，非常的干脆利落，又自信，又帅气。
  她抱紧了古木鸢的手臂，突然身子腾空而起，在锦心的惊叫声中，三人一起不知怎么就飞到了甲板上。
  “哎哟喝！”船头看热闹的船长和大副被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退开一步。
  古木鸢放下薛琬和锦心，冲船长道：“开船。”
  船长战战兢兢地应声，也不敢问古木鸢买没买船票，跟着大副一起匆匆离开。
  不一会儿，最后一根缆绳放下，客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驶出十里河码头，向着波光粼粼的大运河中间驶去。
  “谢、谢谢女侠……”薛琬一手扶着船舷，喘着气，她惊魂甫定，仍未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从薛从治的手中逃出来了。
  锦心则两腿发软，在刚才船只离岸时的震动中，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古木鸢轻盈地跃上船舷，如同一只立在高处的孤鸢。
  薛琬仰头望着她：“还未曾请教女侠尊姓大名？他日定当报答！”
  古木鸢侧过脸，垂眸看了一眼薛琬，接着，又扬起了头。
  她如同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般轻盈矫健，足尖在码头的木桩上一点，便到了岸边，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没有什么鸿沟是她不能跨过的。
  薛琬望着古木鸢的背影，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
  船只距离岸边越来越远。
  中午的阳光洒落在甲板上，照得身上暖洋洋的。
  锦心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激动地冲到船舷边，手搭凉棚，望着岸上混乱的人群，还有无能狂怒的薛从治，她仿佛能听到风里吵吵嚷嚷的声音。
  渐渐地，码头变成一盘芝麻饼，上面的人，不管是朝廷勋贵还是码头搬运工，都变成了一个个芝麻大小的小黑点，分辨不出彼此。
  “小姐……小姐，我们成功了！”锦心浑身发抖，“这不是在做梦吧？我们真的离开了京州，我们、我们要去余杭了！”
  “这不是在做梦，我们是逃出来了。”薛琬温声说道。
  说着，薛琬张开手臂，锦心一下子扑到她怀里，呜呜地哭起来，薛琬拍着锦心的后背，望着船舷上方无尽的蓝天，主仆二人坐在船舷边，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自由。
  #
  与此同时，码头上。
  薛家的家丁乱成一团。
  一些家丁倒在地上抱着被木杖打到的地方嗷嗷痛叫，另外一些家丁则一脸警惕挡在薛家父子和六王爷前头，试图护主。
  至于薛小姐那边，他们不约而同地当做没看见，没人敢去追。
  客船载着薛琬和锦心，悠悠驶出码头，驶向远方的水面。
  “废物！一群废物！”薛从治一把推开挡在他前面的家丁，怒斥道，“张贵，张贵人呢？这怎么带的队伍？一群人都打不过一个小娘们！”
  薛从治无能狂怒了一阵，方才有家丁弱弱地回禀：“回老爷，张贵在山路上受了重伤，已经送到灵芝堂去了。”
  薛从治这想起来，似乎张贵是第一个被木杖点倒的马前卒。
  在山路上的时候，那木杖女子就出现过一次了，当时也是为了掩护薛琬，码头上又出现一次，还把人护送上船。
  “那小娘们是什么人！”薛从治咆哮道，“给我查，今天我就要她的姓名，年龄，在京州的户籍，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当着我的面拐走我的女儿！——六王爷，您可都看见了，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
  说罢，薛从治一指伸头看热闹的宋凌霄：“宋坊主，把我女儿交出来！”
  这时候，一阵脚步跑动声传来，大红的差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京州兵马司的人赶到现场。
  带队的南城指挥使来到人群中，先冲陈燧行礼，再来到薛从治面前：“薛尚书，您女儿还不肯跟您回去么？”
  “什么不肯！人都被掳走了！你们才来！”薛从治城府一向很深，很少有像今天这样暴怒的时候，他今天已经撕破脸，爆发了好几次，什么尚书形象，什么京官表率，他全都不要了。
  他女儿跑了！和朱首辅的联姻黄了！这让他还怎么忍得下去！
  “什么？竟有此事，天子脚下，岂容淫贼猖狂！”指挥使顿时听不下去了，“是谁，到底是谁掳走了薛小姐！”
  众人一片沉默，没有人提到淫贼，指挥使大人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
  薛从治怒气冲冲一指宋凌霄道：“你问他！”
  指挥使一愣，看了看宋凌霄，又看了看拉着宋凌霄的手的陈燧。
  爷爷，我哪敢问王爷的人。
  指挥使陪笑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些误会？我看这位公子也不是那样的人啊。”
  “有什么误会，那掳人的小娘们，就是宋坊主的人！”薛从治气得肝疼，他此时也不想管什么王爷不王爷的了，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一点力气都没有为家里出，就这么跑了，他苦心经营的一桩亲事，就这么黄了，他心底的怒气已是压抑不住，这个时候就算天王老子出现，都不能阻止他冲宋凌霄兴师问罪。
  指挥使硬着头皮看向宋凌霄：“这位宋公子，你为什么要掳走薛家小姐？赶快把人放了，有什么事不能沟通解决吗，要不然今天不好收场啊。”
  宋凌霄这会儿已经实现了他的目标，自然是不疾不徐起来：“是薛尚书误会了，我真不认识掳走薛小姐的人，想来那是一位见义勇为的女侠，看不下去薛小姐受此欺压，所以才出手相助吧。”
  宋凌霄没说假话，他确实不认识古木鸢。
  就算指挥使调查，也查不出什么，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古木鸢呢。
  “这……”指挥使面露为难之色，又看向薛从治。
  “就是他干的，就是他的人！”薛从治咆哮起来，若不是薛璞拉着，他爹就能扑上来咬人。
  “宋公子……”指挥使又转向宋凌霄。
  “我真不认识，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宋凌霄耸肩。
  陈燧也在旁边帮腔：“薛尚书恐怕是误会了，本王跟凌霄认识这么久，还没见过有这么一号人。”
  宋凌霄轻轻蹭了蹭陈燧的手腕，陈燧便捏了捏他的手。
  无形中的默契，又回来了。
  “既然有王爷打包票，那肯定是误会了……”指挥使出了一头汗，强笑着对薛从治说，“当务之急，还是把薛小姐追回来，薛尚书可曾看见贼人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薛从治只觉一腔怒火无处倾泻，什么尚书，什么严父，连个女儿都看不住！他抽出马鞭，狠狠地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破空之声。
  如今薛琬跑了，天下皆知，就算追回来，名声也不好了，那朱勿用更不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如今朱家薛家联姻，注定成为败局。
  薛从治一边发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利益，他发现，为了这件事和宋凌霄以及他背后的宋郢翻脸并不明智，更要命的是，薛从治苦心经营的和六王爷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因此产生裂痕。
  为了一个已经失去作用的棋子，再赔上这么多现成的关系，并不划算。
  但是，要让他咽下这口气，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不可能。
  薛从治转瞬之间，就做了决定。
  “啪”！
  鞭子摔在地下。
  薛从治面上仍旧带着一层薄怒，说话却冷静了不少：“请大家做个见证，今日，我薛从治，与不孝女薛琬，断绝父女关系，从以往后，我们薛家没有薛琬这号人。”
  宋凌霄一愣，没想到薛从治竟然就此放弃了？
  “以后薛琬不管是死是活，都和我们薛家没有关系。”薛从治说着，望向宋凌霄，“宋坊主，若是来日你见到了薛琬，麻烦你给她带句话，将我今日所言，转述给她。”
  “爹，这……”薛璞在旁边急了，他就这么一个妹妹，说断就断，会不会太绝情了？
  “走，回府。”薛从治一摆手，不想再听薛璞废话，转身便走。
  薛璞急忙跟上去。
  薛家的家丁也互相搀扶着，跟上老爷少爷一起离开。
  兵马司指挥使一脸懵逼，那这个人，他是找，还是不找？
  他求助地看向陈燧：“王爷，您看这……？”
  陈燧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问薛从治，别问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指挥使无奈，只好带兵离开码头。
  呼啦啦一大帮人离开码头，顿时空出不少地面。
  陈燧见人走光，方才将宋凌霄拉到僻静处，低头问他：“你真是好大胆子！那女强盗是什么人，是不是你从哪里雇来的刺客？若是今日薛从治打定主意要查到底，看你怎么收场！”
  宋凌霄撇嘴：“反正今天我是领教了大将军王式和稀泥，你和稀泥这么厉害，你皇兄知道么？”
  “不识好歹，小白眼狼。”陈燧的大拇脚指还在隐隐作痛，“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认识的那女强盗，以后都不要再联系，否则，被薛从治记恨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下套，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我倒是想好好谢谢她，不过，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啊。”宋凌霄望着天空，惆怅地说，这样厉害的女英雄，一定有很多故事，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成为凌霄书坊的签约作者呢……
  陈燧愕然：“你真不认识？”
  运河水面上，客船悠悠行驶着。
  甲板上，薛琬和锦心扒着船舷，眺望着运河两岸的田园风光，她们不舍得回到船舱里，次第而来的新鲜景物，一刻不停地进入眼帘，让人目不暇接。
  “小姐，那位女侠到底是什么人？她是不是对你讲了？”锦心好奇地问道。
  “她是跟我说了一句话……”薛琬扬起唇角。
  在鹰聿重新回到天空之前，对被她救下的笼中雀说……
  把你护送到码头，我的任务就执行完了。
  现在是，免费赠送给乌有先生的部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禾宸的营养液+40，咕咚咕咚、pythoness的营养液+30，阿逃的营养液+20，木木木的营养液+10，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6，哆啦A梦、xxxorange的营养液+5，为什么事儿那么多呢的营养液+4，饕餮爱吃藕饼、不打烊、tinaaibo、潇然、叶宝宝的营养液+1~


第133章 《诀君子》上市
　　元若六年的初夏, 余杭来了一封信，里面带着一份手稿。
  信函来自江南荷叶镇，落款是静影斋。
  宋凌霄以为是投稿，打开一看, 才知是薛琬的来信。
  薛琬在曹汝贞的安排下, 已经在荷叶镇定居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中, 薛琬都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要么外出寻找灵感, 要么在家奋笔疾书。
  “我给我的书斋取名叫静影斋。”
  薛琬在信里欢快地对宋凌霄说，因为她以前的闺房叫沉璧轩，缅怀她那间临水看月的小房子, 她给自己的新居取名“静影”。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 薛琬把《诀君子》从头到尾推翻重写了一遍。
  她改掉了原作中夸张的部分, 写得更加具体、生动, 基调也从充满怨气的, 变成乐观务实的，看起来让人觉得心里充满阳光，真心地感受到陆婉凝出逃之后那种接地气的生活, 要比之前她在陆府里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好太多。
  这才是出逃的意义吧，不是为了报复谁，而是为了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们觉得这版怎么样？”宋凌霄将弥雪洇和黄七巧叫到身边来，给他们看了薛琬重修版的《诀君子》。
  如今, 邸报上的《诀君子》也连载了一大半, 人气正如日中天，宋凌霄准备在这个时候推出《诀君子》的全本小说，带一波销量。
  至于是出原版还是出新版, 就看大家的意见了。
  弥雪洇看完之后，露出沉思的表情：“薛小姐创造情节的能力更强了，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也是这么想的，”黄七巧表示赞同，“尤其是其中增加的两个人物，女侠和绣女，这两个人十分有趣。”
  “没错，”弥雪洇点点头，“这两个角色虽然性格截然不同，但都是凭着自己的能力独立生存在京州城里的女子，她们与薛琬互相映衬，让这个女性群体更加立体，不单单是一个女英雄的传奇故事，更让读者感觉到这一类人存在的合理性。”
  “弥编修的想法愈发成熟了。”宋凌霄笑道。
  弥雪洇脸上微红。
  “我赞同你们两个，而且，这个版本更适合推广全年龄向，不像第一个版本怨气那么重，夸张的情节那么多，按照这个版本来画连环画的话，也不会有不适合小孩子观看的画面。”宋凌霄说道。
  三人一商量，确定了《诀君子》的后续出版计划，在当月的选题会上，获得全票通过，之后便进入出版流程。
  元若六年四月中，《诀君子》上市。
  第一个月，销售十三万册，带来二十六万两的销售额。
  元若六年五月，《诀君子》连环画第一卷 上市。 
  前三个月，销售八十万册，带来四十万两的销售额。
  《诀君子》连环画一套五卷，在元若六年的秋天全部上市，再次打破销售记录，最终突破三百万册的销量，销售额也达到了一百五十万两。
  连环画的形式，老少咸宜，突破了小说只能卖给识字之人的限制，打开了下沉市场，《诀君子》的故事又角度新颖，爽感十足，而下层劳动人民对于男女的成见还没有上层人那么高，贩夫走卒家中男女都要干活，男主人往往也因为穷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可以发挥，倒是将一夫一妻制恪守得很好，因此，他们对于《诀君子》的接受度反而高于上层人，令人惊讶。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在《诀君子》单行本上市之初，还是遇到了一些麻烦的。
  #
  这一日，厌厌从女学中回来。
  破天荒地，她带来了一帮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她在女学的同学。
  除了平日里就与厌厌交好的袁成章、贺琳琅之外，还有一些厌厌班里不太熟的同学，宋凌霄压根没见过的，此时，这些官宦人家的千金大小姐们，一股脑地涌到了达摩院里，叽叽咕咕说个不休。
  宋凌霄有点慌。
  “大家请看，这就是出版《诀君子》的凌霄书坊策划总部，这位就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哥哥。”厌厌自豪地拉住宋凌霄，把他摆到明显的位置，供小女同学们瞻仰。
  “嚯——”
  “喝——”
  “芜湖——”
  小女同学们纷纷扬起脸，盯着宋凌霄看。
  发现宋凌霄并没有长出三头六臂，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男子之后，大家略略有些失望。
  “大家跟我来，楼上就是开会的地方，编修们就是在那里拍板决定出版哪本书，不出版哪本书的！”厌厌从腰间取下一根桃木杖——这是宋凌霄能给她买到的最接近于古木鸢那根木杖的替代品——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小女同学们的目光随着桃木杖顶端移动，半张着嘴，从房梁这头看到那头，明明是很普通的大木椽子，却硬生生被她们看出了神圣的光辉。
  厌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她快步跑上楼梯，冲小女同学们呼喊着：“快上来啊，我带你们去看开会的地方！”
  小女同学们呼啦一下子涌到楼梯口，跟着厌厌一起上去。
  很快，宋凌霄便听到二楼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宋凌霄怕她们把屋里的资料弄乱了，只好也跟着上去，看到厌厌给大家学开会的时候，弥雪洇和黄七巧怎么讨论《诀君子》的，又在模仿宋凌霄是怎么起来拍板的，不觉有些好笑，厌厌记不住字，却在记谁谁说了什么，当时做了个什么怪表情方面特别擅长。
  “然后他就这样抽了一下鼻子，”厌厌给同学描述梁庆的动作，“说：我觉得能火。”
  “什么叫火呀？”一个小姑娘弱弱地问。
  “噢，那是我们这里的一个专有词，意思是会被大家喜欢。”
  “那是很火的。”另一个小姑娘点点头，“我娘、大姨、二姨、三姑、姨姥姥都喜欢《诀君子》。”
  “厌厌，诶，厌厌，《诀君子》真的是我们以前的女夫子写的吗？”第三个小姑娘问。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软萌萌的小姑娘们交流着关于《诀君子》的消息，会议室中的气氛十分祥和。
  但宋凌霄仍然有些担心。
  他看见袁成章在白板前面站着，研究白板上的字是怎么写上去的，便过去问袁成章：“袁小姐，你们这样出来，家里不会有意见吗？”
  袁成章转过头来，看到宋凌霄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宋坊主，你可以放心，我们是在上学时间出来的，今天是特别课程——参观凌霄书坊《诀君子》诞生地，通过实地考察的方式，培养学生们对于读书的兴趣。”
  宋凌霄心想，你真会编。
  这特么不就是逃学么！
  “上学期间还是以学习为主吧。”宋凌霄干咳一声。
  “怎么？”袁成章露出诧异之色，“宋坊主不会是在劝我们好好上学吧？听说您可是在国子监上学期间，没有几天点卯成功的呀！”
  宋凌霄：……
  宋凌霄：“厌厌！”
  厌厌大声道：“到！”
  宋凌霄腾腾走过去，低声教训她：“你这个死丫头，怎么把我的老底都揭穿了，以后不要把我的事情到处说，尤其是不好的，知道吗？”
  厌厌一愣，鼓起小腮帮子：“厌厌才没有说凌霄哥哥的坏话，厌厌说的全是好话！”
  逃学也能算好话……好吧，也许在厌厌的价值观里，老实上学才是坏话吧。
  “总之，以后要带人来，先跟我打个招呼。”宋凌霄板起脸。
  “哦……知道了。”厌厌嘟嘴。
  宋凌霄的担心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害怕的是，这些千金大小姐背后的那些官老爷们上门来兴师问罪。
  一个薛从治就够他吃一壶的了。
  自从营救了薛琬之后，薛从治便明里暗里给宋凌霄使绊子，他们凌霄书坊的营业执照每隔几天都要被查一次，凌霄书坊出版的书动不动就进入封禁审查流程，不让市面上流通。
  幸好宋凌霄已经把销售重心转移到了江南地区，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就算京州这边因为审查原因销售不佳，江南地区也足以把钱赚回来。
  即便如此，经常应付审查，也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让宋凌霄头疼不已。
  尤其是，最近是薛从治的敏感期。
  《诀君子》上市大火，薛琬十分牛逼地选择了取消笔名，直接署真名。
  所以，现在满大街摆的都是这样的海报：
  昔日朝中大员之千金，今日红遍南北之巨擘，京州凌霄书坊出品，裙钗不让须眉之作——《诀君子》薛琬著！
  除了嫁人，你还有第二种人生，闺阁女儿必读书——《诀君子》薛琬著！
  不是宋凌霄想挑衅薛从治，只是他作为一个正规的出版商，首先必须尊重作者的署名权，其次必须尊重宣传规律，什么宣传词说出来够狠、有传播力度就用什么宣传词。
  所以，造成了这样的情况。
  最近宋凌霄都非常小心，尽量在白天上下班，省得被薛从治套麻袋，同期出版的书也都经过陈燧的审核，增加了敏感词闪避率100%，以求在没事找事的审查中平安度过。
  然而他千小心、万小心，还是没防住厌厌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第二天，薛从治便上书进言，请求封禁《诀君子》，《诀君子》一书，颠倒阴阳，搞乱后宅风气，使得后宅之中，人心惶惶，少女不愿嫁人，妇人不愿操持家务，人人惫懒十分，手执一卷《诀君子》，对一家之主爱答不理。
  其中更提到一条罪状：宋凌霄借兴办书坊之名，私下引诱官员千金，这不是他的初犯，请皇上圣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迷思的地雷x4,感谢那你对我好点啊的营养液+22，玖玖的营养液+20，melpomene、子曰、Lotor、你很丑可是你很温柔的营养液+10，绯尹的营养液+2，不打烊、一条镀金小咸鱼、杨芋片、秋伊荷华的营养液+1


第134章 大智若愚
　　当然, 薛从治的奏折并没有送到皇上那里。
  元若帝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自然也不看奏折。
  如今，奏折都要走司礼监的路子，经过司礼监五位大太监商议, 再决定是送到内阁, 还是留中不发, 还是原路打回。
  薛从治的这封奏折, 就被下班回家的宋郢顺道带回,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郢招招手，对正在啃凤爪的宋凌霄说：“凌霄, 爹有个好东西给你瞧瞧。”
  宋凌霄疑惑地把脑袋伸过去，就看见薛从治那封奏折, 触目惊心, 八个大字：
  私下引诱官员千金！
  麻蛋, 说得他好像一个色魔, 苍天可鉴，他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根本没有那个心思, 再加上休闲时间都被陈燧占满了，他想“私下”干点啥陈燧都要参加，伙同王爷一起引诱官员千金这么鬼畜的事情他干不出来。
  所以，都是污蔑！
  “爹, 你不要相信薛从治胡说八道！他就是记恨我坏了他老薛家的亲事！”宋凌霄愤愤道。
  “哦？”宋郢笑着打量宋凌霄, “凌霄今年也十七了吧，没有心仪的姑娘么？”
  额。
  “爹你这是要借题发挥吗？”宋凌霄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宋郢的心思。
  作为一个绝缘体，单身狗, 宋凌霄还真的没有对谁动过心，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大概是因为自己太有趣了，所以顾不上注意别人吧……
  当然，这样欠揍的话说出来也只会被打。
  “爹是为你的将来着想，你整日忙着书坊的事，也没个人照顾你，爹终究放心不下。”宋郢拿出了父母催婚的常见套词。
  宋凌霄对于这种套词拥有十级免疫：“爹，要说照顾的话，身强力壮的管家，不比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强吗？有宋伯照顾我，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不一样，你这是还没开窍。”宋郢干咳一声，没有把话说透，毕竟他还是含蓄的古代人，就算搞亲子教育，也不大好意思摊开来讲的。
  宋凌霄却是个现代人，他知道宋郢什么意思，可是，说也奇怪，他就是对小姑娘没什么兴趣……
  说起兴趣，有时候陈燧靠近了跟他说话，或是触碰他的时候，他反而有种奇异的感觉。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是多心还是怎么的，陈燧最近摸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还经常在公开场合拉他的手，一般青少年朋友会这样做吗？
  宋凌霄开始回忆自己的高中时代——啊，那时候他只顾学习，连前后桌是谁都忘了。
  “这种事，爹虽然没法教你，不过你只需知道，无论你喜欢谁，爹都会想办法帮你弄回来。”宋郢面不改色地说着反派的台词，优雅地拿出手帕擦拭嘴角。
  宋凌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宋郢将五花大绑的陈燧扔在他屋里的神奇画面。
  等等！他没有喜欢陈燧吧，他……只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诶，没错，这样一说就能说通了。
  陈燧每次让他产生悸动的感觉，都是贴近他跟他说话的时候，那个时候，陈燧那张脸就会无限放大，他甚至能数清楚他的睫毛，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陈燧的脸越来越好看了，有时候宋凌霄还会看到发呆，奇怪为什么古代人的眼睛会那么秀气，那么标准的丹凤眼，眼皮又薄，看人的时候似笑非笑的，天然带着一种魅惑。
  他的鼻梁则是架起了高昂的弧度，充满可以骄傲的资本，鼻翼窄而薄，又很秀气，不知道亲吻人的时候，会不会抵在脸上，会不会顶得对方脸疼……妈呀，他干嘛想这个？？
  “凌霄？”宋郢叫了一声，微微皱起眉头，“你在想什么呢？”
  宋凌霄赶忙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热，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赶忙将话题转移到薛从治的奏折上。
  “爹，这封奏折，你打算怎么办？”宋凌霄面色深沉地说。
  “留中不发。”宋郢对于这样的操作已经习惯了。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宋凌霄担心道。
  “当然不会，”宋郢笑道，“参你那本《诀君子》蛊惑人心的折子，这不是第一封，也不会是最后一封，不过你放心，只要有爹在，它们都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宋凌霄倒吸一口凉气，竟然不是第一封！
  他这是捅了什么马蜂窝了，那本书经过陈燧的审核，内容上应该没有问题。
  “除了薛从治的人，还有礼部的人，”宋郢顺便就给宋凌霄点透了，“主要罪名就是败坏礼法——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罪名，就看你从哪个方面来说了，一本小说能败坏什么礼法？实是无稽之谈。”
  反正在宋郢眼里，都不是大事，这些上折子的官员，就是闲的没事做，才会逮着一本小说掰扯来掰扯去。
  可是，在宋凌霄心中，这却是一件非常非常大的事情！
  他依然记得，陈燧当初跟他说过的话，朝局变化就在朝夕之间，不要看着今日得意，做出些落把柄的事，明日就得加倍清算回来。
  陈燧警告他的那些话，言犹在耳，宋凌霄一直没有找到时机跟他爹说，现在，也许，就是一个好机会。
  “爹，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不对，应该说，我必须讲，但是你有可能会不高兴，会觉得我太杞人忧天，会不当一回事。”宋凌霄深一口气，拉住宋郢的手，定定地望着他，“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听进去！”
  宋郢微微怔忡，很少见凌霄这样郑重，他自然也得打点起精神来听一听：“你说。”
  “像是扣下折子这样的事，一张两张倒是无所谓，但是很多张，又不止薛从治那一拨人的折子，最好还是按照正常流程来办。”宋凌霄正色道，“他们有意见，自然要想法设法地发声，如果奏折这里堵住了，也会在别的地方发声，想要压是压不住的，不如让他们走正常流程，让礼部审查，我相信李侍郎的专业度和人品，一定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结果。”
  宋郢再次蹙起眉头：“凌霄，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参你的折子，送到朱勿用那去？你可知道朱勿用现在对你是个什么态度？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宋凌霄心里一沉，是，朱勿用现在对他没什么好态度，毕竟名义上来说，这《诀君子》是朱家没过门的儿媳妇写的书，足以令朱勿用面上无光，如果有机会能禁了这本书，朱勿用显然乐见其成。
  “爹，你说得对，但是，就算你不把折子递到朱勿用那去，朱勿用自己也会知道，而且，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参你一本，那你扣下折子这件事，就成了实打实的把柄了。”宋凌霄分析道。
  宋郢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不在乎：“凌霄，其实你不必操心这么多，我这么做，就是有这么做的把握，如今圣上不问朝政，专心修宫室，流连于百工所，他最厌弃的就是不合礼法那一套说辞，若是薛从治的人把消息捅到圣上那里，圣上也只会冲他们发火。”
  宋凌霄知道宋郢把元若帝摆置得很好，宋郢替元若帝搞钱修宫室，地方盐铁矿藏、丝绸贸易的收成，都直走内库，经宋郢的手输送给元若帝，元若帝没他不行。
  另外一方面，宋郢还抓着京州城信息网，就是元若帝的耳目，元若帝不上朝，不代表他真的当撒手掌柜，下面的风议、朝臣的行动，都分明记录在案，每日上呈给元若帝，元若帝需要及时掌握这些消息，而只有宋郢才能让他安心。
  但，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按照陈燧所说，朝局可能会发生变化，到时候，朝臣自然不能问难皇帝，那就只能拿他身边最亲信的人下手，也就是宋郢。
  所以，宋凌霄必须把宋郢从元若帝身边的一把手这个位置剥离出来。
  这并不容易……权力会让人上瘾，尤其是那些有能力的人，他们会一不小心就超出边界。
  “爹，我要说句大不敬的话，你觉得这样不问朝政，大兴土木的日子能过多久？真能撑住十年，二十年吗？”
  宋凌霄刚起了个头，嘴巴便被宋郢牢牢捂住。
  宋郢皱眉望着他，摇了摇头。
  虽然周围伺候的人早已被屏退，可是宋郢仍然不放心，毕竟隔墙有耳，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是会被杀头的。
  宋郢神色复杂，他先是被宋凌霄的话吓了一跳，接着，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恐慌，化作凉飕飕的风，在脖子后面吹着，使他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恐慌感，只有他还是个小太监的时候，才体会过。
  那是一种身不由己，随时会在夹缝中被不明不白地碾死的恐慌。
  现在，他已经坐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理论上来说，不该再有这种感觉。
  不是他生存在夹缝中，而是他执掌生杀大权。
  可是，归根结底，他是依附着元若帝存在的，按照现在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元若帝真的能稳住十年、二十年么？
  一旦发生变化，他又该如何全身而退？
  “凌霄，今日之言，不可再提。”宋郢目光微沉，“不过……你的话，我会好好考虑。”
  说罢，宋郢松开了捏住宋凌霄嘴巴的手。
  宋凌霄松了口气，虽然这话说得猛了点，但是起到了理想的效果。
  “好，爹，那奏折的事……”宋凌霄试探着问，一边偷偷看宋郢的表情。
  “你有办法保证，不会把事情搞大么？”宋郢反问回来。
  额。
  “提反对意见前，先把自己的对策想好。”宋郢看到宋凌霄又卡克了，无奈地摇摇头，刚才有一瞬间他还觉得凌霄是大智若愚，现在看来，还是傻乎乎的。
  “我再想想。”宋凌霄挠了挠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翠花、姐姐的营养液+10，南鸢离夢的营养液+5，HelloMMM、一条镀金小咸鱼的营养液+1


第135章 高柳蝉
　　宋凌霄还没有想出合适的办法, 办法主动找上门了。
  在一天黄昏时分，一位陌生的老妇人来到达摩院，告诉宋凌霄，她很喜欢《诀君子》。
  宋凌霄本以为是普通的读者表达对作品的喜爱, 便叫苏老三拿热茶和小点心来招待老妇人, 和老妇人一起坐在雅座里说话。
  谁知说着说着, 老妇人问宋凌霄, 《诀君子》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阻力, 尤其是在官府方面。
  宋凌霄一惊，这老妇人看起来就是很平常很和蔼的那种京州百姓，竟然能说出“是不是遇到了官府的阻力”这样的话？
  宋凌霄承认确实朝堂中有些反对意见, 他们书坊也因此接受了不少审查，不过问题不大, 《诀君子》又没有什么违规的地方, 他们审查他们的好了。
  老妇人用一种“年轻人你真是想太简单”的眼神看着宋凌霄, 说道, 她可以帮忙解决官府的阻力，不过相应的，她也要收回一样东西。
  直到此刻, 宋凌霄才知道，原来老妇人就是四花笺之二的高柳蝉。
  宋凌霄并不相信一个普通的老妇人——好吧，就算她并不普通——一个高深莫测的老妇人能解决官府的阻力，连他爹都只能通过扣下奏折的方式来暂时压制, 这样一位老妇人又能做什么呢？
  不过, 既然人家自信能做到，宋凌霄也不能给人家泼冷水不是？
  宋凌霄将高柳蝉的名牌交还给老妇人，老妇人笑着点了点头, 便离开了凌霄书坊。
  之后数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就在宋凌霄怀疑，他是不是被诈骗了之时，陈燧带来宫里的消息，说太后很喜欢《诀君子》，还问到了薛琬，想请薛琬进宫一叙。
  宋凌霄诧异：“你不是对《诀君子》无感吗？”
  陈燧不明所以：“我是无感啊。”
  宋凌霄：“那你还这么尽心尽力地推销？”
  陈燧：“不是我推销给太后的……”
  那是谁推销给太后的？
  宋凌霄不由得想起了高柳蝉。
  “对了，我前些日子见到一个神奇的老妇人……”宋凌霄将高柳蝉的样子形容了一番，还把他们俩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燧。
  “宋凌霄。”陈燧一副刮目相看的模样，“没想到你人脉还挺广阔的，连我皇兄的奶妈都能认识。”
  皇上的……奶妈？！
  那位老妇人的身份竟然是皇上的奶妈！
  根据陈燧所说，那位老妇人的确是普通的京州百姓，但因为给皇上喂过奶，深得太后喜爱，此后虽然回到民间，但被允许随时进后宫面见太后，老妇人知道很多民间的趣事，每次进宫面见太后，都把这些趣事说给太后听，久而久之，便成了太后的心腹。
  这一次，高柳蝉带给太后的，是京州正当红的通俗小说《诀君子》。
  据说，太后看到《诀君子》之后，只看了个开头，就深深沉迷进去，花了一天时间，将《诀君子》全部看完。
  当天晚上，太后破例留下高柳蝉，和她讨论书中的情节，两人一起探讨到深夜。
  之后三天，皆是如此。
  太后甚至将《诀君子》交给了宫廷里的戏班，叫他们尽快编成剧目，好让太后能够看到真人出演的表演。
  只是，这个消息被皇上知道了。
  皇上不同意宫廷里的戏班来排这出戏，因为他听闻到，朝廷之中有对《诀君子》提出异议的声音。
  太后得知此事之后，十分不快，反问道：“这么好的作品，是谁在后面偷偷议论？叫他出来与本宫对质。”
  当然，没有人敢跟太后对质的。
  “他们议论了些什么？”太后又问。
  皇上只得将“毁坏礼教”“诱人淫奔”一类的说辞跟太后讲述了一遍。
  皇上并没有看过《诀君子》，就像很多带着偏见先入为主的人一样，皇上还以为《诀君子》是一部千金小姐私奔的故事。
  太后听过之后，冷笑了一声，告诉皇上，这部《诀君子》里并没有一个男主角，它讲的是一个位自强自立的姑娘闯出自己的一片天的故事。
  太后能够走到权力的巅峰，自然也不是什么弱女子了，在无数次的斗争中，她凭着自己的智力和意志挺了下来，并且最终坐稳了这个位置，虽然，皇帝继位之后，太后便专守后宫，不过问朝政，可是，对于皇帝目前的所作所为，太后十分不赞同。
  有时候，太后会想，如果她是个男人，也许，大兆王朝的领导者，就轮不到那两个窝囊废男人来担当——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丈夫和儿子是什么性格。
  可是她不能僭越过那条线，否则就会引来动乱，发生灾难。
  就像《诀君子》中的陆婉凝。
  从来没有一部作品能够让太后这样震动，一个闺阁之中规规矩矩的千金小姐，走出闺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样的转变带给太后的震动，要远远超过女主角本来就是一位女英雄，驰骋战场，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的情节。
  “本宫一定要排这出戏，皇上若是有异议，请先把《诀君子》看完再来说罢。”太后说道。
  太后说一不二。
  皇上无法，只能将太后的意思放出去。
  “太后非常喜欢《诀君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朝堂。
  在这个时候，谁再提《诀君子》扰乱礼法，那就是和太后对着干，太后这一“喜欢”，无疑成了盖棺论定，朝臣们的议论，只好到此中止。
  宋凌霄听完之后，惊叹道：“竟然还有这么回事。”
  他爽了。
  “别急，还没完。”陈燧说道，“托你那位神奇的老妇人的福，现在太后想见薛琬，不日便会传出消息。”
  “咦？”
  “你是否现在安排条船，把薛琬接过来？”陈燧笑道，“这是好事，说不定，他们父女的僵持，就会到此有个结果。”
  “他们断绝父女关系了。”宋凌霄提醒，“早就已经有结果了。”
  薛从治那日目睹薛琬毅然决然地乘船离开京州，当即发下誓言，说要与薛琬断绝父女关系，之后，薛从治确实也是足够坚决，没有再去找薛琬。
  直到三个月后，薛琬的新书上市，薛从治才又坐不住起来。
  薛琬并不如薛从治想象中那样，离开他就无法过活，反而在离开他之后，还过得更好了。
  那部《诀君子》上市之后，也是广泛地受到热捧。
  薛从治想象中薛琬回来哀求认错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反而成了另外一种情形，薛琬的名字满大街都是，人人都在议论薛琬的新书，以及薛琬的身世。
  薛从治恼羞成怒，这才开始发动自己一派的人，上书朝廷，声讨这部《诀君子》。
  一开始确实如他所愿，反对的舆论带起来了，可是后来，太后不知道从哪儿看了《诀君子》，留下一句：“本宫看这本书很好。”
  太后这一句话，把薛从治前期费尽心机堆起来的舆论都给压下去了，可谓前功尽弃。
  薛从治正在恼恨之时，宫里又传出消息，太后召见薛琬进宫，拉着薛琬聊了三天三夜，对薛琬欢喜不尽，似乎有意将薛琬留在宫中。
  如今皇上尚无所出，很多传言甚嚣尘上，太后与薛琬一见如故，很有可能将薛琬安排在西宫，将来前途无量。
  听到这消息，薛从治又由恼转喜，如果他们老薛家真能出一位皇后，倒是不枉他花费如此多的心血，将薛琬养成一位名门淑女，看来，是命该如此，朱小山配不上薛琬。
  在产生这么许多意淫时，薛从治显然又忘了自己和薛琬已经断绝了父女关系。
  太后将薛琬留在宫中数日，确实有相中儿媳妇的意思，只是薛琬既然选择了从薛府出逃，自然不会再考虑进入一座更大的牢笼之中，太后也理解薛琬的选择，最终封她为女史，准许随时出入后宫，准许借阅宫中的典籍。
  这对薛琬来说，就是莫大的奖赏了。
  而薛从治听到这个消息，略有失望，接着又想，薛琬写出那么大逆不道的书，太后就算一时鬼迷心窍接见了她，也不可能让她真的去伺候皇上。
  而且，这么多的官员千金，也只有薛琬被封为女史，这说明还是他们老薛家教导有方。
  薛从治心里的火气被抚平了，他不再上书挑事，而是坐在家中，等着薛琬前来登门道歉。
  差不多也该有个结果了吧，总不能一直这样分隔两地……薛从治等啊等，薛琬都没有来。
  薛琬直接坐船回余杭了。
  薛从治勃然大怒：“不孝女，竟过家门而不入！”
  管家疑惑：“不是老爷您说要断绝父女关系？”
  薛从治改为对管家发怒：“你这话什么意思，血缘亲情，难道也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管家腹诽，当初您强迫小姐嫁给朱小山的时候，也没见您顾念着血缘亲情啊。
  说到朱小山……朱首辅最近的日子不大好过，因为一桩盐引案，牵扯出朱首辅的两个亲信，皇上最恨结党营私，便派了刚正不阿的傅玄去调查此案，朱首辅有些慌了，他那些太极招数，厚黑手段，在冷面无私的傅玄那统统不顶用。
  如今朝野之间已经开始传这样的风向，朱首辅的位置坐不久了，傅玄有可能会东山再起。
  如果当初薛琬嫁给了朱小山，朱家一朝失势，薛从治作为亲家也会被牵连，尤其是结党营私这样敏感的罪名。
  幸亏薛琬和朱家闹掰了，现在满朝上下最清白的就是薛从治。


第136章 报答的正确方式
　　《诀君子》上市一个月后, 连环画单行本计划提上日程。
  于是，薛琬又收拾收拾，从余杭来到京州。
  弥雪洇一早在码头迎接薛琬，安排她下榻在曲池苑。
  这一次, 薛琬不再是从薛家逃出来的落魄小姐, 她面前可以选择的路, 也不止于嫁给她不愿意嫁的人这一条。
  她在钱庄的户头上有大笔存款, 足以支撑她在任何地方租下宅院, 她被太后亲封为女史，虽然只是挂名的闲职，却也为她赢得了体面的身份, 不会再有人对她独自一人的正当性发出质疑。
  再次回到京州，薛琬终于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不过, 她在曲池苑住了一天, 就搬到黄七巧的小二楼里去了。
  不是为了省钱, 而是……曲池苑奢侈但无聊的生活, 毕竟不如和朋友们待在一起充实又开心，而且，薛琬也很想念黄七巧的猫猫们了。
  ……
  完成《诀君子》第一卷 连环画的创作之后, 黄七巧将手稿交给弥雪洇，让弥雪洇先看。 
  弥雪洇一时间惊为天人，又拿给宋凌霄看。
  宋凌霄看过之后，感觉不愧是作者和画手深度沟通之后的成品, 完成度非常高。
  不过, 在分镜方面，他倒是有一些现代人的意见，可以让连环画看起来更吸引人。
  那段时间, 陈燧的王府主体已经兴建起来，宋凌霄经常跑去看工匠建房子，把那些精巧的烫样①摆弄来摆弄去，充分感受了一把甲方的快乐。
  在新落成的书房里，宋凌霄坐在平整宽阔的紫檀木大书桌前，打开连环画，用红笔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写备注意见，窗外就是安静精致的小花园，还有硕大的芭蕉叶子，扫在镂空窗格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样就差不多了。”宋凌霄翻到最后一页，轻舒了口气，身体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
  他抬眼看向窗外的蓝天，休息了一会儿眼睛，啊，古代的天可真蓝啊，陈燧家的椅子扶手摸起来真舒服啊！
  “干完活儿了？”陈燧抬头笑问道。
  “嗯！”宋凌霄把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头整理起来。
  “书桌感觉怎么样？高度合适么？”陈燧走过来，一手撑在紫檀木大书桌旁边，问道。
  “很爽！”宋凌霄感慨道，“我家的书桌都没有这么大……不过，紫檀木真显黑啊，屋里黑洞洞的，有点沉重了。”
  “你喜欢浅色的？”陈燧诧异。
  毕竟，在大兆，越是昂贵的家具颜色越深，宋凌霄睡的那张床也黑不溜秋的，白天往里一躺都像进了黑箱。
  而且，古代家具讲究山水意境，墙是白纸，家具就是墨色，京州这些皇室贵胄们只能欣赏来水墨山水，这就是品味。
  “是啊，桃心木，黄花梨木，再不济酸枝木都很不错啊……”宋凌霄举出一些颜色又亮堂，质感又好的木头种类。
  “我看你和季利安的品味倒是一致，你该去他家里看看那套他找人定制的家具，说是按照他以前在西洋时家中的款式打造的，张牙舞爪的，十分怪异。”陈燧笑了起来。
  宋凌霄惊奇道：“那岂不是西洋风家具？那我真的要好好看看。”
  陈燧一噎，没想到宋凌霄真会喜欢那些奇奇怪怪的风格，早知道就不告诉他了。
  毕竟，陈燧计划给宋凌霄专门收拾出一个院子，到时候按照他的喜好来布置，一想到自己曾经嘲笑过季利安的审美，很快他自己家里也要摆上那样的家具，陈燧顿时有些脸疼。
  “你是不是要去一趟黄七巧那里？”陈燧转移话题。
  “啊，是的！我现在就过去。”宋凌霄想起正事儿来。
  下午，宋凌霄来到黄七巧的小二楼里，得知太后召见薛琬，薛琬一早就进宫去了。
  宋凌霄心想，现在薛琬真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
  不过，工作还是不能耽误的，宋凌霄叫上黄七巧，和她一起讨论《诀君子》连环画的问题。
  ……
  这一次，宋凌霄却猜错了。
  薛琬之所以会被太后召进宫，不是因为太后闲的没事想找她闲聊，而是因为薛从治的事。
  傅玄查案的结果出来了，虽然还未向外公布，不过，朱勿用倒台事成定局。
  大理寺审理“盐引案”的过程中，朱勿用突然招供出关于薛从治为他提供人事便利的情况，按照正常的审问流程，不管薛从治做没做，都要接受大理寺和御史台的调查，在调查过程中，他的仕途一定会受到影响。
  很难说朱勿用是出于什么心理去咬薛从治的。
  按理来说，薛从治应该是最清白的一个，毕竟因为联姻问题和朱勿用翻脸了，查到朱勿用时，他绝对不是朱勿用一党。
  可是世事无绝对，朱勿用这么一咬，薛从治又被拉下水，重新受到皇上的怀疑。
  毕竟联姻翻脸不是薛从治的初衷，只是一个偶然事件——薛琬不喜欢朱小山。
  而极力促成此事的薛从治，很难说是不是在此之前就与朱勿用勾结到一处去了。
  于是，太后知道这件事后，便将薛琬叫到身边来，想问一问她是怎么看待薛从治的。
  薛琬的证词，在此时，将会至关重要。
  薛从治这几天一直因为朱勿用咬他而焦头烂额，他知道朱勿用是不想他好过，毕竟退婚一事，对双方来说都会损伤颜面。
  忽然之间听说太后召见薛琬，薛琬进宫去了，他便感觉非常不妙。
  薛从治急匆匆穿好官服，从东华门往宫里去。
  却在东华门前被拦住。
  他正在接受审查，不能随意出入宫禁，可是此时，他却顾不上那么多了。
  ……
  薛琬从宫里出来，正好途经东华门，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她记忆之中所熟知的那个说一不二、不苟言笑的薛尚书不同，此时的薛从治，表现出了令人意外的慌张。
  薛琬冲宫门守卫行了一礼，宫门守卫放行，让她出去。
  “琬琬！”薛从治隔着东华门，远远地冲她招手。
  薛琬慢慢走出来，神色淡然地看向薛从治。
  薛从治有些慌张地压低声音问她：“太后问你什么？你都说了什么？”
  薛琬一福，道：“薛尚书尽可以放心，你行得正坐得端，谣言自会不攻而破。”
  薛从治确实和朱勿用没有什么非礼逾矩的瓜葛，他想和朱勿用联姻，也只不过是为了将来考虑罢了。
  薛琬将她知道的情况都与太后说了，太后点点头，说她是个实诚孩子，并没有因为和薛从治翻脸，就说薛从治的坏话。
  薛从治虽然一度与薛琬翻脸，但他知道薛琬的本性纯良厚道，薛琬既然如此说，在太后面前肯定也是表达了这样的态度。
  既然如此，他该松一口气了。
  只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舒服。
  “琬琬，你为什么要叫我薛尚书？难道你还在和爹置气么？”薛从治主动把态度软化下来。
  这件事上他确实有些过于强硬的部分，断绝父女关系也确实是他说的，可是，他不过是做了一个父亲惯常会做的事情罢了，给女儿找一个好夫家，难道不是应该的么？在当时那种条件下，谁又会知道朱家并非良配，而薛琬凭借自己的才能也能做出今天的成就呢？
  人生没有前后眼，薛琬应当原谅当时强硬的他，他也是为了薛琬好，才那么做的。
  “薛尚书，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薛琬一福，准备走开。
  “薛琬！”薛从治被一口一个薛尚书叫得有些恼火，“你真不打算认我这个爹了？”
  薛琬平静地看着他：“薛尚书，当初是你托宋坊主给我带话，说断绝父女关系，我接受了，现在你又说是我不打算认你这个爹，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薛从治脸上热辣辣的，干咳一声道：“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收回那句话，非得要明说出来么？”
  薛琬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不过，当初你把话放出来的时候，我不得不接受，现在你把话收回去，我却不能当做没听到过，薛尚书，我现在过得很好，你的养育之恩，我能报也就报了，至于认个爹，我目前还没有这种自找没趣的打算，所以，薛尚书，如果你有这方面需求，可以回去找薛璞。”
  薛从治怔愣地望着薛琬，有一瞬间，他似乎想要发怒，可是，想到大理寺的审查还没结束，他还需要薛琬继续在太后跟前替他说话，此时便万万不能撕破脸。
  而且……他们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脸可以撕破了。
  薛琬看到薛从治的表情，从愤怒，到扭曲，再到隐忍，心中感到一阵轻蔑好笑，原来曾经让她瑟瑟发抖，让她感到暗无天日的父权，也不过如此。
  薛琬离开东华门，回到黄七巧的小院中。
  宋凌霄正站在画板边上，跟黄七巧讨论连环画的内容。
  在他们脚边，小狮子猫正揣着手，眯着眼睛，享受金灿灿的阳光晒在身上的舒适时光。
  薛琬的心情顿时轻快愉悦起来。
  不是尚书府，不是西宫，这里才是属于她的小天地。
  “回来了？这么快？”
  “还以为太后又要拉着姐姐讲三天三夜呢。”
  宋凌霄和黄七巧从画板前抬起头，兴味盎然地看着薛琬，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太后又跟她说了些什么皇宫内院的八卦。
  “宋坊主，谢谢你。”薛琬站在黄昏窗格斜射进来的光线里，冲宋凌霄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有时候报恩并不是要赔上自己，保全自身，强大自身，首先让自己拥有报答别人的能力，再用力所能及的方式去报答，才是健康的，持久的。
  不要以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代价啊，姑娘。
  这是宋凌霄告诉她的，曾经让她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
  “诶？”宋凌霄被薛琬突然的感谢说得一愣，这样子搞得他都不好意思跟薛琬提他那两百多条修改意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所谓烫样，就是立体模型，是中国古建筑特有的产物，一般是呈给皇上御览的，文里设置的应用范围更大一点。
  感谢离的营养液+100，企鹅吧的营养液+20，king的营养液+16，木木木、Lotor、等天青的营养液+10，秋伊荷华的营养液+8，你很丑可是你很温柔的营养液+3，xxxorange的营养液+2，抱朴守一、饕餮爱吃藕饼、烛鱼、采采、tinaaibo的营养液+1


第137章 阶段性胜利
　　元若六年冬, 御史台和大理寺主持审理的“盐引案”终审定局，朱勿用及其党羽革职查办，傅玄重回内阁，元若帝破天荒举办了一次朝会, 宣布此事。
  薛从治侥幸逃过一劫, 却也失去了元若帝的信任。
  在陈燧的记忆之中, 上一次薛从治的经历与这一次竟有几分相似, 上一次, 薛从治因为联姻事，被划为朱勿用一党，因此受到牵连, 但是福祸相依，长远看来, 薛从治虽然被划为朱勿用一党, 可是经过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双重审理, 都没能挑出薛从治一点毛病, 反倒是在朝堂上留下了不错的名声，也因此得到了陈燧的看重。
  同时，薛从治失去元若帝的信任, 反倒使他在后续的一系列朝堂变动中，占据了有利地位，新旧交替之时，便是天翻地覆之日, 薛从治以其低调稳健的做事风格, 一步一步走到台前，成为陈燧的左右手，在用人方面给陈燧提供了不少有份量的建议。
  朝堂局势, 波谲云诡，很难说谁就能笑到最后，当时得利，出风头，未必就能持久。
  因此，陈燧其实并不想过多干预这些事。
  在他看来，破坏薛从治和朱勿用两家的联姻，就是干预朝堂局势，后果很难想象，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一开始，他对这件事兴致缺缺，也不赞同宋凌霄去帮薛琬。
  当然，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有改变这个想法。
  至于薛琬……
  薛琬现在红透江南江北的通俗小说作者，尤其是《诀君子》连环画的热销，使她几乎达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而在上一次里，陈燧想不起来薛琬到哪儿去了，去做什么了，他隐约记得薛璞和薛从治闹别扭的时候，似乎说过，反正琬琬生了两个儿子，可以接回来给薛从治传宗接代，类似这样的话。
  按照薛璞的说法推测，那时候薛琬大概还在朱家，不过朱家倒台后，就从京州迁回山东老家，陈燧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达摩院内火盆烧得热腾腾的，苏老三端上来两碗暖胃汤，给倚在软榻上看信的宋凌霄和来蹭饭的陈燧一人一碗。
  宋凌霄把脚塞进陈燧背后的垫子里，jio冷。
  “你看什么呢？”陈燧问。
  “读者来信。”宋凌霄打了个呵欠，“又是写给薛琬的求助信，话说，我觉得可以开一本《知音姐姐》杂志了，上面就刊登读者来信和薛琬的回复。”
  “薛琬又没成家，她能回复出什么来？”陈燧感到有些好笑。
  “人家又没求助家务事，诶，老陈，我发现你这个思想很有问题，为什么知音姐姐就只能回答家庭问题呢？”宋凌霄最近开始学着陆樟溪的方式称呼陈燧。
  因为傅玄走马上任，建阳书坊的盗版案终于得到重视，宋凌霄最近和陆樟溪走得很近，俩人合计着搞个大的，借着建阳书坊的案子，把大兆律中关于版权的部分重新修订一下。
  “别学的跟陆樟溪似的，”陈燧板起脸，“年纪轻轻，油得不行。”
  “油”这个字则是陈燧跟宋凌霄学的。
  宋凌霄有一次用“油”来形容薛璞，他的原话是：“薛璞最近越来越油了。”
  尤其是在弥雪洇出现的时候，薛璞简直就像刚开采的油田，突突往上冒油。
  “什么叫油？”陈燧迷惑。
  “就是……觉得自己特别帅，特别优秀，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自我评价远高于客观水平，而且还要逢人就展现一下那种普通却自信的感觉。”宋凌霄思索了一下，跟陈燧解释什么叫油，“尤其是在他喜欢的人出现的时候，他就会意淫别人疯狂迷恋他，并且对别人说一些自以为很霸气的话，比如——”
  宋凌霄跳起来模仿薛璞把弥雪洇按在墙角的动作，故意压低声音，深沉道：“小弥，就那么喜欢我么？”
  宋凌霄和陈燧不约而同地一哆嗦。
  “你有没有一种很膈应的感觉，无以言表，这就叫油。”宋凌霄总结道。
  陈燧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道：“那不就是陆樟溪么？”
  宋凌霄一愣，接着开始拍墙狂笑，尼玛，他怎么没发现，陆樟溪油起来不比薛璞差，而且薛璞一般只对弥雪洇油，陆樟溪却是博爱的油。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样好吗？”宋凌霄指着陈燧，笑得直不起腰，“他好歹是你的挚友，你就这样在背后说他？”
  “在面前也一样说。”陈燧一脸的坦荡。
  宋凌霄眼前顿时浮现出陆樟溪被陈燧说了之后，一脸委屈又无可奈何的模样，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从此之后，陆樟溪就取代薛璞成了新的京州油王。
  只要宋凌霄跟陆樟溪学点口癖，陈燧就会说：“一股陆樟溪的油气。”
  油这个字的指意范围渐渐扩大，包含着陆樟溪的方方面面。
  当然，主要还是传达了陈燧不喜欢宋凌霄成天和别人厮混在一起的抵触情绪。
  “你别乱打岔，我就问你，你承不承认错误？”宋凌霄把脚抽出来，踢了他一下。
  “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嚣张了。”陈燧拽住宋凌霄的脚踝，不让他乱动。
  “怎么的，您的千金贵体不能乱碰？”宋凌霄使劲蹬踏，挣开陈燧的手。
  陈燧只得腾出两只手来，分别按住宋凌霄的腿，俩人在坐榻上嘻嘻哈哈地打闹了一阵，最终以宋凌霄被拽着脚踝拖到陈燧跟前为结束。
  宋凌霄从软垫上溜下来，像条死狗一样放弃了挣扎。
  “谁力气大，嗯？”
  “你力气大，你力气大。”
  有时候健身教练的虚荣心就是需要得到一定的满足，宋凌霄想。
  “不过，薛琬确实应该感谢你。”陈燧说道。
  从朝堂大局来说，薛琬何去何从，无足轻重，可是，如果从薛琬本人的感受来讲，显然此刻的她，比上一次的她，要自由快乐很多。
  一个大家闺秀，除了政治联姻，还可以有其他出路，更好的出路。
  宋凌霄让薛琬停留在想象中的生活成为了现实。
  同时，也让其他处于相似困境中的女子看到了希望。
  也无怪乎有这样多的读者来信。
  “没有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是个人的选择罢了。”宋凌霄说道，他紧盯着陈燧，“你别想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啊，我就问你，你当初说薛琬嫁给朱小山就是最好的选择，现在，你承不承认这个想法不对？”
  “我承认，从薛琬的立场来说，现在才是最好的选择。”陈燧沉思道，“的确存在薛琬这样的女子，不需要嫁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不过，毕竟是少数。”
  “只要更多人开始承认这种可能性，这样的女子就会越来越多。”宋凌霄正色道，“所以，我们出版人的社会责任，就是让大家意识到这种可能性。”
  陈燧一笑：“好吧，这次算你对。”
  “什么叫算我对，根本就是我对，男子汉大丈夫，要勇于承认错误。”宋凌霄撇嘴。
  “行行行，你对，你对。”陈燧笑道，“大书坊主，不知道你下一步又有什么充满社会责任感的计划？”
  《连载小说月刊》不知不觉已经出版满一年了。
  除了《总裁请自重》、《诀君子》完结之外，还有《天外飞星记》和《司南漂流记》在连载，《天外飞星记》因为经常断更，所以战线拉得特别长，直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司南漂流记》则是尚大海越写越嗨，已经放飞自我，写司南流落到荒岛之后开始种田、搭房子的日常，并且沉迷于此，不可自拔，还在自家后院搭了一个实验田，模拟司南在荒岛上开荒的情景。
  宋凌霄屡次提醒他，别忘了大纲里还有其他内容，尚大海却每次都点头说立刻推进，但下一次交稿时，宋凌霄拿过来一看，尼玛还在岛上种地。
  虽然剧情平淡如水，但令人意外的，确实一部分死忠粉，每期登出之后都会来信，隔空指导司南种地、做饭，其中不乏一些专业人士，恨不能自己搂袖子上。
  飞飞燕在结束了《总裁请自重》之后，根据前朝野史，创作了一部《大聿微服私访记》，但是陈燧看过之后，告诉他，为了防止有人告他想要反兆复聿，最好是改成架空的王朝。
  于是，《大桃微服私访记》横空出世。
  虽然这个架空王朝的名字让人有些蛋疼，但是不能阻挡它成为目前《连载小说月刊》上最火的一部连载小说，取代八府巡按替□□道这种隔靴搔痒的传统设定，《大桃微服私访记》讲述了大桃皇帝亲自出击，来到民间，为寻找大贪官们的犯罪证据而变装化名，带着少年伴读、贴身侍卫和一名才子所经历的种种神奇故事。
  那名才子负责记录大桃皇帝的言行，因此有了这部《大桃微服私访记》。
  除开对才子过多的溢美之词之外，这部作品完美契合了人民群众渴望打脸的经典口味，因此大爆特爆，成为凌霄书坊预计出版连环画的第二部 作品。 
  在未来一年的销售计划中，《大桃微服私访记》全本小说及连环画的预估销量将会超过《诀君子》创下的一百八十万两销售额，至少达到二百五十万两。
  再加上凌霄书坊以前出版过的书，正在出版的《连载小说月刊》，四年六百万的任务目标已然唾手可得。
  不知不觉间，凌霄书坊的名声已经压过清流书坊和建阳书坊，成为大兆第一商业书坊。
  然而，风光只是一时的，要想长远发展，还需要得到主流文化的认可，这很难，但也很有挑战性。
  宋凌霄已经开始思考任务期四年结束之后的事情。
  未来的变故不知会以什么形式降临，他必须强大自身，增强风险抵御能力，才能在那场变故中获得更多的赢面，让他爹无风无浪地平安度过。


