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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旗袍公子》作者：Tenet
　　文案
　　宋凛第一次见顾灼的时候就骗了他。
　　那件旗袍不是给宋妈买的，而是给宋凛他自己。
　　任谁都想不到，那个出生世家，清润如玉的首席翻译官宋凛会是个喜欢穿旗袍的女装癖爱好者。
　　这是个不能道也的秘密，可顾灼却窥得了这个秘密。
　　此后，宋凛衣柜里所有的旗袍，皆出自顾灼之手。
　　/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顾灼就知道宋凛骗了他。
　　因为宋凛的眼睛。
　　当宋凛看向那件旗袍时，面上装的无动于衷，可藏不住的痴迷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但顾灼没有拆穿他低劣的谎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旗袍卖给了他。
　　顾灼尊重每一个人喜好，并不会因为性别之差而抱有偏见，也更能理解宋凛的小别扭。
　　因此，无论每次宋凛的谎言有多蹩脚，顾灼都会装作没察觉的样子相信，而后根据他的要求裁制出一件完美的旗袍。
　　只是令顾灼没想到的是，他会一边给人做着旗袍一边栽了跟头搭了心。
　　36岁翻译官（受）宋凛??33岁旗袍店老板（攻）顾灼
　　所有作品只在晋江独发，还请各位小天使支持正版。
　　练笔的，应该不会很长，除非我写的来兴致了。
　　排雷：1.受有女装癖
　　2.攻受非双洁，但遇见后都是一心一意，身边没其他人。
　　3.受有传统意义上的白月光，但没有任何有关白月光的狗血剧情。
　　内容标签：年下 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凛（受）顾灼（攻）┃配角：┃其它：老男人的故事
　　一句话简介：让我男票给我做旗袍。
　　立意：弘扬**传统旗袍手艺，向善向美，辛福美满每一天。
　　
　　
第1章 月白
　　宋凛已经在敬北路上来来回回绕了三次。
　　每一次的经过，宋凛的眼睛都忍不住倾落于那家做旗袍的铺子上。
　　不，更准确一点来说，是落在那件蓝底红玫的立领旗袍上。它就那么静静地展示在橱窗里，傍晚的火烧云经过圆珠的折射，在上面描了一片金丝的同时也晕了一抹瑰丽。
　　一寸一缕的，像是小钩子一般勾着宋凛的心。
　　宋凛的手有些微颤，在几经思想斗争后，他最终还是把车停到了旗袍铺子外的车道上。
　　宋凛知道他不该这样的，想要穿旗袍直接去网上买就好了，没必要亲自露面去一家旗袍店。
　　但他同时也知道，像那样的旗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在网上买到的，并且这种手工制作，很多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分，一旦错过了可就再难遇见。
　　身为好几次因胆怯而错过的宋凛本人深谙此理。
　　宋凛松了油门，在调整呼吸间从一旁的袋子里掏出舒缓片，看了看医生给的计量表，扣了一片直接和水吞下。
　　这是新药，他可不敢大意，按照以往的性子给自己加药的计量。
　　药效没那么快，所以宋凛在车里等了好一阵儿，直到自己的双手停止发颤，背脊停止发凉后才推开车门走进那家旗袍店。
　　和煦的暖风伴着推门的动作而入，陈旧的檀香从吊顶的焚香炉上升起，跟着风的路径吹向店内扫过每一件旗袍的肩领。
　　饶是见过各种国际大场面的宋凛在面对这一条条排开的精美旗袍时都不由得愣了愣神。
　　这家店子里的旗袍和宋凛以前买过的、穿过的都不一样，那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美感，是任何机器都无法比拟的。
　　宋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双目发直地紧盯着面前那件苏绣旗袍，正当他想伸手去触摸时，一道清润的男声和着玉珠碰撞声传来。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宋凛寻声望去，只见问者撩起珠帘，脱了架在鼻梁上的复古金链眼镜，一双逼人的狐狸眼带着余压向你袭来。
　　垂帘上的雨花石温润出的光芒在那问者眼中像是浸了水，勾勒出的瑰丽竟比旗袍上的金丝凤凰更加震人心魄。
　　宋凛不由得一愣神，缩着手缓了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我…我来看看旗袍。”
　　问者应了声，将金丝眼镜垂于胸前：“我们这里有成衣和定做之分，您需要哪种？”
　　“成衣是指摆在这里的这些吗？”宋凛抬手朝铺子里比划了一圈儿。
　　“是，”问者点了点头，走向一旁的茶台上，边倒水边说道，“还没问您怎么称呼？”
　　宋凛见着他倒水的动作急忙上前接过，笑道：“宋凛。”
　　说到这儿，他又急速补充道：“凛冬已至的凛。”
　　听着宋凛的回话，问者应了声，主动伸出手：“顾灼，灼灼其华的灼。”
　　“灼灼其华，”宋凛伸手半握了一下，念着念着便不由得轻笑打趣，“那我两正巧儿，一冷一热的。”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是宋凛一早就练就的本领，也不管沾不沾边儿，总归先拉近点儿距离没错。
　　顾灼也没摘出他话里那点儿差，笑着收回了手，朝旁边站了点儿将话题拉了回来：“不知道宋先生需要哪一种？”
　　顺着顾灼的退步的动作，宋凛能够更好地将铺子里摆放的旗袍看个遍儿，他捧着茶杯饮了一小口，想了一会儿问道。
　　“你是这儿的…”
　　“老板，”顾灼掀起衣角擦了擦眼镜，“也是裁缝，这儿的旗袍都是我做的，你要订做也是找我。”
　　“哦，挺厉害的，”宋凛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您这儿订制的话大概要多久啊？”
　　“这个不能确定，要根据你的要求来，”顾灼伸手理了理几件挨在一起的旗袍，“但都是需要提前一个月来预约，你这儿急吗？”
　　急那肯定是不急的，可宋凛今天过来本就是冲动之举，已然渐渐恢复的理智不会再让他做出进一步出格的举动。
　　宋凛压下心中的惋惜，轻叹道：“那还是不用定制了，我直接从成品里面挑吧。”
　　说完，他又立即解释道：“刚从国外回来，忘记给母亲买礼物了，这不正好瞧见您这旗袍店子，便想着进来看看。”
　　这话半真半假，但经年在翻译场上的摸爬滚打已然让宋凛练就一番面不改色的本领，说出来笑盈盈的，跟真的一样。
　　听着他这话顾灼也没再说什么，收回了视线带着人朝前走：“既然是给长辈选的话，色彩花纹上面应要偏向于沉稳端庄一些…哦，是了，我还没问您母亲的身形，我这儿全是手工做的，每件成品的尺寸不一，也只有一件，想要选到如意合身的可不容易。”
　　“啊…这样啊，”宋凛了然，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咬唇松唇了好些天才回道，“那…我母亲比我稍微矮个三四厘米，唔…但比我稍微要胖一些。”
　　“胖一些，”顾灼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对宋凛的描述并不感到意外，声音里还沾了点儿不可说的笑意，“大概是有多大的差距？”
　　“就…大概这样吧。”宋凛在腰和肩膀比划了一下，努力控制好差距。
　　宋凛边说的时候顾灼就边在纸上记录，等粗略有个估计后便带着宋凛转身走向最后面的那排架子。
　　圆润的指尖在沉木色的衣架中探索，一拨一弄，伴着清脆的声响，顾灼从一堆旗袍中分拨出几件。
　　“我预估着符合的就这几件，”顾灼理了理旗袍的衣领，“你看看有没有满意的。”
　　宋凛应了声，微走上前去细看。
　　这几件工艺绣法上肯定是没得挑，只是那颜色和花纹未免实在是有些过于老气，宋凛对它们都不太满意。
　　宋凛对着那几件旗袍默了一会儿，转身说道：“这…顾老板，符合身形的就只有这么几件了吗？就没有颜色亮丽一点的？”
　　说到这儿，宋凛有些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前倾了一下身子问道：“就比如像橱窗里那件蓝底红玫的，有吗？”
　　“哦，那件啊，”顾灼了然，“可以是可以，不过就你…您母亲穿的话，可能会有点大，因为这之前是位外国身形比较高大的客户定的，穿起来应该不会太贴身。”
　　“不要紧，宽松一点也可以。”宋凛一听有希望，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激动，忍不住上前拉了顾灼一下，重复道，“宽松一点的也可以。”
　　这一动作显然在顾灼的意料之外，他呆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朝后退。
　　两人距离拉开间，宋凛也回了神，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收回了手对着顾灼干干地扯了扯嘴角。
　　刚才的动作着实有些过于冒失，宋凛眼里闪过一丝责备，刚想开口解释道歉却被顾灼给打断。
　　顾灼理了理袖口，温和地说道：“我带你去看看那件旗袍吧。”
　　既然对方给了台阶下，宋凛也不是什么硬要纠结的人，端着得体的笑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门口的橱窗处。
　　因为订做者的缘故，做出来的衣型偏大，穿在那模特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宽松，但未能撑起的衣料却阻挡不了它的美，尤其是当它在暮色中时，被风拂过，光线交织下的曲线朦胧。
　　顾灼将那模特从橱窗中搬出来放到两人中间，问道：“是这件吧。”
　　“是这件，”宋凛垂于身旁的手捏紧又松开，硬是压住了那想去触碰的冲动。
　　宋凛围着那件旗袍看了看，满意之余也有着藏不住的困惑，他偏头看向顾灼，不太确定地问道：“这是不是花样年华里张曼玉穿的那件？”
　　听着宋凛的疑问，顾灼十分意外地看向他，挑起的眼尾越发上扬：“你看出来了？”
　　“对，当初看的时候印象很深刻，所以记得比较清楚。”宋凛握拳掩嘴咳了咳。
　　但没过多久，他又抢先一步，补充解释道：“我前一阵子也在重温这部电影，所以比较眼熟。”
　　其实这话刚说完宋凛就后悔了，欲盖弥彰的，反而更加容易引起猜忌。
　　不过好在顾灼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像是寻得了知音，十分兴奋地架上眼镜，给宋凛讲解。
　　“其实也不全是，当时她想要我做件一模一样的带回国，但那都是绝版怎么可能一模一样，我自己也不做仿品，就用了月白的蜀缎加苏绣，设计了新的版型。”
　　说到这儿，顾灼语调蓦地一转，沉了下去：“只不过最后结果不大好，人没要，定金也退了回去…怪我，乱改东西。”
　　虽然宋凛对旗袍这一行不太了解，但他也能明白这种行为对于一位裁缝来说无异于是一种否定和不认可。
　　顾灼这都还算心态好的了。还能摆出来，将事儿拿出来说。
　　“没事儿，这说明没缘分，”宋凛冲他宽慰地笑了笑，转而摸上那瑰丽的焰红刺绣，看着那件旗袍喃喃道，“这不，有缘人来了。”
　　顾灼回看了宋凛一眼，看着他搭在绣线上被映红的指腹，看着他眼里被照亮的痴迷，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但最终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顺着轻笑着：“是，有缘人来了。”
　　
　　
第2章 窃蓝
　　月白底的蜀缎上绣着成朵成朵的艳丽玫瑰，娇嫩的绿叶在瓣蕊中相连，色彩在曲线中碰撞。
　　宋凛按了按胸前空荡荡的一片，又拿布胶贴着收了收腰间的衣料，才使得这件旗袍在他身上勉强成型。
　　但终归是不好看的，那缺失的美感，是性别差异间越不过的坎儿。
　　回想起花样年华中那女主人公穿出来的效果，宋凛只觉得自己白糟了这件儿。他烦躁地将盘扣解开，露出小巧而圆润的喉结。
　　喉结易遮，难遮的是宋凛身为男子本身的刚硬感。
　　宋凛又看了眼镜中的自己，难以抑制的厌恶压上心头，他抽了根烟走向阳台，在火星燃起中长呼了一口气。
　　在全国都大范围入冬的情况下，十一月的南城依旧炎热，即使是夜晚也带着几分白日里的燥热。
　　宋凛倚着阳台闷抽了几口，正想掐熄时，放在客厅的手机响起，他走进去将烟头碾熄在烟灰缸里，顺手抄起手机，但却在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蓦然僵住。
　　屏幕上的女人笑得温婉得体，但那笑意中的温柔却没几分是给宋凛的。
　　寒意顺着脊骨爬上，宋凛慌乱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像是怕人隔着屏幕窥探出什么，急忙抄起毛毯裹在身上，也顾不得多，披好后便直接接通了电话。
　　“母亲，”宋凛努力保持着平常声线向宋淑玲问好。
　　宋淑玲清冷的声线从听筒传来，语气里未带一丝责怪，可话语却透着不满：“怎么这么久？”
　　麻将声和戏腔混着传入耳中，宋凛咬了咬口腔中的软肉回道：“刚到，在卧室里收拾东西，没听见。”
　　那边调麻将的碰撞声蓦然一停，宋淑玲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哦对，你今天才刚回国。”
　　说到这儿，宋淑玲大概也觉得有些不得体，急忙岔开了话头，拿出做母亲的派头询问了一番近况。
　　宋凛紧了紧身上的毛毯，乖顺地回着。
　　“你那个翻译工作是怎么回事儿？”宋淑玲那边传来沏茶的声音，“怎么突然调回来了？”
　　听着宋淑玲的问话，前几日的片段立即破出桎梏在脑海中闪现。
　　刺眼的光线，颤抖的嗓音和双手，断断续续的汇报…
　　宋凛呼吸一滞，刺骨的寒意渗透背部，如针扎般使得全身开始发抖。
　　“宋凛？宋凛？”
　　宋淑玲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宋凛一哆嗦地回了神，再开口时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沙哑。
　　“没事儿，我只是…”
　　“唉，算了我也不懂，”宋淑玲那边的麻将声又响了起来，“你明天自己回来和外公说吧。”
　　听着宋淑玲的安排，宋凛不悦地抿了抿唇。
　　每次都是这样，强势地安排每一处时间，从不提前过问征求意见。
　　宋凛心里烦躁，扯了扯毛毯：“后天吧，我明天和爸约好了要去他那里…”
　　“你跟他说你外公要见你，”一听见宋凛说爸这个字，宋淑玲就装不住了，语气难见的生硬，“听到没，先回来见你外公。”
　　宋淑玲就是这样，面上看着温婉大方，实际上骨子里带着的是刻入的强势。
　　宋凛也懒得再和她在这种事上起争执，压着心头的烦躁应了声，最后在一片胡牌的笑意中挂断电话。
　　刚挂电话，也未得喘气之时，舒雅的电话紧跟着拨了进来。
　　“首席，”舒雅声音里带了点儿小心翼翼，“你看我给你发的邮件了吗？”
　　“还没，”宋凛抖着手去翻包里的药片，在慌乱中问道，“什么要紧事吗？”
　　“也没…”舒雅嚅嗫着，“就是你电子版的调职书，需要你本人签个字。”
　　听着调职书这三个字，宋凛扣药片的手一抖，白色的药片在手心中滑落，伴着耳蜗中的鸣叫没于黑暗之中。
　　其实这都是注定了的结果，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舒雅好歹也在宋凛手底下做了这么多年了，也知道宋凛的性子，沉默间立即附上宽慰的话语。
　　“没关系的首席，你能力摆在那里，这次的调职也只是上头给你换个环境放松放松，我们可都等着你回来的呢。”
　　回去。
　　听着舒雅的话宋凛苦笑了一下，在那样竞争激烈的环境下，他这犯的错误恐怕是让他再无回去的可能了。
　　宋凛重新扣了片药，也没和水直接仰头咽了下去，而后拿出平板在调职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切弄好后，舒雅也没再缠着宋凛多说，体贴地挂断电话给他留有余地和颜面。
　　调职书上的调职理由写的很模糊，人事部那边也算是给宋凛保全了面子，只不过身为宋家的人，无论你是在国外也好还是国内也罢，那些盯着你的人可从不会松懈。
　　听宋淑玲今天打电话过来这语气，宋凛就知道，无论怎么压，那些事还是没瞒住。
　　往后的日子里，还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稍微一往后想宋凛就倍感无力，这时做了核磁共振的后遗症也像是故意作对般袭来，恶心伴着晕眩涌上。
　　从机场到医院，再到从旗袍店里回来的这段时间，宋凛根本没吃什么东西，这时候的呕吐感也只是干呕，他都已经很习惯了，也知道该怎样应对。
　　忍着不适从糖罐里挑了颗糖出来含着，也没打算再做什么其他的了，一边解开旗袍一边走向卧室。
　　因为常年出国的缘故，宋凛的这个‘家’更像是一个酒店套房，整洁，但也没有一丝人气。
　　宋凛站在床边仔细地挑开收腰的布胶，可下一秒，布胶松开的位置便出现一条条杂乱的褶皱。
　　宋凛伸手抻了抻，发现并不能压平。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另一腰侧的布胶都未来得及撤，便急急匆匆地寻了熨斗出来。
　　只是正当他想将这旗袍脱下来进行熨烫时，却又蓦地止住了手。
　　是有褶皱没错，只是这衣料比不得寻常，也不知能不能用熨斗熨烫。
　　宋凛是真的爱极了这件旗袍，一碰一收间都注意着、小心着。他愣在原处想了会儿，抉择一番后还是转身拿过手机给顾灼发了条信息。
　　——宋凛：顾老板您好，我想请问一下，这旗袍出了褶子要怎么办？能用电熨斗熨吗？
　　当时收款时两人就加了好友，现如今微信的聊天界面上还停留着宋凛转账的信息。
　　顾灼应该是正好拿着手机，回复的很快，但是条语音。
　　“不能用熨斗，拿热毛巾夹着捂住，三到五分钟，然后悬挂着晾干就行。”
　　顾灼的声音很清润，像是拨弄着的珠玉算盘，一勾一收间唇舌碰撞出的碎响。
　　宋凛的耳朵听得有些发烧，他急忙将手机撤远了一点儿，却又在犹豫间暗自收回，鬼使神差地再点了一次。
　　如润玉般的声线扬出，宋凛忍不住咬住了齿间的糖果，在嘎嘣的嚼碎间再次听完了这段语音。
　　这顾老板的声音，实在是太好听了些，不去当声优真是可惜了。
　　宋凛先是这么想，但随即回过神来又暗骂自己蠢，他扫了一眼转账记录，看着那价格觉得顾灼去当了声优那才是真可惜。
　　得了法子后宋凛便道了声谢，顾灼也很客气地回复了几句官方的话语后便收了这段谈话。
　　这时药效也上来了，宋凛忍着头晕将旗袍弄好，也没洗漱直接就埋进床里。
　　旗袍挂在床侧，晚风吹进来的时候掀起的衣角正好送入宋凛的眼尾视线，他偏头看了过去，看着腰侧那块儿被月光照亮的濡湿印记，耳边又不由自主地荡起顾灼那段语音。
　　这一段来的突然，宋凛还未来得及深思为何会这般，冲头的药效便将他击晕，在眼前的世界摇晃迷离间，倒是耳中顾灼那如同润玉落盘的声音带给了他一水儿安稳。
　　
　　
第3章 星朗
　　新药的起效周期还没到，宋凛一早上醒来还是心悸到发抖，再加上核磁共振带来的副作用使他在床上躺倒中午才稍微恢复点儿清醒。
　　宋凛敲了敲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剔除，挨着床边坐了一会儿后便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以前被各式公文填满的屏幕现如今却只剩下了各路新闻报道，宋凛盯着看了好半天才从这变差中回过神来，绷着下颌将无用的消息滑去。
　　最底下是老爸的未接来电，宋凛揉了把头，边走向浴室边回拨了过去。
　　中午正是一天中画室忙碌的开端，通讯音响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被接通，老爸浑厚的笑声伴着研钵的碎响传来。
　　“儿子诶，到哪儿啦？”
　　听着老爸的笑意，宋凛难抑地心梗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带着歉意回道：“不好意思啊爸，我得先去外公那儿一趟，今天来不成了。”
　　电话那头的老爸惊愕地啊了一声，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干咳了两下：“这样啊…也是，是我没想好，你一回来是该先去看看你外公的，不打紧，我们两父子约下次就行。”
　　宋凛应了声，回道：“明□□吗？”
　　“可以，”老爸很快就应下，“正好，明天画室进一箱新的绿松石，你赶巧儿过来挑挑。诶对啦，我上回给你寄过去那唐卡你戴了吗？你觉得怎样…”
　　老爸絮絮叨叨的声音伴着加湿器嗡嗡的响声传入耳中，宋凛一边夹着手机应着一边提上晾干了的旗袍下楼。
　　宋凛买的是一间中型的loft，底层有个隐藏的小隔间，乍一看是个杂物房，但实际上里面儿摆满了宋凛买的各种女装。
　　也没和老爸聊太久，毕竟画室正忙，听着电话那头有人喊之后便匆匆挂断。
　　挂断电话后，宋凛便从隔层里抽出防尘袋将旗袍罩上，小心翼翼地将它挂进衣柜里。
　　这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小隔间，对于宋凛来说，是在他在这世上唯一能够得到栖息之意的天地。
　　此时的宋凛，眉眼间再无外界展示那般清冷锐利，难抑的柔媚娇俏爬上眼尾，他不由自主地交叉夹紧了双腿，伸手拢住面前各式各样的裙子，在塑料窸窸窣窣间将头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由于太久未敞风的缘故，衣物上已然染上了点儿橡木的干胶气息。
　　有点儿窒息的难闻，但宋凛没多在意，依旧将头埋在其中，像是只躲避外界伤害的鸵鸟。
　　一门之隔，门外是这个世界所希望看到的模样，门内却是这个世界不曾接纳的天地。
　　宋凛在这两者中挣扎，寻找存活失败。
　　“诶，杨子轩你的手要动，别老光顾着看。”
　　“轻点儿轻点儿，按按脑袋，对，手往上。”
　　乌侗刚推开店门，连珠帘都还没挑开就听见顾灼闷闷的指示声扬出来，他颠了颠手上的购物袋，一进去就看见杨子轩这小孩儿连校牌都还没摘就跨坐在顾灼背上给他按摩。
　　瞧着这场景，乌侗直接给气笑了，撂了袋子走过去损道：“顾灼你能不能要点儿脸，喊个小奶娃给你按摩好意思哦。”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灼抬手指了指面前正在放动画片的平板，“我给他看动画片，他给我按摩，有来有往的。”
　　听着顾灼这理智气壮的话，乌侗直接翻了个白眼，刚想骂人却看见杨寻子正端了锅从厨房里出来。
　　乌侗赶紧上前嬉皮笑脸地告状：“小寻子，你瞧瞧你儿子，被顾灼压榨成什么样了，好好一…”
　　“要你买的肉呢？”杨寻子没理会他，直接打断问道。
　　乌侗被她觑得缩了一下，赶紧将袋子提起递了过去：“在这儿呢。”
　　杨寻子接过将里面的牛肉卷羊肉卷拿出来一一摆好，而后转身看向躺在沙发上的两人，喊道：“杨子轩别看了，过来吃饭。”
　　可杨子轩这平日里不让沾动画片的小孩儿，一看就上瘾哪里能这么听话，装作没听到似的一边继续给顾灼按摩一边逮着机会多瞄两眼。
　　倒是顾灼这回觉着不好意思了，人亲妈都动嘴喊了可是不能再使唤人，耸了两下肩一个翻身将杨子轩抱起走向屋外。
　　虽说南城依旧热着，但再怎么说也是入冬了，加上顾灼这旗袍店乘树荫挨着古井，自下午起就吹着穿堂风的凉快，最适合打边炉。
　　一行人在青石板上浇了水，伴着腾起的凉意将炉子和菜肴架上，再在咕噜的汤泡间倒上一碗凉茶，和着几大口下肚就是爽。
　　杨子轩人还小，喝不惯凉茶的苦，瞅了一眼自家老妈，发现她正和顾灼聊天没朝自己这边看，便对乌侗说道：“乌叔叔，你能帮我把这凉茶给喝了吗？”
　　乌侗也是从小时候不爱喝过来的，自是理解，也没多问什么直接伸手接过那碗盏。
　　只是正当乌侗的手刚碰到这碗盏时就被顾灼一筷子给敲了回去。
　　顾灼没好气地啧了他一嘴，又转过头去对杨子轩说道：“这不苦，我加了罗汉果煮的。”
　　被发现了的杨子轩悻悻地哦了一声，端着碗盏的手缩了回去，捧着将里面的凉茶小口喝尽。
　　念叨完小的，还有个大的，顾灼坏心眼地又给乌侗添了一盏：“你也快点儿喝。”
　　三人从小一起长大，自是最了解对方的。
　　乌侗打小就喝不惯这凉茶，不管加了多少糖还是觉着苦，可现如今又不能在孩子面前失了面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灼后便抓起碗盏一口闷。
　　占了上风后顾灼心里偷着乐，也不再管乌侗扭过身去和杨寻子继续着刚才的谈话。
　　两人小时候就在顾灼爷爷的旗袍店里做着杂活儿，长大后的志向也一拍即合，合伙开了间旗袍工作室。
　　但主要还是杨寻子在打理，顾灼就是个挂名的甩手掌柜。
　　杨寻子喝了口热汤说道：“国外那边有家专门做定制的公司要派人来和我们谈一下，你明晚有时间吗？”
　　“明晚？”顾灼蘸了一筷子酱，摇了摇头，“没时间，我妈喊我回去吃饭。”
　　杨寻子本就没抱多少希望，应了声回道：“行，那我谈好后再和你说。”
　　“不用这么麻烦，你自己定就行。”顾灼抹了抹眼镜上的雾气，架着筷子对杨寻子摆了摆手。
　　看着顾灼这心大的模样，别说杨寻子了，就连一向愣头的乌侗也忍不住皱眉说教。
　　“顾灼，这也得亏是和寻子做生意，”乌侗有些哭笑不得，“要是换了其他人你这指不定被骗多少钱。”
　　“所以说我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嘛。”顾灼无所谓地笑了笑，扯过手上的皮绳将扎脖的发尾束好。
　　听着他这自嘲的话语，乌侗和杨寻子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而后在落败的交锋中，乌侗轻咳了一声，试探性地询问道：“你们家老头儿，还打着让你回去继承公司的主意啊？”
　　“不知道，应该没有了吧，”顾灼夹了一筷子肉，在满上镜片的雾气中说道，“我回去能做什么，再将公司给败光？”
　　说到这儿，顾灼垂眸轻笑了一下：“这可还是别了。”
　　听着顾灼这语气，坐在两侧的二人又不约而同地抬眼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藏不住的担忧。
　　杨寻子蹙了蹙眉，刚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乌侗一个拔高的声调给打了岔。
　　乌侗给杨寻子使了个眼色，在干咳中打着哈哈问道：“诶，顾灼，我看你一直摆店门口那件旗袍怎么不见了，是卖了吗？”
　　随着乌侗的一声喊，桌上人的视线纷纷被牵扯到旗袍店的门口。
　　看着那空缺的一块，就连一向沉稳冷静的杨寻子也不禁小小惊愕了一下，跟着问道：“对啊，那件旗袍呢？”
　　不同于两人的惊讶，顾灼面色淡淡地捞了一勺牛杂，说道：“卖了。”
　　“还真的卖了啊，”一听顾灼这么说，乌侗眼里立即亮起了兴奋的八卦，“你卖给谁了啊，那件旗袍你顾大裁缝不是放了狠话说不卖给低俗之人吗，这哪位美人能配得上你心中的高雅呀？”
　　当初顾灼初入这一行还没做多久，自是心高气傲的，再加上那订做者嘴巴也不大会说话，一来二去的起了争执，气得顾灼直接退了订金并且含沙射影地放话说这件旗袍不会卖给低俗之人。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诚心要给顾灼一个教训，自那以后，这旗袍在顾灼店子里放了大几年都没卖出去过，到头来还徒添一番笑料。
　　本以为就要压箱底了，可就在这时却突然间卖了出去，怎能叫人不惊讶。
　　别说乌侗杨寻子他们了，就连顾灼本人在现在这时回想起当天的场景，自己心里也是种种情绪上涌。
　　有惊讶，有欣喜…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得到认同感的归属。
　　顾灼吹了吹碗盏中的凉茶，从涟漪中扬出的草木香勾起了宋凛的面容，他轻笑着饮了一小口，在唇齿留香间回道。
　　“不是美人，是位有趣的公子。”
　　
　　
第4章 瓶沁
　　到宋家大宅时已是傍晚，宋凛将车停进车库，刚关上车门边看见伍勇翰的车跟着驶入，他收了车钥匙站在车库外等了一会儿。
　　伍勇翰还是老样子，没变多少，但令宋凛意外的是，伍世貅今日竟也跟着过来了。
　　宋凛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将它掩去，对着两人投以一个微笑，喊道：“伍叔叔，世貅。”
　　“诶，小凛，”伍勇翰将皮包递给身后的伍世貅，走上前亲亲热热地拦住宋凛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说道，“你在国外是不是没吃好，瘦了，待会儿你妈见了指不定怎么心疼。”
　　伍世貅接过皮包，对宋凛笑着喊道：“宋凛哥。”
　　宋凛偏头对他回了个微笑，而后跟着伍勇翰走向正厅：“瘦点儿好，我这个年纪再往后走可就发福了。”
　　“那也不能这么痩是不是，”伍勇翰捏了捏宋凛的肩膀，笑道，“下回来家里，我亲自下厨给你煨点儿牛肉，补补。”
　　宋凛笑着应下，三人一同进了正厅。
　　到的时候宋淑玲正好指挥着佣人朝桌上摆餐具，见他们来了立即挂上温婉的笑容，端着手走上前。
　　拖了伍家父子的福，宋淑玲的这份温婉，难得的让宋凛偷得了些。
　　宋淑玲走过来挽了伍勇翰的手，应了声伍世貅的喊后才转过头来看向宋凛，笑道：“阿仔，你外公在书房等你，先上去陪他说会儿话吧。”
　　阿仔。
　　听着这声喊，宋凛浑身一怔，垂落于裤侧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宋淑玲，但又在撞上她暗涌警醒的眼眸时幡然清醒。
　　宋凛眨了眨眼，将翻起的情绪拭去，低声应了好后便抬脚走向二楼书房。
　　宋家大宅前年才经历过翻修，但外公是个很念旧的人，许多老式依旧可用的物件都被保留了下来。
　　宋凛看着走廊上那些熟悉的事物，这才在这所大宅中寻得一点儿安稳。
　　书房在走廊的尽头，宋凛抬手敲了敲门，没过一会儿里面便传来小跑的声音，门打开的同时，伍星航的稚颜也同时撞入宋凛眼中。
　　“宋凛哥哥，”见到宋凛，伍星航十分兴奋，眼中的小雀跃藏不住。
　　看着伍星航那两颗小小的甜牙，宋凛的心也跟着发蜜，将他拉过一同走了进去。
　　外公是个重规矩的人，因此两人也不敢有太过闹腾的行径，到了沉木桌前时伍星航便十分自觉地放开宋凛的手，自己爬上那高凳继续去磨墨。
　　宋凛站在桌前，在墨汁游走间低喊道：“外公。”
　　听着宋凛的喊，外公手上的笔没停，但也没应，反倒是对伍星航说道：“你先下去，换他上来。”
　　伍星航低低地哦了一声，放好墨条后便从那高凳上爬了下来。他年纪还小，对于这个整日里板着脸威严十足的外公自是自带怕意，但对自家哥哥的担心又压不住，只能在擦肩而过的间隙中捏了捏宋凛的手示意宽慰。
　　宋凛感受着手腕处的温热触感，低头对他笑了笑示意无事后便转身走到侧角，净手后才拿起墨条开始研磨。
　　因为是已经研开了的墨条，宋凛只需稍加转动藏于其中的成年松香便被轻松研出，伴着鲁墨特有的地方香气在鼻下浮沉。
　　研磨是个技术活儿，也考验心境。
　　宋凛打小就在外公身边长大，在春去秋来的流逝中，这沉木桌侧的墨台少不了他执手研转的身影，自是知道该怎样磨出一方好墨。
　　只是，技术归技术，一方好墨的诞生更考验的是研磨者的心境。
　　一张道德经书完，外公停笔，他从之前写的那些中抽出一张，两者摆在一起。
　　“看出差距了吗？”外公敲了敲桌儿。
　　宋凛看着那两张书写，看着最新那一张上浅晕的墨迹，自愧地垂眸：“是我心不静。”
　　听着宋凛的回话，外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执笔说道：“那就让你的心静下来。”
　　这是教训也是罚，宋凛心里清楚，他自己也认，应声后便重新拿起墨条取了水开始研磨。
　　研磨的过程太过于静谧，听着豪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听着墨条与砚台间的摩擦声，一碰一撞间的声响就像是聩耳的钟鸣，你内心深处的罪恶与阴暗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接受审判。
　　在这段煎熬中，宋凛的脑中又开始浮现那些不好的想法，一缕缕的，像是吸血的藤蔓缠附在他的心脏处，带着巨大的吸力将其的搏动锢死。
　　但与此同时，也是这静谧中的细微声响带着锋利的刀刃将那些阴暗的画面划开，在搁浅缺氧中灌入生气。
　　也不知磨了多久，只听一声撂笔的轻响，外公说道：“行了，下去吃饭吧。”
　　宋凛抬动了一下因用力过猛而惨白的指尖，看着那出墨均匀的线条心下松了口气，而后在眼睫的轻眨中应了声好，净手后便跟着下楼。
　　见他们从楼上下来，宋淑玲便很快从沙发上起身招呼着佣人上菜，伍勇翰也扬着豪爽的笑容迎上前来对着外公说着讨巧儿的话语。
　　“哥哥，”伍星航赶紧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拉下宋凛的脖子要抱。
　　宋凛弯下腰将他抱起，嘬了一口他的脸颊。
　　软软的，比果冻还嫩。
　　伍星航也笑着回亲了一下，揪着宋凛的衣领小小声问道：“外公说你了吗？”
　　“没，”宋凛颠了颠他，不想叫他在这上面多加担心，便急忙岔开了话头，问道，“在学校压力大吗？”
　　伍星航是宋淑玲和伍勇翰的中年子，是试管婴儿，来之不易。但即便如此，也未曾多加宠溺，倒是更加严苛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上的双语私立，光是作业都能忙到晚上十一二点。
　　宋凛想做些什么，但最后都因那缺失一半的血缘隔阂而放弃，只能寻得其它空隙为伍星航偷偷减压。
　　伍星航年纪虽小，但人机灵，顺着宋凛的动作坐到椅子上，扯着手回：“不大，就是作业多了些。不过我可聪明啦，很快就写完了。”
　　宋凛笑着夸赞，在上菜的空隙间又与伍星航东扯西聊了一些，将他近期喜爱的事物记在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给他个惊喜。
　　今天大家都聚了起来，菜肴自是比平日里要丰盛许多，但因为新药的缘故，宋凛有些反胃。
　　外公看了一眼宋凛，问道：“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宋凛急忙摇头，“只是最近胃不大舒服，吃慢些。”
　　“诶对，小凛你那胃病好多年了，平时吃饭是该吃慢些，”伍勇翰啜了口茶，看向外公，“现在网上那些养生的不就倡导吃饭吃慢点嘛，吃一口要嚼多少下来着…十几下吧，数量精准着呢。”
　　听着伍勇翰的说法，外公再朝宋凛碗中看了一眼，默了一会儿后对宋淑玲指了指那道猪肚鸡。
　　“阿仔不是最爱吃猪肚鸡吗，给他盛一碗过去吧。”
　　宋淑玲应了声，刚想起身盛汤却被伍世貅抢先拿过了汤勺：“我来吧阿姨，我这儿离得近。”
　　说话间，伍世貅便手起汤落地给宋凛盛好，放到他餐盘前。
　　宋凛浅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搅动着散了热气后便慢慢喝着。
　　慢火的熬煮将猪肚和鸡肉的鲜香炖出，姜片的加入在去腥的同时还丰富了口感层次。
　　但再鲜美的汤在药物引起的生理性不适面前还是毫无作用，宋凛压着恶心将汤喝完。
　　“对了，小凛你这次回来是就准备在国内定下了吗？”伍勇翰在宋凛换筷中问道。
　　听着他的询问，宋凛换筷的手一顿，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拿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出来应付。
　　“不一定，还要看公司那边的安排。”
　　伍勇翰哦了一声，朝宋凛的外公看了一眼，清着嗓子继续问道：“小凛啊，你那…峰会上的事不要太在意，这人生漫漫，谁没个状态不好失误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来之前宋凛就知道肯定会说到他在峰会上翻译失误这件事，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做好准备是一回事儿，那只是想象中的预估，预估不能等同于实际。
　　宋凛还是太高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在时隔这么多天后再次被人提及时，他的身体还是会因那破出桎梏的记忆而发颤。
　　宋凛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汹涌而上的酸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是我自己的问题，会吸取教训的。”
　　“那也不要太…”
　　“不光要吸取教训，也谨记着不要再犯。”外公撂了汤碗，再看向宋凛的眼中多了几分严厉。
　　对上那投来的目光，宋凛不由自主地浑身紧绷，在沉肃的面容中重重地回了声好。
　　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品行也清楚，外公没再多说什么，换了话头问道：“我听乔老头说调去分公司了？”
　　“是，赶着月底时入职。”宋凛回道。
　　年底各大公司都在冲业绩，他们翻译也跟着忙，宋凛正巧赶上这一趟儿。
　　外公点了点头：“那还早，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调整一下。”
　　“诶对，就当放个小长假了，”伍勇翰说，他拍了拍伍世貅的手，问道，“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有个什么合作宴会吗，在什么时候？”
　　伍世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下周一。”说到这儿，他又将目光投向宋凛：“宋凛哥有时间吗，可以过来玩玩。”
　　宋凛向来不大爱这些人挤人的宴会，平日里去参加也是因为工作缘故推脱不掉，现如今调休的时候他也是真不愿意去。
　　更何况，那是伍勇翰他们公司的晚宴，他这身份去参加着实有些尴尬。
　　宋凛没多想，张口就想着拒绝：“我还是不…”
　　“是那个和顾氏合作的项目？”
　　宋凛拒绝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外公便开口将其打断，暗中觑了宋凛一眼后便看向伍世貅问道。
　　伍世貅点了点头，回了声是。
　　“顾氏啊，这是东山再起了啊。”外公感叹了一声，他看向宋凛，“以前我也跟顾氏那老头儿合作过几次，你代我过去问声好吧。”
　　宋家祖上是做文玩浮雕的，只不过随着时代变迁在近几辈这里没落罢了，可以前打下的基础还在，那些人际关系也还是需要维持。
　　宋凛自幼就得了宋家这些基础的荫庇，自是没拿了东西不还的道理，有些担子也是他该担的。
　　未说完的话被咽了下去，宋凛抠了抠手心，垂眸应了声好。
　　
　　
第5章 禅染
　　那天晚上宋凛也没在宋家大宅呆很久，主要是因为药效的副作用，八点不到他就困得眼皮都撑不住，最后寻了个倒时差的借口喊了个代驾回了公寓。
　　抛开其它不说，这新药辅助睡眠的功效着实不错，一夜好梦。
　　然而次日清醒后却又是一上午的浑身颤抖和心悸，好不容易摸索着药片吞服，却又在药效的作用下昏睡过去，待宋凛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
　　一整天就这么荒唐虚高的过去。
　　期间宋凛的手机响过好几次，他醒后打开屏幕一看发现全都是老爸的未接来电。
　　直到这时宋凛才意识到他自己忘记了和老爸的约定。
　　不过好在还未到相定的时间，他还可以赶过去。
　　在给老爸回了电话后宋凛便急急忙忙一番洗漱，随意抓了番头发后便驱车前往画室。
　　画室离公寓不远，只是宋凛开车过去的时候正巧儿碰上晚高峰，南城的晚高峰可不比隔江北城，就算交警来了也能给你横七竖八的堵得水泄不通。
　　所以，宋凛最后还是迟到了。
　　“路上真的太堵了，”宋凛喘着气换鞋，眉眼间带了歉意，重复强调道，“真的好堵。”
　　老爸弯腰将鞋放好，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儿，菜也才刚热好，来的正是时候。”
　　说完，老爸扶住宋凛的肩头，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诶，你可别说什么瘦了多吃点儿，”在老爸开口前宋凛及时制止，他亲热地揽过老爸的肩朝里走，“放过我，我这儿倒时差呢。”
　　宋凛倒时差的时候胃口不好这做父亲的自是知道，但做父母的，孩子长大出社会了，能帮的不多，只想着尽可能的在吃穿用度上面不亏待、帮帮忙。
　　听着宋凛的话老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攥着宋凛的手，在他消瘦突出的指节上揉捏，默了一会儿才哑声说道。
　　“炖了你最爱吃的猪肚鸡，这个多吃点行吗。”
　　老爸低哑且带着乞求的声音让宋凛一愣，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昏暗中反抓住老爸的手，重重地应了声好。
　　画室没怎么变，上了二楼后也不用老爸招呼，宋凛轻车熟路地从一堆矿石颜料中翻出一个马扎。
　　也没多少讲究，吹了灰后便坐了上去。
　　老爸将冒着热气的猪肚鸡从高压锅中倒出来，也没细切直接操着手破开猪肚，跟开宝藏似的，里面的党参菌菇哗啦散开，露出冒着香气的鸡肉。
　　也不用老爸主动说，宋凛直接麻利地盛了两碗汤。
　　“咋样？炖入味了吧。”老爸搓了搓手，眼中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宋凛咂了一下嘴，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特别入味，鲜的舌头都要掉了。”
　　老爸嘿嘿两声，满足地低下头去喝汤，才刚喝了一口不知又想到什么，急忙抬头将几个菜盘推到宋凛面前。
　　“这是去钟记买的钵仔糕，都是你最喜欢的红豆和香芋。这是荣记的炸牛奶，还是温热的，外面的酥皮没软。”
　　南城卖钵仔糕的、炸鲜牛奶的千千万，可宋凛打小就只爱吃钟记和荣记的。两家都是老字号了，要买到可不容易，老爸这也不知道排了多久的队。
　　宋凛心中感动，含着笑点头，顺着老爸推过来的动作连着吃了好几口。
　　见着宋凛的动作，老爸舒心了，也不紧跟着推了开始吃自己的。
　　饭桌上少不了询问一番，不过不同于昨天回宋家那趟，老爸更加在意的是宋凛的健康和生活。
　　“月底就入职啊，怎么不多休息会儿呢。”听着宋凛的安排，老爸有些不赞同，皱眉道。
　　宋凛苦笑着摇了摇头：“干我们这行的，休息久了可就没饭碗了啊。”
　　翻译这行的情况近几年确实是不大好，更何况宋凛做的还是同传直翻，随着人工智能的兴起，热点形势的多变，稍微落后一点都有可能随时被振出局。
　　宋爸这几年做的唐卡名气越来越高，与外界合作也越来越多，打交道的时候也会接触了解到翻译这行，虽说不是业内人，但对于宋凛说的这情况他多少也懂。
　　宋爸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唉，反正回来了应该也不会像之前在国外那么忙了，你自己多注意着身体，别老让我操心。”
　　“那肯定的，我什么时候让你多操心了，”宋凛有些哭笑不得，“倒是你，最近眼睛怎么样了，看医生了吗？”
　　画唐卡的，不说百分之百，十个里面九个眼睛都是有大问题的，老爸也没躲过，早几年眼睛就出了问题，不过好在就诊的早，没出大事。
　　“看了，医生说恢复的挺好的，你上次给我从澳洲寄回来的那些瓶瓶罐罐我都在吃着呢。”老爸搓了搓膝盖，眉梢间带了几分得意，“可把老杨他们几个羡慕坏了。”
　　瞧着老爸这神情，宋凛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看了一眼后继续问道：“那现在没舔笔了吧。”
　　一听这个，老爸面上的笑容就一僵，神色尬尬地回道：“没，没了。你不是不让我舔了嘛，我都用水了。”
　　听这话宋凛就知道老爸那画唐卡时舔笔尖的毛病没改。
　　这其实也怨不得老爸，为了描绘细致掌握好线条，这舔笔尖几乎是每位唐卡画师都有的毛病，只是那笔尖上的矿物颜料实在是太伤身，这日积月累的，后面不知道要出多少毛病。
　　宋凛啧了一下，刚欲开口说话却被老爸抢了话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老爸故作动静，夸张地拍了一下额头，急忙拉着宋凛站起来，“今天画室刚好新进了一批绿松石，水头儿正着呢，我给你选了几颗，走，过去瞧瞧。”
　　宋凛哪里看不出这是故意岔开的话题，他无奈地瞪着老爸看了会儿，但最后也没再说什么，由着他这般糊弄过去。
　　一般二楼放的是已经磨好或者刚砸碎的矿石颜料，而新进的石料则是放在一楼等待切割处理。
　　这批绿松石水头儿确实是好，拿手电筒朝缝隙里一照，出来的亮就像是被月下光雾拢着的绿河。
　　宋凛选了两块包好，准备找熟工做成串儿。
　　“对啦儿子，”老爸不知从哪里又摸出块石头来，是已经切开画好线了的，“这块你给你外公送过去吧。”
　　“这是什么。”宋凛接过，拿手电筒朝上面一扫，琥珀色的条纹在石块中游走。
　　老爸嗐了声，摆摆手：“我也不大懂，就早几年见你外公玩过，这不前阵儿见人有就买来了，你替我送过去吧。”
　　虽说老爸是倒插门，但外公也没因这个瞧不起他，反倒是明里暗里地给了许多帮助，就算已经离婚这么久了，这些年只要宋凛过来，老爸绝对会托他给外公带点儿东西。
　　宋凛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也没多问直接将石头包好，连同之前那两颗一起装进袋子里。
　　选完石料后时间也不早了，这马上年底，这种求画送人的不少，老爸也忙不可能拉着宋凛搞什么喝酒谈心，将碗筷收拾好后便带着宋凛出了画室。
　　车就停在画室外，宋凛上车后将车倒出来，降下车窗喊道：“那我先走了啊爸。”
　　老爸急忙应了声，从台阶上走下来，按着车窗嘱咐道：“路上小心，注意着些。”
　　“好，我知道的。”宋凛点了点头。
　　“还是得注意。”老爸又着重嘱咐了一遍。
　　可在嘱咐完后，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嘴唇突然抿紧，面色间带了几分犹豫。
　　看老爸这样，宋凛就知道他心里装着事没说，依着宋凛对自家老爸的了解，这不说清的让他装着事过夜，指不定会想成什么样。
　　为了避免多生烦恼，宋凛敲了敲方向盘，笑着说道：“还有什么就一并说了，咱们两父子还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吗。”
　　“唉，也没什么就…就儿子，你工作上的事爸爸相信你自己有数，但你现在也不小了，你看人乔珩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女儿都多大了…”
　　说到这儿，老爸突然住了声，像是说错了话般急忙补救道：“不是，爸爸不是对你的性向有什么意见，也不是要你去结婚生孩子，只是你现在这个年纪身边没个人，做父母的担心。你…”
　　“好了爸，”宋凛攥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但他脸上还是端着没有破绽的笑，“我心里有数的。”
　　老爸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事上多说，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有数就行。
　　这话说完后两人间有这一阵尴尬的沉闷，但好在宋凛及时从情绪中挣脱出来，笑着对老爸交代了几句后便发动车辆从侧方缓缓没入车流中。
　　随着老爸的身影在后视镜中化为一个黑点，宋凛一直强撑着的笑意终于在光影闪现间破碎，他将车开离原始轨迹，朝着宽阔无人的车道驶去。
　　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地，宋凛也不知道他将开往哪个地方。他只想从那窒息压抑的车流中逃出，在这本该是凛冬已至的季节中，享受这座城市为他们守卫的温暖。
　　暖风夹杂着木棉花的香气逆着车前进的方向吹入，宋凛深吸了一口气，清甜的香气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苦涩。
　　‘你看人乔珩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女儿都多大了…’
　　宋凛脑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而在这句话中，乔珩这两个字又显得尤为突出，像是咬碎了嘉云的柠檬糖，在酸齿的同时齁甜侵蚀牙龈。
　　那是年少时的美梦，也是长大后的现实，乔珩不是漂亮的小裙子，不是他宋凛想要就可以得到的。
　　宋凛又有些喘不过气了，他颤着手将车停在路边，如同溺亡的浮萍般从车上仓皇窜出，在昏暗的路边点燃香烟，试图在无药物的情况下用尼古丁唤醒多巴胺。
　　南京特有的焦糖香气在烟雾中散开，宋凛咬了一下烟头，盯着那随着呼吸起伏燃起又暗灭的星火，直至抽完。
　　烟灰落进路边的花坛，伴随着尼古丁的入体，宋凛压下哽在胸口的不甘和苦涩，喘着气起身挥散眼前的烟雾。
　　晚风在这时也来助力，顺着风痕，宋凛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
　　——对面那耀着淡绿色亮光的灯牌也撞入宋凛眼中。
　　旗袍。
　　瘦金体的回锋勾画出的线条像是撩人的腰线。
　　宋凛看着那熟悉的旗袍铺子，一时间竟难从这巧遇中回过神来。
　　他…他怎么逛到这儿来了？
　　
　　
第6章 玉子
　　文火靓汤，自上饭桌后，这已经是顾灼喝的第五盅猪杂汤。
　　顾妈瞧着顾灼这幅好像八百年没喝过汤的模样，即心疼又好笑，在顾灼撂勺前及时地又为他添上一盅。
　　动作是关心的，但嘴上却是相反着的念叨。
　　“平番要你回来又不回来，想饮汤都不港，你看这样，像什么样子嘛。”
　　顾妈操着一口粤腔小调，念叨起人来软软的，没什么威慑力。
　　顾灼嘴上笑着打马虎，手上却是毫不客气地顺着顾妈的动作将猪杂汤接过，边吃边说：“哎呀，铺子里不是忙嘛，再说了，有时候我自己也会做的啊，只是下水这类，好难处理的。”
　　说到这儿，顾灼的语气里又自带了点儿撒娇和讨好的意味：“再说了，妈咪的靓汤喝不腻的嘛。”
　　顾灼打小就惯会哄人开心，被他这么一贫顾妈哪里还有气，嗔着眼给他夹菜。
　　喝完了汤，顾灼将其中不喜的枸杞叶捞出，而后便三下五除二地将剩下的猪杂吃尽。
　　在置盅间家里保姆将冒着热气的红米酒糟炖鸡端了上来，红红的一大碗放到了顾清面前。
　　闻着那齁人的酒糟味，顾灼向顾清投去一个十分同情的眼神。
　　“妈咪，这是干什么啊，”顾清面色不虞，扶着孕肚朝后退。
　　“专门炖给你喝的，下.奶。”顾妈将后退的椅子按住，声音里带着哄诱，“阿清乖啊，你这都快是高龄生产了，得多补补。这是我专门去抓的土鸡，最适合孕妇的了。”
　　一听这是土鸡，坐在一旁的潘克急忙放下碗，揽着顾清的肩跟着哄：“对啊老婆，土鸡现在难得抓，别浪费了妈咪的一片心意，这也是为肚子里宝宝好啊。”
　　一提及宝宝，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顾爸也将视线从股票移到顾清身上，皱着眉沉声道：“都这么大的人了，别耍小性子。”
　　“可我就是不爱喝嘛，”顾清怀了孕，情绪敏感易激，立马红了眼眶看向顾灼，喊道，“阿弟…”
　　他们两姐弟是龙凤胎，不仅相貌上相识，就连口味也相差无几，对于这酒糟好似自带厌恶，从小闻着味就难受更别提吃。
　　顾灼被她这声阿弟喊得心软，刚想开口说几句却又看见顾清那高高凸起的孕肚，紧接着转念想到她的年龄和身体，到嘴边的话就生硬地转了个弯。
　　“阿姐你先喝着，我去给你拿鸡公榄。”
　　说完，顾灼便急忙起身走向后厨，逃离这是非之地避免引火烧身。
　　待顾灼磨磨蹭蹭回来时，顾清刚好将那碗汤喝完，正拍着胸顺气像是一幅随时要吐出来的模样。
　　顾灼也不敢耽搁，穿过正在撤菜的佣人，将鸡公榄递过去送入顾清口中。
　　看着顾清不适的模样，顾爸在一旁为茶刮了沫，慢悠悠地开口问道：“阿清，你这也快七个月了吧。”
　　“对，还有五天就满了呢，”潘克急忙抢答，殷勤地为顾爸摆好茶杯。
　　顾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阿清你这胎也不容易，我托人在深湾那边订了间月子套房，那边空气医疗什么的都好，适合你待产。”
　　说到这儿，顾爸又将目光投向潘克，目光沉沉道：“你也陪着阿清过去吧，刚好放松放松。”
　　听着顾爸这么说，向来精明的潘克哪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用意，脸色煞白的同时还带着怒火灼烧的恨意。
　　“不是爸，清清过去了还好，我这过去了公司那里…”
　　“这不是还有顾灼吗，”顾爸不急不缓地淋着茶宠，在茶水泄出间说道，“小灼，你姐姐生产期间，你就回公司来帮帮手吧。”
　　该来的还是逃不过。
　　顾灼没敢去看顾清的神情，他压下心头的不适，故作玩笑：“我去公司干嘛，我就一做布料的哪里懂那些合同，还是让姐夫…”
　　“对啊爸，阿弟这行业不对口的恐怕是帮不了忙的，”顾清急忙扶着腰起身，嗓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了几分颤抖，“还是让潘克在公司里帮忙吧，妈咪陪我去就行了。”
　　顾爸原本也只是起了试探之意，可两人这反应却让他这试探变得确信，他瞬时沉了脸色，厉声道：“这公司总得由姓顾的坐镇。行了，不说多的，顾灼你把下周时间空出来跟着我去参加和宋氏的宴会。”
　　“爹地！”
　　“爸！”
　　“老顾！”
　　顾爸这话一出，家中之人皆是扬声惊呼，原本和气的气氛顿时降至冰点，甚至还带了些剑拔弩张。
　　“你这…你这…”顾清撑着腰，肚子随着喘气一上一下的颤动，她看向顾爸，眼中的情绪由不可置信变成失望愤怒。
　　顾灼看着她的脸色和肚子，心中止不住的担心，急忙上前：“阿姐你别…”
　　“老公！我们回家。”
　　没等顾灼说完，顾清好似故意跟他对着干，猛地拔高声调打断，红着眼眶拉起潘克急匆匆朝外走。
　　看着顾清的动作顾妈哎呀一声，恶狠狠地剜了顾爸一眼，赶忙跟过去安抚。
　　三人闹哄哄一团，委屈和安慰的调子此起彼伏，但最终都被那声刺耳的关门声给隔绝在外。
　　不消一会儿，汽车发动的声音便从庭院中传来。
　　顾灼看着那一扫而过的车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咬牙道：“你满意了？”
　　“顾灼！”顾爸猛地掷了茶盏，拍桌大喊，“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顾灼转身怒瞪回吼，“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姐怀着孕呢！你非得现在说吗。”
　　顾爸眼中滑过一丝不忍，但最后又化为决绝：“我不会亏了你阿姐的。”说完，他也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加停留，咽了咽嗓：“反正你别管那么多了，做好回公司的准备吧。”
　　“你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我回公司做什么，又失误把资金败光吗？”顾灼冷笑一声，在这件事上他两永远说不清。
　　提及往事，顾爸心中也有些打鼓，他皱眉敲了敲桌儿：“顾灼你不要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全盘否定自己，你要消沉，甚至因逃避去做那什子旗袍都可以，但是你…”
　　“谁说我做旗袍是逃避了？”听着顾爸这番话语，顾灼心中厌恶更深，他试图用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是真爱做旗袍。我从小跟着爷爷，从他那里得来的手艺不能废。”
　　顾爸摇了摇头，并不赞同：“时代不一样了，你就做个旗袍能有什么出路，我们老顾家的产业都是要留给你的…”
　　又来了，又是这番言论。
　　顾灼听得心累，也知道纠正不过来，他不欲多费口舌直接抓起沙发上的包朝外走。
　　本想着这次回来能够其乐融融，却不曾想，到头来竟又是不欢而散。
　　顾灼即恼怒又无奈地骑着小电瓶出了别墅区，他看着眼前两条分岔路，在灯光闪烁间还是选择右拐开回铺子。
　　还是缓几天再去看顾清吧，免得她气头上说出些不着五六的话伤人。
　　别墅区离铺子还是有点远，再加上南城不允许小电瓶上机动车道，顾灼一路从小巷里七拐八拐的绕着弯路回。
　　最近比较清心寡欲，夜生活也不再是流连酒吧和夜场，几乎都是在铺子和公寓间往返。
　　但和上一任床伴断的有那么久了，再加上刚才闹那么一出的催化剂，顾灼有些难耐。
　　他将小电瓶停好，正想着等会儿打理完衣料后去哪个酒吧，却在转身时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顾灼今天没戴眼镜，却依旧能在朦胧散光中分辨出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庞，他看着那被光晕点亮的轮廓，不确信的语气中又带了点儿雀跃。
　　他喊道：“宋先生？”
　　
　　
第7章 媚红
　　眼镜上的金丝链条随着动作晃动，泛黄的软尺跟着指腹的滑动在耳边发出沙沙的细响。
　　在这寂静到就连心跳的声音能都无限放大的环境中，宋凛看着昏黄烛光下的自己，理智碎成了浆糊。
　　南城尚热，宋凛只穿了件绸缎的衬衣，而顾灼的指腹像是蘸了火，烧了软尺、烧了衣料，燎燎地按在皮肤上，像是落入寒冰的火球。
　　“宋先生的年会表演是什么主题？”
　　顾灼落玉般的嗓音伴着触碰的消失响起，宋凛像是忽从梦中惊醒，迷茫地啊了一声。
　　“我问，宋先生的年会表演的主题是什么，”顾灼推了推眼镜，在纸上写下一个数据，“我们好根据这个来商讨衣料颜色。”
　　听着顾灼这么问，宋凛才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也不知脑子中了什么邪，当在店门外看见顾灼的那刻，他竟不受控地说出了想要一件定做旗袍的想法。
　　也得亏宋凛是在翻译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在顾灼再次开口前寻了为年会反串表演准备的由头糊弄过去。
　　不然，他这丢人可丢大发了。
　　宋凛抿了抿唇，笑道：“没什么主题，就随便的一个反串表演，走个过场寻开心罢了。”
　　听着宋凛这么说，顾灼低头挑了挑眉，眼中的神情被他按下藏于昏暗之中。
　　“那…宋先生这是第一次穿旗袍？”顾灼撑着长桌，偏头看向宋凛。
　　试探的视线随着话语投来，宋凛对上那刻不由得被镜片上的碎光晃了一下心神，他愣了一下，略有些底气不足地回了声嗯。
　　但顾灼好似没有察觉，反倒不知为何，像是得了有趣的玩意儿，眉梢扬起间带了压不下的兴奋。
　　“那这件旗袍我可得您做好喽，”顾灼又重新撑开软尺，按着宋凛的手腕直到肩头，轻声道，“毕竟这可是宋先生的第一次，不能马虎。”
　　凸起的腕骨被人按住，一路向上，连到敏感的肩头。还未待宋凛反应过来，顾灼又带着升高的温度在耳边跟吹气似的出声。
　　宋凛立即酥了半边身。
　　这感觉激的宋凛一抖，他顿时便像一只受惊的猫，反应过激地偏身退开。
　　顾灼被他这动作弄的有些懵，撑着软尺不明就里地喊了声宋先生。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宋凛回过神来，羞愧极了，他搓了搓耳廓，“我…有点怕痒。”
　　听着这解释，顾灼了解地哦了声，又对宋凛招了招手，安抚道：“那我尽量避开点儿。”
　　“麻烦了。”宋凛朝他点了点头，重新站了回去。
　　“没事儿，”顾灼重新撑开软尺，开始测量臂长，他微微后退了一点儿，问道，“宋先生你是想做立领的还是无领？”
　　“你别喊我宋先生了，直接喊宋凛吧。”宋凛微微偏头躲开那炙热的呼吸，他想了想问道，“立领和无领有什么区别吗？”
　　“立领就是老式那一派的，无领是改良后的，为了更好符合现代的需求，”顾灼将数据记录好，在沙沙声中说道，“领子立起来可能会有些难受。”
　　话意未挑明，但宋凛明白顾灼是什么意思。他偏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脖颈修长，但颈间那颗小巧的似小石子状的喉结却是不能忽视。
　　宋凛伸手摸了摸，在指腹间感受的滚动中，垂眸想了很久。
　　“立领吧，”宋凛再开口时，语气中带了几分坚定，他看向顾灼，带了点儿不可言说的任性，重复道，“立领。”
　　顾灼握笔的手一顿，但也只是不可察觉的细微，他嗯了一声，跟着宋凛重复：“好，立领。”
　　说完他便松了笔，抄起软尺走到宋凛面前：“稍微抬一下下巴。”
　　宋凛听话地跟着做了，没过一会儿他便感受到颈间围了一圈儿冰凉，软尺上的铁扣刚好贴上凸起的喉结。
　　“不要缩，”顾灼伸手在喉结下端点了点，“放松，让它自然的凸起来。”
　　不碰还好，顾灼这一碰宋凛就跟按到了弹起开关似的，喉间发出轻哼的同时，手上猛地推着顾灼朝后退。
　　只是这软尺还跟颈链似的锁在脖间，宋凛刚退一秒，下一刻却又被拉了回去。
　　“又痒了？”
　　顾灼压不住的笑意落在鼻尖，宋凛被喷地缩了一下，眼睫轻颤着回道：“嗯…你不要…”
　　“好，不好意思。”顾灼按了一下软尺，确定了数据后便立即将它从宋凛喉间撤开。
　　顾灼这大大方方的模样倒弄得宋凛有些不知所措，他搓了搓鼻子，向来擅言辞的他在这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顾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数据记录好后便又重新站到宋凛跟前：“抬下手，量胸围。”
　　“哦，好。”宋凛没多想，应了声后便乖乖地抬起双手。
　　顾灼伸手用着一种环抱的姿势穿过宋凛两侧，微微蹲下身，问道：“你们表演的时候，会用什么？”
　　“什么会用什么？”宋凛脑子本来就晕乎乎的，现下被这么猛地一问，更加转不过来。
　　“就这个，”顾灼隔着软尺在胸侧按了按，“你会用什么装？”
　　绸缎的衬衣本就柔滑，根本隔不住外界的触碰，顾灼指腹压着铁扣按上的那瞬间，冰冷带着炙热压上肌肤，宋凛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耳尖微红地咳了咳，含糊道：“我也不知道，这个还没想好。”
　　“嗯，那我就按正常的尺寸来好了。”顾灼松开软尺，边写字边说道，“到时候你就按我给你的尺寸去买就行。”
　　其实宋凛根本没打算去买，但做戏做全套，他还是装作很认真地应下了。
　　原本以为，量完这些就已经可以了，但令宋凛没想到的是，等顾灼记录完走到跟前时，他竟然猛地半蹲下来。
　　从镜中来看，这场景和动作着实有些太过暧昧，再加上刚才的那些触碰，使宋凛瞬间慌了神。
　　他急忙后退，眨着眼问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顾灼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半蹲着抬头回道：“量尺寸啊。”
　　话音刚落，他看向宋凛的眼中又多了几分了然，无奈地轻笑一声：“量臀围，不然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做什么。
　　宋凛承认他想岔了。
　　说实在的，比这更社死的事宋凛也不是没经历过，但不知为何，他现在看着顾灼这么蹲着仰头看，看着他金边眼镜下的瞳孔，老脸不受控地腾红。
　　宋凛急忙后退，撑着桌沿慌道：“不是你…”
　　“我什么？”顾灼卷好软尺起身，脸上带了点儿委屈的无奈，“我看起来这么饥.渴？”
　　“什么？没有没有，”宋凛急忙摆手，但在话语间他脑中闪过一道亮光，他猛地瞪大眼看向顾灼，不可置信道，“你…你也是…gay？”
　　顾灼偏头挑眉：“很奇怪？”
　　“没没没，不奇怪。”
　　宋凛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真的是太尴尬了，要是他不那么敏感根本不会发生什么。但现在这情况也由不得他想那么多，宋凛站那儿想了想试图缓解尴尬。
　　“额，那个顾老板…”
　　“还方便量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让工作室的学徒来。”顾灼推了推眼镜，“不过可能得等明天，现在太晚了。”
　　都到这份上了，宋凛当然不可能说不方便，要这么说，他宋凛实在是太小心眼了。
　　除开那该死的情绪，宋凛在其他事上都是个很容易自我调节和舒缓的人，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方便的，刚才是我多想，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顾灼回了个安抚的笑，他重新撑开软尺，“那麻烦你站回来吧。”
　　宋凛干干地笑了笑，松开抓紧桌沿的手重新站了回去。
　　还是跟之前一样，顾灼再次蹲在宋凛面前，用着环抱的姿势撑开软尺在宋凛臀部围了一圈。
　　只是这次宋凛将视线从镜中移开，放到门上的雨花石门帘上，看着在暖光下摇晃的光点。
　　“对了，有想好开叉要开多高吗？”顾灼按了准头，起身去纸上记录。
　　南城近来炎热不下，宋凛不耐热所以身上穿的都是类似绸缎这种软滑的衣料，但与此同时也就意味着隔触性不强。
　　湿热的气流一来，再加上这姿势，宋凛不可避免地有些中招。
　　不过好在顾灼起身快也没发现，宋凛微微躬了身，不动声色地将扎进去的衣服下摆从腰裤间抽出来，用皱巴巴的衣料遮住。
　　宋凛摸了摸鼻尖回道：“还没想好。”
　　听着宋凛这么说，顾灼低低地嗯了声，拿着软尺走到他跟前，在腰际围了一圈。
　　泛黄的软尺系在腰间，像是一条沾满暖光的腰带，在软滑的衣料下勾勒出撩人的腰线。
　　顾灼将带着铁扣的那头按在腰侧，看着上面的数，挑了挑眉。
　　两人这着实靠的有些近，宋凛甚至可以看见顾灼锁骨上的小痣，他脸上刚降下去的烧意又腾起，不自然地咳了咳。
　　“顾灼这还要…”
　　“宋先生，”顾灼笑着打断，像是特意附在宋凛耳边咬字，他紧了紧软尺，看着那弯下去的腰际，一字一句说道，“宋先生的腰细腿也长，这个侧叉，可以选择开高一点。”
　　说完，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竟自己低低地笑了起来，再开口时带了几分不可查的暗哑。
　　“或许还可以加个铃铛流苏，走动间响铃，那绝对美极了。你觉得呢，宋先生？”
　　
　　
第8章 胭脂
　　炙热的呼吸像是水、又像是火，裹着圣洁的檀香气息，灼灼地喷在下方，竟平生地多出几分亵.渎之意。
　　无法逃离的同时，摇曳响铃的声音伴着那人清玉般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你觉得呢，宋先生？”
　　先生二字的尾调还未咬尽，释放便伴着平软的声调而出，没过多久，黏重湿热的体感促使宋凛从那迷离的梦境中清醒。
　　即使思绪还未完全回笼，可竟凭那残余的碎片宋凛也能意识到他方才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梦境中。
　　也更知道，那梦境中独存的对象是谁。
　　抛开青春期的那段时间，宋凛几乎很少有这种情况，粗略算下来，今朝这是近七八年来他宋凛的头一遭。
　　头一遭的因梦而遗。
　　宋凛躺在床上好半天才从这情形中回过神来，羞恼地起身，像是要掩盖什么罪证似的裹紧薄被奔向浴室。
　　在浴室清理了好一阵后才带着未退全的臊意走出，他随手拿过手机，本想着听会儿CCB缓和情绪，却不曾想这屏幕一打开，撞入眼中的便是顾灼发来的对话。
　　——顾灼：宋先生由于前一位顾客的预定取消，所以您的号码被提前，你看近期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当面把细节敲定好。
　　顾灼发了挺长一段话的，可宋凛的眼睛却只停留在当面那二字上，像是如胶附之。
　　看着这两个字，宋凛的思绪在摇晃间又被拉回到那个晚上。
　　明明已经过去快一个星期了，可那晚顾灼靠近时的香气，隔着衣料的触碰等等的这一切却又是那么清晰明了，不仅是在梦中凸显，就连现在单隔着这屏幕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感受到。
　　宋凛不重情.欲，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冷淡的地步，这一点，不论是当时与前男友交往时，还是到现如今空窗五年之久中都可以体现出来。
　　可顾灼只用一次若即若离的挑拨就能将其打破，让宋凛古井不波的生活泛起涟漪，心生窃意。
　　宋凛害怕改变，也害怕被改变，他没有多想，直接打下委婉的拒绝话语。
　　——宋凛：不好意思最近在外地出差，恐怕不能当面。
　　消息发出后宋凛握着手机等了半天，却也没能等到如初见那晚的秒回，他握着手机抿了抿唇，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关了手机后便直奔厨房。
　　宋凛不是个会做饭的，但好在有个多操心的爸，冰箱里时蔬什么的都不缺，甚至还有着成盒的熟菜，只需加热便可尝到家的味道。
　　新药的适应期已经结束，发抖反应消缓的同时食欲也在提升，今天早上是难见的不反胃，宋凛决定吃顿好的，从冰箱中抽出装有牛杂煲的餐盒以及河粉。
　　当然，最不能少的是兰花干，没有兰花干的牛杂煲是不完整的。
　　都是只需丢进去炖煮的食材，宋凛没大废功夫便从厨房中端出一锅，而后又简简单单配了个小菜。
　　窗外艳阳高照，远处的黄金楼折射出的光芒十分晃眼，让宋凛没了眺望的念头直接拿起手机来翻看。
　　这个点儿本该是最忙的时候，但不知为何好几个群都跟炸了锅似的热闹，宋凛随手点进B大的研究生群，发现是北方那边儿下起了雪。
　　当年的导师在群里分享了一个拍落雪的视频，底下的师兄弟们紧跟着回复赞美之词。
　　宋凛不甚走心地回了一句，将留下的兴致放在点开的拍摄视频上，看着那扑簌而落的大雪，心中惊奇的同时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明明是在同一个时区同一个季节，可宋凛却愣是觉着像是活在两个地方，别人都裹上棉袄看雪了，他还在穿着短袖点蚊香，仿佛过的不是同一个冬天。
　　看着群里的人哀嚎是多么多么地冷，宋凛一个恶趣味上来了，抬手对着天上的太阳和底下穿着短袖的行人连拍几张发了过去。
　　只是正当他准备发几句凡尔赛文学的酸话时，顾灼的对话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宋凛一个慌神按了进去，打字框自动弹了起来。
　　得，这想当没看见不秒回都不行。
　　——顾灼：那有点儿麻烦了，我这时间也紧，如果不能近期定下来的话可能就得把你的单子往后排。
　　看着顾灼发来的消息，宋凛微蹙了眉，他心中摇摆不定连带着手上的动作，在屏幕上删删减减。
　　其实当天量完尺寸后两人就把大致的版型以及用料定好了，但宋凛也知道，旗袍要做好更多是要在细节上下功夫。
　　他确实是觉着两人近期不该见面，但也无法抵抗得到一件和身段旗袍的诱惑。
　　思来想去，宋凛寻了个折中的方法。
　　——宋凛：那我们能语音通话吗，连线聊。
　　——顾灼：视频吧。
　　——顾灼：有些花纹样式和金线要看图确定。
　　看着顾灼的回复，宋凛犹豫了一会儿，但人家都这么说了他再拒绝就显得不懂事了。
　　说到底，是宋凛他自己太过敏感，又过于安于现状。
　　宋凛揉了揉眉心，伸手拉了窗帘拨了视频过去。
　　视频很快就被接通，最先出现的是顾灼眼镜框上晃动的金丝链条，伴着那金链的晃动顾灼低低的喊声透过电流砸来。
　　“宋先生？”
　　一声宋先生唤醒纷杂的片段，有相贴时的炙热，也有梦境中的黏腻，还未开口说一句，宋凛便率先红了脸，他急忙将手机合在桌上。
　　视频那头的顾灼不明所以，又低低地喊了声宋先生。
　　宋凛暗骂自己不争气，又紧了紧窗帘，将自己的脸色模糊于昏暗下，调整呼吸过后便重新将手机架好。
　　“不好意思，刚才一不小心将手机碰倒了，”宋凛扯开手机壳上的支撑架，看着屏幕上的顾灼，笑道，“别那么生疏，喊我宋凛就好了。”
　　听着宋凛这话，顾灼颇有深意地推了推眼镜，回道：“好，那你也别那么生疏，别喊顾老板了叫我顾灼吧。”
　　“好，”宋凛干干地笑了一下，而后便急忙将话头拉回来，问道，“有什么细节，给我看看吧。”
　　谈到正事，顾灼脸上的调侃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他伸手拿过平板，边取笔边问道：“你手机是苹果的吗？”
　　宋凛：“是，怎么了吗？”
　　“没怎么，是的话我就直接导出发过去，就不用截屏，”顾灼边说边操作，给宋凛发过去好几个PDF。
　　宋凛看着熟悉的格式便知顾灼为什么要问这个了，他应了声也同样拿出平板，直接在上面接收再导入相应的软件中。
　　“想从领子开始吧，”顾灼拿着笔在上面写着东西，“你打开我给发的那个领子样式的文件，你看看你喜欢哪种。”
　　按着顾灼的话语，宋凛找到对应的文件打开，领子的样式不是很多，粗略看下来就大概十几种的模样，但每一种，即使是最常见的传统领在顾灼画出来的样式下，都看得宋凛眼馋心跳。
　　宋凛放弃了用笔滑动，改为用手，指腹摩擦着类纸膜，指尖随着线条游走，宋凛认真小心的模样就像是真的在抚摸衣料一般。
　　见他这样，在视频那头的顾灼也就不急，便拨动着手上的玉珠看他。
　　“顾老…顾灼，”再开口时，宋凛望过去的眼中带了水光，蘸着敛人的犹豫，“我这不太懂也选不好，你能给点意见吗？”
　　“当然可以，”顾灼反手拿上pencil，边滑动边说道，“其实因为有喉结的缘故，我不太建议用传统领或者直领将它遮起来，你可以选V领或者马蹄领，这类领子也可以做高，你脖颈纤细也白，配紧高领再适合不过。”
　　听着顾灼的夸赞，宋凛刚褪下去的烧意又爬上脸颊，甚至还有着朝眼尾烧去的架势，他不动声色地又朝后退了退，接着昏暗和低下头去看东西的动作掩饰。
　　宋凛不自然地咳了咳，喉结那块儿被话语带起当时触碰的感觉，他伸手摸了摸，又心虚地放下。
　　“那个…顾灼，我觉得，这个领子下面的样式可能不太合适，”宋凛看了眼顾灼提的领子，“我没那条事业线。”
　　无论是V领还是马蹄领，都往下延伸了一点，为了更好的展露出女性柔软的独特美感。
　　这种独特美感是男性所没有，也假造不出来的。
　　听着宋凛的话，顾灼了解地应了声，他又翻了翻，在平板上画了画。
　　“这样吧，那你看看水滴领和竹叶领这两款领子，”顾灼边画边说，“这两款领子我可以做低一些，喉结可以刚好卡在深下去的上方，但在包边做好后我可以加一个宝石类型的吊坠，将空出来滴状遮住的同时，还可以多一份新意。”
　　“图我发给你了，你可以看看。”
　　在与宋凛说话的同时，顾灼已经将大致的稿图画了出来，宋凛赶紧接收导入，在看见图样的时候双眸被光印的发亮。
　　其实水滴领和竹叶领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形状的变化不同，如其名，一个似水滴一个似竹叶。
　　它们空出来其实还是为了展现女性柔软的美感，只不过没V领那种那么直接，一方滴装空间朦朦胧胧地窥探。
　　但在顾灼的画稿中，滴装空间被宝石型的吊坠遮住，不仅没有破坏那种朦胧的美感，还用宝石的质感增加几分色气的异域风情。
　　最重要的是，和了宋凛身为男子的缺陷。
　　压不住的笑意和满足爬上宋凛的眉梢和嘴角，他全然没了方才的紧绷，偏头对顾灼说道：“都很好，但我更喜欢水滴领一些，就用这个吧。”
　　宋凛的眉眼融了笑言，也打了顾灼的眼，他忍不住又伸手去摸了一把玉串，模拟着近期来念念不忘的触感。
　　“好，那就这个了。”顾灼面上神色不改，手在底下却不停歇。
　　宋凛完全沉浸在旗袍的世界之中，一开头的紧绷也逐渐卸下，两人隔着屏幕从衣领一直谈论到滚浆包边，每一个小细节都是反复确认。
　　顾灼将要求都记录好，正当他准备收笔时却又蓦地想起了那晚两人气氛尴尬前的最后一句话。
　　流苏铃铛。
　　顾灼看着平板上的样稿，在转笔间沉了沉眼眸，待他再抬眸时眼中带了点儿说不清的笑意。
　　“对了宋凛，我上次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顾灼推了推眼镜，直勾勾地看着镜头那方的宋凛，“在高开叉上加串儿流苏铃铛。”
　　这着实有些冒险，顾灼也知道，可他忍不住。
　　看着视频上脸色一僵的宋凛，顾灼心间一沉，但他也很快想出了对策，急忙拿着手机走向制衣室，将镜头对准了一件半成品。
　　“就像这样，”顾灼伸手撩动那件高开叉上的流苏铃铛，在叮当轻响间问道，“是不是很美？”
　　银色流苏伴着铃铛声响起，顾灼如同玉子落盘的声音带着电流钻进耳中，明明是清冷到不行的嗓音，在宋凛听来却是带着勾人心的魅惑。
　　看着屏幕上那穿在细长指缝间的流苏铃铛，宋凛的心便如同那壁球般，被人用着不同的力度四方砸中。
　　两人间浮沉着缓缓的静默。
　　顾灼慢慢吸了口气，又侧着手反向拨弄了一番，故意压了点嗓音说道：“真的很美，你…”
　　“好，那就加吧。”
　　顾灼正想着还要怎么说才能让宋凛同意，却不曾想话意未过半便听见宋凛的应答。
　　他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你加吧。”宋凛的笑言中带了几分轻松，像是南城上空拂过火烧云的晚风，“加那串流苏铃铛。”
　　
　　
第9章 竹青
　　许是那流苏铃铛在顾灼的撩拨下太美，又或许是当时顾灼刻意压低的声音太具有蛊惑性，宋凛竟突破了那划定的安全范围，咬牙应允了下来。
　　这是冲动的产物，所以自然会有着过后回想时的后悔。
　　回过神来的宋凛不是没想过去和顾灼说要取掉那串流苏铃铛，但他终没有去说的勇气。
　　——因为他害怕与顾灼对话。
　　这种害怕不是源自于恐惧，而是源自于他宋凛固守不变，不愿突破现状的害怕。宋凛不知道顾灼究竟有何魔力，但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顾灼的一举一动都在蛊惑着他踏出安全区。
　　去定制旗袍本就是冲动之举，而在顾灼的鼓动下，这冲动的产物越滚越大，跟套娃似的，一个冲动套着一个冲动，上次是开高叉这次是加流苏铃铛，还不知下次是什么。
　　不对，宋凛他是不会让‘下次’这种情况发生的。
　　无论那件旗袍再怎么合身、再怎么诱人，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想清楚后的宋凛叹了口气，也没让思绪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拿过手机删了与顾灼的对话框后便去做听音训练。
　　果然语言这块儿空的时间久了、环境变了后思维就容易被带偏，宋凛差不多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语言思维恢复到该有的语序上，再分别找了英法德三门语言的经济视频练了下同传，心里这才踏实几分。
　　第二天也是用了同样的方法，但是练习时间却是大大缩短，因为他晚上还得去参加伍氏和顾氏的合作晚宴。
　　在国外的时候没少参加，收拾起来也得心应手，选了得体的法式衬衫，在细节处加了黑曜石的袖扣，额侧的碎发全都用吹风梳于脑后，喷上定型喷雾，保持形态的同时又不沾油腻。
　　宴会场地选于市外的高陵山庄，离居住的公寓较远，又考虑到北城晚高峰的堵车，宋凛提前两小时出了门。
　　饶是这般提前，却依旧没逃过堵车的魔爪，在几次拥堵后宋凛才踩着点到。
　　将钥匙交给泊车人员后宋凛便理着西服扣走向宴会场地，这次场地据说是伍勇翰本人亲自选的，宋凛光是看着会场外的灯光彩影便知这是下了番功夫的，也意识到这场晚宴的重要性。
　　踩过簌簌落落的竹林灯影，宋凛踏上门廊，从手机中调出伍世貅给他发的电子版邀请函，将二维码放于验证仪器前。
　　在红外线扫描时，一声刻意压低但却落不下的拔高软调从竹林那头传来，被风声扰断，听不真切。
　　“是是，对不住…哪有我这不是来了吗，铺子里实在是太忙…我都答应你了怎么可能不来…路上堵…”
　　宋凛驻足侧耳听了会儿，倒不是八卦对着谈话内容有多感兴趣，只是他在国内外这么多年，难得听到这般地道的粤腔小调，和着风声吹过来的时候就被缠住了心，移不了脚。
　　二维码的扫描已经通过，可宋凛却依旧站在原地侧耳听着，全然没注意到朝他拢过去的人影。
　　“宋先生，宋先生？”
　　接连两声喊让宋凛回了神，他猛然啊了声回头，发现是伍世貅的秘书聂尔栋在喊他。
　　宋凛急忙敛了神色，换上得体的笑容：“聂秘书。”
　　聂尔栋跟过伍勇翰，现如今又跟着伍世貅，重要性不言而喻。
　　聂尔栋侧了侧身，对着宋凛做了个请的手势：“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小伍先生正找着您呢。”
　　“一下被那竹林里的灯光迷了眼，走不动了。”宋凛打着哈哈恭维道，“这宴会的布置实在是太好看了，高雅又不俗落。”
　　听着宋凛的话聂尔栋面上依旧神色不改，引着宋凛走：“您喜欢就好，这边走。”
　　宋凛应了声，跟着他的脚步朝里走。不同于外围的衣香鬓影，场内被沉稳大气的西服领带所占满，觥筹交错间，引来推去的是利益的话语。
　　身为主场的伍氏父子自是在那层层包围的正中间，不过好在有聂尔栋开路，宋凛没费多少劲儿。
　　“诶，小凛，你来啦。”伍勇翰推了面前递过来的香槟，亲热地揽过宋凛的肩头，给众人介绍道，“宋凛，宋家的大公子。”
　　不管伍勇翰怎么介绍，就单看他能推开恭维将宋凛拉过来的动作，众人便知到底是什么用意，自是不会怠慢，好话跟不要钱似的一沓沓朝外丢。
　　这种场景宋凛不是没经历过，但无论经历多少次，宋凛听着依旧觉得尴尬，挂着谦虚笑的嘴角僵硬的不成样。
　　在一番不知是真心多还是恭维多的夸赞后，宋凛寻了空隙站到伍世貅身后，将众人的视线引到今晚真正的大公子身上。
　　“宋凛哥，你这可真不地道。”伍世貅借着换酒的空档，轻碰了一下宋凛的香槟。
　　被戳穿宋凛也不觉着羞，扬着眉回碰一下：“帮忙挡一下，回头请你吃饭。”
　　“行，那我必须好好宰你一顿了，”伍世貅眯着眼笑，像只算计的狐狸，“不然对不起我这灌下去的酒。”
　　“可以，随你怎么宰。”宋凛仰头抿了一小口香槟。
　　其实今天不这么给台阶下，宋凛也得找个机会和伍世貅吃饭，抛开重组家庭的关系维持不说，他和伍世貅在各个方面都挺聊得来，算是可以深交的朋友。
　　再加上，在当年他向家里出柜的过程中，伍世貅是少数帮他说话的人，单就这份情谊就能让宋凛记很久。
　　两人在嘈杂中慢慢低声聊着，偶尔地碰一下，不知道地还以为他两在谈什么重要的合同计划。
　　宋凛抱着胸，低问道：“怎么这么久了这顾氏的人还没到？”
　　“没，早到了，在另一头应付着呢，”伍世貅敲了敲杯壁，笑道，“怎么，想早点儿送完礼走人？”
　　宋凛举了举杯：“不然呢，我可是定了峰记的腊味外卖，九点半准时送上门。”
　　听着宋凛的回话，伍世貅压不住地咧嘴笑了笑，正准备说什么时，却猛地敛了嘴角，在转眼间就换上了谦逊的神色。
　　他轻拉了宋凛一下，将高脚杯收于胸前，对着前方喊道：“顾叔叔，郁阿姨。”
　　顺着伍世貅的动作，宋凛急忙收了懒散的站姿，绷着腰转身，他抬眼看向对方却在视线汇聚时猛地对上一双熟悉的狐狸眼。
　　那双狐狸眼的主人，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正是昨天视频对话中的顾灼！
　　在看见顾灼的那一刻，宋凛脑子轰地一声炸开，头皮止不住的发麻，他怎么也没想到，顾灼竟会出现在这场宴会中。
　　盛于杯中的香槟泛起阵阵涟漪，宋凛握着杯柄的手在攥白中颤抖，他不知道顾灼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无论什么原因，他能现身于此并站在顾氏的人群中，就说明位置不低。
　　这样的人，前一天还是个普通的旗袍店老板，今天便摇身一变成了上流圈的人员，直接打破了宋凛不重叠交际圈的规则，给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不知道等会儿交谈时顾灼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会提到他去定做旗袍的事吗，那这样的话不说他那浅薄的谎言，更重要的是他苦心掩盖了那么多年的秘密也将公之于众…
　　一想到这里，宋凛浑身血液瞬间倒流，呼吸被扼制的同时，浑身是止不住地发颤。
　　可全身心投入交谈的伍世貅却并没有察觉，他跟顾家夫妇打完招呼后，便看向站于后方的顾灼，笑着问道：“这位我没看错的话，应是…”
　　“我的小儿子，顾灼。”顾铉翎微微偏身将顾灼推上前，“之前一直放在外面儿历练，近段时间就会回来帮忙了。”
　　听着顾铉翎这话众人便知底下浮动的暗意，纷纷笑着说着夸赞的话。
　　伍世貅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对着顾灼伸出了手：“那以后就还请顾总多担待了。”
　　看着伍世貅递过来的手，顾灼只是笑着回握一下，对于话语却是并未作答。
