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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后朕想尽办法脱奸臣马甲》作者：千里落花风
　　文案：
　　云熙帝迟音知道那位人人痛骂的摄政王沈明河是个忠臣的时候，忠臣早已经变成了先烈。
　　重生归来，为了不埋没忠良。云熙帝决心一定要为沈明河洗白，就从替他脱掉这奸臣马甲开始。
　　于是，沈明河逼宫，他举手欢迎：“这不是逼宫，是护驾！是朕的授意！”
　　沈明河清算朝堂，他带头应和：“这些人丧尽天良，死不足惜，摄政王是在匡扶正义。”
　　摄政王要入住乾清宫，他感激涕零：“劳烦摄政王亲自保护朕的安全，甚合朕的心意。”
　　直到有一天，沈明河按捺不住，将那个处处维护他的人狠狠圈在了怀里。
　　迟音：“？？？”
　　这是一个因为没把控好力道，把对面脱多了，一不小心掉落出一颗真心的故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迟音，沈明河 ┃ 配角：顾行知，吕谦 ┃ 其它：甜文
　　一句话简介：我脱他马甲，他以为我在撩他
　　立意：脚踏实地，同舟共济


第1章 被逼宫了（捉虫）
　　“皇上，他死了您忘了？五年前他因着沈家谋反，畏罪自杀了。”大殿之上，自个儿身旁的太监一甩拂尘，轻悠悠抛出一句话，让云熙帝迟音如坠冰窟。
　　云熙帝迟音遭遇人生中第两次半逼宫的时候，是真的既摸不着头脑又后悔。
　　他登基不过十载，前五年他还小，贤王把持朝政，他日日心惊胆战，宵衣旰食地干活。还要处处儿伏低做小，处心积虑地对付贤王这个眼中钉。
　　好不容易贤王死了，这剩下的五年他自诩自个儿勤政爱民，执政有方。而今国势风起云蒸，正是国泰民安的好时候。
　　可惜人心思变，谁料当日他为了对付贤王亲手培植的良臣心腹会经不住诱惑，走上当年贤王没得逞的老路？
　　云熙帝此刻咬着牙瞪着面前提着滴血的刀的顾敬，肠子都悔青了。捏着拳头气得头疼道。“朕御宇天下十载，而今河清海晏。你哪里来的勇气这个时候逼宫篡位？仅仅因为朕在这园子里多避了两天的暑？你不怕出了这个山庄就被人乱刀砍死吗？”
　　“臣怕？”谁知顾敬红着眼，也在狰狞地瞪着他。若不是云熙帝身旁被为数不多的几名亲卫层层护着，只怕顾敬立时就要上来弑君。“若不是皇上步步紧逼，臣也不至于想着和您鱼死网破。”
　　“朕何时逼你了？这不是你在逼朕？”云熙帝冷着脸，想要拍桌子又怕对面激动。只能将手死死按在桌子上怒道。
　　“不逼臣？不逼臣派臣去年去调查扬州贪污案？还在臣身边安排暗卫无数监视臣，臣怕你的暗卫查出来什么东西，哪怕身在扬州也只能硬生生地自断财路，弃了扬州。”
　　“扬州贪污案竟然是你所为！”云熙帝被他这番混账话气得直哆嗦，若不是正值英年，只怕气也要被气死。
　　“这次您不承认，那其他事呢？今年科举，我让人拟了名单送去，您一个个地将臣的门生全部挑了出来。”顾敬咬着牙，目眦尽裂道。“皇上挑得可真干净啊？甲科进士三百人，您一个都没让臣的人留下。事已至此，您再狡辩又有何用？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本想徐徐图之，既然被你发现了，拼我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你放屁！”饶是云熙帝再好的涵养也不得不骂了脏话，心口起伏，喘着气激动道。“朕广开科举是为了招贤纳士，唯才是用。哪里是为你们收纳门生？你们竟背着朕结党营私！还堂而皇之质疑朕。简直，简直。”
　　“皇上，重点错了。”云熙帝身旁太监轻轻拉了拉他袖子小心提醒道。“顾大人说您提前发觉他要谋反了。”
　　“胡说。”云熙帝抿着嘴道，眼神一眯望了望太监，又转头望着顾敬，幽幽道。“你日日在朕身侧，朕有没有发现他狼子野心你不知道？”
　　“那倒是。”大太监阴阳怪气道。“皇上昨儿还想着给顾大人恩宠，召他进园侍驾，没想到他今儿就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顾敬听到了他们的话震惊极了。
　　“爱卿。”云熙帝一瞬间变了脸，一副情深义重的语气道。“这都是误会。定是有人离间咱们君臣之间的情谊。你放下刀好好说话，咱们解开误会之后还是好君臣。”
　　“可别演了皇上，顾大人又不是傻的。您有没有想过？不是您又是谁呢？”身边的大太监刘海咳嗽一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于是这大殿静谧了。静得连周身侍卫紧张得捏着刀柄的声音都听得见。迟音皱着眉，死活都想不通如今这个局面是怎么出现的。
　　一个人是有多蠢，才会觉得别人知道他在谋反？换句话说，为什么顾敬暗度陈仓那么久，在被别人耍得团团转的情况下，自己却连个风声都没听到？
　　“我不知道你谋反。”和“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谋反。”当这两种情况同时发生，怎么听都觉得自己和顾敬都不太聪明的亚子。
　　“这可就尴尬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云熙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愣了好久，才怜悯地看着顾敬，干巴巴道：“如果朕说，你说的这些事，朕都没有做过，你信不信？”
　　气势嚣张的顾敬在这短短时间，从错愕转为了无限萧索。呆滞地站在那儿，一双眼睛又是怨又是恨。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焰气腾腾地说：“臣不信。您一定是怕死，才在这儿忽悠臣。事已至此，臣已经无路可退了。皇上，不管是谁逼臣，臣得罪了。”
　　“爱卿怎能如此冤枉朕，这可不是小事。定要弄清楚才好。”云熙帝急促道，心里梗在那里，差点提不起气来。
　　堂堂云熙帝若是因为这么个乌龙无辜惨死，那可就太窝囊了。
　　“弄清楚有什么所谓？”顾敬垂着眼，阴鸷的脸上露出个阴森的笑道。“还是，皇上，哈哈哈，您是不是害怕了？”
　　那哪里能真说怕了啊。迟音盯着那闪着寒光的刀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一白，自言自语道。“你就是仗着朕现在孤立无援，你杀了朕吧。”
　　谁忍得了个儿一直视若心腹的臣子背地里倒行逆施，意欲谋反？这事他要是活着他就跟顾敬没完。
　　顾敬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这不是在逼宫，这是在死前拉人垫背。死一个不亏，死两个是赚。如果真的能杀了他这个堂堂天子，那他就是血赚。
　　“只是。”迟音话音一转，轻蔑道。“你我都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逼得你跟我撕破脸皮。这个人在朕眼皮底下把你耍得团团转。你以为他料想不到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有此无上心计的人可不多。这个人是谁，爱卿，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话，迟音是一字一顿咬着牙说的。因为能滴水不漏地干出这等缺德事的人可不多。
　　“皇上您是不是猜到这个人是谁了？”身旁的刘海转过脸，浮尘一扫气定神闲的。“您后悔吗？”
　　“不可能。”顾敬却是抢先答道。一嗓子吼得极为惊惧。若是那人活着，那么他这几年的筹谋就是笑话。
　　“不可能你怕什么？废物，朕都还没怕呢。”迟音扫顾敬一眼，紧紧皱着眉，双眼泛红道。
　　这天下间，能做成这件事的人，总就不多。刚巧，迟音认识一个。
　　只是这人死了五年了。他死那日，自己枯坐在他身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半哭不笑地等在那儿，时不时摸摸他手，确认他身子彻底凉下去了，才起身离开。
　　又怎么会是他呢？
　　“皇上真不怕吗？”刘海垂着头，言笑晏晏道。
　　“他已经死了。这点没人比朕还能确认。”迟音有些艰难道。“不必在这里装神弄鬼。”
　　“是啊。他死了。”刘海笑笑，轻轻道。“皇上放心。”
　　说完，他一抬手，一支冷箭突然从宫外而来。从顾敬身后“噗嗤”一声，穿胸而过。像是一个信号一般，周围的侍卫突然猛起，将殿中的乱臣贼子们围拢在一起一一击杀。
　　“便是他死了，他也能护你安宁。这是他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您学会了□□治国，日后只要以此为教训别再任人唯亲，以后就再也不会需要他了。”刘海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里里显得格外震撼。
　　血色洇满红锦地衣，让地毯变成了脏污的红。迟音瞪大眼眸，无措地望着刘海。
　　“他在哪？”
　　“皇上，他死了你忘了？五年前他因着沈家谋反，畏罪自杀了。”
　　“他既然畏罪自杀，又为何五年后要救我？”迟音摇着头，有些恍惚地喃喃道。“他怎么会料到顾敬会谋反？他一定没有死。”
　　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呢。既想害他，又救了他。哪怕人死也放不下他，拼命在他身边布局，为他剔除奸臣。
　　刘海掸了掸自个儿的衣服，垂眼跟他道。“他当年在您舅舅逼宫时，杀进皇宫，您却以为他是在挟天子上位。后来在沈家即将逼宫时候他力挽狂澜，生生以身阻拦和沈家同归于尽，您却以为他在畏罪自杀。现在换成顾敬逼宫，他在当年您对顾敬青睐有加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日一幕，拿了最后所有，替您部署今日这一切，只因为他知道，您当日把顾敬养成您的这把刀是为了杀他的，这事也算是因他而起，也当由他替你去了这隐患。皇上，这么些次，还不够让您清醒点吗？”
　　“够了。”迟音猛地闭上眼睛，心里像是被人猛地锤了一下般钝痛起来，抖着声音，小声道。
　　“既然够了。皇上您后悔吗？”刘海执拗问道。
　　后悔吗，他后悔吗？迟音睁开眼，溃散着瞳孔，有些痴痴地想。
　　贤王沈明河在生前，迟音怎么看他都不像个好人。他把持朝政，他专横跋扈，他是个不折不扣藐视皇权的沈家人。
　　他甚至还喜欢不搭理他。日日说得最多的就是。“皇帝你懂了吗？”
　　他若是说不懂，沈明河便抿着嘴看着他，一双凤谋微眯着让他窘迫地站在那里冥思苦想。从不提点他。
　　若是说懂了，沈明河就冷哼一声，抬脚就走。从不告诉自己，自己说的对不对。若是说不懂……，迟音从来不敢说不懂。
　　简直沈明河嚣张任性极了，迟音次次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就是毫无办法。
　　沈家那时候如日中天，迟音在舅舅逼宫的时候被贤王沈明河不情不愿地扶上位，躺在乾清宫里仰仗着他的鼻息生活日夜都没安寝过。生怕哪一日沈明河一个心情不好，就夺了自己的小命，他自己黄袍加身，取而代之了。
　　可就是这么个脾气不好，嚣张跋扈，还阴阳怪气的他以为不是好人的人，护他生为他死。哪怕在死后也要替他挡灾消难？
　　可怜他一辈子，欺压自己时，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咒他死，待到自己有了点权力，便永远在猜疑他。直到他死了，自己才觉得松一口气。
　　想想，到头来自己是一点都没好好地对过他。他作甚要死了还死不瞑目地费力救自己呢？
　　“朕，后悔了。”迟音有些无助道。“若是能再来，”
　　“算了皇上。不会再来了。”刘海打断他的话，轻悠悠道。“贤王殿下可没让奴才问过您这些。后不后悔的，他也不在意。”
　　“现在，皇上，奴才的使命完成了，从此您与他各安天命，咱们好自为之。”刘海一把扔了浮尘，踏着顾敬的血走了出去。
　　潇洒极了。
　　要是刘海知道自己会重生，他这几步可能走不了那么潇洒。


第2章 又被逼宫了？
　　“殿下，您想好了吗？到底应不应您给个声儿啊。省得舅舅我耐心不好，做了什么可不好给你母后交代。”偌大的殿宇内，稀稀拉拉跪的人连头都不敢抬，姜松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得意又浑厚的声音在静寂沉闷的屋里格外刺耳。
　　迟音刚被顾敬逼完宫，意识还在恍惚，又听到这般激烈的话语，猛地一个瑟缩，瘫坐在地上，刚想动一下脚，却发现腿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跪麻了。
　　“想，想好了。”迟音下意识回答道。一晃眼，这才看清眼前这明晃晃的锦被，锦被里，他那驾崩了有十年的父皇面色枯黄，早已经是濒死征兆，看着都无力回天了。
　　“啊，父皇。”迟音吓得一个哆嗦，手撑着地愣了好一会儿。刚转身还未理会这一屋的人，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的姜松，吓得眼睛一凝，嗫嚅着唇再发不出声儿来。
　　“这般废物，还坚持什么？放心，你好歹是我的外甥，亏待谁，我也不会亏待自家人。”姜松神神在在地背靠在椅子上，手里轻扶着腰间的剑，眼睛微眯，随意扫他一眼，狞笑道。
　　迟音这才回了些神来。心想可不是被吓傻了吗？任谁看到本该死了十年的爹和舅舅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谁不害怕？
　　不过也不算是好端端，眼瞅着床上躺着的他父皇，眼看着马上就要归西了。
　　“你们这是？”迟音心里乱糟糟的，纠结得脸都要皱了，认真地看了一眼姜松，看完不死心，便又再看了一眼他还没化成灰的父皇。这才低垂着头，狠狠捏了把自己的大腿，敛下自个儿心神俱震的状态，有些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又逼宫了？”
　　迟音觉得自己怕是从“逼宫”这件事里走不出来了。怎么顾敬逼完姜松逼？
　　虽然他们都不会成功，却着实让人膈应的慌。
　　不对，若论时间算起，该是姜松先逼宫。
　　迟音依稀记得，他很久以前经历的这样的一幕，是在他第一次被逼宫的时候，那是他的亲舅舅——大将军姜松动的手。
　　那个时候他父皇马上就崩了，却还拼命苟着。像是根被折断的藕，就只剩下留着的那丝孱弱的线，眼看着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下一刻就要没了，却偏偏能凭着那口气，吊着他，吊着姜松，吊着隐隐暗暗早就来京，不知道埋伏在哪儿的四王。
　　局势还没明朗，藩王们都知道当出头鸟没好下场，因此，虽然个个剑拔弩张的，却没有一个人动作。唯有大将军姜松头铁敢进来。殊不知，他前脚逼宫，后脚城外四王就竖起诛杀反贼的大旗，立地反叛。
　　可惜，姜松甚至来不及换身衣服人就没了。四王中最奸诈狡猾的贤王沈明河在其他人作壁上观的时候都已经当了那只伺蝉的黄雀，率先长驱入京城，顺利接手姜松给他开的大好局势。
　　该也是不顺利的。姜松再蠢，这皇宫确是他的地界，沈明河想进宫，只怕也是经过了一番算计，踩着人命沐着血进来的。
　　他还记得那日他坐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沈明河踢开门的时候。那人逆着光墨发飞扬，白色的锦袍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迹，清绝的身姿有如一片沁着霜寒带着杀戮的雪花。
　　那日沈明河是踱到他面前的，不管身后的刀枪斧钺，无视穿着森森铠甲的士兵们，还有姜松那还没凉透的尸体，真的宛如闲庭散步一般，到他面前。长长的睫毛下眼神淡淡，眼角轻挑着漾了一抹犹如海棠开放的艳红，他问迟音的第一句就是：“你想死想活？”
　　这不是废话，他当然想活啊。
　　朝廷动荡，内忧外困。他父皇因为日夜惊惧已经被生生熬死了，他的亲舅舅方才也被杀了，他从此无依无靠，周围环狼饲虎所有人都在眼红他的位置，眼看着江山一朝倾没，他马上就要变成个被人揉捏的小可怜。
　　可那又怎么样？
　　教他读书的陈太傅早就偷偷与他说过，“而今，天家式微，此起彼伏皆为定式。若有一日那些魑魅魍魉真的以下犯上了，殿下，天子是天子，您是您。哪怕日后您是天子，那也是日后。与您现在没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怜陈太傅一片苦心，折节弃志，抛却士人良心提点他。只差好说歹说告诉他“好死不如赖活着，别人哪怕谋反，您可千万别犯傻，保住自个儿命最重要。”
　　迟音倒是真没陈太傅想得那么傻，这江山广厦，左不过是靠皇权撑起来的海市蜃楼，饶是无上尊荣又如何？权力生能带来，死却不能带去，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活，他得让步，哪怕他那时候已然十五，到了可以当政的年岁，也得忍气吞声，恭恭敬敬地尊沈明河为摄政王，由着他把持朝政，由着他我行我素地妄自专权。
　　那时候说不恨沈明河是假的。谁会喜欢一个明目张胆夺了自个儿东西的人呢？而且沈明河也没有理由和立场去顾及一个没有权利的小皇帝的感受。
　　可到底该不该恨沈明河呢？迟音有些怯怯地想，他跟着沈明河十年风风雨雨地过来，见识到这人的铁血手腕，领略过这人的专横恣肆，知道这人最是喜怒无常，却从没想过剖开沈明河那不羁乖戾的外表后，这人竟然真的有个根红苗正，义感动天的拳拳忠君报国之心。
　　迟音有些难受，亦觉得有些难搞。
　　沈明河是真的死了，死在了自己的苦心布置里，为了他日后的安稳。
　　不说他曾经的人品功过，好歹人家拿命给了他一个人情。这人情，还摆着一副不让自己还的架势。
　　怎么想都不怎么舒服。
　　他一个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的明君，怎么会错看忠良呢？总不能一肚子的经韬纬略都喂了狗，连着辨忠奸认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说，迟音这个时候看到磨刀霍霍准备逼宫的姜松还是挺五味杂陈的。千算万算，他竟然没想到自己重生了。
　　重生了好呀，既然死了十年的姜松都还活着，那只死了五年沈明河就定然还在。
　　不仅在，指不定这个时候早就在这宫里哪里藏着了。不然他上辈子又怎么能在他父皇刚咽气的时候就出来诛杀姜松呢？
　　想到这里，迟音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激动了。老成持重地吸了吸鼻翼，颇为欣慰地轻勾起了一抹笑。
　　“太子连这还看不出来？”姜松以为迟音是在耍他，一脚重重踏在地上，脸上不怒自威，嘴里阴阳怪气道。“这个阵仗，太子觉得本将军在干嘛？”
　　这问法迟音倒是听着耳熟。上辈子他被沈明河扶上皇位本就如履薄冰，上有摄政王，下有群臣百官。哪个不是这般耳提面命，阴阳怪气地问他话的？每次非要问得如把他在火上炙烤一般不可。他早就练得没脸没皮了。
　　“舅舅经韬纬略无所不能，如此舍身护驾，可真是让外甥深受感动。”迟音面色不改，眼睛眨也不眨地顺遂道，略抬起头，对姜松的鄙夷一闪便逝。
　　不过是个趁虚而入，在这里耀武扬威的小人罢了。待到沈明河带兵而来，这个人便再也蹦跶不起来了，一个活不过今天的人，他暂且忍忍。
　　“好一个舍身护驾。”姜松被他气笑了，心道这宫里宫外只在他一个掌控之中，忠臣奸臣都是他。他这外甥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此刻嘴皮子倒是耍的好，倒是会睁眼说瞎话。
　　“既然是舍身护驾，本将军多少得拿点好处儿吧。”姜松躺在座位上，眼皮都不抬。看似跟个地痞流氓一样，却是在下意识地急着轻轻跺脚。
　　方才本想恐吓一番让迟音迷迷糊糊地答应了。谁知现在的迟音竟突然冷静了下来，开始慢悠悠地和他心平气和地耍嘴皮子了。
　　那可不成，姜松重新深吸口气，重又看向迟音，轻哼道。“皇上眼看着就要没了。太子，你不日便登基，这摄政王首辅之位，是不是得给臣留着啊。刚才是本将军冒失，语气重了，现在咱们平心而论，论资历，论功过，论对你有利，谁还能比得过我？可别忘了，除了你，三皇子一样有资格去继承大统。你并不是唯一的。”
　　“是啊，我不是你们的唯一选择。”迟音面色不显，淡淡喃道。
　　正是因为他还有个三弟，所以四王现在仍能观望。哪怕自己被姜松掌控在手里，他们日后也能靠着三弟师出有名，堂而皇之地来夺权。
　　所以姜松更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了！他死了，他还能去哪里找到正被其他藩王虎视眈眈紧盯着的三皇子？
　　“不过是个首辅之位，将军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连着皇宫都能自由出入，又怎么会得不到？”迟音低着头，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摆弄着，有些聊聊道。
　　“不过，既然你向我问了。那便是在向本宫要。”迟音仰起脸，挂着抹假笑，回绝他道。“既然是向本宫要，那便是本宫的事。你想就这样当首辅摄政？那当然不行。”