第138章 傅玄上台
　　要说建阳书坊的案子, 年初的时候，余杭府尹便将建阳书坊的账本送到了京州，按照陈燧的说法，那账本里头涉及的数目, 足以入刑, 而且涉及范围较广, 多半会由刑部主审。
  然而, 接下来的发展却打脸了, 账本送到了京州，如同泥牛入海，从此悄无声息, 京州府尹梁大人没见到账本，无法升堂审案, 那边刑部则一片死寂, 毫无动作, 也不说要把建阳书坊的案子移过来, 也不说继续交给京州府衙门审理，就这么拖着，一拖就是大半年。
  宋凌霄可算体验了一把部里没人的痛苦, 他压根不知道刑部的官老爷们在想什么。
  梁庆给他出主意，让他请他爹出山，保证刑部迅速地给他把余象天办了。
  宋凌霄发觉梁庆自从去年年末查盗版把自己查得卧病在床半个月后，对宋郢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 以前也只是作为朋友的爹尊敬一下罢了, 现在却变得战战兢兢，提到宋郢的名字时都要先念两句吉利话，再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不请您家里那位活动一下？”
  宋凌霄心想，我铆足劲儿把我爹往外摘，你还要让他往污水里趟，你什么意思嘛！
  “杀鸡焉用牛刀！”宋凌霄说道，“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就按照正常流程办，就应该能够得到满意的结果，如果正常流程办不下来，说明流程出现问题。”
  “啧。”梁庆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能活动的事儿就别等官府排期，否则等到头发都白了还没个信儿，“那六王爷呢，六王爷刚刚加封了亲王，他也不需要干什么，只要表示一下关心就可以了吧？”
  “他忙着建王府呢，”宋凌霄撇嘴，“最近都没空。”
  宋凌霄和陈燧从余杭回到京州后不久，春暖花开，青海那边的蓝家军也拔营回朝，押着鬼方王回到朝中，陈燧这时候就不得不回到蓝家军队伍里去，伪装成他也是跟着人家一起回来的，并没有提前偷跑。
  于是，陈燧的自由假期就这样结束了。
  宋凌霄至少有大半个月没看见他。
  还是宋郢告诉宋凌霄，陈燧被封为武亲王，赐字烽野，很快就要在东北城区霁琛旧宅那附近兴建王府。
  宋凌霄脑袋宕机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
  烽烟四野。
  总觉得不是啥好名字。
  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但是没有哪个亲哥愿意让自己弟弟一辈子都在外头打仗的吧？
  而且还是皇家。
  宋凌霄也就犯嘀咕了那么一下，但是话不能乱说，还是牵扯到皇家的事情。
  后来，他私下里跟云澜下五子棋的时候，说起这事，云澜也皱了皱眉头，提醒宋凌霄最近别和陈燧走得太近，省得招人注意，等这阵过去了再说。
  宋凌霄才知道，不光是他一个人这么觉得。
  直到四月，陈燧那一套加封的事情落定了，武亲王府也有个大概模样了，他俩才第一次坐下来好好吃了一顿饭。
  是陈燧主动找宋凌霄的，在经古堂见面。
  经古堂在百官衙署附近，这里经常有官员会餐，一般人进不来，论私密性这里比荟珍阁更好。
  “建阳书坊的事儿一时半会还推进不了，其中牵扯到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员势力，不仅仅是个经济案那么简单。不过你放心，很快朝堂中就会出现变化，只要朝中的□□一松动，刑部上手也就是时间问题。”
  陈燧上来就没有废话，直接切进宋凌霄最想了解的话题。
  不过……比起这个，宋凌霄更想知道他和他哥到底怎么回事。
  “你……这几个月还好吧？宫里的事情是不是特别多？”宋凌霄有些忧心地问道。
  陈燧笑了笑，道：“我以为你不找我，是把我忘了呢。”
  麻蛋，这一张口就是老海王了。
  “我也想找你啊！说得好像我能随便进宫似的！”宋凌霄愤愤。
  “也是，”陈燧思索道，“要不我还是给你定做一件太监服和腰牌，将来你就方便进来找我。”
  “呸，谁要做太监！”宋凌霄毫不客气地站起来，把陈燧那边的豉汁凤爪拿到自己这边来，反正看起来他也不饿，这段时间没少吃山珍海味，“为了书我可以委屈变装，为了你那就算了，我还是在自己家里躺着舒服。”
  “真是薄情，我就知道你没想我。”陈燧笑意隐隐地望着宋凌霄，看他吃得香，自己心情也格外好，这几个月的如履薄冰，在此时也算获得了成果——他在宫外的王府即将建成，平定鬼方的功勋也已落定，从此往后，至少他有底气充当宋凌霄的后盾，“罢了，以后你也不用进宫找我，我的王府快要建成了，下午跟我一起去看看。”
  “你这约的也太急了吧！”宋凌霄抬起头，粉红的唇上沾着一点酱汁，他伸出舌尖来舔了一下，陈燧一怔，宋凌霄觉察到自己吃相不大好，赶紧抿住嘴唇，省得陈燧又把“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用餐礼仪念叨来念叨去。
  “……”令人意外地，陈燧什么都没说。
  “好吧，下午正好我没什么事，去给你的新房子把把关。”宋凌霄挺胸。
  虽然，他没有买过房。
  但是以前帝都的老破小楼盘他可是了如指掌！积攒了很多看房经验，什么格局，朝向，周围环境……可能在陈燧这直接用不上，但是说不定就能避开一些坑呢！
  “嗯。”陈燧正色道，“正好我有一座院子，不知道要怎么布局，你来决定吧。”
  凡尔赛！老凡尔赛人了！
  好吧，帝都老破小的经验用不上了……不过《模拟人生》或许可以。
  下午，宋凌霄跟着陈燧去了王府工地，先看了烫样，接着又由营造所的监事带着，去看了现场，在陈燧“不知道要怎么布局”的院子地基前，指点了一番江山。
  “既要恢弘大气，又要曲折幽深。”宋凌霄搜肠刮肚找着形容词。
  “啊……”监事面露难色，但还是转过头让文书把宋凌霄的意见记下来。
  “这里可以插一座假山，这里可以做一个瀑布——”宋凌霄比手画脚，“一个湖泊引过来，湖边种上芦苇，再养几只鸭子。”
  “呃……”监事努力跟上宋凌霄的画面感。
  宋凌霄吃力地用他匮乏的建筑语言跟监事沟通了一番，然后从土堆上下来，擦了把汗，陈燧伸手扶住他，问：“怎么样？”
  宋凌霄吐舌头：“装逼是到位了，没给你丢脸，但是你真的要按照我说的来布局吗？我什么都不懂……”
  陈燧失笑：“那你还说了那么长时间。”
  宋凌霄警惕地打量陈燧：“你是在嘲讽我吗？”
  “不，”陈燧越描越黑，“我是怕你累着。”
  两人离开王府工地现场，在他们身后，营造所监事和工匠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工匠：真的要按照那位公子所说的来建吗？
  监事：管那么多，照办就是，王爷说了这块地皮就是留给那位公子来造的。
  工匠：……
  #
  半年后，武亲王府初步建成。
  令人意外的是，按照宋凌霄说的布局建成的那座院子，竟十分雅致。
  毕竟是见过大部分传世经典园林的现代人，稍微综合一下故宫和江南园林的设计，就能出来一个大差不差的概念布局，再加上御用工匠们超凡脱俗的理解能力和鬼斧神工的建造能力，很快落成一座漂亮的院子，竟将周围端正森严的院子都给比了下去。
  就像在经古堂里突然出现了一座曲池苑风格的建筑，严肃中带着一点浪。
  “怎么样，我的设计是不是很棒！”宋凌霄欣赏着成品，跟陈燧嘚瑟道。
  “是啊，那不如就你来住吧。”陈燧闷不吭声搓了个大的。
  宋凌霄一愣，想着自己别不是听错了？
  “你什么意思？你乔迁新居，我肯定要来住一下的……”
  “不是住一下，”陈燧拉住他的手，俩人站在曲折的假山下面，看着前面碧波荡漾，鸭子从拱桥下面游过去，芦苇开着一片片白花，“是住下来。”
  “住、住下来？”宋凌霄惊了，“那我爹怎么办？”
  很好，第一反应，非常真实。
  陈燧干笑道：“你总要独立出来的，不能总是跟你爹住一起啊。让他提前习惯习惯，不好么？”
  “那不行，”宋凌霄坚决道，“我已经答应我爹，将来我们离开京州了，我也会跟他住一起的……”
  陈燧：“……”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们爷俩不打算分开了？
  “如果将来你也离开京州的话，可以住在我们隔壁。”宋凌霄看到陈燧一脸落寞，有些不忍心，毕竟，陈燧在规划自己未来生活的时候，把宋凌霄也算进去了，这样的好朋友很可贵，所以宋凌霄也要把陈燧规划进去。
  陈燧：“……”
  谁要住在隔壁，天天看你们爷俩父慈子孝？！
  “宋凌霄，你再考虑考虑。”陈燧沉默了一阵，艰难地说道。
  宋凌霄迷惑，这个事儿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还考虑什么？
  ……
  回去的路上，宋凌霄才觉察到哪里不对。
  好像陈燧并不是真的缺一个帮他设计院子的人。
  而是，单纯，想按照宋凌霄的心意来设计？
  这……
  未免也太感人了吧。
  宋凌霄按住胸膛。
  如果陈燧是女的，他肯定就把他娶回老宋家，一起延续他们老宋家的香火了。
  #
  不过，这件事，因为宋凌霄没法答应，后来也就没有下文了。
  十月之后，朝局变动，朱勿用被查，傅玄重回内阁。
  陈燧所说的时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到眼前。
  傅玄回到内阁之后，很多朝中实用派的官员都大为雀跃，认为可以从此做出一番事业，重新振兴大兆。
  因此，提建议的折子也如雪花片一般递到内阁。
  傅玄是个超级工作狂，所有折子都会亲自过目，有价值的才留下来，据陆樟溪说，内阁现在积压要办的事项如小山一般高。
  “那是什么意思？”宋凌霄眯起眼睛。
  “意思就是说，无足轻重的小事，还得往后拖……”陆樟溪叹了口气。
  “无足轻重的小事？”宋凌霄站了起来，“我们那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吗？我们那是关乎大兆文化强国未来的大事！”
  “别激动，宋坊主，别激动。”陆樟溪开始和稀泥，“我是很赞同你的，这绝对是一件大事！但是，傅首辅不一定这么认为啊，你说是不是，咱们在这着急，也没有用啊。”
  说服傅玄？
  宋凌霄想到了他唯二两次和傅玄的对垒。
  一次是《京州密卷》因为押题太准被考生控诉的事情。
  另一次是《金樽雪》被清流书坊封杀渠道的事情。
  傅玄都接受了他的意见。
  傅玄应该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只要好好跟他讲道理，他就会接受。
  嗯……
  “好，我去说！”宋凌霄干脆地挪开椅子，往外走去。
  ……
  半个时辰后，宋凌霄来到傅玄家门外。
  “先生已经半个月没回来了。”傅玄的学生向宋凌霄行了一礼，说道，“宋坊主，您有什么事吗？”
  宋凌霄将来意说明。
  学生清融又行了一礼，说道：“若是关于改革的意见，先生很欢迎各界人士提出来，宋坊主可以去东华门附近的意见箱留下墨宝。”
  宋凌霄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便找了个文书先生，写了封申明盗版问题严重性的信，递到东华门。
  就这样，他又等了一个月。
  眼看就要从元若六年等到元若七年。
  傅玄还是没搭理他。
  宋凌霄以为自己的信弄丢了，他又让文书先生连写三封一样的，投过去。
  直到有一天，东华门前的小吏看见宋凌霄又过来，急急叫住他，说上头有口信。
  宋凌霄激动，咱们的案子终于要开庭了吗？
  小吏犹豫了一下，说道：“傅阁老说：‘此等闲事，容后再议。’”
  此！等！闲！事！
  宋凌霄甚至能想象到傅玄那冷漠的表情。
  还有他的口头禅：“有必要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师兄崔东山呀的地雷x1，感谢礼彻的营养液+30，喵~的营养液+20，饕餮爱吃藕饼的营养液+11，爆炒灵芝、空空如也的营养液+10，小林不凛的营养液+2，杨芋片、抱朴守一、tinaaibo、nicetomiya、烛鱼的营养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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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四部总集
　　宋凌霄承认, 比起防治水灾、保卫边疆这些大事，打击盗版确实是一件小事。
  但是，打击盗版，它也是一件功在长远的事。
  可惜现在的大兆还没有“版权”这个概念, 既然没有概念, 保护也就无从谈起, 只是几个签书的书坊, 发现自己出的书被别的书坊翻刻了, 因此发怒跳脚而已。
  这在一般人看来，也只是侵犯了那几个书坊的利益，是一种商业行为罢了。
  宋凌霄本来觉得, 傅玄既然主持着六藏斋，多多少少应该对出版这块关心一些, 现在看来, 傅玄果真不愧铁面无私之名。
  “他还说什么了么？”宋凌霄仍然有些不甘心。
  “没了。”小吏答道。
  “好吧……”宋凌霄冲小吏拱了拱手, 只得作罢。
  ……
  当然, 宋凌霄是不会就此放弃的。
  既然进不去内阁，没法面谈，那他就每天到傅宅附近转悠, 看能不能蹲到加班间歇回家休息的傅玄。
  反正傅宅和武亲王府都在东北城区，没事儿宋凌霄还能去陈燧那蹭个饭，再溜达溜达看看黄家兄妹的版刻怎么样了。
  这一日，宋凌霄又在傅宅前头转悠, 就看见那个傅玄的学生清融从侧门走出来, 背着一个书筐。
  “清融同学！”宋凌霄立刻凑上去打招呼。
  “宋坊主。”清融温雅一笑，冲宋凌霄点点头，“我们先生还没有回来。”
  “我知道。”宋凌霄跟清融一道走, “你去哪儿呀？”
  “我去六藏斋借本书。”清融老实答道。
  宋凌霄正想跟他套近乎，不知如何下手，一听说他要去六藏斋借书，立刻来了兴致：“我们凌霄书坊也有藏书楼，就在六藏斋前头，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去看一看呀。”
  “哦，是吗？”清融眼中兴味盎然，“那就要麻烦宋坊主引荐了。”
  一般藏书楼都是不对外开放的，需要有藏书楼的书牌才能进，凌霄书坊藏书楼更严格，目前只对凌霄书坊员工和作者开放，所以，外面的人都没见过里头什么样子。
  清融是个爱书之人，听说哪里有藏书楼，都想进去看一看。
  就这样，本来要去六藏斋的清融，被宋凌霄拐进了凌霄书坊藏书楼。
  ……
  两人走进凌霄书坊藏书楼，迎面一座通顶的大书架、两排之字形楼梯映入眼帘，阳光透过藏书楼顶的纱窗透进来，斜射在巨大的空间内，让人不禁产生一种恢弘壮阔之感。
  “喝，真是别有洞天啊！”清融忍不住感叹道。
  宋凌霄带着清融走进大堂，给他介绍图书分类方法，再带着他从大书柜旁边的楼梯走上去。
  清融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宋坊主的藏书果真是汗牛充栋！”
  看见感兴趣的善本时，便请求拿出来观赏一番。
  看见珍稀的版本时，便忍不住感慨：“宋坊主这搜罗本事，真是厉害。”
  宋凌霄见他对哪本书感兴趣，便告诉他这个版本是从哪里搜罗来的，比其他版本好在哪里，清融听得连连点头。
  少顷，两人来到楼上，云澜和韩知微正好在楼上讨论问题，两人站在大方桌后面，桌上摆着许多写写画画的材料，正争论得不可开交。
  “你不能这么说，梅花易术里没有这样的说法。”
  “但是在司天监的秘册里确实有这种记录！”
  俩人就差拍桌子吵起来了，宋凌霄还是头一次看见云澜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当然，他也是头一次见韩知微这么大声说话。
  学霸们平时脾气都很好，什么都不关心，只有在大家听不懂的地方会突然爆炸起来。
  “这位不是……国子监的韩教授么？”清融诧异道。
  韩知微和云澜这才转过头来，看见上来两个人，他们一点没听见，不觉有些尴尬。
  “宋同学。”“公子。”
  打过招呼后，云澜便跑到宋凌霄身边，韩知微也走过来，跟清融寒暄了一番，问了问傅玄的情况。
  “公子，你怎么来了？”云澜开心地问宋凌霄。
  如今云澜也快十五了，正在准备乡试，凌霄书坊的事儿他也不再管，只盯韩知微这一本书。
  “带朋友来看看，你们忙，继续继续。”宋凌霄不敢催韩知微的稿子，知道他写的慢，这时候更是担心打断人家进度，下个月又要开天窗，稍微说了两句，便带着清融撤了。
  下楼时，清融忍不住问，为什么这藏书楼里仿佛只有天文地理一类的书，一般藏书楼不都是以经籍为主么？
  “其实是这样的，你看到的书只是凌霄书坊藏书的一部分，这部分是为了写一部天灾主题的幻想小说而准备的参考文献。”宋凌霄解释道。
  清融惊呆了。
  这么大一座藏书楼，里面收藏着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孤本善本，竟然是为了写一部小说而准备的参考文献？
  现在写小说的门槛已经这么高了么？
  不是只要才子佳人在一起分分合合死去活来就可以了么？
  清融感觉自己踏入了匪夷所思的领域。
  “清融，你听说过《连载小说月刊》吗？”宋凌霄拿出了卖安利的职业微笑。
  清融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听说过，但是没看过。”
  搞学术的人都是这样，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没看过就是没看过，不会硬装自己什么都知道。
  “很好，那你肯定也没看过《天外飞星记》了。”宋凌霄拿出一本《天外飞星记》的样书，“这本免费送给你，这一整个藏书楼的书，就是为了这本小说而准备的。”
  “哦……谢谢！谢谢！”清融接过书一看，《天外飞星记》，名字就很奇特，果然是和天灾有关的么！
  他因为从小接受正统教育，视小说为胡编乱造的闲书，所以压根没看过小说，这还是他拿到手上的第一本。
  #
  清融当日将《天外飞星记》带回家，和所有刚接触小说的人一样，他看得如痴如醉，废寝忘食，感觉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本来平平无奇的世界，突然变得神秘多姿。
  走在路上，他看着京州城的建筑，就开始出神幻想，如果真的有那么大一块星星掉下来，他该往哪儿跑。
  想着想着，竟然觉得脚下的道路都不平了，清融不自觉往旁边快走两步。
  差点和迎面过来的人撞上。
  “规行矩步。”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清融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傅玄回来了！
  “先生！”清融赶紧侍立一旁。
  “嗯。”傅玄刚刚从朝里加班回来，加了整整一个月，就算他是工作狂，身体也有些支撑不住，这会儿只想回去休息片刻。
  “这阵子家里有什么事么？”傅玄一边走，一边问清融。
  清融赶紧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宋坊主来了几次。
  “嗯，我知道了。”傅玄已经收到宋凌霄的信，也给了回信，没想到宋凌霄还不放弃，还要在他家附近蹲他。
  不过，不管宋凌霄来蹲几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啊，对了，还有，学生跟着宋坊主去凌霄书坊的藏书楼看了一次，着实厉害，品目齐备，版本经过精心筛选，里面有很多别处找不到的书。”清融忍不住夸赞道。
  “哦？”傅玄抬起头，看向清融，“比之六藏斋如何？”
  “各有千秋。”清融说道，他经常去六藏斋，评价非常客观，“六藏斋按照四部收书，还有霁琛祖师爷的手批，在大的方面更有价值，凌霄书坊藏书楼以天文地理一类实用品类为主，在专精方面，超过六藏斋。”
  “原来如此，除了天文地理，还有什么品类？”傅玄升起点兴趣。
  “学生没看到，不过，宋坊主说，其他品类也有，之所以在藏书楼里摆的都是天文地理类的书，主要是因为，他们书坊的作者正在创作一部天灾主题的小说。”
  清融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忍不住开始盛赞《天外飞星记》，说是真不亏有一藏书楼的书来配它，这部小说已经超出了小说的边界，清融认为，它更有启发民智，使百姓向往未知领域的作用。
  “这倒是有趣。”傅玄点头。
  傅玄能说有趣，那就是相当大的赞许了。
  “还有，这本书是国子监的韩教授写的。”清融道。
  傅玄挑起眉梢：“教算学的韩知微？”
  “正是，学生去的时候，正看见他在和编修争论内容。”清融如实禀报。
  傅玄此时已走到了卧房门前，脱去外衣，只穿着一件中衣，清融便行礼告退。
  清融走到门边，正准备把门关上，就听见里面传来傅玄的声音：“清融，你去把宋凌霄找来，我休息半个时辰，之后跟着他去看看他那个藏书楼。”
  “诶？”清融担心道，“先生刚回来就要出去么？不如多休息一会儿，这一时间学生也不一定能找到宋坊主。”
  “想办法找，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傅玄道。
  #
  运气就是这么奇妙。
  这一天，宋凌霄吃完早饭，就溜达到傅玄宅附近，正在看拉糖人的小贩表演拔丝，就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清融，这么巧？”宋凌霄搓手，“这天有点冷啊。”
  “宋坊主，快跟我来，我们先生要见你。”
  宋凌霄一惊，终于，被他蹲到了么！
  他以前看电视剧，草民蹲领导，一般都是在厕所，在会议的间歇，领导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亲自上厕所，被草民抓个正着，赶紧陈述冤情。
  宋凌霄等着傅玄睡醒的过程中，就在颠过来倒过去地琢磨自己的台词。
  半个时辰后。
  傅玄终于醒了，换了常服出来，一本正经的脸上还压着一道睡褶子。
  “傅先生。”宋凌霄赶紧过来行礼。
  傅玄一点头，道：“听说你的藏书楼不错。”
  宋凌霄给清融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答道：“是啊，我有那个自信，在细分门类上，我们比六藏斋收书收得全。”
  傅玄哼笑一声：“你倒是不谦虚。”
  时间有限，顾不上谦虚，得抓紧你吹牛，你才能意识到给我们办案子的重要性。
  “走吧，前头领路，我去看看你的藏书楼。有什么话，路上说。”傅玄系好腰带，整了整阔袖，向外走去。
  宋凌霄赶紧跟上去，想着，走路过去至少一盏茶时间，足够他画大饼了，谁知一出门，傅玄就叫来个马车，俩人坐上去，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凌霄书坊藏书楼。
  宋凌霄不得不直接进入正题，一边带傅玄参观，一边给他讲解这些书都是怎么分类的，哪里收来的。
  傅玄看见宫里司天监的天象记录，拿起来看了两眼，轻轻叹了口气。
  宋凌霄撇嘴，人家好不容易从宫里抄出来的，虽然字是丑了点，但你也不至于把嫌弃写在脸上吧？
  “你找书的本事倒是不错。”傅玄参观完后，评价道，“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是这样的，礼部打算做一套四部总集，是个大工程，阁里是沈皓月牵头，你们也有过一面之缘，我看过他们列出来的那个书目，缺了很多子史两部的东西，你既然有本事找书，就帮着清流书坊找找书，还有这座藏书楼不错，有空找沈皓月过来看看，看看里面的书能不能用。”
  宋凌霄震惊了，傅玄，你是人么！
  沈皓月是谁宋凌霄不知道，但是内阁只有一个姓沈的，大名叫沈冰盘，和宋凌霄有仇，这个他很清楚。
  现在宫里要做四部总集——大概就是四库全书那种大工程——沈冰盘主持，傅玄竟然完全忘了宋凌霄和清流书坊结过仇这回事，让宋凌霄拿自己辛辛苦苦攒起来的藏书楼去配合清流书坊？？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点突然，你好好考虑，建阳书坊那个案子，我也会重新考虑。”傅玄毫无愧色地说道。
  麻蛋，你不是铁面无私傅首辅么！竟然还搞权力置换！
  “等一下！”见傅玄说完就要走，宋凌霄赶紧上前拦住他，“傅先生，做四部总集，我可以单干，你划一块任务给我，我对你负责，不就行了么？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清流书坊干？”
  傅玄打量了宋凌霄一下，淡淡道：“我承认，做小说你还可以，这种官府的大工程，是要做大兆的门面，不管是搜集能力、分类能力、抄写能力、总结能力，要求都很高，除了六藏斋，也就是清流书坊能承接。你能么？”
  宋凌霄一怔，他的确不能拍胸脯说他可以。
  “那我至少可以承接几个部分吧，清流书坊也不可能一个人负责完全部吧？”宋凌霄灵机一动，“不如子杂类和子史类划给我？”
  在宋凌霄的记忆里，《四库全书》中这两类里全是小说。
  “不行，我刚才说过了，你的水平不行。”傅玄道，“而且你说的那两个门类，只是捎带着做的，不需要专人来做。”
  宋·充气河豚·凌霄鼓起了腮帮子。
  气归气，办法还得想。
  等等，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傅先生，既然你嫌弃我们凌霄书坊的藏书楼，为什么又叫我去配合清流书坊？”
  没错，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傅玄从来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办事，肯定不是为了帮沈冰盘报仇，那就是真的看上了凌霄书坊的藏书楼。
  “是因为我们的找书能力不错吧？”宋凌霄笑嘻嘻，那是，他毕竟有书坊经营系统的搜书外挂，想要什么书，都可以找到善本的所在地，他本来只是想利用这个功能给作者找书，现在可好了，他可以承接政府工程，提升凌霄书坊的社会地位！
  “是不错。”傅玄也不隐瞒，“不过，一个门类上的书找得全，不能说明问题。”
  “所有门类我都能找全！”宋凌霄挺胸道，“不信，你可以试试。”
  傅玄显然不信，他瞥了一眼宋凌霄：“桐庐斋版本的《云笈七签》失传已久，你能找到么？”
  宋凌霄举起手：“等一下！”
  说着，他小跑回藏书楼，找了个隐蔽角落躲起来，调出搜书外挂，输入《云笈七签》。
  接着，下面就出现了各种版本的藏书地点——
  桐庐斋本《云笈七签》孤本藏书地：六藏斋藏书楼。
  “噗。”宋凌霄心想，傅玄，你真可以。
  他又颠颠跑出来，告诉傅玄：“就在你的六藏斋里！”
  傅玄本来还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听到这话，不由得正眼看起宋凌霄来，似乎在观察他到底是瞎猜的还是真有什么方法能找书。
  “罢了，”傅玄摆了摆手，“三日后，沈皓月会在清流书坊的藏书楼会见要参与到四部总集工程里的人，你若是能说服他们让你独自包圆一块，我是没什么意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丫丫摸摸大的地雷x1，感谢明矾。、一山一川的营养液+10，抱朴守一的营养液+2，烛鱼、饕餮爱吃藕饼、千残月杨芋片、卢沟桥上的小笼包、tinaaibo、的营养液+1


第140章 看脸感觉不太专业
　　“那我可说服不了。”宋凌霄立刻认怂, “万一沈冰盘给我穿小鞋呢？”
  傅玄瞥了他一眼：“你胆子不是挺大的么，什么话都敢往人前说？”
  宋凌霄撇嘴，不说话了。
  “我等你的消息。”傅玄振衣走出凌霄书坊藏书楼。
  宋凌霄目送他坐上马车走了，悻悻地沿着墙根走了几步, 肚子又有点饿了, 想着再去陈燧那蹭个饭, 便往武亲王府走。
  ……
  三日后, 清流书坊藏书楼。
  宋凌霄还是第一次到清流书坊的藏书楼来。
  他在门前领了个牌子, 跟着众藏书家进入藏书楼中。
  说是藏书楼，其实是一片开阔的场院，四面有低矮的藏书处, 根据“经史子集”四部分类。
  四部分类法源远流长，影响深远, 大兆最早的那部《辰岳大典》也是根据四部分类法来分类的类书, 但因为是类书, 将原有的书籍内容按照小的类别割裂开, 再抄撮在一起，使得原有的书籍碎片化，不利于保存原汁原味的典籍, 内容上的割裂，也导致著书者的整体思想难见全豹。
  而这一次，沈冰盘牵头发起的是四部分类法下的总集类丛书。
  丛书和类书的区别就在于，类书将原有书籍割裂成碎片, 按照分类将碎片整合起来, 丛书却是保留原书，给原书做总体定性，而后归类于某一部之下, 撰写目录提要以备皇帝查阅。
  丛书看起来是比类书的抄录工程量小，其实不然，丛书在向民间搜书的过程中，一般也不能直接把人家的藏书征用，而是需要重新誊抄一遍。
  宋凌霄经过三天的思考，他认为，他虽然有提升凌霄书坊地位的需求，可以借助这次四部总集工程的势头，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多人力去做誊抄工作，就像傅玄说的，凌霄书坊的抄写和总结功夫肯定不如翰林院里的人，既然如此，那就让清流书坊和六藏斋想办法来干这些事呗。
  凌霄书坊只要负责找书来就好。
  宋凌霄的诉求是，要让凌霄书坊单独承包一块找书工作，凌霄书坊的大名要出现在四部总集的编纂名单里，不能干没名堂的事儿，不能给清流书坊打下手。
  今天他来到这里，只要能实现这个诉求就算成功。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走进藏书处的大堂内。
  #
  大堂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迎接宾客。
  嵇清持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向每个来到此间的藏书家点头道谢，感谢他们愿意捐出自己的书来支持四部总集的工程，藏书家们亦向嵇清持回礼，大堂中充满了文人雅士之间因志趣相投而走到一起的和谐之气。
  嵇清持最喜欢这样的场合，他有种站在大兆文坛正中央的荣耀感，他受到众人瞩目，同时又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出淤泥而不染，宛如一朵摇曳的水莲花，散发着清雅恬淡的香气，每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被他身上的高洁气质所吸引，自觉自发地环绕在他周围——
  忽然间，和谐的气氛被不速之客破坏了！
  嵇清持眼角的余光溜到一个满身铜臭气的富家小公子，看他身上穿的羊皮袄，脚下蹬的羊皮靴，腰间挂着一只通透明亮的玉佩，大拇指上带着绿得刺目的翡翠扳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有钱的气息。
  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那富家小公子的脸转过来时，嵇清持稍微出了一下神，发自内心地警惕起来，只见那小公子的脸颊比他腰间的冰玉还要细腻莹白，眼睛比他手上戴的翡翠扳指还要深邃明亮，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翘起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爱。
  嵇清持忘了谁都不会忘记宋凌霄，当年宋凌霄只有十五岁的时候，就让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把他从清流书坊坊主的位置上赶下来。
  现在，算算年月，宋凌霄已经快十八了，偏生他的相貌却还似过去那样娇里娇气，一点都没有成年男子该有的阳刚之气！真不亏是太监之子，毕竟不是真男人教养出来的！
  偏生就是这样的相貌，最能迷惑位高权重的人，大兆两位显贵，元若帝和武亲王都被迷得团团转，给这对父子大开方便之门。
  奸佞之相。嵇清持在心里恶狠狠地评价道。
  然后，他就在宋凌霄上来询问时，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去，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
  宋凌霄：……
  幸好现场不止有嵇清持一个门迎。宋凌霄想。
  #
  人员到的差不多了，清流书坊现任管事大管家走上前来，向大家宣布了清流书坊联合六藏斋一起，准备承接宫中即将开展的四部总集修书工程。
  而此次召集各地的藏书家来到此处，就是希望大家能够通力合作，将这个大工程做好，同时也是对华夏文脉的一个承继，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前期准备工作主要包括现有书目的梳理和现有藏书版本的统计，我们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统计的格式，大家今天领回去后，清点手头的藏书，将藏书目录填起来，随时提交给清流书坊，我们汇总之后，再来决定谁来负责哪一块。”大管家说道。
  清流书坊的人走下来，将空白的书目清单发到下面桌子上。
  “大家先看一看，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现在提出来。”
  藏书家们纷纷拿起来看。
  宋凌霄也将书目清单拿起来看，他发现，这清单的格式，和他搜书系统里面的差不多，都是书名、作者、版本、藏书处、页数、破损情况等等项目。
  “我有两个问题。”有一名青年藏书家问道，“现在分类是什么样的？现有些什么书籍？我们也想知道。”
  “这个么，现有分类是按照《辰岳大典》的分类来做的，现有的书籍都藏在文华殿、武英殿和翰林院里，因为是供皇上御览的书，不能轻易展示。”大管家解释道。
  “可是，如果不知道现有的书籍，我们做了许多无用功怎么办？既然我们都将家底亮出来了，也希望能够参与到书目修撰的工作中，看到此次工程的全貌。”另一名藏书家说道。
  宋凌霄心想，果然大家都是聪明人，都不想纯粹被当成被吸血的资源，也想从中获得一些好处。
  “诸位，请听我一言。”这时，一名身穿深色常服的高个文士从后面走了出来，宋凌霄抬眼一看，发现竟是沈冰盘本人。
  他对沈冰盘的印象还停留在湖上见面那一次，沈冰盘啥都没说，他就被按头答应和清流书坊和解，派头十分之大。
  那时他对阁老一职还心存敬畏，直到陈燧在朝中的权势地位飞速上升，变成了话语权仅次于元若帝的存在，而每天跟陈燧一起吃饭，闲聊的时候还会把腿架在陈燧身上的宋凌霄终于实现了视权位为粪土的三观飞跃，此时看沈冰盘也不过是看一位普通的中老年官员罢了。
  “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办事，为了当今圣上办事，我也就不说那些虚的了，进呈给圣上看的书目，自然不能轻易暴露出去，只能给参与到这次修书工程中的总纂官、总编修来看，不可能随便来一个人，捐两本书，就给他看一遍总的书目吧？”沈冰盘说话倒是实在，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见大家脸上都露出了认同之色，才继续说下去，“现在沈某是四部总集的总纂官，总编修会从翰林院里调一些老编修来担任，当然，也会给民间的学识渊博之士留一些位置——”
  那意思就是，位置少人多，大家凭本事上，并不是没给你机会，你没得到这个位置只能说你不配。
  众人也能理解，就想知道怎样才能当上总编修。
  “现在，我手上有一分失传书籍的书目，发给大家，如果大家能够在一个月内找到一本或是两本，就算进入到总编修的竞争门槛里。”沈冰盘将手中的一沓书目交给身边的书童，由书童发下去。
  藏书家们大多也懂一点收集书的方法，看到这书目之后，一个个面露艰难之色，显然，这书目上的书没有那么好找。
  宋凌霄展开书目一看——麻蛋，题目上的字他都不认识。
  文盲人设不倒。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么？”沈冰盘道，“没什么问题了，今天就到这吧。”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藏书家们有了念想，便准备开始行动，沈冰盘这一招十分高杆，既能让藏书家们干活，又能堵住他们的嘴。
  但是，宋凌霄却没那么好打发。
  他站了起来，声音清脆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想了解一下，如果我能把这个书目上的书找到一半，是不是总编修的位置就稳了？”
  众藏书家顿时停住手边动作，一个个向宋凌霄看过来。
  他们没听错吧？这个有钱人家的公子，看脸感觉不太专业的小哥，竟然说他能找齐全部的失传书籍？
  “宋坊主，吹牛皮可是当不上总编修的，”嵇清持总算等到了阴阳怪气宋凌霄的机会，“那书目上的字你能认全么？做学问，可不是写小说，可以胡编乱造，嵇某认为，就不应该让你来参加——”
  宋凌霄压根没等嵇清持说完，他只盯着沈冰盘，这里能说了算的人：“沈大人，如果我能找到一半的书，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出任总编修呢？”
  “你是凌霄书坊的宋凌霄？”沈冰盘打量着宋凌霄。
  凌霄书坊这个名字一出来，众藏书家不由得恍然，原来是那个做小说很厉害、还把建阳书坊送进牢子的凌霄书坊啊！
  不过，做小说和做学术根本就是两码事，做小说一听就是不靠谱的商业行为，和严谨的学术藏书背道而驰。
  众藏书家皱起眉头，露出了和嵇清持差不多的质疑表情。
  果然是在吹牛吧？
  宋凌霄却不在意那些，他脆声道：“正是，傅首辅叫我来的。”
  这个时候把傅玄卖了，宋凌霄一点都不愧疚，反正傅玄卖他的时候也不会眨一眨眼就是了。
  看在傅玄的面子上，众藏书家果然没把难听话说出口，开始怀疑是不是世道变了，做小说的书坊也拥有了不为人知的实力。
  “作为总编修，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找齐失传书籍，而不是胜过谁。”沈冰盘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果宋坊主想直升总编修，参与到四部总集的带头工作中来，不妨把失传书目上的书籍全部找到，那么想来在座诸位也没有异议了。”
  狠，还是沈阁老狠。
  众藏书家也一副看热闹的样子，频频点头附和。
  宋凌霄心道，找齐的难度可不一般，万一你们偷偷藏一本在自己书斋里，难道我还□□去偷不成？
  你们这些文化人，经常干这种事，就像傅玄似的。
  “我抗议，”宋凌霄道，“如果有书藏在宫里怎么办？我也不能进宫去啊。”
  “你如果知道在哪里，却取不到，可以备注在书目清单上。”沈冰盘不以为意道。
  “……”宋凌霄眼珠一转，心想，这样倒也可以，“好吧，那就这么办，在座诸位同行，也请做个见证。”
  虽然不是十成十就能找到全部书，但是，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做出一些让人震撼的业绩，总编修的位置也没那么容易坐上去。
  众藏书家这时候都等着看宋凌霄的热闹，自然是连连称是，打包票替他作证，不叫沈冰盘赖账。
  心里却都暗暗想着，他们要赶快找到一本两本的藏起来，让他找不到，将来好打他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EREWOLF-J的深水鱼雷x1，火箭炮x5，地雷x3！感谢一事无成的地雷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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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他为什么没有那样一位干爹！
　　当日, 清流书坊召集的通气会结束后，嵇清持留下了一小撮藏书家，又给他们开了个小会。
  嵇清持清了清嗓子，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接着, 话锋一转, 开始批判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现状, 尤其是某些小说作坊竟然想参加到总编修的队伍里, 大家千万不能让他得逞，否则四部总集这个皇上钦定的工程，一定会失败。
  “可是……那位宋坊主, 似乎是傅首辅请来的人？”一名中原藏书家说道，言辞间颇有顾忌。
  “是啊, 傅首辅既然能看中他, 必有过人之处吧……”其他藏书家也纷纷附和。
  嵇清持脸色十分难看, 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 他的来头可不一般……”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嵇清持连忙把嘴闭上了，一看沈冰盘还没走。
  他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这件事我不能细说, 总之，你们只要知道，傅首辅未必是因为他的实力才举荐他的。”
  本来这些藏书家们心中就有自己的小九九，这时候听到了嵇清持的话, 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那怎么办？让一个出小说的当上总编修, 说出去实在是惹人耻笑。”
  “是啊，我们也没法跟着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办事啊。”
  “对，对, 此人难以服众。”
  众藏书家议论了一番，面露焦灼之色。
  “不瞒大家说，嵇某人已经有了对策，只要大家配合我，保证那宋凌霄得灰溜溜地回家去。”嵇清持一副成竹在胸之态。
  “哦？”“什么对策？”
  “大家先想办法找到个一本两本的，不要声张，各自藏起来，藏到什么老家的仓库里，深山的庙宇里，再不济，藏在各位红颜知己的房中，宋凌霄他总不可能找到，到时他拉出书单来，我们就指着他的书单，一个一个叫他核实，他必然会出纰漏，我们再一股劲儿将他哄走，不就成了么？”嵇清持得意笑道。
  众藏书家恍然，这招确实够狠。
  一名青年藏书家提出疑问：“嵇坊主，你让我们这样做，不会真的认为那宋凌霄能找齐全部书吧？”
  嵇清持一怔，他倒是没想到这个角度，他郑重其事地着急大家来联合对付宋凌霄，不就反向证明了宋凌霄实力过人么？
  “咳，我当然不认为宋凌霄能找齐全部书，不过，有备无患，我们能现场拆穿他，何不稍微花点心思呢？”嵇清持将话题敷衍过去。
  众藏书家本来也挺排外，乐于配合嵇清持，这件事便这么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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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凌霄回到家中，到了下午，云澜放学回来，宋凌霄便拉着云澜帮他填书单。
  因为上次他的字刚被傅玄嘲笑过，伤自尊了，这次他要找个大兆标准学霸帮他写。
  “公子要写什么？”云澜往书单上看去，“咦，这是什么？”
  云澜虽然博学，但那沈冰盘给出的失传书单，他也不是全都见过，可见沈冰盘的出题角度多么刁钻。
  不过，宋凌霄并不在乎，他有搜书系统。
  “你告诉这些字怎么读，把书名和作者念出来。”宋凌霄指着书单前头写着书名和作者的部分，“然后我再拿一张白纸，写上一个地点，你照着抄在书名后面空白那块地方就行了。”
  “……好。”虽然云澜很好奇宋凌霄在干什么，但是公子要做的事情都是最紧急最重要的，所以他不会问，先干了再说，等到公子觉得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宋凌霄却不是故意不告诉云澜，只是他没法告诉，这个外挂的事儿么，emmmm……
  “第一本书，《獭祭录》……地点是江南书院地下藏书库。”
  “第二本书，《滴天洗髓经》……地点是小五台后山洞穴。”
  “第三本书……”
  宋凌霄和云澜，一个说一个写，一条条顺下来，不知不觉写满了三篇纸，全部的书目都有了对应的地址。
  写到此刻，云澜大概知道了宋凌霄写的是什么。
  他不由得赞叹道：“公子果然博闻强识，这些书籍中有的云澜听都没听过，公子却知道藏书地，不愧是公子。”
  说着，云澜小可爱一脸倾慕、眼神熠熠发亮地望着宋凌霄。
  “虽然很想接受你的夸奖，但是这书确实不是我找到的。”宋凌霄叹了口气，决定换个话题，“对了，你最近复习的怎么样？”
  距离乡试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还行。”云澜说，“公子真的不打算参加乡试吗？以公子的才华和见识……”
  云澜总是能找到角度吹彩虹屁，宋凌霄已经麻了。
  “总之，你要好好努力，凌霄书坊就指望你光耀门楣了，但是压力也不要太大，反正其他人都没什么可能中进士。”宋凌霄拍了拍云澜的肩膀，拿着填好的书单，溜溜达达放回自己屋里。
  #
  一月之期很快到来。这一日，宋凌霄做完《连载小说月刊》最新一期的排版之后，来到清流书坊藏书楼。
  这次依然是沈冰盘主持，嵇清持打下手，众藏书家各自拎着书箱书篓，一脸的风尘仆仆，聚集在藏书楼大堂之中。
  大家都没说话，各自翻看各自的书单。
  其中有些人面带自信微笑，显是有所得了；大部分人则六神无主，时而看看这，时而摸摸那，应该是一本书都没找到。
  一片沉默之中，气氛显得更加沉重。
  这时，宋凌霄走了进来。
  不管是找到书的，还是没找到书的，都向宋凌霄投来兴味盎然的目光，他们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就转移了，因为这里有一个看起来会更加出丑的人。
  一个月之前夸下海口，说能找到全部藏书，现在一个月到了，他却两手空空而来，这是放弃治疗了么？
  “宋坊主，你可算来了，大家都在等你的好消息呢。”嵇清持迎上来，可算正眼看宋凌霄了，不过，是等着看笑话式的正眼看。
  “那可不能让大家久等。”宋凌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书单，交给书童，“书单已经在这了，还请沈阁老过目。”
  沈冰盘一点头，嵇清持抢先把书单拿到了手中。
  一条条看去，嵇清持不由得轻笑一声，道：“宋坊主这书单的藏书地点倒是有趣，怎么还有山洞、民宅，喝，还有溷房呢。”
  众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宋坊主，你可真行，别人的书单上写的都是书斋的名字，你这写着溷房……真当我们这朝廷的工程是儿戏呢？”嵇清持冷笑道。
  宋凌霄早有准备，一点不着急，叉着手说：“这你可不能怪我，我也是据实以报。再者说，诸位都是藏书大家，应该知道古文经就是在孔子家的墙壁中发现的，既然墙壁中都能发现经籍，历史上的经学大家们还就此研究出古文经学，为什么其他地方不能发现失传的书籍呢？如果书籍都好好地在书斋里呆着，还需要我们去找吗？”
  宋凌霄一连串发问，句句在理，掷地有声，反倒把嵇清持给问懵了。
  嵇清持支支吾吾一阵，沈冰盘在旁说道：“宋坊主的书单先放在这，还有其他人要提交书单和书籍么？”
  沈冰盘话音方落，就有藏书家站起来，从书箱里取出他找到的失传书籍，呈递给沈冰盘。
  这样拉拉杂杂递送了一番，满屋子藏书家，只找到了三本失传书籍。
  不过，有人找到了三本，反过来证明宋凌霄肯定找不全了。
  嵇清持又恢复了活力，他走上前去，看了眼呈递上来的失传书籍：“《獭祭录》，不错，这本书很难得，是哪位藏书家找到的？”
  “淮南摘星楼。”一名藏书家起身说道。
  “淮南摘星楼？原来是经学大家沈溪石的书斋。”嵇清持赞道，“那定然不会错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既然沈溪石先生找到了《獭祭录》，那宋坊主您这书目上列的藏书地点肯定就不对了，待我看看——”
  嵇清持举起宋凌霄递上来的书单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书单上分明写着：“淮南摘星楼。”
  怎么回事，难不成，淮南摘星楼竟然和凌霄书坊勾结到了一起？
  嵇清持迟疑不读，众人等得心焦，连连问嵇清持上面写的什么。
  嵇清持无法，只得报出了上面的藏书地：
  “淮南摘星楼。”
  众人顿时嗡嗡议论开，这是怎么回事？
  淮南摘星楼那位藏书家也露出了意外之色。
  如果说这一次是巧合，那么接下来两本上呈的书籍，也能一一对应上相应的藏书家，就不大可能是巧合了。
  清流书坊藏书楼大堂内，嗡嗡的议论始终没有休止。
  这宋坊主未免太神通广大了些，找到失传书籍的三家都是知名的私人藏书楼，宋凌霄总不可能和他们三个都打通了关系吧？那他是怎么知道他们找到失传书籍的？这种事，藏书家一个比一个嘴巴严实，根本不会往外说。
  如果这三家都是对的，那么剩下的书单……难道也都是确有其书？
  嵇清持脸色变了又变，一咬牙，决定将杀手锏使出。
  还好他早有打算，安排了几个内应，将书藏在不可言说之处，只要让他们站出来一对，就能让宋凌霄露出马脚！
  嵇清持目光向堂下扫去，示意那几个内应出来说话。
  其中一个谢顶的藏书家率先站起来，悠悠然道：“不知《滴天洗髓经》三册，宋坊主可有找到？”
  “那是自然。”宋凌霄老神在在。
  那藏书家捋了捋一缕鬓发，遮住地中海，叹道：“宋坊主年纪轻轻，办事不牢靠也是正常的，不瞒你说，因为时间有限，这本书在下不才找到了，只是没带来，敢问，宋坊主写的是藏在何处？”
  宋凌霄看向嵇清持：“嵇坊主，麻烦你念一下吧。”
  嵇清持立刻拿出书单，将“满金楼小红处”念了出来，顿时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那藏书家涨红了脸，目瞪口呆地望着宋凌霄，就在嵇清持指望他当众驳斥宋凌霄时，他却指着宋凌霄骂了起来：“都说姑娘爱俏！小红竟然出卖我！我以一片真心待之，奈何表字无情，戏子无义！”
  众人惊奇，不管里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那就是说，宋凌霄写在书单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地址，竟然真的能对上！
  “我可不认识什么小红，不过是写个藏书地罢了，这位先生，我月初查这本书还在你家祖宗牌位后面，月中再查就到了小红手里，真是奇哉怪哉，你不会是故意藏起来蒙我的吧？”宋凌霄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那藏书家的脸已涨成了猪肝色，他正是听从嵇清持的指示，恰巧他家中祖传下来这本书，他便将这书藏到满金楼相好处，没想到就这样都被宋凌霄发现了！宋凌霄是鬼么！
  嵇清持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绿，他登时想到宋凌霄背后那个大人物，掌握着全京州城的眼线，难道说，宋凌霄为了抢一个总编修的位置，竟动用了宋郢的势力？
  接下来几个嵇清持的内应也不敢说话了，显然，他们藏书的地方，也不是什么说得出口的好地方，与其被公布出来社死，倒不如直接认输，保持沉默。
  嵇清持眼看着计划又落空，不由得懊恨非常。
  可恨！为什么他没有那样一位权势滔天的干爹！
  他只有一个会丢卒保车的沈冰盘！
  如果他也有宋郢那样一位干爹，他保证暖脚的姿势比宋凌霄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木木木的营养液+10，水墨丹青的营养液+2，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第142章 你爹改变历史
　　就在嵇清持绝望之时, 沈冰盘终于发话了。
  “清持，你且退下。”
  沈冰盘将宋凌霄递上来的书单拿在手中，大略扫了一眼, 而后问道：“宋坊主，你今天来只带了这一份书单, 并没有带来任何书籍么？”
  宋凌霄答道：“正是，这些书分散在各地, 时间有限, 我们凌霄书坊又人手紧缺，一时之间无法取来，所以今日只带了书单。若是沈大人能快点把我总编修的职务批下来，我自然可以调派人手来办这件事。”
  众人皆是一哽, 这宋坊主年纪轻轻，说话口气却如此之大, 显是将总编修一职当做探囊取物了。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沈冰盘，想知道沈冰盘如何处理。
  “哦, 这样, 倒也可以理解。”沈冰盘淡淡道, “不过，宋坊主既然要做总编修, 总该知道，四部总集工程分为几个阶段，搜书只是最初的筹备工作，之后还要审阅、分类、誊抄, 撰写提要，最后才是归档。没有书在手里，如何开展后续工作？沈某的意见还是, 你先把书都找来，时间不拘，越快越好，我们见到了实体的书籍，才好向皇上请示，特批你为民间的选书代表，进入总编修的队列，你说是也不是？”
  沈冰盘这一番太极打得好，占尽了道理，而他只用动一动嘴皮子的功夫，宋凌霄就要苦哈哈地给他落实三页纸长的书单。
  “沈大人，您这话我不懂，之前不是说了么，不用找实体书籍来，只要标明藏书地点即可，为什么现在又出尔反尔呢？”宋凌霄也不甘示弱，跟他怼了起来。
  众藏书家看着他们二人针锋相对，不由得暗中感叹，现在世道真是变了，以前谁敢跟一品大员当面辩论，还不是大官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生怕多说一句惹得贵人不高兴，现在一个小孩子书坊主都敢跟阁老讲道理，坚决不以牺牲自己利益为代价去讨好阁老，这种行为实在太刚……而且有点爽。
  “并不是出尔反尔，只是，你平白交上来一份书单，我们也不能核实这些藏书地点到底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书，万一没有，我们把找到书的消息呈报上去，岂不是欺君之罪？”沈冰盘却是个打太极的老手，面对宋凌霄的质问，他一点也不虚，至于前头答应了什么，他更是全然抛开，只揪着宋凌霄的书单无法核实这一点不放。
  “沈大人，你言下之意，就是要让我把这书单上的书全部找齐给你才算数？”宋凌霄的火气也上来了。
  “沈某认为……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沈冰盘看向宋凌霄，“这也是为宋坊主考虑，宋坊主一番好心，若是除了什么纰漏，反受其害，沈某也过意不去。”
  宋凌霄差点被沈冰盘的无耻给噎死，自己出尔反尔也就罢了，还要打着我都是为你好的旗号。
  “沈大人，”宋凌霄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内心的火气，“那就请把书单还给我，我再想想办法。”
  总编修这个职位不管能不能搞到手，宋凌霄都不愿意把书单留下，白白便宜了沈冰盘。
  以沈冰盘的无耻，假如宋凌霄此时翻脸说不干了，他保准会把宋凌霄的书单据为己有，当成自己的功绩报上去，而且还要打着为朝廷办事，为华夏文脉流传奉献自己的旗号，强行剥夺宋凌霄的功绩。
  沈冰盘微微犹豫了一下，他看向手中的书单，有些不舍，不过，既然能白差遣宋凌霄给他做事，他就不妨先把书单还给宋凌霄。
  “拿给他。”沈冰盘将书单递给随从。
  随从来到宋凌霄面前，将书单交还给他，书单握在了宋凌霄手里，宋凌霄才松了口气。
  碰头会结束，宋凌霄一秒钟也不想多留，立刻离开了清流书坊的地盘。
  #
  当晚，宋凌霄气哼哼地回到家里。
  他心血来潮，想做两个菜给云澜尝尝味。
  奈何对厨房的土灶铁锅缺乏一个客观的认识，烧出来的大拌菜半生不熟，再加上调料不知怎么放的，尝起来味同爵蜡。
  宋凌霄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把一锅造型奇特的大拌菜端上桌。
  云澜攥住筷子，感动道：“公子辛苦了。”
  云澜正要试毒，那边宋伯颠颠进来，让他们先别吃，宋郢刚从宫里回来，还没吃什么东西，听说宋凌霄亲自下厨，无论如何也要尝一尝。
  宋凌霄震惊，赶忙将大拌菜抢到自己面前，决定独自消灭罪证。
  “公子，云澜还没吃呢！”
  “小公子，你若是饿了，宋伯这有泡螺儿，你先垫垫。”
  一边一个，把宋凌霄从大拌菜上空拽离，让他无法毁尸灭迹。
  正在这时，换上一身米白色常服，优雅走进房中的宋郢微笑道：“凌霄今日亲自下厨，爹是一定要尝一尝的。”
  五分钟后……
  宋郢一句话都没有说。
  脸上也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是，漫长的沉默，暴露了他对大拌菜的真实想法。
  “宋伯，下次厨房孙妈做菜的时候，如果凌霄有兴趣，让他跟着看一看。”宋郢说道。
  “是。”宋伯似乎在忍笑。
  宋凌霄：QWQ
  晚上，云澜照例回去温书，宋凌霄和宋郢在院子里散步。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明亮的月光洒落在屋檐上。
  地下皆是纵横交错的花枝月影，仿佛映照在水中一般，宋凌霄跟着宋郢穿过小花园，熟悉的景观一一映入目中。
  “凌霄，年后宫里的事情又多起来，爹来不及照应你，你有什么事，就去找宋伯，把自己顾好，别吹风着凉的，知道么？”宋郢说道。
  最近宫里的事情就很多，宋郢经常忙得几天不见人，想来那元若帝又不知折腾什么项目，叫宋郢陪着他盘算钱。
  “知道啦。”宋凌霄说道，他本来想跟宋郢说说四部总集的事儿，但想来他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这点屁事就别烦他了。
  “你今年也十八了，一般人家这时候也该……”
  宋郢起了个头，也被宋凌霄按下去：“爹，我陪着你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像一般人家那样找个媳妇呢，何况我也没有看对眼的，总不能瞎凑合吧，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么？”
  宋郢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没有看对眼的，那也不能勉强。”
  宋凌霄拉住宋郢的胳膊，挂在他手臂上，虽然宋凌霄猛长了两年个子，目前却仍然没有他爹高，脸偎过去撒娇，正好蹭着宋郢的肩膀：“爹，你不要整日陪着皇上了，你多多陪我呗。”
  一般人还真不敢说出这么大胆的话。
  宋郢听着愣了一下，警惕地看向四周。
  虽然他掌握着内厂缇卫，掌握着全京州的眼线，可是，同时，那位多疑的帝王，也不会少派人监视他就是了。
  宋凌霄见宋郢戒备起来，便将那孟浪话收起来。
  待两人回到宋凌霄的卧房里，坐在紫檀木大床的床沿上，宋郢才对宋凌霄说：“你这个小傻子，爹会不想多陪陪你么？只是眼下有更急迫的事情……”
  宋凌霄赶忙道：“我知道，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宫里的事情肯定很急迫，很重要，我省得，爹你不用解释。”
  宋郢笑着摇了摇头：“你想的什么样？你的小脑瓜，能想出什么急迫事儿来？”
  “那肯定就是修宫室啊，没钱啊……之类的。”宋凌霄仰头思索。
  宋郢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那些事年年都做，也没什么可紧急的，只是去年封了你的那位好朋友武亲王，民间称颂之声颇多，皇上心念有些动摇。”
  宋凌霄正被宋郢的手掌蒙住眼睛，两只胳膊一阵扑腾，待听到这话，他吓得一个激灵，蹿了起来，抓着他爹的手问：“皇上怎么个心念动摇法？爹你没有傻乎乎地支持他吧？”
  宋郢还是头一次被人形容为“傻乎乎”，却没有丝毫生气，反而感觉到这个词里担心偏心的意味，唇角展开笑意：“皇上听说鬼方残部仍在草原作祟，想要御驾亲征，但被我劝住了。”
  宋凌霄惊奇地睁圆了眼睛。
  他爹的能量这么大吗？
  这可是——改变历史啊！
  在过往的历史中，元若帝正是托大去草原御驾亲征，这才被鬼方残部给逮住了。
  于是这才有了朝局动乱，宋郢被填了国库亏空的窟窿，沦落到死无全尸的终局。
  宋凌霄虽然没把《雪满宫道》看完，但是宋郢被干掉那段他还是有印象的，虽然只是背景板里的故事，宋郢被干掉只是为了削弱反派力量，让弥雪洇和薛璞两个主角有情人终成眷属。
  否则，以弥雪洇和薛璞的实力，根本干不过宋郢，只能让作者来个机械降神①，把反派除掉。
  不愧是以狗血感情戏为主线的小说……
  不过！重要的是！
  宋凌霄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激动地拉着他爹的手：“爹，你是怎么劝住皇上的！”
  宋郢笑道：“皇上想要御驾亲征，都是为了百姓，这出发点是好的，不过，赢得民心，不一定要通过御驾亲征的方式，也可以做些别的利国利民的事。”
  “可是皇上好大喜功——”宋凌霄忍不住又秃噜出一句大不敬的真话。
  宋郢一指他，他便双手捂住嘴巴。
  “不要话说八道，妄自揣测上意。”宋郢正色道。
  “那……爹你继续说。”宋凌霄从手掌中闷闷地说。
  “我朝以文治定天下，与大聿重武不同，既然如此，建功立业也应当以文治的方式进行，比如辰岳帝当年修《辰岳大典》，便受到万民称颂，功在千秋，对于华夏文脉的延续也大有裨益。”
  宋凌霄不知不觉放下了捂着嘴巴的手，惊奇道：“所以……提出修四部总集的人，就是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啵啵赞赞并肩雪山之巅的营养液+105，苏萌的营养液+20，姐姐、34362590的营养液+10，阳台君的营养液+8，烛鱼的营养液+2，xxxorange、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注①：“机械降神”这一说法来自希腊古典戏剧，指意料外的、突然的、牵强的解围角色、手段或事件，在虚构作品内，突然引入来为紧张情节或场面解围。——来自百度百科


