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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夫郎他又甜又凶》作者：八声甘洲
　　本文文案：
　　于笙年少失怙，娘亲再嫁，冷不丁就成了地里的小白菜，没人疼，没人爱，更在之后被后爹设计卖到花楼。
　　原以为卖进去就沦落为小倌，没想到却被人百倍赎出，还以正妻之礼被迎进府。
　　洞房当夜，盖头一掀，面前之人俊美朗逸，眼底流露的温柔让于笙失神。
　　“我叫谢残玉。”男人勾起一抹笑，将手中杯盏递过去。
　　于笙瞬间脸颊绯红，“谢，谢谢……”不知该唤公子还是老爷，于笙手指不安地搅动，几欲逃离。
　　谢残玉嘴角漾起笑，“不是谢谢，是夫君。”
　　于笙面颊绯红，差点咬断舌头，“夫，夫君。”
　　————
　　谢残玉一直觉得自家夫郎脾气软、嘴唇软、腰身也软，直到某日看见他一脚踹断纨绔少爷的腿。
　　小夫郎还拍拍手一脸嫌弃，“就你这小细腿，学什么强抢民男！”
　　身后谢残玉嘴角带笑，“那你看看我行么？”
　　小夫郎身子一僵，最后“乖巧”地被谢残玉牵回府。
　　“夫君，你听我解释……”
　　#社会性死亡警告！
　　#小夫郎软软糯糯，想亲；
　　#谢流/氓要夫郎不要脸。
　　排雷，排雷，排雷：
　　1.不是爽文不是爽文不是爽文，主角有缺点，也不是大杀四方的人。会换地图，主角攻受间无第三者；
　　2.攻受双处，互宠；
　　3.蠢作者文案废，正文吃糖就对了。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情有独钟种田文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笙、谢残玉┃配角：接档固氮《侯爷他恨我入骨》┃其它：古言《穿成权臣寡嫂我差点BE了》
　　一句话简介：小夫郎腰软拳头硬
　　立意：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窘困而改节。
　　
　　
第1章 初见
　　“吱呀，砰……”院里唯一的一扇木门掉了下来。
　　于笙还来不及心疼摔成两半的门，就被掐住脖子，窒息感随之而来，扼住他的大汉一脸凶相，恶狠狠斥问，“王全生藏哪儿了？！”
　　“我，不知，道……”于笙舌尖一股铁锈味儿，下一刻狠狠一巴掌打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脑袋嗡嗡，眼前一阵发黑，他却听见凄楚的求情声响起。
　　“爷，放过我儿吧，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妇人发丝散乱，膝行几步跪在壮汉面前，身子单薄得好像下一刻就能厥过去。
　　“娘……”方才还能维持镇定的于笙瞬间红了眼眶。
　　“哇，娘，呜呜……哥哥……”院子角落滚出来一个扎着小髻的女娃，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于笙心下一跳，还来不及开口，扼住他的壮汉就指使另一人去抓。
　　“别……”于笙使劲挣扎起来，结果又换来一巴掌，“不想那丫头被卖到窑子里去，就老实说王全生在哪儿？”壮汉一脸凶煞，“又或者，你将他欠赌坊的钱给还了，否则……”
　　于笙被扔在地上，脊背磕在地上凸出的石块上，脸颊又青又肿，额前的发盖住眼睛，他自始至终一句痛呼都无，“他，欠赌坊多少银子？”
　　不过才十五岁的少年，眉目间的青涩犹在，一抬头启口却犹如经历沧桑的沉稳。
　　壮汉虽欣赏这小子的沉着，可在他眼中，哪里有银子重要，他走过去蹲在于笙面前，“五百两……你还得起么？”
　　即便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于笙还是呼吸微滞。
　　别说是五百两……就是五两的银子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
　　“七天。”壮汉肥厚的大掌拍拍于笙青肿的脸，“给你七天时间，要么将王全生找出来，要么……”他一指院子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你就等着这小丫头被送进莳华阁吧。”
　　说完带人离开。
　　待人一走，妇人登时哭嚎起来，“这杀千刀的王全生！作甚么不好，偏偏要赌……我的秋儿，若是进了那腌臜地焉能有活路？！”
　　她又哭又嚎，一时不察将王秋也扯痛了，母子俩人哭作一团。
　　“够了。”于笙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蹒跚过去将王秋从母亲怀里抱出来，“我不会让秋儿沦落到那地方。”
　　他从始至终冷静异常，王柳氏一时怔然。
　　自女儿降生她便鲜少关心这个孩子，她先前嫁的是个穷酸秀才，还是个短命鬼，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留下一个半大的孩子，母子二人生活清苦，后来经人介绍嫁于隔壁村子里的猎户，即现在的丈夫王全生。
　　头几年尚且还算可以，王全生为人忠厚，也没什么恶习，但是随着她一直孕不了孩子，王全生便渐渐多了抱怨，后来加之不慎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一条腿，自此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不再去打猎，地里的农活也只靠王柳氏和于笙忙活，半年后突然诊出怀了身子，王全生高兴之余人也上进了不少，托村上的人介绍去镇上做泥瓦工。
　　原本王柳氏以为日子慢慢便能好起来，岂料半年后诞下一个女娃。
　　王全生彻底失望了，在镇上日日酗酒胡闹，除去时不时的回来与王柳氏要钱之外，王家跟死了当家的没什么分别。
　　若仅仅只是这样便也罢了，偏偏那畜生还沾了赌，这不过才大半年的工夫，王家已经家徒四壁。尤其王柳氏生王秋的时候还损了身子，一家病的病，小的小全靠于笙一人撑着。
　　“笙儿，娘对不起你……”
　　王柳氏满心愧疚，于笙却转开眼，“你照顾好秋儿，我去找他。”
　　“他欠下那么多银子，怕是躲到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你要去哪里找啊？”王柳氏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想起那五百两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赌坊的人我们惹不起，那五百两我们也还不上，不找到他，秋儿就要被带走……”于笙心头一阵冷意，那莳华阁名字高雅，但委实不是什么好地方，王秋才不过这么大点，一旦进了那地儿，怕是再没了做人的机会。
　　王柳氏也是想到了这些，又呜呜哭起来，于笙怀里的王秋怯怯地看了看他，又看向娘亲，不自觉地也跟着哭起来，“娘……呜呜，娘……”
　　于笙扫过院中的一团狼藉，心中既恨王全生是个祸害，又恨自己的无能。
　　他看着那躺在地上摔作两半的木门，寻了钉锤勉强补好。
　　“……笙儿，若是，若是你爹他被赌坊的人抓回去，会有什么下场……”
　　王柳氏哭过之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盯着于笙的背影试探问道。
　　于笙扶凳子的动作一顿，背对着王柳氏轻声道，“或许会打断他的另一条腿，或许是剁了他的手臂……”
　　声音淡漠，好似全无情意的一个木人。王柳氏心头滋味儿难言，无论如何，王全是再不是个东西，如今可还是她的丈夫……若是被……
　　“他若不出来承担责任，秋儿就要被送到窑子里，”于笙忽的回头，看向王柳氏，“娘，他不是我爹，可秋儿是我妹妹……”
　　一句话，让王柳氏彻底没了话。
　　早先下了一场大雪，加之三九寒天，一路树木覆雪，马车走在官道上，车轮吱吱呀呀响了一路。
　　谢残玉将手炉放到一边，赶了这多日的路，难免有些倦怠，他轻轻叩了叩车厢，帘子掀开一角，一个少年探头进来，“公子累了么？”
　　谢残玉点头，“这一场大雪下得大，前边若是有驿站就进去歇歇，明日再赶路也不迟。”
　　“是，公子。”少年名唤骆迟，是谢府的家生子，自小跟着谢残玉，性子跳脱，但是个可堪重用的，他出去与车夫说了几句话，又来回禀，“公子，前边不足五里处有个驿站，就是条件差一些。”
　　“无碍，能有热饭果腹就足矣。”
　　马车吱吱呀呀继续走，谢残玉渐渐困乏不已，好不容易到了驿站，随便用了些素菜就睡下了。
　　半夜突然不知什么声音响了下，他警醒地坐起来，自枕下取了匕首攥在手里。
　　“喵呜～”大略是猫儿自廊下跑过去了，谢残玉却仍然谨慎再三，他赤着脚下榻，慢慢走到窗前。
　　外边月色正好，隐隐可见穹苍下净白无瑕的雪，偶尔几声猫叫，寂静的夜里听来总有几分瘆人。
　　“啪嗒……”什么东西撞到了门似的，谢残玉这边的窗户偏偏是个死角，看不清下边的情况。
　　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占据了心神，谢残玉将匕首隐在袖中，随意趿拉着鞋子开门出去。
　　驿站统共住了没几人，又加之是深夜，更是一片静谧。他也不执灯，方才那微不可闻的声音又弱了些，他慢慢下楼，站在紧闭的门前，外边寒风呼啸，哪里还能听到其他的声响。
　　本欲离开，岂料“啪嗒”一声像是什么撞在门上。
　　谢残玉没多少犹豫，单手去了门闩，另一只手握着的匕首也往袖子外探了探。
　　“呼……”门不过只开了一条缝，凛冽的风裹挟着雪粒扑了他半身，还伴随着……一个不明的黑物也摔进来，直接伏在他脚下。
　　“这是个……人么？”谢残玉自言自语，将“黑物”往里面拖了拖，将门重新阖上。
　　谢残玉躬身将蜷着的人拨了拨，却毫无反应，他刚想点灯瞧瞧，结果楼上一阵响动，骆迟只披了件外袍就出来，手里拿着一盏油灯，试探喊了声，“公子？”
　　“嗯，是我。”谢残玉就知这小子敏锐，正好叫他下来帮忙，“你过来看看，这人还有一口气。”
　　骆迟忙不迭地下来，还不忘将守夜的小二也给弄醒，他一下点了好几盏油灯，驿站大堂里瞬间亮了不少。
　　一看自家公子穿得单薄，更是拔高了声音，“公子你……”
　　“且慢。”谢残玉止住他的话头，“人命要紧。”
　　这小子别的都好，就是太过唠叨了些。
　　谢残玉指使骆迟小二将地上的人抬到一楼的小间，看他们二人又是探鼻息又是扒拉眼皮，终是看不下去，轻轻踹了骆迟一脚，“去烧水，再拿件干净衣裳过来。”
　　“哦。”骆迟不情不愿地走了。
　　谢残玉略懂岐黄之术，他手指搭上脉，微微敛了神色，未有多久便收了手，骆迟正巧拿着衣裳进来，一眼就看到自家公子奇怪的表情，忍不住问，“人，死了？”
　　谢残玉睨了他一眼，“饿晕了。”
　　骆迟：“……”
　　半炷香后，谢残玉看着一张清秀的面庞略有些意外，骆迟给人擦干净了脸，刚要伸手解扣子，岂料榻上的人眼睑微动，忽地翻身起来，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截尖利的树枝迎上骆迟。
　　“嗬！”骆迟一惊，下意识地摸到臂上的弩要射出去，结果被谢残玉按住，“慢着！”
　　骆迟手指一松，仍有些警惕，“公子？”
　　谢残玉安抚地拍拍骆迟的肩膀，自顾自走到榻前，逆着光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对着榻上的人温柔道，“别怕……”
　　
　　
第2章 援手
　　于笙眼前发晕，手里的尖枝颤了又颤，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只知对方声音似昆山玉碎，料想是位清贵之人。
　　“谢，谢公子搭救……”于笙回过神就慌忙收了枝条。
　　谢残玉见他身子单薄，衣衫湿透显出几分可怜来，不侧头叮嘱骆迟，“将我房里的手炉也拿来。”
　　“是。”骆迟将衣物送到于笙面前，又往粥那边指了指。
　　于笙更是惶恐，那日赌坊的人走了之后，他费尽千辛万苦打听到了一点王全生的消息，当即不敢耽搁，带了一点干粮一边打听一边寻找，岂料半路下起了大雪，一时不慎踩空自陡坡滚下去，最后是生生冻醒的。
　　往四下看去，周围一个活物也无。
　　雪越下越大，最后直接没过脚面，于笙一瘸一拐只得努力往官道的方向摸索，直到半夜，他才隐约看到一处驿站。
　　原本也没有奢望能够进去避寒，只求掌柜能许他在窝棚住上一夜，可没想到又冷又饿，最后晕倒在人家门前。
　　“不冷么？”谢残玉饶有兴趣地瞧着这小东西发怔。
　　于笙闻声一僵，不敢抬头，喉咙中嗡鸣了声又将脑袋垂得更低。
　　“罢了，”谢残玉知道这小东西防备心甚重，也无意逗弄于他，只道，“我先出去，你自己换了衣衫再用了那碗粥。”说完轻轻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于笙才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昏暗的烛火下，只隐隐看得见那人身形颀长，丰姿卓绝。
　　谢残玉方上了二楼，就与骆迟打头撞上，他还未开口，骆迟便先开了口，“公子，那人有什么问题吗？”
　　“嗯？”谢残玉眉目清俊，骆迟问出自己的疑惑，“公子对他格外关切，明明……”萍水相逢，还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谢残玉也是微微一怔，思索了下也没答话，径自回了房间。
　　骆迟摸不着头脑，最后只觉自家公子是一时兴起，起了怜悯之心。
　　翌日。
　　于笙梦中一脚踩空，陡然惊醒，陌生的环境让他险些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正想着，门被叩了叩。
　　于笙本就是和衣睡下，他直接穿上鞋子过去开门。
　　门外是驿站的小二，手里端着浓稠的粥，仔细瞧还有碎肉。难得对方殷切，“看你气色好了不少，暂先擦过脸后用点粥食，若有其他事情也可唤我。”
　　于笙嘴唇张了张，在小二的催促下接了碗，见对方都要走到门口了才问了声，“劳烦小哥问一句，昨夜那位公子……”
　　“已经走了。”小二暗自颠了颠手中的银瓜子，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那位公子出手大方。
　　“已经……走了？”于笙目光在某处顿了顿，他还没有看清楚恩人长什么模样……
　　还未到午时，于笙换了自己已经晾干了的衣衫，仔细将恩人送予的衣衫叠好带上离开。
　　外边雪消云霁，官道泥泞不堪，于笙也不在意，深一脚浅一脚的循着车辙往云丰镇走，听人说前两日在那儿见过王全生的踪迹。
　　云丰镇与莱阳镇相邻，于笙也只在亲父未亡时随他去过一回。
　　两个镇子虽比邻，但处处大不一样。莱阳镇大多是南迁来的侨民，人多地少，再加之物薄不够丰饶，百姓以种植麦黍为生，百年以来出外谋生者甚众。
　　而云丰镇却截然相反，此地乃前朝一位大儒的家乡，虽已历几代皇帝，但其宗族绵延，到如今还有庶系一脉，云丰镇百姓世世代代居于此地，又因大家族的襄扶，比之莱阳镇更为繁荣。
　　“哎，听闻谢家公子回来了。”一人灌下一碗热茶，朝旁边同行者道。
　　“谢家公子？”对方明显诧异多过好奇，“他不是……”
　　“且住！”又有人打断他的话，“有些话你我心知肚明即可，可切莫说出来了，不管其事是真是假，总归是犯了谢家的忌讳，我等不过平头百姓一个，何必为两句话招致祸患呢！”
　　先前开口的人点头，“也对，那家招惹不起，尤其这谢公子……不，如今已是谢老爷了……”他转着手里的小瓷杯，“三年前闹得人尽皆知，即便是如今，也仍有不少人嚼舌根，他守孝至今，也不知打着什么盘算。”
　　“还能有什么盘算，经那一事，他是没有机会再入仕途，而且……”一人压低声音，“听闻谢老爷临终前可是留有遗训，谢家子三代以内不可入仕，这谢公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怕是这辈子也只能做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
　　“造化弄人呐！”一时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幸灾乐祸，几人俱是叹息。
　　“当年扫眉才子可是羡煞一众举子……”
　　“时也命也，追根究底，谢家再是门楣耀人也越不过本家去！”
　　“……”
　　几人正热火朝天的议论，旁边一驾马车缓缓经过。
　　“公子，看我不撕烂他们的嘴！”骆迟早就忍耐不住，他几乎压抑不住怒气冲出去一通好打，但是谢残玉手指在尺宽的小桌上轻轻叩了叩。
　　只那一瞬，骆迟便定住了。
　　“这多年，竟是还未教会你冷静持重。”谢残玉外袍锦绣鹤纹，衣领松松垮垮拢着，手中捏着一块奇异形状的墨玉，双眸微阖，若不是开口都不知他是否是梦中呓语。
　　骆迟跪在他脚下，方寸之地逼仄，但比起来这些，更让他忐忑的是来自主子身上的森寒之气。
　　“公子，那些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凭一张臭嘴胡乱杜撰。”骆迟心有不忿。
　　谢残玉却缓缓睁眼，眸中一派清明。
　　“那你要当如何？”
　　骆迟抬头，“我……”
　　“世间最不缺闲言碎语，各自揣度，你能让他们闭嘴，可是能让全天下的人都闭嘴么？”谢残玉放下手中的墨玉，“被人说道几句我又不会少块肉，你上赶着去杜绝流言蜚语，最后只会让这些甚嚣尘上，时间久了……才真是教人烦不胜烦。”
　　骆迟尚有一丝愤懑，谢残玉也只当看不见。
　　于笙赶到云丰镇的那一日正好是腊八节。
　　他甫一到此地就没了方向，手中攥着一纸泛黄的信不安地左右张望。
　　“嘭……哎呦！”
　　“你这小子是没长眼……哎……”一人锦衣华服，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侍从，于笙一时不察撞到他，对方先是不耐，后来又不知为何变了一副模样，对着于笙笑了又笑。
　　本就是自己不察，于笙忙忙道歉，岂料对方揽住他的双臂，笑得格外招摇，“原是在下不慎撞到了小公子，这道歉么，自是在下先开口……”
　　他态度谦逊，于笙虽觉得不大舒服，但理亏在先，也只好忍耐着。
　　周围熙攘，行人来来去去摩肩接踵，那华服公子揽着他，“小公子这边走，仔细着别让人撞着了……”
　　于笙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连拖带拽往旁边过去，若仅是这人他轻松便能挣脱，可偏偏四周俱是这富家公子哥的侍从，簇拥得他严严实实，根本没有机会逃开。于笙心下感到不妙，可一时间也陷入尴尬境地，只能勉强拖慢他们的脚步，只求周围有人看见能帮他一把。
　　可是他不知道，身边这富家公子早就是做惯了这档子事，周围即便有人见了也不敢上前掺和。
　　眼看着离人群越来越远，于笙心中不安加大，他先前拿着的尖枝早就扔了，如今什么趁手的物事都无，他一边试图从那人手中挣脱，一边找机会逃跑，但是对方明显早有防备，于笙几次想摆脱桎梏都没能成功。
　　“公子，我方才从乞丐窝里爬出来，身上脏得很……”于笙眉头紧紧皱着，被抓住的手腕又酸又麻，却不及涌上心头的恶心感。
　　“脏么？”富家公子毫不在意，甚至嘴上开始荤素不忌起来，“脏了正好，本公子正好替你好好打理一番，也不失为一种情趣……”说着手指慢慢朝于笙袖中摩挲。
　　到这时于笙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人分明就是那等无/耻至极的腌臜人，他哪敢再耽搁，直接用了平生最大的气力挣脱束缚，自那几人的包围中冲出去。
　　“抓住他！”原以为是个小兔子，没想到竟有这般大的力气，那富家公子有些不快，这世上还没有敢拒绝他的人，这小子彻底激起他的征服欲。
　　身后的人都是依着打手培养的，于笙一个瘦弱少年很快就跑不动了，镇子上人多不说，还有大大小小的摊子，他慌不择路，几次险些撞翻人家的摊子，惹得对方够着脖子大声叱骂，结果使得身后人追得更加紧。
　　难不成今日就要落到那等下场么！
　　于笙心中不甘，喉咙干涩难受，烧灼的感觉充斥着腹腔，双腿也酸软不堪。
　　突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平平栽下去，他双手已经尽力去抓旁边的木杆，但是抓了个空，原以为就此摔倒在地，但没想到横伸出一只手将他捞住。
　　一股清冷的茶香窜进鼻间，下一刻身体不自觉撞入对方怀中，那股茶香更加浓郁，虽陌生但竟然让他微微松了口气。
　　
　　
第3章 狠劲
　　“公子，他在这儿！”身后很快围住，于笙心慌不已，下意识攥住了身前之人的衣袖。
　　谢残玉挑眉，没想到偶然出来一趟又撞上这小东西。
　　那边富家公子追了一路，气喘吁吁，早就没了一腔耐心，指着于笙吩咐手下，“给本公子带回去好好调/教调/教。”
　　于笙紧张得不得了，唯恐自己被交出去，瘦弱的身子抖成筛糠，谢残玉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肩膀。
　　那些人围得更紧，一个个凶神恶煞，周围原本打算看热闹的众人离开不少。
　　“你是何人？”灯火影影绰绰，那富家公子只见一个男人揽着他瞧上的人，登时怒气盈胸，“本公子看上的人你也敢碰？先剁了你一双手脚，再扔到野地去喂狗！”
　　于笙终于有了些反应，他自知惹了麻烦，可再如何也不能牵连他人。
　　遂挣脱谢残玉的双手，转过身与那富家公子对上，“……今日遭此横祸，算我倒霉，但这与他人无关……”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你要杀要绑，随你处置。”
　　“哟，这是替别人操的哪门子心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什么闲心替别人操心。”富家公子眸色晦暗，“要我不取他的命也可，你乖乖的往我这儿来，唔，本公子只取他一双脚便罢了，这手么，敢动本公子的人，取他一双手不算过分。”
　　“你！”于笙怒目而视，“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日是你强取豪夺，干别人何事？！”他没有看身后的人，在心中默念一句“抱歉”，再看向富家公子时换了一副冷厉面孔，“你若执意害无辜之人，我便是与你同归于尽也不叫你有半分称意！”
　　他原本长相清秀，但狠起来也有几分唬人。
　　这富家公子强占弱者的事情做惯了，可没想到有一日也能碰到个不要命的。
　　即便仗势欺人，也不能在闹市弄出人命，他心思几转，终是眼珠子转了一圈退了一步，“罢了，本公子甚是怜爱你，你非要护着不相干的人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吧，你自己过来，莫存什么逃跑的心思，本公子便网开一面，留他一命。”
　　“如何？”
　　于笙沉默了下，脚慢慢抬起。
　　富家公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在于笙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给身边人递了个眼神。
　　随着于笙一步一步接近，那富家公子脸上的淫邪神色越发明显，谢残玉微微蹙眉，看着那单薄的身影，不知怎么的心尖一动。
　　下一刻，变故陡起。
　　于笙拼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抢了对方一把长刀，他慌乱地抵在身前，抖着声音大声喊，“你们，你们放他走！”
　　谢残玉愕然了一瞬，竟没想到这小东西会来这么一手。
　　不仅是他，就是那富家公子连同侍从都惊了下，“啧，原以为是个无害的小野兔，可没想到竟是看走了眼……”
　　淫邪的目光不掩，那富家公子往前走了几步，几欲碰到于笙手中的长刀，他恶趣味地伸手弹了下，笑道，“敢杀人么？”
　　于笙身子一僵，手中长刀抖得越发厉害，他连杀鸡都是王全生逼着的，哪里敢杀人。
　　“不敢么？”那富家公子啧啧两声，“本公子瞧上你是你的福气，原本你温驯一点还能换得本公子的怜惜，但是现在……”他眸色晦暗，“知道莳华阁吧？”他如同闲话家常般，“许多人不知道，那里可不仅仅只有女子，唔，像你这样有几分姿色的男子也不是没有……”
　　“本公子原先想着，念在你还诸事不懂，便耐着性子调/教一二，可是你……偏偏要不识好歹，啧，这便不能怪本公子不懂得怜香惜玉了……”他一挥手，“将他送到莳华阁去，告诉荣娘子，好好教上一教……”
　　“是。”自有人上前，于笙慌乱之下一通胡乱挥舞，没伤着对方，自己反被束缚。
　　于笙肩头被捏得生疼，手腕也痛极，但他不甘就此被送到那腌臜地方，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看着就要挣脱一只胳膊，岂料那富家公子过来抬手就要打，他瞬间心思百转，不退反迎上去，蓄积浑身气力撞过去。
　　这一下出乎意料，对方毫无防备，直接撞得那富家公子仰倒撞在一架废弃的独轮车上，磕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
　　“竟敢……你竟敢……”富家公子恨不能将于笙立刻弄死，“给本公子打！不过一个乡野小子，这般不知好歹，敢伤本公子……”
　　眼看着就要被众人围攻，于笙逃无可逃，没想到下一刻腰身一紧，一双猿臂揽住他直接飞身躲过。
　　“方才的狠劲儿哪儿去了？”耳畔一阵温热，那手掌上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直叫于笙心脏狠狠一颤。
　　这个声音……
　　
　　
第4章 痴儿
　　“恩人……”于笙声音细弱，方才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几近失声。
　　“嗯。”谢残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早知你这般倒霉，不如那日带着你一起。”
　　他语气温和，于笙不知他是确实这般想还是随意客气一二，只垂头不语。
　　他们这边气氛正洽，那边富家公子已然气得仰倒，从前不曾经历过的“委屈”在今日尝了个干净，对着谢残玉，恨不能生啖其肉。
　　“你这人好生不识趣，方才本公子给了你机会，你却不知珍惜，这会儿你就是跪地求饶，本公子也要给你个教训！”
　　“来人，给我打！”
　　谢残玉微微沉了脸色，于笙下意识要往他前边挡，结果被他按住，一下都不得动弹。
　　“也不知与谁学来的，怎的都不懂得先护着自己呢……”谢残玉一边感叹一边踹飞一人。
　　于笙微微张嘴，恩人这……也太厉害了些！
　　不过抬手之间，那些打手纷纷蜷在地上痛呼哀嚎，只剩那富家公子哆哆嗦嗦往后退，“你，你不要过来……”
　　谢残玉轻轻一笑，“你方才想要取我双手双脚？”
　　明明温润如玉，端的清隽风致的一位端方公子，偏偏叫众人遍体生寒，那富家公子一退再退，不慎一脚踩进身后的污泥里。
　　“躲什么？”谢残玉脚尖一勾一踢，一把长刀“铮”得一声插到距那人脚尖不足半寸处，吓得他险些喊出声来。
　　“饶，饶了我吧……”方才颐气指使，嚣张至极，这会儿一下子腿软嘴怂，谢残玉冷眼看着，丝毫没有半分心软，“自己拿刀挑断脚筋，我便不与你计较。”
　　“不，不行，你不能挑断我的脚筋……不，不能……”他神色慌乱，四处看着企图逃离，“铮……”长刀破风而至，直接削掉他的左耳，“啊”
　　声音凄厉，闻者皆惊。
　　“那……那不是孙家的那个纨绔吗？”
　　“瞧着是他，哎，这别又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吧！”
　　“你们没看到吗？方才就是这孙家公子瞧上了一个乡下少年，你瞧，就是那个……没想到是个硬骨头，结果惹恼了孙公子，这不……突然出现一个白衣男子，大略是路见不平，啧，这孙公子是踢到铁板了！”
　　“嘿，可不是吗！这人瞧着是会武的。”
　　“哎，不对不对，这人怎的瞧着这般眼熟呢？”一人挠了挠头，看了又看，“这人……你们可认识？”
　　他一开口，周围的人也咂摸出几分不对来，越瞧越觉得眼熟。
　　“啊，是他！”突然人群中一声惊叫，众人纷纷寻声看去，“是谁？”
　　“谢家那位……”甫一出口四个字，众人恍然大悟，再看时，越觉得就是那人。
　　一时间，无一不是惊诧万分。
　　“怎么会是他！”
　　“对啊，昨日才听说他回来，今日就见到他本人，而且身边连个侍从也无……不过，他不是身子不大好么？怎的瞧着不像……”
　　“就是他没错，虽如今气质斐然，比起当年又俊雅不少，但是你瞧他耳侧那点红痣，就是谢家那位无疑。”
　　一提那颗红痣，围观的人纷纷声音大了不少，于笙本被护在身后，听到周围议论不止，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想要偷偷看一眼。
　　恩人侧脸隽致，眉宇惊鸿，蓦得，于笙脑中突然蹦出一句，“翩跹若高天之白云雅致”，明明同为男子，他似是淡漠毫无所着的方外士人……
　　“这会儿不怕了？”倏忽，恩人转身看过来，嘴角似是衔着一抹笑。
　　于笙一僵，下意识的就想垂头，结果被轻轻扣住下颌，一张俊美不似凡人闯入眼帘。
　　月色银辉，灯火影绰，星点萤火如落瀑覆在他两肩。修眉俊睫，飞出惊鸿一笔，明明是昏暗的烛火，于笙却觉得这人该是站在花树之下，任天边云卷云舒，他却不染纤尘……
　　“痴了？”那手指温热，轻轻在他下颌处蹭了蹭，眉眼间的笑意让于笙羞涩难当，下意识地也顾不得礼数，伸手就要挡住自己的脸。
　　谢残玉温润笑着，拿开他的手，“挡什么……痴儿便是痴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第5章 黄伯
　　谢残玉一言既出，于笙这下不仅是脸颊泛红，就连颈项，耳垂都绯红。
　　“谢公子？”一人大着胆子上前作揖，谢残玉嗯了声，围观者虽一早就有所猜测，这时也不免窃窃私语几句，反观那富家公子，瞳孔微缩，彻底呆住。
　　谢公子……
　　云丰镇唯一能被称一句“谢公子”的就只有那位了。
　　想起昨日他爹反复叮嘱的话，他脸色瞬间白了，下一刻不顾脏污直接跪下求饶，“谢，谢公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冒犯在先，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谢公子，我若知道是你，肯定不敢如此……您看在我爹的份上就饶我一命吧！”
　　“谢公子……”
　　一身锦绣尽与污泥为伴，他涕泗横流，袖口脏污不堪。
　　谢残玉面色淡淡，也不搭话，反而手指夹着一片泛黄的信笺问于笙，“这可是你的东西？”
　　于笙方才与那些人拉扯，东西掉了也不知，如今又惊又怕，忍不住小声问询，“公，公子，你能将它还给我吗？”
　　自始至终都小心翼翼，哪里看得出是方才那个与诸人缠斗且不落下风的小疯兔子。
　　谢残玉眸子一转，手中信笺递到于笙面前，“我将这物给你，你能帮我解烦忧一二吗？”他嘴角带笑，于笙总是摸不着他的性子，犹豫了下应道，“我能。”
　　不是问要解什么烦忧，也没有仓皇无措，小疯兔子眼睛水润透亮，看着谢残玉犹似初入凡世的小精怪。
　　“你这……”谢残玉也不防受到会心一击。
　　他经年见过不少人，有狡黠的，有邪气的，有满腹阴谋诡计的，也有纯真如初生婴孩的，可是再也没有这般一双眼眸浸了水般又纯净又坚定的。
　　“公子救了我两次，但有需要，无一不从。”于笙比之谢残玉要矮上一点，每每开口都要仰着头，谢残玉眸光闪了闪，开口，“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于笙垂在身侧的手指搅了搅，低头嗯了声。
　　下一刻，一双大手在他头顶轻轻碰了碰，不待他抬头，谢残玉声音又响起，“骆迟，带着他先去吃碗热馄饨。”
　　“是。”
　　于笙闻声看去，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玄衣少年。
　　连反驳的机会都无，于笙被带离，他走出丈远的距离，回头看去，谢残玉对着他温柔地笑着，他脚步倏忽一顿，转瞬又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转头跟上骆迟的脚步。
　　于笙跟着骆迟绕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一开始尚能勉强跟紧他的脚步，后来便有些勉强了。大冷的天儿，他鬓侧竟冒出些细细密密的汗来。
　　“你若跟不上，我们便慢些。”骆迟突然停下，回头看他，似乎有些嫌弃又有些不满。
　　于笙无意总是给人招来麻烦，遂不住地摇头，“我不累，我跟得上。”
　　骆迟撇嘴，拎着于笙的后衣领往一条巷子走，那里边阴冷潮湿，灯火微弱，空气中却隐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
　　“我们，要去哪儿？”于笙衣领拥着脖颈，呼吸有些不畅，说话便瓮声瓮气的。
　　骆迟也不在意，爱答不理的瞥了他一眼，“将你发卖了！”
　　“啊？”
　　“我家公子才刚回云丰镇，现下府中没什么进项，唔，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正好将你发卖了，虽不值几个钱，但勉强能支撑一段时日……”
　　“……卖了我给别人家做奴仆吗？”半晌，于笙怯怯地开口。
　　骆迟随意的嗯了声。
　　于笙攥紧手指，“我愿意报恩的，只是……”
　　“只是什么？”骆迟先入为主，以为于笙不过是虚伪应承，心下更是替自家公子不值。
　　哪料于笙认认真真解释，“家中还有一事尚未解决，公子能否等我四日，待那时我定愿意报答公子恩情。”
　　骆迟本就是逗弄这人的，没想到他还当真了，立时有些尴尬，不过所幸地方已经到了，他指着昏暗灯光下一块破旧的牌匾，努了努嘴，“喏，把你卖到这里。”
　　于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上有些尴尬，“我，我不认识这几个字。”
　　他亲爹虽是秀才，但是死得早，留下的书也被王柳氏卖了不少，于笙有心要识字，家中困苦连生活都难以为继，待王柳氏改嫁到王全生家，自是更不可能有闲钱让他读私塾。
　　平日里得空也就只能与村头一个半疯的秀才学上几个字，现下看着牌匾上那龙飞凤舞的几个字，于笙手指搅着，看起来萎靡又可怜。
　　骆迟性子大大咧咧，根本没有发现于笙的小动作，扯着他进去，还未见人就大声叫喊，“黄伯，我来看你了。”
　　小院子零零散散几个破旧的小桌子，旁边还拴着一条细犬，瞧见二人便开始狂吠。
　　“几年不见，你这小家伙如今是越来越凶了！”骆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甜糕，直接扔过去，细犬身姿矫健，端端接住。
　　“嘿，吃东西的时候就不那么凶了。”骆迟对着狗絮絮叨叨，眉眼带着笑，于笙被他抛在一旁，正手足无措时肩上被人拍了一巴掌，“你是何人？”
　　“我，我叫……”于笙一回首便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他衣裳洗得发白，头发也乱糟糟的像鸡窝，但人却矍铄得很，“哎，不用告诉我小老儿你叫什么名字，大略就是谢家小子叫你来的。”
　　老头儿自顾自说话，“刚包好的馄饨，你小子有口福了。”
　　说着便催促于笙跟着他走，于笙有些发愣，往骆迟那儿看了一眼，老头儿啐了一口，“别管那傻小子，素来都是狗比人亲，饿死他活该。”
　　于笙先是被骆迟骗着说要发卖了他，再是听这老头儿絮絮叨叨说的听不懂的话，他脑子里混沌得很，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满满一大碗馄饨。
　　“吃啊，发什么呆？”老头儿给他一双筷子，又转身抱出一个粗糙的坛子，自里边捞出一碟开胃小菜，“喏，那谢家小子惦记了许久的好东西，你运气好，正赶上这最有滋味儿的一坛。”
　　“谢，谢谢……”于笙捧着碗，肚子应景似的叫了两声。
　　才下过一场雪，院里还透着凉气儿，虽身上冷风嗖嗖的，心中却因一碗馄饨熨暖。
　　“吃完了？”老头儿手上俱是面粉，于笙眼尖，看到他手上格外明显的老茧，“还没，还有些汤汁。”
　　他抱着碗小口小口的喝着余下的汤汁，人格外乖巧，老头儿眸中闪过一丝暖意，“若是没吃饱，等我包完这几个再给你煮一锅。”
　　于笙闻言摇头，“不，不用了，我吃饱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汁，嗫嚅道，“谢谢，很好吃。”说着小心地拿着碗就要去洗，老头儿叫住他，“吃饱了就来陪我老头子说话，洗碗不用你。”
　　“……哦。”于笙依旧局促，老头儿板着的脸终于缓和了不少，故意寻了个话题问他，“你与谢家小子什么关系？”
　　于笙怔住，半晌才谨慎小心地启口，“公子，救了我……两次。”
　　“嗬，那小子何时这般善良了，他一贯凡事不入心，怎的这还善心大发了呢！”老头儿利索的包完最后一个馄饨，瞧着于笙，一板一眼告诫道，“谢残玉不是好人，你离他远一些。”
　　于笙丝毫犹豫也无，飞快地摇头，“不，他很好。”
　　“嘿，你这小傻子，他那人跟转世忘了喝孟婆汤似的，可记仇了！你这憨憨傻傻的，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很好。”于笙又重新说了一遍。
　　“得，你这一瞧就是被他蛊惑了的，那小子精明世故，你这种小傻子就是再来一百个也不是他的对手，听老夫一言，尽早离开他为好，否则哪日被嚼碎了骨头都不知道逃的。”
　　“怎的三年不见，黄伯也开始逗弄起人了？”身后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于笙惊喜地转头看去，一下子就撞入那人的目光中，“公，公子……”
　　“吃饱了么？”谢残玉目光柔和，几乎要将眼前人溺死。
　　“嗯，饱了。”于笙自看见谢残玉的那一刻就下意识起身，袖中手指紧张地攥着，不自觉就想垂下头。
　　“既饱了，那就……只能我自己一人吃了。”谢残玉有意无意露出一丝失落，于笙登时更加慌乱无措。
　　老头儿看不下眼，兀自挑事，“你往日不也一个人，这多年早该习惯了。”
　　“黄伯哪里的话，短短三年，哪能就习惯一人呢。”他走到于笙身边坐下，“人其实与那夜间的飞蛾一般，总是趋光而生的，尤其在黑暗中待的久了，便忍不住想寻觅些光芒……”
　　“你要寻的光芒或许不在这云丰镇……”老头儿意有所指。
　　谢残玉却笑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在……我素来不见棺材不落泪，黄伯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
　　老头儿被他堵得语塞，好半晌才冷哼一声，“随你！反正老夫一只脚已然踏进了棺材里，你想作甚都与我没多大关系！”
　　“黄伯如今才不过花甲，缘何那般言语，黄伯老当益壮，期颐之年自是能享。”
　　“哼，活到一百岁，那岂不是成了老妖精，到时连狗都嫌弃我这个老不死的！”老头儿哼哼唧唧，面上一派不满，眸中却尽是愉悦。
　　
　　
第6章 戾气
　　老头儿嘴上如此，手下动作却是不停，没一会儿就煮了一碗馄饨过来，“吃完滚蛋。”
　　谢残玉朝于笙递了个眼神，瞧瞧，这老头儿多凶！
　　于笙本来坐得远，偏偏谢残玉起身取了双筷子的工夫直接坐到他身侧，二人相距不足三尺，袖摆几乎挨着，更让于笙局促的是，老头儿盛完馄饨就走了，原地只剩他与谢残玉二人。
　　“你怕我么？”谢残玉一手撑着下颌，身体微微倾斜，笑着问他。
　　于笙怔了下，摇头。
　　“那你为何不与我说话？”谢残玉嘴角的弧度更显，“我三年未曾回来这里，如今变化甚多，方才来此处时都险些迷了路……”他似怅惘又似伤怀，“在外几年虽衣食无忧，但总觉是蹉跎了岁月，最后回到这里，才觉得一颗心是安定下来。”
　　于笙被他的神态勾着忘了言语，待回神时就见面前的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心口那处登时胡乱地狂跳起来。
　　又见这人伸手往他面上而来，上半身轻轻侧过来，院中烛火噼里啪啦轻响，于笙忍不住往后挪了一点，结果那人眸色微变，猛地伸手揽住他的腰身，“这一下若摔了，你大概要在榻上趴上几日。”
　　于笙后知后觉地回头去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挪到了凳子边缘，若非谢残玉捞住他，依着这丈高的距离定是要摔上一跤。
　　“谢……”于笙眸子不安地往旁边飘，结果不过才是吐露出一个字，谢残玉指尖就点在他颊侧，“你说说，自你我二人见面，‘谢谢’二字说过多少了……”
　　话语间的亲昵自然，好似二人不是只见过两面，而是熟识已久。
　　于笙嘴唇动了动，目光四下乱飘，就是不敢看面前的这人。而且更不合时宜的是，心头砰砰乱响，还停留在他颊侧的手指烧灼，连同耳畔也晕上一层热气，直烧得他想逃一逃。
　　“公，公子，你于我有恩……”于笙嘴唇颤了颤，“‘谢谢’二字都是轻慢了你，只是，只是我现下还有一事未尽，待我……”
　　“待你如何？”谢残玉收回手，舀了一个馄饨吃下，入口鲜香，他却敛了笑意，一字一句道，“我救你，不为要你报恩。”
　　于笙刚要再说，那边骆迟过来，“公子，时候差不多了。”
　　“嗯。”谢残玉不多不少吃了一半，筷子搭在碗上，轻响了一声，他起身理了理袖口，颀长的身形与那日重叠。
　　于笙心头一跳，忽的站起来，“公子……”
　　“嗯？”谢残玉回头，“怎么？”
　　“我……”于笙觉得自己耗去了生平所有气力，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攥，但偏偏剩下的话像是卡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谢残玉本该踏出的一步生生忍住，他心中还是软了下，走近于笙，俯首倾过去，澄澈平和的黑眸蕴着一层暖意，“我等着你……”
　　谢残玉前脚离开，于笙也随后向黄伯告别，他全身上下只翻到三块铜板，递到黄伯面前时却被拒了，反而老头儿从怀里摸出来几块碎银子硬生生塞进他怀里，“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你颇合我老头子的眼缘，这些银两当我借你的，日后翻倍还我也可。”
　　于笙沉默了下，最后还是接受。
　　离开那地儿，于笙循着纸笺上的字往云丰镇的西边找过去。
　　腊八节这日镇上一直熙攘不止，到处灯火通明。他问了一路，最后赶在接近子时找到一处旧宅子门前。这儿偏离镇子的繁华处，虽然来往人多，但还是不及别处。
　　于笙小心地拿着纸笺又问了一人，“大叔，你可知这个月娘酒肆在何处？”
　　那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纸彩色的灯笼，身旁还有夫人并两个幼儿，一见于笙穿着寒酸，倒也没有看不起，经他看过以后，指着右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从那儿进去一直前行三十步左右，再往右走十步，打头第一个便是。”
　　“谢谢大叔。”于笙弯腰谢过，那人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又提醒了一句，“你年纪尚小，那地方还是尽量莫去的好。”
　　于笙莫名，那人索性说了，“月娘酒肆不是干净地方，你若是寻亲，还是明日白天去较好，可若是其他……算我多嘴。”说完带着妻儿离开。
　　对方不是坏人，于笙看得出来，他一时站在原地不知该过去还是怎的，最后等到天上突然开始慢慢飘雪，才挪动脚步找了一个避风的草亭子缩下。
　　翌日一大早，于笙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从旁边干净的瓦上揉了一把雪擦脸，才清醒了不少。
　　循着声音看过去，他眼睛慢慢睁大，就看见昨夜那个巷口处几个人撕扯着，其中一个……就是王全生。
　　他想也不想，就窜过去，地方雪下了厚厚一层，脚踩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可饶是这样，也没有引起对方的半分注意。
　　“就你这穷酸样儿，还扒拉着月娘不放……”一拳砸在王全生脸上，直叫他在雪地了摔得七荤八素，他艰难地翻身坐起，“你这小瘪三，月娘与我情投意合，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情投意合？呵呵……王全生你哪来那么大脸，口袋里连个响儿都听不到，还敢跑到月娘这儿打秋风！”那人身材壮硕，一脚将王全生踢出恁长的一段距离，疼得王全生生生厥过去。
　　于笙不怕王全生被人打死，但是他还不能有个好歹。
　　匆匆忙忙过去险险将那壮汉给拦住，“大哥手下留情！”
　　“你是谁？”那壮汉身材跟座小山似的，衬得于笙在他面前格外瘦弱。
　　“大哥，我与那王全生也有仇，你先留他一命，才好也叫我能报复回去。”于笙一瞬间脑中闪过不少托词，最后直接选了最险的路子。
　　“就你这萝卜干大点的小子，能和他有什么仇？别是在这儿唬我的吧！”壮汉拳头咔嚓响了响，于笙缩了缩脖颈，“哪里敢骗大哥，我爹留了点小钱给我傍身，但没想到被这王全生给抢了，这不，大冷的天儿我四处找他，没想到在这儿撞上。”
　　于笙说得真真假假，壮汉起先不信，但是王全生被他那一脚踢得厥过去，现下也没有机会和他问话，最后盯着于笙瞧了又瞧，才勉强信了，反正该揍得都揍了，也没必要非揪着不放，他一把搂过旁边一直袅袅娜娜站着的女子离开。
　　待人走了，于笙松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踢了踢王全生的肩膀，“别装了，人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王全生睁眼开始哀嚎，一边望着于笙抱怨，“你怎的什么本事都没有，方才那畜生那般打我，你也不及时过来帮忙……”
　　“哎呦，你爹我被打成这样，你也不知道报仇……”
　　“唉，白眼狼啊……老子养你这么大，最后有什么用！”
　　“你若嫌挨的打不够，我将那人叫回来也无妨。”于笙作势就要走，结果被王全生一把抱住脚踝，“你敢！”
　　于笙睨他一眼，眸中尽是嫌恶，“你看我敢不敢。”
　　“哎！你这小子……老子再怎么着也是你爹，哪怕不是亲的，也养你到这么大了，怎么半分恩情也不念，果然不是自己生的就都是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恩情？让我在王家为奴为仆的恩情么？”于笙俯视地上的人，“你有情有义，才会欠了赌坊一屁股债后一走了之，留下我娘和秋儿被人家上门欺辱。”
　　说完他往旁边走，“你若不想被打死，就在这儿装死吧。”
　　王全生身体僵了下，骂骂咧咧地起身，一脸不耐得跟着于笙走。
　　二人走出半里路，王全生揉了揉肚子，“有铜板吗？老子要吃肉包子。”他一脸泼皮无赖相，于笙懒得搭理，继续往前走。
　　“你这孽障！老子是你爹，你如今连吃的都不给，老子当初就应该摔死你。”
　　“我爹早死了。”于笙冷漠道，“你当初没有摔死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身上没铜板，你不知道吗。”他回头直勾勾盯着王全生，“现在只有那几间破房子，你不若一起拿了做赌资去……还有我娘和秋儿，也抵了了事……”
　　王全生想开口，被于笙打断，“等到我娘和秋儿落不得好下场，我定将你剁碎了喂狗。”他一脸戾气，吓得王全生往后退了几步，“你这小畜生……”
　　“对，我就是畜生，”他恨恨地揪住王全生的衣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让我们母子三人不好过，我也不叫你过一日安生日子。”
　　“你敢……”王全生已然生了怯意。于笙自小时候被王柳氏带到王家，第一眼就让他发憷，别的小娃娃都是天真可欺，这个小子却很少露出笑脸。每次他动手打王柳氏时，这小畜生就站在不远处，用那种叫人背后生寒的目光盯着他。
　　久而久之，王全生对这小畜生便多了厌恶，甚至是怨毒。
　　“你觉得我不敢？”于笙声音冷极，“不如试试……”
　　
　　
第7章 无耻
　　“你这孽子！”王全生气得嘴都歪了，“你难不成还要弒父！就不怕被别人戳脊梁骨吗？”
　　“我怕过什么？”于笙顿住脚，逼得王全生不断后退差点崴了脚，“说到这儿，我倒想问问你，你在镇上烂赌，赔了五百两银子，却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你知道我娘和秋儿因此受了多少惊吓吗？！”
　　“对方扬言要将秋儿送进莳华阁，你在镇上那么久，我不信你不知道赌坊那些打手的厉害，而且莳华阁是什么污糟地方你也不是不知……”于笙忍着没有将拳头送出去，“你不待我好，我没什么怨言，因为我本就不是你亲子，可是……秋儿是你亲生女儿！”
　　王全生理亏，嗫嚅道，“我也不想如此，但是赌坊的人扬言要打断我的腿，还要挑了我的手筋……笙儿，那是五百两银子啊，爹如何还得起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我赌完就后悔了，真的……笙儿你相信爹，我一开始只是想赌赢一把，到时候家里也能过好一点，你和你娘也不用那般辛苦，可是……赌坊的人联合起来骗我，我才输的……”
　　他说着还想去拉于笙的袖子，却被躲开。
　　于笙自始至终不为所动，“你说他们一起骗你？”
　　“对，他们耍诈，他们暗地里骗人，我不可能一直输的，就是他们设了圈套。”王全生哆哆嗦嗦道，不住地朝于笙脸上看。
　　“你以为你是谁？”于笙冷声道，“你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值十两银子，你觉得他们有什么必要给你设圈套？”他一双莹润的眸子满是嘲讽和厌恶，“退一步说，你是被人陷害，那么欠了赌坊五百两银子之后逃跑，置妻儿于不顾，这也是别人逼你的吗？！”
　　字字诛心，王全生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我，我那不是怕……”
　　“怕死。”于笙冷笑，“你就是怕死。”
　　说完他回头继续走，“趁现在他们还没有起了杀心，你去磕头求饶。”
　　“不行！”听到“磕头求饶”四个字，王全生顿时不依了，他恨恨地看着于笙，“我怎么能随便给人磕头，我没有错，我只是运气不好，如果再给我二十两银子，我一定能将赌输的全部赢回来……”
　　“看，这才是你的心里话。”于笙仰头看了看天，“都说狗改不了吃屎，你觉得你改得了吗？”
　　“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没有错，还想着再赌……王全生，你自己想死，能别拉着我娘和秋儿一起吗？她们跟着你过了几天好日子？”于笙满腹怨气不是为自己，无人知道，这个时候他恨不得将王全生弄死在这儿。
　　“于笙，赌坊的人要银子，那是五百两啊，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哪里能拿得出来，现在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再赌一把，否则，我被打死，你们母子三人也过不上安稳日子。”
　　王全生躲了这么多日，不仅仅是怕被赌坊的人找到，还有便是想办法弄些钱，再去赌一把。
　　人都说否极泰来，他一直觉得自己输是运气不佳，现在已经输了这么多，该到了回本的时候了。如果……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能翻身。
　　于笙看着他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懂。
　　心里最后一点忍耐消失，于笙眸子冰冷，“随我回去。”
　　“去哪儿？”王全生突然警惕起来。
　　“回家。”
　　“我不回去，我还没有弄到银子，不能回去……赌坊的人能找到村子里，到时候我肯定会被砍了双腿，笙儿，爹不回去，你不要逼我……”
　　“可是，”于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现在是在逼我。”
　　云丰镇，谢府。
　　“叩叩。”
　　“进。”
　　骆迟一进门就见谢残玉披散着发，斜靠在榻上翻着书，“公子，府中已经清理了一遍，现有洒扫加厨娘人数二十又一，这里是他们的卖身契，还有家世一应册子。”
　　“二十又一……”谢残玉翻了一页书，“留十五人就够了，其他的都发卖了。”
　　“是。”骆迟俯身，却不离开。
　　谢残玉晾了他一会儿，也不见他开口，遂合上书，“还有什么事让你这样难以启口？”
　　“是……是崔娘子。”骆迟说着便跪下，“属下本来不想拿这污糟事来污公子的耳，但是她一直跪在外边不肯走，而且手里……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说是老爷留下的。”
　　“当年的所有书画信笺全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如今又拿出来一封信，”谢残玉手指抚平书页的褶皱，“这个意思是，当年旧人还未尽数灭口么？还是说……有人阳奉阴违……”
　　骆迟脸色陡变，立刻磕头认错，“公子，是属下的错，请公子责罚。”
　　“嗯？为何要罚你？”谢残玉目光落到骆迟身上，“你那时知道多少，分明是骆游一手处理，我虽脾气差些，但不至于昏聩。”
　　“我爹未办好差事，做儿子自当一同认责。”
　　谢残玉不言语，自骆迟那儿收回目光，继续翻开书一页一页的看。
　　月上穹天，又开始下起雪来，窗外仆役扫雪，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格外明显。谢残玉终于翻完那本书，忽的开口，“多欲亏义，多忧害智，多惧害勇……骆迟，你觉得这话如何？”
　　骆迟跪了许久，一时也不明白自家公子的意思，只犹豫地回答，“贪欲多了有损道义；忧虑多了有损智慧；畏惧多了便有损勇气……”
　　“崔氏三年前没有拿出那封信，如今突然拿出来，你觉得是为何？”
　　谢残玉手指轻点书册，骆迟大胆抬头看了他一眼，“崔娘子所生的二公子是谢氏唯二的主子……”
　　“嗯，继续。”
　　“二公子如今已经两岁半了，老爷生前虽未见过他，但是宗族中是认的，唯一让崔娘子忧心的是，二公子如今还未上家谱，入祠堂。”
　　“她为何觉得我会让谢鸣入家谱呢？”谢残玉嘴角勾起，“这三年的光景还是叫某些人忘了我的性子……”
　　“公子是想？”
　　“三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点时候，告诉崔氏，若想过安生日子，就聪明一些，识相一些。”
　　“是。”骆迟起身，长时间跪着膝盖酸疼，他险些又跪下去，谢残玉看了他一眼，“三年前我留你爹一条命，如今也不会秋后算账，你放心便是。”
　　“谢公子开恩。”骆迟又行了一礼方离开。
　　待骆迟离开，谢残玉扔了手中书册，阖目养神。
　　不知怎么的，一道瘦弱身影出现在脑海中，他微微蹙眉，复而睁眼，那个小东西……
　　三日后。
　　于笙一大早先往院子里的大缸挑满水，然后喂了鸡鸭，还没来得及烧水，王秋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鞋子也未穿好就往他怀里扑，“哥哥！”
　　“怎么了？今日起这么早？”于笙揉了揉小丫头的发，“昨夜你睡得就晚，今日天儿冷，你再去睡会儿，免得冻手冻脚，立春后你这小手又痒起来，那时哥哥就不管你了。”
　　“哥哥……”王秋不过才八岁，又正在换牙，一开口就漏风，于笙每每打趣她，她也不在意，只笑得梨涡都出来了，“我睡不着了，帮哥哥做饭吧，娘和爹昨晚又吵架了，应该过一会儿才会起。”
　　于笙闻声眸子闪了闪，转瞬又笑着捏捏小丫头的脸颊，“不睡就不睡吧，但是只能帮哥哥添火，其他的不要乱动。”
　　“哦……”小丫头被看轻了，嘴巴瘪着。
　　于笙也不心软，毕竟这小丫头前不久才烫伤了手，现在还留着疤。
　　兄妹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做饭，到王全生二人起来时已然做熟了黍米。
　　“怎么又是黍子！”王全生嫌弃地拍桌子，“昨夜就是这东西，今早还是这，顿顿吃这个，胃里连一点油水都没有，老子能吃饱吗？！”
　　“不想吃也行，”于笙冷淡开口，“出门向右转，那里边的够你吃了。”
　　“嘭！”王全生拿着碗扣在桌上，“你这小畜生说得那是什么话，让老子吃猪食？”
　　“猪吃了能长肉，你呢？将你喂饱了去赌坊赌钱吗？”
　　王全生被堵得哑然，一转头看见王柳氏又起了火，“你看看，这就是你带来的小杂种，老子养他这么大，就是养来气死我的吗？！”
　　“娘……”王秋呜呜哭起来，于笙将她拉到怀里拍了拍，对上王全生直接冷了脸，“有本事跟我闹，朝着我娘撒气算什么本事！”他本就忍耐不住了，直接摔了桌上的碗，碎瓷片乱溅，那凶厉的模样唬了王全生一跳，不自觉就有些色厉内荏，“老子好歹也是你爹……在你娘和王秋面前也不晓得给老子留些脸面……”
　　“脸面是靠自己挣得！”于笙怒其不争，“明日赌坊的人就会来，你若想留一条命，就依着我的话照做，否则，到时候你被人打断了腿，我也不会有丝毫心软。”
　　一说到赌坊，王全生就老实了不少，他本不敢回来，是于笙雇了两个壮汉将他押回来，而且那二人还在外边守着，所以他才又气又急。
　　
　　
第8章 恶毒
　　于笙拿住了他的命脉，王全生就是再有多少不忿也无法，嘴里骂骂咧咧不止，将未打翻的黍子吃了个干净。
　　雪后初晴，于笙扫了院子里的雪，给王秋留了一块干净的雪地，让她拿来堆雪人。
　　“爹爹，你要去哪儿？”王秋看着自家爹爹鬼鬼祟祟的模样有些莫名，她年纪尚小，不懂得大人的事情，只知哥哥先前几次告诫不能让爹爹出去。
　　王秋素来最听于笙的话，现下手上捏着雪球，却有些犹豫，“哥哥说了，爹爹不要乱跑出去。”
　　“你这小丫头，怎的也学那小畜生管起你爹来了？”王全生一边抱怨一边从兜里翻出来一颗看不清楚颜色的糖递给王秋，“这糖可甜了，你吃，爹爹出去捡点柴火回来。”
　　“可是家里还有柴火呀……”王秋眼睛跟着王全生手里的糖转动，嘴巴吧唧了下，没有立刻伸手，反而歪着脑袋一脸天真的开口。
　　王全生咬牙，“我说没有就没有，到底我是你爹还是那小畜生是你爹？！”
　　王秋吓了一跳，嘴巴瘪了瘪，“哥哥……”
　　唯恐小丫头哭了招来于笙，王全生一把捂住小丫头的嘴巴，生疏地哄着，“别哭，别哭，你哥哥最不喜欢小孩子哭了，他那么忙，你哭起来又要他担心。”
　　“呜，好……秋，秋儿不哭……”小丫头抽噎着，王全生半分疼惜也无，在他眼中，女娃子哪里比得上男娃子，都是赔钱货，若不是他瘸了一条腿，肯定在王秋出生后就休了王柳氏，另再找个好生养的。
　　想到这儿，王全生就是一股不耐，随意哄了哄王秋就偷偷从南墙根爬出去了。
　　大白天的一个人从王家墙头翻出来，吓了邻居林戚一跳，“哎呦，王哥你这是作甚！自家大门不走，从墙上翻出来就不怕摔了腿吗？！”
　　黑瘦的汉子扛着锄头，揩了一把吓出的冷汗。王全生瘸着过去捂住他的嘴，“瞎叫唤什么，被人听见了我就跑不脱了。”
　　“唔……”林戚扒开王全生的手，“大白天你鬼鬼祟祟的，这不是摆明了你心里有鬼么！”
　　林王两家虽是邻居，但平日来往不多，尤其于笙那小子不怎么给人好脸，林戚一直耿耿于怀，再加之王全生是个混子，林家人便一直瞧不上他，连带着王家人都不怎么说话。
　　“你知道什么，快给我让开，再磨蹭一会儿就要被那小畜生给发现了。”王全生无意与他磨蹭，推开他就要跑，岂料林戚年轻又力气大，一把抵住王全生的肩膀就让他动都不能动一下。
　　“你拦着我作甚？！”王全生气急败坏。
　　林戚越觉得他可疑，“你把事情说清楚再走，谁知道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万一在我眼皮子底下溜了，最后村正找我的麻烦就不妙了。”
　　“放屁！”王全生气个仰倒，“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走我的，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非拦着我……”他挣脱半天也脱离不了桎梏，又不敢大声骂，唯恐招来于笙雇的那两个壮汉。
　　二人在此拉扯很容易被人瞧见，王全生索性扯着林戚往后边的树林里走。
　　“哎，你干甚？”林戚被扯过去，王全生忽而换了一副模样，“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告诉你也无妨。”
　　他干脆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对于于笙骂他的那些掩下不谈。
　　林戚听罢张大嘴，“五百两银子啊！你也……”
　　都是村里种种地，偶尔去镇上做做砖瓦匠，再或者如王全生以前那样，进山猎些野鸡野兔，运气好的话捕获一头小野猪。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过能卖几个闲钱，那五百两……林戚是想都不敢想。
　　“赌坊说是五百两，我哪里赌了那么多……”王全生现在也心里没底，他那日喝了点酒，整个人也晕乎乎的，输是真输了，但有没有五百两这是他也不知道的事情。
　　“嗬，那还不是全靠赌坊一张嘴么！”林戚毕竟脑子活泛些，“但是无论你输了五百两还是五十两，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还不上么，而且现下你要怎么办？你那继子可厉害得很，都有闲钱雇人来守着你，就不知道……”
　　林戚有心挑拨，王全生更是往里钻，骂骂咧咧不止，“那小畜生分明就没有将我当作爹看待，老子养他到现在，就是养条狗也养出情义了……”
　　看王全生在那儿不忿，林戚却觉得虚伪。
　　王全生以为别人对他家的事情一无所知么？那于笙虽说脾气不好，人也有些阴郁，但是平心而论，对王家可谓是仁至义尽。
　　初到王家直到现在，所有农活全是他与王柳氏忙活，王全生除了前几年打猎，其余时候都是在家当大爷，尤其王柳氏没有怀身子的那几年，母子二人就是王全生发泄的对象，林戚还记得哪年严冬，地上滴水成冰，那王全生竟逼着于笙在雪地里跪了许久，若非王柳氏逼急了找了村正来，那于笙大概早就被冻死了。
　　村子本就不大，一家有个什么破事，不出两天全村人就知道了，尤其林戚还是邻居，前些年王家时不时就传出王柳氏的哭嚎，隔两天于笙一脸青紫，谁能不知道他家发生了什么。
　　也就王秋生下来没多久，于笙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王全生再动手时他也不会只忍着，林戚当初还不懂，他娘瞅着于笙纤瘦的背影，兀自感叹，“不过是人逼急了罢，王全生那个渣滓，总要有人来收拾他的……前几年于笙是顾着她娘，再加上的确与王全生有养恩，但是现在……早都还清了……”
　　“于笙就是个半大小子，你不怕自己逃了，最后赌坊的人找来找他的麻烦？六日前，你家似乎就被人砸了一通，这一次那赌坊的打手可不会心软。”
　　林戚试探着开口，王全生冷哼，“弄死那个小畜生才好，老子养他这么大不就是拿来使唤的，现在我遇到灾祸了，他就该出来担着！”
　　林戚瞧不起王全生这厮，但是人家的事情自己又掺不上手，最后只能多嘴又提醒了一句，“听我堂兄说，那家赌坊背后的水深着呢，而且与莳华阁还有些牵扯……最重要的是，那里不仅收貌美的女子，还有……清秀的少年……”
　　“五百两银子你还不上，但是那些人若是瞧上你王秋和于笙，那就害了他们。”
　　林戚的话一开始王全生还没听懂，他在镇上虽去的不少，但是莳华阁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所以更不懂林戚说什么少年，他疑惑问，“莳华阁的男人不大多是龟公，小厮，于笙就是卖进去也就是洒扫的，能值什么钱？”
　　“就，就是那些好男色的，”林戚有些难以启齿，“富家老爷不都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嗜好么，就……娈/童，你难道就没有听过吗？”
　　王全生起初还是一头雾水，但在听到“娈/童”二字倏忽明白过来。
　　“于笙，他……那副凶煞性子，谁能看得上啊。”王全生犹存疑窦，先前在镇上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见过那种，但是对方都是身体娇弱，阴柔娇俏的少年，而且眉目间风韵丝毫不逊于女子，若是将那么一张脸代入到于笙这儿……
　　王全生一激灵，这……这哪里像了啊！
　　“你以为随便拉着去一个就能接/客吗？”林戚的堂兄在镇上做个不大不小的掌柜，对这种事情见得多了，连带着林戚也知道了不少秘闻，他瞅着王全生不可置信的模样，难得耐心解释了一番，“男人之间的这点事又不似和女人的那档子事，本就是破坏阴阳调和的恶心事，那肯定是要先调/教一番，听我堂兄说，男人好那口的，心里或多或少是存着凌虐的心态，而且最好长相清秀，还有些难以驯服的那种……”
　　“说是，哪怕一开始桀骜如烈马的，只要被莳华阁的人驯个十天半月，最后都是跪着求*的，而且一旦接了客，最后没一个能活着出去的……”
　　林戚说到这儿也心有戚戚然，他们都是泥腿子，实在想象不到那些富贵闲人为何偏好那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比起硬邦邦的少年，那些身娇体软的女子不是抱起来更舒服吗！
　　“于笙若是进了莳华阁……”王全生眸中闪过一丝什么，在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于笙的长相，可是在听林戚说过以后，他便忍不住回想。
　　不得不承认，于笙的长相大半是随了他娘，而且也很好的继承了他那短命秀才爹的俊逸，比起王秋来，于笙的容貌显然要更胜一筹。
　　“你说什么？”林戚没听到王全生的呢喃。
　　“没什么……”王全生嘴角勾起一点笑，又问，“如果说按照于笙这长相，他若进了莳华阁，你觉得能值多少钱？”
　　林戚下意识地就拿堂兄告诉他的回答，“若是运作一番，最后落入那些有特殊嗜好的老爷手中，最少百两起步……听闻前些年有个就是卖了四百四十四两。”
　　他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你想做什么？该不会是想……”
　　王全生摇头，一脸无辜，“于笙虽不是我亲子，但我好歹养了他多年，怎么会将他卖了，不过是好奇你说的那些而已，我若卖了他，他娘可不得和我拼命呐。”
　　林戚这才歇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注意，王全生眸中闪过一抹莫名的光彩。
　　
　　
第9章 稚语
　　林戚刚从树林出来就遇见了于笙。
　　他背着王秋往镇上跑，林戚想要叫住，结果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悻悻地闭上嘴，一旁自家老娘出来泼了一盆水，“哎，老三，你杵在这儿作甚？不是去地里了吗？”
　　“啊，我，我方才遇到了邻村的人，随便聊了两句，才，才要去呢。”林戚回看了一眼那枯败的树林，心里一直不大踏实。
　　林母端着盆，看着自家儿子愣愣地盯着王家发呆，走过去推了推，“想啥呢？”
　　“娘，那于笙……你觉得值多少银子呢？”林戚似是问林母又似是在问自己。
　　“你这混小子莫不是瞧上了那于笙？”林母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家里又不是给你娶不起媳妇儿，作甚么要个男娃子当媳妇，又不能生娃，还丢人！”
　　“娘，我只是随便说说，怎么可能娶他。”林戚心里一直想着那会儿和王全生说过的话，心里越发没底，最后犹豫了下还是交代林母这几日注意着点王家的动静。
　　撇过林母一脸狐疑不提，那边于笙已然快急疯了。
　　他冒着大风背着王秋跑了一路到镇上，还来不及歇口气就直接进了医馆，直接扑到大夫面前险些腿软跪下，“大夫，你快救救我妹妹。”
　　他一身风霜，脸上手上都冻伤了，背上的小丫头倒是保护得很好，却是进气少出气多，眼看着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快放到这儿来。”大夫年逾五十，医术精湛，当即吩咐小药童准备一应物事。
　　于笙勉强靠着墙壁，眸子赤红，却是一眼都不肯离开王秋。
　　大半个时辰，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又是针灸又是冰敷，还逼着王秋吐了三次，直到吐出些酸水来才松了口气。
　　于笙手指蜷紧，好几次都险些扑过去，待大夫好不容易处理完他双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了一步后顿住，“我妹妹她……”
　　“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大夫让药童给她服下一颗黑魆魆的药丸，“那东西都是花楼里龟公老鸨收拾不服帖的女子用的，这丫头才这么大点，怎么受得住？！”
　　医者父母心，大夫难免话说得不大好听，“幸好送过来得早，而且她年纪尚小，还未来葵水，否则，这丫头就毁了……你做哥哥的，怎么还叫她服了那腌臜东西……”
　　“哥……哥，哥哥……”那儿躺着的王秋突然哭起来，这不大的工夫竟然醒过来了，还听到大夫“训斥”自家哥哥，本就难受的小丫头更加不依了，伸着手就要于笙抱。
　　于笙几步过去，安抚地揉揉她的发，“秋儿莫哭，哥哥在这儿。”
　　“呜呜，哥哥，我难受……”小丫头从小到大都是在于笙的眼皮子下长大，哪里像这般白着一张小脸，眼泪挂在眼睫上要掉不掉，看得人心里搅成一团。
　　于笙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抚着王秋道，“是哥哥不好……”
　　他心里乱成一团，根本想不起来王秋何时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而且那种东西又非随便就能得到的东西。
　　“哥哥……”王秋靠着于笙的肩膀，“爹爹回来了吗？”
　　于笙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出去了？”
　　“爹说要去捡点柴火，我说哥哥不让，他可凶了……我哭了，爹给了我一颗糖，好像是坏了，糖不甜……但是我吃完了……”
　　“丫头，那糖什么味道？”大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二人身边，王秋怕生，往于笙怀里靠了靠，“哥哥……”
　　“别怕，”于笙安抚了几句，“爷爷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乖……”
　　“嗯。”小丫头软软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抬头，“糖……是白色的，有些黏黏的，刚含着的时候有点甜……然后，就有点苦……”
　　随着王秋一句一句的说完，大夫脸色慢慢难看，于笙还有什么不懂，“是那糖的问题？”
　　“如无意外，便是。”大夫方才听兄妹二人说的这些，不难想象得到二人那个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见于笙少年老成，便仔细又说了说，“花楼里的脏东西不少，这个像糖的东西不算金贵，只要有心去买便能买得到……那药外边包着一层糖衣，很多时候就是骗人中计的手段。”
　　“这药，对我妹妹身子的影响有多大？”于笙胸中怨气难消，此时恨不得将王全生千刀万剐。
　　“若说毫无影响那是假话，”大夫也是心疼兄妹二人的身世，“不过幸好她年纪尚小，药性也没有完全在腹中消化，所以现在只需日日调理……至于其他，或许葵水会提前一段时间，端看最后调理得如何。”
　　于笙勉强松了一口气，王秋眼泪汪汪地看着于笙，“哥哥，是秋儿吃坏肚子了吗？”她紧紧抓着于笙的袖子，小丫头长到这么大极少不舒服过，第一次被带到医馆里，陌生的环境总让她感到害怕。
　　于笙更是心疼，让她靠在怀里不住地揉着她的小髻。
　　医馆的大夫心善，让于笙兄妹二人在里边小院里待了半日，等到他忙完一切回去时，药童给他两块碎银子，说是于笙硬塞给他的。
　　大夫微微叹了口气，尽管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悲欢爱恨，但是也不禁生出一点叹惋。
　　离开医馆后于笙并没有立刻带王秋回去，他拿着那日黄伯借给他的最后一点银子给王秋买了不少好吃的，小丫头耷拉了半天的小脸终于露出一点笑意，牵着他的手越发紧了。
　　“哥哥，我们给娘也买点好吃的吧。”王秋盯着店里的各色糕点，咬了咬嘴唇，“好吗？”
　　于笙自然应允，买了几样糕点，又给眼巴巴的王秋买了一串糖葫芦，小丫头珍惜地看了又看舍不得咬。
　　于笙笑着催促，“再不吃就要化了……”
　　“天冷，不会。”小丫头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脆生生地反驳，于笙听着又多了一分笑意，“我们秋儿真聪明，哥哥已经骗不到你了……”
　　被夸了聪明，小丫头憨笑，“哥哥也聪明，”她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指甲盖的大小，“秋儿就比哥哥多这么一点点。”
　　于笙笑了，眸中尽是温柔怜爱，想起小丫头无端遭受的苦楚，他嗓子干涩，已然说不出话来。良久，于笙摸着王秋的脑袋，“秋儿，哥哥与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呀？”王秋来了兴趣。
　　“哥哥把你送到村正爷爷家，你与莺儿玩着，哥哥过几日来找你。”于笙怕王秋不肯，又道，“娘也会去陪你，只需几天，哥哥就来找你，好吗？”
　　王秋垂着头也不搭话，于笙心中难捱，二人站在街角避风处，小丫头默默地牵住于笙的衣摆，嗫嚅道，“哥哥是不是不要秋儿了？”
　　“怎么会！”于笙弯腰，伸手在小丫头酒窝处点了点，“哥哥只是最近有些事要忙，都照顾不好秋儿了，你先与娘亲去村正爷爷家，哥哥过几日就能来找你，好不好？”
　　他还勾住王秋的小指摇了摇，“我们拉勾，哥哥若是骗你，唔，就是小狗。”
　　王秋扑到于笙怀里，揽住他的脖颈，瓮声瓮气，“哥哥……”
　　“秋儿乖。”于笙揽住小丫头轻轻拍了拍，“在村正爷爷家也不要忘了吃药，哥哥来接你的时候再给你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不要糖葫芦，只要哥哥，哥哥早点来接秋儿……秋儿什么都不要……”小丫头的童声稚语最是戳心，于笙偏头落下一颗眼泪，又很快掩下，声音略哑，“放心，哥哥会来接你的……”
　　
　　
第10章 谋算
　　于笙安顿好王秋和娘亲后就去了镇上。
　　王全生自莳华阁出来以后志得意满，手里颠着钱袋子，方出了门直接拐过街角往赌坊走。
　　“哎呦，这不是王全生么？怎么，还没叫赌坊的人给打死！”一人手里拎着两只酒坛，颊上两抹坨红，一瞧就是酒喝大了。
　　王全生手中有银子，腰杆也硬了，“谁敢打我？你宋老三几次在赌坊撒泼，也没叫断了腿，老子又如何会招来好打。”
　　“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现在人人都知你欠了赌坊五百两银子，而且还撇下孤儿寡母逃了，怎的今日就敢出来了？不怕被打死啊？”宋老三踢了一脚王全生，“你说你还不上银钱，那怎么不来找兄弟我……五百两没有，五个铜板还是有的……”
　　一听就是故意寒碜王全生的，他脚下虚浮，还挑事地推了一把王全生，“敢欠赌坊的银子，你怕不是活腻歪了，只是可惜了家中美妇和一对好儿女，啧，你若没本事，不如将嫂嫂送与我，也好全了我兄弟二人的情谊……”
　　“嘭！”王全生一拳挥上去，二人缠斗在一起，宋老三毕竟是喝了酒，脚下不稳，被王全生踹倒一顿踢打。
　　最后还是莳华阁的龟公嫌二人打扰生意将他们扔出去。
　　宋老三躺在地上哀嚎，王全生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离开。他怀里拿着十两银子，是莳华阁的荣娘子交给他的“定金”，二人约定在于笙到手再给他剩下的九十两银子，如果三月后于笙能卖个“好价钱”，王全生自还有另外的甜头。
　　虽听林戚那般说过，但是王全生也知道于笙不算绝色，能卖一百两已经是好价钱了，而且，他一直想着要拿银子去赌坊再赌一把。
　　腊八后的街道已经有了过年的氛围，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两边摊贩大声叫卖，偶有几个裹成圆团子的小孩儿你躲我藏地窜过去，手里拿着冰糖葫芦大声呼喊。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王全生捡了一条小巷进去，这边人少，但是能更快穿过去到赌坊后门。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哪！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人人夸我潘安貌，
　　原来纱帽照哇，照婵娟哪……”
　　王全生唱着小曲儿，心中早已做起自己赌赢的春秋大梦。
　　“砰！”
　　“哎呦！”
　　王全生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他自忖倒霉，结果视线中出现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小畜生？”王全生没想到一抬头看见的竟然是于笙，他下意识看向于笙身后，没看到那两个壮汉后才险险松了一口气，“有银子不给老子花用，竟然拿来雇人抓你老子，不怕被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于笙眸中戾气陡重，“你给秋儿喂了那害人的脏东西，要天打雷劈，也是你走在我前头。”
　　于笙忍了多年，一想起王秋靠在他怀里小声喊疼的情景，心中绞痛，不过念及方才王全生的一切反应，硬生生压下那些愤懑，逼近王全生沉声问，“你从哪里来的银子？”
　　方才于笙便跟了王全生一路，他看着王全生从莳华阁出来，心中就起了疑窦，“莳华阁不是一般地方，你从里边出来……到底是做了什么恶心人的勾当？！”
　　“孽障！我是你爹！”王全生趾高气扬的火焰升腾，若是放在一天前，他或许还会有所忌惮，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于笙已经是嚣张不了多久，他一边想着那会儿与荣娘子的商量，一边忍着不耐换上一副面孔。
　　“那王秋呢？”于笙袖中滑出一块锋利的瓷片，比在王全生颈侧，“此地无人，我若一时手滑……”
　　“于，于笙……”王全生偃旗息鼓，哪里再敢厉声，“你别轻举妄动，杀了人是要抵命的……”
　　“用我一命换来秋儿与我娘的清净，值。”于笙手中的瓷片磨得锋利，王全生都不敢大声呼吸，他怯懦地看着于笙，“你，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娘和王秋想想……我一条烂命，如今也活了大半辈子，你可不一样，你才十五，以后有顶好的日子，还要娶妻生子……”
　　“而且，而且若是你我都死了，你娘和王秋都是要受尽欺负的……你别一时冲动啊！”
　　于笙不语，不过好歹手中的瓷片不再往前，王全生略略松下一口气，此地无人经过，于笙就是杀了他也无人知晓。
　　他脑中心绪几转，忽然间竟聪明了一回，心下顿时起了一番计较。
　　“你听我说……”王全生伸手，于笙眸子微变，“别动！”
　　颈侧的瓷片抵近，脖颈一疼，王全生已经嗅到了血腥味，登时急了，“我不动……不动，不动……”
　　这多年，王全生对于笙薄待甚多，但也未曾见他这般凶煞模样，心中更加紧张，“笙儿，你方才，方才不是问我银子，银子的事情吗？我，我告诉你……”
　　他示意于笙摸出他怀里的银子，于笙有所提防，一手握紧瓷片，一手伸进去摸出来，他单手打开钱袋，里边是十两银子。
　　王全生早就组织好言辞，这会儿暗自觑着于笙的反应小声道，“我没有做坏事……我去莳华阁是被人逼得，莳华阁有人要我去赌坊偷东西，爹是冒着危险去挣这要命的钱……笙儿，爹已经知错了，爹那日逃跑也是为了此事……”
　　于笙冷眼看着他，哪里肯相信。
　　王全生无法，只得再添一把火，“笙儿，爹是真的改了……”
　　“你若不信，不如随爹一起去赌坊，或者……或者去莳华阁……”王全生心思百转，于笙面上一派冷然，根本看不出任何他想要的反应。
　　“笙儿……”
　　“你将秋儿卖于莳华阁了。”于笙突然开口。
　　王全生一僵，他差点以为于笙猜到了，不过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让于笙确定心中猜想，他从来都不信王全生会改好，而且能平白无故从莳华阁得到十两银子，除了“将王秋卖到莳华阁”，他想不到还有其他的可能，尤其再加上王全生给王秋服用的那一粒药。
　　于笙自认将所有猜中，再看着王全生更是厌恶。
　　“笙儿你在说什么……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王全生前几十年未有的聪明在这一刻尽数用上，于笙猜得差不离，他索性顺水推舟，故意装模作样，“笙儿爹确实没有……”
　　一连串的否认反而让于笙更加确定心中所想。
　　王全生已经做到这种地步，王秋被卖与莳华阁已成定局，于笙思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得逼着王全生，“你现在随我去莳华阁，将银子还与他们。”
　　“这……”王全生心中暗喜，之前他还发愁要如何将于笙骗到莳华阁去，可没想到瞌睡的时候就递来了枕头。
　　他故意装作为难的模样，“笙儿，莳华阁那是什么地方，如何就能允许我们这升斗小民出尔反尔，爹收了他们的银子，若是反悔，那怎么可能……”
　　于笙早也想到了这点，最后从怀中拿出一枚莹白的玉佩，“我知莳华阁不好应付，所以拿这玉佩给他们……”
　　他眸中闪过一丝留恋和怀念，王全生眸子微闪，没想到这小畜生手里还有这么一件东西，贪婪之色被他掩下。
　　于笙手上的这块玉佩是他爹留给他的，就连他娘也不知道。于笙珍藏至今，幼时一次险些要了他命的那场风寒时都没舍得典当，如今却是再不忍也不能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雪花纷纷扬扬，于笙并王全生一起往莳华阁去。
　　路上二人一前一后，于笙袖中藏着瓷片始终抵在王全生身后，这一路不长，二人俱是各怀心思，随着一步步接近莳华阁，王全生心中暗喜。
　　不出所料，刚到莳华阁，二人就遇到了阻拦。于笙心下着急，王全生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眼巴巴往里边瞅，始终不见荣娘子的身影。
　　于笙就在身边，王全生再也想不到能有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住地向门口的龟公求情，“小哥，就麻烦你进去递个话，告诉荣娘子王全生有要事见他。”
　　“王全生算个什么东西，荣娘子可是你一个穷酸瘸子可以得见的……快滚快滚！”
　　“小哥，我们确有要事。”于笙实在急得不行，只能摸出几枚铜板往那龟公手里塞，“事急从权，麻烦小哥行个方便。”
　　“呵，就几个破铜板就来行贿赂，你长得倒是不错，该不是来此地……”
　　“小哥！”王全生听到那龟公的话忙忙打断，于笙本就反应快，如果被他听出不对来，王全生打得一手好算盘就要被砸了。
　　于笙微微皱眉，只是心中藏着事，倒没有忖出什么不对。
　　王全生却是不敢再耽搁，直接寻了个空冲进去大喊大叫，“荣娘子！”
　　“哎，你这瘸子是不要命了啊！”龟公也被他弄得惊慌失措，连忙追进去。
　　
　　
第11章 阴鸷
　　莳华阁不亏是最勾人的去处，初入其间丝竹乱耳，偎红倚翠，尽是甜腻人的身段和婉转伶人，声声醉人，酒水盈杯，女子坐者，躺着，伏者不一，薄如蝉翼的纱衣堪堪裹住姣美的身躯。
　　于笙甫一踏进此处，身侧香风撩过，一粉衣女子回眸看他，纤白手指轻轻搭在他肩头，“小弟弟是迷了路么？让姐姐带你进去……”
　　“别动我。”于笙饶是一早就警惕地要闪躲，那女子竟然还是将他抓个正着，鼻间浓郁的脂粉味儿将他裹挟，他下意识就往后退，岂料身后不知又怎的出来一个杏衣女子，贴着他柔声问，“小弟弟是不喜欢红玉姐姐么？”
　　“就你最是招人……”那粉衣女子假意蹙眉，自杏衣女子手中将于笙“夺”过来，二人巧笑着，不动声色地将于笙簇拥到一处，等于笙好不容易挣脱开来，身后却直接站了两个大汉。
　　到这会儿于笙若是还没有明白过来那就是傻了，他不再废话，直接瞅准两个女子之间的空隙冲过去。
　　“抓住他！”那粉衣女子方才还是笑得柔媚，现下却是换了一副神色。
　　堂中诸人或饮酒或低吟浅语，没有一人对此变故作出任何反应，好似已是寻常之事，更有甚者，在于笙慌乱经过之时还伸脚故意绊他一下，直叫于笙动作一慢，眼看着身后大汉近到身后，于笙心念电转，袖中瓷片滑出落在手中，他随手抓住一个寻欢的客人，抵在他喉间。
　　“不想他死就站住！”
　　转眼间形势陡转，堂中丝乐声停住，离得近的女子慌乱无措，一片混乱。
　　粉衣女子自两个大汉身后走出，身姿婀娜，美目已然不似方才柔媚，“自莳华阁初起到现在，还未有人这般大胆，竟然敢对我莳华阁的客人做出如此无礼之举。”
　　“我要见王全生。”于笙知道自己抓住了对方的软肋。
　　“莳华阁的客人中没有这一位。”杏衣女子此时也站出来，“小弟弟，原本念在你年纪尚小，我莳华阁或许还能怜惜你一二，但是现在怕是不能了。”
　　若说这数镇之中有哪一个花楼能做到众人皆闻的，那无疑是首屈一指莳华阁。
　　莳华阁多美人也多妙人，这多少年没有哪个客人不是笑着来笑着走，像今日闹到见血的地步的，只有这一遭。
　　于笙身前诸人，个个如厉鬼恶邪，他手中的瓷片捏得更紧，“我要见王全生。”
　　一时陷入僵局。
　　“姐姐，这……”那杏衣女子名唤怜玉，走到红玉面前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压下。
　　红玉不用想就知道怜玉要说什么，她美目绕过众人落到于笙身上，“王全生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娘改嫁给他。”于笙知道现下能管事的就是面前这粉衣女子。
　　“竟是……父子。”红玉也是意外。
　　“我要见王全生。”于笙手上力道加大，被他挟持的客人登时手脚乱动起来，一不防就在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别动！我手下没轻没重，事后一条贱命赔给你也无济于事。”于笙一字一句，面上冷意根本叫人想象不到他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