第3章 苟住
　　若是不再来这一次，他还真是忘了这一茬。姜松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来坐上他觊觎的位置。这般逼宫只是逼不得已，只能富贵险中求。
　　这人急功好利，只懂得争先却没有事先安抚住四王。以为四王还在城外转悠，自己进了宫便夺得先机，一旦做了摄政王，多多少少那四王都会忌惮他些。
　　可其实，是非功过不就是后边人一句话的事情嘛？只不过这位后边人是拿拳头说的。
　　所以说，姜松这做法对他这等实力不够的人来说，其实没什么用。可迟音不能否认的是，这只秋后的蚱蜢确实给沈明河留下了个烂摊子。
　　因为有些东西，便是拿着刀枪斧钺也堵不住的。比如流言蜚语。
　　贤王沈明河进京，被人数落的第一条罪就是私自进京，意欲谋反。哪怕后来他选择扶迟音上位只退而求其次地当了摄政王，这名声也没摘下来。
　　有些事情不是早晚的问题，哪怕贤王沈明河上辈子再英明神武，再千里迢迢救他于危难之间，他也还是得背上谋反的乱臣贼子骂名。
　　因为他是实打实的藩王。
　　也不算是背，他一个藩王，未奉诏入京，可不就是谋反吗？
　　虽说同样是谋反，迟音在心里掂了掂，沈明河跟姜松的谋反差别，好比一个千里来寻母，一个万里来杀爹。
　　当了把人便宜爹的迟音打心里觉得姜松这人就不行。身为外戚，当了镇国大将军之后便心急火燎地垂涎皇位，丢了命便罢了，还往进京护驾的沈明河头上扣一盆子屎，简直呕死了人。
　　害得沈阎王再手段了得，在百姓眼里也还是个祸国殃民的佞臣。
　　所以现在迟音担心的压根就不是自己，他只是在思索，这一次可怎么替沈明河避开这个夹着屎的锅。
　　不然天天被人乱臣贼子地戳着脊梁骨骂着，正常人也得变成神经病。何况是原本就有些偏激的沈明河呢。
　　自己现在地位岌岌可危，说不准早早向沈明河示好，还能匡正些沈明河的言行，让他收敛收敛，日后谱写出个君臣相和的唯美画卷也说不定。到时候他们君臣同心，谁还能给他脸色看？
　　迟音心里有了这等计较，当然不会让姜松当摄政王。
　　上辈子是姜松刚自封沈明河就进来了。就只晚了那么一点点，什么事情都让姜松干了，他父皇也没了，他当时觉得沈明河狼子野心，来京城就是来谋朝篡位的，也更是恨沈明河入骨。
　　沈明河因此彻底失去了正规上位的机会，到底是留下了日后一次次戳在他身上的软刀子。
　　这一次，沈明河还没来，连着姜松都打着圣上亲授的主意？
　　那姜松可真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迟音在心里鄙视着姜松，一边倒是风轻云淡地笑笑，丝毫不介意姜松变得有些扭曲的脸。颇有些淡定道。“这首辅一事干系重大，怎能是本宫一口决定的？舅舅别急，父皇不还在吗？到时候拟个章程出来，交由前朝大臣们讨论讨论，才能封住悠悠之口啊。”
　　“不过是首辅之事，皇上垂危，已是托孤之时。本将军临危受命，除了我，还有谁能当此大任？”姜松瞥他一眼，倒是不痛不痒地挡了回去。是非成败只在这片刻之间，他怎么可能走那般繁琐的步骤。
　　只怕走完，他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那至少要把安国公吕谦、翰林大学士田方时招来做个见证。否则，便是做了有什么用呢？不过一家之言，连个放屁都不如。”迟音铁了心地要替沈明河拖延时间，横下心来，对着拿剑的姜松半点不怵。
　　只要姜松没成功，那沈明河的机会就多了。好歹自己御宇十载，不说长袖善舞，治下手段总是游刃有余的吧。只要沈明河来，他能有大把的手段让沈明河名正言顺地来辅政。
　　“安国公吕谦不能来。本将军这就去请田方时。”姜松眼皮都不抬一下，毫不犹豫道。
　　说着手一抬，一旁的侍卫垂首着快步出了门。
　　果然是这样。迟音脸上面不改色，心里却是鄙夷。姜松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安国公吕谦，哪怕吕谦小小年纪，惊才绝艳，誉满京城，还跟自己一样，是他姜松的外甥。
　　安国公夫人与他母后是同胞姐妹，姜松是迟音舅舅，自然也是他安国公世子的舅舅。只是他们这舅甥俩素来一个拿鼻孔示人，另一个好歹有头有脸不愿屈就，倒是从没走到一起去过，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
　　日日拿鼻孔示人的可是恃才傲物的吕谦。吕谦若是真愿意给姜松面子，早就被姜松请去恭恭敬敬地摆在家里出谋划策了。怎么会让姜松落入如此境地？
　　所以迟音才敢在这个时候提吕谦。因为他真正想请进宫的是翰林大学士田方时。
　　谁都不知道，这翰林之首的田方时才是隐藏得最深的。这老头子表面上最是老实懦弱好拿捏，实际上却是个左右逢源玲珑剔透的主儿。不说他攀高枝儿，可若不是他女儿当年在入宫前夕被揭露出来跟沈明河暗度陈仓，连着迟音都不知道，原来本朝里还有人这么会！
　　那可是差点就做上沈明河他岳父的人！谁不知道贤王沈明河最是薄情寡义，性子阴晴不定？迟音在他身旁五载时光都不知道他真的喜欢过什么。这人甘愿牺牲自己的名声也没有否认这桩风花雪月的风流韵事，这也可见田方时是何其的出类拔萃！
　　依着迟音的判断，田方时该早就是沈明河的人了。不然那人生性多疑，又怎么会有机会认识一个闺阁女子？
　　这也是为何迟音这个时候要召见他。迟音不信田方时入了狼窝，沈明河还会继续按捺下去。不说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因为未来老丈人早点赶个热乎应该也没错吧。只有沈明河早点来他们这戏才能继续唱下去。
　　迟音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仍然皱着眉，对着姜松面露紧张道。“安国公掌管都察院，乃有监督职责。事关继承大统的大事，乃是国之根本。田大人虽年高德劭，可到底位不及吕谦，将军须得让人信服才是。”
　　“按我说的做，只请田方时。”姜松咬咬牙，冷笑道。“不过是个黄毛小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也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吕谦。不过，要是说吕谦，那姜松可真是小看了吕谦。说得好像他不让吕谦来吕谦就来不了一样。
　　那人历来只知青天高，皇地厚，只不会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即便而今礼崩乐坏，也仍然坚守督查之责，若不然上辈子也不会落得那般凄苦的结局。
　　姜松拦不住吕谦，如果吕谦要来的话。只可惜吕谦今儿可能没空来救驾。
　　不过迟音目的达到了自然不会再在这个时候撩拨姜松，去触他霉头。只得微张了张嘴，深深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无力回天的样子连着迟音自己都觉得可怜。
　　片刻之间继逢两大宫变变故，这要不是迟音在那位置上被熏陶已久，惯于维持点道貌岸然的体面，指不定早就发挥失常，提前下去等着他老子了。
　　说到他老子，迟音终是想起来了什么，低头望了眼床上进气容易出气难，面色枯槁死气足的他父皇。
　　很好，还拼命地舍不得咽下最后一口气。只要再坚持一会儿，能等到沈明河来，他日后一定给他风光大办个普天同庆的葬礼！
　　迟音想到这里更是为自己感动，抹掉了滴眼角硬挤出来的冰冷眼泪还顺带有些动情地吸了吸鼻子。
　　让殿里的一众人不禁感叹，虽然圣上失德，宠妃灭后，可到底是曾经厚德尊仪的皇后所出，历来低调的太子倒是识大体。
　　好一个病榻前面尽孝的带孝子！
　　……
　　圣上这几年行事荒唐，任人唯亲，偏宠的秦贵妃又是个善妒的，自然搅得后宫不得安宁。因此，深宫内，大多都是寥无人迹的萧瑟景象。
　　唯有一爿小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悄无声息地整理得干净整洁，路上石板被人用水洗过，连着院里老树的片片叶子都被人擦得纤尘不染。
　　只因着那树下执棋之人是出了名儿的有洁癖。
　　贤王沈明河将人弄到这儿来不容易，自然得予取予求。
　　只不过讨好的那人却有些不为所动。稳稳地执着一颗棋子，光风霁月的，略一抬眼，只觉得那淡然如水的眼睛背后，是全然的清明。
　　顾行知启着薄唇，儒雅的脸上看似温文恭谨，实则带着平和的疏离。“我从不帮人。”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对面的人慵懒道，抬头望了望天，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我可以帮你。”
　　天上碧空如洗，湛白的云大团大团得随意舒卷得像花边，让人看着便觉得闲适，下意识只想叹一声天朗气清，宜放松。
　　若是没人提醒，可能不会有人察觉到院外不远处便是兵甲满布，多走一步下一刻出现的可能就是抵在脖子上的刀枪斧钺。
　　“宫里宫外，不止你一个人能帮我。”
　　“那你愿意告诉他们你想要什么吗？”风轻云淡的沈明河坐在那人的对面，倒是没有和他对弈，侧着身子脊背直挺挺地端坐着仰着头，听到他的话，倏然睁开眼睛，转向他似笑非笑道。“秘密放在我手里也勉强只算是个和你合作的筹码，可若是放在别人手里，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贤王殿下果然如此无耻到无所不用其极？威胁我对您没什么好处儿。”顾行知落子的手一顿，眼皮一抬，里边仍然平淡，却隐隐带着些许的幽暗，似是静水流深，让人捉摸不透。
　　“本王自然知道威胁你没好处儿。”沈明河轻飘飘道。“可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出山了，便说明这凡尘俗世里有东西入了你的眼，既然如此，何不洒脱一点？承认你需要帮助很难吗？”
　　顾行知幽深的眼睛一转，就那么直白地看着沈明河，慢慢道。“不是我不愿意帮，只是相比之下，你的问题很麻烦。”
　　“可咱们两个人所谋求之事希望都渺茫。我愿意为之飞蛾扑火，你也甘愿为之奋力一搏。你说我的事情麻烦，你的又有什么不一样？”沈明河眼角一挑，那漾起的一丝笑灼眼得像一把利刃刀锋。他拽着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颇有些玩味儿。
　　“我答应你。”顾行知脸色不变干脆道。
　　“我知道你会答应。可诚意呢？”沈明河打了个哈欠，有些聊聊道。
　　“你想要我做什么？”
　　“听说顾先生腹中有千万甲兵。”沈明河似笑非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边抠着边道。“不如替我挡住另外三王如何？”
　　“沈家军所向披靡，为何自己不去？非要让顾某一个文弱书生以一当万？”
　　“那还用说吗？”沈明河挑着眉，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泠泠然道。“本王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


第4章 认错人了（捉虫）
　　“贤王若是想先入为主攻进皇宫，那么大可不必。”顾行知捏了捏自己的眼角，深吸口气来平缓下胸口的心绪，清俊的脸上突然现出丝不明意味的笑来。“跟你有一个想法的就在乾清宫。你再等等，等他逼宫成功，你进去一则护驾，二则平乱，哪怕三王在外，就算是回过头再去打，你也算是功成名就了。总比现在去，既要防着狼又要去打虎的好。大权就在那儿，并不是第一个进去的才是赢家。”
　　“所以不必急于这一时？”沈明河勾起唇，摆着一张俊脸笑话道。
　　顾行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便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同是聪明人，这种话他说出来未免有些侮辱沈明河。
　　沈明河早不出手，晚不出手，非要等到现在这个时候出手实在是太尴尬了。
　　若是早些来，先姜松一步占得皇宫，虽说名声不好听，可好处儿却实在。或者如他所说晚些来，先安抚了三王再借着清君侧的名头处理了姜松，这天下对他可不是如探囊取物般？
　　毕竟沈家树大根深，他身为沈家家主，其次才是贤王。若是各个击破，靠着沈家军，哪个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可现在时机不对。三王在外，姜松在内。沈明河毕竟分身乏术，他选了率先进入皇宫那便意味着想要同时安抚住四方人马，其中的难度自然不用说。
　　而且，即便是真要选一个傀儡自己上位，他也该选择城外的那个。
　　三皇子刚不过满月，好把控。而这这皇宫里的怕是都能直接登上帝位继承大统了。这两个比，谁都会选三皇子。
　　且三王千里迢迢来这里不过是想要浑水摸鱼，只要他亲自去许些好处儿，没人会不识趣地来给贤王找不痛快。
　　反而是皇宫里的姜松棘手。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沈家军再厉害，想要短时间之内在三王虎视眈眈的之下处理掌着京城兵力的姜松。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偏巧了，本王就是喜欢随心随性。”
　　“贤王殿下既然想随心随性，该自己扛下所有才是。”顾行知气定神闲，语气虽恬淡，话里的意思却是冷冷的，一点都不留情面。
　　这人自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却连带着让他以一己之力挡三军？这是什么道理？死也要拉上垫背的？况且他们也没那么熟啊，这是人做的事情吗？
　　当然最后一句顾行知不敢说。都说贤王沈明河生性凉薄，此一交锋，果然如此。一句话将人生死度于外，倒真是个冷血无情的阎王爷。
　　“你不去也无妨。”沈明河微眯着眼笑笑道。“只是听说护送三皇子出城的可是安国公吕谦。我这边杀人，那边三王若是觉得三皇子是我作为诱饵拖住他们的缓兵之计，你说说，到时候先死的是谁？反正不是本王。”
　　“吕谦。”顾行知轻轻喃着这个名字，微微有些失神。待到回了心神，片刻间眼神似刀，刮过沈明河。“别人是不是真小人顾某不知，但贤王殿下您是真的不君子。”
　　“本王从不屑于当君子。”沈明河仰起下巴道。“你这是答应了。”
　　“打蛇打七寸，贤王功课做的那么好。顾某能不答应吗？”顾行知轻轻将手里的棋子放在盒内，脸上现出丝苦笑。“您放心，在这里尘埃落定之前，三王连京城都进不了。”
　　“嗯。早答应不就完了？”沈明河略点点头，站起身来转身就走，走出门口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
　　边踱着步问从墙角出来的沈信：“太子跟姜松的戏唱得怎么样了？”
　　“姜松让太子授他摄政之位。可太子突然长了脑子，说非要召吕谦和田方时进宫见证。这个关键时候姜松竟然答应了他。这时候整个乾清宫的人都在等着田方时。”
　　“在姜松看来，太子不过是秋天的蚱蜢，现在不顺着他，那便是在刀尖上蹦哒。现在会由着太子，一旦太子松了口让他上位，他可也就算占了先机了。”沈明河定定立在那儿，嘴上说的风轻云淡，眼里却是一闪。
　　“让乾清宫的人候着，见机行事。”沈明河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耷拉着眼皮抬起脚离开。
　　沈家军被他布置在宫里宫外，只要顾行知能帮他安抚住三王，这皇宫他就没什么差池。
　　“那你去哪里？”沈信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望着离去的沈明河。
　　沈明河却是没理他，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
　　迟音跪得腿都没知觉了。
　　其实早半个时辰之前就没了。只是他不能说，更不能动。小不忍则乱大谋，在田方时来之前他能忍则忍。
　　再说又不是没忍过。
　　云熙帝以前没少吃苦。先皇，哦不，眼前这位将死不死的他父皇，就是活脱脱一个宠妾灭妻的主儿，听惯了秦贵妃吹的枕边风，日日都在盼着秦贵妃的肚皮鼓起来，到时候便能力排众议地将占了太子位置的他给薅出来。
　　这样的太子当然只能日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尤其是他还有个权势滔天野心勃勃却从不为他撑腰的舅舅，附带上一个唯唯诺诺，惶惶不可终日的母后。
　　惨是真的惨，难也是真的难。秦贵妃得宠十余年，近前才生出个三皇子，那前头的几年，都是在想着怎么变着法儿的磋磨他。
　　莫说借着教导他的名义，让他去永福宫长跪不起。便是背地里的打骂断食都不少。
　　所以当年沈明河攻进来时，迟音对着姜松这帮子谋逆的人们是真的同情不起来，甚至还想默默在心里拍手称快。
　　只是这手还没拍起来，他就从狼窝入了虎穴。
　　贤王沈明河不是善茬。这人能雷厉风行地有如摧枯拉朽般收拾了姜松，将秦贵妃的尸首扔进乱葬岗，顺带扶他上位自己摄政。自然有法子将他教导得服服帖帖。
　　只是这人比秦贵妃手段高明。贤王叔从不在背地里罚他，只在光明正大之处儿折损他的尊严他的倔强和他那一触即碎的脊梁。
　　这人只会在朝堂之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他御笔批下的折子摔在他身上。垂着眼，周身冒着森然之气，幽幽道：“皇帝就这手段？如此作为，可难当大任。”或者突然跑进宫里来一脚把正在用膳的他踹翻在地上，由着宫人们背地里捂着嘴笑话他。
　　讲真，很长一段时间里迟音觉得沈明河这人除了神经病外，还有点贱得慌。这人教他文韬武略、教他权谋制衡，却又肆无忌惮地变着法儿地让自己恨他。可惜，这恨意他当初还得生生忍住，谁让他打不过呢。
　　可人到底会变，随着他逐渐羽翼丰满，沈明河再厉害，自己也总有忍不住的一天。
　　于是在那一天，沈明河自己死了。死得干干脆脆，不带一点留恋。
　　所以他回来前那跟了他五年的大太监刘海说的那番话，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怀疑。这就像是那贱人沈明河能干出来的王八蛋事情！
　　一眨眼，那些是非恩怨像镜花水月般转头皆无。可即便迟音在回来前的前一刻知道了真相，可还是收拾不好对沈明河的心情。
　　是不是因为上辈子的他永远也洗不清自己乱臣贼子的罪名才索性放弃自己，不屑于做那名垂青史的忠臣？
　　如果是这样，那这辈子他给他个机会可好？光明正大地给他别人渴望的滔天权势，让他不用偷不用抢地迎来一个名正言顺的辅政机会。
　　也给自己一个不恨他的理由。
　　……
　　姜松等得有些心乱如麻，望着一动不动低着头沉得住气的外甥更是不耐。
　　“依我说，事情也没那么难。这等危机关头，事关国祚。太子你也不小了，该拿出魄力渡过难关才是，怎可老想着依赖别人？”
　　“本宫也不过是想着怎么解您后顾之忧。舅舅也知道事关国祚，若是不好好走个过场，那些文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您。咱们是舅甥，这位置是谁的自不用说。如果真的等不了，那本宫倒是无妨。”迟音眼睛不眨，尾音轻扬着，摆着个冷清清的脸，一番话说得好听极了。眼睛却是不由自主地望着门外。
　　说着，门外太监匆匆而来，望了太子一眼转向了姜松，姜松被哄得一喜，边摆了摆手，边问他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当着田翰林的面来说说？这摄政之位该是谁的？”
　　田方时正战战兢兢走进来，听到姜松的话吓得身子一颤，忙顿住了脚步，转身望着身后。
　　迟音下意识顺着田方时的方向看过去，瞥到了田方时身后那白色锦袍的一角激动得心血上涌，浑身抖颤。
　　那一日，整个皇宫唯有沈明河穿着一身亮眼的白色锦衣，在乱作一团的皇宫里熠熠生辉。沈明河果然来了！
　　“不管本宫怎么说，按资排辈，这摄政的位置也轮不到你身上。”迟音知道沈明河来了腰杆都直了，再不跟姜松虚与委蛇，来不及再细看一眼沈明河就转过头来嘲讽道。“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这辅佐江山社稷之司，朝廷肱骨之位岂是宵小说上就上的？您自个儿掂量掂量，您配吗？”
　　屋里的空气一阵凝滞，被控制住的宫人们身子一软，觉得他们平日和气的小祖宗不要命便罢了，这般挑衅姜松岂不是他们连带着也死无全尸？姜松带的人倒是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噤声深吸口气，给迟音甩了个同情的眼神。
　　姜松脸色由白变青再变紫，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迟音说了什么。也不在乎自己丢了面子，倏然眯了眼睛，慢悠悠站了起来，盯着迟音一步步靠近道：“你再说一遍？”
　　“将军、太子。稍安勿躁。”田方时连忙高声着，急急忙忙地进了屋，一把将姜松拦在迟音面前。有点心悸的虚弱颤音显示出来这位也并不怎么情愿在这个时候发声。
　　可没有办法不是？难不成真的看着姜松现在杀了太子？陛下还没咽气呢！
　　“说什么稍安勿躁？便是再说一遍，摄政的位置也不是他！”迟音冷哼一声，虽说跪坐在地上暂时起不来，可还是说得掷地有声。“不说本宫今年多大了，即便是摄政，那也该是”
　　“该是谁？殿下，可莫要这个时候胡言乱语。”白色锦衣那人突然拉了一把他，直直冒出来跪在他前面，拿身子将他堪堪挡住，随后宽大的袖子一摆，对着姜松叩着首。
　　可话却是对他说的。
　　迟音被那人举动吓得猛地抬起头来。待到真真切切看到了那人的陌生的脸，心里突然一窒，刹那间只觉得五雷轰顶，头晕目眩。
　　这个人不是沈明河？


第5章 得救
　　迟音只觉得心里有如狂风过境，飞沙滚滚。鼻子一酸，喉头哽得瞬间失声。身子哆嗦着，嘴唇苍白，不死心地又望了望抱着他的人。
　　待到他确认再确认这真的不是沈明河，眼里最后希望化为灰烬，转变成深深的绝望，再不能言语。
　　所幸因为他的话，周围已然剑拔弩张，大家紧绷着，并没有谁真正在意他的状态。
　　“你是谁？”姜松见到突然冲出来的那人也是皱眉。眼里戒备突起，一手摩挲着腰间的剑，顿下去找迟音的脚步，低头有些暴躁。
　　“不才犬子田进。臣今日腿脚不便，口齿不清。恐误了事，才带着他来有个照应。”田方时这句话说得哆哆嗦嗦，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说得像模像样极了。
　　“既是如此，看在田翰林的份儿上，你现在闪开，我便放你一马。”姜松面色绷着，森寒凛冽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瘟神。
　　说着一个大步越过田进，一把抽出剑，雪白光亮的剑刃在这紧闭的殿里显得格外幽寒，眼看着就要落在迟音身上。“老子现在就要斩了这个小兔崽子。”
　　看来姜松不聋也不瞎，脑子也没残。他好歹这个时候终于知道了迟音压根没心帮他。
　　迟音脸上苍白寂然到了极点，听了姜松的话倒也不怵，冷冷笑笑，嘴里仍旧不饶人道：“但凡本宫有本事，也不会让尔等竖子在这里耀武扬威。虎落平阳被犬欺，本宫自认倒霉。”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这一次来雄心勃勃，规划好了一切，却没想到折在了从没考虑过的姜松手里。沈明河还没出来，他一会儿若是死在这里，便只能算了。
　　“殿下。”田进在姜松抬剑之前便动了，一把抱住迟音沿着床沿带着迟音滚到角落，拿身子把迟音死死护住。
　　“将军，可要三思啊。大家都看着呢，便是让他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儿。”田方时看到自己儿子动作的时候脸就白了，哆嗦着慌忙拉住姜松，强自谄媚笑道。
　　迟音被人紧紧箍住，只看到那人白皙的脸一晃而过，接着便是头顶上的一声压抑的闷哼。“殿下，慎言。命最重要。”那人低头望着他，薄唇抵着，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声音。
　　“都说命最重要，怎么你们一个个儿的，都不珍惜呢？”迟音有些挫败，鼻子一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里一震，紧紧抱着田进的胳膊，着急忙慌道。“舅舅别杀本宫，本宫怕死，本宫尚有一言要说。”
　　“你怕死？我看你一点也不。”姜松咬牙切齿，拼命深吸气才勉强压下冲上去捏死迟音的冲动。
　　在他的计划里可没有杀了迟音这一步，哪怕这狗崽子和他面心都不合，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剁了。
　　但是他日后若是想有什么依仗的话，便只有圣上亲舅这一说了。杀了迟音，便什么都没了。四王就在外边，尤其贤王沈明河，出了名的狐狸。他要是想站稳脚跟，而今只能捏着鼻子忍住。
　　“舅舅，我是真怕死，你给我个机会，让我问问父皇。”迟音一脸郑重，苍寂的脸上一丝决然一闪而逝，忙不迭要放开田进，爬向姜松，可怜巴巴道。“临死托孤，舅舅，我想通了。这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姜松顿住了，凝神想了半晌，到了现在都还舍不得这么个浮名。一把拽过迟音的领口，将他整个提起来，甩在床边恶狠狠道：“可别再给我出什么幺蛾子。我的耐心也有限。”
　　“殿下。”护住迟音的男子听了他们的话，抬了抬眼皮望了眼迟音，轻喃一声儿，只用有些颤动的手，卑微地伏下身子紧紧抓住迟音落在地上的衣角。
　　“你。”迟音循着他望去，看到田进后背白袍洇出来的血迹，眼里不忍，心里一窒。
　　“本宫与你素昧平生，大可不必，如此……”最后两个字声音极弱，迟音到底是心虚地欲言又止，垂下了眼眸。
　　危急关头，有人护他至此，若是别的时候，他可不得感动涕零，给他加官进爵。可现在不行，欠下的债总是要还。而现在的他已然走投无路了，再欠不起别人。就这样吧，算了。
　　“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本宫除了你还能选谁呢？方大学士也在这里，可要做个见证。您是文官，又是翰林之首，可要好好听着，日后哪怕天可覆地可收，这旨意不可易。”迟音吸吸鼻子，压下心里的杂乱想法，似笑非笑地挺起脊背，再不理会田进，重新挪到床边，望着早就脸色青灰的皇帝。
　　“父皇，事关国祚还是请您先定下首辅。大将军德高望重，贵于名行，依儿臣之见，”迟音低下头望着皇帝，喃喃道。突然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哇的一声，有如晴天惊空之雷哭喊了出来。声嘶力竭，吓懵了一宫的人。
　　早就奄奄一息的皇帝因着他剧烈的抖动可算是嗓子里发出了些许含混的破碎声音。
　　“什么？您早就已经有了人选？”迟音扯着嗓子大声问道。贴在床边听声音。
　　“呃啊，呃～啊…”皇帝费力含混地哼了几声。
　　“您说首辅给谁？贤王沈明河？”
　　“呜~，呃，啊～”躺着的皇帝在听到沈明河的那一刻突然睁大眼睛，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激动得眼球凸起，脸色从越发地土黄，像是被风吹久了的发皱的纸。
　　“真是他？是是是，儿臣不敢违逆，定当恪守不渝。您放心走。”迟音嘴上说的怡然，手却紧紧捏住锦被，咬着牙用身子偷偷按住激动的父皇，锐利的眼睛坚定不移地对着那双浑浊的眼，半分都不怵。待到那双眼睛渐渐失焦，那枯老衰亡到极致的身体终于不乱动了，才松了手。
　　“听到了吗？首辅是贤王沈明河。”迟音大笑着，一把放了他父皇，仰起头来，眼里似是带着万丈星芒。
　　说着袖子一扫，转身跌坐在床边，斩钉截铁道。“旨必已立，父皇就算是驾崩了你们也要蹈袭因循，不愆不忘，恪守旧章。若是有谁违逆，那便是乱臣贼子，日后遗臭万年，永远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大骂奸佞！”
　　“你果然找死。”姜松鸡飞蛋打，气得脸都扭曲了。快步向前，反手一剑，就劈了过去。
　　迟音今年十四岁，尚还青稚，那还青稚的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他喘着粗气瘫坐在床边笑看着那剑光森寒。“找死又如何？时无英雄，让尔等竖子成名。即便杀了本宫，你仍旧是个篡权夺位的奸佞。你还是输了，输在了兴仁兴让的沈明河的手里！”
　　没人注意到，在迟音吼出沈明河三个字的时候，跪在地上的田进眼神一暗，紧紧攥着拳头。那人等着姜松刚动便豁然迎了上去，飞起一脚，生生将即将砍上迟音的姜松踹到一旁。顺势捞起迟音，翻滚在地上几尺远才爬起来挟着迟音，挡过扑过来的人们，转身往宫门口跑。
　　追在后边的是刀光剑影，迟音刚反应过来便看到姜松身旁的人们，举着刀剑，斩向他们。
　　宫门外亮着有些刺目的阳光，田进带着迟音快速闪身，离着那宫外的阳光越来越近。可惜，那刀光更近。迟音心里一片惨淡，眼瞅着刀剑近在咫尺，近得迟音甚至能听到利刃划破空气的破空声。
　　最终还是难逃一死，迟音身体怕得睫毛发抖，心里却早已经苍寂无波了。只能咬着唇，对着带着他跑的人叹道。“这又是何苦跟着我死呢？”
　　“殿下放心，便是死，也是我先死。”田进干脆笑笑。电光火石间，猛地一弯身躲过迎面的刀，借着还未停下的势头，带着迟音贴着地面往前摔去，然后一转手，将迟音狠狠推了出去。
　　迟音只感觉到这人在落地之前将他狠狠地推向阳光下。他们俩的身体便像坠落分开的风筝，倏然直直落下，分道扬镳。
　　只是一个迎着太阳，一个硬生生奔向斩向他们的刀。
　　宫门近在咫尺，迟音脸着地的瞬间抱住了自己的头。胳膊狠狠摩擦在坚硬的地板上时火辣辣的疼。顾不得身体跌落下时的钝痛，忙不迭地爬起身子向门口跑去。却是一眼都不敢看那喧嚣又混乱的后方。
　　机会是田进拿命换的，他不能浪费。
　　“你还想跑？”身后传来姜松狰狞的吼声。
　　迟音一个瑟缩。不管不顾地仍然向前跌跌撞撞跑去。
　　门口近在咫尺，乾清宫门倏然开了，一群身着劲装的人如鱼贯入，快速把持着宫门口，硬生生地逼走进去，将里边的人团团围住。
　　“临危受命，臣沈落代贤王沈明河接旨，护驾来迟。”
　　为首的人衣服还染着血，大跨步走进来，朗目星眉，从容不迫喊道。
　　迟音一愣，在混沌间乍然清醒过来。待到真真切切看清了来人，才腿一软，整个身子跌落在地上。
　　他们得救了。