　　顾灼的态度让伍世貅心下微沉，他收回了手，在动作间脑子飞快转动，思索着顾灼的态度。
　　思绪顿了顿，伍世貅便有了对策，他侧身让道，将宋凛露与众人眼中，对着顾铉翎说道：“顾叔叔，这是宋氏的大少爷，也是我哥哥，宋凛。”
　　顾铉翎上下打量了宋凛一番，眨眼间便将伍世貅话意间的关系捋清，了然一声：“哦是宋伯伯的外孙是吗，长得和宋伯伯很像啊。”
　　话头引到自己身上了，宋凛就算再慌也不可能在事情还未发生前就逃走，他僵硬地挤出笑意回道：“是的顾叔叔，外公特意交代我今天来跟您打声招呼，他还记得您喜欢雕花玉壶，特意亲手做了个给您送来，还望别嫌弃。”
　　即使宋家这几年有着没落的趋势，但好几辈的玉雕手艺摆那儿，随随便便一个物件价值也是不菲，送礼送到这份上，交好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顾铉翎哎呦一声，亲热地拉过宋凛的手：“那哪儿说嫌弃，捧着惜着都还来不及呢…诶，宋凛你这手怎么在抖？”
　　周围的人都拢得近，顾铉翎也没压着声，经他这么一嚷周遭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宋凛的手。
　　在头顶水晶吊灯的照印下，宋凛手掌颤抖的幅度被无限放大，剥露于众人的视线中。
　　“宋凛哥你没事吧？”伍世貅急忙询问，“是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宋凛强撑着笑意，将手从顾铉翎手中抽出来，藏于身后，“我就是刚才一不小心撞到关节了，有点儿疼。”
　　说到这里，宋凛将酒杯放到一旁的立桌上，对着两方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我先去个洗手间。”
　　说完，宋凛也没再多停留，给伍世貅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后便急忙走向厅后的洗手间。
　　此时正逢宴会开场，穿着各色华服的男男女女都急匆匆地朝宴会厅里涌去，宋凛在这其中逆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山庄装修的富丽堂皇，就连个洗手间的装潢也价值不菲，像是个陈列藏品的独居室。
　　宋凛撑着洗浴台，在隐忍着克制手抖的同时，努力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
　　他知道现在怎么慌神也没用，事已定局，能做的就只有在顾灼提及这件事之前，将他的嘴巴给堵住。
　　宋凛用力攥紧了洗浴台，在泛白的指节中大口呼气，将引起发抖的情绪平复。
　　只是正当他刚有了点儿心理准备后，从身后传来的一声喊，却将他刚做好的建设全部打碎。
　　“宋凛。”
　　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宋凛脑中嗡的一声，脊背像是被人猛然敲击，惊弓般弹起。他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胆怯地咽了咽嗓。
　　看着越走越近的顾灼，宋凛防备地转身，努力扯着嘴角喊了声顾老板。
　　
　　
第10章 桃夭
　　顾灼手上拿着未拆封的百草油，他走到宋凛面前，问道：“我爸要我过来看看，我之前学过推按，你要是疼的厉害我或许能帮你按按缓解一下。”
　　“不用了，没什么大事。”宋凛侧了侧身，将颤抖的双手藏于后方。
　　听他这么说，顾灼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他抬手指了指镜子：“宋凛，你的手还在抖。”
　　说完，他好似不够，还多加了一句强调：“比刚才抖得还厉害。”
　　顺着顾灼的动作，宋凛猛地偏头，果然瞧见印在镜中的双手抖动幅度越来越大，越发明显。
　　他藏住了前方，却忽略了后方，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样的认知如潮水般像宋凛袭来，被淹没的同时，又像是嘲讽般促使他的颤抖从双手蔓延至全身。
　　明明空气中浮动着燥热，可宋凛却像是置身于刺骨的风雪中，那些幻想中的情节蘸着噬心的恐惧涌入脑中。
　　这种感觉宋凛太熟悉了。秘密藏不住的畏惧带起抑郁的情绪，破开他存活的界限。
　　眼看着面前人的状态越来越不对，顾灼眉心一皱，突破安全距离握住宋凛的手，边轻轻揉捏边柔声问道。
　　“是疼的不舒服吗？还是身体有什么其它不舒服？”
　　手腕处的压感和炙热像是暗涌中突现的浮舟，宋凛不管不顾地奋力抓住，只为了寻得一方生机。
　　“我…我不知道撞到哪个关节了，”宋凛越来越难喘气，他微微弓背，露出脆弱的后颈，“手疼的厉害。”
　　宋凛的手指修长且纤细，像是一根根把玩过十几年的玉骨笛，颤抖中透着引人怜爱的脆弱美感。
　　顾灼垂眸敛去眼中的神色，他忽略掉宋凛藏不住的浑身发颤，应道：“具体是撞到哪里了你能说仔细点吗？”
　　顾灼的话语伴着氲着檀香的体温靠近，宋凛正处于情绪汹涌敏感的时期，在无法获取药物的情况下，颤抖发冷驱使着他寻找依附物的本能。
　　也顾不了对方是谁，宋凛压着快要奔溃而哭的情绪朝他靠拢，胡乱说道：“手肘，被撞到了手肘。”
　　顺着宋凛的话，顾灼的触摸从手腕爬至手肘，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询问道：“是这里吗？”
　　“对，外侧骨头那里。”宋凛凭借着以前被压到的记忆编制谎言。
　　手肘外侧的皮肤纤薄，但皮下的敏感神经又多，一不小心撞到或是压到，其引发的痛感不低于脚拇指撞到桌角。
　　也恰好是宋凛有过这方面的经历，才使得这次的谎言编织起来得心应手，看似毫无破绽。
　　顾灼慢慢按压着，安抚中带了点儿劝哄的意味：“你把外套脱一下行吗，我给你揉一下。”
　　肢体上和语言上的双重陪伴安抚使宋凛逐渐镇定下来，他微喘着气应声，解开外套和袖口，将袖子堆叠至手肘上方。
　　在宋凛动作的同时，顾灼扭开了药油盖子，将碧绿的药油倒在手心，相互摩擦着用体温氲出药香。
　　顾灼将沾满药油的掌心附上手肘，即使隔着一层黏腻的薄油，宋凛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心的薄茧。
　　“是这儿吗？”顾灼用指腹在肘关节的顶端搔.刮了一下。
　　轻轻的一下，滑腻的指腹擦过纤薄的皮肤，像是细小的电流打在神经末梢，宋凛哼声抽动了一下。
　　这种不受控的触碰反应是宋凛未曾料想到的，他心里陡然猛跳，突如其来的情况使他将那些阴郁的情绪抛之脑后，满心想着的都是如何解释。
　　但顾灼却像是没朝那处想，盯着宋凛的手肘十分认真地说道：“那就是这儿了，你稍微忍一忍，可能会有点疼。”
　　听着顾灼的话，宋凛蓦地松了口气，暗恼自己的敏感。
　　“好，麻烦你了。”宋凛感激地点了点头。
　　顾灼偏头笑了笑说了句不麻烦，而后便低头细细地替宋凛揉捏按压着。
　　两人靠的很近，药油混着檀香味在周遭堆叠，像是凭空笼出一方新的天地，将两人纳入其中。
　　而百草油在不断地推按下也开始起效，宋凛只觉得自己皮肤上像是沾了酒精，而顾灼的触碰便是那误入的火星，只需一颗便撩起整片烈火。
　　慢慢地阴郁的情绪被吞噬烧尽，但燎原过后的烟气卷出暧昧的气息，顺着两人交融的呼吸勾画出缱绻的瑰丽。
　　看着顾灼侧卷的眼睫，宋凛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他慌不迭移开视线，十分不自然地挑起话头想要避开这分说不清的暧昧。
　　“顾灼，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是顾叔叔的儿子，但我们好像从没见过。”
　　“我也是没想到，”顾灼抬眸冲宋凛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不怎么掺和家族生意的缘故吧，再加上我跟这个圈子里的人不怎么熟也不怎么来往，我们能见的几率自然就变小了。”
　　听着顾灼这么说，宋凛一直悬着的心才微微松了口气，他面色缓和了些：“是这样啊…我也回来的不多，基本都在国外，不这样的话，说不准我两还能早点认识。”
　　“是啊，”顾灼笑着附和，他顺着肌理给宋凛推了推，问道，“还疼吗？”
　　在不停的按压触碰下，宋凛的情绪逐渐平复，由其引发的颤抖也跟着消失。
　　宋凛抻了抻手，笑道：“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
　　顾灼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确认没再发抖后，才撤回了手说了声那就好。
　　药油黏腻在手中很是不适，顾灼从洗手台上的盒子中翻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宋凛：“擦擦吧，不然等会儿要粘在衬衣上。”
　　宋凛从善如流地应了声，接过湿巾擦拭手肘上的药油，也没多仔细就胡乱擦了一下。
　　不同于宋凛的急切，顾灼的动作像是拨玉一般，悠悠地擦拭着每一根指节。
　　在叠堆的暖光中，这动作看着即清冷又色气。
　　宋凛不自然地滚了滚喉结，他急忙收回眼神，随意地扯了个话头，“那个，顾老板你这推按的手法挺好，是专门学的？”
　　“对，我妈腰不太好，”顾灼将用完的湿巾叠好丢进垃圾桶，“再加上我平时做旗袍，手上有腱消炎，需要多按按就去学了。”
　　宋凛了解地点了点头，顺着话题走：“那真是辛苦。对了顾老板，我那件旗袍复杂吗，不会太麻烦你吧，你这手…”
　　“不会。”顾灼看向宋凛，没错过他眼中的局促不安，“都是比较简单的样式，没有多复杂。”
　　顾灼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对上宋凛，在那金丝镜框的后方，自带余压的狐狸眼，蘸了笑意后又蓦地勾人了几番，打得宋凛一时间竟忘了接下来的话语。
　　宋凛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呆愣，晃的顾灼心间一软，也不愿再逗他和他绕圈子，调整着拉开距离，为他留出安全范围的同时，顺着他的意递了个话头。
　　“你对这件旗袍这么上心，这场年会有大人物要来？”
　　“啊…没有，”宋凛回了神，将倾露的目光收回，“只是是新入职的第一次年会，多重视一番，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谎言套谎言，宋凛已经很习惯了，即使刚回神也能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
　　顾灼了然地哦了声：“那是还挺重要的。新入职？是去伍叔叔的公司？”
　　“不是，我哪有那个能力去他的公司啊，”宋凛有些哭笑不得，转念间他似乎想起什么，急忙对顾灼解释道，“我和世貅他们不是一个行业的，我是做翻译的。”
　　听着宋凛的回话顾灼惊讶地扬了扬眉：“原来是做翻译的，我就说怎么经常在国外呢，那你们这翻译公司还挺能闹腾，反串这节目都能想得出来。”
　　“是啊，真能闹腾，我这活了大几十年头一次这样儿，”宋凛掩去眼中的亮光，装作很苦恼的模样，“嗯那什么，顾老板我求你个事儿呗。”
　　“什么事？”顾灼侧身撑着手，眼中闪过几分玩味。
　　专心沉浸于自身表演中的宋凛可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猛揪着眉说道：“我这找你定旗袍搞反串的事你能不能不和别人说，那些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调侃我呢。”
　　这绕来绕去终于绕道正题上了，顾灼听着都替宋凛松了口气，他敛着胸膛间的笑意，佯做善解的模样。
　　“那是肯定的，就算你今天不说我也不会乱讲的，这是顾客隐私，说了就是犯行业忌讳了。”
　　其实先开始顾灼说和这个圈子不熟的时候，宋凛就已经没那慌了，但毕竟女装这事是他藏了几乎是大半辈子的秘密，他是真的不敢马虎。
　　旁敲侧击的得了应允，但直到末了才知晓是自己多想，而在这多想间，他又差点儿因这未发生的设想再次引发情绪波动，折腾来折腾去，羞恼中带着几分尴尬。
　　宋凛干干地扯了扯嘴角，弥补着解释道：“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这事儿吧我…”
　　“没关系，我懂的。”顾灼打了个安抚性的手势，他撑着壁台直起身来，冲着宋凛微微凑近了点儿，“不过宋先生，我虽是应允了，可有点儿按不住的坏心思，你反串的时候能给我拍张照片吗？”
　　“什…什么？”这话转的让宋凛有点儿懵，他惊愕道，“照片？”
　　顾灼推着眼镜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了几分不好意思：“这旗袍上增加了许多新样式，我也是第一次给男性做，想着能不能留个样板，说不定以后能够用到。”
　　说到这儿，他像是怕宋凛不同意，急忙补充道：“我会把你的脸遮住，不会叫人知晓是你。”
　　这种定制旗袍是按照定制者的身材来做，那自然只有定制者才能穿出它原有的韵味和美感。
　　所以，顾灼要是想要见着这旗袍最完整的一面，只有等宋凛穿上后才行。
　　宋凛懂，与此同时，他心里那点儿难以被满足的隐蔽情绪也在破土而出，叫嚣着应允的话语。
　　宋凛额间紧绷，垂落的眼皮在轻颤，像是在做什么很艰难的抉择。
　　看着叫人不忍。
　　顾灼也不愿逼他，轻叹了一声：“不想也没关系，我拍成衣也…”
　　“不，我可以的，”宋凛猛地抬头打断，他看向顾灼，眼中盛着坚定的笑意，“我到时候给你发照片，就当是…我给你的封口费了。”
　　
　　
第11章 杨妃
　　作者有话要说：
　　我前面儿写崩了就重写了，如果觉着剧情对不上的，还麻烦调回第九章重看一下，抱歉。第十一章答应拍照片这事，对于宋凛来说不单只为了满足他心里那点儿欲望，更重要的是，他生性就敏感爱猜忌，这件事他宁愿将其转化为你来我往的人情，也不愿就成为一个没有保障的口头承诺。
　　所以，说是封口费，就真的是封口费的意思。
　　就算顾灼不提要求，宋凛都要找个机会请他吃顿饭什么的，叫他拿人手短地不能多说。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
　　顾灼可不知道宋凛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只晓得这人答应了，未回神便被涌起的开心淹没。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可别到时候又觉得出丑逃票。”顾灼撑着台沿收回了身，眼里蘸着打趣的笑意。
　　宋凛将衣袖放下，边穿上外套边说不会。顾灼也是点到即止，开了适度的调侃将暧昧的氛围淡化，使两人在清醒后，都能退回舒适的地界，恢复到先前轻松的相处。
　　待宋凛收拾好后两人便一同走回宴会中，方才的急走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数，一回到宴会中宋凛便寻了顾铉翎去赔不是。
　　没了一开始的惴惴不安，宋凛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理性的学识人模样，言辞间的进度得当很是令顾铉翎满意，不仅交换了两家的联系方式，还拉着宋凛要去家里喝酒。
　　“不了顾叔叔，我明天还要工作呢。”宋凛编了个借口婉拒，“等下次我寻瓶好酒，专门拜访陪您喝。”
　　这样的话语，不仅是面上的推拒，还为后面两家的关系恢复垫个底。
　　宴会上的酒灯光影确实迷眼，但也不至于叫宋凛陷了神，忘了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顾铉翎也心知肚明，没再多劝，直接顺着宋凛抛出的意应下。
　　两人又东扯西聊了一会儿，直到伍世貅来寻说是快到顾铉翎上台讲话了，这才堪堪停下。
　　等顾铉翎走后，伍世貅看向宋凛，关切地问道：“手没事儿吧？”
　　“没事，就是被撞到关节而已，”宋凛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你看，挺灵活的。”
　　伍世貅盯着手看了会儿，确认是真没事后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对了，我刚才瞧着，那顾家的小儿子也跟着你去了？”
　　“他学过推按，顾叔叔要他来帮我按按，”宋凛解释道。
　　听着宋凛的解释，伍世貅先是了然地哦了声，但随即又面色古怪地看着宋凛。
　　宋凛不解，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这…”伍世貅朝宋凛稍微靠拢了点儿，低声说道，“我听人说，顾家那小儿子也是喜欢男的，还不怎么定性，刚才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伍世貅这话着实弄得宋凛有几分哭笑不得，他伸手戳了戳伍世貅的脑袋，低骂道：“你这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天仙，人能对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方才在洗手间的场景却突然浮现在宋凛眼前，他心里蓦然一虚，急忙补充道：“就真的只是简单地帮我按了按，没做什么其他的。”
　　“那就好，”伍世貅嘀咕了一声，他没察觉宋凛僵硬的神色，兴致勃勃地换了话头，“不说这个了，走，宋凛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诶诶，别，”宋凛急忙放下酒杯拉住他，“心领了，但我真不用，你有这个功夫还不如给我打个掩护，让我悄悄地回去吃个宵夜。”
　　听宋凛这么说，伍世貅真的无奈又好笑，他环视了宴会厅一圈，轻声问道：“待不住了？真要走？”
　　伍世貅的用意宋凛不是不知道，他能做到这份上宋凛也是真的感谢，只是不说其他的，就单今天这精神状态，宋凛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再拖久一点等药效上来了，肯定会露出破绽。
　　宋凛不愿为了那点儿浅薄的关系而冒险，他端着笑意摇了摇头：“要走了，我不都跟你说了嘛，订了夜宵。”
　　“你这真的是…唉行吧行吧。”伍世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收了酒杯朝宴会中环视一圈，选了个不起眼的侧门指了指，“从那儿走，出去后右拐直接到停车场。”
　　说到这儿，他好似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喝酒了就找个代驾，不要觉着抿了几口就不当回事。”
　　明明宋凛才是那个年长几岁的人，伍世貅这一番交代到像是换了位置。
　　宋凛哭笑不得地应了声：“知道了，你怎么这么操心。”
　　伍世貅朝宋凛深深地看了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蠕动了一下嘴唇，他敛去眼中的神色，伸手推了推宋凛示意快走。
　　“那你替我跟伍叔叔说声啊。”宋凛偏头交代，“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伍世貅点了点头，走到宋凛前面替他遮挡。宋凛也很配合地将身影藏在他背后，趁着众人被顾铉翎的讲话吸引注意力时，迅速走向侧门。
　　刚拐出竹林，南城夜晚的风就呼啦啦地朝脸上扑，宋凛被吹醒了几分，脚步也跟着放慢。
　　这个山庄建在南城的郊区，远离着市区的热闹，靠近了自然的怀抱。竹色裹着月光，在那窸窣的间隙中，宋凛甚至能窥得几分碎碎的星光。
　　手机上的代驾还没人接单，宋凛也就不急着走去停车场，脱了外套顺着卵石路乱溜达。
　　只是这走着走着，脚底的卵石路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原本毫无规律乱铺的石子逐渐变得有序，宋凛来了兴致，跟着那变化走。
　　终于在半途中寻得了缘由，看着路中那由雨花石铺成的阴阳八卦图，宋凛稀奇地嘿了声，他是真没想到现如今还有人愿意在竹林中铺这种花色的路径。
　　老一辈的玩头放现如今还真是个稀罕玩意儿。
　　宋凛围着那八卦图绕了好几圈，越看越兴奋。铺这八卦图的肯定是老玩家了，阴阳调和间的细节处理是真的一绝，还有那雨花石的选材排列，都是顺着玄学功法来的。
　　宋凛忍不住掏出手机来连拍了好几张，月光铺在上面，顺着雨花石的纹路折射出波纹状的光芒，像是盛着池中水。
　　看着这难遇的物景，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除了拍照宋凛甚至还想像小时候那般，脱了鞋袜上去踩踩。他又围着那阵法图走了一圈，步调间透着犹豫不决的拖沓。
　　“还看着呢，真不上去走走？”
　　正当宋凛磨蹭时，一声刻意拔高的调子从对面的竹林中扬出，宋凛顺声抬头，在橘橘的火星中，顾灼叼着烟从暗色中走出。
　　见来人是顾灼，宋凛在暗松一口气的同时，不免惊讶，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里面太闷了，趁着我家老头讲话的时候出来透透气，”顾灼将烟按熄在一旁的垃圾桶里，他走到路径的入口处，十分随性地脱了鞋袜。
　　脚踩上去的那瞬间，痛意扭曲了他的脸色，他嗷叫了一声，但很快压了下去。
　　“来吗？一起。”顾灼一瘸一拐地顺着阵法外围走向宋凛，手掌闯过月光伸到宋凛面前。
　　看着那只邀请的手，又看着面前这人吃痛的面容，宋凛哑然失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伸手搭住借着力将鞋袜脱去。
　　穿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旦去了那些个隔碍，凸起的石块便坚硬的戳进脚底的穴位，破骨的疼痛传递着健康不良的讯号。
　　宋凛也忍不住痛呼了一声，抓着顾灼的手越发用劲，两人就跟那进入耋耄之年的老人一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绕着阵法走。
　　像这种阴阳阵法的石子路，走的时候是有规矩的，不能直入，只能顺着外围一圈圈地绕进去。
　　一半还没走到宋凛就疼的冒冷汗，他有点儿耍赖，不管不顾地拽着顾灼坐了下来。
　　“我的天，真疼，”宋凛揩了一把汗，“我小时候走这个从来没这么疼过。”
　　“对，我小时候走这个就跟玩儿似的。”顾灼挨着坐到旁边，他从兜里掏出香烟，冲宋凛晃了晃，“不介意吧？”
　　宋凛偏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给我也来一根吧。”
　　许是闻到过宋凛身上的烟味，又或许是觉着抽烟没什么，总之对于宋凛的要求顾灼没太惊讶，大大方方地将烟盒推开，抵到宋凛面前。
　　“你看看你喜欢哪种口味的，自己选。”
　　听着顾灼这话宋凛惊愕地嗯了声，他看向烟盒问道：“这还有很多种口味？”
　　“我这烟盒不是市面上的那些，”顾灼将烟盒盖开大了点儿，让宋凛看得更加清楚，“这是我在北城那边定的烟盒，里面的烟都是手工卷的，人老板按照你的口味和要求配，每根都不一样。”
　　听顾灼这么说，宋凛立马就知道他说的是哪家了，那家卷烟铺子在北城还挺有名，宋凛以前去北城出差的时候听人提起过，只不过后来听说被人搞也不知搬到哪里去了，便也消了去寻的念头。
　　宋凛立马来了兴致，凑过去了点儿：“能借我看看吗？”
　　顾灼说可以，将烟盒放到宋凛手上。烟盒是铁制的，外面儿压刻着传统的日式花纹，宋凛扫了一眼，里面大概能放二十多根烟，其实和市面上卖的差不多数，只不过这每根烟的味道不同。
　　看着宋凛的动作，顾灼又凑近了点儿，问道：“喜欢抽甜一点的还是苦一点的？”
　　“甜的吧，”宋凛不假思索，“我平时都抽煊赫门。”
　　听名字顾灼便知宋凛的喜好，圆润的指尖在一排排烟嘴上滑过，跟翻牌子似的从中挑出一根。
　　顾灼将烟递给宋凛：“那就这根吧，里面压的爆珠都是甜味的。”
　　在国外的时候，宋凛就见过许多人抽爆珠，只不过他从来没试过，今日到起了兴致想要尝试一番。
　　宋凛应了声将烟接过，他看了一眼，滤嘴是今年很流行的kingsize，透过月光，里面裹着的三颗爆珠像是被玉包着的宝石。
　　“来，”顾灼自己点了烟，又转手将燃起的打火机抵到宋凛面前。
　　宋凛冲他笑了笑，将爆珠一颗颗捏碎后，低头将烟点燃。
　　苦涩的烟味经过香甜珠水的过滤，抽入口中时变得醇厚沁甜，宋凛夹着烟嘴，心满意足地呼了气，眯着眼抬头，透过蒙蒙的烟雾对顾灼一笑。
　　月色如水笼下，烟雾迷了眼，却遮不住眼前人的笑，顾灼眼睫扇动了一下，张嘴吐了个烟圈。
　　
　　
第12章 髐刚
　　竹香、檀香混着烟草味在月下晕开，在忽闪忽灭的火星中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抽着烟，一时间，在这如墨的夜色下，沉静的只剩下灼烧烟纸时的嗤嗤声响。
　　一根烟毕，宋凛起身将烟头碾熄在垃圾桶里，顾灼在几秒后也跟着动作。
　　挥手一弹，灰白色的小点没入暗中，顾灼偏头看向宋凛：“还走吗？”
　　“不了，太疼了。”宋凛撇着脚走到外圈，边穿鞋边说道，“我这要是真一圈走下来，明天这腿估计得废。”
　　“那倒也是。”顾灼觉得有理，也跟着走了出来，坐到石阶上将鞋袜穿好。
　　穿好后他起身，理了理西服问道：“一起进去？”
　　宋凛的手一顿，仰头看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回道：“我这可都准备走了啊。”
　　说罢，他又怕顾灼不信或是耍无赖将他重新拉回去，朝他晃了晃手机：“代驾我都喊了。”
　　晃动的同时手机屏幕随应而亮，顾灼看着上面因超时自动取消的订单，轻笑了一声：“宋凛，你的订单自动取消了。”
　　“什么？”听着顾灼这么说，宋凛急忙打开手机，看着上面显示的讯息，顿时傻了眼，喃喃道，“还真自动取消了啊。”
　　看着他无奈又带点不知所措的表情，顾灼嘴角扬起压不住的笑：“这里离市区远，又是现在这么个点，代驾基本上都不会接。”
　　宋凛没往这边来过，对于这情况是真不知道，他皱眉啊了一声，脑子里飞快地寻找着解决办法。
　　“别啊了，”顾灼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我给你做代驾。”
　　听着他这话，宋凛惊愕地偏头：“你给我做代驾？你没喝酒？”
　　“没，就端着装个样儿。”顾灼脱了西服外套搭在手肘上，对宋凛招了招手，“走吧，刚好我也不想在这待了。”
　　这种宴会有多烦人宋凛不是不知道，但他又想起一开始见面时顾铉翎说的话，顾灼这要是真这么走了，人估计得怄气许久。
　　对于顾灼的招呼宋凛站在原地没动，他微微蹙眉：“你就这么走了，顾叔叔那边不好交代吧。”
　　“怎么会不好交代，”顾灼哼笑一声，“我这是有正当理由的啊。”
　　宋凛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这有什么正当理由？不想待了就是正当理由？”
　　“不是这个啊，”顾灼被宋凛这迟钝弄得发笑，他朝宋凛走进了点儿，“送你啊，这理由难道不正当吗？”
　　“送我？”宋凛被他这话弄得一懵，但没过几秒又很快回过神来，“哦，拿我当挡箭牌是吧。”
　　顾灼一耸肩，语气里耍着无奈：“我可没这么说，我这是很认真地要送你，毕竟我们两家以后交情还远着呢，不是吗？”
　　说到这儿，顾灼还靠近地冲宋凛眨了眨眼：“我这提前交好即定的合作伙伴，不比那劳什子广撒网式结交要好啊。”
　　今天宋凛这趟来意很明显，顾铉翎的回话也透着恢复关系的暗示，可以说如果没有什么突发的意外情况，他们两家未来合作算是板上钉钉了。
　　所以顾灼这话没错，但怎么听都不是那么个味。
　　宋凛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冲顾灼抬了抬手，示意一起走。
　　两人并肩朝停车场走去，向泊车人员报了车牌号后便跟着走向停车位。因为不怎么在国内待，所以以前宋凛在国内是没买车的，这辆车还是回国前临时托人买的。
　　车和表算是男人的刚需了，宋凛也不例外，托人买了新出的牧马人。
　　“牧马人啊。”顾灼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
　　宋凛将钥匙递给他，问道：“牧马人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觉得…你不像是会开牧马人的，”顾灼嘀咕着，他转了转钥匙，问道，“你后备箱有放东西吗？”
　　宋凛摇了摇头，说了声没有。
　　顾灼：“那能麻烦你开一下吗？我把我的车放进去。”
　　“你的车？你的什么车？”宋凛被他这话惊到了，刚才一路走来顾灼提都没提，怎么又突然来了句我的车。
　　“我的小电瓶，”顾灼抬手朝对线角落一指，“喏就那辆，我没想到你会开牧马人这样的车，本来还准备喊其他人给我拖回去的。”
　　不同于奔驰迪奥那类的车型，延续着SUV纯统、增加了越野功能的牧马人车型更宽、骨架更大，自然后备箱能容纳的空间量会更多，放下一个小电瓶那是绰绰有余。
　　只不过宋凛是怎么也没想到，身为顾家的独子，又穿着这么一副精英模样的顾灼竟是开着小电瓶来参加宴会的。
　　但又转念一想，这人放着偌大的上市公司的老总不做，跑去那清冷地界开个旗袍店子的这种行为，骑个小电瓶还真不算什么。
　　宋凛失笑，拍了拍他的肩：“先把车开到那儿去，再抬。”
　　顾灼应了声好，两人上了车，将车开到停小电瓶那里，将它塞进后备箱后便调转车头离开。
　　宋凛买的这牧马人辆是手自一体，所以顾灼开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调整不过来，上手很快。
　　两人上了车后气氛有点沉默，还挺尴尬的，宋凛清了清嗓子，寻了个话头：“嗯…听歌吗？”
　　“好啊，”顾灼看了眼后视镜，一边换挡一边打了方向盘。
　　宋凛朝他打方向盘的手看了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漆黑的皮革上，拨转着方向盘时指节连带着手腕，凸起的腕骨实在是打眼，带着说不清的迷人。
　　像是做贼心虚般，宋凛看了眼后便急忙收回目光，不自然地低了头开了车载音响。
　　将音响连上手机，宋凛随便点开最近新加的一个歌单，按了顺序播放。
　　像是自带电音的男声伴着迷幻的和旋扬出，几乎是同一时刻，顾灼猛地偏头看向宋凛，眼中亮起惊讶。
　　“这是不是亢奋里面的那歌？”
　　听着顾灼这么问，宋凛也十分惊讶地直起了身子，扬眉道：“你看过亢奋？”
　　“那肯定看过啊，这美剧这么好看。”顾灼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跟着打节拍，“我现在一听这歌，满脑子都是茱尔丝探个脑袋在那儿晃来晃去。”
　　顾灼这么一说，宋凛也跟着想到那个场景，笑着看向顾灼点头同意，眼睛里荡漾着粼粼的水光。
　　顾灼被撩了神，十分不自然地偏开头问道：“怎么这么看着我，脸上有东西？”
　　“没，”对剧集相同的口味使宋凛感到放松，他窝进背椅里，看着眼前晃动的佛穗，“我只没想到…你也会看这样的剧。”
　　“哪样的剧？”顾灼一挑眉，“我看着这剧怎么了，年纪不行啊？”
　　亢奋讲的是一群十七八岁小孩儿的事，疯狂的青春期里透露着糜烂的迷茫，观众的市场定位基本上都是些处于躁动期的青年。
　　所以听顾灼这么一说，宋凛立马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里的歧义，瞬间绷直了腰，解释道：“不是说你年纪的问题，就…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喜欢看这种迷醉剧集的，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天天听禅音看戏曲的？”顾灼察觉到宋凛的紧绷，放缓了调子打趣道，“我还看你不像是会开牧羊人的呢。”
　　恰到好处的调侃让宋凛松了口气，他又重新卧回座椅：“那也不是这么老派的印象。”
　　话虽是这么说，但其实还真让顾灼说中了，宋凛每次见他架着金链条眼睛，穿着氲着檀香的中式花印衣裳，还真以为这人就是每天不食人间烟火，沉迷于戏曲茶艺中的裁缝。
　　方才那一番交流算是真打破了宋凛对他的初次印象。
　　怕被顾灼戳穿，宋凛说完后便急忙转了话头，将话题引到别处。
　　“我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因为欧洲那边国家相邻都很近，周末的时候就喜欢出去自驾游，牧羊人是所有车型里性价比最高的了，所以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这倒也是，牧羊人开惯了再去开其他车型的，是不太顺手。”顾灼点了点头，说到这儿，他偏头看向宋凛，问道，“对了，你在国外是不是能看到亢奋的未删减版？”
　　听他这么问宋凛便知背后的意图，笑道：“我百度云里有，到时候发链接给你。”
　　不过宋凛这次会意偏失，顾灼摆了摆手：“不用了，都是纯英的我也看不懂，我就想问一下两者间差距大不大，我看删减版的时候总感觉有些衔接不上，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的缘故。”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没看过国内删减版的。”宋凛说，“没关系啊，我有做中文字幕，不妨碍你看的。”
　　一听宋凛这么说，顾灼猛地偏头，眼镜上的金丝链条跟着摇晃：“真的吗？你做了中文字幕？”
　　宋凛看着他眼中跳跃的亮光，心里那点儿说不清膨胀欲被满足，他点头道：“做了，练手时翻的。”
　　“很厉害，真的很厉害，”顾灼笑意里盛着崇拜的碎光，“那麻烦你转个链接给我了。”
　　宋凛被那碎光打了眼，心跳陡然加快，但面上没展露，他错开视线低头拿出手机，在百度云里生成链接后转发给了顾灼。
　　对于同一部剧的喜爱使两人有了共同话题，车里的氛围也没了开头的沉闷，像是点燃了满面的火机油，两人在这一方车间中聊得火热。
　　从一开始单一地对亢奋这部剧集的讨论，到最后不断扩展延伸到其他各个方面，宋凛惊奇地发现，顾灼这个人并没面上看着那么‘正经’，也不是先前印象中裹着檀香偏远于世的模样。
　　戏曲听、古玩把，但美剧也追、流行音乐也爱，动静间像是八卦阵中的完美阴阳结合物，宋凛从来没遇到过这般与自己喜好高度契合的人。
　　这种像是寻得知音般的兴奋冲刷掉酒意和药劲晕上的睡意，车开到地方后两人竟没一人提出下车，在车座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便顺着话意继续聊。
　　也不知两人聊了多久，直到宋凛手机没电，车载音响中的音乐突然中断才使得两人猛然醒神。
　　骤消的乐声像是朝烈火中泼了盆冰水，两人哑然面面相觑，但没几秒后又相视着笑出了声。
　　这笑意来的莫名其妙，但又是这无由的笑将突起的尴尬打破，使两人又回到方才那愉快轻松的氛围中。
　　顾灼看了眼时间，起身松了安全带：“挺晚了，我就不打扰先回去了。”
　　“不打扰，”宋凛跟着松了安全带下车，他绕到后备箱帮顾灼搬小电瓶，“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顾灼将小电瓶上的安全锁解开，戴上头盔回道：“互惠互利的事，不用这么客气。”
　　这互惠互利指的是什么两人心里都明白，这种微微的小暗示宋凛并不反感，相反还有种拉近距离的满足。
　　临近转钟，但北城的车道上依旧车流不息，宋凛看着顾灼那小电瓶的尾灯，一闪一闪，直到没入远处的车流中消失不见。
　　
　　
第13章 苍苍
　　等顾灼的身影完全消散在视线中后，宋凛便转身回了公寓。
　　顾灼的离开像是体内肾上腺激素的消失，兴奋渐消的同时，倦意四起。宋凛拖着疲倦的身体，草草洗漱一番后便将自己丢进柔软的棉被中熟睡。
　　第二天一早，宋凛一起来便给外公去了个电话，将昨晚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番，当然最重要的是说明顾铉翎的态度。
　　外公也说今早接到了顾铉翎的电话，话意间的目的很明显，宋凛听着两家的合作准备大致是快要提上日程了。
　　后面的事儿宋凛没详细过问，一是宋家现如今都是舅舅们在管，他不便插手，二是快到月底了，他得为入职做准备。
　　不管是上升还是下调，既然还是担着首席的职位，就不能自我放逐地降低水平，先前一段时间因为药效的副作用宋凛已经松懈很长一段时间，这临近入职，再怎么样也得临时抱抱佛脚，不说提升，至少维持住原有的水准。
　　大致安排好计划后，宋凛便将自己关进了小黑屋，在里面做同传翻译，这一做就是连着好几天的不停歇，大脑疲惫的像是在读博的时候疯狂赶due。
　　不过脑子里有了东西，心里也有了底，宋凛在正式入职的前结束了小黑屋的训练。
　　虽说后天才正式入职，但是身为首席宋凛还是觉着有必要提前去公司了解一下情况，便给人事部去了电话。
　　人事部的效率很快，在交谈中便和宋凛确认好了明天过来的时间。定的是上午十点，但当天宋凛还是早早地起身准备，提前一个小时在公司外的星巴克里等着。
　　公司位于南城最好地段的黄金CBD大厦里，这个地段可没什么早高峰晚高峰之分，基本上每时每刻都是堵车的点儿。
　　就算宋凛早起，公寓离黄金大厦也近，但路上还是耽搁了不少时候，不过好早有提前，在星巴克里坐到九点半便收拾着前往公司。
　　到了公司后是笔译部的首席——黎源来接待，他先是带着宋凛去见了总管的GM，这GM宋凛其实很熟，姓罗叫罗仪，算是同门的师妹，跟宋凛一样也是属于乔老爷子门下的，在乔老爷子还没退休前，曾带她到总公司来述过几次职。
　　应该是乔老爷子打过招呼的缘故，罗仪一早便推了事在办公室等着宋凛，见他来了拉着亲亲热热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停歇。
　　从罗仪办公室出来后，黎源便带着宋凛在公司里转了圈，而后带着宋凛去同传部了解情况。
　　其实分公司和国外的总公司在安排和内容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但因为市场和时政环境的不同，位于南城的这家分公司更侧重于外贸口译那一块，所以宋凛所带的同传部相对来说人员水平就要弱很多。
　　情况有些超出宋凛的预料，不过好在他提前来这儿了解，有了心理缓冲的时间，落差感也没那么强烈。
　　宋凛到的时候临近午饭时间，同传本就是一个掐着秒工作的部门，宋凛便没进去与部员打招呼，站在部门外观察了一会儿后便跟着黎源去往食堂。
　　方才走前，罗仪特意嘱咐黎源带宋凛去公司食堂吃午饭，说是感受一下公司的文化餐饮氛围。
　　宋凛无事，也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多了解了解，便顺着应下。
　　食堂在二十三楼，黎源带着宋凛去坐了高层专用电梯。
　　黎源按了电梯，转头笑着问道：“我听罗姐说，宋先生之前一直在国外是吗？”
　　“也不算一直，中间也有回国内的公司工作一段时间，不过是在北城那边。”宋凛回道，说完他又顿了一下，补充道，“你还是别喊我宋先生了，太生分，直接喊名字吧。”
　　以后都是同事了，黎源这也就是假客套，宋凛一说他便很快应了声好。
　　停顿了几秒后，黎源又接着刚才的话头问道：“北城那边啊，我记得那边好像是笔译比较吃香吧。”
　　“对，是笔译，”宋凛点了点头，“不过我不是去那边做同传，就是当年的研导带的课题出了点儿问题，我和几个师弟一起去帮了会儿忙。”
　　研导博导这些导师很多时候不单只是学业上的引路人，在事业上也会给到很多的启示和帮助，如师如父。
　　所以当时听到风声后，宋凛便立即从公司请了假回国，联系上在北城的学弟一起去帮导师将问题攻克。
　　听着宋凛的解释，黎源了解地点了点头，他正想说些什么将话题延续下去，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却在同一时响起。
　　黎源将话头咽了回去，侧身对宋凛做了个先请的手势。
　　宋凛对他笑了笑，转身准备抬脚走进电梯，只是他刚将头转过去，便被电梯内站着的人给钉在了原地。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宋凛脑中犹如□□爆发，轰的一阵蘑菇云腾起，碎了所有理智。
　　电梯中的那人也是同样的表情，但却没宋凛这般失神，他上下打量了宋凛一番，带着溢起的浅笑说道。
　　“好久不见啊，小凛。”
　　低沉的嗓音重组着宋凛的神智，他旋即回神，却被汹涌而上的兴奋给冲昏了头，竟不管不顾地冲进电梯里给了那人一个熊抱。
　　闻着那股熟悉的沉木香，宋凛放松的同时还有点儿想哭，他咽了咽嗓：“乔珩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和我说？”
　　乔珩拍了拍宋凛的背，哈哈两声：“想着给你个惊喜就没说。”
　　说到这儿，乔珩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没想到今天就这么遇上了，我还想着明天等你入职的时候再让你知晓呢。”
　　乔珩这话像是重重的一锤，锤在了宋凛敏感的脑神经上，他鼻尖一酸差点儿没哭出来。
　　乔珩的用意他当然懂，怕他因为失误调职而在新公司受到偏失待遇，这才不偏不倚的赶着入职那天来撑腰。
　　峰会失误的那天宋凛没哭，抑郁症发作失控的时候宋凛没哭，倒是现在，当乔珩说出隐含话意的时候，宋凛压不住地想哭。
　　但岁月年龄的渐长已叫宋凛知晓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任意而为，他最后再用力地抱了乔珩一下，而后在松手撤身间将情绪迅速整理好。
　　“你这不叫惊喜，叫惊吓。”宋凛打趣道，他眼眸亮亮地看向乔珩，问道，“那你今天过来是？”
　　对于宋凛的问题乔珩并不急着回答，他看了眼电梯提示屏幕，对宋凛说道：“先出去。”
　　听见乔珩这话，宋凛才惊觉他两现正在电梯站着，他急忙走出电梯对着站在外面的黎源歉意一笑。
　　黎源回了个没事的眼神，而后看向乔珩，说道：“是乔大首席吗？我是黎源。”
　　“你好，”乔珩与他握了握手，客套着说道，“我听罗仪提起过你，说你口译能力很强。”
　　黎源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你们做同传的厉害。”说到这儿，他急忙岔开话头，问道：“是来找罗姐的吗？她应该刚开完会，在办公室。”
　　乔珩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而后转头看向宋凛问道：“你们这是打算去做什么？”
　　“去吃饭，”宋凛飞快地接话，“哥你吃过了吗？”
　　乔珩抬手看了一下手表，落手间应道：“吃过了。我这边还有点事，你先去吃饭，我处理完了给你打电话。”
　　乔珩不细说，宋凛也不会多问，他应了声好，在乔珩离去的背影中又重新按了电梯。
　　两人从小就认识，该有的默契还是有的，但这却阻碍不了他人想八卦的心情。
　　进了电梯后黎源想了一阵儿，他看了看宋凛，试探地问道：“宋凛，你和乔大好像很熟诶。”
　　这一问将宋凛从淡淡的低落中拉出，几乎是一瞬间，乔珩带来的失态便被他掩藏下去，再抬眼时，便又是先开始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宋凛挂着淡笑点头：“我从小跟着乔老学东西，和乔珩哥肯定会比较熟悉一点。”
　　听着这解释，黎源好似才梳理清关系，恍然大悟般说道：“是哦，你和罗仪姐都是乔老门下的，乔大是乔老的孙子…嗐，你瞧我这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
　　“没事儿，”宋凛宽慰道，他正准备接着话头说下去，但在停顿间又猛地想起什么，他扭头看向黎源，问道，“黎源，我想问一下，你知道乔珩哥他这次来公司是有关什么事吗？”
　　黎源：“哦这个啊，总公司那边派他来年底复查的。”
　　说到这里，黎源脸色一变，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再看向宋凛的眼神中带着古怪和羡慕。
　　“啊…我就说总公司怎么会派乔大那种高层过来，原来是这样啊，”黎源笑着拍了拍宋凛的肩膀，“托你的福喽。”
　　肩上传来一下接着一下的拍打，黎源意味深长的尾调在电梯中回响。
　　可宋凛却呆愣地像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中，双眼失神地紧盯着地面，看着地面上的那个小点在眼前无限放大，直至将他吞没。
　　
　　
第14章 紫苑
　　黄金CBD大厦前车流如织，宋凛看了眼时间，离五点还差一分钟，他立即踩了油门，稳稳当当地掐着五点的点儿停在了大厦的主车道前。
　　没过多久，随着大厦的旋转门转动，一道颀长的身影便跟着转了出来。
　　宋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身影，手心里因紧张和激动缓缓冒汗，暖风浮动，随着车门的开合，沉木香挤进了车里。
　　宋凛贪婪地吸食了一口，但面上却浅笑依旧，他看向乔珩，问：“饿了吗，先去吃饭？”
　　“好，不过不去外面吃，”乔珩系好安全带，抬头看向宋凛，“爷爷回来了，桂姨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特意交代我今天要把你抓过去扫盘子呢。”
　　一听说乔老爷子回来了，宋凛惊地直接扬出了调子，他眼中直了几分呆愣：“乔爷爷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半点消息都没听到。”
　　“前天，跟我一起回来的。”乔珩指了指方向盘，示意先开车，“老爷子本想着和你知会声的，但我想着你肯定把自己关小黑屋了，就没让。”
　　听着乔珩的话语，宋凛换挡的手一顿，但旋即他又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他强迫着自己的视线落往前方的路径，佯做随意的模样。
　　“我就白天进小黑屋，晚上又不是不出来，”宋凛掉了头，开往乔珩家，“你就是和老爷子合起伙来，弄我个措手不及，叫我心里过意不去，好推我出去陪着喝酒。”
　　宋凛和乔珩都不爱喝酒，但乔老爷子又是个嗜酒如命的，原先担着第一首席的职位还好，不敢让酒精没了脑子，但自从从那高位上退下来后，那真是一年比一年喝的厉害。
　　不仅如此，老爷子还特喜欢拉着人喝，每次乔珩挨不住了就把宋凛推出去，当真是让他做了不少挡箭牌。
　　听着宋凛略带着小孩子脾性的抱怨，乔珩窝着背椅哈哈大笑起来：“那我也没办法啊，好阿弟，我这几天累坏了，你就帮我挡一下。”
　　乔珩近几年也不知为何，越活越回去了，老喜欢时不时冲着宋凛喊一声阿弟臊他，宋凛虽觉着特不好意思，但听着熟悉的称呼，心中的暖意却是下不去。
　　宋凛看着他那眯眼无赖样儿，哭笑不得道：“你这就是耍无赖。”
　　乔珩对这笑骂不置可否，他抻了抻腰，懒洋洋问道：“回国了还习惯吗？”
　　“挺好的，”宋凛稍微降缓了车速，他回问道，“你呢？这次准备回来多久？”
　　乔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周左右吧，等监管完他们复查就回去了。”
　　乔珩说这话时语气懒散，就像是随口闲聊般，如若是宋凛先前没问过黎源，只怕是就要被他这么带过去。
　　一想起黎源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宋凛心中百般思绪，他蹙眉抓紧了方向盘，沉默了好一阵儿，才犹豫着试探性开口问道。
　　“这次怎么会派你过来，一般这种事不都是副席他们来吗？”
　　听着宋凛这么问，乔珩慢慢地啊了声，他偏头盯着宋凛看了一会儿，看着他因紧张而微浮汗的鼻尖，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你怎么总是想那么多，”说到这儿，乔珩也知宋凛看出来了，便也不再拐弯，直接坦然道，“我过来怎么了，我阿弟在这儿，我过来看看还不行啊。”
　　话音刚落，他可能又觉着自己语气有点儿冲，停顿中缓了调子：“再说了，我又不专门回来看你的，你自己算算我这都多少年没回来了，这刚好有机会公费回国，我还能省不少钱呢。”
　　乔珩这借口着实有些蹩脚，他乔大首席哪里会差那两张机票钱，到底是为什么回国，为什么成为复查的负责人，这背后的用意基本便如宋凛猜得那般。
　　要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与此同时，更加复杂的、矛盾的情绪盘亘在宋凛心口，叫他无法化解舒缓。
　　一方面，他感动也享受着乔珩对自己的关心，这让他知道自己在乔珩心中占据着一席之地；但另一方面，他也因为这个而感到厌烦，他不希望乔珩再把自己当做小时候那个需要安慰的小孩子来看，特别是，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宋凛垂眸攥紧了方向盘，眼睫遮挡下的情绪翻涌，可正当他沉默酝酿时，乔珩的手机突然响铃，将他的思绪打断。
　　乔珩看了眼后便接起，听着随意的语气，但话语间带着的却是难拒的强势和锐利。
　　与方才间和宋凛懒散谈话的模样截然不同。
　　宋凛放缓了前行速度，暗自朝内后视镜看了眼，乔珩一如记忆中那般，格外受岁月的优待，眼尾间只有被笑意带起的细纹。
　　宋凛的视线在镜面上描绘面容，徐徐走过鼻梁、嘴唇，即将往下时却兀地被一晃而过的闪光打了眼。
　　坐在副驾驶的乔珩挪了挪身，握着手机的手闯入暮光之下，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道光碎了宋凛所有不该有的念头，他急忙收回视线，压着心头百般情绪提高了车速。
　　电话那头的人话还挺多，乔珩这一通电话打的，快到乔家了才结束。
　　宋凛将车拐进巷口，随口问道：“谁啊，怎么能说这么久。”
　　“一电子板工程师，”乔珩关了手机，“问点关于美股的事儿。”
　　乔珩在国外是有股票资产的，投的挺大，对于里面的门路也摸得清，至少在宋凛认识的圈内人中，一般要买美股的基本上都会先来咨询一下他。
　　宋凛了解地应了声，没再多问，转头对着外后视镜看了看路况，确认没人后一个侧方停车将车停进车位中。
　　“小凛，”乔珩看着宋凛解安全带的动作，缓缓开口，“这工程师，人挺不错的，我介绍你俩认识认识？”
　　宋凛解安全带的手一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这话说的太突然，宋凛一个失态没将情绪藏住，眼中的惊愕和悲伤像毒蜂的尾针般，突刺了乔珩的眼。
　　乔珩敛去神色，退后靠在车壁上，笑道：“怎么这副表情，嫌我操心插手你事儿了？”
　　“没有，”宋凛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外放，他顺着撤安全带的动作将表情调整好，佯做轻松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我的事，这么牵线做媒可不像你。”
　　“你还好意思说，”乔珩笑着收了手机，“娇娇都快上初中了，你瞧着真不着急啊。”
　　提起娇娇，宋凛的情绪缓和点儿，他扯出笑意：“那是你女儿，再怎么长都是你该着急的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背后的话意宋凛不可能听不懂，但这般和稀泥装不懂，乔珩便也知晓他的态度。
　　要是放在以往，乔珩可能就这么随他糊弄过去，毕竟还年轻还有大把时光慢慢来。但现如今不同了，宋凛都三十六了，眼看着要奔四，无论是出于哪方面，他都不能这么不管不顾由着去。
　　乔珩有些烦，烟瘾也跟着往上窜，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上回你家老爷子给我打了通电话…嗯，你别看当初那事儿闹得不愉快，但他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旁敲侧击地问了我好多回。”
　　这番话着实出乎宋凛的意料，他蓦地偏头，看向乔珩的眼中全是闪着波光的难以置信。
　　当初宋凛和家里出柜，外公没差点儿把荆条给打断，后来还是各方劝了好几个月再加上宋凛自己的服软才勉强带过去。
　　这么些年，外公的态度就好似宋凛根本没有取向般，根本不提这件事，而宋凛也不会自踩雷点去说。在他的设想中，关于性向伴侣这些事，应该就会像之前那般被人刻意遗忘地带过。
　　可现在乔珩却说…这番话带给宋凛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以至于他脑中嗡嗡响了许久，过往的种种跟翻飞的雪花般在眼前回闪。
　　像是碎蝶残影，在消逝间罔顾着潦潦之年。
　　
　　
第15章 元青
　　宋凛垂着眸不说话，乔珩也体贴地给予缓冲时间，两人各自坐在车椅中，沉默着各自思量。
　　车内的气氛早没了初始般轻松，闭塞压抑的空间内，就连乔珩身上的沉木香都像是被催化成逼压的朽木味。
　　宋凛闻着脑袋晕，他伸手降下了车窗，将头微探出窗外，脖颈跟着动作拉出脆弱的线条，看着像是只渴望天空的囚鸟。
　　南城的晚风温柔，但却吹不散横亘在心头的烦闷，回忆尽了时，宋凛也慢慢开口，低哑地问道。
　　“是我外公要你给我介绍的对象？”
　　话意隐晦，希冀犹在。
　　乔珩藏于身侧的手轻抽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回道：“不是，就我单纯地想给你牵个线。”
　　当乔珩那声不是出来的时候，宋凛觉得像是被迎头浇了盆冰水，在冰封间粉碎了所有希冀。
　　痛楚伴着腥甜涌上喉间，宋凛闭了闭眼，在光暗交织间像是过了一段荒唐的时光。
　　“嗯，我知道了。”宋凛说话时喉结的滑动间，带出疲惫和无力，他看向乔珩，“我没嫌你插手，不过找对象这事儿，还是我自己来比较好，毕竟以后是我和他过，你说是吧。”
　　“那当然，”乔珩用手搓了一下裤缝，抬头笑道，“我就是替你着急一下，毕竟你这也不小了。”
　　听着这话，宋凛自嘲地轻笑了一下：“是不小了，也不该是一个人了。”
　　乔珩看向他，察觉到语气里的不对劲，蹙眉道：“小凛，你这个年纪是该找个人照顾你，但也不要胡乱找，你…”
　　“好了哥，我心里有数的。”宋凛拔了车钥匙，打断他，边推开车门边说道，“我们快进去吧，别让爷爷等久。”
　　乔珩猛地被打断，一句话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他沉默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将后面的话说完，抿着唇下了车。
　　胡同小巷，青石板路，两人并肩走着就如同小时候那般，但时光是温柔的刀，在漫长的年岁中划分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宋凛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只不过这次他的视线不再是落在乔珩身上，他将目光移到小巷两侧，看向上面的青砖。
　　蔓生的爬山虎攀爬过墙头，簇落落的几只垂于墙面，在微风扫过间，藏于其后的巷牌展露。
　　八巷十五号。
　　这是乔家老宅，也是宋凛年少时的魂牵梦萦之地。
　　那时的宋凛还跟着外公住在二巷的合院里，每次放学后，他都会穿过六巷的距离，走过长长的后街巷道去敲乔家的红漆大门。
　　而年少时的乔珩总会坐在院中的棋盘石桌边等他。
　　玉棋已摆，惟待君来。
　　短短八字，便是宋凛浸在柠檬蜜糖里的暗恋了。
　　只不过后来，乔珩大婚，那方石桌碍了他迎娶新娘的十里红路，最后在漫天的尘嚣中碎成粉末。
　　其实梦早就醒了，在微风骤消间，那被扬起的爬山虎又徐徐跌回，窣窣地遮盖住那泛黄的巷牌。
　　宋凛收回眼，加快脚步与乔珩并肩走进乔家老宅。
　　就算乔老爷子不经常在，但有着老佣人每天打扫除杂，飞檐门廊间依旧透着生气。
　　两人步入正厅时，乔老爷子正坐在长几茶桌前，在刮沫的动作间，旧茶沉落的香气随着水雾在空气中弥散开。
　　宋凛走过去，跪坐在侧旁，先是低声问了声好，在问好间乔老爷子高手冲出三盏，稍凉后乔珩先取一盏，慢慢地将茶水浇淋于左上角的卧佛茶宠。
　　待乔珩淋完后，宋凛再执其后的茶盏，用着同样的方法将茶水浇淋于其上。
　　乔老爷子有点儿迷信，当初乔家因动荡处于危难时，他养了这茶宠，浇淋了一个月后，在它呈玉浆色时乔家正好化险为夷。
　　自此，他便下了规矩，家里人归家第一件事便是浇淋这茶宠，粗略算来，已有大几十年的时间了。
　　待宋凛淋完后，乔老爷子才徐徐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他立即原形毕露，咂摸着嘴说道：“乔珩，去，从老顺那后酒窖里给我摸两瓶酒出来。”
　　老顺隔壁七巷的一老头儿，在如今器械化造酒的年代，他依旧用着大瓦缸、纱布蒸馏，酿出来的酒，一滴就唇齿留香。
　　但两老头儿年轻的时候就因一盘残棋吵得不可开交，乔老爷子又馋他的酒，最后弄得没办法了，就使唤小辈过去，反正就是不肯下自己的面子。
　　听着他这话，乔珩十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字都还没说的，就被乔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地给堵了回去，最后没办法了，只好起身去七巷讨酒。
　　“一点儿也不孝顺。”乔老爷子拿着养壶笔轻拭着那卧佛茶宠，嘀嘀咕咕，“越大越不孝顺。”
　　乔老爷子没戴老花镜，下手没擦到细处，宋凛急忙接过养壶笔，替他细细地擦拭。
　　“行啦，都去给你讨了，就别嘀咕了。”宋凛边擦边说道，“您老今晚悠着点儿，别喝多了，这血压要是再上来，我就给您安排进医院。”
　　一听要进医院，乔老爷子神色就有些怯怯，他哼了声：“我量过了，很稳定不会升高，能喝多一点的。”
　　宋凛不为所动：“那也不能多喝，有隐患。”
　　听这话，乔老爷子啧声瞪眼：“故意跟我这儿杠是吧，得得得，我不喊你喝行了吧。”
　　虽说宋凛这儿确实是存了点这种心思，但更多的还是为了乔老爷子的身体着想，他擦干了笔，搁置间坚定地回了句那也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我还要你过来干什么，”乔老爷子急了，把茶杯重重一放，置气道，“你是不是专门过来气我的？”
　　这脾气大的，弄得宋凛哭笑不得，他凑过去给人捏肩，软了声：“哪能呢，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但是你这身体状况摆那儿，哪里是能像以往那种喝法儿。老爷子咱惜着点儿，往后走长一点，我还能少你酒喝？”
　　宋凛从小跟着他学东西，自是知道这人的心软点在哪儿，踩着说，叫乔老爷子一下子泄了硬气，撇了撇嘴应下了。
　　宋凛松了口气，急忙转了话头道：“你这回来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
　　“我要和你说的，但乔珩不是说你进小黑屋了吗，我想着等你出来后再说一样的。”乔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宋凛停下，“对了，你俩今天在哪儿遇到的？”
　　宋凛盘腿坐到对面，回道：“公司。”
　　乔老爷子哦了声，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宋凛的表情，问道：“今天去公司看了？怎样，应该能习惯吧。”
　　“可以的，其实和在国外的时候没多大差别，”宋凛宽慰地笑了笑，“再说了，不是还有罗仪师妹在嘛，不用担心。”
　　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乔老爷子太了解宋凛是个怎样的人，即使已在翻译场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但他的心思敏感脆弱，承受限度远跟不上他能力的进步。
　　这次失误也是源自于此，虽然宋凛一直瞒着不愿说，但他也能看得出，如若不是心理上的问题，依照宋凛磨了十几年的翻译功底，怎么可能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乔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宋凛，看着他端着的笑颜，落声轻叹道：“小凛，其实每个人的一生中上天都会给我们设置磨难，但这并不是为了击垮我们，而是为了教会我们一些东西。很多时候，不要去看你从这次失败中失去了什么，而要看你从这次失败中得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说到这儿，他执起壶笔，蘸了茶水在茶桌上写了一个‘that’：“你还记得当年的那连续有五个that的句子吗？”
　　乔老说的这个句子宋凛印象很深，这是当时翻译界纠结研究了挺久的一条长句，本以为会很难，但最后出来的结果却出乎意料的简单。
　　当时宋凛初入翻译界不久，对于这个句子也是跟着纠结了许久，自是印象深刻。他对着乔老点了点头，说记得。
　　“当时多少人卡在最中间的那个that上，又是语法又是句式的，结果最后分析出来，那个that就是其本身的原意，可又有几人想到这层了呢。”乔老放了笔，“所以，很多时候不要把问题想得过于复杂，换个最本质的角度去看，绝不要把自己困于多想的桎梏中。”
　　乔老的意思宋凛明白，他说的道理宋凛也懂，但这世上要是有着懂了道理就能想通的事，也不至于会有那么多被情绪淹没崩溃的人。
　　很无能为力，但这就是无法抗拒的事实。
　　刺心的苦涩汹涌而上，宋凛眼眶被酸红，他低头闷闷地嗯了声，回道：“我懂的爷爷，都懂的。”
　　宋凛不再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了，乔老也就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他急忙换了个话头：“你懂就行。对了，你知道每三年总公司那边都会对分公司的人事进行一次考核吧。”
　　这个宋凛是知道的，总公司每三年会对分公司的人事进行一次考核，而在考核中拔尖的人能够有机会去往总公司任职。
　　提及此事，宋凛立即收了情绪，回话间的表情带了严肃：“我知道的。”
　　“嗯，明年就是第三年，大概在圣诞节前就会进行，你记得把握机会。”乔老爷子说，“从高处跌落不要紧，重新爬回去就行。”
　　乔老爷子淡淡的话意却带着令人警醒兴奋的钟鸣，宋凛的雄心被重新点燃，烧了所有怯意与自我怀疑，在诚心的笑意中郑重地回了声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等乔珩提酒回来后便兴冲冲地围上桌，不过当看到乔珩提的是米酒回来时，乔老爷子气得差点没吃饭。
　　最后两人合力，好说歹说才把人劝消气，陪乔老爷子搭着米酒和和气气地吃了顿饭。
　　虽说是米酒，但还是含有酒精度数的，本来乔老爷子还喊着宋凛住下，但因为明天入职，宋凛还是喊了代驾回去。
　　老宅虽在市外，但不是很偏，而且时间尚早，所以宋凛并没如上回在山庄那般没有找到代驾。
　　回去后，宋凛吞服了晚上的药，在洗漱过后药效也正好开始起作用，再加上酒精的辅佐，宋凛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被定的闹钟吵醒，虽然规定的上班时间是在八点，但宋凛却在六点就起床，因为他习惯在上班前空出一个小时练习经济峰会的视译，这样会有利于同传能力的稳定保持。
　　有了前一天的缓冲适应，宋凛新入职后习惯的非常快，再加上部门内部的和谐融洽，工作上还算是顺心。
　　与乔珩的碰面是可不避免的，毕竟是上层下来复查，不过这主要还是罗仪他们高层的工作，宋凛能参与知晓的很少。
　　那天的事好似并没有在两人间造成隔阂，上班时的照面，下班后的聚餐种种就跟以前在国外一样。
　　但只有宋凛知道自己的内心变化，他与乔珩的每一次照面都是缓慢的剥离。
　　而这种剥离感，在乔珩离开的那天尤为强烈。
　　
　　
第16章 藕紫
　　上午十点整。
　　会议室的放映屏幕上正在不断快闪着各张ppt，而侧立其旁的E组组长也在根据ppt上的内容进行着介绍。
　　幻灯片上的内容繁杂且多，全会议室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但坐在侧座上的宋凛却全然不在状态，眼神不断瞟往桌下，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乔珩航班起飞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整，而在需要提前一个小时候机的情况下，留给宋凛赶过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E组的组长还在对着幻灯片说个不停，就一个周度汇报都讲得磕磕巴巴，宋凛被搞得莫名有些烦躁，他收了手机，正欲开口讲话时，主座上罗仪却突然点到他的名字。
　　“宋首席，”罗仪放下笔，偏头看向宋凛，问道，“你对这次的小组带队怎么看？”
　　罗仪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对上的视线都是带着温温和和的笑意，但就是这般看似近人的表情和话语，让宋凛心中咯噔一下。
　　这是提醒，而上班时被上司抓到开小差可不是什么好事。
　　宋凛条件反射地坐直，看了一眼幻灯片，不急不缓地说道：“这次的失误确实是主办方的问题，既然要按照语种来配备翻译那就应该做好划分区域的准备，确保收音精准和不会串音。”
　　说到这里，宋凛眉峰一挑，视线笔直地射向E组组长，话头转却中带着严肃：“但我们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身为一位同传，进同传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设备和环境，两位不同语种的翻译被安排到一起，却没有任何的隔音措施，在这个时候，难道你们没想过串音的可能吗？”
　　讲话时，宋凛的面色并没大怒或者急躁，甚至连语速都是跟平常一样舒缓，但眼神中带着的凌厉却让人害怕。
　　E组组长被问的哑口无言，握着调控器的手在轻微发颤，杂乱的呼吸喷在话筒上，带出细微噪耳的声响。
　　他慌乱不语，宋凛也就跟着不说话，带着质询的目光看向她，像是非要得出个所以然来。
　　而坐在桌两侧的其他小组组长纷纷默不作声，不敢帮忙辩解，生怕一个不小心将火烧到自己身上，只能在底下交递眼神。
　　会议室中忽地陷入了如死一般的沉寂。
　　在这时，罗仪身为领导者也十分适时地咳了咳，摆手让E组组长结束幻灯片放映。
　　“宋首席说得对，如果在研讨会开始前你们发现并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次的研讨会也不会出现串音的情况。不过好在这次主办方没有追究，不然你们要承担的责任可不止写反思报告那么简单。”
　　说到最后，罗仪有意放缓语气，带了点儿调侃的意味来缓和气氛。
　　E组组长也聪明，会顺着台阶下，关了幻灯片后便直接在台上拿着话筒承认错误、做出担保等等。
　　他并没有做无意义的辩解，而是直接认错，这点让宋凛很满意，他也就收回了目光，顺着罗仪的意思，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提醒的话便将这事掀了过去。
　　按照每周周会的惯例，在最后一小组汇报完，应该由该部门的首席向前来听会的GM做总结和下周的安排汇报。
　　但因为宋凛是新上任，而前任首席的资料还没完全整理交接好，所以这次的这一步便直接省去，下周的安排汇报也要等到交接完毕后，再由宋凛以文件的形式呈交上去。
　　最终这次周会，便在罗仪官方性的鼓励中结束。
　　众人刚做散状，宋凛便急不可待地拿过手机去看时间，但他刚点开屏幕，跳入眼帘的不是主时间，而是乔珩给他发来的信息。
　　——乔珩：小凛，我登机了，爷爷在国内还麻烦你照顾一下了。
　　看着那条信息，宋凛手一僵，失神地重新跌坐回座位上。他没有划开手机，而是就盯着屏幕上显示的信息条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就如同当年读乔珩发过来的结婚请柬一般。
　　也是在相近的时间段，在相似的会议室，只不过，唯有不同的是现如今宋凛看到消息后的反应。
　　其实无论是结婚还是这次的分离，无不都昭示着两人间距离的拉大、人生道路的越行越远。但与之前不同，对于这次的分离，宋凛并没有意想中的那般疼痛难忍。
　　相反，他从看到消息开始直到现在，情绪出奇的平静，心中只有微微的失落和空缺，就好像只是送走了一个老友，而不是暗恋多年的人。
　　宋凛反反复复看了那句话很多遍，试图从其中探寻到情绪的起伏变化，可无论他怎么看，他的情绪依旧平静。
　　这使他不解。
　　在困惑中，他甚至开始怀疑，现在看着消息的是否是他本人。如若真是，他怎会这般的平静，那可是他暗恋追逐了十几年的人，不说大悲但也不该这般淡若。
　　虽说在那天聊完后他就已经决定放下，但这般浓烈，经过漫长岁月磨砺了的感情，在宋凛看来应该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被淡化剥离。可如今，离做那个决定才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对乔珩的感情就平淡到好似早已放下。
　　速度快得，像是他心中从未盛满过那酸甜交织的爱意。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宋凛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般起起又落落，这种超出自我控制的情绪使他心生恐慌，他像是急于求证什么般急切地从座位上蹿起来，也不管待收的文件转身就要跑出会议室。
　　可还未等他跑到门口，一道身影便侧了过来将他拦住。
　　宋凛偏头一看，是罗仪。
　　罗仪理了理干练的短发，抬眸说道：“宋首席这么急冲冲的，是有要事？”
　　宋凛脑子里被焦躁填满，他像入了魔般怔神点头：“是的，我…”
　　“是想去送乔师哥吧，”未待宋凛话毕，罗仪便打断接话，她看了一眼手机，“不过我记得乔师哥的航班是十二点的，现如今应该早就起飞了，宋首席你是不是看错时间了？”
　　起飞了。
　　罗仪的一番话将宋凛敲醒，他猛地一眨眼，原本迷散的双瞳逐渐聚焦，逐渐恢复清明。
　　宋凛僵着手掏出手机，盯着上面时间，在数字跳动间，像是破雾看花般忽地看清了些什么，而后在息屏间扯出一个轻笑。
　　似自嘲也似叹息。
　　看着黑屏上映出的自己脸部的轮廓，宋凛伸手将其点亮，而后利落地将乔珩的讯息划掉，低声说道：“是，是我看错了。看错了。”
　　“是吧，还好我提醒你，不然你就这么傻愣愣地跑到机场去了。”罗仪拍了拍宋凛的肩，“刚才开会的时候也是在看时间吧，想着去送乔师哥？”
　　一提到刚才开会的事，宋凛立马回神，冲着罗仪歉意一笑：“是的，真对不住，不过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没事儿没事儿，可以理解的，”罗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但你也要注意，虽说我们做同传的，最擅长一心多用，但还是不要用在开会这种事情上了，毕竟别人整理资料做汇报也不容易，不是吗？”
　　一心多用是对做同声传译的最基本的要求，也正是因此，刚才在会上的时候，宋凛才能在开小差的同时，去听E组组长的汇报，从而快速精准地回答出罗仪的问题。
　　但这样的能力，绝不应该用在于此，是宋凛做错了。
　　罗仪的态度使宋凛松口气的同时，也越发愧疚，他急忙点头：“我知道的，是我的问题，我到时候交份反思报告。”
　　听到宋凛这么说，罗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无奈道：“这有什么好交的，你下次注意就行了，别那么拘谨，在这儿就…”
　　噔噔。
　　罗仪话还未说完，会议室的门就被人敲了两下，宋凛顺着声偏头望去，发现是黎源站在门外。
　　“不好意思打扰了，”黎源走进来对着宋凛点头示好，而后转头看向罗仪说道，“罗仪姐，我这边有点事要和你说一下。”
　　听着两人有事要谈，宋凛见状急忙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办公室了。”
　　“诶不用，”黎源伸手稍拦住宋凛，“刚好我也想找宋首席商讨一下。”
　　听见事情与自己有关，宋凛的脚步一顿，侧身回去问道：“是什么事。”
　　黎源推扶了眼镜：“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有位顾客，需要法语的跟翻，可是原定的那个跟翻身体突然出了点儿状况，我们部其他跟翻又都出去了，所以我想着能不能从宋首席你们部调个人过来？”
　　“法语的跟翻？”宋凛在脑中迅速过滤着部门信息，“我们部门是有的，但是同传和跟翻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啊，他们没有经历恐怕是做不了。”
　　罗仪也跟着点了点头，她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协定合同签了吗？”
　　“签了，”黎源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们这边要不派人，要不就得赔违约金。”
　　每个做翻公司的制度都不一样，而宋凛他们这个公司制度是所有同行里最为严谨的，无论翻译事项大小，都要与对方签订合约，以此来确保双方利益的最大担保。
　　像这种违约金虽少，但要走的流程却依旧复杂，总公司那边会要很多材料证明，层层把关后才会下拨财款。
　　宋凛以前在总公司待过，自是知道这其中的繁琐，他在皱眉间快速将事情分析了一遍。
　　笔译部那边肯定是不行的，视译和交译这边又着重于日语商贸，就算有法翻的功底也是不强，根本不能到跟翻的水平，这样算下来，在保证双方利益的前提下，只能从他们同传这边挑人。
　　可是他们部门的法翻在宋凛看过人事资料的印象中，基本上都没有过跟翻的经历，如若将他们派出去，只怕下周会议上，是又要上交一次反思汇报了。
　　但公司这边…
　　“唉，我早就说了，多招一点其它语种的翻译，别老揪着日贸那边招，”罗仪被搞得有些心烦，她狠揪着眉头，“行了你先去吧，我这边找找其他分公司的问问，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
　　“罗仪姐，让我去吧。”宋凛突然开口道。
　　“你去？”罗仪紧蹙的眉间被惊愕推散，她呆愣了几秒，而后立即回神，“哦，是哦，我忘了，你二外是法语对吧。”
　　宋凛点头说是，他看向黎源：“我以前也跟过法语商贸的外翻，不知道黎首席愿不愿意让我过去呢。”
　　“那哪能不愿意啊，简直是我的荣幸。”黎源被他这话说的哭笑不得，“不过宋首席，你要是来的话，这价钱可对不上啊，我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加钱。”
　　“不用他们加，你就按照原先的报。”罗仪笑着摆了摆手，她看向宋凛，“剩下的，我拨私款给你补。”
　　“你这是什么话，还拨私款，”宋凛笑着摇了摇头，“请我吃顿饭就行。”
　　听着这话，黎源也紧跟着说道：“是啊罗仪姐，宋首席入职后还没一起聚过餐吃顿饭呢，你这是不是应该请一次啊。”
　　“你这人，怎么哪哪儿都跟着起哄。”罗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我请，叫上老梁他们几个，我带你们去四叶吃行不行。”
　　四叶宋凛是知道的，南城一家非常有名的日料店，人均都要上千的那种，不过味道是真的正宗，是很多重度日料爱好者的聚集地。
　　果不其然，听到罗仪这么说，黎源立即扬了眉，接连好几问缠着罗仪确认她不会反悔。
　　搞得罗仪最后都被他问怕了，直接找了个开会的借口逃走。
　　“宋首席还是你有面子，”黎源调侃道，“我和老梁他们几个入职的时候，罗仪姐就随便找个几百价位的西餐厅给打发了。”
　　“哪是我有面子，是你们有面子，要不是你们，她可能就随便找个路边摊给我打发了。”宋凛收拾好文件，“对了，那个跟翻的资料发给我一下吧，我先熟悉熟悉。”
　　“哦，行。我现在发给你。”黎源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刚点开屏幕却不知看见了什么，忽地抬头看向宋凛，“那个宋首席，你现在有空吗？”
　　宋凛看了一眼时间，点了点头：“有的，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这边刚收到对方的消息，说是有一些补充材料要当面交代清楚，”黎源在手机上回复了消息，而后抬头看向宋凛，“现在人已经到会客室了，还麻烦你跟我过去一趟。”
　　跟翻不比同传，它需要更多的和翻译双方沟通，很多微小的细节也需要不断地询问确认。
　　宋凛以前跟过，自是了解。他点了点头，将手上开会的资料交给底下的人后便跟着黎源走向会客室。
　　公司的会客室有很多间，前台将对方安排在了最里面的那一处，宋凛到门口的时候只能通过磨砂玻璃看见两背影。
　　隐约中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黎源先是敲了两声门示意，而后刚推门而入便打着哈哈喊道：“顾先生、杨小姐，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说到这里，他将宋凛拉过来，引到两人跟前，互相介绍道：“这是我们同传部的首席，也是这次负责跟你们外翻的人员，宋凛，宋首席。”
　　“宋首席，这两位是合作方，杨寻子小姐和顾灼，顾先生。”
　　
　　
第17章 朱柿
　　绕过茶几，转过身去便与对方照面。
　　在黎源笑意的介绍中，宋凛看向顾灼的双瞳微缩，他是怎么也没料到，这次的合作方竟会是顾灼。
　　而当宋凛尚在思量中时，顾灼早已回神，抢先一步伸出了手。
　　他笑着对宋凛眨了眨眼，说道：“你好啊，宋首席。”
　　顾灼说这话时，前面语调很轻，但落到后方却是调意一转，宋首席那三个字被他咬着音道，再配上那双狭眯的狐狸眼，当真是带了戏弄的坏心思。
　　这坏心思好懂，也不叫人反感，宋凛便起了玩心。
　　宋凛伸手与他交握，学着他的调子回道：“你好，顾先生。”
　　说完，他便撤手转向杨寻子，用着平缓的音调问了声好。
　　相比于顾灼透着的慵懒漫不经心，杨寻子则更显强势凌厉，她伸手回握了一下，正经地介绍道：“我是旗袍工作室的商务负责人，这位是我们工作室的老板，顾灼。”
　　话毕，杨寻子便稍微朝后半退一步，不动声色地转换两人间的地位，叫人看得分明。
　　说真的，如果不是杨寻子这样介绍，不了解的人可能真的会将两人的位置颠倒，甚至还会认为顾灼就是个过来打杂的。
　　毕竟在两人间，谁跟像老板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在介绍双方认识完后，黎源适时地招呼着众人落座，这时前台人员也刚好推门而入，重新换了四杯茶上来。
　　午后的热风将茶雾吹散，宋凛透过袅袅水雾朝对面看了一眼，不经意间，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顾灼笑意更甚，他将金丝眼镜架起，开口问道：“宋首席是吗？我怎么记得先前的翻译定的好像并不是宋首席。”
　　听见顾灼的疑问，黎源立即朝前倾身，正欲开口解释，但没曾想，坐在旁边的宋凛却率先出声。
　　“原先的跟翻身体出了些问题，便由我来了。”宋凛回道，“顾先生放心，我虽是以同传为主，但也是有过跟翻经历的，不会出问题。”
　　在停顿间，黎源也紧跟着补充道：“是的，顾先生这点你可以放一百个心，宋首席的能力可以算的上是我们公司最拔尖的了，由他来跟翻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我不是…我不是质疑他的能力。”顾灼没曾想这话竟会被会错意，他有些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
　　正当顾灼想解释时，一直沉默着的杨寻子忽地开了口，她看了眼之前人事发的报价表，问道：“你们首席是属于高级翻译吧，可我们定的是中级翻译，这两个价格都不同，你们这突然换人，那价钱上也会跟着变动吗？”
　　“那不会，”黎源急忙道，“因为是我们这边的问题，价格肯定还是按照先前定的那样，不会变的。”
　　说到这里，黎源面上又带了点儿歉意：“不过杨小姐，因为事发突然，我们这边也没交接好，这次商谈恐怕需要你们将之前的也详细地说一遍。”
　　杨寻子的重点估计只落在价格上，在黎源说出价钱不变的时候她的脸色便缓和了不少，再听见后半段儿时，眼中没起波澜。
　　她点了点头，先是将带来的材料递给宋凛，而后拿出手机：“还麻烦宋首席加个好友，我把资料传过去。”
　　宋凛应了声好，掏出手机扫码。杨寻子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刚加上好友的一瞬间她便将资料传来，宋凛将其下载好。
　　“前面第一部分是我们这次合作公司的资料，第二部分是我们工作室的资料。”杨寻子介绍道，“最后一部分是有关这次合作的事项。今天带来的资料是有关展品的介绍。”
　　在杨寻子说话间，宋凛就已经根据目录将大致的资料翻看了一遍，很明显杨寻子他们是有过找跟翻经验的，资料都备的非常细致，能省宋凛不少事。
　　宋凛边翻边问：“所以这次要翻译的主要是展品介绍对吗？”
　　“是的，我们到时候会做一个ppt讲，也会直接将展品带过去。”杨寻子回道。
　　“做ppt讲？”听到这里，黎源轻皱了眉，他看向杨寻子问道，“你们是开合作会议，在会议上讲？”
　　杨寻子点了点头，应道是的。
　　宋凛翻资料的手一顿，偏头看向黎源，刚好他也望了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对上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惊愕与无奈。
　　黎源推了推眼镜，朝前坐了点儿：“是这样的杨小姐，如果是会议上同步翻译，那就属于交传或者同传的范围了，这就不单是跟外口译的事情，它们价格也相差很大。”
　　听到黎源这番话，对面两人先是一怔，在相互对视一眼后，再看过来时眼里都带了些尴尬。
　　“是这样的吗，那真不好意思，我们对这个不太了解，”顾灼稍微坐直了身体，面上的笑意淡去，“这是对方突增的要求，所以也没提前告知，那如果是按照这个条件来看，需要加多少钱？”
　　宋凛快速扫了一眼资料，问道：“你们这次的会议有多少人，需要切换语种吗？”
　　说到这里，宋凛怕顾灼不懂，补充道：“就是我需要面向多少人做翻，在翻译的过程中需不需要切换不同的语种，比如从中文切到英文，再从英文切到法文的这种。”
　　宋凛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向顾灼，他本以为顾灼身为老板应该会了解地清楚一些，但没想到等宋凛问完后，顾灼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慌乱。
　　顾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撇开视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杨寻子。
　　杨寻子觑了他一眼，看向宋凛回道：“很小型的会议，加上我们一共就不到十人。不需要切换语种，就只用会说法语。”
　　宋凛点了点头，他思量了一会儿，而后看向杨寻子：“那就按照交传的价格定吧。”
　　其实同传的效率会更高一些，但价格也更高，就这样的小型会议远不用这般。
　　杨寻子是个商人，自是选择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在简单的商讨后三人重新签订了份合同。
　　新合同上责翻填的是宋凛的名字，所以这也算是正式交由他接手，因此，签订完毕后黎源就很识趣地寻了由头先走，将会议室留给他们三人慢慢谈。
　　其实要谈的并不多，因为顾灼他们已经将资料准备的十分周全，宋凛也只用根据要翻的内容指出几点欠缺的内容材料，到时候等他们补充好就能全面着手翻译。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宋凛将手上的资料再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其它需要补充的，交代道，“如果能详细的话，就尽量详细一些。”
　　杨寻子将事项都记录好，应了声好，收了笔后她看向宋凛：“宋首席，我们这次是要去京市谈合作，所以麻烦您跟着我们跑一趟了，我将时间发给您，机票钱我们会报销，食宿我们也会包。”
　　宋凛还挺喜欢杨寻子这种一板一眼的办事态度，面上虽看着压人，冷清中带着距离，但实际上无论是做事，还是说话都把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尤其是一些细节上的处理，叫人挑不出错来。