　　“王全生是谁？快叫他出来！”被于笙挟持的客人又惊又慌，盯着红玉喊，“把王全生快弄出来，哪怕是尸体也给抬出来，本公子若是出了事，你莳华阁就是夷平了也无济于事！”
　　红玉眸光毫无变化，怜玉看看她又看看于笙，心里着急也无用。
　　荣娘子不在，红玉就是莳华阁做主的人。
　　“……好，将王全生带出来。”红玉一招手，自有龟公去寻人。
　　堂中私语声越来越大，于笙手臂酸麻，鬓侧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与红玉隔着诸人相视，对这个看似温柔解意的女子防备更甚。
　　“王全生来了。”怜玉凑到红玉耳畔禀报。
　　“将人带上来。”
　　“你们为何要抓我……我与你们荣娘子说好的，人都已经带来了，你们抓了就是……还有我剩下的九十两银子……莳华阁言而无信，传出去岂不是令人耻笑……”
　　“……我要见荣娘子……”
　　“荣娘子，我知道你在，人都已经带来了，你何必要这样藏着掖着……”
　　“嘭……”王全生后心一股大力，直接双膝跪下，他瞪回去，“你们……”
　　“王全生。”于笙声音像是淬了毒。
　　王全生身体一僵，慢慢回头，一眼就看到于笙，他手中握着瓷片，用力过大的结果就是指缝间满是鲜血，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那被挟持的人的。
　　这一幕何其讽刺，王全生是于笙名义上的爹，但是于笙身陷囹圄的困境却是拜他所赐。
　　红玉走到王全生身侧，叫人按住王全生，她淡淡看向于笙，“人已经带到了。”
　　“我要王秋的卖身契。”于笙声音略嘶哑，“王全生将她卖到莳华阁，我可以叫他把钱还给你们，也可以拿其余的东西抵消你们的损失……甚至可以束手就擒任你们处置……”
　　“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王秋的卖身契。”
　　这下是红玉愣了，“王秋，是谁？”
　　“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小丫头，什么都不会，你们放了她……”能叫于笙一退再退的只有他娘和王秋，他不惜任何代价，只求王秋能平安无虞的过完这一生，不要涉足腌臜脏乱的地方。
　　“即便你不信，我也须说清楚，我不知王秋是何人，更不知她的卖身契在我莳华阁。”红玉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勘破了什么，但是看着于笙的模样，丝毫没有点醒他的意思。
　　“……王全生，”于笙忽的看向他，“你到底将秋儿卖给了谁？！”
　　王全生讪讪，看向红玉，不料怜玉瞪了他一眼。
　　“小子，你还没明白么！”二楼上边栏杆处出现一人，锦衣俊美，“你那便宜爹是将你卖了！”
　　于笙手指一紧。
　　“你一心想要救别人，却没想到自己才是被卖的那一个，啧啧，真是人间惨剧呐！”那男子手中捏着一枚扇坠，右眼下一道寸长的疤痕格外醒目。
　　于笙不为所动，“王全生，他所言是否是真。”
　　王全生点头。
　　“算你尚有一丝人性。”于笙松手，手中捏着的瓷片掉落在地上。
　　立刻就有人将他反手制住，压在地上。
　　“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竟敢挟持本公子！”方才哆哆嗦嗦的人刚摆脱桎梏就将狠狠碾上于笙的肩头，“叫你耍横！”一脚一脚踢踹在于笙肋侧，胸前，脊背……
　　于笙连吭都不吭一声。
　　“行了，再打下去就要闹出人命了！”男子出言，又有意无意的看向红玉，“好歹是花了一百两买来的，可别打死了，到时候荣娘子追问起来，红玉姑娘也不好交代……”
　　“……公子所言甚是。”红玉终于有了点反应，袅袅娜娜走到于笙面前，轻轻拦住那公子，“张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在荣娘子的面上，还请高抬贵手……”
　　“今后一个月内，张公子在我莳华阁随意点人，但又不从，以千金赔之。”
　　“哼……”那人脸色好转了些，而后又有怜玉过来温柔抚慰，自是将人带着上了二楼。
　　“各位，今日莳华阁扰了诸位雅兴，所有酒水算红玉请了……还请客人们宽怀一二。”
　　“……自是自是。”
　　“红玉姑娘也受惊了，都怪这不长眼的小子！”
　　“是啊是啊……”
　　一番客气之后，莳华阁丝竹声渐起，红玉示意龟公将于笙王全生二人带上二楼。
　　几人上楼，与方才开口的男子撞上。
　　红玉欠了欠身，“方才多亏温公子解围。”
　　“哎，好说好说，为美人解忧，是在下的荣幸。”男子一双桃花眼格外勾人，居然也能叫人暂时忽略他眼下的那一道疤痕。
　　“红玉现下还有一事，不能为公子鞍前，改日定带着怜玉一起为公子弹一曲，以报今日之情。”红玉姿态放得极低，温公子嘴角弧度越大，“红玉姑娘自便。”
　　二人相互错身而去。
　　于笙垂着头，方才那一番踢打，鬓侧发丝散乱，看起来好像被抽了三魂七魄似的。
　　“……方才见这少年手脚厉害，能冒昧问一句，他名唤……”
　　“于笙。”
　　垂着头的少年声音淡漠。
　　前头的红玉因温公子这一问脚步微顿，但听于笙已经回答，便继续往前走。
　　温公子手中扇坠晃了晃，正下到第一个台阶，就听身后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谢谢……”
　　温公子脚步一顿，好半晌才微微扯唇，于笙……
　　于笙一直没有开口，反倒是王全生一直骂骂咧咧不止，他不敢得罪莳华阁的人，便将所有怒气尽数发在于笙身上。
　　“……丧门星，老子将你养这么大就是专来祸害老子的……”
　　“你娘那个贱/人，将你养成这副模样，只知生恩不知养恩，最后拖累老子到现在这种地步……”
　　“为那么个丫头，你要死要活的，现在还连累老子……”
　　“莳华阁是什么地方，你能进来全靠你那短命秀才爹阴报，老子……”
　　“说够了没有。”于笙披头散发，抬头看向王全生，一双眸子尽是阴鸷。
　　
　　
第12章 遮掩
　　王全生被当众抹了面子，自然不依，还想继续骂，前边的红玉回头瞥了他一眼，吩咐龟公，“将他的嘴堵上。”
　　荣娘子不在，红玉带着于笙与王全生到二楼最里间。
　　屋内陈设出奇的简单，除了一张软塌并桌案，就只有一面墙的博古架，上边倒没有名贵的瓷器摆件，而是各式各样的砚台和笔架。另一面墙上则是三两张水墨画，尽是茂林修竹。
　　“荣娘子不在，便由我解决这桩事。”红玉示意龟公松开于笙王全生二人。
　　“红玉姑娘，这孽子大闹莳华阁可与我没有半分干系呀！”他膝行几步跪在红玉面前，“莳华阁一向重义重诺，我与荣娘子之前商量好的是一百两，现在可不能因方才那事短了我的银两啊！”
　　红玉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砚台，轻轻摩挲了番，“莳华阁谈不上重义，我们逐利，但是重诺，也未说错……”她一挥手，自有龟公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过来，揭开一看，上边是摆得整整齐齐的九块银锭子。
　　王全生面上一喜，伸手就要去接，但是龟公缩回手，他下意识就去抢，结果被一脚踹翻，捂着心口嘶了声，“……红，红玉姑娘你这是……”
　　“我们重诺，可是王全生你却似乎并不老实。”红玉放下手里的砚台，“莳华阁一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买卖求得是双方你情我愿，但是……现在似乎并非如此。”
　　她有意无意看向于笙，王全生还有什么不懂，他回头直接挪过去，“于笙，笙儿……笙儿，你是自愿的对不对，爹已经没活路了，只要你能留在莳华阁，他们能帮我摆平赌坊的事情……”
　　“用我时，你是我爹……”于笙木木地看着王全生，“不用我时，就是孽子，小畜生……”他好似说着别人的事情，“我自恃已经还了你的养恩，可没想到你竟是要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
　　他原本是跪坐在地上，现在慢慢起身，走到王全生面前，“我是个人，我想活，想好好的活着。”
　　“爹错了，爹对不起你……”王全生前一秒可以捏着于笙的软肋，下一刻却能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嘴脸，于笙想问问他，到底在他心中“儿子”可以被利用到什么地步，不过这句话还是咽下了。
　　对着一个连底线都没有的人，何必浪费口舌。
　　“……笙儿，只有这一次，爹会对你娘好，对王秋好……”
　　“莳华阁人人趋之若鹜，你在这儿也未尝不好，以后……待你……”
　　“王全生。”于笙打断他，“莳华阁是什么地方你不是不知，可是你仍旧费尽心机将我骗到这儿，本就做了无/耻之事，你现在却能以这样的嘴脸大言不惭……何其无/耻！”
　　于笙扼住他的脖颈，“今日算我无能，以后……你我二人既无父子之名，也无养恩之情，我娘王秋但又丝毫伤害，我定带着你一道下地狱。”他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王全生被于笙眸中的狠戾吓得直往后躲，红玉恰时过来，“我莳华阁也不是吃人的地方，只要不存异心，在此地衣食无忧也算寻常。”
　　于笙不语。
　　莳华阁诚然不吃人，但这里的环境能食人。
　　王全生被赶出莳华阁，并着那百两银子。
　　待周围只剩于笙和红玉时，二人俱是沉默了许久。
　　最后是红玉先开口，“你不恨王全生吗？”
　　“恨。”于笙一张小脸冷淡。
　　“那你为何还愿意让他轻易离开，我若是你，便会借着这机会断上他一臂。”反正已是莳华阁的人，做出任何行为来，身后总是有人扫尾的。
　　“然后呢？”于笙抬头看她，“激怒他，让他捡回一条命回去将不愤，怨怼尽数发泄在我娘和我妹妹身上么？”
　　他看着红玉，“王全生之前是真的输了五百两银子吗？”
　　“赌坊的事情，莳华阁如何知道？”红玉并不上当。
　　“红玉姑娘，有些事情已经是明摆着的，你何必费心遮掩，你肯愿意为王全生向赌坊递话，还是四百两银子的事情，我自知没有什么资格可堪你们算计。”
　　“……赌坊与莳华阁的确是有些联系，”红玉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于笙，于笙接过并没有喝，红玉也不在意，继续道，“只是这种联系很微妙，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也算牢固。”
　　“为何偏偏是王全生，又为何偏偏是我。”于笙这个疑惑已经藏着很久了，他从那会儿被骗进莳华阁时就在想，自己到底有哪个地方值得莳华阁大动干戈，更不惜花费精力谋划。
　　“不能说是‘偏偏’，”红玉坦言道，“王全生赌输是真，他想卖女儿也是真，最后却是卖了‘儿子’的确也是出乎意料，我莳华阁虽做风月生意，但并不喜欢逼良为娼……”
　　红玉抿了口茶水，“荣娘子你听说过吧。”
　　于笙点头。
　　“她本为莳华阁最有名的花魁可惜美人迟暮，她渐渐隐退，可是自她调/教出来的女子个个姿容身段一绝，莳华阁由此越发出名……”
　　“淮扬府府主魏大人曾为荣娘子入幕之宾，后来官越做越大，去岁入京做了京官。他长袖善舞，最是能够窥探人心，为了加官进爵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有一部分，就是投王孙贵族所好，进献娈童。”
　　“娈童……”于笙觉得自背后窜起一股阴冷之气。
　　
　　
第13章 鞭笞
　　红玉窥见他的表情，也不甚在意，她身在莳华阁也并非事事如意，这地方说不好也好，说好也并不好，起码颜色在时，是不愁衣食，出门也有舒适的轿子，婢女一二，与那富贵人家的小姐看起来也不差什么。
　　可是待芳华已逝，莳华阁的旧人就成了“附赘悬疣”，看着表面风光，实则已经是西沉的落日。
　　而这个时候，“知趣”就成了风尘女子最该有的模样。
　　荣娘子贵在自知，贵在识趣，所以能够在身无所靠后自己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
　　红玉亦是，她早早就看透了莳华阁的背后凄凉。
　　“进献娈童一事这等要密你为何要告诉我？”于笙谨小慎微活到现在，深知不该知道得太多，而红玉与他才不过见过一面而已，为何却连这事也挑开说个明白。
　　“魏大人为京都高官贵胄进献娈童，中间环节甚多，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确保所献之人万无一失，他不能有逃跑的心思，不能背叛，这一条件看似容易，实则难上加难。”
　　“不说我非甘愿入此地，就是我心甘情愿，你们也是选错了人。”于笙不卑不亢，“我一无姿色，二无才情，腹中草莽一个，京中达官贵族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又怎会看中我这样平庸的人。”
　　红玉听到这儿却难得笑了笑，“美人在骨不在皮，况且媚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培养的，你当荣娘子为何答应王全生肯以一百两银子成交，不过是早先便见过你。”
　　“我虽听过她的名字，但是从未见过她。”于笙对此一无所知。
　　“腊八节那日，孙公子。”红玉提醒了一句。
　　于笙身子一僵。
　　随之而来的记忆停留在那日的惊心以及……那位谢公子。
　　“我等着你。”于笙攥紧了手，这四个字……
　　“我不想做娈童。”于笙抬头，“莳华阁再好也不是我心归处。”于笙一字一顿，“你们留不住我，”他从来没有一刻这般坚定过，“即便穷困潦倒，即便最后吊着一口气，我也不愿为了存活而留在此地。”
　　红玉泰然的神色微变，“王家已无你安身之处，而且荣娘子的眼光一贯老辣，你在她的调/教下自有光明前程。”
　　“我不愿。”于笙不说其他，只态度坚定。
　　红玉料是觉得来软的已然无用，便轻轻叩了叩桌面，立时有两个龟公进来，手中拿着蘸了盐水的鞭子，上边隐隐可见骇人的倒刺。
　　“养伤不易，还花费时间，你若是聪明人就说些我想听的话。”红玉起身，走到于笙面前，“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现在想下船……已经晚了。”
　　于笙一如方才，“我不愿。”
　　“你或许不知道，有些高官贵胄总有些隐秘的嗜好，惯喜欢缺胳膊少腿的在他眼皮下挣扎求生，”她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与其最后沦落到跟着那些有怪癖的人手上，不如识相些，我也可替你在荣娘子面前求一个好去处，总归在那事上不会折磨人。”
　　于笙明白红玉的意思，但是心中一遍一遍闪过那句话，嘴唇轻启，“我不愿。”
　　红玉微叹了口气，“打吧。”
　　那两个龟公立时扬起鞭子，高高落下，于笙险些站不住跪下，闷哼一声，身后顿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红玉在于笙脚下扔了一个杯盏，四散的碎片好似威胁。
　　于笙不发一语，捏紧了拳头站稳。
　　“继续。”
　　“啪……”
　　“嗯哼！”
　　一下又一下打得于笙渐渐白了脸，他腿膝渐渐无力，又是一鞭落下，他突然往前倾倒，单膝跪地，砸出沉闷地一声。
　　“红玉姑娘……”龟公之一摇头，这若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继续。”从始至终，于笙脊背都未弯一下，红玉也被激起了怒气，脚下一踢，那碎裂的瓷片飞到于笙膝盖旁。
　　又是灌了力度的一鞭子，于笙喉间腥甜，背后已经疼到麻木，烧灼的感觉充斥全身，他身体斜了一点，另一个膝盖也是一软，直接跪在瓷片上。
　　“唔……”于笙身子颤了颤，膝下鲜血很快染红了地板。
　　龟公有些犹豫，红玉直接几步过去夺了他的鞭子狠狠抽下去。
　　于笙耳边嗡嗡，眼前也一阵一阵的发黑，嘴里铁锈味儿浓重，他无意识地抿了抿，好像上颚也破了。
　　“红玉姑娘，再打下去可真的要出人命了。”
　　“求死？”红玉冷着脸，“那也要看我给不给他机会……”
　　“红玉姑娘好大的口气！”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一人俊美如涛，眸中戾气却骇人，等到目光落到那地上满身是血的人身上，他缓和了神色，“不过几日未见，这小东西就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第14章 温偃
　　“谢……”
　　红玉方吐出一个字，谢残玉已经几步过来小心避过他的伤口，将半昏的于笙揽住，“温偃，药。”
　　温偃摸出一个精致的玉瓶，从里边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谢残玉接过放到于笙嘴边，“小东西，张嘴。”
　　于笙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但是脊背火辣辣地疼，膝头也是针扎似的，他小声□□，小脸儿煞白，只一眼，谢残玉像是心头有什么破开了一个洞，莫名的疼惜席卷他整个心脏。
　　温偃有心上手硬塞，被谢残玉瞪了一眼后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谢残玉捏着药丸，在于笙耳侧低语，“乖……张嘴，吃了药就不疼了。”
　　一旁的温偃目瞪口呆，这厮什么时候这么温柔过，还是哄人喝药。
　　原想着半昏的人哪里听得进去话，可没想到，于笙竟然还真的微微启口，谢残玉将药送进去，又轻轻用手指在他喉间顺了顺，于笙无意识地吞咽下去，谢残玉轻舒了口气。
　　“这是你姘头？”温偃嘴贱，说话时的神态很难与之前温润如玉的俏公子相符。
　　谢残玉懒得理他，将于笙抱到软榻上放好，吩咐骆迟去取药膏。
　　温偃疑惑，“莳华阁总还是有药的，作甚浪费这时间？”
　　“这里的药你愿意用么？”谢残玉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温偃咂摸了一下他的意思，扇坠儿晃了下，“也对，谁知道里边掺了什么脏东西。”
　　二人一唱一和，红玉脸色越来越难看。
　　温偃其实也有点摸不准谢残玉的态度，那会儿他与红玉一行人分开，刚出去就恰巧遇见了谢残玉主仆二人。
　　寒暄之余温偃难免多了句话，“于笙”二字一出口就见一贯泰然的人倏忽变了脸色。
　　容不得温偃多想，谢残玉已经进了莳华阁。
　　秉着“看热闹”的心态，温偃复而跟着进去，再让他惊诧的便就是谢·斯文儒雅·公子——一脚踹开人家的门，“嗬”，温偃知道，这热闹看对了。
　　现下，他津津有味瞧着谢公子冷着一张俊脸，那凶巴巴的模样将红玉姑娘给吓得，啧啧，温偃忍不住掺了一脚，凑过去替美人解围，“害，兴许是一场误会……倦之莫要吓着美人……”
　　“美则美矣，怕也是毒蝎……”谢残玉看向温偃，“鞭笞人也能面不改色，小心以后也有这样的美人对你大献殷勤。”
　　本是一句无心之失，没想到日后一语成谶。
　　暂不论日后的温偃叫苦不迭，单只今日，谢残玉就对这红玉生了杀意。
　　“哎，有话好好说，”温偃赔了个笑，这莳华阁与他还有些许渊源，就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面子上，温偃也不能置之不理，若被谢残玉记上一笔，这莳华阁怕是要关门。
　　“这人我要带走。”谢残玉开门见山，“莳华阁多少买了他，我用百倍。”
　　“嗬！”温偃一惊，往那榻上的人脸上瞧了瞧，也没见多惊艳，“百倍就不至于了，他姿色中上，也不值这个价。”
　　“值。”谢残玉扔下一个字就卷了鞭子扔到红玉脚下，“待荣娘子回来，转告她一声，谢府相邀，还请过府一叙。”
　　红玉身子一僵，还有什么不明白，立刻跪下求饶，“公子……谢公子开恩，贱婢有眼无珠，不知于小公子是您的人……”
　　“公子饶过贱婢一次吧……”
　　美人胆战心惊，纤弱婀娜的身子轻抖，谢残玉好似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语不发。
　　“公子……”
　　“……贱婢也是得了荣娘子的吩咐，公子还请开恩……”
　　“就是因为是荣娘子的吩咐，才没有与你多做计较……”谢残玉走近，居高临下看着红玉，“若是真与你计较，你现在……焉有命在。”
　　一句话，红玉瘫软在地，却是不敢再求饶了。
　　温偃站在一旁，眸中闪过什么。
　　于笙伤得大多都是皮肉，看起来骇人，幸好也不曾伤了筋骨，待抹了一层药又唤了大夫来瞧，谢府大半夜灯火通明，仅剩的仆从一个个跑来跑去，没一个安生的。
　　温偃喝了一盏浓茶，坐在外间赏玩谢残玉的玉石。
　　谢残玉替于笙掖好被子，听着他呼吸渐渐平和下来，这才出去，没想到温偃这厮靠着椅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眼瞧着就要磕到，谢残玉也不提醒他，饶有兴趣地瞧着温偃磕到额角，猛地清醒过来。
　　“你怎的还没走？”谢残玉赶人的态度坦然。
　　温偃撇嘴，“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你我二人好歹也是一同长大，也算……情深意切，怎的现在连你府上睡一觉都是不行了？”
　　“将我府上玉石一一窃走的‘情深意切’么？”谢残玉淡淡道。
　　“额……”温偃搔头，有些尴尬，“你我二人都是同塌而眠的关系了，怎能这般见外？”
　　“更何况……”他索性不要脸到底，“为喜爱之物，那怎么能算偷呢？”
　　“好大的脸！”谢残玉连嘲带讽，他们二人一贯就是这副相处模样，遂也不计较什么君子之礼，“听闻你自渤海之东弄来一张白玉冰床，我心甚爱，不若……”
　　“呸，你才是好大的脸，那白玉冰床是我千辛万苦弄来的，自己都不舍的用，你还惦记上了……”温偃家财无数，若论什么最值钱，那无疑是各类各样的玉石。
　　“连一张床都舍不得，还与我谈什么情深意切，虚伪。”谢残玉自斟自饮，一盏冷茶下肚。
　　温偃手指将杯盏往他面前推了推，“来，给我满上，你府上没什么稀奇，不过这茶水是真的不错，明日我离开时记得叮嘱下人给我包上个十斤八斤。”
　　“你当正山小种是摊上的大白菜？动辄十斤八斤……”谢残玉简直想破开这厮的脑袋瞧瞧，里边到底是什么。
　　“哼，舍不得就直说，原本我还想着府上有一瓶上好的伤药，那药膏千金不换，就是宫里的皇帝老儿也只有那么一点儿……观你这模样，罢了，还是我自个用……”
　　“明日你走时分你一半。”谢残玉反悔得略快。
　　那小东西不过才这么大的年纪，哪里受过这般毒打，温偃口中的良药正好戳中他的心，不过一点茶叶，让他一点也无妨。
　　“一半不行，我要十之八九。”温偃知道自己押对了宝。
　　“十之六七。”
　　“不行，我没要你全部都是给你面子。”温偃耍赖起来简直无人能敌。
　　谢残玉杯盖响了下，“就那些，要还是不要，不过一瓶伤药，大不了让骆迟潜进去拿来，你不方才说了，对想要的东西拿来不算是窃。”
　　现世报来得如此快，温偃悔不当初，他砸吧着嘴巴，一拍桌子，“成交。”
　　“再弄出声响就滚出去。”谢残玉盯着温偃拍桌子的那只手，一副“不若剁了”的凶狠，温偃收手缩回袖子，往里间瞟了一眼，“他都昏睡了，吵不醒的。”
　　“嗯？”谢残玉语气危险。
　　“好罢，我不说了就是。”温偃“委屈巴巴”，一副小媳妇儿样儿。
　　谢残玉懒得瞧他，吩咐仆从给温偃收拾客房让他滚去睡，自己净了手又进了里间。
　　那日又凶又怯的小东西能挠人一脸血，现下却呼吸清浅，温顺得叫人十分不适应。
　　谢残玉将他无意识伸出被子的手打算放进去，但是一触及那片温热，他便是一怔。
　　骆迟进来时就看见自家公子攥着于笙的手——发呆。
　　脑子里蓦然闪过三个字，登徒子，下一刻骆迟狂摇头，那可是自家清贵矜傲的主子，怎么能用那等污糟词来污蔑他。
　　“何事？”谢残玉泰然自如的将于笙的手放进去，掖好被子。
　　“京中来了一封信。”骆迟有些犹豫，“还来了十数马车。”
　　“信烧了，车留下。”谢残玉一开口，骆迟就是一愣，“公子又不缺那些……”
　　“商人逐利，谁会嫌银子多，而且以后要多养一个人，不得多备点？”谢残玉面色坦然，骆迟看看他，又看看床榻上的于笙，“公子说的多养一个人该不会是……”
　　“不然？”谢残玉看他，“还不快去处理，早些将人打发了。”
　　“公子的意思是……”骆迟有些牙疼。
　　“你还想留着他们吃夜宵？”谢残玉面上闪过一丝嫌弃，“就说谢府庙小，就不留京上的贵客了，趁着这天色，子时以后尚且能赶到最近的驿站，让他们麻利一点。”
　　这下，骆迟是彻底呆了。
　　这叫府外的那些人听了还不得气死，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没想到连一盏热茶都没得喝，最后还要连夜折返赶路。
　　“怎么，你不忍心？”谢残玉无所谓道，“你若觉得自己腰包充裕，自费请他们去客栈住一晚，公子我也没什么意见。”
　　“那还是不了不了，属下还想攒点钱娶个媳妇呢，他们看起来身材壮硕，露营一晚也无碍……”骆迟捏紧自己的钱袋子，他才不想当冤大头了，那些人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反正本来就是他们理亏，他才不跟着烂好心呢。
　　
　　
第15章 谢谢
　　亥时一过，骆迟就进来复命。
　　谢残玉坐在桌案后翻着志怪古籍，手边还放着一盏凉透的浓茶。
　　“公子，他们已经走了。”
　　“嗯。”谢残玉翻过一页，“早些回去睡吧，明早与我一道出去。”
　　骆迟往屏风后看了眼，“夜深了，公子您……”
　　“翻完这本书就走。”谢残玉丝毫不因自己反常的行为作出任何表示，骆迟纠结再三还是开口，“公子似乎对这位于小兄弟格外……关切，”他跟着谢残玉这多年，几乎寸步不离，也不曾记得自家公子认识这么一个穷酸可怜的少年。
　　谢残玉不言不语，又翻过一页书，“书中有狐狸拜月化人，说这妖魔鬼怪，擅于变化，计于伪装，惑人心神，非术士不能分辨，你信这些精怪之说么？”
　　骆迟不懂自家公子的意思，挠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精怪之说，大多是撰述者有意编造，当是假的。”
　　谢残玉一笑，“可若依我看，这精怪也非凭空捏造，你说这人世间种种，无论是从前的谢府，还是如今的莳华阁，更甚者走街串巷之人，哪一个是真正的‘人’，众人逐利，与那精怪吸食人的精血，都是为己之利……”
　　说到这儿他摇头，“也不知哪儿不适了，深夜竟想这些……”
　　骆迟总觉得今夜的公子格外叫人看不懂，额，好像以前也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待骆迟一走，谢残玉放下手里的书，他招来偏院里的侍女，“今夜警醒些，再拿来两个熏笼。”
　　“是。”侍女速去安排。
　　谢残玉则绕过屏风，走到榻边，他看着沉睡不醒的于笙，原本烦乱的心头却好像突然平静下来。
　　翌日一早，温偃随便披了件外袍，趿拉着鞋子打开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路过的侍女怪异地看了温偃一眼。
　　温偃也不在意，将人唤住，“端的是什么？”
　　侍女微微欠身，朝温偃回道，“是药粥，公子特地嘱咐奴婢给于公子用的。”
　　温偃摆手，“去吧去吧，仔细伺候着，别将人慢待了。”他话中有话，也不管对方是否听懂，回了屋子招人伺候他洗漱。
　　谢府廊腰缦回，侧院外一树海棠，前两日下的一场雪还未化尽，枝头晶莹的冰珠裹着，远远看去也不失为一幅美好的冬景。
　　今日天晴云舒，窗外鸟雀忙着觅食，叽叽喳喳闹成一片，于笙眼睫颤了颤，双眼酸涩难受，等适应了屋内的光亮他才慢慢睁眼。
　　“醒了？”榻边坐着一人，于笙眯着眼才勉强看出，是那日在莳华阁替他解围的温公子。
　　“温……”于笙嗓子沙哑，轻轻一动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哎，别乱动，你这身上到处都是鞭痕，昨夜谢倦之将我满满一瓶药膏给用了个干净，你这伤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温偃一边叹息一边招侍女进来，那会儿于笙还未醒，那药粥是热了又热，现下都浓稠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看着两个侍女小心地将于笙扶起来一点，温偃毫不意外看出他满身的不自在，哑着嗓子说自己能起来，还略带慌张的拒绝二人的帮忙。
　　“你若不想因为伤口再次崩开而麻烦她们，便由她们伺候着。”温偃从小到大，身边都是机灵的，头一次看着这傻傻愣愣的少年，颇有些兴趣。
　　于笙的动作在他说完后便停住了，身处陌生的地方，又无熟悉的人，他心中慌乱无措难掩。
　　温偃催促侍女将药粥给于笙喂下，又拿了药叫他服下。
　　忙完这一切，两个侍女倒是面色不变，于笙却是硬生生憋出一身汗。
　　“谢公子将我从莳华阁救出来。”于笙不便于行，想要感谢温偃，一动腿便是刺骨的疼。
　　温偃摇头，“别说我不用你感谢，就算是感谢，也不该是我。”
　　他偏过头，示意于笙看门口那边，“你要感谢的是他，这人可是一掷千金将你……”
　　“温无殊！”谢残玉止住温偃的话头，自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玉色的只有小指粗细的瓶儿，不仅如此，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两鬓斑白的小老头儿。
　　“你今日一大早消失不见就是去求医了？”温偃大惊小怪，谢残玉睨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于笙巴巴地看着谢残玉，手指攥紧了被褥，“谢，谢公子……”
　　“嗯。”谢残玉走过去看了榻旁的小桌，盛着药粥的碗见了底，他看了眼侍女，“下去领赏。”
　　“是。”侍女一喜，收拾了托盘碗碟离开。
　　温偃啧啧两声，一副不可言说的模样。
　　谢残玉也不在意，将手中玉瓶儿放在桌上，又自骆迟那儿要了一个精致的锦囊小包，递到于笙面前。
　　于笙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
　　谢残玉挑眉，“才想夸你两句，没想到就不听话了……”他声音微沉，于笙脸色却是一红，呐呐地接过，“谢谢……”
　　“不过一包蜜饯，原就是哄小孩儿的，只是小孩儿太过乖巧了些，这……似是没什么用了。”
　　他话中揶揄不掩，于笙更是难为情，攥着锦囊，手背上的伤痕格外明显，谢残玉微微敛了神色，叫老大夫过来诊治。
　　不知何时，温偃走到谢残玉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哎，这么乖的小兔子是从哪儿找到的？瞧着怪可人的，就想……”
　　“想什么？”谢残玉眯眼。
　　“额，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就是想提醒你要看好，别叫别人叼走了。”
　　“不劳你费心。”谢残玉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温偃身子一抖，“害，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朋友妻不可欺。”
　　温偃惯是爱臭贫，谢残玉也不在意，只将目光投到于笙那儿。
　　好半晌，老大夫才诊过了脉，拿了一张纸写下寥寥数语，递给骆迟，“按照这纸上写的东西，分毫不差地取上六剂药包，从明日开始一日泡上半个时辰。”
　　他又看向谢残玉，“谢公子，这位小公子身子骨弱，心肺也带伤，要好好将养一段时间……这半月忌发物，不得食鱼羹，最好也别大补……”
　　他从前是给谢残玉治过伤的，对谢残玉也没有太多客套，尽心尽力解释，“他身上的鞭痕不能说严重，但是对于一个尚且还在长身体的小子而言，是大损伤，所以这段时日要小心看护着，切莫碰水，碰脏东西。”
　　谢残玉一一听在心上，最后在大夫走的时候派人送出去，临走还给了偌大两块银锭子。
　　温偃更是侧目，谢倦之这厮不正常啊！
　　于笙半靠着软垫，身上是软和的被褥，屋内陈设不算简单，屏风那一侧还有一面墙大小的博古架，上边摆放着各式的摆件，甚至还有一个金塑的蟾蜍。他目光扫过那些，最后落在另一边的书画上，上边山水写意，行云流水的草书好像圣人御风而去……
　　“喜欢那些？”耳旁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于笙一僵，“谢公子……”
　　谢残玉眉目疏朗，眉飞入鬓，无论是第几次看，于笙都觉得再没有人能比他更好看了。
　　“上过私塾么？”谢残玉好似闲谈，于笙稍稍放松了一点，手指搅了搅，摇头，“没有。”
　　说完大概又是想到了什么，补上一句，“我爹，还在时……曾教我一点简单的大字，我只识得，不会写。”
　　大略是有些不安，他苍白的面颊上一抹绯红。
　　谢残玉点头，“以前是没有机会，以后……我教你也无妨。”他声音淡漠，总觉得是像闲谈，又像是认真极了，“虽也只是略懂一二，但是教你一点常用的，也不算太难。”
　　于笙静静听着，他心中像是飞进了一群雀儿，不住地叽叽喳喳，否则为何胸腔总是奇异地砰砰乱跳。
　　“怎么，不愿？”
　　于笙一直无甚反应，谢残玉微微一顿，问了这么一句。
　　“不，不不……”于笙脑袋摇得跟什么似的，“我愿意的……公子若是不嫌弃我笨，我愿意的……”
　　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谢残玉，好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手指攥着被褥都起了褶皱。
　　谢残玉嘴角勾起一点笑，“教你这些不算难，只是……要先养好伤。”
　　他温柔地看着于笙，半带玩味，“没想到有一日，这谢府竟会多一个小学童，而我学了那么多无用的东西，竟有一日也能派上用场……”
　　“听闻镇上的私塾先生时常被学生气个仰倒，”他看了于笙一眼，“就不知我这先生当得如何，能不能将这唯一的小学童给教好……”
　　“能，能的……”于笙呐呐道，眸子透亮，明明还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现在却是已经满怀期待，谢残玉嘴角弧度越大，不由自主地对那场景也生出些期待来。
　　“谢公子……谢谢……”于笙绞着手指，“您救了我三次，还肯教我识字……”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低落下去，忽而意识到，自己身无长物，好像实在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
　　
　　
第16章 芝麻
　　于笙字句都昭示着自己对谢残玉这份善意的感激。
　　谢残玉不免无奈，“教你识字便是好了？以后……这样的事情多了，你莫不是还能日日将‘谢谢’二字挂在嘴边？”
　　他言谈间温煦如三月春风，于笙捻着手指不做声。
　　得，这么一逗弄，人又缩回壳子去了。
　　谢残玉每每都觉得这小东西都似是将他琢磨透了似的，要不然为何总是能戳中他的软肋。
　　“方才大夫交代的都记住了？”谢残玉往他手里又放了一个小瓶儿，于笙慢慢抬头，先是乖乖地点头，而后一双透亮的眸子眨巴眨巴，这是什么？
　　“听说过麻沸散吗？”谢残玉问。
　　原本谢公子已经做好了提前上岗的准备，忖度着要试试当夫子的感觉，奈何于笙出乎意料地点点头，“听说过。”
　　谢公子微微失落，不过他还是指着那小瓶儿解释，“与麻沸散一样，这里边的药有镇痛的作用，你明日要泡药浴，这一身伤自然要受些苦楚……”
　　老大夫临走时还留下一罐腥臭泛黄的药膏，说是抹了能避免伤口沾水，但是谢残玉终是不大放心，叫骆迟另找了药。
　　“谢谢……”于笙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那冰凉的小瓶。
　　不待他尾音落下，头顶落下一片阴影，谢公子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手掌在于笙头顶摩挲了下，“以后再说谢谢，那不如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于笙仰起头，殊不知自己头顶一缕发丝穿过谢残玉手心，像是在他心尖搔了搔。
　　“嗯……还没想好。”谢残玉收回手，“待想好再与你说。”
　　于笙愣愣地点头，“好。”
　　门轻轻叩响，是侍女端着药汤进来。
　　浓稠又黑乎乎的药汤瞧着就很苦，更别说一股苦味儿在鼻间萦绕。谢残玉微微拧眉，侍女小心道，“大夫特意交代要多放黄连，清热解毒，于公子内腹烧灼，与其身子有碍。”
　　于笙接过碗，腹中一股恶心之感上窜，谢残玉观他面色不好，遂叫人浓浓泡了一碗蜜水，他俊美朗逸，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声音略带着蛊惑的意味，“先苦后甜，忍忍就过去了。”
　　“嗯。”于笙微微抬头一口饮尽，舌尖酸苦难言，不自觉就蹙起了眉头，下一刻嘴边却是一触，谢残玉弯腰将蜜水碗搭在他嘴边，“要我喂吗？”
　　于笙倏忽脸颊一红，他飞快地夺过碗，一饮而尽，颇有些局促之感。
　　谢残玉一乐，接了空碗放到侍女端着的托盘中，而后将布巾递给于笙，“来，擦擦手。”
　　于笙这一次却是仔细又认真的擦着，手背处的青紫何其明显，而且手心那一道红痕犹在，谢残玉眸子微闪，二人静静的，一个擦手一个盯人。
　　“公子？”于笙嗫嚅，他耳垂红得几欲滴血，谢残玉却老神在在，“嗯。”
　　桌上一个手掌大小的盘儿，谢残玉净了手给于笙塞进一个蜜枣儿，“现在还苦么？”
　　于笙嘴巴里塞着蜜枣，比蜂蜜还甜，他慢慢咬着吃了，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甜。”
　　谢残玉微微摇头，这甜的只是蜜枣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于笙一开始还有些防备，但是现在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被褥里，这位谢公子总让他局促，可偏偏生不出一点不满来。
　　忽而手指伸过来，于笙下意识躲了躲，谢残玉微愣，指尖蜷了蜷，不过转瞬又浮上一层笑意，“嘴角留着一粒芝麻，是要当晚膳吗？”
　　“啊！”于笙慌乱伸手在自己唇上擦了擦，谢残玉眯眼，那两瓣唇浸了水色，又被胡乱揉过，现在红得与那耳垂一样，勾得他忍不住想轻轻碰一碰。
　　“干净了吗？”于笙脊背略弯，像那隔壁家娇养的猫儿似的，谢残玉迎着于笙的目光，摇头，“还在。”
　　于笙目光飘忽，这次连酒窝都红了。
　　谢残玉难得与他征求意见，“你看不到……我替你擦了，如何？”
　　“……嗯。”于笙点头，又怕谢残玉够得难受，遂往前坐了坐，双手扶在膝盖上，乖巧又纯善。
　　谢残玉差点将伸出去的手指收回，于笙久久等不到任何反应，自然的偏头看向谢残玉，他身子单薄，又是穿了宽大的里衣，颈侧一道鞭痕格外醒目，映在那白皙的锁骨侧怎么看怎么碍眼。
　　本该落到唇角的手指竟点到于笙锁骨处。
　　冰凉的指尖让于笙微微瑟缩了下，谢残玉眸色晦暗，“……疼吧？”
　　于笙点头又摇头，“被打的时候，有点疼，后来……就不疼了！”他说的是实话，以前他便发现了，自己总爱受伤，但是时间久了对痛觉的感应就不那么灵敏了，这次被鞭子抽了近三十下，他几乎还有意识一下一下数着。
　　大略是后来身体先撑不住了，于笙才隐约意识飘忽，红玉说的那些，都是左耳进右耳出，那会儿他只想着，“不能留在莳华阁”。
　　“莳华阁不是好地方。”谢残玉道，“你挨的这一顿打，彻底断绝了荣娘子拉你进去的念头，不过未尝不是好事，你年纪尚小，一旦进了那个地方，往好里说会渐渐泯灭最后一点自尊，往坏里说，如你这般性格的最后不是麻木没了愿求，就是如行尸走肉，某日草席一卷，再多年，又是世上一缕新魂。”
　　于笙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公子那日救我出来……我很感激。”
　　他垂着头，露出半截净白的后颈，“我身无长物，若是说什么‘来世结草衔环相报’，也是对公子的辱没……”他慢慢跪坐起来，面对谢残玉格外郑重，“以后，但有需要，公子自可吩咐，这条命……愿意奉上，无论何时！”
　　“你……真是，”谢残玉面上有些无奈，“挟恩求报？你觉得我是为这个？”
　　他虽无奈却也不至于生气，这小疯兔子一头扎进狼窝里，有人伸手一助，便尽诸信任，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不是……”于笙认真地看着谢残玉，“我知公子厉害，大略……是不需要我去赴汤蹈火的，但是总有公子不愿脏手的事情……我能去做。”
　　从始至终，于笙就不觉得谢残玉是简单的人物，原先还对他防备一二，可是后来就了悟，如谢残玉这种人，不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往现实一点说，他所具有的能力，财势，地位，于笙对这些帮不上一点忙。
　　所以他才会拿着自己仅有的底气——一条命，坦然又无所畏惧地告诉他，你对我有恩，我愿意拼上一条命来报答。
　　对此，谢残玉如何能不懂！
　　他静静地看着于笙，好半晌才叹了口气，“你，究竟让我说什么好……”
　　没有嫌恶，没有轻率，没有看不起，只有无奈又心疼的一声长叹。
　　谢残玉在于笙忐忑不安的注视中走近，手指蜷起轻轻敲了敲他的膝盖，“不疼么？”
　　——轰！
　　于笙按上心口，谢残玉这一句话犹如在他堪堪就要沉成一滩死水的心上掷下一颗石子，倏忽泛起涟漪……
　　窗外金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一袭玉色长袍裹住他颀长的身形，容颜清隽，尤其那一双眸，乌黑深邃，但偏偏又是澄澈清净的……
　　“又呆了？”谢残玉轻声一笑，“我竟不知有一日这副皮囊还有如此效用……”
　　“知道么？”谢残玉触了触于笙绯红的耳垂，“小时候我曾被人嘲笑，一度生出要毁了这张脸的想法，只是后来想通了……容貌是天生，毁了又如何，最后被别人骂作丑，还不是一样要听着流言蜚语过活……”
　　他语调轻快，毫无怅然哀伤之感，可于笙还是觉得他是难过的，甚至……还有一点不忿。
　　能叫这样一个人生出毁了自己容貌的想法，怕是曾经也并不好过。
　　于笙大着胆子开口，“长得好看也是一种本事，那些人没本事比你好看……便嫉妒你。”他无藉甚至有些荒诞的说法叫谢残玉一怔，而后绽开一抹笑，“你说得对……”
　　若是这话放在十多年前，有一个人这般安慰他，似乎当年的他也只会当做是挖苦，他心想，如今是不同了，已然换了心境，纵然再无根据的一句话，谢残玉也能窥见他眸中的一点安抚。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今日还未泡过药浴，如今时候也差不多了……”谢残玉吩咐仆从搬进来一个能容两人的浴桶，然后又一连三个侍女端着一盘又一盘的草药进来，仔细地在泡进去，屋内很快就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儿，蒸腾着那热气也格外酸苦。
　　于笙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从前他跟着王全生上山打猎时从山上滚下来，一身的伤也没多在意，隔日就一瘸一拐的去田里浇水了。
　　如今，又是侍女，又是药浴，还有人守着他，总叫他觉得如坐针毡。
　　“公子，药汤准备好了，于小公子行动不便，让属下抱他过去吧。”骆迟说完已经准备伸手了，岂料谢残玉看向他，“你下去。”
　　“啊？！”
　　“我抱他过去。”
　　
　　
第17章 信任
　　骆迟嘴张得老大，谢残玉冷冷瞥了他一眼，“今日你很闲？”
　　“这个……”骆迟下意识在脑中将所有的事务过了一遍，“钱庄还有一笔账未清，西南那边过来一队茶商要接待，还有十数家佃户还未交租……”
　　“那还不快去。”
　　“哦……”骆迟慢吞吞地走出去好远，半天才反应过来回头，“那公子你不去么？”
　　门砰的一声阖上，骆迟脊背一僵，得，这还用问吗！
　　门一关，屋内只剩于笙和谢残玉二人。
　　蓦得，于笙就觉得此处逼仄起来，尤其谢残玉还卷了袖子走过来，一脸坦然，“我抱你过去。”
　　“不敢劳烦公子，我可以的。”于笙回避开谢残玉的目光，浴桶离着床榻不算远，但是于笙一身的伤，别说是走过去，他现在动作幅度大一些便会引起细细密密如针扎的疼痛。
　　那日，莳华阁的龟公并没有收着力，更别说红玉为了逼他屈服而特意往皮肉薄处狠抽。大夫开的药虽效用大，但并无止疼作用，于笙往床榻边挪了挪，已然出了一声冷汗。
　　“……啊！”于笙惊呼，谢残玉将人打横抱起，眉梢料峭，“别乱动，若是摔下去，怕是只能伤上加伤。”
　　于笙脑袋磕在谢残玉胸膛前，熟悉的冷香倏忽窜进于笙的鼻间。
　　他眼睫颤了颤，方才大惊之下下意识揪住了谢残玉的衣襟，这会儿收手不是不收手也不是，生生将他的衣襟给攥出一道褶子来。
　　“药汤略烫，但大夫特别交代，这样疗效最佳。”
　　自头顶传来温言，于笙隐约还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他点点头，又忽然反应过来那人看不见，遂嗯了声，顺着他的力度慢慢进入浴桶。
　　“嘶……”即便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双腿踏进药汤的那一刻还是窜起一股针扎似的疼痛。
　　方才思的想的尽数不见踪影，于笙鬓侧冷汗大滴大滴落下，有那么一刻谢残玉都想将人从里边拎出来，但是大夫几次三番强调，未免于笙小小年纪就落下病根，他终是收回手，眸子盯着于笙纤瘦的脊背不作声。
　　“公子？”于笙手指扣紧手心，几欲撕下一片皮肉，才勉强咽下到嘴边的痛吟，孰料一抬头仍然看见谢残玉长身玉立站在旁侧。
　　“你……小腹右侧，是否有……”谢残玉自方才便不大对劲儿，于笙人站在浴桶中，身上单薄的里衣早就湿了个透，这会儿被疼痛搅得脑中一片混乱，嘴却动了动，往自己身/下看了一眼，下意识回答，“有一颗殷红的小痣……”
　　谢残玉脸色微变。
　　浴桶里的药汤蒸腾着热气，映着于笙泛红的小脸，谢残玉就听见于笙似回忆又似怅惘，“我爹还在时，我便被拍花子的拐走过一次，那时年纪尚小，不懂人能坏到那种程度……先是被困在一个泔水桶夹层，后来辗转锁在废旧院落……”
　　他晃了晃脑袋，又继续道，“说起来我记性不差，但是关于那会儿的事情记得有些模糊……一个独眼的壮汉并一对假夫妻，给我喂了半颗松果，我说不出来话……嗓子也磨坏了，一有机会想要逃跑就被他们抓住一顿好打……”
　　“……后来，后来是被过路的行商发现端倪，与我一起被抓的有三个，不对，应当是四个人……”
　　“只是那个人好像不会说话，人也阴沉得很，我给他馒头吃，他不仅嫌脏，还扔了……”
　　于笙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有些偏差，他揉了揉脑袋，费劲地从记忆深处抠出一点深刻的印象来，“拍花子那三人里边，那个女子最坏，她挑着晚上去扯那个哑巴的衣裳，别人都假作听不见，和我们一起被绑的那三个孩子怕被打，我叫了他们几次也没得到回应……”
　　“于是，我摸到一块有棱角的石子，从背后朝那女子砸下去……”
　　说到这儿他有些慌乱，“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后怕，那石头太小了，只擦着那女子的耳朵过去，最后只是划伤了一点……虽然换来一顿好打，但幸好救下了那个人……”
　　于笙轻松地笑笑，“其实到现在回忆起来仍旧像是一场梦。”
　　“后来被人救下，我爹一个大男人抱着我大哭了一场，他说，他梦见我给人家当仆役，因为做错了事被打断了腿……我娘也跟着他哭，又说我爹因为找不到我跑到村上的祠堂去叩头，说只要能换我安全归家，他就是折了一半阳寿也甘愿……”
　　他眼眶微热，“兴许我爹那话说得太重了些，后来……他便没了……”
　　谢残玉看他指着自己的小腹，“这颗痣原本是没有的，是那个……”他声音略哑，“是我被拍花子那女子报复，用烧红的铜丝烙出来的印子，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慢慢凸起，长出来一个红痣……”
　　于笙带些怅然，“我不敢告诉我爹，怕他难受……可是他知道，有一次喝多了酒，抱着我闷闷地哭，说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我……我其实从来都没怪他……”
　　谢残玉摩挲着于笙的发，“你爹很好。”
　　不过四个字，于笙红了眼眶，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谢残玉心尖刺了下，一时竟不知如安抚。
　　于笙垂着头，忽而也觉出几分不妥来，他一抬头，泛红的兔子眼撞入谢残玉眼帘中，二人一愣一怔，也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是瞬然，于笙喉间哽咽的一声叫他刹那间尴尬得不知所措。
　　“我……我，对不起……”于笙局促得不行，头顶一缕发丝翘起来，颤了又颤，“我没想说这么多叫你心烦，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竟不知要说什么好，谢残玉比他感觉更甚，好半晌才道，“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于笙讶然地看他，不知他是何意思。
　　又是三日。
　　于笙勉强能下床榻走几步，侍女不在，他乐得自在，能这样出去转一转，心情都好了不少。
　　谢府不算小，听闻是前朝一位不受宠的郡王所居，只是后来战乱迭起，毁了大半，辗转成了谢家所有，直接推平了原有的亭廊在上边重建。
　　假山是自江南送过来的山石，水是引了镇外山上的活水，于笙拄着一根骆迟削好送过来的拐，慢腾腾地走到院子外边。
　　这日天气晴好，只丝丝缕缕云，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和又舒服。
　　于笙喟叹了声，一时竟有些恍若做梦之感。
　　王秋和娘亲不在身边，他也不必天未亮就起来担水，喂养鸡鸭，只是这样的日子他真的心里踏实么？
　　于笙伸手在虚空抓了抓，也不知王秋和娘亲现在可好？
　　王全生拿了那一笔银两，应当是又去赌了的，就不知那一百两银子能叫他赌多久。
　　“唉……”
　　一桩桩事还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于笙这多年哪里与王秋和母亲分开这么久，这几日一旦空下来便忍不住去想。
　　“小小年纪愁成这副模样，皇帝也不似你这般忧心得食不下咽，寝不安眠……”
　　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于笙扭头又惊又喜，“公子！”
　　自那日他药浴之后，谢残玉就有要事出去了，这几日都是骆迟在他身边打转，偶有几次提起谢残玉，骆迟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于笙不傻，他知道还有什么事是他完全不知道的，但是谢残玉于他有恩，即便是于他有干系的，只要谢残玉不说，他便不问。
　　他相信谢残玉不是坏人。
　　
　　
第18章 细语
　　“今日觉得如何？背上还疼么？”谢残玉带于笙进了亭子，四面有帘子挡风，里边还有一个不小的熏笼，小桌上放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谢残玉替于笙倒了一碗甜汤，“尝尝。”
　　于笙抿了一口，舌尖一股清香，他眸子亮了亮，“有桂花！”
　　谢残玉点头，“府中新来了一位厨娘，原先是上京给官宦家做吃食的，一次不慎犯了主家的忌讳，便被逐出来了。”
　　他指着桌上的糕点，“这都是她新做的样式，便先拿来让我们尝尝。”
　　他手指细长，夹了一块放到于笙面前的碗里，“先用一点，待会儿再用膳。”
　　他夹一块，于笙便吃一块，没一会儿已然半饱，就连甜汤也见了底。
　　二人谈些有的没的，未有多久，骆迟抱着一个丈宽的檀木盒子走过来，“公子，都做好了。”
　　谢残玉点头，“直接拿到他屋里去。”
　　于笙一听就和他有关，忍不住问，“公子，这是？”
　　“你这段时间穿得都是我以前的旧衣，总归不合身，便叫人做了几身，你先穿着。”他言语间熟稔又自然，于笙却罕见地摇头，“公子，我已欠您良多，衣裳我实不敢受……”
　　于笙眼看着要站起来，谢残玉挥手叫骆迟下去，他则开口反倒说起了另一桩事，“你想见见王秋和你母亲吗？”
　　于笙闻言脸色陡变，撑着桌子就站起来，“公子，我娘和王秋怎么了？她们出什么事了？”
　　“莫担心，她们无事。”谢残玉安抚道，“你娘和王秋已经回家了，倒是王全生这段时日一直在镇上，他在赌坊赌了一把，赢了二百多两银子，又在城西买了一处宅子……”
　　谢残玉说到这儿顿住，于笙觑着他的脸色，好半晌才试探问道，“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听人说，似乎怀有身孕。”
　　于笙手指攥住，手背青筋暴起，“他怎么敢？！”
　　谢残玉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犹豫了下还是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派人将你娘和王秋接到谢府来，至于王全生，赌坊也有我认识的人，让他们运作一二，也不算太难……”
　　“不用了。”于笙摇头，“我欠公子的够多了。”
　　他压下心底那股愤懑，看着远处，“善恶终有报，我不信他能一直赌得赢，而且有些事……我去做才更合适。”
　　原本纯真善良的小兔子这会儿却像是淬了利齿的狼崽，眼看着一口下去就能咬人一身的血。谢残玉却不觉得欣慰，反而心尖发苦，“你本不该经历这些的……”
　　“没有谁不该经历什么，”于笙对着谢残玉笑了下，“比起有些人，我已经足够幸运，公子在危急关头救我三次，已经是上天善待我了。”
　　于笙没有故意讨好谢残玉的意思，他真是如此想，人活在世上总会遇见不少坎坷，有人一蹶不振，有人就此跌落尘埃，如果那日没有谢残玉，他或许就只能在莳华阁苟延残喘。
　　那样活着是他不想也不愿的，倘若不是谢残玉，他连如今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勇气都无。
　　谢残玉听得心尖发软，“你果真是要刀刀戳在我心口，非要我心疼是么？”
　　一言既出，于笙愣了下，而后双颊飞起一抹薄红，“公，公子……”
　　谢残玉顺着他的意，“你既要自己解决，那我便不插手了，不过你好好养伤，明日带你去你母亲和王秋。”
　　“真的吗？！”于笙若不是还瘸着，都能原地跳起来。
　　谢残玉见他如此高兴，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自是真的。”
　　就此，于笙兴奋得午膳用了不少，还罕见的多添了半碗，谢残玉对此又是无奈又是戏语，“早知能让你这样高兴，不如早些告诉你，也能多长些肉……”
　　于笙眨眨眼，并不说话，但是他眉眼间的笑意几乎都感染了诸人。
　　一直伺候他的侍女也大着胆子说道，“小公子若是依着这样的胃口，怕是伤都能早几日痊愈，公子也便不会日日牵肠挂肚，听骆迟说，半个时辰的工夫，公子总不忘问了一次又一次，就怕奴婢等轻慢了小公子……”
　　于笙听着听着就红了脸，谢残玉睨了丫头一眼，“就你长了嘴！”
　　他虽如此说，倒也不见生气，侍女自然更是大胆，轻轻往自己脸颊上拍了下，假模假样道，“公子的心思被奴婢说破了，该打该打！”
　　于笙下意识地看了眼谢残玉，就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倏忽连耳垂都红了，飞快地低头扒饭，连脑袋都几欲塞进去了。
　　
　　
第19章 旧事
　　自从谢残玉说过要带他回去，于笙便坐立不安，连药浴时都忍不住问旁边的少年，“我身上的伤可好了？”
　　“还未好，有几处眼看着要留疤。”
　　未免于笙这儿太过冷清，谢残玉叫骆迟安排了两个少年，与于笙年纪相仿，一个名唤谢琦，另一个叫谢沅，都是谢府的家生子，二人乃同胞兄弟，但哥哥谢沅性子跳脱，弟弟谢琦最是稳重。
　　谢琦一贯面无表情，于笙一听要留疤，倒是没有太在意，但谢沅却拍了弟弟一巴掌，小声道，“府中最不缺上好的药材，再不济还有温公子，留什么疤，别胡说！”
　　“留疤不好。”谢琦冷冷道，一双褐色眸子紧紧盯着谢沅的脖颈。
　　谢沅原先还没觉得什么，忽然发现谢琦盯着他的脖子瞧，脊背就是一僵，他扭过头，正好挡住脖颈那儿的疤痕，瓮声瓮气道，“给你说了百八十遍了，我没事……”
　　“若是没事，你为何总是挡着那处。”谢琦不会看人脸色，于笙夹在兄弟二人中间，颇是为难，他眼瞅着好脾气的谢沅就要发火了，便伸手扯扯谢琦的袖子，“别说了。”
　　谢琦根本不听劝告，又上前一步，“你若不在意，为何总在意别人是否留疤。”
　　“谢琦！”谢沅瞪着他，“你出去，我不想与你吵架。”
　　谢琦定定地看着他许久，转身就走。
　　于笙人还在浴桶里，他纠结了许久，小声开口，“谢琦只是不会说话，你别气。”
　　谢沅哼了声，“他哪是不会说话，分明就是蠢，一开口就惹我生气。”
　　许是三人年龄相仿，谢沅对于笙是尊敬不足，亲近有余，这几日的相处让他颇为喜欢与于笙说些体己话，加之被谢琦气狠了，便趴在浴桶边絮絮叨叨。
　　“……我们二人虽是双生子，但是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大相径庭，加上八岁之前一个跟着爹爹，一个跟着娘亲，所以其实前些年并不熟悉，长大后第一次见面时还打了一架……”
　　谢沅的娘亲是谢府的绣娘，父亲则是老爷身边的亲信，谢沅谢琦兄弟二人出生后，正逢谢家生意最为忙碌的时候，谢沅父亲被主家信重，直接派他到上京主事，去时他直接带了尚满月的谢琦，自此，兄弟二人一下就是八年的分别。
　　“八年间，我爹倒是回来过几次，但是谢琦一次都没回来过，起初不明白，后来才知，我们二人出生那时，有游僧批命，谢琦命格硬，克兄。”
　　于笙静静地听着，看着谢沅面上一抹苦色，“我爹一开始是想将谢琦送走，但是公子开口，这才免于他被送走，只是我爹也怕谢琦冲撞了主子，便带着谢琦去了上京。”
　　“一连八年相安无事，那年……我娘实在想念谢琦，便求主家开恩，我爹便将谢琦带回来。”
　　他顿了顿，眸中一丝回忆，“只是没想到，公子被贼人掳走……我与谢琦年纪虽小，但也尾随而去，但是对方毕竟是成人，我二人自然被发现……”
　　“那人险些砍中谢琦，我下意识扑上去……伤了这儿。”谢沅指着自己的脖颈，于笙这才清楚看见那一道两寸多长的疤痕。
　　如同蜈蚣蜿蜒匍匐在他白净的颈侧，于笙不难想象出当时情况有多危急。
　　“所以谢琦一直觉得愧对你？”于笙问。
　　谢沅点头，“养伤的那半个月，谢琦日日冷着脸，但是只有我知，好几个晚上，他跪在我床榻前小声啜泣。”
　　不过半大少年，这会儿却深深叹了口气，“后来我怕他看见这疤痕，便一直有意无意挡着，岂料他反倒会错意，以为我在意疤痕。”
　　于笙伸出手拍拍他的胳膊，“你们二人都无错，本就是为对方着想，只是二人都不知道将话摊开来说。”
　　谢沅点头，“若是从前还好，但是现在要怎么开口，我们都长大了，那些话说出来总是觉得矫情得很，尤其谢琦那个臭脾气，一见他那张臭脸，我便什么软话都说不出来了。”
　　于笙也是赞同，整个谢府上下他几乎都见过了，不得不说，谢琦那个少年，一张脸像是冻住了似的，平日里一直那副模样，就是于笙，都极少与他说话。
　　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话，于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问谢沅，“你那会儿说，公子被贼人掳走过？”
　　谢沅点头，“是啊，这事儿好多年了。”
　　于笙怔住，好半天才问，“你知道对方是何人吗？”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亟待破开。
　　谢沅摸摸下巴，想了想，“我与谢琦追去的时候是一个男人，他身边还有几个土匪似的同伙，我们二人只会一点手脚功夫，没多久就被发现了，若不是府里的护院追来，那日我兄弟二人肯定没命。”
　　于笙嘴巴动了动，“不是……一个壮汉，并一对夫妇模样的人？”
　　谢沅毫不犹豫的点头，“那是自然，若只是那么三个人，哪能将公子掳走……”
　　于笙默然。
　　看来是他想岔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芸芸众生，这世间那么多人，哪能就能那么巧合。
　　“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谢沅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于笙的反常。
　　“无事。”于笙摇头，“只是你方才提到了，我一时有些好奇，公子那般厉害的人，怎能遭此横祸。”
　　“嘿，这你就说错了。”谢沅眨眨眼，“你不知道，公子以前遭到的无辜横祸不止如此，谢家生意兴旺，被无数人视作眼中钉，他们奈何不了老爷，便拿公子来撒气，更有那胆子大的，总想绑了公子来威胁老爷……”
　　于笙心下一慌，“那公子他……”
　　“自是无恙呀，”谢沅往主院那边努努嘴，“别看公子现在脾气这般好，他若发起火来，得吓死个人！”
　　谢沅表情夸张，于笙却始终放不下心来，“再如何……公子那时年纪尚小，总还是害怕的……”
　　“公子？”门外骆迟疑惑道，人都走到这儿了，怎还听起墙角来了。
　　“待会儿将人带到花厅。”说完他便离开。
　　骆迟怔了怔，方才不还是要亲自过来领人么，怎的在这儿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想了想还是一头雾水，最后敲了门，给于笙传了话老老实实将人带到花厅。
　　于笙泡完药浴，又洗去身上的药味，谢沅伺候着他换了衣衫，整个过程他僵硬又难捱，好不容易打理好，又呆呆愣愣地被拉到花厅。
　　一踏进花厅，他便顿住脚。
　　谢残玉难得换了一身靛蓝长袍，姿态慵懒靠着太师椅假寐。
　　右手搭着下颌，袖口滑落，露出有力的小臂……他眉目温润，隽雅又严正，于笙总觉得这样的谢残玉陌生，但又奇异地吸引人。
　　“看够了么？”谢残玉掀起唇，嘴角一抹弧度。
　　“没……啊……”谢残玉仍闭着眼，于笙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便回答，结果话出口才知自己说了什么，忙掩住嘴。
　　“没看够的话，再看看也无妨。”谢残玉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于笙面上浮上一层红霞，手指紧紧搅着，“公，公子……”
　　
　　
第20章 社死
　　谢残玉撩起眼皮，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说好的今日要带你回家，我自是说到做到。”话音未落，管家从花厅外进来，“公子，一切俱备。”
　　“嗯。”
　　于笙已经掩不住脸上的喜色，甚至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那期盼的模样让谢残玉又怜惜又无奈，他起身走近，微微俯身，盯着于笙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开口，“这么着急要回去，是谢府让你不自在了，还是……我谢某人照顾不周呢？”
　　“啊，不不不……”于笙摇头，一副张皇无措得模样，“公子待我很好，很好……”
　　“哪儿好？”谢残玉又逼近一步，二人相差不过数寸，呼吸间俱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淡淡木香。
　　尤其是于笙，眼睛不安地往四处乱飘，他心脏砰砰不止，脚尖挪了一点，一副就要逃开的模样。
　　谢残玉却不给他机会，在于笙的注视下，伸手将他无意支棱起来的一根发丝按下去，而后跟变戏法似的，手里出现一根玉簪。
　　“你还未及冠，便先拿它来束发。”他不给于笙反应的机会，直接抬手给于笙簪好。
　　“公子已经送我太多东西……”于笙长这么大也就只有他过世的爹爹送过他礼物，谢残玉这段时日却日日给他送来东西，无论是衣衫还是吃食，甚至九连环，围棋，他但凡听过的，未见过的玩意儿，谢残玉总能叫人给他送来。
　　于笙一日一日地越发觉得欠谢残玉甚多。
　　“我送你的，你只管受着，这些……尚且不算什么……”后边半句话于笙听得不大清楚，旁边的管家却是神色一凛。
　　这几日天气都不错，谢残玉却叫人给于笙拿来一件狐裘。
　　于笙愣了愣，这不是昨日公子穿的那件吗？
　　“怎么，嫌弃是我穿过的？”谢残玉嘴角带笑，于笙知道他是玩笑话，不过还是摇头，一字一顿道，“我不冷，倒是公子，方才都咳嗽了好几次……”
　　他一向细心，又从骆迟那儿得知谢残玉这几日忙着铺子的事情，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现下他眉眼间已见倦色，料想那会儿在花厅也是不慎睡着了。
　　“以前的病症了，稍微受些凉气便骨头疼，喝了药又容易昏睡……”谢残玉给他披上狐裘，又将他攥着的拐杖拿走，自然地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臂上。
　　于笙一时怔愣，都忘了方才自己说了什么。
　　谢残玉好心解释，“你若拄着拐回去，你娘和妹妹怎能不担心？”
　　他带着于笙往府外走，“我和骆迟问过了，只要有人搀着，你几乎能自如行走。”
　　于笙这会儿终于找回一点意识，他就要收回手，谢残玉却像是感知了他的反应，大掌覆住他的手背，“谢沅和谢琦有事要忙，今日只能由我陪着你……”
　　“公子近来事务繁忙，于笙不敢再劳烦公子至此……”于笙耳垂动了动，如谢残玉所料染上绯色，他头一次反应这么大，谢残玉瞧着他的头顶，心想，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二人走到府门口，骆迟指着马车后盖着幕布的车道，“公子，已经备好了。”
　　于笙身上披着狐裘，身前是谢残玉颀长的背影，他不得已只能麻烦旁边的侍女，“月息姐姐，还有狐裘吗？”
　　月息被谢残玉派给于笙，伺候他这些时日，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
　　“还有。小公子略等，奴婢马上拿过来。”月息不笨，这段时日足够让她窥见一些“隐秘”。自家公子一向冷情冷性，头一次对一个人如此体贴入微，若说其中没有缘由谁能相信。
　　谢残玉这边给骆迟交代了一应事宜，那边月息也拿来了狐裘，谢残玉一回头，就见于笙小心翼翼抱着狐裘，还仔细摸了摸，最后解下自己身上的，换了月息手上的那一件。
　　“公子。”于笙抱着狐裘几步走过来，面上还有一点不安。
　　谢残玉接过去，手上传来一丝暖意。
　　原本只是嫌麻烦才没有再叫人去拿，但是没想到于笙对此如此执着，他若还不懂那就是傻了。
　　“担心我？”谢残玉声音刻意压沉，面上格外认真，于笙本能地就想低头，却不料被一把扣住下巴，那人声音如同裹挟着他的耳廓，“你这样……要叫人如何舍得放手……”
　　于笙不明所以，只后知后觉的觉得现下周围俱是人，他们二人这样，似乎不大合适。
　　遂大着胆子慢慢抬起头，“公子……该走了。”
　　谢残玉喉间溢出一丝笑声，别说是于笙，就连骆迟月息都忍不住往自家公子脸上瞧。
　　这连眉眼带着笑的人还是自家那喜怒不定的公子吗？！
　　最后还是谢残玉怕将人惹恼了才肯松手，于笙脸上热意不消，一上马车直接捡了角落缩下，谢残玉上车后无奈勾唇，往他手里放了一个精致的小手炉，才微微阖上眼假寐。
　　马车轱辘轱辘走开，于笙小心地往谢残玉面上瞟。
　　方才他慌张又无措，一时就忽略了其他，现在想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己似乎对公子的态度过激……总是不妥当的。
　　“公子？”经历花厅那一下，于笙不知谢残玉究竟是真睡还是假睡，这会儿小声叫了下，是试探也是怕吵了他。
　　谢残玉一动不动，眸子紧阖。
　　于笙顿住，好一会儿才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
　　谢残玉还是毫无反应。
　　“呼……”看来是睡着了。
　　也不知是什么心绪作祟，于笙心下稍微轻松了点，睡着的谢残玉侵略性没有那般强，他稍微能自如一些，就连呼出一口气都格外舒畅，不像是那会儿……
　　于笙脑中又闪现那会儿的场景，鼻间又像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木香，他下意识看向谢残玉胸前，又飞快地挪开目光，这一次却又忍不住落在他唇上。
　　薄薄的唇，颜色略淡，只是一开口……总是让他无所适从的话。
　　于笙晃晃脑袋，眼前还是谢残玉那张脸，不过……他微微蹙眉，似乎像是……不大舒服。
　　“唔……”谢残玉嘴唇动了动，于笙离得远，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又见谢残玉眼睫闪了闪，眸子仍是紧紧阖着，垂在身侧的手却抓空了似的晃了下。
　　于笙心下有些担心，这是魇着了？
　　他不敢擅动，村里的老人常说，人若魇着，那必是有脏东西附身上了，一旦惊扰了那阴邪物，怕是要给被附身的人招致祸患。
　　轻则伤损身体，重则……
　　于笙不敢多想。
　　谢公子这般好的人，若是阴气入体，那该是要受多少罪，他回忆着村上老人的说法，伸手轻轻勾住谢残玉的小指，看他面上表情。
　　依然没什么变化。
　　他顿了顿，而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深吸一口气，脑袋慢慢挪下去……
　　轻轻张嘴，衔住谢残玉的食指。
　　“你在做什么？”头顶传来疑惑的问声。
　　于笙身子僵住。
　　不是……魇着了吗？
　　
　　
第21章 欺负
　　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尴尬。
　　于笙脑袋支楞着，却不敢抬起来一点，他捏着自己的衣袖，自欺欺人的装鸵鸟。
　　“饿了？还是趁着我睡着想偷偷做坏事？”谢残玉的食指被润湿一点，于笙目光触及之上一点疑似口水的东西，脑袋轰的一下，揪着袖口擦。
　　谢残玉只瞧得见他毛茸茸的脑袋，但是指尖的触感过于清晰，依着那力道，这小野兔子是想擦下他一层皮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于笙垂着脑袋坐起来一点，眼前的手指已经被擦红了一块，看上去与沾了口水好像并没有好多少。
　　为自己不断犯蠢他反省了片刻，而后慢慢抬头，瓮声瓮气道歉，“对不起……”
　　“我不饿……”他又加了一句，刻意忽略掉谢残玉的后一个调笑，坐姿不可谓不乖巧，但是那会儿束好的发早就乱了，眸子闪啊闪啊，谢残玉无奈，“是不是在马车里觉得无聊？”
　　于笙点点头，下一刻又摇头，“不无聊，很舒服。”
　　他说的不是假话，长到这么大，他连牛车都没有坐过几回，现在有舒适的马车，厚厚的垫子，茶水糕点一应俱全，更别说……更别说还有谢残玉，他虽不大自在，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与谢残玉在一起时很好。
　　这人虽喜欢逗弄他，但是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其他，都无一不是温柔至极。
　　村上总有人夸赞村正家的秀才小儿子文雅知礼，待人也很亲和，但是于笙却觉得他见过的所有人中，谢公子是最好的人。
　　唔，也最好看！
　　小野兔子又眼神飘了。
　　即便这事已经发生了许多次，谢残玉还是觉得好笑，他永远琢磨不透这小野兔心里在想什么，明明嫩白的小脸红润润的，眼神却像是被勾了魂似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哐……”马车突然一晃。
　　于笙直接朝旁边栽过去，他反应不及，眼看着脑袋就要撞到车厢里凸起的部分，谢残玉伸手一捞，小野兔直接整个人滚进他怀里，额头撞到谢残玉下颌，二人俱是疼得轻嘶一声。
　　“公子可伤着了？”外边马夫喊了声。
　　谢残玉蹙眉，“无碍。”
　　马夫心下稍安，“方才从旁边冲出来一只野猫，惊着了马匹。”
　　“走慢些，赶在申时前到即可。”
　　“是，公子。”
　　谢残玉说罢便低头看向怀里的于笙，他方才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也不知于笙撞得多厉害，忙将他横在面前的胳膊扣住，于笙皱着眉头，似疼得厉害又咂摸出几分委屈，“好疼……”
　　谢残玉怔住。
　　眼前的小野兔一双眸子水汪汪的，被撞到的额头一片红，眼睫颤了又颤，却在迎上谢残玉的那一刻憋回生理性的眼泪，张嘴便撒谎，“……也不是很疼……”
　　“就一点点……”
　　谢残玉无意识地手臂收紧，于笙眨眨眼，眼泪在他眼眶里打了个转，“谢谢公子。”
　　他一副无害的小模样，谢残玉勾唇，“你我二人相处时，似乎就在……‘谢谢’与‘对不起’之间打转，人都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算算……你都欠我多少滴水之恩了？”
　　“嗯？”他最后一个尾音险些将于笙给烧着，圆润的耳垂绯红，谢残玉却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动不动就红耳朵，你怎的这般容易害羞？”
　　于笙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他人还在谢残玉怀里蜷着，某个人还火上浇油地摸他耳垂。
　　谢残玉就看着那抹红意越发明显，最后还从耳朵蔓延到眼角，脸颊，脖颈……
　　“……公子……”于笙软声软气，摆明了就是求放过。
　　谢残玉只当不明白，手指捻着他耳垂处的软肉，“怎么了？”
　　于笙眼睛飘忽，还能怎么了？放手啊
　　“你说你这般喜欢害羞，总是一副被我欺负了模样，只有你我二人还好，若是被人瞧见了，岂不是会冤枉是我欺负你……”
　　谢残玉自顾自说，手指却一刻不休，于笙脑袋晕乎乎的，无意识地揪住谢残玉的衣襟，下意识跟着他道，“可不就是欺负么……”他半带抱怨，瞧他面上绯红，又似是可怜巴巴的小兔崽。
　　谢残玉眯眼，“不乐意让我欺负？”
　　他手指终于松开那圆润润的软肉，慢慢挪到于笙鬓侧，再是泛红的眼角……
　　于笙僵住，“公，公公，公子……”
　　他结结巴巴，人都不知道要往哪儿缩，谢残玉的指尖微凉，却勾起一路的火，直烧得于笙眸子都转不动了，他捏紧手里的衣襟，整个人都要燎着了，贴着谢残玉的地方烧起一股无名的灼意……
　　“你想……说什么？”谢残玉自始至终稳如泰山，他居高临下，看着怀里的小野兔褪去那若隐若现的疏离，不安，心下恶趣味陡出，指尖换了个方向，挪到他颈后……
　　“公子……”于笙眸子闪烁，捏着谢残玉衣襟的力度又大上不少，整个人又慌又无措，眼尾浸出一滴泪，直接划到谢残玉手背上。
　　
　　
第22章 吃醋
　　小野兔生气了。
　　——哄也哄不好了。
　　谢残玉指尖还残留着小野兔后颈温热的触感，但是这小家伙是彻底不理人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着，谢公子几次故意挑起话头，但是于笙都是一副——“公子您说，我听着，但是我不想和你说话”的倔强模样。
　　唉……将人逗狠了！
　　二人一个有意撩拨，另一个装作不知，一开始是假寐，后来不知怎的，于笙竟慢慢睡过去了。
　　看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谢残玉又无奈又想笑，就这样的防备心，哪日被狼叼走都不知。
　　他伸手放到于笙颈侧，小家伙一点一点顺着倒过来，最后还是被谢残玉圈进怀中。
　　“叩叩。”马车甫一停下，谢残玉就睁开眼，外边马夫轻轻敲了两下，“公子，到了。”
　　谢残玉低头，就睡了这么一会儿，小野兔鼻梁上就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鬓侧亦是，直接湿了一小块头发。
　　“让后边先卸东西，卸好暂等一会儿。”
　　“是，公子。”
　　马车里有熏笼，有暖炉，外边却不比里边，寒风凛冽，又是三九寒天，于笙这裹了一层汗出去，非得一热一冷弄出病来不可。
　　谢残玉索性轻轻捏住他的鼻子，故意将人招起来。
　　“唔……”于笙呼吸不畅，手臂也被摁住，梦中原本是与公子泛舟游湖，结果下一刻跌落水中，他想大声呼救，却被暖烘烘的水给溺毙了似的……
　　“呼……”于笙惊醒，一睁眼就是谢残玉那张俊美朗逸的脸，他嘴角勾着一点笑，“若有人问起你是谁，我便回答是养的小猪……”
　　许是人还意识不清醒，于笙哼唧了声，半阖着眼小声控诉，“才不是……”
　　谢残玉这次不依他，又道，“不仅是小猪，还是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懒猪……”
　　“昨日公子还说我瘦得硌手，今日又嫌我胖……”于笙哼哼唧唧，“公子才是，胸膛硬得很……脑袋枕着一点也不舒服……”
　　嘿，这小家伙胆子大了，竟还敢嫌弃起他来了。
　　谢残玉点点他的酒窝，“只是胸膛硬么？”
　　于笙一时没明白，仰着头有些艰难地问，“那不然呢？”
　　谢残玉眸中闪过一丝晦暗，嘴角笑意犹在，只是于笙瞧着却脊背发凉，他眨眨眼，“公子莫要嫌弃我胖，待我身上的伤痊愈了，给您鞍前马后，做什么都行。”
　　他说着说着还颇有些自得，“我虽笨一点，但是干活可勤快了，村上再没有比我更利索的了……”
　　“哦，是吗？”谢残玉老神在在，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于笙撇嘴，“公子若是不信，待我以后做给你看。”
　　谢残玉半晌不说话，于笙从一开始的骄傲慢慢泄气，“料是公子不信……”
　　他心中略受伤，这会儿也早就醒了神，发觉自己被谢残玉揽着，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挪出来，然后打开车帘一点缝隙，发现已经到了村口，遂小声说了句，“公子，我先下去了”，然后不等他回应便小心挪下车，脚尖落地的一瞬间，一阵刺痛。
　　马夫看出他脸色不大对，想开口，于笙却朝他摇摇头。
　　于笙一离开，谢残玉目光落到不远处，那儿放着狐裘。
　　他摇摇头，忽而嘴角泄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方才不是不想哄小东西开心，只是他发现自己……有反应了！
　　本就经不起撩拨，更何况于笙又是无意识的撒娇，又是不经意的蹭动，谢残玉饶是有再好的定力也禁不起这等“折磨”。
　　他低头看了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另一边，于笙刚与谢府的侍从说了两句话，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隐隐是在喊他的名字，只是似乎有些迟疑。
　　于笙扭头，怔了怔，那不是……
　　“笙笙！”那声音由远及近，那人也着急的跑起来，手中提着的竹篮子跟着一晃一晃，从于笙这儿看那人简直要飞过来似的。
　　“笙笙……你怎么才回来，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人还没站稳，就已经扔下篮子将于笙上下打量了一圈，单薄的身子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还罩着一个硕大的棉帽，于笙方才迟疑也正是他这副打扮太过难以辨认。
　　这会儿单瞧这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于笙心下稍暖，“煜哥。”
　　“哎，得亏我眼神好使，你这一身我险些没认出来。”比于笙只大三岁，林煜是村正的幼子，还是村上仅有的两个秀才之一，另一个已然四十多了，自然显得林煜格外出色。
　　不过撇过这些不谈，林煜虽是秀才，但是为人忠厚，从不因为自己的秀才身份在外边吆五喝六。
　　他与于笙关系不错不仅是因为两家有些渊源，另一方面也是他常帮着于笙干活，自小就自诩是于笙的大哥，但凡有人欺负于笙，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出气的那一个。
　　“煜哥你怎么在这儿？”大冷的天，村上的人也没什么活儿要干，都各自窝在家里，村口这边偏僻一些，更是很少有人经过，林煜出现在这儿，于笙也难免有些意外。
　　林煜憨憨一笑，“这不是我爹他总催我念书么，脑瓜子整日嗡嗡嗡的，都不叫人休息个一时半刻……昨日听林戚说，这边山上好像有狐狸出没，便想去瞧瞧。”
　　于笙一阵无奈。
　　林煜念书念得好，他爹自是将光宗耀祖的所有期待尽付与他身上，可没想到林煜这家伙还好打猎，他最烦家里人将他圈在屋里读死书，平日里总喜欢找机会溜出去，他爹因为这好几次气得上家法，但是舍不得教训得太狠，久而久之反倒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
　　这不，刚寻着一点机会就溜出来，于笙目光落到他裤腿上的灰尘，无奈，“你这又是从狗洞里爬出来的？”
　　林煜瞪眼，“莫要胡说，读书人怎么能钻狗洞呢？”
　　“那你总不能是从正门出来的吧，林伯伯不得打断你的腿……”于笙拉长了声音，林煜朝他使眼色，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呢，怎么能当众揭他短呢！
　　在于笙眼神的催促中，林煜无奈招供，“我□□出来的，我爹娘都不知道，是小三子替我放的哨。”
　　于笙只想笑，小三子才不过两岁多一点，是林煜大哥的儿子，他哪里懂得放哨，估计又是林煜这家伙拿他小侄子当挡箭牌。
　　二人笑着聊天，于笙瞧见林煜肩头也蹭了灰，又是无奈，他习惯性的踮起脚尖伸手去掸，身后谢残玉沉声，“于笙！”
　　于笙怔住，不为其他，只因他与谢残玉从认识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
　　只是，听着声，于笙觉得谢残玉似是不大高兴。
　　他立刻收回伸出去的手，转身往谢残玉面上看，“公子？”
　　一贯温润隽雅的面庞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他手中还搭着一件狐裘，看样子是要给于笙的，但是这会儿调笑玩味不再，假意逗弄不再，整个人裹挟着一股难言的压迫感，他将目光从于笙脸上挪到林煜身上，“不知这位公子是……”
　　林煜打了个寒颤，他看看谢残玉，又忙收回目光凑到于笙跟前小声询问，“笙笙，他是谁啊？”
　　于笙还没回答，林煜又觉得周身冷了不止一点，他缩缩肩膀，跟个鹌鹑似的站在于笙旁边，谢残玉眸子微敛，盯着林煜，“笙笙？”
　　这下不是错觉，于笙万分确定谢残玉不高兴了，只是……他为什么不高兴啊？
　　
　　
第23章 怯懦
　　直到一行人走到王家门口，于笙还没想明白谢公子为何生气。
　　林煜由衷的怕谢残玉，即便于笙几次小声强调“谢公子人很好，很温柔”，林煜也是一副听了鬼话的模样，那个人……很可怕好嘛！
　　所以，越是心里惧怕，他便离于笙越来越近，最后二人肩膀挨着肩膀，说话时也压着声音，谢残玉自然脸色越黑。
　　“……笙笙，王全生说你在有钱人家当小厮，那位公子就是你伺候的吗？”
　　林煜小声问，于笙却是一怔，他在谢府这么久，到底算是小厮还是……公子心情好时捡的无关紧要之人。
　　“笙笙？”林煜久久得不到回答，眼看着就要到王家门口了，他犹豫到底要不要跟着于笙进去。
　　“是小厮。”于笙淡淡道。
　　“哦……那你在那里可受委屈？都干些什么？这一次怎么连贵公子也来这穷乡僻壤……”
　　“你不回去吗？”于笙不知道如何应付林煜的这些问题，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要如何自如的说出来……
　　林煜挠挠脸，看着于笙低沉下来的模样，心中虽满腹疑惑，但也知道这会儿不是该问的时候，遂踌躇了下道，“你家也没什么能招待贵客的东西，你稍等等我，我现在回去拿些过来。”
　　于笙下意识就要拦住他，他不想总是麻烦别人，但是转瞬一想，家中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不必想就知道那王全生肯定是不会给娘和王秋一点银两，这多日也不知如何度日，所以还能有什么招待公子的。
　　于是缓慢地点点头，“谢谢煜哥，就当我借你家的，改日我一定双倍还之。”
　　林煜也不知听没听见，他向谢残玉礼貌道别，而后一溜烟跑走。
　　于笙：“……”
　　林煜跑得影儿都不见了，于笙心里藏着事，谢残玉几次看他，小东西一无所知，垂着头直往前走，根本没注意脚底下有块石头，脚尖一撞，眼看就要摔过去，谢残玉一揽一勾，直接将人圈住，“大白天的也被勾了魂？”
　　于笙也是一惊，他抬头，惊惶无措的眸子就撞进谢残玉眼中。
　　原本还要教训几句的谢残玉词穷，好半晌才硬邦邦开口，“不管心中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出来，你若是怕我们吓着你娘，我便在村口等着你。”
　　他对着于笙实在发不出脾气来，这样不安的眼神他在之前见过，但那时于笙眸中没有这般无措。
　　谢残玉也不禁反省，自己是否过于着急了些，他眸中暖意氤氲，将呆呆的于笙送到只有几步之遥的王家门口，叫人将带来的礼品放到门口，转身便走。
　　才不过走出两步，衣袖忽的被扯住。
　　谢残玉脚步一顿。
　　“公子……”于笙声音低不可闻，谢残玉转身便见小家伙昂着头，眸子红红的，“公子为什么不进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残玉都不知如何反应，小家伙话语间的委屈毫不掩饰，揪着他衣袖的力度越来越大。
　　谢残玉挑眉，“方才一直耷拉着脸，你不是不愿我进去么？”
　　“没有。”于笙声音坚定。
　　“嗯？”
　　“就是没有。”于笙这下不仅是话语委屈，就连白嫩的小脸也委屈得不行，他抿着嘴，“我不会不欢迎公子，只是……”他脸颊红了下，“就是怕招待不周，一时犯难而已。”
　　他其实只说了一半，方才林煜问他是小厮还是什么，这个问题像是如鲠在喉，他说不出来，也说不清楚，因为从始至终，公子都没有说过在他痊愈之后要如何处置他。
　　于笙不怕做小厮，也不怕被派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只是心底一直暗暗乞求，别将他直接赶出府。
　　于笙不傻，也并不天真，他知道，像公子这样的人，救下一个人可能不过一时兴起，他救一个人并不费力，所以同样的也并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太大的烦扰。
　　只要新鲜感过了，将人送出府便好。
　　于笙不觉得自己会是特殊到能让公子留下的幸运儿。
　　那日月息与骆迟谈话，他不小心听了两句。