第6章 有仇
　　谁不知道，贤王沈明河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沈家的一双眼和一把刀。那双眼睛叫沈信，可以通世事，晓朝堂庙外秋毫之变，哪怕沈明河不在京城也能洞悉一切。那把刀叫沈落，但凡刀悬于外，便能瞬息夺人性命。
　　现在沈落来了，那便说明他赌对了，沈明河就在这宫中。一想到这里，迟音心里一恸，再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兴仁兴让沈明河，这词儿说出来迟音都心虚。希望沈明河听到别笑出声儿。
　　迟音记得，他和沈明河细想来是有仇的。只是虚幻半生，人已作古，要说什么仇什么怨，倒不是一个个一桩桩那么分明。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他愿意给沈明河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
　　姜松死了，死的极惨。
　　迟音从昏睡中刚醒便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儿，刚发现自己睡在乾清宫的寝殿里，抬眼便看到立在他榻前的沈落。提溜个人头，血顺着断了的脖子跟像是碎珠子一样掉下来，随着沈落的摆动淋漓得到处儿都是。
　　“这人死不足惜，殿下看，如此处理可还行？”沈落咧出一口白牙，说着还把手里的人头当玩意儿般邀功晃了一晃。
　　“一般吧。”迟音从榻上坐起来，光洁的脚刚踩在地毯上便被沈落恶趣味地淋了摊血，让他不由得眉头一皱，脚下一顿，只坐在榻上再不下去了。
　　“就这？殿下您看看，这人头可是您舅舅姜松。”沈落怕是没想到迟音会这么淡定，挑着眉晃荡那死都不瞑目的人头，若不是迟音那带着嫌弃到可以杀死人的眼神，他怕是想把这东西怼到迟音脸上。
　　没看到意想中惊慌失措的表情，沈落有点不甘心。
　　“不过是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沈大人与其在这儿杵着，不若问问贤王殿下，为何旨都领了，却还不来见本宫，替本宫匡扶社稷。”迟音刚起床便闻着那刺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心情着实不太美丽。晃荡着沾着血的腿，嫌弃地用脚背在床边把血蹭干净。
　　率先破开皇宫大门的沈明河没来。
　　在沈家军占领皇宫，姜松伏诛，连着叛乱都被处理干净之后。
　　他还是没见到这辈子的沈明河。
　　迟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按道理来说，这辈子自己冒着生命危险送了他那么大个人情，他岂不该早早来与他虚与委蛇一番？所谓趁热打铁，这个时候正是该沈明河稳住局势的时候，哪怕虚情假意也得和自己装出浓情厚意的样子。
　　可沈明河没来。
　　“让他替您匡扶社稷，殿下您可是认真的？”沈落嗤笑一声，俊朗的脸上现出丝玩味儿来。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就是个半推半就，互相曲意逢迎的事儿吗？”迟音抬起头来，露出了个颇为敷衍的假笑。
　　“那倒是。”沈落突然朗声大笑起来，将姜松的头随手扔下。那头便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留下一地泥泞的血。
　　“殿下想得倒是通透。只不过，莫怪小的不提醒您，我家王爷脾气不大好，您这般和我说话就罢了，还是莫要到王爷面前惹他生气。最好平日里离他远一点。”
　　“哦。”迟音木木回答道。心道最后这句话才是沈落来找他的重点。
　　可惜，关他屁事？
　　这辈子，他有所有的时间来亲自了解这个人，干什么要听别人怎么说呢。
　　沈落放了了个下马威就走了。留下迟音一个人继续躺在乾清宫。
　　云散天晚，门外黑夜无际。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宫人们地埋着头训练有素地伺候着，替他点亮了殿里的八角宫灯，给他传了膳。
　　一番排面，活生生让迟音在自个儿殿里觉得宾至如归。奈何迟音从来脸皮够厚，心安理得受着，没半分拘束不安。
　　就是这皇宫殿宇内，着实有些大了，处处泛着凉。
　　夜半更深，又没人管没人问，迟音一个人躺在榻上迷迷糊糊，不觉睡了过去，恍惚间还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正伏在书案上背陈太傅布置的课业，读到“故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陈太傅便踱着步捋一把花白的胡子得意洋洋：“君子灵台清明，脑子聪明，若想骗他，非以合乎情理的方法不可，否则，是怎么也骗不住的。不然太子你日日想方设法告假弃学，借口可谓是花样百出，可有一次老夫让你得逞？”
　　迟音听了便觉得好笑，心想当年沈明河以“新皇继位，遣帝师替其去泰山祈福”这样的烂借口便骗你出了京，还没走到泰山，就一纸诏书让你致仕告老，再回不去京城。你玩不过沈明河，还搁朕这儿倚老卖老？说什么君子欺之以方？
　　谁知道梦里的陈太傅像是能听到他心里话一般，吹着胡子瞪着眼，厚厚一本四书敲在他头上。敲得他眼冒金星。“经目之事，犹恐不实；背后之言，岂能全信？老臣宦海浮沉几十年，什么荒诞不经的事情看不透，那沈明河的心思老夫能猜到，岂是太子能置喙的？”
　　迟音看到陈太傅动气了，只能叹了口气，摊开手敷衍他：“行行行，好好好，先生心如明镜，最是进退有度，定然是自己想致仕回家修身养性才顺着台阶下的。尔尔沈明河不足为道，不足为道。”
　　气得陈太傅又是一记砸。
　　这回倒是醒了。眼睛一睁便想起来，他现在连皇位都没登上，哪里有什么要去泰山的陈太傅。倒是有一张光风霁月的脸，和他面面相觑。
　　“周围环狼饲虎，殿下倒是安眠。连着敲了两下才醒。”
　　“也不及安国公识时务者为俊杰，危急关头说跑就跑。跑的时候还不忘记挟上皇子以备不时之需。真可谓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佩服佩服。”好歹是登过帝位的人，迟音看到吕谦就那么站在他床头，哪怕心有戚戚面上也没有半分波澜。还有闲情逸致揶揄他。
　　他表哥安国公吕谦，少年起便才绝天下，又是这等极尊贵的出生，活脱脱一朵长在高岭之上的人间富贵花。
　　世人说安国公有如高山涧水，孤高自许，最是目下无尘。那是没人看到他日日苦口婆心跟迟音唠叨的样子。
　　无论哪辈子，吕谦他爹老安国公都走的早。吕谦和他两个人，一个是爹娘不在的真孤儿，一个是被丢在冷宫没人过问的假孤儿。同样的境遇又多少带着血亲，在他少年时候，吕谦没少带着他。
　　可惜他迟音志浮气轻，学不到吕谦的半分气量和聪明，到底是落在沈明河手里只能过着逆来顺受的日子。
　　可这不妨碍吕谦一心向着他。前世今生，从小到大，吕谦为了护着他，没少吃苦头。
　　“你便这样看我？”吕谦从没见过这般平平淡淡三言两语就呛人于无形的迟音，还以为迟音认真的，脸色一白，灼灼望着吊儿郎当的迟音，有些无措。
　　“那倒也不是。”迟音看着堪堪弱冠之年，哪儿哪儿都透着股清雅出尘的吕谦倏然有些心虚。暗恼自己平时和别人虚与委蛇耍嘴皮子惯了，竟然忘了他这表哥最是良善诚挚。只能摸摸鼻子，老实道：“不过是有些气不过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带着那小崽子出宫，是为了让姜松知道，他既进宫了，那迎我上位便是他最后的遮羞布，除此之外再没第二个皇子了。可我的命是命，你的便不是了？门外皆是叛军，你带着个皇子出门，被谁抓住都不会好过。又何必替我如此谋筹？”
　　“门外虽动荡，却并未乱成一锅粥，多亏了……”吕谦话说了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欲言又止，忙不迭换了个话题，白净温雅的脸上带了抹笑，欣慰道：“姜松反，四王乱，这几桩事情皆事发突然，我也是偶遇了秦贵妃的人才想着带三皇子出去，你倒是聪明，一眼便能看出我的意图，倒是没让我枉费气力。”
　　迟音心想亏得你高看朕，你们一个个都是少年英才，脑里弯弯绕绕，心里城府深深，那是朕能知道的？
　　迟音现在知道当然是因为曾经有人特意告诉他。
　　那人叫顾行知，上辈子也是个长袖善舞顶聪明的人，只可惜迟音不喜欢他。
　　和沈明河一丘之貉的人，迟音都不喜欢。
　　“秦贵妃死了？”迟音耷拉着眼皮，有些漫不经心问道。
　　“没了。姜松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赐死她。”
　　“那也是应该的。”迟音幸灾乐祸点点头，“好不容易生下个能继承皇位的，谁愿意有个野心勃勃还会指指点点的皇太后？”
　　“莫要胡说。”吕谦重重揉了把他脑袋，面色一凛。“你才是太子，过几日还是皇上。”
　　说罢才觉得自己太紧张了，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道：“即便秦贵妃歿了，那孩子也不会比你更适合。”
　　“本宫知道，沈明河会扶本宫继位的。”迟音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眉毛都没抬一下，不假思索道。
　　“我来这里并未见到贤王。”吕谦叹了口气，突然凑在他耳边，谨慎道。“可殿下，无论您是怎么想的，沈明河这个人不足为信。”
　　“为何？”迟音睫毛轻轻一抖，垂下眼睑，仍旧淡淡道。
　　“因为他姓沈。”


第7章 陌路
　　是啊，他姓沈。是“天下在沈不在迟”的那个沈；是“不闻天子威，但知沈家门”的沈家。
　　迟音当年韬光养晦，暗度陈仓，一点一点袚除的沈家，迟音自然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庞然大物。
　　沈明河的背后是沈家。他若要除去沈家，那，他便不能依靠沈明河。哪怕这辈子，他已然众目睽睽之下，向沈明河示了好。
　　“本宫，知道。”迟音略一抬眸，一张脸欺霜赛雪的，泛着一股子冷静的明晰。
　　沈家就沈家，上辈子他能让沈家湮没在这权力倾轧下，这辈子，他照样能让他们走向尽头。
　　……
　　残阳如血，照着这苍凉黄昏里的血腥变革。与重兵把守的乾清宫相比，隔不了多远的昭阳殿显得格外宁静。唯有寒鸦飞过的时候，那静谧到肃杀的氛围才能让人惊觉出这隐在暗处的把守重重。
　　昭阳殿院子里的木芙蓉开的旺盛，浓碧浓碧的叶子卷着大片洁白的花，在微醺的暗色光影里让人觉得宁静又热切。
　　沈落挎着剑慢悠悠地闪了其中一间屋子。刚进屋便被混杂着药味儿的血腥味儿冲得皱眉。忙不迭关上门，大步往里屋奔去。
　　“你传信说你这里无甚关紧，我才先去试探他的。”沈落望着在床上坐得笔直，却明显伤得厉害的人有些不忿，剑眉拧着，面色凛凛。
　　“他如何了？”沈明河听到了沈落说话才睁开了眼睛。本就瘦削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今没了一点血色，比那最白的宣纸还要白。
　　“比你好。没病没伤的，还挺倔。”沈落似笑非笑地敷衍回一句，边说着利落地挽起袖子，找到这屋里备下的药盒，要给沈明河上药。
　　哪怕事先有心理准备，可待撕开后背洇红了一大片的衣服，那斑驳交错的伤口和早已翻出来的白肉还是不由得让沈落深吸口气。
　　“得亏你还能将背挺得那么直等着我来给你上药。再等一会儿，只怕我也不用来了，血早都流干净了。”
　　“生死有命。我还能活到现在，那便是苍天不负我。”沈明河一动不动，清冷的声音却是断断续续的。“即便是死了，也怨不得谁。”
　　“你不能死。”沈落突然凑近，盯着他惨白到极致的脸，阴森森道。“大仇未报，你若是死了，念在咱们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我定送乾清宫的那位下去给你陪葬，绝无转圜余地。”
　　沈落边说着，边将上好的药不要钱一样往沈明河伤口上倒。一瞬间，这屋里像死一样地寂静，再没人想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清绝至艳的脸上一丝痛楚闪过，纤薄的嘴唇略微动了动，轻轻道：“我省得。”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沈明河才又开了口。“他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到，将摄政王的位置给我的？”
　　“不知。”沈落将伤口包扎好后才敢松一口气，微垂着眸淡淡道：“我以为你知道。”
　　“怕是所有人都觉得我知道。”
　　“那么你知道吗？”沈落笑着问他。“所有人虎视眈眈那个位置的时候，有一人却能釜底抽薪，让太子轻飘飘一句话便给出一个摄政王的位置。这样的本事，似乎也只有贤王沈明河有。”
　　“你觉得呢？”沈明河轻轻道，似乎是叹了一口气。
　　“若我没有跟你同生共死过，知道你为什么要无所不用其极地一步步往上爬，我必然相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沈落看着他，有些惋惜，却仍旧坚定道：“可这不会是你。方才若不是我苦等不到信号只能强行逼宫，你和他都不会活着。我知道在你心里，你死了不要紧。可你定不会让他死。你甚至不会让他在姜松面前说那样的话，因为那些话本就能要他的命。”
　　沈明河是那么谨于去就的一个人，单是不动声色地包围皇宫都要思虑再思虑，生怕宫破了，太子也没了。这次若不是这小太子临时自作聪明，横插一脚，压根就不会有这么险象环生的一出儿。那在这之前，他又怎么会任意冒进，将命运搭在那小太子一句话上呢？
　　“是吧。”沈明河眨眨眼，有些淡漠地应一声，也没承认也没否认，低着头看着自己有些脏污的白色外袍。
　　就在刚才他还穿着这身，将那个大言不惭，不懂进退的傻子从姜松的剑下救了下来。
　　“不是个好招，那人连姜松的贪心都没料准。姜松明明万事俱备能直捣黄龙直接逼宫，却非要对个虚名汲汲营营，孜孜以求。哪怕知道迟音暗怀别的心思，却还是这般容他挑衅。若我是姜松，在察觉到迟音有违逆苗头的第一时间都会了结了他，绝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将他的命救下来。”
　　“你是说这是在借刀杀人，有人想要除掉太子？”沈落不愧是沈明河身边人，听着沈明河不痛不痒的话，立刻便听出了重点。
　　“若不是冲着迟音，那咱们麻烦可就大了。”沈明河静静地说着，突然嘴角一勾，现了意义不明的笑。“让迟音豁出命去也要将摄政王给我沈明河，你说这是冲着谁？”
　　“我以为我们只是天缘凑巧地捡了个便宜。”
　　“便宜哪里是那么容易捡的？”沈明河叹了口气，轻握着拳头道。“有哪个人会傻到豁出一条命出去让人白白捡便宜？不管这条命是谁的。这京城卧虎藏龙，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咱们死呢。”
　　“那咱们，”沈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怜悯地望着沈明河，斟酌着字句道：“可该当如何？”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句。他们从沈家能一手遮天的江南来这里夺人口中食，多少人想着他们死？他们不还是该如何就如何？
　　只是他方才想问的那句话着实有些问不出口罢了。
　　他想问问，这般情境下，沈明河到底想好该怎么对待那个小太子呢？
　　一面背地冒险救他，一面带着沈家军来，让迟音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而恰好，这要用来杀鱼的刀俎，迟音选了沈家。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是为救驾而来。明面上他沈明河的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无论是虎视眈眈的四王，亦或是早已伏诛的姜松，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为了权力而来，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在这皇城中心翻云覆雨。
　　这个“他们”中当然包括沈明河。
　　哪怕他内心不是这么想的，他也得是这样的人。与狗同寝，必然满身虱子。这件事情，只要他沈明河一天不与沈家分道扬镳，他就一直是众人口中汲汲营营，醒掌天下权的沈明河。
　　可若是这样，那小太子永远都不会知道，沈明河，这个拿着刀来抵在他脖子上的刽子手，其实是想要来保护他的。
　　那这实在是太让人心痛了，这对沈明河不公平。
　　沈落想到这里有些落寞，怜悯地看了眼沈明河，看着这人轩轩如朝霞举的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心里像是闷了一壶永远也烧不开的水。
　　“这事情不能是你干的。”沈落心里不舒服，便有些怏怏道。“此前沈家让你强攻皇宫就是料定了这位置轮不到你身上。而今那小太子把这位置给了你，你让沈家那帮人如何揣度你？他们会信你？他们若是不信你，他们该怎么看你？”
　　他们定然不会信，这天下真的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当了摄政王的好事情？他们只会觉得是他沈明河惊才绝艳，说不定觉得放他在京城无异于养虎为患。
　　到时候，沈明河还能不能待在京城，那就只能看沈家的意思了。
　　可沈明河不能离开京城，那小太子迟音马上就要继位了，没了人护持，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在这人吃人的权力倾轧下活下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明河既然选择来帮他，那沈明河无论如何都不能走。
　　“让沈家相信，我沈明河此前与太子毫无瓜葛。”沈明河脸上泛着异样的白，是那种不带一丝血色的灰败的白。
　　“竟真打算这样。”沈落猛地深吸口气，表情复杂地盯着他，久久不能回神。“便是如此，日后又该如何？他仍旧是你替沈家捏在手里的傀儡。”
　　这代表着，日后迟音对他的感情便只有恨。
　　“你现在有一个机会。”沈落有些无措地舔了舔嘴唇，有些讷讷地说：“他现在待你和别人不一样，无论如何，他在那个时候选了你。你那么在乎他，你若是让他承你的情，同时只要给足沈家好处儿。”
　　“让他靠着沈家这棵大树坐稳皇位，他当他的皇帝，我当我炙手可热的摄政王，连带着和沈家互相成全，助它如日中天，越发肆无忌惮？”沈明河突然抬起头来打断他的话，眼里嘲讽一闪而过，片刻之后又是一片清明。
　　“乾清宫里舍身救驾的是田进，与我沈明河有何关系？贤王沈明河生的是孤星命，爬的是青云梯，拿的是屠龙刀，做的是鱼死网破、破釜沉舟的买卖。他从不是来做个兼济天下、匡扶社稷的摄政王的。”


第8章 戒备
　　“大半夜的，现在进宫必然艰难，你来这儿不止是看我是否安好吧？”秋深夜凉，迟音看吕谦迟迟没离开，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袍子，蜷着脚问他。
　　月凉如水，照在这间还留着姜松人头的血迹屋子里，迟音窝在床边看着比前世还要凄惨几分。
　　可唯有迟音自己知道，自己何其有幸，能够再来一次。
　　刘海当时问的话还在自己耳边回想。那老太监执着地问他，“陛下，您后悔吗？”
　　后悔啊，后悔他对沈明河提心吊胆，从未真心对他。后悔贤王沈明河为他肝脑涂地，最后不得善终；后悔安国公陪他步步为营，最后受尽委屈，抑郁而终。
　　因为后悔，所以庆幸。看到这样的吕谦站在自己面前，迟音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安国公吕谦怀的是经世之才，若他再早生二十年，有着这样的家世和能力，必然能力挽狂澜，也不会让先皇给迟音留下这么个藩王做大，士族横行的烂摊子。
　　可惜没如果，上辈子他没机会用吕谦，这辈子无论如何，他也要护他安宁。
　　“一是担心你，二是宫内尘埃落定，我总要带三皇子回宫来。”吕谦说到三皇子的时候声音一弱，长长的睫毛一眨，低垂下头，给迟音留了个单薄的侧脸。
　　那有些肖似迟音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让迟音觉得像极了孤苦无依的自己。
　　“你把他带回来是何意？”迟音笑笑，只是那笑意浅浅并不达眼底。
　　“这孩子，”吕谦身形一晃，似是有些不忍，可到底是咬紧了牙关，下定决心道。“我知道外戚作乱，祸不在孩子。可诸事已定，我总不能留着他来等他日后害了你。”
　　“这话若是出自别人嘴里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却没想到，连你也会这么说。”迟音心里一恸，眨巴眨巴地望着他，轻声叹道。
　　他自然知道吕谦说的是什么意思。秦贵妃死了，不代表秦家没了，有了秦家的这孩子活着对他迟音来说便是个麻烦。哪怕没有秦家，估计后边也有一大把有心人排着队想要拿他借题发挥。
　　若迟音是上辈子那个唯唯诺诺惶惶不可终日的云熙帝，哪怕吕谦不来告诉他，他也不会放过那孩子。
　　可没了三皇子，别人就不能谋反了？就不会有人觊觎他的位置，巴不得他去死了？御宇登极几载，不说看破了些凡尘俗世，可总是会觉得人心是有些可笑的。
　　否则，怎么大家就觉得，别人举着三皇子谋反是因为三皇子活着呢？
　　谋反只是因为有人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孩子呢？”迟音知道吕谦的内心在挣扎，微微颔首，从榻上下来，站在了地上。刚抽条的身子怎么也算不上魁梧健壮，只像是一棵修长的绿竹，端着个任耳东西南北风的淡然。
　　“在外边。”吕谦拍拍掌，只听到嘎吱一声，门缝里溜进个宫人，穿着太监服，怀里揣着个灰扑扑的包裹样的被子。
　　“这便是我那三皇弟？”迟音瞥了眼那被子。被子里孩子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因着光影绰约看不清楚什么，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样子。
　　“是。”
　　“这孩子若是别人抱来，死了就死了，也无甚所谓。”迟音不远不近地看了眼儿孩子，只觉得在这夜半时分，自己吹风他却酣睡的样子颇为可气。恶劣地挑着眉伸出个手指，戳戳他那肉乎乎的脸蛋。
　　入手的皮肤又软又滑，宛如刚剥了壳的鸡蛋。迟音摸得满意地眯着眼，锐意的眼睛轻挑了挑。
　　“反正他日后无父无母，还不是任由人揉搓。好点儿被人光鲜地利用。差点就是个傀儡，一辈子卑宫菲食，也是个小可怜。”迟音打了个哈欠，丝毫不在意抱着孩子的太监抖若筛糠，一旁站着的吕谦垂眸不语。
　　“死活都可怜，左右只是个不怎么重要的命，你若是想留着便留着吧。安国公府又不差他这口饭吃。”迟音歪着头道。“他又没本宫表哥重要，总不能因为他的命徒惹得你良心不安。”
　　“你不怕他，”吕谦抬起头，眼睛有如星芒闪烁，听到迟音的后半句，眼眶更是一热。有些嗫嚅道：“殿下如此信我，我便心领，都说这位置乱人心智，你却很好。”
　　“我只是不把他放在心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是怕，怕的也不是他。你若是不放心，便好好养着。养出个跟你一样温柔恭俭让的孩子，也好给迟家正正那不知道哪里来的妖风。”迟音叹了口气，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不记得上辈子有吕谦抱着三皇子找自己的这出儿事了。便是有，那时候的自己都朝不保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断然也会由着别人送他上路。
　　只是这辈子既然撞上了，不若给吕谦一个定心丸。他这个表哥仁心济世心太慈，真的让他亲眼看着这孩子没了命，看他现在都不舍的样子，怕是会一辈子都不会放过自己。
　　心性如此，也怪不得会因为顾行知无端受过，一辈子都不快意。
　　迟音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到了顾行知，下意识心头一跳，揉着孩子的手一顿，猛地转过身，打量了吕谦好久，才表情复杂道：“三皇弟这件事，我不在意他，就这么算了，但是有一事你一定得答应我。”
　　“什么事？”吕谦眉头一敛，清雅秀致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他挥了挥手，那宫人忙带着三皇子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他俩。
　　“自古红颜多薄命，万千世相皆浮华。纷繁世间，最是不能迷了眼。若是遇到聪明漂亮玲珑剔透还善解人意的人，合该远远避开的好。该知道，有些人最是衣冠楚楚，斯文败类。你风尘物外不知人心险恶，又心慈手软，别人待你一分，你就要回别人十分，上了这种人的当，待到穷形极相时候，免不了会受他拖累。”
　　洗耳恭听以为要听到什么大事的吕谦：“……”
　　“殿下是在说谁？”吕谦眼神带着探究，眉头一挑，略抬了抬下巴。
　　“没在说谁。”迟音尴尬地咳了一声，摸摸鼻子干巴巴道。“冷淡清虚最难做，你既如此我便给你提个醒。省得日后别人看你在我身边觉得有利可图过来引你上当。”
　　哪里能告诉他是在说谁。不说他不知道迟音与顾行知何时有的纠葛，即便是有，也不能如此直白。
　　迟音瞥了眼探究的吕谦，只能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这事他不好管。
　　上辈子吕谦和顾行知相识于微末，顾行知入京之前便是江南出了名的才子，和吕谦一见如故谁也说不了什么。都说文人惺惺相惜，他俩当年同进同出，不知道让多少人艳羡。
　　谁都觉得顾行知运气好，能背靠安国公吕谦，不说飞黄腾达至少也能富贵加身。
　　可谁知道这顾行知是个城府极深的。这人长袖善舞，入了官场便有如神助，简直是一飞冲天。
　　却不是靠着对迟音忠心耿耿的吕谦，而是那最炙手可热的摄政王——沈明河。
　　摄政王沈明河行事乖张，最是任意恣睢，行事从来都是只凭自己心意。朝堂上下不少人对他敢怒不敢言。顾行知对他投诚，自然免不了被人暗地唾骂。
　　因为他，吕谦在自己身边不知道明里暗里受了多少排挤。保皇派本就式微，可一个个的能在沈明河压力下为迟音卖命的，哪个不是铮铮铁骨，最是看不上左右逢源的墙头草，更是见不得吕谦这等和沈派一流同流合污之人。
　　其中遭受的委屈可想而知。
　　不过沈明河在的时候他迟音的人胳膊拧不过大腿，那群文人也只敢逞逞口舌之快，并不敢对堂堂安国公如何。
　　只是这浮华流水转头空，再厉害的人，也有跌落谷底的时候。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沈明河死前沈家动乱，顾行知野心勃勃想浑水摸鱼，结果和沈家鱼死网破，自是两败俱伤。沈明河丢了命，顾行知入了狱。
　　如若不是这样，迟音也不会渔翁得利，那么容易就将沈家连根拔起。
　　人啊，身死道消，人走茶凉，本是常态。唯有吕谦这死脑筋，像是中了那顾行知的毒，一门心思撞南墙。
　　哪怕顾行知身死狱中，哪怕因为这人他被指着脊梁骂，也要四处为顾行知奔走，彻查有关顾行知的旧案。
　　若不是后来自己掌权挺了腰杆，朝中顾忌着自己和吕谦的关系，吕谦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迟音很后悔，若是自己当年有魄力力排众议重用吕谦，是不是就没人敢因为顾行知而欺负他。
　　后来迟音想通了，顾行知这人是吕谦的劫，他表哥如此重情重义，哪怕自个儿重用他，吕谦也会为顾行知豁出一切。
　　像顾行知这样毁人不倦的人，迟音打心底里厌恶。
　　这辈子，如有机会，他定要让吕谦和顾行知分道扬镳！哪怕不择手段，落井下石。