第143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虽然同样是在说对华夏文脉传承大有裨益, 但宋郢说和别人说自是不同。
  在宋凌霄心目中，他爹说的就是高瞻远瞩，别人、比如沈冰盘、那就是为自己谋名利, 找个托词而已。
  不是宋凌霄主观，而是他爹有一万种方法搞名搞利, 不需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沈冰盘却是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开始大做文章, 而且还分毫没有提到为他提供这个机会的幕后功臣，俨然自己成了四部总集的牵头人，使得宋凌霄对这个工程心生抵触、兴致缺缺。
  现在可好，原来是宋郢提议的工程, 那他子承父业岂不是顺理成章？
  “也并不是我提出来的，”宋郢笑道, “不过是皇上提起御驾亲征时，我想到了你先前那番话, 有些关键的事情上, 不可附和皇上冲动之下的想法。事实证明, 皇上的本意也并非御驾亲征，而是希望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 采用更柔和的手段，反而更能切中皇上的心思。”
  宋凌霄恍然，没想到自己先前那番话，竟然有了这样显著的效果。
  显然, 在宋郢给了皇上一个台阶之后，皇上立刻顺坡下驴，选择了修书这种温和的方式来获取民心。
  没想到歪打正着, 改变了历史进程。
  宋凌霄顿时觉得心头一松，还好他提前给他爹打了预防针，避免了一场朝局变动，当然，更为英明神武的还是陈燧，提前猜到元若帝有可能会想御驾亲征，叫宋郢别掺和进这件事里。
  不行，改天一定要请陈燧好好吃个饭，泡个温泉，好好谢谢他。
  “如今皇上甚是重视四部总集的事情，让傅首辅来挑大梁，沈冰盘给他打下手，凌霄，若不是你的兴趣在做小说上，爹也可以介绍你参与进来……”宋郢快进到内定关系户。
  “不用，爹，我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了，我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参与进去。”宋凌霄自信道。
  宋郢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宋凌霄，他虽然不大懂傅玄他们具体要怎么做四部总集，不过，这种朝廷收录正经书的工程，应该和通俗小说没关系吧？
  宋凌霄怎么凭借实力参与进去呢？
  “爹，咱们还是像先前说好的那样，你别管凌霄书坊的事儿，工作归工作，私人归私人，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宋凌霄正色道。
  “……好罢，别太累了。”宋郢摸了摸宋凌霄的脑袋。
  #
  宋凌霄本来都不想掺和给沈冰盘做政绩的工程了，这回听到宋郢说明朝廷发起四部总集编纂项目的动机，他才知道，这压根不是沈冰盘的政绩，而是用来安抚元若帝的一种手段。
  若是四部总集工程进展顺利，很快取得阶段性成果，便可以彻底安抚住元若帝那颗脆弱的玻璃心，让他不至于自己作死。
  只要元若帝不作死，朝局就可以暂时稳住，那么，宋郢的位置就暂时还是安全稳固的。
  把这一系列连带关系捋清楚了，宋凌霄决心开始着手落实失传书籍的查找工作。
  当然，在此之前，他首先要去傅玄那里哭一番委屈，好让傅玄知道自己有多努力！沈冰盘有多过分！
  三日后，宋凌霄安排在傅玄宅门口等信儿的人，传来清融的消息，说傅先生今天回来了，休息之后就可以接见宋凌霄。
  宋凌霄立刻颠颠过去，按照他估算的时间，傅玄应当在半个时辰内休息完毕，等他赶到傅玄宅，傅玄正好起床，趁着人迷迷瞪瞪的时候突然袭击，效果最好，毕竟再理性客观的人，在刚睡醒的那段时间里，都不会太清醒。
  “宋坊主，请随我来吧。”清融在门首笑吟吟地接待宋凌霄，最近，清融经常去凌霄书坊的藏书楼看书，有时候还能“偶遇”他的新偶像韩知微，度过一个梦幻般的下午，因此，清融对宋凌霄的好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宋凌霄也不客气，跟着清融便走进傅宅的正堂大院，院中松柏参天，看起来十分幽静，清融将宋凌霄带到书斋前，让他稍等一下。
  清融探头进去打了个招呼，接着，将宋凌霄引进去。
  宋凌霄进入室内，闻到一股幽幽的沉水香气，傅玄身着米白色常服，坐在书榻前，神色严肃。
  宋凌霄也收拾收拾坐到他对面，抬眼一打量，看见傅玄眼神有些发直，显然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好时机！
  宋凌霄立刻垮起个脸，嘴巴呈现并集符号状。
  傅玄：？
  傅玄是绝对不会主动问宋凌霄的心情的。
  但是，宋凌霄可以借此引起他的好奇心。
  “傅先生，你肯定是言出必践的吧？不会突然反悔，不答应帮我盯着建阳书坊的案子了吧？”
  傅玄目光犀利地望向宋凌霄：“怎么，你信不过我？”
  “那倒不是，”宋凌霄撇嘴道，“只不过我刚被您的同僚耍过，这会儿有点心理阴影。”
  “哦？”傅玄显然不信内阁里有哪个阁老闲得无聊耍一个小书坊主。
  “就是沈冰盘！他明明答应我，说只要我找到全部失传书籍的藏书地点，就会帮我提总编修的位置！谁知道我找到以后，他又反悔了！”宋凌霄嚷嚷起来。
  “什么失传书籍？”傅玄一听说是正事，便认真询问起来。
  宋凌霄便将那天在清流书坊藏书楼经历的一番恶心事儿跟傅玄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再加上肢体动作，表情模仿，将嵇清持和沈冰盘此起彼伏地占领道德制高点来打压他的场景重现了一遍。
  傅玄一向正经，但此时，不由得有些破功的迹象。
  无他，实在是，宋凌霄把沈冰盘学的太像了……大家又是在阁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沈冰盘有些时候确实虚伪得令人讨厌，但是他又狡猾得很，从不让人抓住把柄，时间久了，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膈应。
  宋凌霄这一番表演，说到“不是沈某出尔反尔”“这都是为了宋坊主好”时，傅玄忍俊不禁，摆了摆手，道：“你坐下来说话。”
  宋凌霄见效果差不多了，便又规规矩矩地坐回书榻前，委委屈屈地叹了口气，宛如一个受气的小媳妇儿。
  “他这样出尔反尔确实不对。”傅玄道。
  “是吧！是吧！”宋凌霄抬起头，立刻附和道。
  “但是他说的也有道理。”傅玄面不改色道。
  “诶？”宋凌霄挑起眉梢，一脸“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的表情。
  “总编修没那么容易做，你若是不拿出一些令人信服的成绩，将来就算坐上了总编修的位置，下面的藏书家也不会听你调遣。”傅玄十分理客中地说道。
  果然，和宋凌霄想的一样。
  虽然刚刚睡醒，但并没有减损傅玄的思维清晰程度。
  他总是能一下子抓住重点。
  “可是我……”
  “我知道你委屈，做事情，要做成，本来就要受很多委屈，哪能事事皆如人意。你年纪还小，有这般找书的本事，已是令我刮目相看，若是肯沉下心来做事，不问回报，将来或许能有一番大作为。”傅玄目光沉沉地望着宋凌霄。
  宋凌霄顿时觉肩膀上担子千钧重——能得到铁面无私的首辅大人如此称赞，他应该到高兴才对，可是，他并不想有什么大作为，只想和他爹一起全身而退。
  “傅先生，你可别对我期望过高，我承担不起，比起这个，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宋凌霄趁着傅玄对他评价不错，赶紧顺杆爬，把建阳书坊的案子提起来。
  “这你可以放心，我已经知会过刑部，年后就会提审，你准备好证词便是。”傅玄道。
  “好，那我就等刑部的好消息了！”宋凌霄兴奋，案子终于进入流程了，这可真不容易，他以为还要等找齐失传书籍，傅玄才会兑现他的诺言呢。
  “刑部可没什么好消息。”傅玄道。
  “我知道，余象天的坏消息，就是我的好消息。”宋凌霄站起身来，兴冲冲道，“那我接着去找沈冰盘要的书啦，傅先生，你可要记得，那三页书单上的失传书籍，大部分是我苦哈哈找到的，和沈冰盘一点关系都没有。”
  傅玄摆了摆手。
  宋凌霄得到想要的结果，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在他身后，书斋之中。
  清融来到书斋内，替傅玄斟茶。
  傅玄喝了口茶，慢慢道：“清融，你以为这位宋坊主如何？”
  清融一怔，没想到傅玄会问这个，他答道：“回先生，学生以为，宋坊主是个胸中有丘壑之人。”
  傅玄摇了摇头，道：“我看倒是未必，宋坊主还是年纪太小，眼界不宽，只盯着自己眼前那点事，为了一个盗版书商的事情浪费了这么许多光阴，他本来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清融心下一沉，暗道不妙，这次私下会谈，傅玄对宋凌霄的评价好像不怎么样，宋坊主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接了些，直接到具体事情上，那自然是显得格局不足了。
  “先生一向主张‘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学生以为，风俗淳朴的一个标志，就是各行各业，各安其职，宋坊主关心盗版书商，也是因为他想要做好自己的书坊，澄清书坊行业的痼疾，这出发点没什么不对，先生时常教导我们，做事要脚踏实地，许多大功业，都是从一件件小事开始的……因此，学生以为，宋坊主是个优秀的书坊主，不应当以家国天下的大格局去苛责他。”清融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傅玄微微出神，沉吟片刻，放下茶杯：“你说的也有道理。”


第144章 去江南取书
　　元若七年的春天。
  宋凌霄再次来到余杭。
  手头的失传书籍找得差不多了, 还剩下周长天私人书斋里收藏的一套《汲古录》。
  宋凌霄问过云澜，知道周长天私人书斋里的书都是些孤本，从不外借, 顶多也就是给关系非常好的人去抄一抄。
  宋凌霄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关系非常好的，他来到周长天的书斋前。
  江南烟雨朦胧, 柳树已晕染开片片绿意，湖水边, 一座小院出尘而立。
  宋凌霄和陈燧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 抬眼一看，已有一驾马车停在前头。
  “看来周长天有客人。”陈燧笑道，故意逗宋凌霄，“不会是有人捷足先登吧？”
  宋凌霄连找了两个月的书, 此时又是急行军来到江南，脸都是黑的, 听到陈燧这么说，忍不住踢他小腿：“说点吉利的！”
  “你什么时候搬到我家里？”陈燧正色道。
  “爹同意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宋凌霄信口胡咧咧。
  陈燧神色微滞：“你当真的？”
  “当然。”
  “好, 那我回去就下聘礼。”
  “可以, 少于五百万不考虑。”宋凌霄本来就在胡咧咧, 不介意再多扯一点。
  陈燧一怔，这时候也听出来宋凌霄是在瞎扯, 没有一点诚心，但是他仍然开始认真地盘算王府家当够不够五百万……
  “宋坊主！怎么在门前等着？”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首传来，宋凌霄抬眼一看, 就见周长天戴着一顶黑布小帽，笑眯眯地从里面前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 不是别人，正是嵇清持。
  宋凌霄顿时笑不出来，又踢了一下陈燧的小腿。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陈燧伸手捏住宋凌霄的后颈，好像只是好兄弟勾肩搭背一样。
  宋凌霄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消停了。
  嵇清持走出来，对陈燧行了一礼，脸上一副别别扭扭的表情，冲宋凌霄翻了个白眼，飞也似地走了。
  宋凌霄知道嵇清持的脑袋里想不到什么好事儿，肯定又在给他和陈燧编故事。
  “周山长。”宋凌霄冲周长天热络地打了个招呼。
  周长天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陈燧，露出了询问的神情。
  “这是我的朋友陈燧，这是江南书院的周山长。”宋凌霄给他俩介绍了一下。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介绍，陈燧脸上的笑意又浓了些。
  周长天能当上江南书院的山长，那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使，他听到这个名字，再联想到方才嵇清持的举动，立刻联想到一个人，立时便长揖道：“原来是武亲王。”
  文人虽然清高，但是对于保家卫国的人，一向敬重得很，毫不吝惜地表达敬佩之意。
  “周山长。”陈燧也向周长天还礼，他曾经有幸审读过《江南书院时文选》，知道周长天是有抱负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放弃国子监的铁饭碗出来单干，如今江南书院做的有声有色，倒是不必依靠着朝廷。
  宋凌霄见俩人还要客套下去，赶紧插到两人中间，提醒周长天此行目的。
  “啊，差点忘了，”周长天一拍脑门，“你们也是为了周某人的藏书来的吧？”
  《汲古录》一套十册，是周长天家藏的古籍，秘不外宣，只给一些亲朋好友看过，最近不知怎么的，三番两次有人上门来要这套书，不是抄，而是要，就把周长天搞得很烦。
  周长天将两人引入书斋中，一路上就在念叨这件事，以至于宋凌霄十分心虚，有点不敢接话。
  他怀疑，就是因为他的那张书单上登记的藏书地点，被有心之人记住了，特特要赶在他前头把《汲古录》要到手，所以才给周长天制造了这么多麻烦。
  至于有心之人是谁……方才已经见到了，毕竟，他那张书单，也只有嵇清持和沈冰盘看过。
  宋凌霄猜得不错，嵇清持确实是来要《汲古录》的。
  嵇清持为了给宋凌霄使绊子，想先藏起一套书，他有那个自信，不管宋凌霄多么神通广大，都不会找到他把书藏在了什么地方，只要是京州以外的地方，宋郢的眼线也够不到。
  谁知，他却在周长天这里碰了壁。
  周长天干脆地拒绝了嵇清持的要求。
  “周山长，你怎么可以这样？”嵇清持吃惊地睁大了他那双无辜的眼睛。
  无辜中带着谴责。
  谴责中带着受伤。
  “有什么好处？”周长天道，“别跟替家国大义那一套，问你实打实的好处？毕竟咱们开书坊的，都是生意，有利益就做，没利益就不做，这样才能长久。”
  “周山长，你可是江南书院的山长，怎么能说出这样没有格局的话？”嵇清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周长天打量嵇清持，“嵇坊主，该不是把自己说过什么都给忘了吧？”
  嵇清持者才想起来，当初周长天想和他合作《江南书院时文选》，他曾经跟周长天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候，他还是叱咤举业书界的第一人。
  现在，他已经被宋凌霄逼成了一个给沈冰盘打下手的。
  想到过去，对比现在，嵇清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胸口亦有一团怒气无处释放。
  “周长天，这可是朝廷的大工程，你真的要和朝廷作对么？”嵇清持的语气不善。
  “怎么，嵇坊主，你都能代表朝廷了？”周长天损起人来从来不留手，“怎么记得你现在连清流书坊的坊主都不是了？”
  嵇清持差点吐出一口血。
  俩人越说越僵，最后以周长天送客为结束。
  谁知，一出门，嵇清持又看见宋凌霄和六王爷亲亲密密地走过来，六王爷勾着宋凌霄的脖子，眉眼间皆是笑意，以前还知道避讳，这会儿连避都不避了。
  早听说宋凌霄之所以能在京州横着走，不光是因为那位干爹宋郢，还有一位实打实的皇亲国戚给他做靠山，就是刚封了亲王、建了王府的武亲王。
  嵇清持还是头一次见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笑过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嵇清持算是服了。
  不愧是从小就开始学习暖脚技术的太监之子！坎坷的人生经历造就了他非一般的狐媚伎俩，竟能将六王爷这样眼界宽广的人吸引住，眼中心中，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若是我嵇清持年轻个几岁，此间未必就有你宋凌霄的空间！
  嵇清持快要酸出水，又是嫉恨，又是轻蔑，高昂着脑袋从宋凌霄身边走过，摆出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模样。
  回到马车上时，又掀开窗帘往外偷看，看着那三个人进了书斋，恨得直绞袖子。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弄不到《汲古录》，他得另外想想办法……总之，决不能让宋凌霄出这个风头！
  #
  宋凌霄在周长天的书斋外间等了一会儿，便见到周长天捧出一套书匣。
  “这就是《汲古录》，你拿去吧。”周长天笑眯眯道。
  宋凌霄急忙站起来，他没想到周长天竟然如此爽快地就把这么珍贵的《汲古录》交给他了。
  “这……其实是打算手抄一份的。”宋凌霄说道，文书先生他都找好了，就在客栈里等着。
  周长天笑道：“这份就是我的学生手抄的，值雨斋校阅过的，从接到你的信那天起，便开始准备了，正好你过来，们抄完，你拿着去吧。”
  宋凌霄心中一暖，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的请求，竟然劳动到这么多学界的大人物，人家周长天是真的在把他的事情当成一件重要的事在办的。
  “多谢周山长，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宋凌霄捧起《汲古录》，连连道谢。
  “本来书就是给人看的，朝廷要做四部总集，是个好事，能把这样濒临失传的书籍抄录进去，对于文化延续也有好处。”周长天笑眯眯道，“而且，你拿这书回去，朝廷里也会对你的凌霄书坊多几分重视，对你凌霄书坊将来的发展有好处。们这边的教书先生们可都等着看你们推出新奇好看的作品呢。”
  自从江南仓库建立，曹汝贞卖力经营之下，凌霄书坊在江南一带的推广程度完全不下于京州，已经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
  宋凌霄又连连道谢，和陈燧一起搬书出去，放上马车。
  这样一来，全部失传书都找齐了，就等着看沈冰盘还能耍出什么花头。
  #
  宋凌霄返回京州，把《汲古录》送上去，过了约莫有三天时间，沈冰盘都没有任何回应。
  刑部那边开始审理建阳书坊的案子，据说已经厘清了建阳书坊非法经营的数额，也联络上了七八家愿意出来作证的被建阳书坊盗版过的书坊。
  宋凌霄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沈冰盘慢慢耗，他想赶快把四部总集这边的事情落实了，再全身心投入到建阳书坊的案子里去。
  于是，他只好给傅玄递信。
  信还是走东华门小书吏那边的意见通道。
  当天下午，清流书坊藏书楼便有了反应，再次召集通气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丫丫摸摸大的手榴弹x1，感谢36177977、就爱穿品如的衣服的营养液+20，芒果么么哒、浪味仙的营养液+10，子归、绯尹的营养液+5，37623047的营养液+4，博肖揽星河的营养液+1！
  今天又晚了，本章继续掉落红包……截止明天18：00.
  回到工地的洋葱从明天开始会粗长起来！！！


第145章 《汲古画藏》
　　清流书坊藏书楼大堂内。
  “今天我们召集大家来, 是应一些人的要求，虽然还没做什么事，四部总集工程也还没正式开始, 但是如果不给出一个名分的话，有些人就很难继续开展工作, 这个情况我们也了解到了。”沈冰盘开宗明义地说道。
  至于“虽然还没做什么事”“必须给出名分”这样的话，到底是说谁, 是好话还是坏话, 大家也都能听出来。
  宋凌霄坐在八仙椅中，翘着二郎腿，两手抱臂，他就想看看清流这帮人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他们打太极的最大限度在哪里。
  “三天前，凌霄书坊的宋坊主将他努力找齐的书籍送到了我手中, 经过翰林院里同僚们夜以继日的鉴定，现在, 结果出来了。嵇清持, 你来讲一讲。”沈冰盘不紧不慢地说道。
  嵇清持走上前, 瞥了一眼宋凌霄，说道：“很感激诸位在我们紧急召集之下, 拨冗前来我们清流书坊的藏书楼，本来我们不该如此仓促的，奈何有些人催得急，急于知道结果, 四部总集这样的大工程，是要坐冷板凳的，不适合急功近利的人进来做……”
  宋凌霄嗤笑一声。
  嵇清持的话便有些说不下去,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宋凌霄，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我和翰林院的同僚们鉴定过交上来的三十六部失传书籍，发现其中存在一些问题，书确实是找到了，但是版本不行，许多疑为伪书，自然是不能作为传世典籍收入四部总集的。”
  宋凌霄心想，来了，来了，原来后招在这呢，找到书不算，还要扯你的书不是最佳版本，什么叫失传书籍，那就是连一页纸都找不见了，这个时候哪儿有几个版本跟你比较啊，明显就是找茬。
  嵇清持在那里叽叽歪歪地说了一通宋凌霄找来的那些书有些什么破损，有些什么疑似伪书，有些什么版本不佳，这都没法收录进四部总集，不能算数。
  嵇清持说罢，神色间颇有些得意洋洋。
  沈冰盘稍微往大堂旁边的耳室看了一眼，似乎在顾忌什么，又把话往回圆了圆：“不过这也不能怪宋坊主，宋坊主毕竟是做通俗小说的，对版本鉴定、古籍考证这些方面研究不够，功力不足，也是——”
  沈冰盘话音未落，宋凌霄“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众藏书家本来被嵇清持那番长篇大论的分析论证说得昏昏欲睡，猛然间听见宋凌霄一拍桌子，把他们都给惊醒了。
  喝，又有好戏看了。
  众藏书家这时候其实都知道他们在四部总集的工程里讨不到什么好处，清流书坊这样吃独食的姿态，他们也看够了，凌霄书坊忙前忙后，在有限的时间内给他们找到了那么多失传书籍，他们不仅没有一点奖励，还时时刁难人家，对功劳甚大的凌霄书坊尚且如此，对他们更不必说。
  不过，藏书家们也习惯了，毕竟是朝廷派下来的工程，谁承包到了谁就是老大，清流书坊背景强大，他们能搞下了这么大一个工程，自然也是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辛苦打点过上下的，而且他们也要承担皇上不满意的后果，怎么说，民间藏书家都没有这样的实力，只能听清流书坊安排，他们也没话说。
  就是这个大工程，做起来没有一点激情，有的只是在漫长的流程和人事关系之间夹缝求生的窒息感。
  这个时候，来个凌霄书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坊主，还带着年轻人身上的蓬勃朝气，和那股子无所畏惧的冲劲，没事儿就把清流书坊顶一顶，刺一刺，看他们针锋相对，看嵇清持跳脚，沈冰盘破功，也挺好玩的。
  算是工作之余的调剂吧。
  “啪！”
  宋凌霄这么一拍桌子，把沈冰盘看得微微皱眉，嘴巴也抿起来，显是对他的无礼之举有些不快，但碍于耳室之中“垂帘听政”的某位大人物的存在，他不能发难。
  嵇清持却不管那些，他倒是想让一路支持宋凌霄的傅玄看看宋凌霄平时到底有多没礼貌，又没墨水，又狂傲得很，这样的人，怎么能成得了大事！
  没错，坐在耳室里旁听的人，就是傅玄。
  “宋凌霄，你又发什么疯！大庭广众之下，拍桌子打断沈阁老的话，成何体统！”嵇清持高声斥道，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
  “我是觉得很好笑，你们自己设下的标准，自己回头又推翻，这样一来，谁还会相信你们的话？”
  “我们设下什么标准？什么时候又推翻了？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你们先说谁能把失传书籍的藏书地点填齐，谁就能当总编修，这话总不是我编的吧？请给位藏书家做个见证。”宋凌霄看向在座的人。
  大家纷纷应和，不管当初是出于什么心思说要帮宋凌霄做见证的，连着开了几次会，也彻底看清了清流书坊的真面目，在清流书坊那捞不到好处，自然是要站在客观事实一边的。
  “那随便填一个书单交上来，就都给一个总编修的位置，合适么？”嵇清持冷笑道。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古有商鞅变法，为了取信于民，在街头立一木头，谁能搬到指定地点，就赏赐十两黄金，这标准不比你们的更不合理？但人家商鞅做事，求的不是斤斤计较，而是建立信任关系，这才好开展后续工作，你们自己没有商量清楚评定总编修的标准，难道还要叫下面执行的人来替你们想？”
  “这、这四部总集工程，又不是变法，根本不能混为一谈！”嵇清持有些招架不住。
  “宋坊主，你这话没有道理，”沈冰盘接过话头，道，“我们选的是总编修，不是下面执行的人，既然你无法像总编修一样思考问题，那你自然不能评定为总编修。”
  “哈，这就是可笑的地方了。”宋凌霄知道早晚有次一辩，捡日不如撞日，今天在大家面前，他就把话说畅快了，“你不给我总编修一样的权力，不给我总编修一样的资源，却让我做出和总编修一样的成果，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嵇清持一愣：“谁说让你做出和总编修一样的成果了？你这口气，真是……”
  “你要求我像总编修一样思考问题，难道只是让我这么想想就算了么？还不是要让我做到？要不然在拿到我的书单之后，又提出新的要求，让我把书全都找到？”宋凌霄质问道，他从小茶几后头绕出来，径直穿过大堂，来到嵇清持面前，嵇清持被他气势汹汹要打人一样的态度吓了一跳。
  “你、你干什么，回你的位置上去！谁允许你上来了？”
  “你不是让我从总编修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么？我现在就站在总编修的位置上考虑考虑！”宋凌霄走到嵇清持面前半尺处，停下，转了个身，面向众藏书家，用胳膊肘把嵇清持顶开，他的一系列小动作看得下面的藏书家们纷纷笑起来。
  宋凌霄神色严肃地举起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听他说话：“诸位，如果我是总编修，我一定会对诸位言出必践，大家论功行赏，各自发挥最大的才能，现在我就说一说，我作为总编修，对四部总集这个大工程的想法。”
  嵇清持愕然，宋凌霄还真就地发表起就职演说了，但是，要拦住他，又没有道理，毕竟是沈冰盘先说他要站在总编修的位置上来考虑问题的。
  “我查阅了以往这类大型修书工程的流程，发现基本上是分为四个步骤，第一步就是筹备阶段，在朝廷的号召下，从内府、官刻、坊刻、寺刻和私人藏书中搜集书籍，一般是有一个底本，比如四部总集是以《辰岳大典》为底本的，在此基础上，再用搜集来的书做进一步的丰富填补。第二步是在总纂官的带领下，整理书籍，做一个评估，评估包括两个方面，分类和收录标准，分类需要细到什么程度，有没有新出现的门类，有没有可以合并的门类，收录是否有价值，是全本收录，还是存目即可？”
  众藏书家都是民间藏书家，哪里接触过这么大的工程，大家大多专注于自己的那一块，可以把版本学、训诂学研究得非常精深，但是对于这种系统的、宏观的工程把握，却没有宋凌霄说得这么准确。他们顿时感到整个视野都被拔高了，本来昏昏欲睡的通气会，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第三步就是筛选出全本收录的书目，总纂官带领总编修一起撰写目录提要，简单介绍书籍的内容，甚至可以对内容做以评价，同时从翰林院和乡试会试中挑选擅长馆阁体的人才，开始抄书。”
  “第四步也就是最后一步，由总校阅审阅过全部四部总集抄录内容后，呈献给皇上御览，皇上钦定之后，再抄录数份藏于行宫、离宫、书院，以备不测。”
  “第一步就需要少则五年，多则七年的时间去搜集书籍，当然，第二步第三步可以同时进行，全书修成，少则十年，多则数十年，所耗费的人工，少则两三千，多则……不可计数。”
  宋凌霄一番话说完，大家都被他考虑得这么远惊呆了，连用工规模和时间都考虑到了。
  这完全不是一个总编修能想到的，这是站在了总纂官的高度上啊！
  说到总纂官，众人看向沈冰盘，想看看他对这个事儿是怎么个态度。
  沈冰盘面无表情。
  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捏起来的拳头，才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嵇清持也听得讶然，不过，他坚信这番话一定是宋凌霄信口胡说的，他不屑地哂笑道：“宋坊主，你真不愧是出小说的，可真能想，好像你干过总纂官似的。”
  嵇清持说完，停了一停，本以为下面那些藏书家多少会附和他笑一笑，谁知，下面鸦雀无声。
  顿时场面就有点尴尬。
  嵇清持赶忙把话题带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宋坊主，先别扯那远的，把眼前的事情捋一捋吧，你提交上来的版本不合适，恐怕无法通过这一次总编修的考验……”
  “我正要说这个，你凭什么说不合适，难道你有更好的版本？”宋凌霄质问道。
  嵇清持一噎。
  “找茬总是容易，问题是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如果你有的话，那些书也不至于出现在失传书目里了，不是么？”宋凌霄犀利地指出嵇清持的自我矛盾之处。
  “就算、就算我没有更好的版本，那也不是你用伪书的理由！”嵇清持忽然将话锋一转，从袖子里拿出一册《汲古录》，说道，“这分明就是一本伪书！上面的墨迹还是新的！而且，少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宋凌霄眯起眼睛。
  有意思了，他没想到嵇清持会对着亲眼见过他从周长天那里拿到的《汲古录》发难，还说他是伪书？
  “墨迹是新的，我可以解释，因为这是江南书院周山长和学生一起抄写成的，专门为了给我使用而抄写的，我非常感激他们。”宋凌霄说道。
  嵇清持干笑一声：“宋坊主，考据版本讲求实证，宋坊主并未亲眼看过《汲古录》吧？你可知道，这《汲古录》上不仅有文字，还有一幅幅出自传奇画师之手的精美插图，那江南书院的山长和学生笔法再精妙，也无法摹写出那些插图，所以，他们抄撮给你的，只有文字。只有文字，却无插图，那还能算是原本么？”
  宋凌霄一怔，还有插图？周长天什么都没跟他说，照理来说，如果有插图，无法摹写，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至于一句都不对他说。
  莫非，又是嵇清持在搞鬼？
  嵇清持脸上带着奸计得逞的笑容：“不瞒诸位说，我清流书坊有一部密不外传的得意之作，叫做《汲古画藏》，就是《汲古录》中插图汇编而成！”
  《汲古画藏》！
  宋凌霄一个激灵，这名字，他在哪儿看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EREWOLF-J的手榴弹x2，感谢谢婉莹莹的营养液+22，湮某人的营养液+15，绯颜骑着摩的、WEREWOLF-J、秋伊荷华的营养液+10，秋水蜉蝣、偃师仪、包子13摺、久月的营养液+5，猫猫不会汪、哇汪汪的营养液+1


第146章 不是啥正经人
　　由于时间间隔太久, 宋凌霄一时间没想起来是在哪儿看过这本书。
  他短暂的怔忡，看在嵇清持眼中，就变成了心虚。
  “宋坊主, 怎么着，刚才沈阁老说你做小说的不够严谨, 功底不够扎实，你还不承认, 现在漏出马脚了吧？”嵇清持笑着说道。
  宋凌霄当时急于取书, 并没有看过原书，这确实是他的问题。
  不过，如果放在任何一个其他人身上，宋凌霄都会要求看原书, 但这手抄本是周长天给他的，他做过《江南书院时文选》，知道周长天的严谨程度, 对书籍品质的要求之高, 甚至连清流书坊都无法满足他的条件……
  所以宋凌霄才会绝对信任周长天，根本没提出看原书的要求。
  既然如此……他干嘛要迟疑，继续信任周长天不就完了！
  “嵇坊主，你说的《汲古画藏》我又没看过, 我怎么知道就是《汲古录》里的插画？你们只让我找《汲古录》，又没让我找《汲古画藏》, 我交上来的就是江南书院收藏的《汲古录》，是按照你们的要求找的书, 你们又扯另外一本，是什么意思？”
  宋凌霄一番伶牙俐齿，说得嵇清持急了起来：“好啊, 我看宋坊主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就把《汲古画藏》拿出来，你也把《汲古录》原本拿出来，咱们一比较不就知道了么？”
  宋凌霄心道，《汲古录》他也不是拿不到，不过周长天那边又要欠一个大人情，正在犹豫间，突然听见沈冰盘发出一声古怪的干咳。
  宋凌霄立刻抬眼看去，他发现沈冰盘脸上露出一股欲说还休的恼意，正在眼神示意嵇清持不要说下去。
  有蹊跷！
  这个时候就是要硬上！
  “好啊，大不了我再去拿一趟《汲古录》，你们把《汲古画藏》拿出来，咱们一对就知道了。”宋凌霄瞄着沈冰盘，对嵇清持说道。
  嵇清持收到沈冰盘的暗示，正在迟疑，本来他突然顶宋凌霄一下，是想着周长天不会把《汲古录》原本拿出来，宋凌霄拿不出原本，就无法否认他交上来的抄写本少了插画。
  谁知宋凌霄竟然这么刚，反将一军，反而使得嵇清持这边难做起来。
  《汲古画藏》秘不示人，自有它的原因。
  “咳咳，宋坊主，你就不要再狡辩了，你把《汲古录》原本拿出来，和你自己的抄写本一对不就知道了么？还用得着《汲古画藏》？我看你是没事儿找茬吧？”嵇清持赶紧把《汲古画藏》这事儿揭过去。
  宋凌霄越琢磨越觉得奇怪，他盯着嵇清持看了一会儿，嵇清持眼神飘忽，忽然间，他想到了！
  《汲古画藏》就是在书坊经营系统排行榜那一块，总销售额排名特别高的一本书！
  凌霄书坊目前最赚的一本书是《大桃微服私访记》连环画版，总销售额达到二百万两，在元若七年的排行榜上高居第八名，排在《大桃微服私访记》前面的不是官府出的那种强行要求公务员购买的书籍，就是《心经》《坛经》一类广为流传的宗教书籍。
  唯独有一本书——《汲古画藏》，排在《大桃微服私访记》前后，时上时下，说明俩书的销售额差不多。
  可怕的是，从元若五年开始，《汲古画藏》就在销售排行榜上，宋凌霄记得第一次看到《汲古画藏》时，好像是在十几名，当时他还想，怎么清流书坊出了一本他听都没听说过的书，竟然销售额高到这种地步。
  记忆就像毛线团，一旦抽出一个头绪，整条线都能串联起来，宋凌霄逐渐想起来了关于《汲古画藏》的全部印象。
  当时，他和陈燧还是两个小屁孩，为了避嫌上学装不认识，他跟陈燧凡尔赛了一番他的新书销售，然后又故作惆怅地提起还有那么多书的销售额压在他头上，就是想听陈燧夸他厉害，安慰他前头那些书最终都会被他打败。
  没想到陈燧十分认真地跟他分析了一番，前头那些书为什么不可战胜……
  对了，当时陈燧还说，《汲古画藏》是用金箔做的。
  怪不得这本书销售额这么高，却压根没在销量榜上见到它的踪影。
  嘶，那单价定的是有多高啊……
  而且连续三年销售额都非常高，却又见不到它的影子，这个事儿越想越奇怪，宋凌霄现在就想亲眼看一看《汲古画藏》到底是本什么神书！
  “周山长为人严谨，绝不是那种把书抄少一部分，还不对外说明的马虎人，嵇坊主，既然你要质疑他，至少要拿出证据吧？否则我怎么对人家开口要原本看？”宋凌霄也把皮球给踢回去，麻蛋，不就是打太极么，谁不会似的。
  想把事儿做好不容易，想把自己摘出来还不容易了？
  “宋凌霄，你要搞清楚，是你要评总编修，不是我，你冲我要什么证据？”嵇清持恼了。
  “既然今天没有一个结果，那就散会吧，辛苦大家又折腾一回。”沈冰盘慢悠悠地撑着椅子站起身来。
  “慢着。”宋凌霄转向沈冰盘，他一把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嵇清持，直接对沈冰盘说，“大家的确很辛苦，被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着不给结果，工程也推进不下去。不知道沈阁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某人没什么意思，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要讲道理，是宋坊主给不出令人满意的结果，还要逼迫沈某人给你总编修的头衔，这般以权谋私的事，沈某人干不出。”沈冰盘淡淡道。
  喝，好么，以权谋私的大帽子都扣下来了，你们清流一党还真是厉害。
  “沈阁老，你可真是厉害，那好吧，我不参加了。”宋凌霄道，“麻烦沈阁老把我交上去的书退还给我。”
  空气一静。
  沈冰盘皱起眉头，看向宋凌霄，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众藏书家也纷纷议论起来，都是说这宋坊主还是太年轻，受不了气，本来就算当不上总编修，也可以记下功劳。
  现在他却想撕破脸，不再合作了，而且还要要回上交的书，这分明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何况，以沈冰盘的太极功夫，能让宋凌霄把书要回去才见鬼。
  多半结果就是，宋凌霄没能把书要回去，这参加四部总集工程的资格也给划拉没了。
  “这书是上交给朝廷的，是你想要回去就能要回去的么？！”沈冰盘本来淡然的语气，被宋凌霄一激，不由得加重几分。
  “我可以上交给朝廷，没问题，但是我不愿意上交给清流书坊，所以，请沈阁老还给我，改日朝廷正式启动四部总集工程，开始向民间征集藏书时，我再一并上交。”宋凌霄道。
  “现在就是朝廷在征集民间藏书，你在质疑什么？”
  “有手谕吗？有诏令吗？有布告吗？”宋凌霄一拍手，“都没有。”
  宋凌霄说着，目光向空中看去，在穹顶上扫了一圈，悠悠道：“朝廷办事，自然会在百官衙署，这私人的作坊，难道也能代表朝廷？”
  宋凌霄这话说得狠了些，嵇清持差点跳起来跟他理论，沈冰盘上前一步，拦住嵇清持：“怎么，难道我都不能代表朝廷了？宋坊主，你这么狂，该不会是背后有什么人在撑腰吧？”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你们有朝廷征书的诏令吗？”宋凌霄知道今日撕破脸，必将面对沈冰盘老狐狸的各种无耻扣帽子，“有诏令你就拿出来，没有诏令你还说，那是欺君罔上，假传圣旨，是要掉脑袋的！”
  沈冰盘冷声道：“有诏令你也不配看。”
  “诏令不就是给我们这些民间藏书人看的？不给我们看，沈阁老还想给谁看？”宋凌霄向着沈冰盘伸出手，“我交上去的书，给我！要么就给我看诏令！我只冲着诏令上交失传书籍，别人要收，我一概不给，反正你们瞧不上我的版本，那你们有本事就别用！”
  “宋凌霄，你不要无理取闹！”沈冰盘被他一通抢白，有些招架不住。
  “我怎么无理取闹了？明明是你，又拿不出诏令，又不给我退书，你才是无理取闹！我要上东华门找傅首辅告状！”宋凌霄嚷嚷起来。
  要比不要脸，宋凌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沈冰盘还有清流魁首的架子要端，宋凌霄只是一个小说坊主，怎么的，我们搞小说的本来就不是啥正经人，有本事现在搂袖子打一架！
  “你、你这简直是——”沈冰盘果然被宋凌霄的无赖态度气够呛。
  这时，耳室的帘子撩起来，傅玄从里头走了出来。
  宋凌霄：鹅。
  傅玄看着宋凌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嵇清持在旁看见傅玄这副态度，不由得高兴起来，傅阁老一定会为他们主持公道的！
  沈冰盘也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傅大人。”
  “沈大人不必多礼。”傅玄点了点头，“把书退给他吧。”
  沈冰盘礼貌的笑容还凝在脸上，猛然听见傅玄后半句话，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迟疑问道：“傅大人……是什么意思？”
  “我们确实没有诏令，正式的征书确实没有开始，既然宋坊主不愿意上交这些书籍，我们也不能强征，还是等到正式征书的时候再说吧。”傅玄说道。
  沈冰盘一惊，心下顿时飞速盘算起利弊来，如果宋凌霄这时候把失传书籍拿回去了，那他们清流书坊的前期筹备的呈报工作怎么办？
  一份没有亮点的呈报，还不如不呈报。
  而其他工作做的再多，也不过是理所当然的成果，找到这四十套失传书籍，却是大大的功绩，当今皇上好大喜功，之所以要开展这四部总集项目，也不是为了什么文脉传承，主要考虑的是自己的名声能不能把武亲王压住。
  如果前期筹备工作没有亮点，不能让皇上满意，皇上很有可能会拿掉这个四部总集工程，转而去做别的更容易出功绩的事情。
  那样一来，他们清流书坊翻身的机会就没有了。
  沈冰盘沉着脸，考虑了半天，目光阴恻恻地打量了一下宋凌霄，最终转向傅玄，道：“傅大人，虽然宋坊主的工作做的不尽如人意，但是，我们可以考虑给他申请总编修的头衔。”
  傅玄轻笑一声，似乎沈冰盘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沈大人是牵头人，这件事便听沈大人的意思去办。”
  长达三个月的拉锯战，到此终于有了结果。
  #
  待宋凌霄和傅玄离开清流书坊藏书楼，嵇清持急急忙忙找到沈冰盘，见四下无人，方才埋怨道：“皓月，你怎么松口了？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这次一定要给宋凌霄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他究竟只是一个做小说的，上不得台面！”
  沈冰盘目光阴沉：“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没听见傅玄说，若是不给他申请总编修的头衔，他交上来那些书还得退回去，那我们还怎么跟皇上呈报我们的工作？难不成告诉皇上，我们就做了一点谁都能做的工作？那还要清流书坊干什么？”
  “可是，我们出了这么多经典的举业书……”嵇清持不甘心地争辩道。
  沈冰盘瞥了他一眼，似乎认为他的说法非常幼稚：“举业书也不过是速朽之物，你以为比小说高明到哪里去？”
  嵇清持一噎。
  “清持，你也是要成为总编修的人，想问题的时候，格局大一点，别只盯着一个敌人使劲，显得你自己也特别偏狭。”沈冰盘道，“宋凌霄……这人有点名堂，他说的那套编书的步骤，确实可行，我也在思考，怎么把这么多人组织进来，怎么分阶段向皇上呈报进度。”
  嵇清持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冰盘：“皓月，你、你竟然也开始向着宋凌霄说话了！”
  沈冰盘一抿嘴，有些不悦：“我就说你太偏狭，你这毛病一定要改，否则将来会吃亏，格局大的人做事，是对事不对人。”
  嵇清持如果是个第一天认识沈冰盘的人，或许就被他这番“大格局”说法给折服了，可是，他们认识都十几年了，谁还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
  沈冰盘最厉害的一点，就是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他自己却丝毫不觉得别扭。
  看到嵇清持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沈冰盘又道：“比如说今天你说总编修这事，为什么要牵扯上《汲古画藏》？”
  嵇清持一个激灵，原来沈冰盘在意的是这件事。
  “意气用事，自曝其短，《汲古画藏》是能拿上来说的事情么？若是下面那些人里有人知道《汲古画藏》，心里又会怎么想？”沈冰盘摇头叹息，拍了拍嵇清持的肩膀，“你好好想想，也是一把年纪了，还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可是，”嵇清持仍是不甘心，他注视着沈冰盘，“你甘心吗？宋凌霄，只是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屁孩，却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你甘心吗？”
  沈冰盘没有说话，眼神却愈发阴沉。
  嵇清持叹了口气。
  #
  宋凌霄和傅玄走出清流书坊的藏书楼，沿着街道往东华门方向走，傅玄又要回内阁办事去了。
  “傅先生，有时候我还挺佩服你的，怎么会有那么多精力的？据说人的体质分为几类，有些人天生爱困，春困秋乏夏打盹的，有些人则正好相反，每天睡三四个……一两个时辰就够了。”宋凌霄忍不住向傅玄表示敬意。
  傅玄却对他这些闲话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展开说说自己的成功经验。
  宋凌霄只好换了个话题：“傅先生，你说那清流书坊的人是不是无理取闹，我把失传书籍都交上去了，他们还逼逼赖赖的，今天若不是你坐镇，他们肯定又拖过去了。还用什么《汲古画藏》来编排我！我现在一琢磨，发现里头有古怪，他们又没看过《汲古录》原本，怎么知道里头有插画，喝，差点被他们蒙过去了。”
  “你不是也没看么？”傅玄一针见血，说得宋凌霄一哽，“你若是看了，不就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了么？我看你是一心想着和他们作对，没有好好地留心手上的事情。”
  “傅先生，你这么说我，我可是不认的，我做事一向讲究完成，而不是完美，事情是分阶段进行的，第一阶段是搜罗能找到的书，而不是去确定哪个版本更好，明确了这个目标，重点就该放在搜罗书籍上，他们却跟我纠缠什么版本，该搜的书都没搜全，说什么版本，有的版本可以对比吗？真是可笑，这不就是为了刁难而刁难。”
  傅玄摇了摇头：“你真是伶牙俐齿，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宋凌霄“嘿嘿”笑，那是，他就是嘴皮子厉害么。
  “小孩子心性，嘴皮子上占了上风又有什么好处？”傅玄叹道，“逞一时之快，招惹了小人，给自己埋下隐患，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办出的事。”
  “我不逞一时之快，小人还是会惦记我，那是我的错吗？不是，是小人的错。反正都要被惦记，还不如快活一点。”
  傅玄摆了摆手：“我说不过你。”
  宋凌霄得意笑起来。
  两人走到该分道扬镳之处，傅玄突然想起来：“对了，建阳书坊的案子审理得差不多了，过几日应当就会叫你去作证，你先想好说什么。”
  宋凌霄立刻打起精神来，开始思考要怎么说。
  “你也别有太大压力，你的证词并不重要，只是走个过场。”傅玄以为他是小孩子家没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有些怯场，于是宽慰道。
  “不，我会让我的证词变得重要的。”宋凌霄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他拉住傅玄的手臂，热情地邀请道，“傅大人，刑部会公开审理此事吧？叫我去做证的那天，你能不能也去旁听啊？我会向你证明，建阳书坊的案子非常重要。”
  傅玄被宋凌霄灿烂的表情闪了一下眼睛。
  此刻的宋凌霄，让傅玄想起他在内阁时，见到的那些刚刚考中三甲，加封庶吉士，在翰林院行走，替内阁拟文书的后起之秀们。
  他们还没有被朝政磋磨过，还带着一腔热血，试图改变些什么。
  后来，大部分人变成了普通的官僚，一个个专注于把自己从事情里摘出来，越来越多这样的人组成了元若朝廷。
  比起这样的元若朝廷，似乎专注于自己那点正版盗版的事儿的小书坊主，还算认真得可爱？
  “我那天有事，去不了，等案卷呈报上来，我再看看你都发表了些什么奇谈怪论。”虽然觉得可爱，但傅玄还是无情地拒绝了。
  “啊……”宋凌霄失望。
  #
  回到达摩院，宋凌霄拉着陈燧吐槽了一番傅玄的冷面无情。
  陈燧忍不住笑，道：“我看他倒是很欣赏你。”
  “他欣赏我？？”宋凌霄瘪着嘴，模仿傅玄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我那天有事，去不了’，刑部还没通知我是哪天呢，他就知道他那天有事了！这叫欣赏我？”
  “对，”陈燧笑道，“傅玄欣赏你才跟你解释这么多废话，要不然他就会说——”
  “‘有必要么？’”宋凌霄get到了陈燧的点，立刻扬起下巴，模仿傅玄以前的口气，还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俩人顿时笑成一团。
  “宋凌霄，你不去说滑稽戏真是可惜了。”陈燧一边笑，一边指着宋凌霄说。
  “你才去说滑稽戏！你给我捧哏，我就去！”宋凌霄笑倒在陈燧身上，捶他的胳膊。
  “好啊，我给你捧哏，你给我逗哏，咱俩就当两个江湖艺人，白天说滑稽戏，晚上睡在一起——”陈燧的手穿过宋凌霄肋下，把他捞起来，抱在自己身上，“我有件事跟你说。”
  宋凌霄感觉到两人上身紧紧贴在一起，暮春之时，天气已经开始转热，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竟感觉背后出了一层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玛卡巴卡的营养液+30，小????呀、明矾。的营养液+20，等天青的营养液+10，穆宸辞的营养液+5，八卦鱼大姐、tinaaibo的营养液+1