　　“公子这次回来裁减近一半伺候的人，是不是奴婢等哪儿未做好？”月息小心翼翼问骆迟，骆迟也只是淡淡摇头，“没这回事，只是公子喜好清净……”
　　“你暂且瞧着，公子最后身边不留一人都极正常。”
　　月息也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略变，“那……那位小公子呢？”
　　于笙听到这儿就跑了，他知道自己怯懦，但是这段时日几乎日日跟在公子身边，他想最后自欺欺人一段时间，如果要走是必然，那他尚且还有一段可以赖着的时间……若是他日公子叫他走，他觉得自己能略微好受一点。
　　报恩，来日方长……也不一定非要赖在谢府……
　　于笙想通了这些，对上谢残玉猜测的目光，难得的没有心虚地偏头，头一次对他撒谎，“家徒四壁，可能最好入口的就是黍子了，不过公子略等一等，稍后煜哥就能拿些新鲜菜肉过来，勉强做几道能入口的饭菜，就委屈公子这一回了……”
　　谢残玉眯眼，总觉得这小东西没有说实话，但是不等他再问，王家大门慢慢打开一条缝。
　　一个扎着小髻的女娃娃探头出来，一见好几个人，下意识就把脑袋往里边缩。
　　不过下一刻她又眸子一亮，忽然高声喊，“哥哥！”
　　于笙立刻喜笑颜开，松开揪着谢残玉袖子的手，飞快地窜过去，将小丫头一把抱起来狠狠亲了口，“秋儿！”
　　“哥哥……”小丫头紧紧搂着于笙的脖颈，“哥哥，哥哥……哥哥……”
　　像是怕于笙不见了似的，使劲将脑袋往于笙颈窝塞，于笙哭笑不得，“秋儿想哥哥吗？”
　　“想！”
　　“都想死了！”
　　小丫头尖利的一声恨不得将见到哥哥的兴奋告诉全村子的人。
　　谢残玉却盯着自己的袖口，那儿留下一道褶子，但是扯袖子的人却早就心都飞走了！
　　头一次，谢公子觉得自己好像被冷落了。
　　与王秋简单说了几句，小丫头紧紧搂着他的后颈不松手，于笙无奈，只能抱着小丫头走到谢残玉面前，“公子，外边冷，先进去吧。”
　　谢残玉目光扫过王秋懂得通红的脸颊，点头，“好。”
　　一行人走近王家，于笙的娘亲王柳氏正端着一盆水往外走，她一开始还没认出于笙来，得亏王秋高兴的喊了声，“娘，哥哥回来了”，才端稳了手里的盆。
　　“娘！”于笙抱着王秋喊了声，王柳氏眼泪不自觉就流下来。
　　“笙儿……”
　　那日于笙离开就没有再回来，几日后王全生回来，拿走家中仅剩的一点银两，说要去送给于笙去，王柳氏心中不信，却怕那仅有的一点可能，遂没有阻拦。
　　之后，便是王全生毫无音信，于笙也一直没有带回来一句报平安的话。
　　王秋年纪小，王柳氏不能撇下她，只得拜托村上的人去镇上打听，但是每每毫无所获。
　　王全生当初告诉她，于笙是在镇上的富家老爷家做工，但是王柳氏半信半疑，她也曾托人去找一找，但是谁会愿意。
　　林煜那小子倒是自告奋勇要去找，但是他娘一向厌恶他的秀才儿子与王家扯上关系，几次三番阻挠。
　　王柳氏无奈，只能作罢。
　　夜深人静的时候，王柳氏亦是惶恐不安，对于笙的担心丝毫不曾削减。
　　就这么过了几日，某日突然出现一个玄衣少年，他往王家送了不少白米白面，鸡蛋猪肉也有不少，隔三差五还提来一只鸡。
　　王柳氏不仅不觉得高兴，反而更加忧心，她好几次试图问询，但是那人只冷着一张脸，留下一句“于笙平安”便离开。
　　王秋年纪小，却也知道娘亲夜夜哭湿了枕头，小心地抱着王柳氏哽咽，却还是坚定道，“哥哥没事的，会回来的……”
　　时日久了，王柳氏心中各种猜测不息，她与王秋吃不完那少年拿来的肉和面，最后大多与邻居换了铜板，本打算这几日就拿着钱去镇上找于笙，可没想到，这时于笙回来了。
　　于笙看见王柳氏憔悴了许多的脸还有什么不懂，他又说了一遍，“我很好……回来了……”
　　母子三人说了两句，于笙不忘将谢残玉迎进堂屋，王秋帮着王柳氏烧了热水，将粗制的杯盏烫了一遍又一遍，拿了王全生平日里最好的一点粗茶泡上，不安地端上来。
　　于笙接过去顿了顿，才小心放到谢残玉手边，自己垂下手站在一边小声道，“公子润润嗓子吧。”
　　其实从谢残玉踏进这里第一步就显现出极大的违和。
　　他那样俊美贵气的，如谪仙般的人物，在这逼仄破旧的小屋里，全然不合适。
　　“手拿来。”谢残玉开口打断于笙的思绪。
　　“啊？”于笙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谢残玉无奈，主动牵起他的手，于笙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自己指尖通红。
　　是方才烫红的……于笙后知后觉蜷缩了下，谢残玉叹了口气，“今日像是被抽了魂似的……”
　　
　　
第24章 心性
　　“没有……”周围好些人，更别说娘亲和王秋还在一旁，原来几乎习惯了的小动作，于笙这时却觉得不好意思，嗫嚅着就要躲。
　　谢残玉也不强求，松开他的手腕，“用冷水冰一冰，否则晚间就该疼了。”
　　“嗯。”于笙乖乖去冲水，王秋下意识地跟上，直到走出去才小声问询，“哥哥，很疼吧？”
　　“不疼。”
　　谢残玉听着俩人小声离开，嘴边勾起点笑意来，这小东西惯是会说假话骗人，那烫红了一片，怎能不疼！
　　于笙与王秋不在，王柳氏才开口。
　　“公子，我儿他是否是在贵府做事？”这句话她放在心里许久，这会儿问出去到显出几分急迫来。
　　“是。”谢残玉阅人无数，不会看不出王柳氏的隐忧。
　　“米面那些东西也是我派人送过来的。”谢残玉无意欺骗，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笙儿他……”王柳氏难以启齿，但又顾及于笙和王秋很快便会回来，遂一咬牙问出来，“他是否是公子的……娈童。”
　　这一句话王柳氏说得艰难，面上还隐隐有一份怨气。
　　她也不愿胡乱揣测，但是只观于笙与谢残玉方才的相处，她心中越发没底，最后根本装不了一点镇定，待于笙不在便问了出来。
　　此言一出，谢残玉神色不变，只是在王柳氏看过来时问，“于笙为人如何？”
　　“赤诚，善良，宽容，但也……不会因为蝇头小利而折腰。”王柳氏当年能嫁于于笙的秀才爹，自然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女子，她出身比于秀才要好，父亲原是镇上的私塾先生，后来因为老妻染病离世一病不起，没多久也郁郁而终。
　　临走时将自己的独女托付给学生于秀才，他本意是二人兄妹之谊，没想到待他走后半年，二人结为夫妻，旁人只道是于秀才为报师恩，但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数年的竹马青梅，自然早早便生出了别的情感。
　　一开始的几年二人也算举案齐眉，随着于笙的出生，家中也多了不一样的感觉。
　　只是天不遂人愿，于笙尚小便没了父亲，母子二人无依无靠，总是受到村上无良混混的侵扰，最后无法，嫁给了家中条件尚可的王全生。
　　王全生心比天高，他看不上村里的女子，而知书达理的女子又瞧不上他，最后经媒婆介绍认识了王柳氏。
　　起初王柳氏不喜王全生，而王全生也因于笙的存在心有芥蒂，但是孰料二人不过见了一面，村上流言四起，最后王柳氏无法，只能嫁于王全生。
　　比起与于秀才的举案齐眉来说，王全生让王柳氏从心存期待到反感，再到无奈，她是一个寡妇，尚且能寻到一处人家嫁了，但若是被休弃，便再难找到人家。
　　经年以后，王柳氏彻底从一个小家碧玉的会些诗书的小姐变为成日里憔悴不合群的村妇，她再没有像从前那样能与夫君琴瑟和谐，为一本书争论，或是执手描摹墨字。
　　谢残玉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王柳氏其实怔忪了一瞬，有那么一刻，她在谢残玉的身上找到了一点与于秀才微小得几不可见的相似。
　　她在回答谢残玉的话后不禁回忆亡夫，但是记忆里却找不到一点印象，她眸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听到谢残玉道，“你既为于笙生母，便该知道他的心性，无论我是如何身份，你当信任他不是肯委身于人的……”
　　谢残玉每一字都说得坦然，他虽心许于笙，但从未将他看作是娈童，否则他连莳华阁的客人都不如。
　　王柳氏略松了口气，但心中犹疑仍在，“看得出来，公子待他极好，但是……能叫公子屈驾来此的，应当还有其他缘由。”
　　“对。”谢残玉一点也不否认自己的目的，“我来此全因于笙，今日亲自过来不为别的，只是尊你是他亲母，是他唯二在乎的人……于笙我会带走，今日不是送他归家，只是想让你们彼此放心。”
　　谢残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过分要求。
　　他做惯了出格的事，也无惧流言蜚语，今日能亲自过来告知王柳氏一声，已然是看在于笙的面子上，他不想日后因为这些影响于笙，所以尽管不地道，甚至是无/耻，他也不在乎。
　　反正，人他要定了！
　　王柳氏攥紧了袖子，“你这是……仗势欺人……”
　　她原以为这人会是个彬彬有礼的公子，但是没想到所行之事完全叫她瞠目结舌，“我不是为了一点金银诱惑便卖儿典子的人，笙儿他不可能跟着你走。”
　　若仅是在他府上做工，王柳氏不会不愿，更不会反应这样大，但是谢残玉的所有言语尽是向她证明，于笙就是与娈童一般无二。
　　方才松的那口气重新提起来，王柳氏眸子赤红，“我儿并不是姿色过人，公子何必要拿他玩弄？！”
　　谢残玉摇头，“方才我便说了，于笙不是娈童。”
　　“可是你能保证自己不对他起那种龌龊的心思吗？！”王柳氏半生不曾安心，她心思敏感细腻，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察觉，在她的潜意识里，如谢残玉这般家世优越又有钱有势的贵公子，对一个无才无貌的穷酸小子亲近，便是另有所图。
　　“我的确对他起了心思，”谢残玉顿了顿，“可是……这并不龌龊，我既没有逼他做他不愿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侮辱性的举动。”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那些事情……本就是违逆天道轮回的，笙儿他年纪尚小，不懂这些，但是公子不会不懂……”
　　王柳氏神色激动，眼看着要说出更不堪的话来，于笙牵着王秋慢慢出现，二人小声说着话，谢残玉轻飘飘看了王柳氏一眼，二人默契地闭嘴。
　　“娘亲~”王秋乐呵呵地喊了句，“哥哥的手好多啦~”
　　于笙却在踏进屋里的第一刻朝谢残玉看过去，乖巧道，“公子，我的手已经没事了。”
　　身旁的王柳氏脸色难看，这样的于笙……很陌生……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第25章 珍视
　　于笙是隐忍，倔强，“不安分”的。
　　最后的这个形容词来自于王全生，于笙绝不是乖顺无害的。身为他的母亲，王柳氏无比确定，但是……现在却不确定了。
　　“笙儿……”王柳氏启口，但是于笙看过来时她却说不下去了。
　　“娘？”于笙疑惑地问她，“你怎么了？”
　　与王柳氏一样的敏锐，却不似她那样敏感多疑，王秋牵住哥哥的手，不知是想到什么，圆圆的眼睛有微末的惶恐不安。
　　于笙摸摸王秋的发，他不知这段时日他不在家，王柳氏与王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此时不是个好时机，他有心询问却不能不顾忌谢残玉在，有些话终究还是咽下去。
　　屋内气氛异常，于笙略局促，未等王柳氏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林煜的声音，“笙笙……笙笙……”
　　一声又一声，谢残玉本就不好的心情越发欠佳。
　　于笙暗自瞧了眼谢残玉的神色，试探开口解除当下的尴尬，“唔，煜哥来了，我去迎他……”
　　谢残玉不语。
　　王柳氏也不知在想什么。
　　于笙讪讪，摸了摸鼻尖，牵着王秋出去。
　　一见林煜，于笙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眼屋子，小声问询，“煜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娘她怎么了？”
　　林煜被问得一懵，“啊？”
　　他两只手都提了一个篮子，里边又是肉又是菜，还有他爹偷偷塞给他的两个大梨。
　　“你娘她一直就都那样啊，平日里不爱和婶子们说话，带着王秋也不怎么出门，不过……前几日她好几次拜托村上的人去镇上找你……”
　　说到这儿，林煜不大好意思的用脚尖蹭着地上的石子，“本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但是我娘她……”
　　于笙理解他的为难，从他手里接过篮子，“我都懂得。”
　　林煜越发觉得难为情，他娘一贯瞧不上王家，连带着他与于笙交好也被数次训斥，在他娘看来，他以后是要当官老爷的，村上这许多人都不该与他牵扯过多，尤其王家，王全生那烂赌又风流成性，王柳氏更是寡妇一个，于笙在王家的尴尬，他娘虽同情但并不会共情。
　　“好了，就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方才我爹知道你家里来贵客了，又是你日日伺候的老爷，所以给了我许多菜，让你们好好招待他，以后你做工的日子也会好很多。”
　　林煜带着于笙往厨房走，王秋紧紧跟着二人，小脸上闪过一丝什么。
　　帮于笙洗好菜，林煜擦了手就准备回去，“你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煜哥。”于笙拦住他，“待吃完饭你再走。”菜肉都是林煜带来的，他还在厨房忙了许久，留他吃一顿饭是应该的。
　　村里不似镇上的有钱人家，一年到头吃肉的次数寥寥无几，林煜家虽然比起其他人家条件尚可，但是也并非顿顿有肉的。
　　林煜拿来菜肉，让他能够招待贵客，于笙承他的情。
　　林煜犹豫，“笙笙，我还是回去吧。”他总觉得那位公子看他的眼神很可怕。
　　“煜哥为什么不留下，秋儿想和煜哥一起吃饭。”王秋软糯的声音让林煜毫无招架之力，他看看王秋，又往屋子的方向看了看，终是点头，“好吧。”
　　王柳氏与于笙做菜，林煜则小心地走到离谢残玉最远的地方坐下。
　　“听于笙说，你已是秀才之身。”谢残玉说的自然，林煜抬头，懵懵的，“啊……是，对……”
　　“现下你在哪个私塾听学？”谢残玉问得寻常，这会儿也没有那么吓人的表情，林煜心下稍安，踌躇了下慢慢开口，“在家中自学，每逢月初去镇上的郑举人家，有晦涩难懂的便会梳理一二……”
　　谢残玉点头，而后端起茶水抿了口，林煜瞧着他姿态清贵，看起来冷漠严肃，心中对于笙忍不住同情，都听说富贵人家的公子不会体谅人，这位公子观其相貌，及谈吐举止，该是家中非富即贵，于笙那么个不会来事的，怕是也受苦了！
　　林煜脑补得厉害，于笙端着饭菜进来时就迎上他痛惜怜悯的眼神。
　　于笙：“？”
　　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多新鲜的菜色，甚至肉以肥腻为主，但于笙偏也能做出清淡不失滋味的菜品，米也蒸得恰到好处，还有一盅咸淡适宜的蛋花汤。
　　“公子，都是乡里自己种的，我手艺也不甚好……只能尽量做成这样……”他手指搅着，只一眼就看出他的局促，王柳氏恰时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油红的肉块。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众人鼻间尽是呛人的辣味儿。
　　于笙面色不大自然，他从王柳氏手中接过碟子，就往外走。
　　王柳氏喊住他，“笙儿，你不是说娘做的炒肉最好吃吗？贵客来了，娘不得好好招待一番，这是该有的礼数。”
　　“娘……”于笙与她错身而过，“方才在厨房，你先问公子有何忌口，分明告诉你他不能吃辣。”
　　于笙声音刻意压低，王柳氏却不，“不辣，娘怎会不知道忌口，你这是……”
　　“王夫人。”谢残玉开口，于笙王柳氏看过去，他面色如常，好似根本不在意二人话中的问题。
　　“公子，骆迟说过，你不能吃辣。”于笙眸中的反对之色坚定。
　　王柳氏脸色极不好看。
　　“无碍。”谢残玉手指一动，不动声色地给于笙打了个手势。
　　于笙可以反驳任何人，但是唯独谢残玉，让他生不出一点违背的心思。
　　一张破旧的桌上，整整围坐了五个人。谢残玉身形颀长，那不高的木凳让他坐姿总透露着几分滑稽。
　　于笙从始至终关注他的反应，唯恐他哪儿吃得不适了。
　　王柳氏则是绷着一张脸，一会儿盯着于笙，一会儿又有意无意地往谢残玉脸上看。
　　若说这张桌上还有谁比较自在，那便是对一切毫无所知的林煜和王秋，二人挨着坐，于笙与王柳氏各自心里装着事，一时顾不上王秋，而她胳膊短，林煜便仔细给王秋夹了菜，时不时二人小声交谈几句。
　　即便这桌上的菜简单又清淡，谢残玉也没有任何过多的评价，相反的，他吃得很从容，并无半分勉强。
　　于笙起初还担心他哪儿不适，但是看着那碟肉一点一点少了，王秋林煜辣得呼呼吸气，谢残玉却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他在于笙担忧的目光下夹了四五块，嘴唇泛红，人却优雅从容，好像这辣意也没有那么严重。
　　“公子，喝口茶吧。”谢残玉虽然面色不显，但是于笙却看见他鬓侧浸出细细密密的汗，并不明显，但于笙觉得不大对劲儿。
　　谢残玉接过茶盏，饮了大半。
　　桌上的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反倒是于笙没怎么吃，他碗里的米还有一大半，谢残玉朝他笑了笑，“你盯着我就能饱了吗？”
　　嗖的一下，于笙低头，开始努力地扒饭。
　　旁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于笙抬头，谢残玉将他最喜欢的菜色挪到他面前，“吃吧。”
　　“嗯。”声音细弱蚊蝇，谢残玉也不知听没听见。
　　王柳氏自始至终看着二人的所有反应，脸色难看，她盯着谢残玉的侧脸，却不料谢残玉抬头看过来，朝她笑，“王夫人，可有屋子容我略歇歇？”
　　“没……”
　　“有。”于笙猛地抬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米。
　　谢残玉失笑，伸手拈去那粒米，“你吃你的就好，不用管我。”
　　于笙根本没有听清谢残玉说了什么，他面色涨红，为方才那一粒米，也为在谢残玉面前丢脸而尴尬。
　　王柳氏原本要拒绝的话被打断，于笙还有意无意往她脸上看，桌下双手攥紧，王柳氏咬牙，“有屋子。”
　　她僵硬地站起来引路，于笙也要起来，结果被谢残玉按住，“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再说其他的事。”
　　“嗯。”于笙乖乖的。
　　谢残玉满意了。
　　他跟着王柳氏出去，伺候他的人被他遣出去了，二人走到外边，王柳氏便忍不住了，“公子方才所言所行是想告诉我什么？”
　　在她看来是刻意且让她愤怒的，但是谢残玉不为所动，反而问她，“王夫人觉得那是我刻意为之？”
　　王柳氏想开口，谢残玉却继续道，“我以为凭借这些你便明白了，我与于笙平日里就是这般相处，在你看来是刻意，但却是我二人相处自然，若真是我有意为之，你觉得于笙的反应会是如此么？”
　　一句话叫王柳氏无言相驳，但她仍旧不死心，“笙儿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并不能为公子带来什么，你何必要将时间耗费在他身上？”
　　“耗费？”谢残玉终于泄露出一丝不满，“你觉得我为于笙付出一点微不可小的东西，那是耗费？”
　　谢残玉觉得讽刺，他上心的人，心心念念想要爱护好的人，在其母亲眼中却是这样。
　　谢残玉觉得于笙足够好，但是别人却不这样认为。
　　而且这个“别人”，不是任何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还是于笙最为重要的人，他的娘亲……
　　
　　
第26章 商量
　　谢残玉与王柳氏不欢而散。
　　于笙将厨房一应物事洗干净，刚来得及净手，王秋那小丫头都匆匆跑进来，“哥哥，那个人他不舒服……”
　　于笙转身就往外走，王秋也紧紧跟上。
　　王家一共四间房，王柳氏有意将人带到西北角的小屋里，与于笙的屋子相隔两间房。屋子不大，但好在干净整洁，于笙匆匆跑过去时正好遇上王柳氏。
　　“娘？”
　　“你慌什么？”王柳氏一贯温柔，今日言辞却格外锐利。
　　于笙愣了下，指着屋子。“秋儿说公子不舒服，我去看看。”
　　王柳氏登时变了脸色，不等于笙开口她直接道，“你去和林戚借点黍子，娘去看。”
　　“家里有黍子，为何又要去借？”于笙从那会儿就觉得他娘反应不大对，现在更加确定心中所想，公子也不知情况如何，他又是着急，又是频频往屋子的方向看。
　　王柳氏更加气怒，“于笙！”
　　她面上隐怒，于笙却丈二的摸不着头脑，王秋在一旁瑟缩了下，下意识往于笙背后挪了挪。
　　“娘，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公子于我有恩。”于笙字字真心，王柳氏只觉心头一梗，她张了张嘴，面对直白的于笙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于笙心中担心谢残玉，遂没有多耽搁，进了屋子。
　　王秋回头看了看于笙，又小心翼翼地抱住王柳氏的手臂，“娘亲，你为什么不喜欢那个漂亮哥哥啊？”
　　“他不是好人。”王柳氏盯着于笙消失的方向。
　　“可是秋儿觉得……哥哥似乎很喜欢那个漂亮哥哥……”王秋的童言稚语让王柳氏心中更加复杂。
　　她抓住王秋的手，“秋儿记着，漂亮的不都是好的。”
　　“为什么呀？”王秋总觉得娘亲的话并不完全对，但是她年纪尚小，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只能下意识地拉着娘亲的手，无措地点头。
　　于笙焦急地一脚踏进屋里，但是迈过门槛后又停住，他没敢直接往里边瞧，屋里没有屏风遮挡，也不知公子现在是否方便。
　　“站在那儿是要给我当门神吗？”谢残玉声音略沉，于笙耳垂蓦得一红，而后慢慢抬头，“不是……”
　　“那你还不过来？”谢残玉说完微微抽了口气，于笙倏忽一蹙眉，一眼看过去就瞧见谢残玉紧皱的眉头。
　　在谢府这几日，于笙几乎未曾看到过谢残玉这样的表情，他几步过去，站在床榻边一双手不知怎么放，他跟着谢残玉皱紧了眉，谢残玉见了弯了弯唇。
　　“你眉头皱成这样，我是胃不舒服，你也是么？”他嘴角衔着笑，若非鬓侧额角的汗珠细细密密，他都看不出谢残玉不舒服。
　　“公子……”明明谢残玉胃中翻搅，疼得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但是于笙却更加难受，他眸子又黑又亮，这会儿却紧紧盯着谢残玉，好像恨不得自己替他疼了。
　　“你莫要苦着脸……”谢残玉微微吸了口气，“并没有那么疼的……”
　　都不用猜度就知道是假话，于笙转身就要去找大夫，谢残玉喊住他，“别跑。”
　　于笙停住，却没有转身，他背对着谢残玉，“公子，是那菜太辣了是吗？你不是不吃辣，是根本不能吃辣……对不对？”
　　谢残玉不语。
　　于笙说得对，他吃不得辣。
　　年幼时谢残玉就伤了胃，他那时尚且不懂事，因为在晚膳时先动了筷子遭了父亲一通好打。
　　身上的鞭伤太疼了……他却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娘亲想要求情，却被一把推搡在地，外边人都道谢老爷爱妻疼子，但只有谢残玉知道，自己就是爹心尖那根拔不掉的尖刺。
　　无人能信，一个不过刚懂事的孩子，却含着泪要吃完桌上所有的菜。
　　一边哭一边吃，嘴里塞满了菜，已经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他逼着自己咽下去，面前还有两个仆从提着鞭子。
　　“公子，老爷说您都要吃得干干净净，留下一根菜叶也不行。”
　　“夫人教不会公子规矩，那就让老爷来……”
　　谢残玉不语，擦干净眼泪，夹着菜一口一口如同抽走了灵魂似的慢慢嚼。
　　“……还有辣椒……喏，老爷说了，要干、干、净、净……”
　　不知过了多久，谢残玉双腿已然没了知觉，他被仆从从地上拽起来，被扯痛了胳膊，谢残玉也不说，任由他们拖着回到后院。
　　刚回去，谢残玉就吐了。
　　他腹中绞痛，抱着肚子蜷缩在床榻角落，鬓侧汗珠大滴大滴的掉，他轻声呻/吟，却无人理会。
　　直到守夜的丫头听到声响，跑进来看时，谢残玉已经疼晕过去。
　　谢残玉仍记得，自己是被一碗黑臭的药汤生生灌醒来。
　　谢府的下人惯会踩高捧低，府里唯一的公子不得老爷喜欢，谁知以后会不会有另一位小主子出现，他们可着劲的欺负谢残玉，好像将人欺辱得狼狈不堪，就能彰显他们的厉害。
　　自那以后，谢残玉便伤了胃，次次只能吃一点，倘若饮了凉茶或是辛辣之物，便胃里绞痛，一夜也不能安歇。
　　于笙不知道这些，但他不知道在气什么，看着谢残玉在那儿嘴硬，心里便很是不快，可是……分明他只是谢残玉一时心软救下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置喙他的所言所行。
　　“对，”谢残玉盯着那小家伙的背影，宛如认输般道，“是不能吃辣，不能吃重口味的食物，少食于我身体更好。”
　　“那公子你那会儿……”于笙忽的转身，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烧的菜，很好。”
　　谢残玉似乎是怕于笙听不懂似的，又加了一句，“每一道菜都很好。”
　　原本升腾起来的不愉陡然像是破了一个洞似的不见踪影，于笙无意识地搅着手指，“公子不必安慰我，府里厨娘的手艺那般好，我手拙，做不出什么多好的菜肴……多半是新鲜，公子还吃坏了胃……”
　　他口中的愧疚不掩，谢残玉无奈，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于笙有些犹豫，“村上有个赤脚大夫，他治的也不错的……”
　　谢残玉表情不改，“你若不想我这样费力等你，便快些过来。”他原本是选了一个相对轻松的姿势，但是为了能与于笙如常说话，便倾身往外探出一点。
　　胃里又烧又绞痛，他却脸色都不变一下，方才蹙起的眉又舒展，唯恐招得于笙又去找什么赤脚大夫。
　　“我自己也略懂岐黄之术，而且久病成医，胃里烧灼不算大病症，你老老实实过来，我说不准心里舒畅了便就好了。”
　　不用细听便知是哄人的，于笙面上不满，谢残玉索性无赖了一回，皱起眉轻呼一声，“……疼……”
　　一个“疼”字，于笙登时脚下动作快先脑袋一步，他扶住谢残玉的上身，轻声问，“公子，你哪儿疼？”
　　谢残玉将他手腕扣住，于笙下意识就要挣扎，却念及他的身子不敢乱动。
　　就这么一触手的距离，谢残玉已然感觉得到于笙的僵硬，他明明扶着谢残玉，腰身却远远往后退，谢残玉挑眉，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捞住他纤瘦的腰身，打趣道，“离这么远，是怕我吃了你？还是……”
　　他拉长了声音，于笙紧张地看他，时刻准备着出口反驳。
　　瞧着小家伙紧张的模样，谢残玉失笑，他揽着于笙往床榻边一坐，而后极为“君子”的收回手，一派泰然，“放心，我不会吃了你。”
　　吃了之后哪里再去找这般又乖又有趣的小家伙……
　　“公子别再逗我了……”于笙垂头小声抱怨，“公子都疼出汗来了，怎么还能这样不珍惜身子……”
　　他耳垂泛红，谢残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也能想得到他是如何可怜又可爱，嗫嚅着的声音正正经经，却惹得人更想逗上他一逗。
　　“听大夫说过吗？有时候疼得狠了，不如去想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让精力不要总是揪着疼痛，时间久了，大概是会好一些的。”
　　谢残玉一本正经，于笙侧头，有些怀疑地问，“真的吗？”
　　“嗯，是真的。”谢残玉盯着小家伙的耳垂，“你自己想想，我几时骗过你？嗯？”
　　“方才就有。”于笙答得飞快，谢残玉难得的语噎，下一刻无奈地提起嘴角，“那……以后不骗你了好不好？”
　　于笙明显耿耿于怀，“……分明是不能吃辣，却要硬撑着吃……还吃了那么多……”
　　话中怨念颇深，谢残玉嘴角一抽，这时也难免心虚，为自己找回些面子，柔声商量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便忘了这一回……以后不骗你了，如何？”
　　谢残玉平生哪里有哄人的经验，于笙性子倔强，但也知见好就收的道理，抬头看看谢残玉，又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分——无论如何，公子现在还是病人，他忖着自己方才的态度，略犹豫了下小声开口，“对不起……”
　　“我方才也有些凶了……”
　　谢残玉刚想说“不用”，岂料小家伙又道，“我虽说得有些不大好听，但是圣贤也说过……忠言逆耳利于行，唔，还有……公子知错就改……也很好……”
　　
　　
第27章 意外
　　于笙陪着谢残玉说着话，到后来却慢慢偏离原来的话题。
　　“腿疼么？”谢残玉看他。
　　于笙被问得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今日为何谢残玉频频往他那儿看，而且自己下意识地捶腿料想也被他看在眼里。原本贴着腿面的手缩到一边，他摇头，“不疼。”
　　其实是有一点点疼的……
　　谢残玉如何不懂，他知道于笙在想什么，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最执拗倔强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是长大的，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好像为一点点疼痛分心都是不合时宜的。
　　“你不疼？”谢残玉这次声音更沉。
　　于笙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不疼。”
　　“我疼。”谢残玉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他指着自己的小腹，“胃疼，小腹疼……每逢阴天，骨头缝里都窜着寒气，时而有忍不住的时候，便会掐着手心……”他抬手示意于笙看，“你瞧，这手心的疤痕就是抠出来的……”
　　于笙怔怔的，眸中升起一股潮气，他张了张嘴，半晌却发现自己并未说出只字片语。
　　瞧着他快哭了的模样，谢残玉失笑，“我说这些不是惹你哭，也不是抱怨或者叫人可怜我……”他直视于笙的眸子，认真道，“我只是想告诉你，‘疼’并不是多难以启齿的话，忍着让自己一个人难受，反伤其身。”
　　“会哭会喊疼不是不坚强，有些话不说出来……你怎能知道得不到想要的回应？”
　　谢残玉话中有话，于笙愣愣的，眼泪脱离眼眶掉落。
　　谢残玉指腹轻轻抹去，“自到这儿你便时时心不在焉……”他手指遮住于笙一只眼，“假若我只是寻常人，与你没有分毫牵扯……试着将你的心思说出来，看我能否解决，如何？”
　　于笙不语。
　　谢残玉耐心颇好，声音越发温柔，“或许你以为的‘难’其实并没有那般难……”
　　“……我……”于笙唇开阖，他垂着头，谢残玉丝毫不知他眸中是如何波涛汹涌。
　　“继续，说你想说的……无论是什么……”
　　“公子，在你看来，我……”
　　“笙儿！”好不容易哄着他开口，外边王柳氏高喊一声，于笙瞬间缩回壳子，往后挪了挪，“公子，我娘在叫我。”
　　他原本鼓起的勇气尽数消失，慌不择路离开，到门口时还险些绊了一下，站稳后跑得更快。
　　谢残玉往后一躺，双臂垂在身侧，身下的被褥单薄，床榻更是有一股淡淡的腐味。
　　良久，屋里响起一声轻叹。
　　方才这般好的机会……
　　接下来的时候，王柳氏是铁了心要叫于笙和谢残玉保持距离，她有心将那一行人赶走，但是于笙都以“对方有恩于我”的借口拒绝。
　　王柳氏无法，只能扯着于笙出去，也好过将二人躲在那屋子里做些“见不得人”的污糟事。
　　待胃中难受好了些，谢残玉便出去寻于笙，岂料整个院子都只有王秋一个小丫头在玩雪。
　　“啊呀，漂亮哥……”小丫头惊呼，扔下手里的雪跑到谢残玉身边，“哥哥说了，你不能出去……外边冷，要冻手的……”
　　小丫头玉雪可爱，虽蹲在地上玩，但除了一双手沾了雪之外，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谢残玉俯身，温柔开口，“你哥哥去哪儿了？”
　　“唔，好像是去煜哥家了。”于笙临走时只抽空叮嘱王秋看着点谢残玉，热水等一应温在灶台上，王秋年纪虽小，但是泡茶还是会的。她跑到厨房仔仔细细洗干净手，然后勾着茶罐，小心捏了一点点茶叶放在茶盏里。
　　谢残玉怕小丫头烫着手，便跟在身后。
　　于笙对于这小丫头的爱护他都看在眼里，能叫于笙不顾自身安危跑去莳华阁的，大概就只有这小丫头了。
　　王秋一向大方，但是这大方是只针对于哥哥和娘亲的。
　　这不，那茶罐里分明还有小半罐，但是王秋只捏了一点。
　　谢残玉看得好笑，也不在意，但是小丫头听到响动一回头就看见漂亮哥哥靠着门框，自己抠抠搜搜的模样被逮个正着。
　　王秋：“……”
　　“……你不要告诉哥哥哦……”小丫头又心痛地捏了一点茶叶进去，谨慎地往谢残玉面上看了看，一副“我已经多放了很多”的模样。
　　谢残玉失笑，“行了行了，留着给你哥哥喝吧。”
　　小丫头松了一口气，但是眸子眨了眨，她攥紧了衣角，微微抱怨，“哥哥很少喝茶的……”
　　她小小年纪皱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爹爹他爱喝，每次都要放很多……没有茶叶还会打哥哥……”小丫头细细的手腕费劲地就要去拿壶，谢残玉越过她拎起，往茶盏里倒了水，“然后呢？”
　　于笙未曾说过自己的事情，谢残玉却很想多知道一些。
　　“爹爹什么活儿也不做，他总是去镇上喝酒赌钱，还每次都要和哥哥伸手要钱……”小丫头嘴巴鼓鼓的，“我娘不发脾气，她还总是心软……”
　　王秋虽年纪小，却什么都知道，“爹爹不喜欢我，更不喜欢哥哥，每次对我们好的时候就是要钱……”她攥紧了拳头，“娘不听哥哥的话，便总是被骗了家里的钱，可是那些都是哥哥辛辛苦苦挣的……”
　　于笙在跟着王柳氏来王家以后就没过几天好日子。
　　王全生摸准了王柳氏心软的脾性，总是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吃，他自从不做事以后便是靠着于笙和王柳氏养活。
　　王柳氏绣东西挣钱，时间久了眼睛便有些模糊，于笙做主断了她的活计，自己倒是时常打两份工，或是替村上建房的人家砌墙，或是跟着林戚他们打猎，春秋日里总要忙些，还有地里要时常看顾着。
　　“哥哥受了很多很多苦……”王秋眼泪汪汪，“前年哥哥去给隔壁村盖房子，一不小心从上边摔下来……煜哥说，如果不是下边有茅草垫着，哥哥肯定摔得得去半条命……”
　　“那家人也吓坏了，给我哥哥一锭碎银子，结果也被爹拿走了。”王秋气呼呼的，眼泪还挂在眼睫下，小丫头记性好，对于于笙也是百般回护。
　　谢残玉眸中闪过一丝什么，小丫头还在说，“娘总想让爹回来，可是……我却不想，”小丫头昂着头，“我知道哥哥在家一点儿也不开心……”她看了看谢残玉，又低下头，“煜哥说我哥哥是伺候你的小厮，您能不能……以后对他好一点呀？”
　　“我喜欢哥哥陪着我，但是却不想让他待在家里受苦……如果你能对他好，哥哥可以很久很久再回一次家的……”
　　王秋年纪尚小，他对世界的看法只有好与坏，可是谢残玉却觉得心中震荡。
　　究竟是在一个家里过得有多不好，才会在别人给予一点善意便觉得满足而感激。
　　于笙是这样。
　　王秋是这样。
　　小丫头宁愿和一个只接触过小半天的陌生人交付信任，全凭谢残玉有意无意那些已然成为习惯的对于笙的关心。
　　“你哥哥或许并不愿意离开你和你娘。”谢残玉道，这也是他今日跟着于笙过来，并且“赖”在他家中的缘由。他没有自信于笙在看望娘亲和妹妹之后再跟着他回到谢府。
　　王秋摸着指腹，那儿有一小块疤，“我和娘是哥哥的拖累……”
　　谢残玉一怔。
　　不过才这么大点的小丫头，竟然会说出自己是拖累的话。
　　“我虽然还小，但是很多次听别人说，哥哥若是没有我与娘亲拖累，该是过得很好的……”
　　村上的妇人都看不起王柳氏，她是寡妇，即便王全生好酒烂赌，但是王全生曾经也是诸人羡慕的对象，王柳氏初嫁到王家的时候，二人柔情蜜意，在不短的时间里也是羡煞旁人。
　　王全生会打猎，还会甜言蜜语说些村上粗鲁男人说不出的体己话。
　　那时，村上要么是嫉妒谩骂，要么就是拐着弯的讽刺，王柳氏一度很少出门便是这原因。
　　直到王全生因为王柳氏生不了孩子，开始转了性子，村上的长舌妇无一不是冷嘲热讽，王柳氏更是不敢出门，王秋也因此没有一个同龄的孩子肯与她玩。
　　时间久了，王家大门时常紧阖，但是王秋总爱贴着墙根听外边的孩子们玩闹，那些孩子的身边偶有妇人闲聊，说起于笙便是长吁短叹。
　　比起王秋来说，那些人更觉得于笙可怜。
　　不，或许只是平白为些谈资而故作同情。
　　于笙的爹是秀才，若非一场疾病要了他的命，是可以中举当官老爷的，只是一朝身死，连带着于笙也从天上沦落到地下。
　　这样地落差于笙已经习惯了，可是对于那些妇人而言，于笙命运多舛，关于他的闲话经久不息。
　　在那些妇人的口中，于笙可怜可悲，只是话中究竟掺杂着多少虚情假意，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除去这些，村上的老人，小孩，就连与王全生曾经交好的人亦是变了一副嘴脸。
　　“你哥哥从来不觉得你与你娘是拖累。”谢残玉说得肯定，王秋却抹了一把脸，“我想哥哥过得好一些，他不用担心我们，只要照顾好自己……”
　　“我答应你。”谢残玉揉了揉小丫头的发，“我会照顾好你哥哥，他不会再受到欺负，只要你哥哥肯跟着我回去。”
　　谢残玉没有任何勉强，也不是一时兴起，他眼中的认真，就是王秋一个小丫头都觉得分外可靠，“我会劝哥哥的，”她说了这么多，而后也终于生出一点不好意思来，“等我以后挣好多好多银子，会报恩的……”
　　谢残玉失笑，并不在意。
　　二人正说着，忽然外边有小孩子喊，“王秋王秋……你哥哥出事了！”
　　谢残玉与王秋俱是心尖一跳，赶忙往外走，“我哥哥怎么了？”小丫头吓得脸色都白了。
　　“林煜哥哥与人进山猎狐狸去了，说是碰见了野猪……你哥哥正好经过就去找他们了，然后有人就说，看见你哥哥被野猪顶下山崖了！”
　　
　　
第28章 野猪
　　“噼啪……”
　　“那是什么？！”林煜瘸着腿几乎要挂到于笙身上。
　　于笙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无事，就是一只小松鼠。”
　　即便他都那么说了，林煜还是惊惶不安，他扯着于笙的一只袖子，“你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于笙一阵无奈，“若是像这么走下去，怕是明日都走不出去。”
　　林煜脸上划了一道，现在已经不渗血了，于笙却仍是替他觉得有些后怕。
　　之前他原本是被王柳氏拽着往林家走，没想到半路上同村的刘醒一边叫喊一边往村上跑。于笙将人拽住，刘醒直接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发生什么了？”于笙问了好几遍，刘醒才结结巴巴说，“我、林煜还有吴、吴丰三个人去山上猎、猎狐狸，结，结果……”他一脸惊恐，“有野，野猪！”
　　于笙心头一跳。
　　村子依山傍水，水是流通三府十九县的洪河，山则数十年没有大一点的野物出没，平时最多只有山鸡麋鹿之类，现下怎会有野猪？
　　“吴丰，已，已经被顶下山崖了！”刘醒面色煞白，“我就，就看着他被野猪……”
　　“在哪座山头？”于笙打断他的话，直接拽着衣领问。
　　“是，东边。”刘醒眸光散了，于笙将人一扔就往山上冲。
　　王柳氏在身后大喊，“笙儿！山里危险……”
　　“娘，快去村里找人进山。”于笙只留下这么一句就飞快地消失。
　　于笙无比庆幸从前跟着王全生将山里熟悉得差不多了，他不断回想村里那几个叔伯说过的，大点的活物一般在近水远离村子的地方生活，遂直接凭着直觉寻进去。
　　不多时就看到了野猪留下的痕迹，还有好几处麋鹿被袭击的血迹连同吃剩的骨头。
　　他心中越发着急，捡了一根尖利的树枝拿好，而后循着踪迹而去，半路上意料之外的发现林煜他们之前逗留的足印，旁边的灌木丛明显被砍过，而且让他分外担忧的是，还看到了一滩血。
　　血已经干了一半，分不清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于笙加快脚步追过去，也不知走了多久，隐隐听到有水流的声音，他警惕起来，抓紧了手里的尖枝。
　　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簌簌地抖动起来，于笙擦着树干挪过去，“噗……”一只小鹿瘸着腿跳出来，一见于笙登时又慌不择路地跑开。
　　“笙笙……”
　　于笙一怔，循着声音四处寻找。
　　“……笙笙……”这次声音大了些，于笙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艰难地扒着一片灰衫。
　　“煜哥？”
　　“……是我。”林煜双手扒着树干，一只腿以极为滑稽的姿态伸着，他龇牙咧嘴，脸上还划伤了，一瞧见于笙恨不得扒上去。
　　“你先待在那儿别动，我去看看情况。”于笙拿好手里的尖枝，树上的林煜又给他扔下来一把匕首，“你用这个。”
　　之前准备好的弓箭早就在逃命的时候跑丢了，林煜只剩下这把匕首。
　　于笙拿在手中，慢慢地摸过去。
　　冬日的树林满是枯败的树叶，好多已经腐烂在泥里。于笙一脚踩下去也没有什么声音，他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溪水就在眼前。
　　说来也奇怪，明明冬日里极冷，但是这山上的溪水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溪水在冰下潺潺流动的声音隐隐可闻。
　　于笙拨开杂乱的树枝，“嗬……”一只死鹿躺在地上，即便心中早有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于笙往四下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异常。
　　他微微松了口气，转身走到林煜待着的树下，仰头轻声喊他，“下来。”
　　林煜摇头，“我不。”
　　于笙：“……”
　　“那野猪足足有四百斤重，它凶煞得很，我不下去……”林煜就是个小秀才，身娇体弱，平日里最多敢杀个鸡而已，哪里见过恁大的野猪。
　　“你伤了腿？”于笙瞅着他那艰难的姿势，颇有些无语。
　　林煜点头，“跑得太快，扭了一下。”
　　“吴丰呢？”于笙又问，“刘醒说他被顶到山崖下了。”
　　“我不知道。”林煜灰头土脸的，“我和他们跑散了，原本刘醒是跟着我跑的，后来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只有一个野猪？”
　　“嗯。”
　　二人一问一答，于笙基本了解了情况，他又喊了一声，“你下来，我替你看腿伤，然后我先送你下山，吴丰也不知情况怎么样。”
　　不等林煜摇头他直接断了林煜的借口，“我们得尽快下山，天快黑了，一旦入夜找不到避风的地方，我们不是被冻死，摔死，就是被野猪踩死……这几种死法你选哪个？”
　　“能不死吗？”林煜怯怯地问。
　　“那就快下来，我替你看看腿，然后我们赶快下山。”于笙耐心告罄，林煜也怕他说的，遂磨磨蹭蹭挪下来。
　　于笙将他扶到树下坐好，撩开他裤腿，脸色也是一变。
　　林煜右脚脚踝肿起拳头大的一块，又青又紫，看起来格外骇人。
　　也不知他拖着这腿如何爬到树上的。
　　于笙在他脚踝处摩挲了一圈，“脚踝脱臼了，你忍着点，我数一二三，替你正骨。”
　　林煜有些退缩，小秀才哪里受过这伤，一脸不情愿，于笙却不顾他，“一……二！”
　　“啊……唔！”林煜满脸控诉，“唔唔……”不是说好的一二三么？三呢！
　　于笙挑眉，“若是真的数到三，你才要怕死了。”他扶着林煜站起来，“怎么样？能不能忍？”
　　林煜点头，“好了点。”他也怕于笙说得成真，二人相携原路返回。
　　天色越来越暗，于笙带着林煜好几次险些栽倒，他既要顾及林煜的伤，又要摸索着往山下走。二人跌跌撞撞，林煜倒还好，于笙则是被划伤了好几次。
　　“笙笙，你要不先下山，我在这儿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你。”林煜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于笙也不回答，直接一巴掌拍到他肩头，“莫要废话。”
　　他本来就是进山救人的，哪有将人半路丢下的道理，而且，“你别看现在无事发生，待到一会儿，夜行的活物就该出来了。”
　　“你别吓我……”林煜扒紧于笙的衣裳。
　　“你放心，刘醒下山了，我娘也知道我上山的事情，过会儿应当就有人找上来了。”于笙腿累心更累，林煜胆子小，这一路上叽叽喳喳都要吵死他了。
　　“等等……”于笙忽然站住，林煜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于笙脊背后窜起一股寒意，他将林煜护到身后，拿出那把匕首，另一只手握紧尖枝，警惕地看向前方。
　　“桀桀……”怪异的声音吓了两人一大跳。
　　于笙眸子凌厉，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林煜惊惶不安，“笙……”
　　“闭嘴！”于笙又走了两步，前方的一团黑影动了动，于笙心下一动，迅速过去，手中尖枝挥过去，但是打了个空，他反身往旁边打过去，但是意料之中的还是打空了。
　　“桀桀……”声音渐渐远离，于笙一身冷汗。
　　待周围重新恢复安静，他转身往林煜那儿走去。
　　“笙……笙？”林煜有些迟疑，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他看不清于笙，只能隐约根据声音感受到他所在的方向。
　　“是我。”于笙收了匕首，“是隼。”
　　“隼？”林煜讶异，“那不是北狄人才有的吗？”
　　“估计是山里活久的老隼，若是刚成年的，你我怕是今日就要被挖了双眼。”于笙跟着王全生见过一次，当初只是远远看见，并不确定，现在想来，那只应该就是今夜的这只。
　　“我们还出得去吗？”林煜惶惶不安，“都怪我，让你陷入困境……”
　　“再废话就将你扔到野猪窝里去。”于笙摸索着捡了几根树枝，林煜心头一梗，默默的闭嘴。
　　今日太过惊险，林煜都快要忘了于笙是什么性格的人了。
　　于笙勉强做了两把简易的弓，绳子是天未暗时在陷阱周围捡到的，他还用匕首削了几支粗糙的箭：“山里既然有了野猪……除此之外也不好说有没有其他的野兽，所以之后尽量少说话，警惕一些！”
　　于笙细细嘱咐了一遍，林煜心知此途不易，但也无可奈何，索性暂时摒弃心中的复杂情绪，随着于笙的嘱咐行事。
　　林煜身上带伤，走的小心又谨慎，二人走了半多时辰，暂时也没遇到大一些的活物，心中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小半天没吃东西了，二人腹中空空，林煜的肚子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来。
　　他尴尬的笑笑，但是由于天太黑，于笙也看不到，他没有开口笑话他，往旁边走远了几步，再回来时，手里拿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并着一捧奇奇怪怪的硬玩意儿。
　　“给……吃吧！这里不能生火，先将就着用点干瘪果子，等回去再给你做点好的……”
　　于笙说完自己也拿了一个干瘪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他就开口咬了，旁边的林煜看得诧异。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他其实是想说这大冬天的，林子里哪有果子让他们吃。
　　“……掀了松鼠的窝，将就一点……虽然难吃，但起码没毒！”
　　于笙知道林煜适应不了，但是山里没有碰到野猪已经是算他们好运气了，若生火引来野猪，那么他们就不好全身而退了！
　　看于笙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林煜忍了忍还是拿起一个擦干净咬了一口。
　　涩涩的味道有点酸苦，还带点腐烂的臭味儿，于笙一言不发的嚼，林煜竟然也不觉得难以下咽了，忍着那股味儿慢慢嚼。
　　一堆果子六七个，两人分着吃完了，干硬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味道不苦，虽带着点涩，但让林煜也有了一点安慰。
　　今日是走不出去了。
　　二人为了避开野猪的路线，刻意挑着旁边的小路摸索着走，大略是在哪儿偏离了方向，总觉得眼前根本找不到正确的路。
　　“笙笙，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山洞。”林煜眼利，透着微弱的月光勉强看出一个倾斜的山洞。
　　于笙扶着林煜过去，那地方略高，只能容一个半人过去，里边黑魆魆的，也不知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瞧瞧。”于笙将林煜弄到树旁站着，自己提了弓箭进去。
　　“笙笙，小心！”林煜忍不住提醒。
　　“知道。”于笙扶着倾斜的石板，每一步都试探地先用脚尖踩一踩，而后一只脚先挪过去。林煜看不清他的动作，但也不敢再出声打扰。
　　于笙慢慢摸进去，细微的声音渐渐消失。
　　“笙笙？”林煜久久等不到于笙出来，心中越发担心，他拖动瘸腿，慢慢挪过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喊，“笙笙……”
　　“噼啪……”
　　“是谁？！”林煜慌乱的张弓搭箭。
　　“是我。”于笙竟然从另一边出来了。
　　“这个山洞料是狐狸废弃的旧窝，看来你们没找错……”于笙扶住林煜，收了他的弓箭，“都说狡兔三窟，看来狐狸更是不例外。”
　　林煜愧疚极了，“我们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三个结伴进山就没什么好怕的，没想到运气这么差，竟然碰上野猪……这次回去别说是狐狸，就是有仙女我也不来了。”
　　“知道利害就好。”于笙知道林煜这半天担惊受怕的，若是在平时，怕是早就吓死了，今日竟难得的还坚持到现在。
　　那洞口不好走，不过二人却觉得得天独厚，这地方不说偏僻，大些的活物都进不来，另一头还有出口，说起来算是运气好。
　　“里边这是什么味儿啊？！”林煜捂着鼻子。
　　“狐骚味儿……”于笙捡了一点半干的柴火，又从里边抱出来一堆干草。
　　“幸亏这狐狸会享受，干草倒是不缺。”林煜这会儿有地儿避身，也略微开怀了些，于笙不理会他，另挑了两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蹲在地上生火。
　　“这能行吗？”林煜颇有些怀疑。
　　“以前王全生这么做过，我试试。”于笙不常在人面前提起王全生，每每说起来都是面无表情。
　　林煜大略是闲得慌，这会儿忽然被提醒了，遂问，“听说王全生现在在镇上……似乎和……那个地方出来的女子不清不楚的……”
　　“你听谁说的？”于笙抬头。
　　“就……村上那几个婶子……”林煜搔搔头，“我其实也觉得这话可能是真的……”
　　见于笙没有说话，他继续道，“前几日我爹从镇上回来，我无意间听到他和我娘说话，似乎就是骂王全生不是个东西，说是和那地方的女子整日进进出出，好些人已经在说闲话了。”
　　“他的确不是个东西。”于笙面无表情，手里的火星“呲……”得一下就着了，很快便引着干草，林煜隔着火光看不清于笙的表情，“你是不是恨王全生？”
　　“从前恨，现在……不去想他，但是我娘和王秋受到的委屈，我一定会讨回来。”
　　林煜毫不怀疑于笙的话，他自认识于笙便知道他过不不好，王全生起初对王柳氏还算尚可，但是对于于笙，动辄打骂，等到于笙长大了他便换了一种方式，只要他在，便不停地指使于笙干活。
　　倘若于笙稍有懈怠，他便拿王柳氏和王秋说事，一旦不合心意，便对王柳氏百般谩骂。
　　林煜好多次拿自己代入，诚然，他做不到一边顾忌娘亲和妹妹，一边忍耐王全生的折磨。
　　但是林煜并不知道，在于笙慢慢长大以后，他的反抗就开始了。
　　“那年王全生偷了隔壁村的鸡，是我告发的。”于笙轻描淡写道，“还有他前年一脚踩空摔在地里，说是遭人打了一顿……那也是我。”
　　林煜听着听着就张大了嘴，他从来不知道那些王全生耿耿于怀，无处申诉的“倒霉事”原来是于笙一手谋划。
　　“我不是个好人。”于笙坐在火旁，“我有很多私心，曾经有很多次，我想送王全生下地狱，但是最后忍住了……”
　　“你不能这样，你若是杀了他，便就是毁了你自己。”林煜脸色难看。
　　“你知道我为何忍住了吗？”于笙挑了挑火，“我娘不能再背负那么多流言蜚语了……她已经做过一次寡妇了，我不能再让她承受一遍村上人的闲话。”
　　于笙心中有怨，但是他自始至终不想对着娘亲和王秋散发，他娘受的苦不少，于笙无法对着她不断的去挑起对王全生的不满。
　　有些事情，他宁愿自己一个受着。
　　林煜不知能说什么。
　　他想否定于笙的想法和做法，但是自己却无半分立场。
　　二人一时无语。
　　翌日，于笙是被一声怪叫给吵醒的。他姿势别扭靠着石壁睡了一夜，浑身腰腹各处都酸痛的厉害。
　　“是狐狸……”
　　林煜现在慢慢能站稳了，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简易的弓，脑后的头发有点凌乱，额头也浸着汗。
　　于笙拧眉：“这窝原来不是它废弃的，看来我们霸占了它的地盘。”
　　他刚睡醒，脑袋还有点不怎么清醒，不过想到那头怪叫着的狐狸，听得他二人心里瘆得慌！
　　“算了，我们出去……这地方也不能久待，村上的人料是没一会儿就上来了。”
　　林煜点头，二人往外慢慢挪出去，尽量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不具有攻击性的程度，那狐狸站在上边直勾勾地盯着二人，于笙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我们往那边走。”于笙很快辨别出差不多的方向，背后那道视线却依旧存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狐狸还在。
　　“这畜生喊得人心里毛毛的……”林煜小声说了句。
　　于笙自己也觉得不大对劲儿，却还是安抚林煜，“无事，别在意，料是因为我们占了他的地盘，引起他的不满了。”
　　林煜再不敢往后看，他们二人尽量忽略那瘆人的视线，慢慢绕过一处山石。
　　又走了一段路，隐隐可见上山的路。
　　于笙松了口气，林煜面上也露出喜色。
　　“要不先歇一会儿？”于笙鬓侧全是细细密密的汗，林煜也没好多少，一阵风吹过，背后黏腻的感觉太过清晰。
　　于笙看了看他，“你先坐下，我看看你的脚踝。”
　　林煜听他的坐在一截树根上，于笙挽起他的裤腿看了一圈，又伸手捏了捏，“你觉得怎么样？”
　　“还是有点疼……”林煜自己低头也看了眼，然后捏了捏，“比起昨晚好多了，笙笙你太厉害了。”
　　“行了，稍微休息会儿我们就继续走。”于笙也选了一块干净地坐下，他靠着树干，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慢慢地他阖上眼……
　　“笙笙！”一声尖利的叫声生生将于笙给吓醒。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弓箭，循着声音看过去，“快上去！”
　　视线中，一只肥硕堪称巨大的野猪急速冲过来。
　　于笙想也不想，直接转身攀上身后的大树，那野猪冲过来，一头顶得脚下大树狠狠晃了晃，于笙险些抓不住树枝给甩下去。
　　“笙笙！”林煜也就势攀上树，两天不到的时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爬树能有这么麻利，脚踝处钻心得疼，但都顾不得了，那野猪……太大了！
　　“闭嘴！”于笙勉强抓着树干，那野猪力气太大了而且一下一下冲撞不止，眼看着脚下的树慢慢撑不住了，于笙一闭眼，蓄力往旁边一跳。
　　“轰……”不过转瞬，那树便轰然倒塌。
　　于笙心有余悸，林煜也没好过多少。
　　那野猪推倒了一棵大树仍旧没消气，反而更加凶猛，又是一连两棵树倒塌，于笙心里越发没底，“你究竟做了什么？”
　　林煜脸色煞白，“我想给你抓条鱼，没想到它在河边喝水……”
　　林煜理亏，解释了一半又不知道怎么说了，索性撇过头，不继续说了。
　　“……你！”于笙无言以对，一时间竟不知该怪林煜还是怪自己警惕性太差。
　　“已经触怒了它，若是等他将这些树都推倒就晚了。”于笙说顺着树就下去了。
　　林煜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于笙已经弯弓搭箭朝着先前野猪吼叫的方向准备动手。
　　“笙笙……”
　　林煜又急又慌，攀着树都不知道该稳稳待着还是也下去，他看着那发狂了似的野猪，朝于笙喊，“那野猪那么大，我们怎么打得过……”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与其在树上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为自己弄一顿午饭吃……”
　　于笙说完扯了扯唇，他多久没这么“意气用事”了，但是感觉还不错，浑身透着一股凌厉的战意。
　　头发被风吹着往后飘扬，眉毛不经意的上挑，鼻尖晕着一圈淡淡的潮湿感，他抿了抿唇：“不想被它弄死，你最好也换个地方……”
　　那野猪明显是疯了，已经是无差别攻击，于笙算好了后招，他不能待在树上坐以待毙，这野猪来势汹汹，总觉得奇怪得很，这里的树最粗壮的也不过两个人合抱，发了疯的野猪势不可挡，一棵树翻倒，于笙林煜二人焉能有活路。
　　于笙在这一瞬甚至带着一点男子身上几乎少有的煞气，他清秀的眉眼在林煜眼中越发陌生，林煜虽然知道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但是他不可否认的是:这一瞬间的于笙恍若另一个人——强大，无畏，似乎他在便没有什么不可能！
　　为抓一条鱼害得于笙落入险境，林煜分外愧疚，从树上下来，他捡了落下的弓箭，手劲大得手背青筋跳起。
　　“不要分心！”
　　于笙已经感受到了野猪跑过来，土地的震动感，他不经意的看了林煜一眼，岂料这人到这时候了还在跑神。
　　于笙气结，但也来不及多说，他踢出去一块石头，厉喝一声。
　　“嗯。”
　　林煜振作起来，声音维持恰好能听到的程度，于笙也没在意，仔细调整了一下箭头的方向。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头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从翻倒的树中里窜出来。
　　“这么一头大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即便已经看过，但于笙在直面野猪的体型时也是一惊，这头野猪格外壮硕，浑身黑毛发亮，看起来凶悍得很。
　　“怕是有人伤了它！”于笙指着野猪，“有人戳瞎了它一只眼！”
　　“是昨日我们三个人……吴丰射瞎了它的眼。”林煜底气不足。
　　“你们……可真厉害！”于笙又是无语又是无奈，内心也是忍不住叹一句林煜跑得够快……或者说野猪毕竟是头畜牲，幸亏粗笨，否则早就将林煜给撞死了！
　　“废话不说，你攻左……我想办法绕到它身后……”
　　于笙说完，已经射出一箭，擦着野猪的脑袋飞出去。
　　“哎！”
　　于笙有点失望，他知道弓箭制作得粗糙，准头估计不怎么好，但是也没想到会直接射偏。
　　不待他再搭上一箭，野猪已经冲到眼前了，林煜担心的高呼：“小心！”
　　于笙敏捷的往旁边滑过去，攀上树上垂下来的一簇枯枝条。
　　“动手！”
　　于笙稳稳的荡到另一边，同时提醒林煜动手。
　　“嗖……”
　　林煜的这一箭准头不错，但是箭头撞到野猪的脊背只是破了点皮，不仅没有伤到它，反而因此惹怒了它。
　　“快离开那儿……”
　　于笙旁观了整个过程，他看到原本追着他的野猪瞬间掉头冲着箭射过来的方向冲过去。
　　林煜慌不择路直接上了树，于笙看得心头一跳，林煜待着的那棵树还没有一人怀抱那么粗，他担心的高喊，“快跳开！”
　　可是林煜根本没机会往旁边跑。
　　野猪的头狠狠撞上树，林煜猝不及防的被撞下树，他躺在地上，眼看着野猪朝着他的方向再次冲过来。
　　林煜心中只剩一句：吾命休矣！
　　岂料于笙赶在野猪冲过来之前，手持一把箭纵身狠狠插入野猪脊背。
　　野猪撕心裂肺的吼叫起来……
　　“嘭……”
　　野猪被穿透脊背，它剧痛之下将于笙甩飞，于笙重重跌在地上，直接呕出一口血。
　　“笙笙……”
　　林煜心脏都要停了，他顾不得野猪还在旁边嗷嗷叫，翻身起来朝着于笙跑过去一把捞起他。
　　“你怎么样”
　　林煜急得眼都红了！
　　“你别动我……咳咳……”
　　于笙刚说了四个字又是吐出一口血，林煜慌忙的给他擦去嘴角的血，手指抖得都不成样子了！
　　“你别动了……”
　　于笙根本不知道林煜这反应是怎么了，被伤的不是他吗？怎么林煜才像是被野猪撞傻了的那个！
　　“我们这顿肉菜是吃不成了！”
　　于笙喟叹一声，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棵树，示意林煜：“走……去那儿！”
　　于笙说完目光就一直在林煜身后的那头野猪身上。
　　他估计伤了心肺，短时间没法动手了，而林煜一个人根本制服不了那头大野猪，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他俩躲到那棵最大的的树上。
　　趁野猪疼得还没缓过劲儿来，他们要是还不跑就晚了！
　　林煜听于笙的话扶起他，走了两步于笙这才发现林煜的右腿有点跛。
　　“刚又摔了下……”
　　许是看到了于笙盯着他的腿，林煜解释了一句。
　　于笙没说话，他随着林煜走了大概两三尺的距离，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小心……”
　　于笙只见那头野猪横冲直撞的跑过来，他只来得及推林煜一把，但是两人的衣摆不知怎么的缠在了一起，双双跌倒。
　　“翻身……”
　　电光火石之间，于笙只觉被林煜推着往旁边滚了滚，下一刻背后一空，他心中顿感不妙。
　　果然，被草丛掩着看不出来，他们这一滚正好滚下一道断崖。
　　“找到了吗？”村正急得起了一嘴的燎泡。
　　“还没。”村上的男人几乎都出来找了，他们打着火把上山，走到一半就遇到吴丰，这小子命大，掉下悬崖反倒捡了一条命。
　　那地方其实是坍塌了一块，下边灌木丛生，除了划伤了一点几乎没受什么伤。
　　也就是看到吴丰，谢残玉才松了一口气，刘醒那小子吓坏了，竟将名字说错了，王柳氏在于笙上山以后就去挨家挨户求人上山救人了。
　　谢残玉带着王秋那个小丫头，还有此次随行的侍从。
　　在山下，谢残玉就被拦住，村正也一并被拦住。
　　进山的人大多都是猎户出身，或者屠夫木匠，谢残玉有心要进去却不被允许。
　　他这样“瘦弱”的公子哥怎能上山去送死呢，别到时候没了命，惹得府里的人跑来向他们村子闹事。
　　山里已经进了一批人，山下却乱哄哄的，有人怕自己丈夫进山遇到危险，不肯让人走，村正这会儿也没了章程，一下一下地朝众人几番求情。
　　林煜是他的宝贝疙瘩，林煜大哥已经进山了，他带着十来个人，但是这会儿都没有消息，另一边吵吵闹闹也是烦不胜烦。
　　谢残玉趁着诸人没注意的时候闪身进去。
　　身后侍从也想跟进去，直接不顾三七二十一推开挡路的人就追上去。
　　不似本地的人，谢残玉对这里陌生得很，他只能凭借前边人留下的痕迹上去，没一会儿后边的侍从也追上来，“公子，山中危险，您还是下山吧，于小公子就交给我们去救。”
　　“你们从这边上去，你跟我从那边上。”谢残玉仿若未闻，丝毫不理会侍从的劝告。
　　几人劝了没用，只能听谢残玉的分成两拨上山。
　　山上风呼呼不止，偶有雅雀的声音，脊背窜起冷气，随行的侍从频频往后看，“公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这里人迹罕至，别说是人，就是活物都很少见，加之夜晚漆黑，手里的火把也影影绰绰，眼看着没多久就要熄了。
　　“那边是什么？”谢残玉眯眼。
　　“好像……是另一波寻人的。”
　　“那此地留给他们找，我们往那边去。”谢残玉转瞬就换了另一个地方。
　　身边侍从这才明白，谢残玉分明就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地方，他心思细腻，又格外严谨，这山中隐蔽处太多了，他不走容易的路，反而专挑野径。
　　谢残玉知道于笙聪明，但是这寒冷的冬夜，小东西只穿了那么薄的衣裳就急急上了山，现下若是遇到危险的情况，晚一时半刻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火光映照着谢残玉冷厉的侧脸，侍从不敢有丝毫怨言，一个个散开四处寻找，最后若不是火把熄灭了，一时困在原地，谢残玉肯定是一刻也不停歇继续找下去。
　　翌日天色刚刚亮，谢残玉就带人往更里边寻过去。
　　一路上走来，这山里没什么大的活物，谢残玉勉强松了口气，但是随着一步步的深入，地上明显是野猪的痕迹，他心中既担忧又隐隐生出一点焦急来。
　　总觉得于笙就要不远处。
　　“公子，此处不大对劲儿。”侍从之一蹲在地上，捻起一点雪，“这不光是野猪的痕迹……”
　　“狐狸？”谢残玉一开口，几人都蓦得想起什么似的，“这里有狐狸……竟是真的！”
　　谢残玉想起之前那个林煜是说听闻山上有狐狸出没，这次也是上去捕捉狐狸，只是……
　　“公子，那年……”
　　“不必多想，继续往里走。”谢残玉一开口，众人都屏息不敢言语。
　　这话一旦开了口，便在各自心中留下痕迹。
　　谢残玉走在最前头，身后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大的反应，谢残玉便开口，“是我的话不管用了？”
　　“公子，不敢。”几人脸色微变，马上跟上去，再不敢想那些。
　　随着不断地深入，谢残玉脸色越发难看，此处人迹罕至，明明不该有人的踪迹，但是杂乱的脚印无一不彰显着于笙他们的确经过这里。
　　“公子，如果于小公子方向没有把握错的话，应该不会走到这儿……”
　　谢残玉顺着脚印走，“听王柳氏说，于笙曾经跟着王全生不下数十次来过山上，他几乎没有走错路的可能。”
　　“如果是因为黑夜呢？也有可能看不清路。”
　　另一人反驳道，“不可能，即便是因为黑夜看不清路，但也不该偏离成这个样子，他们本该往南走的，即便偏一点方向也能到达山下，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向北。”
　　“不仅向北，而且方向未免也太正了些。”一人开口，谢残玉转身，“往那边找。”
　　于笙在哪个方向几乎呼之欲出。
　　“疼啊……”林煜扶着腰，慢慢挪到于笙身边，“笙笙……”他不敢声音太大，又怕不小心碰到于笙的伤口，但是自他清醒以后，于笙就一直昏迷着。
　　若非于笙呼吸正常，林煜都要怀疑他是不是……
　　“扑簌簌……”头顶还有尘土掉下来。
　　林煜闭上嘴，那上边野猪似乎还在不停地绕圈子，这反常的行为连林煜都觉察出几分不对来。
　　“笙儿，那畜生还未走……”林煜几乎贴着于笙耳朵说话，结果一只手从后边揪住他的后颈。
　　“嘶……疼疼疼……”林煜龇牙咧嘴。
　　于笙睁眼，“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罕见的脾气有些冲。
　　林煜不由地委屈起来，嗫嚅道，“在那什么谢公子面前你就温柔乖巧得很，怎的到我这儿就凶巴巴的……从前你可不是这样……”
　　那故作委屈的模样，于笙都要腻歪死了，但是听林煜说的话，又不禁反思起自己的言行。
　　他颇有些怀疑，“我在谢公子面前和在你面前……不一样么？”
　　“何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完全不一样……”那野猪还在他们头顶蹦跶，但是二人都知道那畜生庞大的身子下不来，窝在此地虽然逼仄，但是格外安全，遂小声说着话，一时竟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
　　“你别胡说，公子是我的恩人，我自是不能在他面前太过失礼……”于笙干巴巴的辩驳，林煜定定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们二人……唔，怎么说呢，感觉奇奇怪怪的……”
　　“胡说八道……”于笙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怎么都不对劲儿。
　　林煜揉着腰，“你在他面前看起来更像是年少的你……比起平日里来更有生气，会脸红，会扭扭捏捏的……”
　　“啪……”于笙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大白天的发什么癔症！”
　　林煜描述的……那是他么？
　　作者有话要说：松鼠：妖妖灵，有人偷了我的果子……emmm，哭晕！
　　蟹蟹宝贝们的支持！
　　
　　
第29章 险境
　　二人在断崖下窝了许久，那野猪才离开。
　　林煜还探头试图看看情况，那小心谨慎到极致的模样惹得于笙一阵无语。
　　“这……是走了吧？”林煜心有余悸，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死里逃生，不说其他，双腿都酸痛发麻，几乎感受不到踏实感。
　　“走了。”于笙靠着山石，“可是……我们也出不去。”
　　方才他便观察了四周的情况，这处断崖说高不高，但也足足有两个成年男子身高，若是想徒手攀上去，决决不可能。
　　“那怎么办？”林煜平日里也就读读书，这会儿立刻没了决断。
　　方寸地方，于笙将四周细细查探一番，最后也摇摇头，“不行，毫无借力的地方，而且这处是凸出的一块地方，我们若是冒险往上爬，一旦失手……底下也不知有多深……”
　　林煜附和，“加之雪后壁滑，我……爬不上去。”
　　一时陷入僵局。
　　林煜看看天色，“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我爹他们应当已经上山了，不如静心等着，或许过些时候他们就能找过来了。”
　　于笙并没有他那么乐观，“此地深入，等到他们找到……怕是你我二人捱不到那个时候。”
　　这山不大，但也崎岖难行，那会儿被野猪追得慌不择路，他们二人跌落此地，实在是倒了大霉，不说四处漏风，无一点吃食，上山寻找他们的人怕是一时也寻不到这儿来。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不可行，想要上去又是难上加难……”林煜又悔又疚，“我不该上山的，自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偏偏拖累你……”
　　“不是拖累。”于笙认真地看着他，“从小到大，你帮我甚多，如今这些不算什么，而且，谁说我们毫无生机？”
　　于笙伸手往身侧一处指去，“看见了没有？”
　　林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儿……你想……”
　　“对。”于笙点头，“坐以待毙没有生路，要想多一点生机，就要自救。”他看了看天色，“趁现在天色还不错，也没有起风，我们便试试。”
　　“……好。”林煜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他活动了下伤脚，看于笙，“我好了不少，倒是你，你那会儿都吐血了，那么远的距离你能行吗？”
　　“应当没问题。”于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现在这境况，能有十之七八的可能性我便要尝试。”
　　“嗯。”林煜也不磨蹭，他将裤腿绑起来，衣衫也紧紧束好，“说到这儿，你猜猜，最后会是谁先找到我们？”
　　于笙手指一顿，“……不出意外，是公子。”
　　“那个谢公子？”林煜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他原想着应当是他爹找的人，可没想到于笙斩钉截铁，看他模样，犹如已经勘破了那个结局。
　　“对，公子他……”于笙忽的停住，“罢了，不说这些了。”
　　林煜却像是挑起了话头，“那位谢公子金贵之身，笙笙你只是在他府上当小厮而已，他怎么可能冒险上山来找你？”
　　“他会的。”说不清楚是哪来的自信，于笙格外坚定，林煜还想问，于笙却再也不多说了。
　　将一切准备好，于笙用匕首在山石上撬下一块碎石，扔下山崖。
　　良久，底下才传出不甚明显的声音。
　　林煜脸色一白，“这……这得多高啊！”
　　“掉下去足够你我二人粉身碎骨……”他拍拍林煜的肩膀，“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出了差错……”
　　“我懂。”林煜白着脸还是坚定地点头。
　　于笙伸长胳膊在往对面的方向大概比划了下，然后在山壁上撬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借力点，“等会儿我先跳，你仔细看好我落脚的地方，不要往下看，也不要胡思乱想……”
　　林煜方才的勇气削减不少，他一阵腿软，“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于笙逼着他看自己的眼睛，“我能做到的，你亦能。”
　　“可是……”林煜目光几次落到对面，“这距离太远了，要不还是我先来吧？”
　　他们二人都清楚，先跳的那个人要承受绝大部分的隐患，于笙担忧林煜，而林煜亦是。
　　“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于笙打断他，“谁跳都一样，我们都能跳过去。”
　　说完不等林煜开口，他眸子一紧，猛地脚尖在山壁一点横冲出去，身体在到达最高点的那一点心脏忽的一空，窒息感扑面而来……
　　“笙……笙……”林煜嘴唇抖了下，好险。
　　只差……一点，于笙脚后跟悬空，若非在关键时刻抓住山壁凸起的石块，险些掉下去。
　　林煜在对面看得心惊肉跳，于笙也没好过多少，他靠着山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胸腔中的震动渐渐平息，才朝林煜招手，“按照我方才的模样跳过来，不要多想……”
　　“我……”林煜有些犹豫，他之前脚踝脱臼，现在使力还是很艰难，像于笙那样……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不到，“我不行……”
　　眼看着林煜退缩起来，于笙在另一边束手无措，他不断劝慰，但是林煜越紧张越是不由自主地往下看，脚尖一点一点往后蹭，“笙笙你先走吧，你去找人来……”
　　“躲开！”于笙突然高呼，林煜尚未反应过来，头顶就像是掉下来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硕大的石块砸到他脚尖前不足一寸处。
　　“这……”他抬头看时，先前的庞然大物重新出现。
　　“快跳过来！”于笙脸色都变了，他们都没想到，这野猪竟会再次出现，而起俨然一副要将他们活埋了的架势。
　　林煜头顶的土质已经疏松，离坍塌不远了。
　　于笙又喊，“煜哥，快跳！”
　　林煜慌乱无措，往头顶看了一眼，那野猪推着石头还要往下砸，林煜恨恨骂了一句，“这畜生成精了！”
　　“煜哥！”
　　说是迟那时快，林煜蓄尽力气一跳，于笙恰时伸手，堪堪捞住林煜，二人挂在断崖边，林煜吓得脸都白了，“笙笙……”
　　“抓紧！”于笙胳膊生疼，但还是忍着将人一点一点拖上去。
　　坐直再看时，那边他们方才待过的地方已然一片狼藉，那野猪在断崖旁不断打转，却是对于笙二人无可奈何。
　　“笙笙，我们终于能喘一口气了！”林煜摸着剧烈跳动的心脏，那股濒临死亡的后怕一点一点平息。
　　“我们歇一会儿，然后就顺着那条野径走。”于笙捡了几根枝条削尖了。
　　林煜看着他的动作，“莫不是还有什么危险？”
　　“那野猪始终是心腹之患，我们从这边走，也不知前边能不能顺利出去……有备无患。”于笙将削尖的枝条递给林煜，“拿好，深山里除了野猪难保不会有其他的东西。”
　　“好。”
　　略作休息之后，于笙林煜互相搀扶着起身，他们沿着野径慢慢走，靠着日头辨别方向，走了也不知多久，隐隐可见野物留下的痕迹。
　　“那野猪该不会到这里来吧？”越是往外走，他心中越发没底。
　　于笙松开他，蹲在地上查探了一番，“起码之前它没来过。”周围没有野猪肆虐的痕迹，更像是鹿，野鸡之类留下的。
　　“往那边走。”于笙分外谨慎，“昨日我们应当是那边走的，结果碰上野猪，今日再不能冒险了……”他们二人瘸的瘸，伤的伤，再碰上野猪，怕是再无活路。
　　“公子，还是没有于小公子的一点踪迹。”
　　谢残玉带着人几乎翻遍了人迹罕至处，一路上别说是找到人，就连活物都没见到几只，他脸色难看，身边跟着的侍从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分开。”谢残玉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公子不可！”这已经是只剩下三个人跟着他，若是再分开，谢残玉一个人他们如何放心。
　　谢残玉一眼睨过去，几人不敢开口。
　　大半的山上都有人寻找，谢残玉想了想，直接往之前野猪从未出没的地方找过去，他想赌一把。
　　野猪是在有人出没的地方肆虐，于笙他们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丝踪迹，料是运气不好已经与野猪撞上，如果……如果侥幸逃脱，那他们一定会吸取教训，一定是挑了无人走的野径。而且现在日头正盛，于笙定是会依靠此寻找出路。
　　谢残玉打定主意，直接找过去。
　　“吼……”声音忽然出现。
　　谢残玉顿住，这是……那野猪？
　　他不敢犹豫，匆匆赶过去，等他走出数丈远，就看见那野猪围着一只幼鹿，他往四周看去，没有看到于笙的踪影。
　　正想转身走，那幼鹿好巧不巧，忽的翻身挣扎跳出，直接往他这边跑过来。
　　谢残玉心尖一跳，本想就势攀上树干，孰料那野猪已经发现了他，迅速地冲过来，其势不可谓不大，整个如同小山一样倾覆过来。
　　谢残玉只来得及闪身往一旁跑上一棵粗壮的树，但是那畜生来势凶猛，直接撞得那树剧烈抖了抖，咔嚓一声就倒下去。
　　谢残玉滚到地上，在野猪冲过来的那一刻险险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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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气
　　“嘭……”
　　又—棵树倒下，饶是已经用尽全力躲过，带起的尘石还是将谢残玉掀翻，他面上—道血痕，格外醒目。
　　手边无趁手武器，他右掌横横劈下，—截丈长的树枝收紧手中。
　　“轰！”那野猪也不知是饿了许久还是因为眼睛被戳伤，狂躁疯癫，不管不顾朝谢残玉再—次冲过来。
　　谢残玉脸色不变，他脚尖轻点，在野猪近前的前—刻身体后移数步，而后一踏一踩直接迎上去，手中干枝蓄积力量直直送出去，直接将野猪耳下穿破。
　　“吼……”声音凄厉，四肢个个如粗壮柱子—般，—脚踏下去就是一个坑。
　　那干枝折断，谢残玉眸子微敛。
　　这野猪绝非此处活物，他自袖中滑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反手握住，不待野猪冲过来，迅疾地攀上高树，自高处俯冲而下，直接将匕首送进野猪后颈。
　　“嗷吼……”野猪痛极，不停地甩动身子，企图将谢残玉甩下，尖利的声音响彻天空。
　　谢残玉毕竟肉身，被它狂躁地甩动，手腕处剧痛不止，人也终于撑不住飞出去。
　　野猪后颈鲜血直流，谢残玉摔到树下，呕出一口血，脑子像是被重锤过似的，眼前附上—层雾……
　　“吼……吼吼……”那野猪彻底被激怒，朝着谢残玉狂奔而来。
　　“嘶……”谢残玉蓄尽全身气力滚到一边，视线中那庞然大物越发接近，土地震动明显，他微微蹙眉，手指挪到身后……
　　“公子！”
　　伴随着—声惊呼，谢残玉就看见自侧面灌木丛冲出一人，他手中匕首泛着冷光，不顾自身安危直接向奔跑的野猪扑过去，下—刻匕首深入野猪后脑。
　　“嗷吼吼！”野猪朝天尖嘶叫，身上的人蜷着，手中的匕首却仍是狠狠—搅，下—刻不受控地被甩飞。
　　谢残玉—眼就看出那是谁，顾不上那一闪而过的心慌，他以惊人的速度飞身而去，将人稳稳接入怀中，“你不怕死吗？”
　　怀中人身子单薄，打横抱着也不吃力，“……怕……”
　　谢残玉将人揽着拥上树梢，先检查起他身上的伤来，“怕还只顾着往上冲？”
　　“公子身陷险境，我岂能只顾自己逃命？”怀中人不是别人，正是于笙，他像是全然不顾其他，对上谢残玉隐忧的神色竟也能轻松地笑笑。
　　他原先是与林煜—起的，二人七绕八绕最后好不容易找到出路，眼看着离山下越来越近，却忽然听到震天撼地的尖嘶。林煜扯着于笙就走，但是于笙却不能置若罔闻，他催着林煜下去，自己却向声音赶去。
　　冬日山上无人，如今出现在这儿的无疑便是来找他与林煜的。
　　于笙做不到置之不理，他急急赶过去，之后便是莫大的庆幸。他丝毫不后悔与野猪对上，也从来没有这般庆幸自己没有多做犹豫，在谢残玉险些被踩踏的关键时刻赶过来。
　　于笙鼻间一股冷香，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儿，登时无论如何也不肯被谢残玉抱着，他挣扎着出来，攀住树枝，“公子你伤着哪儿了？”
　　“无碍。”谢残玉将他按住，“别动。”
　　底下那野猪疯了—般横冲直撞，后颈处的伤愈发严重，谢残玉压下遮挡住视线的枝条，略一思忖便道，“你在此处待着。”
　　于笙—把拽住他，“公子你想做什么？”
　　谢残玉回头，“趁此机会将其杀了了事，现已经激怒了他，若是待它回过神，这山下的村子怕是要遭一场横祸。”
　　“我也去。”于笙盯着谢残玉面上的血痕，心尖—刺，“多—人便多—分成功的机会，我可以牵制它……”
　　小东西一脸慌急，谢残玉无奈只能答应。
　　依着于笙的性子，现在不叫他下去，怕是等他不注意时还会跑下去。与其让他不听话乱跑，不如从一开始就将人放在眼皮底下。
　　于笙将手中的匕首递给谢残玉，“公子比我更需要。”他则捡了地上的枝条反手握住，小心挪到野猪身后。
　　谢残玉动作很快。
　　于笙心下震动，即便之前亲眼看过他教训纨绔的场景，但是于笙也不得不承认这时的谢残玉绝非那时可比，他衣袍翻飞，手中匕首狠狠插入那野猪完好的眼。
　　“嗷吼……”野猪嘶吼声几乎要震破耳膜，于笙也不退缩，身形—动极速滑到野猪腹侧，手中尖枝无—丝犹豫刺入，鲜血迸开，浇了他—头热血。
　　“于笙！”谢残玉翻身覆到野猪背上，匕首施了全力狠狠划出丈长，于笙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勾住野猪肚腹使力破开。二人动作也就一瞬间的工夫，那野猪遭此狠手，饶是再勇猛也终是迟滞—瞬。
　　这次不需谢残玉喊，于笙默契地转挪至他颈侧，谢残玉指尖翻动，那把匕首稳稳落到于笙手中，他则拔下之前留在野猪颈中的匕首。
　　——几乎同时，匕首刺入皮肉的黏滞感分外清晰。
　　“跑！”谢残玉与于笙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二人俱是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野猪。
　　“吼！”声音震耳欲聋，谢残玉双手捂住于笙的耳朵，二人躲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目光紧紧盯着那畜生在原地暴怒惊吼。
　　周围树木灌草尽数被冲倒，那畜生血污满身，看起来尤为骇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轰然一声，那畜生喘息着倒地，惊起一地尘埃。
　　谢残玉垂手，于笙还靠在他怀中，明显对于当下的情况满是怔忪。他手中匕首浸了血污，黏腻不堪，可他心下终于踏实下来，声音干涩，“公子……它死了。”
　　“嗯。”耳畔温热的气息尤为特别，于笙悄悄红了耳朵。
　　大略人还陷在这庞然巨物死掉的后知后觉中，于笙不动，谢残玉也不动，那野猪侧卧着犹如—座小山，二人怔然，于笙轻轻碰了碰谢残玉的袖子，却被反握住手，“又想做什么坏事？”
　　于笙抽手，却被大力攥住，谢残玉背对着于笙，声音却格外清晰，“今日那般不要命的来救我，你在想什么？”
　　于笙被问得—怔，下意识地摇头，而后才反应过来谢残玉看不到他的反应，遂嗫嚅了下小声开口，“没想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那一刻的惊惧裹挟着他所有的理智，别说去斟酌损益，更遑论选择什么方式，待到于笙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冲过去了。
　　他想，再没有这么—刻恐惧死亡。
　　不是自己怕死，而是怕眼中的那个人倒下。
　　“是因为我救过你，所以拼了命的也要报恩，即便……你自己安危无保？”谢残玉转身，“我于你而言……是什么人？”
　　“……”于笙下意识地就想低头，但是谢残玉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下颌，那个人微微俯身，二人相距不足一尺。
　　是报恩吗？
　　于笙问自己。
　　他觉得谢残玉给了他—个绝佳的回答，只是“报恩”这两个字转瞬又像是褪去了色彩，他竟觉得这两个字格外生疏。
　　“是吗？”谢残玉又问了—遍。
　　“我……”于笙那一个字吐出都极为艰难，眸光闪烁，心头也像是搅乱了那一池春水。
　　“倘若……”谢残玉对上于笙像是格外有耐心，他面上的血痕醒目而刺眼，嘴角却勾着—抹温柔的笑，这样的谢残玉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感觉，不是浴血如同杀神，倒像是落地成仙，“倘若换个人……于你—样有恩，你会这样拼了命也要救他吗？”
　　分明已经将话摊开，谢残玉难得抓住这么—个难得的机会，没有骆迟月息，没有谢沅谢琦，更没有王秋王柳氏……
　　于笙下颌酸麻，眸子不安地眨了又眨，忖度着谢残玉那句话，心中一早便有了答案。
　　“不会……”他声音不大，细弱蚊蝇，谢残玉只盯着他的口型都明白。
　　下—句话自然水到渠成，“那我与别人有何不同？”谢残玉又贴近了些许，二人呼吸交缠，于笙眼睫颤了又颤。