第9章 忽悠（捉虫）
　　“若是说到聪明漂亮玲珑剔透还善解人意的人，今日我还真遇到一个，那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劝得三王退兵，转身回来还帮我进宫来找你。殿下，您这么告诫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吕谦那一双和迟音相似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一挑，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精明。
　　“那人是谁？”迟音心里一凛，颤颤巍巍地小心问道。捂着心口脸上凄惶，下意识就觉得有些不妙。
　　“那人叫顾行知，苏州人士，当年咱们在白云书院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这几年他在江南名声煊赫，我早就再想见见他，却没想到在这样的情景下遇到了。”
　　“你，你，你。”迟音心道果然是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面上还得收敛收敛，咬着牙，冷笑着道：“他人在苏州，怎么刚巧在这关头来了这儿？还劝退三王？他哪里来的本事和目的？且还好心帮你？这个人来路蹊跷，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咱们都不知道，你可要多加小心。”
　　“这也是我想来问您的，殿下。今日你在乾清宫里选了沈明河。刚好，也是沈明河的人救了驾。还刚好，其他三王入不得城，唯他在宫里。这三个刚好凑在了一起，殿下，您可否为谦解惑，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在怀疑本宫？”迟音愣了一瞬，片刻便反应过来，掀起眼皮看了眼他，板着脸，带着威严的清冷神色。
　　“臣不敢，殿下不必紧张。”吕谦深深望着他，脸上摆满了凝重认真。“只是这一切太过巧合，殿下。一切皆已成定局，臣自知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臣想问问，这当前局面里，在您预料里成了几分？您这么帮他，又在沈明河那里，得了多少允诺。”
　　“成了十分，并无半分允诺。”迟音毫不愧怍，甩了把袖子，理直气壮极了。
　　丝毫不把自己的倒贴当回事。
　　“所以说，一切，您本来都预料到了。只是这只是您的一厢情愿，沈明河并未来找过您？”吕谦深吸口气，死死盯着迟音，有些不可思议问道。
　　“是这样。”迟音声音沉沉，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小心回道。怎么听起来那么像倒贴呢？
　　饶是再没脸没皮，迟音也听出了吕谦话里的绝望。颇有些心疼地望了他一眼，心里纠结自己要不要告诉他，以后还要持续倒贴这回事。
　　“既是如此，那又为何这般？您可知，您在乾清宫的一番作为让他赢了多少？那是多少人奢望一辈子，哪怕穷极一生都不敢想象的？”
　　大权君授，师出有名。有了迟音在乾清宫的作为，往后无论是谁都不能再置喙他沈明河。哪怕他跟其他三王一样野心勃勃图谋不轨。除非他日后真的行那谋反之事。
　　“你问本宫为何这般？”迟音轻哼一声，心思转的极快，眼睛眨也不眨地胡说道：“若是你事先知道有人已然暗度陈仓，等着守株待兔。你会不卖他个顺水人情？至于这件事情本宫是怎么知道的，你不若去问问那个以一己之力阻拦三王进城的人。到底是谁在帮沈明河，还需要本宫告诉你吗？”
　　“顾行知，是他透露给你的消息。”吕谦深吸口气，觉得遍体生凉。片刻间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拦住三王，不是怕他们进城生灵涂炭，是为了替沈明河拖住时间正儿八经地当上摄政王。至于怎么说服您，先让姜松逼宫，他只要提前告诉您沈明河在宫里，您便吃了一颗定心丸。识时务者为俊杰，您知道姜松螳螂捕蝉，在后边的那只黄雀却是沈明河。怪不得姜松拿命逼您，您还能义无反顾地选了沈明河。怪不得，他能让我如此轻易地进来这里。我懂了。不愧是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替沈明河做这等大事。”吕谦起伏着胸口有些激动，急急忙忙说了一大堆，不知道是在给迟音说的还是他自己。
　　“差不多吧。”迟音眨眨眼，打着哈哈。心想聪明人就是不一样。他就说了一句，吕谦就能把所有东西毫不费力地联系在一起，还顺便给顾行知安了这偌大罪名，简直天衣无缝。
　　不过左右顾行知就是沈明河的人，屎盆子倒在他身上倒也合情合理。
　　说不定还能有点别的效果，比如，迟音暗搓搓瞥了眼有些崩溃的吕谦，眉头一挑，莫名的觉得自己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既然这是贤王派人苦心孤诣而为之，那臣便暂时不用担忧您的安危了。”吕谦重重叹了口气，颇有些不甘心。“日后如何，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吕谦走的极为干脆，迟音目送他离开，只觉得他步履匆忙，有些失了平日的从容。
　　夜色浓重，迟音躺在床上睡意寥寥，回想着今日和吕谦说的那番话。
　　到底在这宫闱之中，迟音估摸着自己和吕谦的话怕是被人听去了七七八八，左右也是让他们听的。吕谦知道，迟音也知道。所以这锅，顾行知背定了。
　　不用到明日，谁都会知道他顾行知好手段。
　　无论如何，沈明河该是松了口气。无形之中，自己又帮了他一个忙。
　　……
　　“沈府”两字的匾额挂在京城官邸聚集的地段里的时候，像是一瓢水浇在了早就烧热的油锅里，炸起了一城的喧嚣。
　　不少人望着那寥寥几笔的沈字，又是唏嘘感叹，又是摇头无奈。只因为沈家终于将手伸进了京城。
　　江南沈家，因着沈家的手眼通天，因着贤王沈明河的无情手腕，因着沈家军的所向披靡，必将在京城占下一方天地。
　　沈府里倒是没有外边那么喧闹。一方院里，沈府的大管家，早已经跪在地上一个多时辰，被秋天不怎么灼热的阳光晒了一脑门汗。
　　沈信在水盆里净了手，慢条斯理地跟大管家说道：“来京城的时候大哥便说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沈，让我好好跟着他，事必躬亲，才不枉家族淌这趟浑水。可你看看，我跟着他劳心劳力，他转眼却将那等大事派给了顾行知，宫内部署我一应不知，我一个沈家人，他却把我当了外人。说到底，”沈信的眼睛一眯，狭长的眼里迸射出一丝嫉恨的光。“外边的就是外边的，哪怕尽心尽力扶持他，他也还是不把自己当做沈家人。”
　　“少爷多虑了，再怎么着贤王殿下也姓沈，又如何会吃里扒外，将好处送给别人亏着里家？必是这事凶险，才不敢告诉您，让那外人去做。”大管家头上汗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壮硕的身子匍匐在地上像极了一只毛毛虫。还是不停抖颤着的毛毛虫。
　　都说沈明河不好伺候，沈家哪个主子又是好伺候的？整日浸淫在权势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谁的性情都好不了。
　　尤其是这位自诩嫡出的二少爷沈信。
　　“他能请得动文渊先生顾行知，也是他的本事。大哥曾亲自去苏州，几经劝说，顾行知都未曾答应为他效劳，如今倒是摇着尾巴来伺候沈明河。”沈信却不理他，兀自在那儿自言自语道。“看来，这顾行知也就那样了。沈家正经的主子不要，倒是愿意跟着一只狗。他以为，离了沈家，那沈明河是个什么东西。”
　　“是，是，他不是个东西。”大管家连忙说着，尖着嗓子应和着他。像一只学舌的鹦鹉。“不过是个破落户的继子。若不是搭上了沈家，谁知道他是谁？哪里能继承这异姓王的爵位，从此飞黄腾达，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过少爷，可他现在已经是贤王了，得了沈家的爵位，便跟沈家绑在了一起，更遑论说他不日便是摄政王，若是丢脸了，丢的不还是咱们沈家的脸？”大管家脸上肥耸的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只是因着头埋在地上，谁也看不见。
　　也看不见的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明。
　　“谁说他便代表沈家了？”沈信突然皱眉，一脚踹了过去，将大管家踹倒外地，才按下心里的狠厉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不是想自立门户吗？好呀，我倒要看看，待到那时，没了沈家扶持，他还是个什么玩意儿。”
　　……
　　沈府的天空之上惊起一群飞鸟。在舒朗的天空下疾飞而过，片刻间成了悠悠白云里几不可见的黑点。
　　“不去拦？”顾行知一字落定，视线穿过窗边，望向那飞往江南的信鸟。
　　“拦得住一只鸟，可拦得住一个人？若是拦不住，又何必枉费气力？”屋里人未露面，颀长的身形卧躺在红帘纱帐里，那阵阵风动。吹得纱帐轻荡，让人觉得一股华贵的漂亮。
　　“看来王爷已然胸有成竹，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顾行知不看他，看着明净如洗的天空淡淡道。
　　“多亏了顾先生为本王出谋划策，排忧解难。”沈明河一笑，随手拈起散在床上的一缕头发，细细把玩。“从宫中传出来的一席话倒是替本王解了围，人人都知道本王有如今成就全拜顾先生所赐。”
　　“即便是我所为，可我也是为你所驱。归根到底，还是王爷好手段。不过，王爷这手段，沈家人可放心？”
　　“那又如何？”沈明河笑笑道。“沈信这个人最是嫉恨我，总觉得我沈明河离了沈家谁都不是。若是别的沈家人知我在培植党羽，定会觉得我有异心。而他。”
　　“却是巴不得你另起炉灶，让你和沈家分道扬镳。所以不仅不会阻止你，甚至还会替你在沈家遮掩。毕竟，没了沈明河，沈家嫡出的那位大少爷，他的亲哥哥才是最大的赢家。”顾行知深吸口气，自己把话替他说了，只那话里带着幽怨，怎么听都不觉得他开心。
　　“怪不得，你愿意让他跟了来。”顾行知叹了口气。“王爷果然心思缜密，这次连我都让你利用了个彻底。而今已上贼船，却不知怎么下来。”
　　“是不知怎么下来，还是不想就这么下来。”沈明河静静道，清冷的脸上没半分表情。“安国公吕谦对乾清宫那位忠心耿耿，若他真的坐稳皇位，安国公必脱不开身。你若是不入局，便半分帮不了他。”
　　“所以我更不能与你同流合污。”顾行知回过头来，微眯着眼睛道。“若为你卖命，日后和他同室操戈，实不是行知愿见之场面。”
　　“若我能帮你一飞冲天，直上云霄呢？若我允许你在我身边暗中替他筹谋，直到你有足够的本事能光明正大地庇护他呢？”
　　“为何？”顾行知一愣，坐在原地，脸上一派从容，唯衣袖里的手指在缓缓收紧。
　　“我需要一把刀。”沈明河轻声呢喃道。“一把替我斩破桎梏，杀身成仁的刀。”


第10章 遇刺（捉虫）
　　大太监王小五在腥风血雨中披荆斩棘，最终打败一众种子选手，被沈家作为一颗极为重要的棋子派来乾清宫的时候迟音连一点反应都没。
　　只在看完一本折子戏的时候抬起头来嘱咐他了一句，书架上的话本该换新的了。
　　惊得这位本想来个下马威的大太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怕是没想到，这位被强行扶上来的新帝会如此自甘堕落，没有一点“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的悲愤，哪怕任何一点关于悲春伤秋的感叹和惋惜。
　　对着现有局面心里有些凌乱的王小五思考了好一会儿人生，觉得作为沈家派来天子身边的大总管不会因为伺候的天子一开始就窝囊而损失什么体面之后才屁颠屁颠地去给迟音找书去了。
　　利索程度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所以说这奴才上辈子能活到沈家败落前的最后一刻，那绝对是有原因的。哪怕嘴欠一点，迟音当年也没想着早早地砍了他。
　　“朕的大太监都来了，沈明河呢？”迟音边翻着新话本，边头也不抬地王小五进行单方面的叙旧。
　　“回皇上，您这话问的，您都不知道的事情，奴才怎么会知道？”王小五一甩拂尘，不阴不阳地回道。
　　“哦。”迟音单挑了只眉毛，仍旧不看他。觉得自己上辈子没早早砍了他许只是因为那个时候自己无依无靠所以脾气好。
　　“只是近日沈家开府都未见他露面，怕是要务缠身。”
　　“沈家开府？”迟音这才抬起头来看他。“沈家开府跟他有什么关系。堂堂摄政王，不开他的贤王府，难不成跟沈家挤一块？”
　　“那可不？”王小五笑笑，看着就精明的小眼睛一挤，洋洋得意道：“皇上可知道，贤王本就是沈家的爵位。堂堂沈家而今从江南来京城，自然开的是沈府而不是区区贤王府。”
　　“区区贤王。”迟音噗嗤一声笑了。寻思“何乃太区区”，沈家天高皇帝远的，沈明河这几年如日中天，而今又来了京城，谁能管他？
　　也就沈家那些眼高于顶的人看不起沈明河。
　　不过看破不说破，沈明河不开贤王府那便不开，反正这个人随心随性惯了，若不离经叛道，那才不是沈明河。
　　“胳膊拧不过大腿，皇上，摄政王再横，在百年底蕴的沈家眼里，可不就是区区贤王？毕竟，没了贤王还有楚王信王韩王。可江南沈家，却只有一个。”王小五幽幽道，弓着腰站在那儿，低垂着眼。
　　“你在暗示朕什么？”迟音面色一冷，翻着话本的手突然一顿。
　　“那奴才敢暗示您什么？功败垂成皆在一夕之间。皇上您对摄政王那么上心，可得想清楚，自个儿日后能依仗的到底是谁。”王小五突然讪笑着，眼里幽光一闪，乖乖闭了嘴。
　　迟音这才后知后觉，这狗奴才是在拿沈家敲打他。
　　依稀记得，沈明河上辈子好似也没开贤王府，那时候那人日日待在宫里，和他朝夕为伴，比他都像一个皇帝，开没开府根本无甚必要，于是迟音从没多想。
　　现在听王小五王婆卖瓜，不遗余力地夸着沈家，迟音才反应过来，看似骄纵不羁，肆意妄为的沈明河，其实连开府出去自立门户的权利都没有？
　　“那朕能依仗什么？朕依仗着沈家忠心耿耿？朕依仗着沈家对朕肝脑涂地？”迟音皮笑肉不笑地说反话，对着话本子偷偷翻了个白眼。
　　“那倒不必。”王小五摸摸鼻子，听到迟音的话，自己都不好意思。
　　迟音懒得理他。
　　都说骄兵必败，沈家这个时候洋洋得意耀武扬威，可等着沈明河彻底扶起顾行知的时候，就是他沈家倒霉的时候。
　　王小五识趣地退了出去，退出去前带着探寻的眼神看了迟音好一会儿。
　　迟音面不改色，待到他离开以后才放下话本打开案前的一列长长的折子，那是满朝大臣的名单，他不日登基，礼部早写了折子呈了上来让他先熟悉熟悉名字，免得到时候他上去满朝文武皆不识，岂不尴尬。
　　迟音现在对着折子上多多少少有些眼熟的名单，凝思将挑出来的人写在了纸上。
　　若是他没记错，没过多久就是沈明河清算朝堂的时候。先皇虽荒唐，对他也无甚上心，可到底自己继位名正言顺，谁也不能指摘什么。朝中大臣皆为饱读诗书之人，从小学的是忠君道义，有人趋炎附势就有人不畏强权。
　　上辈子沈明河无差别攻击，不少方正的股肱之臣因为他的清算洗牌而蒙冤，引得朝堂内外怨声载道，不少人将他视为祸乱朝纲的奸佞。
　　这辈子迟音自然不能由着沈明河这般任意施为。一是为了他，二是为了保存自己实力。
　　当年他以为沈明河是为了站稳脚跟才肃清朝堂，必不会留着那些人在朝堂上跟他对着干。
　　可到底呢？这人真的在乎别人对他口诛笔伐？
　　怕是未必。
　　如此铁血无情地一刀切，换来的是满朝上下对他的敢怒不敢言，留下的是小人对他的趋炎附势，到最后，他身边豺狼满朝鸱满巢，沈家墙倒众人推，最终曲尽楼塌，他陪着沈家赴了死。
　　迟音觉得沈明河是故意的。故意赴死和沈家同归于尽。就像他当年力排众议流放太傅陈怀恒，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人对他恨之入骨。哪怕最后流放改为致仕，他也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沈明河绝不是忠良之辈。
　　知道了他不是好人，大家才会彻彻底底地恨他。才会不遗余力地想要让他万劫不复。
　　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迟音心里一痛，笔尖落在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上方，清雅的眉宇间凝重愈深，思索了好久才把太傅陈怀恒的名字圈了个圈儿。
　　而后，又重新拿出一张纸，将太傅陈怀恒首先列上。
　　故意也好，无意也罢。他既然不明白沈明河的意图，不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沈明河在明，他在暗，这人既然一身反骨，他就借着这反骨借力打力。
　　……
　　王小五去而复返，白净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只那眼睛细长，显得有些猥琐。
　　“皇上你不是问摄政王在哪儿？奴才刚看到他往这儿来了。”
　　“他来这儿？当真？这么些日子都没出来，怎今儿来了？”迟音有些不相信，哪怕心里激动得血气翻涌，面上还是一派如常。
　　沈明河已经辞世五年有余，这段日子，他见到了不少曾经的人，可沈明河一日未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就一日不能安下心来。没有沈明河这眼前一切便如雾里看花，哪怕真实，却毫不真切。
　　本以为非要到登基之日才能看到他的，却没想到惊喜就这样倏然而至。
　　“是呀皇上，眼瞅着他往这边走来了，不信您亲自去看看？”王小五谄媚怂恿着，弯着腰等着迟音起身。
　　“带路吧。”迟音站了起来，背着手拿下巴对着王小五，步子看似踱着，却稍微带着些不可明见的凌乱。
　　绕过宫墙，经过高台，迟音站在长长的廊庑中间，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人就立在那里，霜色的锦袍，墨色的头发，如漆的眉眼。脊背挺得很直，背着手。那本该让人惊艳的脸，在漆红的柱子旁，显得平静清冷又苍白。
　　“皇帝不日便登基，可到底还没坐上那位置，依本王看，还是不要随便走动的好。”沈明河冷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挑，像是一朵盛开在冰天雪地里的牡丹，艳丽得灼眼又冰冷得冻人。
　　迟音喉头动了动，望见他的一瞬腿便僵直了再动不了，万千心绪涌上心头，想要说什么，可默了半晌，带着戚戚神色，温温吞吞问道：“你便是朕亲封的摄政王沈明河？”
　　那又能说什么呢？万般思量在心头，却没有一句是能堂堂正正问出来的。迟音想知道他当日为何要甘愿伏诛；想问问当年是否真如刘海所言，他拳拳忠君爱国之心溢于言表；想寒暄几句，最近过得可好。
　　可惜，他不能。往日恩怨付之东流，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还什么都没做的沈明河。至少在他现在看来。这人扬着下巴，挑着眼角的样子，有些找打。
　　“皇帝不认识本王便将摄政王的位置给了本王？倒是不知是本王运气好还是你识时务？”沈明河嗤笑一声，走进一步，只聊聊站在他面前都让人觉得他狂傲怠荡。
　　“那自然是你运气好。”迟音不假思索，首先用排除法排除了自己识时务的答案。那听起来太丢人了。
　　“哦？是吗？”沈明河挑了下眉。低垂着眼睛，注视着他，静静道。“可本王一直不信运气。”
　　“那你信什么？”
　　“本王信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可要谨于去就。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命到底握在谁的手上。”
　　“刚才也有人跟朕说了一样的话。”迟音丝毫不怵，抬着头仔细端详着泠然站着的沈明河。心想这人真是安静又冷清，怎么以前自己就没发觉呢？也不对啊，他倒是记得沈明河可会玩了。这人以前看过梁园月，赏过洛阳花，攀过章台柳，不仅荤素不忌还男女不论。若不是他喜怒无常，时常不怒自威，依着他这张脸，倒还真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吃亏。
　　“哦？是吗？那皇帝想清楚了吗？”沈明河微微勾起了嘴角，那抹笑还没漾开，远远瞥见不远处高台之上黑影一晃，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前而去。
　　“自然是，啊。”迟音只看到眼前的人神色一变，突然大跨一步朝他扑了过来。墨色头发随着动作飞扬而起。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冷箭从他们身侧穿过，“噔”的一声，钉在迟音身旁的红漆柱子上。