第147章 建阳书坊案
　　“什么……什么事？”宋凌霄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陈燧低头打量着他, 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脸庞，一时间没有说话。
  宋凌霄只觉得脸都紧张得发麻起来，他很想从陈燧怀里挣脱出来, 说上一句插科打诨的话，把这段度过去, 但是陈燧的手抱得那么紧，他又不敢动, 怕万一陈燧真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被他一推开，又不说了。
  陈燧定定看了一阵宋凌霄，他的眼皮稍微垂下来，目光停留在宋凌霄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而后贴近来。
  宋凌霄脑子里“嗡”地一声，顿时无法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飘在空白的大脑里, “我爹会不会打断我的腿”“我母胎单身这么多年的谜底终于解开了, 原来我是gay！”“啊，终于要知道他的鼻子会不会戳到我的脸了”……等一下，什么鬼！
  宋凌霄一把捂住了陈燧的嘴，然后又加上一只手, 按着他的脸，在他诧异的目光中, 从他怀里跳出来，如同一条脱缰的野狗般逃出雅间, 一溜烟蹿下大堂，仓皇离开达摩院。
  宋凌霄在大街上狂走了一阵，只觉心脏噗噗直跳, 他驰骋商场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陈燧为什么这么突然就！一点铺垫都没有！等一下，他凑过来不会只是想贴近点说清楚吧，可能人家并没有那种意思呢？是不是他宋凌霄反应过激了？
  不对不对，按照宋凌霄以往看电视剧的经验，那个感觉好像就是要亲上了，陈燧是要亲他吗？是那种意思吗？
  啊，可是他们都是男的，世俗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轰——”
  一声震动心脾的钟声传来，宋凌霄从自己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抬起头，向钟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不知何时，他沿着平水街，一路走到了护国寺，此时，护国寺的大钟正在角楼上震响。
  应该是到了整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目光越过角楼的乌瓦，再向上看去，是高大的浮屠塔，宛如屹立在凡俗世间的一座神迹，古朴的形状，庄严的颜色，还有闪闪发光的琉璃瓦，映衬在蔚蓝天空下，让人心中静谧。
  宋凌霄想起来塔顶的那个夜晚，月色如霜，披满少年双肩，他从屋顶上的气窗探下身来，向宋凌霄伸出手。
  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
  宋凌霄在护国寺围墙外头找了个小石凳坐下，开始沉思。
  正常青少年在一起似乎也是打打闹闹，但是出手都没个轻重，他有时候也会踢陈燧，或者捶他胳膊，但是陈燧从来没有还过手。
  正常青少年会在买房之后告诉好兄弟，这间是你的，以后你就住这……吗？
  正常青少年会因为关系好粘在一起，可是他们走路会手拉手……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燧叫他跟他一起走时，不再说话了，而是直接上来拉他的手，他也没有觉得奇怪。
  还有喜欢和他睡在一起，不符合古人抵足而眠的习惯，非要睡在一头。
  再就是语言上时不时的出格，不断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知不觉间，宋凌霄身边好像都是陈燧的影子，他去哪里，陈燧都陪着他，作为一个站在权力旋涡中心的京州新贵，陈燧好像不应该这么闲。
  而且陈燧长得确实也很好看，宋凌霄以前还认为自己是笔直的直男的时候，非常受不了俩男的在一起，但是如果是陈燧的话，好像……或许……还行？
  宋凌霄被自己内心的感受吓了一跳，他怎么就这么容易想通了？不是，这种事情，很严重的，不是看脸就能解决的，毕竟还要涉及到更亲密的身体接触。
  一股温暖柔和的感觉从身体升起来，好像并没有很恶心，很抵触，反而还有点期待？
  毕竟陈燧的身材也很好……鹅，宋凌霄，你的节操呢？
  宋凌霄脑海里两个小人儿拼命掐架，他不得不捂住耳朵，暴躁地站起来，保持这个姿势，走回了宋府。
  翌日，建阳书坊案公开审理。
  宋凌霄昨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今天起来感到有点头晕。
  麻蛋，如果大兆有个咖啡馆就好了。
  宋凌霄猛灌了两口茶叶，穿好衣服，来到京州府衙门。
  此案由刑部侍郎主审，梁府尹陪审，设在京州府衙门，也是为了方便向公众宣布结果。
  建阳书坊的案子或许在大人物眼中无足轻重，但是却牵动着老百姓的心，在小说盛行的今天，谁不知道建阳书坊啊，可是建阳书坊却被搞了，还是因为盗版，盗版是什么？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吗？
  一大早，京州府衙门前就被好奇围观的百姓堵了个水泄不通。
  宋凌霄头一次在衙门后头的隔间里等着传唤，令他意外的是，这隔间里已经挤满了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各行各业的都有。
  这些人都是来作证的？他们和建阳书坊有什么关系？
  宋凌霄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您也是受到建阳书坊坑害的书坊主吗？”一个伙夫打扮的壮年男子也打量着宋凌霄，疑惑地问道。
  “看他穿着打扮，不像是开书坊的，倒像是哪家的小公子……”
  其他人亦是议论纷纷。
  宋凌霄大方地介绍了自己：“我是凌霄书坊的宋凌霄，不知诸位是？”
  “凌霄书坊”四个字一说出来，隔间里的人纷纷站起来，惊奇地看着宋凌霄，后排有人甚至把脑袋挤在两个人中间，也要看一看宋凌霄到底是长什么样。
  “您就是凌霄书坊的坊主宋凌霄？”
  “我们都是受到建阳书坊盗版之害，前来做证的书坊主。”
  “虽然已经不再做书坊了……但是还是非常感激您！”
  “千里迢迢上京来，就是想亲眼看一看凌霄书坊的坊主！”一位农夫打扮的中年男子热情地从后排伸出手，想拍一拍宋凌霄的肩膀，“没想到坊主竟然这么年轻，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做得好！”一个妇人眼中涌动着激动的泪花，“余象天就该死，我们家自己研究出的纺织术，被他改头换面偷走发行，他赚的盆满钵满，我们分文未得，那纺织术尚不成熟，可是我们也没有动力再去研究了！”
  “正是，我写的农政书，也被余象天偷了去……”
  “我爹去世以后，我收拾他生前的文章编成集子，也被余象天盗版……”
  一双双手伸出来热情地拍打着宋凌霄的胳膊，一双双炙热的眼睛凝望着他，隔间里的书坊主们打开了话匣子，倾诉着他们因为余象天的盗版而不得不转行的事情。
  这时，外头衙门大堂上传来了梁府尹的声音，他宣布审判建阳书坊非法经营的案子正式开始，先把余象天带上来，再请刑部侍郎宣读建阳书坊的罪状。
  隔间里的大家都竖起耳朵，凝神听那边的声音。
  “青天大老爷，我冤枉！我冤枉啊！”在牢子里整整关了一年多的余象天仍然体力充沛，叫冤枉的声音一点没见小。
  “啪！”惊堂木一下，衙役们拄动廷杖，余象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刑部侍郎令部里带来的推官宣布对建阳书坊账本地调查，一项项列明盗版非法经营所得的金额，加起来总计有一百万两银子，超出入刑标准的十倍，属于需要重判的。
  余象天开始叫屈，他的脑子十分好使，竟能将账簿上的账目一条条说出来。
  “那并不是盗版经营所得啊，怎么能说是盗版呢？只是我们建阳书坊重新制作了更符合读者需要的版本呀，比如摘抄本，精简本，口袋本，难道就能说是盗版吗？”余象天哭喊道，“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不能屈打成招啊！”
  刑部侍郎似乎对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已经无奈了，示意府尹把证人传上来。
  隔间里的小书坊主们一个个气势汹汹地走出去，路过宋凌霄身边时，都向他拱手或点头示意。宋凌霄最后一个从隔间里走出去，他听到了府衙大堂上传来的小书坊主们不卑不亢的对质声。
  宋凌霄在衙役的引导下，来到了大堂之中。
  最后一名小书坊主讲述了他请的小说作者、写的小说全被建阳书坊盗版去，到结款的时候，他没办法跟作者们解释，为什么满大街都是他们的作品，他们却一文钱都拿不到的事情。
  “他们后来都不写了，就像我们一样，去做别的事了，也许这对于朝廷来说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但是对于作者来说却是一座从头上压下来的大山，”小书坊主声音沧桑地说道，“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小说作者是死是活无关紧要，但是我以为，一件件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每天发生着，一个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被迫离开这个行业，最后留下来的会是什么呢？”
  众人一阵沉默。
  “我听说，朝廷在向民间藏书家征集书籍，要做一个大工程，就像《辰岳大典》那样的。草民说句不敬的话，请大人们海涵，这个大工程里，又有多少是本朝人的作品？面对浩如烟海的前代群贤，我们大兆能拿出什么，作为他们的后代，我们感到惭愧。”
  “大胆！朝政岂是尔等小民妄议的！”推官斥道。
  刑部侍郎拦住他，摇了摇头。
  梁府尹又把他那副水晶老花镜拿下来，叹了口气，擦了擦镜片：“带下去吧。”
  小书坊主向梁府尹行了一礼，又向刑部侍郎行了一礼，最后遥遥向出现在后排的宋凌霄拱了拱手，而后离开了大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面面、一山一川的营养液+20，AG、绯颜骑着摩的、丫丫摸摸大的营养液+10，你很丑可是你很温柔的营养液+8，摇啊摇的营养液+6，偃师仪、山人没有喵、南鸢离夢的营养液+5，星扣的营养液+3，抱朴守一、哇汪汪、猫猫不会汪的营养液+1~
  晚上还有一更。


第148章 规范出版行业
　　最后一个作证的是宋凌霄。
  他从后排走上来时, 余象天第一个发现了他。
  余象天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恨不能生食其骨，可是却又似乎畏惧着他身后的某种力量, 这种又恨又畏的表情扭曲了余象天的脸。
  他的形貌，经过一年的牢狱生活, 已然老了十岁有余，头上的头发都花白起来, 不再能见到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宋凌霄来到堂上, 轻蔑地看了一眼余象天，而后依次向刑部侍郎和京州府尹行礼。
  “草民凌霄书坊坊主宋凌霄，见过两位大人。”
  梁有道立刻笑呵呵地抬手：“不必多礼，既然是监生, 可以堂上不拜。宋坊主，你将你们书坊因为建阳书坊盗版造成的损失一一说来。”
  “是。”宋凌霄便将事前准备好的证词说了一遍，主要是《连载小说月刊》的损失。
  “建阳书坊盗版《连载小说月刊》, 将二两银子一本的书, 卖做四文铜钱，本来能发行八十万册的书，最后只发行了二十万册，而盗版卖到了五十万册之数。”宋凌霄说道。
  那刑部的推官便说：“按照《大兆律》, 只算盗版非法经营所得之数，宋坊主只需说明建阳书坊盗版你们的书卖了多少钱, 既然是四文铜钱（1000文铜钱=1两银子），五十万册, 那算在一起也就是两千两银子。”
  说罢，那推官又冲刑部侍郎和府尹各行一礼，禀报道：“以上数目均与建阳书坊账册及建阳书坊专职销售供述一致, 单一盗版非法经营所得没有超过十万两的，但是总计达到一百万两，故而应当给予重刑处置。”
  “等等，大人，大人，小人有话要说！小人冤枉！”余象天又嚷嚷起来。
  推官一脸难色，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侍郎，不知此事是否还要节外生枝。
  侍郎摇摇头，示意他别拦着，让双方都把说尽兴了——毕竟这案子催得这么急，今天那位大人又特别传令要看当堂记录下的案卷，如果不能让双方都说到位了，想必那位大人也不会满意。
  “你有什么冤枉。”推官皱眉道，“这账册不是从你建阳书坊搜出来的？这些证人不是曾经被建阳书坊盗版过的书坊的书坊主？”
  “大人，大人，小人承认，那账册是真的，这些书坊主，唉，小人是第一次见，小人也不认得他们到底是不是——”
  “怎么，你怀疑部里的办案能力？”推官顿时不悦。
  “不是，不是，不敢，小人只是说，小人那不叫盗版，那是误会，小人自建立建阳书坊以来，之所以能够深受广大读者的喜爱，就是因为小人专注于满足读者需求，只要读者需要，小人什么都能做。”
  余象天匍匐在地上，偷偷抬眼往上看，见推官没有阻拦他的意思，他才撑着地稍微直起身子，手腕上的锁链沉沉地坠着，他也没法大动，就着这个姿势可怜兮兮地说道：
  “我们建阳书坊，做的哪里是盗版啊，就算没有我们，你们以为那些小书坊能把书卖好吗？他们的发行能力有限，那么好的书，就明珠蒙尘了，是我们建阳书坊救起了它们，让它们被世人熟知。”
  “余象天，你说这话的时候，最好摸着你的良心，哦对了，你应该没有良心了吧？”宋凌霄说道，盗版宣传这一套说法他都反驳累了，余象天也不知道在牢子里更新一下洗脑包的，“你是怎么救的？请问？你抽了一文钱给作者吗？你用低价把正版赶出市场，挤压作者收入，而且一毛不拔，不给作者一文钱，让真正创造这本书的书坊濒临倒闭，不，应该说，他们已经倒闭了，今天千里迢迢来此作证的书坊主，大家也都看到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还在从事本行，为什么？”
  余象天小声道：“我们是没有抽成给作者，可是作者也没有来要啊，我们又不知道他们在不在意我们帮他们宣传。”
  “余坊主，你这就是睁着眼说瞎话了，有一位燕回书斋的坊主，为了跟你们理论盗版书的事，被你们打断了腿，这就是你们对待原作者的态度？”
  “再者说，你们违法犯罪在前，还要作者到你们这里来自证清白？还要作者给你们出示契书来讨要本该属于他们的钱？这未免太可笑了吧！你们当街抢了人的钱包，还要人出示身份证领回钱包里的钱？”
  宋凌霄突突得太快，大家都没听清里头有些词，但是大致听懂了他什么意思，这比喻倒是生动，也体现出了建阳书坊的无耻之处。
  本该是违法犯罪的坏人被规则挡住，无法施展，必须证明他们的合法性，才能继续开展经营活动。
  可是现在颠倒过来了，变成了好人被混乱的市场盘剥，要想不被盘剥，只能展示本该属于保密信息的契书来讨要本来就该属于自己的劳动报酬。
  可是违法犯罪的坏人有一万个，好人哪里找得过来，在这种混乱的市场中疲于奔命，哪有时间静下心来创作自己的书。
  “宋坊主，什么燕回书斋，余某一点不记得了，”余象天也没想到宋凌霄反驳的速度还挺快，不过他用来对付他们这些无能又喜欢叫唤公平的小书坊主还有很多套说辞，“而且你这比喻不对，书，又不是普通的商品，做书人最大的目标是把思想传播出去，而不是为了钱，我们免费帮他们传播思想，他们应该感激我，而不该纠结于一点蝇头小利。”
  “孔孟先贤，难道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著书吗？诸子百家，难道会因为书坊没给他们抽成就不发声了吗？古人生怕自己辛苦写成的书无人问津，甚至伪托于名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留下，难道是图一点稿酬吗？”余象天开始侃侃而谈，展示自己作为盗版大户应对版权指责时丰富的经验。
  大堂内外，确实也有些人被他这样的言辞迷惑，产生了动摇。
  按照宋凌霄的思路，有钱才能让作者创作出更好的作品，但是余象天举出了反例，先贤们确实不是因为钱才著书的……宋凌霄的思路就不成立。
  “余坊主，你可真是脸大啊，你做的是什么书坊？是给诸子百家出书的地方吗？那些议论朝政的犀利言辞，你敢出吗？你敢承担后果吗？反正我不敢。”宋凌霄轻嗤道，“你如果是给这些人出书，免费帮他们扩大影响，那我没什么可说的，可是你经营的是商业书坊，商业，商品，讲究的是利润、回报，你不能自己按照商业的规律运作，要求别人用爱发电……生火，当圣人吧？”
  余象天被宋凌霄说得一愣，没想到第二个圈套宋凌霄也没跳进去，还反过来给他挖了个坑。
  “那你也不能说书的质量就与钱相关，古代的文人墨客，写书千古名句、千古名篇的人，哪一个是为了钱？”余象天不理宋凌霄的坑，只说自己的。
  “余坊主，时代在变，你要搞清楚，你说的那些文人墨客，他们生活的时代，雕版印刷还没有大规模推行，那时候书籍流传需要的是手抄，也不存在什么盗版正版，因为太费功夫了，只能小范围传播，作者根本无法借大量印刷来盈利。”宋凌霄指出余象天一直刻意忽略的关窍。
  大堂内外的人经宋凌霄一点拨，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得恍然大悟，确实，随着雕版印刷技术的推广，现在大部头的书都可以大量印刷，篇幅较长的小说也逐渐盛行起来，在手抄时代，长篇小说文本的流传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顶多是依靠着说话先生和戏班来表现。
  而更加古早的孔孟时代，诸子百家争鸣时代，书都是刻在竹简上的，更是没有多少人能接触到这些“高端”的文本，著书本身就不是一个商业行为，更不存在什么正版盗版。
  余象天就是在偷换概念。
  现在是商业书坊的时代，大家讨论的范围应当固定在商业出版上，而不是去扯什么诸子百家。
  既然是商业出版，那就该遵循商业出版的规律。
  “宋坊主，就算是说商业出版，有正版盗版之分，可是，正版就能保证一定是正版么？难不成你们认为天底下有什么绝对原创的东西么？”余象天哼笑一声，他的法宝可多着呢，他就不信宋凌霄能一个一个接住，“比如我们书坊出版的《三国演义》，它的前身有许多个，基于《三国志》历史，累积了历朝历代的创作，请问，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版？我应该把钱付给谁？陈寿的后人？还是大兆的说话先生？”
  宋凌霄却丝毫没有被问住。
  这个问题，简直太特么简单了，看一看版权法，看一看《出版管理条例》，写的多清晰！
  他并不知道，曾经梁庆被这个问题问倒，并一度怀疑他坚持正版的正确性。
  “余坊主提出的这个问题很好，首先我们要明确两件事，第一，现在商业出版时代，因为印刷术的推广，现在的出版环境已经和以往不同，急需推行新的出版法规，来保证市场的良性发展；第二，保护版权到底是在保护什么？是在保护创造力，给予进行创造活动的人以实际激励。
  “明确这两点之后，我们就知道，增补大兆律中关于版权保护的法规非常有必要。就比如说余坊主刚才提出的问题，这种时代累积型作品的版权该如何界定，如果从保护创造力角度来看，就很清晰，首先作者必须声明他的创作主要源于前代和同时代的什么作品，前代作品如果年代过于久远，后人已不可考，就附以声明昭示前代作品在本作品中的贡献，同时代作品不是不可以参考，参考应当取得原作者同意，没有恶意扭曲或诋毁原作者的创作，并对原作者付出一定比例的报酬。
  “这样做，既保护了现有作品的创造力，也让读者清晰地了解到一本书的血脉源流，有哪些作品为这部经典之作的诞生提供了基石，这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问题，也不需要因为有灵感来源或素材来源就不敢去写，归根结底，版权法是保护创造力，不是扼制创造力的。”
  宋凌霄说罢，府衙内外一片寂静。
  大家完全没想到，这方面的法律竟然能规定到这么细……但是，如果真有这样规范的方式去保护创造力，那对于作者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宋凌霄提出的保护版权的方法，并不是因为他拥有了正版版权，就用这种方式去扼制其他书坊的发展，他是真的希望书坊行业能够健康地、良性地发展。
  “还有扼制盗版方面，我也希望能够再严格一点，比如我先前所说的，混乱的市场是让好人疲于奔命，自己想办法去维权，规范的市场则是让坏人提高犯罪成本。”
  接着，宋凌霄讲述了他对于提高犯罪成本的想法，包括朝廷借着四部总集工程展开，推行版权登记，想要出版必须先展示作者的授权书，而不是让作者拿着授权书去要求盗版书坊停止翻刻。
  宋凌霄的这番设想，说得众人一愣一愣，余象天更是半张着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有，我对现在大兆律中关于盗版入刑的评估标准也有意见。比如建阳书坊的案子，盗版书商没有成本，也不会珍惜作品，所以用最差的纸和最差的版去做，如果以他们的非法所得为入刑标准的话，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宋凌霄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册子，展示给大家看，“这是我和户部侍郎陆樟溪陆大人一起就现行法规中关于盗版的规定研究出来的补充意见，其中有一条就是应当以正版书坊的损失来给盗版书商定罪。”
  宋凌霄顿了一下，道：“四文铜钱，五十万册，非法经营所得仅仅两千两银子。可是，我们正版书坊的损失，却是二两银子，五十万册，一百万两银子。”
  “呸，宋凌霄，我看你是掉钱眼里了！谁告诉你你们凌霄书坊的发行能买到我们这个数的？何况二两银子一册，根本就没有五十万人会去买！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余象天一听到要让他陪一百万两，他直接急了。
  “不好意思，我们《连载小说月刊》早就卖过这个数了，除了被你盗版那一期，后面的第三期，很轻松就超过了五十万册，要不要我给你看看账目？”宋凌霄轻哂一声。
  余象天呆住了，他又是眼馋，又是怅恨，没想到竟然这能卖出去这么多，他关在牢子里这一年都错过了什么啊！
  “现在大兆的出版市场已经趋于成熟，我认为，规范这个市场的规则也该更新换代，这样才能更好地促进它繁荣发展。”宋凌霄说罢，将袖子里和陆樟溪商定的增补版版权条例分别发给刑部侍郎和京州府尹，还有在场的书坊主、文化行业的从业者们。
  #
  当记录着当日衙门大堂审案经过的案卷送到内阁首辅傅玄桌上时，已经是当天晚些时候了。
  傅玄揉了揉太阳穴，经过一天繁忙的工作，他感到有点累。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案卷，发现厚度有些超出期待，宋凌霄怎么这么能叨叨，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案子，竟然能说出几页纸来。
  罢了，就当放松一下，看看宋凌霄那嘴皮子又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傅玄挑亮灯盏，展开案卷，全当工作之余放松来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性感萌妹的地雷x1，感谢陌上花开的营养液+30，38923528的营养液+20，就爱穿品如的衣服的营养液+10，赵赵赵赵big熊猫、哇汪汪的营养液+1


第149章 那你……吃了吗？
　　傅玄打开案卷, 这一看，就看了一夜。
  东方初白时，傅玄方才研究完案卷, 不知不觉，他手边的白纸上记下了不少内容。
  傅玄放下毛笔, 揉了揉睛明穴，站起身来, 负着手, 走到窗边。
  宋凌霄确实没有说大话，这本是一件小案子，却因为他发布的“增补版权条例”而变得重要起来。
  #
  建阳书坊的案子在当日宣判。
  建阳书坊坊主余象天因非法经营罪，被判罚没非法经营所得, 给予两倍罚款，共计二百一十六万两白银，并在邸报上公开道歉。
  作为建阳书坊的主要负责人, 余象天还需要蹲三年牢子。连带责任人, 建阳书坊中参与到盗版制作贩卖的人员，均需服刑。
  建阳书坊非法经营，在行业内造成了极坏的影响，暂停出版经营许可一年。
  ……
  傍晚时分, 人群渐渐从衙门口散去。
  大家一如往常，日落时分, 回家吃饭，又度过了一个平凡的日子。
  然而, 对于出版行业里的人，对于作者们，这注定是一个改天换地的日子。
  翌日, 邸报上登出了建阳书坊案的判罚结果，引起书坊界震动。
  大家万万没想到，出盗版竟然也能被判刑。
  凌霄书坊的大名，再一次传播在书坊界人士口中。
  位于洒金河畔的凌霄书坊总店，更是充塞着前来恭贺建阳书坊案获胜的同行。
  各地的贺信纷纷如雪花片般向洒金河畔扑来。
  【温馨提示：攻略者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讲，凌霄书坊品牌知名度+10000！】
  【攻略者的演讲与‘版权法’相关，所有原创新产品认可度+1000！】
  书坊经营系统再度传来反馈。
  【温馨提示：由于攻略者对世界的走向产生中级影响，小世界《雪满宫道》的类型发生变动：
  由“狗血-耽美-架空历史-市井生活”变动为“狗血-剧情-架空历史-市井生活”！】
  宋凌霄：耽美变成了剧情，可以。
  这是不是说明，这个小世界的事件发展规律从搞基往正剧偏了偏？
  上一次是影响了弥雪洇的人生观，让他摆脱弱受的命运，学会用自己的双手努力搬砖来获取财务自由，因此，本来应该混迹于宫廷侯爵之间的弥雪洇，变成了凌霄书坊的社畜，世界分类也变成了市井生活。
  这一次则是影响了世界的基调，从耽美变成剧情，原初世界浓郁的搞基氛围为之扭转，大家都变成了社畜……不是，大家都过上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嗯，真是很棒棒呢。
  下午，清融来到达摩院，告知宋凌霄，傅玄已经看过他的“增补出版条例”，想和他就细节再进行一些探讨。
  宋凌霄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也亏得大忙人主动来找我。”
  清融笑道：“今天一早，先生就派人来找过宋坊主了，可是当时宋坊主不在，先生才让我留心着这件事。”
  傅玄看了一夜的案卷，看出了宋凌霄的苦心，也看到了盗版案反应出来的出版行业的很多问题。
  就像宋凌霄说的，今日的出版不同往日，雕版印刷技术的革新，使这个行业有了新的特点，但是政策和配套设施还没有跟上，以至于被很多人钻了空子，如果未来想要发展繁荣，就需要提出与时俱进的法令。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创造力导向的行业，法令保护的是行业，也是大兆百姓的创造力，大兆有前所未有的人口大爆发，理应产出更多的智慧成果，就像雕版技术、套印技术……再反哺行业，刺激经济，应当形成正向的循环。
  傅玄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
  对于长远发展，非常重要。
  它和防虫治水、守卫边疆是不同种类的重要，不能因为它看起来不够急迫，就不去注意。
  傅玄作为内阁首辅，主要负责的就是设立规范，从宏观上把握国计民生，其他的事情自然可以派给专门对口的人去做，但是立法，必须要他出面。
  意识到这一点，傅玄决定把修订版权法规提上日程。
  这次叫清融传话，也是显示他的重视。
  “我知道了，等傅先生有空了，我一定会去登门拜访。”宋凌霄说道。
  “劳烦宋坊主。”清融传到话，告辞离开。
  #
  宋凌霄一个人在达摩院里呆着，与傅玄交锋后小小获胜的雀跃在他心中轻快地盘旋着，他坐在雅间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暮春之时，空气里酝酿着浓郁的花香，风从脆蓝的天空上吹下来，沁人心脾。
  这个时候好像缺了点什么。
  是了，缺了一个跟他分享喜悦的人。
  陈燧干什么去了？
  前天，他们俩就是坐在这张坐榻上，陈燧抱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我有话要对你说。”
  如果宋凌霄没有会错意的话，陈燧应该是打算表白？
  现代人就是这么敏锐、通达而开放，不管是多奇怪的事儿，比如说你的好朋友向你表白，都不会超出现代人的想象。
  麻蛋。
  然后宋凌霄英勇地按住陈燧的脸，把他压到了坐榻靠墙的软垫上。
  然后宋凌霄起身就跑。
  然后……
  陈燧整整两天都没出现！
  他明知道昨天是建阳书坊案开庭的日子，也没现身，今天邸报登出判决结果和余象天的道歉书，他还是没现身。
  宋凌霄开始揪坐榻上的线头。
  陈燧干嘛去了？
  好吧，他承认他前天反应是有点过激。
  但是，作为一个直男，总得有一个接受自己弯了的过程吧？
  比起别的直男怒殴基佬朋友，宋凌霄的反应已经温和很多了鸭，他甚至在跑出去之后一个时辰内就接受了自己弯掉的事实，还给予了陈燧从脸蛋到身材正面的评价。
  麻蛋。
  算了，山不就我，我就去就山。
  宋凌霄站了起来，打算去一趟武亲王府。
  正在这时，门前传来一声咳嗽。
  宋凌霄抬眼一看，说曹操曹操到，陈燧正靠着门站着。
  宋凌霄怀疑他是不是在这间屋子里安了监控，怎么好巧不巧就在他打算去找他的时候——出现了！
  “陈、陈燧，你怎么来了？”宋凌霄顿时又紧张起来。
  陈燧转过身，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
  宋凌霄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软榻上，把手背在身后抠软榻表面的布料。
  陈燧站着没动，他垂下眼来，说了句：“恭喜你，建阳书坊的案子终于落定了。”
  “是……啊……”宋凌霄眼神一阵乱飘，脸紧张得又有些发麻。
  如果现在就答应的话，会不会直接进展到更亲密的行为——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嗯……那你……”陈燧顿了顿，“吃了吗？”
  噗——
  什么鬼话题啊！
  宋凌霄偷偷瞟陈燧，他发现陈燧似乎比他还紧张，也不敢坐下来，就站在那里时不时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难得见陈燧这么紧张的样子，宋凌霄心里直想笑，强忍着，多看了一阵。
  “中午饭吗？那吃过了。”宋凌霄说道。
  “哦……”陈燧又没话了。
  这会儿太阳正大，也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啊。
  宋凌霄见他磨叽，自己反而胆大起来，给他腾出一块地方：“坐啊。”
  陈燧抬眼看了一眼宋凌霄，立刻在他旁边坐下。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昨天要说什么？”
  陈燧沉默了一下，说道：“虽然还没确定，不过，我过一阵估计会去福建。”
  “啊？”宋凌霄没反应过来。
  去福建干嘛？
  “我答应两江总督的事情……”陈燧皱起眉头，“是时候履约了。”
  什么事情？
  宋凌霄想到他们下江南打击建阳书坊的时候，陈燧曾经问两江总督借过兵，当时说，将来要替他打水寇来还人情。
  “是又要去打仗吗？”宋凌霄的心悬了起来。
  “嗯，”陈燧看见宋凌霄垂在软垫上的手攥起了拳头，纤细的骨节突出来，他伸手覆住宋凌霄的手，“昨天皇兄传我进宫，所以没有去看你和余象天对垒，想来错过良多，今天还想听你讲一讲。”
  “是皇上让你去打水寇的？”宋凌霄敏锐地联系起前前后后的事情。
  皇上对陈燧的猜忌已经溢于言表，做四部总集也是为了压他一头，派他出去打仗再正常不过。
  宋凌霄突然对皇上心生厌恶，因为自己的无能，就要折腾自己兄弟，嫉贤妒能的上位者真是讨厌。
  用折腾手下来掩饰自己的无能，这种上位者就该被推翻。
  当然，宋凌霄只是脑内想想，毕竟这是封建社会，他的脑袋还想结结实实地呆在脖子上。
  “要打多久？什么时候去？……危险吗？”宋凌霄感到一阵束手无策。
  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陈燧要去打鬼方的时候。
  “比鬼方棘手些，要打到他们老巢不容易，不过，只是打退水寇，还是可以办到的。”陈燧一说起打仗的事儿，又利索起来，“约莫到秋天就回来了。”
  “这么快。”宋凌霄惊喜。
  “不过以后每年可能都要去。”陈燧有些头痛地说，“皇兄说，水寇不除，南洋的木头便运不进来，宸天殿便无法动工。”
  又是宸天殿。
  真是，干嘛要保这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干脆让他御驾亲征，死掉算了。
  就是不知道后面上位那个新帝怎么样……
  宋凌霄捶了一下自己脑门，都怪他没仔细看书，要是把剧情全背下来了，包括水寇老大窝藏在哪里都记住，人生就不会这么艰难了啊！
  陈燧看着宋凌霄的小动作感到十分可爱，抓住他打脑门那只爪子：“干什么打自己头？变笨了就不好了。”
  “那不会，我的智商经得起考验。”宋凌霄撇嘴。
  接着，他发现自己两只手都被陈燧抓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师兄崔东山呀的地雷x3，感谢蒙冶的营养液+30，我追的太太都不拖更、生活就是吃、丫丫摸摸大的营养液+10，Faaaang的营养液+5，抱朴守一、赵赵赵赵big熊猫的营养液+1


第150章 你的臭毛病都不用改
　　“你……”陈燧凝视着宋凌霄, “照顾好自己。”
  诶？
  宋凌霄一愣。
  等等，昨天要说的不是这个吧？
  “晚上还有事，不一起吃饭了。”陈燧松开宋凌霄的手, 又站起来。
  宋凌霄迷迷糊糊地跟着陈燧一路下到达摩院一楼大堂。
  陈燧转过身。
  宋凌霄又期待地望着他，都到门口了, 该说了吧？
  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表白有点不好意思，不过, 再不说的话, 你就要走出去啦！
  “不用送了，你忙你的。”陈燧说道，又拉住宋凌霄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掌。
  宋凌霄被他一系列自然而然的亲密动作搞得小鹿乱撞, 偏偏陈燧十分磊落地捏完宋凌霄的手，扭头就往外走。
  潇洒地跨过门槛，甚至还跳了一下。
  宋凌霄：？？？
  这就、这就走了？
  等一下, 现在不说, 是要拖到明天说吗？
  可是……那今天晚上睡不着觉了怎么办？
  还是说，他会错意了，其实陈燧压根没有那个意思，是他自己太过饥渴？？
  不可能啊, 正常直男会这样捏手吗？
  普通的友谊，会说你给我生一个, 我伺候你坐月子吗？
  ……
  还真特么有可能！
  有时候直男就是比gay还gay！
  宋凌霄想要吐血，所以真的是他会错意了？陈燧只是来告诉他, 又要去打仗了的？
  宋凌霄站在门边，看着陈燧扬长而去的背影，手指使劲地抠着门边, 心中升起一阵阵失落感。
  麻蛋，不对啊，怎么想都觉得当时陈燧是要表白，怎么经过了两天，就没这意思了呢！
  等等，难道说，是因为那个东西变了。
  那个——狗血-耽美-架空历史，变成了狗血-剧情-架空历史！
  小世界的分类从世界大同变成了搞事业？？
  所以这个世界里的人也都纷纷变成了事业男？
  这么一说还真是，陈燧对打水寇的兴趣超过了对他的。
  呜呜……
  呜呜个屁啊！
  第一天当gay，就已经娘了起来是怎么回事！
  既然陈燧不找你表白，你可以找他表白啊！
  就是这么回事，冲！
  宋凌霄从门槛内一跃而起，跑到街道中间，扒拉开人群，冲着陈燧的背影追过去。
  “等一下！”宋凌霄叫道。
  陈燧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宋凌霄不得不追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其实也不是非要搞基，就是觉得……生活里好像已经少不了他。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不需要废话，就可以明了双方的意思。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很轻松自在。
  遇到困境的时候，他总是陪在自己身边，帮着开解。
  更重要的是，如果和陈燧在一起的话，那现在的生活就不必改变，陈燧知道他是个爹宝，也知道他一心扑在书坊上，知道他的野心，和他不愿意涉足朝堂，反正就是知道他的各种毛病。
  不用解释，不用改变，就这样一直相处下去……这么好的事儿过了这村没这店。
  陈燧猛地被人从后面“袭击”，反手就是一个擒拿术。
  一个熟悉的脑门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接着被他面朝下按向地面。
  幸亏陈燧反应快，快速变招，改推为拉，又把宋凌霄从地面上方三尺处拉了回来。
  陈燧愕然：“你怎么追出来了？”
  宋凌霄委屈，娘不娘的，反正他委屈，他就要扁嘴。
  “弄疼你了？”陈燧把人拉到身边来，给他揉着那条惨遭擒拿的胳膊。
  “我有话要跟你说！”宋凌霄气鼓鼓道。
  “嗯？”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宋凌霄道。
  陈燧替他揉肩膀的动作僵住了。
  虽然有点丢脸，路边似乎也有人在看，宋凌霄稍微放低了一点声音，语气却依然十分坚决：“这两天，我考虑过了，如果以后也一直在一起的话，我觉得挺好。就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陈燧一直没抬头，宋凌霄感觉到攥着自己肩膀的手越捏越紧。
  一股脑地表白完之后，宋凌霄才开始冒汗，被自己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
  人家可是亲王，能娶好多老婆那种，为什么要跟你一个硬邦邦的男人在一起啊？
  诶，你为什么就不能婉约点，先试探试探，让他先表明心意呢？
  万一他没有那个意思，你也不必像现在这么尴尬……
  “如果你没有这个意思的话，那就当我没说……”宋凌霄支支吾吾道。
  若不是陈燧还捏着他的肩膀，他已经如同脱缰的野狗一般跑掉了。
  “像现在这样可不行。”陈燧终于从石化的状态中解锁了，他的手顺着宋凌霄的肩膀向下滑去，缓慢而坚定地，按在他的肩胛骨处，往里收，手掌炙热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春衫，熨烫着后心。
  “那你要怎么样？我先声明，我是绝对不会放弃我爹和书坊的。”宋凌霄警惕道。
  陈燧向前半步，贴近宋凌霄，扣在他背后的手亦攥成拳头，攥紧了春衫，紧扣着怀中温润灵动的躯体。
  没有人知道陈燧在这一刻有多么激动，他的表情并不能看出来，紧绷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描绘出利落的线条，他低眉凝视着怀里迟疑又有丝丝畏惧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费了多大力气，才把这只机灵又胆小、长着世间罕见的漂亮羽毛的雀儿捕捉在掌中。
  它机智又多疑，永远不甘心被强行锁住，只有在心甘情愿的时候才能绽放出最夺目的光彩。
  陈燧比任何人都想独占他，可是又比任何人都害怕他折损了羽翼，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所以，他只好等着，守着，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这只鸟儿长出最耀眼的羽翼，主动扑到他怀里来。
  现在，这一刻来了。
  “没人要抢你爹和你的书坊。”陈燧抚住宋凌霄的后颈，揉捏着软软的肌肤，稍微一低头，碰了碰他的上唇，又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尖，尽量克制的亲近完，果然看到宋凌霄满脸通红，瞪着大大的眼睛震惊地看着他……这反应还真是令人伤心的诚实。
  “所以，你突然说要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你的臭毛病都不用改，还可以继续过以前的舒服日子？”陈燧一针见血地指出宋凌霄的小私心。
  “唔……”宋凌霄的脑子里嗡嗡乱响，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干嘛，全部意识都集中在嘴唇上了，刚才，陈燧是亲了他吗？
  陈燧的嘴唇……比他想象的软啊。
  虽然整个人都硬邦邦的，但是……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凌霄，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这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陈燧叹了口气。
  还以为小雀儿开窍了，结果被亲一下就吓得呆住，哆哆嗦嗦的看得人不忍心。
  “我一直没有喜欢过人……所以……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宋凌霄涨红着脸，仍然感觉浑身麻麻的，但至少嘴巴不像是被胶水黏住了，终于可以说话了，“你来了，我就很高兴，你走了，我心里涩涩涨涨的，难受。我不喜欢拉手，拥抱，但是和你的话，一点都不讨厌……”
  宋凌霄话音未落，便感到眼前的光亮被挡住了，他唇上被重重压住，剧烈的呼吸喷在脸上，强烈的感官冲击让宋凌霄想跑，后颈被人扣住，只能接受热切的亲吻。
  好像飞到了云上，又像包裹在炽热的花苞里，原来亲吻是这么舒服的事情……尤其是，意识到，他亲吻的人是陈燧，他们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点距离都没有了，就像两个赤果的火焰，终于燃烧在一起。
  直到呼吸分开，宋凌霄晕晕乎乎地站在陈燧怀抱中，额头蹭着他的脖子，仿佛才恢复了除了触觉以外的其他感官。
  他听到街道上人流声，车水马龙，小店招揽生意的呼叫声，还有咯咯唧唧的笑声。
  宋凌霄把脑袋深深地垂进陈燧胸口，恨不能钻到他衣襟里去。
  麻蛋，他们俩人这是站在平水街正中间！
  为什么陈燧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在达摩院雅间里跟他表白，这样他俩顺势滚到软榻上去亲亲摸摸，除了有被苏老三撞破的风险，其他顾虑都没有，非常安全。
  现在，这可是在大街中间！
  都怪陈燧！
  “刚才冲出来的时候不是挺猛的么，”陈燧的心情格外的好，他一边掩护着宋凌霄往达摩院里走，一边揶揄他，“怎么就怂了？”
  “怂个屁，我是为了大家的心理健康着想，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想，我绝对不会像其他那些恋爱狗那样没有公德心，当街啃来啃去……”宋凌霄忍不住又捶陈燧。
  麻蛋，刚脱单，就破戒，这能怪谁。
  “什么狗？啃什么？”陈燧有些迷惑。
  两人跨进达摩院大堂的门槛。
  “啃什么？当然是啃——”宋凌霄从陈燧怀里直起身子，指了指嘴巴，正待解释现代语汇，就见到陈燧促狭的笑意，方才知道陈燧是故意逗他说，才不是不懂。
  背光的俊秀面容再次压下来，呼吸在暗地里交换。
  “现在进屋了，可以啃了吧？”
  #
  四部总集工程开工，宋凌霄作为民间书坊和藏书家的代表，被延请进宫，步入文华殿，与内阁、翰林院、国子监的诸位大人们共同商议筹备阶段的工作内容。
  宋凌霄特地换了一件他最喜欢的京缎暮云色长袍，里头穿白色长衫，往镜子前一站，只觉整个人红光满面，精神饱满。
  出门前却被告知，草民只许穿白衣进宫议事。
  宋凌霄只好又换了一件米白色外袍，匆匆走出宋府，宫里来接的轿子已候在侧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禾宸的营养液+30，我追的太太都不拖更的营养液+3，兰的营养液+1~
  100万字了，终于表白了，宋同学，你是否还记得，当初想考察陈燧的鼻子会不会戳得脸疼这件事？
  宋同学：……（脸麻了
  葱葱跟基友说，主角终于要表白了，过程是这样的：
  攻：我喜欢你
  受：我也是
  he！
  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那就稍微调整一下。
  受：我喜欢你
  攻：我也是
  he！