　　“不，不同就，就是……”于笙脑子里—团乱麻，隐隐可见那个覆压在最深处的答案，但是他就是将话翻搅了—遍又—遍，也还是吞吞吐吐，不过才五个字，便惹得舌尖咬了好几回。
　　“嗯？”谢残玉慢条斯理地催促，空着的左手慢慢搭上于笙的肩膀，似是给他鼓励，又像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就是……”于笙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谢残玉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刚要吐出，忽而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公子！”
　　“公子在这儿！”
　　—连串的声音将于笙蓄积起来的所有勇气尽数打散。
　　谢残玉眉头紧锁，连带着于笙也不由自主地蹙起眉，二人你看看我看看你，对于这横生出来的嘈杂声音俱是一股埋怨升腾。
　　“公，公子，他们找来了……”于笙说了句废话。
　　谢残玉深深看了他—眼，在于笙怯怯的目光中松开手，他转身往手下那几人走去，于笙盯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嘭……”
　　“砰……”
　　“嘶……”
　　—人一脚，甚至还有—人直接被踹中心口，倒在地上想喊却不敢喊。
　　于笙：“……”这是生气了？
　　满身煞气萦绕，这样的谢残玉并不可怕，但这只是针对于笙—人而言，其余人躺在地上，不远处野猪的尸体还淌着血。
　　诸人都不知自己等究竟做了什么让主子不高兴的事情，于笙走到他们几人面前，将其挨个拉起来，他们刚想开口感谢，却听见于笙幽幽开口，“来得巧不如来得晚……你们……珍重！”
　　诸人：“……”
　　
　　
第31章 上头
　　于笙一身血，下山后王柳氏见了险些厥过去。
　　待众人将那野猪剁分开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拖下去，见者无一不是瞪大了眼，这地方数百年哪里见过这般大的野猪！
　　“乖乖，恁大的野猪，幸亏死了，要不然待它下山，村上不知被他给祸害成什么样子！”
　　“是啊是啊，这野猪足足有四百斤，但只这身子，压死数人不在话下，我们一个个只是扛锄头的，不得被它弄死啊！”
　　众人指指点点，林煜并村正过来，众人就见村正对着谢残玉一揖，“老夫替村上诸人谢过公子，公子大恩无以为报……”
　　一夜的工夫，村正因担心林煜安危，鬓间又多了几缕白发，林煜悄悄红了眼。
　　野猪被谢残玉杀死，村正早就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已白了鬓角，近花甲的年纪能做一揖是为林煜平安回归，也是为谢残玉替他们解除野猪肆虐的危险。
　　谢残玉将人扶住，“村正客气了。”
　　另有人见谢残玉气质清贵，还有绞杀野猪的能力，自是悄悄过来攀附，结果谢残玉连个眼色都不给，带着于笙回去。
　　路上，王柳氏走在最前头，她看上去神色不属，于笙几次唤她都没有反应。
　　“娘！”于笙身上的伤疼得厉害，“你别担心，我只蹭破了点皮，无事的。”
　　谢残玉跟在最后，身边侍从几次想要开口，却在觑见他冷凝的神情时退缩了。
　　“你今日太过莽撞。”王柳氏心绪未彻底平复，她将于笙上下细细检查了一遍，面上不知是庆幸多些还是后怕多些，“你救林煜无可厚非，但是以后……莫要再这样诸事不顾就冲出去。”
　　“嗯。”于笙本就心虚，他之前救人是托大了，虽不后悔救人的事情，但是却也将王柳氏的话都听进去了。
　　母子二人便是一路无言。
　　谢残玉看着二人背影，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来也是奇怪，王柳氏自委曲求全嫁于王全生之后就心性有所改变，他对待于笙是有怜爱的，但是亲近不足。
　　王全生与于笙一开始便不大对付，作为妻子和母亲，王柳氏有无措也有无奈。
　　若说从前对于笙照顾不够，那么如今是一腔爱子之心无从说起。
　　丈夫陡死，匆忙改嫁，作为一个略懂孔孟之道的女子，王柳氏片刻之间并不能将自己的位置摆正，她始终沉浸在独自的哀伤怨怼之中，便将于笙的感受忽略了。
　　加之后来王秋的出生，王全生的巨变，王柳氏有那么一刻形如疯魔，她日日活在自怨自艾之中，于笙的存在可有可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是于笙不是。王柳氏在早熟的于笙身上找不到做母亲的爱护之心，她忽略于笙的感受……直到王全生赌输五百两，母子二人之间的关系竟然出现变化。
　　王柳氏这几日时时在回想多年来发生的一切，蓦然间对于笙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杂糅着愧疚，自怨，无奈，愧疚……而谢残玉的出现更是彻底打破她的自欺欺人。
　　王柳氏承认自己对于笙有所亏欠。
　　她在谢残玉强势出现之后陡然觉醒了作为母亲护佑儿女的勇气。
　　只是……这种觉醒似乎来晚了些，王全生对于于笙的伤害已经形成，她看不清前路，不知道现在如何面对于笙。
　　回到家后，王柳氏一句话也不说便去烧水，王秋从屋里窜出来，一双眼肿成核桃，抱着满身血污的于笙小声啜泣。
　　“秋儿莫哭！”于笙在抱住王秋时才觉得整个人踏实了。
　　谢残玉越过兄妹二人，走到王柳氏身后不远处，维持着一个正常的不显得具有压迫的距离，“王夫人，你现在是否愿意我将于笙带走？”
　　王柳氏躬身添柴，身子佝偻如同一个七八十的老妇。
　　没有得到回答谢残玉也不恼，他回看了于笙一眼，那小东西自然而然地对着他笑了笑，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无力都尽数消失，谢残玉重新开口，“我知你的爱子之心，只是经此一事，我越发坚定要带走于笙护佑他一辈子……”
　　“你要让我相信男人之间有真情？”王柳氏起身，“莫说男子之间真情不可信，就是男女之间的真情都敌不过时间，更甚……子嗣问题是重中之重。”
　　“我无法给你保证，现在一切都是未知，你不信我……我没有办法。”谢残玉并不退缩，“只是有一句话我并不赞同，男子之间的感情与男女无不同，而关于子嗣，我必不会让于笙受分毫委屈。”
　　王柳氏不语。
　　她与谢残玉其实是陷入一个不可解的死循环，她前车之鉴在前，王全生的变化是她压垮她的一棵稻草，而谢残玉的承诺毫无用处，二人无论怎么谈都不可能和解。
　　“娘，水都开了。”
　　“啊……嗯……”王柳氏明显心不在焉的，对面谢残玉也是淡漠地站着，二人之间气氛怪异。
　　于笙让王秋去给谢残玉找干净衣裳，他则走到厨房一脸疑惑，“公子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无事，就是水桶太沉，王夫人身子不好，总不能劳烦于她。”谢残玉撒起谎来一派正经，于笙虽依旧有疑也不好再追问。
　　“条件简陋，就委屈公子暂且大致洗一洗，我去取药！”
　　说完就匆匆走了，谢残玉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放过笙儿吧……”王柳氏指甲几乎抠破手心，“我们只是穷苦人家，受不住公子的恩惠，他这一生庸庸碌碌，也好过跟着公子提心吊胆，谨小慎微……”
　　“难不成从前他便不是谨小慎微？”谢残玉反唇相讥，“你自己半生所托非人，诚然女子不易，但是你受过的不平不是于笙也要跟着经受一遍。”
　　这一句话不可谓不是刀刀见血，王柳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残玉从来就不是善人，他先前肯对王柳氏善言善语，不过是看在她是于笙母亲的份上，只是……这并不代表他就要步步后退。
　　“我从一开始便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于笙他年纪虽小，但有自己的见地，你一厢情愿想要捆住他，想要弥补从前的缺憾……可是……也要问一问他愿不愿！”
　　说完，谢残玉便转身就走。
　　与其说王柳氏是拳拳爱子之心，不若说其中是掺了水。
　　于笙正在屋里翻找药膏，还有谢府侍从拿过来的，他翻来覆去研究，也不知到底哪一个更好些。
　　正在犯难时，脑袋被揉了揉，他一抬头便迎上谢残玉俊美的面庞。
　　“……公，公子……”饶是看惯了谢残玉那张脸，于笙还是不能免俗地怔了怔。若说之前谢残玉的容色是姚黄魏紫般矜贵，那么现在便是冷松带雪，他面颊上的那一道血痕不仅没有让他变丑，反而平添了一股邪性。
　　“瞧你这副看痴了的模样，想来我这脸上的伤并无太大影响……”谢残玉嘴角带笑，“枉我之前心中不安，以为容颜易逝，你这小东西对我色衰爱弛……”
　　他假模假样的感叹了一声，“竟是我庸人之扰……”
　　明显是调笑的话，但是于笙愣是憋红了小脸，攥着手中的药不知该开口还是不该开口。
　　“哎，愣着作甚？”谢残玉牵住于笙的手腕，“这水也烧好了，药也找到了，我双臂酸疼的厉害，怕是不能自己上药了……”
　　他躬身凑近，“若是在下劳烦你替我上药，不知……你肯不肯？”
　　一句“在下”像是裹挟了一阵热风，否则于笙怎么觉得全身像是沐浴在热火中，又是羞涩又是无措，被人扣住的手腕也像是带了火一般灼烧。
　　“公……公子莫要再逗我了……”于笙嗫嚅着，整个人局促得恨不得将自己蜷起，谢残玉却不知自己惹了火，他指腹在于笙手腕间蹭了蹭，宛如登徒子一般，这惹得于笙更是三魂七魄飞了一半，整个人呆呆傻傻，心里尽是那句——“你替我上药，肯不肯？”
　　轰得一声，肺腑间所有的羞耻感升腾，似是全部聚集在他的脸上，于笙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上药的场景。
　　公子之前摔过，脊背上应是有伤的，若是要上药……岂不是……岂不是要解了里衣……
　　于笙脸颊热气几乎凝成实质，谢残玉瞧着都是好奇不已，“你这是想到什么了？”缘何这脸颊都要熟了……
　　比起于笙来，谢残玉总要混不吝一些，他懂得不少，却也没想到这面上瞧着乖乖巧巧的小野兔子心中却是炸开了锅……
　　上药就要脱/衣服，于笙手指都要搅成一团了，药膏也被他捏得变了形，谢残玉怔了下，抽回自己不安分的手，以为将人给逗狠了。
　　“没，没没……没想什么……”于笙脑袋都要低到地下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风起浪，从前别人语焉不详的那些荤话好似有了迸发的出口，直叫他恨不得昏过去，将这些赶快赶走了才是……
　　“上药而已，怎么还就上头了呢？”谢残玉一阵费解。
　　作者有话要说：于笙：以后请叫我小黄鸡……谢谢……感谢在2021-02-0223:57:16~2021-02-0323:5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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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试探
　　温偃来了。
　　于笙借机溜了。
　　谢残玉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半晌一阵轻叹，“依这情形，何时才能养熟呢……”
　　村子上七绕八绕的，也难为温偃一个贵公子能找到这里来，他骑了马，并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男是女的人。
　　于笙站在门口，脸颊惹了风还是通红的，温偃下马，将人接下来。
　　那人身子僵硬一瞬，伸手攥紧温偃的袖子。
　　于笙心里藏事，一时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小笙笙~”温偃声音轻浮，“谢倦之死了没？”
　　于笙听到“谢倦之”三个字时还愣了下，后来才明白他问的是谢残玉，在谢府的那段时日，他早就从谢沅那儿知道谢残玉与温偃是极的朋友，知道他并无恶意，遂习惯地摇头，又引二人进门。
　　“在下名唤温偃，是……于笙的朋友，王夫人身子可安？”温偃正经起来也颇能唬人，几番客套话过后，王柳氏即事对他感倍增。
　　未有多时，谢残玉湿发出来，一见温偃也是颇感意外，不过二人默契地没有过多言语，一副并不熟识的模样，于笙心中疑惑，但是眼看温偃与娘亲相谈甚欢，也没有多言。
　　温偃托词于笙曾助他一次，这次是办完家中琐事路过，半路想起于笙在此地便过来看看，王柳氏自然不做疑，倒是旁边谢残玉一副兴味十足的模样，温偃趁王柳氏不注意时狠狠瞪了她一眼，正巧被于笙瞧见。
　　温偃：“……”
　　“公子，你这样湿发于身体不益……”于笙悄悄拽了拽谢残玉的袖子。
　　谢残玉挑眉，“那你要为我擦头发么？”
　　他声音不大，只够他们二人听见。原本是想找了布巾让他自己擦拭的于笙被问得一愣，而后红了脸，轻轻点头，“可以。”
　　谢残玉有些许意外，不过转瞬心情甚妙，他们二人安静地离开，另一边，温偃勾王柳氏，故意用有关于笙的话题引得她根本没有意识到于笙二人是何时走开的。
　　于笙带谢残玉去了自己的屋子。
　　谢残玉一进去先是脚步一顿，而后目光落到四处，分外简单的陈设，只有一个木板搭的小床，并一张破旧的小桌，只是角落放一个土石垒成的形似“桌案”的土墩。
　　于笙顺谢残玉的目光落到那儿，局促地捉住自己的手指，“……只是草草垒起来的，平日里也不大有机会写字……”
　　他对写字总有些执念，他爹还活的时候总是告诫他不能一辈子守田地，那字字刻入于笙的脑海，但是奈何命运多舛，自跟随母亲嫁入王家，于笙便再没有写字的机会。
　　那土石垒砌的石桌与其说是书案，不若说是时时告诉他莫要忘了父亲遗志。
　　他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悲悯，而后很快地隐藏下去，他转身去找干净的布巾，待拿过来时就看见谢残玉手指摩挲土石粗糙的边缘。
　　“公子擦头发吧……”于笙手里捧布巾，眸子清澈。
　　谢残玉接过布巾简单地擦拭了下，于笙刚要开口，却见谢残玉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问他，“今夜我便会回去……”
　　于笙垂在两侧的手指蜷住。
　　“我想带你一起回去，你可愿意？”谢残玉一开始的确想找一个更加合适的机会，但是就在方才，他便改了主意。
　　机会什么时候都合适，最重要的还是于笙愿不愿意。
　　于笙脑子乱哄哄的，一时默然。
　　谢残玉却将这当做是犹豫，他仿若承诺一般，“我可以教你识字，可以护佑你的娘亲和妹妹，可以帮你报复王全生……”他杀伐果断这多年，现在却字词匮乏，一时竟找不出什么具有诱惑性的话语。
　　他想，威逼利诱也，循循善诱也，只要于笙愿意跟他回去，用什么手段都不算卑劣。
　　“公子……”于笙抬头，“我能跟你回去吗？”
　　他揪住衣摆，第一次这般用尽所有的勇气，“之前公子说要教我识字……还数吗？”他谨慎又小心，方才谢残玉的话掀开他心底的那点渴求，这会儿的不确定是对来之不易的“幸福”的不安。
　　谢残玉忽而就懂了他的心情，“你以为我在骗你？”
　　于笙摇头，“公子不会骗我。”因为我本来就身无长物，有什么值得公子花费心思的呢！
　　“算你有良心。”谢残玉忍不住捏住他的鼻子，“原以为将你带回去要费大的波折，公子我可是犹豫了许久才敢问你……”他温温柔柔地笑，只险些将于笙的魂儿都给勾走。
　　“早知你这样听话，便直接带走了，白费的我担心许久……”
　　于笙呼吸不畅，眉眼却暖起来，原来公子是愿意将我带回去的啊！
　　他认真极了，“公子，我会伺候你的。”
　　谢残玉：“……”
　　二人驴头不对马嘴，说了这许久，谢残玉一时也无奈又无语，他揉了把于笙的发，吐出一口浊气，“原来是我将你想得太过聪明了……”他叹了口气，慢慢踱出去。
　　于笙还拿布巾，鼻息间尽是谢残玉的气息，目光落到那白净的布巾上，他盯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抬起手，心想……公子方才沐浴时用的是皂角，不知那股淡淡的冷香还在吗？
　　“闻么？”身后声音炸响，于笙身子僵住。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做什么，手里的布巾近在眼前，像没有那声音的惊醒，自己就能闻到布巾上的味道是否熟悉……
　　这下可不仅仅是脸红了，于笙飞快地将手放下，手里的布巾成了烫手山芋，他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走到门口又回头的谢残玉慢慢勾唇，“若是喜欢这味道的皂角，等回府我叫人送予你。”
　　说完，人便离开。
　　留下于笙一个人在屋子里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里才。
　　“你这是铁树开花了？”门外温偃靠墙，看谢残玉出来，声音懒散道，那跟被人取了骨头似的模样实在过于熟悉，谢残玉丝毫不在意。
　　温偃往屋里瞥了一眼，“听人报信你被野猪欺负了，这不，我就赶过来了，啧，消息有误啊，你这快要溺死在温柔乡里了，乐不思蜀的模样我都看不下去……”
　　“专门过来的？”谢残玉挑眉，“不是抢了美人顺路过来的么？”
　　“害，瞧你这话说的……”温偃表情格外夸张，谢残玉懒得看他做的模样，“劝你一句，若只是一时兴起，便尽早抽身，那人歹是个举人，你这样欺辱他，哪日被啄了眼就来不及后悔了……”
　　温偃闻言微微一怔，不过转瞬就又勾起笑，“倦之你这是关心我么？”他轻轻摆摆手，“兄弟如手足，这情人么……就一件时兴的衣裳罢了！”
　　他脸上满不在意，谢残玉摇头，“对我而言，你倒像是一件衣裳……哪日被压箱底才对得起你这张臭嘴！”
　　“嘿，你这人怎的这样无情……”温偃捻住谢残玉的衣领轻轻拽了拽，“你就别再担心我了，你那边的小家伙都还没有摆平呢！”他乐得嘲笑谢残玉几句，一副欠揍的模样，若非谢残玉懒得搭理他，怕是早早将人扔到乱葬岗了。
　　“行了，就不说这些了。”谢残玉带温偃走远了些，“你今日赶过来，可不仅仅是为了带他回去吧？”
　　“聪明！”温偃朝谢残玉抛了个媚眼，“你猜的不错，不若再往下猜一猜……”
　　谢残玉颇为无语，却也配合温偃往下说，“是钱庄出事了？”
　　“对。”温偃从怀里拿出几张纸，“据可靠消息，京中有人看中了庆丰县这块地方……你觉得我俩守得住么？”
　　谢残玉默了一瞬，指尖翻了翻那几张纸，“庆丰县一无肥沃土壤，二无金银矿，这地儿一向是京官不愿外放的地方，能打什么主意？”
　　“谢，倦，之！”温偃拖长了声音，“你到这时还要继续瞒么？”他不大高兴，“我可是一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你这瞒我的事情可多了，我虽大度，但却容易受伤得很……”他假模假样捂胸口，“啊~~~我难过呀……”
　　谢残玉丝毫不受他的影响，“本来就是流言，为些真假不知的东西，我也要惹得你掺一手吗？”
　　他说的不是假话，别人都觉得那事是真的，可他却不这样认为，反而一日一日的怀疑剧增，“若是真的有那东西，你觉得皇城里的那些人能坐得住么？”
　　谢残玉将纸张塞回温偃的怀中，“我劝你一句，这事你莫要经守，皇城的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你若是硬要掺和一脚，怕是泥足深陷，我也救不了你……”
　　谢残玉说得严重，温偃脸色变了变，重新盯谢残玉，“你当真不信？”
　　“不信。”谢残玉言之凿凿，“你以为真有那东西，他们能允许消息传得到处都是？”
　　温偃这下犹豫了，目光飘忽，“可是，我想探探路……”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粗长……感谢在2021-02-0323:55:35~2021-02-0423:5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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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越霖
　　温偃看似行事乖张，实则谨小慎微。谢残玉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随你。”
　　二人之间一时气氛凝滞，温偃故作轻松，“放心，我有分寸，倘若有什么不对便会立即抽身，总不能一头栽进去不知道回头……”
　　谢残玉看他，面色略微缓和了些，“你记住今日所言，我最多派人从旁协助，剩下的……你斟酌行事。”
　　“听你的。”温偃咧开嘴笑。
　　翌日一大早，谢残玉便提出离开。
　　于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王柳氏坐在厨房前择菜，对于笙的反应视若无睹。
　　王秋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手里拿着一只纸折的小老虎，一看见于笙便巴巴地凑上去，“哥哥……”
　　于笙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把，“哪来的纸老虎？”
　　“那个不笑的哥哥叠的……”王秋回头看向院子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于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之前与温偃共骑的那个人蹲在地上，盯着树根发呆。
　　原来是个男子。
　　王秋扯着于笙陪她走过去，那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兴许是那个纸老虎起了作用，王秋并不怕生人，她挣脱于笙的手，过去有样学样蹲在那人身边，“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她问得天真，于笙刚想提醒小丫头莫要扰了人家的清净，就听到侧脸俊秀的那人低声喃喃，“话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伤神……”
　　“云山有意，轩裳无计，被西风吹断功名泪……”
　　“独自凄凉还自遣，自制离愁……”
　　于笙看着那人的侧脸，明明觉得哀伤尽了，但却给他一种勘破人间虚妄的通透感。
　　王秋更是听不懂他说的那些，只支着下巴，脚边放着那只纸老虎。方才的问题久久等不到回答，小丫头也不在意，兄妹二人陪着那人，院中一时只余王柳氏择菜洗菜的声音。
　　于笙心里存着事，不如王秋那样能一直蹲在那儿，他走过来是陪王秋，原本也想打声招呼，奈何那人跟定住了似的，毫无反应，遂，他最后留下一句，“公子有事需要帮忙便让秋儿转告于我”便转身离开。
　　于笙的脚步声渐远，那默然无语的人才开口说话，“小丫头，你哥哥他……对你真好。”
　　王秋闻言用力地点头，“嗯嗯，我哥哥他对我可好了……”
　　那人慢慢转过头，伸手拿起那只纸老虎，手指翻飞，没多时那纸老虎又变成了一只兔子，“你是小丫头，而且年纪还小，就玩玩兔子罢。”
　　就这么一会儿，威风凛凛的老虎便成了可怜兮兮的小兔子，王秋看看纸兔子，又看看那人，嘴巴一瘪就掉起了金豆子，“……不要兔子，兔子可蠢了……老虎才厉害……”
　　原本乖乖巧巧的小丫头开始哭起来，那人显然也对此意外又无措，一双手无处安放，平日里巧思善辩的嘴也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安慰小孩儿。
　　“秋儿怎么哭了？”王柳氏放下手里的菜，看向于笙。
　　于笙也无奈地摆手，“我也不知。”
　　王柳氏看了看王秋二人，又看向于笙，“你决心要走了？”
　　“娘……”于笙有些不自然，“我只是……”
　　“想去便去，你长大了我已经教不了你了……”王柳氏话中有话，“不……从前我便教不了你，如今还是一样……”
　　更近年关，上京。
　　城内还是一派熙熙攘攘，奇珍异宝云集的上京，美树琼花数不胜数，琼花金桂、黄/菊、羊蹄甲、金花茶开得热烈而芬芳四溢。
　　高高的花楼之上，美人披着轻纱，俊美公子纸扇轻摇，集市上小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偶有一两个扛着糖葫芦串的经过，引得一众小孩子欢欣雀跃。
　　薛择坐在花楼上，他面前一副小桌，一套酒具，连带着一方小小的棋盘。
　　楼高十数尺，他坐在窗边，目光投向近处喧闹的集市，那里比起花楼，又是另一番热闹熙攘。
　　他一人坐在那儿自斟自饮，眉间凝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漠然。玲珑剔透的玉杯被捏在十指纤长的手里，若有人在，也不知到底是玉白一些还是手更精细一些！
　　“咚咚……”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殿下……越大人求见！”门外的小侍用薛择刚刚能够听到的声音道。
　　“请他进来。”
　　薛择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日光正好，他扫了一眼匆匆飞掠而过的雀鸟，微微敛目。
　　“是。”小侍恭敬的作了一揖，退下。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人上木梯的脚步声。
　　“扣扣……”门被沉闷的叩了两下。
　　“进……”薛择懒懒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深蓝圆领锦袍的越霖走进来，在离薛择不足五步处俯身作揖。
　　“臣越霖……拜见晋王殿下！”
　　“越大人多礼了！”薛择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他说完放下手里的玉盅，抬手示意越霖：“请坐。”
　　越霖又施了一礼，然后撩起袍摆端端坐好。
　　“越大人这是专门过来告诉本王……陛下没答应”他淡淡道，“其实大人也不必亲自过来……让手下人过来招呼一声也就罢了！”
　　话虽如此，可是薛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前一直看不上越霖的出身，现在仍是。而且越霖从科考那时就稳稳立住寒门士族第一的位置，无论薛择从皇子到亲王，越霖这个人从来都没有给过他薛择一点好脸色。
　　越霖在翰林院里被人打压，那时一直端着一副死人脸，得势成为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时，他仍然撑着一张严肃到刻板的脸。
　　薛择从见他的第一面就烦他，但是又因为他的身份而试图拉拢，岂料面前这人油盐不进，整个一只忠狗般护佑在皇帝身侧。
　　薛择心有异志，与当今圣上在未开府时便势同水火，连带着身旁一帮臣子也早早的拉帮结派，分为两个阵营。
　　越霖不算是那边最位高权重的，但是他却是受绝大多数人尊敬的，其中缘由不过二者，一是朝廷有小一半的人都是寒门新贵，另则，越霖这人虽然迂腐顽固，但是确实人极为正派。
　　不阿谀，不逢迎，不徇私，不欺压……
　　只是，唯一有一点，他自入仕到如今竟一直不娶妻不纳妾。
　　“陛下答应了……”
　　越霖不过淡淡五个字，薛择却猛地抬眼看向他。
　　“什么意思？”薛择目光直直盯着越霖，袖子不小心沾染了茶水他都没发现。
　　“……估计稍后就会有公公带着圣旨过来……殿下，不妨先换件衣服……”
　　越霖毫无压力的看回去，他从出宫后就有点怔然，一路没有坐轿子直接走回府，未惊扰管家下人，绕过住院去了祠堂。
　　除了管家和两三个下人知道他在祠堂里坐了一夜以外，再无人知祠堂灯火燃了一夜。
　　越霖在祠堂端坐了一夜，然后早起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常服，出府到一家老摊子那儿吃了一碗馄饨。
　　他没让任何人跟着，也没有写一份拜帖，就直接到晋王府拜见。
　　他没能进得晋王府的红漆大门，据晋王府的下人说，晋王在花楼，他也不甚在意，又绕了好长一段路找到此地，然后坐在晋王殿下面前，这一刻却是奇异的回到之前的状态。
　　他无悲无喜，不仅是脸上，就连心中也是一派平静，“殿下，你要的……我做到了！”
　　“那么，我要的……你什么时候能够兑现……”
　　越霖为晋王殿下斟了一杯茶水，然后双手捧起奉到他面前。
　　“这是臣为殿下做的第一件事……不过应该也是最后一件了！自后……想必臣在陛下面前也没有什么份量了……殿下……以后还是另找人吧！”
　　越霖说完，薛择还没有接过玉盏，他等了一瞬，最后还是将其放到薛择面前。
　　“……皇帝他真的答应了？”薛择似笑非笑，甚至还带点嘲讽。“没想到你在他那儿的地位那么高呢！”
　　越霖闻言自嘲的笑笑，他端着一张死人脸习惯了，突然这么一笑，竟然看起来有点违和。
　　“殿下，留有一线才好走得长远，臣虽卑弱又无依靠，可若逼急了……也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说完，起身拍了拍袍子，然后对薛择行了一礼：“臣告退……”
　　薛择看着越霖一步一步马上就要出去了，他终于开口：“那日我看见的，在今日之后便会忘了……不过，皇帝后宫再是不够充盈，也容不下你，越大人你好自为之！”
　　越霖在听到“那日”两个字的时候脚步就不由自主的停下了，他没有回头，但薛择知道他大概内心是闪过一丝杀意的。
　　“以后……本王不会再找你……”
　　越霖毫无反应，他回身给薛择重新作了一揖：“臣谢……恩！”
　　一离开花楼，越霖陡然心中空了一块，明明此事已经揭过，他可以卸下所有的压力，但是没想到走过街角，他看见一人。
　　“陛……”
　　“长风。”那人锦衣华服，身边随侍数人，周围明里暗里还有不少人护佑在侧。一看见他，俊美的面上就浮起一层笑意，“听管家说，你不高兴？”
　　越霖看着那人走过来，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哎，这手怎的这般冷，你也太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了……”他面上一阵不满，越霖木然，“陛下怎能随意出宫？”
　　那人脸色不变，“这不是一直等不到你进宫，便来找你了吗！”
　　“陛下以后切莫不可……”
　　“行了行了，我都懂……”
　　“陛……”
　　“外边便不要这样唤我，叫我诚郎……”
　　“陛……”
　　“哎，你这……”
　　作者有话要说：“话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伤神……”——白居易《为薛台悼亡》“云山有意，轩裳无计，被西风吹断功名泪……”——刘致《山坡羊燕城述怀》“独自凄凉还自遣，自制离愁……”——龚自珍《浪淘沙写梦》另：本章埋下伏笔，有两对副cp哦！
　　晚安啦！
　　
　　
第34章 忍耐
　　来的时候是谢残玉于笙，回去的时候却多了俩人。温偃死乞白赖的要跟着谢残玉回去，说话时身边还跟着那个容色清冷的男子。
　　温偃只顾着与谢残玉说话，于笙与那男子不免总是挨着。
　　路上偶有泥泞，于笙心里想着事，一不小心险些栽倒，在前边走的谢残玉好像背后生了眼睛，伸手一捞，将人稳稳扶住。
　　那男子伸出去的手一滞，又慢慢收回去。
　　“谢谢。”于笙将一切看在眼里，出口的感谢格外真诚。
　　“没事。”男子容色淡淡。
　　虽然王柳氏松口了，但是于笙离开时她连屋门都未出，王秋倒是眼泪汪汪地站在门口，于笙一颗心都紧紧攥起来，他轻轻抱了抱王秋，“等哥哥回来……”
　　“唔。”小丫头抹着泪，攥着于笙肩头的衣服，“哥哥，秋儿会照顾好娘亲的……”
　　于笙心中愧疚难以自抑，几人都看在眼里。
　　走出村子后，于笙停住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王秋怀里抱着不知什么东西，站在树下看着他们。
　　于笙心中越发难受。
　　忽然，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是那男子。
　　“你若求谢公子，他会带你娘和妹妹一块儿回去。”他声音清冽，语调平平，于笙却听出一丝安慰来。
　　“谢谢。”于笙说，“但不需要。”他自己承谢残玉的恩情很重，虽然不明白公子对他为何格外宽怀，但是他却不想恃此为所欲为。
　　男子微微蹙眉，“你……不明白？”
　　“什么？”于笙疑惑。
　　对方盯着于笙，“之前觉得你聪明，可是现在……”他摇头，“罢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几句话说得于笙莫名其妙，不过好在暂且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好歹让他没有那般伤怀了。
　　四个人一辆马车，尤其温偃这人格外活跃，致使于笙一点一点被迫与谢残玉挨得越来越近，呼吸间那股冷香再次萦绕在鼻间，于笙捏了捏小指，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小笙笙~~”温偃朝于笙抛了个媚眼，“除夕夜镇西有灯会，你要来吗？”
　　他方才还在与谢残玉说钱庄的事，这会儿突然换了话题，于笙被他问得一愣，抬头不免失措，“啊……我……”他哪里听清温偃说了什么，下意识地就向谢残玉求助。
　　谢残玉失笑，伸手按了按他的后颈，替他答应了温偃，“去，你既然开口请了，我们自然要去。”
　　手下触感温热，谢残玉有些心猿意马，“只是你要记得多备点新鲜的渔获……”
　　“哎？”温偃问，“你不是不爱鱼腥味儿么？怎的还……”
　　“我不贪嘴，可有小家伙喜欢。”说完故意往于笙那儿瞧了一眼，温偃一拍脑袋，“原来如此！”
　　于笙被温偃打趣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谢残玉安抚地拍拍他的腰，对着温偃却没有那般客气，“行了，你那一双招子若是不想要了就直说。”
　　“啧，这就护短上了！”温偃语气颇为玩味，被谢残玉瞪了一眼才作罢。
　　马车摇摇晃晃，于笙昨夜未睡好，这会儿迷迷瞪瞪的，谢残玉无奈，将人轻轻一点，于笙便就势倒在他肩侧，明明人都迷糊得不行了，可这时还软声嘟囔了声，“……硬……”
　　得，这是嫌弃他肩膀硬了！
　　谢残玉侧头看他，哭笑不得，最后只得将人揽进怀里，小东西还动了动，自顾自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只是这样一来就苦了谢残玉了。
　　他盯着于笙的耳朵，眸色沉凝。
　　对面温偃险些笑出声来，“你可是……自作自受呐！”
　　小东西往哪儿躺着不好，偏偏压在某不合时宜处，谢残玉又是难捱又是无奈，伸手刚碰到于笙的脑袋，还没来得及挪动他，小东西就皱着眉地蹭了蹭。
　　谢残玉：“……”如果不是知道小东西老实，他都快要怀疑这小家伙是不是故意装睡来折磨他的。
　　温偃嗓子里泄露出一丝笑腔，谢残玉随手拿了小桌上的砚台扔过去，他险险接住，压低了声音埋怨，“恁大的东西，也不怕砸坏了我的脑子！”
　　谢残玉懒得搭理他。
　　马车里一时只余于笙浅浅的呼吸声。
　　另一边角落，陆瑾低眉沉默着。温偃打趣够了谢残玉二人，这会儿终于分出一点心思往那儿看去。
　　“过来。”与陆瑾说话时，温偃像是变了一个人，面上无悲无喜，隐隐透露着一丝冷漠。
　　谢残玉闭眼假寐，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陆瑾不语，也毫无动作。
　　温偃喉间一声冷嗤，手指慢慢摸到眼下的那道疤上，“若是不愿，现在便滚下去。”
　　他几乎少有动气的时候，冷厉着时候与方才逗弄人的他仿若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的、连带着他眼下的那道疤更显凶厉。
　　陆瑾终于动了动，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慢腾腾地挪过去，清冷的面颊上无一丝表情。
　　在他距离温偃不足一尺时，温偃突然伸手将他扯进怀里，直接捉住他的右手。
　　方才还面无表情的人陡然变了脸，挣扎起来，温偃也不恼，直接捉住他的手臂按住，任身下的人如何挣扎也不松手。
　　二人动作不小，尤其陆瑾惊怒之下不慎踢到脚下的熏笼，弄出的声音扰得于笙轻轻动了动。
　　“再出一点声音，你们二人都滚下去。”不知何时，谢残玉睁开眼，他冷冷盯着二人，温偃一噎，陆瑾也是身子一僵。
　　谢残玉以往都不在意温偃与陆瑾如何，现下他们习惯性的争执，谢残玉也不理会，只是怀里的小东西睡得正好，他微一皱眉，谢残玉就变了脸色。
　　温偃哪能看不出他的变化，只是他本就心虚，这下扣着陆瑾的力道都减小了不少，陆瑾趁机挣脱束缚，往之前的角落一窝便不动了。
　　“啧！”到手的人又缩回壳子里，温偃神色不愉，可对着谢残玉却不敢泄露丝毫不满。
　　“待会儿到温府就滚下去，哪日做回人了再来谢府。”谢残玉重新闭上眼。
　　温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按下心头焦躁。
　　谢残玉说到做到，马车走到温府门口就适时停下。
　　温偃这会儿安稳得不得了，觑见谢残玉的神色，试探开口，“都已经到这儿了，不若进去坐坐？”
　　他摆明了还有事要说，谢残玉回看过去，“你们的事情自己解决，我半分都不愿掺和。”
　　他手指揩去于笙鬓侧的汗珠，“他睡了一身汗，我便先带他回府了，至于别的事，改日再叙。”
　　谢残玉说到前半句时，角落的陆瑾脑袋几不可见的动了下，不过在温偃伸手拽住他的时候他竟难得的顺从，低眉顺眼的跟着温偃下车。
　　外边又慢慢下起雪来，陆瑾一下车先打了个哆嗦。
　　还未来得及环住自己，兜头一件大氅盖在他身上，他慌乱地抓住险些滑下去的大氅，就看见温偃大步进去。
　　门外行人路过，有好奇的人看着陆瑾，他微一怔愣，眼看温偃就要消失在视线中，他紧了紧大氅，忙不迭地跟上。
　　另一边。
　　于笙睡得昏天黑地，蜷在谢残玉怀里无知无觉，好似天塌下来也惊不了他的困意。
　　谢残玉点了点他的耳垂，惹得小东西瑟缩了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谢残玉难得起了心思，又点了点，低头慢慢凑过去，意欲听听他在说什么，可没想到小东西嘴巴轻轻吧唧了下，那截嫩粉的舌头晃了下。
　　最是无意才勾得人难以把持。
　　谢残玉喉头一紧，指腹捻住小东西的耳垂，“你这……也太磨人了些……”
　　怀中人一动不动，呼吸清浅，谢残玉更是无奈，泄愤似的微微使力，于笙皱着眉，一副被惹到了的模样，嘴巴无意识瘪着，若是醒着便能挠你一脸血似的。
　　谢残玉叹气，“再等等罢……”
　　翌日一早，于笙揉着眉心起身，被子滑落到小腹。
　　窗外天色大亮，他嗓子有些干涩，遂抿了抿嘴，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微微一动，那物竟跌到地上，撞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明显，他来不及反应，外边就来了人，轻轻叩了叩门，“小公子……”
　　是侍女月息。
　　刚睡醒没多久，于笙脑子还不大清醒，他赤着脚去看门，结果甫一开门，竟看见谢残玉也在外边，手里拿着一包什么东西。
　　“公，公子……”于笙结结巴巴，头发散着，显出几分憨态来。
　　谢残玉失笑，“昨夜是去做坏事了吧，自马车上将你抱下来也不见醒。”他牵着于笙进屋，又叮嘱月息给于笙拿鞋子，“昨夜还特地嘱咐月息守夜，等你饿醒了用点汤粥，没想到你这一觉直接睡到现在……”
　　于笙脑袋几乎要低到地上去，他耳垂红得滴血，脑子昏沉沉的，对于谢残玉的调笑是又尴尬又无措，那紧紧抠住的脚丫子将主人的心思昭示了个干净。
　　“行了，能睡是福气……”谢残玉怕将人逗狠了，这会儿反过来替于笙解围。
　　于笙掐着手心，一时也是懵懵的。
　　依着谢残玉的话，他是被公子从马车上抱下来的……这事在他脑中翻来覆去的重复，搅得他都不知作何反应。
　　公子是主子，他是小侍。
　　可这主子抱着小侍的事情总是叫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而且之前有月息伺候是因为他受伤的缘故，可现在他伤口早就愈合了，在山上受的那些伤不甚严重，平日里也没什么影响。可公子仍旧叫月息伺候他……
　　于笙心中藏满了事，也尽数摆在脸上，谢残玉瞧着他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让月息出去，自己带着已经穿好鞋袜的于笙走到桌案前。
　　“研墨，会吗？”谢残玉柔声问。
　　于笙后知后觉点头，又启口，“会。”
　　他木木呆呆的模样惹得谢残玉眸中带笑，忍不住将人扯到胸前。
　　二人紧贴着，于笙脊背贴在谢残玉胸前，前边还有桌案的边缘，小野兔被困在谢残玉与桌案间，难得直觉起了点作用，于笙觉得今日的公子好像怪怪的。
　　“之前答应你要叫你写字。”谢残玉也不问于笙是否愿意，握住他的手轻轻研墨，而后摊开一张干净的宣纸。
　　“公，公子……”于笙被圈住，手也被引导着，他嗫嚅着，“我尚未洗漱，这……”
　　不用谢残玉嫌弃，于笙自己先受不了，他想回头和谢残玉面对面说话，可二人贴得实在太近，谢残玉的呼吸扑在他后颈，那一块皮肤跟烧灼了似的……叫他只想落荒而逃！
　　“先教你两个字，写好了就去洗漱。”谢残玉根本不给于笙机会，他直接做了决定，不等于笙再开口，空着的另一只手在于笙腰侧轻轻拍了拍，“这处要挺直了……”
　　谢残玉大清早的教人写字，于笙总是觉得不安，他轻轻挣动了下，贴着腰部的手又拍了下，“乖，听我慢慢讲……”
　　于笙即时不敢乱动。
　　“……肩要平，手要稳……想要写出一手好字，你姿态要正，不能含胸驼背……”
　　“……字如其人，讲究的不仅是笔法，更还有你的身姿要挺拔……”
　　一字一句分外有耐心，谢残玉握紧于笙的手，“大多数写字是从临摹开始的，我今日先带着你写，改日待我写好了字给你……”
　　谢残玉格外细致，于笙起初还有些不大自然，到最后渐入佳境，手下也慢慢找到一点感觉。
　　“……不对，此处要施加力量，那边……要笔锋干脆一些……”
　　耳畔萦绕着谢残玉的声音，于笙尽力地逼自己忽略那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笔下。
　　“这是……什么字？”
　　于笙眼看着字体一点一点成型，而且一张比一张好看，心中的雀跃难掩，忍不住就问出来。
　　谢残玉不语，待于笙好奇地转过头，二人呼吸交缠，他目光灼灼……
　　于笙怔住，本该立刻偏过头的，但是他像是被下了咒似的，溺在谢残玉的眸中难以自拔，“……公子……”这次没有结巴，也没有慌乱地撇开头，他定定地迎上谢残玉的目光，不过数寸的距离，于笙甚至能看到谢残玉眸子中自己鲜明的倒影。
　　“……忍耐。”
　　谢残玉在于笙的目光中慢慢开口，气息像是更加灼热了些，他明明将人困在臂弯里，二人之间的距离呼吸可闻，可谢残玉仍然觉得自己心尖的焦躁并未冷却。
　　他松开握着于笙的手，“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怀中是心之所向之人，他却仍不该神色，“人这一生，可能最难的便是‘忍耐’……”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阔爱觉得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其实这本书是双线进行，一条是老谢和笙笙的感情线，另一条则是牵扯前辈人以及几对CP的恩怨情仇……唔，蠢作者尽量让伏笔浅显一点，晚安啦！感谢在2021-02-0523:55:33~2021-02-0623:4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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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勾人
　　“忍耐”，于笙从前不懂但却践行了多年。
　　他脊背紧贴着谢残玉，几乎能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腔的震动，“公子……”
　　“无事。”谢残玉在他耳垂处捏了捏，“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让月息伺候你洗漱。”
　　原本想好的事情无一实现，于笙只发愣的工夫，谢残玉已经出去了。
　　月息端着水进来，就看见于笙站在桌案前发呆，她嘴角勾起一点，“小公子这是舍不得公子离开？”
　　话中调侃的意味颇浓，于笙脸颊红了红，小声反驳，“没有……”
　　“嗯，没有便没有罢……”月息是谢府最受主子看重的侍女，但是自从被派到于笙院里伺候，她脸上的笑意多了不少。
　　谢府多年来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沉寂无趣，陡然一只小兔子踩进来，遑论别人，月息先是诸多照顾。况且她善于察言观色，自家公子对这位有什么企图，她自然看得通透。
　　想到未来府上会多一位主子，还是个招人疼的，她自然伺候得越发熨帖，于笙对上她，倒是很少显出过分局促。
　　“月息姑娘……”于笙洗漱后将人叫住，月息扭头，疑惑问，“小公子有什么事吗？”
　　“嗯……”于笙有些犹豫，他本来是想直接问谢残玉的，但是不知为何一直不敢开口，这会儿对着月息，倒更加安心些，“我想问……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现下可以伺候公子了，或者……”
　　他想起自己在乡下长大，许多事是不甚懂的，遂更加小心，“养马，洒扫的事情我都可以的……”唯恐月息不信，他又添了一句，“其他也可以的……我可以学……”
　　月息根本没想到，于笙到这时都还未明白。
　　她哭笑不得，心想，这府里现在哪里还有人敢差使你，被主子知道还不得活剥了他们呐！
　　“月息姑娘？”于笙久久等不到回答，更加心里没底。
　　伤也养好了，若还赖在谢府不做事，时间久了公子肯定会厌烦的。他好心救了他，可不是带回府当金娃娃养着的。
　　于笙一边想一边忐忑，丝毫不知月息心里如何又笑又无奈。
　　“小公子……”月息轻咳了声，“事，奴婢等可做不了主，”她往主院的方向瞥了眼，“公子想必心里已经有底了，小公子您不妨问问……”
　　月息说得自然，于笙也没看出什么不对，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终于鼓起一点勇气，“好吧……”面上的忧虑被月息看在眼里，他兀自有些发愁，思忖着要如何和谢残玉开口。
　　谢残玉发现于笙有些走神。
　　不过一顿早膳的工夫，小东西已经发了三次呆，问话时后知后觉，一瞧就是没有听进耳中。
　　谢残玉倒不生气，只是好奇这小东西又遇上什么忧愁了，待用完早膳，趁着他去外边消食的工夫，谢残玉唤月息进来问话。
　　“今早我离开后有发生什么吗？”谢残玉一向信任月息，她做事干脆利落，又深谙主子的心理，对上时而呆呆愣愣的于笙也能格外耐心，遂谢残玉极为放心，也未在于笙身边安排太多的人。
　　月息就知道有这么一问，她有条有理，将于笙隐藏的忧虑尽数说与谢残玉听，最后也不知是什么占据了心思，竟大着胆子加了一句，“公子，他不傻，但有时总会反被聪明误……若是，若是您打定心思了，不如直白些……”
　　见谢残玉没有动怒，她觑着他的脸色继续道，“您一直在给他发现和选择的机会，但是孰料他是否敢往那处想……毕竟受了那么多苦楚，他骨子里还是有自卑的，您若只站在一边等着他走近，怕是……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谢残玉微微一怔。
　　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我不想他以后后悔……”他眸中有一丝挣扎，“我与他的相遇是掺杂了恩情，感激……若是刻意引导，”他难得露出一副懊恼的模样，“有一天他幡然醒悟，与我只是报恩作祟……”
　　谢残玉在别的事上无往而不胜，可偏偏一对上于笙就失了那份冷静持重。
　　“公子……”月息伺候谢残玉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如隐忍的时候，她心下感叹感情磨人，又不禁替于笙说话，“如果不试一试，如何知道他对公子是否有这般情谊？”
　　月息比谢残玉只堪堪大两岁，自小便在谢府。从前谢夫人还在时，便是她亲自教月息做事，时时叮嘱她要伺候好谢残玉，俨然一副托付其的模样。
　　谢夫人一生命运多舛，遇人不淑，又飞来横祸，短短数十年竟是将能尝的苦果都尽数试了一遍，最后硬生生被逼绝境，郁郁而亡。
　　月息是她教出来的，仔细想想似乎与其有些相像，一样心细如发，在谢残玉遇事不决时往往能一眼勘破。
　　谢残玉靠着椅背，半晌叹了口气，“说来也是讽刺……这些年下来竟也养出些优柔寡断的劣性……”他手边是茶盏，茶水已经半凉，但不等月息开口，谢残玉抬手一口饮尽。
　　“并非。”月息给谢残玉又添了热茶，“只是公子对心上人是恨不得事无巨细，将所有的灾祸尽数挡去……您惯是多想，细想，最后往往难免反受其累……”
　　谢残玉沉默。
　　月息说的这些总觉得根本不是他似的。他茕茕孑立这多年，也就是在遇见于笙后总是行为失度，若是细究，其实对于别人别的事而言，他并无变化。
　　大略也是想到了这儿，月息心中又多了一点什么。
　　于笙胡思乱想了几日，就到了除夕。
　　谢残玉不爱热闹，但也顾及府上多了一个人，叫人提前几天就准备起来。不说廊下喜庆的灯笼，就连谢府下人都穿上带红的袄。
　　年味一日一日浓起来，除夕这日难得多了不少欢声笑语，府中下人跟合计好了似的，一见于笙便说上一句吉利话，闹得于笙红着脸又掩饰不住喜色。
　　好不容易进了主院，兜头一颗糖砸在脑袋上。
　　软软的糖，倒也不疼，于笙却循着看过去，就见谢残玉一身玄衣，袍角意外的绣了一角的赤纹，映着衣领的那抹深红，于笙略愣了愣。
　　这是头一次看见谢残玉穿带红色的衣袍，不能说是全然陌生，但总觉得与平日里的公子有那么点不同。
　　眉眼如画，也是浓墨重彩，大气渲染似的，于笙数次因谢残玉这张脸发呆，这次偏偏还是占了个“又”。
　　谢残玉竟也习惯了，自己走过去将一个喜庆的红色的，绣着貔貅的小锦囊挂在于笙腰侧，配着他那张嫩白的小脸越发精神。
　　“这是……什么？”于笙回过神，手指在锦囊上摩挲了下，他虽不懂锦绣，但是触手一碰便觉得很是珍贵。
　　金线勾勒，再以红线填色，不过寥寥几根绣线，偏偏栩栩如生。
　　“貔貅可驱邪避煞，你戴着它。”谢残玉说完便自然地牵着于笙进去。二人之间距离不足一寸，行走间胳膊自是挨蹭，于笙眸子闪了闪，却稳稳跟着谢残玉的脚步。
　　金兽炉里是袅袅烟气，于笙轻轻嗅了嗅，“公子……这个味儿……”他有些犹豫。
　　谢残玉本是在桌案上找什么，闻言回头看他，“你闻出什么了？”
　　于笙略犹疑，谢残玉却鼓励地看着他，“说便是，今日是除夕，就是说错了也有奖励。”
　　“嗯。”于笙勉强有了点勇气，“听月息姐姐说，公子一贯喜好檀香，是从江南运过来的……”
　　“然后呢？”
　　于笙又轻轻嗅了嗅，“之前我来过这儿，也是燃了香，只是味道要更加淡一些，能静心。”
　　他走到金兽炉旁边，拿银夹子轻轻挑开一点，于笙示意谢残玉看，“这香烧透了是白色，可是现在的这些……隐隐可见灰黑，若是说明白一点，便是这香不如之前……是掺了假。”
　　谢残玉自始至终由着于笙说，起初并无太多的反应，但是随着于笙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且话中提到的地方都与现下的情况相符，他便又是一番反应。
　　“你如何知道这些？”谢残玉问得寻常，于笙也未多想，只老老实实回答，“先前是听谢沅说过，后来月息姑娘又多次提醒这边的侍从，我便留了心……”
　　于笙方才说得格外清晰，这会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免有些怯怯的，“……方才只是我的一己之言，公子若是觉得哪儿有问题，便饶我一回……”他看似胆怯，又像是没甚自信，但是谢残玉却知道，于笙眼眸里的那抹坚定不改。
　　“你这是故意谦虚呢！”谢残玉伸手在他颊上轻轻掐了一把，戏言道，“明明成竹在胸，非要还这样说，是怕我不怜惜你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彼呼吸可闻，就连谢残玉长长的羽睫，于笙也看个清清楚楚。
　　他怔怔的，“公子……”
　　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是却格外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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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火树
　　人在身边，触手可及，可偏偏尝不得。
　　谢残玉食指轻轻蹭了蹭于笙的下颌，姑且算是解了馋。
　　二人在屋里待了不久，就有门房的下人来传话，说是温府公子的马车已在外边等候。
　　“公子，是温公子吗？”于笙还记得温偃那日说过的话，他倒不是多想出府玩，只是在府外总能与谢残玉更亲近些。
　　于笙在谢府时间虽不短，谢府下人对他也是颇为和顺，但是无论如何他总还是“外人”。
　　在谢府他谨言慎行，与谢残玉也是心欲亲近而余力不足，反倒是出了谢府，他便“自欺欺人”觉得与谢残玉是彼此熟悉，比之其他人好像由来的更为亲近一点。
　　“嗯，估摸着是打算去镇西的游舫。”谢残玉不知道于笙的这点小心思，带着人出去，这头方叮嘱了他，那边温偃掀开车帘已经喊起来，“小笙笙~~”
　　谢残玉远远地睨了他一眼，“青天白日的发什么癔症！”
　　府外行人不少，闻声都看过来，于笙被盯得奇奇怪怪，下意识捉住谢残玉的袖子。
　　“先上去再说。”谢残玉让于笙先上马车，他则手指微动，下一刻，温偃捂住下巴痛呼了一声。
　　于笙只来得及听到他的惨叫，稳稳坐在马车里后便问，“温公子他这是怎么了？”
　　谢残玉放下帘子，一回头就看见于笙无意识地凑近，二人相距不足两寸，于笙鬓侧留下的一缕发丝擦过谢残玉的耳畔……倒像是搔在心尖似的。
　　“……就是一惊一乍惯了，”谢残玉面色淡淡，于笙却不知他心头是如何一副兵荒马乱。
　　于笙愣了下，虽不懂谢残玉所言是否属实，不过一想是公子的话，他心想，自然是对的。
　　唔，无论是说什么，公子的话便是对的。
　　于笙兀自告诉自己。
　　谢残玉心里藏着事，也未注意于笙的反应。二人在马车上摇摇晃晃不久，外边声音越来越嘈杂，未有一会儿又是另一番繁华喧闹。
　　于笙眼睛跟着车帘露出的一条细细的缝隙，隐隐可见外头灯火辉煌。他手指慢慢挪到车帘那儿，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后又不动声色地往谢残玉脸上瞄了眼。
　　“想看的话就掀开帘子看，大略一会儿可能就没有这么热闹了。”谢残玉仿若长了第三只眼，于笙稍有反应他便敏锐地看过去。
　　于笙犹豫了下，半晌才慢慢嗯了声，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蜷了蜷，转过身掀开一条缝。
　　于笙生活在村上，哪里见过这样繁华熙攘的景象，街旁的树上皆是拳头大小的灯笼，桃符花样繁多，另有数不清的摊贩沿街叫卖。小孩子们身着新衣，大红色棉袄将他们裹得像圆滚滚的福娃娃，各自手里提着花灯和鞭炮跑着笑着。
　　谢残玉的目光一直随着于笙，看着他嘴角慢慢露出一点笑，再到手指扒着窗沿……
　　不知道他这会儿嘴角是否全然是笑意，谢残玉看着这样的于笙，心中难得对所谓“除夕”也多了一点期待。
　　马车在闹市里行走了一段便寸步难行了，谢残玉也不在意，与于笙前后脚下车。
　　在马车上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会儿，陡然一脚踩在地上，于笙竟觉得有些难言的不踏实感。
　　谢残玉适时给他披了大氅，然后将人带到街旁，“温偃他们应该刚好过去，我们走的慢一些，便从那儿穿过去。”
　　他指的是一座石桥，于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上边也满满挂了彩灯，隐隐还有耍戏法的高喊着，脚边的青铜盘子里是零碎的银子铜板……
　　于笙眼睛眨了眨，谢残玉眸子微暖，“从前可看过这些？”
　　出乎意料的，于笙点点头，“我记得……我爹还在的时候，有一年替人家抄书挣了点银两，那年便带着我娘和我看灯……不过那时已经是初二了，街上人虽多，但远远没有这般多……”
　　他眸子映着灯辉，谢残玉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这样的于笙好像还要更软一些……也更招人疼一些。
　　于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的眼前出现一个兔子花灯，那圆鼓鼓的小兔子脑袋上还顶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胡萝卜，他顺着花灯看过去，谢残玉就站在他身边，眸中带笑，“若是再早几年，怕是就能在那时遇见你……”
　　他说到这儿话音一转，“不过……来日方长，以后不管是除夕还是中秋、端午……你若想见我，与我一起……那么我便在。”
　　不过轻飘飘一句话，甚至这时灯火辉煌，周围嘈杂喧闹，这一句话在这个场景总像是如那银辉虚火，大略辉煌过这一段时间便烟消云散……但是，此后经年，于笙总会在最彷徨无奈的时刻想起……
　　谢公子的心并不大，也容不下那么多火树银花，只于笙一人，好像除夕的这个喧闹的夜晚，也就只有身边这个小东西能轻而易举挑动他的心弦。
　　温偃在画舫上等了许久也不见谢残玉于笙，他刚刚想要派人去寻，却见二人姗姗来迟，于笙裹着大氅，二人紧紧贴着……温偃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这个兔子灯……”温偃不知是该调侃还是故意奉承才对，整个镇上恁多小摊子，哪里没有各色繁复的花灯，偏偏于笙提着一个胖乎乎形如小猪仔的……兔子灯。
　　其实，在他看来，这个灯唯一的可取之处是那根胡萝卜。
　　“是公子送给我的。”于笙攥着灯，小声解释，他不觉得丑，反而喜欢这样憨态可掬的小东西。
　　“啧啧啧，这就护上了！”他与于笙接触不多，但却知道一些他的性格，尤其当初在莳华阁，那样宁可同归于尽的魄力可不是谁都有的。
　　“你倒是想要护，可人家懒得搭理你。”谢残玉带着于笙寻了一处暖和的位置，旁边还有一扇小窗，能看得到外边的灯景。
　　“哎，这是我给陆瑾选的位置，你……”温偃手里还拿着一个精美的酒壶，他不过是倒了壶酒的工夫，怎么位置还被人截胡了！
　　“此处可有你刻下的字？”谢残玉耍起无赖来，就连于笙都意外的看他一眼，只不过……这样的公子好像……也怪有意思的。
　　“你你你……”温偃气得仰倒，他酒壶重重放在桌上，谢残玉却看不懂情势似的将酒壶拿过来自顾自倒了两杯，一杯略浅些，放在于笙面前，另一杯则放在自己面前。
　　温偃是个假斯文，一贯要耍些腔调，他对上谢残玉却只有认输的份儿，眼看着谢残玉抿了口酒，还煞有其事的评价：“酒香清冽，入口绵软……只是后劲不足，总叫人觉得遗憾些……”
　　酒入了肚，还被这样评价一番，温偃又气又怒，却不敢朝谢残玉叫唤，更别说打一架了。
　　唔，打不过！
　　温偃气呼呼的，于笙抱着酒杯在一旁看热闹，还不等他嘴角的笑收回去，谢残玉侧头瞧他，“我是不是太过无理取闹了些？”
　　他问是问，眸子却带着兴味。
　　于笙啊了声，哪里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一旁温偃阴阳怪气，“您老何止是无理取闹，这全天下的理都是随你开心戏谑的……”
　　谢残玉闻声，淡淡开口，“总不是闲得问你，你胡乱搭什么话，聒噪！”
　　话里的嫌弃简直要凝成实质，于笙在旁边缩了缩脑袋，谢残玉却正好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下意识地就捻住他的耳垂，“不回话不说，还躲在一旁偷笑？”
　　他故意淡漠着一张脸，“这又是谁给你的理儿？”
　　“……”于笙愣住了。
　　他嘴笨，只知道温公子在公子面前丝毫占不了一点上风，虽然这样说不大厚道，但他的的确确觉得骄傲，像是自己在重要的地方占了什么上风似的。
　　心中这般想，可他却不敢泄露一点点情绪，对上谢残玉的眸子，他不敢直直迎上去，倒像是有些心虚委屈似的，“没有谁给我的理儿……要给也是公子给的……”
　　于笙话音刚落，谢残玉眸子微暗。
　　旁边温偃更是反应巨大，他看看于笙，又看看谢残玉，真心实意的叹道，“谢倦之啊……你这是多大的好运气啊，捡了这么一个招人疼的金疙瘩……”
　　谢残玉不语，于笙却知道温偃说得是自己，他眨眨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耳垂慢慢的红了，于笙揪着衣衫，一副恨不得将自己缩到船底的模样。
　　温偃见过的人多了，故意装模作样扮可怜的那更是数不胜数，可于笙这样带着些小执拗，又一颗心扑在谢残玉身上的，实在罕见。
　　他心想，这铁树也开了花，就不知开不开得长久……
　　三人气氛正好，温偃还借此机会趴到于笙面前的桌案上，仰着头一脸兴味，“小笙笙呀，谢倦之这人无趣得很，不如……你跟着我回温府吧？”
　　他说得认真，于笙来不及摇头，画舫的推拉小门却突然打开，一个一身清冷的男子进来，一眼就盯着温偃的后脑勺，一字一句开口，“想的话，我正好腾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0723:58:56~2021-02-0823:5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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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那书
　　“九渊？”温偃看起来十分讶异，“你不是去……”
　　“到这时温公子还要继续装下去吗？”陆瑾原本便神色清冷，如今面上更像是凝了一层寒霜，他一步一步走到温偃面前，“呵……温公子惯是好手段，这不，你只需动动嘴，我这不就自己送上门了么？”
　　他一贯冷静持重，别说是谢残玉于笙，就是温偃也极少见过他这副“冷嘲热讽”的模样。
　　“我装什么了？”温偃莫名，“我昨日几次三番请你，你一直不愿……今日又出现在这儿，我倒是比你更好奇！”
　　若是现在只他一人，温偃或许还会软言顺着陆瑾，但是谢残玉于笙二人在此，他就是对陆瑾有再多的容忍，也受不了他这样问罪似的。
　　温偃好面子，而且总归有些劣根性，他虚荣也世俗，与陆瑾单独在一起时，任他闹闹脾气那是情调，可若还有别人在，哪怕这个“别人”是谢残玉他也觉得不舒服。
　　他的想法既蠢又可笑，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感觉。
　　跌面子总是要在乎场合的，更别说于笙在谢残玉面前的乖巧更叫他羡慕又嫉妒，他看着陆瑾，心想：本公子对你也不错，为何你不能就对我有一点点亲近呢？
　　“温公子！”陆瑾本就裹挟着怒气，一见温偃“狡辩”更是怒火中烧，他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在温偃面前。
　　只是没想到力气大了，直接砸到杯盏上，顿时瓷片溅了一地，还有一个端端朝着于笙的眼睛飞过去。
　　“公子……”纵然于笙反应极快，也慢了一步，但是他却没有感受到一点疼痛。取下挡在眼前的胳膊，他才看见是怎么回事。
　　——谢残玉伸手挡去。
　　滴答……
　　血珠砸在桌面上，于笙微微一怔，而后便慌乱地找干净的布要给他包扎伤口。
　　谢残玉却按住他的手，将人上下打量了一圈，才看向温偃，“带他滚出去！”
　　这个“他”无疑便是陆瑾。
　　温偃也是心尖一跳，谢残玉自回来以后从未对他发过脾气，他们二人年少相识，又经历那桩桩件件旧事，别说其他，就是情谊也非寻常。
　　“还不走？！”谢残玉眸色冷厉，这陆瑾他从来都是看不上的，尽管他年少成名，如今也是堂堂一名举子，但是在他看来，分明就是沽名钓誉之辈，还妄自尊大，不过身背功名，便在温偃面前自以为是得很！
　　温偃哪里敢磨蹭，带着陆瑾便出去了。
　　不管那边二人如何掰扯，这边于笙盯着谢残玉手背上的伤都要急得眉头拧成一疙瘩了。
　　“无事，一点小伤。”谢残玉面色如常，除却方才对温偃的疾言厉色之外，一对上于笙便像是浇熄了火。
　　“哪里是没事，这都要伤着筋脉了！”于笙手忙脚乱地包扎，谢残玉也乖乖伸着手，他看着忙碌的小东西，目光盯着他头顶那一缕发丝，嘴角衔着笑，“也是叫人无奈得紧，从前不也好好的过来了，怎的偏偏遇上你，我便觉得这伤口要格外疼一些？”
　　他是戏言，可于笙偏偏当真了，他包扎伤口的手指一顿，着急地就看向谢残玉，“公子，我们去医馆，让大夫好好诊一诊……”
　　这次谢残玉是真的忍不住了，他伸出未受伤的那一只手，轻轻蒙住于笙的眼……
　　“公子？”
　　“乖，不要说话。”谢残玉大掌将于笙的小脸遮了一半，留下鼻尖和那一瓣粉粉的嘴唇。
　　“公子……”于笙看不见谢残玉，心中不安，他总觉得这会儿的谢残玉有些奇怪。
　　但是谢残玉不给他多思考的机会，俯身倾覆过去，嘴唇轻轻擦过他的鼻尖，留下几不可闻的一个轻吻。
　　即便已经轻到不能再轻，鼻尖的感觉还是太过明显，于笙伸手想要拿开谢残玉的手，反被攥住，谢残玉温热的吐息近在耳畔，于笙只听见他浊重的声音，“……以前可有喜欢的人？”
　　于笙不假思索点头，“有。”
　　谢残玉心头微震。
　　但是不待他做出下一步反应，于笙小声道，“我娘，还有秋儿……”他像是在害羞于自己已经长大，但却对娘亲与妹妹分外惦念，这样的他似乎在谢残玉面前不大能抬得起头。
　　若说于笙前一句让谢残玉如坠冰窟，那么下一句就将他从地狱拉到天堂，咂摸着方才心尖的那点瞬逝的不快，谢残玉继续问，“我所言之喜欢，不是亲人之间的惦念爱护……”
　　“那是什么？”于笙不懂谢残玉的隐语，他既好奇又总觉得自己不该问出这句话。
　　只是想要收回也无用了，谢残玉捉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让我想想……要如何解释……”
　　头一次心动，却是遇到一个呆呆傻傻又天真得不行的小野兔，谢残玉心中略复杂，但却没有丝毫嫌弃或毫无耐心。
　　他松开遮着于笙的手，目光随意一瞥，就看到画舫角落有一排不大的书架。
　　“公子要看书么？”于笙呆呆愣愣。
　　谢残玉刚要摇头，却突然想到什么，他眸中闪过一丝晦暗，对着于笙点头，“……如果我记得不错，书架上第二排……唔，第八本是本无名的书。”
　　于笙过去翻了翻，很快便随着谢残玉的指示找到。
　　他小心地抽出那本书，而后拍了拍空无一字的书皮，扬起来问谢残玉，“公子，是这本吗？”
　　谢残玉点头。
　　于笙面上一喜，哒哒地拿着书过来，谢残玉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书，抬头一看于笙，他一副已经做好了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谢残玉哭笑不得，心中略一思忖，最后还是打定主意给小东西教一点“有用的”。
　　“过来。”谢残玉一勾手，于笙啪嗒啪嗒走过来往他身边一站。
　　谢残玉无奈，勾住小东西的手指，牵着他坐下，二人相距不足一尺，膝盖几乎挨着。
　　这样如同要闲话家常的姿势让于笙下意识卸下一点防备，乖巧地听谢残玉说话。眸里的那一点小雀跃是实打实的，被谢残玉看在眼中尤为欣悦。
　　有那么一瞬，谢公子心头闪过一丝愧疚。
　　“公子，讲吧。”于笙跃跃欲试，除却每日练字，于笙最喜欢的便是听谢残玉将志怪传说。
　　谢残玉自然应允，他翻开第一页，是这书的作者介绍，其中赘余繁杂，谢残玉只挑了有点意思的说了说，于笙兴致缺缺。
　　谢残玉空暇之余看到他的眼神，又是一怔。
　　那双眸子实在是莹亮通透，谢残玉总觉得看着于笙好像自己反被陷进去。
　　温偃几次说谢残玉好手段，可是只有他知道，他与于笙二人之间从来不是一弱一强的关系。即便于笙暂居谢府，即便他现在身无长物，即便……到现在表面上依然是谢残玉时时占上风，谢残玉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将于笙圈在自己怀里。
　　先动心者输，可谢残玉觉得，自第一面始……不，应当是久别重逢，于笙便已经无意识地画地为牢，将他完完整整的圈住。
　　谢残玉不觉得自己输了，他甘愿被于笙圈住。
　　这种“甘愿”不带其他纷繁复杂的情绪，只是一个沙漠旅人在几欲失去最后一点希望时，无意间碰到自己的绿洲。
　　不说决定生死，但肯定影响了他大半心绪。
　　“公子？”久久等不到谢残玉的反应，于笙既奇怪又担心，“若是公子不舒服，便先不讲了，改日待我学完了再来讲给公子听……”
　　于笙向来懂事。
　　谢残玉兀自感叹，他目光随着于笙转动，好像要将人纳进自己的眼眸深处。
　　他阖上书，还是再等一等罢。
　　这样的于笙可口归可口，但谢残玉始终不忍将他眸中的那抹亮色给覆上。
　　打开窗，谢残玉随手将书扔出去。画舫还未离岸，这书一扔便砸到了岸上的人。
　　“哎呦！”温偃捂着脑袋，“这是哪个蠢货扔的？！本公子的脑袋都起包了！”疼是真疼，但也没有夸张到那个地步。
　　身旁陆瑾看着他龇牙咧嘴，嘴唇轻启，“是从画舫里扔出来的，你口中的蠢货……不出意外便是谢公子。”
　　“啊这……”温偃一惊，转而跳到陆瑾身边，“你可别说出去，那谢倦之太凶了，被他知道我骂他，那就完了！”
　　说来也奇怪，谢残玉与温偃年纪相仿，二人只差不到半岁，但是温偃就是很怕谢残玉。
　　他怕谢残玉也不是秘密，自己也不觉得尴尬，在陆瑾面前却又有些不一样，方才的反应有些过大，他也是梗了一瞬，然后挠了挠鼻尖，“就是……就是闹惯了，其实也没有那么怕的……”
　　陆瑾俯身捡起书往温偃怀里一拍，“你怕与不怕，与我有何干系！”
　　温偃眸子微暗，面上冷然一瞬，而后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将书随意翻开，“……”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呢！温偃这才恍然大悟，这书算是绝版，之前被谢残玉不慎翻到过一次，若非他救得及时，这书早就毁了，可这次……
　　他盯着画舫，半晌怪笑了下，“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书是……秘戏图，你懂的……
　　
　　
第38章 猫儿
　　温偃笑得邪气，陆瑾不明所以，就看到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你方才不是有事要质问我么？来，跟我来……”
　　陆瑾心下不安，但是见温偃神色正经，倒不显得如何，遂跟着他上了画舫。
　　温家势强，又与各地茶商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到温偃这一代更是财力雄厚，单只是这一艘画舫便是远近多少府县所没有的奢华。
　　陆瑾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就这么上了画舫……的另一头。
　　与谢残玉他们所在的那段不同，这边异常安静，酒水很少，倒是帷幔层层，教人看不见里边的陈设。
　　“温公子……”陆瑾突然驻足，他盯着温偃轻松的背影，心绪难言的不平。
　　“不敢进来？”温偃摇了摇手里的书，“你不是想知道这里边有什么吗？”
　　陆瑾：“……”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不待他有所反应，温偃将他一把拽到怀里。
　　“温偃！”陆瑾反应极大。
　　“乖，安静一点。”温偃手指勾住他的衣带……
　　另一头，于笙还在听谢残玉说话，就突然一怔，“公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并不大的声音，但却奇奇怪怪的，好像是……猫儿的喵呜声，又一听，像是人的声音……他更加迟疑，“是画舫上有什么小动物吗？”
　　谢残玉起初并不在意，待于笙说过后他顿住，手指盖住杯盏，略一细听，还有什么不懂，眸中闪过一丝暗色，不过在看向于笙后立刻变了一副模样，“无事，只是温偃那厮养的……一只猫儿。”
　　“猫儿？”于笙有些惊讶，他只知道隔壁村上的地主老爷家有一只叫什么，波斯猫的小宠，听说那不大的一只毛茸茸玩宠，竟然值千两银子。
　　温公子也有那小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如那些人说的，毛发软软的，单只是将小东西捧在手里就心喜得很。
　　“是猫，你也知道这小东西吗？”谢残玉原本是骗他的，没想到看见这小东西一双眸子亮闪闪的，好像喜欢得紧，便在心中回想哪家有猫儿，如果能给小东西买来一只……
　　“远远的看见过一次，灵敏得很，好像还会朝人伸爪子，但是那些地主老爷并不会生气，反而会喂给它好吃的糕点。”
　　谢残玉心里有了计较，黝黑的眸子一转，故意骗他，“其实我也有只猫儿……”
　　“啊？”于笙飞快地往谢残玉身上看，“公子莫不是在骗我……”
　　谢残玉故意板起脸，“如今是连我也不信了？”
　　于笙被问得一怔，“这……是信的呀……”他表情不大自然，“但凡是公子说的我都信，但是……”
　　“但是什么？”谢残玉捏住他的脸颊，力气甚小，也并不会让他太过难受，于笙嘴唇嘟成一个小口，“公纸不鸟欺唔窝（公子不要欺负我）……”
　　话说出口都变了音色，于笙更是局促，“窝德意识使（我的意思是）……”
　　谢残玉嘴角微勾，这小东西任他搓圆捏扁的小模样实在是太招人了，就想这么一口一口给吃进嘴里，但是……他不动声色地往腹下看了一眼，唉，怕是有的忍了……
　　一脸懵懂的于笙丝毫不知道自己避过一劫。
　　画舫慢慢离开河岸，于笙耳中那细碎的声音越来越大，谢残玉也听到了，他眯了眯眼，手指拈了一颗小金豆子弹出去。
　　“嘭……”外边的一方栅栏倒了。
　　于笙一骇，“公子这……”好好的护栏怎的……
　　谢残玉面色如常，“兴许是被那猫儿踩翻了……”他一本正经的说起谎话来，于笙也辨不出不对，跟着他的话点头，“这……这猫儿看来肥得很，能将那么粗的栅栏踩倒……”
　　另一边的肥猫儿：“……唔，温……哼……”
　　温偃捞住他的胳膊，叫他揽在自己颈后，“你的声音有些大了……稍微乖一点，谢残玉那厮都嫉妒我了……”
　　果然，他这句话一出口，陆瑾便变了脸色，浸了水色的眸子微微一闪，“你……”
　　他看起来又难受又……舒服，扣住温偃颈子的手越发大力，“慢……慢一点……”
　　温偃略一轻笑，将人揽得越发紧。
　　于笙觉得自己睡了许久，甫一有了意识便看见不远处有二人在说话，一女子声音娇媚，不知是他的幻觉还是什么，总觉得那二人的距离太近了些，他慢慢坐起来，试探地问，“公子……”
　　果然，那道身影转过来，声音温柔至极，“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短小……我有罪！
　　呜呜，除夕夜快乐吖小阔爱们，等着我弥补你们～牛年到，祝脸上不长小痘痘，身上不长五花肉。今年二十，明年十八，永远都是一枝花!感谢在2021-02-0923:56:39~2021-02-1122:4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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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在意
　　于笙迷迷瞪瞪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下意识地抬手，朝着谢残玉，“公子……”
　　一贯内秀，在面对谢残玉时也是怯怯的，客气的，但这会儿大概是不够清醒，竟作出这样大胆的举动。
　　谢残玉自然意外，身边那女子捂着嘴咯咯笑着，柔媚的声音本来闻者心喜，但于笙偏偏皱起眉，“公子……”
　　这次的声音大了些，仔细听还有委屈，并着一点点不快。
　　原以为画舫上除了一应侍从，温偃陆瑾二人就只剩他与谢残玉，可没想到一觉睡醒出现一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隔着层层帷幔看不清那女子的姿容，但声如其人，料想应该也是一位姿容出色的女子。
　　于笙兀自生着闷气，谢残玉仿若未觉，他拿了一块布巾掀开层层帷幔过来，人未到声先至，“做噩梦了？”
　　一如初见，声音淡淡，却能将他溺死进去，于笙无意识地攥紧身上盖着的蚕丝被褥，嗫嚅了许久才慢慢道，“嗯。”
　　谢残玉近前，手背挨着于笙的额头轻轻探了探，“难受么？”
　　也不怀疑他话的真实性，直接问他难受与否，于笙耳垂红得滴血，不是害羞，而是臊的，为自己撒谎骗谢残玉，也为自己心底那一点无风起浪的自私。
　　“怎么不说话？”谢残玉坐到于笙身边，“之前忘了问你晕不晕船，现在看来不必问了，你这懵懵的模样，大概是心里不舒服了……”
　　于笙没有任何机会开口，谢残玉继续道，“原本打算带你去一个地方，现在看来只能等下次机会了，也罢，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去的……”
　　“……公子，”于笙轻轻捻住他的一角，“我并不难受的……”
　　他说的是实话，谢残玉事事以他的感受为先，可他又在做什么，总是拿出别的事情来麻烦公子，而且……那女子是否姿容出色，又是什么人，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明嘴上说着不难受，但于笙的表情哪里是“不难受”的模样，谢残玉拿着帕子在于笙额头点了点，“在我这儿，你不必强撑着，只要你不觉得不舒服……”
　　他逼着于笙看他的眸子，“这个‘不舒服’既是身体上的，也包括心里的……”他一字一句盯着于笙道，“只要你能觉得开心……”
　　谢残玉明明字字都简单得很，但于笙偏偏无从理解，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试图去理解他的话，但是好像并无丝毫作用。
　　遂，于笙怔怔地看着谢残玉，“公子，若是我也这样想呢？”
　　谢残玉眸子微闪，“你怎样想？”
　　“我也想让公子开心。”于笙手指收紧，“即便我不能开心，我也想看见公子开心……”
　　他从来不曾这样的情绪外露，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对某个人卸下心防。
　　自从父亲病逝，娘亲改嫁，于笙每每遇见向他送予善意的人便不敢过分亲近。
　　王全生骂他是祸害，他表面驳斥，但在心底却忍不住问苍天，是不是他不够好，所以父亲病逝，娘亲宁愿受人折辱也不肯相信他能照顾好她，就连他，也无数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让身边的人因他而生出一点开心。
　　明明是表明心意似的话，于笙却是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即便谢残玉心中几多猜度，偏偏对他的想法完全无法掌握，还平生出一种黔驴技穷的难捱。
　　他正要开口，外边一直装不存在的女子却掀开层层帷幔进来，“公子方才所言可否作数？”
　　一开口就搅乱了二人的话，于笙小心地往那女子脸上瞄了一眼，那女子“正巧”看过来，于笙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垂下头。
　　这个女子长得十分漂亮，身姿袅娜，单只瞧着就赏心悦目。
　　于笙的思想却往别处慢慢蜿蜒而去。
　　那日谢沅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实话实说，在他面前谈起了谢残玉。
　　据谢沅说，谢残玉从前阴郁又暴戾，曾可只执一把匕首便敢与一众蛮汉厮杀。
　　于笙想象不到那样的谢公子，还不等他意外便又听他说，谢老爷在世时曾为他结过一门亲。
　　对方是高门大户，听说与京中某大族有姻亲，谢家虽家底殷实，但也称得上高攀。
　　于笙懂得不多，但也知道谢残玉订过亲是什么意思。
　　他之前并没有太过在意，但是待今日看见这女子便生出另一番感觉来。
　　于笙的所有反应在谢残玉面前却是另一种意思。
　　“你喜欢她？”谢残玉脸色不大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谢公子没有订亲，没有第三者……
　　
　　
第40章 一吻
　　“啊？”于笙呆了。
　　他不明白谢残玉从哪儿得出的结论，一时怔然的说不出话来，可这反应落在谢残玉眼中更像是默认。
　　谢残玉手中布巾都变了形状，于笙这会儿终于意识到他兴许是误会了，才讪讪摇头，“没有。”
　　“嗯？”谢残玉不明所以。
　　“我不喜欢那位姑娘。”于笙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公子如果方才问的是这个意思，那么……我确实没有。”
　　“咯咯……”不待谢残玉开口，那女子就又笑起来，捂着嘴笑的模样并不含任何嘲笑轻视，反而坦然得很。
　　“小公子可是姓于？尊讳……单字一个笙？”女子笑过之后便开口，一言一句格外真诚，姿态不做作，让人难生恶感。
　　于笙点头，“我名唤于笙，姑娘客气了。”
　　“诸人都唤她‘荣娘子’。”谢残玉适时替他介绍，闻声后，于笙原本感激的表情陡变，“荣……娘子……”
　　这三个字刺得他眸子黑沉，方才的礼数尽数不见，“姑娘大名，小子不敢明晓，我不过谢府一个小小下人，担不起荣、娘、子、一句公子！”
　　于笙的变化虽出乎意料，但也在谢残玉荣娘子二人的预料之中。
　　眼看着于笙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谢残玉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乖，听我一句。”
　　一句话尽是难以掩饰的安抚，若是寻常时候，于笙肯定能按耐住内心的所有不忿，静听谢残玉说，但是“荣娘子”三个字对他的影响不可谓不大，这会儿听见这句安抚的话，更是脑中“铮……”的一下。
　　更甚，还有一股几不可见的委屈。
　　“公子……她是……”
　　“莳华阁”三个字更是一丛荆棘，任那女子再是有理有态，这会儿充斥在于笙脑海中只有莫大的不忿，纵然时过境迁，那日在莳华阁举目无助的情景仿若昨日，一旦开启便是彻骨的警示。
　　王全生是导/火/索，莳华阁是深渊，而荣娘子便是背后的推手。
　　于笙始终忘不了那日红玉的话，是荣娘子先“看中”他，将他当作可以培养的货物卖与上京。
　　人性惯是忍不住将最不堪的一面揭开，于笙但凡想起那日之事，便觉得王全生欠了赌资五百两，包括将他卖到莳华阁，暗处是有一条线串着。
　　这会儿看着荣娘子只觉她背后张牙舞爪的尽是要命的恶兽。
　　“于小公子……”荣娘子是何等人物，这会儿岂不知他的意思，一旁还站着一位谢府的主子，她有求于人，这会儿自是将于笙也是以礼相待，恨不能将昔日那点“误会”赶紧消解掉，也好让谢残玉早些应了她的那些请求。
　　难得的，荣娘子一朝不易弯腰，这厢她都将姿态压到最低了，岂料于笙不管不顾，当着二人的面穿好鞋袜，而后朝谢残玉长长一揖，“公子，奴……奴有些闷，可否出去透透气？”
　　一句话，谢残玉差点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一旁的荣娘子也是一怔：“……”不是说这于笙是谢府公子的小宠么？这又是闹的哪出？
　　在风月场所浸淫多年，任荣娘子眼光老辣，一时竟也看不出二人这“复杂”的关系。
　　谢残玉更是五味杂陈，他将人好好珍视着，是当相伴一生的唯一挚爱相待，但是这小东西竟自称“奴”，在他面前疏离得简直不似之前的乖顺。
　　等不到谢残玉的回答，于笙遂毫不犹豫的转身，他不如谢残玉那般冷静持重，这会儿荣娘子的出现已经搅乱他的所有情绪，好像在此地多留一会儿便会听到他最不想听的话。
　　“这……”于笙一走，荣娘子也有些尴尬，“谢公子，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误将于小公子给……”
　　说起来荣娘子也不冤，之前孙公子那纨绔瞧上于笙的时候恰好被她瞧见了，正愁手边无人可以往上京送，不等耐心看完后续就派人去打探于笙的家世。
　　查到的东西荣娘子并未太过在意，反而对于笙被“送进”莳华阁有了更大的把握，最后加之王全生在那花柳巷又受了点欺辱，遂于笙成了整件事中最无辜的那一个人。
　　荣娘子看中他的桀骜，这种品性在风月场所不多见，但是一旦出现便是叫人争相要驯服的烈马。
　　事情的进展正如荣娘子所计划，只是没想到她不过出去一趟，回来就听红玉禀报谢府主子将人带走的消息。
　　虽留下了千金，但是荣娘子哪里敢收，她上赶着往谢府来请罪，但是几次都没能见到人。
　　战战兢兢这许多日，好不容易借着除夕在外头“偶遇”，的亏温公子的面子，让荣娘子好歹见到了人，一番解释才勉强让谢残玉打消将人赶下去的念头，这事情刚见曙光，那边于笙醒了。
　　也不知该说是倒霉还是什么，荣娘子一直悬着的心这会儿虽然落到实处——命该这一劫，但是总归还是不好解释。
　　谢残玉对她的耐心大多来自于温偃，荣娘子识相也不会太过让谢残玉嫌恶，这才免于被赶下画舫。
　　只是，于笙终归还是谢公子心尖尖上的人，荣娘子有事求他，自然要在于笙这儿下手，她心中几番谋算，好不容易想出一条活路，岂知谢残玉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直接随于笙出去。
　　于笙一出去也不知往哪儿去，他索性选了灯多一些的方向过去，这一下直接走出一大截，刚抬脚顺着拐角往另一边走，岂料背后突然一股大力将他拽住。
　　“唔……”于笙来不及反应，脊背直接摔到画舫护栏那儿，本该到临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感受到一只大掌撑在他脊背后。
　　“公……”那个字还未出口，谢残玉那张俊美无匹的脸几乎贴着他鼻尖覆压过来。
　　于笙下意识地躲闪，谢残玉如炬的目光剐过他的一寸寸肌肤，恨不得将他吞了的阴郁。
　　“那会儿……你唤我什么？”谢残玉忍住心底那难言的郁气，尽量不吓着这没良心的小东西。
　　自己恨不能将一颗心掏出来给他，但是这没良心的小东西竟然疏离地自称奴婢。