第11章 交代（捉虫）
　　“抓刺客。”身边的宫人这才后知后觉。迟音跟沈明河还在地上，王小五大喊着急着要上前，被沈落一手拦住，瞬间闭了嘴噤了声，跟个鹌鹑一样站在一旁。
　　四周一阵喧嚷，迟音被沈明河扑倒的时候连着叫都不敢叫。况且落地的时候沈明河下意识地将自己垫在了地上，所以疼倒是也不太疼，就是沈明河落地时候的一声闷哼让人心里一抖。
　　饶是如此，沈明河也没放开迟音。
　　迟音没他高，被他按在胸口上，连着他的脖子都没到。廊庑外凌乱的脚步声和近在咫尺的心跳声交错间杂，不知道哪个更清晰些。明明心里绷得像是快要断的弦，可他的鼻子却灵敏得异常。
　　沈明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蕴着一丝苦，很淡很淡，淡得像是大雪纷飞时候突然的一阵似有若无的冷梅香。只是这香现在紧贴着自己，像是一双柔荑拿着帕子在自己鼻尖绕啊绕，绕啊绕，直把他撩得晕头转向的。
　　迟音被沈明河抱得有些憋闷的慌，只觉得呼吸急促，全身都僵了，忙把头仰起来吸几口气，却不期而然撞上了沈明河的眼神。
　　刹那间迟音就愣住了。
　　他知道沈明河不动是怕四周还有刺客再起变数，所以沈明河不动，他也不动。
　　可沈明河的眼睛幽深似海，像是一汪平静的古波。如此目不交睫地望着他的时候，明明没什么变化，可就是让迟音觉得它潋滟又深情。
　　吓得他老脸一红，只得匆匆低下头去，再不敢和沈明河对视。
　　曾经的曾经，迟音待在沈明河身侧，很多次看到过这种眼神，平静无波，安安静静。却他从没想过一个词叫静水流深。那人不动声色谋筹一切，不知道他用这样的眸子看着别人的时候，又到底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这是冲着谁来的吗？”沈明河似乎发觉了迟音在回避自己。眼睛一转也不再看他。大掌按着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语气慵懒又不怀好意。
　　“咱们换个角度思考，在这里和在朕寝宫里并无区别。朕在寝宫安睡那么久都无恙，所以，定然不是冲着朕来的。”迟音趴在沈明河胸口温温吞吞道。头抬起来望着沈明河不是，低下去埋在他身上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索性把自己当做木头。
　　只是这木头怕是艳福不浅，因为这木头连躺着都有个美人儿陪他。
　　天姿国色，动静皆宜。轩如朝霞，濯如春月。平心而论，沈明河是迟音见到过的最漂亮的人，任何美好的形容词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当然以上形容词只限形容他不说话的时候。
　　“本王发现，皇帝你这张嘴怕是有钉，可真是硬气极了。希望以后也能一如既往。”沈明河眼神一扫，讽刺笑笑。哪怕是躺在地上也不折损他那摄人气场，在沈落冲他微不可见地点了头之后，才将迟音一把抱着站起来，自己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瞬间恢复了那鹤立鸡群的高雅风度。清雅的脸上欺霜赛雪的，对着前面抬着下巴，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给本王滚出来。”
　　“谁？”以为安全了的迟音听了他的话虎躯一震，赶忙拽着沈明河的衣摆，畏畏缩缩地躲在了他的身后。
　　被沈明河若有若无地盯了一眼，倒也随他去了。
　　“王爷息怒。”沈信不情不愿地冒了出来。脸上掬着抹笑，只那眼里冷峻又无情。看到迟音拽着沈明河的手，略一眯眼，眼神更显凌厉。
　　“刺客呢？”
　　“回王爷，禁卫军正抓着呢。”
　　“抓着？”沈明河不明意味地哼笑一声，身子动也不动，冷眼望着沈信，幽幽道：“既然抓着，便给本王好好抓。这里里外外，都给本王彻查。”
　　“王爷，这皇宫是谁的自不必说，您这边越俎代庖，不是不将皇上放在眼里？”沈信欲言又止，隐晦望了望迟音，挑了挑眉。
　　“摄政王想查便查吧，朕无妨。”迟音反应比沈信快。沈信话音刚落他便接了去，说着还装作一副怕极了的样子。
　　笑话，堂堂云熙帝上辈子什么虚与委蛇没见过没玩过？若看不出来沈信是在挑拨离间，那他岂不是白活了。
　　只是，这二位之间关系倒是有些微妙。上辈子他对沈家深恶痛绝，从不与他们有过牵扯。只是人人都说沈信是沈明和的一双眼睛，想来沈信该是沈明和的心腹。而今看来，沈信和沈明河倒是也没有上辈子传的那般熨贴。
　　“本王想做的事，难道还需要与谁通禀一声吗？”沈明河像是没有听到迟音的话，昂着脸，任由斜阳缓缓的从他脸上流过。明明一地澄暖，可他却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自然不必，只是王爷，咱们站的地方可是皇宫，您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君君臣臣，总要给为君者一个面子吧。”沈信说着隐晦看了眼迟音，发觉他垂着眸子抿着嘴僵在原地才半弯不弯地动了动嘴角。
　　迟音很气，方才站在沈明河背后是安心，可现在沈信这话一出，自己还站在沈明河身后实在是有点太尴尬了。尤其是他还抓住的沈明河的衣角，这时候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才好的迟音只能僵着身子垂下头，咬着牙心里把沈信从头到脚，把他家里从上到下骂了一通。
　　这人包藏祸心，唯恐天下不乱，如此搬弄是非，无非就是要让自己知道，他迟音在沈明河眼里，没有半分威严。
　　这有什么？反正他本来就没有。
　　上辈子的迟音，若是在此不经事的年龄，想必是会恨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沈明河。
　　只现在的迟音已识乾坤大，更知江海深。当初哪怕被人逼宫到面前都还能言笑晏晏能屈能伸的，怎么会被这点风言风语就误会忠良？
　　迟音想到这里猛地抬头，眼里濡沐，吸了吸鼻子，只想跟沈明河聊表真心。奈何时机不对，他和沈明河现在初次见面，生不生熟不熟，说自己对他毫无芥蒂，这着实难以取信于人。
　　于是一番滔滔江水般深情没地儿发，憋在心里化在眼里，酝酿的疏风骤雨活生生成了绵绵细雨，乍一看，杏眼哀怜的，谁都以为迟音这是在隐忍着委屈。“君君臣臣自该两不相疑。何况这宫里宫外皆为摄政王调遣，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倒没想到，最识时务的藏在着深宫之中。”沈信冷哼一声，暗骂一声怂包。仍不甘心似的阴阳怪气道：“既如此，王爷可千万莫要辜负殿下信任。”
　　沈明河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迟音，看着他脸色发白，看着他犹豫地捏了捏自己的袖子，想要放下又不愿的怯弱样子。看着他仰起头，一双眼睛星星点点地望着他，那双眸子像是淌了水般湿润。委屈又可怜。
　　“你这是在教本王做事？”沈明河静静立着，生生转头望向沈信，眼里清光一闪，好似刀锋利剑，薄唇轻启，说的话丝毫不留情面。
　　边说着，边抽回自己的袖子，随手一掸，仿佛方才被迟音握着弄脏了自己的衣服一般。
　　这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气呵成，连半分前兆都无。可怜迟音眼泪都要酝酿下来了，只差一个眨巴。却突然被沈明河的举动定在原地，怔怔的，乍然失措。
　　“本王允你兄长带你来，不过是看上了一条可用的狗。要是这条狗只会乱吠添乱的话，你猜猜沈家是会换人还是换狗？”
　　“你。”沈信铁青着脸死死盯着沈明河。可看到沈明河那冰冷淡漠的眼神，他除了个你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见识过沈明河手段的人，同样也知道沈明河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本王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若是明日不给本王一个交代，那本王只能自己去要交代。”沈明河说话声音不疾不徐的，明明是在跟沈信说话，却在最后一句的时候看向了迟音。
　　然后一扫旁边比鹌鹑都听话的王小五，意味深长地朝着沈落道。“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可是乾清宫，本王记得本王说过，这里不容有失，怎么阿猫阿狗的都能进来撒野？”
　　“回禀王爷，日后乾清宫属下派人亲守，定然不让宵小叨扰皇上。”沈落恭恭敬敬回道，倒是比沈信识相多了，顺遂接了沈落的话，一点不拖泥带水。
　　“既如此，就这么着吧。”沈明河明显有些不快，袖子一拂，折了回去。
　　这周身的压力才骤然一轻。王小五这才敢轻轻动着有些麻了的腿。
　　只迟音在听到沈落要把守乾清宫的时候乍然一愣，好似明白了沈明河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辈子，沈明河也找了个由头住在了乾清宫里。
　　乾清宫不小，自己住东殿，他住西殿。来去方便却也不是能日日相见。迟音能日日相见的只有乾清宫里如影随形的守卫。
　　当年迟音以为这人是狼子野心，搬来乾清宫，不过是看上了自己屁股下边儿的位置，想要随时控制自己。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自己不小心丢了命那么第一个能够把控皇宫的就是他沈明河。
　　可他从没在乾清宫遇到过刺客。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身边怕才是最安全的。无论谁想要自己死，至少沈明河不会。
　　今日这箭不管是谁射出去的，反正沈明河已经借题发挥直接掌管乾清宫了。不管如何，这一局已然是沈明河赢。
　　迟音耷拉着眼皮，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回想起方才躺在地上时沈明河轻声问他的，“你知道这是冲着谁来的吗？”这才有些怜悯可惜地望了眼沈信。
　　可惜这人志浮气轻，心胸狭隘，在沈明河眼里怕就是一和跳梁小丑。为了这样的人，让沈明河陪葬，太可惜了。


第12章 突变
　　“皇上？”沈信发现迟音看了过来，嘴一勾，脸上便带着一抹恶毒的嘲讽。“什么皇上，也不过了了。”
　　“说什么不过了了。摄政王尚且对朕保护有加，唯你对朕出言不逊。怎么，你是觉得你比摄政王还要厉害些？”反唇相讥，谁不会一样。迟音面不改色，瞪着沈信冷声道。
　　“他算什么东西？”沈信听了迟音的话有些恼怒。青白着脸却仍旧挂着笑道：“再说，你以为你入了他的法眼？”
　　“便是不入又如何？朕可是天子。”迟音嘴上说着，心里倒是叹了口气。心想这人怎么就那么讨厌，被沈明河看不起便罢了，他沈明河如此风华人物，他看得起谁过？
　　反正他迟音就一点也不在意。
　　“天子？”沈信挑了挑眉，突然定住脚步看着迟音诡异道：“皇上，咱们打个赌如何？您堂堂天子，护不住自己的人。”
　　“哦？”迟音眨眨眼，忽然抬起头来，神色倨傲，连着语气都轻飘飘的，带着张狂不屑：“你说护不住朕就护不住？朕又不是你这等办事不力的狗。”
　　迟音说完就走了。不理会沈信听了他的话那宛如吃了屎的样子。
　　沈明河马上就要入住乾清宫了。他们，来日方长。
　　……
　　沈明河说到做到。第二日就有络绎不绝的宫人进进出出安置打扫殿宇。
　　不时看到沈落肃穆站着，倒也不笑，只眼睛瞟着四处儿，看着颇为谨慎。
　　忙到夕落才告一段落，沈落揉了揉发酸的腿脚才进了沈明河的屋子。
　　“可妥当了？”沈明河正趴在床上，手里拿着卷书读，白色锦衣披在身上，看着慵懒又闲适，听到门声儿连动也不动。
　　“暂时妥当了，放心，再不会让沈信跑这儿撒野了。若不是他们诱太子自己走出来，咱们本就能护着他的。”沈落叹口气，利落地拿起药盒，轻车熟路地掀开衣服，给沈明河上药。已显出暗色的伤口上，洇出的点点鲜艳血迹触目森然。
　　“只你也太冲动了。明知道身上有伤，听到了消息还要亲自去救他。还就那么把自己垫在他身下。怎么，他磕一下就不行了？犯得着护得那么好？”
　　“事发突然，忘了。”沈明河面色不改，轻飘飘吐出几个字，捏着拳头道。因着沈落触碰到伤口，嘴唇轻抖。
　　“您说忘了就忘了吧。”沈落哼哼道。“反正疼的又不是我。只是这事怎么收场？沈信胆大包天，我即便查到了他身上又如何？咱们又不能处置他。”
　　“不用查。”沈明河微皱着眉：“这不过是刚开始，他敢做就定是有所依仗。咱们不必白费力气。”
　　“不查？不查咱们做什么？”沈落瞪大眼睛反问道。
　　“咱们等着，见招拆招。”沈明河浅浅吸着气，缓缓凝思道。
　　……
　　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是谁都没想到这腥风血雨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沈明河会这么狠。
　　摄政王遇刺和太傅陈怀恒入狱的消息一起传出来的时候，任谁听了都觉得意味深长。
　　迟音本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宫里出了刺客，乾清宫一下子便戒严了，迟音不知道沈明河是怎么吩咐下人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出去，索性也不给别人找麻烦，便不怎么走动了。
　　不管是谁射出的箭，倒是给了沈明和一个肃清皇宫的机会。这皇宫在他老子手里乱了那么多年，藏污纳垢的。里面有多少龃龉谁都说不清。沈明河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借此机会，换个清静天地也好。
　　只是有时候半夜，迟音总能隐约听到外边号哭阵阵的，那声音像是猫被扼住了脖子一样的绝望嘶吼一般，在漆黑的夜里，透着一般凄惨和诡异。
　　连着迟音都因此失眠了好几宿儿，更不用说心里有鬼的王小五了。
　　王小五这几天着实安分了不少，沉默寡言的，走路都不敢带声儿，对着迟音唯命是从。生怕沈明和的人将他当做刺客给直接办了。毕竟公报私仇的事情也不是不能干。谁都看得出来沈明河和那位叫沈信的沈家人有龃龉，他王小五是谁派来的，也就他心里门儿清了。
　　所以那天中午迟音小憩的时候听到房门嘎吱声的时候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王小五知道他在休息，自然不会这个时候进门来。也不会让别人进来。
　　“皇上您机敏的样子可真让人心疼。”顾行知兀自跪下行了礼，还没起来呢就扬起脸对着迟音的背影儒雅笑笑。
　　吓得迟音一个激灵，猛得坐起来转身回望。看到这人穿着崭新的太监服，却顶着个含笑如三月春风的脸突然一怔，随后在心里暗骂一声，呸，骚包。
　　果然跟沈明和一般漂亮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顾行知尤为甚！穿个普普通通的太监服怎么都跟个勾栏小倌一样！
　　俗气！
　　“你是谁？”迟音虽是认出了他，面上倒是不显，这时候的迟音按道理还不认识顾行知，便只能忍着心里的嫌弃敷衍他。
　　迟音淡定地扬起下巴，轻轻一展袖子坐好，周身便是不自觉的威严。
　　“臣是谁，皇上您日后就会知道。现在便是告诉您名姓，只怕您也记不住。来一趟不易，咱们不妨长话短说，今日臣来这里实是受人所托，是替人传话来的。”
　　“谁托你来？你不告诉朕你是谁，朕怎么能相信你？”迟音哼一声，目光冷峻，逡巡了他一会儿才冷冷道。
　　“臣知道您不相信臣。”顾行知对他和煦笑笑，不急不缓道。“安国公本来写一封亲笔信让臣带进来，只是这乾清宫守备森严，一封信着实不好带，要说证明，臣还真不太好证明。”
　　“信带不来，人怎么进来的？”迟音说话轻飘飘的，瞥他一眼，聊聊道。明显的漫不经心。
　　这个人说的话，迟音半分都不想信。别人不知道，可他知道。顾行知这人和沈明河一丘之貉，这个时候能混进来，可别说是为了吕谦，若不是沈明河放水，打死他都不相信顾行知有这本事！
　　“臣自然有臣的手段，不然也不会被安国公委以重任。皇上你不是想让臣证明身份吗？臣与安国公也算是知交好友，虽说信没了，可他曾送给臣一块玉佩，不知道您认不认识？”顾行知动作慢吞吞的，白皙的脸上现出一抹异色，可还是从贴身的脖子上取出一块玉来。
　　上好的芙蓉石雕出来的荷花，周边一串缠枝牡丹纹，放在顾行知白润的手里，更加剔透细腻。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
　　只一眼迟音就认出了这是吕谦的东西。
　　倒不是因为贵重。芙蓉石再稀有，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个想要便能有的玩意儿罢了。迟音能认识这块，只是因为这块太特殊了。
　　这块玉出自老安国公夫人，也就是迟音母后的亲妹妹。原石本是信王上供的一块极大的芙蓉石，先皇用它雕了个极大的美人像。剩下的边角料随手赐给了安国公。
　　说是边角料其实也不小。安国公拿这那块边角料让人为安国公夫人打了套头面。
　　因着颜色好看，花纹也特别，迟音小时候还见过老安国夫人戴过几次。后来老安国公夫人去了之后，他在吕谦的身上也看到过几次这块玉。
　　那时候他还与吕谦开玩笑说，堂堂君子，带着这么个颜色别致的玉，不怕被别人嘲笑？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安国公夫人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这个时候它从顾行知手里被拿出来，想也知道是谁给他的！
　　想到这里的迟音恨不得把眼前这个明明暗自得意却又不动声色的骚包给撕了！
　　上次明明揭穿了顾行知的狼子野心，自己都疯狂暗示了，他那才似文曲下凡的表哥怎么还是上赶着倒贴了呢？
　　简直气煞了他！
　　“怎么样皇上，您认识吗？”顾行知笑笑，一双眼睛润泽明亮，哪怕跪在那里也显得温文谦谨风度翩翩。
　　“不，不认识，这种普通的玩意儿朕怎么可能认识。”迟音咬着牙有些恨恨道。心里暗骂顾行知这厮定然就是故意的，故意出来一不小心地暴露出他和吕谦而今的不正当关系！
　　都说锦衣不夜行，可就有那种伪君子的人喜欢这种低调的炫耀谦虚的显摆。
　　“既然不认识，那臣也没辙了。剩下的急事皇上想必也不会信。既如此，臣还是退下吧。坏了事臣自去向安国公请罪。”顾行知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将那玉佩郑重收了起来，说着就要站起来出去。
　　“慢着。”迟音铁青着脸叫住了他，瞪了他好一会儿才梗着脖子勉强道：“权且信你一次。”
　　“那皇上，有两个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若是不想说就滚出去。”
　　“那皇上，臣便说了。”顾行知又跪了下来，收了脸上的笑，神情认真又冷静。“安国公让臣传话给您，陈太傅涉嫌刺杀摄政王，被刑部收押了。”
　　“你说什么？”
　　“第二个消息，若不出预料，姓沈的会让陈太傅这次在劫难逃。”


第13章 提点
　　“怎就如此确定？”迟音怔怔立在原地，思量了好久，才慎重问顾行知。
　　连他都不知道沈明河会不会杀陈太傅。毕竟上辈子陈太傅虽然只是被赶出京，可上辈子也没有刺杀摄政王一事。
　　虽同样的欲加之罪，这情节可不太一样。
　　“这件事情一言难尽，臣既然说知道，那就有臣知道的办法。与其想着这件事为何会发生，皇上不如想想怎么将陈太傅全须全缕地救出来。”顾行知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垂着眸淡淡道。
　　“你刚才都说，陈太傅此番必死无疑。”迟音转过身子，心里泛起一丝冷意。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是说不清楚。
　　“皇上您觉得呢？”顾行知莞尔笑笑，神色和煦，耐心地问他。
　　“朕觉得救出来倒是不难，沈明河尚未与朕撕破脸皮，只要朕出面，他便是想杀人也要顾忌一二。”迟音皱着眉，身上华服层层，套在有些瘦削的身上，哪怕年龄不大，也让人觉得他一派稳重从容。
　　“哦？是吗？臣方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门外大量的沈家军，沈家军向来只为摄政王所用，他们来到了乾清宫，这代表着什么你可知道？”顾行知笑意未改，可说出的话却有些咄咄逼人。
　　“修身才能治国，行此荒唐之事便是在表明态度，告诉别人，他并非清淳忠良之辈，他就是野心勃勃。什么君臣，在他眼里都不存在。”
　　“你口口声声在朕面前说他野心勃勃，倒是不怕隔墙有耳？你们这些人日日把人往绝境想，到底是你们心里脏还是他人不干净？”迟音听到顾行知眼色一冷，脸上却仍然带着笑，睥睨着顾行知，丝毫不客气。
　　沈明河是忠是奸难道需要他一个投机倒把的人来评判？这人身份不明，立场不明，过来这儿来大放厥词，难道他觉得自己比沈明河清正？
　　可别说，人心隔肚皮也不是谁都能看透的。若不是自己早已经经历一回，从现在看，什么事情还没来得及做的顾行知倒真的比劣迹斑斑的沈明河要清白的多。何况此番，顾行知还是打着吕谦的幌子进来的。
　　“既然您这样想，那臣也没办法。毕竟是非曲直到底如何，总要自己去试试的。”顾行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是片刻间恢复神色，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谆谆告诫道：“可皇上，陈太傅危在旦夕，您有时间试吗？”
　　“若按你这般说，朕没有。”迟音心里翻了个白眼，却是无奈道：“把你有的说出来吧。好歹让朕听听。陈太傅年高德劭渊渟岳峙，一辈子殚精竭虑，不该到老罪名加身。何况是这莫须有的罪名。你也是读书人，知道文人最是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即便再让他无端受辱，他也只会鱼死网破，并不会随波逐流。”
　　迟音说这话的时候是有点昧心的。别人可能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在这混沌官场看了一辈子还能在他老子眼皮子底下混成太傅的陈怀恒定然不会。端着架子必然失去里子。迟音在陈太傅手里读了那么多年书，自然知道这老头子才是识时务的俊杰，从他私下教导迟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可见一斑。
　　当然这话他当然不能跟别人说。老太傅一生正本清源，从来都对得起迟音。
　　“还是算了吧，皇上。让臣说了您也未必会信。”顾行知跪在地上斯斯文文的，说话倒是硬气极了。丝毫不怵迟音打量的目光，端着孤高自许的样子，淡然道：“办法，臣没有。臣只是来替安国公来传话的。”
　　“那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迟音哼一声，一甩袖子就走到了顾行知面前，咬牙切齿道：“安国公那么稳重的一个人，即便是让你传信，也定然是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之后才会让你来。而今你与朕说，你把信丢了，连个办法都没有？如此有种？那你可别让朕以后知道真相。”
　　“办法不是没有，是臣觉得不妥。”顾行知听到迟音提到吕谦的时候睫毛颤一颤，可一张嘴还是风轻云淡的。“安国公饱读诗书，钟灵毓秀，可这官场不是空有文墨便可以的。臣不觉得带着满朝上下文谏有用。摄政王是带着刀进来的怕是不会管那些口诛笔伐。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救不救得出来陈太傅是小，会不会满朝折损怕才是大问题。”
　　“你看的这么清楚，你怎么还来？”迟音知道他这话说的不错，可就是想阴阳怪气地刺他。
　　“这法子好不好是您的事，臣来不来是臣的事。”
　　迟音自然听懂了他的画外音，感情人家不过是为了博人一笑才甘冒此风险。倒是可敬。
　　“可朕若是想不出办法来，依了安国公呢？”迟音面不改色，蹲在地上认真端详顾行知，缓缓道：“即便你说的朕都明白，可朕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个办法总比无计可施好。你说对吗？”
　　“对。”顾行知点点头，然后直直回望着他，道：“所以皇上您是吃定了臣有办法是吗？”
　　迟音以前从没正眼看过顾行知，而今端详才发现他面如冠玉，眉如漆墨，像是一幅仔细勾画出来的水墨画，远看只觉得意境清雅绝尘，近看才知道这勾勾笔笔都无暇。这样的人，若不是知道他心机叵测，怕谁见了都要倾心。也怨不得他表哥着了这人的道。
　　“是。”迟音丝毫不隐瞒，歪着头笑看着他。“你这样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是不想让朕知道什么。即便答应了吕谦来也有法子搪塞过去。何必在这里和朕浪费口舌？”
　　“不是浪费口舌。”顾行知俯着身子，为迟音理了理方才蹲下时落在地上的衣摆，慢条斯理道：“臣不想让他去寻死，也确实有办法拦住他。可陈怀恒死了，他仍旧会伤心。臣倒是能哄他开心。可他那么聪明，怕是也开心不了多久。所以，”
　　“所以？”
　　“所以这等事情，臣不能哄他。”顾行知垂着白皙的脖颈，静静道：“不过法子臣真的没有。您说的对，若是臣自己有，臣绝对不会在这儿与您浪费时间。”
　　“朕不信你没有。”迟音耷拉着眼皮，有些不耐烦。“你要是没有，你早就急着想办法去了，干嘛来这儿跟我磨磨蹭蹭？要不是看在吕谦的面子上，你以为朕愿意理你？”
　　顾行知这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所言所行迟音都不相信，除了他对吕谦的那点真心。
　　“臣确实没有。”顾行知在迟音说吕谦的那一刻忽然抬头，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了口气。那一双眼睛灼灼然，身子慢慢凑近迟音，试探道：“可为了安国公，皇上，臣不妨告诉您。能有法子的是您。”
　　“朕有什么？”迟音突然睁开眼睛，心里一动，半坐在地上死死盯着顾行知。
　　“您有，大赦天下的权力。”顾行知伏过来，在他耳边轻轻道。
　　迟音终于想起来了，上辈子陈太傅是在他登基后才出的事。
　　一前一后，可这形式却不一样了。他还没登基，哪怕沈明河再将这里团团围住也拦不住他，因为他必然要在登基那日出现在朝堂。而且，新皇可大赦天下。
　　迟音有些恍惚，瘫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拽着自己的袖子。却是在想另一件事。
　　上辈子，陈太傅可没有被人诬陷成刺杀摄政王的人，可还是被沈明河罢官了。
　　只因沈明河在朝堂上轻飘飘一点，就让顾行知官升为了大理寺少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来取代陈怀恒的。
　　大家便都说摄政王偏爱漂亮俊秀的，所以才选了闻名遐迩却初入官场的顾行知，而不是年高德劭，却已经鹤发鸡皮的陈太傅。
　　哪怕陈太傅自个儿都没当自己是天子近臣。可摄政王沈明河还是一点面子不给，说换人就换人。
　　那时候群臣只是觉得这人手段果决，随心所欲，总干离经叛道的事，徒惹骂名。
　　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对陈怀恒的那点手段，不过是小菜一碟。血清朝堂的时候才是手段毒辣，心思诡谲。
　　那个时候迟音没有多想，可到了这儿，他才发觉沈明河似乎一直给了陈太傅一条生路。
　　可现在呢？他不知道沈明河在干什么。既然已经栽赃给了陈太傅，为何不下死手。他才不相信沈明河会想不起来他能大赦天下。
　　可是为什么要走这一遭呢？既要害陈太傅，却不斩草除根，故意给他们机会救他；既然有意给他生路，却又要给他一个足以死无葬身之地的罪名？
　　“你刚才说，你是有两个消息要告诉朕。”迟音咬着唇，皱着眉，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对。”
　　“可你只说了一个。”
　　“皇上，臣确实说了两个。”
　　“你刚说，姓沈的，”迟音若有所思点点头，拉扯着唇间，苦楚一笑。“那朕明白了，这年头，谁都身不由己啊。”