　　一番交谈下来，宋凛也算是摸清了些事，整个工作室的事宜应该都是由杨寻子来负责处理。而顾灼，虽是挂了老板的名头，但实际上当真就是个甩手掌柜。
　　顾灼这甩手掌柜估摸着应该是当习惯了，在交谈中一句话也不插，就撑着手在一旁翻看着桌上零散的资料，时不时啜口茶，悠闲的就像是在茶馆里看报。
　　直到末了，宋凛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他才像是忽从惊曲中醒盹，眯着眼慢声问了句‘谈完了？’
　　问声从侧落下来，清润中带着低哑，像是和水细抛的青石玉。而这声问，又是懒散得理直气壮，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
　　宋凛是即无奈又好笑，他将资料整理好，刚抬头欲打趣时，却被顾灼忽然前倾的动作给定住了神。
　　南城的风将折帘掀起，光透过落穗的间隙投进来，亮亮地打在顾灼的眼上，像是朝日月山下的湖盘里撒了一圈碎金。
　　在那光亮摇晃间，宋凛不由自主地看定了神，就连手中的资料即将被风吹走都没察觉。
　　瞧着宋凛呆愣的模样，顾灼疑惑地嗯了一声，他伸手按住那翻飞的资料，又借着这动作进一步靠近。
　　垂于胸前的链条眼镜随着他的动作摇起，像是那春日湖畔旁的秋千，和风而起，在两人的衣料间摩擦。
　　顾灼眨了眨眼，重复问道：“谈完了吗？宋首席。”
　　氲着清茶味的檀香喷在脸侧，本该是清冷的香气，但如今却像是燃着火，烧得宋凛心头一震。
　　两人靠的很近，在顾灼动作时，他长至后颈处的头发跟着在脖颈间摩擦，一下一下地像是挠在宋凛心尖。
　　宋凛急忙移开眼，抽回资料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佯装镇定地回道：“谈完了。”
　　“哦，那还挺快。”顾灼扯了个哈欠，他朝周围环视了一圈，问道，“寻子呢？”
　　宋凛按下心中的悸动，喝了口茶：“去洗手间，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杨寻子便推门而入，她踩着高跟鞋噔噔走来，边拿起包边对顾灼说道：“该走了，顾老板。”
　　杨寻子说这话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一声顾老板喊得调子长，怎么听都像是在故意嘲弄。
　　但顾灼这甩手掌柜可没底气说些什么，只能在暗中对着宋凛无奈地摊了摊手。
　　杨寻子没理会他这些小动作，拿上包后便跟着宋凛寒暄了几句，说着官方的客套话。
　　宋凛原本是打算送送他们的，但才刚走到电梯门口就被追来的小职员给拦住，说是出了点儿紧急情况需要他过去一趟。
　　能喊到首席的紧急情况那必然不能耽搁，宋凛跟顾灼他们道了声歉后便转身奔回部里。
　　在宋凛转身离去的同时，电梯门也在缓缓关闭，顾灼站在里面，只能透过那越来越窄的缝隙去窥得宋凛掀飞的衣角，以及那露出的半截腰际。
　　像是白居易文里呼唤而出的琵琶女，半遮半掩撩拨心弦。
　　电梯缓缓下落，阳光也跟着其忽明忽暗地打在脸上，在重重光影交叠间，顾灼忽地回想起那天为宋凛量尺寸的情景。
　　软尺一圈一收，那人的细腰就被锁在尺间，明明看着骨架不小，但那腰却不足两尺，当真是叫人想握。
　　顾灼眼睫轻眨了一下，他搓着指腹，慢慢开口道：“寻子，你定去京市的机票了吗？”
　　正在看手机的杨寻子被他这猛然开口给问的一怔，她缓了几秒，回道：“还没，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说到这里，顾灼撑着电梯壁站直了身体，“就是你也给我订一张吧，我和你们一起去京市。”
　　
　　
第18章 天缥
　　京市跟南城气温差的仿佛不是在同一个季节，不过好在大学的时候是在京市读的，宋凛心里对京市的气温有底，带了好几件加绒加厚的羽绒服。
　　可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到了京市后宋凛还是被冻得不轻，他急忙打了快车去往酒店，在里面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才缓过劲儿来。
　　酒店是杨寻子他们定的，房间自然相隔很近，只不过宋凛到的时候他们刚好出去与合作方洽谈，双方没打照面。
　　但杨寻子很体贴，中午时分还特意打电话问宋凛需不需要点外卖。
　　这份询问问得宋凛很是熨帖，但他还是拒绝了，因为他还得留着肚子去吃一顿地道的美食。
　　其实宋凛从B大毕业挺久的了，除了偶尔几次回京市出差外，这些年来竟没专门回来过。
　　这不来还好，一来了，眼里心里总是挂念着当初那么几口。
　　泡完澡、吃过药后宋凛便叫了车开往B大的后街，正中午这个点儿，开往西三环的车不少，不仅路上磨磨蹭蹭的堵，就连到了后街巷口也是人挤人的不得进车。
　　这约的车估计是个新车，车里那股子皮革橡胶味还未全散，再加上刚吃过药的原因，宋凛一路来直犯恶心，也不想继续待了，直接到了巷口就下。
　　即使隔了十来年没回来，后街依旧是以前的模样，吵吵嚷嚷中混着各色油烟气息。
　　宋凛寻了以前常卖的个摊儿，称了两个爆蜜汁的烤红薯，拎着袋子朝小东门那边儿走去。
　　B大周围还挨着理工大、民族大学等等一串儿学校，这几所学校间又被各色胡同小巷给填满，宋凛凭着记忆七拐八拐地遛进烟袋儿巷。
　　巷口处的爬山虎藤蔓依旧枯黄，只不过经常卧在口道头的那只橘猫不在了，老是坐在墙角根下对棋的那两老头儿也不在了。
　　周围的人进进出出，但宋凛没找人询问，不敢问。他背着光站那儿看了会儿，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地走进了胡同里。
　　胡同中段儿有家叫三酵酒流的小酒馆，初入胡同口不得见，但顺着那腰势朝里走，只需一拐弯就能瞧见那挨着合门立的木牌。
　　上面那瘦金体写着的四个大字，这还是宋凛读本科时他们古汉老师所提。
　　宋凛颇为怀恋地看了那立匾一眼，而后掀开垂帘跨步而入。
　　还未到营业时间，酒馆里俨然一副休息的状态，但宋凛却未管，而是熟练地拉了拉摇铃。
　　正当他准备出声喊人时，一道劲风却忽地朝手腕处袭去，也得亏宋凛反应快没被打着。
　　宋凛侧身一躲，刚抬头，面前就立起一道人影。
　　那人是一幅刚睡醒的模样，眉眼间全是被吵醒的不耐烦，他皱眉质问道：“你没看见门上休息中的字样儿么？”
　　那人瞧着还挺年轻，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即使是初醒，压人的气势却一点儿也不低。
　　但宋凛在外面儿见的人太多了，这样的还吓不到他。
　　宋凛冲他温和地笑了一下：“我看见了，不过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来找你老板，唐因辞。”
　　“找老板？”一听这话，那人微眯的双眼立即瞪大，他上下审视着宋凛，询问道，“你是谁？你找他作甚？”
　　面对这一连串跟审犯人似的语气，宋凛心中有些反感，但良好的教养没使他表现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回话时，一串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不消一会儿，脚步声停下，一道沙沙哑哑的声音透着虚气从楼梯间传来。
　　“谢明翰大中午的你又在吵什么！”
　　话音刚落，方才还一身戾气的谢明翰就跟那上了套绳的野犬，立马收了尖牙，转身跑到楼梯底下去握住唐因辞的手，轻言细语地说着话。
　　“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要你多睡一会儿吗，你腰还酸吗，不发烧了吧…”
　　“闭嘴，”唐因辞收回手，正当他想教训时，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
　　宋凛从棉服兜里将烤红薯掏出来，冲着唐因辞晃了晃，喊道：“因辞。”
　　烤红薯的甜香冲破酒窖气息，唐因辞站在楼梯间蓦地红了眼眶，他惊呼了一声宋凛，而后便握着扶手快速下楼奔到宋凛面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唐因辞上上下下打量了宋凛好一番，“我上次在推特上给你发消息，你不是还说在美国吗。”
　　即使已经毕业好多年，但宋凛和唐因辞一直有保持联系，他将烤红薯塞进他怀里，笑道：“回来将近一个月了。这是后街的烤红薯，毕业那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
　　“没有，”唐因辞摇了摇头，他抱着烤红薯将宋凛拉进来，“快进来坐，外面儿冷。”
　　说到这里，他又偏头问道：“吃了吗？”
　　宋凛摇了摇头：“没呢，专门过来吃的。”
　　一听这话唐因辞便知宋凛心里想的是什么了，他溢出笑意：“那就还是楼上老座儿，老三样儿？”
　　“好，那必定是…”
　　“因辞，楼上风大，你还发着烧就别上去了，让我来吧。”
　　正当两人说着话时，谢明翰突然插进来，他将唐因辞拽过去，欲盖弥彰地为他系了条毛毯遮住吻痕。
　　而后谢明翰转身看向宋凛，笑眯眯的眼中带着深意：“宋先生是吗，是因辞的同学吧，真不好意思他还生着病，还是我带你上去吧。”
　　这宣誓主权的手段实在是太幼稚，宋凛即尴尬也十分无奈，他哭笑不得地看向唐因辞，用眼神询问该怎办。
　　估计唐因辞也臊，快四十的人了，还被一小孩儿这样闹，他推开谢明翰，厉声道：“你别瞎闹，去前面守着店，这里不用你管。”
　　谢明翰眉头一皱，还欲说些什么，但却被唐因辞冷着眼一瞪，直接抿着唇不情不愿地走向前面的柜台。
　　瞧着谢明翰先前那副防备不已的模样，宋凛本以为得花挺大番气力才能将人弄走，不曾想只需唐因辞一个眼神。
　　这御人有道的，宋凛直接给唐因辞竖了个大拇指。
　　唐因辞被臊了个狠的，他撇开眼，清了清嗓子，扯开话头：“走吧，我带你上去。”
　　这酒馆是唐因辞半途退学后开的，毕业前宋凛就来过好多回，毕业后因为出国学习工作的缘故虽来的不多，但也还算熟悉。
　　现下十几年过去了，也没怎么大变，两人上了顶层的屋台后，便捡了靠边的长遛方桌坐。
　　这也是宋凛每次来必选的座位。
　　唐因辞身上还披着毯子，他取了炉子，从壁炉里取了炭火倒进去，而后跟着茶件一同摆上桌。
　　“你自个儿先泡着，我去喊声方姨，叫她给你弄东西。”
　　说罢，唐因辞便脚步噔噔地跑到屋台的里侧，冲着方姨喊：“方姨，宋凛回来啦，驴打滚开始做了吗？”
　　屋台很宽，宋凛坐在最外侧只得听见几声虚音，不过估计应该是有的，因为往常的这个时候，方姨是早已把蘸驴打滚的粉磨好了。
　　前几天京市下了厚厚的一层雪，虽说现今暖光破空，但堆在花坛中的落雪却还未完全消融。
　　宋凛捻了一指沫雪花，在揉搓间化水而落，他又将这发冷的指尖凑到火炉旁，不消一会儿温热便附了上来。
　　京市虽不比南城温暖，但在严寒中伴着火炉吃茶，这等意境也是南城带不来的。
　　宋凛得了趣，也便不觉着这寒冷难耐，将茶壶架上炉子，在热水间挑开茶叶醒茶。
　　热气刚从壶嘴出溢出，唐因辞便重新落了座，他紧了紧毛毯说道：“甜蒜可能没几颗了，我就喊方姨给你换成了泡菜。”
　　“行，泡菜也挺好，”宋凛加了勺茶叶，他看了一眼唐因辞的面色，关切道，“你这怎么感冒的，是不是又少穿衣服了？”
　　大学时两人同寝室，那时唐因辞就不喜多穿，说是有种束缚感。
　　宋凛本以为他是因这老毛病才发的烧，却不曾想问完后，唐因辞原本病态苍白的脸却蓦地烧上一层淡粉。
　　唐因辞不自然地抠了抠桌布，支支吾吾地打马虎眼：“嗯…是穿少了，我会多穿点的。”
　　宋凛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刚欲皱眉说教，脑中却忽地滑过一道闪光，他抬头盯着唐因辞看了半晌，瞧着他绯红的脸，忍不出喷笑出声。
　　“你这…”宋凛刚开了头，却觉着不好，抿唇想了想，转了个话头，“那个谢明翰多大啊，我看着应该二十刚出头吧。”
　　唐因辞嗯了一声，回道：“隔壁理工大学的，过来帮个忙。”
　　“就只是帮个忙？”宋凛将水打着圈冲茶，他透过升起的水雾看向唐因辞，“你这小狼狗对你倒是服帖，但冲着我们这些外人也忒凶了些。”
　　唐因辞本就是比较清冷的人，被宋凛这话调侃地臊极了，他脸越发红，支支吾吾嘟囔了半天。
　　“哪有…”唐因辞急忙红了眼眶辩解，“他哪有那么凶，你这是没看见池殊家的，那才叫凶好嘛。”
　　“池殊家的？”听着唐因辞提到另一位好友，宋凛翻了翻记忆，回道，“他的那位我记得好像在首医读书的吧，那人看着不凶啊。”
　　唐因辞摇了摇头：“早分了，现在是另一位。”
　　圈子里换来换去是常态，宋凛早已见怪不怪，但池殊这分手还是让他吃了一惊，毕竟当时两人可是谈了好长一段时间。
　　“分了啊，怎么分了呢，我记得我前几年去北城出差的时候，两人还同居了呢。”宋凛惊道。
　　“不知道，他当时带人来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唐因辞低头吸了一口烤红薯上的蜜汁，含糊道，“主要是吧，他现在那位，看着就不怎像好人。就…身上那股子狠劲儿，特像咱以前一起看那警.匪片里的毒.贩子。”
　　
　　
第19章 晴山
　　毒贩子？
　　唐因辞这番形容倒叫宋凛惊了个好的，在他印象中，池殊以前虽是喜欢玩，但好的那口都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小弟弟，怎么这回找了个这般模样的。
　　再加上唐因辞这描述，宋凛难免有几分担心，他伸手给茶刮了沫，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你问清楚那人的来历了吗？”
　　“就前面国庆那段儿，”唐因辞掰开红薯，细细地咬着，“我问过了，怎么可能不问。那人光名儿听着就狠，叫边厌。”
　　唐因辞说这话时瞪圆了杏仁眼里，被腾起的热气氲得水雾雾的，像是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宋凛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哎呦了一声：“什么名儿啊，还听着就狠。都是些什么字啊？”
　　“就滚边儿去的那个边，”唐因辞一手握着红薯，一手在桌上给宋凛画字样，“厌恶的厌。”
　　听着前面还好，但听到后面那个字，宋凛就猛地蹙了眉。
　　可能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宋凛向来对语言字样敏感，这个厌字在现代汉语中可不是个什么好意思，一般都没有父母给孩子起这名儿。
　　正所谓相由心生，名自命也，边厌这名这相就叫宋凛有些不放心，他摩挲着茶杯，问道：“这边厌，是做什么的？”
　　唐因辞取了杯茶润口：“唔…我当时也没追着问，就听着好像是卖烟的。”
　　“卖烟的？”宋凛想了想，他低嗯了一声，“那在烟草局那里肯定是会有信息登记的…”
　　宋凛话还未说话，唐因辞就急忙诶诶起来，他擦了下嘴：“你这是作甚，别那么紧张好吗，要是那人真的有问题，我还留到现在和你在这儿八卦吗。”
　　说到这里，唐因辞像是怕宋凛会跑去池殊那儿说些什么，急忙补充道。
　　“那边厌也就面上看着凶，但实际人对池殊可好了，来我这儿的时候你是没见着，没差点给我把牙酸掉。特别是两人手上那戒指，哎呦特显摆。”
　　“戒指？”这倒让宋凛听了件稀罕事儿，他方才紧绷的注意力瞬间转移，“还弄上戒指了？池殊…池殊这回不会真被人给套牢了吧。”
　　唐因辞冲着宋凛眨了眨眼，他东翻翻西找找，不知从哪儿弄出个平板，对着宋凛说道：“对了我记起来了，他俩上回来还拍照了的，我给你瞧瞧。”
　　唐因辞边说边找，不消一会儿便将照片从相册中找出来，那会儿尚在暮秋，几人都穿着薄款长袖，看向镜头的眼眸中也落着碎光。
　　池殊头发比印象中的长了些，但样貌基本没怎么变。宋凛伸手指了指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寸头男人，问道：“这就是边厌？”
　　唐因辞侧身直过来，滑动着屏幕道：“是，你看这张，照得最清楚。”
　　其实前面几张照片都挺糊，但依旧能从里清晰地看清边厌的眼神，那种带着强烈占有和爱意的眼神。
　　宋凛对这种眼神很熟悉，只需匆匆一眼便能看出，所以他一直为好友绷紧的神经，在看到照片那一刻便慢慢放松下来。
　　反倒是一直想要转移话题和注意力的唐因辞，无论是照片中他和谢明翰之间透着的微妙气氛，还是现如今他这般凑过来，身上那股子怎么遮也遮不住的腥咸气息，都叫宋凛担心。
　　宋凛垂眸扫了眼他脖子上的吻痕，殷红的正中央带了几点朱砂色，可见下嘴的人力气有多重。
　　但到底是多年未见，宋凛也不好直接询问，他思索了一会儿，看了眼照片，用着调侃的语气说道：“我看着，怎么觉着这边厌没你家小狼狗凶啊。”
　　听见宋凛又将话题绕了回去，唐因辞滑动屏幕的手一顿，他微微退身：“是吗，没有吧，也就面上看着凶吧。”
　　唐因辞说这话时眼神闪躲，十分刻意地增加辅助语气词，这般模样，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另有情况。
　　宋凛摩挲着茶杯顿了顿，扯着笑意道：“可能吧，不过我瞧着两人都挺凶的，就你那小狼狗的性子，这两人见面没掐起来？”
　　“嗐，别提了，两人一照面就没看对眼。”唐因辞摆了摆手，“掐倒是没掐起来，就那个…气氛就特尴尬你晓得吧。”
　　宋凛以前工作的时候就见过一对生来气场不合的人，只是知晓夹在这其中的尴尬与不变，他笑着点头赞同。
　　唐因辞关了平板，将其放到一旁：“不说这个了，对了你这次回来多久？”
　　“这个不确定，但至少一年多吧。”宋凛回道，过了一会儿他又体贴地补充道，“工作调动，调回这边来了。”
　　唐因辞先是哦了一声，但在听见宋凛说后面那句后，又忽地起了兴头：“调回这边？调到京市来了？”
　　“没，调回南城那里。”宋凛笑了笑，“我这次来京市是跟外翻的，大概一周左右吧。”
　　听见宋凛说是来跟外翻，唐因辞眼中滑过钦羡，但也有抹不去的落寞，他拢了拢身上的毯子，低低地嘱咐道。
　　“跟外翻呀，跟外翻很辛苦的，你工作的时候要细致，但也不要太…”
　　“麻烦退退，让我把锅放进去。”
　　正当两人说话时，谢明翰拉着推车冲了过来，他冷眼瞧着两人，将盛着清汤的铜锅摆上桌，只是他刚将炭火弄好，却在斜睨间瞄间唐因辞微红的眼眶。
　　谢明翰立马急了，他抓过唐因辞的手，柔声问道：“你咋了，怎么哭了？”
　　问完，他便跟豹子瞄见猎物般回头，盯着宋凛质问道：“你和他说什么了？”
　　这一番质询弄得宋凛十分懵逼，他疑惑地嗯了一声，无语又好笑。
　　“谢明翰你是不是疯狗病又犯了！”唐因辞羞恼极了，他红着眼眶瞪人，狠狠地一推，“怎么是你上来的，方姨呢？”
　　谢明翰的力气大，抓着唐因辞不放，解释道：“送来的牛百叶没处理干净，赶着点儿前清理，我就帮忙送上来了。”
　　处理牛百叶是个复杂活儿，唐因辞也知道，但谢明翰在这儿就是幅要闹事的模样，他忙道：“那你放这儿就行，我自己来弄。”
　　“别，你身子弱，别做这些重活。”
　　谢明翰不容置喙地将唐因辞按了回去，而后转身利落地将备好的烫菜、炸酱面和驴打滚摆上桌。
　　只是正当他摆好最好一道菜碟时，却在撤手间不小心蹭过铜锅，炙热的温度瞬间烫伤皮肤。
　　谢明翰皱着眉嘶了一声，但出乎意料的，他没闹，只是将手藏于身后，垂着眼说：“你们慢慢吃。”
　　说罢便旋即转身离去，动作快得，直接将唐因辞担忧的一声喊给卡在喉间。
　　这演技之流畅，叫宋凛看得那是连连咂舌，他不知是否是他老了、跟不上时代变化了，现如今的小孩儿醋性都这么大的吗？
　　“你家这人还真是…”
　　正当宋凛想打趣时，却瞟见唐因辞心神不定的模样，担忧二字明显显地挂在脸上。
　　这叫宋凛吃了一惊，唐因辞向来比他聪慧许多，谢明翰这么拙劣的演技，宋凛都看出来，他不信唐因辞没察觉。
　　但在察觉的情况下，依旧如此担心，就只能说唐因辞栽了。
　　宋凛即欣慰也好笑，他啜了口茶，没好气道：“你要真坐不住就赶紧去看，在这儿扭扭捏捏，就想着折磨我这个单身狗是吧。”
　　唐因辞急忙回了神，歉意道：“我没…”
　　“得了得了，你快去吧。”宋凛摆了摆手，“让我好好吃顿饭。”
　　唐因辞了解谢明翰，要是这不下去，指不定这人还要怎么闹，但担心也是真的，那人毛手毛脚的，真的知道怎么处理烫伤吗。
　　思量了半天，唐因辞拢着毛毯起身，垂着头急道：“对不住啊宋凛，你先吃着，我马上回来。”
　　说到这里，他可能又觉着不够，补充道：“我等会儿拿我前几年酿的雪酿，我们喝个痛快。”
　　宋凛不爱喝酒，但唐因辞酿的酒他是真的拒绝不了，美酒当前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宋凛立即应下。
　　见宋凛应允，唐因辞立即松了口气，再次道了声歉后便脚步匆匆地奔往楼下。
　　本来宋凛以为，这谢明翰就是个小孩子脾气，猛地失了重视不开心闹闹脾气罢，唐因辞应该很快能回来。
　　但令宋凛没想到的是，直到他一碗炸酱面下肚，唐因辞都还没回来。
　　宋凛心生疑惑，他撂了筷子，准备下楼去询问一番，却不曾想刚走到屋台门口便听见一声拔高的吟叫，像是小猫挠心。
　　就算这几年身边没人，但以往的经历还是让宋凛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愣了愣，随即失笑着转身回桌。
　　宋凛知道，唐因辞此番怕是回不来了，这谢明翰也当真是幼稚至极。
　　其实遇见这种事，宋凛就算是再好的胃口，也是吃不下去了，可他要是就这么走了，待唐因辞反应过来指不定要怎么害臊生气。
　　再者，上了这么一堆的菜，不吃是真的挺浪费。
　　宋凛坐那儿思索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决定就当做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将这顿饭好好吃完。他将需要多煮的玉米和萝卜先下入铜锅中，待它们浮起时再涮入牛肉卷。
　　唐因辞这儿难找归难找，但酒好菜好也是没得说，就这沾肉的麻酱，宋凛国内外都吃遍了，也没找到比他这儿更好的。
　　宋凛吃得满头大汗，他又卷了一筷子肉塞入口中，其实相比于一众人围着吃饭，宋凛更喜欢一个人坐在静谧无人的地方品尝美味。
　　唐因辞这酒馆开在胡同小巷里，屋台是露天的，宋凛坐这儿将视线放外扫去，入眼的是一片黛色的屋瓦。午后的阳光温暖且不烧人，宋凛坐在这儿吃着边炉，享受这难得安静。
　　正当他放松时，一阵吵人的狗吠冲入耳中，行人吵嚷的惊呼也随之而来，打破了这胡同里的宁静。
　　宋凛听着这狗吠惊了一阵儿好的，这是对门养的狼狗，特别喜欢吓唬陌生人，宋凛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狼狗竟然还在。
　　这狼狗脾性大，吠起来没完没了的，非得见着熟人才安静下来。
　　宋凛便撂了筷子，将一旁稀疏的枝木拨开，探头朝下看去。
　　只是正当他想唤一声这狼狗的名儿时，却被站在狼狗对面的那人给看愣了神，将他的呼唤给压在了嗓子里。
　　宋凛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被狼狗狂吠的那人竟会是顾灼！
　　这人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和杨寻子去找这边的合作商了吗？
　　宋凛疑惑着皱了眉，他下意识地转了口，想喊声顾灼，但一声顾字还未出口，带着坏心思的念头就撞进脑子里。
　　宋凛转了转眼眸，蹑手蹑脚地起身，从一旁的花坛里抓了把雪沫，稍捏成型后便半撑着台沿将雪球对准顾灼。
　　宋凛在心里默念倒数，倒计时一结束他便压了手腕将雪球掷出。
　　雪球未被完全压实，在飞去的同时细小的晶片跟着飘散，阳光漫散下来，像是飞了一道银河。
　　准头很准，雪沫铺了顾灼满头，他惊呼着转身，却在抬眸间对上宋凛沾满笑意的双眼。
　　宋凛挂着鼻尖的汗珠，对着他招了招手，喊道：“巧啊，顾老板。”
　　
　　
第20章 品月
　　宋凛探身外去时，手肘也顺势隔着台沿，在他挥动招呼间，挂在沿边儿的碎雪便跟着晃坠。
　　碎雪虽轻没什么重量，但依旧逃脱不了地心引力，扑簌簌地冲下落。
　　而这时，顾灼恰好顺声望过来，却不曾料想刚抬眸，镜片上就被点了几片雪花，阳光打在上面儿，折射出来的七彩光线晕糊了宋凛的笑。
　　对面儿的狼狗吠声不止，爪子扒拉着铁门哐哐作响，但顾灼却没先前那般惧怕，他从墙角根里走出来，仰头喊道：“宋凛？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这…”正当宋凛回话时，他忽地惊觉这样对话实在是太不方便，他撑着手直起身，“等会儿，我马上下来。”
　　说罢，宋凛便收回了身，拿上外套准备下楼，但刚走到门口他又转了脚步，回到桌边儿取了一盘子牛脊里和一块干净的餐布。
　　待他下楼时，顾灼已经简单地清理完头上和镜片上的雪沫，正挨着墙角根与那狼狗隔着铁门两相对视。
　　顾灼的动作有些许僵硬，宋凛稍微观察了一下，估摸着这人应该是怕狗。
　　狼狗依旧在吠，但当宋凛的脸晃到面前时，却蓦地止住了声，没过几秒便立即吐了舌头，透过铁栏间的缝隙想要舔宋凛的手。
　　动物都有灵性，饶是大几年没见，这狼狗却依旧记得宋凛的模样。
　　宋凛怜爱地摸了摸它的头，蹲下身将那盘牛脊里递了进去，狼狗见了肉便丢了魂，哪还管什么生人不生人，直接埋头吃去了。
　　宋凛安抚好狼狗后便起身，刚转过去，就恰好撞见顾灼松气的模样，像是恶梦初醒。
　　瞧着这模样，宋凛有几分失笑，他将手上的餐布递过去：“擦擦头，这个天可不要感冒了。”
　　顾灼将餐布接过，挑眉道：“这怪谁？”
　　“怪我怪我，”宋凛从善如流地应下，但眼里却没丝毫歉意，“怪我一时小孩子兴起，拿雪球砸了你顾老板满头。”
　　话语虽是道歉，但怎么听都带着一股轻挑的玩味，不大像是以往宋凛宋大首席会说出来的话。
　　顾灼的眼里滑过几分讶异，但笑意也跟着涌起，他擦拭着头发问道：“你这是哪里来的雪球啊，这个天不是早该融完了吗？”
　　“那儿，”宋凛抬手冲屋台上指了指，“路边的雪化了，但花坛里面的可还没有。我喊你的时候一时兴起，便随手抓了把。”
　　“一时兴起？”顾灼听着这话好笑，他扒拉了两下头发，调侃道，“那你这准头挺准的啊。”
　　宋凛不置可否，只是回道：“小时候玩弹弓玩的比较多。”
　　“那难怪了。”顾灼将餐布叠好，又顺着宋凛刚才指的方向看去，问道，“你在这儿吃饭？”
　　宋凛点了点头：“这是我一老友开的，想着过来和他聚聚。”
　　说到这儿，宋凛偏头看向他，问道：“你一起上来吃点儿？他这酒和菜都很不错的。”
　　“不了，你们熟人的局我一不相干的人…”
　　“没事儿，他有事去了，就我一个人在上边儿吃。”宋凛从他手上将餐布接走，话意里拐着弯，“菜挺多的，我一个人吃不完，你这来的正好。”
　　宋凛说这话时风刚好转道，呼啦啦地顺着胡同口灌进来，扬起他衣角的同时，也将他身上的涮锅气味送到顾灼鼻下。
　　不同于以往宋凛身上携带的清香，这次的香气更为复杂也更加厚重，有着黄豆粉的甜香也有着麻酱的咸香，顾灼只需稍加一闻，便知这人方才吃了些什么。
　　按照道理来说，这般杂糅的香气向来都不会太好闻，但不知为何，混在了宋凛身上，好闻的直接勾起了顾灼肚子里的馋虫。
　　顾灼也就象征性地犹豫了一下，而便大大方方地应下，跟着宋凛进店上了二楼。
　　“驴打滚是没剩的了，”宋凛将他安置在原先唐因辞的座位上，“但是这还有一碗炸酱面…哎呦，这都坨了。”
　　看着那坨在碗里的酱面，宋凛的表情很是惋惜，紧揪眉头的样子像是碎了件什么稀罕玩意儿。
　　顾灼偏头笑了笑，将炸酱面从他手上接过，安抚道：“没事儿，我用热水冲一冲就行。”
　　“哎呦那可不行，”听着顾灼这话，宋凛更急了，“这酱面可不能过水，过水就没劲头了。”
　　北方的酱面比较讲究，不能过水，这也不是什么瞎讲究，过水与不过水的口味差别还真挺大。
　　顾灼也是个爱吃的，他扫了手上这酱面一眼，单看那菜码就知道做着酱面之人手上的功夫，这难得遇上地道的，他也不愿就这么过水坏了口味。
　　两人就这么面对着这坨糊掉的面沉默了好一阵儿，也不知宋凛兀地想到了什么，他双手一拍，对顾灼说道：“你把你那边那碟大酱递给我一下。”
　　顾灼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着他的话动作，将手边那碟大酱递了过去。
　　宋凛接过那大酱，取了把勺子压住酱料，再将里面的油给逼出来，倒进舀汤锅的铁勺里，待汤勺快满时停手，而后打开铜锅的炉盖，将铁勺放到上方加热。
　　铁勺吸热，不消一会儿，那勺中油便滚着边泡、冒着酱香，宋凛手疾眼快，趁它滋气时立即反手，将其淋在酱面上。
　　滚烫的热油重新撞开了凝固的香气，顾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起了筷子将面拌开，趁着香气四溢时挑了一大筷子入口。
　　两人一倒一挑，一句话也不用说便能配合的十分默契。
　　“味道怎样？”宋凛即兴奋又紧张，好似做这酱面之人是他，急切地想要得到认可，“还可以吧。”
　　顾灼还未咀嚼完，但听着宋凛问了，他便急忙放下筷子，扬起沾着麻酱的嘴角，对着宋凛比划了个大拇指。
　　瞧着他这餮足的模样，宋凛像是得了客人赞满的东道主般，落心的同时又觉着舒畅，他拣了一筷子茼蒿涮，随口问道。
　　“对了，我忘记问你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顾灼用纸压了压嘴角，不遮掩地回道：“来寻个人。”
　　说到这儿，他眼眸转悠了一下，再看向宋凛时，挑起的眼尾里带了些玩味儿。
　　他伸手点了点桌儿，偏头道：“说起来，也与你有关。”
　　
　　
第21章 釉蓝
　　“与我有关？”宋凛涮菜的手一顿，不明就里地望向顾灼，“这是什么意思？”
　　顾灼重新取了盏茶杯饮茶，噙着笑意回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没定下的布料颜色吗？”
　　这宋凛当然是记得的，当时两人样式绣花什么的都定好了，可就是那布料底色，顾灼给宋凛看了好几本色彩集都没让他满意。
　　无论是高赞的克莱因蓝还是沉寂的釉蓝，在宋凛看来都无法压住那鎏金簪花样式，两人讨论了好几天都未能定下，最后还是暂用景泰蓝色的布料做了样板。
　　一听是这事，宋凛急忙点头，回道：“我记得。”
　　刚说完，宋凛像是突然想明白什么，激动地前倾身体问道：“是有了其他的色卡样式吗？”
　　在这个世界上，色彩是无穷无尽的，顾灼那里的几本色彩集囊括的也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基础的颜色。
　　而宋凛对于这件旗袍有着非常高的期待和要求，以至于这些基本色已无法令他满足，因此在两人商讨未果后，顾灼承诺会去寻新的色卡，寻到后两人再定。
　　回忆勾连着当下，宋凛脑中闪过猜测，而这猜测在顾灼的点头中化作事实。
　　顾灼又吹了吹茶，透过浮在镜片上的朦朦雾气看向宋凛：“是，有位好友同我说，这边有家做掐丝珐琅的工坊，它们在进行色彩和样式上的创新，建议我过来看看。”
　　掐丝珐琅全国有不少人在做，但要说最正统的当属起源地京市匠人的手艺，宋凛以前在京市读书时，曾经买过一个景泰蓝掐丝珐琅的镯子，虽说后面儿不小心掉了，但现如今回想起来，却依旧鲜活。
　　上面的样式、花纹，尤其是内里的颜色，真是叫人过目不忘。
　　他眼眸里被回忆氲了光，抬起头来问道：“那个工坊是在哪里？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顾灼欣然应允，“你自己去看去选，还省了我不少事呢。”
　　这话本是带着轻松意味的调侃，但宋凛是个敏感容易多想的，顾灼话语说完没几秒，便听见对面这人突来的道歉。
　　“啊，这…真不好意思，要你特地为这件旗袍来跑一趟，”宋凛眼中浮现愧疚之色，“是我太挑剔了，不好意思，我这人做事就这样，我…”
　　“你这是什么话，”顾灼对这道歉先是摸不着头脑，再是到后面弄清后的哭笑不得，他屈指敲了敲桌，“宋首席放轻松，我这也不单是为了你这件旗袍，你知道的，我现在在和国外的服装艺术公司谈合作，他们那边的要求极高，要是到后面儿我弄不出什么新花样，还是老一套那可过不了关。”
　　说到这儿，顾灼又打了个安抚的手势：“所以，我自己也需要新的色彩和花纹选项，不能老是耍着老样儿卖弄，你说是吧。”
　　顾灼说话总是有这样的魔力，话语伴着润玉般的声音入耳，像是和水吞入的文拉法辛缓释片，瞬间安抚你所有敏感的小情绪。
　　“那是肯定的，”突生的别扭消失，宋凛举起茶杯冲顾灼敬了敬，“以茶代酒，敬你。”
　　顾灼也举起茶杯，低半段的与宋凛碰了碰：“我也敬你。”
　　碰撞间茶汤顺着杯沿摇晃，水雾从漩涡中转出，两人撤手低眉，对着这互敬的茶悠啜了一口。
　　再抬眸时，水雾四散，两人措不及防的，又在意料之中地落入的彼此眼中。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抬眸相视，但宋凛不知怎的，竟在这屋台骄阳下生出些许旋霓之思，他脑中轰的腾起烧人的烈火，灼得他急忙回了神。
　　宋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在掩拳咳嗽间迅速寻找着新的掩盖话题。
　　“那个…”宋凛最后重重地咳了一声，“那个顾灼，我们快吃吧，锅里的汤都快干了。”
　　相比于宋凛在强撑中泄出的慌乱，顾灼则是自始自终的悠闲、漫不经心，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顾灼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道：“我有点撑了，剩下的菜可能就得你自己解决了。”
　　“其实我也挺撑的了，”宋凛朝桌上扫了一眼，两人在聊天中已经消灭了许多，也就只剩下半盘五花，他指了指，“这盘就让将军给我们解决好了。”
　　说到这，宋凛又立即补充道：“将军就是刚才那狼狗。”
　　顾灼冲下扫了一眼，哼声地说道：“它不应该叫将军，土匪头子还差不多。”
　　听着顾灼这话，宋凛一下没忍住撑着下巴笑了出来，顾灼这人真是矛盾得有趣，年岁的成熟中又带着孩童的稚气，两者在他身上相融出难见的亮光。
　　宋凛虽笑着，但也不想叫顾灼尴尬，他缓着气解释道：“将军也就对生人这样，等会儿我带你去喂喂他，眼熟了它就不会冲你叫了。”
　　“咳，这还是不用了，”顾灼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你去喂就行。”
　　顾灼这反应倒叫宋凛惊了个稀奇，他是真没料到顾灼竟会这般怕狗，但旋即一想，这世上谁没有软肋弱点，怕点东西很正常。
　　顺明白后，宋凛便收了脸上的惊愕，将五花肉用塑料袋装好，和顾灼整理了一下衣服后便下了楼。
　　走到楼梯间时，宋凛要顾灼先到门口去等他，他要去后厨和方姨打声招呼。
　　方姨比以前更时髦了，单看背影宋凛还没认出来，两人也没聊多久，毕竟快到营业时间了，方姨也忙，再者顾灼还在外头等着，宋凛简单问候了一番便起身回走。
　　顾灼原正戳着柜台上的琉璃扇看，察觉到宋凛的到来后便收了动作，侧身问道：“可以走了？”
　　听着顾灼这么问，宋凛面色犹豫地冲楼上望了一眼，但正当他想收回目光时，谢明翰的身影却突然闪入。
　　谢明翰换了身衣服，十分悠闲地踱着步子走下来，走到宋凛面前时都能清楚地问到沐浴后的热气。
　　“宋先生，这是吃完要走了？”谢明翰端着得体的笑容，问完后，他的眼眸又在宋凛和顾灼间转了一下，“这位是？”
　　宋凛虽对他有着不满，但到底顾着唐因辞的脸面，平和地说道：“这位是我朋友，刚才偶然遇见的，我就喊他上去一起吃了。”
　　“哦，偶然遇见的，这还真巧啊。”谢明翰十分的阴阳怪气，明显想岔了。
　　听着这语气，顾灼有些不满地皱了眉，思量一番后开口解释：“我和宋凛…”
　　“我懂的我懂的，”谢明翰咧开嘴冲两人一笑，眼里颇含深意，他转到柜台后面摸出一方小圆盒，“宋先生，我听因辞说你近几年都在国外，每天连轴转的劳累，身边也没个人看慰着，虽然有些急，但这个你先用着，能让肌肉放松不少。”
　　说话间，谢明翰走过来，将那小圆盒不分由说地塞进顾灼怀里，眼神话语间都是满满的暗示：“这是用中药熬成的油膏，不仅不刺激，还有着滋补的功效，你们用的时候…”
　　“谢明翰！”宋凛再也听不下去，也没了维持风度的心思，直接怒吼着打断。
　　宋凛当真是羞恼至极，他也是真没想到谢明翰能幼稚无脑至此，竟误以为他和顾灼是在搞419，还给了那种令人羞恼的物件。
　　宋凛气得额角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我和他就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我知道是朋友，”谢明翰敷衍地顺着话，“是朋友的。”
　　这幅地痞无赖样真叫宋凛又气又无语，他想骂人，但几度张口都无言，渐渐地他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疲惫，知道这人就是存了心思来闹，越解释这事就越浑。
　　宋凛深吸着气，绷着下颌问道：“因辞呢，我得和他打声招呼再走。”
　　一提到唐因辞，谢明翰就来劲儿了，他警惕地盯着宋凛，语气也带着生冷：“宋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们家因辞身体不好，方才他又发烧了，昏昏沉沉的就先睡了，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我会转告的。”
　　一样？一样个屁。
　　宋凛冷眼觑着他，哼了一声：“不用，我等会儿打电话给他说是一样的，不用麻烦你了。”
　　说完他也不欲再和谢明翰多言，十分没风度地拉上顾灼转身就走。
　　宋凛这真的是被气狠了，一路上就这么闷头朝外走，就连拎着的那袋子五花肉都忘记喂给将军了。
　　也不知暴走了多久，直至又重新走回了后街口，宋凛才回过神来，惊觉他这反手还拽着顾灼。
　　宋凛急忙转身，一声对不住刚出口，却被撞入眼中的景象将剩下的话给压在了嗓子里。
　　顾灼的手端在胸前，而方才谢明翰递过来的那方圆盒，此刻正被他拿在手里。
　　宋凛看着那圆盒，又想起刚才谢明翰的话语，大惊失色道：“这个东西怎么在这里！”
　　顾灼十分无辜地耸了耸肩：“他刚才直接就塞我手上了。”
　　说到这儿，顾灼又坏心思地眯了眯眼，拿着那圆盒冲宋凛晃了晃，笑着逗他：“我们要不…打开看看？”
　　
　　
第22章 豆青
　　顾灼的指节修长，曲起用力时青筋暴起于纤薄的皮肤下，握着那装着药油膏的圆盒晃动时，宋凛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兀地闪过一些朦胧的画面。
　　粗长的骨节、用力时跳动的青筋、不断向下低落的油膏…
　　宋凛被那臆想给炸了头，一下宕机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看着宋凛那呆愣的表情，顾灼也就得了趣，没再逗他，将东西递过去：“和你开玩笑的。这个东西如果你不需要的话，也就还是别乱丢了，怕被别有用心的人捡到，你要真不想见着，就找个身边有需要的朋友送过去就行。”
　　说到这里，顾灼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这只是提议，到底要怎么处理还是看你自己。”
　　顾灼温和知礼的话语徐徐传入耳中，像是白玉滚珠推入，缓缓地揉平每一缕羞赫不安的情绪。
　　他既没有因谢明翰的事而生气，也没有因自己的失态而不满，反倒用着温和平静的话语，帮助自己脱离尴尬。
　　宋凛被这话语安抚，逐渐回神，周遭浮动的躁郁气息也慢慢落了下去，他低头呼了口气，再抬头时，已然恢复了一直以来清朗达理的模样。
　　“对不住，是我失态了。”宋凛冲顾灼笑了笑，他将那盒药油膏接过揣进兜里，“好，我会看着处理的。”
　　顾灼宽慰地摆了摆手：“没有的事，也是那人说话有些难听，换我说不定都拍桌子了。”
　　宋凛冲他歉意一笑：“你没误会就好。”
　　说罢，他也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加纠缠，转个了话头问道：“对了，我们现在…是去工坊？”
　　“啊，对，”顾灼将手机掏出来，对着屏幕点了几下后，指着上面的地址对宋凛说道，“是去这里，我对着附近不熟，一直没找到，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在京市，你要往胡同小巷里寻人寻物，什么高德百度地图可帮不了，只能靠熟人指路。
　　宋凛看了眼那地址，顿时失笑：“你这个…找的方向都反了，怎么可能找的到。”
　　“真的吗？”顾灼好似也有些被自己蠢到了，对着地址嘀咕，“我就算方向感再差，也不至于找反吧。”
　　其实这也怪不了顾灼，宋凛第一次来这后街里面的胡同转悠时，也是半天摸不着路，走反走拐都是常有的事。
　　宋凛拍了拍顾灼的肩，十分自信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我对这一带熟。”
　　顾灼在当初签合同时就听宋凛提过，他是从B大毕业的，而B大居于这一带的正中心，对于那些曲绕的胡同小巷，应该没人比B大本校毕业的人更熟悉了。
　　这么想，顾灼也就放了心，跟着宋凛返回去将狼狗喂食后，便全身心信任地跟着他走。
　　两人边走边聊，相谈甚欢，但这欢谈的氛围，却在两人发觉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小卖部时戛然而止。
　　此时夕阳已藏于白云身后，顾灼眯眼盯着那小卖部的牌子看了一会儿，没过几秒，他又架起那金链眼镜进行再次确认。
　　确认完毕后，顾灼低嗯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宋凛…宋大首席，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小卖部有那么一丢丢眼熟？”
　　“不用这么委婉，这就是刚才买水的那个小卖部。”宋凛看了一眼手上的水瓶，它上面还贴着印有那小卖部名字的价条。
　　宋凛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怎么听都像是沾了点儿泄气的委屈。
　　顾灼一下没忍住，倚着电线杆低头笑出了声，垂于脸侧的金丝链条也跟着他的笑意晃动，一下一下地，扫在宋凛眼尾的视角。
　　其实宋凛自己也觉着好笑，他摇着头叹息：“这可真的太丢人了。”
　　用着自嘲的话语化去尴尬，宋凛在这方面的处理叫人很是舒服，也省了顾灼原本打算的宽慰之言。
　　“没事儿，就当散步了。”顾灼直起身，他朝周围看了一眼，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找人问问路？”
　　现下这个情况，也只能这样了，宋凛也不是那种爱乱逞强的人，他点了点头，提议道：“就去小卖部问问吧，我刚才看见那老奶奶在后院洗菜做饭，估计是长住这儿的。”
　　顾灼应了声好，而后两人一同走向那小卖部。
　　一进去了，宋凛也不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反而先是去从货架上取了两瓶皮绳套的老酸奶，从钱包里掏出张二十元纸币递了过去。
　　在老爷爷找钱时，他用着闲聊的语气说道：“爷，你晓得附近有个叫什么…蓝鹊工坊的地儿吗？”
　　“蓝鹊啊，晓得嘞，在万佛寺后边儿啊，”老爷爷从柜子里摸出一张十元递了过去，他看了一眼宋凛，不知看得了什么，慢悠悠地哦了一声，“你这是找不着地儿了吧。”
　　宋凛将那找零接过，笑着哎了一声。
　　老爷爷推开椅子，站到门边儿伸手给他们指了条路：“就这条道，走到尽头，再往右拐就是了。”
　　宋凛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疑惑道：“怎么会是这条路呢，这条路不通的啊。”
　　一听他这话，老爷爷便知这人估计是大几年没过来过了，叹着气解释道：“早几年改道了，那些小路该封的封，该撤的也都撤了。”
　　这胡同小巷，长街小路都是挺深刻的回忆，但就像宋凛手上现在拿的这种皮绳套的老酸奶一样，人们对它的热爱赶不上时间的变化，以至于最后都成了回忆里的蒙尘珍宝。
　　宋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当气氛要陷入沉寂的尴尬中时，顾灼凑了过来，笑道。
　　“这么改道您都能记得清，那您是真厉害，要我早就给绕晕了。”
　　老人家大抵都是爱听些夸赞的，这小卖部里的老爷爷也不例外，带着京市人豪爽的嗓音顺着顾灼的话侃侃而谈。
　　这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围在老爷爷身边听他讲，时不时咬着吸管吸上一口老酸奶，像极了夏日里坐在大榕树底下听悍马英雄故事的小朋友。
　　老爷爷许是很久没遇见能和他说话的人了，抓着顾灼和宋凛这俩陌生人说个不停，这到后面要不是老奶奶喊吃饭估计都不会停。
　　婉拒了老爷爷留饭的请求后两人便走出了小卖部，按着方才的指路朝目的地走去。
　　许是方才听了太多话的缘故，这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什么，但也没必要说什么，沉默得很舒服。
　　直至走到了路的尽头，快拐弯了，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朝后望，却都在转身时碰到了对方的肩膀。
　　宋凛抬眼看着顾灼，又偏头看了一眼方才那小卖部的灰色屋檐，感叹道：“老爷子真有活力。”
　　“那可不，我都喝了四罐酸奶，”顾灼笑道，“我看他讲那么久，估计就是想让我们俩多买点他家的酸奶。”
　　宋凛也跟着笑，调侃道：“我也是这么觉着的，我喝了三罐，身上的零钱都给喝没了。”
　　说到零钱的事，顾灼忽地想起，方才的酸奶钱都是宋凛付的，因为那小卖部只收现金，而顾灼这一早就把钱包抛弃的人，只能先让宋凛代付了。
　　顾灼算了算：“刚才那酸奶钱一共二十五是吧，我微信转给你。”
　　“不用了，”宋凛笑着摆了摆手，“我记得万佛寺后面儿有家挺出名的凉糕，你到时候请我就行。”
　　说到这儿，宋凛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能扫码支付的凉糕店。”
　　“行，我到时候请你吃满二十五元的，”顾灼用着同样的方式调侃回去，他转头朝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而后收回视线，看向宋凛，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是真没想到你身上竟然还有现金，毕竟现在扫码支付太普遍了，基本上没谁出门还会带现金。”
　　宋凛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也只是在国内普遍，国外那边还没有，你知道的我刚回国，很多习惯还没改过来，可能再过几个月，我也就不带现金了。”
　　习惯不是本能，它往往跟着环境心态的变化而进行趋利性的改变，在被移动支付的便利性情况的包围下，宋凛的付款习惯很难不被改变。
　　说到底，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谈到这里，顾灼不知又想到什么，他转身看向宋凛，思量的目光中带了点深沉。
　　察觉到落于侧脸的注视，宋凛抬眸冲顾灼疑惑地嗯了一声，笑着问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京市的晚风蹿于胡同，穿于人间，在橙光烧云之际，顾灼冲宋凛笑了笑，而后便用着调侃性的话语试探道。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这要是习惯了国内的移动支付，估计就不会想再回到国外去了吧。”
　　
　　
第23章 玉红（三章合一）
　　顾灼问这话时，天边的火烧云正好随风变道，泼洒而出的橘红越过他的头顶，洒满于眼睫。
　　就连那坚硬的镜片，此刻都在顾灼眼里虚化成了一汪湖水，被镜框框住，溢着光、荡着温柔。
　　宋凛从不是个愿意落于温柔中的人，可此刻他却心甘情愿地陷了进去，不自觉、没防备地顺着顾灼的话意回道。
　　“是啊，在国内待的越久，就越不想出去了。”
　　“嗯，哪儿都没自家好。”顾灼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他伸手替宋凛捻去肩角的落叶，笑道，“前面儿就是了，我们走快些吧。”
　　对于顾灼的动作，宋凛没抗拒，反倒带了些心安理得的意味，站在原地垂着眸看他动作。
　　待落叶拭去后，宋凛也在同一时低声回了句好，而后便跟着顾灼的步调朝目的地走去。
　　蓝鹊工坊坐落于围巷中，周围都是破旧的小型四合院，就单它一栋上下三层的小楼，包于其中颇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
　　门口立了两扇落漆锈化的铁门，宋凛他们到的时候，铁门大敞着，烤瓷的干热气息从里传来，扑于鼻下。
　　这气味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没到好闻的地步，顾灼屈指抵于鼻下，他带着宋凛走向不远处的空地，那边有几个穿着白背心的师傅，正在开窑取瓷。
　　“师傅，”顾灼趁着他们休息的空隙问好，“我来找柯溪云，柯老师，您知道她在哪儿不？”
　　领头的师傅背手抹了把汗，大手朝后一指：“找柯老师啊，她在后边儿的培训室呢，从这儿过去，最里面那间。”
　　顾灼顺着他的指朝里看清了道，确认好地方后便跟那师傅道了谢，而后便和宋凛朝里走。
　　纺织室在最里面，外面是摆描各色瓷器的桌台，很多都是刚出炉的，宋凛经过时甚至都还能感受到从釉体上传来的高热。
　　这小楼已经很老旧了，隔音效果也很不好，两人还未走到纺织室，便听见一阵嘈杂声从纺织室中传出来。
　　两人凝神听了会儿，大抵是些学徒在询问柯溪云问题，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两人听了好一会儿才停歇。
　　待里面询问声弱了，顾灼才伸手在门沿上扣了两下，小声的、试探性地喊道：“柯老师？”
　　正在附身帮学徒指导的柯溪云，顺着声抬头，还未说话便急速对顾灼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放下手上的扁铜线，朝两人走来。
　　柯溪云穿着朴素，掺杂着几根银丝的头发挽在脑后，用着一根木雕发簪固定住，走路间带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势。
　　她朝两人走来，反手掩了门，看向顾灼：“你就是顾灼吧？”
　　“对，我是顾灼，我们在微信上聊过的，”顾灼朝柯溪云伸了手，“柯老师你好。”
　　“我记得的，”柯溪云与他握了手，侧身看向宋凛，偏头询问道，“这位是？”
　　顾灼顺着柯溪云的视线望去，侧脸冲宋凛笑了一下，介绍道：“这是宋凛，是我朋友，想跟过来一起看看。”
　　见提到自己了，宋凛也急忙伸出手，微微弯着腰：“柯老师你好，我是宋凛。”
　　柯溪云笑着与宋凛握手，礼貌地回了声好，但到底不是很熟悉，没聊几句后便又将话头带回到顾灼身上。
　　“我听老姜说，你想找新的色板？”
　　顾灼点头回道：“是，我这边布料的配色都太过于老套和单调了，想寻一些新的。”
　　听顾灼这么说，柯溪云了解地嗯了一声，思索片刻后，又问道：“你那儿已经做了哪些颜色了？”
　　“有很多，我拿给您看。”顾灼回道，他做个稍等的手势，而后掏出手机，将照下来的色彩集递给柯溪云看。
　　手机递过去的时候，宋凛偷瞄了一眼，上面儿的内容和自己上回看的并无二异，上百种的布料色卡被平铺开来，依次由浅到深的摆放。
　　柯溪云摘了将图片放大又缩小地看了几分钟，沉吟道：“对比于普通的制衣店已经不算少的，但如果像你微信里说的那般，确实是还远远不够。”
　　话毕，她便将手机递还给顾灼，摘了手指骨节上缠绕的胶条，说道：“这样吧，我直接带你们去配色室，我们先一起看看。”
　　配色室在二楼，是由一间老旧的侧卧改造而成，铁门是个坏的，虚掩着只需轻轻一推便可打开。
　　柯溪云带着两人进去，推开门的那一刹那，这破旧小室的内里却直接给宋凛看直了眼。
　　这里面没有摆什么其它的，一排排的铁杆上，全部都挂着各色的色卡纸与显色布料，风透过窗缝钻进来，扬起一片簇落落的声音。
　　宋凛忍不住惊叹道：“这…这都得有上千种颜色了吧。”
　　“对，除开基础色，这里一共有两千一百五十种调配色。”柯溪云带着两人穿过中间细窄的过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豪，“光是最基础的红绿蓝三大色系，都有着上百种调配色。”
　　听她这么说着，宋凛的兴致也来了，他顺着手边的那排望去，恰好是基础色中的红色系，他从近及远的遥望，看着那色彩的变化就像是踏入了一条的笔直蜒去的红河，而那红河的尽头沉着血红石般的星球。
　　宋凛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在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色彩，竟还能有这般严格的区分，红色这个词不是全部，不能概全，它还有朱红、品红、赫赤等等之分。
　　而在这其中，这些叫得出名字的，还都是基础色，对于那些被调配出来，却叫不出名字的颜色，那才是这世界上的另一番宝藏。
　　三人一同穿过各色细道，边走柯溪云边和他们做一些讲解补充，顾灼听着也时不时搭一下话，只有宋凛一反常态的，沉默着跟在身后。
　　“大概就是这些了，”走到尽头，柯溪云停下来，“里面有我们自己调的，也有从其它地方引过来的，你要是看上了哪种就过去把它的编号记下来。”
　　说到这里，柯溪云抬手指向旁边放立在一旁的台式电脑：“然后将编号输入到查询程序里，里面就会显示相对应的RGB和CMYK值。”
　　方才在上楼的时候，柯溪云就提前说了她等会儿下面还有课要上，顾灼也知道她还有事，也就没拉着她多说，待她交代好相关注意事项后，便担保着让她放心离开。
　　柯溪云前脚刚走，顾灼后脚就跟着转身，拉了宋凛一下，笑着问道：“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我不回看，还以为你走丢了。”
　　“这哪能走丢。”宋凛放眼朝室内环视了一圈，再回话时，嗓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怅然，眉眼间也带着几分失落，“我只是忽然发觉，我的知识面有些浅薄。”
　　宋凛这番略显沉重的话语是顾灼没曾料到的，他既不解又有几分好奇。顾灼挑着眉架起了金链眼镜，回道：“这是怎么说？”
　　听着顾灼这么问，宋凛先是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待组织好措辞后，才开口道。
　　“我以前一直认为，我做翻译，只要通过与经济和政治相关的学术论文，或者是实时政报来学习，来获取大量的词汇、语法、句式结构等就足以。但是今天，当我看见这些颜色，这些超出了我知识范围的颜色名称，我才发觉我以前的那种做法有多错误，我的知识面有多局限。”
　　听完宋凛说的话，顾灼也陷入了沉思，他摩挲着下巴低嗯了一阵后，才回道：“你的做法没有错，只是有着不足。”
　　说到这儿，顾灼伸手点了点宋凛皱起的眉心，放柔了声线说：“宋凛，看到自己过去的不足是好事，但永远不要质疑或是否定你的过去，也不要妄自菲薄，你已经很厉害了。”
　　指腹压上眉心，热度伴着香气传递，宋凛不自觉地在这温柔中逐渐放松，眉间的紧蹙也被缓缓扶平。
　　他看向顾灼，眼里既有着迷茫，也有着想要得到认同的水光：“真的？”
　　“真的，”顾灼用着十分郑重的语气回道，“至少在我这里，你是最厉害的。”
　　从小到大，宋凛一直活在外公的高要求、乔珩的对比之下，几乎很少听到像顾灼这般对自己努力的认同，以及夸赞的话语。
　　这样的温柔与坚定使宋凛满足、也使他沉沦。
　　宋凛压头，不动声色地回应着顾灼的触碰，笑着说道：“你这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是我不对，我应该委婉一点的。”顾灼收回了手，有些依依不舍，但他也懂得适度，他嘴角依旧勾着笑容，淡定地将话头扯开，“好了，我们先去蓝色色系那边看看吧，先把你旗袍的底色给定下来。”
　　触碰消失的那一瞬间，宋凛心中像是突然缺了一块，他失神地想要去追逐那指尖，却又在有所动作时被顾灼接下来的话语给拉回了神智。
　　那一瞬间，像是水雾四散、大梦初醒，猛然回神后的宋凛还处于思绪重组间的空白几秒，他双眼迷散的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真正醒神。
　　暧昧氛围过渡的恰到好处，没叫宋凛回神后又着任何的尴尬，他微调了表情后便跟上顾灼的步伐，走向位于配色室东面的蓝色色系处。
　　“浅色的我们就不考虑了，压不住鎏金的耀眼，”顾灼带着宋凛走向颜色深处，“我们就在中深度这一块儿挑吧。”
　　宋凛应了声好，但又在看向深度蓝色色块时，犹豫道：“深色的会不会太沉闷了。”
　　“不一定，鎏金亮眼，如果配上中色系饱和度过高的色彩就会喧宾夺主，”顾灼挑着色卡回道，“有时候，反倒是深色系低饱和度的颜色更能相得益彰。”
　　说到这里，顾灼喏了一声，挑出一张色卡给宋凛：“比如这块鷃蓝，其实如果不是偏于灰调，它能算得上是最好的选择。”
　　边说，顾灼还从手机中调出鎏金色的色卡图片来做对比。
　　宋凛看着两者，思索了一会儿回道：“确实是，这个鷃蓝配上鎏金，确实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倒也不是不配，就是显得有些老旧。”
　　“所以我们要找的颜色，蓝色的显色度应该要与这块差不多，”顾灼将色卡放回去，总结道，“但是色彩的饱和度要更高些，而且不能灰感太重…诶，你看这块。”
　　“什么？”听到顾灼的话转声，宋凛立即凑过去，只是当他看见顾灼手上的那张色卡时，脑子里铮的一声响起，他忍不住惊叹道，“这颜色也太好看了吧。”
　　宋凛不知道顾灼是从哪里挑出这张色卡的，但没得说的是，当宋凛看见这块蓝的时候，是瞬间就被它征服了。
　　它是一种介于群青与鷃蓝之间的色彩，但它既没有群青的亮眼，也没有鷃蓝的灰感，像是被日光浸润着的中层大海的颜色，是一种在宁静中能够柔化世间所有温柔的颜色。
　　宋凛忍不住凑近了些，目光在那色卡纸上流连：“这是什么颜色？”
　　“我也不知道，看着有点儿像柏林蓝。”顾灼将色卡翻转，背面标有它的编号，“走，我们去电脑那里查一查。”
　　两人拽着一张薄薄的色卡纸，并肩走向放在角落里的台式电脑，顾灼拉开键盘，对着编号将数字输入，回车键按下后，屏幕上的小圈圈连续转了将近一分钟才显示出查询界面。
　　查询界面跳出的那一瞬间，宋凛就前倾着身体，将脑袋凑了过去，双眼紧盯着屏幕，念道：“搪瓷蓝？”
　　“嗯，搪瓷蓝。”顾灼再次确认了一遍，笑道，“这色儿还真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过，”宋凛收回了身子，他看着屏幕上的显色，喃喃道，“不过这颜色是真好看，跟我之前见过的蓝色都不一样。”
　　顾灼赞同地嗯了一声：“饱和度也可以，灰感有一点但没那么重，要是能没色差地染出来，应该会是块好料子。”
　　听着顾灼认同的话，宋凛在一旁低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要不我们就定这颜色吧。”
　　“你想定当然可以，”顾灼退出了界面，转身看向宋凛，建议道，“但这颜色比较小众，我不确定它能被完成度极高地染出来，要不我们还是得多选几种备用着？”
　　顾灼的话不无道理，宋凛也只是稍加思量了一会儿后便点头应允，两人将搪瓷蓝的色卡编号记在手机上，然后便反身回到蓝色色系区域去挑选备用色。
　　其实备用色的挑选很简单，只用在相近的色区中选择，在两人综合对比了饱和度、灰感等方面后，最终挑选出六种同色感的色彩作为备用色。
　　宋凛旗袍的底色算是基本定好了，但这对于顾灼来说只是完成了他此次来这儿的目的之一，宋凛也不是那种得了自己好处就先走的人，自是陪着顾灼一同在这配色室挑选其它色系的颜色，为他工作室的对外合作做准备。
　　但要想从上千种颜色中一下子挑完那是不可能的，两人也就先在最基础的三色中挑选，将每个的编号记下来后便出了配色室，到楼下去找柯溪云。
　　这其中有许多都是他们工作室自己调配出来的颜色，都是人家辛辛苦苦劳动出来的成果，自是不会免费，先前在微信上聊天时，柯溪云也隐约地提及到，顾灼来之前便做好了心理准备。
　　大致地将价钱商量好后，柯溪云便将选定的色彩递交给三楼的染色室，让他们先试着染一批式样出来。
　　待事情都弄完后，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工坊出来，他们刚踏出门沿，附近佛寺就传来敲钟的报时声，听着这钟声他们才惊觉现下已是深夜。
　　顾灼失笑着摇头，他向来工作都是一个人，投入起来忘了时候也是常事，只不过这次带了宋凛，他再怎么说也不该这样，叫人跟着自己在里面转悠，竟然连晚饭都忘了吃。
　　“真对不住，一下忘了时间，你饿了吗，我请你吃宵夜吧。”顾灼带着歉意说道。
　　“有点儿饿，但没到需要吃宵夜的地步，”宋凛握着后颈揉了揉脖子，他想了想，问道，“你好像还欠我顿凉糕？”
　　听着宋凛这如小孩搬斤斤计较的语气，顾灼不自觉地放柔了眉眼，生出了些许宠溺之意。
　　“是，我还欠你一顿二十五元的凉糕，”顾灼调侃道，“现在这么晚了，那家店还开着？”
　　“开着的呢，”宋凛跟顾灼指了方向，边走边说道，“我大四那阵儿，熬夜做大创的时候，每次就点他们家的凉糕吃。”
　　顾灼了然地哦了一声，但随即又问道：“大创是什么？”
　　“大学生创意创业，”宋凛回道，“你没做过？这个好像是可以加分的吧。”
　　顾灼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大学时，几乎很少参加这些活动。”
　　“为什么？”宋凛问道，“是怕耽误学习？”
　　顾灼：“那倒不是，是因为没时间，我爸那时要我去公司帮忙。”
　　顾灼说这话时很平静，但话意却叫宋凛吃了一惊，他讶异道：“去公司帮忙？大四吗？”
　　“不是，”顾灼看向他，眼里依旧带着碎光的笑意，“从大一开始。”
　　“大一？”宋凛忍不住惊呼，“你大一能去公司做什么啊？”
　　顾铉翎那个公司不能算是世界五百强，但是在全国来说都算是行业里的龙头了，里面最底层的员工都是某985的研究生毕业，顾灼这一大一出头的新生能去帮什么忙，就算要历练也不该这样吧。
　　看着宋凛惊愕不已的表情，顾灼依旧是笑着的，但挑起的眼尾却带了几分说不清的失落，他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那…”
　　“但是后来都好了，”顾灼眨眼间将情绪拭去，他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扯开，问道，“诶对了，你刚才说你大四的时候还在做大创？那个时候你没考研？”
　　“没啊，”宋凛的注意力很快被迁走，“我不用考，我是保研的。”
　　顾灼了然，他偏头看向宋凛，说道：“哦对哦，我忘了，你很厉害的。”
　　其实宋凛说这话时是下意识的，但当他说完后有惊觉不对，因为这话怎么听都带着炫耀自持的味道，正当他想解释时，顾灼便开了口。
　　本以为会是像平常人那般，调侃两句学霸什么的，可顾灼却并没有，而是用着夸赞的话语肯定了宋凛，将他敏感多想的小情绪，在不动声色中抚平，叫人很是舒服。
　　有了顾灼在，所有的谈话都很顺畅，不会有着尴尬和冷场，两人就这么踩着满地月色走向那家凉糕店。
　　虽说是凉糕店，可店主也会依着季节来调正，冬季的凉糕没再搭配冰的红糖水，而是换成温热的，还加了驱寒的姜丝，软糯的米糕配上香甜的黑芝麻，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吃上一口是再舒服不过的了。
　　两人就着路灯坐在店外的小桌上，一人连着吃了两碗才停歇。
　　凉糕虽不是由糯米制成，但黏性犹在，不易消化，两人围着这佛寺后面的夜街转悠了一圈后，才拦了的士回酒店。
　　凌晨的京市不算太堵，但依旧在路上磨蹭耗了不少时间，待两人回到酒店时面色里都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宋凛本就中午吃了药，早先还有几件新鲜事物挂着念想，但自从坐上计程车后，那药效伴着困意就一同汹涌而上，叫他从车上就一直上下眼皮打架，哈欠连天。
　　好不容易挨到酒店，一进电梯，电梯门一合上，宋凛便什么形象都不顾了，直接蹲到角落里，将头靠在膝盖上困眯。
　　顾灼按了层数，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柔声问道：“不舒服吗？”
　　“没有，”宋凛蹭了蹭膝盖，而后跟被欺负狠了的小狗似的，枕着膝盖，偏头仰看着顾灼，“就是好困了。”
　　电梯里的灯光是暖色的，带了点烛火燃烧的橘，撒在宋凛身上，像是笼了一层暖橘色的薄纱，让他的每一寸肌理、呼吸都显得脆弱又温柔。
　　顾灼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他蹲下了身，膝盖与宋凛的膝盖相碰，温度隔着布料传递。
　　吃药后的宋凛脑子反应很是迟钝，他就这么看着顾灼，看着他凑过来的动作，呆愣地不明所以。
　　但正当呼吸相撞交缠时，电梯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冷空气灌入，吹散了全部的旖旎与暧昧。
　　顾灼失色地撤回了身，他慌乱地眨着眼睫，偏头不自然地起身，说道：“电梯到了，回房间睡吧。”
　　冷意的贴上让宋凛稍微清醒了几分，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然后拉了一把扶手栏杆站了起来。
　　即使只是蹲了一会儿，但还是有些许麻意，宋凛边走边跺脚，却没曾想，一下没注意直接撞到了顾灼背上。
　　宋凛抻了抻眼皮，急忙道歉：“对不起，我…”
　　道歉的话刚说一半，手腕顾灼就被拉了一下，宋凛迷茫地看向顾灼，却只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
　　顾灼的视线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脸色有些无奈，他皱着眉，出声喊道：“杨寻子。”
　　宋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被眼前的景象给直接吓醒了神，他竟然看见杨寻子和一位女性在房门前激烈拥吻。
　　顾灼的喊声不大，但在这深夜寂静时分却格外突兀，像是平地炸起的惊雷，杨寻子的动作蓦地僵住，她双眼迷醉地看了过来，眯眼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是谁。
　　没有半点被撞见的惊慌，杨寻子十分冷静地将压在门上的女人拉起来，掏出房卡刷开房门，将她推了进去，低声交代几句后便反手将门关上。
　　看见她这动作，顾灼站在原地抿唇想了一会儿，走过去提醒道：“杨寻子你不要在外面…”
　　“顾灼，”杨寻子眉头一压，眉峰一挑，气势就出来了，“我今天打电话问过乌侗了，他没来京市，那么你今天是去飞机场接的谁？”
　　顾灼还未说话，杨寻子便直接打断，先发制人地将注意力移开。
　　果不其然，杨寻子这质问一上来，顾灼的气势就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他心虚地咳嗽了几声，支吾道：“没来吗，哦，那应该是我看错消息了吧。对了今天的饭局…”
　　“很顺利，”杨寻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不在，小方帮我挡了不少酒，我决定这个月给他加钱，你没意见吧。”
　　顾灼特会顺着话意爬，他立即说道：“没意见没意见，干嘛只给他加啊，你也加，你这个月工资也加钱。就从工作室的…”
　　“就从你的工资里扣是吧，我知道的，老板。”杨寻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话。
　　顾灼猛地被这么一噎，缓了半天才面色讪讪地，强撑着笑意应了下来。
　　不动声色地兴师问罪完，杨寻子一个眼神都没再给顾灼，直接换上礼貌地微笑看向宋凛，询问道。
　　“宋首席这么晚才回啊，你和我们老板这是在楼下遇见的？”
　　方才的情景让宋凛一早就回了神，他脑子飞快地转动，回道：“不是，我们俩是下午偶然遇见的，刚才在工坊看布料看太晚了，所以才这时候回来。不过不得不说，顾老板对工作还真是尽心尽力，就单一块布料的颜色都要仔细对比挑选。”
　　听着宋凛这话，杨寻子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她看向顾灼，扯了扯嘴角问道：“是吗，你去看色卡了？”
　　“对，我去柯老师那里看色卡了，”顾灼急忙回道，他边说边掏出手机，作势要给杨寻子看。
　　杨寻子喝了酒，能撑到现在与他们交谈已是不易，更何况金屋里还藏着娇，哪里还有心情和顾灼说这些，她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明天再看吧，很晚了，我就先回房休息了。”杨寻子像是怕顾灼再说些什么，快速地与宋凛道了声晚安后便转身刷卡，利落地关上房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让站在门外的两人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但好在顾灼反应快，他及时出声没让尴尬延续：“也确实是很晚了，明天还有下午还有见面会，就先回房休息吧。”
　　经顾灼这么一提醒，宋凛才想起来明天的行程安排，他立即回了神：“是，很晚了，那我就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顾灼应了声好，而后转身就刷开了杨寻子旁边的那扇门，也是在这时，宋凛才发现两人的房间竟是对门。
　　两人握着门把转身对望，惊讶的视线交汇，却又在碰撞的那一瞬间，化作笑意。
　　顾灼推门转身，偏头说道：“晚安，宋凛。”
　　宋凛笑了笑，也学着他的样子推门转身，轻声回道：“晚安，顾灼。”
　　作者有话要说：2020最后一天啦，大家都要好好与过去道别，迎接新的开始呀。
　　在这一年里，我虽然依旧没有治好抑郁和暴食，甚至还因为状态不好，还中途从学校请假休息了一段时间，但我也收获了很多，很爱的人依旧在身边，没有因为我的脾气而离开，成功签约了JJ，写了自己喜欢的文，进入这个圈子来认识的人都是很好很棒的，也有了很好的基友，也遇见了都是小天使的读者，虽然在年末大病了一场，但好在踩着最后一天的点恢复了。
　　总之，有坏的地方，但不多，一切都是好的方面更多一些，希望你们也是如此啊。
　　
　　
第24章 朱红
　　与顾灼他们洽谈的是法国那边一家比较低调的奢侈品品牌，没有LV那么有名，但在法国当地来说算得上是上层品牌，他们此次下开了一条新的品牌支线，围绕的主题就是传统旗袍，前来与他们协商接洽的不下于几十家旗袍工坊，都想借此打开国外的市场。
　　而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脱颖而出，除了本身的品质要好，还考验随行译者的水平，要能够撑得起、译得出那旗袍的美和特质。
　　这对于宋凛来说其实不难，一来顾灼他们给的资料很充足，许多专有名词的转换根本不需要他去查，二来宋凛本身就在国际的翻译场上鏖战了许多年，早就有一套自己的体系去应付这种情况。
　　可不知为何，许是与顾灼有着私交在，宋凛脑中总绷着一根担忧的弦，怕自己没翻好扰了这次重要的合作。
　　所以，以前宋凛连上经济峰会都没提前做的模拟，这次破天荒的，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拉着顾灼来做会前模拟。
　　顾灼来敲门的时候，宋凛正好在处理手上的字幕翻译，听闻敲门声，宋凛急忙将录音笔按了暂停键，起身去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人还没见着，一股檀香带着沉木味的香气便携风将面拥住，宋凛心下猛漏一拍，随即抬眸。
　　顾灼今天很不一样，平时休闲的衣物被换下，西装马甲三件套一上身，挺括大方的呢绒长大衣随之架住，配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一整古欧贵族的气质扑面而来。
　　如果说，以往的顾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风骨道者，那么此刻的顾灼，便是那不可高攀的星河王子。
　　变化之大，直把宋凛看愣了神，视线毫不避讳地黏在了顾灼身上。
　　顾灼也不害羞，就这么站那儿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但宋凛的视线实在是太过直白，过了一会儿，顾灼还是没挨住，主动进了房间调侃道。
　　“怎么，头一回见我这样，不认识了？”
　　经顾灼这么一打趣，宋凛好似大梦突醒般回了神，他先是啊了一声，而后立即错开视线，边道着不好意思，边将人迎进来。
　　屋内暖气很足，顾灼将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转身看向宋凛，有点儿耍小孩儿脾气，又将刚才的问题重复问了一遍。
　　宋凛倒茶的手一顿，思索了几秒，还是实诚地回道：“也没有到不认识那么夸张，只是觉得你很不一样了。”
　　说完，他顿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至少与我印象中的很不一样，但如果看背影的话还是能够认得出。”
　　“是吗？”顾灼将水接过，抬头冲他一挑眉，“你能看背影认出我？”
　　宋凛坐在他对面，抿唇笑了笑：“能，因为我比较背影控。”
　　顾灼显然是没想到宋凛竟能毫不避讳地谈及这种事，他先是一愣神，而后似确认般问道：“背影控？”
　　“对，背影控。”宋凛坦荡地对上顾灼的视线，用着最直白的话语夸赞道，“你的背影很好看，肌肉线条很美。无论是穿普通的休闲装，还是这种正式一点的西装，都很好看。”
　　在顾灼的印象中，宋凛是识体的，是温润儒雅的，是有着小孩子脾性的，但绝不是这般用着最直白的话语撩人的。
　　这样的宋凛，叫顾灼忍不住怀疑，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潜入他房间，将人掉了包。
　　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大清早的，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他被这话语搅乱了心神。
　　顾灼的心室越鼓越噪，他眨了眨眼，话不经大脑，问：“那…你见过那么背影，谁的最好看？”
　　其实话刚出口，顾灼就后悔了，他不该这么急切的，可不曾料，宋凛竟当这是个很认真的问题，垂着眸沉思了好一会儿。
　　瞧着他这样，顾灼心里即紧张又有着怯意，他清了清嗓子，挽救道：“你不用这么认真，我就随便问问，你…”
　　“如果单指男性的话，”话意过半时，宋凛突然回了声，他抬眸，视线越过泼入的阳光，直达顾灼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认为，是你的最好看。”
　　说到这里，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急速补充道：“不是因为你在这儿，我才这么说的，你的背影是真的很好看，像是…挺拔的松竹，动静间都结合着穿堂的林风。”
　　落声最后一句描述的时候，宋凛低沉着声想了好一小会儿，眉眼间认真的模样，不像是在寻找夸赞的比词，更像是在为某位要务翻译政件。
　　顾灼这一生得过许多夸赞，但只有宋凛这一句，真正地捧了他的开心。
　　顾灼朝前拉了椅子，从桌上抽了纸和笔，将宋凛方才那句话写下，合上笔时，他抬眸回道：“我很喜欢这句比喻，记下了。”
　　“我比的不好，”宋凛看着他将纸揣进衣兜里，眉眼间这才沾了点羞意，“是比较俗套的比喻。”
　　“不会，我觉得很好。”顾灼冲他眨眼一笑，也知晓这人回过劲了，开始害羞了，便顺势换了个话头，他指了指桌上的录音笔和纸张，问，“你这儿是不是还有事要做，要现在就进行模拟吗？”
　　听见顾灼这么问，宋凛才惊觉还是正事要做，他看了一眼平板，回道：“对，我这边还有个字幕翻译要做，只剩下几分钟了，麻烦你先喝点水等一下。”
　　顾灼应了声好，要他有事就先做，自己则是在一旁边喝着水，边看着下午要进行演说的稿子。
　　这种字幕翻译是翻译中最容易也是最简单的，宋凛通常都是用它来进行一个快速的找语感练习，而且又因为本身同传的职业，他可以做到一边听音，一边同步叙述，用录音笔记录下来后，最后直接导入电脑里。
　　所以，一般长达四十五分钟英美剧，别的字幕翻译者可能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做出的英翻，到宋凛这里完全就是同步同时搞定。
　　顾灼到的时候，宋凛已经快翻到结尾了，也没多少，为了不耽误时间，他直接按了二倍速播放，不消一会儿便全部翻完，导入电脑后便打包发给校对组。
　　宋凛收耳机的同时，顾灼也刚好默念完稿子，他将手机合上，询问道：“你们公司还做字幕翻译？”
　　宋凛边收拾着桌子边回道：“没有，这是我接的私活。”
　　听着宋凛说私活，顾灼稀奇地一挑眼尾，他即惊奇又好笑：“你接私活？”
　　“很奇怪吗？”宋凛将等会儿要用的资料摆上桌，笑道，“很多翻译都接私活啊。”
　　顾灼摆了摆头：“普通翻译接私活不奇怪，但你不是啊，你都这价位了，还要出去接私活？”
　　听顾灼这么说，宋凛便知他惊讶的点在哪里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我接这个不是为了钱，嗯…怎么说，算是个人兴趣爱好吧，如果用现在比较高大上的话来说，那就是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顾灼来了兴趣，“这是怎么说？”
　　宋凛撑着下巴，脸看向窗外，目光无所定，像是在遥遥回想：“因为我最初接触翻译，便是从字幕翻译开始的。而且，大学时选专业，也是想着以后去做字幕翻译的。”
　　“那后来是怎么去做了翻译官的？”顾灼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宋凛收回视线，他看向顾灼，“以后时间不紧，你又感兴趣的话，我再和你说。”
　　顾灼也知正事要紧，便收回了闲聊的心思，将手机打开，看向稿件。
　　宋凛看向资料，安排道：“到时候是你先说一段，我再翻一段，这样交替来进行，中间不用停留太多时间，大约三四秒就行。”
　　顾灼应了声好，两人先拿前几段试了试手，摸到感觉后便开始正篇的交传翻译模拟。
　　因为今天下午只是一个初次的会面，要介绍的也只是与工作室以及这次所带来的展品的介绍，所以顾灼的稿子是一早就写好的了，宋凛也提前拿到进行了翻译以及修改润色。
　　但也要预料到一些突发的情况，比如在展示结束后，对面相关负责人会趁机问的问题，这时候顾灼会怎么答怎样答，两人都要进行一下相关的交流，好让宋凛有着提前准备，毕竟这次有着太多的专有名词。
　　杨寻子是一早为他们设计了一些模拟的问题，两人在稿件的翻译结束后，便开始进行问题的模拟。
　　在这样无稿件的同步翻译中，对于译者来说，其实最难的就是思维语序的转换，因为各国语言对于说话语序排列方式的不同，在翻译的时候，每一句的主谓语放置的位置也就不同。
　　而译者则需要在短时间内，在大脑里，将两国语言的语序迅速排列对应起来，还要确保在翻译过程中的用词精准地道，这要是碰上个语序混乱的说话者，简直就是要遭大罪。
　　不过好在，顾灼说话时，逻辑清晰条理得当，没让宋凛在翻译时费太多的心神，一趟同翻进行下来，竟和交传翻译一样顺畅。
　　两人从清晨练到午时，窗外艳阳高照，日光穿过帘间的缝隙斜.射进来，打在宋凛低垂的眼睫上，在轻颤之际，像是扫着一排小小的光球。
　　宋凛在资料上重点标记了几处不熟的专有名词，说道：“差不多了，我再把这几个词熟悉熟悉，下午的会议应该就没问题了。”
　　“好，”顾灼喝了口水，他看了眼手机，上面还显示着杨寻子的对话框，“寻子在楼下订餐，问我们吃什么。”
　　说到这里，顾灼将发来的餐单照片点开，递给宋凛，宋凛也没推拒，接过来扫了一眼后报了个菜名。
　　顾灼将两人的点单发了过去，而后合上手机，看向宋凛说道：“宋凛，我发现，你说中文、法语和英文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是…刻意压了声道？”
　　听着顾灼这么问，宋凛笑着摇了摇头：“不算是吧，只不过说每种语言的时候，口腔和声道的发力、挤压部位不同而已。”
　　说到这儿，宋凛来了兴致，他凑近点儿回道：“其实不单只说不同语言的时候，我就单发英音和美音，我的声音都会不一样。”
　　“真的？”对于宋凛说的这点，顾灼觉得十分惊奇，他想了想，问道，“那你刚刚翻译的时候，是发的什么音，英音？”
　　“不是，是美音。”宋凛将方才翻译的视频调出来给顾灼看，“我刚才在翻WWE，里面外讲者的口音，两者比较混杂，所以你会听到一些英式的发音词汇。”
　　看着屏幕上肉搏的铁笼赛，顾灼明显地愣了一下，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宋凛方才是在翻译这么激烈的肉搏赛，他刚才那副淡漠、面无表情的样子，顾灼还以为他在翻译什么无聊的家庭伦理剧。
　　宋凛今天展露的多面，给顾灼的冲击性实在是不小，他面色有些复杂，试探性地问道：“你确定你刚才在翻这个？”
　　“对啊，”宋凛看了他一眼，只需视线的稍加碰撞，他便了然，随即解释道，“我以前翻WWE也会很热血沸腾，跟着里面的人呐喊，只不过，近几年越演越假，明白了套路后便觉着就那样了。”
　　“演的？”顾灼不可置信地看向屏幕上的摔跤，惊呼道，“这是演的？”
　　宋凛点了点头，他往后拉了拉进度条，调出几个画面给顾灼看：“你自己看嘛。”
　　画面依次闪过，几番看下来，顾灼便知宋凛失趣的点在哪儿了，他将平板递过去，给宋凛交汇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顾灼自知有些将话头扯远了，他咳了咳，将话意拉回，问道：“那你是怎么发英音的，会像网上说的那样，将声带后压吗？”
　　“不会，那样太做作了，”宋凛摇了摇头，他微微仰起头，指着喉结下方的那块儿，“其实英式发音很简单的，你来，用手压着我这儿，我演示给你看。”
　　宋凛的脖颈纤细光嫩，扬起时配着硬朗的下颌线，在光线的晕染下勾出一道诱人的风景。
　　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光点在上方跟着滑动，顾灼一下看入了神，眼都忘记眨，呆愣地跟着宋凛说的话，倾身将指腹压了上去。
　　宋凛咳了咳，感受了一下发音位置，而后在眼波流转间，从脑中调出最近看的一部剧的台词，用着地道的英音将其缓缓念出。
　　“Lovingsomeone，andbeingloved，meanssomuchtome.Ialwaysmake妇nofitandstuff，butisn’teverythingwedreaminlifewaytobelovedalittle摸re？”
　　冲破肌理的震动贴上指腹，随着呼吸而出的英文钻入耳蜗，明明只是两指指腹的触碰，配上着低沉又醇厚的英伦发音，像是施咒般让顾灼软了身，失了魂。
　　宋凛念完后，顾灼还是一动不动，他有些疑惑，便准备低头询问，只是他刚压回头，却忽地被炙热的呼吸喷愣了神。
　　两边的窗帘都拉着，中间只留下一道露光的缝隙，而不知在何时，两人靠近的侧脸正好闯入那条光影中，连带着一指相隔的唇瓣。
　　呼吸被日光和体温加热，互相打在对方的唇间，像是在用呼吸交吻。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快乐，我给…玩忘了，不好意思（顶锅盖逃走）。
　　念的那段英文，是爱在黎明破晓前的台词。
　　
　　
第25章 蕊红
　　两人凑得极近，在这咫尺之距中，所有的事物和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宋凛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顾灼鼻尖上的绒毛，被日光晕出光圈，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摇摆波动。
　　宋凛看着那绒毛，搭在沙发上的手不禁握紧，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想出声，却不知为何脑神经系统在此刻骤然瘫痪，叫他无法动弹的，犹如囚徒般的，溺死在这日光下的暧昧中。
　　脆弱又敏感的喉结处被按压住，宋凛眨着眼，缓缓地咽了咽嗓，随着绷紧的肌肉上下滑动，那炙热又带着些许黏腻汗渍的指腹也随之起伏。
　　这般触感，叫宋凛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量尺寸的那个夜晚，两人也是凑得这般近，顾灼的手压着软尺在喉结端轻点，只不过那是一触即离的星点，而现在这是透入肌理的灼火。