第151章 孩子长大了
　　宋凌霄乘轿来到东华门外, 和其他参与四部总集工程的大小官员一起进宫，来到文华殿内。
  文华殿位于午门以东，与武英殿相对设置, 本是属于太子观政之处①, 但因为元若帝多年并无所出, 所以闲置下来，给翰林院和百工所修整文书的编修、工匠使用，内藏珍品无数。
  官员们和民间藏书家代表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进入文华殿, 宋凌霄走在队伍中间, 看见轩昂辉煌的雕梁画栋，还有那高大广阔的穹顶和一根根大圆底座的梁柱。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露出些敬畏之色, 对这皇家建筑惊叹不已，也被它代表的皇家威严所慑服。
  宋凌霄心中想的却是陈燧那句“因为要从南洋运木头修宫殿”。
  他毕竟不是封建时代的人，对皇权的代入感没有那么强, 看到这样雕梁画栋的景象，却只能想到陈燧还有许多许多人在前线英雄奋战, 最初的动因不是为了保护百姓, 而是为了给皇帝修宫殿打开运输通道……很真实又很荒诞。
  宋凌霄跟着众人拜下去。
  “吾皇万岁万万岁。”
  在山呼万岁中，元若帝终于从漫长的不理朝政中抽身出来, 献出了宝贵的一次露脸, 长期的服食“仙丹”, 使他的面色呈现病态的红色, 说话也不似以前那样声若洪钟了：
  “众爱卿, 平身。”
  平身的是官员, 宋凌霄这样的草民还在地下跪着，他前面站了一排人，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从地砖缝上把膝盖头子挪开，把自己弄舒服点。
  宋凌霄听见傅玄先向元若帝介绍了目前四部总集工程的总体情况，而后叫沈冰盘出来讲细节。
  沈冰盘首先讲了截止目前的成绩，主要是找书情况，对《辰岳大典》的整理，和对整个四部总集规模的预估。
  “整体大约分为四个步骤……”
  “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
  “预计编修队伍包括总纂官、总编修、总校阅和三千名左右擅长馆阁体的抄写人力……”
  宋凌霄听着耳熟的话一个一个往外蹦，心中不由得好笑，沈冰盘还真是会“博采众长”。
  “嗯，沈阁老做得不错。现在找到多少书了？”元若帝有些疲倦地问道。
  “现已厘清内府藏书、国子监藏书、京州各大书坊藏书共计一万三千六百六十五种，距离计划中的三至四万中还有一定空间，不过，在书籍的数量上，已经超过了历代所有的全书总集类工程，”沈冰盘顿了顿，朗声说道，“尤其是其中四十种失传书籍，是《辰岳大典》亦未收录的重要经学著作、先贤遗珠，已于近日找到。”
  元若帝终于从懒洋洋的状态中打起精神：“哦？那倒是不小的功绩。”
  沈冰盘立刻下拜道：“都是托皇上的洪福，否则，这四十部《辰岳大典》都未曾收录的失传书籍，怎么会突然在皇上要做四部总集的前夕现世？皇上洪福齐天，臣子们不过沾沾福气……”
  元若帝被这番马屁拍得通体舒适，胸腔震动着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都说你清流魁首沈皓月，光风霁月，从不说假话，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
  文华殿内，朝臣们再次拜下去，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宋凌霄一边偷偷翻白眼，一边跟着下拜。
  麻蛋，你管这个叫从不说假话！
  这舔的也未免太生硬了！
  “沈爱卿，今日朕也倦了，你就长话短说，反正四部总集这个工程，总是要做的，你来做，朕放心。”元若帝心情不错，但是还是不想听那么多废话，就叫沈冰盘挑着重点先说了。
  “是。”沈冰盘恭恭敬敬地拜下去，又非常不精练地吹捧了一番元若帝如何英明，四部总集这个工程多么重要，并且使用了“空前绝后”这样的大词汇。
  吹捧完之中，沈冰盘巧妙地插入了几个点，主要传达了没钱不好办事的意思，希望皇上能够准许他们从内库走账。
  内库，那就是皇上的私人小金库，目前的总管是——宋郢。
  宋郢皱了皱眉头，库里的钱都是他卯足力气从各地织造局、海运局、矿务局还有漕运盐政上抽出来的，主要就是为了应付修建宫殿这个大花销，有时候还要给军饷军粮垫钱。
  如果走库里的账，别处就要出现漏洞。
  不过，宋郢从来不会当众表达自己的意见，除非元若帝叫他说。
  而此时，元若帝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为什么不走户部的账？”元若帝本人对于别人要动他的小金库也十分警惕。
  “这……走户部的账周期太长，而且今年年初时，户部一年的预算也都定下了，恐怕是没有多余的银钱来启动四部总集工程。”沈冰盘解释道。
  真实情况就是，沈冰盘支使不动户部，他牵头做四部总集工程，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看着他呢，为防止节外生枝，他必须把第一年走皇帝私账的条件谈下来，否则就很难启动。
  向元若帝委婉陈述了这个请求之后，沈冰盘又说了一番拍马屁的话，精准地掐住了元若帝好大喜功的软肋。
  元若帝便摆了摆手，说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这件事，你可与宋郢商量。”
  “是。”沈冰盘大喜过望。
  宋郢深吸一口气，深深感到事情难办起来。
  元若帝没有挡一下子，说明沈冰盘走库里的账事成定局，那其他地方的花销怎么办？户部肯定不会帮忙的。
  只能再想办法……归根结底，羊毛出在羊身上，坏人还是得宋郢去做。
  宋郢脸上的不快一闪而逝，良好的涵养让他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在那些需要给主子圆住面子的时候。
  宋凌霄知道元若帝出现的地方，他爹多半也会出现，这时候听到“宋郢”两个字，心里一暖，偷偷抬起头，想从前头人的缝隙里偷看一眼工作状态的他爹。
  可惜前头人太密了，连元若帝都看不到，更不要说宋郢。
  噫。
  接着，沈冰盘向上禀报启动阶段总编修的名单。
  名单上呈到元若帝手中……
  元若帝大致扫了两眼总编修的名单，忽然顿住。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沈爱卿，你这名单里……宋凌霄，是何许人也？”
  宋凌霄顿时一个激灵。
  那么多人，怎么就盯上他的名字了？
  是不是他的名字起得太好读，太惹眼，皇上一眼就看到了他。
  元若帝一读这名字，旁边宋郢也愣了愣，目光骤然冷了下来，盯向沈冰盘。
  为什么凌霄的名字也在名单里？沈冰盘什么意思？
  沈冰盘只觉一道不善的目光扫过来，狐疑去看，却只看见面无表情的宋郢和一脸迷惑的元若帝。
  “回禀皇上，这宋凌霄是民间书坊的代表，也是宋——”沈冰盘正待点明宋郢和宋凌霄的关系，忽然，傅玄打断了他。
  “皇上，此人是臣举荐的。”
  傅玄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易置疑的力度。
  这个时候，如果傅玄不出来说话，沈冰盘直接把宋凌霄是宋郢的干儿子这件事一抖出来，那就完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宋凌霄是宋郢的干儿子，不管他们是怎么上来的，大家都会把他当成关系户。
  或者说，沈冰盘为了向内库要钱，对宋郢做的资源置换。
  元若帝更会联想，原来宋郢早就做了这样的安排，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宋郢授意沈冰盘要走库里的账的。
  这样一来，就真的坏事儿了。
  但是，傅玄先说了是他举荐的，就不存在以上这些问题。
  无他，傅玄就是铁面无私的招牌。
  有傅玄作保，这人的出身就十分清白，没有人能说三道四。
  “原来是傅爱卿举荐的，”元若帝点点头，“傅爱卿看上的人才，必定不是凡品。”
  沈冰盘这种时候只能低头称是。
  “沈阁老，刚才你不是要给朕介绍一下这宋凌霄么？朕看着这名字眼熟，你介绍介绍，朕也跟着回忆回忆。”元若帝笑道。
  沈冰盘脸部肌肉不自然地跳动，事已至此，自然是没法再介绍宋凌霄和宋郢的那层关系了。
  “宋凌霄乃是民间藏书家的代表，凌霄书坊的坊主。”沈冰盘顿了顿，“虽然这位宋坊主年纪尚轻，但是把凌霄书坊经营得很不错，前些日子还赢了和建阳书坊的纠纷案件。”
  “建阳书坊？”元若帝疑惑，“那不是出通俗小说的书坊么？”
  “正是。”沈冰盘应道。
  他不是平白去说建阳书坊的，就是为了让元若帝意识到这凌霄书坊和建阳书坊就是一路货色。
  “哦，对了！”元若帝猛然想起来，一拍扶手，“朕想起来了，太后很喜欢凌霄书坊出版的那部《诀君子》，还叫朕给那作者加封了女史一职。”
  沈冰盘面色一僵，如意算盘再度落空，他把这茬都忘了，太后很喜欢凌霄书坊的《诀君子》，皇上自然耳熟这“凌霄”二字。
  看皇上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宋凌霄是做通俗小说的，就是瞧不上他，反而还有几分欣赏之色。
  “今天宋凌霄来了么？”元若帝询问道。
  宋凌霄一个激灵，这么个开大会的情况下，就别叫他上去了吧？
  他真的不想在朝廷里混脸熟。
  “回禀皇上，来了，就在下面跪着呢。”沈冰盘回道。
  宋郢肩膀微抖，有些诧异地向下面看去。
  他当然知道名单里有宋凌霄这么个人，但是……刚看到名单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重名。
  毕竟是四部总集工程，宋凌霄随心所欲开的小书坊，也能参加进来吗？
  宋郢是不相信的，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因此，当他看着宋凌霄从众官员自动分开的一条道上走上前时，目光中流露出惊诧之色。
  “草民宋凌霄，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宋凌霄结结实实地一个膝盖着地，眼泪花子差点溅出来，艾玛这地板太硬了，在后面还能装模作样，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姿势必须标准，不能给人挑出错来。
  元若帝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宋凌霄抬起脑袋，就看见他爹正站在上面，穿一身赤红色官服，气质温润，举止优雅，正一脸惊诧地望着他。
  之后，宋凌霄的视野里才识别出第二个人，多年不见，元若帝变得苍老许多，面色泛着异样的红光，眼神不似过去那样濯然有神了。
  元若帝看见宋凌霄的容貌，不由得诧异地伸手一指：“你不就是那个泼皮耍赖的小子？”
  虽然“泼皮耍赖”不是什么好词，但是任谁都能听出元若帝语气中的喜爱之意。
  “呃……正是草民。”宋凌霄没想到元若帝记性这么好，他当初抱着林御史的大腿耍赖的事情，元若帝竟然还记得。
  “没想到啊，傅爱卿，你可真是挖到块宝，哈哈哈哈哈，朕今天心情甚好！”元若帝大笑了一阵，又低头问，“宋凌霄，你怎么会成了四部总集的总编修？你不是做小说的吗？”
  沈冰盘眉梢微动，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幸灾乐祸之色。
  可算问到点子上了。
  宋凌霄抬头回话，感觉到一双担忧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用往旁边看也知道是宋郢。
  他知道，就算皇上对他颇有好感，他又是傅玄举荐上来的，但是若是此时不说出一番令人信服的话来，以后的工作就很难展开。
  宋凌霄清了清嗓子，道：“回禀皇上，多亏皇上洪福齐天！寿与天齐！真龙降世！福运延绵！草民才能找到三十六部失传书籍，上交沈大人，沈大人英明神武！慧眼识才！当即拍板决定帮草民申请总编修的名额！”
  麻蛋，拍自己的马屁，让别人无屁可拍，这才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
  借着拍马屁，宋凌霄顺便给自己邀了一波功，以及给沈冰盘捧了个高，若是沈冰盘再提他身份不够格，那就是自打脸。
  真是一箭三雕！
  宋凌霄这一番话说完，能听懂里头名堂的文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人找齐三十六部失传书籍，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当上总编修，不管他是做小说的还是做什么的，这份找书功力，就足以让他跻身总编修的队伍了。
  沈冰盘则是暗恨，这小子竟然直接把他找到三十六部失传书籍的事给说了出来，那清流书坊还怎么邀功？压根就不该让他今天上这来露脸！
  元若帝则龙颜大悦，连连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你这小子，果然有几分过人之处。”
  宋郢在旁听的也是诧异，四十部失传书籍中有三十六部都是宋凌霄找到的，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一直以为他在做无足轻重的小说，没想到有一天，竟然在文华殿上，亲眼看到自己家的傻儿子……成了皇上青睐、众臣羡慕的所在。
  而他一直以为是小孩子把戏的凌霄书坊，竟也出版了闻名宫内宫外的小说……
  宋郢的心情非常复杂，他又是欣喜，又是惆怅地望着台阶下直起身子回话的青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凌霄，已经长大了啊。
  “不敢不敢，草民只是比较直率罢了，若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望皇上宽恕。”宋凌霄给沈冰盘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做天真自然的拍马屁。
  “哈哈哈哈哈哈哈，朕就喜欢直率的人，来人啊，重重有赏！”元若帝又发出了撞钟般的笑声，回荡在文华殿内，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畅快的笑过了。
  元若帝龙心大悦，这四部总集的工程自然是顺利启动，总编修的头衔稍后也批了下来。
  宋凌霄正式穿上了官服，挂上四部总集总编修的头衔，被允许在东华门及文华殿间行走，参与到四部总集第一阶段的战略战术制定工作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丫丫摸摸大的地雷x1，感谢小迷妹的营养液+30，木木木、丫丫摸摸大、海上生明月的营养液+10，Tibetwalker、茄茄吃瓜、blueblue的营养液+5，赵赵赵赵big熊猫、tinaaibo的营养液+2~
  注释①：文华殿的介绍，引用自百度百科。
  发晚了，还是老规矩，本章评论掉落红包，截止明天18：00.
  收尾阶段稍微有点磕绊_(:з」∠)_


第152章 休想进老宋家的门
　　四月底, 武亲王亲赴福建督战。
  这一次，却不像上次征讨鬼方那样大张旗鼓。
  与之相反，陈燧离开京州城时, 都没有几个人知道。
  四部总集工程开工, 由内阁大学士沈冰盘担任总纂官, 带领众编修拟定了一份献书公告，凡是家中藏书的人都可以献书，一经征用, 就会给予相应的报酬, 并且，藏书人的名字也会永久刊登在四部总集总目上。
  名垂青史, 这可是寻常百姓求不得的机会，自然是踊跃参加，东华门前每天都排着长长的献书队伍。大家茶余饭后, 亦是以四部总集工程为主要话题。
  宋凌霄忙得团团转，一边思考自己干嘛要做这个总编修, 一边监督民间藏书家们往收录的书籍上添加新的书名。
  但是, 想一想那天文华殿的启动仪式上，他爹看见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时, 脸上惊诧的表情, 他便觉得——值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宋凌霄叫住一个小编修问道。
  “还差一刻午时。”那小编修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我告个假, 晚点回来, 你先帮我看着。”宋凌霄急急忙忙从桌子后面出来, 三下五除二脱掉官服外袍, 奔出文华殿，往东华门去。
  “诶——”小编修在后头叫，宋凌霄却已经跑没影了。
  宋凌霄跑出东华门, 左顾右盼了一番，叫了一辆人力车，把他往午门拉。
  “宋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宋凌霄一看，是木二。
  木二叫住宋凌霄，告诉他，这次陈燧出征，并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行，所以他们也不是从午门出发，而是直接在城外集合。
  宋凌霄便跟着木二来到城外，果然看见陈燧带着蓝弁，还有一小队蓝家军，看起来不过十几个人，等在城外。
  他们都穿着常服，根本看不出来是武亲王亲征水寇的队伍，倒像是家丁护送着哪家公子去南方远行。
  陈燧翻身下马，宋凌霄快步走上前去，两人在马队环绕之中，拥抱了一下。
  陈燧摸了摸宋凌霄的头发，说道：“怎么少了许多？”
  宋凌霄本想大哭一场，他刚知道每天亲亲抱抱是这么开心的事儿，结果陈燧就要走。
  听到陈燧这话，他刚涌上心头的悲痛之意又给憋了回去。
  宋凌霄忍不住踢了陈燧小腿一脚，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什么少了，谁少了！我的头发好得很！”
  陈燧闷笑几声。
  “说正经的，为什么这次不送行了？”宋凌霄正色道。
  陈燧拉住他的手，漫不经心地说：“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出来，不过你放心，两江总督的水师还是训练有素的，不会吃亏。”
  “秋天就能回来？”宋凌霄抬头问道。
  “嗯。”
  两人互相注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燧哥，时间不早了，你要是舍不得，干脆带着宋公子一起走算了。”蓝弁勒着他跨下那匹躁动的枣红马，笑嘻嘻地揶揄道。
  宋凌霄顿时脸上有些发热，疑惑地看向陈燧，那意思是，你怎么告诉蓝弁了？不是说先保密吗？
  陈燧亦一挑眉，那意思是说，他可没告诉，不过是表现得太明显，蓝弁又没瞎。
  “咳，蓝弁，要不你们先走，我们随后就到。”宋凌霄抬头跟蓝弁打招呼。
  他还有好多话想说，并不想在这帮笑嘻嘻等着看热闹的人中间直播。
  “蓝弁，去十里河驿站等我。”陈燧下命令。
  蓝弁见热闹没的看，只好先带人出发。
  宋凌霄和陈燧往城外走，陈燧牵着沉水，两人都没说话，直走到四下无人的林子里了，陈燧将沉水的缰绳挂在树上，回过身来，将宋凌霄抵在大柏树上。
  低下头亲了个够。
  宋凌霄双目含着水汽，气喘吁吁地望着陈燧：“福建的藏书家到现在都没有进京献书，你说他们是不是很不配合工作。”
  陈燧笑瞅着他：“是啊，怎么这么不配合宋总编修。”
  “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福建，看看到底什么情况，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就去督促他们快点献书。”宋凌霄攥住陈燧的衣襟，将他拉近自己，又扬头吻上去。
  俩人腻歪了一阵，从小树林里走出去，一直拉着手，絮絮叨叨说着话。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十里河驿站。
  #
  当晚，全京州城的线报都到了宋郢手中。
  陈燧离京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也在线报内容之中。
  与以往的线报不同，这一次，宋郢派去盯梢的人，不辱使命，突破陈燧暗卫的防御，成功进入到俩人单独相处的小树林里。
  于是，线报上忠实地记录下小树林里发生的事情。
  宋郢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他的得力下属邓绮在旁看着，嘀咕道：“这倒是奇了，怎么这次的缇卫行事突然利索起来？”
  “他是故意要给我看。”宋郢从齿缝间挤出句话。
  他是谁，不言自明。
  好啊，武亲王，仗着凌霄喜欢你，你就真以为自己能进得了我们老宋家的门了？
  做梦！
  宋郢将线报摔在托盘里，气冲冲地走了。
  #
  宋凌霄忙碌一天，回到家，惨遭老父亲冷暴力，他还不知道为啥。
  又过了一段时间，老父亲的态度好不容易缓和下来，宋凌霄盘算着准备去福建征书。
  他先把福建的藏书情况调查了一遍，按着搜书系统里搜索的结果列了一个清单，递交到沈冰盘那，等着沈冰盘批复。
  谁知，沈冰盘就好像没看见一样，一点回应也没有。
  宋凌霄知道，沈冰盘特别擅长一个“拖”字诀，但凡是他不愿意干的事儿，他就拖着。
  可是宋凌霄不能拖，才半个月没见，宋凌霄就开始想念陈燧了。
  “沈大人，”宋凌霄走进总纂官的办公区，敲了敲门板，“我有事情向你禀报。”
  沈冰盘正在喝茶，慢悠悠地看着书，明显没在忙。
  可是他却头也不抬地说：“谁允许你进来了？没看到我正在忙？”
  草。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宋凌霄问道。
  沈冰盘又不说话了，开始慢慢品茶。
  “既然别的时间也没空，那就现在说罢。”宋凌霄才不吃他那一套，直接走到他书桌前，将申请书往桌上一放，“沈大人，我三天前递上来的书单，不知道你看了没有？我想去福建一阵，将书单上列出的书籍找回来。”
  “呵，急什么，京州的事情也很多，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了再说别的吧。”沈冰盘轻蔑道。
  “眼前的工作？当务之急不是征书么？您是指什么眼前的工作？”
  “这还用的着我教你么，你不是总编修么，眼里没有活？自己找活去。别在我这里添乱。”沈冰盘又喝了口茶，头也不抬地说道。
  “……”宋凌霄有些无语，自从他在文华殿皇上面前出了风头，沈冰盘对他的态度就越来越差，以前还会顾忌一下，表面上装出一副公正的样子，现在则是完全把脸都抛开了，凡是宋凌霄的提议，沈冰盘都不同意，凡是宋凌霄做的工作，沈冰盘都要挑刺。
  宋凌霄本来以为，沈冰盘作为阁老，清流一派的魁首，至少应该比嵇清持有心胸，没想到他们如出一辙。
  “好吧。”宋凌霄知道在沈冰盘这说不通，他转身走了。
  在他身后，沈冰盘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
  就算你得到了这个位置又怎么样？
  只要有我沈冰盘在，你什么都做不了。
  #
  宋凌霄回到自己桌前，开始看书目。
  他的手指顺着平水韵部往下数，找到《汲古画藏》这本书，看准了查书的标签，叫来旁边候着的小编修，让他去书库里把这本书找出来。
  反正左右无事，他就来看看清流书坊这部密不外传的书到底长什么模样。
  至于去福建的事，他已经知会给沈冰盘，也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就算沈冰盘不批准，他作为一介草民，完全可以自由行动。
  以后若是上头问下来，他给出充足的理由就可以了。
  反正他也不想走仕途，没必要讨好沈冰盘。
  在文华殿做四部总集工程的这短短半个月里，宋凌霄已经看腻了他的同僚是怎么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他们都别有所求，所以表演起来格外卖力。
  说实话，就算没有陈燧去打水寇这件事，宋凌霄也想出去透透气。
  正在沉思间，小编修将《汲古画藏》拿到了宋凌霄桌前。
  “多谢，你忙你的去吧。”宋凌霄接过这部神秘兮兮的书，笑眯眯地谢过小编修。
  小编修还了礼，自去忙活他的事情。
  宋凌霄之前因为嵇清持的质问，专程飞鸽传书给周长天，告诉他嵇清持的说辞，又询问他《汲古录》中是否有插图，周长天回过来一封信，告诉宋凌霄，《汲古录》里一幅图都没有，至于清流书坊的《汲古画藏》，他没有见过，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果然又是嵇清持自己在编瞎话。
  不过，这让宋凌霄对《汲古画藏》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了。
  他将《汲古画藏》拿在手中，第一感觉是，这书好轻，好薄。
  手指拂过纸页，感觉到纸质普普通通，再看封面，是很普通的素色封面，上面题着馆阁体的四个字：汲古画藏。
  如果不是小编修从库里提出来的书，宋凌霄甚至怀疑，这是一本盗版书。
  这就是售价昂贵，秘不外宣的《汲古画藏》？
  陈燧不是说，这部书是用金箔做成的么？
  宋凌霄狐疑地翻开书，里头果然是许多白描插图，有山水，也有鬼狐仙怪，类似于图画版《山海经》。
  宋凌霄越看越是奇怪，这些插图也没有特别精妙，为什么能卖到那么高的价格？
  难道说，《汲古画藏》有两个版本，一个平装本，一个精装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xxxorange的地雷x1，感谢（☆_☆）的营养液+20，绯颜骑着摩的、may的营养液+10，水风空落眼前花的营养液+3，tinaaibo的营养液+2，琑：逍遥公子的营养液+1~


第153章 福建山行
　　宋凌霄揣着这样的疑惑, 回到家中。
  突然间，灵光一闪，宋凌霄一拍大腿。
  他放着那么大的一个外挂“搜书系统”不用, 还在这里抓耳挠腮。
  宋凌霄调出搜书系统, 搜了一下《汲古画藏》。
  果然, 下面列出了一系列藏书地点。
  1、皓月斋。——这是沈冰盘的书斋。
  2、清流书坊藏书楼。
  3、嵇府秘库。
  ……
  宋凌霄一路看下去，开头还没什么，越往下看越奇怪。
  《汲古画藏》的藏书地, 都是朝中大员的书斋, 一品、二品、三品堂上官有一半都持有《汲古画藏》。
  真奇怪，这本书有这么大的收藏价值么？为什么朝廷命官都喜欢收藏它？
  宋凌霄摸着下巴, 想到一种可能，《汲古画藏》恐怕是被打造成了古代版的奢侈品，藏上一套, 既代表品味，又代表财力, 所以这些朝中大员家中才会收藏。
  可惜傅玄的六藏斋里没有收藏, 否则他还可以借来看看这古代版的奢侈品到底长什么样。
  第二天，宋凌霄溜溜达达去上班。
  刚走到文华殿门前, 就看见沈冰盘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旁边是鬼鬼祟祟的嵇清持。
  一见宋凌霄来了, 沈冰盘立刻转身进去, 嵇清持迎上前来, 面色不善, 上下打量着宋凌霄：“你怎么来了？”
  宋凌霄瞥他一眼：“我在这干活，你说我怎么来了？”
  嵇清持冷声道：“你不是要去福建么？”
  宋凌霄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诧异地看向嵇清持：“沈冰盘告诉你的？他不是让我先把这里的事干完？”
  “现在准了, ”嵇清持冷着脸，“你去吧，找不齐书就别回来了。”
  宋凌霄迷惑地看着嵇清持。
  嵇清持冷哼一声，扭头进去了。
  #
  宋凌霄收拾完行李，准备往福建去。
  因为是公务行动，宋郢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叫两个暗卫跟着宋凌霄，随行保护他。
  宋凌霄搭了一条快船，先到余杭，再乘马车去福建。
  他想，如果能用虚拟仓库把自己直接传送到福建就好了，可惜虚拟仓库不能存活物……
  一路上，宋凌霄思考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清流一派的态度会突然变化。
  从沈冰盘拒绝，到沈冰盘答应，也不过过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的时间。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的态度发生如此之大的转变？
  宋凌霄不由得想到自己叫小编修去把《汲古画藏》拿出来这件事。
  不至于吧，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平装书，他们清流一派怎么会反应这么大？但是如果是因为别的事，宋凌霄又猜不到。
  船坐到后半程，宋凌霄便把这些事儿抛到脑后，专心想起到了福建见到陈燧会是个什么情况来。
  对了，陈燧不是知道《汲古画藏》的书页是金箔做的么？他肯定知道这本书长什么样，等到了两江总督府，宋凌霄就逮着他问，他不说，宋凌霄就磨他。
  嘿嘿嘿。
  想着想着，满是霉味的船舱也没有那么难呆了，硬邦邦的床板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
  五月底，盛夏之时，宋凌霄来到两江总督府。
  一番询问之下，才知道两江总督和陈燧刚带着水师出去巡防，宋凌霄若是早来一步，还能见到他们。
  接待宋凌霄的是一位文士打扮的幕僚，叫做诸葛羽，看到宋凌霄欲语还休的表情，诸葛羽笑道：“宋公子不必说，我猜到宋公子要说什么，是不是就差一把羽毛扇，就可以演智圣人了？”
  宋凌霄也跟着笑起来。
  “宋公子既然来了，就先在总督府住下，等到王爷和总督大人回来，便可及时见到。”诸葛羽提议道。
  宋凌霄从善如流，就在总督府后院住下，总督府地面广阔，后院还养了不少幕僚，这里的人说话又好听，个个都是人才，尤其是他们对福建地面十分了解，方便宋凌霄拜访一个个藏书家。
  毕竟，这次他出来，主要目的还是公务！
  先把工作做完，再亲亲抱抱举高高。
  “宋公子，这大热的天，在外面奔波，还不如发一个召集令，把那些民间藏书人士召集到总督府来，也方便您向他们传达征书的意思？”诸葛羽提议道。
  宋凌霄想了想，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如果有没来的人，再上门拜访，查缺补漏，提高效率。
  于是，五天内，宋凌霄召集到福建省内的藏书家，他们大多聚集于福州及周边地界，收到召集令后，便启程赶到总督府，听宋凌霄讲四部总集工程的事。
  大家虽然天高皇帝远，但都很愿意配合这项有益于文脉流传的好事，便各自回去取书，答应不日送来。
  宋凌霄将清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勾掉，还剩下五个藏书家需要去一一走访。
  问明诸葛羽这五处地点后，宋凌霄带着堪舆图和一位当地导游，出发了！
  农历六月初，那就是阳历七八月份，最热最热的时候。
  宋凌霄坐在马车上，在小路上一颠一颠地前进。
  这里的马车和京州的不一样，它四面都是空的，只有一个架子，上面盖着一个车盖，能挡挡头顶的太阳，至于斜射进来的紫外线，那就挡不住了。
  宋凌霄从虚拟仓库里取出一件诸葛羽送给他的防晒透气薄纱衣，盖在手臂上，省得晒脱一层皮。
  除了天气炎热，道路不平，四面都是野山沟之外，这里的风景和植被还是挺好看的。
  高大的椰子树随处可见，独木成林的榕树将一座座山丘遮住，随时都有可能来一场雨，另外一边却是大太阳。
  “还有多久到椰子沟呀？”宋凌霄问那车辕上蹲着的导游。
  导游又黑又瘦，动作十分灵巧，就是官话说得有点怪腔调，听见宋凌霄问他，便道：“大人，还有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宋凌霄想要吐血。
  “那中间有吃饭的地方吗？”宋凌霄问，“有村镇之类的吗？”
  导游摇了摇头。
  “那我们吃什么？”宋凌霄惊奇。
  “树林里有很多果子，可以填饱肚子。”导游一脸理所应当地回答道。
  “这样……”宋凌霄坐了回去，早知道他就把总督府的椰奶饭和小甜点塞一点在虚拟仓库里了，天啊！吃野果，喝露水，对于一个被荟珍阁、经古堂和曲池苑养刁了胃的人来说，是十分陌生的。
  “等等，那晚上怎么办？这山里不会有野兽吧？”宋凌霄突然想到，没有城镇，那就没有投宿的地方，他要睡在马车上吗？这种四面透风的马车？
  “睡在树上。”导游指了指路边的参天巨木。
  宋凌霄：……
  你当真的？
  导游见宋凌霄不信，就跟他解释，这地上有多少虫蛇毒物，晚上还会有瘴气，睡在树上通风良好，而且安全，饿了还可以吃树上的果子加餐，可以说是非常完美的住宿地点了。
  宋凌霄：？？
  宋凌霄突然有种打道回府的冲动，他完全可以派个人去取书，或是等陈燧回来了再一起去，为什么非要自己先行动呢？
  这鬼地方竟然还有蛇！毒虫！瘴气！
  “大人不喜欢睡在树上，也可以睡在车上，我们有特制的雄黄粉，洒在马车周围，可以驱赶毒蛇毒虫。”导游见宋凌霄脸色难看，给他提出一条折中的办法，但是又强调，“不过为了放哨，小人还是要睡在树上的。”
  放哨？？又是什么操作？？
  难不成会突然冲出来一群熊或者野狼？
  见“大人”问完了话，并且沉默下来，导游以为他完美地回答了问题，便转过去看路。
  宋凌霄疑神疑鬼地观察着山林草木，一阵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胆战心惊。
  这样精神紧绷了一阵，他便有些精力不济，打起瞌睡来。
  正在这时，眼角余光中，似乎有一道黑影闪过。
  宋凌霄大叫一声，吓醒了！
  “大人，你怎么了？”导游连忙回过身来询问。
  宋凌霄扒着车栏，往后看，果然看见一个黑影，不，是两个黑影，正在山地间跳跃。
  “有野兽，快跑！”宋凌霄叫道。
  导游奇怪地看了一阵，问：“大人，那两个人不是一直跟着咱们吗？”
  宋凌霄惊奇：“为什么会有人跟着我们？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约一个时辰前。”导游老实答道。
  都跟了两个小时了！宋凌霄感到十分恐怖，扒着车拦往回看。
  只见那两条人影越跟越近，跳跃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跟到了车后面。
  竟是两个熟面孔！
  宋凌霄一怔，这、不是他爹派给他的暗卫么？
  宋家暗卫赶到宋凌霄马车跟前，一边跳跃一边冲宋凌霄行礼抱拳：“小公子，我们本不想打扰您，但是这天气太热了，想要跟上马车不大容易……”
  “小公子请恕罪，是我们学艺不精，无法做到跟车于无形，实在是愧对暗卫一职！”
  两人一前一后向宋凌霄自我检讨。
  宋凌霄惊奇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做到从京州一直闷不吭声地跟过来的……太厉害了吧！！”
  两名暗卫互视一眼，都没想到宋凌霄竟然会夸他们。
  小公子果然是个好人。
  宋凌霄看着两个家里来的人，心中一下放松不少：“你们快上车来，别在外面跑了！”
  两个暗卫本来想在车盖上蹲一下就算了，毕竟那是他们的常驻地点。
  但是宋凌霄盛情邀请他们进车里坐着，他们只好从命。
  宋凌霄盯着其中一个人打量，说道：“我见过你……你以前经常趴在屋顶上，是不是，那一次、那一次在洒金河的书坊总部，我抬头就看见了你！”
  “小公子记性真好，正是在下，宋小五。这位是小五的兄弟宋小六。”
  宋凌霄把心放到了肚子里，有这两位在，他今晚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迷妹的营养液+22，湮某人的营养液+15，月霜霜的营养液+10，抱朴守一、tinaaibo的营养液+1~


第154章 遇险
　　当天晚上, 大家捡了一块高地，度过平安无虞的一晚，自不必说。
  第二天一早, 天蒙蒙亮, 马车再度出发, 到黄昏时分，翻过一道山岗，隐士的小竹楼终于出现在宋凌霄视野中。
  宋凌霄不禁有些眼眶发热。
  麻蛋, 这藏书楼藏得这么深, 终于被他给找到了。
  不过，山岗那边闪亮亮的平地是什么？
  是云海吗？
  宋凌霄踏上最后一处石头搭起来的楼梯, 猛烈的海风灌满衣领、袖子，吹得他眯起眼睛。
  不是云海，而是实实在在的大海。
  这位隐士, 就住在山峦和大海的交界处。
  真是会享受啊！
  宋凌霄欣赏了一会儿风景，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去, 看见导游正引着一位中年文士出来，正是他们要找的藏书家——隐士修。
  “修先生。”宋凌霄冲上去, 抓住隐士修的手。
  隐士修被他这种奇怪的礼节弄得一愣。
  “修先生, 您可让我好找。”宋凌霄赶紧改回古代人的拱手礼。
  “你们找我干什么？”隐士修明显没收到半点风声。
  “主要是朝廷里搞了一个大项目, 打算收集天下藏书, 做一部类似于《辰岳大典》那样的书……”宋凌霄介绍道。
  “我也没有什么书啊。”隐士修有些懵, 接着, 他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手，“你们是想来拿《道德真经》的吧？这可不行, 我平日里要诵读修炼的，不能给你们拿走。”
  “没关系，我抄一本回去也可以。”宋凌霄立刻拿出planB。
  隐士修仍然有些不乐意，但打量着宋凌霄这一行人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便答应了叫他抄书，只是必须一天抄完，他这竹楼地方小，恕不留宿。
  宋凌霄心想，这都快落日了，我想一天抄完也不行啊，罢了，隐士的脾气都很古怪，不喜欢被打扰，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办吧，大不了再在外头过一夜，反正不住在他的小竹楼里就可以了。
  商量既定，隐士修叫宋凌霄进竹楼去，从神龛下面把《道德真经》拿出来，给宋凌霄看。
  宋凌霄从虚拟仓库里拿出纸笔，摊在窗户前的书桌上开始抄写。
  一直抄到天黑，才抄了三分之一。
  宋凌霄甩了甩酸麻的右手，将抄好的本子放回虚拟仓库，把《道德真经》还给隐士修，向他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离开小竹楼。
  “宋公子——”隐士修似乎想说什么。
  宋凌霄回过头看他时，他又闭起嘴巴，不说话了。
  宋凌霄冲隐士修挥挥手：“修先生，我们昨天晚上也是在外面住的，您不必担心。”
  隐士修面露尴尬之色，他的心思被宋凌霄猜到了。
  他既担心宋凌霄他们住在外面会不会休息不好，又不愿意让他们挤在自己的小竹楼里，这种纠结的心理，实在是不易与外人道。
  “你们不要睡在水边，晚上会涨潮。”隐士修提醒道。
  “多谢指点！”宋凌霄又向隐士修一拜，“我们会在高处开阔的地方休息，修先生放心吧。”
  隐士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竹楼去了。
  #
  当晚，宋凌霄和他们家小五小六、车夫及导游一起在隔壁山头高处休息，除了风大了点，没什么不好。
  宋凌霄铺开铺盖卷，躺在一块大石头下面背风的地方，看着月光洒在山谷间，耳边皆是海浪和虫鸣，不一会儿便意识迷糊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他梦见自己站在隐士修门前，隐士修对他说：“别去水边，会发生危险的事。”
  宋凌霄心里一咯噔：“什么危险的事？”
  “水鬼。”隐士修盯着宋凌霄，面色严峻地说，“水边有什么，当然是水鬼，晚上水鬼会被潮水推上岸……”
  宋凌霄吓得捂住胸口，暗暗发誓，他绝对不会去水边的。
  可是接下来，他就一个人走到了水边。
  他往后看了一眼，他们家的暗卫、车夫和导游横七竖八地睡在后面，围着一处篝火，睡的悄无声息。
  他心中十分紧张，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睡到沙滩边上，不是说好了不往水边睡吗？
  就在这个时候，水里忽然跳起来一个黑影。
  宋凌霄大叫一声，扭头就跑。
  水鬼来了！
  而且还一蹦一蹦的，贼特么可怕！
  宋凌霄一边狂叫一边往篝火边跑，光亮距离他越来越近，身后的窸窸窣窣声却也紧追不舍——
  “啊！”
  宋凌霄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睡在岩石下面。
  旁边是守夜的暗卫和呼呼大睡的导游。
  两个暗卫虽然坐着，却也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呼——”
  宋凌霄仍然在被水鬼追的恐怖状态中，坐着感觉胸口喘不上气，他撑着石头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感到有光照在脸上。
  不是月光，而是一闪一闪的火光。
  火光？
  在梦里，他就感觉到有明亮的光照在脸上，还晃来晃去的，想来那不是篝火，而是现实中的火光。
  宋凌霄小心翼翼地爬上大石头，往火光亮处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烈焰熊熊映入眼帘，着火的是对面山头，隐士修居住的小竹楼。
  宋凌霄吃惊地望着冲天的火光，接着看见有一群人举着火把，正沿着山坡，从对面山头往他们这边移动。
  来者不善！
  宋凌霄立刻匍匐下去，摇醒暗卫、导游和车夫：“有人往这边来了，别睡了！”
  暗卫首先惊醒，探头去看外头的情况，导游和车夫显然没睡醒，暗卫便一人一个，把他们扛在肩上，沿着山路，往火光相反处跑去。
  幸好宋凌霄发现的及时，他们及时逃到隐蔽处。
  手持火把、来到他们方才休憩地点的是一帮凶神恶煞的水寇，嘴巴里嚷嚷着听不懂的外来话，他们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崖叫唤了一阵，将五花大绑的隐士修推出来。
  大刀向岩石下的草地上一砍，水寇首领恶狠狠地等着隐士修屋里哇啦嚷了一通，水寇中懂得官话的人出来翻译道：“你不是说有朝廷中来的大官睡在这里吗？人呢？今天找不到人，就宰了你！”
  隐士修瑟瑟发抖：“他、他们说是在隔壁山头休息，小人不敢欺骗大人们啊！”
  翻译又给水寇首领翻译回去。
  水寇首领沉下脸，举起大刀，就要砍向隐士修的脖子。
  隐士修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大人，大人，别杀我！”
  只听“噗”的一声响，隐士修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水寇首领观察了一番草丛，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一挥手，示意属下把火把灭了。
  ……
  宋凌霄他们躲在树林深处，不知过了多久，手心都攥麻了。
  导游忽然说：“他们走了。”
  宋凌霄站起来，透过林梢，向高处看去，果然一片漆黑。
  “不对。”宋小五上前挡住宋凌霄，神色凝重，嗅了嗅风里的味道，忽然脸色一变，“快跑！”
  宋凌霄只觉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本能地反身向另外一边跑去。
  下一刻，一群粗蛮的人影从草丛中越出来，大刀在月光下反射着森森冷光，一声声砍击声伴随着呼喝声，在宋凌霄身后响起。
  宋凌霄不敢回头，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虽然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文弱公子，可是跑起来速度却很快，步履轻盈如飞，越过草丛、枯枝、水流，沿着一条较为平坦的小路一直往前跑，不一会儿便跑出林带。
  这就要感谢陈燧这么多年训练他的功劳了，宋凌霄虽然达不到武林高手身轻如燕的程度，可是也比一般人的腿部力量强了不少，逃命的时候就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不知跑了多久，他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涨潮的沙滩。
  月光照耀在广阔的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宋凌霄的眼眶一热。
  他看见那海面上停着几艘船，穿上挂着两江总督的旗帜。
  这特么是什么运气！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快步向海边跑去，什么涨潮，什么水鬼，全都不可怕了，现在，大海就是他的家，那么温暖，那么可爱，是□□，只要到了那里，他就安全了！
  #
  陈燧跟着两江总督出来巡洋，和水寇正面交锋一次，之后便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水寇极为狡猾，神出鬼没，仗着水面作战经验丰富，几乎不上陆地，整日在海上飘着。
  只有在钱粮不足时，上岸骚扰村庄，见人就杀，见了钱粮就抢，简直比鬼方还要可恶。
  这一天，他们追击水寇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岸边，又失去了水寇的踪迹，只见到黑压压的野山。
  到了夜晚，哨兵发现有一处火光明亮的山头。
  陈燧立刻命令船只掉头，往那山头下方靠岸，这晴朗的月夜里，怎么也不可能突然烧起大火来，肯定是有人放火。
  陈燧心神不宁，船未靠岸，他便登上甲板，心中若有所感，目光不断在沙滩上巡视。
  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朝他跑来，他还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凌霄怎么会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来了？
  可能是幻觉？
  陈燧抓住了船舷，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想看看清楚。
  这时候，山林里又跑出来几个人，手里都举着明晃晃的大刀。
  水寇！
  陈燧眯起眼睛，克制住心中一阵猛跳，伸手从旁边兵士手上取下红毛□□。
  “砰！”
  “砰！”
  “砰！”
  一枪一个，皆是正中头部，连叫都没叫一下，便扑倒在地。
  待视野中的水寇全被清除，陈燧将红毛□□往甲板上一扔，纵身跃下船舷，掉进海水里，冒出一捧小水花。
  接着，他又从水面上冒出来，乘着浪，几个起伏便游到沙滩上。
  宋凌霄没命狂奔，胸口一抽一抽的疼，可是他不敢停下来，他分明听见有枪响，难道水寇手里有枪？他不敢细想。
  马上跑到水边，宋凌霄脚下突然冒出来个东西，把他绊了一个跟头。
  “噗通！”
  宋凌霄掉进水里，却并不觉得凉。
  他被人紧紧抱住。
  是一只热乎乎的水鬼——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水鬼。
  陈燧从水里冒出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无夜、木木木的营养液+10，秋水蜉蝣的营养液+3~


第155章 呜
　　巡洋战船的甲板上。
  陈燧一边给宋凌霄擦脑袋, 一边叫人端热水来。
  宋凌霄瘫在陈燧怀里，很不争气地手脚发软，爬不起来。
  他作为一个穿越前生活在法治社会, 穿越后娇生惯养长大在反派家庭里的文明人, 完全没见过这种场面, 现在想到水寇那明晃晃的大刀，他还怕得不行。
  “王爷, 水来了。”一名亲随端着冒着热气的茶壶过来。
  “放下吧。”陈燧道。
  给宋凌霄擦完脑袋, 陈燧拎起茶壶, 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给他递过去。
  长巾里伸出两只哆哆嗦嗦的爪子，捧住水杯, 慢吞吞移到嘴边，喝了下去。
  陈燧听到长巾里舒适的小声叹息。
  他也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压压惊, 这才问起宋凌霄怎么会大半夜地在这荒山野岭的狂奔。
  跪在甲板旁边的宋小五和宋小六争先磕起头来：“都是小五（小六）的错, 小五（小六）没有保护好小公子, 让小公子受惊了！”
  陈燧眯起眼睛, 没有说话，如果换成是木二护主不利，他可以直接让木二去领罚, 可是，这两名暗卫却不是他的人，是老岳父的，他也不好越俎代庖。
  宋凌霄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才稍微觉得身上恢复了些热气儿，他从长巾里探出脑袋，露出苍白的脸, 两只黑亮的眼睛里含着委屈，看向宋小五和宋小六：“你们俩刚才跑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们被抓住了！”
  宋小五和宋小六脸上显出些尴尬之色：“回禀小公子……我们跑得慢了些，没追上小公子。”
  “什么？你们两个练家子，追不上你们小公子一个文弱书生？”陈燧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了。
  宋小五和宋小六深深垂下头去。
  其实他俩并不是追不上宋凌霄，而是他俩一边要挡住水寇的大部队，一边还要护着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也就是车夫和导游。
  他们本以为宋凌霄跑的不大快，谁知就是一走神的功夫，宋凌霄就没影了。
  当时宋小五和宋小六的心情都是想死的。
  “我、我才不是文弱书生。”宋凌霄小声申辩道。
  陈燧却无视了他的抗议：“今天如果不是凌霄跑得快，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做暗卫的，第一要务是什么，不需要本王来教你们吧？”
  “小五（小六）罪该万死！！”两个暗卫立刻又跪下去磕头。
  宋凌霄见他们磕得可怜，车夫和导游又确实平安无事，方才开口替他们求情：
  “他们也是为了救人，而且，不是我跑得太快了吗，都是你这个师傅教得好，他们都追不上我。”
  陈燧冷哼一声，让木二把他们带下去，好好教一教暗卫的职责。
  木二领了两人下去，车夫和导游也在亲随的引领下各自休息。
  宋凌霄对陈燧讲了他来到这里的缘由，以及发现水寇的过程——
  “那燃烧的屋子，你说是一位隐士的居所？”陈燧问道。
  “正是，啊呀，那位修先生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宋凌霄心里顿时难受起来。
  陈燧默然片刻，吩咐士兵去宋凌霄提到的地点沿线寻找隐士修。
  隐士修肯定是凶多吉少，水寇那般凶悍，见人就杀，实施可恶。
  陈燧见宋凌霄心情低落，便遣散众人，俯身贴近他身边，低声问道：“能站起来么？”
  宋凌霄试了试，腿还在打哆嗦，他扶住陈燧的肩膀，使劲儿想把自己撑起来。
  陈燧看他折腾了两下，等不及了，伸手绕过他的膝弯，另外一只手抱在他肋下，将他整个抱起来。
  宋凌霄骤然间腾空，吓了一跳，惊叫一声，搂住陈燧的脖子。
  陈燧脸上露出浅浅笑意。
  宋凌霄脸热，虽然手仍然忠实地抱着陈燧的脖子，嘴巴却嫌弃道：“你怎么都不打个招呼的？万一我没准备好怎么办？这种抱人的方式很危险，如果失去平衡，后脑勺着地有可能摔个半身不遂——呸！”
  说到后头，宋凌霄意识到那是在咒自己半身不遂，赶快呸掉晦气。
  这还是他跟京州老百姓学的去霉术。
  陈燧却只是笑了两声，并不接茬，抱着宋凌霄便往船舱里走去。
  宋凌霄看着两边透出灯光的船舱，知道这里肯定有其他人，他顿时紧张起来，若是被其他人看到陈燧这么抱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那会怎么看他啊！
  于是，宋凌霄抱怨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只希望不要惊动任何人。
  #
  待到了陈燧的房间里，宋凌霄略略有些意外，这地方比他想象的狭小很多，连床也是单人的，怎么看也不符合亲王的规格。
  “在外作战，一切从简。”陈燧一直看着他的脸，自然不会放过他眼中闪现的诧异之色。
  陈燧将宋凌霄放在床上，打开被子，给他包裹上。
  过了一会儿，门上一响，陈燧接过有人送来的一小盆热水，拿到床下来，用新换的巾子沾了热水，拧干，拿起来，对宋凌霄说：“脚擦一擦。”
  宋凌霄在逃命的过程中，鞋子不知怎么的不见了，脚底板磨砂似的疼，又经海水一泡，蜇得慌。
  不过，他太害怕了，所以只是木木得疼，自己都没注意到。
  这会儿把脚从被子里拿出来，才发现被砂石划出许多伤口，看着怪吓人的。
  陈燧眉头微微皱起，弯下身来，一手扶着宋凌霄的脚腕，一手拿着沾过热水的巾子给他擦去脚上的小石子和海水。
  宋凌霄轻“嘶”一声。
  陈燧的手便停下来，抬头看他。
  “没事儿没事儿，其实不怎么疼，我都没觉察到。”宋凌霄冲他笑。
  陈燧便继续低头给他擦脚。
  毫无疑问，脚是距离大脑最远的器官，宋凌霄一向只用它来走路，可是在某些小电影和某些小刘备里，它还有着其他用途。
  作为一个和谐社会的四有青年，宋凌霄不明白为啥这都有人喜欢，更加不明白，为什么脸越来越热，脑袋也越垂越低。
  陈燧却是一本正经地擦拭，擦完，起身取了药膏，敷在宋凌霄脚上，再拿来一块垫脚的软垫，把宋凌霄的腿放在上面，让他的脚悬空起来。
  宋凌霄的脑袋已经垂到了胸口。
  呜。
  他瞥了一眼陈燧，人家十分坦荡，并无任何龌龊心理！
  可是他，不大对劲。
  宋凌霄，你怎么回事？
  幸好陈燧的被子足够厚。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把脸也藏到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些做贼心虚地乱飘。
  陈燧以为他是困了，便坐过去，要把被子从他身上揭下来。
  “干什么！！”宋凌霄死死攥住被子，不，此刻，这不是被子，是他的尊严！
  “瞌睡了就躺下睡。”陈燧说道，“我不跟你抢，但你缠在身上，不嫌热么？”
  “不嫌！！”宋凌霄激动地嚷嚷，同时心虚地向后挪去。
  陈燧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我……我还不困，”宋凌霄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他开始搜肠刮肚，必须要说点什么把陈燧搪塞过去，“我不想睡觉，会做噩梦的。”
  陈燧又往上挪了挪，把宋凌霄挤在墙角：“哦？我抱着你睡，还会做噩梦吗？”
  宋凌霄本来凭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已经快要把陈燧点的火消下去了，结果陈燧这个磨人的大妖精又贴了过来，还冲着他的耳朵用那么魅惑的声音说话……
  呜呜呜……
  让不让人消停了！
  再来就上了你！
  宋凌霄在内心恶狠狠地发言。
  当然，他也只敢在内心哔哔一下。
  “怎么……不说话？”陈燧瞅着宋凌霄，似笑非笑地说，眼看着宋凌霄露在外面的额头又红了些，他心里痒痒的感觉便又强烈些。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你是用什么打死水寇的？是你打死水寇的吧？”
  这个话题转移的很成功，陈燧愣了一下，道：“是枪，红毛□□，你没见过吧？等明天给你看看。”
  接着，陈燧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红毛□□的由来、攻击方式、训练流程、威力大小、操作注意事项……
  宋凌霄作为一个在铁血论坛里见识过各种□□的现代人表示图样图森破，但是却没法跟陈燧说，只能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听他讲。
  听了一阵，陈燧还没结束，宋凌霄都萎了。
  “等一下，”宋凌霄把被子从身上拿下来，堆在一边，面无表情道，“明天再说吧，我有点瞌睡。”
  陈燧说得也有点口渴，不过能够跟喜欢的人分享他心爱的红毛□□，这个事儿本身就可以克服一切身体上的不适。
  不过，宋凌霄瞌睡了，剩下的内容就放到明天早晨起来介绍吧。
  陈燧的床毕竟是单人床，这船舱房间的条件也算是不错的了，可是，一张床上挤着两个年轻小伙，毕竟还是有些勉强了。
  海上的夜晚，并没有白天那样热。
  两个人勉强挤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宋凌霄闭上眼睛，闻着陈燧的气息，感到心中安稳，稍稍有些迷糊了。
  陈燧却失去了可以聊的话题，喜欢的人就在怀中，注意力便不受控制地往身体相贴处转移。
  这一回，轮到他睡不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危宫惊梦33的地雷x2，感谢名字咋改的营养液+80，编号89757的营养液+30，穆宸辞的营养液+14，子子、生活就是吃、危宫惊梦33的营养液+10，小迷妹的营养液+6，eishin、monroe、海上生明月、玄梵桧的营养液+5，“”、爱滴魔力转圈圈的营养液+1~
  又发晚了，本章掉落红包，截止明天18：00前_(:з」∠)_


第156章 历史重演
　　翌日, 派出去巡逻的哨兵带回一个坏消息，隐士修已经丧命，他的竹楼也付之一炬。
  陈燧着人将隐士修安葬。
  宋凌霄心情悒悒不乐, 一方面刚刚见过的人, 转眼就丧命, 这事想来令人难受，另一方面, 想到陈燧就是要和这样凶悍残忍的水寇打仗, 心中又揪心不已。
  陈燧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劝慰了宋凌霄一番, 将船使出荒滩，往总督府去。
  路上, 陈燧为了开解宋凌霄，给他讲解了一番东洋的局势、堪舆, 以及水寇的来源。
  水寇并非大兆人, 而是从东洋岛屿中来的人, 生性凶残, 视人命如草芥，他们的存在，如屏障一般挡住了大兆的出海口, 以前三宝太监出海通商的盛况不再出现，都是因为水寇的存在。
  所以，只要打掉水寇，大兆就会迎来海外贸易的繁荣新局面。
  陈燧之所以答应两江总督的邀请，并不是完全为了给元若帝打开运木头的航路，更多是为了这个。
  宋凌霄搞明白这一点之后，当即拿出自己的小金库, 慷慨解囊支持两江总督的打击水寇行动。
  半个月后，收集齐全部福建藏书的宋凌霄踏上返回京州的行程。
  在运河的船只上，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一件事。
  《汲古画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罢了，这是一件小事，忘了问就忘了问吧。
  七月底，福建传来战事大捷的消息，水寇首领之一被俘，福建水师将水寇一气儿赶回了老家，出海的航路再次打通，举国欢欣鼓舞。
  九月，武亲王再度凯旋而归，与他离开时的默默无闻不同，这一次，京州百姓自发地、热情地迎接了他，就像元若五年青海大捷、生擒鬼方王时那样。
  “啪！”
  内厂线报传来，夹在龙纹奏章之中，被元若帝重重摔在地下。
  “这是什么？”元若帝面容上浮现起一丝癫狂，恶狠狠地质问道。
  负责呈报的宋郢目光垂下。
  “你倒是说话啊！”元若帝恼火，近些日子，他服用“仙丹”之后的效果不再那么明显了，短暂的飘飘欲仙之后，是长久的燥热和颓丧，早上照镜子时，竟然在头发里发现许多白丝。
  身体的衰败让人脾气愈发暴躁，这些日子里，皇帝寝宫中时时传来元若帝发火砸东西的声音，太监宫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宋郢和其他的太监宫女不同，他没有地方可以退，没有借口可以躲：
  “这是昨日武亲王归京时的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元若帝冷笑一声，弯腰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呈报，念道，“‘百姓夹道欢迎，称其为护国神君，真龙降世’？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辞，果真是百姓说出来的？不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搅浑水？嗯？”
  宋郢沉默。
  元若帝扬起呈报，冷笑瞅着宋郢：“宋郢，你就这么把这大逆不道的言辞呈上来，这不是你的作风啊，难道不该连同反贼的人头一起呈给朕么？”
  宋郢深吸一口气，道：“回禀陛下，缇卫所已经着手调查了。”
  他没法说，这些人不是什么反贼，就是普通老百姓，之所以对人家武亲王夹道欢迎，那是因为水寇为祸已久，武亲王打败水寇，是为百姓着实做了一件好事，不能因为百姓说了实话就要把人脑袋砍了。
  然而，在元若帝眼中，只要没有回答到他希望听到的回答，就是大逆不道，就足以让他暴跳如雷。
  元若帝“啪”地扔出呈奏，呈奏的硬壳打在宋郢额头上，宋郢躲也不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呈奏掉在地上，元若帝踏上一只脚，狠狠地踩了两脚，指着宋郢道：“宋郢，朕一向信赖你，可是你看看你办的都是什么事儿？当初朕说要御驾亲征，你拦着不让，说什么危险，让朕搞什么四部总集？！现在你看看，那打水寇的小六儿，都成了护国神君了！国无二君！他是神君，朕是什么？！”
  宋郢跪在地上，额头渐渐红起一块，他仍是不言语。
  那一日，所有路过成乾殿的人都听到了皇上怒斥宋郢的声音，有幸灾乐祸者，有心思动摇者，有意图取而代之者。
  宋郢失宠的消息，很快传遍宫掖，传到内阁时，已经变成了“四部总集工程黄了”。
  傅玄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叫住一名小太监，问道：“皇上说要御驾亲征，这主意是谁给出的？”
  小太监一愣，刚才他闲话说得高兴，完全没注意到傅玄就在后面，他可要给吓死了。
  傅玄天生一张严肃的脸，在他的审视之下，不需要严刑拷打，也会忍不住把实话说出来。
  小太监支支吾吾道：“皇、皇上自己说的，要御驾亲征，还是被宋公公给劝住的……”
  傅玄微微颔首：“宋郢倒是拎得清。”
  接着，他一挥手，小太监如逢大赦，匆匆跑了。
  当晚，宋郢回到家中，宋伯给他冰敷额头上的淤青。
  “还好没有打破，否则破了相可怎么好。”宋伯感慨道。
  破了相的人是无法伺候御前的，让皇上看着碍眼。
  “主子怎么也不躲一躲？”宋伯看着那么大块淤青，又心疼宋郢。
  “别说傻话，挨一下至少脑袋还在。”宋郢叹道，“今日之事，别告诉凌霄，省得他担心……”
  “主子唉，小公子倒是好得很，与那武亲王交情深厚，乃是福泽绵延之人，主子该为自己多做打算了。”宋伯在局外倒是看得清楚。
  “我省得。”宋郢对着铜镜看了看，“这淤青明天早上能消除么？把千金膏拿出来先用上吧。”
  “主子，已经拿出来了，明天早上多半好不了，要不主子趁机告假两日？别在风头上傻傻地出头啊。”宋伯提议道。
  “不成，这个时候我不去，定会有人趁虚而入，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奴才，为了自己上位，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宋郢揉了揉眉心，“朝局变动，就在须臾之间，决不能让皇上动了御驾亲征的心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元若帝既然动了心思，谁都劝不住，御驾亲征的念头一日强似一日，尤其是在服用过“仙丹”之后，元若帝的自信空前膨胀，身边那些奴才又只会顺着他说话。
  元若七年十月底，京州城的天气仍然暖和。
  一小股水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袭击了海边的村庄，消息传到宫里，元若帝认为这就是上天的兆示，是送到他面前的台阶。
  “不可，万万不可啊，朝中不可一日无君，皇上千金之体，怎么可以为了这么一小撮水寇作乱，就亲自出征？”
  朝臣们纷纷表示反对，元若帝沉下脸来。
  他本来想让宋郢表态，宋郢一向能体察他的意思，应该会站在他这边说话。
  但是，一想到日前宋郢的态度，元若帝又心里没谱了。
  正在犹豫之时，忽有一名内阁大学士出来说话，此人一直在内阁没什么存在感，四部总集工程也没安排到他头上，他正觉得不受重用，这个时候，时机终于来了。
  “臣宗如海有事启奏。”
  “宗如海？”元若帝稍微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谁，“你说吧。长话短说。”
  “臣以为，皇上御驾亲征，乃是英明之举。”宗如海拜道。
  “哦？”元若帝眼前一亮，总算有支持者了，“详细说说？”
  宗如海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毕竟是翰林出身，八股排比那是一套一套的，口头上的功夫十分强劲，当下陈述出三条理由，支持皇上御驾亲征。
  第一条，如今武亲王声名太盛，已经有些不太好的流言甚嚣尘上，皇上御驾亲征，那是以正视听，一方面表明了打胜仗的不是武亲王个人，而是朝廷训练出来的军队，一方面能够消灭流言，稳住民心。
  第二条，四部总集工程与御驾亲征并行不悖，正所谓文治武功，互相无法代替，皇上应当兼顾，而不是厚此薄彼。
  第三条，水寇大部队已被击溃，这个月份再来进犯的，一定是流寇，皇上率领两江总督训练出来的水师去击溃这波流寇，没有什么风险。
  元若帝听到之后，龙颜大悦，当即封赏宗如海。
  宗如海这三条理由中，其实最后一条才是最关键的，元若帝需要的是御驾亲征的名头，而不是真的去赴险地。
  做了御驾亲征的决定后，元若帝立刻迫不及待地向外宣布，为了保险，他安排下傅玄暂时监国，又从蓝家军里调了蓝弁随行，就算两江总督的水师有个疏漏，关键时刻他还可以让蓝弁保护他，可谓双重保障。
  就这样，皇帝御驾亲征的仪仗浩浩荡荡开出京州城。
  送行那日，京州百姓将朱雀街挤得水泄不通，元若帝坐在马上，头一次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荣耀加身，原来御驾亲征的感觉这么好，他早该这么办了。
  比起那不声不响的四部总集工程，果然还是这样效果更显著。
  人群之中，身穿常服的陈燧注视着仪仗队伍从面前走过。
  历史再一次重演了。
  上一次，是青海草原，征讨鬼方。
  这一次，是福建海岸，亲征水寇。
  上一次，蓝弁随行，他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二十岁，那是元若九年。
  这一次，方才元若七年。
  蓝弁……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陈燧转过身，向着人流涌来的方向逆向而去。
  无人知晓的背街小巷中，马匹已经备好。
  陈燧翻身上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州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谢婉莹莹的营养液+22，小迷妹的营养液+6，烛鱼、tinaaibo的营养液+1~