第14章 遇见
　　让陈太傅锒铛入狱的可能是沈明河，可想要他命的，却是姓沈的。
　　这确实是两个消息，只是因为沈明河也姓沈，所有人便把这账算在了沈明河头上。
　　“这件事情，安国公知道吗？”
　　“您以为呢？”
　　该是不知道的，上辈子安国公和自己一样，视沈明河为奸臣中的典范，权臣里的枭雄。日日巴不得他早点去死，才能救黎民百姓于水火。
　　后来沈明河死了，他以之为戒，不敢胡作非为。每日宵衣旰食，兢兢业业也算得上是施政有方。再后来，海清河晏了，再没人钳制他了，他就觉得，果然这一切就是沈明河的错。
　　可真的是沈明河的错吗？沈明河死的时候，沈家分崩离析。他摧枯拉朽，收拾了残局，却从没想过，为何盘踞在江南几百年的沈家会如此不禁打。也没想过，五年前他迟家江山都已风雨飘摇，为何还能坚持到他来扭转乾坤。
　　说什么因为他雄韬武略，才比尧舜。人贵有自知之明，至少别人夸他云熙帝的时候，他知道，沈明河比他高明多了。
　　这江山若不是因为自己才能被守住，那能是因为谁？
　　迟音心绪满满，只觉得鼻酸难抑，眨巴了几下眼睛，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若真是他想的那样，那沈明河的处境并不好过。
　　所有人一直觉得沈明河代表沈家，沈家也觉得沈明河的一言一行皆为他沈家。
　　唯有沈明河自己不把自己当做沈家人。
　　可他却不能说出来。因为他要借着沈家一步登天，他要慢慢地扳倒沈家。
　　于是他一边阳奉阴违，一边暗度陈仓。有如在悬崖边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摄政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安国公不知道，安国公也没必要知道。”
　　“那又凭什么让朕知道？”迟音吸了吸鼻子，脸上一片茫然，兀自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沈明河和沈家同床异梦，这件事若是让其他人知道，无异于对沈明河釜底抽薪。他是而今的沈家家主，他也袭了沈家的王爵，他更是代表沈家掌控着京城。
　　他现在离不开沈家。
　　“因为臣觉得，您该知道。”顾行知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跪在地上时间太长了，刚站起来有些不稳当，扶着旁边的椅子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掸了掸自己的衣服，才慢条斯理道：“臣话尽于此，未尽之意，您自行处置。”
　　……
　　顾行知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晚风拂来，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曳着，风声飒飒，吹起了不远处沈明河长长的衣摆。
　　“不胜荣幸，让摄政王亲自候着。”顾行知停在他面前，揣着手，云淡风轻。
　　“先生神通广大，透过层层守卫到这儿来做客，亲候着您是应该的。倒是打了沈某的脸，说好的蚊子飞不进，却让您进进出出，有如入无人之境。”沈明河似笑非笑望着顾行知，倒是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玩笑。
　　“属下自去领罚。”身后沈落从看到顾行知起便铁青着脸，而今听到沈明河揶揄更是抬不起头来，拱了拱手就要退下。
　　“领罚倒是不必。不过借着您的名义行了个方便，归根结底是您御下有方。”顾行知不卑不亢，看也不看沈落，眼睛眨也不眨地奉承着人。
　　“您这话说的，本王倒是不好意思罚他了。这些亲军守着本王，识得本王的信物，倒也怨不得他们。”
　　“既然是亲军，怎么放在这里？您为了那位，可真是劳心又劳力。”
　　“劳心劳力说不上，只本王身边容不下差错。”
　　“您的身边？日后您住进来？”顾行知挑了挑眉，打量他一眼，眉宇一轩，忽然道：“伤好了？”
　　“什么伤？”沈明河倒是不含糊，笑脸仍在，片刻迟疑都没有，应声而回。
　　“看来这伤也见不得人？也是为了那位？”顾行知笑意加深。指了指身后，刚转身突然看到沈落拔出一半的剑，挑起眉毛，下意识后退一步，轻声道：“王爷大可不必如此，臣无心探寻什么。”
　　顾行知眼睛不敢离开沈落的剑，皱着眉斟酌着道：“上次见您，只闻得其声，并未见其人，再加上喝茶时闻到了淡淡的草药香，便猜到了七八分。”
　　“七八分？”
　　“听您想入住乾清宫，便坚定成了十分。”
　　“哦？”
　　“入住皇宫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既能护着他，也对您的“名声”有利。关键是您若是想，早就能进来了，何必等到现在？能让您等到现在的原因，臣猜想，怕是因为这伤与那位有关，还要花费些时日养好。”顾行知风轻云淡的，只那微微笑的脸上摆明了他什么都懂的意思。
　　“怎么就那么确定？”沈明河同样的笑，只他的笑容太冷，有如风雪压境般让人心里泛冷。
　　“与其说是确定，不如说是相信。”顾行知笑笑，无奈道：“王爷，您的弱点其实很难找，但是您到底是有多么在乎他，才会这般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不想在他面前露出一丝端倪？”
　　顾行知说这话的时候，一瞬不瞬地望着沈明河。
　　沈明河神色淡然，许是出来的仓促，墨发只用了根白玉簪挽起，因着主人站在风口，墨发轻扬，看上去淡雅又飘逸。只是那身影太过苍寂孤独，像是生错了季节，在秋风里乍然绽放的一朵白花，风吹着，摇曳生姿。可再一吹，便马上要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突然枯萎，随后湮灭。
　　顾行知突然觉得沈明河这等惊才绝艳的人活不了多久。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人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能够两样都占全了。
　　“世间妄自尊大，自作聪明者数不胜数，并不缺你这一个。再说了，本王如何，干卿何事？”
　　“确实不关臣的事。”顾行知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可臣天生好心肠，看到有人不自知，总免不了要说上两句。王爷而今不屑一顾，日后可千万不要悔青肠子。”
　　“口气倒是不小。”
　　“是不是妄言，暂时还是莫要定论的好。若是没事臣便告退了。天色已晚，王爷还是要保重。”顾行知敛手垂袖温和道，说完弓着身子退了下去。
　　待到没影了，一旁的沈落才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有话直说。”沈明河今天情绪尤其地低沉，立在廊边，头也不回地道。
　　廊外星月黯淡，树影婆娑。风一吹，便让人下意识一颤。不知不觉，这天越来越凉了。
　　“我也觉得你对他实在是太上心了。不过是处置个人罢了，死了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若是不想让陈怀恒死，便不能自己想办法？咱们干嘛非要由着顾大人进来提点他？弄得顾大人还以为这皇宫是他想进就能进来的，若没有您的授意，他还没进来就身首异处了。”
　　“你以为你骗得了顾行知？都是聪明人，咱们利用他提醒迟音大赦陈怀恒，他也需要进宫一趟走个过场，安抚住急得跳脚的安国公。各取所需而已，谁也别埋怨谁。”沈明河眼皮一抬，仰着头，望着天，神情幽远。“别人死了便罢了，可沈信偏偏找了陈怀恒的麻烦。这人门生故旧遍地，在朝中地位举足若轻。他若真死了，最高兴的便是沈家，本王为什么要让他们高兴？”
　　“你这都是借口，活到一定岁数的，谁不是门生遍地走？这样的老匹夫，死一个两个的，沈家能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更何况，这朝堂旧臣人心隔肚皮，过几天你不想杀人也得肃清。提前杀一个怎么了？你就是舍不得杀陈怀恒。不过是因为他是帝师。与皇帝素来亲厚。”
　　“沈落。”沈落突然打断他，清冷的声音带着寒意，好似挂了霜一般，让人浑身一抖。
　　“陈怀恒，是应城人。那年，他被恩准回乡休养。”沈明河低喃着，神色索然，像极了外边那浑茫无边的黑夜。
　　“竟然在应城。”沈落脸上笑意一僵，心里暗骂自己嘴贱。歉然望了眼沈明河，强笑着道：“怪不得当年那位会出现在应城，却原来是被陈太傅带去的？那陈太傅，算来，也是您半个恩人。”
　　回应他的是无言的沉默。现在傻子也看得出来，沈明河今儿心情不好了。
　　沈明河栉风沐雨，从名不见经传的沈明河变成翻云覆雨的摄政王，也不过花费了区区几载时光。
　　可只是弹指一挥间的几载光阴，这局势就瞬息万变，世间已然沧海桑田。不过几年，已经再也没人会提起当年的应城沈家了。
　　不同于赫赫威名，哪怕跺跺脚都能让天下地动山摇的江南沈家。应城的那个沈家，若是不姓沈，只怕谁都不会想起他们的存在。
　　虽昙花一现，却总有人记得。记得那背后掩藏着的真相。
　　那年它一朝覆灭，那是缠着沈明河的梦魇。也是贤王沈明河一步步，踏着鲜血，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动力。
　　只是这动力在沈明河决定进京的时候，大抵被换成了迟音。
　　应城，这两个字太久没人提，久到沈落差点就忘了，曾经的沈明河，只是从应城走出来的沈家旁支。
　　这人曾经生于微末，现在却光芒万丈。直而肆，光而耀。
　　“可能是吧。”沈明河轻叹一声，轻到那声叹息刚出来便消散在了风里，压根没让沈落听到。“可惜了。”
　　“既不想让他死，您便放过他。”沈落喃喃的，不假思索地道。“沈家那边鞭长莫及，赦免个把人，没人会在意的。”
　　“可惜啊。”沈明河突然勾起嘴角，轻轻一笑，只那笑极为无奈。“眼下谁都能去想办法将陈怀恒救出来，唯有摄政王不行。”
　　“是啊，沈信把刺杀的罪名罗织在他身上，最应该追究的是您。况且您想用顾行知，他便是您的绊脚石。这人，别人能想办法救，唯有您救不得。哪怕别人救了，也要过您这关。”沈落叹了口气，应和着道。“可王爷，单凭要大赦天下的旨便能过您这关？您可是挟天子的摄政王，总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
　　“不能。”沈明河斩钉截铁，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沈落一怔，突然就明白沈明河今日为何这般消沉了。
　　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救陈怀恒出牢笼，却唯有沈明河自己知道，这不可能。


第15章 求情
　　迟音登基那天，天上乌蒙蒙的，钢蓝色的天空下，到处儿都透着凛冽的寒气。
　　迟音正穿着衮服坐在奉天殿的偏殿里，朱绿色的十二旈冕冠随着他的阵阵困意晃啊晃啊的，不一会儿便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架势，看得周围伺候的宫人们胆战心惊。
　　“皇上，您今日登庸纳揆，祭奠完天地祖宗便去承天门，到时候文武百官皆在，好歹给些面子。”王小五候在一旁，眼看着那又重又沉的冕冠跟着迟音的脑袋都要垂得掉下来，上了前去，想替他揉揉那又细又白又可怜的脖子，可不经意瞥见门里门外守着的侍卫，身子一哆嗦，咬了咬牙，权当没看到。
　　迟音个头没多高，许是前几年的太子当得谨小慎微，日日殚精竭虑影响了身子，而今到了十四也没长身量的架势，现在整个人套在层层衮服里，像极了一个精致的白瓷娃娃，一不小心就碎了的那种。谁敢去揉？
　　“给给给，难为你们操持，哪儿能不给？”迟音打着哈欠暗自讽刺着。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戒备森严的四周，自个儿闲适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动了动身子，眼睛勉力抬了抬，没多会儿又识趣闭上了。
　　礼部这些日子为了他登基忙活了不知道多久，从奉天殿祭拜灵位开始到承天门的登基大典，安排得极为详细周全，听说每一步都呈给沈明河让他把关，就是害怕有什么闪失。为了把他顺利推上位，沈明河可谓煞费苦心，这时候自然会防着有心人给他出什么乱子。
　　现在看来，沈明河这厮防着的有心人里也包括他迟音。
　　只是，自己想要大赦天下，让沈明河低头，今天在百官朝拜之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才是最好的机会。到时候一石激起千层浪，新皇登基，君无戏言，群臣百官看着，由不得沈家不服软。
　　上辈子迟音对于登基这件事情既是心涌澎湃又是战战兢兢，内心激荡不已的时候自然不觉得什么。而今再来一遭，只觉得这身衮服加冕冠格外的沉，沉甸甸地压着全身，让人觉得山雨欲来，泰山压顶，无所适从。
　　登基之后，便是沈明河出手整顿朝堂的日子。沈明河当年为了站稳脚跟，一口气换了朝中大半人。其中牵连之深，撼动了整个朝堂也不为过。
　　虽说大多数人是他父皇那腐朽王朝的遗绪。可有一批人是实实在在的清流之臣。只是他们之前眼睁睁看着颓势无力回天罢了。
　　沈明河要力挽狂澜，让这破败河山枯木逢春，必须要快速去沉疴治宿疾。从上至下，快刀斩乱麻，这本无可厚非。
　　只朝堂上有白有灰有黑，忠奸难辨，他没时间去分辨谁对谁错，索性全部除去，这个做法或也没什么毛病。
　　这辈子迟音不准备拦住沈明河肃清朝堂。而今朝堂乌烟瘴气，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
　　沈明河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时候可能是最好的机会。
　　而他要做的，只是尽力保住那一批无辜的忠臣。不仅仅是陈怀恒，而是那一群像陈怀恒一样的高义之人。
　　只是这怎么保，倒是值得耐人寻味。
　　没一会儿，殿外便响起了鼓声，迟音一个激灵，掬着腰堆着笑跟迟音道：“皇上，该您了。”
　　迟音刚睁开眼睛，还没说话殿外突然想起了一阵喧闹。
　　“皇上万岁，天理昭昭……”外边人声大喊，穿破稳重深沉的定时鼓声，有如划空之箭，显得格外清晰。
　　“谁？”迟音脸唰地变了，霍地站起来，沉声问王小五。
　　“扑通”一声闷响，声音戛然而止，断得殿内所有人心里一跳。
　　“皇，皇上。外边风大，奴才没听清。”王小五哆哆嗦嗦的，一会儿望着殿外一会儿又望向他，索性心一横，强笑道。“是不是您听错了？”
　　“皇上，呜～”又一个与方才不同的人声传来，怕是说了一半便被人捂住了嘴。
　　“听清了吗？”迟音半眯着眼，佯笑着愠怒道。
　　“没，没呢。”王小五硬着头皮，脸上堆着笑，张口就来。“这天变了，外边风刮得呼呼的。”
　　“皇上，啊——”
　　又一个惨叫，迟音脸色一黑，再也不想管他的鬼话，袖子一甩就要往外走。
　　这个时候出事，必然是为陈怀恒而来。
　　“皇上，外边真的什么都没。”王小五边向周围宫人使着眼色边扑过来想要抱住迟音，呼天抢地地直嚷嚷，一瞬间这殿里乱成了一团，尖利的嗓音聒噪极了。
　　周围的宫人一呼而上，不敢弄乱他衣服，在他周围围拢了个结结实实的人墙，堵得连个缝隙都不留。
　　气得迟音一掸袖子推开王小五，将他推出去好远。
　　“皇～”第四个。
　　殿外的喊声一声声，像是针一样戳得迟音脑门生疼。迟音深吸口气，被按在位置上，想要动都动不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刀剑一般剜着王小五。“今日门外若有一人死，这笔账，朕不死不休。”
　　屋里突然死一般的寂静，个个因为这原本懦弱的小皇帝如此大放厥词而深吸口气。宫人们只能边制住迟音边在心里叫苦不迭。
　　没人想到门外的官员们胆子那么大，会在这个时候谏言。
　　不必听他们都知道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而来。陈太傅是文人之首，锒铛入狱至今生死未卜，百官今日才得见皇上，自然想尽办法也要启圣为陈怀恒求情。
　　堂而皇之谏言，他们逼的不是迟音，逼的是明面上不得不听君令的沈明河和沈家。
　　只是，暂不说这办法可行不可行。待会儿就是登基大典，何至于在这个时候特意跑来祭祀的奉天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
　　顾行知当日来找他时便和他约好了大赦天下的主意，既然这样，吕谦怎么没有拦住他们，让他们提前出来白白送命？
　　可怜而今能在门外的，都是他能依仗的可用之才。更是他日后能和沈明河分庭抗礼的筹码。
　　“你说，会有第五个吗？”迟音心里愤懑难当，只觉得一口气闷在心里吐不出来。只得空咬着牙，恶狠狠地对着王小五森森道。
　　“不，不会的皇上。”王小五猛地深吸口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向外疾走，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朝着门外喊道。“吉时良辰，岂容你们撒野？来啊，胆敢犯上作乱的尽皆拿下。”
　　“王小五，你敢。”迟音恨不得要吃了他，眼睛通红，紧握着拳头刚站起来又被宫人们死死按了回去。
　　“皇上，陈太傅之案臣已查得水落石出，臣下知皇上身陷囹圄，可为臣者，责难陈善是臣之道义。有人颠倒黑白，给陈太傅强加莫须有之罪，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哪怕此番臣丧师失律，败不旋踵，哪怕粉身碎骨，臣，也要谏言。大冤不申，寸心不死。请皇上还陈太傅清白。”
　　殿外吕谦的声音掷地有声，夹杂着屋里王小五“快抓住安国公，堵住他的嘴”的吼叫，炸在迟音耳边明明嘈杂，却又格外清晰。
　　好似当年吕谦一个人在乾清宫前为顾行知申冤时的一下下磕出来的头。这人从始至终，从没变过，哪怕玉石俱焚。
　　安国公果然来了。
　　迟音更气了。只能深吸口气，一双潋滟的眼睛布满怒色，眼角憋出一点妖艳的红，缓了好久才沉沉道：“今日你们拦得住朕，能折辱了安国公，能颠倒黑白，能遮云蔽日。可总有一天，朕要将你们一个个挫骨扬灰。”
　　门外突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扑通声。接着门口一亮，照进一束拨开云日的光。沈明河就那样气定神闲地跨进来，气宇轩昂，肃肃如松下风。顺便把跪在门口的王小五一脚踹开。
　　“一群奴才，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将他们挫骨扬灰又有什么意思？皇帝不若想想怎么将本王挫骨扬灰，不然，本王在一日，你就一日得受这委屈。”
　　说完逡巡了一番殿内，清冷的脸上一端，便是让人打心底害怕的威严。“本王记得，是让你们守住这奉天殿，可没让你们这般钳住皇帝。谁给你们的胆子以下犯上？”
　　“王爷息怒。”一旁的王小五赶忙匍匐着，抖着声音带着哭腔道：“实在是皇上要出去，奴才们拦不住。您说不让皇上出来，奴才们自然不敢让皇上够到这个门。”
　　“这么说，本王还要赏你们了？”沈明河越走越近，听了王小五的话，倒是脚步一顿，嗤笑一声，轻飘飘暼过去望了迟音一眼。目光乍然停留在他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勒出的红痕上，突然抿了嘴，眼里寒光一闪。
　　“奴才不敢，奴才知罪。”
　　再一转眼，沈明河眼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抬起了头风轻云淡道。“既然知罪，那就砍了吧。”
　　“你永远都这么自以为是。”迟音从他进来便死死盯着他。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陈怀恒关着，吕谦跪着，这人眼皮子底下一出出儿的荒唐事，他却无动于衷。竟然还在这儿说要让自己把他挫骨扬灰。他到底是忠臣吗？
　　“哦？”沈明河淡然极了，似乎料定了迟音会出声阻止，却还是道。“他们这般待你，你却还要替他们求情？皇帝，太过仁慈可坐不了皇位。”
　　“什么求情？”迟音眼睛有些湿润，铁青着脸，颤抖着身子问道。“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您堂堂摄政王，说话便不能注意些分寸？哪有自己咒自己的？朕等着你为朕效犬马之劳，为什么要将你挫骨扬灰？”
　　“你不想饶了他们？”沈明河神色一僵，倒是没想到迟音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反应了一瞬才幽幽问道。
　　“您这就有些可笑了。”迟音不假思索道。“方才是他们以下犯上，不把朕放在眼里。反倒让朕为他们求情？凭什么？”
　　“你可真是，”沈明河顿了一顿，似乎有些卡壳。“心狠手辣。”
　　“彼此彼此，摄政王连自己都下得去手。朕跟你比也只是小巫见大巫。”迟音白了他一眼，似乎对他咒自己的事介怀极了。
　　“谢谢夸奖。”沈明河勾了勾唇，眼里似乎含着笑。“既然这样，都拉下去。”
　　“斩立决。”


第16章 暗示
　　沈明河说话从来都是轻飘飘的，好听点是温言细语，难听点，这人淡漠又无情，哪怕三个字便要了这群人的命，他也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便是砍了他们又有何用？”怼了一通沈明河，迟音总算是稍微冷静了下来。片刻间便撇了撇嘴，顶着白惨惨的脸，嘴硬道：“即便砍了他们，朕也无甚高兴的。”
　　“既然自己不高兴，那更要让别人不高兴了。”沈明河声音清泠，丝毫不在乎一殿的人在他说话时的凄凉悲怆。
　　“那还是算了吧。”迟音悠悠叹了口气“既然他们或生或死与朕都没什么关系，朕又何必要杀了他们。摄政王手里掌着生死权，即便他们在你眼里连蝼蚁都不如，蚍蜉也能撼大树，为了这些蝼蚁，给别人一个对你口诛笔伐的借口，你不觉得吃亏，朕觉得。”
　　“倒看不出来，皇帝如此宅心仁厚。这字里行间，竟还为本王思虑再三，那本王岂不是要谢主隆恩？”沈明河说这话的时候，仍旧板着一张脸，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迟音就是觉得，那最后的几个字，语音有些上扬得略微高了。
　　倒不知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谢主隆恩就不必了。不如感恩图报得直接点，今日奉天殿外的事情，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好？”迟音不知道沈明河现在是什么态度，索性死马当活马医，顺竿往上爬谁不会呀？吕谦今日大闹奉天殿，他正巧没机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确定？”沈明河听到迟音提到吕谦眼睛一闪，带着玩味儿的表情看着他。仿佛他干了一件多么令人愚蠢的事情一样。“安国公吕谦豁出命来把事情捅到你面前，就是为了点醒你，你却要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皇帝，你不会真的相信顾行知说的，一会儿当着文武百官大赦天下，本王便会乖乖就范？”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迟音面色一僵，忽想到顾行知怕是早和沈明河互通龃龉了。只能捏着拳头，咬着牙，神情严肃道。“摄政王，这与您乖乖就范无甚关系。君权天授，您既然让朕得了这皇位，那朕便做得了大赦天下的决定。怎么，您莫不是觉得这皇帝朕当不得？还是觉得您沈家功高盖主，已经可以取而代之了？”
　　“皇上当然当得这皇上。”沈明河脸色不变，一双清冷孤寂的眼睛直视着迟音，将他的愤怒看在眼底，却无动于衷，纤薄的嘴动了动，聊聊道。“只是本王天生便长了一身反骨。最不喜欢的便是被别人教着做事。您若执意如此，您让臣往东，臣便往西。仅此而已。”
　　“你！”迟音心里瞬间慌了。努力压抑着怒火，不甘心道：“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儿？他们不过是一介文人，又不会妨害你什么？怎就不能放过他们？便当朕求你不行吗？”
　　“皇帝，你该知道，你的求情并不值钱。”
　　“天地分清浊，日月朝暮悬，便是鬼神也分死生权。就你沈明河一枝独秀，将他人生死看淡，丝毫不放在眼里？你怎么敢？你凭什么？”迟音一拳锤在椅子把上，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一双眸子瞪得通红，透着水润的光泽。
　　“本王为什么不敢？”沈明河慢悠悠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漫不经心道：“这朝间什么东西不是本王一句话的事情？你既想大赦天下便赦吧，那就试试，即便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本王到底会不会答应。”
　　“你这是，何苦呢？”迟音蜷着方才被自己砸得生疼的手，到底只能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一瞬间辛酸绝望一齐涌上心头，连着望一眼沈明河的力气都没了。
　　沈明河说得对，这朝中事又有哪件不是他一句话能扭转乾坤的？他有着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本事。唯独有一件事他不能做，那就是让他迟音遂意。
　　他是沈家人，他是沈明河。皇帝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只捏在手里的傀儡。哪里有让一个傀儡呼呼喝喝的道理？
　　而今，沈明河既然已经明确说了，即便是他有机会提出来，也只是吃力不讨好，无力回天。
　　“是你，是你让顾行知来教朕大赦天下的是不是？”迟音怔愣在位置上，有些恍惚道。
　　顾行知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沈明河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听任自己赦免陈怀恒，可还是来这样教他。那人两面三刀，打着吕谦的旗号，实际上是在替沈明河筹谋。就是要让他相信，赦免陈太傅这件事情可行。让他觉得高枕无忧，其实不过是被这人玩弄于鼓掌，让自己像是猫逗老鼠一般地羞辱。这才像是他沈明河的手笔。
　　“他说过不骗吕谦的。”迟音心里一酸，不知道是在替自己委屈还是替吕谦委屈。
　　说了那么多，终究是错付了。顾行知那厮再怎么看得纯善也只是个皮里阳秋的伪君子。
　　“他可没骗安国公。他骗的是你啊。”
　　是啊，正因为不能骗安国公，所以才来骗自己。顾行知阻止不了吕谦帮陈怀恒，又不想让吕谦趟这趟浑水，便索性来撺掇自己大赦天下，让自己和吕谦相信这样能救下陈怀恒。这样就能阻止吕谦穷尽心力为陈怀恒四处奔走。
　　可惜，吕谦聪明又执拗，哪怕知道迟音要赦免陈怀恒，也还是不敢全信。仍然暗地里寻找证据要为陈怀恒申冤。
　　“所以今日安国公根本就去不了承天门，看不到朕大赦天下是吗？若不是提前来奉天殿谏言，只怕连朕的面都见不到。”迟音眨眼间便把前后想通了。又是恨又是急，心里不知道骂了顾行知多少遍，起伏着胸口，连着说话的气息都不稳了。
　　“是又如何？”
　　“你就这么无动于衷？”迟音猛地甩了一把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沉声问道。“你明明知道他们没罪。却颠倒黑白，不分好歹，陷害忠良。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你来这儿，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何为黑白？何为好歹？谁又是忠良？”沈明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迟音跟前，敛手垂袖，那双漂亮的眼睛和迟音对视着，幽深似海，波澜不惊。
　　“你们口口声声说的这些，本王怎么全都没看到？”
　　“那是因为你一叶障目，不想看到。”
　　“到底是本王一叶障目，还是你们信口开河，没有本事让本王看到？总要有个说法不是？你也知道天理昭昭。黑的或许能变成白的。可只要你证明他是白的。谁还能抵赖不成？本王还没到那般不堪的地步。”
　　“依你的意思，只要朕让你看得到黑白，你便不会否认？”迟音眼睛一亮，突然明白沈明河是来提点他的。心里忐忑不安，忙不迭深吸口气，强打起精神问他。
　　迟音终于知道他们为何不愿让吕谦进宫了。上辈子沈明河虽说行事乖张，可治国理政却极有章法，御下更是赏罚分明，除非你惹他不高兴。否则，就像他说的，只要他看得见，那一便是一，二便是二。
　　当年他看中一个新科状元，喜欢到不吝亲手拔擢的地步。那新科状元自然平步青云，没过几年便风头无两。却在春风得意时候，被人参了一本，将他恶意陷害同期进士的事情戳了出来。待到证据确凿的时候，沈明河丝毫没手软，直接将人发配出去，一辈子都不准回来。
　　狠是真的狠，可正是因为沈明河够狠，那构陷陈怀恒的人才做贼心虚。他们明白若是事实摆在沈明河面前，沈明河不会不认，所以才千方百计不愿让吕谦出头。
　　这才该是沈明河的性子，做事乖张却光明磊落。
　　“那是自然。”沈明河随意掸了掸袖子，慢悠悠道。“不过皇帝，你怕是没有时间想办法了。”
　　“你什么意思？”
　　“安国公闹得这里鸡犬不宁的，便是祭祀，只怕您的祖宗也不愿飨。何况，本王不觉得你想再见见您那刚入土的父皇。所以，不用在这里耽搁了，直接摆驾承天门。”沈明河一番话说得极为冠冕堂皇。说罢袖子一拂便要走出去。
　　“慢着。”迟音惊慌拦住他，三步并两步匆忙上前一把拽住沈明河袖子，殷殷道。“可是你说的，只要朕能让你看到是非黑白，你便会认？”
　　“不错。”沈明河低下头望着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这次倒是没有拂掉。顿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凝神看着他道：“从现在到你登基大典，不过两个时辰。皇帝，虽说不可能，可本王还是劝你绞尽脑汁地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到时候本王可得对你刮目相看了。”
　　“你当真？”迟音呼吸一窒，越发拽紧了沈明河。
　　“不然呢？”沈明河袖子利落一掸，便出了门。
　　末了，走到门外安国公身旁，轻飘飘哼一句。“不自量力！”
　　门外又闹哄哄的了。宫人们，礼官们，今日煞费苦心来见迟音的大臣们个个因为沈明河方才的命令乱作一团。心里暗骂沈明河不按规矩出牌，说不祭天便不祭了，简直胡闹。
　　唯有站在殿里的迟音静静看着沈明河走出去之后，吸了吸鼻子，神色不明。
　　沈明河也果然不愿意让陈怀恒就这么死。
　　可是既然不愿意，之前又为何费尽周折利用顾行知诱自己在朝堂上赦免陈太傅的主意呢？
　　若是自己真的这般做了，陈怀恒可会死无葬身之地？