　　喉结处的压感越来越重，宋凛深知不该再这般任由这暧昧发酵，他咬了舌尖，努力稳住声线：“顾灼，你…”
　　“宋凛，宋首席，”未等宋凛说完，顾灼又朝前压了身，他鼻尖一耸，金链眼镜便随之滑落，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宋凛，按在喉咙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哑着声问，“发声部位，是这里对吗？”
　　宋凛被按得浑身一软，他抓着沙发的指尖越发用力，整个人都在情迷与清醒中往返挣扎。
　　他似逃避般低垂了眼眸，又似哀求般从喉咙里泄出声是，骄阳打在他脸上，晕出了像是被疼爱过度的蕊红。
　　顾灼手上的青筋暴起，虬莽于纤薄的皮肤下，但又带着不可查的颤抖，野性中带着隐忍的压制。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粗暴的呼吸，最后在宋凛喉间按揉了一下，而后随即撤身，落回于原坐。
　　“原来是这么发声的，”顾灼笑着将眼镜重新架起，再看向宋凛时，神情坦荡，“听起来确实是与网上那些刻意压低的很不一样，你的发音更加醇厚，也更自然好听。”
　　顾灼撤身的那一瞬间，混着沉木的檀香气息也随之淡去，周遭湿闷的暖气一同涌上，逼压的宋凛竟有那么一片刻的失神，失落掺杂着留恋，叫他忘却暧昧的不自在，下意识地抬头去寻。
　　可所有感性的思绪和动作，都在撞上顾灼坦荡的眼眸时，丝丝缕缕地化作理智。
　　面对这夸赞的话语，不知为何，宋凛竟没像先前那般开心，他垂眸默了一阵儿，努力扬起笑：“还好吧，多练几次的事。”
　　看着宋凛眼中闪过的低落，顾灼嘴角就沾了些压不住的笑意，他将椅子挪近了些，膝盖虚抵着宋凛的大腿侧。
　　“是吗，那我来试试，”顾灼微仰头解开了衬衫的第一粒扣子，“我口语很差，发不好你别笑我。”
　　指尖拨开衣扣，如同桃核般的喉结破于两扇衣领中，随着说话时的动作，滚动中摩擦着布料。
　　顾灼的喉结不算很大，但比较突出，连接至下脖，肌肤连理勾出弯凹的曲线，色气又诱人。
　　那种不受控的沉溺感就在这时返潮涌上，宋凛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稳着声线回道：“你说，我不笑你。”
　　顾灼想了一会儿，他偏头问道：“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提到刚才，宋凛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回道：“是爱在黎明破晓前的一段台词。”
　　说到这儿，宋凛像是才反应过来，他打开平板，从以往的字幕文件里将其找出，而后再将平板递给顾灼。
　　顾灼将平板接过，先是低声念了几遍，待完全熟悉后，便开始找着声道，将台词缓缓念出。
　　其实无论是在念之前，还是在念词的途中，顾灼都是十分自信且有把握的，因为在大学时，曾不止一次有同学夸过他念英文时的嗓音，他本人也曾参加过英语的演讲辩论赛并拿得头筹。
　　但他却忘了，现在听他念的可不是大学时的同学，而是曾在国际翻译场上摸爬滚打过的首席。
　　顾灼这才刚起了个头，就被宋凛皱着眉喊了停，此刻宋凛眼中的情迷全散，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认真。
　　“不是这样的，你的发音还是偏美式了一些，”宋凛摇了摇头，“发英音的时候，应该要让后声道自然下沉，口型微张且内收。”
　　说到这里，宋凛怕顾灼不懂，还特意侧身面向他，做了个嘴型的示范，又在发音的过程中放缓了速度，好叫他看清发声时的唇齿碰撞。
　　顾灼盯着宋凛唇瓣的张弧，以及内里舌尖的上下弹动，原本清明的眸色缓缓加深，侧颈的皮肤咻然绷紧，像是在极力隐忍压制着什么。
　　但职业的条件反射使宋凛全然不觉，他十分认真地看向顾灼，问道：“你看清楚了吗？就是刚才的发音方式。”
　　顾灼僵硬地扯出一个微笑，回道：“看清楚了，我再试试。”
　　说罢，他便清了清嗓子，只是他刚准备开口，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声道一收，发出来的音竟比先前的还要差。
　　宋凛听着有些急了，正欲开口，却被顾灼抢先一步。
　　顾灼眉心一皱，自责又苦恼地叹气道：“是不是不对？这发声的地方，我总是找不准。”
　　“怎么会呢，这个很好找的，”宋凛疑惑着，他仰起头，按着自己的发音点给顾灼示范，“就在这儿，你每次吞咽时起伏的那个地方，你…”
　　“是这儿吗？”顾灼跟着他的动作随意压了一处，尝试着发了声，“好像不对啊。”
　　宋凛扫了一眼他按压那处的起伏，摇了摇头说不对，顾灼又重新找了好几处，却总是找不到点上。
　　最后宋凛看急了，一下忘了神，直接上手：“你发个声。”
　　指腹压上的那一刻，顾灼浑身像是被电流击打，他垂眸看着凑到唇前的脑袋，坏心眼地冲着发间喷着气说了声好。
　　滚烫的呼吸打在头皮上，宋凛按着脖颈的手一抖，脑子轰声炸开的同时，他猛地抬了头，却在鼻尖蹭过顾灼唇瓣时，猛然僵住，瞪大的双眸中，满是惊愕。
　　顾灼压着笑，不动声色地将脸凑过去了些，说话间，唇瓣若有若无地在宋凛的鼻尖上摩擦。
　　“宋首席，你找到我的发声点了吗？”
　　张合的唇瓣在眼眸下被无限放大，宋凛只需稍加垂眸，便能清晰地看见顾灼唇瓣上细小的唇纹，而从那唇间呼出的热气，猛烈地打在鼻尖，顺着鼻梁冲上脑门，击得宋凛一抖。
　　他下意识地伸手将顾灼推开，伴随着椅子摩擦过地板的刺耳声，宋凛忽地起身，但这急速的动作却又在顾灼附手而上时，猛然止住。
　　顾灼一把扣住宋凛的手腕，但又在肌肤相触间，悄然松了力道，虚环着。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抬头，用着十分茫然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宋凛顺着声低头看他，正欲说些什么，却又在对上顾灼清明的双眸时，蓦然止声。
　　如果说第一次他没反应过来，那情有可原，但如果同样的招数来第二次，他还是没缓过神来，那就是蠢了。
　　就算近些年没伴，但在外风月场上见的事、看的把戏也都不少，就算顾灼这遮掩地再坦然自若，也会再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就比如方才慌乱失神中，圈上的这只手。
　　宋凛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感受，但他能清楚地察觉到，这其中没有厌恶，甚至还带了点儿道不清的欢喜。
　　手腕处的力道依旧是虚环着，宋凛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在呼气间将手腕反转，抓着顾灼的手直逼他的颈间。
　　顾灼正绞尽脑汁地想法子去安抚宋凛，根本没预料到宋凛会突然来这一出，整个人直接愣住，像只提线木偶般任由宋凛摆弄。
　　宋凛抓着他的手压在喉结下方，轻笑着说道：“这里。顾灼，顾老板，你的发声点在这里。”
　　喉间被双倍的手力压住，顾灼仰头对上宋凛的视线，看着他被日光打着的侧脸，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却又在滑落间碰上宋凛温热的指尖。
　　顾灼挑眉一笑，左右扭了扭脖子，用喉结去在宋凛的指尖磨蹭，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撒娇。
　　他故意压了声道，说话间，声带的震动拨到最大，将原本带了点儿抱怨的英文台词，念得低沉又色气。
　　念完，顾灼低低地问道：“这回，我发声对了吗，宋首席？”
　　其实顾灼的发声还是不对，他刻意压了嗓，但也正是因为他刻意压了嗓，那说话间的震动才能透过皮肉，传至指尖。
　　像是万流击打，随着每一个词的发声，一下下地将宋凛的心电醉。
　　宋凛知道自己玩不过，他羞恼地撤了手，只是正当他想回话时，一阵敲门声却将这暧昧的氛围打断。
　　杨寻子的声音穿过房门传来：“宋首席？顾灼？”
　　宋凛一下子醒了神，他看着自己和顾灼这凑近的动作，晚来的羞意涌上脑海，他仓促地丢下一句‘我去开门’后，便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奔向门口。
　　在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逐渐恢复的理智还是让宋凛略微定了心神，他握着门把手迅速地调整了表情，再开门时，杨寻子见到的又是平时那个矜雅的宋凛。
　　杨寻子提着餐盒进来时，顾灼已经将桌面收拾好，并将餐盒从袋中拿出，一一摆好。
　　除开方才两人点的餐外，杨寻子还加了几道小菜，她将菜肴朝宋凛处推了推，说道：“也不知宋首席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随意点了几门。”
　　“没有关系的，我都不挑食，什么都爱吃。”宋凛冲她笑了笑，又不动声色地将菜盒推至原位。
　　杨寻子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热情地招呼两人起筷。
　　饭桌上的氛围，远没有一开始两人相处时那般轻松，不过好在顾灼和杨寻子都是老人精了，一搭接着一搭地慢慢聊，宋凛也适时地配合着，倒也没出现冷场或是尴尬的时刻。
　　吃完饭后，宋凛帮着将餐盒收拾好，杨寻子看着时间，又跟宋凛重复了一遍下午的安排。
　　宋凛点头应声，说是记住了。
　　杨寻子这才真正放心，看了一眼时间，说道：“那我们也不多打扰了，中午好好休息一下，两点的时候我们楼下见。”
　　宋凛应了声好，跟着他们一同出了房门，三人在走廊处分开，顾灼和杨寻子各自回房，而宋凛则是将吃剩的餐盒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盒里。
　　酒店位于繁华地带，宋凛透过狭小的窗户冲外望去，只能看见紧凑林立的高楼，一扇扇反射着阳光的玻璃窗，看着叫人心闷。
　　宋凛突然想抽烟，他背着风点了根烟，却又在吐雾时转身迎风，沾着甜味的烟草香滑过鼻腔，分明是以前的味道，可宋凛抽起来却总是不得劲。
　　没由得，脑中突然撞入那晚月下顾灼递来的香烟，被三层爆珠晕染过的烟草香，抽到嘴里，香甜又不失醇厚，带着有力的后劲儿，叫人通体舒畅。
　　只需这么一想，宋凛便觉着口中的香烟如同枯草，没滋没味的。他皱着眉将烟头碾熄，却又在转身之际，对着眼前人将眉头舒展。
　　顾灼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直着墙站直了身，冲宋凛晃了晃手上的烟盒，问：“来一根？”
　　在香烟与铁盒的碰撞间，宋凛背着阳光，虽说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抛去思量，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和喜欢，笔芯。明天十一点后更。
　　
　　
第26章 水红
　　咔哒。
　　火舌舔上烟草，轻咬吸气时，苦燥的烟雾穿过被爆珠汁浸湿的滤嘴，苦味和甜味在唇齿间交融碰撞，融了所有烦恼。
　　看着宋凛眯眼满足的模样，顾灼眼神轻扫过方才那根半折失了味的烟，心下了然。
　　他用脚将一旁的垃圾桶勾过来，往里弹了弹烟灰，问：“我记得上次你说，你平时都抽煊门？”
　　宋凛瞟了一眼放在窗沿上的浅蓝色烟盒，笑着应了声对。
　　烟盒半开着躺在窗沿上，折乱的锡箔纸后排着整齐的细烟。烟盒外部磨损较多，但里面的空缺却很少，显而易见这盒烟的主人是不经常抽的。
　　对于不常抽烟者来说，一旦动烟，不是人际就是心事。
　　顾灼心细，对于在意的人和事也容易多想，他垂眸吸了口烟，在轻吐间问：“是只抽这一种吗？”
　　宋凛正细品着后劲的甘甜，顺着应了声对，但随即他便反应过来，转眸透过烟雾望过去：“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句话，”顾灼将烟撤离嘴边，待烟雾散去时，他的目光刚好勾上宋凛的眼眸，“老人不都说，只抽煊门的人长情又钟情嘛，这样看来，宋首席应该也是这样的人了。”
　　关于这烟的说法宋凛是听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应了这句话，这么些年，他的心一直就落在乔珩身上没下来过。
　　长情是长情了，但长情的结果却结成苦果。
　　一时间，宋凛的喉间溢上苦涩，他失笑着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却又在对上顾灼视线的那一刻，将话意咽了回去。
　　烟雾淡去，那眼眸里的情愫便无加遮掩的露了出来。
　　不算直白，但也没有隐晦。
　　宋凛夹烟的手一抖，他佯做镇定，回道：“算是吧，有个喜欢过很久的人。”
　　“喜欢过，”顾灼低念了一遍，他偏了偏头，问，“那为什么现在又不喜欢了？”
　　“很复杂的原因，”宋凛弹了弹烟灰，在散落间，他回对上顾灼的目光，“但总结下来，也很简单。”
　　这样矛盾的原因越发勾起了顾灼的好奇心，在他想继续往下问时，宋凛又紧接着开了口。
　　“因为他不喜欢男人。”
　　在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招谁都不要招直男，而在宋凛说出这个原因之前，顾灼在那短暂的几秒钟设想过很多，但唯独没想过这个。
　　说不震惊那是不可能的，在反应过来后，顾灼看向宋凛的眼神中复杂了很多，有怜惜、同情…甚至还有几分敬佩。
　　宋凛窥得他眼中的情绪，有些无奈地碾熄了烟：“你这么看着我，不知道还以为我有多苦情，这又不是什么……”
　　“宋凛。”
　　在烟灰散落时，顾灼突然出声打断，他息了烟，借着弹烟的动作靠近。
　　顾灼将眼镜摘下，慢慢地抬眸，盯着宋凛的眼睛说：“你知道，我是喜欢男人的吧。”
　　复杂的香气裹着直白的眼神，宋凛被圈在墙角与顾灼之间，朝后无路可退，朝前越陷越深。
　　无处可逃，无地可避。
　　宋凛错开视线，盯着那晃荡的金链眼镜，低声说道：“我知道。”
　　“那你…”顾灼斟酌了一下，不想太突兀，却又不得不直白，他试探性地移动手指，一点点地，“应该能看得出来，我是喜欢你的，对吗。”
　　手指伴随着话语，跳过阳光，穿过烟雾，一步步地搭上对面之人的指尖。
　　宋凛泛凉的指尖突然覆上柔软的温热，他心忽地猛跳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要收手，却又在下一秒，将着生理反应硬生生地给压了下去。
　　指尖压着指尖，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触碰，却暗涌起滚烫的情愫。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两人沉默着，在午后的微风中拉锯着。
　　终于，宋凛先松了防械，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呼气间抬眸对上顾灼的视线。
　　“对，我知道。”
　　听着宋凛的话，顾灼随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松了口气，他露出笑意，亮白的齿尖点着微光。
　　“那就好。”顾灼收回身子，将眼镜重新架上，再看向宋凛时，眼中盛着郑重，“宋凛，这可能有些突兀，但我很是需要一个能继续与你接触的借口，所以原谅我的急切。”
　　“我想问，宋首席，我可以追你吗？”
　　窗外风起，窣窣的风声带着郑重的话语钻入宋凛耳中，顾灼眼波里的情谊为其开路，长驱直入地掠夺所有思绪。
　　一字一句，都叫宋凛心脏猛跳。
　　宋凛向来是个做事瞻前顾后的人，无论是工作上，还是情感上，他都会再三思量。
　　可现如今，他所有的思量在顾灼的告白中，不击而散，所有的脑细胞都在传递出应允的讯号。
　　宋凛紧绷着肌肉，抬头看向顾灼，他与眼前这人虽相识不到一个月，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一次次相处中，他也未能逃过细节处的心动。
　　这心动不是那种年少燎原的火热跳动，而是那温水磨玉般的嗡声细震。
　　虽是低频跳动，但却常恒持久，待发觉时，已然被圈住心房。
　　宋凛逃避不了，顾灼也不会让他逃。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扭捏。
　　宋凛向上抬了抬指尖，抵着顾灼的指腹：“可以。”
　　其实答应之前，宋凛心绷得极紧，生怕出错，但字句出口时，却又是理所当然的顺畅，像是命定的应允。
　　紧张感消失，宋凛也松了压着的劲儿，看着顾灼溢出了浅浅的笑意。
　　倒是顾灼，被这么盯着笑有些受不住，他抬手在宋凛指节上点了点，有点儿委屈地抱怨。
　　“我本还想着这次旗袍做完，该怎么用着家里的关系接近你，真没想着这般直白的。”
　　“是吗？”宋凛纵容着他手上的小动作，“那为什么突然这样？”
　　顾灼偏头笑道：“因为怕你逃、怕你退却。”
　　这话让宋凛不解，顾灼也看出来了，他指了指窗沿上的烟盒：“刚才房间里的暧昧让你很不自在吧，不然你也不会突然抽烟。”
　　心事被戳破，宋凛脸上闪过几分羞赧，无论他现在在顾灼面前表现得多游刃有余，但也不可否认他放才在那暧昧中，被撩拨得溃不成军。
　　宋凛清咳着错开视线，带了几分小性子回道：“那是因为你试探太过。”
　　“好，是我不对，不该那样。”顾灼从善如流地应道，“还请宋首席不要给我扣分，我以后必不会再像那般轻浮。”
　　宋凛被他顺了意，被带起的羞赧也慢慢淡去，他舒了口气，笑道：“再抽根？”
　　“好，”顾灼主动将烟盒递过去，让宋凛挑选，却在触碰间突然说道，“我能和你换一下烟盒吗？”
　　宋凛挑烟的手一顿：“换烟盒？”
　　“对，”顾灼将窗沿上的那盒烟抓到手中，冲宋凛晃了晃，“我还从未抽过这种烟，如今也想尝尝这长情的味道。”
　　香烟跟着动作撞上烟盒，发出灵动的声响，像是在为宋凛的悸动起弦。
　　宋凛挑眉笑了笑，他拿着顾灼的烟盒，学着他的动作晃了晃，调侃道：“那我这是什么，尝尝多情的味道？”
　　顾灼的烟盒里，烟的种类杂乱，虽是新奇，但却缺少了品牌香烟盒里的专一成分。
　　本来宋凛只是想接着这个玩笑一下，遮掩自己加速的心跳，却不曾想顾灼当了真，十分严肃地蹙了眉解释。
　　“没有这个意思，”顾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自己的烟盒，抿唇道，“只是想在你身边占个位置，留下个能让你想起我的物件。”
　　顾灼说这话时，神情十分严肃且真诚，末了的突低下去的尾音，竟还带了几分腼腆的羞涩，明明不是什么很撩人的情话，听到耳中却比那些个温言软语更叫人受不住。
　　握在掌中的铁盒像是烙了火，灼得宋凛指尖泛红，一路向上蔓延，爬至面颊，氲起冷风都吹不散的绯红。
　　宋凛忽地将烟盒关上，面对这怎么也掩盖不了的心动，他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怯意。
　　正当他思绪大乱时，一阵手机铃声的响起为他破解了这局面，寻了条可退的后路。
　　顾灼烦闷地皱了眉，从口袋中将手机掏出，看见来电显示时，眼中滑过几分无奈。
　　他将电话接起，低低嗯了几声，而后说道：“你先下去，我去喊他…对，我马上。”
　　话毕，顾灼将电话挂断，他十分顺手地将宋凛的烟盒揣进兜里：“快两点了，寻子已经到楼下叫车打算出发了，你还有什么东西要拿的吗？”
　　听见顾灼这么说，宋凛惊了一下，他急忙拿出手机查看时间，确实快两点了。
　　看着宋凛的动作，顾灼又带了几分歉意，低声道：“我不该这么急的，害得你中午没休息，你等会儿在车上睡一会儿吧。”
　　“不用，”宋凛错开视线，摆了摆手，“我先回房拿资料。”
　　顾灼应了声好，跟着宋凛的步子一同走回房间，两人各自将资料都整理好后，便一同下了楼。
　　到楼下的时候，杨寻子已经将车叫好，确认没落东西后便一起上了车，驶向举行会议的伟峰大厦。
　　伟峰大厦在内环的商业区，离得还算近，但开过去路上也得耗费不少时间，原本宋凛是打算中午利用午休时间再熟悉一遍材料的，但奈何有突发事件，他便想着利用行车时间。
　　可这车才发动没多久，还没等宋凛将材料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粉嫩嫩的、撅着翘屁股的小猪颈枕便压在了他的公文包上。
　　顾灼推了推眼镜，不顾杨寻子震惊的目光，扬起一个最温柔的微笑，轻声说道。
　　“你中午没休息好，靠着这个在车上眯一会儿吧。”
　　
　　
第27章 姜红
　　藕粉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晕起一片银金，压在那墨黑色的皮革公文包上，突兀得有趣。
　　但比这更有趣的，是顾灼，他跟推销似的，将那小猪颈枕翻过来，一边薅着它软乎乎的肚子，一边说道。
　　“你就靠这儿，它肚子这里最软了。”
　　修长的指节推陷进起绒的棉质中，压出深深的凹陷，展露出可见的柔软。
　　展示完，顾灼又将那小猪翻过来，转着它翘屁股后面的尾巴，眼中闪着期许的亮光，问道：“你试一下？”
　　顾灼这话刚说完，杨寻子就在下面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警告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朝他身上丢。但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望向宋凛。
　　而宋凛的注意力，却全部都被顾灼手指上的动作给引了过去，根本没察觉到两人底下的动作。
　　伴着顾灼清润的嗓音，他的指尖挑起那小猪尾巴的尖端，指骨转动，那根尾巴就跟藤蔓似的一圈圈缠上指节。
　　分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却像是带着色气的引诱，搅动着如水日光，也搅乱了宋凛的思绪。
　　宋凛眼神是沉迷的呆滞，他搭在公文包上的手指突跳了下，下一刻，他便道了谢，将颈枕接过戴在脖子上。
　　那小猪肚子比想象中的，要柔软很多，宋凛朝后仰了仰头，陷入的包裹感驱散了午后的疲惫，而上面熟悉的檀香，也清了车厢中闭塞的橡胶味宋凛冲顾灼笑了笑：“是真的很软，多谢。”
　　顾灼说了声不用，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还有半小时，你先眯一会儿？”
　　“不了，我不是很困，”宋凛将资料拿出来，“我再看会儿资料吧。”
　　冬日里的暖光在宋凛脸上铺了层绒光，映亮了他眼底的那份执着与坚守，顾灼看得懂，也明白。他也不做多劝，应了声好后，便暗自抬起膝盖，去抵起那下塌的公文包，好叫它平稳住不晃了心爱之人的眼。
　　见宋凛认真的模样，杨寻子也不好在这时候说什么，她挂着笑对宋凛说了句辛苦后，便在暗中给顾灼使眼色，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灼仗着她不敢发作，全做无视装，一边抬着膝盖，一边伸手进兜里去摩挲着烟盒。
　　一路上就这么沉默着到了伟峰。
　　约定的时间是三点，但为了确保准时，杨寻子便提前一个小时出发，好在路上也没有堵车，到了之后还有多的时间来适应准备。
　　虽说是洽谈，但这种广撒网式的洽谈，其实就是一种暗中的对比竞争，宋凛他们到的时候，正好碰上另一家旗袍工作室的负责人从会议室中走出来，两家工作室打了照面，负责人除了面子上的礼貌性问候外，谈笑间少不了明暗交锋的试探。
　　但大家都是人精儿，你来我往的防守，能试探出什么，到最后聊不了几句便笑着散去。
　　前台将他们引到会客室，端上茶水后便要他们稍加等待，一会儿会有相关的负责人前来接洽。
　　杨寻子笑盈盈地应了声，待前台一走，她便立即换了脸色，一脸严肃地看向顾灼，语气低沉。
　　“这次寻蝶的人怎么也来了，我没收到他们也要参与的消息啊，他们…”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衣服一早就定好了，文件也早就写好备好了，难不成你还因为它临时改？”顾灼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他看了一眼杨寻子，宽慰道，“你不要这么紧张，不成就不成呗，我们工作室又不会因为这个吃不起饭。”
　　听着顾灼这么无所谓的语气，杨寻子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但我会因为这个，而错失能够拥有一个定制birkin包包的机会。我的顾老板，看在我为你兢兢业业收拾了这么多年烂摊子的份上，你这次用点心可以吗？”
　　杨寻子这话算是掀老底了，一点儿面子都没顾灼留。顾灼听着猛地呛了口水，他都来不及去瞪杨寻子，目光下意识地就朝宋凛那儿探去，观察着他的表情。
　　宋凛其实很清楚顾灼这甩手掌柜的本性，他听着原本是想打趣的，但转眸间一对上顾灼投来的目光，调侃的话便就撤了回去，心尖上蓦地被软戳了一下。
　　宋凛抽了几张纸递过去，笑道：“杨小姐放心好了，顾老板很用心的，主动和我对了很多遍稿子了，不会出问题的。”
　　看着递过来的纸巾，顾灼眼眸一闪，接着动作的遮掩，接纸的同时在宋凛指腹上搔刮了一下，而后立即撤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边擦嘴边对杨寻子说道。
　　“我肯定会用心的，再怎么不当回事儿，那也该等到尽力之后。”
　　顾灼说这话时依旧是神色淡淡，但挺直的背脊却忽发出一种难以忽略的从容与自信，杨寻子看向他的瞳孔微缩，但紧张与担忧却在悄然间淡去。
　　杨寻子没再说什么，三人坐在会客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后，便进来了位穿着优雅的女性，她敲了敲门，自我介绍道。
　　“你们好，我是聂总的秘书，聂总和赛斯总监已经到会议室了，请跟我来。”
　　说罢，秘书便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三人也立即起身，跟着她的步子走向会议室。会议室里的人不多，见他们到了，对方也立即起身迎上。
　　杨寻子对着一位梳着侧分背头的男人喊了声聂总，恭维道：“这才几月不见，怎么感觉又年轻了几分。”
　　“哪有，你尽会说好话来哄人。”聂总笑了笑，他将一旁金发碧眼的男人引上前来，介绍道，“这是总公司的设计总监，赛斯先生。”
　　说罢，他又用将塞斯先生身后的团队成员进行了依次介绍，而后又用着着同样的方式将杨寻子介绍过去，与此同时，侧立于塞斯先生的翻译，也同步将话语翻译过去。
　　赛斯先生侧耳听完，他伸手回握着杨寻子的手，用着法语说了声你好。
　　即使对方已经带了翻译，但因为主客场的情况不同，宋凛也需适时地进行同步翻译。
　　宋凛先是将自己的身份表明，然后再依次地对杨寻子和顾灼进行介绍，双方间进行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基本的流程走完后，对面也不含糊了，直奔主题，在聂总与塞斯先生通过翻译低声交谈一番后，聂总便对杨寻子说道。
　　“寻子，你们发过来的样式服彩我们这边已经看过来，但塞斯先生和他的团队还想进行更多的了解，你们有准备其它方面的吗？”
　　杨寻子点头回了声有，而后便询问投影仪是否可以使用。聂总答应后，便喊秘书帮他们将电脑连接到会议室中的投影仪上。
　　与此同时，会议室中的窗帘也一同降下，室内缓缓陷入昏暗。
　　杨寻子还在前方和秘书一起捣鼓电脑，宋凛站在一旁的角落里调试着话筒，这种话筒是手持的，不同于宋凛以前在国际场上使用的会议麦克风，他轻拍了好几次，都没传声。
　　“怎么了？没声音？”顾灼的声音随着温度地靠拢传来。
　　宋凛偏头看向他，低嗯了一声：“这个开关它没亮灯。”
　　“我看看，”顾灼将话筒从宋凛手中抽走，他先是调试了一下开关，确认没反应后，便将底座打开，重装了一次电池，“底下电池没接触好，这下应该行了，你试试。”
　　宋凛轻拍了一下顶部，下一秒便传来了回声，他松了口气，对顾灼轻声道了谢。
　　顾灼看着宋凛的侧脸，前面屏幕上的蓝光忽闪着打在他的眨动的眼睫上，光晕模糊了轮廓，却压不住突涌的情愫。
　　顾灼靠近了些，刻意哑了声说道：“宋凛，宋首席，我有些紧张。”
　　“紧张？”宋凛转身看向他，却被暗下去的灯光遮挡了视线，叫他看不清顾灼的眼。
　　“对，我好紧张，我怕出错。”顾灼面不改色地扯谎，演技在线地虚晃着声线，“我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会议上讲话，忽然就好紧张。”
　　“这一共也就八个人啊…”
　　宋凛小声嘀咕了一下，但他随即又收了声，顾灼不是他，没有经历过那种上千人的国际会议，一直做着甩手掌柜，这第一次上场，肯定是会紧张的。
　　想通后，宋凛也就跟着担心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前方，好像是出了什么连接问题，电脑一直没接上投影仪，一群人围在那里手忙脚乱的。
　　看这情况，宋凛略微松了口气，他看向顾灼，宽慰道：“你别紧张，还有点儿时间，你先深吸气，然后再慢慢…”
　　“宋凛，”正当宋凛说着话时，顾灼突然打断，他又靠近了一点，颤着声线，带着乞求的嗓音问道，“我能抱你一下吗？”
　　这突来的请求让宋凛猛然愣住，他抬头问了声什么，却在还未得到答复时，周遭忽地陷入一阵昏暗。
　　一声电路灼断的声音响起，投影仪上的灯光随之而断，室内的唯一的光亮来源消失，会议室中顿时响起各声嘈杂。
　　而在众人慌乱时，宋凛却在这被遗忘的角落中，被人拥住。
　　很轻的一个拥抱，如若不是衣料间产生了摩擦的静电，透过话筒产生放大的细锐声响，宋凛可能都还未能反应过来。
　　顾灼得逞的笑意埋于宋凛的肩角，他故意吸了吸气，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宋首席？”
　　温度穿透层层衣料渗入，宋凛被笼在怀抱间，放软的嗓音使他推拒的动作止住，他垂眸沉默着，任由臂侧的力道收紧。
　　昏暗掩住不起眼的角落，众人的嘈杂盖过低鼓的心跳，在下一束灯光亮起前，通声的话筒再次放大衣料间的摩擦声响。
　　在回抱间，宋凛的一声可以，将两人快速跳动的心脏连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喜欢和支持，老顾的心计和手段要耍起来了啊…
　　
　　
第28章 晶红
　　会议室的光线随着幻灯片的放映而时亮时暗，顾灼面容从容地站在会议桌前，声调平稳地向对方进行讲解介绍，而宋凛则是站在桌侧外圈，待顾灼一段话毕后，精准地将其交译传达。
　　两人一配一合，停顿间隙得当，令即使是双语的同译交汇，听起来也是条理清晰，不加疲惫。
　　也正如杨寻子所预料那般，绎展结束后，对方团队果然提出了许多专业性针对点的疑问。有了先前的准备，再加上顾灼本身领域性知识的充备，回答起来十分游刃有余，宋凛的口译也保持着一贯水平，没有出错。
　　洽谈结束后，杨寻子适时提出餐叙，却被婉拒，但下一秒，对方便将话头一转，询问着能否观览此次所展示的旗袍。
　　这是比应允餐叙更为直白的机会暗示，杨寻子连即应下，并迅速敲定时间，将契机抓牢。
　　对方的秘书亲自将他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一合上，杨寻子的兴奋激动便压下佯装的从容，边掏手机边说道。
　　“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还好我多做准备把衣服都带来了，我去租几个假模特，到时候…”
　　“找真人。”
　　正当杨寻子叨叨絮絮说着时，顾灼却突然插声，他推了下眼镜，重复道：“找真人。”
　　杨寻子的身形一顿，她转身皱眉：“我不可能给你找到符合每一件旗袍身形的真人模特。”
　　“我知道，也不用，”顾灼插着兜朝后靠，“找真人，我根据她们的身形改。”
　　听顾灼这话，杨寻子眉头皱得更紧：“你疯了吗，就两天不到的时间，你要怎么改十几件旗袍。”
　　“赶赶就行了，”顾灼说，他偏头看向杨寻子，眼睛紧盯着，“在未定的结果前，我们尽力做到最好。”
　　话音刚落，顾灼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眼中的神色一变，又恢复到慵懒闲散的模样，调侃道。
　　“不是你说，要我用点心嘛，那我现在用心啊，不叫你错失一个能拥有brikin包的机会。”
　　杨寻子深深地望了顾灼一眼，神色由惊愕到无奈，她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了，我去给你找真人模特。”
　　顾灼点了点头：“顺便租间工作室，要安静点儿的。”
　　改旗袍肯定是要找个地儿的，杨寻子明白，她思量了一会儿问道：“还有其他的吗，布料针线那些。”
　　顾灼看着跳动到1的数字，摇头道：“不用，这些我自己准备。”
　　杨寻子知道顾灼的高要求，应了声好后便不再多言，此时电梯也恰好到达一层，三人便一同走向大厦外。
　　途中杨寻子一直在发着消息，很是繁忙，顾灼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到内侧后，便再放缓了脚步退至宋凛身旁。
　　宋凛正思量着方才电梯中的对话，渐渐地，打在脸侧的日光被遮住，待他反应过来时，顾灼已然站在身侧，两人的肩膀在走动间摩擦。
　　肩角处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像是引子，勾起方才会议室那个拥抱的回忆。
　　后知后觉的羞赫涌上心头，宋凛不自然地咳了咳，正当他想寻个话头化解时，两人不小心碰上的指骨，却在夕阳下碰撞出一声静电。
　　针刺般的感觉使两人条件反射地撤了手，但又都在疼痛消散的那一刻停止了分离的动作，下一秒，互看的视线便在夕阳下，猝不及防地对上。
　　周围人流依旧急湍，但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像是在这天地间忽生出一处格外的空间。
　　而暧昧在这放缓的时间里四起。
　　看着呆愣的宋凛，顾灼的坏心思在此刻便跟那天边的火烧云一般，翻涌得热烈。
　　他决定再进一步。有些急，但更怕错失。
　　顾灼一点点靠近，垂于身侧的另一只手跟着动作悄然压上宋凛的公文包，在说话间，一点点地朝上探去。
　　“宋凛，你说，这是我在对你放电，还是你在对我放电。又或是，我们互在向对方放电？”
　　顾灼这话其实带了点儿调情的味道，但又因为直白，去了令人生厌的不适，留下了乱人心弦的情愫。
　　选项没给宋凛留退路，无论顺着哪一处回，他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位。而在以往的感情经历中，宋凛从未落到个被撩拨到无法还手的地步，这样的落差惹得他有几分羞恼。
　　宋凛强装着镇定，不顺着话意回：“我们又不是皮卡丘，哪来的放电，就是太干燥了，回去多涂点护手霜吧。”
　　可顾灼这心眼儿起来了，哪能那么容易的放过他，又将话头给扯了回来：“虽然我很想认为是最后一个选项，但我觉得实际上应该只是我在对你放电。”
　　说到这儿，顾灼眉头一压，眼里包着柔水的歉意：“那这真的是太对不住了，宋首席，我一下没控制住对你的喜欢，叫它偷跑出去，如果冒犯到你了，还望谅解啊。”
　　这字面上是道歉的意思，但无论怎么听，都不是那么回事，尤其是当宋凛看见顾灼眼中闪烁着的狡黠，整个人是好笑又好气。
　　“你这人…”
　　宋凛想骂人，但又不知该骂什么，顾灼实在是太圆滑，话意兜得无错可挑，叫宋凛好几个词蹦到嘴边，可就是骂不出来。
　　正当宋凛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回防时，杨寻子急促的高跟鞋声响踏至耳边，她神情急切，丝毫没察觉到两人间浮动着的暧昧。
　　“顾灼，我有点急事，得先走，小方开车过来了，就停在外面，你记得带宋首席去吃晚饭。”
　　氛围猛然被打断，两人皆是未觉神的一愣，但好在顾灼反应比较快。
　　他没问是什么事，只是看了眼杨寻子脚上的高跟鞋，在片刻间做出决定：“你坐小方的车去，我等会儿带宋凛坐出租车回去就行。”
　　杨寻子摇了摇头，她还顾及着宋凛，但正当她想继续推拒时，宋凛却立即接上了话。
　　宋凛忙道：“杨小姐，你穿高跟鞋拦车不方便，我们拦出租就行，我不急的。”
　　说话间，杨寻子还在犹豫，但手上的手机却一直震动个不停，像是催着她做决定。她看了眼消息，最终还是应了声好，对宋凛道了歉意后便急匆匆地朝外奔去。
　　杨寻子这么一打岔，原本的气氛也都散得一干二净，待她一走，留下的便是暧昧后的尴尬。
　　顾灼心觉可惜，但他懂得知足，更何况来日方长，他也不必急在这时。
　　他稍微拉开了点儿距离，给宋凛放松的空间，轻声询问道：“饿了吗，我们先吃点儿东西吧。”
　　顾灼问这话时，看向宋凛的眼神夹杂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小朋友做错事后的弥补，叫人明知是故意的，却还是不由得心软。
　　再加上他小动作上的退步，给宋凛带来的不仅是空间上的放松，还有思绪上的放松，让他逐渐恢复到先前的适从与自在。
　　宋凛虽暗恼自己的不争气，但也无法忽视心中猛跳的悸动，他端着镇定应声，与顾灼一同商量着吃饭的地方。
　　也没定多远，就在酒店附近寻了家粥铺，两人拦了出租车过去，各自吃了碗清淡的粥食配小菜后，便踩着月光走回了酒店。
　　这到京市以来，天气都是出奇的好，没有雾没有霾，白天晴空暖阳，夜里也偷了几分日里的清朗，甚至还能依稀窥见几点星光。
　　自从毕业出国读研后，宋凛是真的很久没见过京市的夜晚了，他将下巴从立起的衣领中抬出来，对着空气哈出白气。
　　宋凛一动，顾灼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被他牵了过去，看着他扬起的笑意，顾灼揣在兜里的手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其实这一路上，顾灼都挺规矩的，但宋凛却总能在不经意间，露点儿什么来拨动他不规矩的心思。
　　这不是宋凛的错，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这份喜欢来的突然，但又异常猛烈，在涌起的澎湃中，宋凛的每一处都叫他着迷，叫他上心，叫他深陷着沉沦。
　　顾灼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些，曲起的手肘与宋凛的相抵，他问道：“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蓝鹊找改旗袍的丝线，但我怕又迷路，宋首席，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给我带个路。”
　　听着这话，宋凛扬了扬眉，回道：“你忘了？我们俩一起迷的路。”
　　顾灼被噎了一下，回过神来后，眼底浮现懊恼，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懊恼归懊恼，但人还会要约的，顾灼脑子转的飞快，想着还能用什么理由。
　　看着顾灼的神色，宋凛忍不出笑出了声，他用手肘回戳了一下顾灼，调侃道。
　　“你想约就直说，下午撩拨的那么起劲儿，怎么到这里连个约人的话都说不清了？”
　　宋凛话音刚落，顾灼便立即抬头看向他，眼睛里闪着惊喜的亮光，他盯着宋凛看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
　　顾灼失笑着摇了摇头，自我挖苦道：“是我脑子一下堵了。”
　　说到这儿，他又随即抬头看向宋凛，用着十分郑重的语气问道：“那我也不兜圈子了，宋首席，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约你出去。”
　　宋凛定下脚步看他，思索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你第一次约我，就是去跟你工作？”
　　宋凛这话是令顾灼没想到的，他没搞明白，宋凛方才的话意分明已经给了应允的意头，怎么现下又忽地变向犹豫的询问。
　　顾灼有些愣神，但当他看见宋凛眼中狡黠的得逞时，便立即了然。
　　没想到这人还挺记仇，下午撩拨的失阵儿，还能记到现在报复回来。
　　见他这般，顾灼也就全然放开了手脚，他将眼镜取下，更近了一步，委屈道：“可我现在只剩下工作的借口了，宋首席，你都不给我用其他借口的机会，我没有办法呀。”
　　说到这儿，顾灼伸出手，抬了抬下午那根发生静电的指节，挑眉道：“又或许，简单点，我们之间可以是第三个选项？宋首席，给条捷径走？”
　　从下午那遭儿回过神来后，宋凛就不再是先前的宋凛了，他看了眼顾灼抬起的指节，笑着伸手将它压了下去。
　　宋凛冲他露齿一笑：“踏踏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老祖宗的话是有道理的。”
　　“嗯，我知道，是我不本分，动歪心思了，”顾灼从善如流地应下，但手上做的事却完全相反，接着宋凛的动作将他的手指勾住，“但我克制不住啊，宋首席，怎么办，我这还能约到你吗？”
　　宋凛本就没打算拒绝，方才那一手也就想着玩味着报复一下，但他没想到的是，顾灼竟能这般舍得的撩拨，话语间动作间，全是让人心动的点。
　　宋凛叹了口气败阵，他泄气般地戳了戳顾灼不安分的手指头，在路旁车灯扫过间，拉长了调子回了声能。
　　作者有话要说：3625个字，不短了啊，别再说我短小了。
　　最近被拎着脖子薅去公司陪着上班，年底了忙，老是加班，我跟着可能也会晚更一些，但尽量早更，有事的时候不是很多，因为大多时候我都坐那儿泡茶吃零食，今天有事纯属突发情况，抱歉晚更了。
　　
　　
第29章 槿紫
　　房门被敲响时，宋凛才刚喷完香水，听着敲门声，他握着瓶身的手也跟着突跳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来了’就下意识地道出了口。
　　他也来不及多想，合上盖子就跑去开门，而宋凛的急切便是在这时泄露出来的。
　　房门被急速且用力地拉开，携出地暖风拨动着顾灼眼镜上的链条，比气味先交融的，是充满惊喜期待的目光。
　　宋凛不是没和别人约会过，但没哪次是像今天这般激动且冒失，许是应了那句老话，越上心越错，见面第一句宋凛便说错了话。
　　话没过脑子，他颇有几分惊愕地问道：“你穿的这么正式啊。”
　　也不怪宋凛这般反应，顾灼今日确实穿得太正式了些，西装三件套一件不落，细心点儿，甚至还能发现他仔细上了个领带夹，看上去确实不像是去约会的装扮，倒像是去谈好几百万生意。
　　但宋凛说这话的本意不是抱怨责怪，只是惊叹一声，他准备也没少做，只是两人这么一对比下来，他穿的就显得有些太随意。
　　可这在顾灼眼中看来却恰好相反，宋凛今天一身搭配的很亮眼，虽说他平日里最讨厌格子印花式的呢绒大衣，但这穿在宋凛身上却分外好看，搭配着同色系的浅色直筒裤，脱了几分清冽，多了几分绽放的馥郁，正是约会出去的装扮。
　　顾灼扫了眼一旁金属门沿上的倒影，懊恼道：“太正式了吗，那你再等一会儿我，我回去换。”
　　“不会不会，挺好的，”宋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他急于补救，不假思索道，“很帅，不用换的。”
　　顾灼还是有些犹豫，但又在宋凛接下来的夸赞中安下心来，他将花递过去：“抱歉，我第一次这么正式地约人，虽想着浪漫，但难免落俗，花也不大香，你不要嫌弃。”
　　宋凛这才发现他带了花，是那种烧得很浓烈瑰丽的多头玫瑰，玫红与橙红交错，透过瓣蕊的柔软，被裹在牛皮色的旧报纸中捧过来，像是献了成朵成朵的火烧云。
　　宋凛的眼梢被印得带红，他怔愣地将花接过，低声道了谢，低头轻嗅了一番，确实是没大朵玫瑰的浓香，但淡淡的也很好闻。
　　宋凛抬眸冲他笑了笑：“刚刚好，我也不喜欢太香的。”
　　“那就好，没出错，”顾灼明显地松了口气，他冲里看了看，问，“你还需要多点时间吗？还是现在就可以走了？”
　　经顾灼这么一提醒，宋凛才惊觉他俩还站在房门口，他竟一时失了礼，都忘记侧身让人进来。
　　宋凛急忙将顾灼迎进房间，边找着可放花的瓶子，边说道：“我戴条围巾就可以了。”
　　“我来吧，”顾灼将花从他怀中接过，“你戴围巾，系紧点儿，今天外面风大。”
　　听顾灼这话意，显然是已经出去过了，他们俩昨晚还约了一起吃早餐，那这么早出去的原因就很明显了。
　　宋凛心头涌上一股热意，手上系着围巾，但眼神就止不住朝浴室里飘去，哗哗的水声伴着顾灼倒影在磨砂玻璃上的背影，朦朦地撞进脑中。
　　待宋凛将围巾系好后，顾灼也将花安顿好，他将花插在酒店的玻璃瓶里，放在了宋凛睡侧的床头柜，这时宋凛的声音也在背后响起，说道可以走了。
　　顾灼转身，视线正好撞上他藏于围巾后的面容，围巾是那种温柔中带着清疏的芝兰紫，过低的饱和度衬得宋凛的面色越发冷白，像是给画加了层森系的滤镜。
　　很美，但不真实，想让人加点颜色将他拉进凡尘。
　　顾灼指尖一转，反手便摘了朵玫瑰，将它插进宋凛围巾走针间的小孔，将他拉进了自己的尘世。
　　“颜色太淡了，”顾灼解释道，“这样会好很多。”
　　“是吗？”宋凛用下巴尖压了压围巾，垂眸去看，思忖半晌，“确实是好看很多。”
　　顾灼帮他压了压褶子，而后便收了手，带着人往外走，却在走到门廊时，忽听见背后的喊声。
　　顾灼转过身去，问道：“怎么了？”
　　只见宋凛也摘了朵玫瑰，不同于顾灼方才为他别上的那朵玫红，是另一朵橘红。
　　他将那抹橘红插进顾灼西服前的手巾袋：“虽然很帅，但还是有些沉闷了，不适合约会。”
　　多头玫瑰的花头很娇小，看上去很容易被弄坏，而宋凛许是也怕它在人潮间被撞散，将花插好后，又伸手将抵着花蕊将它塞进去了些。
　　弄好后，宋凛抬眸，语气盛着满意：“这样就好多了。”
　　顾灼垂眸看着胸前那朵玫瑰，又抬眼看向宋凛围巾叠堆间的那朵，在流转间，眼里的情愫被烧得火热且直白。
　　顾灼一侧身，把门给挡住了，他看向宋凛刚撤回去的手，问：“宋首席今天涂护手霜了吗？”
　　“什么？”宋凛被他这突来的疑问给问愣了神，他愣了一下，随即回神，“涂了。”
　　听到宋凛这么说，顾灼凑近了些，问道：“那我们现在如果牵手的话，就不会生静电了对吗。”
　　顾灼问这话时，话语中带着暗示，但眼中的直白却毫无遮掩，手上的动作也跟着走，一点点地从侧方伸向宋凛的手。
　　宋凛原本想揣兜的手蜷缩了一下，没动，就这么垂放在衣侧。
　　顾灼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指尖，对面人没撤的动作像是鼓励的号角，嘹亮的响起，但他却愣在了这一步，不再往前。
　　顾灼在犹豫，倒也不是在犹豫该不该牵，而是在想是就这么一把握住，还是一点点地由覆盖到交缠的循序渐进，他即怕过于急切冒失，又怕等宋凛这敏感的小性子反应过来不给牵。
　　但很快，宋凛的态度便替他做了选择。
　　温热回触的那一瞬间，顾灼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此时身体的反应比大脑要快，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一把握住宋凛的手，甚至还因为太过于激动，将他的手攥得有些紧。
　　不同于顾灼做旗袍的手，宋凛的手软得不像话，再加上涂了护手霜的缘故，入手一片温腻。
　　顾灼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因一个牵手弄得这般冒失且激动，他慢慢地抵开宋凛的指缝，缓缓地让两人的手紧扣在一起。
　　合上的那一刻，两人都感受到了对方手的突然收紧，下一刻，视线便炙热地对上。
　　顾灼揉了揉宋凛曲起的指骨，笑道：“看来还真是太干燥了。”
　　宋凛低嗯了一声，他感受着掌心的摩擦，不自然地扯开话题，说道：“走吧，我饿了。”
　　两人谁也没撤手，就这么牵着走出房门，一路到了早餐店都没放手。
　　热气腾腾的生滚粥被端上来，服务员将号码牌撤下，隔间里就只剩下同坐在一排的两人。
　　宋凛看了眼底下相交的双手，努力端着声线，暗示道：“我们先吃早饭吧。”
　　“等一会儿吧，”顾灼靠在卡座背上，底下摩挲着宋凛的指骨，面上却气定神闲，“才刚端上来，太烫了，再等一会儿。”
　　店里暖气开得足，这砂锅外面又套了层防烫棉套，如果不去人为的搅动，一时半会儿还真凉不下来。
　　宋凛哪能不懂顾灼这点儿小心思，他有些无奈地说道：“那这要等到半个多小时后去了，松开吧，我真的挺饿的。”
　　听宋凛这话，顾灼下意识地就要松手，但他这手劲儿才刚放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立马攥了回去。
　　顾灼直起腰看向他，带着试探，也带了点儿小心翼翼的神情，问道：“那…等会儿还能牵吗？”
　　看着这跟小孩子要糖似的神情，宋凛当真是无奈又好笑，顾灼这追起人来真的是太不一样了，明明一开始跟谪仙般的人，怎么忽地落了俗就这般磨人。
　　宋凛抽出手来，用黏腻的手心蹭了蹭顾灼的手背：“牵，但换只手，我给你另一只手给蹭点护手霜，免得你再电我。”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突然来了好多有张力的点和想法，准备写的，打开电脑一看，怎么才牵手？
　　emmm…才。牵。手。emmm……
　　
　　
第30章 霁青
　　因为胃病的缘故，宋凛无论吃什么都是慢悠悠的，再加上生滚粥也烫，他一勺粥能分好几小口抿完。
　　动作优雅，但也是真的慢。
　　顾灼一锅粥早早见了底，冲旁一看，才去了不到一半。他承认他有些急不可耐了，但终究没有开口催，只是擦了镜片上的水雾，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偷瞄着宋凛。
　　面前这人，浑身都被他用软尺丈量过，骨架不大，甚至没有什么肌肉，但好在身形颀长，线条流畅，能弥补缺陷将衣物完美地撑起，如若再有心地束上一条腰带，那勾勒出的线条当真是无可挑剔。
　　而又随着宋凛低头喝粥的动作，他的脖颈弧度被拉长，背腰也跟着弓起前倾，呢绒大衣间的褶皱被撑开，像是湿水般紧贴着，垂落出凹陷的弧形曲线。
　　顾灼的视线越来越直白，越来越滚烫，就连室内浮动的暖气都没由地低了一度，徒做他炙热视线的催化剂。
　　他感觉自己像是得了肌肤亲渴症，还是有特殊亲近对象的那种，只有触碰到宋凛的肌肤，感受到他的温度才能缓解那叫嚣着的沸腾。
　　顾灼蜷曲着手指，在犹豫挣扎中，将藏于桌底的膝盖一寸寸朝内里偏移，面上岿然不动，但在底下却用着膝盖轻轻地抵压宋凛的小腿侧。
　　他始终不敢太过界，怕宋凛觉着他轻浮，轻碰了一下后便跟触电似的躲开，但没过几秒他便又慢慢地靠上来。
　　其实从方才顾灼偷瞄他时，宋凛就察觉到了，本想装作不知道，但接下来的小动作却让他没法儿躲。
　　宋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放下勺子，伸手在底下轻压住顾灼的膝盖，在顶端点了点。
　　“安静点儿，让我好好把这碗粥吃完，行吗？”
　　压感透过两层布料传来，顾灼从没想过自己的膝盖骨能这般敏感，稍被点两下就跟按了穴似的，酥麻得无法动弹。
　　顾灼瞬间混沌，而搭在膝盖处一直没撤走的温热便是他无法清醒的缘由。
　　黏在身上的火热视线终于消停，但宋凛也不敢再拖，将烧得绯红的耳廓藏进围巾里，三两口将粥喝完，而后便推着顾灼出了早餐店。
　　正值京市的早高峰，计程车难打，两人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拦到一辆。
　　而在这中间顾灼跟施了咒般呆愣住，一直到坐上计程车后才慢慢回过神来，他伸手摸了摸方才被触碰的膝盖，手下只有微凸的骨骼感，可接受到的触碰却不是那种能令人混沌的酥麻感。
　　顾灼深吸了一口气，在呼气的瞬间便认定了宋凛的手就是有魔力，不然怎么他碰自己哪儿，哪儿就跟沾了毒.品似的上瘾，那种酥麻感，实在是太不可抗拒了。
　　他偏头去看宋凛搭在座椅皮革上的手，指节修长，曲起的指骨彰显着力感，但却是可见的柔软白嫩，藏于皮下的血管很细，几乎不可见。
　　侧旁的车辆驶过，带出一道道虚晃的光影，而顾灼的手就在光亮暗下去的那时，迅速穿过暗光，搭在了宋凛的手背上，紧接着，又在下一刻光影大亮时，将指节插.入、紧扣。
　　两人在心照不宣中再次牵了手。
　　顾灼心满意足，他伸手蹭了蹭鼻尖，问道：“宋首席的护手霜是什么味道的？”
　　宋凛将视线从窗外撤回，看向顾灼道：“是木质姜玫。”
　　“木质姜玫？”这个名字让顾灼有些惊奇，他问道，“还有这种香味？”
　　“有，但比较小众，知道的人很少，”宋凛抬手闻了闻，“这还是我一位学调香的学生调出来的，后来被他们香氛公司扩成了生产支线，但现在也只在法国那边投入生产，国内暂时还买不到。”
　　说到这儿，宋凛见顾灼很感兴趣的样子，便主动问道：“你喜欢吗？我那儿还有几只，你可以拿去试试，滋润度什么的都很好。”
　　听见宋凛这么问，顾灼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摩挲着他的指骨思忖了半晌，问：“宋首席的护手霜一直是这个味道？还是会换？”
　　“也不是一直，只是近几年一直用这个，”宋凛说，“我接受不了太刺激的香味，这个就刚刚好，也不会很油腻，涂在手上很快就吸收了，你真的可以试试。”
　　顾灼了解地哦了声，他扣着宋凛的手，缓缓抬眸盯着他，问：“如果我涂了护手霜，你是不是就不会再给我蹭了，那我们还能牵手吗？”
　　宋凛是真的在很认真推荐，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顾灼的坏心思竟在这儿等着他，他一时语噎，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顾灼，你怎么就这么多心眼儿呢。”宋凛有些哭笑不得。
　　顾灼拉手坐近了些，眼尾塌下来尽显乖顺：“因为我得把你追着啊，不用点儿心思怎么行。宋首席，我现在的坏心眼就这一个，还能牵手吗？”
　　宋凛被这直白的话语戳得心忽软了几分，他耳廓又不争气地泛了红，火辣辣地烧了一圈。
　　宋凛不自然地咳了咳，手心用力捏了捏，含糊着声回了句‘能’。
　　顾灼顿时眉笑眼开，好心情道：“那就好，对了，刚才你是不是说你那儿还有几只，能给我一只试试吗？你手上涂着好香，闻得我好想试试，又或者…我买也行。”
　　这下，宋凛算是彻底看清顾灼这人了，真的是稍微递个杆子就能顺着往上爬的人，他有些气结，但又是自己提的，怎么可能让他付钱买，最后叫顾灼讨了双倍的好处，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有着上回探路的经验，再加上宋凛以前的熟悉，这次两人直接打车到了巷口外的主干道。到的时候，工坊才刚开门，建在外面儿的瓷窑也才架上火没多久。
　　跟门口的领班师傅打了声招呼后，两人便牵着手朝里走，到了培训室门口才放开。
　　才刚开张，正不是忙的时候，见门口有人影闪过，柯溪云也料到是他们来了，早早地就起身走了出来。
　　见到柯溪云两人齐声喊了声柯老师问好，柯溪云也笑着回应了几句。
　　因为这次主要是过来找针线和布料的，柯溪云便直接带他们去了顶层的布料成品室。
　　“你们这趟赶巧儿，京市这几天出大太阳，染织室这几天赶着工把几批布子都染了，”柯溪云提着裤摆儿朝上走，“对了，你选的那些色染织的工人说可以染，样布今天应该晒出来了，等会儿我要人拿给你看看。”
　　顾灼回道：“这么快吗，那真是辛苦染织室的师傅了。”
　　柯溪云嗐了一声，再回话时，语气里带着压不下的骄傲：“这都是手艺活儿，熟能生巧的事，但话又说回来，就这染织的速度和品质，我们工坊那是绝对没话说的。”
　　“那是肯定的，手上的功夫，都是年岁里见真章。”顾灼顺着意夸赞。
　　这显摆的话头一开了就止不住，柯溪云慢悠悠地走在前头，扬着声调和他们说着工坊近几年来的成就。
　　虽说宋凛对这些不太懂，但出于职业素养的缘故，他善于聆听和抓重点，一番交谈下来，竟比顾灼这个半内行人还哄得人开心，三人就这么在说笑间踏上了顶层。
　　顶层是露天的，与其他房室一样，门就是个摆设，随意一推便能踏入，上面儿除了一屋放布料的瓦盖小房外，便都是高高架起的晾布杆，各色新染的织布被撑开挂晾，风一吹，鼓出一片摇曳的弧度。
　　宋凛第一次见这景象，一时没压住，一声惊呼便从喉间泄了出来。
　　顾灼忍不出侧目，凑过来用手碰了碰他的指节，低问道：“第一次见？”
　　宋凛眼睛依旧黏在那翻飞的布料上，实诚地回道：“第一次见，这真的太美了。”
　　“这才到哪儿呢，你是没见着夏日里，那晒的印花布才是真美，”柯溪云带着他们走到置布室，边掏钥匙边说道，“小宋没见过？那等会儿要顾灼选完布料后，带你在里面逛逛。”
　　“啊，这…还算了吧，我怕一不小心撞倒…”
　　柯溪云摆手打断：“没事，这批昨天就干了，今天就只是最后的晾晒了，再说那木柱下面灌着水泥，撞不倒的。”
　　话刚说完，也没等宋凛再说什么，柯溪云的电话就想了，她把门给他们打开，示意着他们先进去，自己则是在外面儿应完话后才进来。
　　一进来，柯溪云也没含糊，直接道：“我下面得上课了，你们先挑着，挑完记好编号，连同地址一起发给我，到时候下午出布室立马就按地址发过去，成吗？”
　　“行，柯老师不用管我们，下面的事要紧，”顾灼回道，“我们都选过一次了，知道规矩的。”
　　估计是方才那通电话催得急，柯溪云也没再和他们多说些什么，再交代嘱咐了几句后便转身下了楼。
　　置布室中的布料成品有很多，但大多都是一段段边角料裁下来的样片儿，旁边还挂有同品质和颜色的丝线，两者交叠着整齐地挂在架子上，夹着的铁夹上贴有相对应的编号。
　　宋凛看得有些眼花缭乱，他偏头问道：“你要找什么样的布料和丝线？”
　　“跟展品色系和花式相近的，”顾灼手指滑过样片，语气依旧懒散。
　　宋凛了解地哦了一声，他回想了一下顾灼这次带来的展品，十几件，这要是他一个人找，估计够呛。
　　宋凛清了清嗓子：“那需要我帮忙找吗，我虽然不太懂但…”
　　“需要，特别需要，”没等宋凛说完，顾灼便急忙打断，他从旁抽了段墨绿色的绸缎，将它撑开。
　　下一秒，还未等宋凛反应过来，顾灼便拿着那块料子，将它压上宋凛的手腕骨，如同初次做旗袍丈量般，将料子一路上压倒肩角。
　　顾灼顺着这个动作凑到宋凛脸侧，鼻息粗热：“不过不是帮忙来找料子。而是，宋凛，宋首席，你来当我的模特吧。”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都晚点儿哦，别等，可以留到第二天看。这个快肯定没法儿快，这篇练手的，我会慢一点的，主要是练张力，如果等不及的你们就先养养，好嘛，你们开心最重要。
　　感谢支持和喜欢，笔芯宝贝们。
　　
　　
第31章 曙红
　　“模特？”宋凛惊了一下。
　　“对，模特。”顾灼侧脸挨近他的耳廓，慢着语速道，“宋首席的身形好，皮肤也白，料子搭在你身上，优缺点一目了然，你来做我选料的模特，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这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夸赞话语，可顾灼却非得用着低沉的调子咬字，裹着滚烫的呼吸喷在敏感的耳廓，卷出如海潮般的电流。
　　两人间的距离不足半指，交缠着的呼吸在日光下撞出细微的水汽，洒在唇瓣上腻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而这空气中又像是沾了酒，每一寸的呼吸间，都叫宋凛的骨骼如溺酒般酥软。
　　宋凛深知顾灼此番举动的心思，却依旧克制不住被撩起的悸动，速度不是很快，但却是一下接着一下的重力，像是要把心室撞开，将满腔欢喜都剥给那人看。
　　这真是要命了，宋凛想道，竟然连自己的心都开始叫嚣着叛逃。
　　宋凛抬眼看向这个蛊惑自己心室的敌军，像是缴械投降般叹气，纵容着面前这人的撒欢：“行，我来当模特，要怎么做？”
　　听着宋凛这话，顾灼计谋得逞地一挑眉，他没扯开距离，只是将肢体间的触碰分离。
　　“很简单，你挺直端肩地站着就行，”顾灼将那块墨绿色的布料撤下，反手又牵了一块料子朝宋凛身上比划，“只是偶尔我要估量一下尺寸，可能需要你抬下手、转个身什么的。”
　　宋凛看着胸前被扯开摆弄着的布料，低头应了声好，而后便拿出以前练华尔兹时学的体态，将腰背挺直就，肩线端正。
　　因为做衣料的原因，顾灼平日里也与舞蹈这个行业有着不少交道，他看着宋凛摆出架势，眼中闪过几分惊愕。
　　他将布料挂回原位，从旁扯了块相近的继续比划：“宋首席以前是练过舞的吗？”
　　“对，大学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华尔兹。”宋凛像是回想起了大学时的时光，眼神里流露出纷沓的浮光。
　　顾灼被这浮光柔了眼，连带着声线也放缓：“为什么会想到学这个？”
　　“也不是想学，算起来学这个还是无奈之举，”宋凛抻了抻略僵的肩膀，又换了个正肩的架型，“大学里体育不都是要选课的吗，我大二体育选课之前沉迷于做剧翻，一下子竟把选课的时间忘了，等想起再去选，就只剩下华尔兹和伦巴了。”
　　说到这儿，宋凛像是回想起过往的场景，用着自我调侃的语气继续说道：“就我这硬骨头，哪敢碰伦巴啊，想都没想就选了华尔兹，但没想到，到最后才发现，华尔兹也没那么简单。”
　　“想跳好确实都不是简单的事，”顾灼又换了一块布料，他忍不住绕道宋凛的背后，用那块印花垂缎去比划宋凛出挑的肩线，“但是成效也是很显著的，至少过了这么多年，宋首席的架型依旧很稳。”
　　说到这儿，顾灼按在宋凛肩角两侧的手蓦然一顿，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惊道。
　　“宋首席你…练得是女步？”
　　“啊对，不对，你怎么知道的？”宋凛猛惊了一下，他转身看向顾灼，瞪大了眼，“你练过？”
　　顾灼点了点头：“我高中时练过交谊舞，学得就是华尔兹。”
　　交谊舞分很多种，而华尔兹是其中的一种，不能说是最难，但也绝不简单，单是一个入门的架型就得练上好几个月。
　　因为是双人舞的缘故，所以华尔兹分男女步，架型也跟着分，练过的人很容易分辨出来。
　　顾灼的回应证实了宋凛的猜想，他没曾想顾灼也练过华尔兹，不然他一定不会这般掉以轻心，叫人从这些细微上察觉出端倪。
　　宋凛没由得有些紧张，他大脑转得飞快，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当时课上要求男女步都学，你知道的，女步对仪态的要求更高些，为了真正练好，老师就要求我们按照女步的架型摆了。”
　　说到这儿，他又扯着嘴角打了几句哈哈，努力使自己放轻松：“练到最后我都习惯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一摆出来还是女步的架型，这都形成肌肉意识了。”
　　宋凛心思敏感，尤其是在对他爱穿女装这个事上，这是他深埋在心的秘密，也是他令整夜担惊忧虑的□□，这件事在他脑中已经固地划分出一圈包围墙，墙边镶满钟铃，稍有风意便会惊起一层层如警钟般的锐声。
　　他说了谎，老师根本没有要求同时练男女舞步，只是因为在练习的过程中，他被那回旋舞步时所扬起的裙摆给迷了眼，此后只要是上课他便暗中记下老师对女步的教学，然后再躲进偷开的宾馆房间里，拿出购买的舞裙起舞。
　　这一练就是三年，直到毕了业后去往国外读研究生才停止。
　　虽说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蒙混过光，但宋凛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在说话时，他便一直在观察着顾灼的神情，好看出不妥及时补救。
　　但应该是宋凛多想了，顾灼好似根本没察觉到这练女步中的细微关联，他收回撑开布料的手，托了托镜框：“真巧，我们老师也是这么要求的，不过我们要求没那么高，我也就偷懒练练男步混过去了。”
　　宋凛松了口气：“高中阶段肯定还是学习比较重要，舞蹈这种应该都算是放松性的活动，要求一般都不会太高。”
　　“对，最重要的还是学习，”顾灼抬头冲宋凛笑了笑，他将需要的布料放在一旁，紧接着又从里挑选出两块摊在宋凛面前，问道，“你觉得这两块料子，哪一块好看些？”
　　“我觉…”
　　话才刚出口，宋凛却蓦地止了声，他像是瞬间被梦魇扼住了喉咙，浑身猛然一阵颤栗后，端起的架型瞬间轰塌，呼出的气息中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顾灼立觉不好，但正当他准备伸手去扶时，宋凛却又在瞬间恢复到先前的模样，如若不是他依旧发颤的指尖和声线，顾灼都要以为方才那是自己眼花。
　　宋凛努力压下突起的心悸与胸闷，他平稳好声线，扯出一个微笑：“我觉得那块压花的会好看一些。”
　　看着他这样，顾灼的脸色一僵，拿着布料的手也暗自攥紧，他紧盯着宋凛，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分神情。
　　“怎么了，”宋凛抠着手，借着动作遮掩发颤，“我说那块压花的…”
　　“这块？”没等宋凛说完，顾灼便将料子提到他眼下，“这是块烫压花式的布料。”
　　宋凛背后已经开始因心悸而发凉了，他暗中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将指腹印上那压花布料，夸赞道。
　　“我觉得这块的花纹，比刚才那块更生动立体一些，就像是真花缠上去了一样，做出来肯定很好看。”
　　顾灼看着宋凛说话时隐隐抖动的喉结，不忍和烦躁齐齐涌上，他垂于另一侧的手在收紧间青筋暴起，但面上却依旧露着随性的温和。
　　顾灼轻眨了眨眼，隔着一层布料去轻挠着宋凛的手心，像是撩拨，却又带着柔和的安抚。
　　“你觉得好看那就是这块了，”顾灼将选中的那块料子拨到一旁，反手将落选的那块挂回原处，他朝前走了走，“这里选得差不多了，再往前看看吧。”
　　宋凛应了声好，藏着发颤的手跟上顾灼的脚步，两人又在前面的布料区停下了脚步，试着料子。
　　具体是什么料子宋凛不知道，他现在就跟泡在南极的冰窟里的一样，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断地侵蚀、冰封着他所有的多巴胺，他的大脑被携带恐惧激素的海水淹没，他的世界在颠倒中下坠。
　　他想，他应该在出门前吃药的。不应该叫这近一段时间的欢乐给蒙了双眼，看不清他缠绕人生基底的病症。
　　他想…
　　“宋凛，宋凛。”
　　琮琤又急弦的呼喊，伴着手臂侧一下下的触压传入耳中，宋凛双眼失神地偏头啊了一声，虚焦了好一阵儿才在迎光中看清眼前之人。
　　宋凛条件反射地戴上伪装，露出温和的笑意问道：“怎么了？”
　　顾灼微蹙了眉，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他深深地看了宋凛一眼，抿了抿唇：“没什么，我就想问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这里不通风，闷久了不好。”
　　“去外面啊，”宋凛冲门口看了一眼，看着外面被风鼓吹起的布纺弧度，被压抑的胸腔像是得到了一丝喘息，他忙道，“好啊，我们出去看看。”
　　说完，他便想一只急于破开囚笼，冲飞于苍穹的雀鸟，侧身避开顾灼就朝外奔。
　　顾灼看向他忽扬的衣角，在转瞬间，竟生出有种快要抓不住的错觉，他下意识地抬步追逐，却又在门口撞上前人忽停的肩头。
　　两人的指骨相碰，顾灼抬手勾住，柔声问道：“怎么忽然停了。”
　　宋凛垂下眼睫，声音里忽地带了些怯意：“外面风这么大，好冷啊。”
　　入手的触感不复先前那般温腻，取而代之的，是轻颤的冰冷，像是块低声呜咽的玉灵。
　　顾灼心窝酸胀，他心中有了猜测，但更顾着宋凛，他攥紧了宋凛的手，跟哄小孩儿似的说道。
　　“风冷，但阳光更暖，你别怕，我牵着你，给你挡风。”
　　“真的？”宋凛像是怕极了寒冷，他回握着攥紧了顾灼的手，“那你别让风吹到我。”
　　顾灼郑重地回了声好，而后便牵着宋凛朝外走，外面架起高高的晾布杆，大风急掠，鼓吹起的弧度像是在扬起漫天的缤纷长河。
　　冬季的风吹得很有规律，不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那种单向的疾风，顾灼站在迎风源的那侧，虽说没能完全将风挡住，但也为宋凛减了不少风力，叫他衣角翻飞的弧度低落于膝盖上下。
　　顾灼牵着宋凛的手，带着他穿于各色各花的染布中，看着纷沓的落影忽闪地打在他的侧脸。
　　一路上宋凛都很安静，倒是顾灼，不管风灌得有多烈，他都拽着宋凛说个不停，吵吵嚷嚷地向他介绍各色布料，直到手心中攥的触感复回于温腻。
　　待快至尽头时，呼啸的冷风骤停，还未等两人从这突变中回过神来，一道带着重感的阴影便铺天盖地地拢了下来。
　　一条烫压着合欢花的曙红薄纱落在了两人头顶，在四方垂地间，制出了隔世的天地。
　　两人还隔着一定的距离，而薄纱便在这距离间下垂出一块凹陷，像是古人结婚时红绣球垂落的弧度。
　　顾灼透过那双层薄纱朝宋凛看去，此时艳阳高照，薄纱上烫压着的合欢花贴上宋凛绯红的眉梢，矜娇中的媚意，毁了人所有的理智。
　　而宋凛似乎也被这从天而降的‘红盖头’给惊着了，瞪着眼，满脸写着惊愕与不知所措。
　　顾灼呼吸一滞，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他慢慢移步前去，明明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可他却觉着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般，叫人一帧帧地缓慢发力。
　　宋凛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慌乱伸手准备去掀开，却在抬手间被人扯入怀中。
　　顾灼抬手轻拍着宋凛发颤的背脊，隔着薄纱去用嘴唇与他的鼻尖摩擦，在下一阵大风掠起时，缓缓而道。
　　“再与我亲近些吧，我的宋首席。”
　　也不知是这话意烫人，还是那呼吸灼人，又或是那薄纱磨人，总之宋凛鼻尖跟点了火星子似的，顺着肌理滋啦滋啦连野地烧。
　　宋凛被拢在这漫天的火红中，原本蚀骨的寒意逐渐被烧融，恐慌焦虑的潮水也在背后的轻拍中被引退。
　　但他的理智却未曾回笼，沸腾着的感性占据着主导，驱使着躯体。
　　宋凛陷于顾灼光叠的眼中，臣服于他比药物还要温柔的舒缓，这样的顾灼，这样在郑重中又不乏狡黠的顾灼，又有谁能拒绝呢。
　　答案是没有。
　　于是他微微扬了头，在侧临古寺忽起的钟声里，隔着层薄纱轻吻上了顾灼的唇，还了他低喃的愿。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换居住地的原因，我最近要重新换医院，重新找医生，所以最近更新可能都不大能稳定下来，就先请一下假，暂定最迟就请到周二，最迟这个时候我肯定都安顿好了，能真正定下来写文了，但如果能提前定，那我肯定还是尽力日更的。
　　就为近段时间的不规律更新感到非常抱歉，我准备写三个小番外，两个旗袍的，一个烟铺的，就弥补一下，去哪里找看专栏，大概明天晚上七八点的样子放。（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被夹，如果你们到点了发现没有也别急，我肯定会想办法发出来的。）
　　最后非常抱歉，为我最近的不规律更新，非常非常对不起，这段时间请假缺了的章节字数我后面会一章章补的，你们放心。
　　最最后，68度了吼！就emmm也不能就emm就只牵手了，你们说是不是。是吧是吧。
　　
　　
第32章 檀紫
　　“请68号宋凛到第三科室就诊，请68号宋凛到第三科室就诊，请68号…”
　　在叫号机喊到第三次的时候，宋凛敲开了就诊室的门，一进去，还没等门诊医生开口，他便将手上新打印出来的病历本递了过去，直入主题地说道。
　　“医生你好，这是我以往就诊过的病例本，最后一次做血液抽样和脑CT的时间是上个月二十三号，昨天刚吃完一个疗程的治疗药物。”
　　听见宋凛这么熟练的表达语言，医生心下便有了几分了然，他默默跳过了前面几项的询问流程，直接将鼠标移到‘病史经历’那一栏，在‘是’前选了勾。
　　医生将病历本接过，很厚一沓，封面虽印着本医院的名字，但里面却都全是在其它医院就诊的病史，不仅有国内的，还有国外的。
　　这是一本被打印出来的电子版病史，纸张记录着眼前这位抑郁症患者的十一年。
　　医生翻到最后的确诊病例上，通过血液抽样和脑CT扫描的结果确认不是躯体疾病做由后，便开始进一步的确诊。
　　医生问：“最近一次抑郁发病的时间是在什么时候？”
　　宋凛纠着眉细想了一下：“前天上午，但具体时间不能确定。”
　　医生冲他看了一眼，声音放柔了些：“放轻松，不能确定也没关系。发作时有什么表现吗？”
　　“最先开始是心悸，然后就是呼吸不顺，从背脊开始一直到后脑勺都发凉，”宋凛边说边侧身给医生比划了一下位置，“到最后的全身发抖。”
　　“全身发抖？以前有过吗？”医生翻看着以前的病例。
　　“以前有，”宋凛看着她翻找的动作，神情平静地回道，“大概是在两个月前，一开始只是半个多小时左右的间接性发抖，到最后长的话，会持续发抖一整天。”
　　待宋凛说话时，医生也正好翻到那页病例，当时还在国外的一家医院，上面对于情况和分析写的很详细，旁边还配有当时开出的药剂名称以及用药剂量。
　　药效越开越猛，剂量也不断加大，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抑制住病情的加重。
　　医生隐约感觉有些棘手，她打着字问：“那现在呢，发抖的时间会持续多长？”
　　“持续…几分钟。”
　　“几—几分钟？”忽地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医生十分惊愕，她打字的手一顿，“是吃了什么药物吗？”
　　“没有，没有吃药，”宋凛摇了摇头，他垂眸看着手，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廓微微泛红，“就是，被人安抚了一下，然后慢慢就不抖了。”
　　听到宋凛这么说，医生了然地啊了一声，她点了点头：“能有人理解和陪伴是最好的。”
　　说到这儿，她又低嗯了一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宋凛的表情和肢体动作，试探性地问道。
　　“除了以上的一些表现，还有其它的情况吗，比如…有一些不好的想法或者行为。”
　　边说，医生的视线还边扫过宋凛的脖颈和手腕处，甚至连手指也仔细打量了一番，这番隐晦的动作透露着什么，不言而喻。
　　视线一落到身上，宋凛便立即警觉地僵了身，他绷着下颌冷声道：“没有。”
　　宋凛的态度转变实在是太过明显，一下子就让医生起了疑心，她不由得正了神色，但语气依旧温和。
　　“宋先生还请你放松一点，我是医生，对于这方面是专业的，部分患者有这种行为在医学上来讲是正常的，你没有必要有任何的心理负…”
　　“我说了，没有。”话意快尽时，宋凛好似终于忍不住，不太礼貌地打断。
　　他扯下脖子上的围巾，卷起两只衣袖：“从确诊到现在，我没有过任何伤害身体的行为，甚至于，这种想法我都从未有过。如果你不信，可以翻看我以前的问诊记录。”
　　说完，宋凛也恰好卷好衣袖，将光滑无痕的手臂展露在医生面前，而后又翻转张开手心，上面没有任何疤痕。
　　医生虽算得上是有经验的，但在宋凛的疏冷的目光下，却没由得觉得有些心虚，她讪讪道：“没有是最好的。咳咳，那你对于药物的反应呢，副作用的适应周期大概是多久？”
　　“我中间开过几次强效药，不是很能适应，”宋凛平静地收回了手，一点点将衣袖放下，像是闲谈般回道，“换成舒缓那类的药剂后，大概的适应期是维持在一周左右。反应不定，有时候会嗜睡、恶心呕吐、厌食，但有时候又会极度的兴奋，想要暴食。”
　　医生快速地将宋凛的话总结录入：“那么这两种情况是哪种占比较多？”
　　宋凛：“第一种。”
　　听到宋凛这么说，医生又往回翻了翻他病例上的用药，突然，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翻页的手一顿，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难测。
　　宋凛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看到了自己唯一一次去心理诊疗室的病历报告，他心猛地一沉，下一秒便伸手将那张纸翻页。
　　“不小心打错了，”宋凛沉着声说道，“用强效药的记录还在前面。”
　　“宋先生，”医生伸手将他的动作按回，将病历返回到方才那一页，她目光沉沉地盯着宋凛，“当你病情发作时，除开药物，您还有什么其它的舒缓方式吗？”
　　看着医生的动作，宋凛的面色咻然变冷，他眼神充满防备：“这个问题，应该不属于精神科室的询问范围吧。”
　　“按照专业划分来说当然不属于，”医生微微后退了几分，试图让距离平和对方情绪，“但是我们开药，也需要参考心理科室的建议和评估。所以，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您一般会选取什么样的方式来释放情绪？”
　　话虽是没错，但宋凛依旧很防备，他抿着唇沉默不语，不想多谈的字样儿直接写在了脸上。
　　医生也看了出来，她看着病历本上给的评估，‘极度理智的重度抑郁症患者’这几个黑字让她犯了难。
　　这样的患者，才是那最难治的。
　　他们很理智，就算情绪爆发的再猛烈，也无法打乱他们正常的生活轨迹，甚至于还能在汹涌的痛苦中，理性地分析出这疼痛的来源。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理智，他们就越抑郁，因为他们的情感没有办法得到宣泄与释放。
　　在理智中的压抑最为致命。
　　医生叹了口气，将声音放到最柔：“宋先生，我们做医生是有责任要担的，对于任何一个…”
　　“没有。”
　　正当医生还在绞尽脑汁准备说辞劝说时，宋凛突然出了一声，但也只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简单两个字。
　　医生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宋凛松了手，将身体撤回，他垂着眸回道，“我没有任何的宣泄方式。”
　　即使不是双休，医院也十分拥挤，宋凛在取药处足足排了快将近二十分钟才拿到药。
　　拿到药后，他熟练地将药物换到放在包中的空瓶子里，只不过这次医生给他多开了一种缓释片，他还没带多余的空瓶来伪装，只好先一同放在包里。
　　等把药换好后，他便将病历本撕碎，而后将它们打包，一起丢进了医院后门的垃圾回收站。
　　做好这一切，宋凛的脸上才露出了几分类似于舒心的笑容，他走回大厅，在接水处接了杯水，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走出了医院。
　　不是高峰拥堵期，的士还比较好拦，宋凛在医院门口没等多久便招手打到了一辆。
　　正当他准备报地址的时候，杨寻子的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宋凛对出租车师傅做了个先开的手势，随后便接通了杨寻子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还没得宋凛开口，杨寻子那边便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
　　“宋首席，我想问一下，你现在有空吗？”
　　杨寻子的声音又喘又急，周围人声嘈杂裹着呜呜的风声，宋凛一听便知这肯定有事需要帮忙。
　　他忙道：“有空的，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那太好了，”杨寻子微微松了口气，“就是我这边有点急事，但是顾灼那边又需要我紧急送份资料过去，我这实在是抽不开身，你能帮我送过去一下吗？”
　　自从那天选完布料，拿到模特的身形尺寸后，当天晚上顾灼他们就拿了图前往租好的工作室赶工，这两天，一行人除了宋凛外，都忙得脚不沾地。
　　宋凛自己工作也有这么忙到飞起的时候，自是有着感同身受的体谅，当即便应允下来。
　　坐车回酒店时，小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宋凛从他手里将资料接过，问了工作室的地址后就准备打车过去。
　　“诶宋首席，我送你过去吧。”小方在车里喊道。
　　宋凛把零散的资料理好，对他摆了摆手：“不顺路，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你快回杨小姐那边去吧。”
　　杨寻子那边正在和几个本地的合作商谈事情，虽说杨寻子手腕很铁很厉害，做事雷厉风行的，但是一个人怎么谈得过好几家，万一等会儿还要开场饭局那就更挨不过。
　　小方自己思量了一会儿，也没再坚持，跟宋凛客套了几句后便开车赶了回去。
　　工作室租在四环外的一个美术楼里，那一片是出了名的艺术街，纹身涂鸦嘻哈等玩潮流的人基本上大都以那儿为大本营。
　　宋凛到的时候，正是他们开启新一天的点儿，街上滑滑板的，朝墙上画线条喷涂鸦的都有，好不热闹。
　　趁老板娘给餐食打包的时候，宋凛倚着门框冲外面儿画涂鸦的看了一会儿，没太看懂，只觉得有种洒脱不羁的好看。
　　按着喷头，手一走，由浅到深、再有深到浅的线条就出来了。
　　宋凛只觉着神奇，隔着端距离给那人鼓了鼓掌，那人听到后，也隔着端距离，拿着喷漆壶冲宋凛敬了敬。
　　餐食打包好后，宋凛便提着拐进了旁边的美术楼，美术楼挺美术的，装修的风格是那种很少见、很难懂的侘寂风格，业界简称最贵贫穷风，禅意破旧，像是古世纪的修道院。
　　宋凛到六楼的时候，夕阳正好沉落于楼层斜方远处的天边，黄昏透过大敞的水泥窗顺风洒进来，照在枯黄萎败的花枝上，平生增了几分萧条的味道。
　　看着有些压抑，宋凛急忙移开了眼，转身敲响了601的玻璃门。
　　“顾灼，顾灼，你在吗？我是宋凛，杨寻子要我把资料送过来。”
　　宋凛的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嘀的一声，下一秒，面前的玻璃门就被用力拉开，顾灼的身影直接撞入眼中。
　　接连的熬夜与工作让他憔悴了不少，眼下乌青一片，原本乖顺的尾发也凌乱地在脖颈后面翘起，身上也不大干净，又是缠着软尺又是挂着布料，乱糟糟的。
　　但显然，顾灼还没意识到这点，他被宋凛的到来给欣喜坏了，急忙拉过他的手，半迎半拽地将人带了进去。
　　宋凛将资料和餐盒放在桌上：“资料我放这了，我打了点儿饭上来，你还没吃晚饭吧。”
　　“没呢，”顾灼紧挨着宋凛不动，视线直白地落在他脸上，“打的什么菜？”
　　“鱼香肉丝和肉沫茄子。”宋凛将餐盒拿出来，“也不知道正不正宗，先试试吧，不好吃到时候再喊外卖。”
　　顾灼看着那双人份的餐食，心头便涌上压不住的欢快，他低笑着应了声好，而后便帮着忙将餐盒打开，把筷子上的倒沫给刮干净。
　　本来就是一个临时租的场地，设施都很简陋，不多好在两人都不是多讲究的人，把布料往远处推了推后，便就着打样台吃了起来。
　　还别说，宋凛这随意找的一家店做的还挺正宗，尤其是那肉沫茄子，烧得又软又烂，竟比那鱼香肉丝还下饭，即使是宋凛不大爱吃油的，也能接受它拌饭。
　　吃完饭后，顾灼便将餐盒收好丢进了垃圾桶里。
　　宋凛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巧克力，连着包装纸一同从中间掰开，然后撑开后面的缝隙，从里面取了一块出来递给顾灼。
　　顾灼看着那递过来的巧克力，没用手接，直接低头含住，用舌头卷走的同时，还勾了一下宋凛的指尖。
　　“见谅啊，宋首席，”顾灼眯着眼笑，“我刚丢完垃圾，还没来得及擦手，手脏。”
　　顾灼现在已经完全将本性露出来了，撩拨得肆无忌惮。
　　宋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绷住，抿嘴笑了出来，他用那只手捻起巧克力送进嘴里，扬眉说了句没关系。
　　这像是给了顾灼撒欢的劲儿，宋凛一说完他便黏了上来，小动作不断，从一开始地勾手指，到最后的十指紧扣。
　　眼看着这人越来越有些得寸进尺了，宋凛忍不住揶揄道：“不是说手脏吗，这是做什么呢。”
　　顾灼低嗯了一声，神情慢慢变得有些认真，他盯着宋凛，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想了一会儿，虽然这样你的手也会变脏，但是没关系，我们俩等会儿还可以一起用洗手液洗干净，说不定还能一起涂个护手霜。这样的话，我们不但可以有着肌肤上的亲近，还可以有着香味上的纠缠，这样一举两得，不是，一举三得的事，怎么能错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昨晚放了吼，我太开心了，终于是发博第一次没被夹，一次成功，也不知道你们看到了没有，其实有点儿对后面剧情的剧透，等着本完结了再去看会更好一些，但现在看也可以。
　　终于安定下来啦，至少到下学期开学前不会再换地方了，这个房子装修以来就很少人住，卫生从昨天搞到今天，还没搞完，累死了。之前这里的装潢现在也有些老旧了，打算换，我提议装成侘寂风叭，结果他直接给我甩两个字：没钱。(╯▽╰)好叭好叭。
　　我没钱，所以我的儿子们要有钱，非常有钱！非常！
　　欠了两天，算6000字叭，今天补了1000，还剩5000.