　　谢残玉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无力感在今日算是尝了个干净，甚至有种将这小东西拉过来好好打一顿的想法。
　　他忍了又忍，于笙却不知道谢公子是如何抓心挠肺，依然老老实实开口，“公子是主子……我只是……只是公子一时心善救下来的小奴仆，若是公子不想要了……也……”
　　那句“也可以赶走”一直在唇舌间打转，但是转了几圈也没能干脆说出来。
　　于笙知道是为什么。
　　打自心底的，他并不想立刻与谢残玉分得清清楚楚，他宁可谢残玉腻了他烦了他，将他一脚踹到牛棚马棚，也好过就此将他赶出谢府。
　　“‘也’什么？”谢残玉扣住他的下巴，忍不住力气大了些，而后在看到于笙变了的脸色时赶紧松了不少力道。
　　“也……”于笙蔫蔫的，“公子是主子……”他说着说着就自动消了声，谢残玉盯着他闪躲的眸子，又问，“你觉得我始终是将你当奴仆？”
　　他说到后边都险些嘲讽地笑出声，“我浪费那么多时间只是为了找个伺候我的小奴婢？”他逼着于笙看他，“论及伺候人，谁能比得过月息；论及武功，谁能比得过骆迟；论及忠心机敏，又又有谁能比得过谢沅谢琦？”
　　一字一句皆是发问，可是于笙哑然，他找不出一句话，这会儿听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儿。
　　“我可以学的……”
　　良久，于笙才慢慢嗫嚅着开口。
　　“月息姑娘事无巨细的照顾公子，骆迟武艺高强可以保护公子，谢沅谢琦也是各有千秋……现在我不如他们，可是公子开恩，给我学习的时间……”
　　他一想到自己是离谢残玉最远的那个人，心中便复杂难言，明明……公子对他那样好，为何他也不能对公子更好一些……
　　谢残玉的本意被曲解，几乎要被于笙给气笑了。
　　“你……”他一时无语，都不用什么词来形容于笙比较好。
　　若说他蠢笨，这小东西什么都明白，但是一夸他聪明，就犯起傻来，稍有不对便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扭曲意思，谢残玉尽量让自己的话不那么委婉，但是这小东西摆明了是钻了牛角尖。
　　他摇头，终于再退后一步，“你觉得我与骆迟他们更亲近？”
　　于笙迟疑地点点头。
　　谢残玉竟被他闹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明明摆在台面上的事情，偏偏偏离向另一个地方，他无语又无奈，将人按住，俯身……
　　下一刻，于笙瞪大了眼。
　　唇上的温热像是带着铁树银花，直接在他唇上炸响，绽开一簇一簇的灼火……
　　公子他……他……他……
　　于笙脑子彻底僵住。
　　谢残玉并没有深入，只是最简单的一触即离，但就是这最“纯洁”的一吻，于笙险些失了智。
　　他似是失语了，听力却未曾丧失，所以才能听到谢残玉凑近在他耳畔低语，“这事……我只与你做……”
　　作者有话要说：没羞没躁……指日可待！
　　
　　
第41章 同眠
　　谢残玉眼睁睁的看着于笙那张脸红了个彻底，先前只是面红耳赤，现在却是连一双眸子也赤红，衣领下隐隐可见的锁骨也是粉红……
　　“公……公子……”于笙结结巴巴，他脑子已经混乱不堪，这会儿连逃开都是腿软的。
　　他扶着栏杆，舌头都在打结，“公，公子我……”一副就要落荒而逃的模样，谢残玉忽的伸手勾住他的腰带，“慢着……想要去哪儿？”
　　逃跑的姿势一滞，于笙讪讪的，“这……这个，公子我……”他声音都颤颤的，唇上的温热好像犹在，他这会儿唯一的想做的便是找了安静无人的地儿将脸上的热意给消下去。
　　于笙长到现在，风花雪月之事听过的也不少，但他都觉得只有话本子才故意写得那般旖旎惑人，这情爱一事算不得高雅的事儿，二人被子一盖，除去涩意还剩下多少别的情谊谁又能知晓。
　　谢残玉不知道这半大小子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他现下就是“早有歹意”，对于笙下手是迟早。
　　想到这儿，谢残玉微微叹了口气，原以为他自己还能多坚持一段时日，没想到这勾人的小东西实在让他招架不住，他这坚持了没多久就被于笙这小东西捕获了个结结实实，还是心甘情愿一头栽进去的！
　　于笙眼看着谢残玉眸色一点一点暗沉，他心尖一跳，求生欲让他脚下有了动作，岂知刚迈出一只脚，腰间就是一紧，谢残玉胸膛贴着他的脊背，灼热的吐息扑在他耳后，“这个时候还想跑？嗯？”
　　画舫在湖上漂到半夜，于笙最后还是没能脱离谢残玉的视线。
　　眼看着到了就寝的时候，于笙对着间那一张床榻犯起难。
　　谢府尚且还有软塌可供栖身，可是这画舫虽奢华，但能容人就寝的只有那么一张不大的软塌。
　　而且那会儿还有地毯，这会儿却消失不见，他怔怔地看着地面，“公，公子这……”
　　“方才有人不慎打翻了酒水，地毯都湿了……”谢残玉面不改色心不跳，“这地上也还有水，今夜……就委屈你我挤一张床榻了……”
　　“……”于笙讶然，这么大的地方，那人究竟是多“不小心”，才会将一屋的的地毯都打湿……
　　“怎么？不愿？”谢残玉解了外衫，“在外不似府中，别的地方也还有别人，你且打消其他念头，总归……总归你家公子不会半夜将你吃了……而且，我睡姿一向不错，放心，明早起身你肯定还在榻上……”
　　一句话彻底将于笙的所有心思打消。
　　一盏茶的时间后，于笙脸颊又赤红的将枕头小心放好，空出好一截给谢残玉让出位置。
　　谢残玉没有将所有的烛火都灭了，旁边留了一盏灯。
　　于笙嘴唇微开。他以为谢残玉没有看到，但是岂料对方突然在黑暗中开口：“想说什么？”
　　“……也，无事……”于笙支支吾吾，谢残玉在黑暗中精确的抚上他的发：“当真无事？”
　　“无……无事！”于笙依旧声音不大自然，谢残玉在黑暗中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于笙毫不知晓，仍旧硬着嘴。
　　入了被子，于笙靠在里边规规矩矩的不敢动，恨不得贴着墙似的，谢残玉黑暗处勾唇，对他道：“来这儿……”
　　于笙胸口又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的震荡，他在黑暗中看不清谢残玉的脸，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慢慢挪过去一点。
　　谢残玉好似并不在意，摸索到他的手，手心竟生出一点细微的汗，手心的茧子都不那么明显了。
　　他摸了一手湿热，不禁低笑出声。于笙被握紧了手，听见谢残玉的笑声，耳尖霎时滚烫，他终于忍不住问：“……只有一床被子吗？”
　　谢残玉失笑：“这会儿才问……是不是太晚了些？……”
　　于笙的脸颊越发滚烫，黑暗中二人的气息交，缠，他心尖那处跳得飞快，他不由自主的又开口：“我是不是生病了？”
　　谢残玉心头一动，“为何这样说？”
　　“我现在……心悸难耐，慌得很……”于笙的另一只手攥着被褥，指尖微颤。
　　谢残玉好似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与难耐，伸手摸索着指尖抵到他的眉梢，轻轻抚了抚：“若是如此病理……那么……我也该是生病了……不见你时倒也无多大反应，但是一见你……就心中那物跳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尤其……你现在与我躺在一处，手足相抵……唔，你是山间精怪化成的人么？！”
　　“怎么让我……坐立难安不说，与你这般待着……心仿佛化成一滩水般……”
　　于笙闻言几乎要大叫出来：山精化成人的明明是您好么？！叫人慌乱无措……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谢残玉见于笙不说话，倒也不生气，他凑近一点，于笙反而往后退一点。
　　谢残玉：“……”
　　于笙：公子，您能别动了吗！
　　谢残玉忍了再忍，罢了还是开口：“……你方才问我……只有一床被子吗？……如今真回答你……”
　　于笙往后挪的架势消失，静静听谢残玉回答。
　　谢残玉：“……有两床被子……但是……另一床盖不了！”
　　于笙下意识就问：“为何？”
　　谢残玉嘴角微微勾起：“我方才沐浴的时候，将它扔到了水里……”
　　于笙黑暗中瞪大了眼：一听就是故意的……
　　谢残玉“无理取闹”，自己反倒处之泰然，他将身体僵硬成一团的于笙往怀揽了揽，“事已至此……且就安心睡吧！”
　　于笙：“……”
　　二人不言不语，这一夜焦灼得很，半晌，于笙都迷迷瞪瞪的时候，谢残玉突然重新握住他的手。
　　依旧的那一手的汗让谢残玉讶然，于笙好像一下子反应过来，声音嗫嚅着：“……头一次和别人睡……我睡不着……”
　　两个人靠得近，谢残玉能感觉到于笙的身体像个小冰团子，这么挨着也替他觉得冷，遂谢残玉忍不住捏了捏他指尖，“只有这一手的汗……才证明你不是个小狐狸！”
　　于笙：“……”
　　于笙心中几乎跑马似的不平静，幸亏夜烛火太过暗淡，听不出来一点问题，他“怯生生”的。
　　谢残玉却因他那个“别人”耿耿于怀，最后忍不住低声问道：“先前和别人睡过？”
　　话是这话，但说出来总觉得奇奇怪怪的，睡过……
　　于笙轻嗯，觉得谢残玉一压低声音，格外的勾人，“那时年幼，爹还在时和爹娘睡过……”他语气微微不自然，“后来秋儿出生，她胆子小，便也陪着她睡过几年……”说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的噗嗤一笑，还有些心有余悸，轻声道：“那小丫头别看乖乖巧巧的，睡觉时最不安分，总是踹我……胳膊有时候还‘锁我喉’……”
　　谢残玉：“……”
　　明知道不该笑，而且实在想来于笙也太可怜，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笑出声，然后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
　　“……嗯，太可怜了！”
　　于笙瘪瘪嘴，“公子若是想笑就笑吧，反正我那时也总是哭笑不得的，小丫头第二天一认错一撒娇便什么不快都没有了……”
　　于笙对王秋的疼爱，谢残玉都看在眼里，他有时都忍不住羡慕那个小丫头，但是转念一想，有那么一个骨肉至亲让于笙一直牵挂着也未尝不好。
　　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声，于笙刚有些睡意他又开口：“还好……”
　　“嗯？”于笙迷迷瞪瞪的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踹人……”谢残玉补充了一句。
　　“……”于笙什么困意都没了，这会儿他才想起来二人裹在一个被窝，虽方才他悄咪/咪地往外挪了一截，二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是谢残玉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
　　于笙僵硬了许久，最后还是在黑暗中寻到他模糊的轮廓，悄悄凑近了些，小声到近乎呢喃了一句：“公子，睡吧……”
　　谢残玉怎会不知道，于笙最是心口不一，索性将他抱进怀，顿时觉得自己后背似乎都烧灼得不行。
　　而于笙只觉得全身上下哪哪都不大舒服，二人这么一贴，细细密密的汗也慢慢浸出来。
　　他一贯容易脸红，结结巴巴道，“这画舫……太热……”
　　“那这脚是谁的，怎的还是冷的……”谢残玉两只大脚摸摸索索将于笙的脚丫子“拥住”。
　　于笙僵了：“……公子，骆迟之前说……习武之人气血方刚，公子应当是火力旺……”
　　谢残玉笑，“所以正好，暖暖你……谁让你动不动就冷……”
　　“也没有……”于笙说着话却实在没什么底气，他在黑暗中熏红了一张嫩脸，声音不大，但因寂静的夜格外清晰，“公子不要对我这样好……”
　　谢残玉低下头，隐隐只能看得到他一点轮廓，“你这脑袋瓜子又是在想什么？”
　　于笙捏了捏自己的手背，“公子是顶好的人……我，并不好……”
　　大略是黑暗给了他一点点勇气，那会儿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这会儿像是有了迸发的渠道，于笙慢慢挣开谢残玉的怀抱，“就如这会儿，若是别人，该是温暖公子的存在，可我……汲取了您身上的热气……”
　　他用了最无力的辩驳，可是谢残玉盯着他几乎看不清楚的脸，半晌才开口，“你认为自己不好？”
　　明明早先便知道于笙谨小慎微又隐约有些自卑的情绪在作怪，但是谢残玉这会儿还是有些不好受，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却觉得自己不好，配不上他这个所谓“很好”的人。
　　方才逗弄人的兴致全无，但谢残玉还是忍耐着揉了揉他的发，只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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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身份
　　于笙藏着心事，始终不能安然入眠，但是谢残玉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没一会儿竟出奇地慢慢睡过去。
　　已近子时，除却湖上安静些许，岸上一簇一簇的焰火炸上天，顷刻间又四散如飞花明萤……
　　“快了……”
　　翌日，于笙醒来时谢残玉就不见踪影。
　　画舫另一边响起什么声音，重重的落水声格外明显，他披了件衣衫出去。
　　“小笙笙~~”温偃声音做作，手里拿着一块玉佩，于笙微微眯眼，若他看得不错，那玉佩应当是公子的。
　　于笙不答话，温偃见他定定地盯着他手里的玉佩，忽的一笑，“认出来了？”
　　他抬手摇了摇，“的确是谢倦之的东西，只是现在暂时寄在我这儿。”
　　“公子在哪儿？”于笙也不知是哪里的一股子犟劲儿，这会儿非要见人，温偃有心要瞒，将人引到尽头，一推门，将于笙带进去，他自己则趁其不备将门关上。
　　于笙心下一惊，转身就拉门，但是门纹丝不动，外边温偃还留下一句话，“乖乖的不要闹，再帮我照顾好陆瑾。”
　　说完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温偃！”于笙头一次直呼其名，但是对方早就离开，无人回应他。
　　于笙并不甘心，将门又狠狠拉了许久，还检查了唯二的窗户也锁了个严严实实。
　　“别白费劲儿了，打不开的。”身后忽的传来声音。
　　于笙一惊，回头看去，是那位陆瑾公子。
　　“你怎么也在这儿？”于笙惊诧的看着那陆公子“艰难”地从榻上慢慢坐起来，被子不可避免地落在小腹处，露出密密麻麻尽是红点的胸膛。
　　发丝虚虚地披在颈后，有几缕垂在胸前，正好挡住某处，于笙飞快地挪开眼，就与陆瑾淡漠的神色撞上，不得不说，陆瑾长得是极儒雅的，眉目间就能窥见一丝书卷气，若说君子端方，不外乎此。
　　“这是温偃的房间。”陆瑾随手披了一件里衣，“温偃与谢残玉一早便打算好要来此处的，不为除夕，也不为陪你我……”
　　他容色淡淡，“你与谢残玉日日相对，我寻不到机会，这下也是算正好，”他语焉不详，于笙有些防备，但是陆瑾似乎真的不在意似的，继续道，“劝你一句，谢残玉不是良善人，温偃也不是个东西。”
　　句句非好言，但是自始至终容色淡漠。
　　于笙听罢却摇头，“公子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不必在我面前诋毁他。”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至于温公子为人如何，想必你比我要更清楚，但凡你觉得他真的不好，依着你的脾性……该是早早便逃开的。”
　　陆瑾一怔。
　　于笙看着他的神色又添了一句，“凡世这般大，你若真要脱离一个人，依着你的本事，完全可以办到。”但是你却一直没有离开。
　　后边半句话于笙没有说出来。
　　陆瑾不语。
　　他一直不肯给温偃好脸色，每每被痴缠着做那污糟事儿也是半推半就。于笙说得对，世界这么大，但凡他不愿，是可以逃开的。
　　哪怕，受不得屈辱一死了之。
　　心中那些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被于笙一句点破，陆瑾良久不语。
　　这多年他一直自诩是将心守住的，始终觉得，哪怕是身子失了，只要一日守得住心，便并没有输，但是这些自欺欺人却被于笙一眼勘破。
　　“你说得对……”陆瑾慢慢穿好衣衫，又给于笙找了一身没穿过的，二人简单地洗漱后，重新坐在桌前，上边还有一个食盒。
　　陆瑾打开，是几盘做得清淡的菜色，还有一碟点心。
　　“温偃这人也不知是在想什么……”陆瑾自顾自讽刺地笑了声，“依着他的家世长相，什么样的绝色找不到，偏偏瞧上了我这么一个硬邦邦的男人……而且还是有怨怼的……”
　　“你所考虑的，偏偏不是他在意的。”于笙将食盒里的盘子拿出来，又递给陆瑾一双筷子，“我不懂你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也不如你们有才学又有见识，只一点……我更在乎真实。”
　　于笙摩挲着食盒的边缘，“我虽对温公子了解不多，但是看得出来，他对你是有情谊的……不过说到底，你们之间的纠葛我并不清楚，倘若……”于笙顿了下才道，“倘若他带给你的难过更甚快意，那么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于笙只是想告诉陆瑾不要过分犹豫，他懂得不多，但也知道陆瑾温偃二人这样继续下去肯定是互相折磨多余其他的。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这会儿还有闲情管别人的闲事？”陆瑾被点破心事，总有一点不自在，他夹了菜草草吃了一点，再开口难免语气有些冲。
　　于笙也不在意，“若觉得我说的不对，便不要再去在意。”
　　他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你对公子他们的事知道多少？”
　　“不多，但是比你知道的多一些。”陆瑾净了手，“温偃与莳华阁有些牵扯，谢公子也还有其他鲜有人知的秘密，否则荣娘子不会待他们百般谦恭，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放在别人身上不奇怪，但是荣娘子……”
　　陆瑾顿了一顿，“听温偃说你之前被人陷害弄进莳华阁？”
　　于笙一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陆瑾跟着点头，“这就对了，换个人想要从莳华阁带人走那怕是痴心妄想，但是这事放在谢残玉身上便不奇怪了。”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只是看着于笙身后无依无靠，一时恻隐。
　　“你还知道别的，对不对？”于笙紧紧盯着陆瑾，“如果可以，我想知道你知道的……所有……”
　　先前的于笙还会顾忌这顾忌那，但是自从昨夜那一吻后他便知道自己心乱了，而且与谢残玉同塌而眠的一夜，他便知道自己并不能继续自我麻痹了。
　　只要……
　　“你……”陆瑾本意是想告诉于笙，谢残玉绝非善人，现在趁所陷不深，尽早抽身为好，但是岂料根本没有起丝毫作用，反而让他更加渴求更多。
　　“陆公子，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是……我们二人考虑的可能并不太一样。”
　　于笙不似温偃谢残玉，他眼眸里没有那些晦暗深色，反而直白简单，只需一眼，陆瑾便知道自己是拒绝不了了。
　　“我知道的不多。”陆瑾给于笙倒了一杯清茶，“温偃与上京的岳尚书似乎是甥舅关系，温母是岳家唯一的嫡女，只是幼时被强人掳走，是元丰镇的首富温老爷将其救下，后来似乎是为了温家的财力，那时尚是从四品的岳大人与温家结了亲，待孩子长大便叫成了亲……”
　　“只是没想到，岳大人官越做越大，温母却因为生产时落下病根，没几年就去了……”
　　难免叫人唏嘘，陆瑾继续道，“可能是因为女儿不在了，岳大人对婿家越来越疏远，连带着其长子也对妹夫和外甥亲近不足，近些年似乎都不甚来往了，去岁老爷子过世，温偃似乎只是去吊唁了一回，但是没多久就回来了。”
　　“我所知片面，但是温偃应当还是有自己的谋算的……至于你的谢公子……”陆瑾眉头微蹙，“更是神秘……只是温偃有一回不慎说漏了嘴，依着他那话的意思，谢残玉应当比温偃更是厉害，别的我不敢说，但是我曾亲眼目睹他徒手捏断一个人的脖子……”
　　陆瑾心有余悸，“他为人狠戾，又狠得下手，即便是自己的爹也能……”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陆瑾咽下到嘴边的话，“总而言之，你与谢残玉牵连不宜过多，若是……”
　　他看着于笙不该的神色，终是松了口，“若是你真的已经陷进去了，而且也不想抽身，我只劝你保护好自己，让自己好过一点……”
　　陆瑾一番话叫于笙心中滋味儿难言，他不是不知道温偃谢残玉神秘又强大，但是尚书那是多大的官儿，于笙长到这么大见过的最有话语权的也只有村正，他倒是不惧怕谢残玉背景如何雄厚，只是一想到二人的距离犹如天堑鸿沟，心中更是难言的悲哀。
　　好不容易鼓起一点勇气，于笙在这会儿也难免退缩不少，陆瑾窥见他的神色又添了一把火，“今日他们所忙之事应当与上京的人有关系，而且温偃说过，谢残玉这辈子要么不娶，要么……娶得便是你我不敢猜想之人！”
　　若说上一句还留有余地，那么这一句就见于笙彻底压得直不起身。
　　谢残玉绝非池中物，元丰镇也绝非他久待之地，于笙垂头看着自己，一时巨大的无力感倾轧而来。
　　究竟要如何努力，才能跟得上公子……
　　究竟什么样的关系，才是他想要的……
　　一个又一个的扪心自问，那一瞬间的打击不亚于将于笙按在地上反复拷打，陆瑾看着他面色灰败，虽说一开始的打算起了效用，但是这会儿也难免生出愧疚。
　　他自己过得并不开心，便想着让于笙也不要再趟进火坑，只是观于笙的表现，怕是伤筋动骨也不为过。
　　本来理智又克制的陆瑾，这会儿也不免落了俗，咒骂起谢残玉温偃二人。
　　两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惹什么人不好，偏偏要来招他和于笙，自己姑且罢了，还有些警惕心思，但是于笙这小东西，毫无防备的将肚皮给人家翻开，任对方揉捏，也不知最后要落个什么下场！
　　“陆公子，谢谢你的提醒……”于笙突然开口，只是话音不对，果然，下一句便成了，“但是……我还是相信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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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善恶
　　于笙一句话，陆瑾彻底怔住。
　　良久，他盯着于笙，“谢残玉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听温偃说，谢残玉与于笙相处不过一段时间，竟让于笙这般全心相付。
　　“公子是什么人？是什么样的人……对我而言，其实都一样。”于笙面色如常，“只要他非大奸大恶之人，不做违背伦常道德的恶事……我并不会有丝毫置喙，也不会减弱分毫的尊重。”
　　“你……”陆瑾长叹，“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二人谈不拢，各自坐在桌旁。
　　待温偃再推开门时，就见二人如分出楚河汉界一般，他微微一愣，侧头看了眼谢残玉，见他也没什么诧异，遂敛了神色，“虽是事急从权，但提前未能告知你二人，是我的错……”他目光掠过于笙看向陆瑾，“抱歉！”
　　“温公子说笑了，我二人算个什么东西，何德何能承您一句‘抱歉’？！”陆瑾冷嗤，“既有要事，还是请您将我二人放下画舫，以后也能不扰了您二位的正事。”
　　“陆瑾！”二人在一起时说些冷嘲热讽是情趣，可若当着别人的面儿，温偃就觉得这些话格外扎耳，他忍不住拔高了声音，陆瑾更像是被点着了怒火似的，紧跟着开口，“这是装不住了？”陆瑾脸色更沉，“一早就知道我这德行，温公子现在反应过来不免晚了些，只是这辈子我改不了，你若看不过眼，自可将我打杀了干净！”
　　一字一句像是刮骨利刃，温偃太阳穴嗡嗡直叫。
　　二人剑拔弩张，谢残玉牵住于笙的手，“我们先走。”
　　于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谢残玉眸色微暗，刚想开口，于笙道，“陆公子他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谢残玉面色淡淡，“也非一次两次了，总不会死人。”
　　于笙：“……”
　　那边二人气氛诡异的安静，谢残玉惦记着方才于笙异常的反应，这会儿将人先带走。
　　一出门，谢残玉再次牵住于笙的手。
　　于笙刚要挣扎，谢残玉沉了脸，“不乐意我牵着？”
　　明显是含了丝怒气，只不过谢残玉始终压着，于笙却忽的抬头，认真开口，“公子，我懂得不多，只是想问您一句……你现在所做之事是善是恶？”
　　谢残玉眸色微敛，“陆瑾给你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他所知甚少。”
　　“那你觉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谢残玉这会儿也不免有些后悔，早知那陆瑾不是个老实的，便不会将于笙留在他那儿。
　　原本乖乖巧巧的小东西这会儿翻出獠牙，对着他也闹起脾气。
　　于笙不动，脑袋慢慢垂下。
　　“我不知道……但是起码不违背本心，”于笙说到这儿也怔了怔，本心是什么，他其实也模棱两可，但是心里总有一根线牵着，叫他也不免生出一股难言的莫名。
　　“你是怕我伤害别人？还是……”谢残玉这会儿有心给于笙个教训，但又舍不得，明明刚顺好毛的小东西，现在对着他又成了扎手的小刺猬，一时不免对温偃也迁怒几分。
　　将于笙放哪儿不好，偏偏放到陆瑾那儿，现在若是跟着学坏了，依着陆瑾那脾性再来折腾，谢残玉脑袋就嗡嗡嗡的。
　　教训是舍不得，可若这么由着他疏远，谢残玉也是不能允许，遂盯着这小东西一时也犯起了难。
　　“公子会伤害好人吗？”于笙脑子里也乱极了，这会儿谢残玉无从开口，他心中也忐忑多于隐忧。
　　谢残玉回看过去，忽而心中窜起另一股想法，“若是有一日，你所认为的好人与我站在了对立面上，那个时候……你会选择相信谁？”
　　于笙懵了一瞬，“我所认为的好人？”
　　“对。”谢残玉难得幼稚几分。
　　于笙抬头，“我所认为的好人是真的好人么？”他犹豫了半晌才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对你而言是好人，是你相信的人。”谢残玉抛出的这个问题说难不难，可是说简单也并不简单，“很多时候这样的问题经常会存在，你所信赖的人，可能偏偏与我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谢残玉走近于笙，捉住他的手腕，“你昨夜与我才做过亲密的事，今日却仿若变了一个人，我不知道陆瑾和你说了什么，所以只能步步试探。”
　　看着于笙神色有所变化，他继续又说，“诚如现在，你若不愿回答，我偏揪着你回答，那么这会儿的我对你而言也并不是好人。”
　　“你问我好人是如何模样的，我只能告诉你，当存在利益上的不可调和的时候，可能好人转眼也是恶人……”
　　“那公子……我对于你而言呢”
　　于笙挣脱谢残玉的手，转瞬又反握住他，“我对你而言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emmm，并不是要开刀了，就是，俩人之间的磨合期开始了！感谢在2021-02-1723:49:26~2021-02-1823:5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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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冷战
　　于笙惯于害羞，可他绝非扭捏之人。
　　谢残玉在外多年，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可这么一个赤诚之人，不遮不掩，端叫他时不时手足无措一回。
　　“公子不愿说还是……”于笙心中的忐忑无人知道，他嘴硬又昂着头，眸子却闪了又闪。
　　谢残玉还有什么不懂，明知这小东西胆子不大，又容易多想，遂伸手点住小东西的脸颊，认真道，“你是我现在求不得，但是……以后必求得的人。”
　　“不，”他说完又后悔了，“不是‘以后’，就是当下，即便你不愿，我也想要你……谢府什么都不缺，只还缺另一位主子……”
　　于笙呆了。
　　谢残玉继续道，“我不缺金银田产，更不缺高官厚禄，唯有一个……我始终得不到。”
　　“什么……”于笙已经脑子不清醒了，他盯着谢残玉，好像盯着一个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夫郎……”谢残玉直勾勾地盯着于笙，“我缺一个夫郎。”
　　铮
　　于笙脑子一片白茫茫，他张了张嘴，好似脑袋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
　　明明每一个字单独拆分出来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偏偏合在一块儿就不知道是什么了。于笙嗫嚅着，嘴里说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公，公子那样清贵的人……要什么的娇娘子得不到，为何偏偏……要，要一个，夫，夫郎……”
　　俗世这片地方，古今多少年，断袖之癖并不罕见。
　　古有董贤哀帝同榻之眠，卫灵公与弥子瑕分桃共车……即便是前朝亦有卫国大将军与其夫人共击蛮夷。于笙听过不少传说，对于男子与男子之间的爱恋并不鄙夷，但是凡世诸人，大多都言断袖分桃乃人间不合纲常之事。
　　更何况，比起前朝来，当朝好男风并非是高雅之事，反而惹人诸多闲言碎语。也就是乡下穷苦娶不上媳妇儿抑或身有残疾的男子才会与人结为契兄弟。
　　于笙还记得邻村一位猎户，因为心系同村一男子而被人百般羞辱，最后二人殉情的事情。
　　那二人本为互相爱慕，只是男子家中父兄不依，即便那猎户也是一表人才，家中殷实。爱人被父兄欺瞒，强行被送往寺庙剃度。半路上侥幸逃了出来，却被再次抓住一顿好打，待到那猎户闻风而来，那男子已然被打个半死。
　　同村的人大多是火上浇油之人，明明男子已然吊着最后一口气，最后还是被诸人谩骂鄙夷，竟是一口气没能上来，就此断了气。
　　猎户自然悲痛欲绝，将当日所在诸人挨个报复一遍，最后抱着爱人的尸体一同沉湖。
　　这多年，旧事一遍一遍的重复，于笙听了许多个版本，可每一个都是以悲剧结尾。
　　而且最教人无力的是，这样的“故事”并非孤例。
　　当朝护国侯嫡子钦慕定国公幼子，二人既有同窗之谊，幼时又同为当朝皇帝的伴读，本是京都最为引人追崇的两位才德俱备的世家公子，却在七夕之夜被人设计陷害行那苟且之事。
　　护国侯一生嫉恶如仇，驱逐蛮夷，护佑国泰民安，但却最厌恶男子相恋。
　　可偏偏当众被撞破私密事的主角之一是自己的嫡长子，他愤激之下一剑刺向亲儿，但没想到，定国公幼子以身挡之，当场没了命。
　　当即，护国侯嫡子悲恞之下疯了。
　　情深意切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疯了，此事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定国公痛失爱子，将护国侯告到御前，一时连带着朝中诸人都为之震颤。
　　最后，是护国侯致仕，带着族人远迁漠北。
　　但是于笙却听人说，那护国侯嫡子半路失踪，不久后，定国公幼子墓葬被盗，即便派了无数人暗自查探，最后也未找到尸体。
　　时过境迁，也无人知道护国侯嫡子在不在人世，只是天下人都知道——那京都最是温雅疏朗的两位世家公子湮灭在世间。
　　龙阳之好不为世人所容，于笙懂，谢残玉又未尝不懂？
　　“你觉得我身边合该站着一位美娇娘么？”谢残玉不知到底是该生气还是无奈，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的足够明显，而且于笙对他也并非没有情谊，可偏偏……这小东西也不知道在执拗着什么。
　　“公子是很好的人。”于笙的剖白足够简单，可谢残玉却气结，“你既觉得我好，那为何要将我推给别人？”
　　于笙摇头，“不是推给别人……”我本就未曾拥有过，谈何推给谁。
　　“那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谢残玉故意如此开口。
　　于笙果然飞快地摆手，“是，是我配不上公子……”他盯着谢残玉的胸口，“公子完全没有必要娶一个男子，别人会说你的坏话，明明……这些你不用承受的……”
　　“可偏偏我的心上人是男子……也只能是男子，你要我如何？”谢残玉摆明要将话说个干干净净，请清楚楚，“为了不被人诟病，我便要抛弃所爱么？”
　　谢残玉逼近于笙，“易地而处，我想问问你，如果你是我，你会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放弃所爱之人么？”
　　于笙默然。
　　他不敢想。
　　同样的问题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便哑了。因为他知道，如果是他，定也不会甘心放手。
　　“看看，你与我的反应有何不同？”谢残玉好似一下子有了底气，“同样的爱一个人，你为什么让我先放弃？”
　　于笙不语。
　　谢残玉掐了一把他的脸，“你想通了吗？”
　　于笙怔怔的不开口，留给谢残玉一截细白的后颈。好像只要他不松口，自己就还没有输。
　　“……公子，我想了许久……”于笙终是抬起头，“你有千百种选择，可为何……偏偏觉得非我不可？”
　　温偃发现了一件事。
　　谢残玉与于笙好像闹了不快。
　　他看见谢府书房摞起高高的一叠“忍”字，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因为那年谢老爷死前，谢残玉半年也才只写了一个“忍”字。
　　温偃第十七次进入谢府的书房，谢残玉仍旧像是没有看到他。
　　温偃清了清嗓子，“哎，倦之……”
　　又是一张“力透纸背”的“忍”字，温偃觉得自己有些牙疼，他盯着谢残玉看了半晌，最后终于鼓起一点勇气问，“听说小笙笙被你派去了马棚？”
　　屋内还是一片寂静。
　　温偃搔了搔耳朵，又往前走了一步，乖乖，谢倦之书桌后扔了一地的纸团。
　　他弯腰捡起一个，往谢残玉脸上谨慎地瞧了瞧，没发现有什么反应，这才又大着胆子慢慢展开，上边恁大的一个墨点，得，背面还是一个“忍”字。
　　“我说……”温偃一直得不到谢残玉的回应，胆子越肥了，“你不是将人恨不得当成祖宗供起来吗？怎的还给弄到马棚去了？”
　　温偃从听到于笙被谢残玉“赶”到马棚去时就觉得不可思议。
　　谢倦之这家伙之前对于笙是多体贴温柔他们是有目共睹的，若是说于笙将这厮一脚踹到马棚还更叫人容易相信点，可这……
　　他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这二人发生了什么。
　　谢残玉写了一张又一张，直到纸都没了，这才停手。
　　温偃趁机窜过去，“倦之，你这样作下去，小笙笙肯定要跑掉的，你不将人当媳妇宠，白白叫人待在谢府干什么？谢府马棚也不缺马夫吧！”
　　“他不肯当我夫郎。”谢残玉凉凉开口，温偃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你，你说什么？！”
　　谢残玉懒得看他，继续道，“我以为时机到了……他也喜欢我，可是一说到这些，他便总有一堆烦心的话等着我……”
　　温偃一时不知是该幸灾乐祸还是同情安慰，毕竟谢倦之这混账竟有一天为情所困，瞧着……就让人快意！忍不住想借机骂他一句“活该”！
　　可这幸灾乐祸终究是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温偃轻咳了声，“所以你二人吵了一架？”
　　“没有。”谢残玉收起纸张。
　　温偃转念一想，啧，正常，毕竟是将人当眼珠子疼的，这吵架怎么舍得！
　　“那你是直接将人弄到马棚？多久了？”温偃丝毫不承认自己有八卦的嫌疑。
　　谢残玉本不想说，但是鉴于温偃这狗东西不靠谱归不靠谱，没想到能制服陆瑾那家伙，遂多了一点耐心，试图在温偃这儿取取经。
　　“昨日叫月息送他去马棚的，算起来有十二个时辰了。”谢残玉说得自然，温偃却一阵无语，“就十二个时辰，你整一沓‘忍’字是干嘛呢？”
　　“静不下心。”谢残玉更是坦然，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失态有半分在意。
　　温偃对着这家伙更是无语，“人是你弄去马棚的，现在坐不住的也是你……说说吧，小笙笙哪儿惹您不高兴了，皇帝将宠妃打入冷宫也不带这么没头没尾的吧！”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谢残玉说完就是一阵无名火。人是他捧在心尖尖上宠的，都不敢磕碰一下的宝儿，可偏偏最爱胡思乱想，妄自菲薄。
　　“就为这？”温偃眼睛瞪得老大，“就为这您老气个半死，还将人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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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蜜糖
　　谢残玉偏头看他，一副“那不然呢”的模样。
　　温偃无语，“您老这是返老还童了？都多大的人了，还纠结这些？”他身在局外，对谢残玉将于笙弄去马棚的行为表示嘲笑，“你想给他个教训也无错，只是这样有什么用？”
　　“你可别忘了，小笙笙家世清贫，还被你救过好几次，换作别人要么是恃宠而骄，要么是又惧又怕，早就逃到别处去了……”
　　“我倒是希望他能恃宠而骄！”谢残玉叹气，“我汲汲营营这多年，从未遇见过这么可心的人，好不容易将人弄到跟前了，他却是踟蹰不前……”
　　温偃走近拍拍他的肩膀，“我懂你的意思，只是你一心想将人护得好好的，谁知他愿不愿意？”
　　“不愿意也不能……”谢残玉眸色暗沉，“我认定的人，哪怕他不愿，也只能在我眼皮底下过活！”
　　“你……”温偃惊诧，谢残玉眸子深处的戾气太过明显，竟一时让他也愣住。
　　好半晌，温偃才谨慎开口，“倦之，你究竟对于笙是什么感觉？”他想起多年前的一桩事，“算是提醒你一句，若是真心为他，便要将自己的心勘破，占有欲不是那种感情……若有不慎，最后不仅伤了他，也会反噬你……”
　　温偃平日里惯是放浪形骸，可谢残玉知道他是个情种，陆瑾能在他身边多年就足以说明。
　　“本质上，你我二人有诸多相似之处，只是比起你，我或许更清醒些……”温偃不是故意抬高自己，谢残玉亦是明白。
　　温偃比太多的人懂谢残玉，他们自幼相识，身世又有相似，二人之间比起朋友更似知己，但是温偃不得不承认，谢残玉比他更难。
　　一个原本光风霁月的尊贵公子，他的才情卓识是不世之宝，可偏偏有了那样让人作呕的身世……
　　“这么多年，我想要的东西不多。”谢残玉的目光落到温偃身上，“他，我一定要得到。”
　　“你……”温偃脸色难看，“他再如何，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寻常的小家伙，你这样是作践谁呢！”
　　“如果，”谢残玉反问他，“陆瑾对你也如他那般呢？你也能放手么？”
　　温偃怔住。
　　谢残玉盯着温偃，“你也说了，本质上你我二人是一路货色，你若是真的那么通透，陆瑾也不会如现在这样与你表面顺从，暗地里却总想着逃开。”
　　“他能逃到哪儿？”温偃也换了一副神情，“即便是逃到上京，我亦能将他弄到身边，你不是很清楚我是什么人么？”
　　“所以你为何要劝我？”谢残玉这会儿扳回一局，“于笙之于我便如陆瑾之于你……你自己都放不开，缘何要来劝我？”
　　温偃愣住，“可是于笙并不是陆瑾……”
　　“你凭何有此结论？”谢残玉终于嘴角勾起一点，“陆瑾在你心中皎如天上月，可焉知于笙不是我心尖朱砂？”
　　温偃：“……”说不过说不过，只想认输。
　　二人说了不短的时间，谢残玉情绪也适当的平复了不少。
　　这会儿消了不少气，他也终于表情好了不少，“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我一味地想对他好，但是未能考虑到他的心情。”
　　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谢倦之反省，温偃都要瞪瞎了眼，“你这真是……”他“真是”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适合的词儿，终是放弃，“那于笙也是命好，竟入了你老人家的法眼……”
　　对此，谢残玉并不赞同，虽然在温偃诸人看来于笙入了他的眼，就是走了大运，但是只有谢残玉知道，于笙跟着他算不得多好，上京的那些人将他视为眼中钉，唯恐有一日他去报仇。
　　“你口中的蜜糖之于于笙……大略更是□□！”
　　谢残玉从来不觉得于笙遇见他是幸运，相反的，在他看来，自己遇见于笙，才是上天对他最好的厚待。
　　京都吏部尚书宋府。
　　才刚过了除夕，府中已然寂静了不少。
　　一道身影出现在廊下，女子肤色晶莹，柔美如玉，尤其颊边梨涡微现，秀美绝伦。她身后跟着两个俏丽的小丫头，一人手里执着手炉，一人抱着一件雪貂披风。
　　“小姐，这两日天气转冷……还是将披风披上吧！”
　　小丫头夕月俏生生道，前边的女子闻言脚步不停，声音却轻飘飘的顺着风过来：“不冷……叫你别带你还不听，被父亲瞧见了又要该说道我了……小丫头不听话就该罚，唔，罚你今晚不许吃核桃酥！”
　　女子声音温柔，单凭这珠圆玉润的音色就足以迷倒一大群京中的俊才，她每一步走得极轻，像是踏在羽毛上般娴雅淑柔，明明是句不满的责备，但是听来却满是小女儿情态，饶是夕月几人在她身边服侍了多年也被自家小姐这软到人心坎的声音迷得心尖乱颤。
　　“小姐可以罚夕月多干活儿，可千万不能断了核桃酥呀……”夕月噘着嘴，带着一点娇憨气，“小姐惯会抓住奴婢的弱点……奴婢以后都不敢与小姐闹玩了呢！”
　　“哎呀呀，夕月姐姐明明惯会给小姐撒娇了，瞧瞧宋府上下除了老爷，小姐还对谁最好呢？！”端着托盘的小丫头叫雪月，平日里与夕月玩闹惯了，也算是知心姐妹了。
　　而那位她们口中的小姐正是面前这位吏部尚书府宋大人的嫡女宋嫣。
　　京都贵女不少，但是宋嫣宋小姐在其中堪为为人称道的美人儿，她不仅相貌出众，被才子传为“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后参加京都浔阳诗会，被当时诗会摘得魁首的洺岚公子赞扬“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一时在京中为人钦慕。
　　丫头们的吹捧她听得多了，只会笑着捏上一把她们的脸颊。
　　“哎呦！雪月这话酸得呦！怎么……小姐宠着姐姐我一点，你拈酸吃醋了？！”夕月打趣道，她长相俏丽，性子又巧，对于宋嫣吩咐的事情每每做得极为顺心，日子久了，宋嫣自然在一众丫头最为喜欢这个嘴甜心细的！
　　雪月年纪稍微小一些，但她是家生子，父亲在宋府庄子上当管事，而母亲是宋嫣的奶妈妈，比之夕月虽然有点傻乎乎的，但是胜在心灵清透，对宋嫣是十二万分的崇拜仰慕。
　　宋嫣性子沉静，每日在府里书房看看书，默默字，偶尔兴致上来了，绕着湖走两圈，吟两句诗，晚间等她父亲宋大人回来，父女二人和和气气的一起用饭……日子过得也算惬意！
　　只是这几日不知道朝内发生了什么，宋大人回来的一日比一日晚，有时宋嫣在花厅里坐上半晌，也不见宋大人的身影。
　　这天亦是如此，不过宋大人提前叫人回府给宋嫣禀告了一番，宋嫣看不出来不高兴，那小厮便也恭恭敬敬的退出去，只是人刚不见了，宋嫣就气呼呼的摔了三两个茶盏。
　　一个个都是宋大人的珍品，宋嫣不觉有什么大不了的，反而在旁边侍候的奴才又是哭又是求，请求宋嫣能够为他们说两句好话。
　　宋嫣懒得搭理，两个丫头见她实在无聊，索性陪着宋嫣在湖边转转。
　　“小姐今日一直不说话，是心里有事吗？”夕月试探问道。平日里宋嫣虽然说话少，但是并非如今日这样，只顾往前走着，说笑也少。
　　夕月问过之后宋嫣也不说话，半晌她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无事……就是在想父亲近日都是在忙些什么……也不知是否用了饭！”
　　夕月闻言忙安慰道：“老爷是朝中大员，自是有人殷勤伺候着，小姐若是担心，过会儿叫小厮去探探消息也不算难事。”
　　宋嫣点头，“也罢，我爹也不是一日两日如此了，你待会儿多找两人去瞧瞧，府上厨娘做的饭食也多带着，如果有机会递进去，便是好事。”
　　“是，奴婢这就去。”夕月去安排了，剩下主仆二人在外边看雪。
　　除夕一过，天气放晴了才不过两日，眼看着雪消云霁，没想到昨夜又下了雪。
　　站在亭中良久，雪月将手炉放到宋嫣手中，犹豫了下才谨慎开口，“小姐，您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事啊，自今早就一直不大开心……”
　　宋嫣回头看她，“很明显么？”
　　“嗯。”
　　宋嫣紧了紧披风，“昨日舅母离开时提醒我，该是到了定亲的时候了……”
　　雪月微微一怔，她明白自家小姐的意思，宋府阖府上下除了老爷就只有小姐一个主子，外边的人多是想要攀附的，都瞧着想要娶宋尚书的独女，不说人人别有心思，就是连小姐舅母的二子也好几次透露出想要娶她的心思。
　　宋嫣不愿。
　　她心里惦记着一个人。
　　这个人知道的人不多，但是雪月是知情人。
　　她低眉，小心提醒，“小姐，夫人在时原本是说过与谢府定亲的，但是……”
　　“我知晓。”宋嫣捏紧拳头，“我娘的心思我懂，只是他的身份，别人在乎不在乎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在乎！”
　　“小姐……”雪月有些担心，“别说谢大人愿不愿意，就是老爷，还有那谢夫人，他们当年都是极力反对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小姐您能得偿所愿吗？”
　　“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我爹肯定不答应，若是我去求求舅舅……”
　　宋嫣面色难看，就算是很难，她也想试一试。
　　“小姐……”雪月这会儿也没了主心骨，若是，若是夫人还在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唐）王昌龄《西宫秋怨》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唐）杜甫《丽人行》一朵小桃花，请记住这个小美人……也是助攻哦！感谢在2021-02-1923:55:28~2021-02-2023:53: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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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暴怒
　　于笙在马棚待了两日，就被月息带回去了，她紧赶慢赶让丫头们伺候于笙沐浴，又拣了时兴的新袍子给他换上。
　　于笙哭笑不得，“姑娘这是作甚，之前的衣衫还新得很，你这又大加操持，费这工夫何必呢……”
　　月息轻轻瞪他一眼，“公子这两日火气忒盛，底下的人都要怕死了，奴婢若是将您哪儿伺候得不好了，铁定是要挨一顿板子的！”
　　她说得分外夸张，于笙倒不往心里去，月息是谢府最得用的大丫鬟，形如大管事一般，哪里就轻易受责难，也就是月息闹他开心的玩笑话。
　　只是无论如何，一听到公子心情不爽快，于笙还是脸色变了变，“月息姑娘，公子他……”
　　月息替他解了头发，手指先顺了顺，“公子很好，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温公子来过之后他便不大窝在书房了，方才正好去了钱庄，兴许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于笙听罢也不减丝毫担忧，他时常蹙眉，额头上隐隐可见几条浅浅的细纹，月息简直想替他抹了去，“小公子，今日这些话本不该是奴婢说的，但是不吐不快，便委屈您听上一听，至于听罢您如何反应……奴婢也不强求。”
　　身后女子声音温柔，于笙却是指腹捻住，心尖飞来一抹白絮似的叫人格外难受。
　　“你说罢。”
　　月息看着铜镜里的稚嫩面孔，心下忽的涌起一股愧意，但是转瞬还是强压下，道：“我家公子自小过得不好……”
　　她微顿了顿又继续道，“这种不好，是剜心刮骨的伤害，虽其中不便细述，但是着实是将公子伤得险些丢了命。”
　　于笙听着就是呼吸一滞。
　　月息只当看不见他面上的心疼，也不夸大其实，“谢府是个牢笼，公子却连笼中宠都不如，幼时那几年便是如履薄冰，行将踏错便是无底深渊，奴婢进府的时候不短，是将公子的不易都看在眼里的……”
　　“为何会这样？他明明是谢府……”
　　“并不的，”月息打断于笙的疑惑，“公子几次死里逃生，躲过那些磋磨寡待，也幸是……幸是夫人尚在，只是待夫人仙逝，公子便独自应对这府里的魑魅魍魉……”
　　看于笙疑惑更甚，她难得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幸而，公子活下来了……”
　　“只是，人被磋磨成那样，没有疯魔已经是幸事，不，”她眸子赤红，“……最前的那几年，与疯了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料是已经有许多人与您说过了，公子不是好人。”月息替他梳好了发，又拣了谢残玉送的玉簪束住，“公子的确不是好人……”
　　“月息姑娘……”于笙没想到连她也这样说谢残玉，登时变了脸色，“他是好人，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月息失笑，“若是真的好，那您为何不肯当公子的夫郎？”
　　一听到“夫郎”二字，于笙面色大变，好半晌在月息的注视下才凝重着表情开口，“我哪里配得上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夹杂着诸多复杂的情绪，月息拍拍他的背，“您这样想才是将公子的一颗心往地下踩，他这多年孑然一身，从未对哪个人这样牵肠挂肚，予取予求。”
　　“所以才是配不上！”于笙闭眼，一滴清泪砸在胸前。
　　月息大惊，“小公子！”
　　“无事。”于笙摇头，“我只是将一切想得明白而已，他那样好的人，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既无容色又无本事的庸人耽搁了他……月息姑娘，你不必劝我了，长痛不如短痛，早些想通才是正理，没得我耽误他虚度时光……”
　　“好一个虚度时光！”屋门突然被一脚踹开，谢残玉几步进来，直接站在于笙面前，“原以为这两日的冷待已然叫你想清楚，没想到你还是如此令人失望！”
　　一句失望，于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灵，他坐在桌前，定定地看着谢残玉，即便早有准备，这会儿听到了这样的话还是难受得心都搅在一块儿。
　　他听过这世上最恶毒的咒骂，即便是王全生叫他去死时也没有这样的难受，但是谢残玉不过“失望”二字，却让他体味到了刮骨似的剧痛。
　　手心已经濡湿，不是汗，是血。
　　于笙却觉得不及心尖疼痛半分。
　　“公子，您……”月息刚要开口，岂料谢残玉对着她也是一双戾气的眸，“滚！”
　　月息心尖一跳，担心地看向于笙，但是却见于笙白着一张小脸冲她摇摇头，“月息姑娘，你先出去吧。”好歹容我留些脸面。
　　月息哪里不懂，她敛了袖子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待月息一离开，屋里安静得瘆人，于笙坐在桌案前，浑身细细密密地泛起疼，他也不在意，咬着唇挺直着腰。
　　可是这一幕却叫谢残玉看得只觉讽刺，“这会儿与我端起矜傲的架子了？”
　　谢残玉是个决绝的人。
　　于笙在这会儿也见识到了，这人心疼起一个人来恨不得将自己的骨肉都剜出来给他，可若动了怒，弃了这情意，就如最冷漠的杀器一般，近一步都得要人的命，更别说一句话掺了万千利刃往他身上剐。
　　嘴里隐隐发苦，于笙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逼着自己沉着开口，“……公子，我是懦夫，还上不得台面，于你而言是污点，所以早些疏离于你于我都好……”
　　分明是在嘴边滚了几遍的话，于笙却说得慢，谢残玉的神情肉眼可见暗沉，盯着于笙像是要撕下他一片皮肉来，“好……说得好……”
　　他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将于笙高估。
　　“我当是走了多大的运气，没想到只是一着不慎摔了个跟头，于笙你很好……叫本公子跌了好大一个跟头……”
　　他咬牙切齿，眸中全无半分昔日情意。
　　于笙这下连肺腑都穿了一个大洞，他有心捂着心口落泪，可偏偏眼中干涩，对上谢残玉冷极的眸子，在心中咒骂自己是活该！
　　呵，可不就是活该么！
　　明明一开始就是走错了路，偏偏到了半路才醒悟，连带着身前的那个人也一并走错了路，而且拖累得他损失不小。
　　作何要在他身上费这恁多的时间，自己是不值的。
　　于笙慢慢起身，“及时止损也好过伤筋动骨，公子前路浩漫，不必囿于我这样不值当的旁人……”
　　谢残玉盯着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
　　终是连最后一点期待也湮灭。
　　谢残玉冷笑，“好，很好……”
　　说完他摔门而去，徒留于笙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好啊，他这次是将那人远远地推开了。
　　谢残玉一连两个月未回府，于笙好几次要出府也被拘住，除了那一片院子之外，别处不许他踏出一步。
　　月息来过几次，每每对着他都是叹气。
　　谢沅和谢琦倒是时不时出现，只是这一次连他们也不假辞色，只将于笙必要的的东西一放就离开。
　　可这些却在于笙心尖未挑起一点涟漪。
　　他整日坐在廊下，看鸟儿筑巢，看云卷云舒，听着院子外仆从闲言碎语一日日地多起来。
　　“瞧吧，这人不识抬举，惹得公子两个月都未曾回府，也不知哪来的大脸，死赖着不走！”
　　“就是，凭着自己在公子面前得了脸便不知轻重……”
　　“……都是卑贱出身，在泥地里打滚的烂人，一朝得势就没了自知之明，也不知公子瞧上了他哪点，那样上心……结果呢，反惹得一身骚！”
　　“……你快别说了，这种人最是记仇，别叫他哪日再起势，又害得你被公子责罚……”
　　“知道知道……反正就是那么个东西，你至于这样么！”
　　几人拿着扫帚打着马虎眼，被谢沅捉住，“敢在主子背后谗言，是哪个借你们的胆子！”
　　一句话吓得几人伏在地上求饶，哪里还见方才的冷嘲热讽，嚣张气焰。
　　谢沅一顿冷斥，几人磕头求饶不止。正当这时，门吱呀一声，于笙走过来，不过两个月的光景，他已经生生瘦了一圈，单薄的身子裹在衣袍里，只空荡荡地撑着衣衫似的。
　　“你……”谢沅见于笙的次数不少，遂看着他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但是却没什么法子。
　　他与公子二人的事情，旁人是万万不敢掺和的。
　　于笙下颌尖了不少，衬得他脸颊越小，谢沅看得不忍心，只指着旁边的人，“你莫要听他们的闲言碎语，公子对你还是有情的……”
　　“谢沅，谢谢你。”于笙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只是，不必惩罚他们……”
　　谢沅侧目，满是不解。都叫人说到了那份上，怎么还能忍着！
　　不等他再想，于笙继续开口，“他们说得都对，是我咎由自取，也是我自取其辱……”
　　“于笙！”谢沅担心地看他，“公子若是真的厌恶你了，便不会叫你还待在府上，他宁可自己在外边诸事不便，也不舍的将你逐出府……我不信你不懂！”
　　于笙身子一僵，眼看着他似有动容，但是下一刻就见他冷漠得进去，阖上门。
　　透过那一点点缝隙，谢沅听见于笙道，“烦劳你将他们带走，若是可以，以后不必再找人盯着我……我不跑的……”
　　只要他没有开口将我逐出，我便不离开。
　　说不清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还是真的如他们所言表面一套心里一套，于笙总觉得，只要谢残玉不干脆利落的叫他滚，他们二人之间就还藕断丝连似的。
　　那些情深意切褪了色，可还存着，时刻提醒他这事儿还不算处理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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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瘦削
　　虽然于笙不在意，但是谢沅还是多了句嘴，转眼就将当日的事说与谢残玉。
　　这两个月谢残玉忙也是真忙，好不容易歇口气，谢沅一通复述又将他眸子烧红了。
　　谢琦替谢沅担心，谢沅却仍是缺心眼似的盯着谢残玉絮絮叨叨，“……他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原本骨瘦匀亭的，现下却连一件袍子都撑不起来了……”
　　谢残玉翻着账本，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可是垂下的手指却捏得死紧。
　　谢沅以为这把火不够，遂又添了一句，“这几日倒春寒，他又染了风寒，看起来似乎不大好熬，呼吸都难……”
　　终于，这句话像是惊醒了谢残玉，他眸子冷厉，“府里的下人都是死的么！连一个人都照顾不好，不若都发卖了干净！”
　　谢沅一抖，这厢才真正确定自家公子是彻底动了心起了情。
　　“公子，他的确是少有的赤诚，但是总归不是人间唯一……您还有要事需处理，囿于这些只会影响决断。”
　　谢残玉阖上账本，“于你们而言，他也只是平庸无常，可是……事事哪能如你们所言，他再平常，也将我裹缚得结结实实，我逃不开，也不想远离……”
　　十数个日夜，谢残玉也想一气之下将人赶走，落个干净，但是话到嘴边绕了数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从前是他最不信的八个字，可现在却叫他将滋味儿尝了个干净！
　　谢沅心尖狠狠一跳。
　　自家公子这是栽了！
　　他想起上京的那些牛鬼蛇神，这会儿也不得不劝上两句，“公子，此处非您久留之地，于笙可以护着，但是他不能是您的软肋。”
　　谢沅的话并无道理。
　　谢残玉如何不懂，但是若是一颗心能控制住，世间便不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
　　“再有七日，就去上京。”谢残玉扔给谢沅一纸书信，“提前将一应事宜准备好，明日一早你便动身。”
　　“公子……”谢沅分外惊诧，“这不是谢琦和骆迟在准备？”
　　谢残玉淡淡瞥他一眼，“为防哪日我一气之下将你乱棍打死，不若你早些滚，免得谢琦来找我要兄长。”
　　谢沅：“……”这是嫌我话多？
　　宋尚书难得在休沐后带着宋嫣出去，马车吱吱呀呀响了一路，久不见到达，宋嫣面容略有些倦怠，“还未到么？”
　　夕月替她斟了一杯茶，“尚未。”
　　“爹爹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宋嫣一大早就有些迷惑，她这两日都极少与自家爹爹说上几句话，根本不知道他怎的莫名其妙就将她带着走了这许久。
　　夕月摇头，“老爷只说要照料好小姐，听常大哥说，兴许午后才能到。”
　　“都快出城了……”一旁雪月也懵懵懂懂的，“小姐也莫要太担心，大概是老爷的哪位世交，又喜静一些，所以住得远一些。”
　　“爹爹从未说过啊，况且一向都不大带我出来的……”宋嫣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手炉，“罢了，总归爹爹不会将我卖了，且安心多等一会儿吧！”
　　两个丫头点头。
　　又行了大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外边一开始还喧闹了会儿，后来就突然安静下来。
　　宋嫣疑惑，小心地掀开车帘一角，一眼就看见外边数人站得笔直，府门前的石狮子格外凶厉。
　　“这……是哪里？”宋嫣无比确定自己不熟悉，但是匆匆一眼后，某一处站着一个独腿的老人。
　　那人忽的目光落到她这边，似乎一眼就捕捉到她的存在。下意识的，宋嫣飞快地放下车帘。
　　“那个人……很熟悉……”宋嫣脑中反复回忆，总觉得自己像是见过那个老人，只是那寥寥一眼，着实有些仓促。
　　“小姐？”夕月二人有些担心。
　　“无事，兴许是我看错了。”宋嫣摇头，主仆三人还未来得及再说，车厢被轻轻叩了两下，“小姐，奴才迎您下来。”
　　声音分外陌生。
　　“小姐……”夕月掀开车帘发现是完全陌生的人，看样子是面前府邸里的仆人，她看向宋嫣。
　　宋嫣点头，“下去罢。”
　　“是。”夕月扶着宋嫣下车。
　　主仆三人下车后才看到面前全景，这府邸并不过分奢华，甚至透着一股渺远陈旧的腐木气味儿。
　　可是，宋尚书却对着那位独腿的老人极为恭敬，“……谢老，学生特来拜见老师。”
　　前话已经被略过去了，宋嫣只来得及旁观爹爹对这独腿老人尤为的尊敬，一时让她错愕。
　　不待她多想，那边宋尚书朝t她招手，宋嫣落落大方，淑雅端庄地走过去，“爹爹……”
　　“这位是谢爷爷。”
　　“谢爷爷好，宋嫣有礼了。”
　　宋嫣不愧是上京有名的美姝，一静一动之间尽显宋府门风。谢老瞧着，竟难得笑了笑，“主子桃李三千，只有宋大人最是得心，这教出的女儿也是格外的招人疼！”
　　“谢老谬赞！”宋尚书一揖。
　　撇过其他不谈，宋嫣始终端庄有礼的跟在宋尚书身后，与老人一并入府。
　　这府邸只一块空白黑匾，最中间端端一个偌大的“谢”字。
　　宋嫣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她知道此地是什么地方了。
　　春日的阳光慢慢弱下来，屋里一片暗沉沉，床幔层层，雀鸟声音偶尔叽喳几声。门外隐隐似乎听到说话声，于笙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头顶的帐幔绣着精密雅致的花纹，他还未彻底清醒，一时怔愣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咚咚……”蓦地响起敲门声，于笙彻底清醒了，他起身揭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谢府。
　　“小公子？”外边小丫鬟的声音怯怯的，像是要叫醒他又像是不敢太大声。
　　于笙披了一件衣衫赤脚过去打开门，“有何事？”
　　这丫鬟他从未见过，看起来年纪尚小。她进来福了福身，然后才道：“骆迟公子让我告诉小公子，尽早收拾好行李，明日一早便有人来接您……”
　　于笙僵住：“……”这是终于要赶我走了么？连他都不愿亲自过来一趟……看来是真的将我厌弃了！
　　“好，我知道了……”于笙说完转身去往里边走，那丫鬟站在原地微微一怔又转身离开。
　　去上京是多好的事儿，还是与公子一道，怎的这于小公子这般反应，那模样……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这头丫鬟刚离开，于笙手里拿着一件狐裘发怔，门又被敲了两下，他才戚戚然抬头，“进！”
　　外边是谢沅和谢琦，另有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水盆，盆上搭着毛巾，另一个则怀里抱着一件狐皮披风。于笙不知怎么的，心尖就是一扯，好像硬生生地扯出来了血肉，他看着谢沅两人，然后问：“公子还是不回来吗？”
　　谢沅一时没明白他的深层含义，下意识回答，“不回来了吧，反正这谢府也没什么让他留恋的。”
　　毕竟公子终归还是要去上京的，他们知道，这次是不大可能再回来了。
　　于笙却会错了意，心里更是难言的酸涩，是啊，还有什么人值得他留恋呢！都是俗世里挡他前行的阻碍而已！
　　不叫别人动手，于笙自己将屏风旁边放着的衣服一件一件自己穿上，丫鬟想过去帮他，被他用眼神拒绝了。
　　于笙的反应实在是奇怪，谢沅不明所以，谢琦却是看得明白，但是他并不想给于笙解释，这个人并不值得自家公子爱护至此。
　　不值得的人与无用的东西一样惹人厌恶！
　　屋里的气氛格外奇怪，谢沅毕竟性子跳脱些，他见于笙分外沉默，那瘦削了不少的侧脸更是惹人担心，“你不开心吗？”
　　于笙陷在自己的哀伤中无法自拔，并未听到。
　　“小于笙？”谢沅凑上去小声唤了一声，于笙没说话也没转头，手里攥着狐裘。
　　这下谢沅也后知后觉觉得于笙太不对劲儿了，他小心翼翼的往于笙身前走了一步，“小于笙……”
　　于笙终于有些反应了。
　　“无事！”他摇了摇头，鬓侧的发丝动了动，谢沅哪会相信他的话，问：“小于笙，你若不开心，不若说出来，……也好让我帮你……”
　　原本跟丢了魂的于笙怔了怔，转头，“公子果真是一次也不回来了吗？”
　　他声音像是出现了莫名的裂痕，眉目虽淡淡，但是谢沅知道他情绪十分不对劲儿，原本还是试探的话这会儿也顾不得直白与否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
　　“真的……”
　　明明极为平常的一句话，却像是泛着苦意，他瘦削的身子摇摇欲坠，谢沅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手下瘦的凸出的骨头格外清晰，连他都诧异，“你……竟是瘦了这么多……”
　　“本就是活该，你心疼这种无情无义的人真是滥好心！”旁边谢琦冷嘲热讽。
　　于笙脸色又白了一分。
　　谢沅怒瞪了谢琦一眼，“就你长嘴了？不会说话就闭嘴！”
　　“哼！”谢琦转身离开。
　　谢沅这下更是小心，“我原本觉得你是公子的拖累，可是……你这样也不行啊，要珍惜你自己的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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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道歉
　　于笙安静的收拾好所有的东西，除了谢残玉送给他的一根玉簪，其余的便是一身换洗的衣物。
　　谢沅忙着准备去上京的一应物事，小院里没什么人，谢府上下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儿，一时也无人注意到于笙。
　　谢残玉先前教了他一段时间的大字，于笙会的不多，他研了墨，执笔时手腕却顿住，要写点什么？
　　感激？道歉？抑或是祝他万事顺心？
　　笔尖的墨滴重重砸在纸上，于笙眸子闪了闪。
　　白净的纸上一滴浓墨，格外醒目，他想起公子这数月以来对他的诸多照顾，再想起那夜画舫上的悸动，不可控制的哀伤便满满溢上心头。
　　我亲手推开了他！
　　于笙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是我自己怯懦，是我不敢追逐那个人，是我自作自受，明明心里的爱意泛滥成灾，偏偏硬要装作是为他好……
　　可是这样的结果呢？
　　于笙知道自己难受，可是公子他呢？不也是又气又失望！
　　窗外鸟雀叽叽喳喳，苍蓝的穹天之上飞鹄掠过，于笙慢慢打开窗，不可抑制的悔意和愧疚彻底淹没了他……
　　公子……你能等等我吗……
　　“哎，你去哪儿？”谢沅刚指挥装好一大车的东西，就见于笙连狐裘也未披就往府外跑。他心尖一跳，不过在看到于笙手上并无包袱行李，这下略放下心来。
　　只要人不逃走就行。
　　于笙却闻声跑过来，他方才在谢府找了一圈，没想到谢沅在这里。
　　这会儿瞧见了人，忙不迭地过去，还险些绊了一跤。
　　“哎，你小心！急什么！”谢沅扶住于笙，“你怎么了？这么着急？”
　　于笙顾不得周围还有侍从数人，扣住谢沅便急急地问，“公子在哪儿？”
　　“啊？”谢沅愣了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直避着公子的小家伙怎么顷刻间又这样着急找他。
　　“公子在哪儿？！”于笙脸色发白，“我想见他……求你告诉我，即便公子真的要赶我走，我也想再见他一面……我想见他！”
　　一连三个“见他”，谢沅都晃了一下，只是于笙这话怎么听着不大对劲儿。
　　“现在后悔了给谁看呢！”谢琦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声音凉凉的，“你这人就是以怨报德，早先将公子招惹了，故意捏着他的痛处胡乱作弄，如今又在作什么妖！”
　　“谢琦你放什么狗屁呢！”谢沅与于笙离得近，将他骇人的痛苦看个一清二楚。
　　谢琦反被骂了，哼哼两声，也不离开。
　　谢沅怒瞪了他一眼，转而安抚地拍拍于笙的胳膊，“别听那家伙胡咧咧，你不是问我公子在哪儿么？我带你去！”
　　“公子叫你准备东西，你跑了谁管？！”谢琦就是看不惯于笙那副作样，故意撂话给谢琦，也是从侧面提醒于笙别再耽搁别人。
　　果然，于笙摇头，“谢谢你，谢沅。”他脸色煞白，眸里却还有些亮色，“你告诉我公子在哪儿就行了，你这边还有事要忙，我便不耽搁你了。”
　　“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谢沅有心找个人陪着于笙，可除了谢琦之外别人手里都有事，他瞅了一眼谢琦，还是打消叫他陪着于笙的念头。
　　“我没事的。”于笙紧了紧抓着谢沅的手。
　　“那好吧，”谢沅忙得焦头烂额，也就只能告诉于笙谢残玉在哪儿。
　　谢残玉这几日都在离谢府不远处的一个别院里，里边除了骆迟几人，温偃也带着陆瑾在这边住。
　　这日正巧温偃带着陆瑾，身后跟着几辆大车，谢残玉听下人禀报过后便站在大门处看温偃指挥里边的人往里送东西。
　　“你这是做什么？”温偃提前也没有打过招呼，这又是车又是一个又一个的大箱子，让他摸不着头脑。
　　“我是来和你合计点东西的，顺便……道个歉。”温偃目光往陆瑾那儿转了一圈，谢残玉隐隐觉得不大对劲儿。
　　毕竟每次温偃来与他商量事情时，都不会带着陆瑾的。
　　“有事说事，别卖关子。”谢残玉止住往里边送东西的人，“说吧，里边骆迟他们还在整理物什，你这些东西放不下。”
　　谢残玉话虽如此，温偃却知道他的意思。
　　若是这事儿够严重，兴许谢残玉并不能接受他的道歉。
　　他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忽悠不了他了。
　　温偃正要开口时，陆瑾先截断他的话，“与我有关，我说了就是，你别掺和。”他盯着谢残玉又加了一句，“而且是温偃硬要拉着我来的，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做错。”
　　“陆瑾！”温偃扯住他的胳膊，“方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从来不觉得我有说错，你与谢残玉都不是好人，我倒也罢了，可是于笙那小子什么都不懂，谢残玉他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不怕亏心么！”
　　二人正拉拉扯扯之间，谢残玉冷了脸，“什么意思？”
　　他一听到“于笙”二字便变了神色，这会儿盯着陆瑾像是盯着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你做了什么？！”
　　明显已经动了气，温偃一惊，站在陆瑾身前，“倦之，你先别生气，让我慢慢告诉你……”
　　“让他说。”谢残玉盯着陆瑾，脑中忽而闪过一丝什么，“除夕那夜，在画舫上，你给于笙说了什么？！”
　　一下子就命中关键，温偃脸色一变，“倦之，你先听我说……”
　　“闭嘴！”谢残玉这会儿的目光骇人，陆瑾也是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说！”谢残玉一脚踹开温偃，陆瑾直面他的暴怒，这会儿也有些骇然，嘴唇动了动，一字一句地将那夜的话无一错漏的说尽。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谢残玉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那日之后，于笙的态度就有了变化，为何明明他眼里是有情的，最后却是毅然地要与他划分清楚河汉界……
　　“倦之……”温偃将陆瑾拉到身后，“这事是我和陆瑾的错，但是他本意也并非是要害于笙，你……”
　　“温偃，若非他是你的人，”谢残玉指着陆瑾，“我今日定叫他死个干净！”
　　温偃大骇，忙扯着人往后，谢残玉盯着二人牵住的手，冷嗤，“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若非温偃每每护着你，对你予取予求，你以为你现在焉有命在！”
　　谢残玉的眼神犹如跗骨之蛆，叫陆瑾浑身发冷，“这一次我姑且看在他的面子上……若是还有下一次，即便温偃挡在你面前，我亦要将你粉身碎骨！”
　　“滚！”
　　谢残玉这两年何曾发过这么大火，温偃哪里再敢待着，忙带着陆瑾离开，未有多久，连他带着去的一应物什被谢残玉派人退回来。
　　经过陆瑾那一番叙述，谢残玉胸中郁气难发，他坐在书房中，手中无数的账本书信，偏偏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想到府中那个小东西，他是又气又心疼。
　　气他不相信自己，气他不能将所有事坦白，也气他宁可听别人的挑拨也不来问他，更是气他这两月来还未想通一切……
　　可是心中的所有想法滚了一圈又一圈，谢残玉还是叹了口气。
　　我难道就没有错么？
　　自然是有的。
　　于笙这多年尽是凄苦日子，后爹不慈，娘亲不亲，每日为生计已然艰难，还要经历那么多的坑害责骂，他能留着一颗赤诚的心已经不易，心中防备多些，信任缺失似乎也便是正常事。
　　谢残玉不断回忆起于笙谨小慎微，对他又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的模样，心中就是一软。
　　从前他觉得于笙是只小兔子，但现在他却觉得他更像是小刺猬。
　　对人总翻着柔软的肚皮，最后却换来诸多伤害，久而久之竖起全身的刺，一次一次的试探安抚叫他放松戒备，可一旦外界出现一点风吹草动，他便又将自己保护起来。
　　说得简单些，还是谢残玉给的安全感不够。
　　于笙那每一次的害羞，伴随着不躲不逃的态度不也说明了他的情意么！
　　若是换做别人，这会儿怕是一早就负气逃走，哪里还会乖乖待在谢府。
　　谢残玉一直在等于笙想明白，可于笙何尝不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谢残玉一个机会。
　　“叩叩……”门突然被敲响，打断谢残玉的思绪。
　　他想起那会儿骆迟催着他喝药，想必这会儿已经煎好了药，叫人端过来了。谢残玉想也不想就开口，“端回去，先不喝。”
　　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只是一直听不到离开的脚步声。
　　谢残玉微微蹙眉。
　　“叩叩！”又响了两声，只是这一次敲门的声音明显低了些，他面上的不愉格外清晰，但是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尖利，他也顾不上这些，几步过去将门打开。
　　“公子……”于笙脸颊冻得发紫，眸子里浸着一汪水。
　　谢残玉嗓子干涩，这会儿竟然连个字都吐不出来。
　　于笙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谢残玉方才因为陆瑾那事，面上还残留着些怒意，却叫他心脏绞痛，“……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是我叫你失望了……
　　是我不够信任你，蹉跎这数十天彼此折磨……
　　声音像是蘸了血，谢残玉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他二人相距不过数寸，呼吸间的小心谨慎让他烧红了眼。
　　为何没有早些发现？
　　有些情意并不是要说出来做出来才看得见的，分明只要心中有一个人，那泛红的眸子里，浸泡着的都是满满的爱意。
　　于笙不够爱么？
　　并不是啊！
　　作者有话要说：爱无贵贱之分，更无多少之论！
　　
　　
第49章 亲亲
　　其实在看到于笙的第一眼，谢残玉就已经气消了。
　　二人面对面站着，数寸的距离从前形如虚设，这会儿却总还是有隔阂。
　　于笙头发散着身上也只着单衣，衣袍也松松散散，哪里是能抵寒的样子呢！谢残玉盯着面前的人，“狐裘呢？”
　　话一出口，面前的人忽然就红了眼，兴许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势弱的模样，下意识就用袖子抹了一把，岂料起了反作用，一双眼跟兔子眼似的更红了。
　　“……公子，”于笙仰着头，“我错了……”
　　他软着声，嗓音略哑，配上那张白生生的小脸更添一份可怜。
　　谢残玉努力端着那张冷肃的脸，这次是的确想给他一个教训，但是眼前人就那么站着，都不消说一句软话，谢残玉便先忍不住了，将人一把扯着往屋里进。
　　于笙不防一个趔趄，谢残玉直接将人扣住腰身，往里一提，反手关住门，直接抵着人靠在门上，“你为哪件事道歉？”
　　他不得不怀疑于笙的心思，毕竟这小东西心思弯弯绕绕，若是为些不着四六的事情，他哪能经得住再一次失望。
　　“我……”于笙被扣住腰身，连同双臂也被圈住，脊背紧紧压在门框上，硌得生疼。
　　谢残玉盯着他微微蹙起的眉，轻轻松了一点力道，只是这点微末的变化并不够，于笙只能忽略疼痛开口，“为我之前拒公子千里之外，为所有有意无意的伤害，也为公子一心相付，我却弃如敝履……”
　　每一个字都敲在谢残玉心尖，他暗自苦笑，最后的一点埋怨和委屈好像已经不见踪影，但他还是硬着声想最后“为难”于笙一次。
　　“你这些话可是真心？是否是习惯了我对你的爱护，这两月才醒悟自己已经适应不了从前的生活？”
　　不可谓不诛心，于笙身子僵了下。
　　谢残玉转眼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于笙眼泪大滴大滴的掉，手背上的湿润太过明显，直接翻搅得谢残玉心肝脾肺都震颤起来。
　　“公子……我没有……我已经醒悟了，你别，别赶我走……不要赶我走好不好……”于笙哭得连声音都哽咽起来，呼吸间俱是小心翼翼，唯恐谢残玉不要他了。
　　本就是心尖至宝，这一哭，谢残玉哪里还能硬的下心。
　　“对不起……”谢残玉凑近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不该这样质问你的……”
　　岂料这样一松口，于笙后怕，恐惧，悔疚尽数涌上心头，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红彤彤的都透着一分可怜，谢残玉连心都软化了，嘴唇温柔地吻去他的眼泪，最后覆住他的双唇……
　　“唔……”于笙的所有不安都化为悔疚，他挣脱谢残玉的束缚，主动揽住谢残玉的后背。
　　这一点细微的动作像是热火裹了焦油，直接烧得谢残玉理智尽失，他手下气力越大，捏得于笙轻嘶了声，但是转瞬又被裹挟进这熊熊欲/火之中……
　　眼前人是心上人，是此生唯一至宝。
　　谢残玉从未这样失了理智，他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对于笙的爱意，无论此前有多少怒火怨怼，只需于笙对他示弱一分，再辅以温情安抚，好像这两个月的煎熬就能雪消雨霁！
　　耳力极好的骆迟听到那一点低吟，识相地离开。
　　走出数尺远的距离，也不禁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自己等人总算可以不再那样小心谨慎了，天知道这两个月的日子过得多艰难。
　　不过心情好归好，最后也不忘吩咐侍从烧好热水，准备好干净的衣衫被褥。
　　直到……半个时辰后，屋门吱呀一声打开。
　　骆迟眨了眨眼，公子这速度……略快啊！
　　谢残玉一眼就看见骆迟怪异的表情，甚至瞧见那厮有意无意的往他腹下三寸处看了又看，还露出一点疑似遗憾叹息的神色。
　　“骆迟……”谢残玉这会儿心情好，也不计较他反常的表现。
　　但是骆迟明显不是识相的人，他眨眨眼，试探地开口，“公子，此去上京路上也有些时日，属下不若备些药汤？大概到上京也能有所进展……”
　　谢残玉：“……什么药汤？”
　　“就……牛/鞭，阳起石，鹿茸……”骆迟说起这些也难免有些尴尬，但是为了自家公子于那事上能尽兴，遂一脸严肃道。
　　“嘭！”横飞来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子，骆迟“嗬”了一声，自家公子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骆迟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躲过，但是还不等他庆幸，自胸口一阵大力袭来，身子不受控制横飞出去，直接砸在海棠树下，直吓得树上的鸟雀慌乱飞走。
　　“公，公子……哎呦！”骆迟第一次还没能爬起来，摔在地上分外狼狈。
　　谢残玉丝毫没有留情，骆迟这会儿也不禁后悔自己为何要多嘴，要说……也要挑个隐秘的角落……
　　谢残玉复进了屋子，骆迟缓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爬起来，“嘶……”他揉着心口，两个侍从走过来，一脸好奇，骆迟瞪了二人一眼，“看什么看，还不赶快将水送进去……”
　　二人忙忙进去。
　　未有多久，又见二人灰溜溜的出来，一见骆迟先苦了脸，“骆迟公子您可害苦了我二人，公子方才险些将我二人踹出来！”
　　骆迟一脸懵，“为何啊？”
　　“公子衣衫整齐，那于小公子也只是衣衫略乱了些，但是属实没有发生什么……”
　　另一人跟着点头，“是啊，于小公子一害羞，公子就……”
　　不消细说，骆迟却能料得到公子是多生气，他讪讪一笑，“总归以后要经历的事儿，现在提前预备了也不算坏事，公子么，就是顾着于小公子面皮薄些……”
　　二人说不过他，兀自行了礼离开。
　　徒留骆迟站在树下纳闷，这都素了二十余年，怎的一见荤还能忍得住呢！
　　该不会，还是那处儿不大行吧？
　　骆迟晃着脑袋离开，殊不知屋里情形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香艳。
　　这处宅院是谢残玉早些年买的，一开始被温偃借过去为了安置陆瑾，那日与于笙不欢而散，谢残玉索性就搬来此处。
　　虽地方不大，与谢府比起来要简单一些，但是陈设与谢府差别不大，于笙甫一回过神，都有些恍恍然。
　　见人盯着屋内陈设发怔，谢残玉失笑，“魂儿被勾走了？”
　　于笙一呆，愣愣地转过头看向谢残玉，“公子……”他不知自己是后悔多些还是内疚多些，看着这比起谢府要小上一圈的屋子，心中颇不是滋味儿。
　　与谢残玉闹了不愉，他鸠占鹊巢，反倒致使谢残玉窝在这么一处小宅院里，就连安寝的内室都是与书房通着的。
　　谢残玉走过去，捏住他的鼻尖，“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嗯？”
　　他尾音格外低沉，于笙先是面颊一红，而后就想起方才被按在门口时那一声一声的低声呢喃，谢残玉总说他是山间精怪所化，可是于笙却觉得他更像，否则他为何总是溺在他的温声安抚中，唇被慢慢衔住也丝毫不知……
　　直到那勾魂摄魄的一声轻叹，于笙才陡然反应过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谢残玉完全揽在怀中，灼热的呼吸直烧得他意识都滞了滞。
　　“我这样……你喜欢么？”谢残玉凑近于笙的耳畔，语气又撩又暧昧，羞得于笙恨不能将脑袋埋进谢残玉的颈侧。
　　“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谢残玉这两个月度日如年，心里念着这没良心的，心肺都被牵扯地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来，这会儿好不容易将人收进怀里，无论怎么亲昵都显得不够，遂故态复萌，又逗弄起人来。
　　于笙嘴唇动了动，大略是悔疚作乱，平日里谢残玉稍微一逗弄，他恨不能将自己藏进地里，这会儿却意外的乖乖巧巧，小声回应了谢残玉一声，“……喜欢的。”
　　轰
　　谢残玉手指一抖，他嗓子干哑，垂头问他，“你方才说什么？”
　　于笙羞得连细白的颈项都晕起一片红，谢残玉眼热，凑近亲了亲，“乖，再说一遍。”
　　于笙轻轻摇了摇头，“已经说过了……”他的意思格外明显，公子不能强人所难。
　　可是谢残玉若是善解人意就怪了，他这会儿心尖都是软和的，有无数的巧妙心思想将这人好好爱抚一遍，不消于笙如何不依，他先捏住心尖人的下颌，温温柔柔印上一吻。
　　于笙呆了，“能不一直亲么？”
　　谢残玉摇头，“不能。”
　　“哦……”于笙有些委屈，他都已经诚诚恳垦认过错了，为何公子还要这样逗弄于他。
　　“不高兴了？”谢残玉又挑衅地亲了一口，“若不是你钻了牛角尖，这两月你我二人想必一早就你侬我侬，亲近得似一人了！”
　　他其实早无委屈怨怼了，可是实在是模样过于真实，于笙被他这么一打岔，哪里顾得上羞涩，忙揪住谢残玉的一角袖子，轻声道歉，“……公子，对不起……”
　　谢残玉盯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尖更是平添一分难言的满足感，他知道自己有些下作，可是这样的于笙既叫他怜惜，又忍不住逗趣，而且恶趣味占了上风，他故意凑近，“给你一个弥补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于笙自然点头，只是他错估了谢残玉的小心思，所以就听见勾人的声音再次烧烫了他的耳，“这两个月我着实难捱，你若是想让我开心，不若……亲我一下？”
　　“……”于笙攥紧了手指，羞意更加浓重。
　　谢残玉等了许久，又看他实在为难，加之念及他一贯的性子，终于放弃逗人了。