第17章 处境
　　迟音出奉天殿门的时候把王小五带上了。王小五这等祸害能遗千年，即便沈明河要杀了他，也不差这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吕谦还在。迟音隔着宫人匆匆看了一眼。想要交代吕谦的东西太多，奈何没有时间，上撵前只得喊一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日子重大，承天门进不去，你也得去看看为朕祈福。”
　　听见了的吕谦踉跄了一下，被人勉强扶住，扬起头来，那张俊秀的脸连一丝血色都没了。
　　迟音心里忐忑，恋恋不舍地望着他，还没上去就看到沈信慢悠悠走过来。尖削的下巴微微昂着，志得意满极了。
　　“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的吗？你护不住你的人。”
　　“你说护不住，朕就护不住了？”迟音冷眼瞧着他，不给他好脸色道。
　　“怎么前些日子被关在乾清宫里还没待够？这么些天了，怎么还没开窍？”
　　“这不是出来了吗？”迟音撇撇嘴，就是不想看到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
　　“若不是今日非你不可，你以为你能出来？高兴着吧，说不定，过了今日你便能认清楚，你不过是关在笼里的一只鸟。不过是用来逗弄着玩的。”沈信走近他，贴在他耳边，嘴角一勾，不怀好意道。
　　“逗弄朕玩？沈明河知道你有这胆子吗？”迟音皱了皱眉，白了他一眼，轻蔑道：“不过是一条养不熟的狗，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
　　“我有多大能耐跟你没什么关系。”沈信今儿罕见没生气，挑了挑眉，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让我猜猜，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胜券在握的样子，莫不是打着一会儿受百官朝拜之时，赦免百官的主意？不会真是这样吧？”
　　“是又如何？”迟音深吸口气又吐出来。狠狠盯着沈信，发出一声鼻音来。
　　“我就知道。”沈信突然笑了。轻哼一声，蓦地语气一转，森森道：“皇上与咱们摄政王相处儿时间不长，怕是不知道我们摄政王。最是见不得别人拿道义威风压他。你以为你一会儿在承天门上下令，就能救陈怀恒的命？你是谁？”
　　迟音听得呼吸一窒，脸一瞬间就沉了，就那么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眨了眨眼，喃喃道。“换而言之，陈怀恒今日必死无疑是吗？”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这件事朕早就已经知道了。”迟音突然转过身去，紧握着拳头，高昂着头，那张欺霜赛雪的脸挂着愠怒，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老成，半眯着眼，冷声道：“你们都知道，摄政王最是离经叛道藐视皇权，哪怕朕言之凿凿，也抵不过他轻描淡写当着群臣的面说一句不愿对吗？你们也不怕天下人骂他狼子野心，对他口诛笔伐是吗？”
　　你们都知道，却都不出声，只想看着他作茧自缚，等着他自己作死。到底有多少人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暗搓搓地准备落井下石？
　　迟音有些哽咽，心想沈明河这人到底是多招人讨厌才会里外被嫌弃。幸亏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不过与他们虚与委蛇罢了。不然就冲今日沈信提前过来拆他老底的行径，沈明河迟早腹背受敌被他们坑死。
　　迟音越想越不值，索性把心一横，继续骂道：“亏得这人这么有种，明面上风头无两，却不过是你们恶心行径后面被骂的活靶子，一颗被你们利用的棋子。即便这些肮脏的事情他愿意揽在自己身上，即使他全不在意，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过一个狗仗人势，只会偷偷在旁边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东西，你又凭什么在朕面前乱吠？”
　　“不过强弩之末，希望皇上一会儿还能这般中气十足。”许是他嚷嚷太大声了，沈信脸色一白，哼一声才急匆匆走了。
　　留下迟音在原地，急促地喘着气。
　　这就是那些沈明河宁愿自毁名声也要跟他们玉石俱焚的渣滓。他苦心隐忍那么多年，甘当祸国殃民的奸臣也要把他们连根拔起的小人们。
　　果然恶心。
　　他终于明白了沈明河想要做什么了。
　　沈明河不能救也救不了陈怀恒，哪怕他也不想让陈怀恒死。可虽然救不了，却也不能浪费迟音大赦天下的机会。
　　毕竟，若不出意外，迟音能力有限，他也只有大赦天下这一条路能走下去。
　　哪怕沈明河知道自己不会答应。
　　正是不会答应，所以他才想要迟音提出来。不是为了救陈怀恒，而是单纯为了让世人知道他就是个祸乱朝纲的奸佞，他就是想做一个被天下人攻诘的活靶子。
　　然后像前世那样，慨然去死，甚至不等他来处置。
　　不得不说，沈明河这一步走得妙极。沈家以为他这一出是为了故意落他堂堂新皇的面子，是给他迟音的下马威。只有沈明河自己心里门儿清，他这是故意招风树敌，顺便拉沈家下水，让他们和自己一样慢慢变成众矢之的。
　　……
　　迟音不知道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登上了撵车去的承天门，再一步步走到沈明河的跟前。沈明河没有看他，坐在给他特设的位子上，笔挺着脊背。哪怕这样的场合也没穿朝服，只素裹了一身缂丝暗纹的白衣，端庄又放肆。
　　迟音便也不说话，待到也坐定了，才发觉顾行知一身紫袍立在首位，金紫锦袍，好不倜傥。身后是低垂着头，唯唯诺诺的田方时。田方时已经是翰林之首了，那顾行知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气得他忙逡巡了一遍百官，果然没看到吕谦的影子，不由得冷笑道：“朕怎么不记得，顾大人能穿紫袍站在首位？”
　　“从今往后记着吧。最近随手擢的。”沈明河气定神闲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三品的官，你说擢就擢？”迟音拧着眉，勉力抑制住心里想把沈明河掐死的冲动。
　　上辈子顾行知被沈明河轻轻一指就青云直上了。三品的大理寺少卿沈明河说给就给，恨不得别人说他以貌取人，专门喜欢好看的。一点都不顾忌自己的名声。这辈子倒好，他前面好不容易才让他名正言顺地当了摄政王，他后边就毫不吝惜地毁自己的名声。
　　罢了罢了。这人就不是当忠臣的命。
　　“谁说三品了？”沈明河似笑非笑看着他，施施然道。“从一品的少师，兼任大理寺卿。顾先生学识渊博，本王特意提上来教导你的。”
　　“那朕可真是谢谢您了。”迟音咬着牙，只觉得肺腑都被他气出血了。
　　竟然是从一品的少师，沈明河简直就是儿戏！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位，沈明河就这么给了顾行知！真是两个狗男男！
　　吉时的时鼓被礼官敲响。众人的心一凛，皆等着叩拜迟音。
　　迟音今日被沈明河气了不知道多少遍，脸色自是不好。一身庄重的衮服映衬着越发苍白的小脸，更显得孱弱可怜。可他目光如炬，那怕面对的是这等场面也毫无怯意。
　　沈明河终是站了起来，在众人朝拜之时，抬头望去。待到迟音跟着礼官的提示，一步步坐上那位置的时候才露了个宛然的笑。太阳破云而出，映着他那张光风霁月的脸，清泠静寂。
　　迟音看到那个笑有些恍惚，呆怔了许久，好似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心里泛起，连高台之下乌泱泱跪下的人们都忽略了。待到沈明河皱着眉凝神看他，他才回过神来，紧紧捏着自己掩在袖子里汗津津的手。
　　迟音记得这样的笑。
　　上辈子，大雪那天，昭阳殿旁的一株白梅开得极好。
　　那天天气不好，朝中有沈明河殚精竭虑，迟音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刮风下雨必不上朝，更不用说跑出去撒欢。
　　可那天迟音受了王小五的气，懒得待在乾清宫，便想着给他找找麻烦，索性拿着披风溜了出去，自个儿在雪天里乱逛。
　　逛了一圈有些冷，便随便拣了个宫门钻了进去。
　　迟音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沈明河也不是。他继位以来，沈明河觉得他年纪尚小，连妃都没准他纳几个。所以这偌大皇宫，很多殿宇十室九空，随便打开来看，大多都是闲置无主的。
　　可迟音一进去便知道自己进错地方了。
　　那一爿小院，白梅开得卓艳，在纷纷的雪里被吹得摇曳生姿，带着似有若无的清香，让人觉得恍然。
　　沈明河就在那头的窗边，散着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似乎在拿那桌上的白纸接被风吹进去的雪花，然后一抬腕，蘸着雪，那人泼毫挥墨，一气呵成。
　　迟音刚踏进去就被发现了，他眼看着宫人急匆匆进去，然后沈明河的笔一顿，不知道听到了什么，顺便一个侧头望向他。只他朝着迟音望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表情还没收回来。于是，他刚一侧头便让迟音看到那样一个清浅宁静的笑。然后那人猛地一怔，眨眼间又变回了他熟悉的冷清神色。


第18章 全员吵架
　　本该挥袖就走的。他那时候与沈明河不说势同水火，可到底是尴尴尬尬，而今自己突然冒出来，坏了别人雅兴，确实该好自为之。
　　只是迟音那天心情着实不太好，就是不愿意好自为之。索性就木着脸等着回禀后的宫人赶自己。连着怎么怒骂沈明河的词儿都在宫人走近的时候想好了。
　　挨罚便挨罚，反正他日子素来不好过，如履薄冰，日日受气，便是战战兢兢又如何？沈明河不还是没有给过他几个好脸色。今日他就撞破天地肆意妄为怎么了？
　　只是想象中的画面却没有来。出来的却是个长得不错的宫女。
　　“皇上，摄政王让奴婢传话过来，今日天冷，皇上不妨进去烤烤火。待到暖了身体，再派人送您回去。”
　　过来回话的宫人是个机灵的，脸上掬着笑，本就秀美的脸，温温软软说话的时候便是一派的温柔妥帖。
　　虽然打死迟音，他也不会相信沈明河会说出这样的话。可到底让他这气闷在心里再发不出来了。
　　迟音记得自己当年抬着下巴哼一声便别别扭扭地走了。而今想想，倒是有些怅然若失。
　　沈明河上辈子从生到死都被人当了恶人，装成一副穷凶极恶的面孔，任由世人指着骂。
　　许是唯有那时候，才是真真正正的褪去虚与委蛇，毫无伪装的他。皎然如雪，清灵素雅。
　　若是自己那日踏进去，是否有揭开他疯狂的恶劣的伪装的机会，能去抱抱孤独平静的那个他，安抚他那踽踽独行，迎着风霜雪雨的凄凉？
　　是不是若是那样，沈明河日后便不会对自己那么狠辣绝情，只身赴死了？
　　面前清凌凌的笑和记忆慢慢重合。迟音呆呆望着沈明河，像是一片雪倏然飘进心里，满心的冰凉萧索，带着钝钝的麻意，有些无措迷茫地回望着他。
　　待到沈明河收了笑，迟音才深吸口气，狠狠咬着下唇，眨眼间收了神色。试图将方才那怅惘的情绪慢慢平息下去。
　　他要冷静，沈明河还站在这里。他还有机会。还有让沈明河回头是岸的机会。在他撞破南墙之前。
　　“皇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新皇登基，若是无大赦天下之昭，咱们就这么着了。”沈明河坐在椅子上，早就侧过了脸，气定神闲地说着话，却丝毫不看他。
　　迟音怎么看都觉得这人脸上正带着看戏的淡然。
　　可一想到沈明河在自己身上到底干了什么，又觉得不忿。可再不忿也要忍着。听到沈明河清闲自在的语气与他说话，连忙一个瑟缩，装作一副小可怜的样子，匆匆道：“自然有要说的。”
　　迟音手心紧紧攥着，坐在宝座上有些坐如针毡的样子，听到沈明河问他，忙垂着头问沈明河，可语气却是软软的，总觉得带着些怯弱不安。“爱卿，朕好不容易登基御宇，赦免个个把人，可行？”
　　“皇上，你赦你的。”沈明河眼皮子眨也不眨，一副软硬不吃的态度，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周围极为刺耳。
　　台下的百官因着这句话直接就炸了。
　　“什么叫皇上赦皇上的，摄政王未免太过自视甚高了。难不成皇上做的决定还容您置喙？”身后一个迟音叫不上名儿的大臣激动得青筋都要暴起了，死死盯着沈明河恨不得把他吃了。可惜有贼心没贼胆。也就做做样子罢了。
　　陈怀恒在朝里德高望重，而今身陷囹圄，迟音说出这番话来，他们知道迟音是要赦免谁，不少人也把希望寄托于此，而今听见沈明河这般态度，自然心里有气。
　　“陈大人你说摄政王自视甚高，难道你不是？摄政王还没说什么呢。你在这儿针对谁？”
　　“李大人这话可不对。什么针对不针对的，皇上今日才登基，咱们君君臣臣之间才开始，能针对谁，可以针对谁？”
　　“孙大人，架可不能拉偏。君君臣臣是刚开始，可能在这儿站的，谁不知你与陈大人皆是陈太傅得意门生。”
　　“本官帮理不帮亲，姜大人可莫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大家心里门儿清。承天门重地。可别昧着良心说话。”
　　“该言而默才是没良心。本官问心无愧，宁冤而死，不默而生。总比那些狼心狗肺，另投他门的墙头草要好。”
　　“说什么狼心狗肺，捕风捉影之事，是长舌妇人所为。孙大人长于妇人之手，难不成连毛病也学到了？”
　　“姜学义，说话是说话，罪不及父母。本官被谁养大与你何干？你若非要掰扯，你爹那二十八房小妾哪个不是妇人？想必你耳濡目染的厉害，连着吵架之道都学了十成十。”
　　“胡言乱语。呸！”
　　“无耻小人。呵，啐！”
　　……
　　突然乱成了一锅粥，见惯了大世面的迟音心里稳如老狗，面上却瞪大眼睛，望着下边吵到面红耳赤的百官，装作无措地看了眼沈明河。发现沈明河似笑非笑，仍旧一副寡淡冷漠的样子，眼里一蒙，委屈地在自个儿位置上咬着唇。
　　“众位大人，承天门重地，还是莫要大放厥词的好。惊扰了圣驾，谁都担待不起。”顾行知站在首位，连着看都没看后边，抬起头来望了眼迟音快要吓得哭出来的样子，这才拍了拍手，承天门外围的侍卫们便突然一齐跺了跺脚。
　　所有人瞬间便噤了声。这才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而坐在迟音下首的那个人到底是靠什么坐上去的。大家不服气地互相望了几眼，逡巡了一遍格外肃穆的侍卫们，到底是不甘地闭上了嘴。
　　迟音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心道顾行知这下马威着实不错。倒是不知道是故意为他迟音准备的，还是为了今日这局面准备的。
　　若是为了他准备的。可惜，他重来一次，捏着沈明河的老底，还能怕顾行知搁这儿班门弄斧？
　　“既然吵完了，朕就继续说了。”迟音清了清嗓子，稚嫩的脸上一片慎重，犹犹豫豫地看了眼沈明河，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摄政王您让朕赦朕的，可朕若是赦了呢？这案子跟您有关便不是小事。朕总得问问您的意见。”
　　“既知道不是小事，皇帝又为何要提出来？”沈明河眉头都不皱一下，顺遂说道。“陈太傅悉心教导你多年，本王知道皇帝对他有恻隐之心。可情可饶，理难渡。断案之事，自有公道。皇帝如此行事，到底是厚此薄彼，有失偏颇。便不怕伤了忠臣心？”
　　一番话说下来可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他哪里表现得像个忠臣了？迟音心里叫嚣着，恨不得擎着沈明河的肩膀狠狠晃动几下，让他清醒清醒！
　　“朕自然不能厚此薄彼。摄政王与陈太傅无异于朕的手心手背。伤了哪个朕都不好受。可他而今岌岌可危，于摄政王而言不过是宅心仁厚不予追究的小事，对太傅而言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摄政王能否准了朕这次？”迟音心里腹诽，面上却是悲痛极了。紧张地捏着椅子，望着沈明河眼里含星布雨。哪怕坐在高位上，却是一副鹌鹑样子，看着就好欺负。
　　看着台下的不少大臣们摇头晃脑，唉声叹气的。一点天子颜面都无，日后还不是被沈明河压得死死的？
　　“皇帝，可知道法理难容。”沈明河静静望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看似左右为难，说话却一点不留情面。一甩袖子，干脆道：“判刑断案的是刑部，与本王无关。这等案子，他若无罪，自然不必你赦，他若有罪，本王便是想饶也饶不过去…”
　　“那有什么案子，是您能饶的？”迟音喉头一哽，听了沈明河的话连着肩头都耷拉了，说话都怏怏的。偷偷看了眼沈明河，小心翼翼道。“安国公的行吗？他今日大放厥词，属实不对。朕在这儿替他给您赔罪。”
　　“今日奉天殿的事情，本王当做不存在也就罢了。安国公年轻气盛，自然容易冲动。皇帝偏宠他，本王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沈明河静静对上他的眼睛，眼波有如一潭幽泉，毫无波动。
　　“摄政王说真的？”迟音眼睛突然一亮，生怕他要反悔一般，快速问道。
　　“本王说的自然是真的。”
　　一个棒子一个枣，迟音自然知道沈明河在想什么。陈怀恒必死，可总不能让迟音一个人都保不住。安国公和顾行知素来交好，他有心提拔顾行知，自然不会让吕谦的事拖累顾行知。这个时候深明大义一番，能够省好些麻烦。
　　好一个面面俱到的手段。
　　迟音若有所思点点头，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看着又甜又软，可就是让人觉得心里一凛。让人蓦然觉得像是一只舔着猎物的血却摇晃着尾巴的老虎。
　　“既然如此。”
　　迟音突然变了脸，一扫方才战战兢兢的样子。一手拍在椅子上，深吸口气，背着手站了起来，凌厉问道：“太傅陈怀恒的案子审到哪里了？”


第19章 争锋
　　“回皇上，陈怀恒犯的是谋逆的大罪，而今刑部已审明裁决，正在大理寺平允。”
　　顾行知身后站出来个人，迟音认出他是现在的大理寺少卿洪卓盛。本以为会是顾行知站出来，却没想到这次顾行知连手都没插。迟音便连面子都不给，突然绷着脸，发狠道：“堂堂太傅，不经朕裁决便课以大罪。你们未免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若是让贤臣蒙冤，你们谁能担起这个责任？”
　　“那皇帝说说，怎么才是把你放在眼里？圣上亲审吗？”沈明河在迟音拍椅子的时候一愣，可片刻间便反应了过来。扫了眼僵直在那儿支支吾吾的大理寺少卿，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退下。
　　“那又有何妨？”迟音一甩袖子，素白的脸上一片凛然。“这等大案，为何不呈给朕？朕若是今日不问，是不是你们能直接将太傅斩了？”
　　“人人都知皇帝你与太傅亲厚。避嫌守义，不过是不让你为难。”沈明河面色不改，轻飘飘接下迟音的话道。“再说，这案子，皆走的是正常程序。何来不公正，让贤臣蒙冤之说？皇上要圣裁，总要说出质疑问难之点。否则在这儿发怒，未免也太过无理取闹了。”
　　“朕无理取闹？”迟音心里越是想笑面上就越是生气。快步下来站在沈明河面前眯着眼睛，恨恨道。“重大案件需要三司会审。你说是正常流程，都察院呢？他们怎么说？”
　　“皇上，都察院也已复核。这案子，这，这案子无甚问题。”又一人站了出来，脑门子上沁着汗，有些语无伦次。
　　“你是谁？也能当都察院的家？”迟音心里窝火，转身瞪着他道。
　　“臣，臣都察院副都御史，简立文。”
　　“副都御史？都御史呢？”迟音望着他皮笑肉不笑。得意洋洋望着一众大臣。
　　“宣，都察院都御史吕谦。”站在迟音身后的王小五反应极快，拂尘一抖，尖亮的嗓音就传遍了四周。
　　“皇帝，你可以。”沈明河一顿，王小五还没喊完他就意会了。说出来的五个字，字字带着森森寒意。
　　“那是自然。”迟音背对着他，吓得绷了脊背，可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凭什么还怕他？便小声回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摄政王张牙舞爪这么些时候，也得让别人撒撒气了。”
　　“臣吕谦，叩见皇上。”吕谦总算是走了进来，颀长的身姿清雅得像是一根随风轻荡的翠竹，只那一张脸波澜不惊，让人感觉那翠竹叶上着了霜。
　　迟音扫了眼随着吕谦进来面色愈发发白的顾行知。又回头对王小五笑笑，这才重新转头朝着吕谦，雀跃道：“大理寺卿对陈怀恒的案子无甚建树，都察院那儿怎么看？”
　　“皇上，都察院对陈怀恒一案有异议。”
　　“哦？”
　　“兹事体大，因此特求皇上开恩，重新三司会审。”
　　“何时能审？”迟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有顾虑地望了望身边的沈明河。还是紧张问道。
　　已经把沈明河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可若是不给吕谦审案的时间和条件，吕谦也没办法。
　　“此时，此刻。”吕谦深吸口气，如玉的脸上现出一丝决然，郑重道。
　　吕谦的声音不异于一锤重音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四周又沸反盈天了。
　　方才说话的不少人而今面面相觑，有的直接吓得汗如雨下，抖着腿，时不时地瞄这四周，不知道在找着什么。
　　“承天门重地又不是衙门。怎能由你们擅专放肆？即便是审，三司皆归摄政王掌管，总得过问过问摄政王。”从吕谦出现便一直缄默的顾行知终是开口了。只那底气到底不足，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楚神色。
　　“是吗？”迟音哼笑一声，看都不看顾行知，转过身子去，盯着一派如常的沈明河。“可朕准了。”
　　刹那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迟音与沈明河之间逡巡，一会儿看看沈明河，一会儿看看迟音，却发现这两人一个赛一个沉得住气。
　　时间好像静止了般。
　　迟音发现沈明河在打量自己。那双狭长深邃的眼仁里有什么隐隐一动，漾着一股耐人寻味的复杂神色。却是在自己大大方方对上的时候乍然不见，像是经久彻寒的雪山，一如以往的淡漠又无情。
　　“皇帝。”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明河才叫了他一声，薄唇紧抿着，带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你是吃定了本王会由着安国公查？”
　　沈明河说到“安国公”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格外的清晰。好像在嘴里嚼了好久才吐出来。
　　迟音很少见到沈明河这般展示自己外的情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可一想到他念的又不是自己，忙又抬头挺胸，笑靥如花的。“摄政王光明磊落，安国公坦坦荡荡，众目睽睽之下，这案子既然有问题，又为何不彻查？倒是朕想问问您，您可有什么不查的理由。”
　　“初生牛犊不怕虎。”沈明河不明意味地哼一声，接着道：“皇帝你难道只有陈怀恒这么一个臣子？不说不偏不倚，总不能厚此薄彼。”
　　正戏来了！迟音心头狂跳，立马精神抖擞了。白皙的脸上挂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啪”地一声摔在沈明河的胸口上，得意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摄政王可莫说朕厚此薄彼了。名单上所列之人，皆是朕的肱骨之臣国之栋梁。你便是将他们翻个底朝天又如何？朕能保证他们问心无愧！你敢保证你手底下清清白白吗？所以，朕劝摄政王不要不识抬举，要么放人，要么咱们一查到底。”
　　“嘶”，四周不约而同地传来抽气声。文武百官听着迟音胆大包天的话，个个叫苦不迭，生怕那名单上出现自己。若是真的被翻出来祖宗十八代，谁能确保自个儿没有容人置喙的把柄？
　　“本王不敢保证。但是本王敢查。”沈明河一把展开那张纸，从上到下细细看一遍，终是抬头，森冷笑道。“好，好，好。”
　　“皇帝，你不是想查吗？那就全都查一遍，谁都别落下。”沈明河袖子一甩，站起身来，一把将那张纸扔了。沉着声音喊了一声。“顾行知”
　　“臣在。”
　　“吩咐下去，今日站在这里的，一个都别想跑。全都给本王查一遍。尤其是，咱们皇上的肱骨之臣。”
　　最后的几个字沈明河咬得极重。像是一块巨石一般，重重的跌落在所有人的心上。
　　“嘶”，这次声音更大了。有人屏息顾盼；有人慌慌张张；有人望着高台之上牙痒痒；有人肃穆着脸，沉默不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唯有两个肇事者，风雨不动安如山，相互对望着，好似在谈笑风生。
　　迟音压根儿没有心思去看四周人的反应。而是盯着沈明河，耐心地看他勾着唇淡淡笑。
　　这人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地步。无论动静，都是一幅极美意韵的水墨画。只是这张清泠泠的脸上总是似笑非笑的。凤眼微挑，略一蹙眉便带着一种没由来的讽刺意味儿，一副像是已经觑惯了这些鬼蜮伎俩，万事都放不进眼里的样子，让人越看越恨的牙痒痒，想生气。
　　“既如此，那便查吧。”迟音悄悄瞪他一眼，想再说点什么，可又怕暴露情绪。只能凝着脸，说的轻飘飘的。
　　一场交锋，因为迟音的逞强。沈明河输了面子，赢了里子。
　　迟音赔上的，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不能脱开的干系。
　　吕谦伫立在那里。脸色并没有比顾行知好上多少。
　　“顾行知，召集三司会审，就在这里，现在查。”沈明河终于收了笑，安排的干净利落，然后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张登基大典到底是没办法主持下去。
　　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都已经被召了过来，正在外围无声地忙着准备开堂。哪怕利索布置着，却是噤若寒蝉，连着一丝的响动都不敢发出来。只因着那承天门口，但凡朝堂上叫的出来名字的大臣们尽皆站在这里，却大多面如土色，呆若木鸡，不言不语。
　　迟音知道尘埃总算落定，这才抬了抬手，面无表情地示意王小五回宫。唯在经过吕谦的时候，才动了动眼神。
　　“皇上，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吕谦直直站着，在他经过的时候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喉头压着，带着隐忍深重问着他。
　　“自然。”迟音深吸口气，顶着站了太久被身上衮服累白的脸，没了方才和沈明河对峙的气势，连说出的话都是发颤的。“爱卿不是得偿所愿了吗？做好自己的事好自为之便罢了。”
　　“皇上当真如此想？”吕谦语气一促，仰起脸焦急想要上前。却在刚跨出第一步的时候一顿，扫了眼四周，生生将脚收了回来。
　　“那是自然。”迟音支应一声，眨了眨眼，低垂着头，让人辨不清神色。“天总会变，大势已定，无可更改。至于是谁闹得的天翻地覆，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他迟音，还是他沈明河又有什么区别？