　　
　　
第33章 墨黑
　　顾灼大抵是真有些放飞自我了，现如今除了动作上还含蓄着试探，眼神、言语已然直白，恨不得见着的每时每刻都要让宋凛知晓那浓烈的爱意。
　　看着游刃有余，但却在急切中透着些许笨拙。
　　宋凛弯了眉眼，他偏了头嬉笑道：“可我身上今天没带护手霜，恐怕不能叫你如愿以偿的一举三得了。”
　　“没关系，我带了的。”顾灼像是偷吃到糖的小孩儿，他从衣兜里将护手霜掏出来，在宋凛面前晃了晃。
　　这支护手霜还是那晚回去后，顾灼从宋凛房中拿走的，宋凛本以为他就是一时兴起，拿回去用了几下就收起来了，这是真没想到他会随时带在身上。
　　有着惊讶，但也不可否认的是，更多的是，有着被珍重重视的暖意。
　　在此刻，宋凛也真的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这么一个戒备心、疏离性极强的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顾灼动心。
　　不是情绪使然，不是药物空缺，而是真真正正地因为顾灼这个人。顾灼的所有，都令他着迷不已。
　　宋凛向来以冷静理智来要求自己，但此刻他却想将这些束缚甩开、烧断。用着那如火般的爱意，将它们都烧断。
　　他现在没有吃药，抑郁症没有发作，不存在脆弱依附的理论。他很清醒，在疯狂中的清醒。
　　“顾灼，”宋凛突然侧身，站在了顾灼对面，他直视着顾灼的眼，一字一句道，“别一举三得了，直接一点，我们接吻吧。”
　　“什么？”顾灼被这话惊得直接愣了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场宕机，“你…你说什么？”
　　宋凛慢慢靠近，伸手摘掉顾灼的眼镜，话语随着呼吸喷打在顾灼的唇上：“我说，顾灼，顾先生，我们接吻吧。”
　　说到这儿，宋凛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朝顾灼轻吹了口气：“刚刚吃了巧克力，正是适合接吻的时候。”
　　喷在唇瓣的香气烧得顾灼猛然醒神，他眼神咻变，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反应便比大脑接受要快，宋凛话音落尽的下一刻，他便抬手揽上他的腰，朝自己压过来。
　　空气被挤压，唇瓣在碰撞间相贴。
　　这不同于第一次的接吻，没有了布料的阻隔，唇间的柔软和香甜更加诱人。顾灼按在宋凛腰间的手用了些力，但始终不敢更进一步。
　　腰间本就敏感，宋凛怎么可能没察觉到顾灼的纠结，他挣开两人相扣的手，揽住顾灼的脖子，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重量随之压来，顾灼看着在眼下宋凛轻颤的眼睫，在扫动间，理智瞬间被击垮，扣住宋凛的腰在转身间将他托起放到后面的桌上，而后微微蹲下身，从下往上地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正如宋凛所言，吃完巧克力后，是个很适合接吻的时间。
　　暖光将相拥的人影放大至水泥墙上，质感干净的墙面是最好的衬托板，增加了胶片失真的朦胧感，却不消交缠的清晰度。
　　两人的轮廓动作都在光的影射下被无限放大，从鼻尖亲昵地触碰，到最后疯狂的攻守交替，唇间辗转，那些无声的爱意澎湃，都在这黄昏下的倒影中展露无遗。
　　宋凛觉得自己就像那巧克力一样，在被掠夺中融化，在被汲取中失守。他撑着顾灼的肩想微微起身喘气，但手才刚搭上肩角，就被腰间的力道给按了下去。
　　“别逃了，宋凛，别再逃了。”顾灼贴着唇，喘着粗气道。
　　语速很急，但每一个字又是咬得很重，搭着那跳动着的隐忍炙热眼神，一层层地破开了宋凛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急速但又郑重地应了声好，在尾音刚道尽时，便低头用力吻了回去，用实际行动告诉顾灼，他不会再想上回那般，亲完后就羞意逃避。
　　从这一刻起，爱意的温度永留于唇齿之间，叫它不再孤独。
　　宋凛的香气侵占了顾灼身体的每一寸，乱窜于每一条血管中，勾起压不住的情.欲。
　　顾灼手上的青筋被累积的欲望填满，在皮下鼓胀暴起，他按着宋凛的后脑勺，在发丝间摩挲，慢慢朝下，触碰到脖颈，在颈后时重时轻地揉捏按压，抒发着快爆的欲望。
　　但这样简单的触碰原原不够，未得到舒缓的，蹿于另一处鼓胀跳动。
　　察觉到的那一刻，顾灼瞬间停止了亲吻的动作，将头埋在宋凛的颈间，弓着腰双手撑着桌子将身体撤开。
　　其实宋凛比顾灼更早察觉到异样，但他没说，本以为依着顾灼以往得寸进尺的性子，会尝试着更进一步，可宋凛却没想到他会立即止住。
　　宋凛平复了一下呼吸，摸了摸他的脑袋问：“怎么了？”
　　顾灼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弓起的背脊像是平地而拔的巍峨山脉，他撑在两侧的手抓紧又松开，抓紧又松开，终于在青筋渐消时开了口，但却答非所问。
　　“宋凛，我们这是在一起了吗？”
　　顾灼问这话时，声音又喘又闷，滚烫的呼吸短促且急速地打在锁骨上，喷出一片火星子。
　　宋凛稍愣了神，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将下巴压在顾灼头上，笑道：“不然呢。还是你顾老板说喜欢我的话，现在算不了数了？”
　　“没有！”听见宋凛这么说，顾灼明知道是调侃却还是当了真，他捧起宋凛的脸抬头，盯着他眼睛说道，“作数的，我喜欢你，非常喜欢。”
　　说到这里，顾灼猛地住了口，他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不是的，不止是喜欢了。宋凛，我觉得我爱上你了…也不止，不止，语言太浅薄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甚至觉得光用爱这个字，也不足够形容我对你的感情。宋凛，你是学语言的，你教教我，教教我该怎么说。”
　　在宋凛的印象中，顾灼的慵懒漫散，洒脱不束缚于尘世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只有偶尔露着的狡黠和不正经才让他身上多了几分落俗的味道。
　　但如这般迷茫且急切的神情，却是宋凛从未见过的。像是被爱套牢，猛地拽下凡尘，虽有落差，但不失本性。
　　宋凛蓦地心软，他扣住顾灼的手，用脸颊去蹭他的掌心，安抚道：“好，我教你。你可以用中文说我爱你，用粤语说我中意你，用英语说Iloveyou，用法语说J\'aime，用德语说Ichliebedich，用捷克语说Játěmi露ju。”
　　“你只要用我所会的语言告诉我，你爱我就足够了，顾灼。你的爱意，只要让我懂就行，无关其它。”
　　掌心传来的温暖逐渐扶平焦虑的情绪，顾灼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宋凛的双眼说了句好，而后跟着他的顺序，一句句的，用着不同的语言说我爱你。
　　爱字固然浅薄，不能盛住那满腔的情意，但如果叠加以次数和转换诉说形式，许能兜住那最为甜蜜真挚的一汪，将它献给心中那人。
　　因为是临时教学，就算顾灼记性再好，也不可能做到完美的发音。但这对于宋凛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心情愉悦地晃了晃腿，但正当他想跳下桌时，却被顾灼一声喊给止住了。
　　顾灼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他懊恼地顺了顺头发：“你先等一下，我…我这太邋遢了，怎么能这样表白呢，你先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说完，他也不等宋凛的回复，手忙脚乱地在柜子里不知道拿了些什么东西跑进了厕所，中途还因为太过激动，开柜门的时候被撞到了额头，惹着宋凛坐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说真的，自打认识以来，宋凛是真没见过顾灼有过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在慌乱中透着的青涩，像是陈年老酒甘甜的后劲儿，让人越品越醉。
　　估摸着是怕宋凛等久了，在第三次水声响起后，顾灼便从厕所里走了出来，虽说没上次约会时那般正经，但是干净整洁，看着舒心的。
　　顾灼压了压后面儿翘起的碎发，一步步朝宋凛走去，最后站定与宋凛面前。
　　他清了清嗓，跟念致词似的说道：“宋凛，宋先生，虽然时间地点和我这个人都有些仓促，但是我还是觉得要向你正式的，正经的告白一次。宋凛，我爱你，我中意你，Iloveyou，J\'aime，Ichliebedich，Játěmi露ju。”
　　“我在同龄人中算不上出类拔萃的，我只有一家100多平方米的旗袍店，三栋在沙湾的出租楼，一家工作室50%的股份，顾氏15%的股份和五支走向还算好的股票，我的存款也不多，只有三百八十多万，我没有车没有房，只有一辆小电瓶。但是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在市中心买房买车，上交存款、地契和股权合同，我可以每天接你上下班，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做旗袍，你想穿什么样式的旗袍我都可以…”
　　“等会儿，你给我做旗袍干什么，我又不穿。”宋凛觉得十分好笑，但他笑着笑着，慢慢地嘴角便缓缓下塌，他像是忽地想到什么，整个人浑身一抖，脸色立僵。
　　但顾灼却全然未觉，继续说道：“你不是喜欢穿女…”
　　音节还未完全道出，便直接卡在了喉间，彼时顾灼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宋凛的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慌乱。
　　顾灼张口想要解释：“不是，宋凛你听我说…”
　　“顾灼，”宋凛扣着桌沿的手缓缓攥紧，泛白的指关节透露出他内心的起伏，他紧盯着顾灼，双目深沉，“你…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顾灼想说些什么，但几次张口却都只发出单薄的一个音节，他又慌又急，“不是，宋凛你先冷静一下，我没其它的意思，我这个人不在乎那些的，你是什么样的我就爱什么样的，我…”
　　“顾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宋凛绷紧齿关，像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道出这一句。
　　听着那字词间的颤抖，顾灼就知道，今天这表白恐怕要废了。他有些烦躁，但当他看着宋凛攥紧却依旧发颤的指节，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他平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摘下眼镜走向宋凛，但没靠太近，在他膝盖前的半寸止步。
　　顾灼试探性地伸手，想要去搭宋凛的手背，却被他察觉到给躲了过去。
　　手在空中僵住，顿了几秒后，又暗自收回。
　　顾灼看向宋凛，看着他眼中忽生的戒备，心中抽痛了一下。他抿唇组织了一下措辞，大脑中在进行交战，但思忖片刻后，还是选择诚实交代。
　　“第一次，”顾灼沉声道，“第一次你来我店里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宋凛，你的眼睛，泄露了你的秘密。”
　　“我的眼睛？”宋凛不解，声音开始逐渐颤抖，“你什么意思。”
　　顾灼抬眼与他对视，他想象之前那样去拍背安抚，但却在碰到宋凛眼神时，恍然大悟般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暂时还没那个权利。
　　顾灼咽下汹起的涩意，不忍地开口道：“宋凛，你知道吗，你看向我每一件旗袍的眼神，甚至，我们两走在街上，你看向橱窗中那些衣裙的眼神，里面都带着藏不住的喜爱。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
　　“你不用形容了！”宋凛忽地拔高声调，他脸色顿时煞白，喉间泄出颤抖的抽气声，“你不要形容了，你不要形容了。”
　　顾灼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般敲击着宋凛脚下的寒冰薄面，他听到了破碎的声响，察觉到了欲坠的摇晃，但他却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原处一般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藏了多年的不齿秘密，被剥开暴露，而他本人，便在那失重间坠入无尽冰河。
　　窗外忽地生起大风，破开窗户间的缝隙汹涌而至，急掠过桌上的布料和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低声，像极了宋凛尾音的颤声。
　　顾灼一生活得洒脱，他能理解宋凛的害怕和恐慌，但却不能感同身受的明白，如若能的话，他必不会让喜悦冲昏了头脑，话不经脑，落得现在这般境地。
　　顾灼轻叹了口气，但正当他想出声安抚时，宋凛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他哽着声开口道：“顾灼，我们俩的事先放一放吧，你…你让我再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还了1200，还差3800.
　　
　　
第34章 葭灰
　　风起寒涌，十二月中旬的南城在呼啸的大风中，终于等来了冬天的冷空气。
　　飞机落地时，窗外的大风猛烈地撞击着玻璃窗，轰隆隆的声响宛如雷鸣，但朝外望去，却是万里晴空。
　　乌侗已经提前在飞机场外占好了停车位，但因为小方要负责去拿展品的空运，搬行李的事就落到了顾灼头上。
　　杨寻子依旧忙碌不已，从下飞机开始手机、平板就开始轮流交接，待顾灼放好行李箱坐回车上后方才得了几分空闲。
　　乌侗打了方向盘，问：“这次谈的怎么样，有合作把握吗？”
　　“八九不离十是能成的，”杨寻子脸上难得露了几分轻松的笑容，“刚才聂总给我打电话，问了嘴意向合同的事。”
　　在商场上，还没定下合作却提前询问意向合同，这都不能算暗示，直接就是明示。
　　听着这好消息，乌侗也跟着开心，他嘿了一声：“那好啊，那我们这工作室岂不是要走向高端国际化，要挣大钱了。”
　　“意思是差不多，但怎么被你说得这么俗气呢，”杨寻子略有些嫌弃，但嘴角的笑却是压不下去，“大钱不大钱的我不知道，但是国际化应该是能有的，毕竟这一签就是签的全季秀款的合同。”
　　“秀款合同？走秀吗？”乌侗十分惊愕。
　　杨寻子眉梢间沾着骄傲：“对，走秀。”
　　说到这儿，她语调又一变，带了点儿调侃意味的拉长：“到时候，顾灼可就是出过秀场服装的设计师了。”
　　“这名头听着就牛逼，”乌侗跟着打哈哈，“顾灼你这不请我们吃饭说不过去啊。顾灼？顾灼！”
　　猛然拔高的喊声将顾灼惊回了神，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未被回复的消息，抿着唇将屏幕按熄。
　　顾灼收了手机，蹙眉间带着些许烦躁：“什么？”
　　短促的尾音透着压不住的气闷，听着这声，杨寻子和乌侗皆是一愣，惊愕中带着不解。
　　轻松愉悦的气氛就此打止，车内猝然迎来了尴尬的沉默，但好在顾灼反应快，将眼镜推上鼻梁的同时低声说了句‘抱歉’。
　　顾灼快速地调整了一下：“我刚才走神了，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
　　乌侗接话很快，像是怕方才那氛围继续延续，他刻意拔高声调哦了一声：“寻子说，你们那合作估计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会签那种秀款合同，就是走秀的。那这么一来，你顾灼不就是出过秀款的设计师了，这要是拿出去就是活字招牌啊，这么大的喜事，顾灼你不请吃饭啊？”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听见乌侗这么一番夸赞，顾灼心头还是涌上了几分欢喜。
　　他眉间的疲惫与烦躁褪去了几分，偏头看向杨寻子，问道：“聂总给你透风了？”
　　“嗯，旁敲侧击地提了嘴意向合同的事，”杨寻子面上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她盯着顾灼看了会儿，装作随意地问道，“宋首席怎么提前回来了，你知道他是有什么急事吗？”
　　这问刚出的时候顾灼脸上的表情就立即僵住，仅仅几秒的时间，他整个人就跟失了魂一般，双目空洞地绷在原处，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似梦魇初醒般抖索着回了神。
　　顾灼搭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攥紧，在鼓跳的青筋间，晦涩发声：“公司有事。”
　　“哦，是吗，我原本还打算请人吃顿饭的，”杨寻子心下了然，她翻手机看了眼工作安排，“那就只能等到后面再联系了。”
　　“吃饭？”杨寻子这话让顾灼来了精神，他松开攥紧的双手，问道，“你打算请他吃饭？”
　　杨寻子按下了翻白眼的冲动：“是啊，人家跟着我们出外差，还帮了不少忙，人情世故上肯定是要请着吃一顿的啊。”
　　杨寻子的话给顾灼打通了新思路，他眼中闪烁着欣喜，下一刻便伸手去掏手机，准备去给宋凛发消息，但这动作却在触碰到手机时猛然止住。
　　顾灼眸中的亮光微暗，他思忖片刻，低沉道：“那你发消息问问他忙不忙，不忙的话我们就把人约出来吃顿饭。”
　　看着顾灼这幅踌躇的样子，杨寻子有些稀奇地扬了扬眉，她琢磨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决定什么都不问，平声应了句好后便拿手机给宋凛发了条消息询问。
　　消息中杨寻子刻意把‘我们’改成了‘我’。
　　宋凛估计没注意看手机，又或是看到了在思量，反正一直等车开到工作室杨寻子都没接到宋凛的回复。
　　而顾灼早在消息发出去没三分钟就开始问，一路上旁敲侧击的，问得杨寻子脑袋疼。
　　眼看着顾灼又要扭过头来问，杨寻子赶在他张嘴前，噎道：“没有回。”
　　顾灼神色瞬僵了一秒，翕张的唇立即紧抿，面色恹恹地从喉腔中震出一声嗯作为回应。
　　黑色的大奔缓慢地驶入地下停车场，顾灼看着那光暗交替的落影，回忆便如破缚的囚兽般扑来。
　　放一放。再想想。
　　明明是宋凛自己承认地在一起了，怎么又能突然反悔呢。
　　应允的是他，反悔的也是他，可顾灼却没法儿，也不能怪他。如若真要怨一个人，那顾灼只能怨他自己，他在千万条道路中选了个最坏的表明方式。
　　宋凛面上看着矜雅高持，但实际上心思敏感，多虑，顾灼在见他第一眼时，基本上就从他那努力藏匿喜爱的眼神中读懂了这个人，后来的合作晚宴，相处交谈又叫他分析了解得更多。
　　顾灼虽不能感同身受的理解宋凛，但他能明白，当那份藏匿多年的，令他觉得不齿的秘密，被这么直白且突兀暴露时的感受。
　　有惶恐，有不安，有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笼于每一寸肌理的害怕。
　　那种害怕是有实质的，它存在于宋凛扇动的眼睫中，也存于他发抖的身体中，顾灼看着它一点点吞噬掉宋凛的勇敢与热情，可他却只能无力地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看着宋凛仓皇离去的背影。
　　现实教会了顾灼乐极生悲这四个字，他在昏暗吞没中打开了手机，冷白的荧光打在他脸上，锋眉俊眼间透着散不去的沉郁，他看着那未被回复的消息，心情降低至谷底。
　　正当他想关了手机蔽去心烦时，来电的界面突然跳出，顾灼看了眼上面妈咪的跳动字样，立即在接通间收拾好了心情。
　　但还没等顾灼开口，他妈啜泣的声音便透过电波窣窣地传来：“番仔你爸他出事了！你快来医院，你快来医院啊。”
　　仪器滴滴的尖锐声和着老妈的喊声钻入耳中，听到出事这两个字顾灼头皮瞬间发麻，原本就低压的情绪此刻越发低沉，但好在年岁的增长还是他在惊慌中保留着理智。
　　顾灼在慌乱中寻找镇定，他先是安抚着顾妈，待顾妈情绪略微平稳后再将医院地址、病房号码问清。
　　而在谈话间杨寻子便猜出了个大概，她安抚道：“你别急，我们陪你一起过去。”
　　“不用。”顾灼的脸色很是不好，苍白中透着愠怒，他下车转到驾驶侧的门旁，对乌侗说道，“工作室还有批布料要处理，你帮寻子做一下，我去趟医院，有急事就发消息，车借我开一次。”
　　“啊，好好好，你别急别急，”乌侗急忙撤了安全带下车，他看着顾灼关车门的动作，嘱咐道，“你路上别着急，开慢点，注意着车两道。有事就和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
　　顾灼心情很是不佳，但他努力克制着情绪，不将它抒发在朋友身上。他点头示意，而后便火急火燎地打了方向盘，朝医院驶去。
　　医院在市中心，离工作室不是很远，但也有着两个区的距离，好在不是高峰期，顾灼压着最高限速赶过去。
　　到的时候顾爸早已从手术室出来，转到VIP病房，顾灼推开门进去便看见潘克跪在地上，佝偻着腰扇自己耳光，而顾清挺着个大肚子，脸色苍白地流泪，泛红的眼尾中透着对丈夫的不忍。
　　潘克的耳光啪啪作响：“对不起爸，对不起，是我混蛋，我鬼迷了心窍，挪用了公款，是我混蛋，是我不对，我——”
　　道歉的话语在顾灼关门声中戛然而止，病房内的四道视线齐齐透射过来，空气中浮动着几分尴尬。
　　但顾灼却直接忽视，他侧步绕过潘克，走过去先是拍了拍顾妈的背示意安抚，而后便半跪在顾爸的病床前，看着这个咻然被蒙上一层疲惫之意的男人，轻声问道。
　　“对不起来晚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爸细碎血肿的微创，此时还挂着氧气，他摇了摇头示意无碍，而后便伸手拍了拍顾灼，示意他把床摇起来。
　　顾爸一生要强，顾灼身为他的儿子，又跟他共事了八年多，自是明白他现如今在想些什么。
　　顾灼虽不赞同，但也无法阻止。他抿着唇起身，帮顾爸将床摇到一个合适的高度。
　　摇摆停止的那一刻，顾爸抬手将氧气罩拉下来，在众人惊呼前出了声：“别喊，别闹出动静，这一时半会儿地不吸我还不会死。”
　　顾妈对于自家老头子这性格真的是要烦死，她揩了一把泪：“呸呸呸，老顾你说什么呢！”
　　“好了好了，我错了错了，”顾爸强撑着笑意，他对顾妈摆了摆手，“你带着潘克去一下护士站，让护士给他看看脸。”
　　“看什么看，你都这样了——”顾妈显然还耿耿于怀，但话说一半就被一旁顾清的啜泣声给噎了回去，她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最终还是不忍下她的面子，叹气道，“好喽好喽，我带他过去。”
　　说完，顾妈便走向潘克，面色透着不悦，但也保持着长辈的风度，双手将潘克从地上扶了起来。
　　潘克向顾妈道了谢，但没离开，而是作势要走向顾爸的床前。
　　顾灼察觉到他的动作，朝前大跨一步拦住，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潘克，冷声道：“姐夫还是跟着妈去护士站看看脸吧，别到时候肿起来可就不好了。”
　　潘克做错了事明显有些发怵，但他更明白要把握着卖惨的机会，他一咬牙，声调凄惨的一变：“阿弟我做错了事，我就要承担，爸脑溢血这事怪我，我…”
　　“你要真想承担，现在就不应该在这里闹，”顾灼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他收颌盯向潘克，眼神中迸出令人寒胆的光，“爹地现在需要静养，休息。”
　　潘克对上顾灼眼神的瞬间便止不住颤抖了一下，他像是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雷厉风行，手腕高明，在生意场上驰骋的顾灼，那样的顾灼，锋芒毕露毫无收敛，当真是配得上他那个灼字。
　　潘克立即噤了声，但他还是不死心，在跟着顾妈出病房前，一直在暗中给顾清递眼色。顾清也不知到底接受到没，只是一直沉默着坐在一旁流泪不语。
　　待两人的脚步声消失，顾爸才将视线收回，他冲顾清招了招手：“坐过来，阿清。”
　　顾清垂头抹了把泪，诶了一声后便托着肚子坐到了顾爸床边。
　　顾爸伸手摸了摸顾清的肚子，柔声问道：“在深湾那边怎么样，姆嫂们照顾得还妥当吗？”
　　“都好的，爹地安排的人都很好，”顾清嗓音闷闷的，她强扯出一个笑，“预产期是下个月十六号。”
　　“十六、十六，挺吉利的，”顾爸收回了手，他偏头看向顾灼，问道，“今天刚出差完回来？”
　　顾灼脸色依旧低压，他点头应了声对：“刚下飞机。”
　　“嗯，这次结果怎么样，对于合作有把握吗？”顾爸将手交叉放于腹前。
　　问到这个，顾灼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他回道：“那边的老总给寻子透了风，十有八九能成。”
　　顾爸欣喜地点了点头：“那很好，这对你们工作室今后发展有很大的帮助。”
　　说到这儿，顾爸突然转了话题：“寻子在这中间出了不少力吧。”
　　“是，基本上都是她在奔波。”顾灼如实回道。
　　“我还记得当年寻子和阿清一起在公司实习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两个小姑娘，将来是能有大出息的，现在看来这话真不假，”顾爸低笑了几声，但又在笑意低落间，猛然转变声调，他凌厉的眼神直射向顾清，“顾清，这话真是不假啊。”
　　顾清身形咻然一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捂着嘴摇头道：“我真不知他会用这么多的，要是知道，我是不会把公章给他的，我真的不会的，我以为他就是…”
　　说到后面，顾清哭的声音哽咽不已，孕肚起伏的弧度看着令人心惊肉跳，像是随时会坠落下来一般。
　　顾灼于心不忍，他抽了纸递过去，调和道：“阿姐在孕中确实是考虑不到这么多，再说了，她现在也没在公司掌事了，姐夫做事的明细她是不知情的，爹地你也别太怪她。”
　　“我愿意怪她吗，”顾爸看着自己的女儿也压不住心软，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阿清，潘克这个人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他确实是爱你，待你好把你捧在手心里，我都看得见。但他近几年心术越来越不正，平日里你在公司压着他，看着他，没有事。但你自己看，现在你一走，擅自挪用公款的事就出来了，你要我怎么能放心。”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顾清用纸压着泪，平日里在商场上英逼群雄的人，现如今也在泣不成声中透露着软弱，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爹地，这件事我不会插手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一切按规矩来。”
　　说到这里，她擤了擤鼻涕，抬头拢了一下头发，红着眼对顾爸笑道：“公司处理的时候，也不用顾着我，我这边和宝宝都会好好的。至于潘克那边，我和他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顾清有着顾家人骨子里的傲气和冷静，就算先前有着一时不明事理的冲动，但在现在也瞬间醒悟，在果断间做出了抉择。
　　顾灼看着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他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有着时间和成长留下的隔阂，最终，千言万语都化成了千篇一律的叮嘱。
　　待顾灼细细嘱咐完，顾爸才清咳了一声，他看向顾清：“虽然这件事主要是潘克的责任，但阿清你身为执行总裁，也有着逃脱不了的责任，再加上你马上要生产了，公司这边的挂名就先撤了吧。”
　　说到这儿，顾爸话锋一转：“撤了之后，顾灼你就回来顶上吧。”
　　这番透着强制性的话语，顾灼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他几乎是形成了条件反射要去拒绝，可话语方至涌上喉间，就被退了回去。
　　顾清的孕期，顾爸的脑溢血，潘克的挪用公款等等，都像是一条条胶布朝他飞来，封住了他欲拒的声音。
　　这一刻，顾灼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他胸膛间猛地哽住一口气，在呼气挣扎时，他听见自己暗哑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伏低的无奈，光是好这一个音节便耗费了所有气力。
　　作者有话要说：换了2000，还差1800.
　　我不应该在写文前，做有关卡老师小品（bu侍）采访节目的翻译的，我的天哪，我的脑子里现在回响着卡老师e的声音，绝了！真的绝了！
　　
　　
第35章 水色
　　“现如今的产品工艺已经十分成熟…以至于…据公司的云数据算法，截止于去年三月份，同类型产品的市场调整率已然高达85%…”
　　“DiehigeProdukttechnologieist色hrausgereift…sodass……NachdemCloud-DatenalgorithmusdesUernehmens，vomlztenMrzbisjzt，dieMarktanpassungsratefürhnlicheProduktehat85%……”
　　数百人的会议场中，发言人正站立于演讲台后进行着铿锵有力的讲话，而下面坐着一排排听众，他们肤色各异、服装也不尽相同，但都却在左耳处挂着一个蜗型的黑色耳机。
　　耳机中传来实时的同步翻译，翻译声琮琤且疏筠，但又不失德语的正音，尾音时的小气泡，像是泉水落玉时的温润声响，不急不缓，断续停匀，让即使是高强度的半小时持续听会，也无加劳累。
　　这次会议时间不长，但强度极高，待宋凛从同传箱中出来时，只觉得浑身疲惫，像是刚经历完一场人格分裂的斗争大战。
　　还未等宋凛喘口气，会议的负责人便笑着走了过来，打着哈哈道。
　　“辛苦辛苦，”负责人握了握宋凛的手，“我们领导在九福楼订了餐宴，不知宋首席你们团队有空赏个脸吗？”
　　宋凛端着笑与他握了一下，他撤手看向后面的B组成员，问道：“你们要去吗？”
　　九福楼在南城算得上是富人的聚餐地，位置难定不说，里面的餐食也是贵的要死，但即便这样也不碍它的名气之大。
　　B组的成员听着都有些心动，但都不好意思明说，几人在暗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沉默了几秒。
　　为了避免尴尬，宋凛及时出声，他扭头对负责人说道：“肯定是有空的，等会儿我要靖远带他们过去，还麻烦你多照顾了。”
　　负责人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那…宋首席你不去吗？”
　　“我还有急事，就先不去了，”宋凛歉意地一笑，他冲负责人晃了晃手机，上面的消息框正不断跳动着。
　　见状负责人也表示了解，给宋凛发了包厢号后便先行离去。
　　宋凛走到方靖远身旁，将包厢号转发给他，并叮嘱道：“到时候可能会有些老总什么的过来，你们陪着喝两杯就行，别多沾毕竟明天还要上班，吃完饭后适当的娱乐一下可以，但把握尺度，完事后直接包一辆车，一个个安全送到家，活动钱、车费钱明天找我报销。”
　　方靖远点了点头：“好勒，你放心，我保证明天他们几个都会生龙活虎地去上班。”
　　“今天都辛苦了，”宋凛拍了拍他的肩，“让大家好好放松一下，有事就打我电话。”
　　方靖远连声应好，宋凛也没再多说什么，过去跟剩下的组员打了声招呼后，便提上包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消息框弹个不停，宋凛却没管它，像是故意晾着似的。终于，在不知多少跳消息轰炸后，对方终于忍不住了，一通电话拨了进来。
　　宋凛也不急着接，有条不紊地将包放好，将手机连上车载的蓝牙电话，待连好后才接通。
　　这才刚一接通，声都还没出，对面的人就偃旗息鼓，没半分方才急切不已的冲劲儿。
　　宋凛觉着十分好笑，边发动车子边调侃道：“怎么不说话了啊，吕勇同志，刚才不是还一个劲儿地给我发消息发得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终于老爸是挨不住了，长吁着哎呦一声：“你就别臊我了，你去画室了吗？”
　　“再去的路上了，”宋凛降下车窗将付款码递过去，“不是我说，老爸，你怎么又跑到那深山里去了呢，我不是和你说过…”
　　“哎呀哎呀，好了啦，我知道了，这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老爸虚张声势地拔高了调子，“这山里安静，而且这边新出了批矿石颜料，好多人都组队过来呢。我和你说，我新画的那张大悲菩萨，里头就缺那种颜料。”
　　这话一听就是个假的，放往常宋凛可能就这么让他糊弄过去了，但老爸这次不打声招呼就走的行为，可让宋凛没了那个好脾气。
　　宋凛眉毛一挑：“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以前没画过似的，就这么巧？就刚好这么缺？”
　　电话那边瞬间止声了，默了半晌，老爸那底气不足，支支吾吾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就…又那么巧嘛。哎呀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这边深山老林的，信号不太好，你赶紧去画室啊，钥匙你喊对门的毛豆，就是对门的那条牧羊犬，给你丢下来就行。那一排颜料在里屋的窗台上，你记得一定要把瓶塞塞紧了，然后再把它们移到台子上，知道吗？”
　　老爸这忘性大的，离开了好多天，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起，自己走之前忘记把刚磨好的矿石粉给盖上，火急火燎地给宋凛打电话，要他赶紧去画室帮忙。
　　结果，答没答应先不说，直接暴露他瞒着宋凛，私自进山的事儿，惹得宋凛本来就烦躁郁闷的心情，更加哑火。
　　这要是放在早几年，宋凛根本就不会管，但是近些年老爸身体越来越差，那山里偏，环境地势什么的都不好，万一出点儿什么事，他身体怎么抗得住。
　　但现如今事已定局，宋凛自己也忙，便只能在小处上使使性子，泄泄火。末了，还得唠唠叨叨地跟人叮嘱，叫他注意身体。
　　这些话虽暖心，但听久了难免也烦，老爸最后仓促地嗯嗯啊啊了几声，便寻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听着断线的声响，宋凛既无奈又好笑，他摇了摇头，正当他准备加速时，又有一通电话拨了进来。
　　起初宋凛还以为是老爸还有什么没交代完，但当他看到来电显示时，扬起的嘴角却猛然僵住。
　　‘母亲’两个字样不断地在跳动，宋凛没由得呼吸一紧，攥着方向盘的指节逐渐发白。他平复了一下心绪，在呼气间接通了电话。
　　宋淑玲那边传来街道的吵嚷，她声音里带着急切：“宋凛你现在有空吗，星航学校那边出了些事，我要赶紧赶过去，但是你外公等会儿要出去见个生意人，家里没人，你陪着你外公过去。”
　　字面儿上虽是询问征求，但语气却是冰冷的命令，唯有那点儿不属于宋凛的着急急喘，才让宋淑玲显得略微有那么几分真实。
　　宋凛浑身忽地一抖，寒冷如冰洋般涌上，他在深底沉浮，无人相救，无以得生。
　　“宋凛？宋凛？”宋淑玲不耐烦地喊道，“你在听吗？”
　　宋凛压着难受的反应应了声，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宋淑玲嗯了一声，交代了句尽量快点儿后，便急匆匆地将电话挂断。
　　听着那挂断的声音，宋凛猛打了方向盘，一脚踩了刹车停在路边，而后急忙从包中翻出药瓶，随手抽了瓶矿泉水便将大几粒药片一并吞下。
　　不知是不是药片太多的原因，药片才刚吞下，一阵刺痛便从喉间传来，像是有人用手术刀从里往外地破开。
　　宋凛难受地绞了眉，一边揉着喉咙，一边趴到方向盘上。从尾脊骨处腾升的寒意，如小虫般密密麻麻地爬上背脊，宋凛攥着方向盘的双手开始发抖，鼻息间的喘气声也越来越大，像是条搁浅濒死的鱼。
　　药效发作的没那么快，所以令人压抑的情绪依旧占据着大半个脑海，但与此同时，在那阴暗腐臭的环境中，依旧有着一个高效运行的齿轮，它不断地帮宋凛理清和分析眼下的情况，列出最为妥当的安排。
　　按照近端时间的观察，药效发作的时间是在服药后的三十到四十分钟之内，那时情绪会镇定下来，身体抖动也会停止。但嗜睡，恶心呕吐也会随之而来。
　　现如今他在凤凰花路，不是高峰路段，前往宋家最多二十五分钟，中间到北峰路时，路口会有一家士多店，里面可以买到嘉云的薄荷糖、红牛以及醒神贴。
　　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宋凛便规划出所有的安排，情绪依旧失控，但理智也并时存在。他最后深吸一大口气，而后便撑着方向盘起身，重新发动车辆，脚踩油门平速地开往宋宅。
　　红牛是在车上喝完的，醒神贴贴在耳后比贴在太阳穴更有效，嘉云的薄荷糖即能抑制恶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醒神，这是宋凛这十几年来摸索出来的绝配。
　　虽然，他希望他永远都不用摸索出来这个。
　　到宋家时，外公刚好从里走出来，宋凛紧了紧手，努力让它抖得不那么厉害，他调转车头，缓缓驶到外公面前。
　　估计是宋淑玲提前说过的缘故，看到是宋凛来，外公并不觉得惊讶，十分悠闲地上了车。
　　外公鲜少穿艳丽的颜色，但今天不仅穿了，还往头发上抹了发胶，瞧起来颇有年轻时驰骋商场的领袖风范，看来这次要见的生意人很是重要。
　　宋凛端出一个笑容，边发动车辆边夸赞道：“外公今天很精神啊，这是去哪儿啊。”
　　“缘馆，”听着夸赞，外公难得露了几分笑容，“有场听禅音，听说有位很德高望重的大师会到场讲心经。”
　　听到外公这么说，宋凛了然地应了声，缘馆在南城还挺有名的，是家免费的素食餐厅，据说是餐厅老板在迷茫之际得到了点化，在点化后想要回馈社会，便开了这家餐馆，有点类似于雨花斋的形式。
　　但又不尽相同，因为缘馆不单可以吃饭，里面还会定期举办一些禅音会，或是请一些大师前来讲经、传播善念。
　　外公和乔老爷子算是那儿的常客了，一壶茶，三顿清淡的餐食，便够他们消磨掉一天的时光。当然，他们有时候也会邀几个合作商，一同在茶意中泛谈。
　　到缘馆的时候，外面儿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宋凛一辆牧马人在这人潮中磨磨蹭蹭地动，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个停车位。
　　恰逢药效上来的时候，宋凛已经开始犯困了，又这么挤，心中难免有些烦躁，下车关车门的时候略微用力了些。
　　正当他绕到车后座，想请外公下来时，外公却蓦地沉了脸，不满的眼神直射向宋凛。
　　“阿凛，我有没有教过你，关车门的时候不可过于用力。”外公浓眉微蹙，望过来的眼神中扫射出威压，“一来爱物，二来人情世故。你这般用力，让车中的人如何作想。”
　　外公说这话时并没有刻意沉声，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大山般压来，重重地砸在宋凛的脊背上，将他压弯、压得喘不过气。
　　宋凛扶着车门的手在颤抖中抓紧，他条件反射地低头认错：“对不住，是我太急躁了，以后我肯定注意。”
　　“不是要注意，”外公错开宋凛的手，自己撑着座椅下了车，“而是不要再做错。”
　　“好的，外公，我知道了。”宋凛垂着眸将车门轻轻关上。
　　听着宋凛的应允，外公这才微微送了眉，他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招呼着宋凛一同走向缘馆。
　　此时灯随风亮，橙黄的灯光晕开团团星亮，周围人影窜动，宋凛在清醒与浮沉间挣扎，所有感官都在逐渐模糊失真。
　　“宋爷爷。”
　　正碰上迷离的间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和着与自己身上相同的木质姜玫的香气。
　　宋凛瞬间清醒，他顺声望去，抬眼间便对上顾灼的视线。
　　顾灼与外公握着手，笑意间带出恭敬的话，但视线却是越过他，直接与宋凛纠缠，情绪直白且滚烫，甚至还带几分伺猎的深沉。
　　宋凛从未看到过这样的顾灼，他额前的头发朝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没了侧发和眼镜的遮挡，他全露的面容深邃且凌厉，再配上剪裁得体的笔挺西装，光是朝那儿一站，都叫人畏惧其锋芒。
　　这样陌生又熟悉的顾灼，让宋凛直接看愣了神，以至于他都没察觉到顾灼的靠近。
　　“宋首席，”顾灼淡出几分笑意，他轻握了一下宋凛的手，“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完了啊（呼，松气。）
　　老顾没有黑化，他以前就是这样的，emm…商场上嘛。
　　本菜鸡作者，德语学着玩的，只懂皮毛，还请专业的德语小天使不要挑语法、单词毛病哈。
　　感谢订阅和支持，笔芯。
　　
　　
第36章 藕合
　　突兀的温热压上掌心，宋凛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却在撤手间发现顾灼早已抢先一步收回了手。
　　可他也只是收回了手，人却站定在宋凛跟前一动不动，视线紧盯着，像是非要得到一句回复才肯罢休。
　　宋凛与他对视了片刻，说不出是惊愕多一些，还是愧疚多一些，但总之是放软了声音，顺着回了声‘是啊’。
　　对于两人的交谈，以及宋凛的神情失态，外公都在一旁看的真切，他视线在两人间流转了一会儿，端着笑意试探道。
　　“小顾和我家阿凛认识？”
　　外公这问一出，宋凛的脑神经就猛然被重锤了一下，他惊慌地看向顾灼，泛着水光的眼中沾着乞求。
　　宋凛那乞求暗指什么，顾灼心里明白，他无端地生出几分烦闷，但更多的是怜惜的不忍。
　　顾灼侧移了一下身体，挡住宋凛发颤的手：“是，之前在合作晚宴上见过的，说起来也有缘，前一阵我工作室和外商谈合作，合作人找了位跟翻，没想到竟是宋首席。”
　　“是吗，那真的是挺有缘的。”外公深深地看了一眼顾灼，而后才将视线移回宋凛身上，问，“你前一阵说的出外差，是不是就是跟小顾他们工作室出去的？”
　　听着回复里没有带任何有关旗袍或者是女装的字眼，宋凛瞬间松了口气，他立即调整好神情，向前走了一步：“是的，一起去了京市。”
　　宋凛回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已然恢复到先前的模样，眉眼舒倦，不骄不躁，矜雅中透着书卷气。
　　一如以往所教导、所要求的模样。
　　外公盯着宋凛看了一会儿，疑虑逐渐打消，他看向顾灼，客套地询问道：“铉翎身体还好吧。”
　　“父亲身体挺好的，只是最近有些太过于劳累，医生建议多休养一段时间。”顾灼微低了头回话，他侧手引向门口，“禅音会快开始了，宋爷爷我们进去说话吧。”
　　在交谈间，周围的人群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稀松，忽紧忽慢的琴声调音也悠悠地从馆内扬来，外公一听音色便被引了神，对顾灼微颔了首后，便顺着他的动作走向馆内。
　　走至台阶时，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子从侧道跑来，顾灼向两人介绍了一番，是他的秘书，姓梁。
　　梁秘书一开口就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了，待人处事十分圆滑，跟顾灼有得一拼。三人走在前方交谈着，说的都是些宋凛听不懂的股价行市。
　　也就在这时，宋凛才将外公要去见的那个生意人与顾灼画上等号。
　　宋凛忍不住看了一眼顾灼，却在抬眸间发现顾灼也刚好侧眼往他，二人视线交缠了几秒，最后在顾灼的移眼间断开。
　　正当宋凛低落时，他脸侧的光影忽地被阴影笼住，下一秒，他垂于裤侧的手便被人搭住。
　　温热的掌心虚搭在手背上，指节轻拍着，在隐秘中的安抚。
　　顾灼依旧是微低着头与外公说话，但在不知不觉中，却落了半步移到宋凛的身侧，他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更进一步的动作都没有，只是轻轻地搭在手背上拍打。
　　在轻拍中，指节发抖的频率逐渐变低，但宋凛的心口却被涌起的酸涩胀满，他控制不住那决堤的情绪，让它染红了眼眶。
　　“顾灼，”宋凛趁着拐角的间隙低喊了一声，“你最近——”
　　‘怎样’俩字还未说出口，外公的一声惊呼便将其从中打断，他看向那新置的书法桌，新奇道：“这里什么时候还添了墨宝？”
　　随着问声，手背上的触碰也跟着离去，宋凛满腔的情愫，便跟着那句未能全道出口的问候一同卡在喉间。
　　但现下也由不得他多加放任情绪，宋凛垂眸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忽涌起的情愫已然从眼尾退去。
　　顾灼在暗中看了眼宋凛，确认没事后方才转眸回话：“应该是最近才添的吧，我上次和爹地一起来也是没有的。”
　　说到这儿，顾灼话头一转：“我听爹地说，宋爷爷的书法可是获得过省级奖项的，不知宋爷爷能否题几个字，让我这浅学者临摹一番。”
　　这番话说的巧妙又圆滑，即不刻意，但又把老爷子哄得开开心心，外公先开始还虚推了一下，但最后在顾灼的又一番恭维下，还是挽了衣袖握了笔。
　　缘馆里无论是餐食还是座位，都没有特定的限制，只要你来，都有权利可以享用，这个书法桌也不例外，上面提供的墨宝都是免费的。
　　看着外公要动笔了，宋凛立即跟着上前，取了根墨条研墨。这缘馆背后的开办者是为世家子弟，不缺钱，这馆内置办的物件也都是上好的，就好比宋凛手上这方松烟墨，一条的价钱堪比足金项链。
　　宋凛取了砚滴滴水，而后按着侧边压上水滴中央，开始均力、急缓适度地研磨，手上毕竟是有着大几十年研磨功夫的，不消一会儿宋凛便将墨汁浓度匀好。
　　研磨完后，他便将抽了纸巾将墨条底部擦拭干净，然后用宣纸将其包好，放回雕花木匣中。
　　待宋凛将这一切都做好后，外公也刚好题完字，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中的大光明云四字，字体撇捺峻荡、字骨端正，在张合间便可窥得书写之人的腕间力道。
　　顾灼站于外公身后，眸色间盛满专注的赞赏，他双手伏于掌心轻拍：“难得见这么笔力深厚的魏碑，宋爷爷刚才真是过谦了。”
　　“好久没写魏碑了，有些退步，”外公移了镇纸，“大光明云这四个字算不上极好的彩头，但愿福不可过重，赠字也有度量。”
　　顾灼从老爷子手中接过书字：“我懂的，宋爷爷肯赠字已是我的荣幸，不敢过于奢求太重的愿福。”
　　外公低嗯了一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偏头问道：“小顾应该也是练过的，不如也写几个看看。”
　　顾灼愣了一下：“我这字就学了个皮毛，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啊，还是不了不了。”
　　“不打紧，就试试，”外公下了衣袖，“刚好，小凛最近也好久没有写过字了，你们俩一同试试？”
　　忽然被点到，宋凛有些懵，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也瞬间明白了外公这么做的用意。
　　正所谓字如其人，字现本性，外公这一番话，即是对宋凛的敲打，也是对顾灼的试探。
　　方才的失态，还是让他起了疑。
　　宋凛的胸口又被哽住，但现下却顾不得那么多，他拭去眼中的神色，端起笑对顾灼说道：“我确实是很久没写过了，不知顾先生能否赏个脸，和我一同写个字。”
　　看着宋凛的笑容，顾灼眉间微蹙，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却在思量中忍住，他看了一眼宋老爷子，抿着唇低嗯了一声。
　　宋凛挽了衣袖，走过去取了两只毛笔，递给顾灼时问道：“顾先生打算写些什么？”
　　“还没想好，”顾灼将笔接过去，指尖轻擦了一下宋凛的手心，“你呢，打算写什么？”
　　宋凛没回答，只是冲他笑了笑：“你到时候看就知道了。”
　　两人各取了宣纸，沾好墨后便开始提笔写字，因为准备的仓促，自是不可能跟平日里在家练字一样写很多，大抵四字或是一句诗词的时间便都撂了笔。
　　墨迹还未全干，不能取纸，两张书字便都被镇纸压着，并排摊在桌上。
　　顾灼题了一句张爱玲的诗‘海中月是天上月’，而宋凛则是简短的‘兰因’二字。二人互看着对方的书字，神情皆是一愣，不单惊讶于同一种字体，更怔愣于书字背后的含义。
　　“看来我们家你们俩是真的很有缘，连练的字都是同一种，”外公看着那桌上的瘦金体字样，眼眸中微有些深沉，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评价道，“阿凛，你心性浮躁了。小顾的心就比较定，削肉至瘦，却不失筋骨。”
　　“不对，这位施主并不是心性不定。”
　　正当外公的话音刚落，一声与其相悖的言语从旁传来，众人顺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灰色纳衣的僧人朝他们双手合十地走来，身后还跟着缘馆的馆主萧肆。
　　萧肆先是跟宋老爷子问了声好，而后便向众人介绍道：“这是此次前来讲经的渡禅法师。”
　　能被萧肆请来的人，肯定是有着来头的，众人跟着双手合十问了好。
　　渡禅法师回了礼，他踱步走到宋凛那张字的桌前，细看了一会儿，而后又抬头打量了宋凛一番。
　　看着宋凛的面容，他眼中忽闪过一抹悲怜，叹气道：“枷锁锢心，累于身，损于神，现于面。汝知根本，却不愿解，自设牢笼。”
　　这话带了古言的造词，但却不难懂，尤其是对于宋凛这种深研过古代汉语的人。
　　短短几句，便将宋凛心中所有的困顿全部剥开。别人可能听不太懂，但宋凛本人不可能不明白。
　　宋凛的脸色顿时煞白，他惊慌地看向渡禅法师，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看着宋凛忽白的脸色，顾灼忍不住担忧地皱了眉，他朝旁微微靠近，接着桌子的遮挡握住了宋凛的手。
　　外公在一旁细细思量着这番话的含义，但却没弄懂，他看向渡禅法师，问道：“这…不知大师这番话是何意？”
　　“这位施主自是明白的，”渡禅法师摇了摇头说道。
　　他又看了一眼宋凛那兰因二字，却在途中不知看到了什么，眼中忽起亮光，下一刻他便将视线移到顾灼身上，视线在两人间打量。
　　停留片刻，渡禅法师忽地唤了一声‘萧先生’，听到应声后便说道：“能否把我上次存于这儿的千瓣莲手串取来？”
　　听到渡禅法师这句话，萧肆面色一怔，但随即他便回过神来，应了声好后便退身去取。那条手串其实就被放在书法桌旁的熏香室里，来回间不过几分钟。
　　渡禅法师从禅盒中取出手串，那条手串是由梨木珠串成，上面刻有栩栩如生的碗莲，但与其它碗莲手串不同的是，这手穿上雕刻的碗莲是闭合的，还未开花。
　　渡禅法师将手串递至宋凛眼前：“佛家讲求一个缘字，你二人与我有缘，这条手串便与增，千瓣莲，需外力破其枷锁方可盛开，愿如佛曰：广设方便，使令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海中月是天上月’来自张爱玲的诗，下一句是‘眼前人是心上人’；大光明云和广设方便，使令解脱都来源于《地藏菩萨本愿经》略有些咬文嚼字，但背景身份摆在那儿，就emmm…也不知我这垃圾笔力有没有写明白，如果没有就非常抱歉，我也在尝试着提升和突破，还请谅解（如果真的看不懂就直接指出问题，我接下来再尝试改改。）
　　最后感谢订阅和支持，看文开心。
　　
　　
第37章 莓红
　　佛家讲求因果念缘，赠物更是谨慎，宋凛虽长居国外，但打小就跟在外公身边习得传统文化，关于这点还是清楚的。
　　但即便如此，看着眼前那串千瓣莲手串，宋凛依旧不知如何出回应，慌乱、害怕、惊愕齐齐涌入脑中，杂糅的情绪拉扯着理智，让大脑无法发出调动的指令。
　　众人的视线齐落在宋凛身上，但他好似放空般痴愣不觉，直到顾灼在暗中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这才眼睫乱眨着回了神。
　　宋凛看向那手串，又看向渡禅法师，欲言又止道：“这…这，我…”
　　“不必过于纠结，”渡禅法师说，“当个寻常玩意儿佩戴即可。”
　　话意至此，宋凛若是再不接纳，只会显得他不懂规矩。宋凛朝外公看了一眼，确认他神色如常后，便伸手将那手串接过，双手合十地道了谢。
　　渡禅法师也回了礼，而后起身道：“禅音会快开始了，老衲也要稍作准备，便先行离去。”
　　快到开始的点儿了，不仅渡禅法师要去准备，他们一行人也要赶紧入场，便也没再多说，互相行礼道过别后便在场地门口分开。
　　方才在练字时，梁秘书便先入了场去占座儿，第二排中央，既不往后被人遮了眼，也不向前被音响闹了耳，是个体验感十佳的位置。
　　顾灼将字卷交给了梁秘书，叮嘱着保管好后便迎了外公进去，双方落座，不稍片刻室内的灯光便齐齐暗下，独留台上的舞台灯光。
　　此时，穿着唐装的萧肆也恰好徐步上台，他笑言温和：“我是缘馆的馆主萧肆，此次听禅音幸得各位赏脸，座不虚席，叫我不落得空大座的尴尬，本场我们请到了南城古筝协会的方法源大师，琵琶南协的郑俊凯大师……”
　　正当萧肆娓娓介绍时，坐在中央的外公突然开口道：“郑俊凯竟然也来了？这萧肆还真有点本事。”
　　外公说这话时，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萧肆，只管说也不望人，这真不知说话对象是谁。
　　宋凛越过他冲顾灼看去，恰好对上顾灼看过来的视线，他朝宋凛微微摇了头，示意他来接话。
　　顾灼转了转食指上的银戒，低声道：“萧家的大公子，自是有本事的。虽说交退了实权，但再怎么说，萧家的根底还在，南协那边不可能不卖面子。”
　　听着顾灼这话，外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微侧过脸：“小顾你对萧家很熟悉？”
　　“我对南北城的世家都挺熟悉的，”顾灼的笑意在昏暗间显现不明，“萧家…只是因为之前合作过的缘故，更了解一些罢了。”
　　外公扬了扬眉：“合作过？”
　　“对，前两年不是从北城那边来了两个世家吗，在南城脚跟都还没站稳，就想抢食，”说到这儿，顾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他的语气依旧恭敬，“那时萧肆还没礼佛，刚好那两个世家触及到了我们同一条产业线，便合作了一次。”
　　“哦，我记起来了，”说到这里，外公恍然大悟道，“是北城的边家和聂家吧，我记得好像是这两家。”
　　顾灼笑着颔首：“是这两家，宋爷爷的记性可比梁秘书好多了，我上回问他他还记不清。”
　　梁秘书一直侧耳听着，他脑子灵光，立马前倾着身体接话道：“是，宋老爷子记性比我这年轻人都还好，宝刀未老啊。”
　　两人这一唱一和的恭维挺顺，听着也舒心，老爷子虽不置可否，但脸上明显地带了傲然的神色。
　　老爷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弹跳了几下，他看着台上搬琴的动作，挑眉道：“我记得那两家虽在北城败了势，但手上还是有点根本的，你能将他们两家吞下去，也是个有本事的，挺好。”
　　听着老爷子这意味深长的夸赞，顾灼垂下的眼眸中滑过几分笑意，他的用意已经达成，也知道见好就收，便不多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直接将老爷子的注意力引至听禅音上。
　　台上一阵光影变化，假山中，一团团撩雾溢出，古筝悠远厚重的声音在会场中响起，伴随着弹琴人的拨弄，回弦时的尾颤丝丝触人。
　　琴起，鼓入，萧扬，法师和弦而吟的禅声徐徐地在会场中回绕，一时间，会场中几乎是所有人都同时凝神屏息，在梵唱的大准提咒中阖眼静心。
　　不得不承认，这听禅音有它独特的魅力所在，只需声起便能扶平所有烦恼与焦虑，宋凛从衣兜中将手串取出，跟着越来越低的梵音拨珠转动。
　　在那一刻，四根皆净，整个人仿若置身于虚无空间，喜怒哀乐全失，只剩自我的舒服。
　　人这一生，固然要面对现实，但也拥有逃避的权利。可以是酒精，可以是性|欲，可以是隔绝天日的房间，也可以是这弥喃的禅音，宋凛这三十六年，都一一试过，得到了短暂的慰藉，但巨大的空虚也会紧跟而来。
　　脑中杂念四起，宋凛波动串珠的手指蓦然停下，他掀起眼皮，双目失神虚焦了几秒，下一刻，涌起的情绪开始碾压式的反噬。
　　宋凛握着手串的手陡然攥紧，一阵冷颤后，他稳着声线向外公低声道：“外公，我去下厕所。”
　　老爷子正听得入迷，丝毫没察觉出异样，端坐着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嗯。
　　宋凛将手串收好，努力稳住步调，躬身走向会场外。几乎是踏出会场的那一瞬间，宋凛喉间便难抑的泄出一声痛苦的呼救，但还没等他的悲伤从脸上露出，他便迅速地将其压回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在秒数间，宋凛又恢复了那份从骨子透出来的矜雅。他不动声色地深呼着气，走向无人的楼梯间。
　　十二月的南城好似才进入秋天，但扬起的风却像是脱绳的鬣狗，凶狠着劲儿重装着这世间万物。
　　窗户被撞得啪啪作响，宋凛听着越发心烦，伸手打下把手，将窗户推开。烈风呼啸而入，鼓噪着恼人的声响，但宋凛却在这声响中松了气，双手撑着窗沿，借着风声，一点点地从喉间溢出痛苦的泣声。
　　宋凛一般不会任由自己的情绪在外展露，但今天不知为何，他用了药物，借助了禅音，依旧没能控制住。但这不是最绝望的，那失控的情绪才是最令他绝望的。
　　他所害怕的，他所担心的，他所掩盖的，每一处意识都是他脑中摧毁希望的猛兽。从根本上来说，导致现如今这个局面的，造成他现在这个病症的根由，就是他自己。
　　无关外界，只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有时候，宋凛甚至会觉得，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是一项罪恶，他现如今的所有求生努力，都是挣扎的徒劳。
　　看着眼下的高楼，宋凛没由得觉得疲惫，他攥紧窗沿的手缓缓松开，朝外伸去的同时也在进一步地将窗户推开。
　　这里的窗户可没像精神病院里的窗户那样，底下还卡个凸点限定你开窗的宽度，这个窗户，打开后中间只有一竖铁杆，旁边两扇敞开，轻轻松松地就可以让一个人跨出去。
　　宋凛探身朝下望，大概十几个楼层吧，其实他有点恐高，平日里都不太敢乘坐观光电梯，但现如今看着那高楼下的空地，却忽生出一股子轻松。
　　宋凛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窗沿隔着他的腹部，钝钝的痛意横向地传来，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迷了他的双眼，鼓起他的衣衫，像是为起飞的鹰鸟作势。
　　他闭上眼，胸间的郁结被风吹散，但正当他准备和风张开双臂时，一道温暖又有力的禁锢从腹部传来，代替了金属窗沿的钝痛，将他从风中拽回。
　　像是放风筝的人收线一般。线收紧了，无助飘荡的风筝也落了怀。
　　宋凛惊呼了一声，他条件反射地想要挣扎，却被耳旁的一声别动给止住了动作。
　　他偏头看向那人的侧脸，惊愕道：“顾灼？”
　　顾灼圈紧了宋凛的腰身，攥紧的双手压不住劫后的害怕，他偏头感受着宋凛的温度，一声低嗯震在对方的发间。
　　顾灼圈得有些紧，发声时，胸膛鼓动着宋凛的背胛，透过薄次感棉质的几层衣料传来，清晰明了。
　　宋凛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但又立即直了身逃离，他挣脱开顾灼的怀抱，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顾灼收回了手，盯着宋凛，十分直白地说道：“来找你。”
　　这话打得宋凛措手不及，他呆愣着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知道顾灼这番话的含义，他下意识地想逃，顾灼的视线盯得他无处可逃。
　　宋凛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咬着唇：“我认为，我们现在不适合谈那件事。”
　　“那要什么时候才适合，”顾灼眼尾有些泛红，他压住起伏的情绪，努力克制道，“宋凛，已经快两个星期了，我没有逼你，追着你问，但你…总得告诉我个时间吧。”
　　顾灼说最后一句话时，明显地哽咽了一下，宋凛心脏也跟着揪紧，他看向顾灼，没错过他眼中的希冀与悲伤。
　　这两个星期，顾灼确实没逼他，追着他问，每天联络的次数也控制在三次以内，空间可以说留的很充足。
　　但就是这般充足，却让宋凛越发无法理清，顾灼太好了，好得让他害怕、让他退却。
　　他的女装癖，他的病，他长年的敏感多疑，患得患失，都不该是顾灼要受的。
　　宋凛承认他自卑了，他怯懦了，但他又像所有重度患者那般，企图抓住一丝光，抓住一丝能够理解和包纳的光。
　　但想要心生勇气，何其困难。
　　宋凛对自己越发痛恨，他的情绪开始决堤，泪珠夺眶而出。
　　“我…我也不知道，顾灼，我…太害怕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会懂的。”宋凛擦了一下眼泪，他吸了吸鼻子喘气，在呼吸间调整情绪，“顾灼，你再给我点时间，我…”
　　“是多久，”顾灼下颌绷紧，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宋凛，带了逼问的语气，“时间，是多久。”
　　沉默了几秒，宋凛低头闭上了眼，他答非所问道：“我之前在联合国任职的时候，参与了一个项目，那个项目…”
　　“这与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顾灼有些急躁。
　　“有关系，你听我说完！”宋凛依旧不敢抬头睁眼，他努力平稳着声调，继续说道，“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我的博导，但是他现在因为心梗住院了，没有办法再继续带，可是那个项目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之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顾问，也是老师的副助，再加上我们总公司与那边有合作，所以…”
　　“你要去多久。”
　　没等宋凛说完，顾灼便直接了当地出声打断，他面色忽地平静了下来，瞳色幽沉，像是台风登陆前的昏暗低压。
　　顾灼的视线直射宋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要去多久。”
　　宋凛脸色痛苦地揪紧了几分，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道：“三到四个月。”
　　“三到四个月，”顾灼沉声念道，“春节也不回来过？”
　　宋凛咽了咽嗓：“估计是，没有时间回来。”
　　这声回完后，两人都沉默了许久，楼梯间只剩下呜呜的风声鼓噪，宋凛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他怕看到顾灼的神色。
　　这个项目，他并不是非去不可，但他还是争取了。想想清楚是真的，但害怕地逃避也是真的，在那秘密被摊开后，宋凛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灼。
　　他的理智告诉他该斩断，不该拉着顾灼承受他的情绪，但他的爱意又在汹起，牵扯着他的神经，告诉他要尝试，要踏出去，万一顾灼就是那难得的温柔呢。
　　他能理解你的小癖好，也不会对你忽起的情绪与失控感觉厌烦，能用年岁的成熟与纯粹的爱意去对你。
　　在无声间，宋凛脑中在纠结地斗争，以至于他在顾灼出声时，未能立即反应过来。
　　宋凛呆愣了几秒，而后慢慢抬头，迷茫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三月六号的秀场，在北城。”顾灼沉声道，“三月六号，我作为设计师的第一场秀。”
　　顾灼这般强调时间，宋凛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他在国外也接触过一些设计师，也被邀请看过几场秀，能明白对于一位服装设计师来说，第一场秀的重要性。
　　这个时间包含的意义太复杂，太重大了。
　　宋凛不想食言，但他也无法真正地给出承诺。他面色有些纠结：“这个我不…”
　　正当宋凛说话时，一阵劲风忽地朝他涌去，裹着熟悉的木质姜玫香气，阴影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在失神间，唇上传来滚烫的触感，鼻尖也在辗转间被按压，挤出氧气。
　　宋凛直接被抵到墙上，他呜咽着挣扎了几下，但却没有用，顾灼跟疯了似的吻他，紧扣着他双颊的手，捏紧又松开，反反复复的，像是找不着准头力度一般。
　　这样毫无章法的接吻，最是能掠夺空气，宋凛本身吻技就缺乏，想要喘气那更是难上加难，他尝试着推了顾灼几下，但最后还是被压在墙上，任由这人亲吻。
　　直到氧气即将耗尽，顾灼才压抑着吼声，将宋凛放开，将头埋在他的颈间，手扣着他的双臂，青筋爆起地跳动着。
　　宋凛从未有过这样的接吻经历，像是雄狮掠食，每一丝血肉都要给你撕咬干净，但又在辗转间，露了几分反常的克制，只敢用牙齿轻咬着，好似委屈不满的颤音。
　　在失神间，宋凛跟第二次接吻那般，下意识地抬手去摸顾灼的脑袋，想要给他一点安抚。
　　可这才搭上，顾灼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闷闷的，狠狠的，但又沾着可觉的委屈和乞求。
　　“第三次了，这是你第三次亲完就跑了，宋首席，事不过三，下次我们接吻时，你可不能再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了1500，还欠4500.