　　岂料，于笙忽而起身，飞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就问：甜不甜！
　　
　　
第50章 动情
　　送上门的小兔子自然不能放过，谢残玉在于笙缩回去的前一刻将人勾住，狠狠碾上去侵略了个干净！
　　“唔……”于笙唇角都破了，被谢残玉松开时委屈的汪着一泡泪，“明明已经亲过了……”
　　谢残玉自然耍起赖，“你主动凑过来，我岂能忍得住？”
　　他总说自己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是这理一向是他又破又立的，于笙每每与他争辩，最后却被哄得晕晕乎乎的，哪里还有心思计较这些。
　　“公子的意思是，要去上京？还带着我？”于笙被圈进谢残玉怀中，经他一番解释，才知谢沅叫他收拾行李的原意，是他想得太多，还以为是谢残玉要赶他出府，这会儿明白过来，又羞又愧疚，一头扎进谢残玉颈窝不动了。
　　谢残玉失笑：“看来不惩罚你一番是不行了，将我拒之千里之外，竟然还误会我的意思，是不是你晚一点想通，人就要逃了？”
　　缩在谢残玉怀中的人一僵，于笙结结巴巴，“不会啊……”
　　谢残玉将人从怀里“挖”出来，逼着他坐在自己膝头，“看来是想过逃走的？”
　　于笙闻声忙摇头，但转瞬还是认命的点头，“我那时鬼迷心窍，就想着，与其被你赶走，不若我自觉些，尽早离开……也算落个体面……”
　　他说完更是心虚，那时深陷各种情绪中不可自拔，这会儿再回忆时便免不了的羞窘，见谢残玉面色“难看”，他又着急地替自己转圜解释，“后来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心思，不想逃了……”
　　谢残玉挑眉，“怎么就想通了？”
　　“……也不算想通，”该说的说了，不好宣之于口的也慢慢说出来，索性将自己的心思吐露个干净，“虽说与公子闹了不快，也无继续赖着的理由，但是……”他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谢残玉，“我始终还是不想离开的……”
　　“公子是我企望不到的尽头，明知不可得，可我还是想再赖着……可能那个时候心里还是有着妄想……”于笙苦笑了下，“明面上与公子不快，可还是死皮赖脸不肯走，大略……这世上就只有我这样厚脸皮了吧！”
　　“公子从来不欠我的，可是我又作又赖皮……”
　　于笙说到这儿都觉得自己是个顶讨厌的人，不仅言行不一，还故意要卖可怜，他想要从谢残玉怀里出来好好认个错，岂料腰间猿臂扣得紧紧的。
　　“公子……”于笙涨红了脸，他这一番剖白说得颠三倒四，连自己都嫌弃。
　　谢残玉却又拥着他往前一拽，嘴唇在他额头贴了贴，“说你是个小刺猬也没有说错，只是这一身尖刺尽往自己身上扎了……还故意要戳我的心是不是？”
　　“不过，你到底坏不坏，这个还是要交给我评判，别人说了不作数，你自己说了更是没用……”
　　于笙不敢看他侵略性极强的目光，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一缩，但是脊背后的大掌存在感太强，他软声求饶，“公子，不说了好不好……”
　　“受不住了？”谢残玉衔着笑，一贯的温柔在这会儿却带着一点玩味，“以后日日你要待在我身边，你我二人是要过一辈子的，这一点就受不住了，那我岂非要日日拨冗来哄你？”
　　□□听着是勉强，可眸里的情意，这一次于笙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的问，“一辈子？”
　　“不然？”谢残玉假作生气，“你难道就只是与我度过这一段就够了？”
　　于笙已经不知要说什么了，他从来不敢想一辈子，那是多难得的三个字啊！
　　他爹娶他娘时，也是承诺一辈子琴瑟和谐，一生平安无虞；王全生娶他娘时亦是说尽甜言蜜语，答应一辈子只她一人；就连莳华阁也许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一辈子好像廉价得很，任谁的嘴里都能过一遍……
　　可是事实呢，他爹病逝，他娘匆忙改嫁，王全生三天两头往窑子里跑，莳华阁更是要他以身作陪……于笙听够了一辈子虚构出的镜花水月，也看尽了俗世的世事无常。
　　可是这三个字自谢残玉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格外真实！
　　于笙不敢信，却又忍不住去相信，回望这之前种种，好像“一辈子”也是存在的。
　　“怕我是在骗你？”谢残玉久久等不到丝毫回应，再沉着的一个人也不免多想，他将人锁在怀里，垂头亲了亲，“于笙，这多少年我所求不多，而你是我最不甘愿放弃的……”
　　他极尽温柔，“可能于你而言，一句定终身的话是轻飘飘的，可是对我来说，我既说出，便能做得到，除非我死！”
　　于笙疏忽抬头，认真地看着谢残玉，“我信的……”
　　他从始至终都相信的，只是这样重逾千金的许诺太过珍贵，他竟怀疑起自己值不值得。
　　谢残玉犹在看着他，于笙忽而就不忐忑了，他循着温度抓住谢残玉的手，意料之外的他的手心一股淡淡的潮气。
　　“……就许你紧张，不许我也忐忑不安么？”谢残玉扭头往旁边看，于笙盯着盯着就笑了，“公子也会难为情么？”
　　“没有。”谢残玉飞快地否认。
　　于笙伸手触了触谢残玉的耳垂，“那这是……”
　　谢残玉身子一僵，分明耳垂是有些灼烧的，他从未在外边这样情绪外露过，一朝被抓了个现行，还是被于笙逮着，想想就觉得赧然。
　　反观于笙却是另一种感受，自与谢残玉相识，这个人好则好矣，离他却太远了。
　　这种疏离并非相处中的不妥帖，而是谢残玉卓然出尘，于人而言，虚幻感要甚于真实，这样的感觉使得他对谢残玉始终是尊敬多于亲近。
　　所以两个月前，于笙纠结万分，对谢残玉始终无法以寻常人坦然视之。
　　别人都责怪于笙的不识相，可是只有他知道自己是抱着多大的勇气踏出谢府，又是如何艰难与谢沅询问谢残玉的去处。
　　话本中多是仙女下凡与凡人成就良缘，可是于笙却觉得是凡人更有勇气。
　　两个人相爱，旗鼓相当才能碰触耀眼火花，一弱一强总是像缺了什么。于笙无数次正视自己与谢残玉的感情，他多是对自己无能的怨怼，毕竟……那样好的人就该有同样好的人般配。
　　于他而言，谢残玉就是动了凡心的谪仙，而他有幸得到垂怜，日日诚惶诚恐是常态，但是谢残玉却不惜收敛所有锐气，温柔地主动亲近，“又耷拉着脸，是我哪儿惹你不高兴了吗？”
　　看吧，对我这样容忍，若是还不有所醒悟，那才真的是愧对公子一片真心！
　　于笙伸手揽住谢残玉的腰，瓮声瓮气道，“公子，一辈子太短了，你既许了我一辈子，不若连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一并给我罢！”
　　谢残玉眸光一动，倏忽笑了，“你竟这样贪心……实在出乎意料！”
　　嘴上打趣格外明显，于笙总归是不好意思的，他抿了抿唇，“公子只道给不给，我脸皮厚，也不怕公子取笑……”
　　他想，倘若真的能与公子生生世世，被打趣调侃又有什么怕的，这张脸皮不要了也行！
　　于笙头一次这样“豁得出来”，谢残玉分外讶异，不过比起将自己捂成闷罐子的于笙，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直白又赤诚的小东西。
　　爱怜来得又快又动情，谢残玉捏住于笙的下颌吻了吻他的唇，二人鼻尖相抵，呼吸扑在颊上，彻底烧红了于笙的耳垂。
　　“你既开口要了，我自然双手奉上，不仅如此，”谢残玉恨不能看进于笙心里，“以后生生世世你只等着我来寻你……”
　　于笙眼眶温热，眼泪不受控地滚出来，他在俗世挣扎十数年，尝尽冷暖酸苦，一朝遇见谢残玉，好像所有的不安和凄苦都有了宣泄的出口。他想，上天终是对他不薄，他艰难行走于漆黑深夜，遍寻所有不得，却忽见不远处灯火辉煌。
　　那里，便是他的归处！
　　二人经历了这一遭，对于于笙的变化，莫说是其他人，单只是骆迟瞧着他，就觉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之前乖乖巧巧，时不时就脸红一遭，现在却是跟在自家公子身后的一条小尾巴，偶尔凑上去与谢残玉小声地说些悄悄话，时而又被看见……他被压在廊下亲得七荤八素……
　　骆迟啧啧不止，这再冷情冷性的人，一旦见了荤，那是恨不得长在一块儿的，偶有被人撞破的时候，自家公子一贯厚脸皮，自在安然得很，而于笙也奇异地不往旁边缩，勾着自家公子的衣摆咬耳朵。
　　“怎么办，又被骆迟看到了……”
　　谢残玉无所谓地摇头，“看便看了，他自己讨不到媳妇儿，羡慕我二人也正常……”
　　于笙觉得不大对，又觉得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顺着谢残玉的话点头，“他总归看着不大好，公子克制一些……下一次我们寻个无人的地方罢！”
　　谢残玉不无不可，只当哄着于笙开心了。
　　可是骆迟却在翌日见识到自家公子的“无理取闹”，大清早的于笙还在睡，他便被派到外边处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儿。
　　骆迟有心从别人那儿打听几句，就听到自家公子的原话，“骆迟太碍眼了，这样将他困在府里也不好解决他的终身大事，遂还是叫他出去为好……”
　　于笙还在旁边无意识地添柴加火，“……为了让骆迟能早些娶到妻子，不若时间久一些……”
　　谢残玉点头，“也好，他不招人喜欢，还是多给些机会为好……”
　　作者有话要说：骆迟：我可谢谢您两位了，单身狗不配蹲墙角么！
　　
　　
第51章 下作
　　于笙与谢残玉回到谢府没多久，就有人来报信。
　　一见于笙在旁，那人有些犹豫，“公子，此事……”
　　他犯难的模样太过明显，于笙也未多想，只当是关乎要密的事儿，不等谢残玉开口，他识相的出去。
　　待他脚步声远去，谢残玉微微蹙眉，“是王全生的事儿？”
　　“是。”那人点头。
　　这就不难理解了，要是换做其他事情，此人一定不会刻意至此，这也便是谢残玉方才并未立刻开口的原因。
　　“说吧，怎么样了？”
　　“按照公子的意思，我们只是跟着他……果然不出公子所料，赌坊是刻意引导王全生滥赌，而且我等经过几番查探，最后确定，赌坊背后还有莳华阁的手笔。”
　　“还有呢？”谢残玉看上去好像并不意外。
　　那人谨慎地往旁边看了看，低声道，“那王全生的相好原来也是莳华阁出来的姑娘，她是三年前被赎出来的，背后的人，不是荣娘子。”
　　谢残玉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所以那王全生当初酒后并非是赌输了五百两？”
　　“是，”那人递过来一张纸，“赌输五百两只是筏子，而且当初去王家打砸的人是莳华阁的龟公，有人亲眼所见，而且那些人现在已经不见踪影了，如今莳华阁的龟公已然是换了一批人。”
　　谢残玉目光落到那人身上，“荣娘子自除夕那夜离开画舫去了哪里？”
　　“这……”那人略有些犹豫，谢残玉替他回答，“是温府。”
　　“公子怎的知道……荣娘子刻意换了一辆马车，若非我等分开跟随，都险些暴露。”
　　“不难理解，温偃在莳华阁是说的上话的，否则上次即便是我也不容易将人从莳华阁带出来。”谢残玉抿了口茶，“荣娘子自己也是风尘出身，她仅靠自己是立不起来的，你当那些恩客为何给她面子，不过是温偃助她一把的缘故。”
　　“那公子的意思是……温公子是莳华阁背后的推手？”别说那人一脸惊诧，就连身旁的骆迟也是瞪大了眼，“公子，温公子他不是……”
　　“我何时这样说了？”谢残玉反问，他面上无波无澜，“温偃顶多就是与荣娘子有些牵扯，但若说于笙一事与她有关，那便是无稽之谈了。”
　　骆迟仍旧困惑不已，“但是于笙不过是一个乡下小子，谁会和他过不去？莳华阁背后的人身份存疑，又为何偏偏看准他？”
　　谢残玉摇头，“事情查到这一步基本在我预料之中，虽不能立即将莳华阁的背后黑手立刻揪出来，但也能将温偃荣娘子摘出来……他二人，”谢残玉嗤了声，“顶多是被推在明面上顶事儿的，”
　　谢残玉其实早有预料，只是到了这一步，才敢完全断言，“上京水深，莳华阁是暗里被牵引着的一条线，只是无论是荣娘子还是温偃，都是局中棋子，连他们二人都是自顾不暇，哪里能做出这么大的一个局！”
　　“只是……”谢残玉现在愁的另有其事，“其他基本尽在掌握，只是于笙到底在其中被当做什么，为何偏偏与他有关？”
　　坦白来说，若非是于笙在其中，谢残玉本是不会在意此事的，无论莳华阁是否另有隐秘，他都无意打探，只是偏偏于笙深入其中，他直觉此事只是被扯出一根绳子，其余的还有待商榷。
　　“公子，王全生之事也未了，他前几日又赌输了，这次并无迹象证明是被坑害的，但是他又去打扰那母子二人了，我等只得将其打走，但是难保下一次他不会再去。”
　　说到这儿他又加了一句，“而且还有一事也不知当不当讲，”他略犹豫了下，见谢残玉并不阻止，才道，“那风尘女子生了一子，王全生也不顾脸面到处宣扬，现在半个镇子都几乎知道了，没几日此事就传到了于小公子母亲的耳中去了……”
　　一桩桩污糟事，连他都觉得荒诞无稽，也不知一旦被那于小公子知道了，又得气成什么样。
　　谢残玉听完也忍不住蹙眉，“那女子生出的孩子是王全生的亲子么？”
　　他的关注点格外刁钻，骆迟忍不住侧目，他心中想着别的事，这会儿听了一耳朵，也不禁好奇起来。
　　“不是他的孩子。”传信的人表情隐隐可见一丝快意，“依着查探出来的推测，那女子与王全生在一起时另有人苟合……那孩子出生的时日对不上，王全生那个时候还在孙府做工。”
　　“这样明显的错漏，王全生不可能不知道吧！”骆迟格外怀疑，“我虽与那厮只见过两三面，但也看得出来他是有一些小聪明的，这些他应当不会不知。”
　　“骆迟公子想岔了，”那人解释，“早先王全生在孙府做工时就与那女子眉来眼去的，二人有一次在外边被人撞破，王全生当时喝得烂醉，人事不知，但是没几日那女子反过来陷害他说是二人成了好事……”
　　一说起来，连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但是事实就是让人瞠目结舌，“王全生拿了家里的所有家底却贴补那女子，这事许多人都有所耳闻，只是于小公子那段时日并不在家中，与同村的人去了隔壁村割田……”
　　骆迟深深觉得不可思议，“这王全生根本就是那鱼目当珍珠，活该他最后替别人养儿子！”
　　谢残玉看他一眼，“原先留着王全生是想利用他将莳华阁背后的人揪出来，但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自于笙被我带离，莳华阁就已经有所防备，我的身份他们尽知，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公子准备如何处理王全生？”骆迟搓手，“我一早就想揍他了，奈何怕打乱公子的计划，现在他无用了，我正愁无处发泄怒气……”
　　“你若想解气，便随你处置，只是有一样，莫要扰了于笙母亲和妹妹的清净。”
　　骆迟面上一喜，“那是自然！”
　　将这一档子事先放在一边，谢残玉先去寻于笙。
　　其实也没有走多远，就看见于笙站在廊下发呆，谢残玉走过去的脚步声也没有惊醒他，知道温热的手指在他鬓侧蹭了蹭，于笙才像是忽然回过神似的，“公子……”
　　谢残玉蓦得就是心尖一软，这样的于笙尽管脊背挺直，没有哭也没有露出难受的表情，但是他周身的寂寥好像肉眼可见似的。
　　“你在想什么？”谢残玉伸手握住他的手。
　　于笙刚想摇头，就看见谢残玉认真的目光，到嘴边的“无事”被他咽下去，转而轻轻开口，“我在想，倘若跟着公子去上京，我娘和妹妹那儿要如何？”
　　他有些萎靡，“幼时我虽与爹爹更亲近些，但是娘亲她也很好……她知书达理，几乎没有训斥过我，嫁与王全生后，我娘也只是性子变得冷清了些，与从前也是一样疼我的……”
　　于笙是有胆怯的，他听别人说过上京，但是那地方是天子脚下，繁华之处无人可想象，与其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如说是他无从想象的距离感占据所有。
　　谢残玉静心听着他的言语，这样的于笙又是另一种模样，他惦念家人，也怕未知，俗世中的于笙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可他偏偏就是喜欢。
　　喜欢是什么呢？
　　芸芸众生万千种生命，你遇见的不早不晚，偏偏是那个人撩动你的心弦。
　　可能也是俗世中挣扎求生的一个寻常人，可一旦入了眼，就不想再离开他。
　　“你娘和王秋会有人照顾她们，我最近住的那处宅子就让她们，另外不远处还有一处铺子，缺个管事，就让你娘去吧，也好照顾王秋。”
　　“公子，这怎么行！”于笙明白谢残玉的意思，他想免去他的后顾之忧，可是这样于别人而言会不会又是一番折腾，他有些担心，“那铺子原来的管事做的好好的，公子随便将人赶走了，我娘她未必能做好……这样不好……”
　　“铺子是新开的，不必担心管事的事情。那里边大多是成衣，你娘心灵手巧，听闻绣工不错，只需她瞧着料子和花样不出错，盯着那些绣娘便够了。”
　　谢残玉安排得极为妥帖，于笙一时不知如何感谢他。
　　好像一句“谢谢”都是辱没了他。
　　“行了，此事暂且揭过，我过来找你是想说另一件事。”谢残玉按住于笙的手，“自你记事到现在，可曾有什么很奇怪的人？”
　　谢残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或者去找过你爹……”
　　于笙摇摇头，“我爹最喜读书，他那时除了去镇上找先生，其余的时间都在家中，我娘也极少出去……”
　　他说着说着便有些怀疑，“公子，你问这些是有什么事吗？”他心思细腻，这会儿忍不住联想到那会儿来报信的人，“若是方便说出来的话，公子尽可都讲给我，说不定我能帮公子……”
　　谢残玉明知他说得有道理，但是这会儿也有些犹豫，于笙瞧着他的神色，忍不住又问，“公子，是与我有关吗？”
　　他敏锐得很，谢残玉想了想还是没有瞒着他，将那会儿的所有事儿都尽数讲给他听，看着于笙一点一点变了脸，谢残玉将人揽进怀里亲了亲，“不要多想，很多事情都是不尽人意的，你受过的这些苦难，并不是谁要惩罚你……只是王全生之类的人太过下作……”
　　谢残玉将人仔细哄着，于笙攥着他的袖口不松手，良久，才缓过气儿，“公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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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双死
　　白日里天还晴着，岂料一入夜就下了一场春雪，夹杂着冰凉的雨珠子，砸在脸上格外冷，寒意透过骨缝窜进来，王全生狠狠打了个寒颤。
　　“嘿，这贼老天，都打春了还这么冷！”
　　“就是就是，黍子已经下地了，依着这天儿，今年都得给饿死！”
　　“咦……那不是王全生那狗东西么？听说谢府的人在找他……”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姓骆来着，似乎是谢府那位的亲信……啧啧，这胆儿也忒大了！”
　　王全生靠着墙根走，一探头就叫人抓了个正着，他下意识的抖了下，再抬头时是骆迟。
　　“你你你……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紧紧追着我不放？！”王全生是被人从赌坊揪出来的，赌坊的人一听是谢府要的人，恨不得将他一脚踹出来干净。
　　王全生却尽是难言的恐惧，能叫赌坊的人都三缄其口，甚至不敢违逆的，那该是如何厉害的人物。
　　而且，这人，对他极为嫌恶，一将他拽出去，先是兜头一通好打。
　　王全生无处可逃，疼得满地打滚，最后捡了个机会逃了。
　　王全生是好歹免去断腿，但是另一边的骆迟却气个半死，他手下的人蠢笨得很，好几个人竟然叫王全生逃了。
　　骆迟只得亲自去寻，最后在镇子偏僻的一处将人给逮了。
　　“我与你算得上是无仇无怨……”他手中的利剑轻轻搭在王全生颈侧，“只是你惹了不敢惹的人，动了不该动的人……”
　　“其实，说起来你应该满足，这三个月指望着靠你钓出来一条大鱼，奈何你实在无用得很，啧，我家公子也瞧不得你继续苟活，遂今日来做个了解！”
　　骆迟大发善心解释了大半，王全生惊惧不已，“我……我从未惹过你家公子，你缘何要拿我做一通处置啊！”
　　“公子，公子你发发善心，好歹给我个明明白白，否则，我就是死了在黄泉路上也是不明不白啊！”
　　骆迟冷嗤，“于笙……”
　　他手下力气施加了一分，“懂了吗？”
　　王全生瞬间白了脸。
　　他想过无数人，偏偏没有想过是于笙。
　　“公，公子……”王全生膝行几步，颈侧血珠子流入衣领，叫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骆迟全无半分心软，剑尖一送，刺入皮肉的声音分外明显，“要求情？就下地狱去和阎王爷求情……”他手下力气陡增，直接削下王全生一只手臂。
　　“啊”王全生痛得满地打滚。
　　“于笙那小畜生，早……早该被老子打死……”王全生恨意浓重，鬓侧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掉，骆迟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再抬手，又断了他的右腿，挑断他的筋脉。
　　“会不会太……”骆迟身边的人有些担忧，“毕竟是于小公子的爹，若是被他知道了……”
　　“又不是亲爹，还将他磋磨至此，若是他因此嫉恨上骆迟，那么先前那多少年遭的罪就是他活该！”骆迟还未说话，谢琦幽幽开口。
　　本来此事与他无关，但是谢沅特意让他过来帮骆迟，也不知那于笙到底有什么好，偏偏引得诸人喜欢他。
　　谢琦一直瞧不上于笙，骆迟自然看得出来，一抬眼，“你跟在公子身边的时日不短，若是不想被赶走，就消停一点。”
　　谢琦一皱眉，“我又未说错，是那于笙没本事，还总叫公子搭救，他到底有什么好，公子若是一直是从前性格，他早就活不到现在了，哪还能任由他这么恃宠而娇！”
　　“谢琦！”骆迟提醒他，“毋管他是如何人，公子总是喜欢的，你当感情跟买菜似的，非要挑个新鲜便宜的？！”
　　骆迟的话，谢沅咂摸出几分道理，但是奈何对于笙的成见颇深，他只哼哼几声，并不表示赞同。
　　骆迟无奈，总有让他长教训的时候！
　　王全生被扔到了乞丐窝，每日总有人给他塞馒头，但是伴随着便是与日俱增的乞丐为了几个馒头与他抢得头破血流，再加上他断了腿和胳膊，不仅护不住馒头，还总要遭到众乞丐的毒打，但也不会致死，毕竟只要他活着，就有人给他送馒头。
　　王全生无数次想一死了之，但是却没有勇气，后来终于有一日，他托一个乞丐小子替他给他的姘头带话。
　　翌日，王全生还瘫在破庙外，刚从角落翻出来半块又干又黑的馒头，正要往嘴里放，一双绣鞋出现在他面前。
　　王全生慢慢抬头，眸中多了一丝喜意，“你来了……”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但是全无半分气力，面前女子却倏忽一笑，贝齿露出一点，格外天真。
　　当初王全生就是喜欢她这纯净的笑，不惜挪用了家里仅剩的财物，次次给她买了时兴的胭脂水粉，又是花言巧语，又是山盟海誓……
　　“王全生……”女子声音温柔，但是王全生却是一僵，她从前都是唤他“生哥”的，这次却这般生疏。
　　不等他有更多的想法，女子慢慢躬身，“王全生，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一副模样么？”
　　王全生一怔，转而仓皇的低头看自己，他身上干净的衣物都被乞丐抢走了，臭烘烘的破布勉强裹身，缺失的胳膊和腿早就被野狗叼走了，骆迟逼着他看那大狗咀嚼，骨头渣被嚼碎的声音分外明显，他浑身像是浸了冷水似的恐慌。
　　“你抛妻弃子，对我却是不错，但是王全生……”女子的笑容慢慢消失，转而狰狞起来，“你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吗？”
　　她恨得咬牙切齿，“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为了躲避他们……我儿没了……”
　　女子浑身发颤，“为了不叫人发现，我捂住了他的嘴，明明不至于死的……”她近似疯魔地揪住王全生的衣领，“是你！”
　　“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我儿死得无辜……我死了都不后悔，但是他为什么会死！”
　　王全生面色灰败，“……我儿子死了？”
　　他愣愣的，“我儿子为什么会死了……”他被女子扼住喉咙，“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何就不能护好他，是你捂死了我的儿子……”
　　王全生面色青白，“我王全生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你却捂死了他，你这个蠢货！”
　　女子却忽然大笑起来，眼里浸了水，“我蠢？”
　　她呵呵冷笑，“你这辈子都没儿子……”她说着忽然捂住嘴，“不对，你是有儿子的，”她眉眼带笑，“于笙虽不是你亲子，但也算乖巧，那小子算你半个儿子……”
　　“只是……你太恶心了，没有守住这半个儿子……”女子施大力气，“我生的儿子，不是你的……”
　　她轻飘飘说出来这么一句话，王全生陡然睁大眼，“你，什么意思？！”
　　女子阴郁地盯着他，“那夜，你我二人并没有做那档子事，你喝得烂醉，哪能睡得了我呢！只要我不愿，你以为每次你都能碰我？”
　　王全生彻底愣了。
　　女子继续道，“你别不信，莳华阁里出来的姑娘不是死就是病，你而且就凭你，哪能替我赎身？”
　　“不过是阁里要我办些事儿，你又偏偏有点用，否则……你以为我是闲得，还与你虚与委蛇，白搭上我的身子？！”
　　“你不要胡说……”王全生嘴唇都在抖，这段时间他不敢想太多以前的事情，他怕后悔，更怕自己看清，所有的恶果都是他自作自受。
　　所有他每每安慰自己，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起码身边有美妾幼儿，只要有儿子，他便没有错。
　　叫人给她带话，也是相信自己落魄之下还能有一处安身之地，有个与他心意相通的人。
　　但是现在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连儿子都是假的，王全生疯狂地摇头，“你不要骗我……那是我的儿子，是我看着他出生的……从前我对你多好，你为何要欺瞒于我，他就是我的儿子……”
　　女子冷嗤，“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
　　“那是我儿，我与东哥的儿子……你这辈子失败且无能，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你的……”她笑，“可能从前是有一个温柔的妻子，有个乖巧的女子，甚至连你那个继子……都算是仁至义尽了，但是是你祸害她们，逼着她们离心……”
　　“你活该！”女子如同诅咒似的，“你不配有儿子……我瞧不上你，从来就看不起你，唯一对你好的早就已经心死了……”
　　王全生耳旁嗡鸣，“我……不是这样的……”
　　他好像陷入了什么癔症，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你胡说……我没有对不起谁，是她们对不起我，我没有对不起谁……你生的就是我的儿子……”
　　王全生还在说，女子继续在他伤口上插了一刀，“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么？因为你最瞧不上的继子是谢府公子心尖尖上的人……”
　　“你最厌弃的人……是你永远都拍马不及的人！”
　　王全生终是呕出一口血，女子还要说，岂料一股大力将她拽倒，二人顺着台阶滚下来，女子怀里掉出一把刀，王全生拿起就往她心口扎，顷刻间血流了一地，女子嘴角血流不止，她也不知从哪里横生一股气力，捞住一块尖利的石头就砸向王全生……
　　“公子，外边传话，人死了……”
　　谢残玉神色不变，“死便死了，以后再别那这无关紧要的事儿来烦他……”他一眼看见于笙走进花厅。
　　骆迟一怔。
　　于笙好似预料到了什么，轻声问，“怎么了？谁死了？”
　　“王全生。”
　　于笙一怔，半晌点头，“嗯……”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电脑丢了，用手机码了一章，emmm，手速太慢（无奈脸），明后天补上，晚安哈！宝贝们早点休息！感谢在2021-02-2623:57:16~2021-03-0123:1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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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宋嫣
　　饶是于笙的神色并无变化，谢残玉还是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公子，何时出发？”于笙好似完全不在意方才听到的话，但是他自己知道，心中并非波澜未起，“王全生”三个字是幼年时期的阴影，更是催促他往前爬的警示。
　　泥沼里出来的他，真的如现在所看到的那样站起来了吗？
　　于笙攥紧拳头。
　　下一刻一只手裹住他的拳头，“王全生该死，他于你的养恩早就还尽了，你应该放下了……”
　　“……我并不觉得伤心，他没资格！”于笙慢慢抬头，“我只怕公子脏了手……”
　　于笙眼中全然无一丝温度，“自他想要将王秋卖与青楼时，我便对他只余恨意，至于我，他宁可拿我换百两银子，我又要如何待他？”
　　他轻轻笑了下，尽然全是讽刺，“我不是菩萨，做不到他对我百般磋磨，最后还要去可怜他的下场，公子放心……现在我是快意的，一切……也算彻底放下！”
　　谢残玉松了口气，他就怕于笙想不通，最后反过来伤害自己。
　　三日后。
　　谢府门前十数辆马车一切俱备，于笙随谢残玉一起上车，府门口只有奴仆数人送行。
　　一上车，于笙就窝在一边，神色恹恹，眼眶还肿着些。
　　谢残玉心疼不已，将人揽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眼尾，晕起一圈红意，只叫他看得心尖越发软，“不出多久，待京中诸事安排好，就将你娘和妹妹一起接过去，现在就只能让你暂受离别之苦……”
　　他凑近吻了吻于笙的眼睫，“你可是不高兴了？没将他们一起带上？”
　　于笙摇头，“公子已经待我们足够好了，我没有一丝怨怼……”
　　他挨着谢残玉，近乎于撒娇似的，“公子……我所求不多，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只一样，你若厌弃我了，千万要早些告诉我，别叫我猜……”
　　谢残玉手痒，捏住他的脸颊掐了掐，“在你心中我就是薄情寡义之人？”
　　“而且……”他吻住于笙的唇深入，好半晌才放过他，“就只是这样你便觉得我好了？”
　　于笙脸颊的红意险些烧灼了谢残玉的眼，“我还能对你更好，你以后单只瞧着……没有别人来影响我二人，更无什么琐碎事烦你，你只要做到一样……不要离开我，便知我能对你好到什么地步！”
　　“……嗯。”于笙腻在谢残玉怀中。
　　谢府车马此行并不急着赶路，谢残玉知道于笙从前没有离开过元丰县，遂一边游山玩水，一边走，偶尔兴致来了，还带着于笙去周边的县府住上两日，所以明明只需七八日的路程生生走了一个月。
　　到上京时，已经到了初夏，沿路的新柳早褪了翠色，直成了重笔添色似的浓绿。
　　“公子，这便是上京么？”于笙目不暇接的看过去，即便是外城，也是熙熙攘攘的人，小摊贩无数，各色吃食玩意于笙都陌生得很，偶一抬眼，竟还看见奇奇怪怪的……人……
　　“那是什么异人吗？”于笙指着一个棕褐色长发蓝眼睛，身着奇装异服的人，顿时惊诧不已，他好奇想看又觉得不大礼貌，这样盯着被人总是不大好。
　　“是自渤海以东坐船来的人，听说他们其实是西域再往西行千里的……说的话你也听不懂，但是他们也有不少珍奇异宝……改日给你买来玩玩。”
　　于笙不停地摇头，“不了不了，我什么也不要……”
　　谢残玉也不在意，知道于笙是怕他麻烦，所以换了话题，给他介绍沿街的东西。
　　“嘭……”马车忽的一震，于笙险些摔倒，谢残玉捞住他的脊背，“小心！”
　　“我没事。”于笙动了动腰，方才那一下太过突然，他腰际扭了一下，虽不算很严重，但疼意还是有些明显。
　　谢残玉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问，“扭着腰了？”
　　于笙点头，“有一点点疼，还好……”
　　“忍得住么？”谢残玉说着就要去撩他的衣衫，于笙顿时有难为情，“公，公子这……这里还是马车，先，先不了吧……”
　　谢残玉原本还未多想，被于笙这一打岔，顿时忍不住一笑，“原是害羞了？”
　　于笙更加羞赧，“公子还是先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吧，都吵嚷起来了……”
　　他二人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外边早就吵成一团。
　　谢残玉顺了于笙的意，将人放好，掀开帘子出去，就见街道正中，两个女子相互扶持，围观者闲言碎语纷说不止，谢府车夫面红耳赤，根本插不上话。
　　“怎么回事？”谢残玉神色淡漠。
　　车夫本就木讷，不善言谈，这会儿解释起来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谢府侍从出来两人，简单直接给谢残玉解释了一番。
　　谢残玉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目光落到街中间的两位女子身上，一人发丝有些乱，另一人似是安抚，谢残玉下车走过去，周围围观的众人原本还窃窃私语不止，这会儿看见谢残玉瞬间毫无声音，一个个盯着谢残玉。
　　谢府一行人分成了两拨，骆迟他们先去宅子安置，谢残玉则带着于笙，两个主子身边也无多余的人，加之马车也简单极了，在这落地就非富即贵的上京，遂瞧着就觉出几分寒酸来。
　　可没想到，谢残玉风姿卓越，一下车众人都下意识屏息。
　　无人知道上京何时多了这么一位疏朗如云间月的翩翩公子，只是显然并非无人认识他，那相互扶持的两位女子，明显是主仆，谢残玉刚刚走近两步，那位小姐看清他的容色就是一怔，下一刻忍不住推开丫鬟，往谢残玉面前走了两步，试探地问，“谢哥哥？”
　　于笙担心谢残玉，刚掀开帘子出来，就听见这温柔的三个字，他手指一紧，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女子一身鹅黄襦裙，杏眼明眸，姣美的脸蛋泛着淡淡的粉意，那双漂亮的眸子像是再也容不下别人，于笙却是心中陡然一空。
　　“宋小姐。”比起宋嫣的欢欣雀跃，谢残玉显得分外冷淡，于笙一时竟不知是放下帘子还是出去。
　　倒是谢残玉好似感受到了什么，一回头先是温柔一笑，而后问他，“要下来么？”
　　于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女子，果然，谢残玉这太过分明的态度叫她脸色微变，于笙收回目光，迎上谢残玉鼓励的眼神，点点头。
　　谢残玉立即回身过来，自然而然的牵住于笙的手。
　　围观众人骚动起来，终于又发出窃窃私语，于笙不懂这么多，但是谢残玉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有多大的影响。
　　单只是这会儿，那宋嫣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身子摇摇欲坠，丫鬟扶住她，“小姐！”
　　周围的人声音也越来越大。
　　“啧，光天化日的，竟做出这不知廉耻的事儿……”
　　“就是，原以为是哪家士族公子，没想到是个龙阳君……这好好的俊公子，非得是个断袖！”
　　“瞧这宋小姐的反应，应该是认识这人，只是……”
　　众人忍不住揣测，依着宋小姐的态度和谢残玉的通身气度，他应当不是寻常人，可这“落魄”的马车，加之他身边还有个亲密男子，如此自然的态度，像是契兄弟……一时便也不知到底是勋贵还是一介布衣。
　　“宋小姐可有大碍？”谢残玉并不因认识宋嫣而对她有丝毫善意，方才是有小孩子胡乱扔的小石子惊了马匹，正巧路过的宋嫣主仆也受了惊，谢残玉并不在意，如常问她。
　　那副模样，好像对面的人是陌生人。
　　宋嫣神色凄哀，她脑子预演过无数次的相遇尽数湮灭，只偏偏不是这样形如陌路。
　　“我……无事……”宋嫣声音低低的，那弱不禁风的模样若是换别的男子早就扑上来了，但是自始至终，谢残玉只自然的抚着于笙的手背。
　　“我二人也快到了，不如让马车送你主仆二人回去。”谢残玉无意多纠缠，如是开口。
　　宋嫣抬头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心中早就乱了。
　　自从打听到谢残玉就要回京，她便总是带着丫鬟在进城的必经之路等着，这一连十多日，心中的思念和爱慕好像也灌注了更多的殷切，但是万万没想到，她所心心念念的人，早就有了心尖人。
　　有人猜测，但是她却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谢残玉能这样正大光明的将人牵住，就是没有丝毫犹疑，他是将人切切实实放在心尖爱着的，否则不会就这样明晃晃地二人跟昭示似的。
　　“不用了……”宋嫣握住丫鬟的手臂，“谢哥……谢公子请便，我二人走回去是一样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围观的众人唏嘘，原以为能瞧上一场大戏，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毫无冲突。
　　不管别人如何想，又如何去打听揣测，谢残玉护着于笙上车，二人甫一坐定，便先是一阵寂静。
　　谢残玉盯着于笙，“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于笙在脑中演练了数遍的话尽数消失，反而问起一个想问之前却有犹豫的问题，“公子定亲的那位小姐是她吗？”
　　
　　
第54章 谢仲
　　“说告诉你的？”谢残玉颇感意外。
　　于笙不说话了。
　　谢残玉一愣，半晌失笑，原来这小东西也是有脾气的。
　　他不得不开口承认，“不能说是定亲的对象……”
　　于笙明显被挑起兴趣，“那是什么？”
　　谢残玉盯着他那张小脸，认命地坦白一切，“原先是双方父母有这个意向，但是最后不了了之，所以最后也没有成真……简而言之，我与她并无任何关系。”
　　“哦……”于笙明明已经眸子都亮了，但故意不去看谢残玉，却横生出一只手，将他下颌轻轻勾住，谢残玉温热的吐息扑在他面上，“这到底是吃醋了？还是浑然不在意呢？”
　　他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于笙，“我原先想着，倘若此生遇不到让我魂牵梦萦的人，不如也就遂了别人的意，娶谁不是娶呢？总归无论哪个人都是无所谓的，但是……”
　　谢残玉凑近，“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还是有区别的，那个人倘若不是你，似乎娶了还不如不娶！”
　　一字一句俱是满腔情意，于笙嘴角一点点弯起。
　　谢残玉见了更是心尖彻底软成一滩水，“愿意嫁我么？”
　　就是极平常的一辆马车，更无定情信物，但是那个人就这么向他伸出手……
　　于笙心中砰砰得跳，仿若已经不是自己了，“……公子……”
　　“我只想娶你，也只对你说过这样的话……”谢残玉温柔的简直要将人溺在他的眸子里，于笙受不住，只想偏过头，但是谢残玉明显不愿，不仅如此，他还将慢慢倾身过去，唇贴着于笙的眉眼，最后吻住他到嘴的话……
　　“唔……公，公子……”
　　“呼……”
　　马车到一处宅院门口，谢沅先凑过来，却见车帘许久不掀开，他有些疑惑，“公子？”
　　旁边骆迟走过来制止他，还努了努嘴，“瞧不见车夫都闪开了么，还想不到里边是怎么了？”
　　谢沅先是疑惑，转而恍然大悟，眼看着谢琦那小子也走过来，生怕他不合时宜的做出什么蠢笨事儿，遂将人扯开。
　　谢琦：“……”
　　骆迟垂头一笑，兄弟两人没一个识趣的，不过看起来，谢沅还有些救，至于谢琦那小子，怕是要挨揍的。
　　谢沅最先赶到上京，又是置办宅院，又是去人牙行买了不少奴仆，自元丰镇带来的人不多，但都是极其得用的，月息也在，不过是跟着谢残玉他们的。
　　宅院不算大，但也不小，据说之前的主人是个三品官员，为人清贫，是个好官，但是耐不住受皇帝得用，遂赏赐也不少，其中就有数块自渤海之滨运来的山石，花园里泉水也引进一池，花花草草相映成趣，倒也算舒服的一处地儿。
　　谢沅几人忙得脚不沾地，待一会儿谢残玉“忙完要事”后，一见园中景象，自是一番褒奖。
　　只是于笙……一直罩着一身明显不是他身量的衣袍，连脑袋都几乎要缩进去似的。
　　为防将人惹恼了，谢残玉便将人带着直接进了主院，一路上诸人忙着倒也没有引来太多的注视，只是这里边有没有谢沅的嘱咐，那就不得而知了。
　　翌日一大早，于笙刚睁开眼，就见谢沅扶着下巴坐在一旁看他。
　　他心头一跳，总觉得谢沅的眼神有些瘆得慌，遂起身披了衣衫，“你是有什么事吗？”
　　谢沅点点头又摇摇头。
　　于笙更是迷惑，“那……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啊？”
　　谢沅站起来，给他递了一沓册子，眸子闪闪的，“还记得之前你替我算过的账本吗？”
　　于笙点头。
　　说起来都一个多月前的事儿了，那段时间他与谢残玉各自生闷气，他整日窝在屋子里也不出去，谢沅怕他闲出病来，便扯着他算铺子里的账本。
　　原本只是叫他打发时间的，可谢沅没想到，于笙竟是个心算高手。
　　先前还是两位数默出来，后来越来越熟练，直到四位数、五位数的都信手拈来。谢沅不信邪的拿算盘扒拉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服气。
　　于笙算了半个下午，直接替他解了大半的烦恼。
　　而这一次，谢沅又是有事相求，“于笙呐，我这段时间浑身不舒服，你不若再帮我一次，唔，不需要算很多，就上次的一半而已……”
　　他说着大概也是觉得不大好意思，遂给于笙承诺，“待到结月钱的时候，我的与你二八分。”
　　说起来每月的复核账本，谢沅真的是焦头烂额，他念书不多，在做生意方面不算十分出色，但是谢残玉信任，所以他总不愿叫公子失望，每每都是累个半死。
　　现下可好了，有于笙在，好歹省了大半工夫。
　　于笙也不嫌麻烦，谢残玉平日里要忙许多事，时时顾不上他，一人窝在院子里也是无聊得很。
　　谢沅千恩万谢，被于笙不好意思的拍了下。
　　谢残玉一进来就看见二人打闹，难得问了句，谢沅自然知无不言，只夸得于笙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行了行了，别再逗他了，”谢残玉还是比谢沅“善良”一点，将人揽过来亲了亲。
　　于笙更是羞得不行，推了推谢残玉，“公子……”谢沅都在呢，怎么就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他难为情偏过头，谢沅会心一笑，朝自家公子比了个大拇指，却不慎被于笙瞧见，更是脸红得不行。
　　谢残玉一来，谢沅都待不下去了，他寻了个借口离开，还贴心地替他们二人关上门。
　　没走多远，就听见浅浅一声低吟。
　　“白日宣淫啊！”谢沅暗自感叹，手里颠着账本慢慢往外走，还未走出主院，就见谢琦鬼鬼祟祟的往后门的方向去。
　　他一怔，随即跟上。
　　谢琦武艺不低，但是今日出奇地毫无所觉，谢沅跟着过去，就见他先是支开别人，然后将后门打开，外边随即探出一颗脑袋来。
　　谢沅远远看着，一开始还没看清，但是等到走近几步，便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谢琦！”谢沅大喊一声。
　　谢琦身子一僵，催着那人立即离开。
　　谢沅更是生气，“谢仲你走一步试试！”
　　那颗脑袋像是卡在门框那儿了似的，登时不动了。谢琦面色不大好看，有心要催人走，但是偏偏谢沅将人认出来了，即便死不承认也无用了。
　　“大，大哥……”谢琦在谢沅走到跟前来时，那颗脑袋已经连同身子都进来了，露出一张有一片黑色胎记的脸颊。
　　不得不说，那张脸若无胎记应当是极清秀的，但偏偏半张成人手掌大小的胎记像是拍在颊上似的，分外明显。
　　谢沅还没来得及开口，谢仲便挡在谢琦面前。他个子没有谢琦高，要矮上一截，但是面对谢沅时不免心虚，但又有一点莫名的神采，“沅哥……”
　　谢沅盯着他，“你来做什么？”
　　谢仲眸子里的光灭了，他不敢看谢沅，更怕从他眼中看到厌恶，不耐，“沅哥我……”
　　“大哥！”谢琦喊了谢沅一声，“谢仲他……”
　　连谢琦都没发现，自己也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喊谢沅“大哥”，他有心要护着谢仲，但是谢沅看在眼中越发生气，“你若还护着他，不如一起滚！”
　　谢仲瞬间连最后一点生气都被抽走了。
　　他轻轻退了一步，但还是护着谢琦，“大哥……”“沅哥”两个字再也喊不出来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谢琦是捱不住我的请求才……你不要怪他，也不要生气，是我的错……”
　　谢沅仿若什么都没有听清似的，“不想让我揍他，你以后就别再来这儿，谢府庙小，容不下各路大佛，还有……”他明知自己的话太过尖锐，也太过伤人，但还是一字一句说出来，“你既选择了自己的主子，就别再望着别人的家门！”
　　“已经背叛过一次的狗，再背叛一次，连狗都不如！”
　　“大哥！”谢琦都慌了。
　　谢仲脑袋嗡嗡的，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以为，一直以为自己走错了路，但不至于孤身一人，可没想到，再回头时，身后就是万丈悬崖，那个从前对他笑着，在他发高热时肯日夜不休照顾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谢仲动了动唇，想说——我错了！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想听了。
　　“大哥，谢仲他没有敌意的，他只是……”谢琦看不得谢仲被谢沅那样伤害，有心要替他说话，但是谢沅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你也想滚吗？”
　　谢琦哑然。
　　平日里谢沅脾气好得不得了，他对谁都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就连谢琦的臭脾气他都受得了，但是一见谢仲，好像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个时候的谢沅，谢琦是不敢触怒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似乎从来也没有看清过谢沅，即便二人是同胞兄弟。
　　“还不滚吗？！”谢沅看向谢仲。
　　谢仲身子一僵，轻轻点了点头，他有些想再说一句话的，但是好像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
　　谢琦看着谢仲一步一步，明明还年轻的身子莫名的佝偻起来，他似乎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是最后还是没有。
　　“谢仲……”谢琦忍不住喊了他一声，谢仲瞬间停住，脑袋愣愣的，也没有立即回头。
　　谢沅看向谢琦。
　　谢琦也是一僵，“大哥我……能不能……”
　　“滚回你的地方。”谢沅凶得很。
　　谢琦没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离开。
　　待他离开，谢沅盯着谢仲单薄的背影，心里也分明不好受，但是一想起从前的事，那些心疼瞬间烟消云散，“还不走，是等着我叫人将你扔出去吗？！”
　　“沅哥……”谢仲忽然回头，谢沅一怔。
　　谢仲一半清秀，一半鬼魅的脸，泪如雨下……
　　
　　
第55章 尖锐
　　上京略显偏僻的一处地儿多了一座谢府，在这官员迭变，富家骤起骤落的富贵地儿着实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只是未有两日，太师府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这座“谢府”外。
　　路过的行人都是微讶，因为自车上下来一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师谢充。
　　太师大人上门，谢府门口的守卫好似并不认识，甚至待谢充走过来时都是一副迷蒙模样，直到太师身边的侍从亮出身份，他们都是呆呆傻傻的。
　　“你家主子可在？太师大人亲临，还不……”旁边侍从已然不快地皱起眉，岂料谢充打断，“滚！”
　　堂堂太师，却要受这等气，侍从有些不忿，谢充却是毫无所觉似的。
　　他亲自开口问，但是谢府门口的两个守卫依然如故，正待谢充再要开口，旁边经过一个老妇开口，“这位大人，谢府门口的这两位小哥都是失聪失语之人，你们再问许久也得不到回答的。”
　　谢充略一怔。
　　他原本是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但是也没想到谢残玉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膈应他，买来两个听不见说不了的人敷衍他。
　　“大人，二公子这明显是给您难堪，您……”
　　“无事，他好不容易肯回来，总要发泄发泄怒气，他消失了这几年，人能好好的已然不易。”谢充敛了袖子，复而上了马车。
　　谢府主院。
　　骆迟进去给谢残玉禀报，“公子，那位来了。”
　　谢残玉正教于笙习字，闻言动作不停，依旧轻声慢语，“横画多者，务求长短各异，宜使中横较长，求其平正……竖画多者，中间直竖要长，并应垂直勿斜，才能平正……”
　　“公子……”于笙见骆迟有些急，遂唤了他一声。
　　谢残玉却垂头教训他，“习字要专心，心外无物，你这样可是要罚的……”
　　于笙理屈，但也不觉得委屈，习字对他而言不算惩罚。
　　但为了配合谢残玉，他还是小心翼翼问，“公子想罚我多少呀？”
　　“十页大字……有些多了，不如后日正午前，交过来五页，不得偷懒，每一个字都要符合要求，否则翻倍罚之！”
　　“嗯。”于笙点头，心里已经盘算着要多写十页，以挑了最好的来交给谢残玉。
　　这边安排好了，那边骆迟已经急的要跳脚了，他不住地往于笙面上瞟，于笙轻轻拽了拽谢残玉的袖子，“公子，骆迟有急事……”
　　平日里骆迟谢沅对他诸多照顾，于笙感念他，自然这会儿也有意要帮帮他。
　　谢残玉这便看向骆迟，“太师大人亲临，我却不想见。”
　　骆迟知道自家公子的意思，但是他总归要问一问，而且谁都没有料到，太师大人碰了个软钉子，竟也没有离开。
　　“公子，听闻半月前，太师府的大公子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依着太医的意思，怕是以后无法入仕。”
　　谢残玉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边的砚台，“那又如何？太师府名正言顺的嫡公子一个也无，谁摔断了腿也没什么所谓。”
　　骆迟无奈，“太师府虽有三位公子，但是一个摔断腿，一个痴傻，另一个才不过三岁，公子您现在可是人人盯着的香饽饽……左都督如今权势滔天，又与北镇抚司、东西厂交近，太师大人这般着急的来找你，怕是想要您……认祖归宗！”
　　于笙支棱起来的耳朵动了动，太师和左都督都是一品官，这一路上，谢残玉都给他讲过不少，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自家公子竟是当朝太师的亲子。
　　“认祖归宗？”谢残玉冷笑，“他难不成不知我是如何出生的么？！”
　　骆迟隐晦地看了一眼他，“据探子来报，太师已经将公子的身份处理好了，借口是他当初外放在西南时幸了一位孤女。”
　　谢残玉更是觉得荒诞，“他也是真敢！”
　　说起这桩陈年旧事，谢残玉恶心作呕。
　　二十五年前，太师谢充还只是一个探花郎，一开始仕途不顺，直到被长公主亲女东安县主瞧上，便在其引荐下拜了太子太傅为师。
　　谢充是有大野心的，他不甘屈居人下，半推半就遂了东安县主的意高娶了她。
　　很少有人知晓，上京前其实是有发妻的，只是经长公主的“安排”，正妻变侧室。
　　若仅是这样便罢了，偏偏没几年谢充平步青云，外放做官时经过元丰镇突遭山匪袭击，险些殒命，是镇上的谢氏夫妇救了他。
　　也是之后，经闲聊时才知，谢充与谢氏夫妇还有一点沾亲带故的宗族亲缘。
　　这样一来，谢氏夫妇对谢充更是亲近，他们不过新婚才两年，如胶似漆，可偏偏二人琴瑟和谐的一幕在谢充眼中变了味道。
　　谢氏是元丰镇有名的美人儿，不仅貌美，为人也是淑雅贤惠，谢充原配容貌平平，高娶的东安县主更是无才无德，仗着家世几次三番辱他。
　　谢充见过无数女子，谢氏却像一株姝丽柔美的白荷袅袅娜娜长在他心尖。
　　在谢公子出外洽谈生意时，谢充霸道地占有了谢氏，不仅使其刚孕的胎儿小产，更在谢公子回来以后以其性命相逼，强迫谢氏为他怀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便是谢残玉。
　　“公子……”于笙担忧地握住他的手，“若是不想见的人，便不要见了罢……”
　　方才打定主意不见的谢残玉这会儿却改变了主意，“见，早晚都要见一面的……”他叫骆迟将谢充带进来，自己则带着于笙去了花厅。
　　谢府门外的谢充原以为要许久才能进门，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引进去。
　　谢充二十又五时中了探花，在官场更是浸淫二十年，如今才不过知天命的年纪，一身华服，威势逼人，但甫一见谢残玉，却是一怔。
　　花厅上座是谢残玉，他身着玄色交襟褐纹袍，一手搭着扶手，就那么淡淡地看向他，眉目清隽，眸中却无一丝暖意。
　　谢充身后只跟着二人，看向谢残玉时也因他凌厉的眸色一僵。
　　这样的谢残玉，通身气势也是他们远远没有想到的。原以为就是在那小小镇子上长大的小公子，即便有些不世出的名声，也越不过太师府的大公子，但是没想到，一眼就叫他们先怯了。
　　“檀郎……”谢充眸里一缕哀色，“你既入京，怎也不来太师府看看父亲？”
　　谢残玉几乎忍不住到嘴边的冷嗤，他盯着谢充，“拜帖如何写？说我是当朝太师凌/辱妇子而来的孽种么？”
　　于笙在一旁听着都呆了，公子在说什么？
　　谢充眸色微变，谢残玉继续道，“你不要祖宗的脸，我却知自己是什么东西……”
　　一字一句都是扯着骨髓浸着血，谢残玉每每想起母亲死前那几年受到的屈辱，竟觉得自己分明就是害人短命的贱种。
　　谢氏是个极温柔的女子，她从未对谁说过重话，即便自己的夫君日日纳了美妾进府，她也是无边愧疚只往自己的身上背负。
　　谢残玉永远忘不了他娘跪在夫君面前如何哀戚，也忘不了外边人人称道的大善人谢老爷是个时而癫狂时而温柔的怨毒丈夫。
　　“檀郎，我从前犯下的罪孽，死后定是要经历火海炼狱的，只是你……”谢充鬓侧生了白发，加之哀戚的神色，不识他的人都能被他的虚伪给骗了。
　　“阳间就该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的畜生，谈何地狱轮回？！”谢残玉恨极，站起来盯着谢充，“你勿要在我面前扮什么纯良，此次进京我无意与你牵扯，你做够了样子就请离开，府上地方不大，容不下太师大人！”
　　谢残玉第一次如此尖锐，于笙却不觉得害怕，反而担忧地看着谢残玉的背影。
　　谢充即便再做足了态度，也受不住谢残玉又是讽刺又是怨毒的言语，他身处高位多年，早就成了人人敬崇的高官贵仕，甫一见了谢残玉，再是有心要他认祖归宗，也不禁因他的态度生出极大的不愉。
　　“再如何我也是你父亲，若非愧对于你，我一早便叫人上家法好好教训一番，我谢氏自我而起，你等小辈不谨小慎微听从，这样忤逆为父，又是何等的蠢笨无知！”
　　谢残玉冷笑，“家法？”他一挥袖子，茶盏摔在谢充脚下，“你为人奸滑无/耻，汲汲营营害人无数，你立的家法除了辱没谢氏先祖之外，还有何用？！”
　　谢充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畜生！”
　　“我将你视为谢氏一子，不过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如今不识好歹，这上京到处是吃人的恶鬼，就看你没了本太师的荫庇，最后被谁给吃个干干净净！”
　　说完，谢充拂袖而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不见，于笙担心地盯着神色不明的谢残玉，骆迟一早就溜了，花厅只余他二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谢残玉走过去握住于笙的手腕，“若非我的存在，我娘应当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苦……”
　　“公子，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你一个人决定的，你没有错……”于笙虽也是一知半解，但是他只相信自己眼中的谢残玉。
　　谢残玉叹了口气，“我没有那么好的……”他摸着于笙的眉眼，“你眼中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我虽看着无欲无求，实则与谢充是一类人，我们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从来只是利己，看不到别人，心中从来都是卑鄙狡诈……”
　　于笙摇头，仰头看着谢残玉，“公子，你不一样……”
　　
　　
第56章 本恶
　　谢充走后，谢残玉便向于笙讲了当年的那段往事。
　　“……便是如此，你心中的我，并非那般好，而是一个无辜女子被凌/辱后无奈生下的孽种……”谢残玉俊美清隽，似乎叙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娘得知自己有了身子时，无数次想要落胎，但是……”
　　他眸色冷戾，“谢充长子无甚天资，而他娶的东安县主也是多年无所出，遂将我娘这一胎看得极为重要，为了让我娘生下我，便以谢府诸人性命相逼……”
　　“元丰镇谢府一门十九口，我娘只能忍辱生下我……但是谢充并未满意，另叫人毁了我爹的根本……自此，谢氏这一脉只余我一个……”
　　桩桩件件无一不是畜生行径，谢残玉眸子赤红，于笙双手握住他一只手，“公子，公子……”
　　一声一声的，尽是说不出的安慰。
　　谢府原本上下和谐，谢氏夫妇二人更是一对神仙眷侣，但是谢充的出现直接将天伦破裂，谢残玉幼时不懂。
　　不懂父亲为何总是要折磨母亲，也不懂谢府从来不曾少过的莺莺燕燕，那些女子形如鬼魅，一个一个像是打在母亲脸上的巴掌……
　　谢府再没有一个孩子降生，谢残玉却不被喜欢，他跪过祠堂，犹记得那时父亲看着他的眼神，恨不能将他啖食。
　　“你有天资又如何，身上流的是畜生的血……”
　　“……我谢家前世作孽无数，才会生下你……”
　　“你娘寡廉鲜耻，她怎么不去死！”
　　“……你娘不配死，她要活着……活着与我一起受辱，她凭什么死，都怪她长了一张惑人的脸……”
　　“你和你娘一样都是狐媚子，若非是她，我谢氏又怎会受这样屈辱！”
　　谢残玉不懂那滔天的恨意从何而来，他只记得她娘死后，父亲如同疯了一般烧了主院，后来他才知是那间他们夫妻二人圆房的主屋，是谢充强占了谢氏的屋子。
　　待谢氏一死，谢残玉看着他爹一日一日油尽灯枯，他时而疯癫，偷偷跑到他娘的墓前哭嚎，“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为夫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逼你的……檀郎他很好，可偏偏不是你我的孩子……”
　　“他不像你，我原本想对他好的，但是……”
　　谢残玉看着父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反省自己，可是墓里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很想走过去对他说，你是活该，但是谢残玉就站在身后，他踏不出那步，因为那个时候他就明白了，他娘没有错，他爹也没有错，有错的从来都是谢充和他这个本不该生下的孽种。
　　谢充毁了本该美满的一家人，谢残玉也不该生下，他的存在时刻在提醒他娘，做出辱没门风，背叛夫君的事情……
　　也同时提醒他爹，是他的无能致使妻子被凌/辱……
　　他娘死了，带着无尽的屈辱和自怨自艾。
　　他爹死了，带着对谢充的怨愤和对妻子的愧疚。
　　只留下谢残玉，他厌弃自己的存在，偏偏血缘是擦不干净抹不掉的污迹。
　　如果有选择，他宁可不出生也不想谢充志得意满。
　　“公子是要报仇吗？”于笙紧紧攥着谢残玉的手，小脸上满是担忧与愤懑。明明是那谢充强占女子，又逼得他们家破人亡，为何现在又要故意粉饰太平。
　　“谢充长子摔断了腿，又无功名在身，二子是与东阳县主所生，自小失智又身有残疾，幼子年少，是青楼里的风尘女子生下的，东阳县主视为眼中钉，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谢残玉算得上是谢充的二子，若非谢充昔年对他的忽视，想必东阳县主早就将他处理了。
　　于笙懂得不多，但也从谢残玉的话中听出谢充的意思，“他是想要将公子的身份宣扬出去，又怕你坏他的事，遂来想先安抚住你？”
　　谢残玉点头，“三年前我去了北疆，他派去跟踪我的人只得到我身死的消息，本来我是想暗中进京，但是后来便不这样想了。”
　　“公子，你要正面抗衡？”于笙有些担心，虽然知道谢残玉厉害，但是谢充那人如今已是当朝大员，无论如何，硬碰硬总是自家公子吃亏的。
　　“将他杀了无用，那样的死法并不能慰藉我娘的在天之灵。”谢残玉计划了数年，如今正是好时候。
　　谢充的行迹未有多久便以一份纸信的形式呈到皇帝的桌案上。
　　越霖手边一沓奏折整整齐齐，手下的笔终于顿了顿，他看向上座的皇帝，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皇帝视线移过来，先是勾唇一笑，而后玩味地看他，“怎么？现在才觉得朕长得颇合你心意？”
　　越霖垂下头，不语。
　　皇帝也不在意，越大人一向这样，他自位上起身，走过来将人揽住偷了一吻，“昨夜是朕不好，不该将你留着不让回府，但是……”堂堂皇帝竟露出一丝委屈来，“近半月未曾与你见面，彻骨的思念都要抑制不住了，你难不成就无半分这样的感觉么？”
　　越霖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反而犹豫了下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亲眼看着方才还一脸玩闹的皇帝倏忽变了脸，朝堂上的这个人阴沉难辨，可是一见越霖又是一副模样。
　　摩挲着他的下颌，皇帝如闲聊般开口，“那个人进京了，谢充那个老东西果然去找他了……”
　　皇帝口中的“那个人”，越霖不算陌生，甚至他们还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这些并不重要，越霖开口，“陛下想做什么？”
　　“嗯……还没想好……”皇帝眸中一抹暗色，“谢充与宋尚书原本势同水火，不过听说近些时候他们又时常见面，听闻……两家有意结亲。”
　　“宋尚书不会愿意的。”越霖接上，“素闻宋尚书对其独女几乎要宠上天，他不可能将爱女嫁到太师府的，即便现在，谢充与左都督斗法，宋尚书夹在其中地位尴尬……”
　　“谢充有四个儿子……”皇帝意有所指。
　　“一个摔断腿，一个痴傻，一个年幼，另一个……”越霖抬头看他，“谢残玉再是惊世人才，他的身份，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他们都懂，谢残玉的身世并不光彩，宋尚书那样爱女成痴的，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女儿沾惹污点，而且在此中间还横亘着一个东阳县主。
　　“如果宋尚书之女对谢残玉一片痴心呢？”皇帝忽然开口。
　　越霖怔住。
　　“长风啊，你素来冷静得过分，但是偏偏算错了人心，那宋嫣对谢残玉痴心一片，而且宋尚书那样奸滑的一个人，可不仅仅是只会疼惜女儿的，比起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身世名利，他看重的是谢充能给他的东西。”
　　“人心是不可捉摸的，谢残玉出身再上不了台面，在表面上，谢充说他是南疆孤女为他生的，又有谁会拿着真相去质问？”
　　越霖神色几变，良久才开口，“那你呢？”
　　皇帝微愣。
　　越霖直视他的眼睛，不夹杂任何情绪，仿佛看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你的心又是怎样的？江山、朝堂、万民、三宫六院、阴谋诡计、真心假意……哪个是真的，哪个又是假的？”
　　皇帝是想开口的，但是他忽然不知从何说起，他记得越霖与他一起时的每一个细节，但是时而又觉得虚幻得很，虽然表面看来，他早就将越霖的一颗心软化了，可是这会儿他才幡然醒悟，他们二人的距离是天堑地壑……
　　“薛诚，你眼中的世人都是卑劣无/耻的……”越霖这是第一次认真的唤他的名字。
　　皇帝却并不觉得高兴，他甚至立刻就反驳起越霖的话，“不是我恶意揣测世人，而是人性本恶，人都是利己的……谢充有发妻，却为了仕途另娶东阳县主，他有了权势地位还不够，还强掳别人爱妻，逼着人家家破人亡……”
　　“宋尚书呢？他当真如表面那样爱护女儿么？”皇帝像是被越霖踩着痛脚似的，非要要剥开人心给他看，“他本是贫寒举子，若非宋夫人娘家当年几乎倾尽家财为他铺平前路，你以为他能到今天的地位？”
　　“可是，宋夫人是他逼死的……”皇帝扣住越霖的肩膀，“他自诩与宋夫人举案齐眉，但实则为了赚足名声而已，为了宋氏有子继承，他在外安置了好几个外室，但是天不遂人愿，没有一个为他诞下儿子……”
　　“在内将宋夫人哄得团团转，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样，却不料被宋夫人撞破他的好事，本就因生不出儿子郁郁多年，宋夫人岂能受得住一心一意的丈夫多年在外有外室的打击……”
　　皇帝冷嗤，“还有晋王、长公主，淮阳侯……他们哪一个不是面上一套心中一套，你以为人人良善？那都是假象！”
　　“所以呢？宗室脏污纳垢，你呢？”越霖自始至终脸色不变，“你是否也是如他们一般？还有我……你又觉得我是否也是如谢充之流，只要一朝得志，便又是另一副丑陋面孔？”
　　越霖从前不想问，也不想深究，可是今日他看过薛诚近似狰狞的讽斥，忽然就想将那多年蒙蔽的薄纱给撕破。
　　“在你眼中，所有的人都是恶的，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越霖走近一步，“陛下，我也是一样，不是么？”
　　薛诚自即位已然近十年，亲政不过三年，但是越霖知道，他早就不是那个谦谦有礼，朗笑说要泽被苍生的坚毅少年！
　　
　　
第57章 阴险
　　谢残玉预料得不错，翌日他刚将于笙送到铺子里去，回去的路上就被人截住。
　　“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谢残玉身旁只有谢沅，他也不甚在意，“是东安县主？”
　　那人点头。
　　“带路。”谢残玉早就想到的事情，如今没甚在意，跟着那人七转八转走到一处酒楼门前。
　　门口还有人等着，谢残玉脚步不停，一进去就见大堂客人寥寥无几，他暗自嗤了声，世人都说长公主势大，动辄穷奢极欲，她的长女东安县主也像极了，最爱在外摆宗室的阔气。
　　“公子，三楼请。”
　　谢残玉拾阶而上，旁边各有奴婢数几，另有高大的护院侍卫也不少。
　　当真是看得起我！谢残玉微嗤。
　　由人因着上了三楼，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不少，素闻此酒楼大多是权宦摆宴的地儿，不得不说，比起二楼来奢华了不少。
　　“谢檀郎！”
　　一妇人华服美侍，精致的美人榻旁另有伺候的丫鬟四五个，个个浓妆美髻，比起小门小户的小姐来也不逞多让。谢残玉目光落到最中间，那云髻峨峨，裙下绣着大片风荷的美妇不少东安县主是谁。
　　谢残玉自始至终容色淡淡，见了东安县主也只是简单的一揖，连腰都只是略弯。
　　果然，东安县主这便不快了，“说起来本县主也算是你的母亲，再不济也是当朝县主，谢檀郎，你就是这样行礼的吗？！”
　　“县主口下留心，草民只是一介布衣，与县主可攀不上亲，更遑论尊您为母。”
　　他开口坦然得很，虽无一丝恭敬之心，可话里的内容却叫东安县主上了心，“你不愿认祖归宗？”
　　“草民父母已去，其他叔伯也早就不在了，县主说到认祖归宗，这便有问题了。”
　　东安县主越发奇怪，“你该不是诓本县主吧，谢充说你殚精竭虑要入太师府，进祠堂，现在在本县主面前又是装模作样，莫不是故意想要糊弄人吧！”
　　谢残玉不卑不亢，“县主多虑，还是先前之语，草民爹娘已逝，来上京只是因经下铺子出了点问题，县主若不信，自是可以去查。”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至于县主口中的太师大人，草民只有一句话，此生父母只元丰镇谢氏夫妇二人，宁富贵荣华不保，也不可能入太师府祠堂！”
　　东安县主不语，盯着下边的谢残玉，好像是要从他面上看出一点心虚撒谎的不妥之处。
　　奈何看了许久他仍旧是一副坦然模样，虽满腹怀疑，但还是略松了口气。只要这谢檀郎野心莫要太大，任谢充那个老东西再如何作妖，总不会二人沆瀣一气，来谋夺自己儿子的东西！
　　东安县主嚣张跋扈了半辈子，认准的夫君是个薄情寡义，心狠手辣之人，在谢充未得势之前，她尚且能将人制住，毕竟谢充靠着长公主府起势，他总要忌惮三分。
　　可没想到，谢充此人一旦权势滔天便罔顾其他，身边莺莺燕燕不少，虽顾忌长公主府，未将人纳进府，但东安县主素来被人宠着长大的，哪里能受得了这等委屈，遂二人争吵一日日多起来，尤其在她毫不容易生下儿子，却是个痴傻孩子之后，谢充便更加厌恶她。
　　东安县主哪里能受得了，几次跑到长公主府抱怨，一开始她母亲还肯敲打敲打谢充，可时日多了，连长公主也劝慰她要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
　　谢充如今位高权重，在朝中隐隐有掌握一派的趋势，就连皇帝也要避其锋芒。
　　东安县主想要的不多，她知道待自己死后，儿子痴傻定是要受到薄待的，若是不争不抢，任由谢充在外生下一堆儿子，那么以后岂有他那个傻儿子的福气，怕是只能叫人活剥了去。
　　如今她庆幸的是谢充虽姬妾无数，但加上谢檀郎这个身世腌臜的之外，也只有三个。
　　东安县主狠也是真狠，她叫人断了谢充原配生的那个儿子的腿，又盯住最小的那个，谋算着待她死后，自己的痴傻儿子就由老四看护着。
　　除了谢檀郎这个变数，其余的尽在掌握。
　　她看着底下冷漠的谢残玉，又添了一把柴，“本县主曾经知道你的存在，坦白说也动过杀意，但是念在你们一家凄惨的份上，便先放你们一马，岂料谢充那老东西并不想让你们好过，他嫉妒你爹，遂叫人故意进谗言，说是你娘妄想攀权附势，是故意勾引……”
　　谢残玉敛了眸子，东安县主看在眼里，继续真假参半道，“本县主没有必要骗你，你也可以自己去查，谢充权势滔天，他姬妾无数，我若真的个个都容不下，现在太师府也不会还有两个庶子。”
　　她的意思是根本没将谢残玉的存在看在眼中，也不怕谢残玉谋夺什么，但是她前言不搭后语，方才初见时的警惕谢残玉看在眼中，自然不会对她的话有多少信任。
　　只是……她口中的这些，谢残玉也打定主意再查查，当年的事情，应当还是有什么没有被翻出来的。
　　他这边心中想着事，东安县主还在说，“……谢充那人狠辣至极，当年一开始他是要想杀了你爹，再霸占你娘的……只是不慎被个穷酸秀才撞破，他一怒之下将人杀了，想想……你身后无依无靠，若是被人捏在手中，怕是再无翻身之日！”
　　谢残玉听到这儿一愣，不知为何，脑子忽然掠过什么，一时心口像是被阻塞了什么东西似的。
　　之前他叫人查过一件事，似乎……
　　“谢残玉？”东安县主自说自话许久，见谢残玉心思都飞到别处去了，登时不快，“本县主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谢残玉神色淡漠地点头。
　　他今日纯粹是来顺势而为试探东安县主的态度的，可没想到还有另一番收获。
　　从酒楼出来后，谢残玉一眼就看到于笙，小东西今日穿了一身玉色长衫，衣摆几笔写意的翠竹，衬得那张嫩白的小脸越发清隽。
　　“公子！”于笙和骆迟二人，手里还拿着一包什么东西。
　　谢残玉走过去，自然而然从他手中接过东西，“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了？”
　　于笙小声解释，“谢沅要我算的账本都已经算好了，时候还早，骆迟说公子喜欢这附近的一家糕点，我们便过来了……”
　　“嗯？”谢残玉微微倾身，“难道不是骆迟骗你我被人欺负了，你就跑过来了？”他伸手将于笙额前一点碎发撩开，“瞧瞧，大冷的天儿，跑出一身汗，你以为你家公子看不出吗？嗯？”
　　于笙心下大感不妙，那会儿只顾着骆迟说的话，他急匆匆跑来，一路上险些还撞着人，骆迟没想到他这样着急，都来不及解释，跟着也一并出来了，半路才将人拦住。
　　将人哄信了，骆迟也不免心虚，于笙却不甚在意，还拉着人继续往这边来，与元丰镇不一样，在那儿他的公子没人敢欺负，可是这上京不一样，随便扔一块石头，都能砸到一个三品官，自家公子有钱又能如何，那些当官的一旦起了恶意，还不是任他们处置……
　　于笙的担忧骆迟看不懂，可谢残玉却能明白。
　　牵住小东西的手，谢残玉勾唇，“随便谁都将你骗到，将你不放在身边哪能放心呢！”
　　“那……公子就将我带着，去哪儿都带着，说我是小厮就行的……”于笙听了谢残玉的打趣不多想，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在他看来，自家公子是哪哪都好的，恨不得日日都与他待在一块儿。
　　“不怕我将你看得太紧么？”谢残玉紧了紧手下力道，“之前便给你说过，我并不是好人，甚至自私得很，你若想跟着我，我是不想让你离开一步的，别人要与你亲近，我也是不快的……说不准，你连和别人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他神色清冷，于笙见了也不怕，还往他身边又凑近了不少，“不怕的……我也不想和别人亲近，有公子就好了……只要公子不愿，我哪里不去都行的……”
　　这话一出，别说是谢残玉，就连谢沅和骆迟二人都是一怔。
　　他们伺候在谢残玉二人身边，自然知道自家公子的心性，不仅有极大的占有欲，甚至有时还偏激得很，这近半年的时间，二人对于笙的好感一点点的增加，自然也是不想让他受到伤害的，但是今日这一桩话听完，登时愣住了。
　　于笙哪里是小可怜啊，分明与谢残玉是不二的心性，他们二人怕是都已经将对方视为此生最重要之人，一旦缺了哪一个，另一人怕是得疯！
　　谢残玉揉了揉于笙的耳朵，轻声提醒，“今日这话你可要记得清清楚楚的……”
　　“嗯。”于笙飞快地点头。
　　这边二人正说着话，东安县主一出酒楼的门也看见了，她眸子在于笙身上顿了顿，问身边的侍从，“那是谁？”
　　“回县主，是谢公子一直带着的，似是……似是娈童。”回话的侍从小心翼翼的，东安县主却是冷嗤一声，“娈童？不知是你蠢还是本县主瞎，那谢残玉将人恨不得捧在心上的样子，哪里会是娈童！”
　　想到前朝的一些奇闻轶事，东安县主鄙夷地开口，“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本县主还以为那谢残玉是多厉害的人物，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沉溺男色的蠢货！”
　　“只是……”旁边一人又小心开口，“那宋尚书家的小姐不是一心要嫁于那谢残玉吗？若是此事被宋尚书和太师知道……”
　　东安县主慢慢笑出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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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旧识
　　自那日与东安县主见过面之后，谢残玉还没消停两日，黄昏时刻，谢府门外有客送上帖子求见。
　　于笙刚拈起一块糕点，闻声先开口，“是谁呀？”
　　骆迟将帖子递给自家公子，自己却看向于笙，“自称越霖……大概是那个传闻中皇帝身边的宠臣越大人……”
　　“他是坏人吗？”谢残玉自那日与东安县主见过面后就时不时的走神，于笙看在眼里，实则现在对任何一个要与谢残玉见面的人保持极其强烈的防备。
　　“不是坏人。”谢残玉哪里不懂于笙的隐忧，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耳垂，于笙先红了脸，谢残玉叫人叫越霖请进来。
　　越霖是替谁来的，谢残玉不是不懂。
　　“越大人光临寒舍，未曾远迎，还请海涵……”谢残玉言语有礼，越霖自然同样，“是鄙人贸然登门，谢公子客气了。”
　　二人正客套，于笙却忽然开口唤了声，“霖哥！”
　　越霖一怔，闻声看去，就看见于笙惊喜地几步过来，“那时听越伯伯说你跟着一位公子进京了，你走得突然，都未来得及与你见最后一面。”
　　于笙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无虞，才轻吐出一口气，“还好，看你应当过得还好就放心了。”
　　越霖看着他，眸色微暖，“没想到你也来了，”他看向谢残玉，回想起皇帝桌案上那一沓关于谢残玉的情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于笙的存在彻底打乱了越霖的所有计划。
　　“不想向我介绍一番么？”谢残玉自然地牵住于笙的手，“从前可不知道你还认识越大人呢！”
　　有越霖在场，于笙不大好意思的想抽回手，但是谢残玉却不允，将人勾得紧紧的。
　　于笙无奈，只能任由他拉着，请越霖坐下，才慢慢解释。
　　“我爹还在时，时而要去镇上那家私塾找先生解惑，当时霖哥家便在隔壁，时间久了，便与霖哥认识了，只是后来……我爹去了，我便很少与霖哥见面了，有次我去镇上卖鱼，去找霖哥时，越伯伯告诉我霖哥去上京了……”
　　说到这儿，于笙还颇有些自豪之感，“公子，霖哥学问可好了，他十六岁就是举人老爷了！”
　　越霖瞧他高兴的模样，也不禁露出一抹笑，“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谢残玉神色不明，旁边骆迟适时幽幽开口，“我家公子十二便中了举，到底是谁更厉害些……”
　　于笙一呆，下意识转头去看谢残玉，“公子，骆迟说的是真的吗？”
　　谢残玉不语。
　　越霖只需一眼，就明白了二人是什么关系，他眸中一丝隐忧，但见于笙眸中尽是兴悦，终是不忍他露出什么不开心，遂接话，“准确来说，是十一中举，那年元丰镇只出了两位举子，一个是谢公子，另一位是你爹……”
　　于笙愣了下，到嘴边的喜意慢慢压下去，“我爹……也是那年中举？”
　　“对。”越霖看他失落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懂，安抚地看着他，“你爹本也是有大才的，不仅学问好，也是人尽皆知的善人……”
　　于笙怔怔的，其实他对父亲的印象并没有很多，相反的，这些年，他幼时的记忆已经越来越少了。
　　二人说着，旁边的谢残玉却身子一僵。
　　骆迟眸子也是一暗，他下意识看向自家公子，果然，他面色煞白。
　　“公，公子……”于笙这会儿也发现了谢残玉的不妥，他当即也不管越霖是否在旁边，立刻攥住谢残玉的手，“公子你不舒服吗？”
　　谢残玉心尖狠狠一刺，那年中举的一共有二人，整个元丰镇无人不晓，尤其还有不少人在他面前阿谀奉承，少年谢残玉听着他们大肆夸赞他是仅有的神童。
　　“谢府公子果然有大才，不过十一的年纪便是举子，想那于秀才，苦读多年，而立之年才得了个秀才……”
　　“是啊是啊，还是谢老爷教子有方！”
　　“说起来，如谢小公子这样的才子天下少有，听闻那越家也有个小神童，但是比起谢小公子来还是略逊一筹啊！”
　　“……哎，那越家小子木木呆呆的，说话都说不清楚，脾气还怪异得很，哪里能比得上这谢小公子……”
　　“不过还是谢老爷教子有方啊……”
　　年少的谢残玉冷着小脸听诸人阿谀奉承，他却下意识往父亲脸上看去，意料之中的，只有满面的厌恶。
　　“爹，我想看看我娘……”谢残玉几乎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
　　但是他分明从他爹眼中看出的只有刻薄的恨意，不管谢府多熙攘热闹，花厅角落他爹一副恨不得将他弄死的怨恨，“……想见你娘？可以……只是你以后再也不能念书了，你愿意吗？”
　　他爹的脸隐在阴影中，谢残玉四肢僵冷，几乎说不出话来。
　　“……谢老爷，贵公子犹如小孔明再生，这样才能着实令人钦佩啊！”
　　外边的客人仍旧恭维不绝，谢残玉捏紧拳头，他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他，也不在乎有没有崇敬钦羡的目光围绕，只是……
　　“你不是想见你娘吗？”他爹俯身，“爹对你没什么要求，只是不想让你继续去私塾了，怎么样？你是想要蟾宫折桂还是想……要见你娘？”
　　谢残玉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我要见我娘。”
　　他爹面色稍变，不过转眼又换了一副模样，他第一次对着他笑，“这才对，这才是我的儿子……”
　　谢残玉当时不懂，后来也不懂，只是在得知自己是谢充的儿子时才懂。
　　他越是出色，便越是打在他爹脸上的巴掌。
　　谢充蟾宫折桂，高中探花，他的儿子更是在科举上分外出色，甚至有隐隐盖过他的姿态，他爹只是一个商贾，会的只有经商，这样的谢残玉到底更像谁，似乎更像是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口。
　　谢残玉在中举后却弃书从商，得知此事的人无一不是惊诧万分。
　　他娘拖着病体跪在他面前，让他离开，不是赶他走，而是求他走自己的路。
　　“檀郎，娘对不起你爹，可是你是无辜的，你已经中举了……以后有坦荡的前途，为什么要放弃读书？！”
　　“……檀郎，娘求你，娘一条贱命死了就死了，倒干净！只是你不一样……”
　　“娘，我已经想好了。”谢残玉扶起瘦骨嶙峋的妇人，“不是只有读书才能做人上人，娘，我从来不后悔，以后也不后悔……”
　　谢残玉当时年纪尚小，可是他什么都懂。
　　有时候黑夜沉沉，也不免拿起一本书，偶尔想起与他同时中举的那个穷酸秀才，心中毫无波澜，人和人并不一样，在他看来，娘亲比坦荡前途更重要。
　　未有多久，无意间听闻那个穷酸举人死了，谢残玉也不甚在意，只是有些可惜而已。
　　“公子！”于笙紧紧抓着谢残玉的手，几乎要将他的手捏断了似的。
　　谢残玉终于回神。
　　他对骆迟看过来的眼神毫不在意，反握住于笙的手，“没事，只是头有些晕。”
　　于笙往越霖面上看了一眼，“霖哥，你能稍等等吗？我想让大夫给公子看看……”他的担忧几乎要凝成实质，越霖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点头。
　　谢沅很快请来了大夫，谢残玉在于笙的紧盯下任由大夫诊出几处病症，他心底压着事，不经意迎上越霖的目光，二人眸中俱是复杂情绪。
　　骆迟出去取药了，于笙松大夫出去，留下谢残玉越霖二人，安静的屋子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谢公子，于笙受了多年苦楚，你若是一时沉溺，不若放他一条生路。”越霖在旁边看得清楚，谢残玉眼中是有情意的，而于笙亦是如此，但是他们二人并不相同，无论如何，谢残玉始终都是有退路，而于笙却什么都没有。
　　越霖有心要保护于笙，但是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早就放不下了，”谢残玉掖了掖被子，“你自己也是，为何不能感同身受，有些情意若是随便就能斩断，那你现在也不是这样境遇……”
　　谢残玉意有所指，越霖微恼，“你查我？”
　　“你们可以查，我为何不能？”谢残玉毫不在意。
　　越霖冷了脸，“他可是皇帝，你竟然也敢查？！就不怕触怒龙威，牵连于笙？”
　　谢残玉摇头，“若是被皇帝察觉，我就不会在这儿站着了，而且你今日来谢府，不也是替他来的吗？你们有所图，而我刚好能满足你们。”
　　“莫不是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越霖冷哼，“于笙是个意料之外的变数，若他不在，你以为我现在能这样与你说这么多废话！”
　　谢残玉也冷了脸，“我从来就没有拿于笙做筏子，在你来之前，我不知你二人相识……相反的，若是知道你二人相识，今日你根本进不了这个门。”
　　越霖盯着谢残玉，好像要从他面上看出一点虚情假意，但是一无所得。
　　“越大人，说到底你也没有什么立场来责问我，当年你不告而别，于笙难道心里就没有任何疙瘩吗？但是他今日已经在抑制了，所以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越霖怔住，谢残玉说得没错，当年是他走得突然，那突来的意外打乱了他的所有思考，又被匆匆带走，那个时候的确将于笙抛之脑后。
　　“是我的问题……”越霖坦然，“可是谢公子，我不知道你想闹到何等地步，只有一点，我请求你，保护好于笙……”
　　越霖与于笙相识也不算长久，但是他心疼他。
　　
　　
第59章 疑仇
　　越霖最终与谢残玉谈得并不顺利，待于笙回来时，越霖便提出离开。
　　只是谢残玉手上有一封信，是皇帝给他的。
　　于笙不懂那些，见谢残玉看他，也不知道为何，就觉得奇奇怪怪，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勉强压下。
　　“你与越霖相交颇深？”谢残玉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拣了一个比较温和的开头。
　　于笙摇头，“也不算很亲近，只是因着我爹的缘故，那时偶尔见面，再加上我爹去世后，越伯伯也帮过我们母子二人，遂更近了些……”
　　“不过说起来，霖哥一贯性子冷，幼时我贪玩，他也不大和我能玩到一起……但是他却是面冷心热之人，于我颇好，”于笙对幼时的记忆并不多，但是诸如他爹，越伯伯之类，记忆深刻。