第157章 你爹无所不知
　　宋凌霄吃饱饭, 溜溜达达返回宋府。
  阳光照在身上，已不似九月时那般温暖，明亮中透出颓靡之气。
  街上的百姓刚刚经历过一场欢送会, 皇帝御驾亲征, 那可是几辈子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大家仍然沉浸在热烈的气氛里，嗡嗡议论着, 散入大街小巷。
  宋凌霄目睹着这一切, 心中预感到, 一些大的变化即将到来。
  陈燧从凯旋而归, 到现在，都没有来见他一次。
  想来, 或许元若帝对他的忌讳已经达到了顶点，陈燧自己也清楚, 不愿意牵连到宋凌霄, 所以根本没有来找他, 也没有给他传信。
  不知道这场变故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宋凌霄在意识中调出【书坊经营系统】, 看到各项数值都已经满足了任务目标。
  这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喂，系统，你倒是说话啊。
  【回答攻略者, 任务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宋凌霄：？？不是说完成六百万的营业额就成功了？
  他可是辛辛苦苦从一两银子做起，活生生做出了六百万的营业额，七月份的时候做了一次年终结算，正好把六百万两的赤钱填住，看到那个比六百万多出一点点的净钱，宋凌霄就觉得通体舒爽。
  【时间也是任务目标之一, 时间未到，任务便没有结束。】
  宋凌霄：不能提前完成吗？
  【不能。】
  他是元若四年七月来到大兆的京州城的，算算时间，到元若八年七月正好是四年。
  也就是说，他还得捱到明年七月份，那就是还有九个月。
  什么鬼啦！他要提前交卷！
  “万一这九个月里突然通货膨胀、货币贬值、改朝换代了怎么办？我的营业额还算钱吗？”宋凌霄紧张道。
  【这些不影响攻略者的已有业绩。】
  宋凌霄轻舒一口气。
  但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那为什么不让我提前完成任务？是不是有什么重大的事件要发生？必须等到那个事件发生之后，任务才算成功？那个事件是不是和我爹有关？是不是我爹要被审判了？必须拿出天价数目才能保他平安？如果我因此产生了更多赤钱，到了任务最终结算的时候填不上，是不是会判定我失败？”
  宋凌霄的脑子转得极快，瞬间把他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全都说了出来。
  【滴滴！】
  “喂诶，”宋凌霄抗议道，“你是高级AI了，不要装报时器了！有话请直说！”
  【时间没到，不算完成。是。是。是。是。不是。因为前置问题答案为不是，所以此问题无意义。】
  宋凌霄：？？
  他一下子问了一大串，系统倒也不负系统之名，一个一个给他答案。
  这就有意思了，宋凌霄摸了摸下巴。
  为什么不让我提前完成任务——时间没到，不算完成。
  是有重大事件要发生。
  必须等到重大事件发生后，任务才算成功。
  重大事件与宋郢有关。
  宋郢要被审判了。
  不需要拿出天价数目保宋郢平安。
  ……
  这倒数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意思？
  是不需要拿出天价，但需要拿出六百万两么？
  还是拿出天价也无法保宋郢平安？
  宋凌霄决定把话问的更明白一点：“如果时间到了，我的任务目标达成了，我爹是不是管保没事？”
  【是。】
  “也不会受伤什么的？”
  【是。准确来说，不会因为原有世界的原因受伤。】
  麻蛋，你这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有可能会因为蝴蝶效应产生的其他事情受伤，你可不要玩我啊！
  【攻略者为蝴蝶效应的发动者，攻略者的行为不可计算，因此无法排除攻略者使宋郢受伤的因素。】
  哦，是这意思。
  那你还说这废话干啥，我还能家暴我爹吗？
  宋凌霄把心放到了肚子里，所以说，只要按照现在这个情况进行下去，等到明年七月，他和他爹就彻底平安无事了！再无后顾之忧！
  宋凌霄想到此处，京州城的大变化不足为虑，让元若帝去作死吧，新上来那个皇帝加把劲！
  他溜溜达达走过花园，来到他爹的正院前。
  房门关着，宋凌霄凑到门缝前，扒着门环往里看。
  里头安安静静的，如果不是宋凌霄知道他爹没去上班，会以为里头没人。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房间内。
  两名黑衣人站在房间里，向宋郢汇报情况。
  “禀报主子，小公子回来了，正在门缝前偷看。”
  “小公子看起来心情不错，并没有被朝政局势影响。”
  宋郢拨弄着手中的茶杯，眉头微皱，良久，叹了口气：“凌霄这个傻孩子，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毫无朝局敏感性，他爹马上失势了，他亦没什么反应，还是每天在那里傻乐。
  不过，傻人有傻福，至少武亲王和凌霄的感情深厚，将来如果宋家倒了，武亲王应该会帮一帮凌霄。
  “别出声，等他自己走吧。”宋郢轻声道。
  两名黑衣人垂首静立。
  一时间，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老父亲用心良苦，为了傻儿子的安全，在自己家里也要保持距离，避而不见。
  然而……
  “砰砰砰！”
  傻儿子开始砸门。
  “爹！爹！我知道你在里面！快让我进去！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宋郢：“……”
  果真是不知愁。
  “爹！爹！你再不出来，我就翻墙进去了！”
  宋郢眉头一动，立刻扭头往窗外看。
  两名黑衣人毕竟是宋郢的心腹，主子一扭头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来到外面，过了一会儿，又匆匆进来，禀报：“小公子爬到墙头了！”
  宋郢再坐不住，急忙起身来到外面。
  正看见宋凌霄骑在墙头，两手抓着墙上的草，扁着嘴巴：“爹，你怎么不理我？”
  “赶快下来！都多大的人了，爬那么高做什么！”宋郢立刻抢上去，伸开手，似乎宋凌霄随时都会掉下来。
  “我下不去了！”宋凌霄看一眼这高度有点眼晕，正所谓上墙容易下墙难，宋凌霄骑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不快去扶凌霄下来。”宋郢急道。
  两名亲信立刻飞身上墙，一左一右，将宋凌霄给搀扶下地。
  宋凌霄只觉两腿一伸，就轻飘飘踩在了地上，这感觉，比陈燧带着他还要潇洒！
  “爹！”宋凌霄跑到他爹身边，拉住宋郢的胳膊。
  “走吧，进去说。”宋郢无奈道。
  爷俩进得屋内，宋郢问宋凌霄：“你不是说带了吃的？”
  “呃，我那是为了骗开门……”宋凌霄摊手。
  “谁会为了吃的开门。”宋郢又好笑又好气。
  “……”我会啊，宋凌霄想，毕竟陈燧说要给他取个外号，叫宋泡螺儿。
  宋凌霄进屋之后，先拉着他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这才重重出了口气。
  “又怎么了？”宋郢笑瞅着他。
  “我能说大不敬的话吗？”
  “不能。”
  “好吧，那我就是担心爹又受伤。”宋凌霄不是瞎子，就算宋郢不告诉他，他自己也能观察到，就因为御驾亲征这事儿，宋郢在皇上那里吃了苦头。
  死皇上！臭皇上！谁真的对你好你不知道，那你就自己作去吧！
  “你这个傻孩子，爹还以为你什么都没感觉到，唉……”宋郢叹息，揉了揉宋凌霄的脑瓜子，“如今皇上御驾亲征，宫中无人做主，少不得有人心思活动，这个时候，须得万分小心，你也尽量别出门了，就陪着爹吧。”
  “爹不去上班了吗？呃，不去宫里了吗？”宋凌霄问道。
  “去还是要去的，如今傅玄主事，内阁还在运转，司礼监自然不能停摆。”宋郢说道。
  宋凌霄心想，至少元若帝做对了一件事，就是让傅玄监国，有傅玄坐镇京州城，应该局面还不会太乱。
  “爹，你放心吧，我已经求过黄天老爷了，咱们爷俩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宋凌霄道，“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爹你都要相信，一定会过去的，光辉的明天等着我们！到时候我们就去海边找个风景优美的小镇子，嗯，治安也要好，我们住在那里，一起安安稳稳地过很多很多年……”
  宋郢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宋凌霄的背，两人坐在榻上，风吹动珠帘，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宋凌霄描述的那个光明的未来，仿佛已经在宋郢眼前展开，这么多天的愁眉不展，也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宋郢面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无论未来如何，都一定要保凌霄平安无虞。
  “对了，”宋凌霄突然翻过来，趴在宋郢肩膀上，一脸认真地说道，“爹你可千万别产生那种，要保护凌霄啊，所以自己牺牲一下也没事，那种念头，是完全错误的！我自己会保护自己，还有陈燧，陈燧也会保护我，你看，他连鬼方王和水寇首领都能打过，拿出红毛长枪，就是这么‘啪啪啪’几下，没有人能打过他，他是护国神君，有他保护我，一点问题都没有，知道吗？”
  宋郢一怔，微微侧过脸来，问道：“你们两个……睡过了？”
  “什、什、什么——！！！”宋凌霄一把捂住宋郢的嘴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海上生明月、偷懒的猫、橘子汁、碧根果、lulu3312、能吃能睡还长智慧的营养液+10，黄小鸡呀的营养液+8，越易的营养液+5，tinaaibo的营养液+2，红妆的营养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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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老岳父好感度-100000！
　　儿大不中留。
  虽然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但宋郢还是有些伤感。
  归根结底，年轻的公子哥们会有他们的生活，繁华世界才向他们敞开怀抱, 他们还有无穷的可能性去享受、去创造。
  大兆也不是什么特别保守的地方, 再加上宋郢掌管缇卫内厂, 那更是什么事儿都见过，眼界非常宽广。
  以宋郢的经验, 陈燧和凌霄黏糊得那么紧, 以前还会遮掩一下, 现在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凌霄提起陈燧时那副神采奕奕、满面红光的模样，分明是发展了更亲密的关系才会如此。
  喜欢, 那是遮不住的，尤其是年轻人之间初尝此事, 更是干柴烈火一般, 日日都想着那事儿。
  宋郢当然没有切身体验, 但没吃过猪肉, 总见过猪跑，做了这么多年的线报汇总工作，宋郢把各种离奇事情都见过了, 像是凌霄和陈燧这样单一又持久的关系，反倒是少见的。
  他本来是很反对他们两个走太近的，可是观察下来，陈燧此人品性倒是与其他贵胄子弟不同，再加上凌霄是真的喜欢他，宋郢便随他们去了。
  而且，凌霄说得不错, 有陈燧这么个靠山，将来不至于混的太惨。
  ……
  但是，凌霄扑上来捂他的嘴，一副面红耳赤的猴急模样，宋郢还是没想到的。
  敢情这俩人好了这么长时间，竟然还没睡。
  宋郢心中突然咯噔一下，陈燧各方面都挺好，身份尊贵、功业无数……为什么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没两个通房丫鬟的？
  难道是因为……不行？
  可是，就算陈燧不行，凌霄应该是行的啊。
  “爹，现在停止思考这个问题。”宋凌霄正色道，“我们两个是互相喜欢，但是还没到那步，而且我觉得那件事儿不重要，反正我们又不能生小孩，只谈个精神恋爱不好吗？”
  宋郢疑惑地看着宋凌霄，似乎对他的这番话非常费解。
  什么叫精神恋爱？恋爱大概可以猜到是什么意思，精神恋爱是什么东西？只聊天不睡觉那种？那不是普通朋友关系么？
  在某些方面，古代人比现代人更开放，表达某些意思也更直接……
  所以，宋郢无法理解宋凌霄那别别扭扭的态度。
  他轻轻拍了拍宋凌霄的手臂，示意他把手放下来。
  宋凌霄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很不孝地捂着他爹的嘴，赶紧把手放下来。
  “原来是你不愿意，不是他不行。”宋郢一张嘴就是猛话。
  宋凌霄又想上去捂他爹的嘴，被宋郢抬手挡住。
  “这个事儿爹教不了你什么，不过，你喜欢的话，就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吧。”宋郢笑起来。
  宋凌霄轻舒一口气，还好他爹很开明！
  他都已经在脑内预演过非常激烈的伦理剧场面了！
  宋凌霄重新在宋郢肩膀上趴下：“爹，我还以为你会不同意呢……毕竟以前你那么讨厌我跟陈燧在一起……”
  “那你们还不是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宋郢笑道，“我同不同意的，你还不是偷着干了？”
  “呜呜……”宋凌霄决定把这段糊弄过去，“爹你真好！”
  宋郢笑着摇摇头：“你先别急着给我戴高帽，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不同意你和陈燧在一起么？”
  “因为……他身份敏感？”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以他的身份地位手段，你玩不过他，我怕你伤心。”宋郢叹道。
  宋凌霄贴在宋郢身上，笑嘻嘻地说：“那现在爹同意了，就是看出了陈燧的一片真心吗？”
  “真心倒不敢说，人心易变，不过他品性还行。”宋郢道。
  品性……还行。
  好吧。
  “不过，你知道他离开京州城干什么去了么？”宋郢问。
  “啊？”宋凌霄懵逼，“他什么时候离开京州城了？”
  宋郢脸色一沉。
  敢情这事儿凌霄不知道？陈燧自己就给跑了？
  老岳父好感度-100000！
  #
  半个月后，宋凌霄见到了木二。
  木二告诉宋凌霄，因为蓝弁随军出征，陈燧怕他有个差池，所以才去暗中保护，这个消息属于最高机密，绝对不能透露，因此陈燧离开京州之时，也没有告诉宋凌霄。
  如今元若帝已经抵达两江总督府，事成定局，木二才在陈燧的授意下前来报信。
  宋凌霄撇了撇嘴：“我看你们主子不是防着消息外泄，是怕给我爹知道吧？”
  木二唯唯，也不肯定，也不否定。
  宋凌霄知道这种话，木二肯定是不能说的。
  “蓝弁自小跟着陈燧一起玩耍，他会担心蓝弁也是正常的。”宋凌霄道，“我不会多心，让他放心吧。他们两个平安回来才是真的。”
  木二露出一个牙膏男模式笑容，闪了一下宋凌霄的眼睛：“宋公子果然心胸豁达，格局宽广，宋公子的意思，木二会传达给王爷。”
  宋凌霄摆了摆手：“这种小事就不必说了……你还要去福建吗？”
  “飞鸽传书。”木二道，“王爷命令木二留在此处保护宋公子。”
  “呃。”宋凌霄顿时头皮发麻，“这就没必要吧，你还是去保护他吧，我觉得他比较需要保护。”
  “宋公子放心，如非必要，木二不会时时刻刻都跟着宋公子，不过，此乃多事之秋，宋公子还是小心为上，尽量不要离开宋郢大人的保护范围。”木二正色道。
  宋凌霄笑道：“知道啦。”
  #
  元若帝御驾亲征之后，京州城沉寂了一阵。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大家都能感觉到，某种力量正在积蓄、酝酿，就等着爆发。
  宋凌霄每天三点一线，文华殿，达摩院，回家吃饭。
  没错，四部总集工程还在进行，不过沈冰盘的脾气却越来越差劲了，经常找宋凌霄的麻烦。
  “真不愧是太监之子啊，这种问题都能出错。”
  “你怎么不回家问问你爹，这个版本问题，还用我说？”
  “哦对了，你爹也不是科甲出身，毕竟是凭着媚上的功夫进来的。”
  沈冰盘天天针对宋凌霄，带着其他编修也对宋凌霄颇多敌对，宋凌霄一开始还会跟他讲讲理，比如版本考据，那不是宋凌霄负责的部分，不能拿着别人的工作内容来指责他吧，宋凌霄负责的是找书，他也没说自己多有学问，不过在找书上，比在座各位强了那么一点点。
  偏偏沈冰盘不是来讲理的，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把宋凌霄打击出文华殿，以前还要碍着武亲王和宋郢的面子，现下武亲王受到皇上猜忌，宋郢又失宠，给宋凌霄撑腰的两股力量都不行了，沈冰盘自然是可以大肆打压。
  这一日，沈冰盘又叫宋凌霄到他桌前，桌上铺着一张书单，他对宋凌霄说：“既然你连最基本的问题都能搞错，那就做一些不会出错的工作吧，你把这书单上的书，每个誊抄一遍，三天内做完，交给我。”
  宋凌霄将书单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份集部书的名录，经史子集，集部书是个人的作品全集，论一本书的体量，集部书通常会超过其他三部。
  要把这书单上的书全抄一遍，三天肯定不够。
  “沈阁老，咱们现在还没有进行到誊抄部分吧？抄书的人员还没有选□□，为什么急着要抄这些书？”宋凌霄质疑道。
  “让你去做你就去做，哪儿这么多为什么，你是总纂官，还是我是总纂官？”沈冰盘冷哼一声，“也是该让你爹教教你宫里的规矩了——”
  又cue他爹，沈冰盘就不能独立行走吗？
  “那就更奇怪了，我是负责找书的总编修，却去抄书，你这总纂官怎么派活的？”
  “你！”沈冰盘虽然不是首辅，但阁老当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下属有人敢这么顶上司，“我怎么派活自有我的考量，你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把活儿做好！而不是来质疑我派给你的任务，你想想，为什么我让你抄书，不让别人抄书，你到底差在哪儿了？”
  妈呀，沈冰盘这不就是PUA么。
  “那你为什么不想一想，为什么傅首辅派活我就言听计从，为什么你派活我就不愿意干？是不是你的活派的有问题，你跟傅首辅比，到底差在哪儿了？”
  “宋凌霄！”沈冰盘一拍桌子，“你这是挑唆我跟傅大人的关系！”
  “我让你跟傅首辅找找差距，怎么就变成挑唆你们俩的关系了呢？三人行必有我师，沈大人，你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还是说，你认为自己哪儿哪儿都比傅首辅强？”
  宋凌霄一边说，一边把书单撂在沈冰盘桌子上：“您要是没什么正经事儿，我就先撤了，还有，你问候我爹的话，我会带到。”
  宋凌霄大摇大摆出了文华殿，沈冰盘紧跟着在后面怒斥：“宋凌霄，有本事你出去就别回来！”
  “开什么玩笑，我找齐三十六册失传书籍才当上的总编修，凭什么不回来？这种本事我没有，沈大人若是有，沈大人可以先表演一个解甲归田。”宋凌霄回过头，笑嘻嘻地冲着沈冰盘一顿顶，气得沈冰盘大声咳嗽起来，他才满意离开。
  宋凌霄往外没走几步，就碰见傅玄匆匆而来。
  傅玄监国方才一个月，整个人就像老了十岁。
  “傅先生。”宋凌霄冲傅玄行了一礼。
  傅玄稍微点了一下头，便行色匆匆地过去了。
  宋凌霄看见他后面跟着两个缇卫，心中微微诧异，缇卫所最近都低调行事，怎么突然又在宫里走动起来，还是跟着傅玄。
  晚些时候，一个爆炸性消息传来，还是木二告诉宋凌霄的。
  元若帝第一次出海视察，就遇到风浪，船只倾覆，不知所踪。
  “什么？”宋凌霄震惊，急忙问，“那陈燧呢？”
  “主子无事，不过，暂时回不来了，”木二答道，“这消息暂时压着不发，只知会了傅首辅一人，正是主子的主意，他要出海找人，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宋凌霄心想，这怎么找，大海捞针！
  元若帝也太背了，去哪儿御驾亲征都要出问题。
  “那蓝弁呢？”宋凌霄急忙又问。
  “蓝家少爷无事。”木二道，“那日本来说要随皇上出海，谁知前夜感染了怪病，上吐下泻，行动不得。”
  宋凌霄松了口气，心想，这时间点巧了点，看来不是怪病，是陈燧出的馊主意吧。
  #
  虽然陈燧把军情压了下来。
  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元若帝人还没找见，皇上失踪的消息便不胫而走，闹得京州城人心惶惶。
  而傅玄，也被顶上了风口浪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望相见的营养液+66，般若的营养液+60，乐喵的营养液+50，花落落落、咕咚咕咚的营养液+20，ag、湮某人、狸花喵呜、123、一山一川的营养液+10，饕餮爱吃藕饼的营养液+5，tinaaibo的营养液+2


第159章 皇上驾崩
　　“诸位, 诸位，请听我一言。”
  纷乱的太和殿前，傅玄站出来说话。
  “谣言止于智者, 请诸位不要继续传播这种不足为信的谣言。”
  元若朝的朝臣们, 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这般人员齐备的大朝会了, 谁能想到，大朝会之所以召开, 竟然是因为元若帝失踪了。
  不管一个皇帝多么荒诞不经, 在数千年形成的思维定式中, 他就是国家的中心, 皇帝可以不上朝，但是他必须在, 这样朝廷各部才好运转下去。
  如今皇帝不在了，下面的人就顿时压不住了。
  “傅首辅, 我们一向仰赖于你, 你给句实话吧, 皇上……是不是……已经……”
  “两江总督至今都没有传信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皇上好好地乘船出海，怎么就能失踪了呢？”
  “这里面分明有鬼！”
  大臣们又嗡嗡地吵嚷起来。
  “住嘴，都给我住嘴！”这时, 一个威严老者的声音出现，蓝老将军出来说话了，“这是什么时候，皇上在外御驾亲征，你们却在此地搅乱军心！”
  蓝老将军毕竟手握军权，他这一嗓子吼出来，还是有些分量的, 大臣们这才渐渐平息了议论。
  傅玄向蓝老将军点头致谢，蓝老将军眉头深锁，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说。
  傅玄正色道：“诸位同僚，如今武亲王已经前往福建，相信很快就会有确凿的消息传来，在此之前，请勿随意揣测、传播谣言，否则，一经发现，以乱国罪论处。”
  傅玄这话说得冷静，惩罚的罪名却是定得极重。
  众臣面面相觑，都说傅首辅铁面无私，雷霆手段，看来果真如此，现阶段还是不要乱说，惹祸上身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确凿的消息还是没有传回来。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过年的时候。
  对于京州百姓来说，过年最大，京州城里处处都是喜庆的气息。
  朝臣们固然愁眉不展，惶惶不可终日，但为了过年，也暂时放下了朝廷里的事儿，不再上折子请傅玄给个解释，各自回家过年。
  元若八年的春节过去，冰天雪地之中，猎猎北风吹动宋府门首的大红灯笼。
  宋凌霄裹着厚厚一件羊皮袄，出来跟着宋伯一起扫雪，云澜和厌厌也出来活动，不知不觉间，小小子、小丫头也都抽条长高，像那园子里新栽的花木一般亭亭玉立了。
  宋凌霄扫了一阵，拄着扫帚，望着被雪覆盖的屋檐，忍不住叨叨：“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海上是个什么情况，那谁还能找见吗。”
  为了避讳，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宋凌霄都管元若帝叫那谁。
  “公子，六王爷还没有传信回来吗？”云澜忍不住问道。
  “没有，估计还在海上找人呢，没时间写信。”宋凌霄道。
  “写信需要很多时间吗？”云澜不理解。
  “……我问问木二。”宋凌霄道。
  晚些时候，宋凌霄找到木二，问他陈燧那边有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木二犹豫了一下，说道：“宋公子，确实有消息，不过不是给你的消息，这……你果真要听吗？”
  宋凌霄挑眉，怎么，陈燧还有别的小妖精要传递消息？
  “皇上的翡翠扳指和龙纹玉佩找到了，在海边的市场上。”木二道。
  贴身的东西找到了，可是人没找到。
  这不就是凶多吉少吗。
  虽然宋凌霄知道，《雪满宫道》原书里，元若帝也没能逃过一劫，不过，眼下他正处于时局动荡中，也不知道世界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毕竟，他来了，产生了蝴蝶效应，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就没法说每个人的命运还会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转。
  这种未知性最是熬人。
  “那就是说，人还没找到，陈燧还得继续找，我明白了。”宋凌霄道。
  木二叹了口气，牙膏男模也笑不出来了。
  三日后，皇上驾崩的消息传遍了朝堂。
  这消息传的有模有样，说是海边集市上发现了一块龙纹玉佩，就是皇上贴身戴着的那一枚东山玉雕刻成的玉佩，还是先帝传给皇上的，还有一枚翡翠扳指，那水头充足，玉理通透，绝不可能是西贝货。
  更可怕的是，翡翠扳指不是单独出现的，它还连着一只断指。
  当然是大拇指，被水泡大了，取都取不下来，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但是，那样一枚翡翠扳指，能戴在谁手上呢？肯定就是元若帝了。
  这消息传播性太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朝堂上下几乎每个人都像亲眼见过那枚翡翠扳指戴在断指上的模样，一个个都能栩栩如生的描绘当时的场景。
  时至此刻，再想压住传言，是不可能的了。
  傅玄也没想再压传言，根据他得到的消息，元若帝确实凶多吉少，既然搜寻了两个多月都没找到人，那么接下来再找到人的可能性很小。
  将几个胡说八道的传言者抓起来震慑众人后，傅玄出来公布了情况，根据两江总督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消息，并未找到任何关于元若帝的物品，在武亲王的带领下，福建水师还在海上寻找。
  “那要找到什么时候呢？”众臣议论纷纷。
  “国不可一日无君。”吏部尚书薛从治说道。
  “傅首辅，属下以为，应当先捉拿怂恿皇上御驾亲征的人出来问罪！”一名朝臣秉道。
  人群中，内阁大学士宗如海不断后退，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这三个月来，最煎熬的就是他，从荣宠的巅峰跌到谷底，莫过于此。
  然而，任何投机者都有掉下来的一天，毕竟运气这个东西，不可能一直捧着谁。
  众臣也早看不惯宗如海凭借一言立身，正恨不能将他拉下来，此时有人带头，自然群情激动，要抓了宗如海下狱。
  傅玄默然片刻，道：“先拿下，等皇上回来再说。”
  这般暂时转移了朝臣的注意力，给他们的恐慌找了发泄口，大朝会才算暂时稳住了局势，只是，元若帝回不来，总要面对“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问题。
  元若帝无后，这就是件很麻烦的事。
  如今太后年事已高，不能出来做主，皇家血脉稀薄，小的小是老的老，还有些甚至没住在京城里，元若帝突然失踪，后面的事情怎么安排，重任一下子落在傅玄身上。
  说是重任，其实在选择上的难度并不高，因为合适的人选只有一个——陈燧。
  陈燧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从他的功绩看，从他的人望看，还有年纪、才略，都是再合适不过的。
  可是正因为合适，才会惹人非议。
  陈燧打水寇节节胜利，元若帝一去就失踪，元若帝失踪之后，陈燧去找元若帝，一连找了三个月，愣是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这个事情说起来就非常蹊跷了。
  很难不让臣子和百姓产生阴谋论的猜测。
  而在这个时候，如果傅玄主动表明倾向于扶陈燧上位，那无异于抛弃旧主，扶一个有很大可能是弑君凶手的人上位。
  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傅玄是不是早与武亲王勾结，合起伙来演了这么一出戏。
  傅玄要避嫌，就要请示太后，该如何做。
  但，太后也不是绝对中立，很有可能扶上来一个和她娘家关系比较近的皇亲，至于是否合适当朝，那就两说了。
  傅玄虽然明面上铁面无私，但是私底下，他是有私心的。
  他希望大兆能够恢复辰岳帝时的繁盛，甚至思考过变革现有科举制度，为朝廷选拔出真正有用的人才，因此，在他年富力强之时，他希望辅佐一位雄才大略的明君，而不是一个听从后宫指令的三岁奶娃娃。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为今之计，就只有拖着。
  ……
  傅玄走出东华门，马车已候在路边。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天各种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乱响，借着今天的朝会，总算又对付过去一阵，可以回家稍微休息一下。
  傅玄上了马车，眼前忽然一暗，他一愣，看见车里已经坐着个人。
  马车师傅显然是不知道里头已经有了人，向傅玄招呼一声，便驾马前行。
  那人冲傅玄行了个礼，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
  #
  三日后，傅玄在太和殿宣布，元若帝已经驾崩。
  船只倾覆后，元若帝并未殒命，一名船工救了他，但是很不幸地，他们出逃的小船撞上了水寇，元若帝未能幸免。
  日前，武亲王抓住了那一小撮流窜的水寇，审问之下，水寇亲口招认，他们还拿出了元若帝的随身物件若干。
  如今，武亲王要留在福建收拾残局，为元若帝报仇，将相关联的水寇全部捉住，带回京师，并立下了一月之期的誓言。
  宣布完这些消息后，众臣都慌了。
  他们完全没想到，他们一直害怕发生的变局，竟然这么快就变成了确实的消息，连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
  “现在怎么办？”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傅首辅，你倒是说话啊！”
  傅玄沉吟未言，只是观察着众臣的反应。
  这时，内阁大学士沈冰盘站了出来，说道：“沈某与翰林院诸编修一心扑在四部总集工程上，未曾想有如此大变局，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支持首辅的决定，请首辅示下。”
  傅玄微微挑眉，有些诧异，沈冰盘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拥趸了？
  “我也暂时没有什么好方法，还请大家一起讨论。”傅玄是不会轻易接锅的。
  众臣嗡嗡开始议论，沈冰盘却一直看着傅玄，傅玄没什么表情，沈冰盘又看了看薛从治，忽然道：“若是大家没个定论，沈某倒是有话想说。”
  众臣看向沈冰盘，清流一党的名声还不错，也没有明显的利益纠葛，沈冰盘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倒是可以听一听的。
  “沈某的意思是，武亲王即将回京，福建那边的情况，武亲王最清楚不过，等他回来之后，再请他来讲讲详细情况，请他和太后一起定夺，不是比我们这些臣子在这里没头没脑的议论来得正当么？”
  “这倒也是。”“倒也有理。”一些朝臣说道。
  “沈阁老，你这话说的不对，凭什么要等武亲王回来定夺？我梁志秋就认为，应该请太后定夺！”一名御史大夫突然杠道，附和着也不少。
  “太后年事已高，哪里受得这般折腾！还是不要搅扰她老人家的好！”
  “什么叫折腾！等武亲王回来定夺，那不就是捧武亲王上位！名不正言不顺，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嗡嗡吵闹了一番，朝臣分为两派，一派要等武亲王回来决定，另一派要请太后立刻出来决定。
  两派因为利益纠葛，无法弥合，自然争论不下。
  尤其是支持太后的那一派，把话说得十分难听，仿佛已经亲眼见到了是武亲王为了皇位害死亲兄。
  为了防止话题向着无法控制的阴谋论方向滑去，傅玄喝止了众臣，宣布结束朝会，请大家先回去休息，等进一步的消息在做决定。
  臣子们散去后，空荡荡的太和殿里，只剩下傅玄一个人。
  他望着黄昏日落时的金字牌匾，眉头紧皱。
  这时，有人从殿后走出，悄无声息地来到香熏炉前，往里头添置了新的龙涎香，碧色的烟雾从铜鹤熏炉中袅袅升起。
  傅玄回过头，隔着碧烟，与宋郢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力力三和才匕卜的地雷x1，感谢碧根果的营养液+10，魔杖灰画符的营养液+4~


第160章 成王败寇
　　达摩院中。
  宋凌霄倚在榻上, 和云澜就着小炕桌下五子棋。
  “公子，你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云澜落下一枚白子，问道, “是因为最近朝中的变动么？”
  “是啊, 不是因为这个, 还能是因为什么呢。”宋凌霄叹道。
  “还有可能是因为六王爷至今没有给你传信啊。”云澜一针见血地说道。
  宋凌霄不由得挑眉，云澜这小子, 还会观察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 真是令他刮目相看。当然, 他得承认, 陈燧至今没给他传信，也是让他郁闷的原因之一。
  现在他急于知道陈燧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打算怎么办，需不需要配合……而这些, 陈燧那边都没有给他一点消息, 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壁, 将他们两个人隔开了一样。
  “主要还是因为朝局的变动, 你小孩子家家，自然不懂。”宋凌霄抓起一把黑子，拿在手里玩, 一边玩一边盯着棋盘——麻蛋，云澜又要走433了，偏偏旁边还有个33，他拦不住，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3的？
  “若是论朝局，云澜倒是很乐观，如今朝局看似混乱, 实则众望所归，只有一人，就是六王爷，若是六王爷上位，对公子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云澜撑着下巴，气定神闲地说道，好像一切都成竹在胸了。
  “年轻！”宋凌霄拈着黑子，抖着手点他，“想问题就是简单！朝局变动，哪儿有不伤筋动骨的，何况朝臣众多，各有各的利益，心怀鬼胎，谁知道最后会搅合成什么局面，说不定又有个嫡亲的皇子出来，大家扶他上位，正合着各方的心意。”
  云澜有些迷惑地看向宋凌霄，试探着问道：“莫非公子……不希望六王爷上位？”
  宋凌霄一愣，心里某处烦躁不安的阴暗小角落突然被云澜扯去了遮盖，他的心思暴露于天光之下，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让他郁闷的不是朝局变动，而是陈燧有可能会登基为王这件事。
  最近几天做梦，宋凌霄时常梦见自己又来到电脑前，打开《雪满宫道》的书，想把内容全记下来，这样穿越之后好加以利用，可是看到新帝登基时，却又看不清楚屏幕，他一顿抓瞎，就醒了过来。
  这般纠结了几日，今天，云澜一语道破真相，原来，宋凌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八九不离十的猜测，只是他拒绝相信。
  陈燧若是个闲散王爷还好，若是他登基当了皇帝……若是他真的登基当了皇帝，宋凌霄所设计的一切未来都会变得非常复杂。
  比如，皇帝肯定要传宗接代，宋凌霄就得看着陈燧娶老婆，娶一个不行，还得娶好几个，或是好几千个，这绿帽子宋凌霄可是不愿意戴的。
  比如，皇帝肯定有很多家国大事，每天光是批奏折就是够够的，再加上傅玄这个工作狂在头上催着，每天能有多少时间和一个草民见面呢？
  到时候，宋凌霄还得注意着各种势力会不会对他这个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有什么意见，他想躲开朝廷里那些官员都不行，一想就觉得好烦啊。
  再加上宫里宫外两个世界，草民不可能在宫里乱窜，这和异地恋有什么区别。
  “唉……”总之，就是很糟。
  宋凌霄抬眼一看，天色也不早了，想来他爹这个时候该下班回家了。
  “咱们走吧，回去吃饭。”宋凌霄说道。
  云澜担忧地望着宋凌霄，他不大明白公子在担心什么，但是公子发愁，他就会跟着发愁。
  俩人结伴往回走，天色逐渐暗下来，距离宋府还有一个街口，一个人影从墙角闪出来，把宋凌霄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却是木二。
  “木二，有什么事吗？”宋凌霄在背光中看不清楚木二的表情。
  “主子来信了。”木二说道。
  “什么信？在哪里？”宋凌霄立刻向木二身上看去。
  木二却退了一步，道：“请跟我来。”
  宋凌霄立刻跟上去，云澜也要跟，却被木二阻止：“主子的信儿，只传给宋公子一个人听。”
  宋凌霄回过头，对云澜摆摆手：“你先回去吃饭吧，我等会儿就来。”
  云澜看了一眼木二，他知道这个人，这是六王爷的暗卫，曾经保护过公子，理论上来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那公子快去快回，我等公子回来再吃。”
  “好。”宋凌霄急着听陈燧到底传来什么信，也没再多说什么，又冲云澜挥挥手，转身跟着木二进了小巷子。
  木二一直往前走，也不停下来，宋凌霄只好一阵小跑跟着他：“木二，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在这说不行吗？”
  终于走出了小巷子，来到外头街上，街边挺着一辆马车，木二站住脚，扶宋凌霄上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马车开始行驶，宋凌霄忍不住好奇：“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宋公子，你为什么不希望我们主子登基呢？”木二没有说什么事，反而是问宋凌霄。
  宋凌霄一愣，心想木二怎么知道的，接着再一想，估计他跟云澜说的话，被木二听到了吧。
  “你们主子真想登基？”宋凌霄扬眉，“他让你来传给我的信儿，就是这个？”
  “宋公子，这件事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是我们主子想不想，而是他没有选择，希望宋公子能够为我们主子考虑，就像我们主子一直以来为宋公子考虑那样。”木二道。
  宋凌霄觉察到木二的语气不大对，他这时才发现，马车行驶的速度非常快，周遭街道上人群的声音也远去了，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很快就会出北城门。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宋凌霄紧张起来。
  “宋公子请放心，木二只是希望宋公子能够为我们主子着想，不要让他分心旁顾，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木二就会送宋公子回家。”
  宋凌霄：？？？
  宋凌霄“腾”地一下站起来，脑袋碰到马车顶，他“诶”一声，捂着脑袋，稍微倾斜身子，瞪着木二：“我要下车，放我下车！”
  木二眼里闪过一丝纠结之色，很快又恢复了坚定，无情地说：“不行！”
  “你这样会坏事的我跟你说，我不回家，我爹一定会出来找我，万一这中间出现什么变故，你担得起责任吗？？”宋凌霄发起火来，他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光线暗暗的，什么都看不清楚，马车行驶速度很快，跳下去铁定摔死。
  摔死还算好的，摔个半身不遂以后让陈燧给他端屎端尿才叫惨。
  “宋公子放心，我已经跟宋郢大人知会过了，他知道是王爷把你保护起来的，不会出来找你。”木二笃定道。
  “木二，”宋凌霄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这个时候犯起混来，我没有告别就走了，你说我爹会不会出来找我？我告诉你，你现在把马车停下，让我回去，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否则——”
  木二突然噗通一下跪在了马车内狭小的地板上：“请宋公子明鉴，木二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宋凌霄无语了。
  木二抬起头，牙膏男模脸上露出了恳求的表情：“宋公子，请你替王爷考虑一次吧，这一次，王爷如果不能成功登基，而是被别人捷足先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别说王府，恐怕性命都保不住，自古以来，这种事，就是成王败寇，生死存亡，就在一念之间，木二不希望宋公子让王爷产生一念之差。”
  直至此刻，宋凌霄才有了朝局变动的真实体验感。
  眼看着木二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有种他不能理解的力量正在暗中驱动，每个人都飞快地奔赴自己的命运之途，沉浸在朝局变动的明争暗斗里。
  被大势裹挟至此，不知陈燧此刻作何感想。
  宋凌霄坐了下来，他听见了城门拉起来的声音，护城河的流水在桥板下流淌。
  “你先起来，我们能不能冷静地分析分析现在的情况？”宋凌霄说道，“我先告诉你，不管什么理由，我爹发现我不告而别，一定会想办法找我，这不是你说留个信解释一下就可以了结的，你明白吗？如果我爹这个时候动用缇卫，会造成什么后果，你知道吗？别有用心的人一定会诬陷他妄图把持朝政，不管你们哪个皇子上位，我爹都会倒霉。”
  木二垂着头，仍是跪在地下，闷闷道：“宋公子，其实……宋郢大人应该顾不上你。因为，傅首辅已经在调查他了。”
  “什么？！”宋凌霄抓住木二的肩膀，“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木二的表情有些为难，但眼底仍然带着固执，“宋公子如果是担心宋郢大人，完全没有必要，内厂缇卫已经交权，如今宋郢大人在宫里候审，不能出宫，直到我们主子回京，交接了宫中事务，他才能重获自由。”
  宋凌霄松开他的肩膀，又坐了回去。
  他思索了片刻，问：“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津门卫所，直隶总督刘大人下属的地界，宋公子暂居那里，是再安全不过的。”木二信誓旦旦道，“宋公子可以放心，等到我们主子登基，您跟宋郢大人都不会有事，将来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宋凌霄无奈道：“我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木二又垂下了脑袋。
  马车行驶了一夜，来到津门地界，这津门卫所是看守大兆北大门的军事驻地，面朝津门海湾，黑压压的海水涌上来，撞碎在防波堤上，发出低沉的怒吼声，仿佛有远古海怪蛰伏在幽深不见底的海水中，伺机而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危宫惊梦33的地雷x2，感谢小小嘚太阳花、吃瓜群众的营养液+20，茫呆的营养液+10，偃师仪的营养液+5~
  不要紧张，本文不虐，宋老板走到哪里钱赚到哪里。


第161章 狗急跳墙
　　宋凌霄在刘总督的安排下, 住在一处靠近海港的小院子里。
  天气渐渐转暖，海港上连续阴了几天，没有风, 沉沉的雾气从早到晚压在港湾上。
  除了刚到那天, 宋凌霄看了看海上的风景, 之后，他一直被关在院子里, 门口守着两个穿着直隶差役服的大汉, 不让他出去。
  也没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是每天三餐会按时送到，菜色没的挑, 能让人吃饱，但是丝毫没有幸福感。
  这大概就是蹲牢子吧。
  那种现代化牢房, 没有蟑子螂的那种。
  宋凌霄昏昏沉沉睡了一阵, 醒来一看外头的天是灰色的, 不知道到底是早上还是下午, 他翻了个身，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卷成一个面包卷。
  好郁闷啊, 好无聊啊。
  要不再睡一觉……
  不行！不能再睡了！再睡要睡出抑郁症了！
  宋凌霄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穿上鞋，换上常服，蹦蹦跳跳到外面院子里去，院子空间不大，不过活动胳膊腿倒是够了，他便在院子里打起军体拳来。
  嘿！喝！
  反正没人看, 他就随便打，随便叫唤，可恶的木二啊，说好了是保护他，结果保护到这鬼地方，木二人影又不见了，只剩他一个，那就假想成是木二在被他打吧。
  宋凌霄越打越来劲，不知不觉间，竟出了一身薄汗。
  运动分泌多巴胺，让宋凌霄感到久违的轻松愉快，他快步往门前走去，想看看今天的饭送来了没有。
  正在这时，门前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凌霄站住脚。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沈冰盘！
  “儒廷，如今你我立场一致，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匡扶社稷，你总不会信不过我吧？”
  “皓月兄严重了，只是此人干系甚大，是那位身边的亲信托付在此，弟也不能做主啊。”
  两人走到了门口，两名差役齐声道：“总督大人！”
  宋凌霄立刻缩回去，贴着墙站着，心道不妙，这什么儒廷似乎就是直隶总督，否则哪里还能冒出一个总督？不妙就不妙在直隶总督和沈冰盘称兄道弟，看样子还是冲着他来的。
  “儒廷不必担心，愚兄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一问他。”沈冰盘道。
  “嗯。”刘总督答应了，接着，扬声道，“来呀，把门打开。”
  差役抖了两下钥匙，把外头的锁子打卡，卸下门栓，门“吱呀”一声开了。
  “皓月兄请。”
  “儒廷请。”
  两人在门口客气了一下，刘总督先走进来，沈冰盘紧随其后，进来时还谨慎地环顾了一番。
  “宋公子？”刘总督叫道，“宋公子，沈阁老来探望你，你可方便出来一见？”
  刘总督对着屋子叫了几声，屋里毫无动静，刘总督急忙上前几步，走到屋门口，往屋里看去，沈冰盘也跟着他走过去。
  “咦，这人呢？”刘总督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人。
  屋子就那么大点地方，一眼就能看全呼。
  沈冰盘也跟着往里看。
  就在这时，院门前传来差役们的呼喝之声。
  “不许出去！”“请止步，否则别怪我们拳脚无情！”
  刘总督急忙走出来，往前一看，喝，那一身短打的小青年正在往外溜，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跑到门前去了。
  不过把门的毕竟不是吃素的，宋凌霄还是被四块巨大的胸肌挡了回来。
  溜号失败。
  宋凌霄转过身来，在刘总督和沈冰盘的审视下，背着手，清了清嗓子：“咳咳，刘总督，沈阁老，两位怎么有雅兴到陋室一游啊？”
  沈冰盘似笑非笑，刘儒廷皱着眉头，俩人都瞅着宋凌霄，这小子还真把禁足地当家了啊。
  刘儒廷转念一想，那他跑什么，可见是个心口不一的人，滑不溜手，怪不得会以太监之子的身份取得武亲王的欢心。
  ——这一路行来，沈冰盘把宋凌霄的“背景”都跟刘儒廷好好地讲了一遍，以至于刘儒廷先入为主，认为宋凌霄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不管宋凌霄是什么人，刘儒廷是先接到两江总督的手书，又见到武亲王的暗卫，双重嘱托下，刘儒廷绝不会允许宋凌霄在他的地盘上出任何问题。
  沈冰盘也知道这一点。
  他笑吟吟地冲宋凌霄点了点头：“宋公子，别来无恙啊？在此地住的还习惯么？”
  宋凌霄看了看刘儒廷，又看了看沈冰盘，道：“住的不错，怎么？沈大人也想一起？”
  “那就不必了，沈某在宫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毕竟，你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总有些不明事理的人，不知道天已经要变了，还在死鸭子嘴硬……”沈冰盘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比如，掌管着内厂的某位祖宗。”
  宋凌霄心里“咯噔”一声，你这个死沈冰盘，小人得志！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说我爹？
  约莫是宋凌霄脸上的怒意太明显，刘总督不由得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宋公子，莫非，你知道沈阁老说的是谁？”刘总督问道。
  “他当然知道，我说的就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宋郢，宋公子的干爹，若不是有这位干爹庇护，宋公子怎么能在京州城呼风唤雨那么些年呢，不过十八岁年纪，也没有任何功名，就进了文华殿，担任四部总集工程的总编修，真是有本事啊。”沈冰盘笑吟吟地看着宋凌霄，阴阳怪气地说道。
  刘总督皱起眉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可得劝劝武亲王，不能留这样的佞宠在身边。
  宋凌霄刚才还火大，这会儿看到了两人的反应，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沈冰盘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想在刘总督面前挑拨离间，让刘总督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之徒，全凭邪门歪道的功夫得人宠幸，如今要变天了，他还站在他爹那边，凭空给武亲王登基制造障碍。
  如果刘总督真的这么认为，他就危险了。
  “沈阁老，你何出此言呢，出身就能决定一个人的未来么？孔圣人尚且说，有教无类，难不成你要否定孔圣人的意思？再者说，我这总编修是傅首辅推举进四部总集工程的，又是您推荐到皇上面前的，怎么，难不成你们二位都是看着我的出身背景做的推荐么？”宋凌霄直接拆穿沈冰盘制造迷雾弹的意图，明明白白告诉刘总督，他是傅玄保举的，是沈冰盘提上去的，沈冰盘如今又就此发难，显然是别有用心。
  刘总督一怔，面上果然改换了一副表情，拱手道：“原来是傅首辅举荐的少年英才，真是看走了眼了！怪不得宋公子这般受到武亲王的赏识！”
  沈冰盘冷哼一声，冷笑道：“刘总督，你可别被他蒙了，他可是个攀龙附凤的人才，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人，傅首辅怎么会欣赏他的才华？还不知他是通过什么手段得到傅首辅的认可。可惜啊，可惜，如今傅首辅正在宫中严刑审问你那干爹，约莫等他审完了，你们父子的真面目也就大白于天下，再没有人会受到你的蒙蔽。”
  刘总督一哽，宋郢受审，众人皆知，既然宋凌霄是宋郢的干儿子，这一遭多半也会受到牵连，就算宋凌霄真有才能，往后也不会受到重用了。
  “皓月兄，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问完了咱们就回去。”刘总督道，他搞不清楚这里头的人事关系，但是谁也不想得罪，所以催促沈冰盘快一点。
  “宋凌霄，”沈冰盘上前一步，堵在宋凌霄面前，两眼紧盯着他，“你——为什么对《汲古画藏》这么感兴趣？”
  宋凌霄本来注意力都集中在“严刑审问”上了，猛然听见沈冰盘提起《汲古画藏》，他不由得一愣。
  接着，他恍然过来：“原来沈阁老不远千里来找我，竟是为了这件事啊，你是怕我爹手里掌握着你们清流一党藏污纳垢的证据，所以才——”
  沈冰盘脸色变了又变：“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藏污纳垢！分明是你们宋家父子要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宋凌霄，我劝你趁早把宋郢贪污受贿的证据交出来，否则，平白让你爹受重刑加身之苦，又是何必？他对你不错吧，为了他的性命，为了你的前途，我劝你还是早点招供。”
  宋凌霄笑道：“实话告诉你吧，《汲古画藏》的证据，就在我手中，不过我藏起来了，如果你再敢到我面前来找事，休怪我把这证据直接交给武亲王的贴身暗卫，你也知道我和武亲王关系不错，等他回来了，你猜他会向着我，还是向着你？”
  沈冰盘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他的眼珠转了两转，似乎在做什么特别艰难的抉择。
  接着，宋凌霄看到他的脸色在一秒钟内，从凶恶狠毒，变成了扭曲微笑：“好，好，好，宋公子不愧是少年英才，是沈某小瞧了宋公子了。”
  说罢，沈冰盘转过身，和刘总督一起离开。
  就这么走了？
  宋凌霄看着他俩的身影消失，院门再次关上。
  宋凌霄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开始琢磨他们刚才的对话，显然，沈冰盘在骗他，什么宫里严刑逼供，若是上一世还有可能，这一世宋郢没有做出任何出格或是落把柄的事，而且，他也有那个自信，他和陈燧的关系摆在明面上，傅玄就是看着这层关系也不会对他爹动手。
  再退一步讲，就算傅玄想动手，木二他们这些陈燧身边的亲信，也不会看着傅玄动手，而不向陈燧报信，陈燧若是知道，肯定会阻拦。
  这点自信，宋凌霄还是有的。
  但是……《汲古画藏》是怎么回事？沈冰盘那么气急败坏的，专程赶到津门卫所找他，就是为了试探他的口风，这里面一定有鬼。
  他压根没看过真正的《汲古画藏》，刚才说证据已经捏在自己手中，也是随口胡诌的，震一震沈冰盘，省得他们清流一派的人总是跳到他面前来碍眼。
  宋凌霄搬出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叹了口气，陈燧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陈燧回来了，宋凌霄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说，让他管管身边的暗卫，不要总是做这种自以为是的事情，像是他们老宋家的暗卫，虽然有时候抓不住重点、跑步速度慢了点，但那都是指哪打哪，从来不自作主张。
  ……
  当天晚上，一把大火将海港前的小院子付之一炬，熊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刘总督带人赶到时，院墙都已烧穿了，只有两扇门还奇迹般的屹立着，门上的锁在火焰中紧紧锁着，刘总督顿时凉了半截。
  众差役连夜灭了火，冲进屋里一看，什么都没剩下。
  元若八年五月，武亲王班师回朝，受到朝野上下热烈欢迎，新帝登基事成定局，礼部尚书袁子眉及司天监监视季利安为新帝登基预定下全部流程，就等着武亲王穿着紧急赶制出来的龙袍接受百官朝拜了。
  谁知，大朝会前夜，武亲王紧急召见了直隶总督刘儒廷，之后疾出午门，不知去向。
  登基大典，登基的人没来，那自然是进行不下去的。
  百官在太和殿下，金水桥边，苦苦等了四个时辰，从良辰吉时等到太阳落山。
  最后还是傅玄出面，请大家不必再等，一时间朝野震动，传为怪谈。
  这个武亲王到底在想什么？还有什么事比登基更重要？
  #
  时间回到宋凌霄的院子失火当天晚上。
  宋凌霄也是睡到一半，才发现空气里的味道不太对，外面那红彤彤的是什么？
  他晕乎乎地坐起来，发觉手脚都有些发麻，心中顿时警醒，人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宋凌霄猫着腰快速从屋里出去，只见院子中火光冲天。
  完犊子，这是谁下的黑手？
  稍微想一下也知道是谁——麻蛋，沈冰盘竟然狗急跳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师兄崔东山呀的地雷x9，浮蔺的手榴弹x1，感谢浮蔺的营养液+126，赞就丸了的营养液+4，哇汪汪、红妆的营养液+1