　　啊…更新完这章就去吃饭，我快三天没进食了，终于缓过来能有点胃口了，开心，等会儿吃皮蛋瘦肉粥~
　　呜呜，我怎么又开始欠上债了，还有四千五，唉，不过也非常抱歉，老是请假，这是第二次了哦，事不过三，嘿嘿，尽力不请第三次，不让你们多等。
　　最后为这两天的没能更新抱歉，非常抱歉。
　　
　　
第38章 海蓝
　　深夜，窗外的CBD大厦依旧整栋整栋的灯火通明，像是被一条条暖黄色的灯带缠绕住。纽约的凌晨，永远不缺狂欢与忙碌的人。
　　窗外的灯暗交织将宋凛的轮廓倒映在玻璃窗上，他戴着耳机，穿着霁青色的高领毛绒衫，脸上泪水斑驳，但他敲击键盘的手却从未停止过，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平稳沉静。
　　齐颌的毛衣领已然洇湿了一大片，即使房间里有着暖气，但依旧是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宋凛不舒服地动了动，眉眼间终于带了几分情绪。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这场紧急会议已经连续开了四个多小时。
　　正当宋凛思忖时，舒雅一声微起的声音将他喊回了神。他揩了一下泪水，压着哽咽的声音询问。
　　舒雅的美音很舒服，伴随着书写声传来：“蒙特雷和纽卡斯那边都给了回复，允许我们过去开办延续侧项。但是定的时间很紧，如果我们两方都派人过去，那么从今天下午五点开始，我们这边就只剩下两组同传，一共要负责六场国际高翻，以及八场峰会交流。”
　　“那肯定不能两方都去，别说人手问题了，就最简单的经费都不够。”宋凛立即做了决断，他擤了擤鼻涕，将语气调整到调侃的声调，“两方都是非常厉害的高翻研究院，我自己也不能单独做出决断，但我记得团队里大部分人都是蒙特雷或者纽卡斯毕业的吧。这样好了，给你们一个小时，双方出个简单的竞争优势案，到时候再一起决定。”
　　决定合作方当然是不能依据这般仓促的优势方案，宋凛说这话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给众人放一个调休时间，团队里的人也懂，跟着玩笑了几句后便纷纷闭麦，暂时性的逃离这高压的会议。
　　在按下闭麦键的那一刻，宋凛脸上的面具瞬间崩塌，他死死咬紧着牙关，但压抑不住的泣声依旧从喉间泄出。
　　本来下午下班后，他是吃了药要休息的，结果药效才刚上来，舒雅的电话就拨了过来，外传部那边发来了份紧急的文件，需要他们在临时会议召开前全部翻译出来。
　　当时距离临时会议只有不到12个小时的时间，但那份文件却长达一百多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排满了双面。
　　没得选，宋凛只能忍着嗜睡反胃的副作用，从床上爬起来联系团队成员，召开紧急会议。当时已经很晚了，成员们的居住地不同，有些甚至还住在郊区，让他们赶过来实在是不安全，只能选择电话会议。
　　但也幸好是电话会议，只用稳住声线，不然宋凛还真没法解释，那根本止不住的眼泪。压制涌起情绪、一如往常的学习工作，等等这些，对于宋凛来说都已经算得上是基本操作了，毕竟他整整这样过了十几年。
　　无法抑制的泪水，这是宋凛情绪压抑过度的自然反应，从开会到现在，他已经哭了差不多将近三个小时，甚至眼部周围都还泛起了红点。
　　宋凛抹了把眼泪，起身走向衣柜去换了件毛衣，而后湿了条热毛巾敷在眼部周围。眼泪依旧在克制不住地流，但情绪却没得到任何的缓和。
　　宋凛看向窗外的夜景，时代广场中的灯牌上闪动着喜庆的中国红，就连远处的曼哈顿河边都立起了大红福结的模型。
　　不知不觉，已经两个多月过去，春节也快到了。也正如意料之中的，没时间回去。
　　宋凛拿过手机，微信里的消息早已达到99+，大家都在欢天喜地的准备着过年的年货，分享着回家的趣事，宋凛随意地扫了两眼，除了群发性的问候外，便没有任何私发的消息了。
　　意料之中的事，但不知为何，眼泪又开始泛滥。宋凛快速地将泪水擦干，而后便跟风回了几个工作群、家族群的祝贺语句。
　　但正当他想退出时，手指却不小心向下滑了一下，顾灼聊天框的小红点便在这时撞入眼中。
　　看着那聊天框，宋凛怔愣了一下，积眶的泪水逐渐退去，在慢慢清明的视线中，他点开了聊天框。
　　——顾灼：【图片】【图片】【图片】
　　——顾灼：今天是最后的收尾工作，下下个星期一，就要把衣服送到北城了。
　　——顾灼：也就是二月二十八号。
　　最后两条消息间有个时间间隔的显示条，可见是特意补充的。而宋凛非常清楚，顾灼这般强调时间的用意是什么。
　　这两个月以来，两人之间不是没有联系，顾灼会经常给他发一些与旗袍相关的图片，也会细心地询问他在纽约过得好不好，忙不忙。宋凛会耐心地回答，也会夸赞，有时候放松下来还会给旗袍提一些建议。
　　两人的相处就好像寻常朋友般，谁都没有再提之前的事。
　　但随着走秀日子的临近，顾灼便开始有些急切，在最近的聊天中时常夹带了一些关于日期的暗示。
　　这并不惹人厌烦，相反，宋凛每回看到都觉得即心疼又愧疚。
　　宋凛心尖酸胀，他撤下毛巾，刚想抬手打字，却在按动间忽地僵住。沉默片刻后，他又全部删除，复而敲下斟酌过后的字句。
　　——宋凛：这旗袍都美的不真实了，到时候肯定能令人眼前一亮。
　　不知顾灼装了什么雷达，无论宋凛什么时候发消息给他，他都能立刻回复，这次也不例外。
　　——顾灼：那这件呢？
　　——顾灼：【图片】
　　宋凛点开了那张图片，在按下查看原图的按键时，那张图片上的旗袍便在瞬间惊艳了他的眼。
　　明亮的灯光打在搪瓷蓝的绸缎上，手工刺绣的鎏金花卉像是活了一般，围绕着腰线一路缠满整个上身，用色艳丽，不染俗气，反显瑰丽和骄矜。衣领处排列着的细碎彩钻，又增添高雅之色，再配上侧高开叉的铃铛流苏，整条旗袍光是摆那儿，便足矣勾人心神。
　　宋凛知道顾灼能将旗袍做得美，做得媚，但他实在是没想到，顾灼竟能将这条旗袍做到这般无可匹及的程度。
　　宋凛是即震惊又欣喜，他反复地将图片放大缩小，左右移动，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半天，才想起给顾灼回消息。但他这个学语言的，在此刻却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想了半天，也只能多发了几个好美加感叹号，来表达自己无法言语的激动。
　　——顾灼：你满意就好。
　　——顾灼：对了，你现在方便吗，照片上难免有色差，我开视频给你看看吧。
　　——顾灼：正好也有些细节要和你商讨一下。
　　顾灼一连发了三条消息，中间都没有间隔，话意熨帖，但在字里行间又露着令人心软的委屈求全。
　　这样的顾灼，宋凛怎能拒绝，更何况，两人两个多月没见，说不想念那是假话，光是发消息怎能比得上彼此相见，即便是隔着屏幕相见，那也是好的。
　　宋凛没多想，直接拨了个视频过去，但出乎意料的，顾灼竟然挂断了。宋凛看着那显示着已挂断的界面，一时茫然不知所措，但就在他呆愣时，顾灼却又回拨了过来。
　　宋凛不解地扬了扬眉，但还是拨动了绿色的按钮接通。
　　界面跳转，还未显示出清晰的画面，顾灼慌张的道歉便抢先道出。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一下太激动，手滑了，按到拒绝键，我不是有意要挂断的，真的。”
　　那边的镜头也跟着声音在晃动，直到说完话好一会儿才最终固定下来。
　　宋凛细细打量着镜头中的顾灼，此时国内已是傍晚，顾灼正穿着西服坐在车上，估计是刚下班，窗外的晚霞在顾灼的侧脸上流动，为他的轮廓增添了几分印象派画风的美感。
　　宋凛无端地，一下舒了心，眉眼好似也被那景色揉软。他轻笑了一下：“没事，你拨过来一样的。”
　　“嗯，那就好，但还是得正式地解释一下，”顾灼微松了口气。
　　他抬眼看向宋凛，正准备继续说，却在看见他泛红眼眶时，猛地皱了眉，他张口想询问，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打了个转儿。
　　顾灼语气放的又低又缓，轻声地试探道：“宋凛你…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作者有话要说：没还。
　　感谢支持和喜欢。
　　
　　
第39章 石绿
　　听着这话，宋凛都没想顾灼这么问的原因，下意识地就要开口说没有。但这反驳的话才刚溜到嘴边儿，宋凛就回过神来了。
　　他这开的是视频，不是语音，脸上是什么表情，顾灼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遮不住也藏不了。
　　宋凛的心脏忽坠了一下，他身形不可查地轻晃着，后脑勺抵上冰冷的玻璃，整个人抖索着清醒过来。
　　他视线缓慢聚焦，呆愣地啊了一声：“确实是不太好。”
　　听着宋凛这么说，顾灼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了口，问：“是因为工作的事吗？压力太大了？”
　　“嗯，是有点。”宋凛吸着鼻子笑了笑，他揉了下涩疼的眼睛，转移话题道，“刚才不是说要给我看旗袍吗，衣服呢？”
　　说实在的，宋凛其实伪装的挺完美，一切细节能拿捏地很好，但顾灼还是从他那强撑的笑意中察觉出不对。
　　可能有工作原因，但绝不是全部。而宋凛的不信任、防备心、警戒性，让他对自己有所隐瞒。
　　谈不上生气，只是有些气馁和无奈。顾灼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加温柔：“在铺子里，我马上到了。”
　　“好，”宋凛应了声，他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在流水声中问道，“最近忙得过来吗，又是公司又是旗袍店的。”
　　顾灼那边开了车门，下车，镜头跟着晃动：“先开始的那几天有些忙不过来，但现在已经适应了。而且，铺子里也没再接新单，重心全放在这批秀场的衣服上，还算轻松。”
　　说到这儿，顾灼瞥了一眼镜头，刚好看见宋凛在小口小口地喝水。他看着那没有冒气的水，皱眉道：“你胃不好，就不要喝冷水了。”
　　宋凛喝水的动作一顿，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其实顾灼平时是个挺沉稳，挺会琢磨人神情说话的人，不知怎么的，现下一碰着宋凛，就屡次说错话。表白那回是，这回也是。
　　一回想起表白那次，顾灼心里就发虚，他不自然地移开眼，语气里带了点儿不可说的歉意和支吾：“就…之前听宋爷爷提了一嘴，说你有胃病，养了好几年没养好。”
　　听着这话，宋凛才猛然想起两家之间还有合作，这两个月顾灼跟老爷子待的时间，可比他长。陪着听禅音、下棋、吹葫芦丝，做事起来比他还要细致，哄得人开心。
　　宋凛这胃病也不是什么机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爷子和顾灼说肯定也是顺嘴一提，指不定还在后头唠叨自己有多不爱惜身体。
　　挺正常一事儿，但由顾灼说出来，落到宋凛耳朵里，却总觉着像是一窜火苗，从耳蜗一路烧到心肺，将血液都打得滚烫。
　　宋凛没由得鼻尖涌上一股酸意，他轻声说了句好，而后便将杯中的水倒回水壶里，放到电磁台上一起加热。
　　看着宋凛的反应，顾灼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回到铺子里，将镜头调转对准那条搪瓷蓝的旗袍，彼时晚霞融于玻璃窗中，绣在衣料上的彩色宝石也跟着光折射出别样的美。
　　顾灼手指沿着腰线的绣花走了一圈：“从这里开始往下，我就没打算绣花，也没打算加任何的装饰，就是呈现出这块布料最原本的样子，你觉得可以吗？”
　　之前顾灼给的设计图纸上，从腰线往下，其实是描了几簇缠绕藤蔓加软白的小花，当时宋凛看着就觉得没太大问题，但现如今顾灼的这番打算却让他多了几分思量。
　　宋凛撑着台沿思索了一下，回问道：“为什么不打算加了呢？”
　　听到宋凛这么问，顾灼后退了几步，将镜头拉远：“你看，那条缠花的藤蔓，其实就已经把上身和下身做了一条分界线，在设计中，很重要的一项原则就是，繁简相应。上半部分已经用了绣花、烫压和镶钻宝石，那么下半部分就不能再这么繁华，要更加简单一些。”
　　镜头拉远后，细节被模糊，但是整体美感就被放大，顾灼还细心地围着旗袍转了一圈，将前后左右，方方面面都展现给宋凛看。
　　不得不说，动态和静态的差距还是很大的，顾灼就围着那条旗袍这么一转，宋凛的脑子就跟着被转进去了。
　　是的，繁简相应，有所舍取的事物才能呈现出它最本质的美感。
　　正当宋凛想回话时，视频那头的顾灼突然低声说道：“虽然我很想把所有有关美的事物都加在你身上，但是又好像会过犹不及，宋凛，以后我能再给你做不重样的旗袍吗？”
　　顾灼说这话时，镜头并没有调转，一直对着那条搪瓷蓝的旗袍。但宋凛能从他的声音中，想象出他这时的神情。
　　狐狸眼会下压，浅浅的眼褶跟着被压深，如果架上眼镜的话，顾灼的睫毛会轻颤着扫过，在上面律动着细小的光圈。傲人的神色不再，只有乞求的脆弱，像是一只臣服于你的雪色九尾狐。
　　顾灼这问，带了试探，也裹着爱意，并没有字面意义上那么简单。
　　宋凛的心像是泡在滚烫的肉桂苹果红酒里一样，即甜，但是又有着酸和涩。分明没有喝酒，但宋凛却开始感觉像是酒精上头，辛辣的乙醇在脑中起火，烧断了束缚情绪的绳索。而一直维持着理智的药效，也再这一刻失守。
　　宋凛拿着手机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手机插在双脚的交叉间，他吸了吸鼻子，答非所问道：“顾灼，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顾灼被这话问得一懵，他立即调转镜头，看向宋凛，“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宋凛的神色被背后纽约的夜景晕得有些失真，他垂眸笑了笑：“没什么，就问问，想知道。顾灼，我说认真的，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灼被问得有些怔愣，他思索不出宋凛问这话的含义，但他的预感告诉他，这话问的用意并没有字面意义上的那么简单。
　　顾灼认真思忖了许久，斟酌着字句说道：“我不太会概括，但简单来说，宋凛，你就是我想要去爱、去珍惜、去保护的那个人。无关乎你的学历，家世，过往又或是爱好，只要是你，我都会觉得是美好的，是幸福的，是可接受的。”
　　“是吗，”宋凛神色晦暗地轻笑了一声，他仰头抵上玻璃，看着顶上吊灯的光圈，声音像是被抽了力气，“顾灼，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很恶心的人。”
　　顾灼握着手机的手一僵，他皱眉道：“宋凛，你不要这么说。”
　　宋凛摇了摇头，他泛红的眼眶透着嘲讽的悲凉：“真的，顾灼，我是个很恶心的人。你所看到的我，很多都是我装的，你们想要我成什么样子，我就能装成什么样。但其实我撒谎成性，有着喜欢穿女装的怪癖，不信任任何人，我也没办法信任，甚至我对任何事、任何事都没有办法建立真正的感情，我很凉薄，很势力，敏感多疑又难以琢磨，可又出奇的懦弱与逃避。”
　　说到这儿，宋凛猛地低下了头，视线直勾勾地射向屏幕后的顾灼，眼神迷离，却又带着毁灭的疯狂。
　　他滚着泪笑道：“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顾灼，除了爱穿女装这事儿我一直瞒着，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有抑郁症，还是重度的那种，甚至可能还带了点儿精神分裂。”
　　“所以，简单一点来说，我就是个即恶心、有着怪癖又脑子有病的人。所以顾灼，你不要喜欢我了，也…更不要爱我。求你了，这么多年我都挨过去了，我不想看见希望。”
　　
　　
第40章 苍绿（二更合一）
　　深夜的肯尼迪国际机场依旧忙碌，将近快一天的乘机时间让顾灼浑身都十分僵硬，他扭了扭脖子，听着骨骼咔咔作响。
　　放于袋中的手机才刚开机没多久，便开始嗡声震动，顾灼叹了口气，托着行李将电话接通。
　　梁秘书慌张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顾总，这边的股东们说你不能离开，公司这里…”
　　“我知道，但是我已经到纽约了。”顾灼的语气十分平静，“事已定局，股东那边就麻烦你帮我稍加安抚，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后会尽快赶回去，需要我签署的文件能用电子版发给我的就用电子版，不能的话就先放着，等我回去签。”
　　梁秘书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才说了个开头，顾灼这边就干脆利落地把电话给挂了，然后直接切换到飞行模式。
　　顾灼打开相册，看向上面温文尔雅的男人，而后抬眼在人群中寻找。男人很出挑，周遭的气质难以令人忽略，顾灼几乎是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顾灼推着行李车过去，迎着男人诧异的目光，主动伸出了手：“乔先生是吗？你好，我是顾灼，我们之前在微信上聊过的。”
　　乔珩先是怔愣了一下，但随即回过神来，握上顾灼的手：“你好，我是乔珩，不用那么客气，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顾灼应了声好，他环顾了一下周围，有些心急地问道：“你联系上宋首席了吗？”
　　“不好意思，还没有，”乔珩脸上立即带上歉意，他低眉笑了笑，“这我先为他说声抱歉，不过顾先生你不用担心，小凛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只要是他经手的翻译工作，无论什么问题他肯定都会给您一个妥善的处理方式。”
　　顾灼压下心头的惊慌，强撑着笑意回道：“我知道的，但是我们这边的情况真的很急，我需要立即见到宋首席。”
　　顾灼面上端着笑意，但语气中却刻意强调了立即二字。
　　乔珩眉眼放低了些：“我能理解的，我们这边也在紧急地联系他，但是我们这个职业，有时候做起翻来，能接连好几天在同传箱里不出来，与外界隔绝，这时候联系不上是很正常的，还请顾总放宽心。”
　　说到这里，乔珩像是有意扯开话题，他接过顾灼手中的行李箱，笑道：“顾总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肯定也很劳累了，我这边给您定好了酒店，您先到酒店稍作休息，等我联系上小凛后再带他来见您。”
　　“不用，”顾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将行李拉回来，语气特意放低，“我和你一起去找他。”
　　乔珩大抵也没想到顾灼的态度会是这般强硬，他面色有几分尴尬，讪笑道：“顾总，大家互相父辈里都认识，工作上的事儿没必要搞得这么…”
　　“不止是工作上的事，”顾灼抿了抿唇，看向乔珩的目光中带着浮沉的意味深长，“我和宋凛之间，还有着私事。”
　　这私事二字背后包涵的深意，可远不止字面意义上所袒露的那般简单。
　　乔珩是个聪明人，在秒数间便迅速想通，他脸上的神色也不复先前，再看向顾灼的眼神中带着审视和困惑。
　　乔珩转动了一下手指上的钥匙扣，思忖道：“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这样吧顾总，我们先上车，在车上聊。”
　　已是深夜，机场里人来人往，还时不时有寒气灌入，确实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再加上顾灼急着见到宋凛，自是不会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压下情绪，跟着乔珩上了车。
　　纽约虽下着雪，但落雪是细碎的，路上也没积雪也没结冰，车辆平缓地驶上道路。
　　乔珩调正了一下暖气片，打着方向盘问道：“顾总是和我们小凛在交往吗？”
　　从顾灼说出那句话后，他就意料到乔珩会这么问，反正从一开始过来就是由谎言起的头，那么中间顾灼也不打算说真话。
　　顾灼点了点头，十分坦荡地承认：“是，我在和宋凛交往。”
　　说到这儿，顾灼好似预计到乔珩接下来会问什么，扭头直说道：“我俩刚交往没多久，又碰上两家生意关系，小凛比较体贴，为我考虑就没有公开。这次也是我不对，忙于工作没有时间顾及到他的情绪，两人间闹了点儿小矛盾。”
　　顾灼说话间的神色异常坦然，就算乔珩隐约间觉得不对，但也无法挑出什么毛病。
　　乔珩扬了扬眉，边看向后视镜边说道：“是吗，这小凛并没和我说过。那既然如此，顾总也不必太着急，他不接电话可能也是想自己冷静一下。”
　　乔珩并不知道实情，顾灼考虑着宋凛那晚说的话，也没办法透露太多。他焦虑万分，可偏又无法道出实情，只能压着气沉默着思忖了半晌。
　　“乔先生，我这边无论出于公事还是私事，都必须立马见到宋凛。”顾灼声音里沾了几分严肃的郑重，“我自从三天前和他通过话后就再没联系上人，现如今你也没联系上，这样的情况我怎么能不紧张。”
　　听到顾灼这么说，乔珩眉头紧皱了一下，他像是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握着方向盘的手猝然用力，挑起的眉眼也紧跟着低顺。
　　“抱歉，只是我们工作时大多都是这样，是我思维定式没考虑到位，”乔珩对着手机唤了声siri，在那边应声后，用着英文说道，“Plea色helpmenavigatolin’saddress.”
　　那边滴的一声后自动打开谷歌地图，实体的蓝线在屏幕上曲折显现，最后标明目的地。
　　乔珩方才估计是已经细细思量完顾灼的话，开始发现情况的不对劲，对顾灼歉意一笑后，便抬手在车载电话上寻找一名联系人拨通。
　　嘟嘟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乘着昏暗无尽的夜色，幽长的像是断头台上凌迟不落的利刀。
　　终于在即将转到留言箱时，电话被接通，一道沙哑慢吞的女声传来：“hello？What’smatter？”
　　“舒雅，”乔珩的声音十分低沉，“你现在去向乔纳森发一封调用备用钥匙的文件，房号是3606。”
　　电话那头的舒雅估计是还未睡醒，整个人有些懵圈：“啊…哦好的好的，我立刻起来发。”
　　“辛苦了，发完后早点休息。”乔珩说道，而后他将电话挂断，又抬手拨了另一则通话。
　　这通电话接连打了两次才接通，顾灼看了一眼，是方才那位叫乔纳森的男人。乔珩的语速加快了几分，但依旧沉稳，他冷静地与乔纳森交谈，寻了个面上的由头糊弄过去。
　　待乔纳森同意后，乔珩便对顾灼说了句坐稳了，而后压在最高限速踩了油门，银黑色的SUV便轰声飞驶而出。
　　夜晚的路况很好，乔珩也一直开着高速行驶，中途只有在支付过桥费时，才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机场离宋凛家不是很远，大概就半个小时不到的车程，由于乔珩的加速，时间缩短了许多。
　　他们到的时候，一位裹着驼色大衣的棕发男人正跳着脚在入口等待，乔珩过去与他打了声招呼，是方才通过电话的乔纳森，而后便从他手中拿过钥匙。
　　乔珩对两人互相介绍了一番，顾灼虽然英语没到乔珩他们这种专业的地步，但是正常的交际还是不在话下的，两人友好和谐地握了个手。
　　因为是属于公司的下属配套公寓，乔珩两人都不用登记，只有顾灼需要到前台处登记访客信息。
　　这栋公寓装修的像是五星级酒店，一入门的吊性水晶灯便闪烁着夺人眼目，电梯间处站立着身穿英式制服、手戴白色手套的执事为你服务。
　　乔纳森住在这栋公寓的第三十八层，三人在第三十六层处分开。电梯一打开，透过开弧扇形的玻璃窗，便可看到细雪下的中央公园。
　　但此时此刻，顾灼却没心思欣赏这番美景，他跟着乔珩的脚步急匆匆地冲3606小跑而去。
　　乔珩身上虽有钥匙，但他并未直接开门，而是先按了门铃，并用手敲了门。
　　都没用，公寓内并无应答，甚至连走动声都听不见。
　　深夜的走廊异常寂静，顾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乔珩掏出钥匙开门的动作，只觉得异常缓慢，像是盗梦空间中刻意被拉长放缓的慢镜头，失焦的画帧在眼前拉放。
　　钥匙入孔，转动。咔哒一声，伴随着动作橡木的房门被推开。
　　门后的黑暗刺痛了顾灼的双眼，他脑中的理智瞬间崩塌，不管不顾地推开乔珩，冲向房中。
　　乔珩的惊呼声被他抛在脑后，他像是头发疯的猛牛一般，漫无目的地往里冲，中间磕磕绊绊好多次，直到身后的乔珩将灯全部打开他才有了方向。
　　乔珩揉着肩膀走过来，带着他转弯走向里卧的主间：“是这里。”
　　说完，乔珩正欲敲门，可还没等到他的手敲上房门，顾灼就直接伸手将门扭开。
　　房内空气闷湿，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明的酸臭气息，遮光帘被拉上，也没有开灯，只能凭借廊间的灯光依稀看清床上那团鼓起的小包。
　　顾灼浑身一抖，想不了其它的，也顾不了理智，甩开门就朝床上冲，他将被子掀开，将人捞进怀中的同时，迅速地去检查他的手腕和脖颈。
　　还好没有伤口。
　　宋凛胡子拉碴的，身上还传来一股子酸臭气息，但顾灼全然不顾，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拨开宋凛脸上的头发，附身去感受他的鼻息。
　　在微弱的呼吸喷在眼睫上时，顾灼如同从灾害中侥幸逃生般，猛地松了口大气。
　　顾灼紧紧抱住宋凛，这么些天的担惊受怕此时全都化作泪水涌出，他沙哑着嗓子，一声声喊道：“宋凛，宋凛，你醒醒，醒醒。”
　　嗡嗡嗡嗡。
　　裹着浑厚包浆的指针陀螺在干净透亮、能反射出人影的玻璃桌上转动，指针转至南侧，指向平躺在价值上千万睡椅中的宋凛，指针转至北侧，指向端坐着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将收声器放至桌边，陀螺角与桌面摩擦的声音便被放大，她笑了笑，说：“抱歉宋先生，由于您的心理防备太强，我可能要采取一些适量的催眠方式，您不介意吧。”
　　宋凛阖着眼，身上盖着羊毛毯，合十与其上的指节互相按压了一下：“你都已经做了，就不需要再来问我的意见了吧。”
　　面对这不满的语言，心理医生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曲竹流水落声，一点点地滚落在光滑的岩石上，发出悦耳静心的声响。心理辅导室中一时间十分沉静，只有被放大的陀螺摩擦声和落水声响起。
　　心理医生一直在观察着宋凛面上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面上的紧绷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医生抓准时机，急忙开口问道。
　　“好的，宋先生，我记得您说过，您的父母是在您七八岁左右的时候离异了对吗？请问他们离异，对你来说有造成什么心理上的影响吗？”
　　“没有，”宋凛立即回道，“没有任何影响。”
　　心理医生在纸上记录着：“那么您是否记得清，他们离婚时的场景呢？”
　　宋凛摇了摇头：“不记得。”
　　“是没有一点印象吗？”心理医生问，“还是很模糊？”
　　宋凛思忖了半晌：“没有一点印象。”
　　心理医生轻皱了眉，她在‘刻意遗忘’那一栏画了个圈。她继续问道：“那么，宋先生你现在回想一下，在你记忆中，你对你父母双方在同时出现的，记忆最深刻的是哪一幕？”
　　“双方？”宋凛听到这个词，眉头不由得紧皱，他合十的指节有些僵硬，“是…大概在我七岁左右，我妈穿着高跟鞋踢我爸。”
　　“高跟鞋？踢你爸？”心理医生快速且精准地抓住宋凛语气中的变化，“是高跟鞋很深刻，还是踢这个动作很深刻？”
　　宋凛眉头皱得越发紧，像是在不安：“高跟鞋，大概有七八厘米的样子，很细很细，踢到我爸的后脚踝上…很痛。”
　　心理医生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那么你的父母是在争吵对吗？你能记起来争吵的原因吗？”
　　“是在争吵，”宋凛回道，“原因是…离婚？”
　　说到这儿，宋凛不知脑中又闪现了什么，急速改口道：“不知道，我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心理医生察觉出不对劲：“不是的，宋先生你…”
　　“我说了，我记不清了！”宋凛忽地抓紧羊毛毯，枕在枕头上的脑袋大幅度的晃动着。
　　“好好好，还请您稍微冷静一下，记不清就不问了。”心理医生柔声安抚道，她将扩音器调大，让陀螺旋转摩擦声越加放大。
　　嗡嗡嗡。摩擦声逐渐盖过流水声，一阵阵的，有规律地砸向耳蜗。
　　躺在躺椅上的宋凛也随着声音逐渐放松下来，紧抓着的指节也渐渐舒缓。
　　心理医生暗中松了口气，在‘刻意遗忘’后面，用勾代替了圆圈，并加上回避禁地四字。
　　“嗯…那么，在你的童年中，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心理医生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陀螺旋转的摩擦声一点点转入脑中，将尘封住记忆的枷锁破开。
　　宋凛想了想，回道：“最深刻的…我外公吧，那时候我老是尿到裤子上，一天要换好多次裤子，我外公那时在帮我洗澡，洗完澡后他就让我站到他的手臂上，然后把我举起来。”
　　说到后面，宋凛的声音有些许哽咽，脸上也挂着回忆的笑容。
　　心理医生在纸上着重写了外公二字，问道：“外公一定很疼你，那么宋先生，在你印象中，你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到这里，宋凛扬起的嘴角蓦地僵硬，在瞬间，便被压了回去：“我外公是个很温和稳重的人，学识也很渊博，我非常尊敬他。”
　　“是吗？”心理医生注意着面部表情，她的笔尖在外公的字样上点了点，“外公经常陪在你身边吗？”
　　宋凛点头：“我是跟在外公身边长大的，他教会了我很多。”
　　“那么，他对你有很高的要求吗？”心理医生问道，“或者说，在您成长的过程中，您的父母，又或是任何一位亲人，对你有过很高的要求吗？”
　　向来回话很快的宋凛，在这一刻却罕见了沉默了几秒，他身体不可查地紧绷了一下，平稳着声线回道：“没有，他们…只希望我健康快乐的长大就行，没有对我高要求。”
　　心理医生手上握着的自动铅笔突然矮下去一节，被折断的笔芯在纸面上滚了几圈后，便掉落在洁白的地毯上。
　　心理医生轻笑了一下，她边写边道：“宋先生，骗人可不是个好习惯，我还是希望你能多信任我一些。”
　　听着这话，宋凛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的，嗤笑道：“我说过了，我是个很恶心的人，医生。”
　　心理医生抓住关键点，顺着问下去：“为什么？您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恶心的人，那这恶心的缘由是在哪一方面呢？”
　　躺在躺椅上的宋凛微蹙了眉，他抿唇思索道：“很多，我很懦弱，犯了错也不敢认，尤其是原则性的错误，我都不敢承认，只敢偷偷弥补。也很凉薄，不信任任何人，没办法建立真正的感情，撒谎成性，永远没有勇气道出真相。”
　　话毕，气氛沉默了几秒后，心理医生才继续问道：“就这些，没有了吗？”
　　“没有了。”宋凛快速地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
　　心理医生看着病例登记上的字眼，不解道：“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啊，宋先生，人无完人，心性、底线、原则等等都是在成长过程中建立的，在这一生中，我们不可能不犯错，但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错了就能改，不再犯错。而且你也提到了，你在偷偷弥补，证明您是有悔过意识的，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宋先生，你不要对自己太过于苛刻，这…”
　　“不，这些还远远不够，”宋凛的手猛地揪住毛毯，“医生，你相信因果报应吗，我是学语言的，几乎在我所学的语言中都有这句话。因果报应，karmaisreal等等，我所做的一切，都会还到我的身上。”
　　“那么你究竟做了什么呢，宋先生，”心理医生循循善诱道，“你可以说给我听听，我们医生是有职业素养的，无论是任何事，你都可以放心地说出来。况且，有些事说不定就是你想的过于严重，其实根本上…”
　　“我违背了人伦天性。”宋凛平静地打断，重复道，“我违背了人伦天性，做着这个世界上令人作呕的事情。”
　　心理医生惊愕地呆愣了数秒，她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不知如何回话。
　　过了半晌，她才继续问道：“那…这件事是什么呢？”
　　“是…”
　　啪嗒。
　　桌上的陀螺突然倒下，脑中嗡嗡的摩擦声也瞬间消失，像是突然断了根弦，而躺在躺椅上的宋凛也瞬间睁开眼。
　　只不过这次睁眼，他看到的不再是辅导室的浮雕天花板，而是冷暖交错着的洁白横梁。
　　宋凛失神地呆愣着，换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公寓的客房里。他脑子混沌地要起身，却猛地被按住了手。
　　“别动，你还在吊水。”
　　顾灼的温声在耳边响起，一字一句地像是给宋凛脑中投地雷，轰轰地全部炸开，理智全失。
　　宋凛瞪大眼，惊愕地扭头，看着顾灼半晌说不出一个字。顾灼也任他看，视线与他交缠，平静地等他缓过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凛才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来纽约了？你怎么进来的？”
　　“这个问题太过复杂，等你好些了我再和你说。”顾灼起身将他扶起来，在腰后给他放好枕头后，便从打开放在一旁的保温桶，“你将近三天没进食，医生说醒来后只能先吃点流食，这粥还是温热的，你试试看。”
　　保温盖被扭开的瞬间，海鲜粥的香气便跟着转了出来，宋凛的胃几乎是同一时间，向大脑传递出了饥饿的信号。
　　分明，前几天还无比反胃恶心，吃了就吐。
　　宋凛也知自己的身体要紧，但正当准备伸手去拿勺子时，顾灼又跟一开始一样，将他的手按下。
　　语气很淡，但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我喂你，你还在吊水，就不要动了。”
　　宋凛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立着个吊瓶，他看着自己手上的吊针，问道：“这是什么？”
　　“营养液，”顾灼舀了勺粥，吹凉，“你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三天，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因低血糖昏过去了。”
　　宋凛下意识地辩驳：“我不是不吃不喝，我是…”
　　顾灼将粥抵到他嘴边，打断了他的解释，眼光沉沉地说道：“先吃粥，不急着解释，宋凛，你需要解释的太多了，不急于这一时。”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和今天的，抱歉，状态真的不是很好，我尽量日更，非常抱歉。
　　
　　
第41章 尖晶玉红
　　顾灼说这话时，面上的神色波澜不惊，就好似在和宋凛谈论最平常不过的话语。但他直视你的视线，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深沉。
　　二人的视线在粥食腾升的热气中交汇，像是蒹葭里的隔岸溯追、隔岸相望，分明很近，但却飘忽、捉摸不定。
　　在这段感情中，宋凛第一次感受到了即将失去的恐惧，他像是恍然意识到什么，立即伸手扣住顾灼的手腕。
　　输液管在日光下晃动，折射出来的圆光在顾灼的镜框上流转，他瞥了一眼手腕，看着宋凛那牢牢攥住却又忍不住发抖的指节，冷峻的眉眼悄然软化。
　　他似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将粥食放下，然后掐着输液管回血的那一段，握上了宋凛的手。
　　“别动了，”顾灼看着那血液回流，“都和你说你在吊针了。”
　　宋凛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他：“顾灼，我现在…”
　　“不急，”顾灼像是早预料到宋凛想说什么，他摩挲着宋凛泛凉的手背，垂眸低声道，“真不急宋凛，你先好好的把粥喝完，把身体养好，等你状态好了再说也不迟。”
　　“可是我急，顾灼，”宋凛眼中闪烁着急切，重复道，“顾灼，我急，是我等不了了。”
　　我想在冲动之下，全部告诉你，即使会后悔，但也绝不给自己留有余地和退路。
　　顾灼哪能不明白宋凛，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越不能让宋凛在这时候坦诚。
　　顾灼双手捂着宋凛的手，抬眸看向他，认真道：“宋凛，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冲动过后都会后悔。所以，一来我不想我们的感情是冲动促成的，二来，我不希望你有后悔的情绪，又或者因为全部坦诚后，觉得有捆绑的负担，才与我在一起。”
　　“宋凛，我的等待随时都可以为你生效，所以你不要急，我就在这儿，我的爱也在这儿。”
　　宋凛的状态恢复的很快，大概休整了将近半天便恢复了气力，能够下床。因为处于嗜睡状态，那三天宋凛都没下过床，房内暖气又开得高，基本上就是被汗裹着的，被子、身上全都是臭的。
　　至此宋凛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醒来时待的是客房，而不是主卧。
　　床单被套什么的顾灼早就已经洗了，现如今就只剩他这个人是臭的。在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之后，宋凛二话不说，立马跑进了浴室洗漱。
　　先是淋浴洗一遍，再是泡澡泡一遍，确保自己整个人都干净后，他才结束。
　　宋凛将玻璃上的雾气摸开，镜中的男人头发凌乱，皮相消瘦，下巴周围一圈的青茬，与以往那个印象中的自己简直天差地别。
　　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宋凛羞愧难当，懊恼至极，就这模样他自己都嫌弃，方才竟还被顾灼看到了。
　　宋凛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泄愤似的锤了几下洗漱台，而后便认命般地拿出剃须刀，将自己收拾整理干净。
　　其实公寓里有配套的剃须刀，但是宋凛还是习惯用自己，可现如今他的那个剃须刀被放在房间里的洗浴包中。
　　顾灼就在厨房里做晚饭，回房间必经厨房，宋凛是真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这幅模样。
　　没多想，宋凛便围着浴巾，开始寻找剃须刀。一阵翻找后，他在第二层抽屉找到了剃须刀，是电动的，但正当他准备去拿时，放在剃须刀旁边的粉色透明盒子却吸引走他全部的注意力。
　　里面的用具宋凛认识，也用过，但绝不到熟悉的程度。他的脸在朦朦的水蒸气中泛红，他抿唇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毫不犹豫地将那个盒子取出来。
　　上面用英文花体字写着‘爱潮宝盒——男女适用款’。
　　这种盒子起初在国外不常见，但随着需求比例的增多，这种盒子几乎在每家每户都很普遍。
　　宋凛起初只是把这里当做一个暂时的居住所，所以自是没那个心思去翻遍整个房间，找到这个盒子，以及找到这个盒子后的想法，都是突然的，冲动的。
　　盒子外的塑料胶封还没拆，是新的，宋凛垂着眸去抠胶封粘合处凸起的尖角，脑中顾灼的话语与自己的冲动进行着交锋。
　　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在发梢处降低温度，而后难以抵挡地心引力，啪嗒一声打在宋凛的锁骨上。
　　脑中的交锋也在此时决出胜负，宋凛一咬牙，伸手拆开了包装，而后从里面拿出长至20cm的细软管，和专用的软膏。
　　冲动就冲动吧，爱情里不能全是理智。
　　浴室里的水声再起，再细听，还隐约夹杂着低声的闷哼。
　　但在厨房的顾灼却全然不知，他只觉宋凛是需要多一些时间来缓冲，但他没想到直到饭做好后，宋凛都还没从浴室里出来。
　　顾灼摘下围裙，走过去敲了敲门：“宋首席，饭好了。”
　　厕所里响起一阵慌乱地冲水声，宋凛的声音也十分紧张：“马上好了。”
　　说罢，没几分钟宋凛便从浴室中冲了出来。
　　顾灼看了眼他的头发，确认吹干了后，便从他手上接过浴巾：“饭好了，去吃饭吧。”
　　宋凛低嗯了一声，僵硬着走路姿势走向餐桌，坐下的时候也是异常小心，缓缓落座。
　　顾灼没察觉，将浴巾挂好后坐到宋凛对面，他掀开砂锅，猪杂汤的香气便四溢而出。
　　“你这…哪儿买到的猪杂啊？”宋凛惊愕道。
　　顾灼淡定地给宋凛盛了勺汤：“我谷歌了一下，有家华人开的新世界超市，他们那里东西齐全，定购满80刀就能跨街区配送。”
　　“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宋凛了然，他接过猪杂汤，勺了勺，“连枸杞叶都有？”
　　顾灼点了点头：“有，只不过价格翻了倍。”
　　宋凛问了一嘴价格，其实也不算太贵，运输费什么的平算下来这个价格其实是合理的，但是肯定比不了国内。
　　宋凛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其它菜色，基本上都是偏清淡的粤菜美食，先不说味道正不正宗，能做出来都花费了不少的心思。
　　刹那间，宋凛心中酸胀不已，他搅动着猪杂汤，但双唇却始终是紧抿。
　　看着宋凛这样，顾灼心中咯噔一下，他放下勺子问道：“怎么，不想吃东西？反胃吗，你刚才没吃药吧。”
　　“没，不是反胃，也不是不想吃。”宋凛摇了摇头，他吸着鼻子，抬头看向顾灼，“你这汤里，放了胡椒粉对吗？”
　　这问的顾灼有些不明所以，猪杂汤里放胡椒粉是一贯的做法。但他还是点头应道：“嗯，提鲜的。”
　　“可我现在不能吃胡椒，”宋凛放下勺子起身，他的指尖滑过桌沿，跳到了顾灼脸上，他俯下身，盯着顾灼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顾灼，我现在不能吃胡椒，不能吃任何辣的。”
　　体香被温度氤氲着，暖黄的灯光被宋凛隔断，在身形下笼出一片情迷的昏暗。
　　顾灼瞬间失神，他像是被海妖蛊惑住心神的海员，喃喃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宋凛的指尖滑至他的肩膀，嘴唇裹着滚烫的温度贴上他的耳廓，如同妖精吐气般说道，“我刚才做了清理，深度的。但太久没操作了，有些疼，不过它还翕张着，湿软着，泥泞着。顾灼，我刚才答应你理智一回，所以这次该你了，顺着我冲动一次。”
　　宋凛不愧是学语言的，顾灼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他的言语吐纳间被玩弄、被撩拨，那方正的字形，被他说出来都像是裹着沾满情迷气息的钩子，将顾灼的每一寸细胞都给锁死。
　　就算不用言语，不用动作，对于顾灼而言，宋凛本身就是令人臣服的迷药，本就无法抵抗，更何况这样。
　　顾灼咬紧牙关，努力守卫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他扣上宋凛的脖颈，双瞳里夹杂着疯狂：“你认真的？你知道的，做了你就没后悔的余地了。我也不会给了。”
　　宋凛握着顾灼的手，将它移到腰上，整个人顺势跌进他怀中：“那就别给。”
　　话音刚落，椅子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和着起身的动作拉出，顾灼吻上宋凛的唇，托着他的膝盖窝抱起，一顶一颠地走向房中。
　　宋凛的手一直回扣着他的脖子，只有在即将入门前才松开，迅速地，急切地，伸手关了全部的灯。
　　大床凹陷的那一刻，窗外的繁华灯光瞬间亮起，不远处时代广场的巨型LED灯牌上开始闪动亢奋最后一集的宣传片。
　　五光十色的迷离灯光照亮了整个曼哈顿，也为房中交缠的身影画上疯狂的线条。
　　顾灼是火，宋凛是水，水火在顶撞间相触，在溃堤时相融。
　　光影斑驳间，整个纽约市的夜景，都在宋凛极乐时的容颜下失了色。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着两章的，但是最近养了只小狗狗，两个月不到，特别黏我，码字的时候也要枕着我的手不放。没办法，就…一章先，抱歉。
　　
　　
第42章 石蕊红
　　对于一位服装设计师来说，腰间与臀部的数据比例是他们做衣前的首要考量。顾灼这一生遇见过很多有关腰臀比的数字，0.72、0.83、0.65…
　　但能刻进他脑海，让他终日在心尖咂摸挂念的，只有一个。
　　0.69。
　　宋凛的腰臀比。
　　顾灼自打量过后就从未忘记，好在日思夜想终得现，从昨晚开始，他的手就一直在宋凛的腰际与臀部间反复丈量、反复确认，直到清晨雾霭，他才跟着破出鱼肚白进行了最后的喷发。
　　两人食之味髓，休整过后，一睁眼，便又纠缠起来。
　　可怜餐桌上的那一桌子美味，被晾了快整整两天，最后却落得个垃圾桶的归宿。
　　宋凛身上痛归痛，酸归酸，但面色却红润了不少，像是一颗春雨过后，被浇淋熟透了的奶油草莓，从皮囊到内里，都是软嫩多汁的甜腻。
　　纽约下了这么久的雪，今日是难得的初霁，宋凛吹干头发后，就和顾灼垫了毛毯，坐在落地窗边，边吃边欣赏着窗外的光景。
　　顾灼煮了肉糜粥，陪着小菜和水晶虾饺，他看了眼宋凛的状态，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有不舒服吗？”
　　“唔？没有，挺好的。”宋凛夹了筷虾饺，他眉眼笑宴地看向顾灼，“再说了，你不是帮我抹过药了吗？”
　　宋凛所住的这个街区，送货服务一级棒，不止蔬菜能送，其它的也能送。在他还昏昏沉沉熟睡时，顾灼就开始做善后工作了，清理抹药照顾得很仔细。
　　除了一开始疼以外，基本上没让宋凛遭多少罪。
　　但顾灼还是有所担忧的，他回想着这两天的种种，即气血下涌，又懊恼不已，像是被下了药，疯了一般地要人。
　　顾灼抿了抿唇：“那你要是有不舒服就记得和我说，一定要说，别自己挨着。”
　　“好，我知道的。”宋凛慢声拖长了尾调，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道，“顾灼，等会儿中午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听着这话，顾灼握勺的手一顿，他抬头对上宋凛的眼，看尽了他眼中带着笑意的坚决。
　　顾灼脑中神经立即紧绷，他沉默了一阵，最终点头说了句好。
　　两人在日光下吃完了早餐，中途换衣服的时候，乔珩打来了电话，宋凛没接，他又打到顾灼手机上，顾灼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再也没打来过。
　　顾灼在客房换好了衣服，走过来敲了敲主卧的门，得到应允后便直接推门而入。
　　宋凛穿了件大红色的派克服，正弯着腰在床头柜前找东西。派克服有些短，翘起的圆润臀部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顾灼有些口干舌燥，走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腰上：“乔珩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你状态怎么样，他想晚上下班后过来看看你。我说我们等会儿要出去，要他明天再来。”
　　“嗯，他刚才给我打了，我没接。”宋凛面色隐于昏暗中，看不清，他找东西的手顿了顿，忽说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以前有个喜欢过很久的人吗？”
　　说到这儿，他没等顾灼回话，起身看向他，坦诚道：“是乔珩。”
　　其实这个名字早在顾灼的预料之内，再怎么说他也和宋家做了好几个月的生意，这其中他不可能不旁敲侧击的打听点有关宋凛的事。
　　两人竹马竹马，从幼儿园就开始一起，一直到大学，研究生，甚至连最后博士走到工作都是在一起的，再加上乔珩已婚的身份，想不猜到都难。
　　但猜归猜，听到宋凛本人亲自说出口又是另一番感受。说不清，特别复杂，吃味也有，但豁达也占了几分。
　　顾灼扶了扶眼镜：“我猜到了。但你自己也说了，是喜欢过。”
　　“嗯，对，是喜欢过。”宋凛走过去抱住他，将额头贴在他的肩上，“但也并不那么纯粹，其实我现在回过头去看，更多的是一种溺死时的挣扎。我那时候，刚发现自己喜欢穿女装，没过多久又被诊断出中度抑郁，我很…痛苦，顾灼，我很痛苦。”
　　“而那时候的乔珩，太耀眼了，他是令所有长辈都满意的孩子，我也想成为那样的，让我外公满意，让我母亲满意，所以我开始崇拜他、开始追随他，到后来，喜欢上他。喜欢了好久好久，久到我现在回看，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顾灼顺着他的动作将他搂进怀里，跟安抚幼狗似的，摸着他的后脑勺：“好，我知道了，没有关系的宝贝，这很正常的，人始终是感性的，不是吗。”
　　宋凛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回抱着顾灼，继续说道：“到后来，他结婚了，我想我也应该要开始自己新的生活，我尝试着谈过一个，但最后他出轨了。他说我很无趣，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床上。我就只谈过一个，我和他…做的次数也很少，都是戴着套的，我有病，但没那种病。你别…嫌弃我。”
　　直到宋凛说到这里，顾灼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在做什么。
　　顾灼心中即惊愕又欢喜，但随即而来的，又是漫涌而上的酸楚。在两人还未相遇的那些年，他的宋凛，过得一定很苦。
　　其实顾灼能明白其中的缘由，也正是因为明白，才会越发心疼。他吻去宋凛眼角的泪：“你不无趣，宝贝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要是这么算下来，我还怕你看不上我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灼也就直接跟着坦白了：“我以前吧，爱玩，身边来来回回的人没断过，就跟我抽的烟一样，各种各样的。但是吧，宋凛，我拿了你的烟，就决定要对你长情了。”
　　“我知道，世貅很早就和我说过了。”宋凛声音里沾了点笑意，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听着这个名字，顾灼反应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叫世貅的是谁，他眉心一皱，紧张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听着顾灼的话语，宋凛抵着他的肩膀扑哧一笑，他从怀中退开，戏谑地扬了扬眉：“还能有什么，就说你顾大少爷风流成性，身边的人换来换去，要我离你远点，别被你给祸害了。”
　　“哦？那可真不好意思，我还就祸害上你了。”顾灼跟着打趣，他凑过去亲了亲宋凛的唇，“不说他了，我不想说他了。”
　　“行，不说了。”宋凛回啄了一下，他转身继续去找东西，顺嘴问道，“你看见我润唇膏了吗？”
　　一听到润唇膏这三个字，顾灼的面色就变得有几分古怪，他看着宋凛的背影，试探性地问道：“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什么？”宋凛转过身来，不明就里地看向他。
　　顾灼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就…昨晚，不是，前天晚上，你房里没东西，我就顺手摸了个东西，化了就给你抹上去了。”
　　听着顾灼这么说，宋凛脑中突然蹿出一段记忆，记忆中灯光昏暗，顾灼精壮充满力量的胸膛在眼前摇晃，用力时，脖侧还会有一个小包跟着律动一鼓一鼓。
　　片段夹杂着声音，粗重且急促。
　　“怎么没东西…这唇膏怎么化不了…”
　　有声彩色片段到此结束，宋凛脑中嗡的一声炸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我那一个礼盒呢，五六根，你全用完了？”
　　“那倒也没有，还剩半管。你后面不是…”说到越后面，顾灼声音越低，出水二字消隐在他的咳嗽声中。
　　但宋凛还是捕捉到了，他立即闹了个大红脸，恶声恶气地对着顾灼说了句闭嘴，而后便走向浴室，用了点凡士林摸在唇上。
　　顾灼跟小狗似的紧跟在后面，说道：“你别生气，我到时候给你重新买。”
　　“没生气，就是…有些震惊。”宋凛咬了咬唇，他也很不好意思，急忙转了话头，“行了行了，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顾灼瞥见了宋凛泛红的耳廓，也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一起出了门。虽说出了太阳，但室外依旧寒冷，两人不约而同地去触碰对方的手，而后在心照不宣间，十指紧扣。
　　顾灼摩挲着宋凛的指节，问道：“我约个车？”
　　“不用，走路过去。”宋凛摇了摇头，“很近。”
　　顾灼应了声好，他不知道目的地，也没想过问，反正只要是宋凛想去的地方，他都会陪着去。
　　两人穿过曼哈顿的街区，路上行人各异，他们也是其中普通的一员，但又很独特，周遭的热闹不属于他们，像是独带了异核磁场空间。
　　宋凛掏出蓝牙耳机，转身替顾灼戴上：“我很喜欢这样，不管什么天气，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戴着耳机，里面随机播放着歌单里的歌曲，一个人在路上瞎走。”
　　顾灼微低了脑袋，让他帮自己戴上，耳机中沙哑低沉的女声像是水流般流入耳蜗。
　　舒缓的调子和阳光很配，和爱人更配。
　　宋凛在与他分享生活，共享世界。
　　顾灼低嗯了一声：“我到时候把我的歌单发给你，我们俩合一块儿。”
　　“好，”宋凛笑着应声，他扣着顾灼的手，问道，“顾叔叔身体还好吗？”
　　“出院了，现在在家休养，没什么大事。”顾灼回道。
　　宋凛点了点头：“那你现在还在公司？”
　　“对，”顾灼说，“不过我也没打算待很久了。”
　　“你志不在此，”宋凛了解顾灼，他思忖了一下，“顾叔叔会同意吗？对了，你这次过来，公司那边怎么办？”
　　昨晚洗澡的时候，宋凛问了一嘴顾灼过来的事，知道他是寻了公务的由头，从外公那儿套来的话，又联系上乔珩才找过来。
　　但宋凛却忘了，顾灼在这儿，国内可还有个公司等着他，这么多天过去了，不免有些担忧。
　　“快进年关了，其实也没多少事。”顾灼一句话带过，他不想宋凛担心或者有所愧疚，进而转移话题道，“他不同意也没办法，其实比起我，我姐更能干，要不是因为我姐夫…算了，不提他。”
　　顾灼家里的事，宋凛先前在聊天的时候，听他提过几句，也大概了解情况。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终归是一家人。
　　但既然顾灼不想提，宋凛也不会继续问，他换了个欢喜的话题：“你上次发消息说，你姐生了？”
　　“对，是个男孩儿，”顾灼眉梢间沾了笑意，“一生下来可胖了，不过那小子乖，没让我姐遭多少罪。”
　　顾清生了之后，顾灼还给宋凛发过照片，只不过那时候宋凛正是忙到昏头的时候，急匆匆说了句恭喜，本想着发红包的，但后来却忘了。
　　宋凛有些不好意思，他带着歉意说：“我本来那天要发红包的，但却忘了。”
　　“没关系，等你回去了包也不迟，”顾灼将宋凛的手揣进兜里，伸手揽过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说道，“以舅妈的身份，给他包个大红包。”
　　宋凛要带顾灼去的地方，其实说远也不远，但也算不上很近。说白了，他就是想和顾灼黏着走一段路。
　　顾灼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没说什么，只是越发放慢了步调。等两人拖着步子晃到目的地的时候，差不多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目的地是一家医院。
　　一开始顾灼还没认出来，以为宋凛带他来了家酒店，直到看到门口那个横碑上标着的CLINIC的字样才惊觉这是家医院。
　　显然而易见的，宋凛对这家医院很熟悉，他捣鼓了一下手机，从里面调出二维码，在门口进行验证后，便带着顾灼进去。
　　与国内的医院不同，这家医院看起来更像是一所大学的教务楼，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来来去去穿着制服的医生和护士。
　　但这种情况到七楼时，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电梯一打开的瞬间，一辆病床就从顾灼眼前飞过，周围围了一圈的护士跟着奔跑，病床上的人意识已然不清醒，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着什么，手脚痉挛抽搐。
　　顾灼没由得有些害怕，他揽紧了宋凛的肩头，却没曾想下一秒，宋凛却推开了他，从他怀中脱离。
　　宋凛带着他出了电梯，十分熟悉地转了弯，找到第二入口，走向中央公园。
　　在转弯时，顾灼看见了墙上的正体英字，psychiatrydepartm，精神科。
　　在这一瞬间，他忽地明白了宋凛带他来这里的用意。
　　顾灼浑身轻颤，但正当他想去喊住宋凛时，宋凛却笑着对前方喊了声安柯语。
　　顾灼这才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中央公园，不远处有位穿着病号服、抱着小狗的女人，她的头靠在一旁的男人身上，那男人正捧着一本书给她念。
　　安柯语惊喜地回了头，抱着狗起身对宋凛招了招手：“你来了啊！”
　　“嗯，我来了。”宋凛走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转身向他们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爱人，顾灼。”
　　安柯语的惊讶之色更甚，她咧着嘴打量着顾灼，挑眉表示满意：“你好，我是安柯语，这是我先生，邓潮。”
　　顾灼压下心头的悸动，站到宋凛旁边，分别向两人打了招呼。
　　安柯语笑嘻嘻地看了顾灼一眼，而后拉着宋凛坐到长椅上：“你这次来，是做什么？”
　　安柯语问这话时眼神中有些担忧，宋凛看得懂，他拍了拍安柯语的手：“来借你家先生一用。”
　　“借他？”安柯语有一瞬间的疑惑，但很快又笑了起来，也没问为什么，直接爽快道，“可以啊，随便借。”
　　身后邓潮听见这话轻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宋凛笑着说了声谢，而后对邓潮说道：“邓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带顾灼在这一层转转？”
　　听着宋凛的话，邓潮不解地皱了眉：“什么？转转？”
　　“对，转转，”宋凛依旧是笑着的，他扭头深看了眼顾灼，回道，“带他多转转，我和柯语也有些话要说。”
　　对上宋凛的视线，顾灼那份不对劲的感觉越加明显，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被安柯语抢了话头。
　　安柯语将邓潮推起身，催促道：“快去嘛，你带他多熟悉熟悉。而且你都在这儿快看了我一天了，好烦的。”
　　说到这儿，安柯语还把小狗朝他怀里一塞：“对了顺便溜一下五百万，它都睡一天了。”
　　五百万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却发现面前的人是邓潮，瞬间嗷呜嗷呜地叫起来，扒拉着邓潮的手朝安柯语怀中跑。
　　邓潮一手把五百万的脑袋给按了回来，抓上牵狗绳，边给五百万套上，边对宋凛说道：“那你和她好好聊，还麻烦注意一下话题的健康性。”
　　说完，他也不顾安柯语的吵嚷，走到顾灼面前，说道：“那请顾先生跟我来，我带你逛逛。”
　　顾灼抓紧宋凛的手，抿着唇看向他：“你想我去？”
　　“对，我想你去。”宋凛替顾灼捻了捻额前的碎发，拉着他站起来，看向邓潮，语意颇深地说道，“拜托了啊。”
　　邓潮瞳孔有些缩小，他深深地看了宋凛一眼，回道：“知道了。”
　　宋凛冲他笑了笑，而后转身抱了顾灼一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顾灼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下意识地就去抱紧宋凛，确认道：“你别走，你等我。”
　　“好，我不走，”宋凛拍了拍他，从怀抱中退出来，笑道，“就去逛逛，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快去吧。”
　　顾灼沉默着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顾灼先移开视线，他用力捏了捏宋凛的手，没说什么，转身跟着邓潮离开。
　　宋凛看着两人一狗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脸上的笑容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慌神的失乱。
　　“别怕，”安柯语拉着他坐下，握紧他的手说道，“他会回来的。”
　　宋凛眼眶有些泛红，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们这种人真的挺恶心的，需要不断地试探，来确认爱意，从而获得那可笑的安全感。”
　　“恶心就恶心呗，”安柯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鲜花能受到赞美，同样的，蛆虫也有恶臭来爱。我每一年都不知道要冲邓潮发多少次疯，但你看我们，依旧好好的。宋凛，如果他过不了这一关，你们以后也走不长久的。”
　　这个道理宋凛明白，他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坦诚，那么这一部分是最不可隐瞒的。只不过他没勇气说出来，只能用这种方式，借别人之口。
　　就像当年安柯语借他之口，向邓潮说清楚一样。他们俩都是懦弱之人。
　　说话间，安柯语就把脑袋靠在了宋凛肩上，宋凛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摸到了那一道道凸起的划痕。
　　一、二、三…七。多了一道。
　　宋凛的心抽疼了一下，问：“什么时候的事？邓潮呢，他不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吗？”
　　“啊…两个月前？我也记不清了，氟西汀吃得我脑子乱，”安柯语打了个哈欠，“他要上班啊，不可能总带着我嘛。那天我也是贱，看着自己状态好点了，就说自己在家待着，你知道的，他那些个客户每次下午才发单，一直忙到凌晨才回家，我实在是熬不了夜，就没跟着去公司。”
　　“然后呢？你没吃药？”宋凛摸着疤痕的手在发颤，“没给他打电话，没给我打电话？”
　　安柯语笑了笑：“来不及吃，行动比想法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但比以前好了，宋凛，我感受到害怕了，我下楼去了医院，我想活下去了。”
　　安柯语在国内的家对面就是医院，邓潮特意把家安在那里的，宁愿自己跨区上班。
　　能想到及时去医院，并且有着积极生活下去的念头，这对安柯语来说已经算是巨大的进步了。
　　宋凛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心疼不已，他摩挲着安柯语的手腕，柔声说道：“下次别这样了，你上次不是还说打算穿无袖裙的吗。”
　　“无袖裙，”安柯语笑了笑，她看向宋凛，转移话题道，“你知道吗，上次邓潮给我看的婚纱就是无袖的。”
　　邓潮给她看婚纱的用意是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
　　宋凛惊喜地挑了挑眉：“要结婚了？”
　　“没呢，我病还没好，结个什么婚，祸害他就够了，没必要祸害他一家子，”安柯语偏头勾了勾唇，再扭头过来时，面色已然平静，“我那天发疯，和他说想要出家当尼姑，第二天就给我看婚纱，还给我抱了只狗，喏，就是刚才那只。”
　　“挺好的啊，那只狗狗很黏你，”宋凛笑道，他看了一眼安柯语，有些无语道，“你这是怎么会想到要去当尼姑的？”
　　“啊…我前半年不是被带着去寺庙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吗，哇，那段时间真的好平静，什么七的八的想法都没有了，脑子里特安静。”安柯语说，“那天我吃了药，但副作用整得我太痛苦了，就突然这么想了，你知道的，我一发起病来，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有。”
　　“那也别这么想啊，”宋凛轻声说道，“他等你好久了。”
　　“好久了啊…”安柯语笑着念了念，语气里带着悠远的惆怅，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是啊，好久了。这一晃，九年就过去了。”
　　说到这儿，她吸了吸鼻子收起情绪，扯开话题：“行了，也别老说我了，你这次怎么回事？你今天给我发消息，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呢，哪知道你一门心思扑你爱人身上去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我们革命的病友情呢！”
　　他和安柯语是真的有缘，那时候为了遮盖病情，宋凛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医院，但次次都能碰到安柯语。后来严重到住院的程度时，临床竟还是安柯语，至此两人的病友情就这么结下了。
　　而安柯语算是他为数不多，能说说心里话的人。只不过，近几年安柯语跟着邓潮越跑越远，宋凛自己也越发忙碌，两人的交流就慢慢少了。
　　最近一次联系，还是前几个月邓潮来询问医院的事，而这家医院就是宋凛给安柯语介绍的，但他那时候比较忙，没时间顾得上询问情况，这次来一是想真正地给顾灼交底，二也是来看看她。
　　宋凛笑了笑：“前天的事，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安柯语惊喜地哇了一声：“那我可真荣幸。”但她随即话语一转，看向宋凛的眼中有些担忧：“你确定是他了？”
　　“对，是他了。”宋凛说道，他看向安柯语，“柯语，你还记得我们那天在天台上的聊天吗？”
　　安柯语点了点头，说记得。
　　那时候是在安柯语申请做M的前一天，她拉着宋凛说要吃最后一顿美餐，两人就趁着护士换班的时候，偷拿了手机，点了外卖到天台去吃。
　　病号服空荡荡的，两人坐在台沿上，隔着几十米，脚下便是京市的交织车流。那可能是他们最糟糕、最不正常、最失智的时候。
　　所以，那时两人脑子一抽就提出了个假设约定，如果哪天他们能够选择无痛死亡，那就去做。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够中二、够蠢的。
　　想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清楚了包含的深意。
　　宋凛对她笑了笑：“就是他啦，所以我要毁约了，我不想再等待无痛死亡的方法了，这好蠢啊。我想…好好爱一次，好好的生活一次，即使可能会不如愿，但…我想我不会后悔的。”
　　听着宋凛的话，安柯语蓦地红了眼眶，她伸手弹了一下宋凛的额头，哽咽道：“笨蛋，我早就毁约了，你还等个屁啊。也别管他生活如愿不如愿，don’tcare好不好，对于我们来说，开心的活着最重要，所以随便他怎样，just，just…妇ckit。”
　　宋凛回弹了她一下，笑道：“ok，妇ckit.”
　　作者有话要说：二章合一，明天就不更了。1.28留
　　
　　
第43章 锌灰
　　日光掠过高楼，扫到草坪上，红棕色的泰迪犬正半塌着尾部，软团团的尾巴随着它的用力一耸一耸，在阴绿的草坪里，像是一朵随风而摆的红绒球。
　　随着最后一次抖动，五百万终于结束了它哼唧唧的排便之路，它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再转身，蹲在粑粑面前，抬头看向邓潮。
　　黑宝石般的眼睛里，透着娇憨的理所当然。
　　邓潮瞥了一眼那堆隐于草堆中的粑粑，面不改色地从口袋中掏出塑料袋和便装酒精，捡完后对着草地喷了喷。
　　邓潮一把将五百万捞起，不顾它的哼唧哼唧，把塑料袋丢进垃圾桶后，便迅速地从口袋中掏出湿纸巾，对着她的屁股一顿擦。
　　“抱歉，久等了。”邓潮将扑腾的五百万放到地上，牵着狗绳。
　　顾灼看了一眼五百万，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邓潮嗯了一声，将五百万牵到前方：“边走边说吧。”
　　两人出来后，其实本来是打算直接去转转的，但是才刚走没多久，五百万就开始蹲下来喉咙里咕噜噜地哼，邓潮解释道她这是要排便了，二人便带她去往中央草坪处。
　　排完便后，邓潮也没多说什么，似乎是有些赶，带着顾灼就开始边转边介绍。
　　“这里是拿号登记处，”邓潮对着中央的圆形台指了一下，“申请做脑CT，预约咨询什么的都在这里。”
　　这转转背后的用意顾灼已经猜到了，他顺着邓潮的视线看去，登记处前的人并不少，但脸上的神色却又是类似的。眉宇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愁色，像是世界在他们脸上画了一层铅灰排线。
　　而在那来去、虚晃的人影中，顾灼好像看见宋凛的身影，依旧笔挺，但却脆弱易折，像是段被蚕食中空的竹节。
　　顾灼心中刺起密密麻麻的酸疼，他指节轻颤着，询问道：“为什么要做脑CT？预约咨询又是预约咨询些什么？”
　　“要排除病理上的问题引起的抑郁，验血也是这个道理，基本上每隔三次复查时，就会重新全部做一次。但具体情况还是要根据病情来看。”邓潮解释道，“预约咨询的内容有太多了，挂号拿号住院等等，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以后…说不定能弄明白。”
　　邓潮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忽地犹豫了一阵，突断的话语透出欲言又止的深意。
　　顾灼听得懂，他看向邓潮，坚定地说道：“我会弄明白的。”
　　听着顾灼的话，邓潮不置可否，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带着顾灼拐进了左边的通道。
　　“这边是精神科的诊断室，”邓潮带着顾灼走过去，“如果是住院的病人，是每天都要过来进行治疗诊断，如果不住院，那基本上是按照药效的周期疗程来。”
　　说到这儿，邓潮特意顿了顿，转身看向顾灼，补充道：“当然，不排除会有病人间断性服药。”
　　顾灼看着那一扇扇紧闭的门，不解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间断性服药？”
　　“就是…抗抑郁的药会有副作用，嗜睡、恶心呕吐等，”进了这片区域后，邓潮就将五百万抱起，塞进棉服里，只露个脑袋出来，“在长期服用的情况下，这些副作用才会慢慢减少。但很多病人，没有办法扛过这段副作用时期，但又需要药物的治疗，便会间接性地服药。这种间接性是不定的，我见过有人拿一周的药，吃了一个月，也见过有人拿了三天的药，却只吃了一天。”
　　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顾灼抿唇询问道：“那宋凛他…”
　　“这我不太清楚，”邓潮拍了拍五百万乱扭的屁股，嗤笑了一声，“但你自己想，他和安柯语两个人，在住院的时候都能间接性服药，出院后是个什么状况就不用说了吧。”
　　“住院？住什么院？”顾灼惊愕道。
　　听着顾灼这语气，邓潮波澜不惊地掀了眼皮：“住精神病院。”
　　说到这里，他像是怕顾灼不懂，竖起手指朝下指了指：“这家医院，就是他推荐给我的，我们家娇娇的主治医师，就是他以前的主治医生。”
　　其实早在宋凛一开始轻车熟路地带着顾灼进来时，他就开始有所怀疑，他试想过这种可能，但想归想，真正听到耳朵里，心中梗得生疼。
　　顾灼咽下口中的酸涩，但正当他想继续开口询问时，邓潮像是早一步知道他要问什么，抬手制止：“别问我时间，我不知道。但我就这么说，我们互相认识，就是因为他和娇娇是病友临床的关系。那时候还是在京市，他住了将近三个月。一个人，中途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
　　三个月。一个人。
　　顾灼将这六个字在舌尖心中都过了一边，跟着宋家接触的这几个月，顾灼其实已经基本上将宋家的情况摸清楚了。
　　他们不是不来，而是根本不知道。
　　顾灼旁敲侧击的询问过，在他们眼中，宋凛是成功的、是优秀的、是意气风发、沉着冷静的，是各种各样令他们满意自豪的。
　　总之，是跟抑郁症这三个字一点都不沾边的。
　　所以这些年，宋凛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是怎么一个人确诊、吃药、住院，在反复挣扎求生中，还要装出一幅令人满意且不引起怀疑的皮囊，在这尘世间孤独的存活。
　　顾灼不敢想，他转头看向咨询室外的等候区，排排长椅，每一位手腕上戴有确诊号手圈的人，身边都有着人陪。
　　无论是一个人，还是多个，总归是有人陪的。而宋凛…
　　一想到这里，顾灼揣于袋中的手掌便缓缓攥紧，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像是在用淬了毒的刀旋转搅动。
　　他艰涩地说道：“我知道了，继续吧，往下走。”
　　看着顾灼的神情，邓潮有一瞬间的失神，但随即他便回过神来，抿唇一句话没说，只是托着五百万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心理科，心理测试，心理辅导室都在这里…这里是抽血验血科，从这里的电梯往下直到负一楼，下面时做脑CT或者核磁共振的…”
　　一路上，邓潮带着顾灼边走边介绍，各个科的名字、作用等等，基本上都不用打草稿，就可以很顺畅且逻辑条理清晰地表述出来。
　　顾灼听着，记着，将看到的每一处就刻进脑中。
　　两人不知不觉就绕过了大半圈，直到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随着铁门的开启，护士推着医疗床从里出来，在外焦急不安的等待人立即迎了上去，在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人时，泪水瞬间夺眶淌流。
　　医疗床从两人面前推过，一群人围着，顾灼只能从缝隙间看到那人不断抽搐的手指，他又偏头看向那扇门，厚重且冰冷，像是拔地忽起的铜墙，将生气全部阻拦在外。
　　“这里是？”顾灼询问道。
　　出乎意料的，先前能立即回复的邓潮在这一刻，却忽地沉默。
　　顾灼疑惑地望过去，只看到他绷紧阴沉的脸色，他的眼神中带着翻涌的滚滚乌云，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顾灼担忧地皱了眉，他稍微靠近了一些，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邓潮额角的青筋鼓起，他摆了摆头，轻声说了句没事。
　　顿了几秒，他才稍微恢复一点神色，看向那扇铁门，说：“这里是做M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比较熟知的，电休克。”
　　听到电休克这三个字，顾灼没由得颤抖了一下，他立即扭头朝刚才那张病床望去，欲言又止道：“那…刚才那人…”
　　“嗯，做完了。”邓潮说，“做完都那样儿，会抽搐，口水会止不住地流，就像是…羊癫疯发作一样。”
　　顾灼沉默了一阵，但他在思索间却忽地捕捉到关键性字眼。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产生，他瞬时瞪大眼，颤声问道：“什么叫都？宋凛他…”
　　“他没做过，这个一个疗程就要做七次，做之前还要有好几个月的隔绝住院，他没那个时间。”
　　听到邓潮这么说，顾灼松了口气，但随即他又猛地意识到一点，他抬眼看向邓潮，支支吾吾地确认道：“那是，那是安…”
　　邓潮抬眼对上视线，眼中终于不再是平和的冷静，自责、懊恼、悔恨等等情绪从他眼中汹涌溢出。
　　邓潮苦笑了一下：“对，是她，她做了三个疗程，可依旧还是那么痛苦。”
　　说到这儿，邓潮拢了一把头发，他低笑着摇了摇头：“顾灼，如果你真的准备好了，听我一句劝，别让宋凛做这个。不是说没有效，只是那都是短暂的，之后在生活中被复盘唤起的记忆只会越发鲜明，但快乐的不再快乐，可痛苦的却越刀越深，而做过的人，会长期在麻木与崩溃间徘徊。”
　　作者有话要说：M对每个人的疗效都不同，自然感受也不同，文中仅仅针对于当事以及个人经历，不代表全部，如有不同，还请见谅。
　　本想着一章把这部分写完的，但是今天在闺蜜家，聊了很多，关于后面的部分我需要再确认梳理一下。
　　
　　
第44章 山茶红
　　虽说顾灼对M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是他平常在电影里却看到过不少电疗的场景。
　　那场景光是看，都能体会到治疗之人的痛苦。更不用说邓潮如今这般，详细地描述出来，眼里的悲痛与悔恨异常刺目。
　　顾灼将视线再次投向那扇铁门，周遭的氧气像是忽地被抽空，每一寸细胞都透着缺氧的窒息感。
　　他无法想象宋凛躺在那张床上被推出来的模样，也不敢想。
　　顾灼粗重且深度地吸了一大口气，他艰涩地开口承诺道：“我不会的，我不会让他走到需要做这个的地步。”
　　听着顾灼的承诺，邓潮没说什么，他见过了太多像这样的誓言，但最后能做到、履行的，却少之又少。
　　看得、听得、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没什么波动了。
　　邓潮礼貌性地嗯了一声，而后道：“继续走吧，不过先给你提个醒，从这里开始往下走就是住院部了，有些地方我没有权限进不去，进得去的地方，里面会遇到什么场景我也预估不好，但总之你要有心理准备，并且不要发出大的声音，毕竟这里是精神科。”
　　最后一句给顾灼提了个醒，他立即回神，收拾好情绪，低应了声后便跟着邓潮继续往下走。
　　五百万已经窝进邓潮怀里睡着了，整个毛绒绒的脑袋全部埋进了棉服里，邓潮怕她掉，中途停下。
　　邓潮将五百万从棉服中捞出，托着她的肚子和脑袋抵到顾灼面前：“麻烦你先帮我抱一下，我把腰绳收一收。”
　　看着眼前半眯着眼、哼唧哼唧的小狗，顾灼有些手足无措，就像当初顾清将她儿子抵到他怀中一般。
　　顾灼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讪讪地问道：“这个…要怎么抱啊？”
　　“一只手托着她的腋窝，另一只手兜着她屁股，”邓潮手把手地交，“不用担心，我给她擦过屁股了，不会有屎。”
　　“啊，好。”
　　顾灼应了声，从他手上把五百万接过，五百万应该是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抱在手上就一小坨，身上也没几两肉，顾灼抱着还能摸到她皮下的骨头。
　　但强健有力的心跳却在手心处鼓动，穿过浅薄的皮肤，彰显着生命的力量。
　　五百万很乖很乖，她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顾灼的手腕，而后便脑袋一歪，枕着腕骨用着那黑宝石一般的水润双眼，可可爱爱地看向你。
　　在那一瞬间，顾灼被她看得，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情不自禁地撸了撸她的毛，问道：“五百万多大了？”
　　邓潮将衣链拉开，回：“不到两个月。”
　　“这么小？”顾灼有些惊愕，“这是一出生就抱过来了吗？”
　　邓潮边收紧内衬的腰绳，边回道：“没有，一个半月的时候才抱过来的，到现在还没两个星期。”
　　顾灼了然地嗯了一声，他给五百万逆着顺了顺毛：“还这么小，平时难带吗？”
　　“不难带，泰迪很粘人，也很聪明，只要认主了就不难带。”邓潮将腰绳系到最紧，而后将衣服拉上，从顾灼手中将五百万接过去，揣进棉服里，“怎么了？你也想试着养养？”
　　顾灼看着一头埋进邓潮棉服里睡觉的五百万，抠了抠侧额道：“嗯…也不是。你这个，是为了安柯语抱的吗？”
　　“是，”邓潮答应地毫不避讳，“是给她买的，医生建议的。”
　　顾灼也料到是为了安柯语的病，他思忖了片刻，问：“那…有用吗？”
　　“有…用吧，”邓潮瞥了一眼怀中的小东西，“至少她现在已经不想出家当尼姑了。”
　　“当什么？当尼姑？”顾灼被这话惊了个好的。
　　相反，邓潮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平静地嗯了一声：“她前段时间某天一觉醒过来，就开始百度出家当尼姑的条件，说她要出家，要当尼姑，要摆脱世俗，超脱灵魂。”
　　“这…她怎么会这么想，”顾灼实在是弄不明白，“你们两个人…她再怎么也不该想着去当尼姑啊。”
　　一说到这儿，邓潮轻笑了一声：“谁知道她呢。不过顾灼，你要知道，这对抑郁症病人来说是很正常的，就脑子里总会突然有些奇奇怪怪、不受控制的想法。有可能是像这样一觉醒来，也有可能是上个厕所之后。”
　　“情绪，想法，念头等等这些与大脑有关的，从患上这个病以后，就都是不受他们所控制的了。就像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随机抽卡，是好是坏，全凭运气。”
　　正说到这儿，还没等顾灼接话，一声暴虐、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便凭空炸开，顾灼被吓得颤抖了一下，他顺着声望去，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寸头男孩，正满脸涨红、訾目裂眶地朝地上摔砸着东西。
　　砰的一声，旁边一小女孩的水壶被殃及，玻璃伴着清水碎了满地，那位男士跟斗牛见了红一般，猛扑上去，在男护士将他按住前，抓住破碎的玻璃抵上了自己的手腕。
　　不过好在，男护士们的力气和速度都比他大、比他快，在他付诸行动前，及时制止。
　　前方吵嚷一片，但护士和医生们经验十足，不慌不忙地处理着，不消一刻钟，派药处便又回归平静。
　　而住院部的病人们也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纷纷自觉地重新站好队，像是提线木偶般，开始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上前拿药。
　　唯有匆匆赶来的家人，惊慌失措地，哭喊着冲里跑去。
　　平日里看着电视电影中，那些走极端的人可能还没什么感觉，但正当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摆在你眼前，那种看着他在濒危中即将消失的感受，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
　　顾灼不禁设想，如果那个人再快一点，又或是那些护士再慢一些，那么他站在这里，就要亲眼目睹一条生命的消失。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突然到，顾灼根本无法用他引以为豪的理智，来镇定回神。
　　相反在一旁的邓潮就显得淡定很多，他不急不忙地松开按紧急呼叫的按钮，而后带着顾灼去护士站报备预警。
　　待顾灼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走到安柯语所在的病房区隔中了。
　　顾灼依旧后怕，他颤着声问道：“刚才那个男人…他们发病时是都会这样吗？”
　　听着顾灼的话，邓潮不满地皱了皱眉，但他先没说什么，而是回答道：“不是，刚才那位男士是重度躁郁加重度焦虑，所以情绪上来时才会这样。抑郁症的话，会有这种走极端的想法，但波动不是表面的，而是内里的。”
　　邓潮的话让顾灼略微松了口气，但正当他想开口说话时，邓潮却突然定下脚步，转身面对着面，双目沉沉地盯着顾灼。
　　他语气低沉道：“顾先生，在这里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可以说他们情绪不对，或者情绪波动、上涌，都行。但请不要用发病、发疯这类的字眼，他们自己可以这么形容，但是你不可以，我不知道其他人，但就单我家里的，你家里的那位，心思都是敏感到不行的人，这样的字眼，是很刺耳的。”
　　邓潮的话语让顾灼心头一跳，他神色慌乱且自责：“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会注意的。”
　　看着顾灼的脸色，邓潮的神情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他摇着头摆了摆手：“不怪你，抱歉，是我对这些词太敏感了。”
　　说到这儿，邓潮不知想到了什么，话头一转：“不过这是认真的，你需要非常注意，这个没有和你开玩笑。对于他们来说，你的神情，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被无限放大的，如果真的要举例的话，就可能像是现在网上他们所说的细节怪物，你稍微说不对了一个字，都有可能是刺激到他们点。”
　　细节怪物，重在细节，困于怪物。
　　顾灼忽感到压力重如山，他心里十分没底，怕做不好，请教道：“那除了这些字眼，还有哪些是需要注意的？”
　　“这个不好说，每个人的情绪敏感点都不一样，”邓潮带着他继续往下走，“就例如我们家娇娇，她情绪上来的时候，会把自己贬的一无是处，什么脏话都用来骂自己，对自己十分厌恶。我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后来陪她做心理治疗，医生给她催眠才弄清楚，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她父母不理解，她每次情绪不对的时候，她爸爸都会叫她别再发疯了。所以发病、发疯这两个字是她的敏感点。”
　　听到这里，顾灼有些明白了，他点头道：“所以是要注意家庭情况是吗？”
　　“是也不是，”邓潮说，“从他出生到现在，你决定陪伴他的这一刻起的方方面面，家庭、童年、工作、爱好等等都要注意。要弄清楚造成他抑郁的根本原因，他或许会和你说，但有时候也需要心理疏导的辅助手段。”
　　说到这里，邓潮脚步一顿，推开了手侧的门，他带着顾灼走进去，里面是一家独立病房，但如果忽略那竖立的吊瓶，这布置根本不像病房，倒像是一个温暖温馨的公主房。
　　邓潮带着顾灼进去，介绍道：“这是我们住的房间，你随意看看，有想问的就直说，我先给五百万擦一下脚。”
　　顾灼应了声，而后便在房间里转了起来。
　　其实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病房的模样，比如床头有着紧急呼救的按钮，床头柜上有着各色各样的药盒，还有着…内带绒圈的手铐？
　　也不能说手铐，倒像是为了防止孩子在人群中走失用的牵引绳。
　　顾灼拿起来看了看，正当他想询问时，邓潮的声音却突然从厕所门口传来。
　　他给五百万套上小鞋，神色平静地解释道：“这是晚上睡觉用的，她以前…会晚上躲到厕所里自.残，有好几次，不是那种用刀的，她用针，一点点扎进那些容易被衣服遮盖住的部位，以至于我很久都没有发现…”
　　邓潮说到这里，手中的五百万突然仰头尖锐地叫了一声，他哆嗦着松了手，低声说了句抱歉，而后开始给五百万顺毛安抚。
　　听完这番话语，顾灼手中的手铐忽地有千斤重，他心中酸酸麻麻地抽疼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内的气氛沉默着，直到邓潮给五百万穿好鞋，他走过来将手铐拿走放回原处：“所以，不止要检查手腕、脖颈那些地方，也不止要仅仅只藏小刀、刀片等，针、玻璃等等尖锐的，全身上下能被刺破出血的，都要注意。”
　　“我见过有用马桶底下螺丝钉的，也见过用木炭铅笔的，太多种了，多到你想象不出来，而我就算一个晚上醒来很多次，却有时候还是阻止不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想让她活着。”
　　说这话时，邓潮是背对着顾灼的，窗户被遮住了一半，他的身影被笼在阴影里，像是黑雾中踽踽独行的无望者。
　　背脊弯下的弧度，如同被折断的傲竹。
　　顾灼难受压抑的想哭，他不忍地偏过头，哽咽着说了声我明白的，重复了好几遍。
　　人类的悲欢并不是不相通的，只是感同身受的有无罢了。
　　邓潮用了点时间调整，待他再转身时，情绪已然整理好，他给五百万穿了件喜庆的红马甲，抱着他带着顾灼走了出去。
　　路上遇到了一个护士，她将安柯语下午要吃的药盒给了邓潮，邓潮拿到药后又带着顾灼折回去取了个保温杯。
　　顾灼看着他熟练地数药动作，问道：“这里所有的病房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只有私人病房。”邓潮将氟西汀掰成小块，抬头问道，“你想去普通病房看看吗？”
　　顾灼想了想：“宋凛以前住的哪种？”
　　“在这里的我不知道，”邓潮将盒子按好，“京市的时候，是住的四人间。”
　　说到这儿，邓潮又补充道：“其实普通病房和私人病房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普通病房突发情况更多一些，因为有时候一个人情绪的波动，会容易带起其他人的。哦对了，如果以后你到这里陪住的话，记住，有突发情况时不要急着冲上前，一定要先按紧急按钮，就是墙上的那个红色按钮。”
　　邓潮边说，边给顾灼指。顾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每隔那么一段距离，墙上都会出现一个突兀的红色按钮，上面用英文标着紧急按钮的字样。
　　顾灼看了一眼后就即刻收回了目光，他面色惨白，抿着唇点头表示知道了。虽然他心里不希望有这个如果，但也要做好准备。
　　两人商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去普通病房，因为邓潮急着回去给安柯语喂药，顾灼也表示理解，便顺着私人病房区往回走。
　　顾灼回看了一眼竖立在私人病房区的扫描仪，问道：“什么样的情况下会需要住院？”
　　“一般来说，当出现走极端情况时就需要了，”邓潮说，“但也有人中度就开始住院，看你自己的选择，当然也可以不住，只要能按时按量的吃药，放松心情，保证安全，住院、住佛寺、住山庄其实都差不多。”
　　“住佛寺？山庄？”
　　“对，”邓潮带着顾灼走向精神病里给病人安排的一天时间表前，“在娇娇读大学的时候，每年放假我都会带她去佛寺里住段时间，又或者去山庄，礼佛、写书法、钓鱼、卷烟等等，把时间给她排满，不让她东想西想，脑子完全放空。”
　　顾灼一边听着邓潮的话，一边看向那张时间表，其实和邓潮的安排差不多，都是些能够让人忙碌，但却不觉压力的活动。
　　邓潮继续补充道：“很多时候，他们情绪不对就是思想不受控，这时候陪伴者首先是要耐心地引导他们说出引起点，给予安抚后，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进行一些能让脑子放空的活动是最好的选择。”
　　“就是不能让他们继续纠结那个念头对吗？”顾灼确认道。
　　“对，越纠结就越是死胡同，走不出来的那种，”邓潮将五百万溜回来，引着向前走，“选择有很多种，主要还是依具体情况而定，但有一点永远不会变，那就是陪伴和耐心。”
　　“抑郁症这件事，患上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治愈的，很有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但你要知道，黑暗不会永远笼罩谁，也没有谁会永远想活在黑暗中，除了患者本身的自救，我们陪伴者的外拉也很重要。”
　　“我刚刚这一路像你展示的这些，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反复的情绪，不受控的自残，寸步不离的陪伴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而你要做好的准备却远不止这些，如果你的爱意与耐心不够，未来的各种情况终将耗尽所有，而到时候，怎么说，就应了那句话‘yousavhemfromthedrakness，butpushthemioaher.’”