　　在他娘嫁于王全生之后，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好像回忆起往昔的快乐，就能让苦味儿淡些。
　　“越霖也算年少成名，那年殿试正中状元，只是受到些排挤，在翰林院待了半年，后来外放为官三年，政绩斐然，待回京便扶摇直上，这些年，也算功成名就。”
　　谢残玉一早就看过越霖的经历，但是粗粗那么几眼，不过是因着他是皇帝宠臣才分出点兴趣，自然未能早些知晓他与于笙竟有些抹不开的关系。
　　“公子，听骆迟他们说，当今圣上不喜太师一派，今日霖哥来找你，还带了皇帝的书信，他们不会是想要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吧？”
　　于笙自那会儿就憋了许久，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谢残玉闻言却来了兴趣，“你担心我？”
　　于笙老实点头。
　　谢残玉嘴角衔着笑，“那如果我与你的霖哥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个时候，你要帮谁？”
　　这话来的毫无根据，于笙更是面色一白，“皇帝陛下真的要害你啊？”
　　他不免有些紧张，“可是公子与太师都不是一派的，自始至终你都是无辜的，皇帝陛下这样岂不是胡乱牵扯了无辜之人……”
　　于笙本心还是担心谢残玉的安危，他知道太师谢充位高权重，更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身在上京，动辄一步走错便有可能走向绝路，于笙隐隐明白了自家公子想做什么，但他不敢劝，也没资格拦着他。
　　可如今，各方势力都想试探谢残玉的意思，于笙担心至极，可恨自己毫无能力。
　　“皇帝逼我站队，他知道一切。”谢残玉如同说着别人的事，“谢充对我爹娘做的那些事并不高明，只要是想查的人，都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于笙却更加担心，“谢太师是想让公子认祖归宗，他不怕你得了势再反过去报仇吗？”
　　谢残玉轻笑，“他自然不怕，我一无功名，二无依仗，即便得了势也比不得他如今在朝中的权势，更何况，周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哪个人来找我了，谢府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盯着……”
　　说起来也讽刺，谢残玉这半生就没有过过几日消停日子，真正算起来，还是那隐匿在北疆的几年稍省心些。
　　于笙看着谢残玉清俊的侧脸，阵阵无力涌上心头，二人紧挨着，许久，于笙才忍不住开口问，“公子还想考科举吗？”
　　谢残玉没想到于笙会这样问，他怔了下才开口，“不考了……”
　　“老爷当初是以夫人性命相逼，如今公子身无倚仗，空有钱财也无处使，而且骆迟他们也说了，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比之越霖更甚……”于笙眸中的亮色越发清晰，“不知我想得对不对，公子还是有不甘的……”
　　这次，谢残玉并没有半分犹豫，他看着于笙，“原来的确不甘，但是现在是真的不想了，我爹当年恨极了谢充，我越是在科举走得远，他便更加厌恶我，连带着我娘也受尽折磨……”
　　谢残玉隐去不少往事。
　　他爹谢老爷，年轻时于科举毫无长进，后来索性一狠心经商，虽一开始颇有些艰难，但他好在肯吃苦，人又正直，几年后就小有成就。
　　后来，娶了爱妻，二人相携羡煞旁人。
　　不知是谢残玉的幻觉还是什么，年幼时他爹也是疼宠过他一段时间的，别人都道他肖似他娘，或许是爱屋及乌，他爹也肯试着忽略那些深重的怨气去亲近他。
　　只是，随着一日一日的长大，谢残玉慢慢就不像谢夫人了。
　　尤其，谢残玉酷爱读书，年纪小小便已经显露出惊人的才智，他十一岁中举，诸人惊异，慢慢的，便有一些闲言碎语开始传出来。
　　“这谢老爷经商有道，没想到谢小公子却在科举一道这样出彩！”
　　“……谢家也算奇异，说来子承父业，偏偏这谢小公子不走商路，反而考上了举人，依着这才智，怕是最后能扶摇直上，做大官呐！”
　　“就是，得亏当朝不限制商贾之子考科举……”
　　“云丰镇以后怕是要出一位大官了！就不知人家说的是真是假，这人呐，一旦入了仕途，慢慢的就变了，到时候在上京认个大官做老师，或是入赘，高娶，最后怕是再也不会回我们这小破地方了……”
　　“你说得对，尤其这上京穷奢极欲，这谢小公子一进京，那可不换个人了，都道宦海宦海，一旦入了海，很少就能不改初心的……”
　　其他都不重要，可谢残玉一日又一日肖似谢充，周遭人的闲言碎语本无他意，但他就是觉得旁人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看出来了，否则怎么会说出这样剜心的话来。
　　自己的爱妻被玷污，生出的儿子是别人的，而他自己，也无法再有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谢老爷一回府，一看见谢残玉拿着书，上前就是一脚，“不许再看书！”
　　不让谢残玉科举，就连看书都不行，每每到用饭的时候，谢残玉也被圈在自己的小院里，谢老爷叫管事教他打理生意，一边又散出消息说，谢老太爷临死前留下遗言，谢氏子不能入科举，违者逐出谢氏一族。
　　谢残玉原名谢瑜，是谢夫人起的，可是谢老爷却硬生生逼着他改名，“残玉”二字便是他最深重的诅咒。
　　于笙不知道这些，谢残玉也不想说出来白惹得他难受。
　　反而当下另有一事叫他如鲠在喉。
　　谢残玉草草看了皇帝送来的信，然后看着于笙，到嘴边的话绕了几遍，最后才慢慢说出来，“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于笙心思还在谢残玉的事上，被突然一问，他都愣了半晌，下意识地就回答，“风寒……我娘说，我爹染了风寒……”
　　他那时候年纪不大，对人的生死都不甚明白，只知某一天有人告诉他，你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次厥过去，周遭人都用那种可怜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更有调皮的孩子跑过来惹他，“你爹不要你了，也不要你娘了……”
　　“你没有爹了……”
　　“……你以后没人管，没人管了！”
　　那些小孩子拍着手，嘴角的笑让他几欲作呕，可是那时的于笙终究年龄尚小，并不懂其中的恶意。
　　“只是一场风寒？”谢残玉又问。
　　于笙愣愣的，“……我娘是这么说的，我那时并没有再见过我爹，别人说我爹身子骨弱，还吐血了，别的人又说是肺痨……可是我爹很少咳嗽……”
　　“我只记得棺材被埋进土里，我娘抱着我哭……”
　　谢残玉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多，他很想立刻派骆迟去查，但是又有些怯懦。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
　　东安县主说，“谢充那老东西为了霸占你娘，险些将你爹杀了，可是不料被人撞破，谢充一怒之下将那穷酸秀才杀了，啧，似乎还是个举人……真是倒霉至极！”
　　越霖说，“那年云丰镇考上举人的只有你爹和谢公子……”
　　谢残玉不敢多想，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巧，但是有些事情就是一旦想了便无法遏制住那滔天的怀疑。
　　“公子？”于笙握住谢残玉的手腕，“我爹的死因是有问题吗？”
　　他从未想过这些，谢残玉神色难看，于笙不敢不多想，他甚至不可抑制的胡思乱想起来，“我爹是被被人害死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谢残玉不知要如何说，他有心要安抚于笙，想让他不要多想，但是嘴唇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只是猜测，并不确定。”谢残玉语焉不详，“骆迟会去查……待他查过之后便告诉你，也不一定是……”
　　谢充那张脸再度出现在脑海中，谢残玉不敢再想。
　　若是谢充是杀于笙父亲的幕后指使者，那于笙还能这样待在他身边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于笙那样崇敬他爹，而这事若是一旦是真的，自己就是他的仇人。
　　于笙……
　　谢残玉眸子赤红，他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
　　他和于笙不该是那样的，他心知自己怕什么，什么谢充，什么皇帝，什么牛鬼蛇神，都不能让他皱一皱眉，可若于笙用看待仇人的神色看他，谢残玉忍受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份狗血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另：祝节日快乐吖！小可爱美美哒！
　　感谢在2021-03-0714:57:53~2021-03-0817:57: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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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诡计
　　谢残玉的反常，于笙看在眼里，他近来几日都在忙着替谢沅对账，上京达官贵人太多，虽进项多，但因人情打理出去的也多，谢沅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于笙便尽力去帮他，好歹分担一些是一些。
　　这日，谢残玉不在，谢沅也刚去了东城，于笙垂着头扒拉算盘。
　　掌柜的和小厮都在忙着给客人取衣料，于笙坐在角落，几根手指扒拉得算珠飞快，忽然面前一片阴影，于笙抬头。
　　日头正高，一人逆着光，于笙只能看清他衣袍上的繁复花纹，不待他开口，旁边又走过来一位女子，“谢公子可在？”
　　于笙起身，手边的账本一角蜷了蜷，面前女子声音有些许熟悉，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不知姑娘口中的谢公子是哪位？”
　　谢沅是主事，谢琦主管各路货物，而且还有谢残玉。
　　“自然是谢府主子。”女子还未开口，那男子便先问了，他要比于笙高一截儿，这么看着于笙，像是要高人一等。
　　“抱歉，公子现在不在。”于笙除了对谢残玉说话时温和，对其余人都是淡漠，就连骆迟几人也只是在他心尖占据一小块地方。
　　“你莫不是不想让宋姑娘见他？”那男人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于笙微怔，而后平静地回答，“公子误会了，我家公子的确不在。”
　　“嘭！”男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你好大的胆子！还敢骗我，前几日谢残玉日日来此处，你敢说他没有来过！”
　　“韦赟！”宋嫣喊了他一声，“你不要胡乱迁怒于别人，谢哥，谢公子不在，我们走便是，你何必为难别人。”
　　于笙看了宋嫣一眼，这会儿才想起这女子是谁，分明就是进京那日碰到的宋小姐。
　　想起谢残玉解释过的，于笙再看这位宋小姐时便没了那种隐约的警惕，这样坦然地看着她，如待别人一般态度，“并非我撒谎，公子的确不在，姑娘若是有要事，不若去府里问问。”
　　宋嫣点头，“谢谢小公子，今日是我二人打扰你了，抱歉。”
　　之前已然心里有了准备，宋嫣再看于笙时，并不嫉妒或愤怒，感情本就是你情我愿，谢残玉既然不喜欢，她就是极尽手段也无法，有些事情还是早些看开为好。
　　宋嫣与韦赟离开，于笙看着她的背影顿了顿，管事过来问他，“小公子，怎么了？”
　　“无事，你忙你的。”于笙继续去复账。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铺子里客人都走光了，谢沅也回来了，一见他先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今天辛苦了，你先吃点垫补垫补，稍后待我将最后一点事情安排好再和你一起回去。”
　　“好。”于笙也不推拒，刚拿了勺子要吃，谢琦急匆匆进来。
　　“你吃了吗？”于笙如常问。
　　“吃什么吃，都出事了！”谢琦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宋尚书府的小姐失踪了，被人看到说是来了谢氏铺子，公子都被带走了，一群官兵还往这边来了。”
　　于笙手里的筷子扔了，他着急地问，“公子被带哪儿去了？！”
　　“还能是哪，京兆府！”谢琦说完就去后边找谢沅，旁边的管事闻声也慌乱地追过去。
　　于笙手脚发冷，公子被带走了……
　　他面色煞白，扶着门框，街道两边已经高高挂起灯笼，小孩子被爹娘抱回去，小摊小贩忙着收拾东西回家，他目光飘忽，却忽然看到一个人。
　　是那个韦趕。
　　于笙下意识喊人，但是随着谢琦带来的消息，诸人忙着去和谢沅商量，他的声音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眼看着那韦赟就要消失在街角，于笙拔腿出去跟上。
　　上京是有宵禁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于笙不识路，只能一路上不远不近的跟着韦赟，并且尽可能记住自己走的方向，随着地方越来越偏僻，韦赟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于笙心里越发着急，他忍着焦躁步子快了不少，那韦赟忽然身形一顿，于笙机敏地躲到旁边一个草垛后。
　　韦趕回看了一眼，于笙屏息。
　　而后就见韦赟绕过一个巷子，于笙忙跟上去。
　　“叩叩……”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明显，于笙倚在角落一处柴火后，他始终盯着韦赟的背影，看着他敲开那扇门，一人与他拖拖拉拉的进去。
　　于笙有些犹豫，地方已经找到了，但是里边是什么情况，那宋小姐在不在也不得而知。
　　谢残玉当初叮嘱他在上京要注意安全，可是这会儿公子被京兆府的人抓走了，于笙心里着急，又明知自己势单力薄，他想报官，可是大半夜的被金吾卫抓到都是能直接扭送入牢的，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
　　忽然，他看见自另一边走来两个人，一个明显是女子，她叫身边的男人去敲门。
　　没多久，门再次打开，于笙攥紧了手，因为他看到那女子抬手揭开面纱，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一开始是有些怀疑的，但是待于笙小心挪进了几步，便清晰地确认对方的身份，分明就是那莳华阁的红玉。
　　离得不远，但对方声音太小了，于笙只能隐隐听到“宋尚书”“谢”几个字。
　　这下于笙不得不多想一点，宋小姐之父便是谢尚书，而“谢”在上京不算大姓，不是谢充的“谢”，便是自家公子的“谢”，寻常人不值得别人如何设计。
　　红玉二人进去，于笙再不敢过分小心，他凑近走过去，警惕地在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不妥，这才在观察过地形后小心攀上墙边的树。
　　这处宅院一看就是荒废了许久，周围也是荒凉的废弃宅子，寂静的夜里只有凉凉的风拂过，于笙小心攀上去，双手扣住墙边，脑袋贴着过去，便看见里边的院子中央站着几个人。
　　红玉揭了面纱，对面是韦赟和那个开门的人。
　　几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明显的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分歧。
　　莳华阁在云丰镇算得上是人尽皆知的寻欢作乐之处，可在上京，便算不得什么了，尤其红玉上边还压着一位荣娘子。
　　于笙不可抑制的想起之前被王全生骗到莳华阁的事情，那时红玉软硬兼施，还告诉了他一件隐秘之事，便是莳华阁买了漂亮的男子往上京送，以供贵勋高官享乐之用。
　　当时红玉是铁了心要将于笙留在莳华阁，她嘴上说着不逼迫任何人，但实则是看准了于笙。
　　比起那些“不经玩”的男孩儿，于笙明显要更好，而且他背后无人撑腰，一旦入了莳华阁，还不是任由他们摆弄。
　　于笙目不转睛的盯着下边，不知何时慢慢开始下起了雨。
　　早春的雨格外的凉，于笙方才出来的着急，只一身薄衫，这会儿无处遮蔽，肩头很快就打湿了，些许雨顺着后颈留下，直叫他打了个哆嗦。
　　甫一下雨，院里的人都进了屋子，于笙忍耐了会儿，选了一处角落慢慢滑下去。
　　院子不大，前边几乎都塌了，后院多厢房，于笙顺着墙根摸过去就是一惊。
　　有一间屋子闪着微弱的光，隐隐可见几人的身影，门口还站着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他怀里抱着大刀，倚着柱子打盹。
　　于笙环顾四周，确定屋外只有这一人，他算了算距离，自己所处的地方有些偏僻，而另一边横放着一些废弃的纺车，另有不少破砖破瓦，他谨慎地慢慢摸过去。
　　墙边立着一方器具，都是破损不堪的东西，于笙小心贴近，一个小孔略有些醒目。
　　他耳朵贴过去，就听到里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现在外边都在找宋家大小姐，你为一己私欲将人打晕带过来，若是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是红玉的声音，她怒气盈胸。
　　“可我要怎么办，她一心要去见那个谢残玉，你不知道温偃与谢残玉有多熟悉吗？！”这是那个韦赟的声音，他明显有些心虚，但为了不被白白的指责，便努力为自己开脱，“莳华阁已经被谢残玉查出不对了，义父近来要的男孩儿也太频繁了些，我在南疆绑了那么多，都不够他送的……”
　　红玉更加气怒，“早就便告诉你要小心一点，你与那宋小姐根本不可能，你不过是个庶子……而且那宋小姐一颗心恨不得扑在谢残玉身上，你但凡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她肯定会告发你的，瞧瞧，这次不就是暴露了吗？！”
　　“你还说我，你在云丰镇比我就做得好吗？”韦赟这次索性撕破了脸，“我可是听说你绑了谢残玉的心尖尖，将人还打了一顿，最后还是靠荣娘子出面的，借了温偃的面子，最后还叫人察觉了……”
　　二人都是一副气得不行的模样，旁边有人劝，都是无果，于笙心思百转，忍着难受继续听。
　　“罢了罢了，别说了，现在又要怎么办呢，已经惊动了京兆府，你们又不知那宋尚书将她女儿看作是心尖尖的，这样一来，这里暴露是迟早的事儿！”
　　“我知道！”韦赟恨骂了声，“所以我那会儿出去故意将消息散播出去了，那谢残玉已经被抓了，就等东安县主和谢充如何做，这一次是个机会，东安县主肯定是要动手的，就看那谢充要如何……”
　　“究竟是要儿子还是妻子！”
　　几人看着韦赟，红玉却没有那么乐观，“谢充儿子就剩谢残玉了，你觉得他会如何，真是……”
　　她脸色不大好看，韦赟跟着也不爽，“你就没有觉得我做得对过一次！”
　　
　　
第61章 疯狂
　　二人明显起了内讧，于笙小心透过小孔看进去，屋里东西简单，只有一个角落看不清是否有别人。
　　想到这屋里或许并非藏着那位宋小姐，于笙回身往院子的其他地方看去。
　　除却两间连门都摇摇欲坠的厢房，于笙的目光落到角落的那处柴房。
　　他不敢多耽搁，绕过那打盹的守卫，靠着墙角远远过去。
　　柴房一片静谧，门上的锁却叫他坚定了自己猜测。
　　柴房虽离得不远，但是稍有响动在这如斯安静的院里也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于笙小心查探了一番，最后找到一方小窗，窗棂已经损坏了不少，用木板粗粗地钉起来，但依然能看到里边的景象。
　　待见了里边的情况，于笙心下一跳，因为那不大的柴房里，四处横陈着不少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岁，手脚束着，而另一边的角落，果然是那位宋小姐。
　　于笙犯起难，救人是肯定要救的，但是这柴房除了上了锁的门就只剩这个窗，无论他怎么做，势必会引起红玉他们的警惕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于笙浑身已然湿透，他抹了把头发，只能先做了决定，捡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往宋小姐那儿扔过去。
　　“咚！”声音不算大，但宋小姐忽的睁眼，往出声处看过去。
　　于笙轻轻叩了叩窗棂，那宋小姐猛地看过来，与于笙对上眼。
　　“安静听我说。”于笙往身后看了眼，雨声正好掩盖了那一点响动。
　　宋嫣被抓来这里，只见过韦赟，忽然看见于笙自然又是惊讶又是怀疑，她艰难地挪近一点，就听于笙继续问，“所有被抓来的孩子都在这儿吗？”
　　“我不知道，我是被药晕的，从醒来就在这里了，这里的孩子被灌了药，一直昏迷不醒，你是来救他们的吗？”宋嫣发髻散乱，狼狈不已，但好在意识清醒，于笙问一句就答一句，没一会儿二人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一个人不行的，这里的孩子太多了，外边看守又严。”宋嫣知道了韦赟他们的恶毒行径，反倒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了，这些孩子还小，若是沦落到那腌臜地方，必是要受尽折磨的。
　　于笙也是担心这个，他贸然出去搬救兵，说不准就会打草惊蛇，所以一时有些犯难，若不能借着雨势行事，待雨过之后，红玉他们说不定就又有其他的计划了，一旦将孩子们送走，到时便真的就成泥牛入海了。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于笙脑子转得飞快，他目光落到宋嫣身上，忽然问，“你是尚书府的小姐是吗？”
　　宋嫣被问得一愣，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到她身上了，但看着于笙清透的眸子，还是点头，“是。”
　　“那你身上可有什么信物？”于笙只能想到最蠢的法子，他之前跟着韦赟过来，路上经过尚书府宋宅时还顿了顿。
　　谢沅话多，常给他解释这上京算得上高管贵勋的府邸，加之在谢残玉的教授下，于笙勉强认识不多的字，而“宋府”便是他经过的一处儿。
　　宋嫣略有犹豫，“我只带了一块玉佩，但是……”
　　她与于笙只有一面之缘，加之他与谢残玉的关系，宋嫣难免生出芥蒂，她不知于笙的为人，难以对他立刻卸下心防，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只是借了由头另有打算。
　　于笙见她犹豫，心中着急，但还是耐心保证，“依靠我救不了你们，现在宋大人已经派人在找你了，京兆府还抓了公子，是你身边的韦公子故意陷害……外边一片混乱，此地偏僻少有人，若只是等到宋大人来找，怕是他们一早就能察觉到。”
　　“京兆府抓了谢哥，谢公子！”宋嫣脸色微变，“韦赟的舅舅便是京兆府尹……”
　　于笙心头更是一跳。
　　宋嫣看他神色，虽心中酸涩，但终于松口，将玉佩给于笙，“快去，你若是找不到我爹，找管家也可。”
　　于笙握紧玉佩，朝她点头，“小姐暂且忍一忍，如果可能，下一次他们给这些孩子喂药的时候将药毁了。”
　　“好……”宋嫣攥紧了手，他看着于笙单薄的身影，心中复杂难言，不知自己为何能将这样关乎性命的事情尽数交于他。
　　于笙卷了裤腿顺着原来的路要走，宋嫣忽然开口，“一定要救谢公子出来。”
　　“自然。”
　　雨越发大起来，地上的痕迹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于笙眸中一抹暗色，先前尚且能翻过墙进来，可现在出去就难了，他不懂武功，只能快速地挑拣了木板垒起来，好歹离墙头近了点，可是这样远远不够。
　　幸亏此处离那边略远一些，一点声音在大雨中不甚明显。
　　他又搬来一块方方正正的箱子，用尽全力搬上去，手心却被铁钉刮破，鲜血流下来，黏腻感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那阵剧痛过于明显，于笙微微皱眉。
　　公子还等着我……
　　于笙踩上去，手尽力地往上够着，指尖一次一次滑过墙头的砖石，伤口处更加疼痛，他脸色发白，胸中却攒着一股气，一定要上去，要快点出去，公子还等着我，等着我……
　　眼看着手指离墙头越来越近，忽然“喵呜……”一声，一只小猫从下边窜出来，于笙脚下一滑，“嘭！”重重砸在地上，脊椎像是被砸了一块巨石，腹腔中也是轰然一阵剧痛。
　　“嗯哼……”于笙手臂，小腿，后脑，没有一处不是痛极，他却不敢耽搁，这一声肯定叫他们听到了，他忍着彻骨的疼痛爬起来，全身上下像是被重锤过似的。
　　内院的门被开阖的声音隐隐传过来，于笙顿感不妙，他拖着痛极的双腿，再次攀上箱子，咬牙忍着，扛过剧痛用力一跳，险险攀住墙头，那边已经有脚步声传过来，他再也来不及往后看一眼，直接翻身过去，“砰……”
　　根本来不及攀住树干，于笙重重摔在地上。
　　“呃……”于笙嘴唇被咬出深深的痕迹，手心抠出血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膝盖像是被打断重组，直疼得他险些晕厥过去。
　　“有人进来了！”墙的那一边，红玉看到四散的箱子木板，心中警铃大作。
　　于笙闻声更是不敢耽搁，他捡了一根掉落的树枝，勉强撑着站起来，就沿着原路跑。
　　红玉发现不对便一边叫人追出来，她则往柴房赶过去。
　　快，再快点……于笙心中焦急，脚踝和膝盖剧痛不已，他却完全忽略过去。深夜里的巷子格外漆黑，他不熟悉路，只能扶着墙往前跑，手里的树枝戳到伤口，雨水大滴大滴砸在脸上，他抹了一把，循着远处一点微弱的光跑去。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无奈，雨下得越来越大，路上的痕迹被冲刷个干净，身后似乎没有人追上来，四处分岔的路口太多，于笙不敢乱跑，只能循着之前的记忆往前跑，他记得宋府的所在，也知道金吾卫会在哪儿巡视，可是这个雨夜，明显太过艰难。
　　“他在那儿！”就在于笙快要跑出去的时候，背后却追来二人。
　　于笙心下一慌，脚步越快，他不能被抓到，就要跑出去了。
　　“站住！”
　　“不要让老子抓到你，否则定打断你的腿！”
　　“给老子站住……”
　　背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于笙头皮发麻，他索性扔了树枝，刻意忽略膝盖脚踝的痛意，不知前路的跑。
　　咽喉处像是哽了硬物一般难受，于笙攥紧拳头，一甩头挥去雨水。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嘭……”背后突来一股大力，于笙横横扑出去，脑子嗡鸣不止，水坑里的水砸了一脸，他眼前模糊一片。
　　“嘭……”
　　“嗯哼……”脊背上一痛，对方踩上他的肩头，狠狠一碾，于笙呜鸣一声，不可抑制的痛呼出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那人咬牙切齿，“偏来找死，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又是狠狠一脚踹出去，于笙脑袋嗡嗡乱响，有一瞬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似的。
　　大雨瓢泼，浇在于笙面上，顺着眼窝，鬓侧，颈窝流入衣领，他身子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就连意识也慢慢模糊起来。
　　“……竟敢坏红玉姑娘的事儿，你这小子不长眼，连累我兄弟二人来取你狗命，白浪费精力……”
　　那人骂着，于笙却一僵，他听见“红玉”二字时终是找回一点意识，手指扣着地面，身后人骂骂咧咧不止，于笙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气力翻身而起，扑向那人。
　　“找死！”
　　“快拉开他！”
　　“松手，不要命了！”
　　一声一声的痛呼，于笙不懂武，可是拼命他会。
　　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有如此强烈的恨意，于笙压在那人身上，一拳一拳不要命地揍下去，身后有人在扯着他，但是于笙剧烈反抗挣脱，拳头毫无章法地乱砸，底下的人终是出气多进气少，身后另一人也变了脸色。
　　这样的雨夜，于笙积攒的全部恨意像是如倾泻的雨水有了抒发的渠道，他不要命地打法，惊了对方，也引来别人。
　　“……那儿是怎么回事！”
　　“快去看看……”
　　“大人，有人斗殴……”
　　待到金吾卫赶过来，于笙头发盖住那张苍白的小脸，满身的伤痕泡了水，疼痛侵袭全身，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公子，公子你等等我……”
　　“快松手，你要将人打死了！”
　　有两个金吾卫来拉他，于笙下意识就反抗，却被人一把揪下，他重重撞在地上，眼前金吾卫的盔甲分外明显。
　　“快……救人……”于笙气息微弱。
　　
　　
第62章 钦佩
　　“笙笙，笙笙……”耳边声音越来越清晰，于笙迷蒙中只听得见有人在喊他，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他想伸手，却感受不到自己的腿脚。
　　我这是怎么了？
　　“于笙，公子没事……”
　　“公子”两个字尤为清晰，于笙默默想着这两个字，无意识地问自己，公子是谁？他怎么了？
　　想着想着，脑子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伴随着那阵无处所着的失重感，于笙再度昏过去。
　　再醒时，屋外日头正盛，于笙眯了眯眼，床边谢沅在打盹，自外边射入的一缕阳光格外温暖，他手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谢……沅，公子……咳咳咳……”
　　还没说几个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谢沅一抖，马上清醒，“你醒了！”
　　于笙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谢沅飞快地去倒水，屋门一开一合，于笙模糊中看到对方的身影，心中却狠狠坠了一下，不是公子！
　　谢沅扶着于笙喝了水，好歹止住咳了，他轻抚着于笙的脊背，知道他失落的原因，遂出口解释，“公子还在京兆府尹那儿，抽不开身，所以就让我和谢琦来照顾你……”
　　“快带我去作证，公子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个韦赟和红玉，公子没有绑架宋小姐……”于笙急着就要下榻，被谢沅按住，“你冷静一点，公子什么事都没有，他很好……你听我说……”
　　“宋尚书之女被绑架是大事，孩子无故失踪也是大事，这些已经引起了陛下的重视，公子在其中有些事不得不办，所以暂且还不能立刻回来。”
　　于笙仍旧很担心，“可是公子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那些人的图谋……”
　　谢沅心中叹气，于笙这是为了公子连命都不要了。
　　他知道于笙待谢残玉的心，可也知道此事还没有结束，于笙所知的那些来龙去脉只是冰山一角，背后牵扯的人还远远不止这些。
　　红玉与韦赟，一个是青楼的小管事，一个是宗族庶子，他们二人顶多是个浮出水面的小鱼小虾，那个背后真正的推手，还远远没有露出马脚。
　　谢残玉本不关心这些，什么宋小姐失踪，什么小孩儿被绑架，这些事情对谢残玉而言完全没有丝毫关系。
　　他冷情冷性，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人，而这一次，偏偏有那不长眼的来伤害于笙，他岂能毫不理会。
　　于笙受了伤，谢沅同样愤怒，可是这会儿他不能再叫于笙分心了。
　　“你知道公子的身世，自然也该猜到，公子他不可能出事的，”谢沅安抚道，“你只管养伤，昨日你不顾其他就跑出去，还带了一身的伤，公子回来该是要生气的，现在……你不如想想要如何‘认错’……”
　　于笙一梗，讪讪偏过头。
　　“不过说到这个，”谢沅盯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你明知那宋小姐爱慕公子，竟还救她？”
　　谢沅在谢府长大，别的没学会，倒是将谢残玉一身的“毛病”学了个彻底，他素来也不是什么好人，遂也不懂于笙这拼了命的是要做什么。
　　“我不是只为救她。”于笙摇头，“那韦赟故意陷害公子，说宋小姐失踪与公子有关，我若是什么也不管，那他岂不是奸计得逞……至于宋小姐爱慕公子，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我相信公子……”
　　“什么意思？”谢沅不懂这些情情爱爱，一头雾水。
　　于笙手指蜷了蜷，“公子不喜欢他，也不会娶她，我知道这些就够了，没必要时时耿耿于怀，还拿来一些莫须有的谣言去质疑公子，否则，岂不是对不起公子的全心相付。”
　　谢沅怔然。
　　他的确是惊讶的，毕竟如于笙这样的心境，他就是修炼多年也做不到的。
　　世人常说“信任”二字，可真能做到的有几个，更别说，世间太多人都是将别人满腔心意看不到的，明明相爱的人，却常因为一些莫名的怀疑而变了质，最后伤人伤己……
　　“你可真是一块金疙瘩！”谢沅实心实意叹道，于笙尴尬的摸摸脑袋，“行了，不说这个了，那些孩子得救了吗？”
　　得知谢残玉无事，于笙放下一半心，这会儿才顾得上问问那些孩子。
　　“唉……”谢琦昨日去过那地方，回来简单的描述了一番，谢沅当即怒了，红玉那些人禽兽不如，将好好的孩子折磨得不成样子，甫一清醒，见人就伏在地上发抖，畏畏缩缩又下意识磕头求饶，分明是受了极大的折磨。
　　只是这些就没有必要详细的都告诉于笙了。
　　“那些人没有抓到吗？”于笙脸色都变了。
　　“抓到了，只是跑了几个，其中就有红玉，你那日昏倒以后，金吾卫的首领便从追你的那两人口中得知来龙去脉……”
　　“他们是临时被雇佣的，主要是看守那些被抓的孩子们，金吾卫的出现，他们以为是事情暴露，便将知道的都招了，只是因此耽搁了点时间，待金吾卫过去时，红玉已经跑了，那个韦赟倒是被抓住了。”
　　于笙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的，昨夜的那些奔忙好像虚幻得很，总觉得不大真实，也就这会儿，身上的疼痛让他确定，自己的确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好了，公子无事，那些孩子也无事……你先喝点粥，将药喝了，再睡一会儿，好好养伤，其余的事情便交给我们。”谢沅哄着于笙歇下。
　　待他将一切安排好，一出去就看到谢琦倚着廊柱发呆。
　　谢沅毫不留情，一个爆栗敲在他脑袋上。
　　“嘶……你做甚么？！”谢琦瞪他。
　　“是你想做什么？”谢沅踹了他一脚，“往外走，别打扰于笙休息。”
　　谢琦见他这样关心于笙，不免有几分吃味，“到底我是你亲弟，还是他是你亲弟，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我这样体贴过。”
　　“体贴你？”谢沅嗤了声，“你全身上下哪一处值得我体贴，臭脾气又大，还总是闹小孩子脾气，看在你是我一母同胞兄弟的份上，才没有踹死你，知足吧！”
　　谢琦：“……”
　　谢沅见他还是不服气的模样，伸手一拳砸在他胸口，“多大的人了，还学小狗撒尿占地盘，脸上不臊得慌么？！”
　　“我哪里撒尿占地盘了？！”谢琦气得直哼哼，谢沅又踹他一脚，“那就别再耷拉着一张死人脸，于笙本就处处小心，总是对你诸多忍让，你以为他是胆子小没脾气吗？不过是看在你是公子的人的份上，再加上……他大度，否则学那些得宠的人似的，枕头风一吹，你以为自己现在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儿？”
　　谢琦不说话了。
　　他也懂于笙对他的宽容，可是偏偏就是这样，他心里不爽，每每挑事时，于笙就一脸平和地看着他，好像他就是小孩子闹脾气似的，于笙对他的故意刁难完全不往心里去。
　　明知谢沅说得对，谢琦还是硬着声音道，“他跟个菟丝花似的，明明在外边凶巴巴的，一见了公子就怂得要死，每每不顾脸皮的贴上去，哪里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谢沅闻言险些锤死谢琦，“你是蠢么？！”
　　“若不是你我二人的确是一母同胞，有产婆在的，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爹娘生的，怎的整个一傻玩意儿，”谢沅嫌弃的要死，“怪不得你长到现在，连青楼都进不去，就你这傻样儿，这辈子怕是娶不到媳妇儿了。”
　　谢琦登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怎么傻了……明明就是于笙表面一套暗地里一套，小人行径！”
　　谢沅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于笙和公子是什么关系？”
　　谢琦疼得龇牙咧嘴，不情不愿开口，“就……就那种关系呗！”
　　“公子和于笙是要共度一生之人，他们虽同为男子，可亦是如世间其他爱侣一般，这样的关系，你以为是兄弟之间金兰之交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最后拍拍肩膀说一句兄弟你珍重？！”
　　谢沅都不想搭理自己这傻兄弟，“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于笙愿意对公子软声软气，不是惧怕，不是忠心，更不是虚与委蛇，而是爱慕……”
　　“爱慕你懂吗？”谢沅无奈至极。
　　谢琦摇摇头又点点头，谢沅见了扶额，“算了算了，对牛弹琴要不得，你还是守着自己的右手过一辈子吧，这样对别人好也对你好……”
　　谢沅着实害怕谢琦这厮娶了媳妇儿能将人气死，或者他被休了。
　　眼看着谢沅要走，谢琦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扯住他，“我……我……应当是……”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虽然你是我弟弟，我也觉得你欠揍！”谢沅一脸懒得搭理他的模样，谢琦：“……”究竟你是不是我亲哥。
　　他结结巴巴半天，最后狠了狠心开口，“他伤得怎么样？”
　　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是谢琦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对于笙改观了，毕竟他昨日肯冒着自身安危去救素不相识的人。
　　谢沅颇感意外，盯着他，“吃错药了？”
　　谢琦顿时面红耳赤，“就是……就是，我多管闲事行不行，你爱说不说，我不问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谢沅盯着他的背影，眉眼带笑，还算有救。
　　眼看着谢琦就要走远了，他喊了声，又在谢琦顿住脚后道，“伤得挺严重，但他应当是不后悔的……”
　　“哦……”谢琦小声回应，而后飞快地离开。
　　“啧，这小子！”谢沅摇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谢琦：右手不香吗？
　　
　　
第63章 容王
　　谢残玉回来时，于笙刚起身，撑着桌案一步一步往外挪，右腿包成粽子似的，抬一下都格外艰难。
　　“公子！”于笙抬头就见谢残玉，原本咬着唇一松，喜色映上脸颊。
　　谢残玉原本打算先将人好好教训一番，但见了后心便软下来，将人打横抱起，直接送到床榻上，“下去做什么？饿了？还是渴了？”
　　二人两日未见，谢残玉面有疲色，于笙一身带伤，四目相望总是透着一点寡淡的惫懒。
　　于笙自然地去牵谢残玉的手，“公子……”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颇为狼狈，遂心虚地低声回答，“不饿，也不渴，就是想出去等公子回来……”
　　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并没有让谢残玉如何心疼，反而惹得他生出一点怒气。
　　“瘸着腿出去，不怕摔到再伤上加伤吗？”谢残玉忽然沉了脸，“这一次是贸然跑出去，那下一次呢？”
　　谢残玉捏住他的下颌，于笙青紫的脸肿着，“你想过没有，若是未遇到金吾卫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自与于笙相遇至今，谢残玉极少发火，而且就在上一刻，他因着于笙的伤软了声，可于笙这软乎乎任他揉捏的模样与谢沅口中的野兔子着实相去甚远。
　　谢残玉忽然就知道了自己在生气什么。
　　他不似别人那般，希望自己心尖上的人总是在他面前柔软可欺，相反的，他更希望自己面对的是有棱有角的小家伙，将所有的缺点一一舒展，自己再去替他一一摆正。
　　至于面对外界，宁可他圆滑些，自私些，甚至冷漠不管世间诸事，只要他能安全无虞。
　　“公子……”于笙忽而就有些委屈，他无意识地揪住谢残玉的衣襟，“谢琦说你被带走了，那个韦赟又恰好出现在那儿……我原本是想叫谢沅他们一起的，但是那韦赟眼看着就要消失了，我若是不跟着……大概连最后一点关于公子的消息都失去了。”
　　此处是上京，不是云丰镇。
　　于笙知道自家公子厉害，可是在上京，人人都能危及公子的安全，尤其举目无助的情况下，于笙只能相信自己。
　　谢残玉松开手，于笙心头一慌，“公子……”
　　“若是再有下一次呢？”谢残玉敛了眸。
　　于笙怔住，他知道谢残玉生气了，可是本心却让他说不出假话，他垂着头，“若……还有下一次，我还是会如此……”
　　谢残玉沉默。
　　于笙也惶惶不安地绞着手指。
　　在谢残玉的角度，于笙能保护好自己，不受一点伤害便是他仅存的愿求。而于笙，他愿意不顾一切的亲近谢残玉，除却娘亲和妹妹，他可以为谢残玉牺牲所有，包括自己的性命。
　　那夜的惊险犹如近前，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后悔。
　　“公子，很多时候，我并不知你在做什么，可是我相信你……同样的，”于笙微微吸了口气，“我希望公子也能相信我，你为我做的我或许不能同等回报，但是……我愿意用自己的一辈子向你迈进……”
　　无人知道，谢残玉之于于笙，不是神佛，却是毕生信仰。
　　“老爷。”谢充正闭眼假寐，一人匆匆赶进来，伏在他耳畔。
　　他眼睛半阖着，“怎么了？”
　　“公子已经送回谢府了。”那人敛目，躬身回话。
　　谢充不语，似乎是睡着了似的，那人却不敢有一点动作，他安静地侍在旁边。
　　半晌，谢充嘴唇动了动，“若记得不错，那个叫韦赟的小子应当是京兆府尹的外甥……”他手指叩着椅子，“他回府的路上可曾问过你们什么？”
　　那人恭敬回话，“并无。”
　　谢充微微叹了口气，“老了老了，没想到有一日竟要做出这样事儿来，宋家那小丫头虽然并不适合檀郎，但是这一次也算歪打正着起了点作用。”
　　“老爷，若是公子事后查起来……”那人始终有些担心，谢充却嗤了声，“任他查，本就是未经过老夫的手，加之那韦赟插了手，正好将老夫摘出来，而且……经此一事，他已然打上我太师府的标记……”
　　“再过几日，他定是要来找老夫的……”
　　谢充心中快意，他在宦海沉浮多少年，多是阴谋诡计，谢残玉再多智又如何，他终究只是一个半大小子，而且但凡有些城府的，都会查查谢残玉的身份。
　　所以，无论如何，谢残玉与太师府，终究是不可能彻底撇开关系的。
　　“老爷，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那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公子府上的这个于笙已经查清楚了，身世简单，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各种迹象表明，公子对他是极为欢喜的，若是拿他做筏子，必是会引起公子的逆反。”
　　谢充草草看了一眼，“一个乡下小子，哪里有什么值得宠爱的，檀郎冷情冷性，他或许爱护这小子，但是时间久了总会腻烦，况且，此次他将那事儿搅乱了，你觉得背后那个人能放过他吗？”
　　“那位……温……”
　　“就此打住。”谢充睨了那人一眼，“此事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太师府虽没有过多深入，但是也曾插过手，有那么数人与老夫有抹不开的干系，若是被捅出去……怕才是一方烂摊子！”
　　昔年他刚升为三品官，正是上下都蓄谋打压坑害的时候，无意间撞破那等事，便脏了手，虽事后给他带来不大不小的收获，但终究上不得台面，一旦被带出来，若被有心人利用，与容王那事儿牵扯在一块儿，自己饶是权势滔天，怕也落不了好下场。
　　那人立刻点头，“老爷放心，当年的知情人一应被杖杀，如今已然被抹去所有痕迹，除非那容王复生，否则万不可能再有什么人来阻碍大人……”
　　谢充却摇头，“莫要过早卸下心防，如今皇位上的那位，可是容王一母同胞的兄弟。”他面上浮着一层晦涩地阴邪，“这多年没有一点有关容王的旧事，可不仅仅是那些人压下的结果，还有他……薛诚。”
　　薛诚，当朝陛下。
　　其母是先皇宠妃，育有两子一女，长子十二岁封容王，次女年少早夭，而三子正是当今圣上。皇后无子，又因病薨逝，后宫无主，遂容王之母便形如正宫。
　　容王年幼时便显出过人的才能，加之性情宽和，是朝中众臣默认的储君。
　　只是容王十七岁时出了一桩令朝中大为震动之事，中秋宫宴后，容王莫名其妙失踪，半个月后，由厉王薛诚于京中最大的倌馆将其找到。
　　更令所有人吃惊的是，容王被找到时，正躺在一位恩客身/下。
　　厉王虽立刻将当场所有的人都斩杀，可还是没能阻止消息传出去，并且三日内甚嚣尘上，整个上京无人不知。
　　天子震怒。
　　未来的国之储君不知廉耻的与人苟合，而且还是在那种腌臜地方。
　　无人知道容王是否狡辩过，但是，这位天之骄子一朝跌落尘埃，他彻底遭到所有人的谩骂羞辱……皇帝忍受不了这奇耻大辱，三日后将其贬为庶民。
　　当朝诸臣，无一人敢为他辩解一句，唯有厉王出面求情，但换来的只有杖责五十。
　　一个儿子被废，一个被杖责得险些丢了命，容王之母深夜在皇帝寝宫外跪了一夜。
　　翌日，容王之母被打入冷宫，又三日，被宫女发现她自尽于冷宫。
　　所有人都认为这位贵妃娘娘是忍受不了皇帝的指责和天下人的猜忌辱骂，可是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夜冷宫灯火通明，天下最尊贵的帝王临驾，扔给她一把匕首一根白绫。
　　容王最终还是死了。
　　死于自尽。
　　厉王同月被废，之后便被圈禁在上京一处荒废的宅子里。
　　所有人都以为，薛诚就此断送了一切，他失去了自己的母妃和最崇拜的兄长，他至亲的两个人离开，死后依然未能得到一丝清净。
　　可是没有人想到，五年后，先皇病死在寝宫，而薛诚杀尽兄弟姊妹，自己一跃成为帝王。尽管先皇留下遗诏，还有一位亲王辅政，明为摄政王，但实际上，薛诚即位翌年，便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王。
　　容王已逝，薛诚却在即位后拼着所有人反对也不改初衷的替他平反。
　　不过半年时间，因为容王一事牵扯出百人，薛诚眼都不眨的将百人就地斩杀，他双手浴血，不怕朝中众臣死谏，更不怕天下人谩骂，凡有出言忤逆他的人，一概打入监牢或是斩杀。
　　有人猜测他是为母妃和兄长报仇，也有一些人觉得他更像是报复，只是过了半年，他忽然不再杀人，甚至下诏将全国冤假错案一一查明审清，并且赦免了一些无辜的旧臣。
　　原本冷血弑杀的年轻帝王忽然变了，他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兴修水利，裁减将兵，改革税法，未有几年，天下已然变了另一副模样。
　　暴君变明君，没有人通晓他的剧变是源自何处，更没有人知道薛诚的心思，可是谢充却窥见一二，他看着窗外的新柳，声音微沉，“我们这位陛下，其实还是个情种呢！”
　　身边的侍从并没有听清，谢充也不再说，而是重新阖上眼。
　　薛诚即位多年，身边始终跟着一个人，他出身寻常，除了有才些，似乎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可是谢充却未曾轻看于他，这个名唤“越霖”的年轻人，哪里会是简单人呢！
　　时隔多年，容王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了，谢充却觉得，此事或许还未彻底湮灭。
　　
　　
第64章 君臣
　　于笙窝在府中歇了几日，越霖—连三天都来看望他，日日拿着上好的药材。他上门也不多说话，只是陪着于笙读上—段古书。
　　—开始，于笙以为他是来找谢残玉，但是他摇头否认了。这些时日，谢残玉早出晚归，每每回府时，于笙已经喝过药睡下了，遂他进去看看于笙的睡颜便离开了。
　　直到第四日，越霖与谢残玉迎头撞上。
　　谢残玉冷淡得很，“越大人很闲？”
　　越霖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提着药材便错身往于笙的院里去。
　　“越大人！”谢残玉背对着他开口，“你若还顾念着那—点年少情谊，便离于笙远—些。”
　　越霖顿住脚，“我来不是因为谁的命令，陛下也不是时时想着害人，你与谢充的事情，我们并不想掺和。”
　　“越大人未免太过自信，或许只是你不想掺和，陛下如何心性我不信你不知道，你日日来谢府，当真只是为了于笙？！”谢残玉眸色冷厉，“话我只说—遍，无论是你还是皇帝，还有谢充……如若有人动他—下，我定是送你们最在乎的人下地狱！”
　　越霖不语。
　　谢残玉拂袖而去。
　　好半晌，谢沅手里拿着—个不小的食盒过来，这两日越霖在谢府跑得勤，看见他并不意外，只是瞧他似是脸色不好看，谢沅过去担心地问了问，“越大人，您这是不舒服吗？”
　　越霖回神，神色不属地摇摇头，“并无，”他脸色实在难看，半天又道，“谢谢，我没事……”
　　谢沅—脸不信地摇摇头，提着食盒，“越大人还是来看望于笙的吧，不如—起吧，今日城东新开了—家酒楼，听闻菜色不错，便买了些给他，越大人不介意的话—起用些？”
　　越霖刚想摇头，又想到什么似的，随着谢沅—起走。
　　二人刚到院里，原本低头侍弄花草的于笙猛地抬头，—看见他们，喜悦之色减了减。
　　谢沅挑眉，“—见我与越大人便耷拉起脸，笙笙这是不愿意见到我二人的意思吗？”谢沅夸张地捂住心口，兀自哀嚎，“好难过啊！笙笙居然不喜欢我了……”
　　果然，他—开口，于笙便不好意思的摆手，“我没有……就是……就是，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公子，便……”
　　他话说得磕磕巴巴的，谢沅也懂他的心情，走过去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不要多想，这段时日太师府的人总是找铺子的麻烦，公子无法只能亲自过去瞧瞧，与你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再过两天，公子便能闲些，到时候就能陪你了……”
　　说到太师府，于笙便担忧不已，“公子他能忙得过来吗？那些人有权有势，又是在上京有人脉的，公子他……”
　　“哎，你这是不相信公子么？”谢沅故意板起脸，“有权有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总不能越过王法去，你可别忘了，这位越大人也很厉害呢，”
　　谢沅将越霖也扯进来，于笙想了想，算是被他安慰到了，缓慢地摇头，“并没有不相信公子，只是总是会多想罢了……”
　　养病的这段时间，能陪于笙的人不多，谢沅虽有心陪他，但也忙，总是抽空过来说几句话就走了。于笙看得出来他们忙得很，便很少开口。
　　越霖日日过来，但毕竟不比幼时情谊，他性子清冷，于笙更是不喜麻烦别人的，二人除了读书以外便是大眼瞪小眼。
　　这会儿谢沅顾着惹于笙展颜，越霖便杵在—旁发愣。
　　于笙目光往他面上扫了很多眼，最后忍不住开口问他，“霖哥，你不舒服吗？”
　　越霖后知后觉地摇头，“没有，只是……忽然想起来宫中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好，”他看了看于笙消瘦的小脸，走过去，俯身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于笙脸色微变。
　　谢沅微微敛了眸子。
　　话甫—说完，不待于笙开口，他便转身离开。
　　谢沅目光随着越霖出去，于笙看起来像是意识到了些什么，盯着谢沅的背影，开口问，“谢沅，霖哥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你……”谢沅有些犹豫。
　　于笙定定地看着他，“公子不喜霖哥？也不喜欢我与他有接触？”
　　“于笙，公子他不是这个意思，越大人他……”
　　“我懂。”于笙垂下头，“公子不想我与霖哥接触肯定是有他的理由，我以后尽量不与他见面便是，但是……我希望公子不要总是避着我……”
　　“于笙，公子没有避着你，只是越霖他这几日来看望你并不仅仅这个目的，他身后的那位……想要与公子联手。”
　　“那个人，是皇帝？”于笙就是反应再慢，这几日也足够他想通—些事情，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谢残玉总是想让他无忧无虑的，但是怎么可能呢！
　　越霖每每发呆，好几次欲言又止。
　　于笙年少受了那么多的苦，察言观色还是会点的。
　　谢沅见他清明的眸子，终是无奈解释，“你大概也琢磨明白了，越大人他和皇帝的关系并非表面的君臣关系……”
　　于笙点头，而后又不禁怀疑，“霖哥的性子是宁折不君臣弯的，他怎么会委身于人，即便对方是皇帝，他也不可能委曲求全至此，我与他再相逢的这多次，从未看到他面上有—丝笑意……”
　　“他是不是过得并不好……那个皇帝究竟是怎样—个人？”
　　谢沅叹气，“越大人他已然陷进去了……”
　　其实谢沅知道的也不多，但是足够让他看出—点端倪，“听闻越大人当初殿试后是遭人陷害过的，是皇帝救了他，还颇为赏识，—来二去的便在—块了……不过这仅仅只是传言，依着少数人的推测，越大人—开始应当是不愿的，但是皇帝……”
　　谢沅省下其他不提，于笙自然也能窥见—二，他想起另—事，有些犹疑，“皇帝后宫是有妃嫔的……”
　　谢沅无奈，“皇帝后宫不可能空无—人的，越大人他应当是有所打算的，只不过二人现在情浓，朝中情况又不甚明晰，他走不开，皇帝也不可能任由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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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黏人
　　谢沅一知半解，但也算大概差不离。
　　只是，几乎鲜有人知晓，越霖与皇帝薛诚在多年前便相识。
　　那时，容王还在，贵妃娘娘宠冠后宫，薛诚不算受宠，但有母妃兄长疼爱，性子便活泼些。
　　某次，容王出京办公，薛诚厚着脸皮偷偷跟上，待容王发现时，已经走了一半，薛诚死皮赖脸要跟着，扬言宫中沉闷，非要出去见识见识湖光山色。
　　容王拗不过他，便带着了，岂料薛诚这小子年少轻狂，快到容王公干的地界，兴许是怕无聊，便半夜卷了一包袱的银两钱票跑了。
　　容王得知后也不恼，反而派了几人循着薛诚的踪迹追上，可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那便是薛诚这家伙鬼精鬼精的，故意将追上来的人引到另一个方向，他则一边“行侠仗义”，一边游玩。
　　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行便遇上了那个让他弃不了忘不掉的人。
　　年少的薛诚虽聪明伶俐，但他心无阴邪心思，初出皇宫，便被有心人盯上，离开容王不过三日的工夫，他身上之余一身换洗的衣袍，银两钱票不是被偷了就是被骗了。
　　越霖父亲生病，他出去找大夫的工夫，便捡了一个“惨兮兮”的少年。
　　倒是一身华服，但是傻乎乎地抱着一把宝剑立在街道旁，漂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摊子上的热包子，殊不知，周围不少人也眼红的盯着他手里的宝剑。
　　去的路上看见他落魄地盯着肉包子，回来的时候，越霖还是一眼就看到被几人围着的少年。
　　“小伙子，你这手里的宝剑不过是虚有其表，依着我等瞧，就是做工精良，实在不值多少钱！”
　　“……就是，你瞧这上边的宝石，都没有多少光泽……”
　　“而且还重得很，一般人用不了，着实不是什么趁手的兵器……”
　　“就三百两好不好，这还是看在你是个可怜孩子的份上……你可要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不卖！”薛诚根本就不想搭理他们，但是这些人非要围着他，还总是吵吵闹闹，他虽然对钱没有多少概念，但也知道手中宝剑绝非他们口中那样廉价。
　　宫中的东西岂能是次品，况且还是他皇兄当初专门翻了私库送给他的，怎么可能不值钱！
　　“嘿，你这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这剑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你不是穷得连东西都吃不起了吗，这不正好，老子三百两买你一把破剑，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说了不卖，你们滚开！”薛诚被拉拉扯扯的，也不免发怒，他在宫中过惯了颐气指使的日子，哪里被人这么折腾过。
　　“哎，你还蹬上劲儿了，老子是看得起你，今日不卖都不行了，我还就不信了！”为首那人一开口，周围的人拥簇上来，薛诚被扯住胳膊，另有人企图从他怀里抢宝剑。
　　少年意气，尽管已经怒火盈天，可还是执拗着不开口求救，周围的摊贩都是谨小慎微的，哪里敢惹这围上去的人们。
　　越霖终是看不下去，一截木头砸进人群，像是热油里滴了一滴冷水，诸人吓了一跳。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越霖趁机从人群中将薛诚拽出去，“跑！”
　　半大的少年侧脸清隽，尤其额侧一缕碎发迎着风飞扬，连衣襟都要蹁跹飞起似的，只一眼，薛诚就栽了。
　　事后多少年再想起这一幕，薛诚仍然心潮难抑。
　　而那时，对于越霖来说，薛诚就是一根喜怒无常的木头。
　　在镇子上七拐八拐，最后好不容易跑到越府后门处，越霖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到薛诚身上，“行了，你走吧。”
　　薛诚：“……”不是送佛送到西么？这都到门口了，都不让我进去歇歇脚？
　　兴许是看出了薛诚的不情愿，越霖盯着他许久，终是又加了一句扎心的，“救你出来已经够了，你惹了他们，若是被他们发现是我救了你，我跟着也要倒霉。”
　　越霖太过清醒，薛诚瞠目结舌。
　　他还没有从那会儿越霖如天神降临在身边的幻梦中清醒，越霖这会儿生怕他牵连自己的态度着实让他有点受伤。
　　毕竟小仙男竟然用一种疏离的眼神盯着他时，薛诚心脏一阵暴击。
　　越霖说完就转身要进去，薛诚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他忽的伸手揪住越霖的衣袖。
　　越霖疑惑地看向他，“还有事？”
　　薛诚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越霖盯着他，有些不耐，他只不过一时脑抽了救了一个傻子，岂料还被赖上了，这厮摆明了不肯走，他想到这儿，更是烦躁。
　　“以怨报德不是正常人做的事。”越霖说完也不管他听没听懂，揪回自个的袖子就走，这次薛诚更是动作快脑子一步，他直接握住越霖的手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不需要。”越霖油盐不进。
　　薛诚这会儿终于聪明了一回，他死皮赖脸道，“今日我就赖上你了，你若不让我进去，我们就在这儿纠缠，最后若是被人看到了去报信，就是人赃并获，你就是想赖也赖不掉了！”
　　“你……”越霖闻言气个半死，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最后救了个狗皮膏药，还是个不要脸面的家伙。
　　薛诚死赖着的模样着实惹人厌，可是越霖也无比确定这厮说得到做得出，未免将那些人招过来白惹麻烦，最后无奈，只能将人带进去。
　　只是万万没想到，越霖这一次退步并非最后一次，此后经年，每当薛诚死皮赖脸时，便是他无法招教的时候。
　　秀才遇上兵，无外乎此。
　　“唔……别亲了，外边还有人！”越霖手臂抵住薛诚的胸膛，二人呼吸间的灼热太过难耐，他好不容易躲过薛诚的唇，那厮的手指却不动声色拿住他的“命脉”。
　　“呃，你……”越霖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哪儿又招惹到了这家伙，二人还说着话，忽然就被一把抱起直接扔到龙床上。
　　即便此处他已经很“熟悉”了，但是无论多少次，他依然适应不了。
　　“……慢点！”
　　
　　
第66章 纵火
　　于笙的伤彻底好了。
　　谢残玉在城西的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谢琦跟在身后，方才不久还因做错事挨了一顿叱责。
　　于笙和谢沅拿着账本来的时候，谢残玉正低头翻着账目，余光看到有人站在身前，不耐开口，“滚！”
　　他声音极冷，于笙一僵。
　　他如坠冰窟，可还是艰难扯出一抹笑，“对不起。”说完便带着谢沅往后走，虽然心中难受，但并不打算立即离开。他已经许多日没有见过谢残玉了，心中思念早就泛滥成河。
　　于笙步子刚迈开，手腕忽然被扯住。
　　“刺啦……”椅子与地面摩擦，尖利的声音让于笙惊惶看过去，手腕处的力度太过明显，谢残玉就见他泛红的眼眶，登时恨不得将方才的自己狠狠揍上一顿。
　　“对不起，方才不知道是你……”谢残玉的愧疚几乎凝成实质，这几日他忙得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无，另一边他还要应付谢充方方面面使绊子，上火的档口，于笙恰恰撞上来，偏偏倒霉得被他当成出气口了。
　　若不解释还好，偏偏谢残玉定定地看着他，眸中的情意太过明显，于笙眼眶更红。
　　说不委屈是不可能的，自从他与谢残玉相遇，二人几乎时时在一起，反倒在一起之后，总是聚少离多。明明是在一个院里，谢残玉早出晚归，怕自己扰了于笙，便搬出来到书房去住，这么一来，二人更是很难在一块儿说说话。
　　谢沅看着二人这一系列的反应，识相地带其他人离开，临走他顿住脚步，朝谢残玉多了一句嘴，“公子，笙笙最近瘦了许多……”
　　说完不等谢残玉开口便离开。
　　于笙愈发瘦削的身子谢残玉并非没有看到，他眸中的心疼不加掩饰，凑近吻了吻他的鬓侧，“对不起，近来忽略你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好像方才那一声狠厉的“滚”不是出自他口。
　　于笙忍不住环住他的腰，亲昵地蹭了蹭，“公子，方才……我真的有些怕……”
　　怕谢残玉厌弃他，怕谢残玉讨厌他，更怕谢残玉让他离开。
　　若是放在数月前，于笙可以狠一狠心，离开谢残玉顶多是剐了一层皮的痛楚，可现在不一样了，若叫他离开谢残玉，那无异于抽骨断筋。
　　于笙怕疼。
　　“对不起……对不起，笙笙……”谢残玉捉住他的手指亲了亲，见他眼尾红得招人疼，更是心软成一滩水，他将人揽着抱到内间的榻上，俯身凑近吻住……
　　先是眉眼，再是鼻尖，最后是唇，细细密密的吻像一声一声的抚慰，他眸中的歉意太过真实，好像连满腔情意也融合，直将于笙溺在其中。
　　“唔……公，公子……”于笙无助地攀在谢残玉的肩头。
　　“乖……”谢残玉衔住他的唇吻入。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二人出了一身汗，于笙微微吸着气，衣襟被揉得失了模样，谢残玉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揽着于笙，依旧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得安抚，道歉。
　　“别，别亲了……”于笙捂住颈侧，“有些疼……”
　　谢残玉好像剥下了所有的伪装，第一次“陌生”又“可怕”，于笙往里边缩了缩，却被他强硬地揽住，亲密的距离容不下其他。
　　“对不起，我今日有些孟浪了……”谢残玉揩着于笙红彤彤的眼尾，“我这样对你……你讨厌么？”
　　谢残玉一直在克制，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止这些，但是于笙明显不适应，甚至眸子里退缩太过明显。
　　他终是作罢，这种事儿是要二人都舒服且情愿的，倘若于笙一点儿都不舒服，那么他的行为无异于冒犯，是逼迫性质的虐待。
　　被问到这些，于笙耳垂红得几欲滴血，他一头扎进谢残玉的怀中，恨不得将自己尽数蜷缩进去，连耳畔的温热也一并驱离。
　　“嗯？不喜欢我亲你么？”谢残玉尽可能地自然问出。
　　于笙自知避不过，只能忖了忖，实话实说，“……公子，今日……今日也太凶了些……”
　　他说完就又缩了缩，这次连红彤彤的耳朵也一并盖住了。
　　谢残玉却是一怔，转而失笑，原是这样。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了于笙这一句话可是忐忑了许久，毕竟那事比起于笙的感受而言无足轻重，但也是二人“交流”的重要一项，如若这方面不大合适了，那他可是要烦恼不少的。
　　恨不能衔在嘴中的宝贝儿，还是可怜又可爱的，被这么抗拒一回，所有的郁闷似乎也在他的小抱怨中尽数湮灭。
　　这边气氛正好，太师府却是人人噤若寒蝉。
　　谢充坐在高位，底下人一个个都吓得不敢说话。
　　“什么叫入不敷出？！什么叫被查抄？！”谢充一拍桌子，“当朝太师被一个小官抄了十几家铺子，闹得满城风雨，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尚可？！”
　　谢充怒不可遏，不过半月的时间，京中就突然新起一位都御史，他出身寒门，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修撰，可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右派的眼，皇帝遂了右派的意，只封了一个都御史的官，岂料这一下像是将疯狗放进了京。
　　逮谁咬谁，今日弹劾了四品官，明日就敢当朝直接弹劾一品官，就连扶他上位的右派也是遭了好大得罪，不是狎妓就是强占民田，再则是欺男霸女，哄抬物价……一桩又一桩的罪名直接打得群臣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只是一段时间便罢了，偏偏这家伙疯了一样到处攀咬，到最后连谢充都难逃其手。
　　谢充从前未起势时便不择手段，做了不少脏手的事情，到他登上太师之位时并没有良善多少，反而更加跋扈，加之东安县主也是嚣张惯了，被这小小的都御史咬上，直接险险咬下他们一层皮。
　　而且，人间事大多是祸不单行。朝中诸事将谢充闹得烦不胜烦，另一边，谢残玉也丝毫不省心，无所顾忌地开始给太师府下的各家铺子使绊子。
　　谢充怒极，一大早就摔了不少东西，诸人都吓得浑身发抖，“大人恕罪啊！我等哪里敢欺上瞒下，是……是公子他……”
　　近来东安县主各种不忿，时不时就发火，不到几日的时间，关于谢残玉的身份人人皆知。
　　府中诸人知道了此事，再看谢充的反应，一时竟也不知到底如何处理关于谢残玉的事儿，只是大多在太师的名头下占尽了便宜，又多是狐假虎威，一旦与谢残玉的人打头遇上，几乎还手之力。
　　谢充哪里不知，又一个茶盏飞出去，砸在那人脚下，“你等无用之人，留之何用！”
　　“大人饶命啊！”一见谢充彻底发了火，诸人更是吓得尽数跪下。
　　“也就只能拿着他们发火了，你若真的生气，不若直接找那幕后黑手，怎么……这就不舍得了？”东安县主一踏进花厅，诸人更是战战兢兢。
　　谢充一眼就能看出不耐，他与东安县主全然没有浓情蜜意的时候，自娶了这个女人便是无尽的嘲讽，只能忍着忍着，直到成为朝中众臣，二人顿时剑拔弩张，府中极少有和谐的时候。
　　“你来做什么？！”
　　谢充稳坐上位，东安县主一样不肯软声，她走过去，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儿将从侍女手中取了一物扔在谢充脚下，“瞧瞧，你那好儿子做的好事！”
　　谢残玉哪里是乖顺的猫儿，分明就是蛰伏的恶虎。
　　谢充身边的人将东西捡起呈到他面前，东安县主看他，“你巴巴的凑上去想要让他认祖归宗，可是他根本不愿，还在背后捅你一刀，啧啧，这就是你那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宝贝儿子！”
　　“闭嘴！”谢充身故高位这么多年，被当着人这样下面子，早就不耐了，他气得胡子乱颤，东安县主却更是往他心口戳。
　　“你还不知道吧，宫里的那位早就打算好了，他让自己的姘头去游说谢残玉，还好巧不巧的与那娈童认识……你就不想想，为何这些事情都这样巧合？”
　　东安县主在谢残玉坑了她的铺子后便恨上了，谢充却老的不中用了，做的事情还不及当年，她厌烦不已，却想再在其中加一把火。
　　不是一心想要装什么父子情深吗？那便将一切摊开，看看是不是还能忍得下去。
　　果然，谢充彻底怒了。
　　看着底下的人恨不得缩进地里，东安县主慢腾腾离开，临走还踹了一脚跪在地上的人，“不过有一说一，你等也是废物一个，人家咬你一口，你们不想着咬回去，还跑回来给太师大人添堵……活该被撒气！”
　　东安县主话中有话，那几人顷刻间明白。
　　待到谢充发过火，诸人离开时心中便有了计较。
　　翌日深夜，谢残玉刚哄着于笙睡着，门就被敲响。
　　他随便披了一件衣衫，赤脚下去开门，谢琦上气不接下气，“公子，城北、城西几间铺子都被烧了，是有人故意纵火。”
　　“守夜的人可还好？”
　　谢琦面上一抹狠戾，“外边泼了草油，救人不及，死了四人，伤了十一……我哥他也……烧了脸。”
　　谢残玉脸色瞬间沉下来，谢琦捏紧拳头，“摆明了就是报复，今日起了风，连旁边的铺子都受了牵连，现下不少人围在府外，还有人挑事。”
　　“先报官，再看好现场，不要让一个过去。”谢残玉不信对方将一切痕迹都抹了，如今，待他们回过神，肯定是要来清理现场的。
　　“那外边的人？”
　　“任他们闹！”
　　“是。”
　　作者有话要说：某事儿不顺，公子叹息！
　　
　　
第67章 烧伤
　　待于笙被外边嘈杂的声音吵醒时，谢残玉已换了衣衫准备出去。
　　他人还未完全清醒，下意识朝谢残玉伸手，“公子，天还未亮，你去哪儿？”
　　大略是前些日子被“冷落”，于笙如今没甚安全感，总想扒着谢残玉同进同出，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他便急了。
　　“外边出了些事，我去看看，你先睡着。”
　　谢残玉亲了亲于笙的唇，又揉了下他的耳垂，“放心，没事的。”他本能的不想告诉于笙谢沅出事了，自云丰镇到上京，一直对于笙百般照料的都是谢沅，但是走到门口他顿住脚。
　　“公子？”于笙总觉得他脸色不甚好看，便赤着脚下去。
　　“铺子烧了，谢沅也受伤了。”谢残玉眸中戾气不掩，于笙却彻底僵住，“谢沅他……”
　　“我本不想告诉你，但是迟早都会被你察觉……知你担心，所以我索性将你一起带上。”谢残玉替他穿了衣衫，然后又拿了鞋袜让他穿上。
　　只说是受伤，并未说伤的多重，于笙提心吊胆了一路，走到谢沅屋外竟不自觉攥紧拳头，指甲都抠破手心。
　　谢残玉大手裹住他的拳头，安抚地动了动，“谢沅已经醒了，性命无虞。”
　　“嗯。”于笙点头，随谢残玉一起进去。
　　于笙是第一次进除谢残玉以外的人屋子，出乎意料的陈设简单，完全不像谢残玉左膀右臂该有的。内室一扇屏风最为打眼，上书歪歪扭扭几句诗，倒是被“挤”到角落的山水画不凡。
　　谢琦正出来倒水，于笙一见他下意识让了一步。
　　“公子，我大哥他已经醒了。”谢琦说完，便错身离开。
　　于笙竟看到一贯坚强嘴硬的谢琦红了眼眶，他心头一跳，快步进去。
　　浓重的药味四散，于笙一眼看到床榻上凸起的人，但是……脖子以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和鼻尖，就连耳朵也缠着纱布，旁边的桌案上四碗满满的药汤。
　　“谢……谢沅……”于笙怔怔走过去，若无人说，他竟看不出那是谢沅。
　　“笙……”纱布几不可见微微动了动，于笙忙开口，“你别动，别动……”他尾音都颤着，好像下一刻便能哭出来，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哭，眼泪使劲逼回去。
　　他不能哭，谢沅会担心。
　　明明二人是朋友，于笙却始终被谢沅照顾着。
　　每每谢琦冷嘲热讽，谢沅便护着他，对自己的亲弟反唇相讥，很多时候一丝情面都不留，甚至踹上几脚都是寻常。
　　于笙亲近谢残玉，但除了他之外，便对谢沅更感激。
　　可是那样好的谢沅，却被烧伤至此，两只胳膊也未能幸免，他有心想摸摸他的手，但是一点都不敢碰。
　　谢沅自始至终都清醒得很，他浑身又是烧灼又是剧痛，但是在被人救出后，没有一刻软弱。
　　谢琦懂唇语，谢沅在谢残玉他们未来之前便已经尽可能的清楚地说明当时的情况，这样放在平时不需多费事的事情却让他疼得额角直冒汗。
　　谢残玉让于笙陪着谢沅，他则出去听谢琦汇报。
　　“公子，几乎所有明面上的铺子都被烧了，损失难以估计，还有两家马上就要出货了，这一次……几乎让谢氏伤了一半。”
　　谢琦捏紧拳头，“饶是如此，现在仍旧还有人趁火打劫，原本是与我们合作了数年的商贾，如今也是开始翻脸，更有甚者，已经撕破了脸，明显就是背后有人操作。”
　　谢残玉脸色不变，“不过一些宵小，我只想知道谢沅是如何伤的。”
　　比起那些损失，谢残玉更在意谢沅是如何伤的。
　　他是护短的人，也清楚的知道，依着谢沅的本事，几乎没有可能被这等事坑害至此，他一向机敏，人也聪明，而且那么多人都逃出来了，没道理谢沅一个大管事重伤成这样。
　　一提到谢沅，谢琦便一脸狠戾，若不是顾忌其他，谢琦现在早就提着刀杀上门了。
　　幕后黑手是谁，不用想就知道。
　　“我哥他……”谢琦哑着嗓子，“那些人应当是得到消息了，他们知道我哥在，铺子外不仅泼了焦油，还封了门……”他顿了顿，“我哥为了救铺子里的人，便让他们先破窗出去，结果……一根横梁掉下来，正好砸着他的脊背……”
　　夜里的惊心动魄一句话说不尽，“别人都出去了，惊慌之下哪里敢回头，我哥被压在横梁下，一开始没人意识到，等到他们去救，我哥才勉强爬出来……”
　　谢沅其人，最是面软心热，谢府诸人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
　　但凡有心查一查，便知道谢沅是谢残玉的左膀右臂，他管着谢氏下几乎所有的铺面，若没有他在，谢残玉如断一翼。
　　“谢充在威胁我。”谢残玉侧脸冷厉。
　　谢残玉还有什么不懂，“他知道谢沅于我是左膀右臂，你和骆迟会武，他自知无法轻松伤你二人，便专挑了谢沅下手。”
　　“都怪我，是我放松戒备……”谢琦抹了一把脸，“明明公子之前百般提醒，是我没有在意……”
　　谢琦已然说不下去，他虽平日里不耐谢沅的插科打诨，但是如今谢沅一伤，他便慌乱起来。兄弟二人年岁相仿，但是谢沅对他而言如父如兄。
　　谢沅是站在他身前的那根柱子，屹立不倒。
　　至少在他的意识中，谢沅不会倒。
　　可这个人还是倒下了，那包裹得看不出模样的兄长像是支撑不住了，谢琦脑中一片混乱，即便是在谢残玉面前，他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模样。
　　“……哎，你是何人，怎敢往里闯！”
　　“我要见谢琦！”
　　“你若敢再近前一步，乱棍打死！”
　　“我要见谢琦！谢琦你出来！”
　　外边吵闹不休，谢残玉转身，吩咐身边人去瞧，谢琦眸子微变，“公子……我去。”
　　不等谢残玉开口，他跑出去。
　　未有多久，谢琦带着一人进来，对方面上一片疤，谢残玉瞧着面熟，那人却忽然跪下，“公子！”
　　“谢仲？”谢残玉盯着他，总算从记忆里翻出一点陈年旧事。
　　“是奴才。”谢仲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而后额头流着血昂头，“公子，求您让我见见谢沅。”
　　“求您！”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二十号前完结……么哒！
　　
　　
第68章 毁脸
　　谢仲其人，若非与谢沅谢琦有些纠葛，谢残玉大概是懒得入眼的。
　　昔年也是谢府伺候他的一个小侍从，奈何后来猪油蒙了心，另择新主。
　　若仅是背叛，谢残玉顶多将他杖责至死，不过看在谢沅的面上，他也可留点情面，放他离开。可是这家伙好死不死，偏偏要跟着谢充当忠狗。
　　谢残玉险些叫人弄死他。
　　最后是谢沅救了他，谢残玉看在谢沅面上，遂只杖责三十叫他滚。
　　这么多年过去，谢残玉没想到这家伙又来谢府，还求他想要见谢沅一眼。谢残玉没那么多耐心，也不是大善人，当初留了他一条命不过是看在谢沅面上，现在怎会宽容。
　　遂，谢残玉冷着脸，叫人滚。
　　谢仲一听，却是心都凉透了，他神色凄惶，膝行几步趴在谢残玉脚边，不顾其他，“公子，公子求您，求您让我见见谢沅，求求您……”
　　谢琦原本麻木的脸也不禁变了变，“你何必……”
　　那日他一时心软与谢仲在后门处见面，却偏偏叫谢沅知晓，一向好脾气的大哥头次发那么大火，谢琦不免对谢仲埋怨几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做出背叛的事情叫人恶心，还害得大哥为了救他受了杖责。
　　“谢琦，谢琦你帮我求求情，我不为其他，就想见见沅哥……你帮帮我好不好！”他眼泪大滴大滴往地上砸，单薄的衣衫勾勒出纤瘦的身体。
　　谢琦不可思议，毕竟外人口中的谢仲如今也算太师府不大不小的管事。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谢仲又是野心勃勃的主儿，这多年他但凡多谋算一点，便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奴才。外人口中谨小慎微的是他，心有城府的也是他，就连谢琦也不得不感叹，谢仲终究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你回去吧，那日我哥的态度你也见到了，他若愿意见你，那日便不会那样凶……”
　　“我不走，谢琦你帮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只要让我见见沅哥……”谢仲双手扣在地上，面上也染了脏污，身上更是狼狈，谢琦只消一眼便知道他是临时听到消息，连衣裳都顾不得穿好跑来的。
　　不免心软几分，可是谢琦还是撇过眼，故意恶狠狠一脚踹在他胸口，谢仲不会武，直接仰倒，后脑磕在青石板上。
　　谢琦本意不是要伤害他的，他怕谢仲惹起谢残玉的怒气，才催促他离开，但是谢仲明显没有感受到他的担心，脑后的伤像是不存在似的，继续翻身起来跪在谢残玉面前，“公子，公子我可以将太师府的秘闻告诉您……您就让奴才见见谢沅，求求您……”
　　即便是幼时的谢仲，也从未这样卑微过，谢琦不懂他到底是鬼迷心窍还是真担心，这样跪伏的他陌生又凄惨，好像小时候那个可怜兮兮无处可去的小乞丐又再现在他面前。
　　当年是谢沅捡他回来，也是谢沅求着老爷留下他，可是现在在他面前不是谢沅。
　　“谢沅不愿见你，他为人赤诚，最厌恶别人欺瞒，背叛，你恰恰犯了最不可恕的错误，我便是让你见了他又如何，最后反害得他怒火攻心……”
　　谢残玉说完转身便走。
　　谢仲忽然喊了一声，“公子！”
　　“便如于小公子，您将他视作挚爱……对我而言，谢沅……亦然！”
　　谢残玉顿住脚。
　　谢琦更是怔愣当场。
　　好半晌，他定定地盯着谢仲，“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爱慕沅哥，此生非他不可，只是……大略一切都是奢望，如今我不求他能正眼看我，只……只求能看他一眼，看着他安全无虞……”
　　谢仲面上那一大块胎记太过骇人，初入谢府时总是受人欺负，嬉笑怒骂，骂他是“小怪物”，但只有谢沅不仅帮他赶走那些人，一有空闲就来陪他，主子赏得的吃食一半进了谢琦的嘴，另一半则尽数给了谢仲。
　　“你当年……”谢琦完全没有想到，谢仲竟然对他哥抱着这样的心思。
　　谢仲摇头，“当年我并不懂……”他面上不免落寞，“所以我伤了他的心，让他对我彻底失望……”
　　时过境迁，谢仲问过自己，后悔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当年有谢沅的细心呵护，他便忽略那些年少慕艾，涌动的不堪心思，一心想着要做人上人，可是待离开了，被那个人厌弃，他才后知后觉明白，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的，只有谢沅值得。
　　他这么一个烂人，也就只有谢沅看在眼里。
　　只是，他偏偏让谢沅失望了。
　　“你怎么会……”谢琦不可置信地盯着谢仲，他自小缺根筋，对于谢仲看向谢沅的目光从未仔细探究过，便不知他居然存有这样的心思。
　　“那我哥知道吗？知道你有这种……”谢琦问到一半便住嘴了。
　　谢仲忽然脸色微变，“应当是知道的……”他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起当年离开的那一幕，谢沅目光沉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语焉不详，“……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要离开吗？”
　　那时的谢仲懵懵懂懂的，脑子里全然是利欲，恨不得马上去建功立业，告诉谢沅他有多厉害，可是偏偏忘了谢沅看着他的眼神……并非全然是失望的，还有遗憾，无奈，心痛……
　　“你现在后悔晚了，我哥从来不回头，他那日让你滚，今日你就是能进去又如何，只会再让他生一遍气……”
　　谢琦盯着谢仲，“谢仲，你走吧，别再让他生气了……我哥他，心太软了，不想伤害别人的结果就是只会伤害自己……你若真的喜欢他，便走吧。”
　　“谢琦……”谢仲揉了一把眼，眼泪却越发多，直烫得他眼眶灼烧。
　　“谢充故意派人伤了我哥，你如今却是他的奴才，以后……还是别再见面了，对你，对我哥都好。”
　　谢琦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谢仲怔怔地看着他，面上的胎记好像连他视线都遮挡住了，他垂下头，额头的血已经凝固了，可是手背上尽是红色黑色的脏污，他看着那血……几欲作呕。
　　终是慢慢起身，他没有看谢残玉，也没有看谢琦，慢慢地往外走。
　　直到走到府门外，他忽然僵硬地扭过头，目光落到那牌匾上的“谢府”二字，心中陡然破了一个偌大的口子。
　　明明暮春时节，他却遍体生寒。
　　终究，他还是彻底失去了那个人。
　　以后不再有，也没有那样一个笑得温柔的人，手心温热，将他脏污的手一点一点包裹严实，“……以后，跟着我的姓，唔，就叫谢仲吧！这样听起来像一家人……”
　　“家人……”谢仲仰头大笑，不顾旁人目光，直笑得小腹抽搐，他喃喃自语，“……我的家被我弄丢了，我的家人……更是被我坑害至此！”
　　上京街道长长，无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心彻底冰凉的人是如何走至不见踪影的。
　　谢沅还是毁了脸。
　　他在铜镜里看见自己这张满是坑坑洼洼的辨不清表情的脸时，竟然想起了一个人。
　　谢琦看他还在笑，心脏抽疼，“哥……”他想说你别笑了，但是谢沅好似并没有多难受，反而撑着桌面站起来，还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别哭丧着脸，比起丢了命，这样的结果已经好多了，最差也不过是你以后大概没有嫂子了，其他的……不重要。”
　　刚进门的于笙闻言鼻子一酸，但他克制着没有哭，端着食盒，“你这多日都是喝点药粥，怕是早就饿了，来，先吃点东西。”
　　谢沅鼻子轻轻一嗅，故意夸张地惊呼，“啊呀，是那家酒楼的菜？啧，笙笙这样体贴，也不枉我之前对你好了，果然还是笙笙更招人疼！”
　　明明已经这样了，偏偏还能笑言，那夜不仅烧伤了皮肤，也熏坏了他的嗓子，但是谢沅却依然眸子亮亮的，“你们大概也没有吃，来，与我一起吧，顺便再聊聊这几日的事情。”
　　于笙拗不过，也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便坐下，还不忘将谢琦也拉着坐下。
　　谢琦别别扭扭歪着身子，好像屁股底下是有针板，谢沅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谢琦轻呼一声，“你作甚么？！”
　　少年人再是一夜长大，也还是憨憨傻傻，谢沅无语，“每每瞧着你，就觉得娘大概是在怀着你的时候睡多了，你这脑袋瓜子就没灵过，真是给谢府丢脸。”
　　“你……”谢琦想争辩几句，却嘴拙得什么也蹦不出来，一旁的于笙忍不住笑了笑，谢琦更是尴尬，随便抓了几块糕点就跑了。
　　谢沅兀自叹气，“这傻小子！”
　　他话中带笑，可眸子还是黯然。
　　于笙心细，知道他是担心谢琦总这样憋着，便插科打诨一顿戏言，待人走了，谢沅才软了身子，靠在椅子上，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于笙说话。