第162章 海上长夜
　　“卧槽！”
  宋凌霄一看外面这火海, 顿时有点懵，他赶紧把系统叫出来。
  “统子，你看现在这情况, 我能不能用一条命换一次穿墙术！”宋凌霄提议道。
  【系统不明白穿墙术是什么？】
  “就是穿到墙那边去的一种超能力！”
  【温馨提示：这是低武低魔世界, 没有超能力。】
  宋凌霄：“……”
  “人要灵活一点嘛, 你看，我现在还有两次新人不死机会, 对不对？我在这里困着肯定会死, 等火烧完了, 我再原地复活, 多吓人啊，吓坏了低武低魔世界的普通老百姓多不好。所以你还不如让我用一条命换一次穿墙机会, 我跑到外头去，没人看到过程, 自然也没人知道我能原地复活, 多和谐。”
  宋凌霄一番据理力争, 系统陷入了沉默。
  “快啊, 老子要一氧化碳中毒了！”宋凌霄捧着衣摆捂住口鼻，急得乱转。
  他之所以提出穿墙出去而不是等着死而复生，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他怕疼，他宁可安乐死，也不愿意被烧死。
  麻蛋，等老子出去，就要沈冰盘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木二！
  “夸嚓！”
  着火的屋檐上突然掉下来一个人，那人浑身沾火，仿佛一个大火球, 把宋凌霄吓了一跳，只见他就地一滚，把火扑灭了七成。
  一看就是练家子！
  但是还有三成，也够人受得，宋凌霄见义勇为，冲上去狂踩了一阵，把那人身上剩下三成火也踩灭了。
  那人也被踩的要吐血，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这才灰头土脸地坐起来。
  宋凌霄一看，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木二么！
  牙膏男模笑不出来，垮起个脸：“宋公子，我……”
  “行了别解释了，我们赶快出去！”宋凌霄一挥手。
  木二撑着身子站起来，观察了一番四周，对宋凌霄说：“宋公子，抱紧我。”
  宋凌霄立刻跳到木二身上，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他。
  木二差点背过气去：“松、松一点。”
  宋凌霄稍微放松勒着他脖子的手，改为抱着他肩膀：“快走了别磨叽。”
  木二稍微活动了一下腿脚：“宋公子，我要上墙了。”
  “上！”
  木二一个助跑，长腿在地上猛蹬一下，窜上了墙。
  那片墙头还没有被火势包围，但墙根下面已经烧了起来，木二的脚底从火上踏过去，险险逃生。
  宋凌霄死死抱着他，有如做凌空飞车一般，感觉非常神奇：“哇，厉害！”
  然而随着地面距离他们俩越来越近，木二却没有刹车的趋势。
  宋凌霄不由得惊叫：“木二，你要摔了！”
  下一刻，“嘭”地一声，木二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给宋凌霄当了肉垫。
  宋凌霄听见“咔嚓”一声，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从木二身上翻开去，再小心翼翼地靠近木二：“你、你还能动吗？”
  木二吐出一块带血的牙齿，虚弱地说：“我……我没事……”
  这怎么看也不是没事啊。
  宋凌霄取出一块松江布手巾，擦了擦木二脸上熏出的黑灰，见他脸色还行，眼睛也挺亮，只是表情稍微有些痛苦。
  “你先活动活动腿脚，还能动吗？”宋凌霄不敢碰他，怕他哪里骨头摔断了。
  木二点了点头：“我……右手没力气。”
  宋凌霄松了口气，好歹没伤到脊椎，他把木二扶起来，替他活动活动四肢，果然只有到右手手腕时，木二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掌很艰难才能抬起来。
  “你右手骨折了，回去要夹板夹起来，固定一阵，伤筋动骨一百天，仨月都别打打杀杀了，知道吗？”宋凌霄把木二的腰带解下来，又从虚拟仓库里拿了一卷白纸出来，给他做了个临时的绷带加夹板。
  木二愣愣地看着宋凌霄，牙膏男模有些忧郁：“宋公子……对不起，都怪我……”
  “是吧，你也知道都怪你。”宋凌霄双手抱臂，“下次不要自作主张，知道吗？在京州的话，他们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害我，你说是要把我保护起来，其实根本保护不了我。”
  木二满脸惭愧之色，低下头去。
  “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那个什么总督刘大人呢？他的房子都烧成这样了，他是看不见吗？”宋凌霄抬起头环顾四周，正看见两个差役走过来，急忙摆手呼救。
  那两个差役却没有立刻过来，而是交头接耳了几句，方才目露凶光的走过来。
  宋凌霄心里有些发毛，他看了一眼地下坐着伤兵的木二，知道现在没人能靠得住，只能靠他自己。
  “你们是什么人？！”木二也觉察到不对，高声喝道，他揣着受伤的右手，左手从怀里掏出两枚三棱铁飞镖，“宋公子，快跑，木二随后就来！”
  宋凌霄退了一步，掉头就跑。
  身后传来打斗声，那个两个差役果然有问题，宋凌霄也不敢回头看，一口气跑出几百米。
  天黑路滑，大雾夜晚。
  宋凌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到底是沈冰盘设计放火，还是授意直隶总督行动。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一阵，发现道路分成两条，一条通向高处，有火把移动的地方，一条通向低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宋凌霄判断了一下，通向高处的多半是海港上的瞭望所，有士兵在那里巡逻，通向低处的应该是通往码头的路，他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大致观察了一下海港边上的地形。
  不会错了，去码头，码头有货船，随便找一艘货船躲起来，等到天明时再出来，给船工些钱，便可以在远离津门港的地点下船，他就不信，沈冰盘还能把爪牙伸到全国各地的海港去！
  计议已定，宋凌霄猫腰往下面那条路跑去。
  ……
  道路在脚下延展，路中间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块和坑洼，那是运货的板车在土路上犁出的痕迹，宋凌霄跌跌撞撞地跑了一阵，忽然看见前面有灯光，他立刻躲到土坡后面去，深吸了几口气，把呼吸放平。
  宋凌霄探头出去，勉强辨识着沉沉黑雾中，前面的情形。
  货运码头前，一艘货船停在水面上，货船雨棚下，透出一点灯光。
  宋凌霄猫着腰偷偷靠近，看见码头上，船主和搬运工头正在说话，这艘船应该就是最晚一班离港的了，好巧不巧被宋凌霄碰上，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宋凌霄无声无息地绕到近水的一边，正好从船主背后溜过，接着，他两手扒着船头，以从未有过的轻盈动作跨进船中，哧溜一下蹿到船舱里。
  一股臭鱼烂虾味涌入鼻端，宋凌霄干呕了一下，捂住口鼻，蹲在风口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船主上了船，吩咐船工起锚，船只悠悠荡漾起来，宋凌霄抱紧双膝，心一下子放松了。
  连旁边大筐子里装着的海鲜也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他逃出去了！
  在直隶总督和内阁大学士的包围，来路不明的人的围追堵截之下，他成功地逃出生天！
  等到货船离开津门卫所的势力范围，他就彻底安全了。
  宋凌霄靠着船舱墙壁，一天被折腾够呛，他竟迷迷糊糊地有些困意，也罢，跟着臭鱼烂虾一起坐船，还不如睡过去。
  宋凌霄闭上眼睛。
  忽然间，身边传来什么东西摩擦响动声。
  宋凌霄吓了一跳，竖起耳朵去听，果然有活物移动的声音——妈呀，这有逃逸的螃蟹不成？不对啊，现在才四月底，哪儿有螃蟹！
  那东西绝不是鱼虾，块头还挺大，不断靠近宋凌霄，马上就碰到他的脚了。
  宋凌霄猛地一踢，只听一声闷哼。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黑咕隆咚的一个人影蹲在他前头。
  “啊——！！！”
  “公子，是我！”
  “木二！”
  宋凌霄完全没想到，木二竟然能跟着他上船，这是怎么样敬业的暗卫啊！
  他不是一个人了，还有一个皇家级别的暗卫——虽然受了伤，但那也是皇家级别的暗卫！
  “什么人？”船舱外忽然传来船主的声音。
  木二拉起宋凌霄，俩人飞快地躲到臭鱼篮虾筐子后面。
  就在这时，船主提灯照了一下船舱内，光芒扫过黑暗潮湿的狭小空间，并没有看到什么人，船主自己摇了摇头，也是，哪个大活人能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呆住啊。
  灯光转过去，消失在甲板上。
  船舱再次恢复了漆黑一片的状态。
  木二向后靠在船舱壁上，轻轻呼了一口气，很快变成一声干呕，太几把臭了。
  宋凌霄站起来，扶着他，移动到通风口上，俩人看着甲板上方黑黢黢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白蒙蒙的一层雾气，看久了甚至会怀疑那是不是甲板通风口上的盖子。
  “你怎么会上来的？”宋凌霄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主子让我保护宋公子，宋公子去哪，木二就去哪。”木二答道。
  “那你可真够厉害的，我完全没觉察到你上船。你怎么甩脱刚才那群人的？”
  “我把他们杀了。”一个简单直接的回答。
  嗯……可以。
  “他们该死，就算我不杀他们，将来主子也会杀他们。”
  “真的么？”宋凌霄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确定他们不是你主子授意的？”
  “怎么可能！！”木二的脸骤然涨红了，虽然光线不怎么好，宋凌霄依然能感觉到他脸上又惊慌又恼火的表情，“宋公子，那绝不可能是我们主子的授意，我们主子为了宋公子可以不登基，不要皇位，他……”
  木二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既然都说出来了，就继续说下去吧。”宋凌霄撑着下巴，望着前头，眼神有些惆怅，“我们指不定什么时候上岸呢，说不定等我们上岸了，你主子都登基了……”
  长夜漫漫，臭的睡不着，木二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始交代这些天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八卦鱼大姐的营养液+30，秋伊荷华的营养液+20，穆宸辞的营养液+5，xxxorange的营养液+3，烛鱼的营养液+1~


第163章 迷航了
　　原来陈燧派木二来京州, 除了保护宋凌霄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在宋凌霄和他之间传信。
  陈燧想知道宋凌霄对他登基的真实想法。
  木二本来以为宋凌霄一定会支持陈燧登基的, 却巧合间听到了宋凌霄和云澜的对话, 才知道原来自己猜错了。
  但是如果他把这个消息传递回到陈燧那里, 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陈燧自己登基当皇帝的冲动也不是非常强烈, 甚至不愿意第一时间回到京州来, 借口找元若帝又拖延了一些时候。
  木二跟在陈燧身边, 看过许多权力斗争中你死我活的惨烈状况, 他不希望自己的主子在这场皇位之争里有任何差池，因此, 他没有传回去真话。
  当然，也没有告诉宋凌霄, 陈燧的任何想法, 以至于宋凌霄一度以为陈燧是忙着准备登基, 没时间理他。
  “你可真可以, 不是说暗卫不能欺骗主人么？”宋凌霄忍不住吐槽道。
  木二无话可说，事实上，这些天, 他过得非常难受，受到了职业本能的深深折磨。
  直到今天，他终于重新回到正常工作状态中，虽然身上受了伤，可是心里却非常踏实。
  尤其是成功救下宋公子，宋公子知道了真相，还愿意跟他说话这件事。
  这, 就是，痛并快乐着吧！
  ……
  宋凌霄并不快乐，早知道他还有选择权，他就应该充分地利用一下这个选择权，至少让陈燧答应他，将来绝对不娶老婆，早朝之余，也要腾出时间来和他一起玩耍，当然，最最重要的是，要对他爹的事既往不咎，大赦天下，善待退休人员。
  对，就是这样。
  宋凌霄心里盘算了一圈，觉得陈燧如果真能做到他想到的这些事，登基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反正陈燧一直想篡位，现在他可以不用通过打仗的方式和平登基，多好。
  “唉……”宋凌霄望着黑黢黢的天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臭虾篓子啊。”
  木二道：“只要离开津门水域，等我的伤恢复一些，我就去和船老板沟通，给他一些钱，让他给我们准备地方休息。”
  “好吧。”宋凌霄再度双手撑住下巴，打了个呵欠。
  不知过了多久。
  宋凌霄一睁眼，发现船甲板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赶忙去推木二，却正对上木二亮晶晶的大眼睛，木二就没睡。
  俩人往船舱里挪了挪，一会儿，有脚步声在船舱口响起来，火把光线照亮眼前的臭鱼烂虾，很快又晃过去了。
  “这船舱里的都是鱼虾？”关口巡逻的差役问道。
  “回禀差爷，小人家里以养鱼养虾为业，这是准备带到云港一带去卖，这船舱里的都是小人家里养的水产。”船主赔笑说道。
  “嗯，鱼虾的利子，交过了吗？”差役问道。
  “已经交过了。”
  “交了多少？”
  船主报了一个数，差役顿时发起脾气来：“你这数目不对吧？我看你的鱼虾这么多，肯定少交了！”
  所谓利子，那就是每个关口都要抽的钱，就像海关税一样。
  船主有点懵，和差役理论起来，要不是不方便现身，宋凌霄都想替他把钱交了。
  木二轻轻拍了拍宋凌霄的肩膀，宋凌霄疑惑地看向他，只见他猫着腰站起来，往通风口下的梯子上头爬去，把宋凌霄吓了一跳。
  木二上梯下梯速度极快，少顷，便又蹲了回来。
  “你干什么去了？”宋凌霄诧异。
  木二笑着往上抬了抬下巴，示意宋凌霄继续听。
  上面俩人本来在争执，那差役突然大笑起来：“船老板，你还说你没钱，我看你有钱的很，看，这地上掉的是什么，一锭金锞子！”
  “呃，这……”
  “既然船老板你如此大方，那本差爷就却之不恭啦！兄弟们，咱们撤。”差役呼喝一声，甲板上的脚步声一阵乱走，很快从船上撤了下去。
  宋凌霄恍然地看向木二，冲他竖起大拇指。
  木二不大明白竖大拇指什么意思，不过大约是夸奖他吧，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货船顺利出海。
  半个时辰后，木二起身上甲板，去和船老板沟通了一下。
  船老板立刻下船舱，迎接宋凌霄上去，把自己的房间腾给宋凌霄，宋凌霄再三推辞，船老板才叫人收拾了一间宽敞些的船工房，给宋凌霄住。
  “你怎么跟他说的？”宋凌霄终于坐在了床上，周围的空气清新了不少，还有一扇小窗户，可以看到雾气腾腾的海面。
  “我说我们家公子离家出走，怕被老爷抓住，所以才在他们船上躲藏一下，等上了岸，酬劳不会让他们失望。”木二说道。
  “嗯，这理由不错。”宋凌霄拍了拍床板，“来，一起睡！”
  “不了不了。”木二赶紧拒绝，“我在旁边屋子里休息。”
  宋凌霄见他有地方休息，也不再强留他：“这船要多久才能上岸？”
  “到云港是十天，不过如果宋公子想早点上岸，改道在山东哪个港口上岸也可以，约莫需要三天时间。”
  “那就三天的吧，沈冰盘和刘儒廷手再长，也伸不到孔孟之乡吧。”宋凌霄思忖道。
  “是，木二去跟船老板说一声。”木二说道，接着，又犹豫着补充了一句，“宋公子，刘总督是咱们的人，应该是他的手下里有坏人。”
  “是咱们的人，为什么会放沈冰盘进来？”宋凌霄想道刘儒廷和沈冰盘一唱一和就生气，还说他爹，也不看看你们配吗！
  说到此事，宋凌霄忽然想起来：“对了，你知道傅玄怎么审我爹的吗？我爹一个人在宫里，会不会受欺负？我可告诉你啊，如果我爹吃亏了，我就不回去了！我带着我爹走人！”
  木二一愣，赶紧说：“宋公子多虑了，傅首辅只是在盘点账目，捋清吏治，有很多问题需要向宋郢大人请教啊。”
  “请教”？但愿如此。
  宋凌霄反正是不愿意完全相信木二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人能完全信任呢？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等他回去一看就知道了。
  不过，这一世与《雪满宫道》书中所写确有不同，上一次那元若帝是被俘虏，元若帝没死，傅玄就扶新帝上位，是大逆不道之举，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跟宋郢交接事务；而这一次元若帝却是死了，贴身的龙纹玉佩和翡翠扳指都掉了，还有一根大拇指，死得板上钉钉，这一次支持陈燧上位的人不再是谋逆之臣，而是匡扶社稷，有扶龙之功，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朝中事务。
  宋凌霄在想，蝴蝶效应真有这么强，他不过是来开了个书店，和一个背景板王爷谈了个恋爱，怎么就把元若帝给克死了，咳咳。
  不过，这样一来，陈燧上位也就变得简单许多。
  船在水上悠悠行驶。
  宋凌霄疲惫地躺上床，睡了好大一觉，醒来时神清气爽。
  屋里光线昏暗，分不清楚是早上还是下午，宋凌霄从床上下来，走到那小窗口前，往外一看。
  喝，还是雾气弥漫的海面。
  这雾覆盖的海面还挺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出去。
  宋凌霄闲极无聊，想起来自己在虚拟仓库里还摆了一沓投稿，正好可以看一看，打发无聊时间。
  他坐在床上，把投稿从虚拟仓库拿出来，开始看。
  展开纸的一瞬间，宋凌霄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既然可以用虚拟仓库往江南仓库发货，为啥不能用虚拟仓库给陈燧写信呢？他可以告诉陈燧他在哪儿，只要传送到陈燧桌子上就行了啊！
  【温馨提示：请求被拒绝！】
  宋凌霄：？？？
  宋凌霄：“为啥拒绝？”
  系统没有回答，反正就是拒绝。
  尼玛，这就是传说中的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吧。
  宋凌霄的兴奋劲儿被打灭了，好不容易想到这么好一个主意，真是，他只能又坐下来，继续看投稿。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雾气依然没有散去，孔孟之乡的港口也没见着。
  宋凌霄把库存的稿子全看完，找到两篇不错的，就等着上岸以后联系作者了。
  麻蛋，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还没有上岸！
  船行第四天晚上，起了风，渔船颠簸得厉害，船舱里的箱子、柜子滑来滑去，宋凌霄抱着被子缩在床里，默默祈祷这船别翻了。
  一晚上没睡觉。
  第二天早上，风把雾气吹散了，阳光终于洒落下来，照在广阔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蔚为壮观！
  宋凌霄登上甲板，扒着船舷，和他一起的还有木二、船老板和三名船工。
  “这开到哪儿了？”宋凌霄望着茫茫大海，一个露出海面的岛屿都没有。
  “……”船老板擦了把汗，“我以前走的都是云港那条线，头一次走山东的港口，不大熟。”
  “什么什么头一次，你去云港就要绕过山东半岛啊！”宋凌霄恼火，当他没学过初中地理？！
  “不一样，绝对不一样啊！”船老板抗议道，“山东和云港看起来是一个方向，其实路线根本不同，公子，你是第一次坐船出远门吧？”
  “怎么就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都要从渤海湾出来？”宋凌霄生气了。
  船老板也生气了，叫船工拿出一张祖传手绘地图，摆在箱子上，指给宋凌霄看他们的航行路线。
  宋凌霄一看，喝，这不就是东亚地图么，谁没见过似的，接着，他仔细一看，云港竟然在东南方向！说好了是连云港的简称呢！
  好吧，是他想当然了。
  “那我们现在在哪儿？”宋凌霄谦虚地请教道。
  “约莫就是这里和这里，还有这里之间的某个位置。”船老板的手指几乎划过了整个手绘地图中标识为海洋的地方。
  “那就是说——我们迷航了！”宋凌霄艰难地说。
  “正是。”船老板沉痛地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v客的地雷x1，陌生人、(?ω?)的营养液+20，xxxorange的营养液+10，烛鱼的营养液+1~


第164章 远洋巨舰
　　在海上飘了十余日。
  船上储备的干粮也吃的差不多了。
  宋凌霄只恨自己没有在虚拟仓库里存一点粮食。
  大家饥肠辘辘, 面带菜色地望着海面，仍然没有看到任何大陆的轮廓。
  幸好他还有库存的火折子……可以用来烤鱼烤虾。
  “等到咱们上岸了，我们付给你的酬劳, 肯定比你这一船的海鲜价值高。”宋凌霄一边劝解船老板, 一边用竹签子把鱼虾串起来, 放在火上烤。
  船老板只好含泪开吃自己亲手拉扯大的海鲜。
  大家饱餐了一顿，清点剩下的鱼虾, 约莫还能吃十天半个月的, 顿时心里有了底, 这十天半个月, 怎么也开到山东了吧！
  宋凌霄仰观天象，给船只定了定位, 现在开始往西边行驶，怎么也能开到岸上。
  又过去了十天。
  大家围坐在一起, 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
  面前是最后一筐鱼, 散发着浓烈的鱼腥气。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呢？”宋凌霄问船老板。
  船老板挠了挠鬓角：“我觉得……问题出在……公子你第一天出远门, 搞不清楚方向……”
  “怎么就是我搞错了方向呢？”宋凌霄恼火, “太阳从西边落下，日落处不是西哪是西？我分明就没有搞错方向，是你的船开错了方向！”
  “这……”船老板愁眉苦脸, “咱们的船又不是三宝大人的远洋舰队，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咱们就是一艘小货船，风往哪儿吹，水往哪儿流，咱们就往哪儿走。小老儿已经尽量往西边走了，可是走了这么许久, 别说岸，连个水寇都没看见。”
  “呸呸呸！”宋凌霄顿时后背发凉，想起他在福建时遇到的那帮水寇，他可是完全不想再碰上一次，这种不吉利的事情自然是要赶紧吐掉。
  “呸呸呸！”船老板也赶紧吐掉，他常年在海上行船，自然比宋凌霄更怕水寇。
  就在这时，一名站在船舷上瞭望的船工突然叫道：“看、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众人忙问。
  “看见船了！”船工叫道，“是大船！”
  众人互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亮光，终于在他们弹尽粮绝之前，遇到了救援部队，太感动了！
  宋凌霄一跃而起，冲到船舷边，在船工的指点下，他看到了一艘四桅帆船从雾气中驶出，足足比他们的小破货船大十几倍！
  宋凌霄惊讶地望着这驾庞然巨物驶向他们——不对啊，这能是大兆的船吗？他是见过福建水师的战船的，看外形不大一样，规模也不同，这不像是一般的海船，倒像是那种环游世界的远洋船。
  “这……不对啊。”船老板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咱们大兆的船。”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不会真的是水寇吧？”宋凌霄紧张，“那赶快调头！快跑！”
  “倒也不是水寇，”船老板道，“若是水寇有这样的造船技术，也不会像臭虫似的黏在咱们通商口岸边上搞事情了。”
  “那是什么船？”宋凌霄诧异。
  “不知道，以前三宝大人的远洋舰队，大约就有这样的规模吧，可能还要大一些，我听说，那一艘远洋舰，就像一个城市那么大！”
  木二和三名船工都露出了向往之色，他们的大兆，海上实力曾经那么强盛。
  可是后来……
  几代皇帝只顾玩乐，不再似辰岳大帝那般贤明，大兆的海上实力大幅消减，甚至被水寇追着打，毫无还手之力，而上一代皇帝为了避免水寇劫掠，甚至本末倒置地提出要关闭临海口岸，以至于商路中断，几代流传下来的造船技术也无处施展。
  “一个城市那就夸张了点，一个镇子我是信的。”宋凌霄忍不住说。
  “小公子，你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当然不知道了，那可是三宝大人的舰队！”船老板虽然一身臭鱼烂虾味，心里却向往着乘风破浪，星辰大海！
  接着，他向大家描述了三宝大人的舰队多么恢弘壮阔，主舰就像一座城市，承载着大兆的经济文化成果，丝绸、陶瓷、金银、玉器……还有五谷杂粮的种子、干果、植物、动物，品类之繁盛，难以计数，三宝大人带着这些东西一直航行到世界尽头，把大兆的光辉洒满蛮夷之地，让五湖四海的人都知道大兆的威名。
  “我们主子也说过这个，三宝大人的宝船维艄挂席、际天而行，到达波斯、麻林地（非洲肯尼亚）、溜山（马尔代夫）等地，还带回来了天马麒麟（长颈鹿）。”木二还记得当初陈燧给他讲三宝大人七下西洋的壮举，听得他心潮澎湃，三宝大人乃是残缺之身，却建立下伟大的功业，正所谓英雄不论出身，所以，木二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只是个暗卫就惰于思考，他希望能够成为主子身边的一竿好枪……当然，有时候是帮了倒忙。
  宋凌霄作为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当然知道郑和下西洋的壮举，不过，他的知道，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课本上，当时读到感到震撼，并没有留存太久，毕竟是隔着几百年的事儿。
  然而此时，在这浩渺汪洋之上，一艘大船巍峨而来，听着耳边的古代人议论着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盛况，宋凌霄头一次感觉到深入灵魂的震撼。
  “但这船不可能是三宝大人的船，”木二说道，“三宝大人在辰岳帝驾崩后不久，也去世了，而且没能回到故土，在古里病逝的，那时候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当时的皇帝却为了面子，让他再去出海……”
  “能造宝船的龙厂也关闭了……”船老板叹息道。
  “所以这是谁的船？？”宋凌霄指着前方，“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宋公子，你不要着急，那不是水寇，可能是远洋商船，我从主子那学过一点番邦话，到时候我去跟他们沟通。”木二自告奋勇。
  宋凌霄不禁对木二刮目相看，不愧是陈燧身边的人，还会一门外语。
  这专业素质，杠杠的。
  “我们可以先同他们打个旗语，看看他们什么反应。”船老板说道。
  旗语？
  只见船老板从衣服里拽出两块布，一块红布，一块绿布，将两种颜色的布分别串在烤鱼的签子上，然后举起来，变成两只小旗。
  他将小红旗和小绿旗举过头顶，打出一套非常复杂的花式。
  宋凌霄怀疑对面船上是否能够理解。
  但船老板打得高兴，宋凌霄也不好问他。
  等了一会儿，远洋船已然驶到小货船前头，就像一座高楼大厦开到了小平房前头。
  阴影笼罩住小货船和周围的海面，宋凌霄他们不得不仰起脖子往上看。
  只见空中抛下一条绳梯，绳梯底端垂到小货船的甲板上。
  船老板狂喜：“看懂了，他们看懂了！这套旗语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爷爷的爷爷曾经跟着三宝大人出海，每次出海都有二百多艘船的舰队一起行动，因此他们发明了这套旗语，后来他们所到之地，受过大兆恩惠的国家，也开始学习这套旗语。”
  说罢，船老板感慨：“没想到影响这么深远。”
  宋凌霄和木二也连连称奇。
  不过，眼下不是讨论旗语的时候。
  木二先握住绳梯，转身对宋凌霄说：“公子，我在前面开路，你跟着我。”
  “好！”宋凌霄点头，“你的手能行吗？”
  “没问题，我单手就可以爬。”木二答道。事实上他甚至可以不用手。
  木二不放心，怕宋凌霄掉下去，又叫船老板拿出一段绳子，绑在自己和宋凌霄腰上。
  船老板在旁啧啧称奇，感叹他们富家公子待遇就是好，竟然有这么不离不弃的忠仆。
  准备好之后，木二率先在前面登上绳梯，宋凌霄跟着他往上爬，俩人都是年轻人，爬的轻快，不一会儿就爬上了船舷，宋凌霄在木二的搀扶下踏上甲板，回头一看，这高度足有七八层楼，还是有些眼晕的。
  船老板和三个船工也跟着爬上来，六人在甲板上汇集。
  “怎么样，我说全都靠我的旗语——”船老板还沉浸在自己刚才那段重要的沟通中，突然间，一杆黑洞洞的火枪对准了船老板的鼻子。
  船老板吓得一哆嗦，僵住。
  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另外五个小伙伴，都沉默不语地站在一边，一群深目高鼻、相貌奇特的怪人手拿火枪，将他们围在中间，看表情，不是那么友好。
  显然，远洋船的主人并没有理解旗语的意思。
  “啪”，小红旗和小绿旗掉在了地上。
  ……
  在火枪老外的簇拥下，小货船小伙伴们被推到了船头。
  船头堆着一堆箱子，地上还有绳子，乱七八糟，旁边架着钳锅，锅里还有绿色的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粘稠的泡泡。
  船头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像船长的人，他长了一头耀眼的红色卷发，他的服装比其他人好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但是显然也经历过一番风吹雨打，似乎也曾穿林过水，几乎分辨不出来本来的颜色和样式了。
  船长站起来，两颊的肉不愉快地向下垂着，目光锐利地审视六人，接着，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话。
  宋凌霄：……
  很好，不是英语，他听不懂。
  现在该木二上了。
  宋凌霄用脚顶了顶木二的脚。
  本来信誓旦旦的木二，此刻突然哑了火，瞪着眼睛望着那长着一头卷曲红毛的船长，就像是低空飞过四级的大学生见到了活的外国人一般。


第165章 黄金之国
　　红毛船长叽里咕噜了一番, 目光挨个在六个人脸上看过去，最后停留在船老板脸上。
  大约是凭着船长对船长的惺惺相惜，红毛船长大手一挥将船老板留下, 其他人由船上的水手们推着下到船舱, 分别关押。
  宋凌霄被推到一间小房间里,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木二闪身进来。
  “宋公子, 我来了。”
  “快来快来, 坐这坐这。”宋凌霄坐在木箱子上，给木二腾了点地方。
  木二架着他骨折的那只手, 做到宋凌霄旁边，上下打量他：“宋公子, 他们没有打你吧？”
  宋凌霄摇摇头。
  虽然那些水手看起来挺凶, 不过并没有真的打人, 看起来, 他们只是对宋凌霄这些人有些警惕，并不是完全的敌意。
  “你说船老板应付的来吗？他那套旗语似乎行不通。”宋凌霄问道。
  木二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 我刚才偷听了一点他们的来历。”
  “哦？”
  “他们似乎是来找黄金之国的，我听到这个词在他们交谈间经常出现，他们没找到，目前也是迷路状态。”木二道。
  宋凌霄惊喜，没想到木二竟然真的能听懂红毛船长他们那套外国语。
  “黄金之国……”宋凌霄摸了摸下巴，脑海中萌生出一个念头。
  当然，世界上是没有什么黄金国的, 但是，在中国古代，它被一本著名的游记称为“黄金之国”，那本游记在欧陆广为流传。
  如果红毛船长也看了这部游记，他口中的“黄金国”很有可能就是大兆。
  “看他们的衣着和气色，应该是在海上迷路有一阵的了。”宋凌霄分析道。
  “是啊，这世界上哪儿有什么黄金国，就像蓬莱方丈一样，只存在于传说中。”木二道，“他们也太死脑筋了。”
  “不过他们的船是真的不错，”宋凌霄道，“如果我们能说服他们往西走，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回归大兆了。”
  “这……”木二面露难色。
  “这就要靠你了，木二，大胆张嘴跟他们说！”宋凌霄拍拍木二的肩膀，“外语这个东西嘛，主要靠练习，不能学哑巴外语啊，木二。”
  木二发觉“哑巴外语”这个词真是一针见血，生动地表现了他面对红毛船长时急于想表达、却又张口结舍的状态。
  宋公子不愧是书坊主，用词如此新鲜又精准。
  “但是……我怕说错，万一他们用枪打我们怎么办？”木二提出了他的顾虑。
  “这样，”宋凌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就告诉他们，你知道黄金之国在哪儿。”
  “这，能行吗？”木二诧异地望着宋凌霄，“你真的知道黄金之国在哪儿？”
  ……
  过了一阵，大约是红毛船长审问完了船老板，发现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又派人来提审宋凌霄和木二。
  海风吹在船头，下午的阳光正好，天空蔚蓝，耳边是海浪的声音。
  宋凌霄和木二一前一后来到红毛船长面前，红毛船长依然坐在他那张铺着不知什么野兽皮的座椅上，一手拿着酒壶，醉眼惺忪地望着宋凌霄和木二。
  红毛船长叽里咕噜说了番什么，木二翻译道：“他问我们从哪里来的。”
  宋凌霄道：“你就说我们是从黄金之国来的。”
  木二：！！
  木二仍然有些不确定，但是他也没有更好的注意了。
  木二便结结巴巴地说出了那个词：黄金之国！
  木二话音未落，红毛船长瞪大眼睛，冲着木二咆哮了一番，两手在空中挥舞，木二一脸懵逼地听着他说。
  “他说什么？”宋凌霄问。
  “大概意思是……骗子，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黄金之国。”木二翻译道。
  看得出来这个感慨是经历过很多失望之后得出的结论了。
  “你告诉他，我们的国王住在金砖铺地的宫殿里。”宋凌霄冷静地说道。
  “可是金砖不是黄金做的砖。”木二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你就按照黄金做的砖来翻译。”宋凌霄道。
  “好吧。”木二转过头去，对着怒气冲冲的红毛船长结结巴巴、比手画脚地表达了一番。
  红毛船长听完木二的描述后，扬起眉毛。
  他脸上的怒意淡去，变成了若有所思。
  思考了一会儿，红毛船长招手，唤出一个青年水手，青年水手的金色头发修理得整整齐齐，即便在这样粗粝的海上生活中，他也显得十分斯文、有修养。
  红毛船长叽里咕噜对青年水手授意一番，青年水手过来，同木二和宋凌霄打了个招呼，接着，用奇奇怪怪的大兆话说道：“你们真的是来自黄金之国吗？那你们为什么说大兆的语言？”
  木二和宋凌霄面面相觑，俩人都在想，这里竟然有人懂大兆话，当面被人拆穿了怎么办？
  宋凌霄道：“难道你不知道吗？黄金之国，就是你们那里来的传教士对大兆的幻想啊！”
  就算被人当面拆穿，也要有继续演下去的勇气！
  甚至还能反将一军！
  青年水手一愣，问道：“你有证据吗？”
  “如果你到过大兆的王宫的话，就会知道那里有金砖铺地的太和殿，有金顶的佛寺，还有金制的器皿和熏笼。”宋凌霄侃侃而谈，就像他见过一样。
  “这……”青年水手承认，“我确实没有幸运到可以前往大兆的皇宫，听说贵国的皇帝陛下确实住在华贵的宫殿里。”
  “正是，大兆皇帝所住的宫殿有一千多间房子，宫里服侍皇帝的太监宫女有十万人，光是皇帝的老婆就有三千多人。”宋凌霄开始吹。
  一千多间房子倒是真的，他去故宫旅游的时候听说的，不过古代的“间”和现代不一样，和老外们理解的也不一样，古代的间是指四根柱子围成的空间，并不是指一间屋子。
  但是，此时，当然是要以夸大效果为先，要引起红毛船长的兴趣，让他把船驶到大兆去。
  这样，宋凌霄他们才能成功回国，回到自己可爱的家乡。
  青年水手把宋凌霄描述的话翻译给红毛船长听，红毛船长听得入神。
  红毛船长扳着膝盖头子思考了一会儿，身体前后摇摆，鼻腔中发出“嗯——”的长音。
  看得出来，红毛船长动心了。
  宋凌霄决定加把劲：“如果船长想去看看的话，我和皇帝认识，我可以帮忙引荐！”
  青年水手露出惊讶之色，把这话翻译给红毛船长。
  红毛船长鼻腔中的“嗯”字音向上扬起，抬头打量着宋凌霄，宋凌霄虽然在海上吹了几日风，但他这身衣服还是非常精工细制的，一眼就能看出是个体面人。
  青年水手再次翻译红毛船长的意思：“这位客人，我们船长因为已经被骗了好几次了，他本来是打算回到板鸭国，向板鸭女王汇报他没有找到黄金之国的消息的，现在□□里也剩不下几颗子弹，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和子弹了，所以，他要你向他证明，你确实认识皇帝。”
  宋凌霄心想，这怎么证明？他身上又没有信物。
  等等，虚拟仓库里有陈燧的画像！
  宋凌霄立刻将陈燧的肖像画拿出来，交给青年水手，那画像上的陈燧虽然年纪小，但是穿着打扮以及周围环境，一看就是皇室贵胄，糊弄糊弄老外还是没问题的。
  青年水手接过画来，眼前一亮，急忙把画呈给红毛船长。
  红毛船长拿出一只单片水晶镜，对着这幅画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终于发出了一声肯定的“嗯”。
  宋凌霄松了口气。
  红毛船长大手一挥，水手们抬来两个箱子，让宋凌霄和木二坐。
  红毛船长叽里咕噜对青年水手说了些什么，青年水手转过身来，换上了一副笑容，道：“我们格伦船长欢迎各位大兆的客人远道而来，来我们船上做客，既然两位是黄金之国来的贵客，可否向我们介绍一下黄金之国的特产呢？不瞒你们说，我们格伦船长是奉板鸭女王的旨意，来寻找黄金之国，全部航行经费都是由板鸭女王出资，如果不带回去一些特别的物产，恐怕不好交代。”
  宋凌霄略一思索，笑着问道：“你们航行了很长时间吧？是不是经费都花得差不多了？”
  青年水手一愣。
  宋凌霄正色道：“我们大兆是讲求公平交易的，你们拿不出钱的话，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开什么玩笑，宋凌霄可是个商人，他讲求的是交易，互通有无，而不是抱着黄金之国的态度，无偿撒金子做奉献。
  青年水手向红毛船长传达了宋凌霄的问题，红毛船长一指甲板上的箱子，青年水手道：“那些都是我们从其他地方拿到的好东西，想和你们交易你们的特产，金子、丝绸和瓷器。”
  宋凌霄暗笑，还要装出不知道我们有什么特产的样子，分明就知道得很清楚嘛。
  不过，他也很好奇格伦船长在海上航行了这么久，到底搜刮来些什么奇特的东西。
  宋凌霄走向甲板上的箱子，打开一一看过。
  木二跟在他身边，也往箱子里看：
  第一箱是一堆土疙瘩。
  第二箱是各种颜色的长毛果子。
  第三箱是像核桃一样的硬壳果实。
  第四箱是一种细长条的棒子，外面裹着条纹叶子，顶头有穗。
  “这些是什么？有什么价值？”宋凌霄问道。
  他随手拿起第二箱里五颜六色的长毛果子，想掰开看看。
  青年水手急忙制止了他，说道：“这是火焰果，里面的有很多火焰籽。”
  火焰？宋凌霄疑惑。
  看出宋凌霄不相信，青年水手叫来一名矮黑水手，当着宋凌霄的面把长毛果子掰开，里面果然有很多籽，同时，一股辛辣刺激的味道传播开，青年水手立刻捂住了鼻子和嘴巴。
  木二也有些警惕地盯着那果子。
  宋凌霄伸出食指沾了一点籽，放到鼻端嗅了嗅。
  指尖果然火烧火燎的，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后世各大菜系不可缺少的美味调味品——墨西哥毛辣椒！
  宋凌霄顿时兴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烛鱼、南鸢离夢的营养液+2~


第166章 命根子离家出走
　　“宋公子, 你莫非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木二见宋凌霄这般高兴，疑惑地问道。
  “这是辣椒的一种，你可以理解为像葱姜蒜那样调味的植物。”宋凌霄说道, “有了辣椒, 我们中华美食更上一层楼, 变得更加丰富，比如说四川重庆那边的火锅, 山西陕西的油泼辣子, 都是因为辣椒调味而家喻户晓, 还有冒菜, 麻辣烫，啊……幸福。”
  木二一下子听到许多没听说过的名词, 也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能接道：“宋公子真是见多识广。”
  光是辣椒, 就值得做这桩交易。
  有辣椒, 说明格伦船长这艘远洋船到过美洲。
  另外几箱东西如果也是从美洲运来, 一定价值也不小。
  “这几箱东西, 我确实很感兴趣，能不能请你们介绍一下它们的特性、用途？你们之所以会从当地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搬运上船, 肯定是因为它们有什么特异之处吧？”宋凌霄抬起头，看向青年水手。
  青年水手回头向格伦船长请示了一下，得到首肯，青年水手向宋凌霄和木二依次介绍这四箱植物。
  第一箱是当地人吃的土疙瘩，发芽了就不能吃了，会长出一种很好看的白花，格伦船长准备进献给女王当做观赏花卉。
  第二箱就是火焰果, 本地人把它和第一种土疙瘩掺在一起吃，但格伦船长认为这种东西不能吃，因为舌头会着火。
  第三箱的果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把它种下去，长出来的树，可以产生牛奶，格伦船长叫它牛奶树，不过，那种牛奶不能喝，把手伸进牛奶里放一会儿，就会形成一种奶白色半透明的套子。
  第四箱也是当地人食用的一种果实，主要吃里面的小粒，味道还不错，但一根长棒棒上的小粒非常少，为了充饥，当地人也会吃棒子，棒子啃起来就没那么好吃了。
  介绍完毕之后，宋凌霄已经猜到这四箱都是什么。
  这可是改变历史的四样植物，来自美洲大陆的马铃薯、辣椒、橡胶和玉米！
  赚了，赚大发了！
  可能这就是运气吧，本来以为自己要饿死在海上了，没想到发现这么大一票商机！
  “好，交易我做了，回去我会帮你们谈一个好价钱，保证让你们的板鸭女王满意。”宋凌霄笑道。
  青年水手立刻向格伦船长传达了宋凌霄的合作意向，格伦船长郑重地点点头，站起来，向宋凌霄伸出手。
  宋凌霄和格伦船长握手，算作口头协议初步达成。
  在宋凌霄的指点下，远洋船向西方行驶，约莫过了半个月时间，终于在天际看到了大陆的轮廓。
  正值日落之时，红霞满天，大陆上的山峦被夕阳镀上一层辉煌的金红色，让宋凌霄想起他在福建搜集藏书时见过的山景。
  格伦船长站在船舷边，眺望着远处的景色：“叽咕鲁谷哇啦！”
  “真是美丽啊！”青年水手翻译道，“希望这一次真的能找到黄金，否则我无法向女王交代。”
  宋凌霄诧异，敢情只发了几个音，竟然能表达这么多意思？
  “你也是板鸭国人吗？”宋凌霄问青年水手，“你的大兆话说得不错。”
  “我不是板鸭人，我是维京人，在板鸭国做翻译，因为个人爱好，所以向大兆来的行脚商人学习过大兆话。格伦船长是热那亚的商人。”
  “原来你们都不是板鸭人，那为什么要为板鸭女王做事？”宋凌霄诧异。
  “因为……钱。”
  “可以。”
  虽然来自五湖四海，不同的国度，但是奋斗目标十分一致。
  宋凌霄和青年水手默契地沉默下来，一起眺望着远方。
  ……
  不知不觉，算算日子，已是六月间了。
  宋凌霄和木二是四月离开津门卫所、乘货船偷渡出来的，在海面上飘荡了两个月时间，终于重回陆地。
  心情还是有点小激动的。
  格伦船长远洋船的第一靠岸点是在山东南部的荒滩上，靠岸之后却没有找到可以登陆的地点，沿着海岸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接近山东半岛伸向海中的尖尖时，终于找到了一处口岸。
  威海卫。
  只是，驻守威海卫的军队，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远洋船，一时之间以为是水寇大军来袭，慌忙上报长官，说是有军情。
  口岸严防死守，远洋船无法靠近。
  数门大炮瞄准远洋船，局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货船老板从角落里走出来，面色坚毅，步履沉稳，身上仿佛带着一种使命感。
  他从怀里掏出小红旗和小绿旗，对着黑洞洞的炮口，打出了一套极其繁复的旗语。
  奇迹发生了！
  威海卫的海事长官看懂了旗语，并且也掏出了一套红绿旗，和货船老板隔空交流起来！
  很快，敌对的气氛缓解了，大炮收起，封锁打开，威海卫码头向远洋船敞开怀抱。
  远洋船劈开水面，进入深水港，停在码头边。
  宋凌霄准备下船，却被两个水手阻拦住，青年翻译走过来，冲他摇了摇头：
  “格伦船长说，你不能下去。”
  宋凌霄：？
  青年水手解释道：“他们可以下去传话，但是你作为和格伦船长做出口头协定的人，不可以在履约前自由行动。”
  “格伦船长也不打算下船吗？可是，不下船的话，怎么履约呢？”宋凌霄不解。
  “格伦船长当然不会下船，船就是他的家，除了热那亚老家之外的第二个移动中的家。”青年水手道，“他必须要见到贵国的国王，也就是画卷上的这个人，他才会下船。”
  “可是画卷上的这个住在皇宫里，他不可能到格伦船长的船上来啊。我们得先下船通报，才能引荐你们格伦船长到皇宫里去见人。”
  青年水手耸了耸肩，表示宋凌霄的这个说法格伦船长不能接受。
  宋凌霄努力说服了一番，格伦船长依然摆出一副拒绝的姿态。
  “那至少可以让木二和货船老板下去吧？”宋凌霄问，“你们的船不需要补给吗？”
  青年水手回过头去翻译，格伦船长点了点头，宋凌霄的这个提议被接纳了。
  宋凌霄松了口气，把木二叫过来，告诉他让他下船去联系威海卫的海事总管。
  木二：“可是我不能离开宋公子，木二必须贴身保护宋公子。”
  麻蛋，这还怎么传信，船都靠岸了，竟然下不去！
  宋凌霄正在抓狂之际，货船老板站出来，表示愿意帮忙。
  木二解下武亲王府的腰牌，作为信物，交给货船老板，让货船老板下去传信，说是武亲王府的人在此，请威海卫的长官派人来船上一叙。
  货船老板捧着木二的黑金腰牌啧啧称奇，这位公子的来头果然很大，竟然是什么亲王的独生子吗。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过去，威海卫的海事总管王提督亲自上船来，手中捧着黑金腰牌，四面寻找腰牌的主人。
  木二迎上王提督，两人一边走，一边互相自报家门。
  王提督对这艘远洋船十分感兴趣，得知它的主人已经驾驶它环游世界，更加兴味盎然，请木二跟他做进一步的介绍。
  “王大人，这方面我懂得也不多，您还是得跟我们公子直接沟通。”木二将王提督引到船头，宋凌霄正在那里和格伦船长一起研究新菜式。
  “宋公子。”木二叫道。
  宋凌霄从糊满土豆泥的坩埚前站起来，看向木二和王提督，立刻满面笑容，招招手让他们过去。
  王提督看见宋凌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低声问木二：“方才我就想问了，武亲王听说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公子的？”
  木二：？？？
  王提督一脸困惑：“怎么，难道不是吗？”
  “王大人，你听谁说宋公子是……我们王爷的公子的……？”木二深吸一口气。
  “你们派来送信的那位船老板说的啊，他说武亲王的公子离家出走，这是公子身边家丁的腰牌，我就琢磨着，武亲王听说也就是弱冠年纪，怎么都有一个公子能离家出走了？”王提督费解道。
  木二快要憋不住笑了。
  “船老板误会了，王大人，这位宋公子并不是王爷的公子，王爷也没有公子。”木二道。
  “那这位是？”王提督问道。
  “快过来，来，尝尝。”宋凌霄将坩埚里的土豆泥盛出来，给王提督和木二一人一碗。
  王提督一愣，仍然沉浸在方才听到的爆炸性消息里。
  “宋公子是王爷的命根子。”
  命根子？？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不，应该不是吧！！
  命根子更不应该离家出走啊！！
  王提督晕晕乎乎地捧着糊糊碗，放到嘴边，一股浓厚的香气传来，像是咸的牛奶，其中又有一种刺激的气味，让人腮帮子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
  王提督就着碗边，喝了一口，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从未有过的味道在齿间绽开，比粥要浓厚，比面粉糊糊质地均匀，流过喉间时觉得热乎乎的，有些烫嘴，但是意外的好吃。
  “辣椒土豆泥。”宋凌霄笑嘻嘻道。
  格伦船长也盛了一碗，吃的很满足，还砸吧砸吧嘴。
  “辣椒……是什么？”王提督惊奇，“土豆泥又是什么？”
  在宋凌霄的引领下，王提督见识到了美洲来的新物种，他将土疙瘩掂在手中，惊奇地问：“这、这能吃？”
  “对，这是土豆的根茎，不仅能吃，而且好种，比起我们常吃的小麦更有饱腹感，产量也高，大规模推广这种作物，不仅可以解决一些山区的饥饿、贫困问题，而且对于家畜家禽的养殖也有好处。”宋凌霄说道，“这样，肉类的价格也可以降低一些啦。”
  王提督虽然主业在海防方面，但他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县令，知道粮食问题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根本，他握着手中的土疙瘩，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可以给我们一些吗？”王提督问道。
  实践出真知！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还不行，等我们把这批货交给……武亲王？”宋凌霄差点说出“皇上”，他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现在也不知道朝中是什么情况，如果突然说皇上，会不会掉脑袋。
  “自然自然。”王提督向京城方向拱了拱手。
  宋凌霄盯着他看，等他叫出陈燧的称呼，来判断现在的局势。
  王提督却没下文了，也看着宋凌霄，等着他给下一步指示。
  “现在……朝中，是个什么局势？”宋凌霄只好直接问。
  “嗯？”王提督一愣，这才想到，宋公子他们应该是在海上漂流了一段时间，正好错过了朝中的变动，“是这样的，宋公子，因为一些变故，武亲王没有登基……”
  “诶？？”宋凌霄惊了，陈燧没登基？那是谁登基了？
  “目前还是傅首辅主持朝政，武亲王在打水寇的过程中受了风寒，如今还在王府修养身体。”王提督说道。
  “什么风寒这么严重？两个月都没好……”宋凌霄突然担心起来。
  王提督叹了口气。
  “请王提督帮我一个忙！”宋凌霄正色道。
  “尽管吩咐。”王提督道。
  “我现在没法下船，格伦船长这边我已经谈好了，只要见到国王或是国王的使者，我们就可以和格伦船长交易，他带来的这些珍稀货物，也可以运下船了。”宋凌霄道，“王提督能不能帮我给宫里上个加急折子，说明情况？”
  “这没问题！”王提督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那便多谢王大人。”
  当天王提督下了船，立刻拟了一封奏折，说明远洋船来访之事，格伦船长船上有许多海外带来的物件，想和朝廷做交易，不过，朝廷需要派出专人仪仗来迎接才行。
  这封折子写好之后，王提督想在里面说明宋公子的情况，但是又不确定把“命根子”三个字写进去是否雅观，说实话，他还是没搞懂宋公子和武亲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就改成——挚友？
  武亲王之挚友宋公子。
  王提督拿起奏折，看了一遍，觉得这个措辞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他将奏折塞进信函中，用火漆封住，叫人驾快马送往宫中，交给傅玄。
  三日后，宫里传来消息。
  请远洋船前往津门港，鸿胪寺卿尚贤将会在津门港迎接。