　　说到这儿，邓潮也刚好带着顾灼走回一开始的门口，透过玻璃门朝里看去，宋凛正搂着安柯语听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美好的空灵且不真实。
　　邓潮将五百万抱起，看向顾灼：“顾灼，我见过很多信誓旦旦地说着会陪到最后，但最后大多数都成为了新的一道伤疤，这条路会比你想象的要累很多很多，但他也比你想象的要更爱你，我希望你是真正考虑好后了再决定推不推开这扇门，宋凛还给你留有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
　　听着这话，顾灼眼眶涨疼的酸涩，他又回想起前天晚上宋凛的主动，以及这两天抵死的纠缠，突然一切就都明白了。
　　宋凛确实是给他留了退路，但却没给自己留，狠心又温柔。
　　顾灼哭着笑了，他抹了把泪，而后便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那扇门，大步冲宋凛走去。
　　阴影盖住烧人的阳光，熟悉的木质姜玫香臣服于鼻下，宋凛鼻翼翕动，眼睫开始颤动，他慢慢扯出一个微笑，而后闭着眼抓住顾灼的手，轻声说道：“回来了啊。”
　　顾灼低嗯了一声，回扣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抱在怀里，轻声说道：“回来了，宝贝，我刚才一路上想了想，回去后我买套离你公司近点的房子，养只粘你的狗，然后…顺带附赠一个爱你的我。而这次我想霸道一点，你没拒绝的权利，只能接受。”
　　听着顾灼的话，宋凛将头埋在他衣领处，跟认主的小狗似的蹭了蹭，闷声郑重地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加今天的。明天带我家狗狗去打疫苗，就不更了。
　　以上内容有关抑郁症的，依据情节和个人经历而定，如果不同，还请谅解。
　　感谢306病房的X先生以及W小姐提供的素材经历。
　　
　　
第45章 酡红
　　“吞下去，张嘴。”
　　“把舌头抬起来。”
　　“转头，让我看看侧面……”
　　“邓大潮先生，你够了哦，我真的吞下去了。”安柯语不满地皱眉，她从邓潮另一手心中拿走糖果，咬着糖果，转头看向宋凛，说，“这什么锂片苦死了，比舍曲林还要苦，你以后千万不要吃这种，换成盐酸的舒缓片会好很多，也没那么贵。”
　　“但效果不好。”邓潮面色平静地接话，他合上药盒，将上面贴有药名的标签展露给两人看，“这种贵是贵，但是效果好，副作用的适应周期也短，比起苦、比起贵，人更重要不是吗。”
　　这话虽是对着顾灼和宋凛说的，但真正的表意对象，还是安柯语。
　　果不其然，在邓潮说完这话后，安柯语面上的表情，在刹那间变得十分复杂，坐在长椅上抱着狗一言不发。
　　沉默了片刻，她才重新抬头，笑向邓潮问道：“我听菲奥娜说今天下午，艺术中心那里请了教授过来教画画，我们等会儿和宋凛他们一起去看看？”
　　邓潮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他收拾着东西，冲两人问道：“有时间吗？可以一起去。”
　　听着邓潮这么问，两人牵着手对视一眼，在读懂对方眼中的含义时，皆相望着扬起一抹笑。
　　顾灼再将宋凛的手扣紧了些，摇头道：“不了，今天已经打扰的够久了，你们去吧，我和宋凛就先回去了。”
　　两人这才刚真正地说明白，完全的敞开心扉，安柯语和邓潮做为有着相同经历的人，自是明白。
　　安柯语对着宋凛了然一笑，抱着五百万走到宋凛面前，握着她的小狗爪爪，挠了挠宋凛的手心，轻声道。
　　“要开心，要幸福，要万事如意。”
　　开心、幸福、万事如意。
　　虽说是简简单单八个字，但要是能真的成真，那对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来说，那都是再美好不过的生活与世界了。
　　宋凛没出息地红了眼眶，伸出手指，将指腹轻轻地回按在五百万的肉爪上。
　　回道：“你也是。要开心、要幸福、要万事如意。”
　　安柯语笑着应了声好，她抱着五百万，转头看向了顾灼，面上虽还是笑着的，但眼眸中却带着深沉的郑重。
　　她没有说很多，只是一句：“不要辜负他。”
　　很多时候，在大家都明白的情况下，往往用着最简单的话语，就能道出最复杂的含义。
　　要放在以往，顾灼可能不懂，但现如今他却是能完完全全，根根本本的解析出。
　　顾灼越发扣紧宋凛的手，看向他的双眼，像是古欧加冕骑士般，宣誓道：“不会辜负的。”
　　听着这话，宋凛红着眼眶笑了，但就在下一刻，他便当着两人的面，扣住顾灼的脖子吻了上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吻，顾灼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捧着他的脸回吻。
　　就单纯的唇贴唇，没有进一步的辗转，两人相吻了一会儿，便低喘着分开。
　　安柯语刮了刮五百万的鼻尖，暗有所指地调侃道：“羞羞。”
　　五百万像是听懂般立即瞪大眼，嘤的一声扭头扎进安柯语怀中，只留下一个毛茸茸，肥肥的屁股对着两人。
　　看着那抖来抖去的小尾巴，四人憋不出地笑出了声。
　　安柯语将五百万捞出来，撩到肩膀上，边顺着她的毛，边提议道：“我们一起照张相吧。”
　　人与人的见面次数都是在不断减少，下次再见面时，也不知道要到何时，因此，每一次的见面都是格外的珍贵。
　　好在发明了相机，能够将珍贵的事物，记录保留下来。
　　宋凛也知珍惜，牵着顾灼的手应了声好。
　　对于安柯语的合理要求，邓潮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办好，这次也不例外，没让几人多等，邓潮就从护士站借来了自拍杆。
　　邓潮调试着手机：“我数三二一，一后就一起说茄子，保持几秒，多拍几张，选个最好看的。”
　　“不要，不说茄子，”安柯语立即否决，“太老套了，而且笑起来也不自然。”
　　邓潮看了她一眼，问：“那你想说什么？”
　　这把安柯语问住了，她向来是只否决不提议的人，她抱着狗看向宋凛，但正当她准备询问时，却在视线对上那一刻来了灵感。
　　她笑得几分狡黠，冲宋凛wink了一下：“就说，妇ckit.”
　　“安柯语！”一听这话，邓潮拔高了声调，但随即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立马软了声调，无奈道，“你注意一下言辞。”
　　安柯语回瞪他：“怎么嘛，这是私人拍照，又不是……”
　　“就说这个吧，”宋凛突然插话，他摩挲着顾灼的手背，感受着温度，低笑道，“这个挺好的，tothis妇ckinglife.”
　　两人认识这么久，顾灼从未见过，也没听过宋凛有任何言行举止失态的地方，弄得他一时还没从宋凛这出格言语中回神。
　　顾灼惊愕不已地看向宋凛，可全部的不解与震惊，却都在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了然。
　　是了，二人间已经没有任何隔阂与伪装了，宋凛在向他慢慢展露自己。
　　那些不完美的，那些阴暗的，都在一点点伸出它试探的触角。
　　而顾灼要做的，是不让它在试探中缩回。
　　顾灼眉眼沾了笑意，他伸手揽过宋凛的肩头，低声认同地重复道：“tothis妇ckinglife.”
　　听着顾灼的话，安柯语冲邓潮挑衅地扬眉一笑，看着三人的统一战线，邓潮也深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其实挺幼稚的，四个人的年龄加起来快一百大几了，但又不得不说，幼稚的可可爱爱。
　　邓潮无奈地耸了耸肩，默认着调整好了相机，揽过安柯语的肩头，倒数道：“三、二、一。”
　　\“妇ckit.\”
　　“你觉得哪张好？”顾灼看着邓潮发来的照片，问道。
　　宋凛看了一眼，选择困难：“我觉得都很好，选不出来。”
　　听着宋凛的话，顾灼低嗯了一声，思忖片刻后，道：“那就不选了，都要，都把它们洗出来。”
　　成年人要做的选择太多了，贪心难得，全要更难得。
　　这辈子，有个能满足你贪心，给你、纵容你全要的人，就足够了。
　　宋凛是最明白不过的了，他看向顾灼，笑着说了句好：“那就全要。”
　　顾灼收了手机，将他揽过来，嘴唇贴着额头：“累了吗？我们叫车回去吧。”
　　宋凛乖顺地靠过去，摇头道：“不累，就是有些困，还是走……嘶。”
　　正当两人浓情蜜意说话时，宋凛的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他顿时有些站不稳，不过好在顾灼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对不起，对不起，啊不是，i\'msorry，sorry…”
　　那人在道歉，但顾灼却没时间去理，他将宋凛扶好，仔细打量道：“没事吧？撞到哪儿了？”
　　这一叠问，问得宋凛心里暖，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而后准备转头去安抚道歉之人。
　　可他的话语，却在对上视线时突然止住。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宋凛惊愕地瞪大眼，不可置信道：“季南？”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正在道歉的季南身形一顿，立即抬头看向宋凛，眼中盛着同样的震惊。
　　“宋老师？”季南呆愣了一阵儿，“您这么在这儿？”
　　看着眼前人的状态，宋凛担忧地皱了眉：“我来看朋友，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季南的面色瞬间惨白，他咬着唇珠，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
　　看他这幅表情，宋凛一下子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正当他准备开口，一旁的顾灼却突然拉了他一下。
　　顾灼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化验单捡起来，递给季南：“这是你的吧。”
　　季南这时才猛然意识到还有个人，他急忙将化验单接过，慌张地将单子折叠藏起来，低声道谢。
　　顾灼将视线从那张化验单上移开，伸出手，主动介绍道：“你好，我叫顾灼，是宋凛的男朋友。”
　　听着男朋友这三个字，季南猛地抬头看向宋凛，拔高调确认道：“男朋友？”
　　宋凛抿着嘴角点头承认，在两人间介绍道：“这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做法语家教时的学生，季南。”
　　说到这里，宋凛怕顾灼不记得，又补充道：“那个木质姜玫的香气，就是他调出来的。”
　　听到这里，顾灼了然，他与季南握了下手，夸赞道：“香味很独特也很好闻，我特别喜欢。”
　　“我闻出来了，”季南吸了吸鼻子，他与顾灼握了一下手，“不过我建议你一天使用的次数不要超过三次，因为你皮肤吸收不好，又喜欢焚檀香，香味冲克，停于表面容易损伤肌理。”
　　“香味冲克？”一听这话，宋凛立马紧张起来，他有些慌乱，“还会这样？”
　　看着宋凛惊慌的表情，季南即惊讶又无奈，他扯了扯嘴角：“会，不过不用担心，老师你男朋友就是用太多了，再加上吸收不好，少用一些就行，我调这香时考虑到了中医中的五佐，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说到这儿，季南看向顾灼，又吸了吸鼻子：“抱歉，我鼻子比较敏感，只是职业习惯，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就算再喜欢也没必要这么多次大量的用，物极必反。”
　　多次大量。
　　这四个字戳穿了顾灼这段时间来的所有按捺不住的心思。
　　顾灼像是烧着般藏起了手，尴尬地闪躲，支支吾吾地应声。
　　顾灼这模样让宋凛有些搞不明白，但现如今他暂时还没时间去管这个。
　　宋凛面色沉重地看向季南，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暴食症……”
　　正当宋凛说话时，医院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了午醒铃，原本关闭的各路广播电视齐齐亮起。
　　伴随着播报声，大厅里的挂壁电视也传出主持人的声音。
　　女主持的语气轻快，美音端正：“本次入围的一共有6部影片，其中来自中国的《暗声》可谓是夺冠热门，更值得一提的是，主演人员中的何与别，是刚拿到去年柏林奖项的影帝，在……”
　　“老师！”还没等宋凛从这突然的声响中回神，季南便跟见了鬼似的，惊慌不已地朝后退，“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不好意思，我们，我们下次再聊。”
　　说完，还未等宋凛回话，季南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开，急急忙忙的模样，像是在躲避，逃避什么。
　　宋凛诶了一声，小跑着准备去拦人，却被从旁忽涌而上的人群给挡住了去路。
　　最后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季南的身影消失于拐角。
　　宋凛有些烦躁，但更多的是担心，他打开手机，正准备去拨打季南电话时，却忽地发现他早已换了新手机，除了社交软件上的联系外，他再无其他方式。
　　这样的联系缺失让宋凛有些怔愣，他没想到，这才没几年，他和季南竟从以往的无话不谈，关系紧密，到现如今的，仅有社交软件的躺列。
　　宋凛心中猛地缺失了一大块，神色失落且怅然。
　　顾灼没错过他的表情转换，他走上去将宋凛搂住，低声道：“这一层是不是有个心理干预科室？我刚才为他捡化验单的时候看见了上面的标注。我们俩去看看？”
　　听着顾灼的提议，宋凛下意识地想说好，但他随即又想到季南那个性格，到了嘴边话便给咽了回去。
　　宋凛冲季南离去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而后摇了摇头，道：“先不用了，我和他妈妈先联系，问一下情况。没事儿，走吧，我们先回去。”
　　宋凛都这么说了，顾灼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嗯了一声，然后便带着宋凛转身朝外走去。
　　一路上，宋凛的情绪都很低落，一直在摆弄着手机，顾灼想他应该是在和季南的母亲联系。
　　对于这件事顾灼也没立即追问，只是约了车，照顾着宋凛安全，两人一起回了公寓。
　　到公寓时已快将近傍晚，顾灼叫了食材送到公寓，自己做饭。
　　两人中午没吃，晚上自是要多做些，顾灼准备做个三菜一汤。
　　原本想着，弄完饭后宋凛应该缓过来了，但令顾灼没想到的是，直到吃完饭，洗完澡宋凛都还是一副心不在焉，蔫巴巴的模样。
　　顾灼取了精油，给他抹着发梢，看着他关手机的动作，问道：“聊完了？”
　　“嗯，聊完了。”宋凛闷闷地应声。
　　“能说吗？”顾灼用指腹按着头皮。
　　“没什么不能的，”宋凛轻笑了一下，他握住顾灼的手腕，转身坐进他怀里，看着他的颈窝，问，“听说过暴食症吗？”
　　
　　
第46章 合欢红
　　暴食症？
　　这让顾灼惊愣了一下，而此时，白日里三人相见的场景也同时在眼前回闪。
　　隐约间，他好像是记得，在谈话中听到过暴食症这三个字。
　　聪明如他，不用宋凛详说，顾灼便迅速反应过来，他给宋凛顺头发的手一顿：“他有暴食症？”
　　宋凛嗯了一声做以回应，同时，眼中溢起悲伤与不忍：“我没想到都已经这么久了，季南他还没有好，甚至还比以前更严重了，明明…明明我离开法国前，他已经从控制治疗中心出来了。”
　　听着宋凛这么说，顾灼回想起今日见到季南时他的模样，很消瘦的一小孩儿，单看外表，根本不会与暴食这二字联系到一起，倒像是厌食症。
　　顾灼有些不解，正当他思忖时，宋凛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环紧他的脖子：“他很瘦对吧，根本看不出暴食的痕迹。”
　　顾灼朝后枕了个靠枕，搭上宋凛的腰，搂着他往后靠：“太瘦了，像是厌食症，或者营养不良。”
　　宋凛闭着眼低嗯了一声：“我最先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比这还瘦，真的就是只剩一把骨头的那种。我也和你一样，觉得他应该是厌食或者营养不良，但后来我才知道，他这是暴食症，伴有催吐行为的暴食症。”
　　“催吐？”顾灼惊愣着，“你的意思是，他吃了之后又…吐出来？”
　　“对，”宋凛低顺的眉梢沾着悲凉的无奈，“我…见过一次，那场景，太残忍太可怕了，他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就单用手…就…”
　　说到最后，宋凛不知回想起什么，表情纠结着，十分痛苦复杂，声音也开始压抑的哽咽。
　　顾灼见他状态不对，急忙给他拍着背，转移话题道：“别想了，别想了。那他这次是怎么到精神科来的？他妈妈怎么说？”
　　“过来做心理干预的。”有着顾灼的安抚，宋凛很快便镇定下来，他全身心依附着顾灼，“他妈妈陪着过来的，只不过我们这次没有遇见而已。”
　　听着是有家人陪着的，顾灼松了口气，他耐心地问道：“那你要去看看他吗？”
　　“我想去，但他妈妈说他状态很不好，暂时可能不想见人。”宋凛声音有些失落的低闷，蹭着顾灼的动作，像是在撒娇，“不过她说过段时间季南就会回国了，我到时候可以再联系试试看。”
　　“好，”顾灼说，“如果联系上了，我就陪你一起过去”
　　这就是宋凛想要的答案。
　　理解、陪伴与支持。
　　只不过他换了种方式索要，而顾灼能在看似平常的谈话中，拨开用来当作遮挡的事例，找寻到宋凛最真实的需求，而后在细水长流的生活中，无条件地给予全部。
　　在感情中，无论是乔珩，还是前男友，宋凛都从未想过去赌一把、去试探一次、去越界一回，唯独遇上了顾灼，他开始有这种冲动。
　　不过好在，他赌对了，他也难得冲动对了。
　　何其有幸，他能够在冲动过后，没有尝到后悔的滋味儿。
　　宋凛在他肩头擦了擦眼泪，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般，毅然决然地起身下床，在衣柜最里面的隔间翻出厚厚一沓的病例，以及一包用塑料袋装着的药罐。
　　病例很厚，药罐也很多。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两人体味的交融中，在顾灼惊愕的神情中，宋凛将它们全部都交到顾灼手里。
　　宋凛又缩进顾灼怀中，听着身后传来的纸张翻动声，低声道：“今年是我确诊的第十一年了，从轻度到重度，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去的，拿药也好，换医生也好，做脑CT也好，都是我一个人。”
　　“顾灼，我不喜欢去医院，不喜欢做脑CT，不喜欢吃药，更不喜欢一个人。但我想了想，如果是你陪着的话，我是能接受的。”
　　此时的宋凛已经卸下他全部的伪装，他不再是那个令所有人都满意、都羡慕的宋大首席了，他只是一个渴求被爱、被理解的小孩儿。
　　顾灼摸着他腰侧的线条，心里即软又酸，他将病例合上，连同药物一起放到床头柜。
　　而后承诺道：“以后不会再是一个人了，医院我陪着你去，医生我来交流，药我也会每天给你分装好，监督你吃下去，适应期不舒服我就把你抱在身边陪你渡过，总之，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别担心，所有不开心的都丢给我，你做回无忧无虑，没头没脑的小孩儿。”
　　“好，”宋凛仰头应的很快，他笑着看向顾灼，问道，“那你介意你小孩儿穿小裙子吗？”
　　“不介意，相反，我很喜欢，不是作为一种情趣，而是喜欢于你本身。”顾灼低头啄了啄宋凛的唇，“我的宋首席，我只会介意一切让你不开心的事，一切让你不爱我的事，除此之外，你想做什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行。”
　　说到这儿，顾灼不知又怎的忽然想起那天未进行完的表白，他将宋凛搂紧了些，紧张道：“你还记得那天在京市的设计室里吗？”
　　那天的场景实在是太过于刻骨铭心，宋凛想忘记都难。
　　一提及那天，宋凛脸色有些复杂，他先是低声说了句记得，而后将顾灼抱紧：“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这么多年了，我没和别人说过，也没人知道，我…”
　　“没事的没事的，我能理解，别怕宝贝。我自己也有问题，不该就这么让你没任何心理准备的就说出来，”顾灼拍着他的背安抚，“不过那都过去了，现在我只想说，我当时说的话依旧有效。只要你想，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做旗袍穿，甚至不止旗袍，我也可以学着去做各种各样的裙子，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可以去学、去做。”
　　顾灼的话语随着他安抚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如同暖洋般流边全身，宋凛被如水似火的爱意包围浸泡，在此刻，什么狗屁理性瞬间决堤崩塌，只剩下如涌潮般而上的感性。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可以不是一个人了，终于能有个人是他的家，是他的避风港了。
　　终年被压抑的情感、委屈、不满，就在顾灼这简简单单几句话中，找到了宣泄口。
　　宋凛弓起的背脊抽颤了几下，揪着顾灼衣领的手，时紧时松，终于在最后一次抓紧时，情绪跟着泪水喷出，释然。
　　“我很怕，我真的很怕，顾灼，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想和普通人一样，我不想再因为这些不正常，看到那些失望、厌恶的目光了。我不想得抑郁症，不想喜欢同性，更不想喜欢穿裙子…”
　　“为什么不想？”顾灼不解，他将宋凛从怀中捞出来，边给他擦眼泪，边说道，“得抑郁症，喜欢同性，喜欢穿女装、穿裙子，这有什么错吗？”
　　宋凛的情绪在爆发，思绪也在逐渐混乱：“我知道这没错，我也明白很多道理，说什么人这辈子就这一次，要活出自我，我都明白，但顾灼，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什么都不管的，我做不到摆脱世俗的眼光，我…我很懦弱，所以我才会陷入这该死的情绪中自我折磨。”
　　其实宋凛说的不无道理，到他们这个年纪了，该经历的其实都经历了，该懂的其实也都懂了，但人往往就是难过自己心理、情绪上的那一关。
　　顾灼其实有很多想说，但他也明白，这个时候的宋凛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需要一个能陪着他，听他发泄的人。
　　所以顾灼没接话，只是给宋凛擦着眼泪，听他思绪语言混乱的哭诉。
　　“我真的很怕，你知道吗，我当时向他们出柜，从那以后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完全变了，我妈妈也不喜欢我了…不对，她从小就不喜欢我，她和我爸离婚后就不喜欢我了，我都知道的，她认为我是个累赘，是她过去生活失败的象征，可我还是很爱她，我做了那么多去讨好她，可是她还是不喜欢我。”
　　“那次心理医生问我，父母离婚对我有没有什么影响的时候，我说没有，但其实我自己很明白，是有的，我开始变得很缺爱，很敏感、小心翼翼，因为我没家了，哪里都不是我的家了…我真的好讨厌这个该死的世界啊，我也每天都在想着如何才能去死，可我太懦弱了，太懦弱了…”
　　“我太明白我自己了，其实那天渡禅法师说的全部都是对的，我知根本，却不愿解，自设牢笼，我的牢笼就是我自己设的，每一次抑郁症的爆发，我都知道爆发点是什么，可我就是走不出来，我也没办法走出来…我就是个怪物，就是不正常的…顾灼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帮帮我，帮我走出来，我太痛苦了。”
　　宋凛叨叨絮絮说了很多，神志不清的，思绪混乱的，直到最后快哭的喘不过气了，才拽着顾灼的衣领，抬起被泪水洇湿的脸求助。
　　他哭的声音都哑了，每说一个字都要抽一大口气，像是搁浅濒死的美人鱼，漂亮又脆弱，惹人怜爱，又心疼不已。
　　顾灼抱着他翻身，一边翻手将灯光调暗，一边吻去他脸上的泪：“好，我帮你，下次爆发的时候，你告诉我，我帮你走出来，绝不让你被情绪淹没，也绝不让你痛苦。”
　　宋凛被温柔地放在床上，他透过泪水仰头去看天花板，鼻子里的堵塞让他有一瞬间的窒息感，是那种跑了十几公里的马拉松，而后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
　　但下一秒，温热的触感顺着泪痕附上，将他从无法呼吸的空间中剥离，拽回溢着光的人间。
　　宋凛的脑子依旧混沌，但他却非常清楚自己现在想要什么，就像是嗑药磕嗨了的吸毒者，又或是醉酒醉疯了的酒鬼，在亢奋迷离中，依旧能明白自己渴望渴求什么。
　　——渴求那个上瘾的根源。
　　宋凛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便拽着顾灼的脖子，一个翻身重新跨坐回他身上。
　　他依旧在哭，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悲伤的情绪却在逐渐被治愈，被淡化。
　　宋凛低头，看着自己的泪水砸在顾灼的眼皮上，在灯光的照应下，一滴滴的，像是在顾灼的眼皮上镶嵌碎钻。
　　迷幻的美妙。
　　宋凛笑了，在顾灼开口前，将手指伸进他口中，和着绞水声道：“顾灼，你眼睫上挂着我的泪，好他妈性感啊。”
　　说到这儿，宋凛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边大力征伐着顾灼的口腔，一边边笑边哭道：“你知道吗，你第一次为我量尺寸的是时候，蹲在我面前，那个场景…我直接起反应了，也是和这次一样，好性感，性感到…我想把你的眼镜弄脏。”
　　这是顾灼第二次看见宋凛这样了，与平日里的清冷简直判若两人，每一寸线条都带着勾引人疯狂的迷药。
　　其实顾灼也明白，这是情绪爆发后的失智，宋凛现在所做所言的一切，都不是清醒的。
　　但这种失智，也只有顾灼能看到，这样如同妲己勾引的宋凛，也只有他能看到。
　　顾灼心情瞬间畅快不已，他用舌头在宋凛指尖转了一圈，而后趁其不备，轻咬了一下。
　　宋凛吃痛着缩回了手，委屈劲儿一下就上来了，但正当他准备去抱怨时，却猛地发现顾灼不知从哪里摸来他那副金链眼镜，将它架在了鼻梁上。
　　更性感了。
　　还在宋凛呆愣时，顾灼却早已行动，他拽着宋凛的衣扣，将他拉下来，戴着眼镜向他靠拢，低声道。
　　“不是要弄脏吗，那就来吧。”
　　那就一起疯，一起失智，一起迷幻，一起亢奋吧。
　　金链随着脑袋的摇摆而晃动，被灯光照耀着，昏暗的影子投放到墙上，左右摇摆着，像是在墙上作画一般。
　　一幅画画尽，颜料才终于被开了个口，喷到金链与镜片上，完成最后一笔。
　　但这才刚开了个头，顾灼立即将画布转移到宋凛身上，摸寻着尺寸，构思着春景，而后重新起线、填色，最后完成署名。
　　身为画布的宋凛被反反复复填了好几次颜色，等到终于画完时，身上已没一处空白可供再画。
　　顾灼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将他裱起来安置好后，便拿着手机走到了客厅里。
　　随着打火机声音的响起，电话也跟着拨出，在火苗舔上烟尾之际，电话那头被接通。
　　低沉的男声传来：“什么事？”
　　听着这毫无起伏的声音，顾灼叼着烟轻笑了一下：“边厌，找你帮个忙，把你家栗娟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我问她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呼，这才终于说开了，也快完结了，这一路写来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中途我也想过砍纲，但这不仅是对你们的不负责，也是对这个故事，这个故事背后的灵感来源人物的不负责，至少我答应他们要完整地写出来。好在坚持了，不然我又要做个反悔欺骗的烂人了。
　　后面是有联动，是哪一对你们也知道，这是为了主线服务，剧情发展服务，不是为了带另一本书。至于三对，额，你们也知道，我笔力很垃圾的，三对真的有些掌控不好，而且可能会涉及到剧透，所以我的考虑是，要不有病的番外吧，又或者我在微博试着写几个小片段试试？
　　到时候看吧，我这本从今天开始争取日更，至少要在年前完结，因为我最近有打算年后去医院或者寺庙里住一下，到时候可能真的更不了，有病也比原定日期推迟，抱歉。
　　感谢支持和喜欢，能看到这里真的很不容易了，非常感谢。鞠躬感谢。
　　
　　
第47章 鹅冠红
　　其实顾灼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临近年关了，他自己也在暗自琢磨，如果宋凛工作不忙的话，他就想着趁热打铁，直接把人带回家过年得了。但如果宋凛要是工作忙的话，在纽约陪着过也不是不行。
　　顾灼打算的挺好，认为自己把方方面面都给想到了。可他千算万算，却唯独算漏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公司年前发的最后一批货出了问题，再加上先前潘克擅自挪用公款的事，现下公司的那群股东直接吵翻了天，顾灼也不能再接着用远程连线处理公务。
　　两人刚袒露心意没多久，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刻，再加上宋凛的病，顾灼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人栓裤腰带上，怎么可能舍得走，但现实情况却是由不得他选。
　　其实宋凛能体谅，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都这么多年了，这个春节过不过，与他都没什么意义，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逃避，有些厌恶这种合家团聚的日子。
　　因为无论去哪一边，他都像个外人。
　　但顾灼显然不这么想，他觉着自己这才承诺没多久，就连个春节都不陪着，心里别提多愧疚，接连好几天对着宋凛都是带着小心的讨好、轻哄之色，无论宋凛怎么宽慰都不起作用。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宋凛回国的前一天。
　　冬去春来。
　　时间一晃就要到顾灼作为设计师的第一场秀的开办时间，地点选在了为传媒大省的北城。
　　宋凛为了能够如约而至，接连熬夜好几天赶项目总结报告，以及带领团队做最后的项目结尾。
　　春季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经济区。
　　各国公司的参会人员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耳机中传来的翻译语言，全然没注意到，有一道人影从身后的同传箱里闪出。
　　室外没有暖气，料峭春寒，宋凛拎着羊绒大衣躲进了走廊尽头的隔间里，他面色依旧沉隽，但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现如今真实的情况。
　　又来了，又是这样，又是这个时候。
　　宋凛脑中不断会闪着上次峰会的失败，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各种不好的声音，它们带着刺骨寒意从耳中一路冰封到四肢百骸。
　　药物在此时已然失效，但不同于上一次的情况，这次宋凛有了不可阻挡的底牌。
　　他哆嗦着手，拨通了顾灼的电话，一声又一声，传递着求助的呼唤。
　　在几声后，电话被接通，顾灼沙哑压低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怎么了，bb？”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顾灼也不喊宋凛，宋首席了，就抓着个BB喊。这要是放在平常，顾灼这么喊，宋凛还会觉得害羞，不好意思，但现如今，相去两国，孤立无助的情况下，这一声BB像是强效镇定剂一般地注射进宋凛脑中。
　　宋凛情绪忽地上来，他终于不用再伪装，瘪着嘴回道：“顾灼，我怕。”
　　一声我怕，因哽咽忽止的尾音勾起心疼的酸麻，顾灼那边响起‘啪’的开灯声，他说了句转视频后，便将电话挂断，而后下一秒，一个视频电话便拨了进来。
　　视频那头，南城的初阳还未破开大雾，顾灼也显然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胡子拉碴的，颈后的碎发也不安分地胡乱翘起。
　　但他没时间去理会这些，他紧张不已地盯着宋凛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暂时安全后，才软着声音问道：“怎么了，你怕什么？吃药了吗？”
　　“吃了，我吃了，可是…可是它们不起作用，”宋凛委屈又可怜，“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怕，我突然就害怕了，然后那些念头、声音也就跟着来找我了，idonknow，ijust…justcancorolmy色lf，你知唔知，我番后就又开始发抖，我的手也抖，全身都在抖，我条背就好似被冻住噻，它…”
　　说着说着宋凛就开始流泪，他手抖动的频率也在不断加快，幅度也越来越大，像是小脑被人捣坏，所有的肢体行为都开始不受控制。
　　宋凛的语言混乱且无序，中粤英法德各种语言随机切换，顾灼只能从断断续续中获取一些信息，但无论怎么难懂，这却他真实、毫无保留的倾诉。
　　过了几分钟，待宋凛又开始重复相同内容时，顾灼才温柔地出声打断。
　　他盯着屏幕后的宋凛说道：“BB，宋凛，宋首席，看着我，看着我。”
　　顾灼接连说了好几次看着我，才使宋凛将涣散的目光集中到他脸上。
　　顾灼操控电脑，从宋凛的歌单中选了首舒缓的音乐，伴随着治愈女声的扬出，他隔着屏幕摸了摸宋凛的眼眶，诱导性地说道。
　　“你知道的，不是吗，宋凛你很清楚你在害怕什么，没关系的，你说出来，我听着。”
　　顾灼肯定一早就把宋凛的歌单给听完了，不然怎么能这么迅速地从七百多首歌中，精准地选出能安抚宋凛情绪的歌曲。
　　这也确实是宋凛每次都用来安抚情绪所听的歌，再加上顾灼一直劝慰、诱导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宋凛弓腰拄着膝盖，在急促的呼吸中，逐渐将脑中的思绪理清。
　　宋凛抹了把脸上的泪，吸着鼻子看向顾灼：“我之前，因为抑郁发作，我在一场国际性的会议上，在做汇报翻译时，犯了很严重的翻译错误，虽然最后补救过来了，但是这在工作上个不能容忍的错误，我也因为这个被降职，调回了国内。”
　　听着宋凛逐渐稳定下来的状态，顾灼藏于桌下的手才慢慢放松，但他脸上却没显现，他低嗯了一声，继续引导道：“然后呢？”
　　宋凛跟着引导走：“然后今天我做达沃斯经济区的总翻，我同传做完了，但身为首席，接下来领导人汇报翻译得由我来做，就是，就是和上次的情况一样，我又开始抖，你知道吗，我刚才做同传的时候，笔记我都记不好了，最后一段我差点给翻成法语。我脑子里很乱，就像是得了语言失调症一样，各种语言在我脑子里跟唱戏一样，咿咿呀呀的…顾灼顾灼，马上就到我了，我这又会和上次那样了，我又会失误。”
　　听到这里，顾灼也从这一大段话中抓住了宋凛害怕的主要点——因上次失败而造成的心理阴影，并伴有抑郁倾向的发作。
　　其实这还是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后，顾灼第一次面对宋凛的抑郁状态，比想象中的要好，但再怎么说也是第一次，顾灼根本没有经验，只能先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尽可能地用着所学所知来和宋凛一起渡过。
　　顾灼调整了一下摄像角度：“好，BB你先听我说，我问你，你脑子里现在除了关于这件事的害怕，还有什么其他吗？有…那些不好的想法吗？”
　　这个不好包括的含义有很多，不单局限于那些有关死亡的。
　　宋凛怔愣着犹豫挣扎，他抿了抿唇，但就在准备回答没有时，顾灼却突然开了口。
　　宋凛顺声望去，只见顾灼坐在桌前，目光沉沉，那眼神好似能穿透屏幕直抵宋凛的内心。
　　他声音低哑：“别说谎，宋凛，别说谎，有没有。”
　　这话问完，俩人间，隔着屏幕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中。
　　这沉寂大概持续了好几分钟，顾灼才听到宋凛从齿关中挤出的‘有’。
　　宋凛垂着眸不敢看顾灼：“我想睡觉，顾灼，我想睡觉，就是那种能一睡不起的，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任何伤害的睡过去，然后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这虽然没有自残那种行为带来的伤害大，但这却是直抵死亡，并且具有可实操性的，安眠药，过量致幻等等都可以。
　　顾灼脑中顿时闪现了很多，他立即去翻查宋凛的药物，还好，他发作时更多的是嗜睡，医生并没有给他开安定类的药物。
　　顾灼松了口气，他先将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而后问道：“你汇报翻译什么时候开始？”
　　宋凛看了眼时间：“大概两到三轮轮班后，45分钟左右。”
　　“好，那你现在睡觉吧，”顾灼当机立断道。
　　宋凛被这话惊得一时回不了神，他呆愣地看向顾灼，不敢置信地低呼了一声：“什么？”
　　“我说你睡吧，”顾灼冲宋凛宽慰一笑，“你看，你后面那个沙发，我目测长度应该是能够刚好能让你平躺着的，旁边还有毯子，正适合睡觉不是吗。”
　　“可是我不能睡…我等会儿还有…”
　　“我喊你，我提前喊你，”顾灼将身后的窗帘拉上，透过屏幕，在宋凛眼前营造着舒适的安睡景象，“别担心BB，都交给我，你只用安心地躺在沙发上睡觉，短暂性地逃避这个世界，逃离你脑中的情绪。”
　　宋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可能是因为药效上来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顾灼哄人的声音太过于好听，总之，宋凛就着抱枕和大衣就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他本以为自己最多眯一会儿，但出奇的，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最后还是顾灼持续不断地喊了好几分钟才将宋凛喊醒。
　　宋凛刚醒时还有点迷糊，待他完全清醒后，才猛地发觉，他的颤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而脑中耳中那些混乱的思绪与声音，也全部都被理顺。
　　除了酸涩的眼眶外，宋凛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顾灼看着他不敢置信的呆愣表情，松口气的同时，也慢慢舒了心：“以后都给自己一个短暂的逃避时间吧，很多事情，其实越急着去面对，越做不好。”
　　说到这里，顾灼的话锋却忽地一转，有些严肃且郑重地说道：“不过，逃避归逃避，逃避完事情还是要面对的。宋凛，你睡了大概三十五分钟，还剩十分钟。我希望，我也相信，你能够从跌倒的地方再站起来的。”
　　听着顾灼的话，宋凛才猛地回神，想起来等会儿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其实像这样的汇报翻译，在他这十几年的职业生涯中，他做过不下几十次，上万人的他都过来了，更何况这才是一个区的几千人。
　　只不过，上一次失误的场景实在是太过于深刻，以至于，他现在陷入了一种自我否定的怪圈中。
　　宋凛又开始有些抖了：“顾灼我…我可能没有办法，场景太相似了，我只要一想到要面对那么多人，甚至可能会在那么多人面前再次失误，我就…”
　　“那就不面对那么多人，”顾灼将镜头拉近，他整张脸霸占着宋凛的屏幕，霸占着他的视线，“那我们就不面对那么多人，宋凛，你翻给我听，你只翻给我一个人听，这样一来，无论成功也好，失误也罢，都只是我们俩的事了。”
　　这时，门外传来同事的声音，提醒着宋凛交流会结束，轮到他上台进行汇报翻译了。
　　顾灼冲宋凛笑了笑：“去吧，我的宋首席，我静音，你把我揣兜里悄悄带上台，然后只翻给我一个人听。”
　　
　　
第48章 姜红
　　公寓内，宋凛正佝着腰，在衣柜与行李箱之间忙碌地来来回回，还未来得及取下的工作牌跟着动作在胸前摇晃。
　　乔珩端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热红酒，倚着门框朝宋凛道：“客厅里的东西我都帮你打包好了，你今天汇报了一天，肯定累了，先喝点东西歇会儿。”
　　宋凛累肯定是累的，今天是项目的验收期，前一段时间又经历了一场大型的经济论坛会，这样连轴转下来，人都会废。
　　按往常来说，现下他应该好好休息一番，养足精神恢复好后再考虑接下来的事，但此刻，宋凛却并不想停下来。
　　宋凛依旧忙碌着收拾行李，摇头道：“先放着吧，我把行李收拾好了再说。”
　　见宋凛这样，乔珩也没有多劝，他将热红酒放到一旁的置物柜上，贴心地问道：“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了，乔珩哥，”宋凛笑着摇了摇头，“你帮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收拾就行。”
　　宋凛回话时，脑袋都不朝后扭一下，语速也跟着动作急切。自打他成年后，这还是乔珩头一回见他这般焦急。
　　乔珩一时来了兴致，他挽着衣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机票改签弄好了吗？”
　　“没有，能改的时间都太晚了，我直接退了，”宋凛将衣服粗略地叠了一下后便放进行李箱中，“重新订了张中转票。”
　　乔珩意外地扬了扬眉：“几点的？”
　　宋凛回了句‘凌晨两点’，而后便转身走向浴室，开始收拾里面的东西。
　　听着宋凛这话，乔珩担忧地轻蹙了眉，他算了算，这边项目检测一直搞到十点多，宋凛定的这个票，就直接相当于没给自己休息时间。
　　乔珩跟了上去：“这么急？是顾灼那边出了什么事？”
　　宋凛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他沉默了几秒钟，而后放下东西转身，看向乔珩的眼睛回道：“不是，只不过是我想他了，想快点回去见到他。”
　　乔珩认识宋凛这么久，在他眼中，宋凛是清冷的、是含蓄的，这么直白且袒露爱意的话语，还是他第一次听宋凛说。
　　大大方方的，甚至还带了点儿炫耀的味道。
　　乔珩有些呆愣，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有高兴，但也有几分怅然若失。
　　他低嗯了一声，扯出笑意调侃道：“那你走这么早，舒雅他们还准备着说一起开个party庆祝一下，你这岂不是玩不了？”
　　看着乔珩的表情，宋凛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想通过后的轻松。
　　这样也好，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愫，跟着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掉就好，不必非要叫人知晓，得到回应。
　　宋凛随即转身继续去收拾的东西：“没事，我本来也就不大爱玩这些，我提前给他们定了个日式的温泉别墅，你到时候替我带他们好好玩。”
　　说到这里，宋凛不知又突然想到什么，他急步走向房间里的办公桌，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后，从里掏出了三张金卡。
　　宋凛将它们递给乔珩：“我上次去帮这个别墅区的高管做跟翻，他送了我三张卡，是他们那里VIP，可以做什么贵妇级spa，贵族学前教育等等，你带着澜原她们两母女一起去试试吧。”
　　其实这卡一开始宋凛也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直到和顾灼确定关系后，本想着和他一起用的，但谁知中途又出了突发情况，现下这一走，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留着也是浪费。
　　乔珩看着那三张金卡，也没推拒，大方地接下：“谢了，下次你再过来，我请你去棕榈泉品酒。”
　　说到这里，乔珩收卡的手一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当他再看向宋凛时，眼神和话语中都暗含了深意。
　　乔珩按了一下指节：“对了小凛，你这次的项目很成功，经济区的总翻也做的很漂亮，当时尼基也在场，我听他透露的打算，是想把你从国内调回来，重新接任南亚地区的首席，你怎么想？”
　　尼基是总公司人事加行政的老大，也是掌管调动所有首席，大首席的总事，一般从他口中透露出来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其实原先宋凛犯的错就算不上很严重，他最后的补救也可以说是最完美的救场，本来调动也只是象征性的处罚，这次的项目也是对他能力的再次证明，尼基有这样的决定是正常的。
　　但不正常的是宋凛。
　　宋凛轻笑了一下，看向乔珩道：“你都这么问我了，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乔珩心中的猜想被印证，他即不可置信也有几分愠怒，但他依旧抱有劝说的念头：“小凛，这不是什么能随意决定的，我觉得你应该仔细考虑好，总公司的资源、人脉等等比起国内来说…”
　　“我知道，但我不打算回来了，我就留在国内。”宋凛坚定道，“就留在国内，根本原因是因为顾灼，但也有其它的，乔珩哥你也看得出来，我状态不好，总公司无论是工作还是竞争，对我来说都很有压力。”
　　听着宋凛这么说，乔珩好似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我是看得出来，你状态比以前来说是差很多。关于这点，有件事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详细问你，就是你那次晕倒是怎么回事？宋凛，你是不是有什么关于身体上的问题瞒着我们？”
　　乔珩这里说的晕倒，宋凛明白他是在指什么，那天其实乔珩过来询问过，只不过碍于顾灼的在场，他没有很详细，后来顾灼走了，但宋凛也陷入紧张的收尾工作，这一来二去的，俩人能谈心的机会简直是少之又少。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质问，宋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抿唇沉默。
　　看着宋凛纠结的模样，乔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要逼问你什么，我只是很担心你，小凛，在峰会失误之前我就发现你情况不对了，我当时也问过你，但你说没事，可是后面情况是怎样的你也清楚。我希望，你不要…”
　　“对，我是出了些问题，不止身体上的，精神上的也有。”
　　正当乔珩劝说时，宋凛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毅然地开口回道。
　　他看向乔珩，眼里带着歉意：“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不过…原谅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是什么问题，我只能说…有在变好，因为，我有在被治愈。”
　　听着宋凛这话，乔珩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被提了起来，他愣着沉默了一会儿，思忖了好半天才纠结着问：“是…顾灼？”
　　宋凛脸上溢出笑意，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是他。怎么说，他很好，很独特，也很温柔，很…”
　　说到这里，宋凛垂眸甜蜜一笑，似乎是觉得所有词都可以夸，最后直接总结道：“总之我觉得，他就是我的b露e摸on。”
　　b露e摸on。
　　这是他们小时候学习英语谚语时遇到的第一个特义单词，它不单指蓝月，更是指在天文学中，难见的月中二次月满，在这时，月亮在大气层中微粒的折射下，会出现罕见且瑰丽的蓝。
　　这是最难得的，最稀有的，一生中遇见一次便花尽所有的运气。
　　宋凛十分幸运，遇见了他这一生中的b露e摸on。
　　听着这个形容，乔珩脸上先是惊诧，但又在看到宋凛眼中的幸福与笑意后，逐渐被了然所取代。
　　至此，他也知道他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他将满肚子的话压下，拍了拍宋凛的肩，“是吗，那这样看来你回国内是最好的选择，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尼基那边我就帮你推了，你在国内好好休整。”
　　宋凛笑着说了声好，但正当他准备侧身走开始，却突然被张开双臂的乔珩拦住了去路。
　　乔珩倾身虚抱了宋凛一下，双手虚搭在空中，止于宋凛背胛后的两厘米处。
　　他低声说道：“我就不经常回去看你了，但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弟弟、家人，以及最得力的副席。”
　　被虚抱住的宋凛忽地瞪大眼，他脑中的思绪立即宕机，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乔珩松开他，为他理了理肩头，说了句要幸福。
　　正如当年，他在乔珩婚礼上的动作话语一样。
　　在这一刻，两人过往的全部片段都在宋凛眼前快速闪过，伴随着旧质胶片哗啦的翻飞声。
　　宋凛看着那些片段，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红着眼眶，颤抖着看向乔珩，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在四目相对那一刻时，所有的感情便在眼波里消然。
　　原来有些感情，并不是得到才是圆满。
　　宋凛了然、释怀一笑，走过去以同样的方式虚抱着乔珩：“那我也没办法经常过来看你了，但你永远是我最敬爱的哥哥、家人，以及，最崇拜的大首席。”
　　新年初始，顾爸的身体终于恢复好，回到了公司，顾灼肩上的压力也小了许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接下来即将到来的春季走秀。
　　因为公司和店铺的两头顾，顾灼秀场服装的制作工期被拉长，直到正式出品检查的前三天，他才将十几件的旗袍细节给处理好。
　　而后便又跟着杨寻子马不停蹄地赶到北城，交由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检查，观看模特的提前走秀。
　　这一走，顾灼便又发现了不少问题，转身便一头扎进制作室去处理，忙得昏天黑地，直到转钟才回到酒店休息。
　　因此，当他一早被敲门声给吵醒时，眉眼间全是烦闷的不耐之色，他掀开被子说了声来了，而后便抿着唇下床去开门。
　　他本以为又是杨寻子一早找他去处理工作室上的事，所以他也没多收拾，直接乱着头发将门用力拉开。
　　但还没等顾灼开口，一大捧橙红的冰淇淋玫瑰便压了他满脸。
　　他没有闻到玫瑰的香气，因为宋凛的味道已经充盈了他全部的鼻腔。
　　顾灼颤着手拨开玫瑰，在层层叠叠的花瓣间，窥得了宋凛被印红的笑颜。
　　宋凛笑着撤下花，伸手抱住顾灼，吻上他的唇：“Hello，mydearb露e摸on.”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穿旗袍了。不是下章，就是下下章。
　　
　　
第49章 锦葵红
　　低吟声被撞进枕头里，在床帘摇晃间，在重量起伏间，在光影斑驳间，十指相扣的双手一同抓紧被单，颤抖着持续了几分钟，才随着一阵凹陷下塌缓缓松开。
　　虽说宋凛早就做好不能休息的准备，但他也没想顾灼能这么猛，用完了酒店提供的用品后，还顺带消耗了他两支护手霜，果然这年龄差不是白差的。
　　不过完事后的睡眠是真的好，宋凛一沾枕头就立即昏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房间内十分昏暗，被单间还停留着两人交融的味道，宋凛闻着有些面红耳赤，他撑起身体低喊了声顾灼，下一刻顾灼的回应便在耳边响起。
　　顾灼伸手虚盖了一下宋凛的双眼，而后反手将窗帘拉开。
　　光线透过指缝打在眼皮上，虽有阻挡，但依旧还是有些刺眼。
　　宋凛有些不舒服，他伸手将顾灼的手心完全地按在自己眼皮上，而后晃着脑袋蹭了蹭。
　　顾灼被他这依耐性极强，且带着撒娇意味的小动作给逗笑了。他屈指在宋凛眼皮上揉着，问：“还好吗，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还行，就是饿了。”宋凛将顾灼的手拿下来，放在唇边吻了吻，“你吃东西了吗？”
　　顾灼拿过手机，看着上面的菜色：“中午去场地看模特们走秀时吃了顿，这下面有家米粉据说很有名，试试？”
　　“可以啊，”宋凛凑过去看，选了一会儿，“我吃酱牛肉的吧，干挑，不加辣。”
　　原本听到酱牛肉时，顾灼就准备开口劝阻，但宋凛的一句不加辣，又让他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顾灼权衡了一会儿：“吃湿的吧，我下次再带你去吃干挑的。”
　　听着这话，宋凛愣了一下，但随即回过神来扬眉笑了笑：“可以，我要圆粉。”
　　说到这里，宋凛又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紧接着说道：“你点宽粉，我们两不要点一样的，我想试试不同的。”
　　这略带孩子气的话语逗得顾灼眯眼笑了一阵儿好，他连声应下，而后在宋凛的监督下，点了一碗羊排干挑粉，粉选择宽粉。
　　等粉的时候宋凛去浴室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虽说是入了春，但北城正逢倒春寒，气温还是有些低，宋凛选了件高领毛衣套上。
　　待他从浴室中出来时，顾灼已经将两碗粉拌好，一次性筷子上的倒刺也给收拾干净，宋凛只需坐过去提筷子吃就行。
　　宋凛很容易被细节打动，他坐过去嗦了一口，问：“秀是在明天开场对吗？”
　　顾灼撤下布满雾气的眼镜，低嗯一声，提及时间，他忽然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顾灼停筷：“你不是今天的飞机吗？怎么提前了？”
　　“啊…因为，”宋凛顿了顿，而后冲向顾灼狡黠一笑，“因为想查岗啊，看看你有没有背着我偷吃。”
　　其实宋凛就是想给顾灼一个惊喜，所以提前回来没告诉他，找杨寻子问地址也特意嘱咐了要保密，这话说着纯粹开玩笑。
　　顾灼也知道宋凛这是在和他说笑，但他依旧十分严肃地直起腰，认真道：“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这话说的，宋凛本来只是想打趣，开个玩笑，没曾想顾灼竟当了真。
　　宋凛即心暖又有几分慌乱，他急忙摆了摆手：“我相信你的，和你说笑呢，我就是项目提前结束了，所以想着早点过来。”
　　说到这儿，宋凛忽顿了一下，再开口时，眼尾沾了几分红，声音也低了几分：“还有就是…我很想你。”
　　有时候情话并不需要太复杂，简单直白也能准确地传达出滚烫的情谊。
　　顾灼微瞪大了眼，他看着褪去疏离隔阂和高冷伪装的宋凛，看着他在天边云彩照应下的侧脸，整个人就跟泡在那羊奶酒中一般，又甜又醉。
　　顾灼抽纸擦了擦嘴，起身撑着桌子，扣住宋凛的后脑勺将他朝自己按过来，将唇贴在他额头上，回道：“我也很想你，我的宋大首席。”
　　天边的火烧云像是被斜切下来的油画棒堆砌着的，宋凛在鼓起勇气表露情愫后，得到了令他安心的回应。
　　一个吻，一个带着他想尝鲜的，干捞羊排粉味的吻。
　　顾灼的秀场安排在北城最大的体育会馆里，虽然对方的合作公司在全世界来说不算知名，但是在定制、高定界这一块还是十分有名望的，因此到场的嘉宾也都是分量不低的人物。
　　顾灼身为主场的设计师，一大早天都还没亮就要亲自去秀场监工，他没让宋凛跟着去，怕人累着。
　　宋凛也没强撑着跟，因为他最近在吃的药，副作用实在是太大，整个人沉睡到下午一两点才醒。
　　匆匆吃了点东西后，宋凛便开始收拾自己，自从两人确定关系后，他就一直挂念着顾灼这场秀，专门动用人脉关系，去请意大利那边的手工师傅裁做了一整套西服，定制了羊皮皮鞋。
　　他还特意将头发全部往后梳，拿出了平时上国际翻译场的架势。
　　收拾好后，宋凛便准备拿上手机出门，但就在他刚把房门关上时，顾灼的电话拨了进来。
　　宋凛将房卡放进兜里，接通道：“我出门了。”
　　“是吗，那正好，我到停车场了，”顾灼愉快地笑道，“B1-23，快来。”
　　宋凛应了声好，而后便脚步匆匆地赶往楼下停车场。
　　这次顾灼终于有点老板、有钱人的模样了，不再是小电瓶，买了辆大奔。
　　宋凛看着这车笑了笑，而后便十分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他安全带都还没系好，便被顾灼拉过去，亲了一口。
　　顾灼捏了捏宋凛的耳垂：“收拾得这么好看？”
　　“嗯，这是你第一场秀啊，”宋凛有点儿害羞，他拍开顾灼的手，“快开，别等会儿堵车了。”
　　“行。”顾灼拖长了调子应声，而后便换了档起步。
　　一路上还好，不是很堵，两人顺利地到达了秀场。因为是主展品是旗袍，所以会场的布置也是带有中国风的味道。
　　布景结合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港风街道元素和古风的花卉雕纹，模特从旋转阁楼而下，再踏上模拟青石小路的T台。
　　周围的观秀台被花卉包裹着，一种花隔开一个座位，像是在坐花观景。
　　两人到的时候，模特们的妆容已经画好，开始陆陆续续地换服装。这次展示的服装顾灼早已提前发给宋凛看过，甚至其中有几件的细节还是根据宋凛的提议修改，现下看着这些成品，宋凛不由得也沾了几分自豪。
　　顾灼先是带他在后台转了一圈，遇见了合作方就为他引荐，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两人亲密的关系，毫不遮掩，而后再走向服装间。
　　但正当两人说着话时，杨寻子却突然带着人走了过来。她低着调喊了声顾灼。
　　宋凛顺声望去，只见她身后站着一男一女，那位女士宋凛很眼熟，是上次在京市和杨寻子在房间门口亲吻的那位，但是一旁那带着墨镜的男人，却是没见过的。
　　宋凛偏头看向顾灼，只见顾灼也是有些懵，他带着宋凛走了过去，问：“什么事？”
　　杨寻子表情有些复杂，她没回话，转而侧身直接介绍道：“这位是忆鹿娱乐公司的总裁，林娅女士，这位是她手下的艺人，何与别。”
　　说到这儿，杨寻子又将身体侧向俩人：“这是我们工作室的老板，顾灼，这位是…”杨寻子顿了顿，瞥了一眼顾灼搂着宋凛腰的手：“这位是我们老板的爱人，宋凛。”
　　听着杨寻子的介绍，对方眼中也只是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便被笑意掩盖。
　　林娅十分大方地走上前来伸出手：“你好顾先生、宋先生，我是林娅，你们二位当真般配。啊对了，顾先生我曾经有幸买过您的旗袍，实在是太好看了，现在都还放在我家中的衣柜里珍藏着呢。”
　　这话说的很漂亮，饶是顾灼明白了什么也不好给人拉脸子，他扯了个笑，回握了一下。
　　见着有机会，林娅便趁热打铁，她急忙在暗中拉了拉何与别，示意他上前主动。
　　何与别戴着墨镜，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见他抿了抿唇，在摘下墨镜的那一瞬间，立即变脸，挂上温和的笑。
　　何与别伸出手：“顾先生、宋先生你们好，我是何与别。”
　　听着这名儿，宋凛总觉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他趁着回握的时候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人，是很出挑的容貌，是那种看了一眼就能印象深刻的。
　　可宋凛的记忆中却没这幅面容。
　　宋凛疑惑地皱了皱眉，但他也不好问什么，只能暗自思量。
　　打完招呼后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但林娅这个娱乐公司的总裁并不是白当的，她活络着气氛道：“我听寻子说顾先生这场秀后，P&M那边还有意和您一起开办一条国风的复古男士服装线，顾先生这可真是年轻有为啊。”
　　顾灼和P&M的续约合作，这事知道的人很少，就连宋凛都是前几天才知晓的。现下看林娅这个态度，应该是很早便知道，是有备而来的。
　　顾灼讶异、不敢置信地看向杨寻子，似乎是根本没料到她竟会这般的公私不分，而杨寻子估计也是觉得无颜辩解，但又像是另有隐情，破天荒地向顾灼眼神求饶了一次。
　　顾灼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他搂着宋凛平复了几秒，而后才换好状态：“是的，我们是打算开办一条男士服装线。”
　　说到这儿，顾灼话锋一转：“不过还只是个初步计划，最后是怎样现在还不能完全定下来。”
　　“顾先生谦虚了，”顾灼话音刚落，一旁沉寂的何与别却突然开了口接话，他微上前一步，笑道，“我看了这么多场秀，只有顾先生的服装是让人只看了展品就过目不忘的，这样有才华的设计师，我想P&M是不会错过的。”
　　这话虽是拍马屁，但功力深厚，话语圆滑让人挑不出错，顾灼虽知他们的意图，心里有着不舒服，但无论是杨寻子的关系，还是何与别这话都让他不能冷落。
　　双方又来来回回走了几套客场话，直到身后模特们都开始排队了，林娅才按捺不住，开始暗示。
　　她拢了拢头发：“其实我们与别一直以来就对服装设计很感兴趣，只不过他要接的戏实在是太多了，抽不出空来，这下半年我们给他放了假，他也正有意多接触接触服装设计这一块，到时候如果顾先生有时间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带带他呢？”
　　何与别是个演员没错，但他同时也是个艺人，而在娱乐圈中，能证明艺人圈中地位、咖位的，基本上都取决于他时尚方面的资源。
　　林娅这话背后的意图，很是明显了。
　　顾灼的视线在对面三人间来回打转，而后又偏头看向宋凛，用眼神寻求帮助。
　　对于这些宋凛其实也不太懂，但他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再怎么说何与别也是个明星，对于顾灼这种刚在高定圈起步的设计师来说，或许会成为未来的人脉帮助。
　　宋凛在背后扯了扯他的衣角，点头示意可以。
　　看着宋凛的动作，顾灼又瞥了一眼杨寻子，看着她有些心虚的眼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可以的，这是我的荣幸。”
　　虽说是个口头上的应允，但这对于林娅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她急忙拉着何与别上前感谢。
　　双方又再一次握了手，但正当顾灼准备撤手回去时，对面的何与别却突然皱着眉，用力吸了吸鼻子。
　　下一刻，他脸上的神情立变，他瞪大眼看向顾灼，拔高了调子：“顾先生，你这香气…”
　　“不好了！老板！老板，那个…那个闭场模特在后台晕倒了！”
　　正当双方说着话时，工作室的人却猛地从侧冲来，一路上撞倒了不少东西，还一直慌慌张张地大声吵嚷着。
　　但此刻大家都没心思去责怪他的失误，杨寻子眼疾手快地扶好他，问道：“怎么回事？人在哪儿？”
　　工作人员喘着气回：“在…在后台，小方哥他们已经做了急救措施，打120了。”
　　听着这回答，顾灼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对林娅他们说了声抱歉后，便转身跑向后台。
　　宋凛也紧跟而上，两人这才刚出门，便和赶来的医护人员撞上，双方一起赶往后台，拨开围成一圈的人群，看着医护人员采取救助措施后，将那名呼吸急促的模特搬上担架。
　　顾灼跟着他们的脚步询问是怎么一回事，医护人员急匆匆地回道：“突发性心梗，对了，你们这谁是负责人？”
　　“我，我是负责人。”杨寻子急忙站出来，她给顾灼使了个安心的眼神，交代了几句后便紧跟上医护人员的步伐，上了救护车。
　　事情发生的迅速且突然，直到救护车的声响消失在耳边，众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但好在顾灼向来镇定，他急忙调整过情绪，带着工作人员将众人的情绪给安抚好。
　　宋凛也一直跟在顾灼左右，帮着他处理事情，好在这次请的模特策划什么的，都是有着十足经验的，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也能迅速恢复好心态。
　　但就当众人都松了口气时，小方不知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蹿起来喊道：“哥！衣服！衣服！我们衣服还在模特身上！”
　　小方这一喊，直接把众人刚落下的心又给悬吊了起来，在此时，宋凛也猛地意识到，对啊，这模特走了，衣服也跟着走了啊。
　　就算顾灼现如今重新找个模特，那衣服哪里去找，他们总不可能追到医院去，在人家模特进手术室之前把衣服从人家身上扒下来吧。
　　再说了，这旗袍本来就是按照模特的身材量着来改的，换模特换衣服，这工程量可太大了，根本不是能立马解决的事。
　　但整场秀，闭场模特又是不能缺的…
　　一时间，整个后台的气氛都有些沉默的压抑。
　　宋凛看向垂头坐在身旁的顾灼，心里也跟着不好受，他靠近着去揽住顾灼的肩，想说些什么安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了几分钟，顾灼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他抬手握住宋凛的手，感受着手心中传来的温度。
　　顾灼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小方问道：“离开场还有多久？”
　　小方看了眼时间：“不到半小时了哥。”
　　听着这个时间，顾灼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这点时间根本不够，无论是找模特，还是快速成衣。
　　现如今要不就是有现有模特，要不就是有现有成衣，否则根本补救不了。
　　现有模特，现有成衣…
　　顾灼沉思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他睁开眼，抓着宋凛的手猛然起身，直盯着宋凛的眼神里闪烁着灼人的亮光。
　　宋凛被顾灼抓的有些疼，他担忧地看向顾灼，柔声问道：“怎么了？你…”
　　“宝贝，”顾灼伸手扣住宋凛的肩头，即激动又带了几分乞求地说道，“你来吧，你来做我的闭场模特吧。”
　　“什么？”顾灼这话听得宋凛大吃一惊，他怔愣了几秒，而后看向顾灼的眼神越发担心，“不是，顾灼你冷静一些，凡事都有解决办法的，但你不能病急乱投医啊，我是个男的，怎么可能做你的闭场模特。”
　　听着宋凛这话，顾灼非但没有意想中的醒悟，反而是笑着摇了摇头：“不，你可以的，BB，你还记得你的那条旗袍吗？那条搪瓷蓝的旗袍。”
　　“你…你把它带过来了？”宋凛简直不敢相信。
　　顾灼激动地点了点头：“我着本来还想着散了场后借着布置给你个惊喜的，但现在…不过没关系，这样也行…”
　　“这样怎么能行！”宋凛有些抓狂，“外面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我…我一男的穿旗袍，他们都会看出来的，会看出来的，外面还有那么多记者、摄像头，到时候，到时候他们就都知道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看出来的，”顾灼将宋凛揽进怀中，拍着他的背安抚道，“真的，我保证不会让他们看出来是你的，真的我保证，宋凛。”
　　说到这里，顾灼的语气紧跟着一变，带着乞求与可怜：“BB，宋凛，宋首席，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真的，就只有你能帮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额…最近才看评论，有人问BB什么意思，这，我还以为都知道，抱歉是我的问题，BB在粤语里就是类似于宝贝儿的意思。鼓励关心我都看到了，非常感谢支持和喜欢，鞠躬感谢。
　　
　　
第50章 霞光红
　　原本拥挤吵嚷的服装间，现下却十分寂静，只剩下顾灼一人，他的眼神紧盯着那试衣间隔帘后的身影，随着铃铛流苏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那朦胧隐约的曲线也跟着摇晃。
　　这实在是太折磨人了，顾灼看得口干舌燥、心猿意马。
　　但正当他准备去喝口水冷静冷静时，宋凛怯怯的声音从隔帘后传来。
　　宋凛拉开了一点帘子，露出一半已经化好妆容的脸：“顾灼，那个…这个丝袜我…穿着有点卡，你能拿大一号给我吗？”
　　“有点卡？”顾灼这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他走近了些，“哪里卡？”
　　“就是…就是，”宋凛支吾了半天不好意思说，弄到最后有些羞恼，“你别问了，去帮我拿大一号就行。”
　　听着这话，顾灼有些哭笑不得：“不是，BB，这丝袜都是均码啊，哪里来的加大号。你别急，我进来看看行吗？”
　　“我没急！”宋凛拽着帘子的手指忽然用力，“你别进来，我还没穿好，你别进来。”
　　“好好好，我不进来，”顾灼笑得脸都红了，他举手做投降状朝后退了几步，“那你得总得告诉我是哪里卡了吧，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但解决前总得找准症结吧。”
　　顾灼说完后，宋凛在帘子后沉默了许久，拽着的指节用力又松开，挣扎反复了好几回，才听见他不好意思，又有些委屈道：“就是hip那里…我这袜子提到一半后它就卡住了，我提…提不上去。”
　　其实在宋凛说之前，顾灼想过很多原因，腿太粗又或者袜子太短等等，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因为hip。
　　这是挺意外的，但转头一想，又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他家宋首席那个腰间与hip的数据比例，可不是白来的。
　　在这一瞬间，顾灼脑中闪过很多朦胧疏影的片段，他一时有些心慌，急忙移开视线轻咳了几声：“那…那就先别穿了，我再想想其它办法，你换衣服好就出来吧。”
　　宋凛低应了一声，而后便又是一阵流苏铃铛的响铃声，由切嘈到低颤，宋凛的身影逐渐印深与隔帘上。
　　宋凛深吸了一口气：“顾灼，我出来了。”
　　顾灼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垂于裤侧的手猛然攥紧，声音也跟着哑涩起来：“嗯，别怕，就我一个人在。”
　　宋凛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还是害怕、还是紧张，即使答应了顾灼，但他却依旧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从未穿过女装给别人看，平时穿也不敢照镜子，怕看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这次也是，他不知道穿出来的效果会是怎样，万一不好看，顾灼会怎么看他，会因此厌恶他吗？
　　宋凛又开始多想，又开始陷入情绪的怪圈，他忽地红了眼眶，隔着帘子冲外乞求道：“顾灼，要不我还是不穿了吧，你…重新去找个模特吧，随便找个都比我好。我一男的，穿不出来那种感觉的，我不想，不想毁了你的秀，毁了这件衣服，我…”
　　“嘘，BB，”顾灼隔着帘子去摸上他的脸颊，轻轻地抚摸道，“别怕，我们什么样子对方没有见过呢，再说了，这件旗袍本来就是我跟着你的尺寸做的，每一处的线条都是贴合着你身线来的，除你以外，没人能够完美地演绎。所以，别担心，也别怕，我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布帘隔绝不了顾灼掌心的温暖，宋凛伸手按住，侧脸在他掌心处乖顺地蹭着，像是只被驯化了的蓝猫。
　　在轻蹭中，宋凛的另一只手悄悄地将帘子往旁拉，一点点地，缓慢将两人间的隔阂给拉开。
　　柔软落进掌中，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灼看尽了宋凛的全貌。
　　宋凛的五官本就有些女像，淡妆的加持又将其硬朗的线条给柔化，眼线用碎钻代替，一路从眼尾连接到额角，随着他的抬眸，极其地撩人心魄。
　　整条旗袍完美地贴合上他的身线，搪瓷蓝色的真丝布料紧绷着他的臀腹，勾勒出圆润，引人遐想的曲线。
　　一旁的高开叉上至侧跨下，叉缝间的铃铛流苏跟着走动摇晃，只能在交替间偶然窥得那如白玉般的长腿。
　　而那铃铛的响铃，则如同西域的弥喃之音，铃声伴蛊，入耳则陷。
　　顾灼简直要被眼前这一幕给美晕了，此时的宋凛就像是那深海中遨游的美人鱼，携着万里海水向自己游来，忽地间，人鱼落入怀中，他也被海水温柔且霸道地吞没，与他一同坠入迷幻失智的梦境。
　　看着顾灼这幅呆愣、痴迷的神情，宋凛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所有的忧虑担心，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他没问好不好看，因为顾灼早就给了他答案。
　　宋凛走过去，环住顾灼的脖颈，双脚踩上他的皮鞋，笑道：“脚冷，我穿什么鞋？”
　　身上压来的重量使顾灼猛然回神，他这才意识到，宋凛还没穿鞋。
　　顾灼急忙回神，他立即托着宋凛将他抱起，走向一旁的化妆桌，将人放到上面。
　　那件为宋凛量身定做的旗袍，当真是能够完美地将他的身段给勾勒出来，顾灼看着前方化妆镜中的线条，忍不住伸手在那被绷紧绽放的绣花花卉上按了按。
　　宋凛顿时被吓得惊声尖叫，越发抱紧了顾灼，顾灼感受着偷笑了一声，而后便打开放在一旁的礼盒，里面装着一双绸缎面的高跟鞋，色调与宋凛身上旗袍的颜色相近。
　　在宋凛惊讶的目光中，顾灼将高跟鞋取出，随即便半跪在宋凛面前，捧起他的脚，替他将高跟鞋穿上。
　　高跟鞋是意外地合脚，好像也是和这条旗袍一般，为宋凛量身定做的。
　　宋凛看着脚上的高跟鞋，看着顾灼被那绸缎面印亮的双眼，在呆愣间明白了所有。
　　他忍不住红了眼眶：“你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准备很久了，本想着这次秀场结束后，借着场地布置给你惊喜的，但现在提前拿出来好像也不错。”顾灼笑道，撩开旗袍的下摆，手握上那踝骨，一路顺着白玉般的肌理向上，“我还准备了其它的，你要看看吗？”
　　其实这件旗袍，这双高跟鞋的准备已经足够－宋凛惊喜的了，现在听着顾灼还有其它准备，宋凛觉得欢喜之余，也更多的是暖心，因为那细节处的珍重。
　　只是顾灼这行为，却没他话语间那般珍重，满满的轻佻之意。
　　宋凛被闹的有几分羞赫，他屈膝抵住顾灼靠近的肩头：“先别闹了，我们先把这场秀给走完。”
　　“我没闹，”顾灼佯做一脸认真的模样，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支水性软笔，“为你准备的东西我等会儿再给你，现在，我们先把袜子穿上。”
　　“还穿？”宋凛惊道，他不太明白顾灼在想什么，“不是穿不上吗，还要穿什么？”
　　听见宋凛这么问，顾灼神秘地眨了眨眼：“也不是穿吧，准确点来说是画。”
　　说到这儿，顾灼冲宋凛扬了扬手中的水性软笔：“以前丝袜刚流行的时候，还是个奢侈品，普通人都买不起，那时候的丝袜穿在腿上，腿后会出现一条黑色的缝合线，所以那些爱美的女士们就会在腿后侧画一条黑线，以此来假意穿了丝袜。”
　　“后来丝袜虽不再是奢侈品了，但这条黑线却成为了时尚，现在有些国际上的秀场依旧会运用这个理念。”
　　顾灼顺着话语在宋凛身上比划，像是在为他努力还原当时的场景，那条成为时尚经典的黑线，一直一路画至到后腿根。
　　宋凛忍不住微微收紧了腿，他慌乱地眨眼道：“还能这样？”
　　“对，”顾灼笑得眼镜上的金链都在摇晃，“我想为你画条丝袜，毕竟，普通的，宋首席你穿不上呢。”
　　“顾灼！”宋凛羞恼地朝他肩头踹了一脚。
　　顾灼顺势握住，他的手扣上宋凛的脚踝，摩挲着道：“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我认真的，我给你画两条线，不比你穿那劳什子束缚的丝袜好啊。”
　　“我就…我就不能不穿吗！”宋凛咬唇挣扎。
　　“不能，不穿就不完美了，”顾灼斩钉截铁，他起身搂着宋凛，按着他的肩将他转过来，用着哄诱的语气道，“很快的，就两条黑线，我很快就画完了，你站着别动就行”
　　宋凛被他的忽然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地撑着玻璃镜，待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顾灼抵在化妆台和他的温度气息间，进退两难，当真是一点选择的机会都没给。
　　绸缎被掀起，宋凛惊呼道：“顾灼！你别……”
　　“没事的没事的，”顾灼咬开笔盖，甩了两下笔将墨液甩至笔尖，“我就画两下，我手特稳，平时画样板图的时候，我都不用云尺，随随便便就一条直线，你放心，我练过的，很快。”
　　“这是练没练过的问题吗！”宋凛低声怒骂，他挣扎着使劲往下拉旗袍边角，“顾灼，走秀马上就开始了，你正经点儿。”
　　顾灼将衣料卷起，用相逼的体重压着：“我很正经，特正经，这不都是为了我的走秀嘛。宝贝儿你这可别乱动啊，这布料容易起褶子，你别把衣服弄乱了，到时候…还叫人臆想出些什么。”
　　“顾灼！”宋凛对他这倒打一耙的话语给气疯了，“你！你！滚蛋！”
　　“诶，我画完就滚，”顾灼从善如流，在动手前还附在宋凛耳边吹了口气，“宝贝儿，这叫艺术，你这是为艺术献身，值当。”
　　顾灼当真是疯了，宋凛被他调戏的，差点一口气就没提上来，但真当他想丢掉涵养骂人时，一点冰凉的触感却让他颤抖着噤了声。
　　黑墨笔尖在白玉般的肌肤纹理上作画，化妆镜上布满时粗时细的水雾，被压白的指尖在上面紧抓出一道道痕迹。
　　待画完，宋凛感觉比大学时体测跑三千都还累。反观顾灼，一脸的满足与舒坦，当真的计谋得逞后的小人嘴脸。
　　宋凛没好气地推开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将撩至腰间的开叉拉下：“你真的是…真的是，无赖！色批！”
　　这才哪儿跟哪儿啊，顾灼心想，但他不能表露出来，急忙丢了软笔，给宋凛顺毛：“是的是的是的，我无赖，我色批。”
　　骂到这儿，顾灼便急忙将话头扯开，他将放在一旁的另一个礼盒抱过来，抵到宋凛面前：“好了，BB不生气了，你看看这个，这个也是我为你准备的。”
　　宋凛虽羞恼，但面对顾灼的笑言劝哄，终究是气不了多久。他恨恨地瞪了顾灼一眼，但手上还是顺着他的话，将面前的礼盒打开。
　　礼盒一打开，在那一瞬间，宋凛像是看尽了宋代元宵夜间花市的所有灯亮与繁华。
　　那是一顶花冠。几乎是第一眼，宋凛便认出上面的材料——用着极为珍贵的蓝贝搭配着包金叠贝层层堆叠而起的花冠。
　　花冠周围还簪着一圈衔珠帘的金凤凰，宋凛将花冠提起，那珠帘的长度刚好垂至颈前。
　　难怪，难怪顾灼担保说不会有人认出他，这花冠一戴，珠帘一遮，无人能窥得里间人的容貌。