　　“做人……还是有些累啊！”
　　他毁了脸，若说毫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明明心中早有准备，但是直到在铜镜中看到自己的“尊荣”，他还是僵了下，谢琦没有发现。
　　谢沅手脚冰凉，于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谢沅，你若想发泄，便发泄在我身上，任你打任你骂，走出这个门，无人知晓。”
　　一朝毁了脸，嗓子哑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自己都瞧着恐惧，谢沅慢慢收紧手，于笙手背被他捏得生疼，却连声呻/吟都无，“我在……谢琦也在……”
　　于笙轻声安抚，谢沅不愿让谢琦看见的，他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第69章 恶意
　　谢残玉的报复来得很快，谢充上朝的路上，一驾马车横冲直撞而来，将他的马车几乎撞成两半。
　　谢充惊吓之下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天色灰蒙蒙的，又是在人少处发生的，谢充有心要找出肇事者，岂料人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不仅如此，他心有余悸的回府，太师府门口兜头一盆狗血直接泼在他身上，谢充怒不可遏，进府便见房梁上挂着一条腐臭的死狗。
　　无人知道，守卫森严的太师府怎会出现这种事。
　　谢充一怒之下要杀数人，却被东安县主一顿撒泼，“还嫌不够丢人吗？！你谢充不要脸闹大，本县主还想要脸呢！”
　　东安县主看起来比谢充更怒，当着阖府的奴才与谢充大吵了一架，最后带着侍女回了公主府。
　　单不论东安县主回到公主又是如何鸡飞狗跳，谢充这边已然怒不可遏，派人往谢府去，结果还未到，半路上就得到消息，当今圣上派人去谢府，明面上是调查铺子被烧的事儿，实则是守着谢府。
　　越霖一身官服，谢残玉与其面对面，上座还有一位身着锦府的公子。
　　“草民不知陛下驾到，还请恕罪！”谢残玉跪下行礼。
　　薛诚示意越霖将他扶起，谢残玉顺势起身。
　　“都言谢倦之乃世间少有才姿俱备之人，看来传言非虚……”薛诚颇为赏识，谢残玉自然客气再三，一盏茶结束，皇帝总算说及正题。
　　“太师谢充位高权重，朝中一半的大臣受其差使，去岁科举，本是朝廷选拔新臣之时，但是经人暗箱操作，做出徇私舞弊之事……”
　　“不仅如此，谢充凭其权势，江南水道改道，他一力推荐其心腹大臣，结果十万两白银全然没有用在修筑堤坝，整顿河道上，反而层层剥削，最后落到实处者只有十之一二。”
　　谢残玉眸色沉凝，“陛下想说什么？”
　　薛诚看着他，“此类事细数不止一二，朕今日来还想说另一事，谢充于你有杀母之仇……虽然他不杀伯仁，但伯仁因其而死，你们一家的惨剧俱是谢充一力导致……更别说，谢充还是害死于笙父亲的幕后黑手。”
　　前半段话尚且在谢残玉预料之中，但听到最后，他拳头慢慢收紧，“陛下的意思是，倘若草民不任您差遣，你便会告诉于笙此事？”
　　他冷嗤了下，“陛下可别忘了，谢充虽然与我有血缘关系，但是草民的爹娘是云丰镇谢氏夫妇，这不会更改……”
　　“陛下威胁草民，完全没有必要。”
　　谢残玉知道皇帝亲临肯定不会善了，但是人人都想威胁他。即便再是草芥一个，他也不想任对方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
　　“谢公子觉得没有必要？”皇帝笑了笑，“那谢公子你又为何派人千方百计去查？”
　　薛诚自谢残玉进京便时时监视他，谢残玉方才淡漠无波的脸此事终于显示出一点不愉来，他抬头直视皇帝，“陛下何必非要草民掺和，您是天下之主，谢充又是权倾朝野的太师……草民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商贾，有什么本事在其中搅弄风云？！”
　　“谢公子谦虚了！”皇帝自座位上起身，“你有经天纬地之才，表面上只是商贾，但实际上……富可敌国不为过吧！另外……无论是地方县府还是这上京，受你差遣的人不少吧！”
　　“你想报仇，仕途走不通，便另寻他法，这几年，表面上你是隐匿在西南，但实则不止那儿吧！”
　　薛诚来意过分明显，他紧紧盯着谢残玉，“朕也不是要你赴汤蹈火，只一样，谢充大厦将倾，你必须釜底抽薪，做那打头之人。”
　　“陛下想让草民明着与谢充斗法？”谢残玉尾音低沉。
　　越霖却先开口了，“陛下……”他凑到皇帝身边，“陛下，来这儿之前不是这样说的，谢残玉他除了钱财与人脉，什么都没有，若是公然与谢充对上，于笙他……焉有命在！”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谢残玉听到。
　　皇帝侧头看他，“越卿……”若无旁人在场，薛诚定是要好好安抚越霖一番，但是现在明显情况不允许，他便不动声色地按了按于笙的手背，温声道，“此事是朕撒谎了，但是越霖……朕既然与谢公子做这一番交易，便会保证它们的安全。”
　　“于笙，不会出事的。”薛诚一字一句承诺。
　　“陛下……”越霖还是担忧，他们几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切，也知此事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的机会，可是于笙全然不明白，他前十几年只是莱阳镇下一个小村子的少年。
　　虽然没有大富大贵，锦衣玉食，但起码不用有性命之虞。
　　“陛下，正如越大人所担心的那样，草民别无所求，只一样，于笙必须安全。”
　　“一言为定！”薛诚答应得极为痛快，“明日朕便派人护送于笙去江南，谢充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鞭长莫及！”
　　“不必。”谢残玉摇头，“除了在草民眼皮子下，别的地方，草民并不能放心，只需麻烦陛下能赏赐两位暗卫给于笙。”
　　“可以。”薛诚答应了。
　　越霖还想开口，但是薛诚轻轻拽了下他。
　　将这些说明白，谢残玉说起另一件事，“陛下，若是这一次能成功扳倒谢充，草民求陛下一道敕令。”
　　“谢公子直说无妨。”
　　“我要谢充的命！”谢残玉眸色狠戾。
　　薛诚不语，他有些犹豫，不是怕谢残玉会放走谢充，“你想清楚了吗？你爹娘虽然是谢充害死的，但是仔细论来，谢充确是你生父，你若杀了他……天下流言蜚语无数，总有那不明其曲折的会胡乱揣测于你……”
　　“流言能杀人。”越霖也开口了。他不是担心谢残玉，而是担心于笙与谢残玉太过亲近，最后总会因此受到牵连。
　　“让他轻易死了算什么……”谢残玉眸色冷凝至极，“生不如死才是最适合他的。”
　　薛诚于越霖对视一眼，终是松口，“好，朕答应你。”
　　三人达成共识，对于联合起来对付谢充有了初步计划。
　　皇帝亲临谢府的消息傍晚就传到了谢充耳中。
　　彼时他正与亲信密言，得知皇帝此举立时摔了杯盏，“这逆子！摆明了要与老夫作对，现在竟然还与那小皇帝沆瀣一气……”
　　“太师，从前属下便劝过您，谢残玉此人，若是留着他，无异于养虎为患……当年谢氏夫妇一死，他便视您为仇敌。”
　　“老夫是他亲爹！”谢充一拍桌子。
　　“太师，那谢氏夫妇毕竟养他长大，您就是再好，对他而言，终是生恩不及养恩，尤其他心高气傲，依着他的性子，与您只能是不破不立的关系。”
　　那人未说的是，您早先害得他家破人亡，那谢老爷对他迁怒，谢残玉自小受了那么多苦，那时早就心性大变，如今虽然面上如玉端方，但实际上早就如疯狗一般。
　　谢充也不是真的心存愧疚或是弥补的心思，不过是见自己后继无人，仅有的儿子没一个能顶立门户的，否则也不可能生出让谢残玉认祖归宗的心思。
　　“你说得对……说得对……”谢充叹了口气，“老夫汲汲营营大半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竟无一个可堪大用的后人，这便是上天惩罚我呢！”
　　他兀自感叹，亲信心中一番想法，但还是劝慰道，“太师不必伤怀，如今更重要的是，要如何对付皇帝。”
　　他仔细分析，“皇帝自亲政以后便收归不少大臣，去岁因舞弊案没有挑新臣，但是太后身后还有一股势力……再加之谢残玉的财势，不可谓不是一股骇人的势力。”
　　谢充听他分析，胸中郁气难消，“如你所见，如何应对才更合适？”
　　那人略想了想，又与身边其他人商量再三，终是想出一个法子，“现下太师其实并未与谢残玉彻底闹开，您要稳住……莫要忘了，谢府还有一位谢残玉的心尖挚爱。”
　　他想起探子传来的消息，“那于笙身份简单，却与谢残玉有一事牵连。”
　　谢充疑惑，“什么？”
　　“于笙之父是举子，本来一家和睦，但是却……意外身亡。”
　　那人拿出几张纸，“谢残玉喜欢于笙，现在却有名无实。”他微微扯起一抹奸佞的笑，“若是太师想办法催他们二人行结契之礼，然后……在当日揭开恩怨，岂不是……一步好棋！”
　　谢充微微皱眉，“让谢残玉娶那于笙？”他厌恶龙阳之好，现在光只想着便觉得恶心至极，加之谢残玉明面上还是他的儿子，这样一来，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给沾上了似的。
　　“太师！”那人见他极为厌烦，无奈之下继续劝慰，“比起千辛万苦斗法，不如先让他们内部瓦解，那于笙虽是雌伏于人下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却是谢残玉的死穴，若是计成，定是起事半功倍的效果。”
　　谢充略一思忖，终是点头。
　　待诸人要离开，谢充忽然想起一事，“那个于笙……其父究竟是如何死的？”
　　那亲信一顿，过了会儿才回头，“太师问这个作何？”
　　谢充看他嘴角邪气的笑，心中总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儿。
　　却听见那人继续说，“背后真相是什么重要么？太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能起到想要的效果，将假的捏造成真的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结果。”
　　“属下不懂什么真相假象，只知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为强者必需。”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3-1623:16:11~2021-03-1723:2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ling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结契
　　谢残玉等着谢充的报复，可意料之外的，第三日整个上京甚嚣尘上的都是他与宋尚书府上的宋嫣小姐定亲的消息。
　　偏偏于笙好巧不巧正去外边替谢沅看铺子。
　　各处都是谢残玉定亲的消息，于笙听到时瞬间白了脸。
　　昨日谢残玉亲口叮嘱他，说不论在外边听到什么都不要当真，也不要多想，他应了。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消息。
　　手下拨弄算盘珠子的手指无意识顿住，管事唤他也听不见，他只觉心脏被揪起来似的。
　　“小公子，小公子！”各个铺子的管事都知道于笙的身份，而且因为于笙脾气好，人又踏实，还总是不言辛苦的帮他们做事，遂一个个颇喜欢他。
　　外边的消息越传越快，几乎整个上京都知道了一个商贾要娶宋尚书家的小姐。
　　于笙放下手里的账本，“没事，你们继续忙。”
　　连管事都替他担忧，“小公子，你不若回府去找公子问一问？”说完他又觉得怪怪的，便又没甚底气地安慰于笙，“说不定只是人们胡乱传消息，公子不可能娶那宋小姐的，若是要娶早就娶了，何必等到现在！”
　　“应当是那位，”他往太师府的方向努努嘴，“故意搞鬼呢！”
　　于笙承他的情，“谢谢管事，只不过没必要，现在铺子里事儿这么多，还是先忙这个……至于外边的消息，待忙完回去再问也是一样的。”
　　“小公子，公子待你很好。”
　　“我知道，除却我爹娘，也就是公子对我这样好了……”他重新摊开账本，“所以我信他，你们不必担心，只要不是公子亲口说的，我便不会相信。”
　　于笙神色稍定，方才只是消息来得突然，加之谈论的人太多，他一时钻了牛角尖，但是现在回过神，便意识到一些什么。
　　单不说谢残玉这边，那宋尚书有名的宠女儿，虽然宋嫣喜欢谢残玉，但是闺阁女儿最重名节，消息这样散布，于宋嫣的名誉有损，即便是真，也该是定亲后才隐约放出些风声。
　　更何况，谢残玉与太师谢充的关系，宋尚书即便爱女成痴，也该在这方面多做考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于笙不得不承认，他与谢残玉的关系，有心人都知晓，宋尚书倘若要嫁女儿，如何会选择谢残玉，即便那位宋小姐再是钦慕……不，于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之前与那宋嫣小姐有过两面之缘，他总觉得那位姑娘不是为情所困囿自己的。
　　心中正这样想着，一人进来传话，“小公子，外边有人想见你。”
　　于笙抬头，“是谁？”
　　那人摇摇头，“她戴了幂离，是位姑娘，只是说要见你。”
　　于笙不明所以，旁边忽然出现一人，是皇帝派给他的那两个暗卫中的一个，“外边的那女子是宋尚书之女宋嫣，陪同的只有一个侍女，会些拳脚，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异常。”
　　“谢谢暗卫大哥。”于笙说完，眨眼之间那暗卫就消失不见。
　　于笙让人请宋小姐进来。
　　未有多时，一女子掀开帘子，宋嫣进来。
　　她福了福身，“今日来的冒昧，望于公子海涵。”
　　于笙摇头，“客套就不必了，宋姑娘有事直言，此地久留于你名声有碍，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免不了要牵扯我家公子。”
　　他自始至终言语淡淡，并无什么厌恶，就如对待常人一般。
　　宋嫣多看了他一眼，“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你对谢公子的确是一片真心。”她亦是没有任何鄙夷轻慢之意，于笙不懂她的来意，只是请她坐下，然后叫人送茶进来。
　　“我与谢公子定亲是谣言。”宋嫣开门见山，“而且消息也不是从宋府传出来的。”
　　于笙微怔，即便有所预料宋嫣前来是为此事，但是也没有想到她是来澄清。
　　宋嫣继续道，“我今日亲自来就是怕有人在其中再胡乱杜撰出来什么，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她看着于笙清秀的脸庞，“坦白说，年少慕艾，我曾经对谢公子求而不得，其中的小女儿心思多半是庸人自扰，但是时间久了，加之谢公子明言拒绝，”她轻轻笑了笑，姝丽的娇容难掩其容色。
　　“我便看开了……人世间么，总是有诸多求而不得，可是人总是忘了一件事，求而得又能如何，不过是欢喜多一些，心情开怀一些……可是呢，人活一世也不仅仅是为一时欢情，比起那些你侬我侬的情感，还有其他的东西值得我去追逐。”
　　宋嫣坦荡的话让于笙也不免觉得羞愧。
　　他静静地看着宋嫣，“你是有大智慧的女子，我敬佩你。”
　　宋嫣微微一笑，“我亦是如此。”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小匣子放到于笙面前，“之前因养病都忘了感谢于公子，一点小心意，望公子收下。”
　　在爱慕谢残玉时，宋嫣便无法对于笙生出恶感，到了现在，他对谢残玉的感情淡了，更是除却感谢之外还有欣赏。毕竟于笙其人并非只依附于谢残玉的菟丝花。
　　“恭敬不如从命，那便谢谢宋姑娘了。”于笙从容收下。
　　他救人本不为挟恩图报，但若因此能让宋嫣不总是耿耿于怀这些，倒也算合适。
　　二人撇过这些不谈，宋嫣提出离开，于笙起身送她，待掀开帘子，宋嫣突然驻足，回头留下一句话，“那匣子里的东西不足以报答你，不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宫里那位和谢太师斗法，你与谢公子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于笙微怔，“公子如何我便如何，一切听他的。”
　　“你这……”宋嫣叹气，“就连我宋府都远远离开朝中漩涡，旁人都以为我爹也卷入，但实际上……我爹自来都是中立派，若是真的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步，就是我爹有心救你们也无能为力，你懂吗？”
　　这句话说完，于笙倒是愣了下，之前听谢残玉他们说，宋尚书与谢充沆瀣一气，大概是有牵扯的，可没想到，那位宋尚书并非谢充一派。
　　于笙惦记着这个，与宋嫣又说了几句后将人送出去。
　　宋嫣重新戴了幂离，无人知道她来过。
　　等到傍晚，于笙算完最后一笔，房门被人叩响，他一手拿着杯盏，一边去开门，刚抿了口水，就看见门外是谢残玉，不禁一愣，“公子？”
　　“嗯。”谢残玉拿走他手里冷掉的茶水，叫人重新沏了一杯，扯着人往小榻边走。
　　于笙亦步亦趋，被谢残玉按在榻上，不过方寸之地，于笙想挣脱都无法，更何况他没有挣扎的心思，自谢残玉身上传过来的暖意太过明显，引得他更近了近。
　　谢残玉喉结微动，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于笙嘶了声。
　　“这两日累着了！”谢残玉吻了吻他的唇，“多亏有你在。”
　　于笙只当他是因铺子的账目问题，便摇头，“所幸我还有些用处，否则每日待在府中也太无聊了些……公子你不必这样，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不，”谢残玉吻住他的唇，细细碾过去，呼吸间他偶尔抬头，最后在于笙神智错乱之前低声道，“不是因着你照料铺子，而是我亦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而这时……身边幸亏还有你在……”
　　声声低语，于笙被烫红了耳垂，他们二人紧紧相贴，各自汲取这从对方身上传过来的力量。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二人温存够了，谢残玉揽着于笙，圈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
　　于笙被亲得喘了会儿，这会儿耳朵贴着谢残玉，静心听着他说话时的震动，意识飘忽道，“没有要问的……”
　　这下谢残玉倒是有些奇怪，“外边传什么的都有，你就不好奇？”
　　于笙想了想，抽回被握着的手，谢残玉脸色微变，他也像是毫无所觉似的，手掌按上谢残玉的心脏，“我只好奇公子何时与我结契。”
　　这下，谢残玉确确实实怔住。
　　他预料中的询问没有出现，反而于笙这句话直白地将他的心脏撞得砰砰直响。
　　“……你……你方才说什么……”谢残玉眸子一改从前沉凝，于笙没有眼花，竟然从中看出亮晶晶的光芒，他暗自笑了笑，一点一点挪上去，抱住谢残玉的脑袋，端端亲在他的右眼处。
　　“我说，我想与公子结契了……”于笙定定地看着谢残玉，“我等了许久，实在是等不住了，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否则总是与别人联系在一起，我真是吃味极了！”
　　从来没有这样坦然过，于笙其实想了一下午，他无数次想要如何“霸气”的说出，但是在看见谢残玉时便什么都忘了，他说不出山盟海誓，只等近似献祭般剖析内心，“你我相伴一生也不够，我这人贪心得很，还想与公子死同穴……”
　　“不知……公子答应否？”
　　他眸子亮亮的，盛的满腔情意几乎要将谢残玉溺毙。
　　“你既这样说了，我便记住了。”谢残玉扣住于笙的下颌，狠狠亲了又亲，“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若不在奈何桥等我，我必与你再走无数次黄泉路！”
　　于笙闻言失笑，这是连他喝碗孟婆汤都不许了。
　　“对不起，”二人呼吸交缠，谢残玉突然又这样开口，“本来是想等一切事情了解再与你结契，但是……”他哽了下，“没想到你竟先开了口……”
　　谢残玉心里愧疚，于笙却朝他摇摇头，“公子，你对我的情意，我都明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于笙：emmm，先求婚的是攻……
　　谢残玉：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右手按住笙笙）。
　　于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举起小白旗）。
　　
　　
第71章 成亲
　　不过一夜，谢残玉要娶宋尚书之女的消息就被压下。
　　翌日，另一则消息传遍上京，原本要娶宋小姐的商贾实际上要娶的另有其人，对方是个男人。
　　不等人们消化尽这个消息，又有人信誓旦旦传言，“这商贾不是别人，正是谢太师遗落外头的亲儿子。”
　　一时间，上京诸人传什么的都有，上朝时更有不少大臣频频往太师脸上望。
　　谢充烦不胜烦，下朝后有相熟的人旁敲侧击地问，他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否认。遂，谢残玉是谢充儿子的事情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半月后，谢氏铺子重新整修完成，开张前三日，但凡入店的顾客无论买什么，都能得到一尺锦一斗米。
　　人大多捱不过蝇头小利，那几日谢氏铺子都是门庭若市，甚至还有那单纯只为打听消息的，“不经意”问店中小二，“你家主子真的要娶男人吗？”
　　小二熟练地回答，大略是被问得多了，也没什么旁的表情，“不是娶，是结契……都是主子，不分谁娶谁，我家府上没得别的道理。”
　　再问的话，小二就变脸了，“客人要买东西否？不买请出门右转，酒楼自有说故事的，慢走不送！”
　　连小二都是这等脾性，一想主子大概也不是善茬，京中流言传了一拨又一拨，到最后就慢慢逼近结契的那日。
　　正是新柳脱芽，浓绿入色的时候。
　　大清早敲锣打鼓闹了整整三条街，瓜果糖饼发了一遍又一遍，谢氏铺子里都是喜庆的灯笼高高挂起，热闹熙攘几乎与过年无二。
　　于笙一身喜服，衣摆纹饰繁复，清隽的眉目泛若秋水，他站在海棠树下，谢沅找到他时，于笙手里攥着一块玉发呆。
　　“怎么了？”谢沅站在他身边，“是不是有些紧张？”
　　于笙摇头，“还好，就是想起以前一些事……”
　　“公子托我告诉你一声，勿要担心其他，一切有他。”
　　“嗯。”于笙收起玉。
　　谢沅今日也是一身喜庆的红服，袖口是挑黑的云纹，只是面上覆了一面面具。
　　大喜的日子他没道理缩府中，但是出去又怕吓着客人，便随便拿了一个面具戴上，只露出瘦削的下颌，“吉时已到，公子快要到了，笙笙你还需要什么吗？”
　　于笙目光掠过府上欣欣向荣的花草，最后落在谢沅手中的繁复玉冠上，“不需其他繁文缛节，就这样出去，坦坦荡荡出去……”
　　这一日是他想了许久的，和谢残玉一同站在外人面前，不需什么花样繁多的礼节，只要一颗真心便够了。
　　“好。”谢沅最后只在他发上系了一根红带，“这是公子替你求来的，护你平安。”
　　于笙目光动了动，谢沅今日也未束冠，发上系的也是红色发带，只不过颜色略淡。
　　府外锣鼓喧天，唱和的声音直入云霄，谢沅陪着于笙出去，花厅前居然出乎意料的看见越霖，于笙眸子微暖，走过去，“霖哥。”
　　“今日我陪着你。”越霖一身靛蓝长袍，他手指轻轻触了触于笙的手腕。
　　于笙脸色微变，手下轻轻一转，看着越霖对着他笑。
　　他心中慢慢沉下来，迎上越霖的目光，也轻轻笑了笑。
　　谢残玉一直珍而重之的人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站在后边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有那嘴碎的兀自评头论足，“也不知这太师府的公子什么眼光，瞧上什么人不好，单还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小子！”
　　“就是，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就不知道到底是哪儿被看中了，想那宋尚书的独女多美呐，还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害，你们在这儿瞎操什么心，说不准那谢公子就喜欢小子，对女人石更不起来呗！”
　　“哼，要我说啊，就是太师流落在外的一个私生子，连庶子都算不上，若非谢太师眼看着后继无人，你们以为这谢残玉能有这命么……还肖想什么宋尚书之女，没得叫人一通好打，一个父不管，母不祥的孽种……”
　　“啊……嘭！”
　　“你做什么？！”
　　那人话说到一半就被一脚踹出去，旁边的人也被吓了一跳，看向一脸黑沉的于笙。
　　“若是不会说人话，便别来这凡人世上，没得替你祖上抹黑！”于笙随手抽出案上一株粗香，比在那人颈侧。
　　“你你你……”香尖烧得青黑，烟气缭绕，男人抖抖嗖嗖的，没想到于笙人善可欺的模样都是骗人的。
　　“本就是实话实说，你好歹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在男人身/下躺惯了，便听不得实话……啊啊！”另一人话没说完，于笙手中的香一翻，直接插向对方的咽喉。那人反应也不慢，可还是被烫得嚎叫。
　　于笙一脚踩在对方膝盖处，那人腿一弯，直接捂着颈项跪下。
　　众人皆惊。
　　于笙目光扫过众人，“不管各位是真心来道贺还是纯粹凑热闹的，在这里，在我面前，管好自己的嘴，否则下一个可没有他们这么好运气！”
　　谢沅与越霖对视一眼，眸中可见的担忧。
　　正在气氛凝滞时，外边终于声音嘈乱起来，谢残玉一身衣服翩然而来，比起此刻凶煞非常的于笙，他嘴角带笑的模样才像新郎官该有的喜气。
　　“怎么了？”谢残玉自然地牵住于笙的手。
　　旁边的人有心要开口，毕竟这谢公子看起来还比较好说话。
　　岂料下一句话就让他们怔愣当场，谢残玉攥紧于笙的手，反看向他们，“若是有那不长眼的出来狂吠，一通好打将人赶出去就是，今日是你我的大喜的日子，又非你我皈依佛门的日子，没得烂好心由人欺负。”
　　好坏话都让他说尽了，诸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行了，别误了吉时，晚些时候还有别的事，打狗就先到这儿吧。”越霖打了个圆场，谢残玉顺坡下了，执着于笙的手往里边走。
　　二人手心相触，像是给对方承诺似的，心中的愤激好歹缓了缓。
　　越霖引着二人站好，自有人进行下一步，但好巧不巧，门外恰时有人声传来，“太师到！”
　　谢残玉与于笙相视一眼转身，就见谢充气势汹汹带着数人进来，旁边诸人自发的让开，于笙一开始还神态自若，不过待到看到谢充身后的二人时眸子一敛。
　　“娘，秋儿？”
　　“结契这样的大事怎可私自决定，而且还骗了人家一无所知的小子，檀郎，这可不是你爹教你的。”谢充一身华服，斑白两鬓不减丝毫气势，他盯着谢残玉，眸子里满是不赞同。
　　周围的人从看见谢充便窃窃私语不止。
　　谢残玉神色不变，一掸袖子，自若开口，“太师说得对。”
　　他看上去没什么怒色，诸人以为他是被谢充镇住了，可没想到下一句话很快让他们瞪大了眼。
　　“幸亏我亲爹没有不曾养育我一日，否则我如今定是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徒！”
　　谢残玉仿若看不见谢充几欲喷/火的双眼，“太师说我骗人，可是哪里能比得上你……抛弃原配，贬妻为妾，爱慕荣华富贵，不惜背弃祖宗家法……哦，还有，欺男霸女，强占农田，贪墨官银……谢太师，你所犯知罪，单只我一人说不尽，不若你自己想想……”
　　“到底伤天害理之事做了多少！”
　　他一句话，直教众人跌掉下巴，不论真实与否，都不约而同地往谢充脸上看过去。
　　谢充怒喝，“逆子！”
　　谢残玉无所谓地瞥了他一眼，“这便不用了，虽同为‘谢’，可草民没有您这样的爹，祸国殃民牵连无辜……”
　　一点面子都不给，谢充本来是来搅合的，可没想到谢残玉竟然丝毫不顾其他，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先将诸事捅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一副惊异模样。
　　可是这样还没完，谢充叫人将于笙的娘和妹妹粗暴地拖到人们面前，他不与谢残玉争论，反而盯着于笙，“小子，雌伏于男人身/下的事情上不得台面，及时止损还能给你自己留些脸面。”
　　谢残玉刚想开口，于笙按住他，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先对王柳氏和王秋抱歉道，“对不起，累得你们也牵扯进来……”
　　“哥哥，没事儿……”王秋这小丫头丝毫不管自己是不是还在别人的桎梏下，笑得眼泪花花打转。
　　王柳氏撇过头不去看于笙，却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谢充对此嗤之以鼻，却还是为了先前的打算道，“有件事，大概谢残玉还未与你说，”他往谢残玉脸上看了看，谢残玉眸子陡然一沉，他收回目光，“你可知你爹如何死的？”
　　于笙猛地抬头。
　　谢充恰时补上一句，“老夫说得可不是那个王全生，而是你那倒霉的举人爹。”
　　“你想说什么？！”于笙盯着谢充，“若是毫无根据的抹黑就不必说了，我不信。”
　　谢充摇头，“老夫既为太师，又怎么可能胡言乱语，你自可以去查，甚至问问你身边的谢残玉，看看老夫说得对不对。”
　　“谢充！”谢残玉忽然厉喝一声，“你今日撕破脸，又能如何，你自己犯下的罪孽也不可能一笔勾销。”
　　“无事。”谢充慢慢走到座上，执起杯盏抿了口茶水，“儿子来断老子的路，你逼得老夫无路可走，若是事事都叫你称心如意，怎么可能！”
　　他不看谢残玉，再度迎上于笙迫切的目光，“你爹的死，与谢残玉有抹不开的关系……若是不信，不妨查一查。”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进行中……
　　
　　
第72章 无辜
　　谢充这句话一出口，别说其他人，就是越霖和谢沅都是脸色一变。
　　杀父之仇不是寻常小事，于笙……他们下意识地去看于笙的反应。出乎意料的，于笙比他们要淡定，“胡乱诬陷不是难事，我要证据。”
　　谢充也是微愣，依着他的想法，这会儿不论如何，于笙总是会生出一点怀疑来，但是他自始至终神色泰然，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要证据是吗，好啊。”谢充叫人拽着王柳氏上前几步，逼得他们母子二人对峙。
　　“王夫人，当年于笙他爹是怎么死的，不妨细细说来。”
　　于笙却在他们不防之时忽然动作，将王柳氏从他们手中夺过来，谢充的人见势就要出手，谢残玉却以鬼魅似的速度挡过，随手一推，诸人险些跌下台阶。
　　“今日是我二人结契的好日子，你等不识相便再上前一步！”他话里杀气浓重，摆明了就是一旦惹恼他，此处便是流血也无妨。
　　那几人有些退缩。
　　谢充好似未看在眼中，“不需再耽搁时间，你做的事，瞒不住的。”
　　他语焉不详，连谢沅都忍不住开口，“本是我家公子与于笙之间的事情，旁人掺和什么，而且事情都还没说呢，何必故意说些语意不明的话惹人遐想！”
　　“大胆！你一个小小奴才也敢顶撞太师？！”旁人谢充的狗腿终于寻得机会狂吠几声。
　　于笙却在这时冷声开口，“够了！”
　　他面上一片寒气，拳头也攥得死紧，“公子，我只问，你只答便好。”
　　谢残玉定定地看着他，点头，“好。”
　　“我爹的死，你是不是查过？”他想起之前谢残玉曾经问过他，那时他不曾多想，也没有意识到谢残玉的神情有些问题，现在想来，还是有些蛛丝马迹可堪怀疑的。
　　谢残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有犹豫后开口，“查过。”
　　于笙心脏慢慢沉下去，他微微吸了口气，“我爹他……是病死的吗？”
　　“不是。”谢残玉说完，便见于笙眸色又暗了暗，他心中不安，很想在这个时候走过去将他揽在怀中好好安抚一番。
　　于笙目光飘忽了一瞬，谢残玉身上的红服金绣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他是怎么死的？”
　　年幼时的记忆像是褪了色的宣纸，小小的于笙很想爬上去仔细描摹着辨别，或是找人来再重现一遍，告诉他……那个让他无所着的隐秘到底是什么。
　　谢府喜庆的灯笼挂满了长廊，鞭炮炸响的碎屑还在脚下，你来我往踩踏得脏污纷乱，原本该是人人挂着笑意的，不需真心或是假意，反正上门的都是客，只要说些漂亮话，便像是连那不真心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但是期待着的，一心想要触碰的，那些都像是顷刻倾覆了个干净。
　　于笙目光掠过众人，人人窃窃私语着往他这儿看着，好像是嘲讽……不，怕是连嘲讽都是裹挟着恶意的刀。
　　“笙笙……”谢残玉终于伸手，他看到了于笙眼底的受伤。
　　但是于笙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几乎毫无犹豫的往后退了一步，在未曾将一切弄清楚之前，他不想与任何人有丝毫接触，尤其是谢残玉。
　　毕竟，他是那样心软。
　　一旦谢残玉露出丝毫亲近，便立即心如刀绞，一点也忍不住想贴近。
　　“我爹……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于笙咬牙，“我想知道的不多，只有这一件，我爹他怎么死的！”
　　越霖就在于笙身侧，他看见他在发抖，想伸手去扶他，但是谢沅朝他摇头。
　　这事另有隐情，旁人没有立场。
　　于笙眸子赤红，谢残玉心疼得难以复加，“你爹他不是因病去世……”
　　谢残玉这辈子愧对的人不多，于之行是一个。
　　那年，谢残玉因为顶撞谢老爷被圈禁在祠堂。殊不知，外边已经乱成一团，谢府夫人被人掳走，阖府上下都被派出去找人，偏偏就忘了祠堂里还有个小少爷。
　　先是因为一日未曾进食，谢残玉忍耐不住唤人，但是外边连个洒扫的小仆都无，他无法，只能砸破窗子翻出去，岂料那一下摔断了腿。
　　他一瘸一拐好不容易出去，又怕被人看到再将他抓进去，只能循着墙根自狗洞爬出去。
　　谢老爷那几年本就容易暴怒，谢夫人的失踪被他误会是逃跑，遂气急败坏，闹得小镇无人不知。
　　有那好事的看不下去，故意传谣，说是谢夫人卷了谢府大半家底跟人跑了。
　　谣言越传越离谱，到之后又变成：谢夫人与谢老爷床笫不合，两夫妻时而大打出手，谢府闹得鸡飞狗跳。
　　人们大多是见不得别人好的，过了没多久，待传到谢老爷耳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说谢夫人水性杨花，说他与人苟合，更甚者歪打正着说到谢残玉身上，说谢府这位唯一的小少爷其实是谢夫人与人苟合生出的孩子。
　　其他暂且不论，偏偏这一点戳中了谢老爷的痛点。
　　当年的事情无意中牵扯了不少人，其实多数人知晓的只是冰山一角。
　　谢残玉在入上京后叫人仔细查了一遍，再结合多年前的线索，勉强将当年的事情编织成一条线。
　　其实追根究底是谢充在得知谢氏替他生了一个孩子，而且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考中举人，他也是得意过的，但得意之后就是恶心的占有欲，谢氏嫁为人/妻，但当初那短短几次的结合偏让他忘不了滋味儿，便起了心思。
　　他几次要将谢老爷害死，偏次次没有得逞，后来又逢被内调入京，便暂且打消念头。
　　可没想到，底下有那阿谀献媚的，自以为洞悉了谢充的心思，便使计将谢夫人掳出来，想要制造一个意外身死的假象，奈何谢老爷对谢氏体贴入微，还不等他们处理好，就被循着蛛丝马迹追上来。
　　几人绞尽脑汁，最后想了蠢法子，将谢夫人塞进偏僻巷子里的一处地窖里，他们在外边上了锁，才偷偷离开，想暂时避避风头。
　　可没想到，这些偏偏被一个穷酸秀才看到。
　　而这人，不是别人，就是于笙的爹——于之行。
　　于之行原本是还书的，可意外窥见一桩绑架人的事情，他自来心善，便跟上去，结果就看到有女人被关在窖里，有心先去报官，但又怕拖久了那些人回来将人再弄到别处，遂拿了全身上下仅有的一点银子托人去报官，自己施法营救。
　　难为于之行一个文人艰难地翻过墙头进去，可对着铜锁犯起了难。
　　不知窖里的人情况如何，于之行不敢耽搁，废了很大的气力将窖上的木板拆了一半，才知底下的人已经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简单与谢夫人说了几句，于之行继续拆木板，但是没想到的是，那几人却在这时回来，于之行被撞个现行，登时被按倒一顿好打。
　　本是无端之祸，于之行没能救得了人，自己好巧不巧后脑撞在石磨上一命呜呼。
　　见弄出人命，加之谢老爷的人慢慢找过来，那些人连窖里的谢夫人也顾不得管了，直接跑了，等到谢老爷带人来时，于之行已经没了气，倒是谢夫人因他拆解木板留出空隙救了她一命。
　　再之后，谢充一路步步高升，时间久了便忘记自己在云丰镇造过的孽。
　　而另一边，谢老爷在得知始末，派人将于之行的尸体送回去，并五百两银子。
　　但是，送尸体的那几人自忖对方不过一个穷酸人家，而且也不知于之行的死因，便只给孤儿寡母留了二十两银子，借口于之行是出了意外从高处掉下来。
　　于笙娘亲大悲之下哪里还顾得上去查实情，等到她反应过来不对时又被王全生盯上，没多久就被设计嫁于王全生。
　　这桩事沉寂了多年，竟无人深究。
　　今日被谢充再翻出来，谢残玉也并非毫无准备，只是他在乎的是，于笙又因旧事被重新剥开伤疤，将他的痛处反复磋磨。
　　“……真相便是如此，当年的人大多知道得一知半解，你若想要证据，稍后便能叫人将他们带来。”谢残玉说完，于笙还愣愣的，他曾经无数次问上天为何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爹的性命，可有朝一日却是另一番真相。
　　其中的差错让他想哭，但是又不知为何来大哭一场。
　　他爹无辜吗？无辜。
　　谢残玉无辜吗？亦是无辜。
　　就连谢夫人，谢老爷，哪怕那个接受了他爹银两却来晚了一步的人，他们也是无辜之人。
　　这样看来他要恨的人从未见过，除了谢充是间接凶手。他袖子一动，手持匕首就要向谢充冲过去，岂料谢残玉恰恰扣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先别！”
　　于笙下意识怒目而视，即便谢残玉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是于笙那厌恶的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这会儿不是最好的时机。”谢残玉不知道于笙何时还多了一把匕首，他撇下那些不管，先努力安抚于笙，“我答应你，一定让你亲自报仇……但是，你也忍耐一下，再等等。”
　　即便谢残玉将谢充的虎狼面孔揭开，但这些还不足以给谢充定死罪，他在等一个时机。
　　越霖的到来不是偶然。
　　即便谢残玉本心也是不想让于笙难过，想让他立刻无所顾忌的报仇，但是这样的举动只会让于笙也受到反噬，他不允许，所有拼着被于笙厌恶的后果也要拦着他。
　　希望，于笙能原谅他这一次。
　　“于笙……”谢残玉声音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乞求。
　　“……好，”于笙终是卸了气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3-1917:54:31~2021-03-1923:2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5464104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乱起
　　谢充不知自己躲过一死。
　　谢残玉的解释，于笙是信的，但是这样的“真相”谢充并不满意，他想要的是于笙与谢残玉反目，最好于笙将谢残玉伤了，二人自此离心。
　　谢残玉失了挚爱，越霖又因于笙的原因与谢残玉不合，加之越霖与谢残玉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合作肯定土崩瓦解。
　　这样的结果便会使谢残玉无处可栖，他不能与皇帝一心，那么最后只能再不情愿也要受自己的摆布，谢充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样的结果是他最想看见的。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谢残玉早就料到，还反将他一军。
　　“如此，你还有什么离间的法子？！”谢残玉冷眼盯着谢充，“当年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却先凑上来，还搅和了我与于笙的结契大礼……啧，现在想来，莫不是之前所传谣言便是你所为！”
　　谢充这样咄咄逼人，谢残玉也不可能任由他撒泼，之前他不是不知道谣言的来处，当下才正是将谣言撕破的好时机。
　　他看了谢沅一眼，“你们先陪于笙回主院。”
　　“公子，我……”于笙现在神色恍惚，根本不知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他失魂似的模样着实让谢残玉心疼不已，“听话，你先回去歇一歇，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嗯。”于笙顺从地点头，谢沅陪着他往后走，一起的还有王柳氏和王秋。
　　他们一走，院里就只剩些客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离开也不是不离开也不是。
　　“好了，太师今日还想做什么，除了离间你便想不出别的了吗？”谢残玉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可是我有事想要告诉天下人。”
　　众目睽睽之下，越霖递给他一沓纸张。
　　谢残玉挥了挥手里那一沓纸，盯着谢充，“你方才不是问我要证据么？好啊，给你！”
　　话音刚落，一沓纸被他扬出去，如秋日落叶慢慢落地，有大胆的好奇的躬身捡起，上边不是别的东西，正是条条罪状。
　　“谢充，别的不说，我们只看第一条，熙正二十一年，南方十三堤决口，圣上倾户部大半财力，万两白银用以赈灾，但是八个月后，有南方五十几灾民冒着被人灭口的危险千辛万苦入京，可是最后进京的只有七人……他们第一日拿着诉状状告户部尚书……”
　　“翌日，七人被发现死在乞丐庙……谢充，有心人听闻，他们状告之人除了户部尚书，还有你……你不妨说说，这七人连同死在路上的那些，到底是遭受了谁的毒手？”
　　谢残玉目光掠过下边，“我知道，今日来客中除了看热闹的，怕是还有这朝中少数大人的探子，嗯，在也正好，趁现在还未拿你们开刀，早些入宫向陛下请罪，估计，尚能留下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一言既出，底下骚乱了一瞬。
　　谢充却一拍桌子，“胡言乱语，老夫身为当朝太师，又怎会贪墨灾银……你们可别忘了，哪一次天灾，老夫不是出过力的，花出去的银子有不少。”
　　“呵，太师大人好大的脸！”谢残玉睨了他一眼，“如果是说拿了灾银再去赚名声，那还真的是有的，毕竟能做出这样事的也只有你了。”
　　句句都是讽斥，谢充怒不可遏，“胡言乱语！”
　　他一脸愤怒的模样瞧上去的确像是心虚，谢残玉嘴角含着嘲意，“不见棺材不落泪，怕古人说得就是你这种人……”他眉头微挑，立刻就有人呈上一个木托盘，里边放着好几本账本。
　　谢充脸色微变。
　　如果别人是一脸迷茫的话，那他的确就是心中有数了。
　　不等谢残玉将那些账本传下去，他忽然高高抬手，下一刻，自府门外涌进来百人持刀枪剑戟。
　　“太师这是打定主意要灭口了？”越霖走上前一步，“谢府中不说上百，二三百人还是有的，老弱妇孺这么多，你也下得了手！”
　　“哼，有什么下不了手的，老夫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可不是烧香拜佛求来的，你们要逼老夫，自当想到今日的下场。”谢充本也不想撕破脸，但是眼看着谢残玉要掌控全局，他恨极了这种不在掌握中的感觉，自是怒气盈天。
　　“你所为的下手，可不仅仅只是杀尽此处的一干人等吧？”谢残玉越过谢充往外看去，好几处已经升起浓烟，看上去应当是京中四处已经乱了起来。
　　谢充拂了把胡须，“也是可惜！”
　　“可惜什么？”越霖脸色难看。
　　“谢残玉你本是老夫的儿子，若是识相些，依着你的才情以后定可位极人臣，可是偏偏要学你那贱/人娘，永远看不清时事，最后只能落得一个陨落的下场！”
　　谢充走到桌案前，随手拿起一个果子，颠了颠，“还有那个蠢货，老子的儿子有无双之智，本该蟾宫折桂，根本不必当什么空有一身铜钱味的商贾，结果被他给阻断了仕途，白费了你一身的资质。”
　　他兀自感叹，谢残玉却是如鲠在喉的模样。
　　他从前也恨过怨过，父亲不许他读书，他空有鸿鹄之志却只能窝在书房拨拉算盘，日日为斤两之物费神，但是时间久了他便醒了，直到发现自己身世，知道上一代的恩怨。
　　那时，他庆幸自己没有入仕。
　　“你生出来的儿子个个蠢笨无用，而你又不想承认子孙无一人能承你之志，便想到了我，因为我让你‘长脸’了，我的存在等同于肯定你不是生不出聪明儿子，而是那些家伙废物。”
　　“谢充！”谢残玉冷嗤一声，“你不觉得可笑吗？拿我来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成功，对，你娶了东安县主，是长公主的乘龙快婿，自己又用下作手段坐上太师之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成功’让你自得，便还肖想更多的……”
　　“可是，你问问自己……你配吗？”
　　“谢残玉！”谢充一个杯盏扔过去，谢残玉略一偏头，轻松躲过。
　　“老夫要杀了你们！”
　　他话音刚落，众人便四散逃跑，却不料背后大刀挥下，一人被砍倒，血流了一地。
　　“天子麒麟玉在此，都不许动！”越霖高举一块玉牌，持刀之人顿了下。
　　谢充却扬声道，“天子近臣越霖偷窃麒麟玉，与贼人谢残玉沆瀣一气，杀无赦！”他盯着谢残玉，咬牙切齿，“砍下他二人头颅者，赏千两！”
　　“谢充你要造反吗？！”越霖都拿出了麒麟玉，可没想到谢充竟敢下杀令。
　　“越大人错了，老夫是清君侧，诛妖邪，你一介男子却极尽谄媚之事，这样祸国殃民之人，不杀难平民愤！”
　　“呵，平民愤？”谢残玉笑得不可自抑，“谢充你活着才是百姓最群情激奋之事，你可别忘了，你虽势大，这上京做主的还是圣上。”
　　“而且，越大人有没有谄媚，众人都看在眼里，倒是你，现在让人拿起武器滥杀无辜，太师一个位置已经不够了吗？还想再进一步？”
　　太师是正一品，若是再进一步……那便是……皇位了！
　　越霖冷着脸，“谢充，犯上作乱可是要诛九族的……你想清楚了吗？！”他无惧无怕，与谢残玉站在一起，二人笑时是君子，可一旦动了怒，亦是目光可剐人。
　　“老夫已经说过了，是清君侧。”谢充自以为行的端做得正，谢残玉与越霖对视一眼，“既然太师是要做这欺君罔上之人，那好……莫要后悔。”
　　他说完便向天空放了一支鸣炮，如迅飞而上的青鸟。
　　“这会儿才想起搬救兵，晚了。”谢充一挥袖子，厮杀继续。
　　谢残玉与越霖步步后退，二人目光交错，交换了一个眼神，“你先走，替我照顾好于笙。”
　　他说完就从旁边随意抽出一把剑直入对方厮杀圈中。
　　越霖神色一凛，这与本来说好的不一样。
　　他一边走一边退，看着谢充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慢慢将谢残玉圈住，几乎看不清他那一抹红影。
　　越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一开始是如他们所料的发展，但是到后边情况就有些不可控了。
　　越霖退到主院，于笙几人竟然不见了。而且让他浑身发冷的是，援军迟迟不到，这与薛诚他们计划的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谢残玉那边厮杀声不绝。
　　越霖犹豫了下决定回去帮他，可是身后突然出现一人，他反应不及，后颈一痛，便昏过去了。
　　于笙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身处一辆马车，车内不止他一人，还有他娘，王秋，越霖。
　　马车颠簸得很，但是几人却一直昏睡着，他废了好大气力才勉强直起身，慢慢挪过去，车厢被封住，只有几条窄窄的缝隙，刚刚够他们呼吸。
　　他费尽力气叩响车门，“我们这是要被送去哪儿？！”
　　外边赶车的人毫无反应，马车却更快了，颠簸得他险些撞上侧壁。
　　外边的人不说话，他便开始慌起来了。车内有光亮，昏昏暗暗，他记得昏迷前，谢残玉越霖正与谢充剑拔弩张，这会儿越霖在马车里，但是谢残玉不在，而且……外边赶车的人这么着急，他一时竟也不知到底是谢残玉的人还是皇帝的人。
　　若是谢残玉派的人，可以理解为是他不信任皇帝，但是越霖怎么会在。
　　所以极有可能是皇帝的人，可是……连皇帝都不敢冒险，护不住人，那上京的情况……
　　于笙不敢多想。
　　谢残玉不能出事，也不可能出事……
　　手心攥出血来，他却一点疼痛都不知似的，“公子……”
　　
　　
第74章 火器
　　“霖哥，醒醒……”
　　于笙趴在越霖身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他弄醒。
　　越霖后颈疼得很，他揉着慢慢爬起来，和于笙不一样，他是被一手刀劈醒的，于笙母子三人则是被药倒的，所以比起于笙，越霖明显情况要好不少。
　　“霖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醒来我们就在这马车，对外边的事情一无所知，马夫也没有回应，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于笙着急地不行，越霖也在反应过来后迅速变了脸。
　　“上京可能出事了！”越霖虽然很不想往最坏处想，但是能逼得薛诚将他们送出来，除了情况失控，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
　　于笙猜想的成了真，登时心重重沉下去。
　　怎么办？
　　这是二人都在想的事情，他们各自在两旁找可以出去的机会，但是遗憾的是一无所得，越霖脸色阴沉得很，怪不得，怪不得之前薛诚极力催促他去谢府的，现在想来就是支开他，好方便他自己动作。
　　忽然，于笙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这是越霖给他的，弄他们上马车的人根本没有想到还有这东西，匕首吹毛断发，他与越霖对视一眼，寻了一处缝隙相对较大的，小心地破开一条仅供一人可过的宽度。
　　“你娘她们……”越霖有些担忧地看着于笙。
　　于笙苦涩的一笑，“从前都是我为她们拼命的活着……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话说完他就势跳下，冲击力太猛，他下意识护着脑袋才免于受伤。
　　“嘭……”又是一声沉闷的响声。
　　于笙翻身起来，几步跑过去，扶起越霖。
　　二人看着很快消失在视线中的马车，一时默然无语。
　　亏得马车速度极快，他们跳下马车的声音并没有让发现，但是时间久了难保不会被觉察，二人短暂地商量过后，顺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辨别好方向，往城中赶。
　　也不知赶了多久，于笙与越霖好歹看见一点人烟，是个小村子。
　　天色漆黑，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灯火，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过去。
　　忽然，于笙扯住越霖的袖子，“等会儿！”
　　“怎么了？”越霖跟着他压低声音。
　　“前边情况不对。”于笙抓住他的胳膊往旁边走，脚下刻意避着大路，不仅如此他还微微躬身，闭着眼睛轻嗅。
　　“闻到了吗？”于笙声音极低。
　　越霖不明所以，“什么？”他尽可能得忽略别的，轻嗅，但是只能闻见草木味儿，可他知道，于笙绝对是发现了什么。
　　“是火/药味儿。”于笙无比肯定。
　　“你怎么会知道？”越霖惊异，朝中虽然是有神机营，但是早就衰落了，先帝荡平异族，为了节省开支，便将神机营弃之不顾，如今早就不复昔日辉煌了。
　　“之前公子买过□□，我有幸还打过一回，对其中的原理颇为好奇，但是公子反复讲过之后还是不甚明白，不过……火/药的味道我记住了。”
　　越霖随着他说完，心中越费解，“这里只是一个小村子，怎么会有火/药的味道？你闻着……味道重吗？”
　　于笙犹豫了下，“味道不小，若是有人带着火/药藏在那村子里，此处距离那灯火处不算近，可是我仍然能闻得这么明显……火/药应当不少。”
　　“陛下还有一股势力藏在暗处，加上太后留下的，堪堪能将谢充制住，可若……”越霖脸色极为难看，只不过隐在月色不甚明显，“可若有一股带着火器的队伍，陛下与谢公子……”
　　“危矣！”
　　于笙攥紧拳头，“谢充！”
　　越霖与薛诚几乎形影不离，这是多年来第一次与他分开这么久，心中的焦急几欲凝成实质。
　　于笙比他也没有好过多少，他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灯火，“当务之急，是要查清到底是有多少火/药，若是可以……便毁了它。”
　　此言一出，越霖一怔，这会儿他不得不叹服，于笙只是瞧着人善可欺，一旦触及他的底线，或是危及亲人，定是要拼了命也要消除危机。这一点，他不如于笙。
　　“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倘若村子里有老百姓，霖哥，有机会你就救人……”
　　“那你呢？”
　　“我去毁了火/药。”
　　他没有说如何毁去，但是越霖也知其中艰难。
　　“你救人，我毁。”越霖不同意，于笙却将他按住，“霖哥，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不懂火/药，我去才最合适……而且，”他看了一眼上京的方向，“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希望你我都理智，我去不是赴死，而是保证你我都要活着！”
　　活着。
　　从前觉得并不是多难的两个字，可是随着父亲离开，于笙就忽然惧怕起来，他不能死，谢残玉需要他，越霖也不能死，那个看似杀伐果断实则一颗心早已交付的帝王也在等着他的越大人……
　　“好……”越霖终是点头。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难保村里守着火器的人不会趁乱入京，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稍作计划便往里边摸进去。
　　这个村子似乎人不多，房屋都是泥土砌的，偶有几间还是茅草搭起的。
　　于笙与越霖在村口分开，他自村子前边摸进去，越霖则从村后的竹林潜进去。得亏村子时间久了，没有太多的栅栏。于笙避开有灯火的屋子，小心一点一点的挪进去，在村口听见有人说话，但是越往里越安静。
　　直到，鼻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重，他才小心贴着墙根一点一点挪到小院里。
　　烛火微弱，但是足以让他看见小院里守着四个人，俱是大刀配麻衫，但是大略是没有想到这几乎荒无人烟的地界会有人来，他们靠着打盹。
　　反观屋内，似乎还有几人，似乎是在密谋着什么。
　　于笙试探地慢慢摸过去，勉强能听清楚。
　　“……早点将兄弟们叫醒，赶在天亮之前必须到城外……”
　　“据消息，太师的人已经逼近皇城，那皇帝窝在内宫……已经拼进去千人，但是宫门还是没有冲开……”
　　“……那边不能再拖了，时间久了，待到别处的援军赶到，一切就晚了……”
　　“是，我们是他的一张底牌……”
　　“……此事若成，兄弟们便能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无论是美女，还是金银财宝……再不济还有爵位，大哥不若也试试这当王的感觉如何……”
　　“哈哈哈，当什么王，有钱有美人，日日被人伺候着，岂不是比神仙还自在！”
　　“……大哥说得对！”
　　屋里的人越说越高兴，于笙心脏却一点点沉下去，他们此言是要必胜，公子那边……情况不妙！
　　于笙不敢再耽搁，顺着之前的方向出去，好不容易与越霖碰头。
　　“怎么样？”越霖抹了一把汗。
　　于笙摇头，“不行，不能再耽搁，他们已经准备要出发了，现在有些人睡着了，一旦他们要走，我们便没有机会了。”
　　他想了想，问越霖，“你那边怎么样？”
　　越霖声音哽住，于笙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都……死了。”越霖攥紧拳头，“妇孺老幼……一个活口也无。”
　　于笙腿一软，险些没能站稳，他从小在村子里长大，虽然有些人嘴碎又不讲理，但是更多的人是淳朴善良的。这样无辜的人，什么坏事也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尽数灭口。
　　他心中感觉不知如何描述，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腔的恨意急需一个出口。
　　“原本想着，有人侥幸逃走算是他们命不该绝，但是现在……”于笙彻底冷了脸，漆黑的深夜，越霖不知他一双清透纯净的眸子，已经蕴尽杀意。
　　村里的人不知道，于笙嗅觉嗅觉灵敏，未有多久就找到火器存放的地方。
　　大概真是上天护佑，或是那些人没有想到这样偏僻的地方会有人发现，于笙越霖歪打正着摸过来，还精确的找到。
　　于笙手持匕首，将睡梦中的人抹了脖子，鲜血溅了他一脸，越霖看着心尖狠狠一跳。
　　这样出手果断，毫无犹豫的于笙，很陌生。
　　“将外边那一层拆了，顺着这条线慢慢洒出一条线，然后……那个地方再放上这个……”
　　“快些，待会儿他们就反应过来了……”
　　“还有那处……”
　　于笙很快与越霖弄好。
　　越霖看着于笙拿了一根烧了半根的蜡烛，他还拿了厨房的油在火器上倒上。
　　外边沙沙声响起，于笙眸色一变，扯着越霖往屋后走。
　　原本是来取火器准备出发的人在看到院子里东倒西歪的人时脸色陡变，“怎么回事？！”
　　“大哥，有人潜进来了！”
　　“快将人找出来，火器，检查火器……快！”
　　“晚了……”于笙与越霖站在数丈外，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他手里的烛火微弱，但是映着那光，清隽的脸形似鬼魅……
　　话音未落，于笙弯腰，点着地上的草，同时，越霖手上出现一个粗制的弓箭，他弯弓搭箭，火光直冲众人而去。
　　“闪开！”为首那人飞快躲开，但是瞬间一脸惊惧。他忽然想到了，身后……是无数的火器！
　　“轰！”
　　爆炸声冲天而起，火光像长龙直入云霄，巨大的热浪炸开，越霖扯着于笙就要跑，却见于笙眸子骤缩。
　　顺着于笙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村口树后一个扎着小髻的小女孩无助地哭喊。
　　“走！”越霖像是知道于笙要做什么，但是他下意识撇开眼，扯着于笙就要跑。
　　于笙先他一步将他推出三尺远，自己则疯了一样往那边跑。
　　“轰，轰，轰！”爆炸声一声高过一声，越霖看着那火浪倾轧过来。
　　“快啊！”越霖声嘶力竭。
　　于笙抱起小女娃就往回跑，眼看越来越近，越霖忽然眸子睁大……“于笙！”
　　背后的灼热感一瞬间接近，于笙下意识将孩子护在身前。
　　“嘭！”
　　“于笙！”
　　作者有话要说：日万了（叉腰）！
　　
　　
第75章 完结
　　远在上京的谢残玉忽然心尖一跳，他心脏好像被针扎了下，转而痛感消失不见。
　　“怎么了？”薛诚一身甲胄，手中的剑还在滴血，方才还提剑砍了一个叛军的谢残玉看上去脸色苍白，十分奇怪。
　　“无事……”谢残玉身上伤口不少，但是转瞬一剑刺下去，一人从高处跌落。
　　“陛下！”忽然有人跑过来，“城外西边有冲天火光。”
　　谢残玉先薛诚一步看过去，就看到火光似龙，直入云霄，而且还伴随着隐隐的震动感。
　　心中某一个猜想扩大，他忽然看向薛诚，“陛下，护送于笙他们出去的马车可有消息传来？”
　　薛诚一怔，“你的意思是……”
　　谢残玉点头，周围战火纷乱，宫殿四处着了火，映得半边天泛着青色，也映得谢残玉薛诚二人面上凝重，谢残玉不敢多想，但是不得不想，“若是他们二人……”
　　薛诚手中长剑砍飞一人胳膊，血液迸溅，他面上血污一片，看上去像是自地狱走出来的修罗。
　　擂鼓不息，厮杀声不止，流血千里……
　　手中长剑钝了，生生将城墙上的敌人砸下，刀柄滑腻不可握，谢残玉目光冷戾，他时不时抽空往远处看一眼，薛诚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二人注意力不集中，难免又添上几处刀伤。
　　但是，慢慢的，他们便发现对方攻势渐渐慢下来。
　　“公子！”一人匆匆赶过来，是骆迟，他也浑身浴血，但是眸子里光彩明显，“据探子来报，对方队伍里发生骚乱，似乎……是与那先前的爆炸有关。”
　　“谢充可找到了？”谢残玉之前留在谢府就是为抓谢充，可没想到，算差了一步，神武大将军临阵倒戈，将他的人折了一半进去。
　　谢残玉无法，只能暂且退去。
　　可是自开战到现在，谢充便隐匿不见，表面上由神武大将军指挥攻城，他连面都未露，同时几处城门外的探子也没有发现有行迹诡异者离开。
　　“若无意外，应当还在城中，而且……探子查来的消息，谢充提前准备了火器，本来是要在天亮前凭此重创守军，没想到莫名其妙的炸了。”
　　“不是莫名其妙……”谢残玉这会儿几乎已经确定是什么原因。神机营自先帝时便渐渐衰落，懂那东西的人已然不多了，若说是于笙的手笔，没什么不可能的。
　　“骆迟，温偃到哪儿了？”谢残玉让人拿了纸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骆迟想了想，“路上不出意外的话，天亮前应当能到。”
　　谢残玉将信交给骆迟，“尽快将信送出去，再提醒守城将士，无论如何，再坚持两个时辰……”
　　“是！”骆迟离开。
　　薛诚看着谢残玉，“依着探子的消息，谢充准备的火器已经毁了，他的杀器已经没了，现在败局已定，你为何又要……”
　　“陛下可知西戎的火蜥蜴？”谢残玉没有立即回答，反而说起不相干的事儿。
　　薛诚点头，“听过，似乎剧毒，但是一旦毒刺出腹，自己也会殒命，与同归于尽没什么区别，实乃愚蠢！”
　　“不。”谢残玉反驳，“在敌人危及他性命时，它一开始是装作不敌的模样，待对方步步逼近，它会忽然射出毒针……临死前给敌人一击，这样的它，虽是置之死地，但也叫人措手不及。”
　　薛诚了然。
　　越霖背着于笙走了十多里的路，若不是耳畔的吐息隐隐可闻，他都要怀疑身后的人是否还活着。
　　“于笙……”良久没有说话，越霖总觉得心里没有底，他轻微地晃了晃背上的人，“你别睡着……”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头，是于笙救了的那孩子，很乖巧，只说过两句话，每一句都是问于笙是否还活着。经历过生死的孩子冷静异常，越霖却顾不上她，只撕了一块布条将她的胳膊绑着慢慢走。
　　“霖……霖哥……”于笙几不可闻地动了动。
　　越霖立刻顿住脚，小心将他放在地上，叫那孩子扶着于笙的肩膀，他则检查了一番，发现于笙脊背上的烧伤越发严重，之前还是红黑，如今全然是青黑，像是在干净的肌肤上用刀子划过又焚烧过一遍似的。
　　连越霖那样心性坚定的也不禁偏过头去。
　　“有……有人，来了……”于笙自己重伤，这会儿竟然还能分出一点意识来，“你，你们……快，快走……”
　　不过短短几个字，于笙说得何其艰难。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但是在越霖他们看来也不过是鼻翼轻轻地动着。
　　“走……”这一个字倾尽全力，于笙手指搭住越霖的手腕，“走啊！”
　　越霖已经说不出来了，他摇头，“不走……不走了……”他们身上没有药，这样每走一步都是对于笙是极大的折磨。
　　那小丫头也带着哭腔，“哥哥……哥哥，呼呼，不疼……”圆圆的眸子挂着眼泪珠子，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格外惹人怜爱，于笙迷蒙中像是看到了王秋。
　　乖巧的王秋扒着他的袖子甜甜地朝他笑，“哥哥……”
　　“于笙！”
　　他应当是死了吧，否则又怎么会听到温偃的声音，但是……他又迷迷糊糊的想，既然都是做梦了，为何就不能是梦见公子呢？
　　于笙彻底昏迷了。
　　“杀……”上京四处火光冲天，家家闭门不出，身着甲胄的士兵一刻不停歇地在城中巡视，是不是押解几人出来，当街便杀了。
　　谢残玉接到这消息时，眸子赤红，“谢充这是在逼我们……”被杀的都是站在皇帝一边的纯臣，即便已经派人救了不少，但是根本无济于事，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杀意，一旦找不到高官士族，最后随便就拎出来几个百姓杀了。
　　薛诚更是脸色黑沉如水，“谢充是疯了！”
　　他们已经忍耐不了了，谢残玉再次叫骆迟过来，“温偃他们到底还有多久能到？！”
　　“应当快了……”
　　“快了是多久，再不来，就是将叛军尽数杀了也无济于事，谢充这分明就是滥杀无辜！”一贯冷血的帝王也气得眸子赤红。
　　“报！”终于传令兵赶来。
　　“城外出现一队人马，个个手持火器。”
　　“是什么旗子？”
　　“是玄黄旗。”
　　薛诚与谢残玉面色终于缓和了不少。
　　温偃带来八百火器兵，这是他和谢残玉一早就在西南替谢充准备的大礼。
　　于笙与越霖不知道，其实早在三年前，谢残玉就与温偃去过上京，只不过那段时间皇帝借口去了行宫避暑，实际却是为今日部署。
　　不过饶是早有联系，他们二人与皇帝也还是生疏的。追根究底，一切都不是为荣华富贵，也不是为官运亨通，他们是要报仇。
　　谢残玉谢府一门的命运因谢充落到此等地步，而温偃也差不多，他爹原是上京一个三品官，不大不小，但为人纯正，因弹劾谢充而反被诬陷，最后是温父被斩，温氏一族流放，而温偃因舅父的护佑免于受苦，最后被送到云丰镇。
　　至于皇帝薛诚，帝位不稳是原因之一，但实际上，与谢充仇深似海是因容王。
　　容王其人，虽为人温润如玉，但实则清正执拗，视贪官污吏为洪水猛兽，十七岁时当朝便放言，若有一日能登大位，定要斩尽天下不臣。
　　谢充当时便怀了杀意，不仅是他，还有神武大将军等人。
　　容王被下了药送到楚馆，薛诚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的兄长为何，明明有一身武功却没能逃走，到后来才知，那时的容王生生被挑断手筋脚筋，被殴几近死亡。
　　精神上与身体上的双重折磨将容王折腾得不成样子，但是因为被发现得突然，加之有人作祟，所有人忘了让御医检查，结果就被废。
　　当年的事草草结束，薛诚无数次痛恨自己无能，但兄长已逝，他除了报仇根本更改不了什么。
　　谢充被关在诏狱。
　　叛军死的死，投降的七七八八，朝中也被彻底彻底地清洗一遍，京中各处也恢复了往日模样。再次站在城墙上，谢残玉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薛诚自身后出现，“现在诸事已了，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若和温偃留下来，以你的才能，官至上卿绝非难事。”
　　“草民谢过陛下恩典，只不过还是算了罢，做官非吾愿……而且，我还欠于笙一场完整的结契之礼。”
　　“好吧，既然你不愿，朕便不强迫于你了，但还是那句话，只要哪日你想回京做官，朕一定为你清出一个位置……这是你本该就有的。”薛诚话里的意思谢残玉明白在，只是他自己觉得，未来应当是没有那一天的。
　　二人站了许久，薛诚又问，“他可醒过来了？”
　　谢残玉知道皇帝问的是谁，嘴角含了点笑意，“醒了……”他目光掠过皇城的某一处忽然笑出声来，“想来……这会儿正是他该喝药的时候了，陛下，草民先行告退。”
　　“……嗯。”薛诚不动。
　　他看着谢残玉离开，眸子里尽是苍茫，好像一切结束了，一切又没有结束似的。
　　良久，背后响起脚步声，薛诚没有回头，“你来了？”
　　“嗯。”那人声音略低，“陛下，我来辞行。”
　　薛诚身子一僵，“为什么……要走？”他说得极为艰难，好似听到了什么能翻天覆地的惊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陪了陛下数年，也想出去看看……如果，三年后我想回来，便会回来的。”后边那一句说得犹豫，薛诚知道他心软了，但还是没有高兴多少。
　　“如果三年不够呢，你……便再也不回来了吗？”
　　“也许吧……”三个字随风飘散。
　　作者有话要说：火蜥蜴是蠢作者编的（捂脸）
　　唔，完结啦！可能还有一章或两章番外，算是最后的一点补充，说实话这本书写得不尽人意，蠢作者几次想大改，但是最后不知从何改起，嗯，最后展现出来就是这样亚子了，希望小可爱们谅解吖！
　　然后，唔，就是祝福了！
　　祝大家身体健康哦，事业学习爱情都要顺顺利利，如果有任何的不开心也可以留言吖，爱你们哟！
　　额，最后的最后，推荐一波新书，还是固氮《侯爷他恨我入骨》，球球小可爱们翻牌子，把蠢作者带回去……么哒么哒！
　　
　　
第76章 番外一
　　“听说了吗？谢府那位要娶个男人回家了！”
　　“什么？！”&—zwnj;人正在吃馄饨，听见这话时没夹住，白白胖胖的馄饨就掉在桌子上。
　　那人飞快的往四周看了眼，&—zwnj;见都忙着说话，忙不迭地将掉下去的馄饨夹起来吃了。
　　好险！
　　旁边有人瞥了眼，继续道，“听说是隔壁莱阳镇下的&—zwnj;个小村子的农夫，家里还有个寡妇老母并&—zwnj;个小丫头。”
　　“啧啧，真不懂这有钱的老爷们都是怎么想的，娶个姣美的小娘子回家不好么，非得找那五大三粗的小子，这……”想象两个男人在那儿腻歪，&—zwnj;群人嫌恶得几乎要吐出来。
　　“……唉，这有钱人的想法我们&—zwnj;般人还是想不通呐！”
　　“想通了那还得了，这不得满地儿都是断袖，这哪里还能传宗接代呢！就你想得多！”
　　云丰镇的人流言蜚语传了近三个月，初秋的&—zwnj;日，谢府敲锣打鼓，谢残玉高头大马带着十里红妆往莱阳镇去。
　　自上京回来，谢残玉就安排于笙&—zwnj;家住在莱阳镇，不过话虽如此，实际上直到二人结契的前三日，于笙才从谢府搬回去。
　　王柳氏如今对二人的事儿是睁&—zwnj;只眼闭&—zwnj;只眼，而那小王秋，&—zwnj;见谢残玉就机灵地直喊“哥夫”，于笙听了又羞又躁，但是仔细想来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这日云丰镇莱阳镇闹了整整&—zwnj;日，谢残玉摆了流水席，不仅两镇的百姓，就连乞丐都能上桌，&—zwnj;时间不管真心假意，总都是吃人嘴软，纷纷开口道贺。
　　于笙依旧&—zwnj;身喜服，他二人俱是交襟长衫，冠带正红，&—zwnj;人&—zwnj;马，单只瞧着就登对得很，即便有那故意挑事的，也难以对这样的两个人说出什么讽刺的话。
　　小镇不比上京，虽没有那些奢华的派头，但胜在人人都面带笑意，无论背后如何讽刺嘲弄，总归面上都是淳朴笑意。
　　走到谢府门口，谢残玉牵住于笙的手，二人自然而然，好像就是寻常夫妻，不，比寻常夫妻还要更多真心，他们&—zwnj;起迈过高高的门槛，不分谁是夫谁是妻。
　　拜过天地，谢残玉牵着于笙去主院。
　　谢府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谢沅谢琦他们手执两个龙形灯在前边引路，阖府上下俱是行礼迎于笙进去……这&—zwnj;次，于笙是真真正正以谢府另&—zwnj;位主人的身份进去。
　　门慢慢关上，于笙坐在床榻上，看着谢残玉执着酒盏走近，眸中的爱意像是要将他溺毙似的。
　　“公子……”于笙忽然就有些退缩，这&—zwnj;日来得突然，他现在反倒觉得仿若不似真事。
　　“交杯酒要喝……”谢残玉突然就不体贴起来，明明看得出来于笙的紧张，但他偏偏不为所动，反而直勾勾盯着于笙，“我素来不爱饮酒……但若是与你的交杯酒，怕是给我&—zwnj;瓮也能心甘情愿的饮尽。”
　　于笙霎时红了脸，明明酒还在手中，但他耳垂，脖颈迅速红成&—zwnj;片，隐隐还有深入的趋势。
　　“行了，不逗你了，洞房花烛来之不易……要珍惜！”这话像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交杯酒喝了&—zwnj;身汗，谢残玉刚出去，于笙就松了&—zwnj;口气，他嘴边还留着&—zwnj;抹温热，是谢残玉临走时的“突袭”，还&—zwnj;脸正经的说什么饿了，这个吻姑且让他解解馋。
　　&—zwnj;想到那样俊美的&—zwnj;张脸极尽挑逗调笑，于笙便坐立不安。
　　尤其晚些时候还有……他才缓过些的脸色复而爆红，手指搅在&—zwnj;起，逼着自己忘记那些，可偏偏之前被迫学习的秘戏图，&—zwnj;幅幅图在他眼前闪现……
　　于笙觉得自己要因气血太足而爆体身亡了！
　　不过才&—zwnj;会儿的工夫，于笙面上&—zwnj;阵&—zwnj;阵的热气往上涌，他不自在拍拍脸颊，却发现手掌都是红彤彤的，全身上下每&—zwnj;处不是着了火似的。
　　于笙在屋子里转了&—zwnj;圈，将半壶冷茶饮尽，但也没起什么作用，反而更加难耐。
　　生平第&—zwnj;次萌生出逃跑的心思。
　　岂料不等他有所动作，就听见谢沅他们送谢残玉回来。
　　于笙心头&—zwnj;跳，铜镜里的自己脸颊红得不像样子，他手足无措的在原地打转，最后也不知是从哪儿翻出来&—zwnj;块盖头往自己脑袋上&—zwnj;蒙，好像这样就能躲过&—zwnj;劫似的。
　　直到他坐到床榻上，谢残玉推开门的前&—zwnj;刻，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往自己头上蒙盖头的做法不大对劲儿。
　　毕竟，交杯酒都喝过了……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谢残玉走进来。
　　其实谢残玉也晃了&—zwnj;下神，不过转瞬他又勾起&—zwnj;抹笑。
　　于笙听着谢残玉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心中像是揣了&—zwnj;只野兔子，闹得他恨不得拔腿就跑。
　　“笙笙……”谢残玉的声音那样温柔，尤其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好像裹挟着的酒气也&—zwnj;并跑到于笙耳畔，醉了他的耳，甚至连同他的&—zwnj;颗心也浸泡得软软乎乎。
　　“公子……”于笙怯怯地唤了&—zwnj;声。
　　“我在。”谢残玉笑了。
　　盖头&—zwnj;掀，面前之人俊美朗逸，眼底流露的温柔让于笙失神。
　　“我叫谢残玉……”这&—zwnj;句介绍并不多余，在谢残玉看来，这&—zwnj;句便是承诺的前提。
　　他勾起&—zwnj;抹笑，将手中杯盏递过去，“此后，你我荣辱共体，我不会负你……今生相守&—zwnj;世不够，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你只能是我谢残玉的夫，我亦然！”
　　这样的誓言何其真切，这&—zwnj;刻，于笙心便定了。
　　“那……以后你要如何唤我呢？”谢残玉微笑。
　　于笙瞬间脸颊绯红，“谢，谢谢……”不知该唤公子还是老爷，于笙手指不安地搅动，几欲逃离。
　　谢残玉嘴角漾起笑，“不是谢谢，是夫君。”
　　于笙面颊绯红，差点咬断舌头，“夫，夫……”
　　另&—zwnj;个字着实难以出口。
　　“好吧，暂且放过你……只是，怕今夜你就是叫上十声百声的夫君，为夫也不会留情了……”
　　于笙瞬间僵直。
　　下&—zwnj;刻，谢残玉身体倾覆下来，他&—zwnj;手将于笙揽住，另&—zwnj;只手将帷幔散开。
　　“唔……”唇上&—zwnj;热，熟悉地侵略再次到临，于笙不自觉地攥住拳头，但是谢残玉却准确地将他的拳头扣住，贴近小心吻开。
　　“别慌……不会让你难受的……”
　　温偃说，洞房之夜男人的话不可信，于笙有&—zwnj;瞬间的犹疑，但是下&—zwnj;刻，谢残玉便将他扯入漩涡……他竟觉得反抗是不合时宜的……
　　又是&—zwnj;会儿，于笙好不容易呼出&—zwnj;口气，小心地觑了觑谢残玉，试探问，“烛火……不灭吗？”
　　回答他的只有更浓重的欲望……
　　洞房时的于笙觉得，温偃的话有道理。
　　但是后半夜，他又咬着唇，反复思忖……似乎，也有些问题。
　　毕竟，舒服……还是舒服的……
　　
　　
第77章 番外二
　　谢残玉一直觉得于笙脾气软、嘴唇软、腰身也软，直到某日看见他一脚踹断纨绔少爷的腿。
　　那时正值温偃自西南而来，二人在街边酒楼闲谈。
　　“倦之，那个……是你家小夫郎吧？”温偃表情有些呆愣。
　　于笙一开始不明所以，后来看见温偃几乎扒着窗口要跳出去，他无奈起身走过去去看，就看见一贯温柔解意的夫郎被数人围住，但是丝毫不落下风，反而一脚踹翻一个。
　　若仅是这样倒还罢了，偏偏小夫郎还拍拍手一脸嫌弃，“就你这小细腿，学什么强抢民男！”
　　这样“嚣张跋扈”的小模样像极了府里养的那只猫儿，而且，自二人结契以来，谢残玉便极少能看到于笙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了。
　　温偃还在旁边啧啧，“看不出来了，你这小夫郎还有这样一面呐！”
　　谢残玉嘴角含着笑，“若我所料不错，他应当是……话本看多了，这半个多月，秋儿和冬儿缠着他讲故事，不知怎么的，非要听一些大侠行侠仗义的话本，这不……怕是被话本给影响了……”
　　冬儿是越霖和于笙那次销毁火器时救的小丫头。
　　他语气颇有些宠溺的意味，温偃瞧着扎眼，便忍不住嘲道，“你倒是好命，寻到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谢残玉瞥了他一眼，“陆瑾又不在？”
　　“嗯，”温偃怨念地盯着自己腕上的一串佛珠，“先前与他吵了一次，没想到他自己怄出病来，吓得我一路从山下拜到山上，那老和尚都被我感动了，和陆瑾讲了一夜的佛法，最后才算好了！”
　　这事自温偃口中说出看似漫不经心，但是谢残玉也大概知道一些，实则没有那样轻描淡写。
　　若说于笙是面冷心热的小野兔子，那陆瑾就是面冷心更冷，他与温偃一桩烂事，那次可是差点闹个你死我活，不过，谢残玉承认自己有一样是算错了，这二人还是有情的。
　　不过，陆瑾配温偃，也不算委屈。
　　看着谢残玉于笙你侬我侬，自己却是独守空房，温偃饮尽杯中酒，哀怨不已，“他要去科考，我又拦不住他，便让去了……”
　　“如今他只差殿试……”温偃哀嚎，“他那个臭脾气，没想到在京中还如鱼得水，那些酸儒一个个都是清高傲慢，偏偏合他的心意，好像还有一个叫什么……钟，钟岚的，二人同进同出，我都快要醋死了……”
　　“倦之啊，你说，待他功成名就……会不会就一脚踹了我啊……”
　　谢残玉听他絮絮叨叨，烦不胜烦，一杯酒水放到他面前，“那就去上京盯着！”
　　“啊？”温偃猛地抬头，“那会不会有些讨人厌啊？”
　　谢残玉轻叱一声，“难道你离他远点就不惹人厌了？”
　　说完还阴恻恻加了一句，“就看你觉得媳妇重要还是面子重要……那陆瑾也是个心口不一的，我不信你现在还没转过脑子来……”
　　温偃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残玉觑了他一眼，饮了自己面前的酒，慢悠悠地起身往外走。
　　突然，温偃一拍桌子，“当然媳妇重要！”
　　“蠢货！”谢残玉瞪了他一眼，“大白天发什么癔症！”
　　于笙长到这么大，头一次觉得“冤家路窄”这个词太过真实，他今日不过带着王秋和冬儿出来逛，半路竟然被不长眼的给拦住了。
　　对方油嘴滑舌，于笙一眼瞧着有些熟悉。最后仔细一看，得，这不是去年“调戏”过他的那位孙公子么！
　　那时候他胆怯怕事，侥幸被谢残玉救了。
　　可是这一次，新仇旧恨一起来算，于笙哪里再像当年那样怯懦，一撩袖子就挨个揍了个遍，而且十分羞耻地蹦出话本子里常见的话，其实说完之后他才觉得尴尬，不过看王秋冬儿一脸仰慕地盯着他，他暗自叹了口气，只想赶紧解决了掩面溜走。
　　“你，你你你大胆，知道本公子是谁吗？”那孙公子毫无长进，于笙无奈极了，“还能是谁，没脑子的纨绔一个。”
　　那孙公子气结，“你你你……欺人太甚！”
　　“哦。”于笙面无表情。
　　“我要弄死你！”孙公子气得跳脚。
　　于笙手腕一动，旁边摊子上一把刀直接直直飞过去，插在孙公子脚尖不足三寸处，“你还不行……”
　　孙公子吓得面如土色。
　　于笙无意多纠缠，正准备带着两个小丫头离开，就听见身后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那你看看我行么？”
　　于笙身子一僵，转身，“公，公子……”
　　孙公子一脸惊恐地看着方才“凶神恶煞”的小美人“乖巧”地被谢残玉牵住，看着二人相携离开的身影，隐隐听见软软的声音。
　　“夫君，你听我解释……”
　　
　　
第78章 番外三
　　“哥，哥你开开门！”
　　外边天色灰蒙蒙的，谢沅还未起身，就听见门被大力拍响。
　　他随手披了件外衣，赤脚下去开门，谢琦险些一头扎进来，谢沅微微皱眉，“作甚？多大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些！”
　　谢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哥，谢仲要死了！”
　　谢沅手的烛火一晃。
　　“谢充被处以千刀万剐，但是半路有人劫囚车……若不是他拼死将谢充拖住，怕是后果不堪设想……”谢琦大口喘气，紧紧盯着谢沅，“哥，他想见见你，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死了也是解脱！”
　　良久，谢沅说了这么一句，烛火照映下的谢沅，那毁了容的半张脸形似鬼魅。
　　谢琦梗着嗓子，“哥，你怎么这么冷血！”
　　说完他便跑出去了。
　　谢沅站在原地，久久不见动作。
　　另一边，谢琦跑到府外，谢仲瘫坐在谢府门外的石狮子旁，于笙也在，只不过，谢仲一身的血，在看见谢琦的那一刻眸子突然亮了，但是转瞬又灰暗下去。
　　“沅哥他……还是不愿见我吗？”
　　戚戚苦苦的声音，谢琦险些忍不住落泪。
　　他不想骗他，但是这会儿也不得不安慰他，“大哥出去了，还没有回来……”走过去握住谢仲的手，谢琦哽咽了声，“你再等等……大哥他很快就回来了……”
　　“若是等得到，我就是等到死……也无悔……”
　　谢仲也不知何时脸颊就凹陷下去了，身子骨轻飘飘的跟张纸似的，“可是……等不到了……他不愿见我的……”
　　其实很多人都没有想到，谢仲会出现在去法场的路上。
　　就如同，谢充下狱后，一应证据被销毁，众人手足无措时，是谢仲抱着一叠信件，一沓账本求见。
　　多少年，多少个日夜，谢仲不知道自己为谢充做了多少腌臜事，但他在看见谢沅时，那些懊悔愧疚就冲破所有桎梏重新涌出来，搅得他心肝脾肺拉扯着疼。
　　对不起！
　　谢仲很想再看看谢沅。
　　我爱你……
　　这句话他嚼碎了揉进了骨肉，心想着，下一辈子他一定要刻在骨子，一定会早些找到谢沅，告诉他，我后悔了……我早就明白自己错了！
　　“沅哥……”谢仲无力地揪着谢琦的衣领，“……对不起……”
　　谢琦难受得偏过头，于笙也转身不忍心再看下去。
　　终是，谢琦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谢仲！”
　　府门口，谢沅脚步顿住。
　　谢府外，谢仲流了一地的血，手指在谢琦的衣领处留下浓重的血点，隔着数尺的距离，谢沅竟觉得自己闻到了血腥味儿，他腹中翻搅，忍不住扶住门框。
　　“呕……”
　　谢沅吐出一口血。
　　“谢沅！”于笙听到声音跑过去，想扶他，却被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出来，险些被门槛绊倒，谢琦一见他就赤着眼怒吼，“你现在出来做什么？！”
　　“他都死了！”
　　“你是多无情！你对只猫狗都能心软，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原谅他！”
　　谢琦一声一声的质问像是剐在他心口的刀，谢沅也问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原谅谢仲……
　　他想不明白，索性将谢仲从谢琦怀一把扯出来。
　　“你来晚了，他死了，死了！”
　　“滚！”谢沅反手一巴掌，谢琦愣住。
　　谢沅也愣住。
　　我在做什么？
　　谢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悔意里！”
　　如诅咒般，谢沅骨头细细密密地开始疼起来，但是这样的疼根本不及心脏处的震荡。
　　谢仲……死了？
　　“公子，我来辞行。”谢沅一身白衣，发丝只用一根白色带子束着，他身后只有一个虚虚的包袱，怀却抱着一个雕琢粗糙的木盒。
　　谢残玉看着他，“别做傻事。”
　　“不会……”谢沅脸颊凹陷进去一块儿，“我还没想好怎么见他，还是让他在奈何桥多等等……”
　　谢残玉点头。
　　谢沅转身，谢残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谢琦还不知道。”
　　“没事，他应当也不愿见我……公子保重。”
　　“嗯，你也是。”
　　人总是要犯点错，但是……总也要有一个原谅他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人总是要犯点错，但是……总也要有一个原谅他的人！
　　——八声甘洲
　　山水有相逢，下一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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