第167章 闭门羹
　　王提督的折子送到宫中, 是傅玄看的，他看见信里的“挚友宋公子”，心下疑惑了一下, 立刻换了常服, 去武亲王府找陈燧。
  陈燧已经一个月没露面了, 傅玄知道他在怨恨自己：
  如果不是傅玄逼着陈燧尽快做出决断, 陈燧不会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 以至于忽视了宋凌霄的处境。
  如果不是为了顺利登基做准备，陈燧不会这么迟才知道宋凌霄遇害的消息, 直到登基前一天晚上，快马加鞭赶到津门港边，才看见化成灰烬的小院子。
  但假使事情重来一回，傅玄还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大兆子民的幸福比君主的儿女私情要重要百倍，陈燧是傅玄看中的君主，他迟早要面对社稷与私情的抉择，早点了断, 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陈燧的反应之剧烈，有些超出傅玄的意外, 让他在焦心之余, 稍微有些失望。
  傅玄给了陈燧一个月时间去理清思绪，这个一个月里，傅玄想尽办法与朝中明暗之间的势力周旋, 为陈燧铺平道路, 可是，陈燧非但不领情，还给他吃闭门羹。
  “今天我必须要见到武亲王。”傅玄站在武亲王府前，手中拿着首辅拜帖。
  门子面露难色：“这……傅大人, 不是小人要难为你，实在是我们主子吩咐下了，谁都不见。”
  “……”傅玄无奈，道，“我这里有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是和宋公子有关系的，麻烦你去通传一下。”
  门子一直垂着眼睛，这时候才抬眼看了一下傅玄，傅玄想象中的利索答应并不存在，门子只是观察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睛，十分勉强地说道：“傅大人，我们主子这会儿正忙着，等过两个时辰，小人再去通传，成么？”
  傅玄有点不耐烦了：“忙着？他有什么可忙的？”
  朝中的奏折堆得山一样高，百官每天都堵在内阁门口要给个准话，还有太后那边蠢蠢欲动，屡屡带着不知从哪儿过继来的孙子到处活动。
  眼看着就要前功尽弃，傅玄这是已经快要扛不住了，才上武亲王府来碰碰运气，他手中拿着的折子上固然提到了武亲王的挚友“宋公子”，但是傅玄自己都不相信这位宋公子和宋凌霄有什么关系。
  宋凌霄死了，被火烧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缇卫那边呈上来的调查报告都将事情前前后后调查得很清楚了。
  直隶总督刘儒廷御下不严，被水寇趁虚而入，连夜焚烧津门卫所靠近海港的大营，不幸烧到宋凌霄临时的居所。
  恰巧那时门锁着，宋凌霄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这般烧了大半夜，刘儒廷才接到下属的急报，连忙从床上起来，赶到现场灭火。
  这消息传到傅玄手中时，陈燧还没从福建回来。
  因此，就算傅玄第一时间告诉了陈燧，陈燧也救不了宋凌霄。
  所以，傅玄把消息压了下来，直到陈燧回来准备登基，消息实在压不住了。
  “嘭！”
  武亲王府的朱红大门重重关上。
  傅玄拿着手中的急报，叹了口气，转身返回内阁。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自己家了，身上的衣服也穿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睡眠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可是能怎么办呢，这是他看上的君主。
  傅玄返回内阁后，提笔写了答复信，如今没有君主批复，也没有司礼监批红，内阁只能临时代答。
  开津门港，请远洋船取道津门入港，鸿胪寺卿尚贤负责迎接。
  做完这些事后，外间有翰林院派来的小庶常进来传信，说武亲王请傅首辅去府上一叙。
  半个时辰后，傅玄终于迈进了武亲王府的大门。
  “傅大人，这边请。”一名身穿白色麻衣的少年低眉行礼，为傅玄引路。
  傅玄觉得这少年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少年也面无表情，并未向傅玄做自我介绍。
  将他引入一处假山院落前，少年先绕到假山内报了个信，接着出来，对傅玄说：
  “傅大人，请你在此稍等片刻，姜太医还在里面。”
  说罢，少年告退离开。
  傅玄站在假山后，思索了一阵，才想起来，那少年仿佛是编过《京州密卷》和《江南书院时文选》的神童云澜。
  之所以记不起，不光是因为云澜长大了，更多是因为以往云澜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崇敬的、闪闪发光的，此时，这光芒却不见了，那双眼睛依然乌黑明净，看人的时候却古井无波，仿佛什么事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
  仲夏时分，蝉鸣阵阵，去年栽植下的树木，今年已经枝头蓊郁，碧绿成荫。
  武亲王府建成已有一年时间了，这还是傅玄第一次进来，他望着这堵挡在院子大门口的假山，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
  姜太医拎着药箱，和一个青年男子一起走出。
  那青年男子步履矫健，身姿挺拔，只是神情稍显憔悴，却并无丝毫病态——正是陈燧。
  “你的意思是，只能养着？什么都做不了？”陈燧皱眉问道。
  “正是，此乃心疾所致的症状，除非心结解开，否则药石罔效。”姜太医叹道。
  “……好吧，辛苦你走一趟了。”陈燧叹了口气，将姜太医送到院门前。
  “王爷不必送了，老朽担当不起。”姜太医连连鞠躬，请陈燧留步，一边眼神偷瞟旁边的傅玄，心想就这么把傅首辅晾在旁边真的好吗。
  陈燧这才站住，叫人把姜太医送走。
  傅玄凝视着陈燧，直到假山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爷若是身体抱恙，臣……还是改日再来。”傅玄道。
  就算陈燧看起来没病，可是姜太医说得那么严重，傅玄也不得不信，陈燧不是在装病。
  什么药石罔效，什么心结所致，不知道什么病，听起来就令人不安。
  “不是我。”陈燧望着院门外，依然没看傅玄。
  “哦？”傅玄诧异地看向陈燧。
  但是陈燧没有解释。
  “你说有急报……说他……是什么事？”陈燧的语气虽然没有什么波动，侧脸却绷紧了，看得出他在咬牙。
  “他？”傅玄顿了顿，“是威海卫的提督上报内阁，说有远洋船进港，请求朝廷派出特使迎接，以便促成海外贸易，据说船上有特殊的货物……”
  “哦？是这样么？”陈燧终于转过脸来，傅玄看到他眼睛下面的阴影，就好像在朝廷里熬了一个月的人不是傅玄，而是陈燧一样。陈燧目光平静地看向傅玄，“傅首辅可以自己做决定，无需请示我。”
  “臣已经写了答复函，请鸿胪寺卿尚贤代替王爷迎接远洋船。”傅玄如实禀报道，“不过，这道旨意，最好还是请王爷盖上印信，否则无法体现朝廷的诚意。”
  “我的印，云澜知道在哪儿，你想要就拿去。”陈燧答道，他似乎有些累了，摆了摆手，“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傅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恼意，这就是他看上的君主！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这样一蹶不振！是他看走了眼吗？
  “王爷，臣可不敢擅自使用您的印信，也请您不要做出此等不负责任的举动。”傅玄正色道。
  陈燧轻哂一声。
  他的不屑一顾，彻底激怒了傅玄，傅玄上前一步，向陈燧一揖到地，大礼行毕，直起身来，双目紧盯着陈燧：“王爷，臣说句狂妄自大的话，臣已经给了王爷时间，并非不近人情，但是这天下百姓等不起，数十年的国库亏空等不起，腐败混乱的吏治等不起！王爷还要在这院子里龟缩多久？
  “臣也曾年轻过，也曾有过心爱之人，也曾尝过亲近的人离去的痛苦，可是正因为他们曾经在这个世上活过，所以才想让这个世界更好，想让黎民百姓能够过上自由富庶的生活，不必为了经济上的问题而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死去而无能为力。
  “王爷，就在你为宋凌霄颓靡不起的时候，你知道这外面有多少人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病死、冻馁而死么？你知道边境有多少人被外族劫掠而死么？他们生活在心惊胆战之中，只等一位贤明之主来拯救他们！可是你却无动于衷，你只想着自己的痛苦！”
  傅玄说罢，本来沉静如水的面庞，涌上激动的血色，双肩因为激愤的话语而起伏不定，他这番话，字字发自肺腑，句句溅着血泪，他以为多少会触动眼前这个年轻的君主。
  然而没有。
  陈燧脸上轻蔑的笑意更加明显，甚至带上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你以为我不在乎吗？可是我在乎又怎么样？大兆的吏治本来就烂到骨子里了，有我没我都一样，还有傅玄，有你没你也没什么区别，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傅玄惊愕地瞪着陈燧，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如果说我对这个破烂位置还有那么一点点兴趣，也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有那个人，因为想护着他，想成就他的梦想，想看看他描绘的那个新世界是什么样……”陈燧的眼睫闪烁了一下，他看起来像是要流泪，可是他没有，只是垂下睫毛，嘴角仍然带着似有所无的嘲笑，“现在他不在了，那个位置便对我没有意义。”
  “你在胡说些什么！”傅玄的手掌在宽大的朱红色一品官府的广袖中握起了拳头。
  “傅玄，你还不明白么，你找错人了，我不想当皇帝，你另寻明主吧。”陈燧说道。
  “不可能！”傅玄退了一步，他的胸口如遭重锤，他观察着陈燧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一丝丝负气说谎的端倪。
  可是没有，陈燧望着他的时候，心平气和，这才是最叫人绝望的。
  “臣告退了，请王爷再好好想想。”傅玄不愿再看陈燧的眼睛，他快步转身离开。
  ……
  陈燧目送傅玄离开，将院门关上，绕过假山，回到浮着鸭子的池塘边，在一片如茵绿草上，一位身穿洁白常服的清瘦男子优雅地坐在轮椅上，膝头放着一张羊毛小毯子。
  “傅大人来了？”宋郢轻声问道。
  “嗯。”陈燧道，过来拉住轮椅背后的扶手，推着宋郢换到日光能晒到的地方。
  “傅大人忧国忧民，是真君子，你又何必怼他？”宋郢叹道。
  显然，假山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
  “他不来难为我，我自然不会怼他。”陈燧扳动轮椅的制动机关，让宋郢能停在草坡上。
  两人晒了会太阳，一阵风吹来，池塘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那……你有没有问他，他说的挚友宋公子……是怎么回事？”宋郢问道。
  陈燧的眼皮几不可查地一跳，道：“那是一艘外国来的远洋船，说是带来了珍稀的植物，其他的消息，大约是傅首辅传达错了。”
  “哦……”
  “起风了，要不要回屋里去？”陈燧问道。
  “不用，这样晒太阳挺舒服的。”宋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惗无忆的营养液+5，南鸢离夢的营养液+2。


第168章 梦
　　陈燧注视着宋郢。
  他知道宋郢不是那个人的亲爹, 可是，他却总想在宋郢脸上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两个人天天待在一起，大概就会越长越像。
  陈燧从未想过有一天, 他会看着当初意图刺杀的人的脸, 去怀念另外一个人。
  日头转西, 风里带来一丝凉意, 陈燧推着轮椅回到屋内, 叫人来把宋郢扶到床上去休息。
  他在外间的软榻上坐下，看着夕阳在东墙上描绘出窗格的纹样，再拉长, 模糊, 变得血红一片。
  陈燧拿起酒壶, 想给自己斟一杯酒，却发现酒壶里的酒倒不满一杯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软垫，想着, 一天终于结束了。
  一切终有尽时。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命运, 让本来该终结在十五岁的少年, 一直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一个不留神，老天爷就又把那个人收回去了。
  曾经得到过却又失去, 比从未拥有过，难过百倍。
  迷迷糊糊之间，陈燧沉入睡眠，久违的睡意包围了他, 是酒的功效，又或是他实在太累了。
  身下的软榻像海水一样环绕着他，他向下沉去。
  这个梦并不舒服，虽然陈燧想要隔绝外界的声音，好好睡一觉，不代表他想沉入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海底。
  胸口仿佛压着石头，窒息的感觉让他不安地转动头部，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必须醒来，必须——
  陈燧猛地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和胸口的憋闷，空气涌进胸臆，让他暂时获得了生机，他又重重地把这口气呼出去，想把醒来之后随之唤起的记忆也一起叹去。
  “皇上醒了，皇上醒了。”床边，老太监的声音响起，“皇上，今日还有行程等着您呐，您快些起来吧！”
  陈燧疑惑地转过头，便看见了明黄的床帐和暗金色的盘龙床柱。
  龙床？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景象再熟悉不过，正是他上一世睡惯了的那张大床，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床，到处都是明黄色的装饰。
  陈燧感到一阵头痛，他按住额头，心中惊疑不定，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又回到这里了？这是在做梦吗？
  到底现在是做梦……还是，他重活了一世，是做梦？
  陈燧不是在心里纠结的人，因此，他产生了这疑惑之后，就立刻要用行动去调查清楚。
  他抬起头，翻身下床，踏过龙纹地毯，来到金砖铺成的地面上，老太监正在招呼小宫女们给他准备礼服，自己则用镀金脸盆端来了洗脸水和长巾，捧到他面前，要伺候他洗脸梳头。
  陈燧瞥了老太监一眼：“我自己洗。”
  老太监吓了一跳，道：“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您乃是真龙天子，怎么能和凡人一般自称——我？”
  陈燧一怔，道：“我为真龙天子，自然是想自称什么就自称什么。”
  老太监被陈燧的理直气壮震住了，不敢再说什么，看着陈燧把脸洗了，自个儿绕到他身后，给他篦头发。
  陈燧感觉到老太监今天的手法格外复杂，便道：“今天是大朝会么？”
  老太监赶忙道：“回禀皇上，今天不是大朝会，是那远洋来的商船啊，等着您亲自去迎接呢。”
  陈燧心里“咯噔”一声，道：“什么地方来的商船，这么大面子，叫朕亲自去迎接？”
  老太监笑起来：“皇上忘了，昨个儿睡下时还叫老奴提醒您，今天是宋公子回来的日子，您一定要去津门港迎接呢。可不能去晚了，惹宋公子生气。”
  陈燧有种魂不附体的感觉，他没有再什么，而是催促老太监快些梳头，等头发束好了，又催宫女快些更衣，匆匆忙忙地赶出寝宫。
  龙辇已停在宫道上，下头跪着一个小太监，等着皇上登辇，陈燧叫小太监起来，自己会上车。
  坐上了龙辇，陈燧又催驾车的人快些，别耽误了时辰。
  然而从宫里到津门港，耗时极长，约莫走了半日，路才走了一半，陈燧大发脾气，从龙辇上下来。
  “你，把这车辕子给朕卸了。”陈燧指着马身上套着的车头。
  车夫不敢多话，赶紧照办。
  沉重的龙辇重重落地，马儿嘶鸣一声，浑身轻松。
  陈燧翻身上马，回过头，对一地紧张的侍从们说：“朕先去接人，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说罢，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
  陈燧来到津门港时，已是日落时分了。
  港口停泊着一艘大船，夕阳余晖将它映照得气势如虹，精神的四柱桅杆矗立在海天之间，陈燧被那桅杆的反光晃了一下眼睛，他抬起手，遮住耀眼的光芒。
  胸口的期待早已胀满，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步履轻盈地跨过石子地，从高处下到近水的码头边。
  周围很安静，只有海浪吹刷着防波堤的声音。
  陈燧不愿去想，为什么本该盛大的欢迎场面，此刻却空无一人，他只是往前走，始终仰着头，望着那艘巨大的远洋舰。
  陈燧感觉眼前一暗，走进了船舷的阴影里。
  甲板放下，陈燧走上去，走到船舷上的时候，风拍打在他脸上。
  他看见空空如也的船头、通往船舱的舷梯，地上洒落着许多五颜六色的花瓣，好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欢迎仪式，仪式结束后，却没有人收拾。
  陈燧沿着舷梯下到船舱去，从每一个暗着的房间门口走过，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脚步就像醉酒的人，踏在棉花做的地板上。
  甬道尽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些许灯光来。
  陈燧快步走上前，推开那扇门，门边的箱子上放着一盏灯，是陈燧没见过的款式，想来是西洋玩意儿，那东西比夜明珠还亮，照的屋里的家具都闪闪发光，靠里侧的床边上，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往身上套罩衫，他好像永远学不会衣服怎么穿，像较劲一样和那些布幅、绑带做斗争。
  心中涌上狂喜，让陈燧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床边正在换衣服的宋凌霄抱紧，两人一起滚到床里，在硬邦邦的床板间亲吻，角力，纠缠，做一切可以感知到对方还活着的事。
  陈燧从未有过这样不知分寸的时候，他自小学习的克制、隐忍都被抛到了脑后，此刻，他只想得到怀中这个人的回应，不管是甜蜜的、还是炙热的，他想要和他一起呼吸，促动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丝颤抖。
  “陈燧，陈燧，你、你特么——”宋凌霄急促地叫着他的名字，乌黑的眼睛里溢满雾气，从开始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变成迷茫失焦，在他的注视中，渐渐沉溺其中，叫他的名字时，尾音也变得温柔缱绻。
  陈燧始终凝视着他的表情，只有忍不住亲吻他时，才稍稍错开目光。
  如果这是做梦，他希望更久一点，像永远那么久。
  “凌霄，我想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叹息。
  低沉而又美好，让宋凌霄忍不住心悸。
  宋凌霄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床前。
  他稍微动了一下身子，顿时黑下脸。
  麻蛋，宋凌霄，你大白天的，做的什么梦！
  #
  宋凌霄把罪证团一团，悄没声地上到甲板上去，找了个没人瞅见的空档，从船尾扔出去。
  很好，反正也没地方给他洗裤子晒床单，不如让一切随风，都随风。
  一阵风来，罪证如白旗招展，呼啦啦吹开，平摊在水面上。
  宋凌霄：……
  这时，背后响起木二的声音：“宋公子，快到津门港了。”
  宋凌霄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身子往后一靠，挡在船舷上，两手撑开，仿佛在海边拍照的游客，恨不能占据全部海景：“哦，哦，知道了。”
  “你要不要换身衣服？”木二好心道。
  宋凌霄这会儿穿着他跑出来时穿的长衫，虽然衣服下摆一直遮到脚踝，但是他的裤子的确扔掉了，并且没有替换的。
  谁逃命还带一套换洗衣服！
  “不用不用。”宋凌霄赶紧拒绝。
  “也是，格伦船长他们的衣服比咱们还破烂。”木二露齿一笑。
  “哈哈，是吧，”宋凌霄目光乱飘，“船什么时候靠岸啊？”
  “还有半个时辰，到时候尚大人会来迎接咱们，咱们上了岸，直奔京州城。”
  “多久能到京州城？”宋凌霄忙。
  “这么多人过去，约莫要用一天时间。”木二思索。
  “那么久！”宋凌霄尴尬了，“不会要骑马吧？”
  “宋公子不是学会骑马了吗？”木二奇怪地。
  宋凌霄涨红了脸，他没裤子，怎么骑马！
  奇了怪了，刚才扔裤子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起来这件事！
  都怪陈燧，好好地干嘛跑到他梦里做那种事！
  “我要坐车。”宋凌霄干咳一声。
  “坐车也行啊，就是不知道尚大人的车够不够坐的。”木二笑道。
  甲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大家跑来跑去，都在准备着登陆。
  宋凌霄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发现罪证已经不见了，海面一望无际，坦坦荡荡。
  他松了口气，跟着木二回到船舱里去，感受了一把放飞自我的松快，这样健康、透气——宋凌霄想。
  半个时辰后，熟悉的津门港已在眼前。
  历时两个多月的海上漂流，至此终于结束。
  有水手一声吆喝，其他闲着没事干的水手纷纷跑到船舷上，扒着边，探身子去看大兆奢华的仪仗大队。
  只见密密麻麻的仪仗队、侍卫队、鸿胪寺迎宾队之中，簇拥着一顶高大的马车，马车四面蒙着黑布，车顶远高于一般的车辇，拉车的马匹更是一头罕见的通体漆黑的威武大马。
  “咦，那不是缇卫所的马车么？”木二意外道。
  他跟着陈燧行动，自然知道缇卫所秘密行动时，有几位身份较高的长官是乘坐这种马车的，据说在马车里动刑、审，外头什么也听不见。
  宋凌霄却显然不知道，一脸茫然。
  接着，他又高兴起来：“是不是我爹来接我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yoyip的营养液+30，浪味仙的营养液+20，赵赵赵赵big熊猫的营养液+1~


第169章 你爹就是我爹
　　虽然没有看到皇帝本人, 但是看到这个仪仗、这个排面，格伦船长还是比较满意的，他就移动尊驾, 下了船。
  宋凌霄和木二紧随其后, 跟着格伦船长下船。
  只见鸿胪寺卿尚贤一身庄重的迎宾礼服, 来到格伦船长面前, 正要说话, 忽然看见宋凌霄，不由得张口结舌，指着宋凌霄, 半天说不出话。
  格伦船长倒是见怪不怪, 以为尚贤听不懂他说什么, 一招手，叫青年水手来翻译。
  谁知，尚贤反应过来之后，满面喜色地用流利的板鸭语和格伦船长沟通, 腔调十分正宗，格伦船长和众水手都被吓了一跳。
  尚贤热情地接待格伦船长上他的鸿胪寺专车, 宋凌霄也要跟上去, 却被尚贤按住，示意他去那顶缇卫所的马车。
  宋凌霄心想，果然是他爹来接他了吧，正要开开心心地去, 却又被尚贤拉住。
  “你也太胡闹了。”尚贤责备道，“怎么连个信儿也不往回传？你知道宫里朝中为你的事乱成什么样吗？”
  宋凌霄吐了吐舌头，他也想往回传信啊，谁知道会在海面上飘荡俩月。
  “赶快去。”尚贤一拍宋凌霄的肩膀, 忍不住又责备道，“你知道大海有多伤心吗，人都瘦了一圈。”
  “我错了。”宋凌霄沉痛检讨。
  尚贤终于把他数落完，他如逢大赦，一路小跑去那顶高大的黑布马车前，撩起帘子，笑嘻嘻地就叫：“爹——”
  一只手抓住宋凌霄的手臂，将他拖进马车里。
  宋凌霄扑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愣了半晌，抬头想看，嘴巴却被堵住。
  “等、等一下……”宋凌霄说到一半，声音又被吞没，陈燧却二话不说将他抱到自己身上，让他抱着自己的肩，又扬头吻他的下巴和脖子，一直吻到唇间。
  年轻的激情在咫尺间流涌，久别重逢的陌生感如同一道纸糊的堤坝，转瞬间被冲垮。
  陈燧亲到够本，感觉到怀中的人绵软下来，一手将他揽入怀中，一手抚着他的鬓发。
  宋凌霄趴在陈燧肩头，感到后槽牙都在发软，脸上更是热得不成样子，幸而陈燧足够耐心，只是抱着他。
  “不是说派鸿胪寺卿尚大人来么？你怎么……也来了？”宋凌霄恢复了些神智，稍稍撑起身子，看向陈燧。
  黑暗中，青年的脸并没有那么清楚，宋凌霄却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他正在看着自己，打量着自己的脸。
  “我梦见你了，所以来了。”陈燧轻声回答。
  宋凌霄微微怔忡：“我也……梦见你了。”
  这马车，真就像木二说的，隔音隔光效果奇佳，里面闹出什么动静，只要把这帘子一合，外头都听不见。
  行驶四个时辰后，马车在天黑时抵达京州城。
  宋凌霄把脸抵在陈燧肩膀上，声音打颤：“怎么办，我下不了车。”
  陈燧亲了亲他冒红的耳尖，柔声安慰：“没事，我抱你下去便是。”
  “那怎么行，尚大人他们都看着呢。”宋凌霄都快哭了，谁知道陈燧这么过分，一路上都没消停过，光是问他为什么没穿裤子就换了好几种“问法”。
  “没人敢看。”陈燧抚了抚宋凌霄的后背，身体忽然往前倾，撩开了车帘，外头灯笼的光芒漏进来，吓得宋凌霄惊呼一声，撑着陈燧的手臂便要站起来。
  陈燧哪儿能让他站起来，解开披风，裹住宋凌霄的身子，将他抱下了车。
  宋凌霄将脸埋进陈燧胸口，反正只要他不看，他就不知道有人看他。
  外头倒是令人意外的安静，没有站了一地仪仗队的喧闹声，咦？
  宋凌霄禁不住好奇，眯缝着眼睛，偷偷溜了一眼外头，只见是一处无人院落，黑黢黢，只在里面的房室门前挂着两只红灯笼，暖红色的光芒洒落一地。
  “这是什么地方？”宋凌霄奇道，“他们人呢？”
  “自己家都不认识了？”陈燧抱着宋凌霄走过草坡，来到挂着红灯笼的屋门前，跨入门槛，屋内的景象次第展开，黄花梨木的家具、桌椅，浅色的床垫、门帘——是武亲王府的正院，陈燧的住处，因为听从了宋凌霄的建议，陈燧把家具都换成了浅些的颜色。
  进入卧房，屋里飘散着一股龙涎香的气味。
  “你好变态啊，”宋凌霄抱着陈燧的脖子，让他把自己放在床上，“卧房里竟然还放上朝的熏香。”
  “你不是喜欢这香么？闻久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陈燧笑着说道，亲了亲宋凌霄。
  宋凌霄想起自己不知道这是什么香，故意从他爹抽屉里偷了一点抹在身上，结果和陈燧亲近时被对方闻出了“上朝”的味道，不由得羞涩起来。
  “我要洗澡。”宋凌霄按住陈燧的衣襟，小声说。
  “也是，旅途劳顿，泡个澡解乏。”陈燧于是又把宋凌霄抱起来，从卧房里走出去。
  “诶，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放我下来，我能走。”宋凌霄吓了一跳。
  陈燧抱着宋凌霄走过无人的走廊，一直来到一处露天的温泉池边：“放心，没人，已经清场了。”
  宋凌霄迟疑道：“可是我没见你清场啊。”
  陈燧先脱了衣服，跳进温泉里，再来到岸边，给宋凌霄解衣带：“这事儿不需要用嘴巴讲，来，下来，让我给你好好洗洗。”
  宋凌霄嘟起嘴巴：“你嫌弃我，必须要亲亲才下水。”
  说罢，他被自己肉麻得一个激灵。
  陈燧却展颜笑起来，抱着他下了水，一边脱衣服一边亲亲，以行动证明有多稀罕他。
  俩人黏糊了一个时辰，再泡下去皮都要皱了。
  宋凌霄挂在陈燧身上，跟着陈燧一起来到温泉池另外一边岸上，在木盒子里取了浴衣，俩人穿好舒适的松江布浴衣，感受夏夜温暖芬芳的风吹过脚踝，轻松地漫步在温泉池畔的木栈道上。
  “对了……我、我爹呢？”宋凌霄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好。”陈燧道。
  陈燧在说别的事儿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惜字如金。
  “还好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他。”宋凌霄突然担忧起来。
  “现在挺晚了，他应该休息了，还是明天早上再见吧。”陈燧拉住宋凌霄的手，“饿了么，要不要吃点东西？”
  虽然早上吃了辣椒土豆泥，但是经过一天的旅途“颠簸”，再加上一个时辰的温泉“泡澡”，宋凌霄还真有点饿。
  不过，陈燧这引开话题的手法过于拙劣。
  宋凌霄站住脚：“你怎么知道我爹休息了？我爹经常子时回家，这会儿才戌时末（21：00）吧！”
  他将陈燧拽近自己，贴着他的脸打量他，陈燧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便昭然若揭。
  “说，我爹到底在哪儿！”宋凌霄急问，“是不是还被该死的傅玄关在宫里？他有没有受伤？我要见他！”
  “你放心，你爹我已经接回来了，傅玄没有对他怎么样，只是交接了一些宫里的事务，不过……”
  “不过什么？”宋凌霄快要被陈燧急死，“我现在就要去见他！”
  陈燧搂住宋凌霄：“你先别急，你爹一切都好，就是眼睛有点看不清楚。”
  “眼睛有点看不清楚？”宋凌霄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那是什么意思？”
  “已经找姜太医看过了，说可以恢复，主要病因是受到刺激，情绪影响所致，只要——”陈燧话还没说完，宋凌霄已经站不住了，他两腿发软，直往下溜，陈燧将他揽在自己身上，用力抱住，“只要你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宋凌霄强打精神，告诉自己，肯定能恢复，系统都说了，任务已经完成，宋郢会平安无事的。
  “我去看看。”宋凌霄坚决道。
  “先吃点东西？”陈燧怕他受不了刺激，再来个三长两短的。
  “看完再吃。”宋凌霄道。
  “好吧。”陈燧扶着宋凌霄往假山院子走。
  月光如水，洒落在池塘上，回廊下挂着几个灯笼，屋里亮着灯。
  宋凌霄看见熟悉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心中才稍稍安定。
  他悄悄地走进屋去，来到坐榻边，宋郢正端坐在那里，目光微垂，像是在凝神沉思，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宋凌霄来到他身边，宋郢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微微皱着眉头，眼睛朝着宋凌霄所在的方向，却没有第一时间辨认出他是谁。
  “爹！”
  宋凌霄扑在宋郢膝头。
  宋郢僵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宋凌霄的脑袋，揉着他的脖子，俯下身将他扶起来：“凌霄，你去哪儿了啊？”
  宋凌霄抬起头，看见宋郢正注视着自己，如果不仔细观察，甚至都分辨不出他有眼疾。
  “我、我去坐大船了，在海上漂流了俩月，没吃没喝的，每天只能吃土豆，呜呜呜呜呜……也没有地方洗澡……还有一群老外，在那里说鸟语……”宋凌霄越说越委屈，不知不觉就窝到他爹怀里了，宋郢安慰地抚着他的后脑勺，时而摸摸他的脸。
  “是瘦了。”宋郢说。
  “爹你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一点都看不到了？呜呜呜呜……”宋凌霄只觉自己眼泪哗哗往下流，收都收不住，明明他爹比较惨，可是为什么还是他在倾诉，他爹在安慰。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模糊，过两天就好了。”宋郢拿出手巾，给宋凌霄擦脸，“多大点事，不至于，旅途累了吧，见到陈燧了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再来说话。”
  “我不回去，我今天就睡这了。”宋凌霄赖在他爹身上。
  “那怎么行，你不知道他为你操了多少心。”宋郢揉揉宋凌霄的脑门子。
  “我们俩已经，已经说过了，爹，你晚上起夜也不方便，还是我来陪着你比较好，等你眼睛恢复了，我再去找陈燧。”宋凌霄抱着他爹，闷闷不乐地说，“而且，爹是因为我才看不到的，陈燧都跟我说了，我不可能放着你不管的。”
  “……好吧，我也有些话想问问你，今天晚上就留在这里。”宋郢叹道。
  不知何时，站在门前的陈燧出去了，把空间留给宋凌霄和宋郢，父子俩说了一阵，院子里传来走动声。
  佳肴的香气飘进来，宋凌霄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他抬起头，往窗外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下人们已经忙碌收拾起一桌菜肴。
  陈燧坐在桌边，冲宋凌霄招了招手。
  宋凌霄已从难过的情绪里缓和过来，他扬起笑脸，透过窗棂，和陈燧无声间交流：
  谢谢你，替我照顾我爹。
  没事，从今往后，你爹就是咱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穆宸辞、姐姐的营养液+10，阳台君的营养液+6，橘子汁的营养液+5，21622243的营养液+2。


第170章 宋公子高瞻远瞩
　　当天晚上, 吃饱喝足，陈燧早早撤了，把地方留给宋凌霄和宋郢。
  宋凌霄拉着宋郢在外面的木栈道上走了一阵, 宋郢说自己模模糊糊能看见路, 果真走起来没什么困难, 他脸上洋溢着微微的笑意, 眉梢嘴角都向上扬着, 是挡不住喜悦之色。
  “许是心情好了，看东西也清爽了不少。”宋郢说道。
  他们走过芦苇丛时，池塘里的鸭子“嘎嘎”叫起来, 扑棱着翅膀, 在月光下的水面上走。
  “是谁在池塘里放鸭子, 这品味倒是独特。”宋郢笑了起来，站住脚，往池塘中看，他一手拉着宋凌霄, 一手扶着栏杆，就像个小孩似的, 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忍不住说一说。
  “是我。”宋凌霄坦然地承认了，“大鹅太危险，还是鸭子可爱。”
  “哈哈哈哈……”宋郢笑起来，“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咦, 爹你才发现，其实我很聪明，你却总说我傻。”
  “有时候也挺傻的。”
  “什么呀，爹你不能出尔反尔。”
  “在池塘里放鸭子, 这能叫聪明吗？”
  “不跟你说了！”
  父子俩说了一阵闲话，主要是宋郢把宋凌霄逗来逗去，虽然眼睛看不清楚，却把宋凌霄那点小心思摸得透透的，宋凌霄不一会儿就把郁闷事儿忘到了脑后，嘻嘻哈哈笑个不休，跟宋郢讲他在海上那些趣事儿。
  “差点忘了，明天上朝的时候，我要跟陈燧说，让他把格伦收了——不，收编了，反正都是拿钱办事，不如让格伦船长为我大兆出海，就他带来的这些东西，必定会造福我大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让大家都吃饱了肚子，才好发展科技树嘛。”宋凌霄摩拳擦掌地说道。
  “陈燧还是武亲王，此事得傅玄做主。”宋郢略一思索，说道，“不过，这些事不着急做，我先问你，你住的院子为什么会失火，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直隶总督刘儒廷是不是见过你了，他对你说了什么？”
  宋凌霄心里一突突，好么，他爹总是很能抓重点：“爹，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和陈燧就能处理。”
  “此事让陈燧去做，爹怕脏了他的手，他还未登基，名誉很重要，不如让爹来做，保证让他们后悔生下来。”宋郢冷笑一声。
  宋凌霄打了个哆嗦，他爹俨然又变成了那个手段狠辣的内厂老大，但是，现在已经变天了诶，爹你刚跟傅玄交接完工作，你忘了吗？
  “爹，我觉得这个事儿还是要按照法律流程来办，我相信大兆律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判决。”宋凌霄道。
  其实他心里没底，因为事情都过去两个月了，沈冰盘还能有证据留下吗？
  显然，陈燧、宋郢都没提到沈冰盘，说明沈冰盘的黑手下得非常小心，甚至让这些相关的人都没有怀疑到他身上。
  “你想的太简单了。”宋郢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还好宋郢对宋凌霄的敏锐度不大乐观，所以没接着问他知不知道是谁要害他。
  翌日，宋凌霄跟宋郢吃完早饭，奔出去找陈燧。
  刚出了院门，就和陈燧撞个正着。
  “快抓沈冰盘，《汲古画藏》绝对有鬼，他就是因为这个要害我！”宋凌霄顾不上喘气儿，将重点的先抓着陈燧说了。
  陈燧扶住宋凌霄：“你慢慢说。”
  宋凌霄便把院子着火的那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沈冰盘听到宋凌霄假称《汲古画藏》的秘密他已知道时，那个脸色骤然大变的模样。
  陈燧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容易办。”
  宋凌霄：？
  数日后，清流一党因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罪被御史台带走审问，党魁沈冰盘被重点关押，嵇清持、林枫溪一干人等都牵连入狱。
  关键罪证，便是《汲古画藏》。
  宋凌霄没想到一本书，竟然能端掉一干朝廷大员，当他拿到这本闻名已久的《汲古画藏》原本之后，被其精密奢华的设计震惊了。
  那天陈燧和傅玄正在御史台讨论这桩案子，把宋凌霄也叫了过去。
  桌上摆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陈燧招手叫宋凌霄过来看，宋凌霄一看，喝，这是什么工艺！
  只见盒子表面镶嵌着各色珠宝，拼出一幅巧夺天工的山水画，其中山是青金石制成的，水则是碧绿的玉石，水纹有深有浅，正合玉质中的纹理，其中还有一名行路人，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裘衣，是红宝石镶嵌成的。
  宋凌霄摸了摸木匣子，请示地看向陈燧，陈燧点点头，他才小心无比地打开匣子。
  里面金灿灿的书籍差点闪瞎他的眼睛——
  只见一本金箔制成的书籍放在紫檀木匣子中，上书四个大字：汲古画藏。
  宋凌霄不由得想到陈燧曾经说过，《汲古画藏》的工艺和普通的书不一样，是用金箔制成的。
  可是，谁能想到，做一本书，竟然能做成这样奢华的样子。
  “打开看看。”陈燧看见宋凌霄吃惊的表情，笑道。
  宋凌霄打开金箔书，一下子没翻开第一页，陈燧帮他开启书侧面精巧的扣锁，书封面自动弹开，在空中缓缓舒展，接着，一座金制的建筑模型出现在桌案上方。
  那建筑模型是一座园林，中间有二层的凹字楼，凹字中间有小广场，主楼和两边的翼楼由飞虹桥相连，桥上还站着人，随着书页徐徐打开，那小人儿也在慢悠悠地撑着伞往前走。
  这分明就是一座结构精巧的烫样，而且还是会动的那种。
  宋凌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三个字：立体书！
  现代给小朋友们做的立体书，竟然被清流书坊给做出来了，怪不得能卖那么多钱，而且不轻易示人。
  这技术，太厉害了……
  “这得卖多少钱啊？”宋凌霄问。
  “你猜。”
  宋凌霄摸了摸下巴，光是这盒子，奢侈品，至少一千两？这书，怎么也比盒子贵，而且也没见过这工艺啊，再想想它没有发货渠道，就能出现在系统的销售总榜上，那至少也是——
  “一万两！”宋凌霄竖起五根手指。
  “一万两还是五万两？”陈燧挑眉。
  宋凌霄本来想说五千两的，看样子一万两还猜少了，不是，这东西就算做工精巧，成本高昂，也不至于卖到五万两吧？
  “到底多少钱？”宋凌霄拽着陈燧的袖子问。
  “十万两到五十万两不等。”陈隧道。
  “啊？怎么可能？抢劫啊！谁花五十万两买本书？”宋凌霄震惊。
  陈燧指着这上面的园林，告诉宋凌霄：“这园林，每本书都不一样，相应的，在江南都有一座一模一样的园林，只要成为清流党的核心成员，就可以得到这样一本书，这样一座园林。”
  宋凌霄猛吸一口气。
  敢情，这书，不是以做工精巧取胜，而是为了结党营私而存在的。
  怪不得卖出了远超过自身价值的价格。
  你们清流党人真会玩。
  看着满眼的黄金，再想想清流之名，不觉十分讽刺。
  宋凌霄拉着陈燧，走到傅玄听不见的地方，小声问他：“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陈燧“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举报他们？”
  看着宋凌霄单纯明净的眼睛，纯然好奇地看着自己，陈燧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书行贿么？”陈燧反问道，“因为直接行贿行不通了，直接买院子也容易被查出来，所以才要做书，这样的事情，只要吏治不清，每天都在发生，就算举报了一次，下一次只会换一种形式卷土重来。”
  宋凌霄顿时脑袋痛。
  “历代的帝王术，都是养肥再杀，可以缓解一段时间的国库空虚，不过，治标不治本，人性如此。”陈燧叹了口气。
  曾经，他也以为清流一党能当大任，整垮了阉党，清流上位，但是吏治并没有变得清明，后来他又任用亲信薛从治，顶掉清流一党，虽然明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了，但是政令仍然无法贯彻，总会遇到重重阻碍。
  而且，在这此起彼伏的党争之中，许多有才能的人流失了，最后留下来的都难当大用，中规中矩。
  宋凌霄拉住陈燧的手，使劲握住：“你别太担心了，我会帮你的，说起来，你是因为害怕做不好，才拒不登基的吗？”
  陈燧一愣，眯起眼睛：“我的字典里没有害怕二字。”
  “那你为什么不登基，你不登基很多事咱们就做不了你知道吗？”宋凌霄拉着陈燧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教育他，“你不要因为有人贪污受贿，就失去对人性的希望嘛，人性是经不起考验，但是你可以树立规则来约束他们啊，再不行，一个御史台、一个都察院看不住他们，你可以发动人民群众监督他们嘛，我跟你说，社会绝对会越来越好的，而且傅玄傅大人这么有能力的人都愿意辅佐你，你还想怎么样嘛——”
  “宋公子深明大义，实是我朝之福。”傅玄一揖到地。
  宋凌霄“哼哼”笑了两声，又当着傅玄的面，跟陈燧说：“不过你登基只能干活，不能贪图荣华富贵，不能借此出墙，如果有人叫你充掖后宫，传宗接代，你要怎么拒绝？”
  “我就说，宋公子不同意，要么你们另寻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当皇帝？”陈燧笑道。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你应该先从同族中找几个合适的后辈，培养起来，他们若问这件事，你便把这些后辈拉出来挡枪。”宋凌霄给陈燧出主意。
  “嗯，宋公子果然高瞻远瞩，深谋远虑。”陈燧跟他一唱一和起来。
  傅玄的眼皮顿时跳起来，原来宋凌霄在这等着他呢。


第171章 真实的世界
　　元若八年六月, 武亲王登基，改元靖海元年。
  武亲王登基后，接待了海外冒险家格伦船长, 并与格伦船长签订长期合作协议, 由格伦船长带队，进一步探索新大陆, 并从新大陆运回新的物种和矿藏。
  格伦船长运送回来的土豆、辣椒和玉米大大改革了大兆百姓的饮食结构。适应于在任何地质条件下种植的土豆让大部分人吃饱了饭，大量的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成为手工业者, 还有一部分涌入城市, 为城市经济的繁荣提供了人口基础。
  同样来自新大陆的橡胶则应用面更为广泛，轮胎的发明，使交通效率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武亲王登基之后，将修建宫室的工程全部停下来, 让原本为皇宫服务的百工所, 划归工部下属，为工部的工程建设工作, 很快，四通八达的驰道修筑起来，海运港口开放，贸易通商频繁, 促成大兆新一轮的经济繁荣。
  文化方面，四部总集继续修书，只是原本的总纂官沈冰盘在清流一党倒台事件中被剥除一切官职, 这个职位空缺出来，由内阁首辅傅玄兼任，傅玄提拔了一系列有才能的文人, 不论是否科甲出身，只论才干，并和宋凌霄一起，重新商议制定了四部总集的目录分类，将收书的重点放在子部的科技、农业、手工类书上。
  由于海外商道的开拓，越来越多的外国商人来到大兆，他们携带着本国的书籍，逐渐促成了翻译业的兴盛，凌霄书坊就是翻译外版书的一处中心。
  大兆的读者们也很喜欢看这些翻译来的书，通过翻译书了解世界上其他国家的经济文化发展情况，以及普通人的生活状况，这些翻译书的销量一度超过举业书和小说，成为销售榜上的常客。
  了解到大兆图书市场有着非常丰富的需求，大批书商带着外版书来到大兆的京州城，在此做图书展示，凌霄书坊作为当地接待，主持多次之后，逐渐将书展形式确定下来，每到一年的八月间，夏末秋初的时候，气候最是宜人，就是京州世界书展的召开时间。
  这个时间，全国各地的大兆读书人都会蜂拥至京州，来参加汇集着世界各地图书的展览活动，同时，大兆的书商，也会将他们出版的书籍，推荐给外国的书商，互通有无，交流共赢。
  靖海十二年春，在凌霄书坊的主持下，参加京州书展的主要出版国代表汇集于京州，共同制定了保护版权的协定，史称《曲池苑公约》。
  公约的核心精神在于公约签署国任一成员国公民一经创作作品，即受到本国及其他成员国同等待遇的保护。
  自创作作品完成之日起，作者即拥有该作品的全部权利，不需要登记及发表，自动生效。
  同时对作品的内涵和外延也做出了较为详细的确定，作品不限于文字作品，还包括文学、科学和艺术领域内的一切作品。①
  某种程度上，这不仅仅是一部保护图书出版的国际公约，更是一份保护人类共同精神文明财产的协定。
  自它诞生之日起，人类文明便将迎来新的飞跃。
  ……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时间回到靖海元年的七月。
  皇上登基以后特别忙，宋凌霄掰着指头算了算，他已经整整两天没见到陈燧了。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活动范围只有文华殿，不能大摇大摆进入禁宫，也就是说，除非陈燧出来，否则他就见不到陈燧！
  大兆也从来没有男人进后宫的先例，就算宋凌霄硬要入主后宫，陈燧应该也能给他硬办了，就是进宫容易出宫难，他可不愿意去那牢笼里受人监视。
  又想要自由，又想要皇上老婆，可不是得做鱼和熊掌的抉择。
  “唉……”宋凌霄坐在文华殿的大桌子前，撑着脑袋叹气。
  突然间，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叫唤着：“皇上有旨，四部总集总编修宋凌霄听旨！”
  宋凌霄赶紧站起来，绕到桌子前头去，犹豫着要不要装模作样滑跪一下。
  “皇上有旨：站着听吧。”小太监先把第一句念了，宋凌霄便顺势站直了，“四部总集工程浩大，日前进献书目，朕已看过，却有不明所以之处，请宋编修立即入宫解释清楚。”
  “唔，臣领旨！”宋凌霄从小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卷一卷塞进袖子里，“劳烦公公带路。”
  “宋大人请随我来。”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说着，抬起一只手，让宋凌霄先走。
  宋凌霄也不客套，轻快地跳出门槛去，工作时间突然放风，还是如此正当的理由，舒服！
  在小太监的引领下，宋凌霄走过太和殿前的广场，沿着两边红墙高起的宫道一直往前走，来到东边的小花园。
  “宋大人，请往前一直走，就到了。”小太监笑道。
  宋凌霄奇怪，怎么你不把我送到地方么？这么大的宫殿，万一我走错了呢？
  但小太监只是赔笑，并没有再往前走一步的意思。
  宋凌霄只好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静谧的花园，花园中亭台错落，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在回廊里走了一阵，宋凌霄终于走到了回廊尽头，前面就是绿油油的院子。
  他刚一踏出回廊，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环绕四周的龙涎香已然暴露了此人的身份，宋凌霄抬起头来，和他碰碰嘴巴，笑嘻嘻地问：“皇上有什么地方不明白，传草民进宫解释啊？”
  “朕看你新进的这批书目上，似乎有很多不堪入目的内容，想请你解释解释，这《龙阳秘史》《品花宝鉴》具体都是些什么坏书？”
  “皇上有所不知，容臣秉明。”宋凌霄抱住陈燧的脖子，陈燧将他抱起来，一路走进寝宫，踏过地毯，相拥着倒在龙床上，“这些书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通俗小说。”
  陈燧吻了吻他的嘴角，扬起眉梢：“哦？展开讲讲？”
  宋凌霄脸上一热，伸手去解陈燧的腰带：“你先展开讲讲。”
  “宋坊主，”陈燧按住宋凌霄的手，“你这样恐怕很难过审啊。”
  宋凌霄被他促狭得脖子都烧起来，手指也笨拙得不听使唤了：“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陈燧按住他的手，将他搂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道：“想我了吗？”
  宋凌霄“嗯”了一声，把脑袋低下去。
  陈燧低声在他耳边道：“我也是。”
  一夜过去。
  宋凌霄自从穿越到《雪满宫道》的世界里，还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简直比现代的席梦思还要爽，软硬适中不说，身上的被子也是轻飘飘的，像躺在云堆里。
  除了肚子上压着的胳膊，其他都很美好。
  【叮！】
  一个提示音想起来，把宋凌霄吓得一哆嗦。
  陈燧将他搂紧些，在他耳边迷迷糊糊地说：“醒了？”
  宋凌霄睁开眼睛，便开到陈燧瞌睡吧唧的脸，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让人忍不住想要疼惜——当然，回忆起来昨天晚上的经历，就只有疼，没有惜了。
  “什么时候了，你不上早朝吗？”宋凌霄手痒，捏了一下陈燧的脸，陈燧便哼哼起来，目光迷离地抬眼看他。
  “嗯？”陈燧有点痛苦地回忆起自己背上了什么苦差事，他不想去见傅玄，每天都看着傅玄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他也很难受，缺少性生活的中年男子一旦全身心投入工作，十分可怕，陈燧不想变成那样。
  他又抱着怀里柔韧细腻的年轻躯体赖了会儿床，克制住强烈的君王不早朝的冲动，闷哼着翻身起床，揉着太阳穴下床找鞋。
  看着自制力超人的陈燧也有起床困难的时候，宋凌霄感到十分可乐，他兴致勃勃地目送陈燧去换衣服，自己个儿又呈大字型霸占住龙床，望着龙纹床帐顶，想象着自己正君临天下。
  啊，爽！
  【叮！】
  系统再次发出提示音。
  宋凌霄想着，或许是又有新书结算了？
  最近凌霄书坊做书的活计，他都交给编修们自己去做，只是最后定稿的时候给他看一下，他把书放到系统里走流程，因此没注意过每本书的结算进度。
  打开【书坊经营系统】，一片金光熠熠的浮层布满视野。
  【恭喜！攻略者成功完成《雪满宫道》小世界任务！】
  【是否立即查看“成绩”？】
  宋凌霄一愣，这，这就完成了！惊喜来得猝不及防！
  算算时间，靖海元年，那就是元若八年，他是元若四年七月来的，现在……正是过去了整整四年的元若八年七月。
  立即查看！
  宋凌霄来了兴致，躺在龙床上，看着战绩榜，还有比这个更有成就感的么？
  【回忆往昔，不知不觉，四年过去了……
  攻略者102857561号在“狗血-剧情-架空历史-市井生活”分类小世界《雪满宫道》中成功完成主线任务，在1461个日日夜夜中努力奋斗，白手起家，靠着自己的智慧与汗水，创立了凌霄书坊（商业书坊排行第1名）……
  其间出版作品《京州乡试押题密卷》《金樽雪》《江南书院时文选》《绣像本第一奇书》《小说连载月刊》《诀君子》……共计图书69种，涵盖方方面，其中通俗小说类型作品成就最高，《绣像本第一奇书》达到“传世经典”评级……
  签约作者及雇员共计104人，在你的帮助下，他们或改变命运，或一展抱负，或得到自由，或实现温饱……
  经过1461个日子的努力，在经济上，攻略者102857561号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共计891万两的收益冲抵600万两赤钱，成功改变反派阵营命运……】
  宋凌霄都没注意，凌霄书坊竟然已经挣到快900万两了，他记得上一次盘点的时候，刚满600万两，他还在担心，这最后一年时间，会不会出现新的亏空。
  没想到，书坊的小伙伴们，竟是如此给力！
  【至此，主线任务成功！
  小世界将脱离原著轨道，向着攻略着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分类由“狗血-剧情-架空历史-市井生活”修改至“种田-剧情-架空历史-情有独钟”。】
  宋凌霄松了口气，他可不想生活在狗血世界里，还是种田适合他。
  【下面是奖励时间：书坊经营系统即将解绑，攻略者还可以许下一个愿望，作为临别赠礼。】
  “还有这样的福利么！怎么不早说！”宋凌霄激动了。
  【大数据统计显示，99.1%的攻略者都选择了留下系统……】
  “我选择让我们家三个人身体倍儿棒、无病无灾！”宋凌霄抢答道。
  系统一阵沉默。
  “当然，我还是很感谢你的，小统，但我觉得有人比我更需要你。”宋凌霄真诚地说道，“再会了小统，别忘了帮我实现愿望！”
  【叮！】
  一声提示音响起。
  视野中的浮层消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宋凌霄仍然望着浮层原来在的地方，然后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照进来了，微小的尘埃在阳光中漂浮，镀金床柱和金丝勾线的床帐在金色的阳光中熠熠发亮。
  从此以后，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再也没有浮层，没有系统提示音，只有实实在在的纹理、细节，温暖的怀抱和他喜爱着的人们。
  后来。
  某个海风吹拂的日子。
  宋凌霄站在他在威海卫新买的小别业②前，松开他蒙住宋郢眼睛的手，笑嘻嘻地邀功道：“爹，你看这院子怎么样？”
  宋郢抬头望着那古怪的尖顶，挂满鲜花的黑色栏杆阳台，还有夸张的整面落地玻璃墙，忍不住说：“这屋子都敞着口，外面人有看见怎么办？”
  “外面没人，只有海，这样不是方便你在屋里欣赏风景嘛，这叫海景房，咱们以后冬天就来这度假，天暖了再回京州去……”
  宋郢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房子虽然造型前所未见，但是也挺赏心悦目，屋里的光线应当非常好，倒是比那黑黢黢的老宅住着舒服些。
  宋郢的眼疾么，自从元若八年七月的某一日早上醒来后，就消失无踪了，如今眼神比以前熬夜看奏折时竟还好上几分。
  “你以前不是说，要一年四季都住海边，怎么，现在又舍不得京州了？”宋郢转回身，笑吟吟地看着宋凌霄。
  宋凌霄用食指蹭了蹭鬓角，支支吾吾起来。
  “凌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下面沙滩上传来。
  宋郢拍了拍宋凌霄的背：“去吧，海边风浪大，别往水里走。”
  “哦，知道了，爹！”
  宋凌霄撒欢往沙滩上跑去，蔚蓝的海水边，金色的沙滩上，陈燧正站在那里，冲他招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原型是《伯尔尼公约》：《保护文学和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简称《伯尔尼公约》，是关于著作权保护的国际条约，1886年9月9日制定于瑞士伯尔尼。1992年10月15日中国成为该公约成员国。
  ②别业：别业一词是与“旧业”或“第宅”相对而言，业主往往原有一处住宅，而后另营别墅，称为别业。
  感谢绯颜骑着摩的、玄梵桧的营养液+5，烛鱼的营养液+1~
  谢谢大家的陪伴和喜欢，全文至此完结，想说的都在故事里，不再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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