　　顾灼将花冠接过，将珠帘整理好，轻声说道：“本来这花冠是为了减轻你压力的，但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反倒在今天这儿起了这么大的作用。不过也好，命定的安排。”
　　说到这儿，顾灼将整理好的花冠举高，悬在宋凛的头上，他垂眸笑道：“我为你戴上？”
　　宋凛仰头，透过那条条晃动的珠帘看向顾灼，看着他眼中鼓励的温柔亮光，瞬间臣服，微弯下脖颈，让顾灼将那顶花冠为自己戴上。
　　就像是，古欧时教皇为君主加冕为王一般。
　　花冠才刚戴上，顾灼就忍不住挑了帘子，扣着宋凛的脖颈与他接吻。
　　口红被吻掉，唇色被揉出瓣蕊的嫣红。
　　但顾灼没能偷香多久，在两人还在唇舌纠缠时，门外的工作人员等不住敲了门，提醒顾灼快到时间了。
　　这一打断，方才让两人醒了神，顾灼急忙将宋凛放开，替他将珠帘、衣服都整理好。
　　而后便背手躬身邀请道：“走吧，我的闭场模特。”
　　看着他这绅士礼，宋凛扑哧一笑，将手放进他的手心中：“好的，我的顾大设计师。”
　　两人携手走向后台，到的时候，模特们已经快走完一半了，宋凛透过隔板朝外望去，看着那一排排齐刷刷的目光，以及那不间断的闪光灯，紧张焦虑感瞬间涌上。
　　站在一旁的顾灼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顾灼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安抚道：“别怕，我会和你一起的，到时候你就盯着T台上的那根直线走就行，我就在身旁，别怕。”
　　在秀场上，设计师可以选择在闭场模特后出来谢幕，也可以选择和闭场模特一起，也好在有了这可供选择的模式，不然宋凛这还真不敢一个人上台走。
　　宋凛对他回笑了一下：“我等会儿是不是要走猫步？”
　　“也不一定，”毕竟宋凛不是专业的，顾灼怕弄巧成拙，他伸手拍了拍宋凛的腰，“不是练过华尔兹的架型吗，端着肩走就行。”
　　华尔兹的架型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与模特的仪态相关，在现在的T台上，也确实是不像以前那样对猫步的要求那么严苛，每个模特都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风格的步伐。
　　想到这里，宋凛紧张的情绪被缓和了些，他紧握住顾灼的手，与他一同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心跳透过手掌交叠处的脉搏逐渐一致，伴随着工作人员的一声提醒，两人面前的隔门被缓缓拉开，T台上的亮眼光线在他们脸上不断扩大。
　　在覆盖全脸之际，顾灼的手暗自用力，牵着宋凛的手，迎着光，一步步走向那白炽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十四次了，暴风哭泣。我真的要哭了。我哭了，我真的哭了，烦死了。
　　
　　
第51章 莲瓣红
　　在他们踏出去的那一刻，全场的灯光忽变，像是夜幕降临，黑夜铺天盖地的笼罩而下。
　　宋凛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手上用劲儿，低喊道：“顾灼。”
　　“诶，我在，别怕。”顾灼又凑近了些，低头在宋凛耳边说道，“仔细看、仔细听，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虽然本想着是个私人、单独的惊喜，但现在这样当众却隐秘地献上，感觉也不错。”
　　宋凛本以为衣服鞋子这些就已经是顾灼为他准备的全部了，但他没想到竟然还有。
　　正当他怔愣时，一阵缓慢的钢琴和旋响起，紧接着的，是一声声被放大收录的喘气声。
　　这首歌宋凛很熟悉，是每年都会出现在他年度歌单里的magnolia。
　　伴随着一段急促且清脆的敲击声，远处忽地亮起两抹光亮，宋凛顺着那亮光望去，只见T台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加了沟槽，而此时，沟槽里被蓄满了水，一盏盏被点亮的洁白花灯，正由远及近地顺着水流飘来。
　　在黑暗中的光亮最是夺眼，此刻宋凛已然看不到旁人，像是这天地间，只剩他与顾灼。
　　顾灼偏头，透过摇晃的珠帘看向宋凛的眼：“走了，宝贝。”
　　宋凛握紧了他的手，低应了好，而后在一声空灵且舒缓的吟唱中，两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花灯携尽光亮与希望朝他们飘去，他们伴着歌声与心跳冲前方走来。
　　宋凛的身旁是顾灼，耳边除了高跟鞋的踏步声外，便是那背景音乐里，歌手所歌唱的乐曲。
　　一声声的‘beauti妇l’，道尽了顾灼的所有话语与赞美。
　　长达二十七米的秀台，两人在歌声过半时走到尽头的定点，顾灼没有让宋凛摆姿势，只是朝高处举了举两人相握的手做为示意，而后便带着宋凛转身，按照原来的路返回。
　　在两人转身之际，先前走过的模特也从对面开始重新返场，双方逆向对走，当他们走至尽头定点时，宋凛也刚好跟着顾灼回到原点。
　　身后的隔门在缓缓合并，乐曲也在渐渐进入尾声，但宋凛却还未从这场走秀中回过神来。
　　他有些不舍，他想回看。
　　但正当他准备转头之际，顾灼的手却忽地揽上腰际。
　　宋凛侧眼看去，只见顾灼背着光低下头来：“对了，BB，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忘了件事。”
　　宋凛疑惑地嗯了一声，问道：“你忘了什么”
　　顾灼笑了笑，并未立即回答，他像是在等待什么，终于，在乐曲里最后一句‘beauti妇l’唱完时，他伴着轻缓的尾调开了口。
　　“忘了赞美你，你今天很美，sobeauti妇l。”
　　听着顾灼这声夸赞，宋凛心里被温暖与爱意塞满，他何其有幸，竟能遇到这么一个爱护自己，照顾自己所有敏感小情绪的爱人。
　　宋凛的泪水跟着摇晃的珠帘掉落，他转身搂住顾灼的脖子，轻声道：“谢谢，但是我得补充一句，你没忘，你早就已经赞美过我了。”
　　“有吗？”顾灼惊愕道，“我怎么不记得。”
　　“有，”宋凛将珠帘掀开，仰头贴上顾灼的唇，“你的眼睛，已经赞美过我了。”
　　听着宋凛这么说，顾灼好似还有些不懂，对上宋凛的眼神中，带着疑惑。
　　看着他这幅忽然转不过弯来的模样，宋凛笑着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傻子，那天不是你自己说的，我的眼睛泄露了我爱穿女装的秘密吗，那么同理，顾老板，你的眼睛，泄露了你的赞美。”
　　“啊，原来是这样，”顾灼恍然大悟，他故作不满地啧了一声，“那我的眼睛真的太不听话了，怎么这点诱惑都抵抗不住呢。该罚，该罚。”
　　宋凛笑道：“要怎么罚？”
　　顾灼假意思索了阵儿，而后便狡黠地看向宋凛，凑近道：“那就…罚我吻你好了。”
　　说完，也没等宋凛回话，便伸手扣着他的脖颈将人拉过来接吻。
　　这算什么狗屁惩罚，宋凛心中笑骂道。骂归骂，想归想，但行动却是刚好相反，他伸手环住了顾灼的脖颈，将唇送了上去。
　　在两人唇瓣相贴之际，两扇高立的隔门也正好合拢，为他们阻挡了所有的眼光与世俗。
　　两人没亲多久，因为不远处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谈话声。
　　顾灼将宋凛放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忽地闪起兴奋的亮光，他反手从一旁的椅子上抄起件皮草大衣，拽着宋凛的手说道：“快走。”
　　“走？走去哪儿？”宋凛还未从方才那个吻中回过神来，便被顾灼拉着踉跄了一下。
　　“不知道，但总归不要是这里，”顾灼替宋凛将外套披上，他看向宋凛脚上的高跟鞋，问，“能走吗？要不要换双平底的？”
　　因为以前练华尔兹女步的缘故，宋凛很早就适应了穿高跟鞋，别说走了，他穿着跳一曲都行。
　　再加上顾灼选的这双用的是小羊皮，穿起来舒适不硌脚。
　　宋凛摇头说了声不用，他看向顾灼，哭笑不得地说道：“你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走什么。再说了，你等会儿不是还有个集体合照要照吗，P&M那边不是还要和你…”
　　“那些杨寻子去就可以了，我刚才看见她回来了，”顾灼这时竟开始有些耍小孩子脾气，他不分由说地拉起宋凛，冲外走，“快跑，不然等会儿他们来了，我们就走不了了。”
　　看他这样，宋凛就知道这人甩手掌柜的本性没改，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下一秒，便回握上顾灼的手，跟着他开始了这场逃跑。
　　感受着掌心的握紧，顾灼扬眉笑了笑，他没回头，只是越发用力扣紧，带着宋凛跑向专用电梯，在背后人群吵嚷之时，将所有喧闹甩在身后。
　　因为是刚闭秀没多久，电梯里也没人，电梯门一合上，两人便都向对方冲去，互抱着开始接吻。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疯狂难得，但种子一旦种下，便能迅速地生长发芽，直至树冠蓬发，隔蔽所有理智。
　　因为知道无人，顾灼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他将吻着宋凛不放，电梯门开了也不放，直接一把将人抱起，走向停车位。
　　宋凛本来一碰到顾灼，什么理智就都没了，现下顾灼都这么不管不顾地疯了，他便更没什么控制力。
　　因为被曲腿抱起的缘故，原本就是高起的开叉，现如今被撩至胯骨，如瓷玉般的白，在走动间，和着流苏铃铛的声响，若隐若现。
　　顾灼将宋凛抵上车门，边吻着他，边去找钥匙，手上跟着嘴上的动作一样迅速。
　　但下一秒，所有的动作便都在碰到口袋时猛然止住。
　　宋凛有些不满地睁开眼，问：“怎么了？”
　　顾灼尴尬地额了一声，汗颜道：“我…我好像拿错钥匙了。”
　　说完，他便从口袋里提出一串钥匙，那串钥匙宋凛认识，正是顾灼那辆小电瓶的钥匙。
　　美好的氛围忽地消散，宋凛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面色复杂地想了想，问道：“你…把你那辆小电瓶开到这儿来了？”
　　“嗯，我这不是在南城开惯了嘛，就…一时间改不过来，”顾灼尴尬地笑了笑，他盯着宋凛看了看，试探性地问道，“你，介意坐一下我的小电瓶吗？”
　　这话刚说出来，顾灼就觉得不妥，宋凛这还穿着旗袍呢，身上虽然披了件大衣，但腿上是个空的，坐小电瓶不是害人吗。
　　顾灼懊恼地嗐了一声：“我忘了你这穿着旗袍呢，怎么能…”
　　“可以，我不介意。”
　　正当顾灼说话时，宋凛却突然出声打断，他扶着顾灼的肩膀落地，拢了拢大衣笑道：“真的，我不介意，而且说句实在，我很久没坐过电瓶车了，试试也好。”
　　“不是，你这还穿着旗袍呢，”顾灼开始担忧起来，他替宋凛紧了紧大衣，“坐电瓶腿冷，我们打车吧。”
　　“不用，这衣服长，能包着腿，”宋凛抬了抬脚，大衣长至脚踝。
　　这大衣里有羊绒，是挺保暖的，但顾灼还是有所思量。
　　宋凛看着他那磨磨唧唧的模样，顿时急了，他拍了拍顾灼的手臂：“别想了，快开过来，别等会儿寻子打电话过来，你就走不了了。”
　　宋凛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吓唬吓唬，没想到一语成谶，话音刚落杨寻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顾灼表情复杂地看了眼手上显示的来电显示，在秒数间便做出了决定，他将手机关机，对宋凛说了句等我，而后便跑向尽头的角落，将他那辆小电瓶解锁，开了过来。
　　顾灼替宋凛将那花冠摘下，放进车篮中，紧接着又从车篮里拿出一个粉色的头盔，调好宽度后为宋凛戴上。
　　看着头戴粉色头盔的宋凛，顾灼满心满眼的满足，他伸出手，邀请到：“上车吧，这位掉落凡间的仙女，还请允许我来带着您逃离这人间。”
　　“好的，这位长得很帅的司机，我允许了。”宋凛笑着将手搭上，裹紧大衣跨上了后座，他拍了拍顾灼的腰，“快快开车，别让他们抓到我们。”
　　顾灼应了声好，他感受着腰间滚烫的依赖，手柄一转，便冲了出去。
　　北城晚间的风夹带着如小刺般的寒意，但宋凛却丝毫不觉寒冷，他将脸贴在顾灼宽厚的脊背上，感受着耳边鼓噪喧嚣的风声。
　　宋凛忽地肾上腺激素飙升，他起身仰头对着顾灼大喊道：“顾灼！”
　　风声阻断了一部分声音，但顾灼还是捕捉到了宋凛的呼唤，他放慢点车速，大声回道：“什么事？”
　　宋凛靠近了些，大喊道：“我—要—喝—酒！和你一起喝酒！”
　　顾灼听着惊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他笑着点头：“好！我们两一起喝酒，喝威士忌！”
　　周围人流车流依旧匆匆，但宋凛此刻却全然不顾，他继续喊道：“我还要跳舞，穿着旗袍跳舞！和你一起跳舞。”
　　“好！”顾灼也跟着拔高声调，“我和你跳舞，跳华尔兹，跳卡农。”
　　顾灼的放纵正得宋凛的心意，他张开双臂欢呼，仰头看向夜空碎星，大喊道：“我还要和你抽烟，要你zuo-ai，要买好多好多的taotao！”
　　这话一出，直接就把顾灼惊得停了车，他即震惊又慌张地朝四周看了看，而后立即转头看向宋凛，声音都慌地劈了叉：“你说什么？”
　　“我说，”宋凛扶了扶头盔，他踩着脚撑，扶着顾灼的肩站起来，盯着他的眼，凑近重复道，“我要抽烟，要和你zuo，要买很多狠多、好多好多的taotao。”
　　顾灼是从来没想过能从宋凛口中听到这么明目张胆的话，还是在这样的公共场合，他整个人就跟雷劈了似的，直接当场宕机，就连重启都没办法救他。
　　反观宋凛，一脸自得，他凑近啄了啄顾灼的唇：“快开吧，找家士多店把东西都买齐，你可别再浪费我护手霜了。”
　　这一个吻，像是一枪醒神弹打入顾灼脑门，他即刻醒了神，并意识到现下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顾灼狠狠地回吻了一下，而后便打开手机开始找离这儿最近的士多店，但不凑巧，最近的士多店还是开在隔壁区的学校旁边。
　　他两需要跨区。
　　可顾灼也想不了那么多了，他喊宋凛坐好，而后便加了速，跟着导航朝那家士多店开去。
　　宋凛虽一路上还在吵嚷，但好在没像刚才那样，说出些挑战顾灼忍耐力的话语，两人一路压制着平安无事。
　　两人到了士多店，但显然，顾灼没理解透彻宋凛的那句‘很多狠多’，以至于当他看着付款显示屏上的某样东西的数量显示时，沉默了许久，迟迟不肯付款。
　　正当顾灼斟酌着话语时，宋凛诶了一声，拿了盒加大号超薄动感凸起，将它抵向收银员。
　　“还有这个。”宋凛一脸平静地说道。
　　顾灼眼皮一跳，眼疾手快地付了款，而后便提着购物袋，拉着宋凛快速地离开了那家士多店。
　　走到一半，宋凛突然停下，他看向顾灼：“我们没买烟！”
　　“哦，我知道，”顾灼暗中松了口气，他继续拉着宋凛往回走，“不在这儿买，这烟要抽就抽好的，我带你去卷烟铺里买，到时候你还可以自己挑烟叶配。”
　　“卷烟铺？”宋凛乖乖地仰头，让顾灼帮他把头盔扣好，“哦，就是那家烟铺是吧，你知道在哪儿？”
　　顾灼嗯了一声：“就在这儿附近。”
　　宋凛跨上车：“行，那就去吧，我也听他们家的名很久了，一直没去过，这回刚好。”
　　俩人开着小电瓶离开了这家士多店。
　　其实顾灼一开始没想到要到卷烟铺里去买的，只不过定位的时候发现凑巧儿，卷烟铺离这士多店没多远，就转个弯儿几百米。
　　两人开个电瓶车几分钟的事儿。
　　这烟铺可不比以前了，前几年顾灼来的时候，这铺子连个名字都懒得起，招牌也懒得搞，前两年不知遇什么事了，突然换了个特大的招牌，叫囿池，还罕见地发了朋友圈。
　　顾灼站在那士多店外，偏头一看就能望见那闪着光的店名，他将电瓶车停在店外的SUV旁，扶着宋凛下了车。
　　宋凛被他揽着，半依着他走，打量了一眼：“这名字起的还挺有诗意，不像是烟铺。”
　　“总比没有名字好。”顾灼笑道，他伸手推开了烟铺的门。
　　风铃声响起，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看愣在原地。
　　柜台上的烟罐子倒了一地，在叠叠烟草间，一位穿着浅灰色围裙的寸头男人正将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抱在柜台上接吻。
　　听着风铃的声响，那两人的动作一顿，下一秒，那位寸头男士便抱着人一转身，将他藏于身后，自己则是转身看向来者。
　　动作迅速且熟练。
　　寸头男人不爽且烦躁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才道：“顾灼？你怎么来了。”
　　顾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额了一会儿，尴尬地解释道：“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来北城有点事，你…”
　　“栗娟不在，她今天休假，”寸头道，“你明天再来。”
　　“额，边厌，不是，我不是来找她的。”顾灼急忙摆了摆手，他搂着宋凛走近，“我来买烟的，你这儿新进了些什么？”
　　听着顾灼这么说，宋凛便知这位应该就是这烟铺的老板了，他冲边厌笑了笑，但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藏于边厌身后的男人却突然开了口。
　　那男人整理好衣服，边走出来，边说道：“那你先给人家卷，我上去改卷子了。”
　　说完，他便转身冲两人一笑，但正当他准备移开视线时，却不知忽看到了什么，瞪大眼，震惊的视线从眼中迸射出来，直抵宋凛。
　　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宋凛脸上的神色也是立僵，先是惊愕的不敢置信，再到惨白的慌乱害怕。
　　那男人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盯着宋凛看了好半天，才跟见了鬼似的，颤着声，用着确认的语气喊道：“宋…宋凛？！”
　　宋凛脸上虽化着淡妆，但还是能认出样貌的，更何况对方是他四年的大学同学。
　　宋凛知道这是躲不过去，他下意识地去抓顾灼的手，在感受到手中炙热时，才稍稍喘了口气。
　　在此刻，宋凛周遭的气息瞬变，又恢复到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但却能很明显地看出他伪装下的颤抖。
　　宋凛拢紧大衣，惨白着脸扯出一抹笑：“好久不见，池殊。”
　　作者有话要说：除夕快乐！
　　快完结了，一两章的事儿，原本还说过年前完结的呢，嗐但也差不多了，不断更哦，你们…记得来看看叭。
　　
　　
第52章 玫瑰红
　　池殊将二楼的灯打开，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室内的智能家居便自动感应开启，暖气加湿器开始工作，音响和投影仪也自动播放。
　　池殊走过去将投影仪关闭，暖气调高，从衣柜里翻出条毛毯递给宋凛，而后问道：“口味变了没？给你热点肉桂红酒？”
　　以前住宿的时候，宋凛就有个小锅，冬天里专门用来煮肉桂红酒，那香气飘得整层都是，住对门的池殊没少来蹭。
　　宋凛将毯子盖在腿上，摇头拒绝：“不用了，温水就行。”
　　听着宋凛这么说，池殊不满地啧了一声：“跟我瞎客气什么，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弄，不好喝你也别和我说。”
　　有意但不尴尬的打趣一下缓和了还略显生疏的关系，俩人像是一下就回到了当年一同在宿舍煮方便面熬夜追美剧的时光。
　　宋凛浅笑着应了声好，但正当他准备再继续说什么时，脚边却突然传来一个毛绒绒、温热的触感。
　　宋凛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团金乎乎的肉球，它正支棱着两耳朵，憨憨地瞪着眼珠看向宋凛这位陌生人。
　　是只小金毛。
　　太憨了，宋凛光是看着就觉得好笑，他伸手逗了逗：“这是金毛吧，几个月了？”
　　正在找材料的池殊啊了一声，他转头一看：“哦，算是金毛吧，是个串串，三个多月吧。”
　　“那还好小，”宋凛笑道，“你怎么养起狗来了？我记得你以前是最不喜欢养宠物的。”
　　一说到这里，池殊嗐了一声，他砰的一声将冰箱门关上：“还不是我妈养的那个孽子，在眼皮子底下竟把隔壁邻居家的一小哈士奇搞怀孕了，连生三宝，这不，就给我和边厌送来了一只。说什么不能让人母女分离太远啦吧啦吧啦的，一大堆，听着烦就给收下了。”
　　池殊他妈在池殊准备去国外读研的时候就养了条狗，美名其曰代替池殊陪她，当时池殊还在班级群里向大家征求名字来着。
　　现下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那只小小的金毛竟也当爸爸了，还弄了个小翻版出来。
　　宋凛看着脚边的这只小狗，一时竟有些感慨，他伸手去抱，但还没等他碰到，那只小狗就扭着肥屁股，身形一蹿就冲到了茶几底下。
　　眼看着这狗又到茶几底下去了，池殊急忙跑过来，蹲下去抓他：“边哼哼，你给我出来！不准在茶几底下拉屎，难搞卫生你知不知道。”
　　但还没等池殊完全蹲下去，他便嘶的一声，扶着腰起来了。他揉了揉，面色有些复杂，而后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狠狠地踢了茶几一脚：“你拉吧拉吧，反正到时候是你爸搞卫生。”
　　说到这里，他冲宋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狗也不知随谁了，脸皮特薄，我就上次在她拉屎的时候嘲笑了一下她拉屎的姿势，好家伙，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当着我们的面拉了。你等会儿，我喊边厌上来处理一下。”
　　“诶，不用了，我来吧。”宋凛急忙阻止，他从茶几上连抽了几张纸，而后便蹲下身，眼疾手快地将那两坨给收拾好，他将东西丢进垃圾桶，而后问道，“有酒精吗？喷一下消毒吧。”
　　宋凛身形好，这池殊在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凛非但没有垮，反而越发出挑，再加上这旗袍的勾勒，弯腰下去的时候，就连他这个在下面的都看得有些咽口水。
　　池殊臊得脸红，他暗中揪了自己一下，而后便急忙从一旁的柜子中找出便携装的酒精递给宋凛。
　　其实宋凛没养过狗，这些还是上次去看安柯语的时候，她教的。宋凛聪明，一看就会，用于实践也上手快。
　　喷好酒精后，池殊也将热红酒的材料处理好，他将茶几上的煮茶壶热好，将材料和红酒都加进去，按了定时键。
　　煮茶壶嗡嗡的细响，两人邻坐着，许是宋凛身着着女装，又或许是双方间相隔太久没见，一时间都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气氛一如方才在下面认出彼此时的尴尬。
　　池殊还是池殊，细心也体贴，应该是看出了些什么，可又知道自己面皮薄，没当着众人的面紧逼着问，而是寻了个老同学谈心的由头，将自己带到上面来缓缓。
　　与此同时，宋凛也知道他肯定是有话想问、想说。
　　自打认知到自己喜欢穿女装后，宋凛预想过很多在外界面前被发现的场景，但却没想到过会像现下这样，被大几年没见的老同学抓包。
　　宋凛心情十分复杂，他紧张且发颤地揪紧了衣服，试探性地开口道：“池殊你…”
　　“对了宋凛，抽烟吗？”正当宋凛准备开口之际，池殊却抢先占了话头，他从旁拿过一个木质的烟推盒，打开递到宋凛面前，“你看看，想抽哪一种。”
　　那烟推盒一打开，手卷烟的焦香气息就涌至鼻下，宋凛其实不大爱抽烟，但此时闻着竟也被勾起了兴趣。
　　宋凛暂时将那些紧张焦虑抛之脑后，他新奇地看向那一排排香烟，问道：“这些都是边厌卷的？”
　　“不全是，有些是我卷的，”池殊指了指上面那一排，“下面那一排是边厌卷的，你从那里面选好了。对了，黄嘴的是甜的，白嘴的是味淡的，红嘴和滤嘴中空的是味冲的。”
　　说着说着，池殊就从里抽了根黄嘴的，然后动作熟练地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爆珠按压器，往里压了三颗爆珠。
　　当初宋凛就是跟这人学的抽烟，口味自是相同，他也跟着抽了根黄嘴的。
　　池殊问了嘴要不要加爆珠，宋凛摇头拒绝，因为之前在顾灼那里抽过加爆珠的，这次他想试试没有的是个什么味道。
　　两人将烟点燃，在咕噜咕噜的热红酒声中，吞云吐雾。
　　“还可以吧。”池殊将狗关进窝里，替两人倒了热红酒。
　　宋凛夹着烟冲他举了举：“名不虚传。”
　　池殊十分自豪地笑了笑，他就着烟雾喝了口红酒，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去年年底，”宋凛抿了一小口，“我给忘了，我那天去京市看因辞，本来还准备回来后给你打个电话的，但没想到一下给忙忘了。”
　　听着宋凛这么说，池殊了然地啊了一声：“也对，你们做同传的是忙，对了，现在你还是在THEONE工作吗？”
　　THEONE是宋凛还在蒙特雷读书时工作的公司，当时池殊还在英国读MTI，宋凛过去面试时还在他的公寓里借住过一段时间。
　　宋凛摇了摇头：“没有了，后面读博的时候被引荐到联合国工作了一段时间，毕业后去了那边一家国际合作的翻译公司，那家公司在国内有分公司，出去太久了就想回来了，准备就呆在国内工作了。”
　　“是吧，我当时在英国读研的时候，我的天，真的从来没这么想过回家，”池殊笑着将烟头按熄在烟沙里，感叹道，“还好只有一年，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过。”
　　听着池殊这么说，宋凛赞同地点了点头，他顿了顿，回问道：“那你呢？读完研就回来了？”
　　“嗯，考硕没考上，回来后就在本地的私立高中当了个英语老师。”池殊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的惋惜。
　　但宋凛知道池殊是个很要强的人，他抿唇思忖了片刻，宽慰道：“我们这个专业当老师挺好的，在能力水平上，压力不会很大。”
　　“什么呀，我跟你说，就我们这个专业的当英语老师才不好，”池殊摆了摆手，“一遇到什么联考、省考，那出卷组铁定把你抓过去出创新卷，说什么出过国啊，学MTI的阅读量大啊等等，真能把人折腾死。”
　　“是吗，那我怎么觉着你还过挺滋润的，比我上次去京市从因辞拿的照片上看，还胖了些。”
　　一听宋凛这话，池殊立即瞪大眼从沙发上弹起来，紧张地问道：“真的吗？我真的胖了吗？”
　　看着池殊这幅紧张的表情，宋凛没忍住笑出了声，池殊在大学的时候就最为骚包，整天在意形象在意的不得了，天天收拾着去撩学弟，宋凛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点竟还没变。
　　宋凛失笑道：“没有，骗你的，没胖还瘦了。”
　　听着宋凛这话，池殊才松了口气，他又点了根烟，在吞吐间略有些伤感地说道：“唉你是不知道，找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压力有多大，一想到自己四十多了，他还是三十几，这心里就慌。我现在都不敢吃宵夜了，泡健身房的时间一年比一年长。”
　　“可是…你不是以前就喜欢找比你小的吗？”宋凛疑惑道。
　　池殊故作的伤感装僵在脸上，他语噎着看向宋凛，一时间手中的烟都不香了。
　　池殊弹了弹烟灰，无奈道：“宋小凛同志，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个愣萝卜。”
　　宋凛讪笑着说了声抱歉，但听着这声宋小凛，他像是瞬间就被拉回到以前读书的时光。那时，因为小学初中跳级的缘故，他是全班最小的，再加上从小被养在外公身边，言语行为都呆愣刻板了些，后来还是认识了池殊、唐因辞才被带着活泼了些。
　　与他而言，比起同学，池殊则更像是一个知心的、可依赖的大哥哥。
　　谈到这里，先前两人间的那点隔阂和尴尬便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两人喝着酒，抽着烟闲谈了许多，在不知不觉中，话题又被拉回到感情上。
　　池殊往煮茶壶里重新添了一瓶红酒：“我是真没想到顾灼竟然是你男朋友，刚才见到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大跳。”
　　“我俩才确定关系没多久，知道的人也不多，”宋凛回道。
　　听着宋凛这么说，池殊低应了声，但随即他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立即转头看向宋凛，有些欲言又止。
　　宋凛放下酒杯，问：“怎么了？”
　　池殊犹豫了一会儿：“其实吧，这话我本来不应该说，但还是想多嘴一句。我听边厌说，顾灼好像挺爱玩的，这事你知道吗？”
　　听着池殊这话，宋凛怔愣了一会儿，但随即反应过来，冲他宽慰一笑：“我知道，但我相信他，他说收心了，长情了，那就是了。”
　　“那行，那我这话你就当没听过，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池殊冲宋凛举了举杯，他是个挺洒脱的人，也明事理，该说什么做什么，点到即止。
　　池殊轻押了一口，接着酒杯看了一眼宋凛的着装，眼神中沉浮着些什么，但却装作随意，轻松地问道：“你这一身，是情趣？”
　　这问一出，一下子就将宋凛原本放松的状态给拉回紧张的满值，他握着酒杯的手一顿，面色肉眼可见的僵白了下去。
　　在这一刻，他脑中闪过许多，其实他大可以顺着池殊的话说下去，说这是情趣，又或者半真半假的编造一些谎言来遮挡，一如他以前那样，说谎成瘾，一个接着一个，用来掩盖最害怕面对的事实。
　　人性都是懦弱的，不敢承认、不愿面对、说谎遮掩这些都是懦弱驱使下的本能，但他内心始终有着挣扎，谎言说久了，面具戴久了，也会累。
　　没有人会想在阴暗中过一辈子。
　　只是需要一点勇气，他便可打开那扇通往光亮的大门。
　　宋凛又开始有些发抖，背脊发寒，他下意识地拢紧大衣，在包裹感涌上之时，独属于顾灼的香气也紧跟着涌上，紧紧地拥住宋凛身体，给予他温暖告诉他别怕。
　　熟悉的香味在鼻下浮沉，宋凛深吸了一口，身上的颤抖逐渐停止，他想，他既然都勇气在那么多人、摄像机面前穿女装了，在自己信任依赖的哥哥面前又有什么不敢认的呢？
　　他始终要踏出那一步的，毕竟他真的困囿于此太久了。
　　宋凛紧抓着衣领看向池殊，看着他的眼睛，笑道：“不是情趣，池殊，其实我…一直在隐瞒一件事，我喜欢穿女装，也就他们说的女装癖。今天这一身，是顾灼为我做的，我觉得很美，我很喜欢。”
　　宋凛说这话时，虽然已经很努力装成很豁达，很坦然的模样，但话语间轻微的发颤，还是出卖了他最真实的状态。
　　他不知池殊会怎么想，会作何反应，但说完后，他忽地松了一大口气，像是积年压在身上、困缚住身形的枷锁轰然消弭，他终于可以直面自己最原本的模样。
　　原来做自己这么轻松。宋凛想到。
　　正当宋凛还在失神回味时，一旁沉默不语的池殊突然开了口，他提起热好的茶壶为两人添满。
　　池殊倾手与宋凛碰杯，笑道：“我也觉得很美。唯一有一点不好的就是，太勾人了，我看着都快把持不住了，又一想到这样的美人不是我的，便觉着生活少了许多颜色。”
　　其实在说之前，宋凛设想过池殊很多反应，但他从未想过池殊竟会这般，在郑重后，用着调侃不经调的语气，说着最鼓励、最宽慰的话。
　　在这一刻，宋凛心头涌上了万分复杂难言的情感，他难抑地红了眼眶，放下酒杯冲过去抱住池殊，哽咽地说道：“谢谢。”
　　“哎呦喂，我的天，谢什么，这有什么好谢的，屁大点事儿，”池殊急忙将酒杯放下，他眼中盛着疼惜，但语气却依旧轻松，他拍了拍宋凛的背，“不过话又说回来，宋小凛同学，你这儿什么时候的事儿啊，瞒得这么好。”
　　宋凛吸着气松开池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很久了，我一直不敢说，因为这个很不正常，我怕那些异样的目光…”
　　“这个怎么就不正常了，”池殊打断，他用着坚定的目光看向宋凛，“这个很正常，爱穿漂亮的衣服，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那些不允许它存在以及出现的人，这样的人，你又何必去在意他们的目光和想法。”
　　道理宋凛都懂，但他一直害怕想不通的原因，就是因为缺少能够坚定告诉他，要相信的人。
　　但现在，这样的人来了，顾灼，池殊，以后还会有许多。
　　在这一刻，宋凛感受到了他这三十六年都从未感受到过的轻松与温暖，他有些想哭。
　　“行了，别怕，以后咱就这样穿，谁说你了，我就帮你打回去，”池殊灌了一大口，“还带上边厌，他打架可厉害了，一手能抬十几斤的烟罐子呢。”
　　宋凛这刚到眼眶的情绪，便被池殊这一打趣给压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这还是别了，我们要做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池殊被他这话逗笑了：“行，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不打架，喝酒总行了吧。”
　　“当然可以，”宋凛倾身为两人添了酒。
　　所有的拘束与隔阂，在此刻如灰消散。
　　这时，音响里正合景地放起sukana露yee的喝酒，这是两人都很喜欢的歌手、很熟悉的歌曲。
　　宋凛与池殊相视一笑，碰着杯，和歌唱道：“gohead，drinkup，flowtrip，rockup，lo色mind…”
　　烟酒迷离，欢乐沉醉，一如两人以前那般放纵亢奋。
　　烟铺，一楼。
　　顾灼从来没觉得边厌这么话多过，就这么短短一个小时，这人就跟审犯人似的，不断地问着他宋凛与池殊的关系，搞得好像他知道的就多些似的。
　　顾灼摘了眼镜，揉着太阳穴道：“边厌，我是真的不知道，就连他两是大学同学我也是刚刚才知晓的。不是，你平时我来买烟，你说话不超过三句，怎么今天就和我这么多话说了。”
　　“不是和你，”边厌沉思着敲了敲桌儿，他思忖了片刻，问，“你说他们两会聊些什么？有什么是我们听不得的。”
　　“我哪儿知道，”顾灼简直要喊天，“他们是大学同学，能聊得多了去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家宋凛又不是什么坏人，你还怕他把池殊拐走了啊。”
　　顾灼这本来就是句玩笑，但没想到的是，在他说完后，他竟从边厌眼中看到几分认真。
　　“不是边厌，”顾灼十分无语，他戴上眼镜，也敲了敲桌儿，“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过度紧张了，人俩就叙叙旧，我们在可能不太好说话，放不开，所以这才隔开的，你这想太多了吧。还有，是你不行，还是我不行，让你会产生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
　　听着顾灼这话，边厌沉默了一会儿，思忖了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虽然面上的表情没变，但是能感受到周遭浮躁的气息在消散。
　　边厌沉默着不知想了什么，他掀起眼皮看向顾灼，话意颇深地确认道：“宋凛身上那件旗袍是你给他做的？”
　　“是，”看着边厌终于换了话题，顾灼松了口气，“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得到回答的边厌也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不知又想到什么，看向顾灼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顿了顿，问道，“你渴了吗？想喝些什么。”
　　听着边厌这话，顾灼没好气地嗤笑一声：“你可真行，我都坐这么久了，才想着问我喝什么？”
　　面对顾灼的嘲讽，边厌难得的好脾气了一回，他替顾灼冲了杯蜂蜜柚子茶，递过去的时候还破天荒说了声抱歉。
　　看着面前那蜂蜜柚子茶，顾灼挑了挑眉，看向对面的人：“有事？”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边厌给他递了根烟，“我就想问问，你那儿旗袍还可以给男人做的是吗？”
　　顾灼了然，他接过烟，点燃：“是可以啊，我这开门做生意的，只要顾客有需要，男的女的都可以。只不过…”
　　边厌眼神一亮：“只不过什么？”
　　看着对方这急切模样，顾灼故意慢悠悠地吸了口烟，又悠哉悠哉地吐了出去，待烟雾散尽才道：“只不过我这儿是定做，是需要我们亲自量顾客具体尺寸的，没有亲自量，多少钱我都不做。”
　　顾灼这话一说完，边厌眼中的亮光就被失望取代，他对顾灼的态度也跟着急转直下，打开的烟盒紧紧地关上。
　　顾灼懒得理他，反正茶、烟都到手了，也不缺他那点儿殷勤。
　　抽完烟后，顾灼又玩了会儿手机，中途觉得嘴巴里缺点儿什么，便打开放在脚边的塑料袋，在里面翻找方才在士多店里买的零嘴。
　　正当他翻找时，沉默着的边厌却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地起伏：“这玩意儿还能不同类型的批发？”
　　听着这话，顾灼先开始还不明所以地问了声什么，但当他跟着边厌的视线看过去时，当他看到一不小心露出来的taotao时，顿时明白。
　　顾灼一下被臊住了，他轻咳一声，急忙将东西塞回去，将袋子系好，含糊道：“不能吧。”
　　“那你们…”
　　“对了边厌，”顾灼急忙打断，他看向边厌，一脸认真道，“我刚才忘说了一件事，你想，我们俩认识有大几年了对吧，宋凛刚好又和池殊是同学，这样吧，我给个人情通道，你要想做的话，给我个具体尺寸就行。”
　　“真的？”边厌扬了扬眉。
　　顾灼认真点头：“当然，只要你给，你付钱，我就能做。”
　　“行，”边厌抿唇笑了笑。
　　两人相视着，在视线交锋中，暗自达成共识。
　　之后，两人间的氛围一派友好和谐，直到踉踉跄跄的池殊带着踉踉跄跄的宋凛下来。
　　顾灼在宋凛身上嗅到了酒气，他将人搂过来，问：“喝酒了？”
　　宋凛脸颊带着微醺的红，给顾灼比划了一下：“一点点。”
　　这怎么都不像只喝了一点点的模样。
　　正当俩人说话时，带着酒气的池殊却冲破边厌的怀抱，闪到顾灼面前，指着他说道：“你，得对我们家宋小凛同学好，知道吗？不然我就——”
　　“好了好了，”在池殊放言前，边厌便将他拽了回去，他安抚着池殊，看向顾灼说道，“都喝醉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谁喝醉了！我没醉！”池殊嚷道。
　　相比于宋凛喝醉后的乖巧，池殊显然是属于醉疯子那类的，他烦躁地锤了边厌一拳，而后看向顾灼，用着依旧恶狠狠的语气：“你，听到没，要对宋凛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出去浪，你要是有一次，我就喊边厌给你阉了。”
　　看着眼前这与印象中判若两人的男人，顾灼真是无奈又无语，但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怀中一向安静的宋凛却突然出声。
　　宋凛弹起来一把抱住顾灼，委屈地嚷道：“不准阉我BB，不准阉。”
　　“哎呦，宋小凛同学，你咋这么可爱呢，”池殊说道，他冲过来将宋凛从顾灼身上扒下来，抱着说道，“啊，我现在好后悔啊，当年读书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拐到手的，你这么乖，到手了，哪里还有陈辉那个渣男的事！”
　　听着池殊这么说，宋凛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回抱着他，跟俩难兄难弟似的，哭喊道：“我也好后悔啊，我要是跟了你，哪里还有董立那个渣男的事啊。”
　　陈辉、董立，都是前男友。
　　池殊猛地抬了头，认真道：“那你…唔！”
　　池殊话还没说完，就被冷着脸的边厌给捂着嘴抱了回去。
　　此时的边厌，看向宋凛的眼神，极为恐怖，他将乱动的池殊按在怀里，紧紧皱的双眉连带着突起的额角，竭力忍耐的模样，像是再多一秒便会爆发。
　　“顾灼，”边厌慢慢地转过头来，一字一句道，“慢走，不送。”
　　顾灼挑了挑眉，他将宋凛抱回来，给他拍着背，暂时安抚好后才看向边厌。
　　顾灼冲边厌灿烂一笑：“你不行。”
　　
　　
第53章 香叶红
　　醉酒后的宋凛又乖又软，像是被酒腌渍过得溏心巧克力，剥开，还未拆入腹中，就在唇齿间软化着流心。
　　顾灼吃着吃着，也跟着醉了几分，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征伐间的动作难免粗鲁了些，第二天下午醒来时，看着那旗袍上被扯断的一字云贝扣，只觉得心慌。
　　趁着宋凛还没醒，顾灼赶紧从行李箱中翻出针线将它补好，最后一针刚收好时，边厌的电话拨了进来。
　　顾灼用打火机融好线尾，取下手指上的顶针，接通电话。
　　边厌的声音传来：“栗娟她弟今天回来，恐怕没时间带你们去了，但那边她已经提前，和负责人沟通好，地址和时间，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我都发给你了，你带着宋凛直接去就行。”
　　听着边厌这话，顾灼才猛然想起他这次来北城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急忙道了谢，而后打开消息界面去看边厌发过来的消息。
　　但令顾灼意外的是，除了上述信息外，边厌还给他发来了一串数字，分别表明了肩宽、手长腰围等。
　　看着那些数字，顾灼趣意十足地扬了扬眉，他意味深长地问道：“这些是什么？38.1、90、65.2…”
　　边厌轻咳了一声打断，他清了清嗓：“你不是昨天说给你具体尺寸就可以做吗，我…在你这儿订做件。你看看量这些够了没。”
　　边厌说这话时，语气里难得的带了几分刻意降低的示好，顾灼听着舒坦，心下那点儿打趣的坏心思也就没道出口。
　　顾灼扫了一眼他发过来的尺寸，回道：“还差个臀围。”
　　“臀围？臀围怎么量？”边厌问道。
　　顾灼取了条毛巾走向浴室，打湿道：“就拿软尺压着臀尖一圈就行。”
　　这话刚说完，顾灼又急速补充道：“一定要是臀尖，不然不准。”
　　“好，我知道了，你稍等一会儿。”边厌回道。
　　听着边厌的回话，顾灼本来想回句不急，让他慢慢来，但还没等他将话说出口，电话那边便传来一声抱怨的闷哼。
　　池殊沙哑迷糊的声音响起，细听还带了几分撒娇：“我累，别来了行不行…我真的累…我晚上还有晚自习呢…”
　　“我知道，没来，你睡，我就摸摸，给你揉揉。”
　　边厌的声音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那语调和语气，是顾灼从未听过的服软与温柔。
　　顾灼听着，是即惊愕又有些恶寒，他实在是无法想象，就边厌那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模样，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顾灼抖了一机灵，赶紧将手机放远了点儿。
　　过了一阵儿，正当顾灼给褶皱压平时，边厌嘀咕的声音传来：“我一柞长27.6…乘以3.5…27.6乘以3.5…96.6。嗯对，顾灼，臀围是96.6，我给你发过去了。”
　　边厌这量尺寸的方法，简直是让顾灼大开眼界，他有些无语：“不是边厌，你别告诉我，你所有的尺寸都是这么用手量的。”
　　电话那头的边厌像是有些心虚，低声啊了一下做为回应。
　　顾灼用热毛巾捂着褶皱处，取了瓶矿泉水压着：“你这真是…算了，我懒得说了。不过我先和你说明白，你这肯定量的不准，到时候做出来哪里紧了，哪里空了，你可别怪我，钱我也肯定不会给你退。”
　　“我量得准，”听着顾灼的话，边厌笃定道，“你就按照这个尺寸做。”
　　边厌都这么说了，顾灼也知道自己再怎么多费口舌也没用，他应了声行，然后便给边厌发了几个装满设计素材的PDF。
　　顾灼将矿泉水瓶和热毛巾取下，边抻着衣料，边说道：“你先看几个模板，有什么喜欢的样式就记下，等我回南城后再和你敲定款式和细节。”
　　边厌应了声好，而后问道定金的事。顾灼这边是要等全部敲定后再付的定金，但他提前给边厌报了个基础价，好让他心里有个数。
　　虽说两人认识很久了，彼此伴侣间也是同学，但无论什么关系，一旦涉及到金钱方面的事，还是算清楚说清楚的好。
　　这个道理边厌懂，顾灼也懂。
　　两人间没什么好多聊的，顾灼给边厌交代了几句看PDF时要注意的事项后，便挂了电话。他去浴室里寻了吹风机，开着低温档将旗袍吹干，出来后才刚把旗袍挂好，便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顾灼急忙诶了一声，而后便倒了杯温水走过去，他替宋凛朝后捋了捋头发。
　　宋凛接过水喝了一大口，他喝水时，眼神还是迷离的，一副未完全清醒的模样，但喝着喝着，他不知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朦胧的双眼突然瞪大，下一秒便猛呛了口水。
　　其实光看宋凛这样儿，顾灼便知他想到了什么，他觉得好笑，抽了纸递过去，调侃道：“你这挺好，醉酒不断片。”
　　其实顾灼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宋凛这不止是喝醉不断片，反而，他醉酒后的那些场景会在记忆中越发鲜明深刻。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如今清醒的宋凛，才会被昨晚的自己给臊到觉得无颜见人。
　　他已经不想去计较顾灼昨晚骗他翻来覆去的场景了，因为光是他和池殊俩个人，跟对难兄难弟一样双双抱头痛哭的记忆，就够让他把自己埋进被单间再也不想睁眼。
　　宋凛这三十六年来，一直规规矩矩的，从来没这么失态、众人性死亡过，一时间，他都不知该怎么办。
　　但好在顾灼闹了他一下后，就没再继续，他搂着宋凛，温柔地啄了一下唇：“行了，不闹你了，酒醒了吗？头有不舒服吗？”
　　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宋凛那些臊意减退，他深吸了几口气作为缓冲，摇头道：“没有不舒服。”
　　听着宋凛这话，顾灼放了心，他给宋凛拿了件浴袍：“那行，那我先去叫点东西吃，你洗漱一下，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要出去？”宋凛将浴袍接过，毫不避讳地掀开被子，直接穿上，“去哪儿？”
　　顾灼没有回答，而是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秘密。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既然顾灼说是秘密，宋凛也自觉地不再多问，放心地将行程都交给他。
　　宋凛拿着衣服去了浴室，一切弄好后才出来和顾灼吃饭。时间走的不紧不慢，但宋凛已然习惯顾灼的陪伴，习惯身旁的床位被炙热填满，习惯每天清晨醒来后被单间令人脸红心跳的气味，更习惯于在生活的每处细节中的双人份。
　　顾灼也很懂宋凛，餐食是清淡偏咸的，桌上的鲜花是浓艳娇嫩的，充满仪式感的音乐也是轻快舒缓的，生活中每一处都体现着对宋凛的上心与珍视。
　　明明确定关系才两个月不到，两人间却像生活了十几年的伴侣般，一举一动都很自然且舒服。
　　吃完餐食后，顾灼很自然地就起身将餐盒收拾好，监督着宋凛吃药后便带着他出了酒店，前往边厌发来的地址。
　　三月的北城正逢最为潮湿的时节，再加上昨晚下了一夜的细雨，就连计程车的车壁上都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宋凛向来讨厌这样的潮湿，他甚至觉得皮椅上都是湿漉漉的一片，有些焦虑的不适。
　　顾灼心细地察觉到，他摸了摸宋凛的后颈，放柔语气问道：“怎么了，是药效的副作用上来了吗？”
　　“可能是，”宋凛有些不太确定，“突然就好烦，心慌。”
　　听着他这么说，顾灼立即紧张起来，但他面上依旧沉稳，他将宋凛拦进怀中，低头亲了亲发旋：“别慌别慌，闭眼深呼吸，慢慢想想为什么烦。”
　　其实按照道理来说，宋凛这药吃了有快两周了，适应期应该早就过了，但不知是今天的天气，还是因为这潮湿的环境，竟让他开始出现了些药效后的副作用反应。
　　情绪和反应都来的突然。
　　宋凛伸手将顾灼的衣链拉开，整个人半栽进他怀中，紧紧地圈着他的腰。
　　没了厚重棉衣的隔阂，温度和气味都更加真实，它们组成一堵堵高墙，将宋凛圈进这温暖安心的舒缓地。
　　顾灼比药物更有效。
　　宋凛渐渐被安抚，他跟着顾灼的轻拍梳理了思绪，回道：“这个环境让我很烦。我很讨厌这种潮湿的环境，黏糊糊的，感觉整个人像是在沼泽中溺死。”
　　抑郁症病人情绪起伏时，感官、思想往往也跟着起伏，在很大一定程度上会比平时更加敏感，就像是电影超体的女主角一样，突然的感知超群。
　　感知促成想法，因此，在此时，他们脑中会出现在常人看来非常奇怪、难以理解的想法。
　　这时请别把他们当做疯子对待，换一个角度，天才也是这般。
　　他们是陨落人间的天才。
　　顾灼顺着宋凛的话环视了一圈周围，准确地扑捉到了那些令他不安、烦躁的因素，他弯下腰伸手穿过宋凛的膝盖窝，将他抱在腿上，然后用衣服将他裹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与这个环境隔绝开来。
　　此时的宋凛也再没顾及什么旁人的眼光，安安静静地在顾灼怀中待了一会儿，突然，他出声道：“开一下窗，我想吹风，我想让风把我吹干。”
　　“好，”顾灼先是答应，但随即他拍了拍宋凛的背，用着商量的语气说道，“开一半行吗？别感冒了，最近有流感。”
　　宋凛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应了声好，俩人一路上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下车后才分开。
　　方才在车上的时候，宋凛小眯了一会儿，现下醒来，又脱离了那种潮湿的环境，情绪已然在逐渐平复。
　　宋凛回想着方才的种种，心里有些烦躁，他拽着顾灼的手，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我刚才真的是太烦了，它突然就那样了，我…”
　　“没关系的BB，你说什么对不起啊，”顾灼伸手抱住他，“不用觉得愧疚，也别怕我觉得烦，我不会觉得烦的。相反，你一不舒服就和我说了，来找我，会让我觉得你需要我，你依赖我，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很好。”
　　顾灼的话语准确无误地戳中了宋凛心中的那些不安，像是注入了一针温暖的舒缓剂，将所有的坏情绪都给安抚好。
　　宋凛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幸运过，他有些想哭，他伸手回抱住顾灼，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能被你需要我很开心。”顾灼安抚道。
　　顾灼的语气虽然轻松，但他心里却是紧张担忧，他观察着宋凛的状态，想了会儿后才试探性地问道：“我看天气预报说等会儿有雨要下，我们没带伞，要不还是先回去改天再来吧。”
　　“不了，就算下雨也没关系，我刚才下车的时候看到对面有家士多店，到时候可以去买一把。”宋凛说道，“没关系，你让我抱一下，很快就好。”
　　很多话不用明说，俩人就都能懂。
　　宋凛在顾灼怀中待了一会儿才将情绪整理好，他从怀抱里出来，替顾灼整理好衣服，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与他十指紧扣。
　　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顾灼也知道宋凛恢复好了，他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顾灼冲宋凛笑了笑，然后便带着他走向对面的小区中，这个小区的楼房都还是上个世纪的青灰墙，看起来有些老旧，也没有什么门卫，可以直接进去。
　　顾灼带着宋凛走到边厌发的定位处，是社区活动中心。
　　宋凛站在水泥铸的乒乓球桌旁，听着顾灼打电话，电话那头是位女士，嗓门有些大，带着北城方言的口音。
　　不消一会儿，那大嗓门便直接、真实地炸在耳边。
　　“诶！顾先生是吧！”
　　宋凛被吓了一跳，他顺声望去，是位烫着红色羊毛卷的女士。
　　顾灼收了手机与她打招呼：“秦蔓女士是吗？你好我是顾灼，这位是我爱人，宋凛。”
　　对于顾灼的话语，秦蔓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她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圈，笑着说了句真般配。
　　宋凛冲她笑了笑：“你好，我是宋凛。”
　　“诶诶，你好你好，”秦蔓回握了一下，她紧了紧围巾，说道，“在这边台球室，诶对了，栗娟还没和我说你们这是什么情况，是长期参与，还是就是临时过来感受了解一下？”
　　顾灼牵着宋凛跟上：“临时过来感受了解一下，我们这也是第一次。”
　　“哦，那是得先了解一下，”秦蔓说，她回头冲两人笑了笑，安抚道，“别担心，我们小组的人都是善良的，不坏，你们可以放心聊。”
　　话说到这里，刚好就走到了台球室，秦蔓替他们把门打开，将两人迎了进去。
　　这间台球室很大，但台球桌却只占据了窗边的一隅，上面布落的灰尘表明着它已经许久没被人使用过。
　　剩下的空地已经被人打扫过，中间摆放着一张小圆桌，桌旁坐满了人。
　　宋凛一进去便收到了众人的注目礼，因为职业的缘故，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只是好奇。
　　秦蔓将两人引至空位，替他们倒好水才介绍道：“这两位是第一次，过来了解的，虽说是临时的，但我希望大家都用对待正式成员的态度。”
　　秦蔓在这中应该是挺有号召力的，她一出口，宋凛能明显察觉到那些眼神中的疏离防备在减少。
　　其实都到这里了，宋凛也基本能猜出这是个什么小组了，他侧身靠近顾灼，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会想到带我来参加互助会的？”
　　听着宋凛的话，顾灼在底下握紧了他的手，偏头认真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没有不正常，你不是怪物。”
　　手心的炙热沿着筋脉一路烧到心房，宋凛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发病时的，随便一句胡言乱语竟能让顾灼记这么深。
　　宋凛顿时有些鼻酸，他撇开脸缓了缓，待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回道：“其实…我以前在国外有参加过这种，只不过不是关于女装的，是有关抗抑的，但对我来说，好像没什么用。”
　　这种互助小组在国外非常常见，什么戒毒、戒酒、治愈战后创伤应激等等，宋凛在知道后，也曾寄希望于此，不说得到解脱，但求能够得到舒缓。
　　但最后结果显示，都没用。
　　听着宋凛忽然低下去的声音，顾灼的心揪疼了一下，原来，他的宋首席，一直都在尝试着救自己。
　　顾灼越发将宋凛的手握紧：“没关系，不一定要有用，我们就当是一次比较新奇的体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宋凛回握着应了声好。
　　秦蔓将暖气调高了些，努力将环境弄得舒适些，她环顾了一圈，确认无误后，双手一合：“好的，大家好，我是本次‘认知自我互助小组’的负责人，秦蔓。虽然你们其中有些人对我已经很熟悉了，但我还是要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
　　她这一打趣，将气氛缓和了不少，原本有几人紧绷着，现在已然放松不少。
　　对于这一成效，秦蔓显然很满意，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这里，你们可以不必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有个称呼就行，但是对于心中顾虑忧愁等还请毫无保留地道出，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帮助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因为有新人的加入，所以我们这次就不按照原来的来了，选个老成员打头。”
　　说到这儿，秦蔓的视线在室内众人里环视了一圈，而后便落到宋凛对面的那位扎着武士头的男士身上。
　　“牧哥，你来？”秦蔓询问道。
　　被点到的牧哥也没丝毫扭捏，性格如同长相般爽快，他应了声行，而后便咬着衣领拉拉链，将羽绒服一脱，露出身上大片的纹身。
　　那纹身不同于平常所见，这是如同蛇鳞一般遍布了牧哥的整个上半身，乍一看还有些恐怖。
　　席中有些许人被吓到了，但他们都忍着没发出惊叫。
　　牧哥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冲众人笑了笑，将衣服穿上：“都被吓到了吧，别怕，这就蛇鳞纹身，不是什么皮肤疾病。我吧，其实从很小，大概记事起，就开始幻想自己是条蟒蛇，或者这么来说，我觉得自己就应该是条蟒蛇，我会找视频去模仿它们的行为、动作，当然不会像它们一样吃生肉，到后来成年了，自己有经济能力了，就去纹身店找人做这种纹身。先开始吧，只是在手臂内侧纹一小片，过过瘾…但是到后来，一片不能满足我，两片、三片…到现在的全身。”
　　说到这里，牧哥的眉眼跟着语气一同低落下去：“但随即攻击也来了，朋友家人都说我脑子有病，要我赶紧去洗了，呵，但我不啊，我觉得很帅、很棒，看着它们一片片扎进我皮肤里，我觉得我的身体才是完整的，我整个人才是完整的。”
　　“但是…这对工作和生活的影响应该很大吧。”这时候有人问道。
　　牧哥思索了会儿，回道：“生活的话，性生活吧，时常会把别人吓到，话说回来我都禁欲好几年了。工作的话，却是是会有影响，不过是好的，因为纹这个我彻底认清了自己，也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拿了积蓄开了家养蛇店，近几年发展的挺好。所以总的来说，影响不大。”
　　这话刚说完，牧哥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所以说，做自己就是最吊的。”
　　听着牧哥说的话，众人像是受到了鼓舞，眼神中纷纷亮起微光。
　　但就在这时，秦蔓却突然开口问道：“那你这次是为什么来呢？”
　　此问一出，众人像是才猛然回过神般，意识到这是场互助会，大家都是带着需要帮助的问题来的。
　　果不其然，牧哥的自信逐渐消散，他眉眼耷拉下去，语气也跟着低沉：“我最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的纹身很厌恶、很恶心，我开始怀疑…当初的决定，以及一直以来我的坚信。这样做真的对吗，我们是一个社会性的物种，归根到底，我们是需要融入社会的，这样的独特，真的是坚持的自我吗？”
　　听着牧哥的话，方才被激起的光亮，肉眼可见地在众人眼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问题的沉思。
　　就算有着暖气，也温暖不了众人逐渐低落的状态。
　　但就在这时，一向沉默着的宋凛却突然开了口，他的视线笔直地射向牧哥，语气坚定道：“我们人类是一个社会性的物种没错，我们也确实是需要融入社会，但别忘了，我们现如今的时代，是过往中是最好的时代，我们所生存的社会，也是包容性最强的社会，你所看到的不包容、厌恶只是一个层面，而那些包容的，理解的层面则需要你坚持才能达到。就好比，如果你不坚持着纹满，你又怎么会来参加互助会，来遇到我们这些能够理解包容的人呢？”
　　宋凛说这话时，直接拿出了他在国际翻译场上的气势，笔挺着腰杆，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像是在发着光。
　　没等牧哥说话，宋凛又紧跟说道：“至于你说的你遇到的那个人，相信我，他并不值得你对自己一直所坚信的东西产生怀疑，你的纹身，看到了会觉得惊愕，甚至会害怕都是正常的，但是如果是厌恶、恶心，那么他并没有那么爱你，你也没有必要再纠结于此。”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能让人理解的事情了，但是在爱情中，理解是最基础的，如果连理解接纳都做不到，那也正好说明了，对方不合适、不值得。
　　宋凛说完后，众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牧哥一个拍桌，才将思绪给拉回来。
　　牧哥冲着宋凛竖起了个大拇指，又敬了个哨礼：“谢了。”
　　宋凛冲他鼓励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正当他准备退身靠回椅背时，却被秦蔓喊住。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接下来就轮到你了，行吗？”秦蔓笑道。
　　秦蔓这话刚说完，宋凛便察觉到十几双眼的视线齐刷刷地朝自己射来，他忽地紧张起来，抓紧顾灼的手，慌乱的不知所措。
　　顾灼伸手在桌底轻拍着进行安抚，压低声音在耳边说道：“没事没事，你就当随意闲谈，他们都不认识你，大家聊过就忘了，再说了，我在呢，我在呢，别怕别怕。”
　　安抚的话语随着触碰一下下揉在心间，宋凛突起的情绪被舒缓，他慢慢地吸着气，脑中不停地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劝别人挺有一套的，但真到自己身上了，还是死结一团。
　　宋凛知道顾灼在帮自己逐渐踏出那一步，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症结就在这里，无法言说的秘密，隐藏着羞于见人。
　　但不该再这样了，顾灼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在带着自己变好，他在爱自己。
　　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宋凛偏头深深地看了顾灼一眼，正好对上他鼓励支持的视线，他动了动嘴，无声说了句我在。
　　禁锢压抑宋凛多年的枷锁便在这一声我在中，崩塌消弭。
　　宋凛握着顾灼的手，转头，看向众人说道：“我叫宋凛，你们想怎么称呼我都行。我吧，性别男，但是喜欢穿女装，我记得比较清楚，是在初二的时候，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我班上编了一场暗黑.童话的戏剧，那是我第一次穿女装，是红皇后的装扮，从那以后就像是天赋觉醒般，一发不可收拾。”
　　“但我又，很害怕，怕别人异样的视线，怕那些恶毒的攻击话语，怕父母失望厌恶的眼神，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是压抑着，偷偷摸摸的，以至于，时间长了，我的心理出了问题，我开始厌恶自己，觉得自己是不正常的，是个怪物。”
　　说到这里，宋凛低沉的语调忽地一转，他抬腕，将与顾灼十指紧扣的双手放到桌上：“但很幸运，我遇到了我爱人，他接纳了我，给我做旗袍，安抚我忽起忽落的情绪，带我来参加互助会，帮我走出来，告诉我，我是正常的，我不是怪物。他说得对，我是正常的，这就是本来的我，没什么好隐藏压抑的。”
　　“所以，做自己吧，做自己就是最吊的，不要担心会没人来爱你，相信我，一定会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有关抑郁、互助等内容都依据情节以及经历而定，如有不同，还望谅解。
　　
　　
第54章 正红
　　那天的互助会让宋凛见到了许多和他有着相同经历的人，他们大多害怕展露自己，畏惧世俗的眼光，身心都过得十分压抑。
　　但也有人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却在万千的不理解和排斥中，开始畏怯，对自我感到迷茫。
　　互助会与他们而言，是在这个世界中，少数具有归属感的地方，而互助会中的人，是给予他们坚定，告知他们并不是异类的同伴。
　　在那样一个即将被废弃的台球室里，他们寻找到同类，并开始积极地与世界融合。
　　因为是临时性参会的缘故，宋凛和顾灼并没有参与到后续的结对互助中，但于他们而言，这一趟收获的成果，远超过预期。
　　特别是对宋凛而言，他不仅解脱了自己，还游渡了他人。
　　这是顾灼带给他的最好惊喜。
　　回去的时候，俩人没有打车，而是去对面的士多店买了把雨伞，慢慢沿着路往回走。
　　两人共撑一把伞，共享一幅耳机，共听同一歌单。
　　一路上话说的也很少，只是听到谁熟悉的歌曲，便跟着哼唱几句，脑子放空，爱人陪伴，处于最舒服的状态。
　　其实顾灼向来是不太喜欢走路的，平日里小电瓶一骑，方便又快捷。但是架不住宋凛喜欢，宋凛喜欢这般听着歌慢慢走，那么顾灼陪着便是。
　　宋凛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为了保持，顾灼特意延长在北城滞留的时间，也冒着被边厌列入暗杀名单的风险，打电话将池殊约了出来。
　　作为地地道道的北城人，池殊带着两人走街串巷，在小巷子里品尝了最地道的北城美食，四人疯玩了好几天，直到杨寻子那边催，顾灼才将回程定好。
　　没定票，南北城间就隔了条江，没多远，顾灼便打算开车回去。
　　走的那天是从边厌烟铺出发的，池殊跟个操心的老母亲似的，往顾灼的后备箱装了许多北城特产。
　　“这是我妈弄得腊肠，我跟你说，上好的五花肉，一口咬下去，那油汁都在齿间爆开，特好吃。”池殊指挥着边厌将一箱腊肠腊肉放进去，自己则是站在一旁和宋凛说话，“还有那个搅搅糖，特甜，你平时…诶，边厌你干嘛呢，你给我放回去！”
　　边厌偷藏糖罐的手一顿，但他没听话，而是转过来绷着脸，嘀咕道：“这是妈给我的，一共就五罐，你给人分三罐，我…”
　　“你什么，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池殊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他啧声重拍着边厌的手臂，“你给我放回去，人还在呢，像什么样儿啊，多大了啊你，还两三岁是吧。”
　　边厌挨了一下池殊的打，但他没动，就站那儿，固执的委屈，像个没讨着糖的小朋友。
　　池殊嘿了一声，但正当他想继续说时，宋凛急忙当和事佬：“没事儿没事儿，顾灼牙口不好，不能多吃，两罐够了。”
　　但宋凛这话刚落，一直在整理后备箱的顾灼猛地转身，他急忙辩驳道：“我没有啊，我牙口很好的，你皮带扣每次都是我给咬开的，你可别为了顾全某人的面子乱说啊，污蔑我形象。”
　　宋凛：……
　　池殊：……
　　边厌：拳头硬了。
　　就因为顾灼这番话，直到两人上车，要走了，边厌都还沉着个脸，眼神中迸发出令人寒胆的冷冽。
　　池殊十分无语给他翻了个白眼，而后转过身越过车窗虚抱了宋凛一下：“别理他，路上开慢点儿，水雾重。”
　　宋凛回抱，应了声好，他看向边厌，抿唇笑道：“那我们走了。”
　　边厌低嗯了一下做为回应，沉默了几秒，才憋出句‘一路顺风’。
　　这木楞子的话语，弄得池殊又是一阵无语。
　　没多做煽情的道别，以后又不是见不着，简单地说两句后，两人便开车驶出烟铺，向南启程。
　　高速上不堵，但是就跟池殊说的，水雾重，顾灼也不敢开太快，几百公里的路程，顾灼愣是开了大半天。
　　但宋凛没觉着无聊，听会儿VOA练练同传，又或者听会儿歌和顾灼聊两句，反正和爱的人在一起，总会觉得舒服满足的。
　　中途宋凛药效上来了，盖着顾灼的衣服睡了一觉。
　　但意外的是，当他醒来后，发现车停在了一片稀疏的草地中。
　　宋凛眯着眼起身，他缓了一阵儿，察觉到身上的发汗后，才意识到应该是已经到南城了。
　　他脱了两件衣服，而后看向窗外，发现顾灼正在不远处抽烟。
　　晚风掠过他翻飞的衣领，在烟雾散去后，天边的晚霞吻上了他的侧脸。
　　宋凛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将它收进私密相册，而后推开车门下车，他走到顾灼身边，从他嘴里夺走剩下的半根烟。
　　顾灼很自然地将宋凛搂紧怀里，问：“还有不舒服吗？”
　　“没，睡一觉好多了，”宋凛冲他轻喷了一口烟雾，“这是哪儿？到南城了吗？”
　　顾灼点头：“到了，我们在源光区这一带。”
　　听着顾灼这么说，宋凛愣了一下，他惊愕道：“源光区？”
　　“对，”顾灼从他手中将烟拿走，碾熄。
　　“为什么来这儿？”宋凛皱眉道，“这一块…不是废了吗？”
　　面对宋凛的疑问，顾灼并没有急着回答，他扣住宋凛的手，带着他边走边问道：“那你还记得这一块是怎么废的吗？”
　　宋凛跟着他走：“记得，地皮塌陷。”
　　源光区早几年被一家地产公司包下做旅游高档区开发，但怎料中途改造时，没勘察好地形地质，导致多处地皮塌陷，最后工程半路腰斩，这块区域也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成为一块荒废区。
　　这事当时在南城闹得还挺大，好几天的新闻头版头条都是它，宋凛以前还做过有关这件事的新闻翻译，自是印象深刻。
　　所以他不懂顾灼为什么带他来这儿，难不成，是想玩野.战的情趣？
　　“对，是地皮塌陷，”顾灼轻笑了一下，他带着宋凛转弯，指着前面的地上的巨大凹陷说道，“这一块是当时最先塌的，也是塌得最厉害的，短短几分钟内，就凹了一大块。”
　　看着面前那坑坑洼洼，深不见底的凹陷，宋凛的心顿时悬起，他有些不敢看，急忙移开视线。
　　但在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不对。
　　顾灼为什么知道这么清楚。
　　宋凛脑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他偏头看向顾灼，眼中盛满惊愕。
　　“对，当时负责这块开发地产公司就是顾氏，”顾灼像是在宋凛脑中装了窥探器，还未等他问，便抢先回答，“而这个项目当时的负责人，就是我。”
　　顾灼这话当真是一击重锤，直接把刚醒的宋凛又给锤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这轰动了全城的塌方案，背后的负责人竟是顾灼。
　　当时这件事，虽说是检测失误的缘故，但还是赔了不少钱，那金额可真是个天文数字…
　　就在这时，宋凛突然想到，顾氏是近些年才东山再起的，东山再起，那么前面必然有过失势的时刻。
　　他算了算，顾氏失势的时间，正好能与塌方案发生的时间重叠。
　　在这一刻，宋凛脑中闪过很多，心下的思绪万般复杂，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他能明白顾灼带他来这里的用意。
　　他在向顾灼靠近，顾灼又何尝不是，两颗行星要相交，必然要经历轨道的重叠，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光亮的，阴暗的都将袒露。
　　宋凛抿唇沉思了一会儿，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穿过晚风，抱住顾灼。
　　他轻声说道：“都过去了，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宋凛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也什么都没问，无条件地，给予顾灼所有的温柔与支持。
　　顾灼伸手将两人间的空隙挤压干净，他将头埋进宋凛的颈间，像是鸵鸟埋沙般逃避道：“是我的错，我当时，太年轻气盛，太想做出番成就来证明给爹地看，疏忽了最重要的勘测，最后非但没做成，还差点把家产全部败光，当时，真的是活成了南城一大笑话。”
　　其实在京市看料子的那一晚，宋凛便能从顾灼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他年轻时的情况。
　　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早早地便被赋予重任，肩上挑的担子不能卸，重重地压在身上。父亲望子成龙，鞭打式的教育，以至于心态浮躁，急功近利。
　　这种经历，宋凛也有过，俩人的家庭情况在这一点上有着高度的相识，以至于，在这段经历上，宋凛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当时顾灼的心情。
　　他越发将顾灼抱紧，一如他对自己那般。
　　感受着拥抱的收紧，顾灼轻笑了一下：“当时真的压力挺大的，不过好在有压力就有动力，后来我又谈了个合作，将亏空补上。只不过，底子终究是被掏空了，再怎么补，也回不到先前那个状态了。”
　　“这已经很棒了，”宋凛安慰道，“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能将亏空补上，就已经很棒了。”
　　虽说是弥补过错，但顾灼的能力也是不可否认的出彩。
　　顾灼用鼻尖蹭了蹭宋凛的脖颈，略带了些孩子气地问道：“真的吗？”
　　宋凛点头，认真道：“真的，非常棒。”
　　“那就好，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没有遗憾了。”顾灼松了口气，“其实这都是我该做的，但我也…很想被肯定。”
　　宋凛怔愣了一下，但随即他便回过神来，他退身捧起顾灼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当时你的很棒，现在的你也是，而未来的你，会更厉害。”
　　看着宋凛这一脸认真的模样，顾灼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吻着他的唇，说了声谢谢。
　　顾灼带着宋凛继续往前走：“其实当亏空补上后，我有想过重新再开发这块地，不是说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站起来嘛，我对这块地的执念还挺深的，但后来项目方案提交了十几次都没过，而这块地却一塌再塌，将最后一点开发价值给塌没了，我的信念也跟着没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我是不是克这一行，不然怎么会塌成这样儿。我当时年纪小，没经多少事，有些扛不住就去酗酒，中间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重新摸上针线。”
　　“我还记得那天我从酒精中醒来，发现我竟发酒疯在衣柜里窝了一晚上，我所有的衣服上全都是我的呕吐物，唯一一件能穿的，还是件打架被撕坏的衬衫，没办法啊，我不可能裸着吧，就找出针线来缝，当时酒还没醒，穿线都穿了好几次才过，但就是这样，当下针时，我整个人就如同被我爷爷附体了一样，脑子里自动排线、出针.眼，简直神了。”
　　说到这里，顾灼语气一转，他看向宋凛，眼神坚定：“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是应该做什么的了。”
　　在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老天爷赏饭吃，而命运也是转折无常的，有可能你上一秒还在消沉度日，下一秒便忽地发现了自身的真正价值。
　　所以说，失败、挫折并不一定是坏事，它可能只是上天在告诉你，这件事与你而言，并不合适，要你及时止损。
　　宋凛对上顾灼的视线：“是，我也很庆幸你知道了，不然，我该怎样才能遇见你。”
　　听着宋凛这么说，顾灼也不由得感叹道：“当真是最好的安排。”
　　“是啊，”宋凛凑过去亲了亲顾灼的唇，“都是最好的安排，所以顾灼，我们不必对过去感到不满与后悔，因为没有过去种种，就没有现在的我们，无论是你所遭受的挫折，还是我长年压抑的秘密，它们都是吸引我们相遇的引力。”
　　自从互助会后，宋凛整个人都通透了很多，也开朗了很多。
　　顾灼很喜欢这样的宋凛，这样，因他而改变、成长的宋凛。
　　顾灼笑道：“我知道，我也没有不满与后悔，我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宋凛疑惑道，“遗憾什么？”
　　面对宋凛的疑问，顾灼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带着宋凛继续往前走，渐渐的，周围的景色由草地变为树林。
　　顾灼说：“其实当时选区的时候，一共有三块可供选择，这块是最不起眼的，地段、交通什么的，都比不上其它两块，可我还是选择了它。”
　　听着顾灼这么说，宋凛很自然地接话：“为什么？这一块有什么独特的吸引点吗？”
　　“嗯，这片区后面就是深湾，而在东南方，有一处风化的低矮悬崖。”
　　顾灼话音刚落，便跟随着他的转身，宋凛看到了他所说的悬崖。
　　与电影中那种一望深渊的悬崖不同，这里的悬崖更加低矮些，崖面也没那么窄，看起来还比较安全。
　　但宋凛恐高，再怎么看起来安全的，在他这儿都是危险。
　　宋凛有些不敢往前走，他用力拽着顾灼，无声地表达自己不想的意愿。
　　察觉到宋凛的不安与紧张，顾灼伸手抱住他，轻声安抚了一阵儿，在宋凛稍微放松了些后，顾灼才继续说。
　　“当时，有部叫做极盗者的电影，将极限运动的带到了国内大众面前，我非常喜欢里面一个叫做悬崖跳水的运动，在亲身去国外尝试过后，我便有了这个想法，在这个景区做一个悬崖跳水的跳台。”
　　说到这儿，顾灼侧身一指，宋凛便看见了那个还未刷漆的、紧钉在悬崖边的钢板跳台。
　　顾灼握紧宋凛的手：“当时，测量、安全申请、测试什么都通过了，可是却再不能，也没人会来跳了。”
　　“宋凛，这块地皮和顾氏的合约期限快到了，顾氏不打算再续，这个跳台也很快就要拆了，我想和它道个别，我想跳一次。如果你愿意，我也想邀请你和我跳一次。”
　　宋凛看向那个跳台，上面满是时光留下的痕迹，晚风扫过，掠去的是属于顾灼的年少轻狂与遗憾未填。
　　宋凛确实是畏惧那凛人的高度，但他更怕顾灼有着未完成的遗憾，他的爱人，值得圆满。
　　宋凛收回视线，他看向顾灼，笑道：“你这邀请，未免也太不走心了吧。”
　　听着宋凛这话，顾灼眼中唰地亮起星光，他很上道，立即做了个舞会的绅士邀请礼。
　　“不知鄙下能否有那殊荣，能邀请到这位先生，与我一同乘风，感受海水的拥抱。”
　　晚风裹着彩霞吹乱了心绪，宋凛骄矜地应了声可以，而后坚定地握上顾灼的手。
　　两人逆风跑向那围栏跳台，在细沙卷起之时，相拥着起跳。
　　风声在耳膜中急速鼓噪着，宋凛被顾灼抱在怀中，感受着他比疾风还强劲的心跳。
　　在这一瞬间，世界在被颠覆，而宋凛只想去亲吻他难得的珍宝，他仰头，顾灼也刚好低头，两人在落水之际，唇瓣相贴。
　　巨大的冲力迫使两人在水中分开，宋凛一时有些慌乱，但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气泡，他看不清，只能挥舞着手臂去使它们散开。
　　在舞动中，他看见了自己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条千瓣莲手串，在水波摇晃间，那上面紧闭的莲花竟在慢慢绽放！
　　宋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水冲坏了脑子，不然眼前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景象。
　　但正当他准备去细看时，手腕处却传来一道拉力，下一秒，温热的触感便破水吻上。
　　顾灼吻着他，带他往上游，在冒出水面时，他将宋凛抱起，抓着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没有遗憾了，我的宋大首席。”
　　宋凛低头看他，也同时看到了自己被他抓着的手腕，那手腕上的千瓣莲手串，上面的莲花已然全部盛开。
　　看着那盛开的层瓣，宋凛忽地全然明白，他红着眼眶回道：“我也没有了，我的小顾老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就到这儿了，感谢一路支持追文的小天使，非常感谢，鞠躬感谢。
　　下本见。
　　最后感谢陪伴s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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