第20章 为了谁
　　百废待兴，沈明河总要清算朝堂。与其让他我行我素，不如自己将水搅浑，趁着这个机会刮骨补疮，来一个大换血。这骂名，他宁愿和沈明河共同担着。
　　这山河姓迟，不姓沈。要为之付出代价的也该是他迟音。凭什么要由着沈明河殒身？还带着一身污名赴黄泉，凄惨兮兮？
　　“始作俑者是谁可能并不重要。但是皇上，这真是您想要的？”
　　要这满朝文武不得安宁，要眼睁睁看着百官被沈明河拿捏在手里任凭处置，要将这河山拱手相让，由着沈明河胡作非为。
　　“是。”迟音猛地抬头，坚定道。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仿若有星光闪动。“这山河早已破败，朕为何要和它一起苟延残喘？养着一帮尸位素餐的人仍旧得意洋洋，食朕的肉，喝朕的血？凭什么？”
　　迟音的声音不大不小，落在周围像是珠子落盘一样清晰。让本就面色如土的大臣们更觉雪上加霜。
　　不少人悄然望了他一眼，眼神闪烁，脸上阴晴不定的。
　　吕谦倒是没有想到迟音这么敢说。迟音刚继位，便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是丝毫不将这帮人放在眼里，和文武百官离了心。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来，只能深吸口气，看了迟音的身影好一会儿才咬着牙，沉重点点头。“臣，遵旨。”
　　……
　　陈怀恒在承天门下被平反了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好似一夕之间，让人改换门庭，破了天地一般新鲜。
　　听说顾行知和安国公吕谦那日在承天门前唇枪舌战了好久。两个人你来我往，词锋锐利，丝毫不留情面。
　　若不是吕谦铁证如山，能证明陈怀恒当真没涉及此事，且是众目睽睽之下，对面被动仓促。不然这场官司怎么收场倒还真不一定。只是吕谦就只救了个人出来，并没查出谁是真凶，倒和顾行知这一波也算是打了个平手。
　　迟音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安国公吕谦素来稳重。他既破釜沉舟，那便没有人能拉回来。即便鱼死网破，也不会轻易放手。
　　不过顾行知大概真的是有意服软。不然吕谦哪怕再如何铁证如山，依着他心狠手毒的性子。若是真的想要对着干，只要想办法拖上一拖，离开了承天门，也够陈怀恒和安国公喝一壶了。根本就不会给吕谦和他吵一下午的机会。
　　与其说是在吵架，不如说是心里底气不足。因为之前阳奉阴违的事情败露，只能硬着头皮让着吕谦，让他消消气。
　　毕竟入宫骗他在前，拦着吕谦上殿在后。这笔笔账，就看吕谦怎么跟他算了。顾行知多行不义必自毙，吕谦若能趁此机会和他一拍两散，那才最好。
　　不过，这次既然已经在明面上退步让吕谦保下了陈怀恒，那陈怀恒性命确实无虞了。只是日后在朝堂上该怎么自处，倒是不好说。
　　陈怀恒到底是挡了顾行知的路。
　　若他猜的没错，沈明河这是打定主意要捧顾行知做他的左膀右臂替他耀武扬威。既是如此，那朝中有资格和顾行知分庭抗礼的陈怀恒确实有些尴尬。
　　若是其他时候，迟音倒是可以替陈怀恒做主，只是而今，自己已然分身乏术，顾及不到他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陈怀恒的案子只是前兆，沈明河不可能捏着鼻子继续用着这一朝旧臣。清算朝堂这件事，不可能躲过去，势必会闹得山崩地裂。
　　这件事情迟音阻止不了，也不愿意阻止。可却也不能由着沈明河再像上辈子那般一刀切，把所有人处置了了事，无论忠奸。
　　所以他当日才在承天门口言之凿凿，逼着沈明河彻查所有人。
　　却不知道，自己煞费苦心筹谋的一切，到底有没有用。
　　沈明河手里有自己当日扔给他的名单。那名单上除了陈怀恒，其他人看起来尽皆是而今的忠臣。现在这个时候，顾行知想必已经在调查了。
　　希望调查之后能给沈明河一个惊喜，也能让他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
　　众人觉得他为了救陈怀恒已然失了神智，将那么多无辜忠良卖了个彻彻底底。
　　殊不知，这里边的人，个个都经不起查。偏偏他们又都身居高位，是沈明河势必要动的人。
　　沈明河若是查到了什么后再动他们，也算是师出有名。不至于被人诟病。
　　只是，迟音有些恍惚地想。依着沈明河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即便查清楚了那些脏污龃龉，知道了谁忠谁奸。他可会放过那些无辜忠良？
　　只希望他当这奸佞不要上瘾。
　　如若不然，自己手上还有一份名单。
　　这些铁骨铮铮的忠良，却是沈明河万万不能动的。
　　……
　　“人呢？”
　　“放了。”
　　“顾行知愿意？”
　　“安国公言之凿凿又杀气凛凛的。他便是不愿意，也要掂量掂量是想要赔了夫人还是折点兵。”沈落边走进殿里，来不及喘口气，边回沈明河道。
　　沈明河知道他在嘲讽顾行知放不下吕谦的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放了倒也无妨，陈怀恒是个聪明人。即便出来了，他也会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不会做什么的。”
　　沈明河想要扶持顾行知这件事大家有目共睹，即便陈怀恒回来，也不过是强支体面，大权已然旁落，他又能如何？
　　沈明河淡定的语气却惹得沈落更是生气，大咧咧坐在他对面，阴阳怪气道。“我就想不通了，那么多可用的人，你怎就看上了他？一天到晚端着个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结果呢？安国公骂他的时候他连嘴都不敢还。就这你还想指望他日后羽翼丰满去对付沈家？”
　　“顾行知能在江南备受推崇绝不是沽名钓誉的泛泛之徒，咱们初来乍到，诸事未定。这朝堂庙外都还不安稳，他一下子出来做了出头鸟，替咱们折樽冲俎，被掣肘也是情理之中，且再耐心等等。至于他和安国公之间的纠葛，初逢故人，总要算算旧账，且他帮咱们骗皇帝这件事情，本就做得不坦荡，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咱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沈明河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才抬起头来跟沈落耐心解释。墨发白衣，卸掉了平日对外人一身带刺的伪装，沈明河沉静得像是一株悄然绽放的昙花。端端正正坐在桌案后，无论什么时候看他，都有让人和他一起平静下来的清泠气质。
　　“咱们不插手？”沈落抽了抽鼻子，哼了一声，好歹愿意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了。“你怎就那么信得过他？这人八面玲珑，和安国公不清不楚，和沈家留在江南的那位也有交集。你怎么就有把握他是向着你的，能为你所用？你现在顶着沈家的压力扶持他，若是日后他忘恩负义，你又该拿什么和沈家抗衡？”
　　沈落是真的不喜欢顾行知这个人。这人和沈明河一样，同样的滴水不漏，同样的喜怒不形于色，同样的能忍。同样的让人摸不清底。
　　却从没沈明河这般和人真诚交心的态度。像是一团雾，让人看不清楚，更分辨不出他是正是邪。
　　沈落从不质疑顾行知的能力，也相信他在沈明河的帮助下，一飞冲天权倾朝野不过是时间问题。可若是这样一个人，打着和他们虚与委蛇的主意，那沈明河付出这么大的心血，也只会鸡飞蛋打，为他人做嫁衣。
　　“沈落。”沈明河突然叫了他一声，沈落抬头才看到沈明河正目光端肃地望着他，正色着说：“咱们做的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事情。是非成败，皆无定式。没有谁能确保自己赌的永远是对的。即便将来咱们真的失败了，那也是时运不济，无甚可说的。只就目前来说，他是我心里最好的人选。”
　　“为何就一定是他？”
　　“因为，咱们都是群罔顾生死的狂徒。疲于奔命，总是有所贪求。只恰好，我明白他所贪求的是什么。所以，这变成了我可以拿捏他的弱点。”
　　“那他知道你的吗？”沈落有些好奇，冷笑着道：“知道你身在沈家，却巴不得让沈家一朝倾覆，灰飞烟灭。”
　　顾行知和沈明河相识已久，比他和沈明河之间的相识还要早。所以他也无从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
　　只觉得他们之间亦敌亦友，沈明河明明从不与顾行知交心，却交付给了他莫大的信任。
　　“知不知道的，又有什么关系？”沈明河喃喃道。“他那么聪明，总会发觉的。”
　　“知道这个倒也无妨。只是莫要让他知道另一个了。”沈落叹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僵，歪着头别扭道：“太莽了。行无定性，你若打定主意护着他，他总有一天会给你惹出乱子的。”
　　“你哪怕不想让陈怀恒死，也只是想着提点他，并不敢大动干戈。可他干了什么？你刚告诉他你不会让他大赦天下，他便在承天门前不管不顾，大放厥词，将那群大臣得罪了个彻底。现在可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一竿子把所有人打落在水里。难道陈怀恒比那满朝的大臣还要重要？现在所有人落在了咱们手里，任咱们查。沈家人知道了怕是睡觉都要笑醒了。”
　　“你有没有想过。”沈明河不知何时顿住了，知道他说的是迟音，面上倒是不显。认真听他说完，胡乱卷着手里纸的一角，斟酌问道。“他是为了什么这么做？”
　　“能为了什么？自不量力呗。志浮气轻，一味儿的逞能，觉得自己救得了陈怀恒。不过就是想让你跌了面子。现在好了，让咱们查这满朝文武。无论查不查得清，咱们也能扒了他们一层皮。”
　　沈落对顾行知在朝堂上所用的手段毫无兴趣。可即便是他，也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群人精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谁都不知道一个朴实无华的七品芝麻官背后站着哪路神仙。莫说查他们，就算是含沙射影一句，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可这位小皇帝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出手就是地动山摇的。只为了救陈怀恒一人，便赌气让沈明河查遍所有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权力？有如给了沈明河一把指着所有人的尚方宝剑，若是沈明河愿意，他甚至可以杀了任何人。只要沈明河说他有罪。
　　毫不夸张的说，为了陈怀恒，那小皇帝赔掉的是整个朝堂。
　　也怪不得当日他说出口的时候，安国公脸色那么不好。
　　任谁都觉得血亏。
　　只是沈明河白白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沈落却是丝毫高兴不起来。
　　沈明河又不真的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奸臣。一时占了便宜是小。他卧薪尝胆本就艰辛，而今摊上了这么个脑子不清楚的傻子，日后少不了被拖累。
　　“有没有可能，”沈明河眯着眼睛，眸子里的迷茫一闪而过，自顾自喃喃道：“他其实是为了我？”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沈落一愣，咧着身子惊异道。
　　“这个不太难猜。“沈明河静静道。“若是没有他在承天门前的所作所为，那一朝旧臣，咱们会允许留住几个最差的结果不也是一棍子全部打死，血染朝堂。既然如此，他闹着一出儿，跟他不闹，又有什么区别？”
　　“那要是这么说，”沈落挑了挑眉。“那他倒是聪明的，知道自己保不住那些个人，索性破罐破摔，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对。”沈明河继续道：“若是只想破罐破摔，又怎么会给我一张这样的纸条。”
　　沈明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将那有些皱的纸小心仔细地摊开在桌子上，一个一个地点着名字，给沈落看。“你可看出这些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落这才低下头认真看，剑眉皱着，思忖了良久才道。“大多我不认识，可认识的几个，好像确实是日常在安国公身边晃悠的。”
　　“安国公是他的表哥，是实实在在护着他的人。能在安国公身边的，自然能算作是他的人。”沈明河点点头，认同道。
　　“那便是了，这些人他信得过，所以才敢大言不惭地让你查。都是些酸腐的文臣，只怕也是查不出什么的。即便当了眼中钉也无甚所谓。反正你本就不会放过他们。他都料到结局了不是吗？”
　　“你是这么想的吗？”沈明河突然笑笑，眼角挑着，眸子一转，脸上的沉思一闪而过。“看着确实都是忠臣，只不过，我让顾行知先查了查。”
　　“怎么？”
　　“这名单上的人，除了用来掩人耳目的陈怀恒，其他人现在都在刑部大牢里。”
　　“……”
　　“顾行知现在不怕安国公了？”沈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安国公的人，顾行知怎么就轻易动了？
　　“审案的时候顾行知发觉不对，已经叫了安国公做个见证。绝不是借题发挥。”
　　“你的意思是。”沈落心里一凉，只觉得有些诡异，嚷嚷道。“他们尽皆有罪？不可能？那么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此之前又没见过这张单子，你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不过若是唯有他们入了狱，自然会有人起疑。所以我让顾行知一不做二不休，把名单之外的人也抓了不少。先查查再说。到时候放的放，砍的砍，抄家的抄家，一件件理清楚，也不枉费他给咱们这么个光明正大的名义。”沈明河又把那张纸折好收了回去，白皙的脸上波澜不惊的。“现在，你想到什么了吗？”
　　沈落张了张嘴，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拧着眉毛凝重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莫不是，莫不是，早早知道这帮人包藏异心，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借刀杀人？”
　　“若是想不清楚，便抛开这些，从头想。”沈明河极有耐心，一点一点引导沈落道。“若是没有他的所作所为，这一切又会如何？”
　　“陈怀恒会死。”
　　“还有呢？”
　　“没了。”沈落老实郑重道。“他便是不把名单给你，你也还是会将这朝中清洗一遍。连查都不用查。咱们带着沈家军来，便是用来翻云覆雨，草菅人命的。血腥镇压又如何？又不真的是来护驾。那日若不是他让你做了摄政王，咱们进来可就不是什么从龙之功，而是直接挟天子改朝换代了。既然是改朝换代又跟他们客气什么？”
　　“是呀。可你竟然就忘了，正是因为他，咱们从一个想要改朝换代的逆臣，变成了扶他上位的功臣。”沈明河叹了口气，继续道。“而那日，也是因为他的一番作为，让本王有了能正大光明清理朝堂的理由。而不是你说的，一朝翻云覆雨，草菅人命，胡作非为。他给了咱们一个机会，一个不需要那么极端的手段就能清理朝堂的机会。”
　　“那又有什么用呢？”沈落眨眨眼，有些心疼望着他。“你注定不能是个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功臣。”
　　“是呀。”沈明河轻轻道。“所以等咱们出手的时候，注定还是一片腥风血雨，鬼哭狼嚎。他注定是在白费力气。”
　　“可也不能算是白费力气。”沈明河眨了眨眼，又长又密的睫毛便轻轻抖了抖，像是两只振翅欲飞的黑蝴蝶。“至少，他让我觉得，他是在帮我。”


第21章 试试
　　“不过，也有可能是本王多想了。”沈明河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好似这事情根本与他无关一样。“说不定他就是为了自己。第一次给我安排从龙之功，是事先知道了我就在宫里，如此嚷嚷，不过是为了让我在姜松刀下救他。而第二次也只不过是为了救陈怀恒。仅此而已。”
　　“你确定？”沈落叹了口气，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既想承认沈明河所说的，可又不敢承认。只得挠挠头，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这人再聪明再了得又有什么用？冷淡清虚到这个地步，周遭一切都成了他手里盘算的棋子，日夜剔厉地筹谋一切，却连着别人对他的好都要思索再三，生怕不小心一个趔趄就粉身碎骨，到头来反而让自己心里最是荒凉。
　　“我不确定。”沈明河深吸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折子，将手摊开放在了桌子上，低着头轻轻道。“所以我想试试。”
　　“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过是预料之中罢了。”
　　……
　　朝堂上顾行知查得如火如荼。迟音刚开始的时候还上了阵子朝，在那高位上当当傀儡，时不时捧捧场嗯嗯啊啊几句。最主要的是观察下哪哪儿的位置空了几个，顺便听着底下人语带咸酸地互相吵架。
　　不得不说，人人自危的时候吵得是真的凶。虽说大多数人将矛头对准了顾行知，明里暗里谴责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了谁谁谁，砍了谁谁谁。可少数人也表情复杂地望着自己。
　　总有些人觉得自己有问题的时候，就该解决掉提出问题的那个人。不过迟音脸皮厚，倒是不惧，日日乐乐呵呵地当大戏看。
　　只这大戏没过多久就看不下去了。迟音从没想到有朝一日看戏会看到了自己头上。
　　谁也不知道那个长得贼眉鼠眼，一副孱弱体虚样子的文臣，是怎么绕过侍卫排查，藏了把匕首来上朝的。
　　迟音那天甚是无聊，只觉得今日朝堂发言乏善可陈，都已经昏昏欲睡了。只听到众人突然惊呼起来，一人出列，三步并两步，直接推开王小五，直奔到了他面前。
　　他还没彻底把眼睛睁开便觉得白光一闪，挥起来的匕首让迟音眼睛一凝，他下意识便往旁边躲去。这一动便直直从椅子上掉了下来，一下子摔趴在红锦地毯上，顺势滚了出去。还没站起来继续跑，只听得背后一声“皇帝”叫得凌厉又急促。
　　迟音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下意识转过头去。然后“噗嗤”一声，眼睁睁看着飞来的一把剑直戳中那人的胸口，溅了迟音一身一脸的血。
　　惊变来得太快，迟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沈明河已然站在了他身边。
　　白色的锦衣上同样沾了大块的血，沈明河冷着脸将插在那人胸口的剑利落一旋，才将人狠狠利落地揣了出去。
　　那人匕首一松，整个人飞了下去，从台阶一路滚到地上，划下一地脏污的红色血迹。然后“嘭通”一声，再也不动了。
　　迟音吓得脸都白了。瘫坐在地上靠着椅子喘着粗气，胡乱擦了把脸上的粘腻才心有戚戚地看向沈明河。“多谢。”
　　沈明河的脸色极差。绷着脸，拧着眉，抿着唇，一声都不吭。只喘着气，沉沉地低头望着还坐在地上的迟音。眼神里带着怒火，简直比方才归西的那位还面目可怖。
　　迟音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突然意识到了沈明河这个时候可能并不想看到自己脸上的感谢笑容，这才默默把脸上挂着的微末的礼节笑意收了，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顾行知。”沈明河这才抬起头来，挪开眼神，突然喊道。
　　吓得迟音又是一颤，只觉得这三个字是从沈明河嗓子里挤出来的。语里森寒，还带着力拔山河的火气。
　　“臣在。”顾行知倒是大大方方，早就从方才的惊变中缓过神来，掀起袍子跪了下去，一派从容。
　　“能让人血溅朝堂，若是不给本王个交代，你哪儿来的便给本王滚回哪儿去。”沈明河边说着一把将迟音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朝后殿走去。
　　那清晰的脚步声，一步步像是踏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一般，在静默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在没查清楚前，罢朝。”
　　迟音还没反应过来便凌空起来，到了沈明河身上，吓得他慌忙抱住沈明河的脖子，僵直着身子被放在沈明河怀里，只感受到他说话的时候胸口的嗡嗡声。
　　这才发觉沈明河而今已经是盛怒至极了，思及此，更是下意识一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像只小鹌鹑一般窝着再不动了。
　　可转瞬想想，却觉得不对啊。自己被刺杀，他生气个什么呢？还如此大动干戈，非要罢朝。方才在朝堂上连个面子都不给顾行知。
　　想到这里，迟音有些难耐地抓了抓沈明河的肩膀。刚想抬头问问，只听到沈明河冷哼一声，眉毛高挑着，耐人寻味道：“这才知道害怕了？前几日在朝堂上和我放狠话的时候怎么也没见你害怕？”
　　沈明河正大步流星抱着他往乾清宫走。迟音身量不太高，沈明河抱起他一点都不费力的样子，还能让一群宫人们小跑着才勉强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宫人们识趣，没一会儿沈明河便把他们甩得没了影了。
　　所以现在他正在和沈明河亲密接触，且左右无人。他那纤细又脆弱的脖颈在人家眼里简直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但这不影响迟音毫无眼色，不识时务。绝不放任沈明河说什么就是什么。
　　“前几日也不知道他们要拿着刀来弑君啊。”迟音声音低哑，一想到方才那近在咫尺的匕首心里一悸，下意识抓着沈明河的衣服再不敢松手。
　　“人不可算尽，事不能做绝。你让本王彻查到底。这不是让他们去死？既然总归要死，拉上你一起倒是划算。”沈明河看了一眼抓着自己肩头隐隐发白的手，垂着眸，已经找回了平日泰然自若的语气，冷淡道。
　　“若是真的行得正坐得直，又怎么会怕你查？还不是那群人藏污纳垢，不敢在□□下走一遭？到头来反倒怪朕？这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迟音一听到这话就不开心了。也不管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不是被沈明河抱着，只怕都要蹦起来跟沈明河吵架，哪怕在别人怀里也哽着脖子半步都不肯退让。嘴上的亏也不能吃!
　　再说若不是自己大闹一场，他沈明河又怎么能有了这么好把持朝堂的机会？现在倒好，这人得了便宜比谁都能卖乖。怎么？坐收渔翁之利不够香？还能说得出这样的风凉话，可真是，无耻。
　　“道理？”沈明河听到这两个字就笑了。低头瞟他一眼，眼睛微眯着，那双精致的凤眸里暗潮涌动，却还是施施然道。“你还真是不识青天高，皇地厚。他们为何要跟你讲道理？本王又为何要跟你讲道理？”
　　“你既然让本王查，便要做好天翻地覆的准备。而今满朝文武的性命皆捏在本王手里，那么些人，本王想让他们生他们便能安然无恙；本王想让他们死，他们连九族都要遭殃。他们有罪没罪全凭本王一句话的事情，你现在却要求让本王来讲道理？本王凭什么跟你讲道理？本王就是道理。”
　　“你又何苦这般？”迟音听他说完心里一恍，这才想起来沈明河这人说一不二，固执又执拗，不能硬扛只能智取。
　　便眼神一闪，突然就熄了嚣张气焰，轻轻挠了挠手边沈明河的脖子，软着音跟他商量道：“朕给了你看清他们黑白的机会，可让你混淆是非。这山河破碎，朕不想强笑河清。你也该知道，过了这村便没了这店。此时不挖毒疮，日后深入肺腑时候，害的可是你自己。”
　　“这江山是你迟家的，又怎么会害到本王？”沈明河不明意味地笑笑，感受脖子上那只手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挠他，还是铁了心凉薄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迟音死死盯着他，连着气都不想发，吸了吸鼻子，有些无措道：“朕是君，你便是朕的臣。朕与你同舟共济，你既然要胡作非为，朕便跟着你挨骂。即便是千夫所指又如何？这天下本就是你给朕的，你想要，随时都能拿去。又何苦要故意作践它，更作践了你自己？”
　　沈明河脚步突然一顿，站在原地再不往前走了。听了他的话狭长的眼眸里深邃幽远，像是古井里荡起的一层慢慢扩散的涟漪，有些涣散。清艳出尘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唯那眉宇间轻轻皱着，像是风间撩过的一抹轻纱。
　　迟音下意识便伸出手去想要替他展平眉头，他知道沈明河定然艰难。苦心积虑地做那奸臣，不过是掩饰自己。可而今自己都主动给了他肃清朝堂的正当机会，他并不需要借着肆意妄为来倒行逆施。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一个个地查过去。朝堂上本就蛇鼠一窝，对于沈明河来说，这件事情若是较真起来，并不难。
　　可这个时候，他还如此强硬，非要胡作非为，无非是想用那些无辜人的血提醒尚活着的人，这位从沈家出来的摄政王，那并不是个好东西。
　　那怎么能行？迟音还记得自己是来干嘛的。有他在，沈明河这辈子就别想做那为祸天下的奸臣！空有其名也不行！
　　迟音刚一触到沈明河的脸便在他脸上戳了个斑驳的血印。还不等他再有动作，被反应过来的沈明河一闪，慌忙将头扭了过去。
　　迟音这才想起来，自个儿刚才被喷了一身一脸的血，估计就是个血人了。沈明河方才竟也不嫌他脏，抱起他来就走了。
　　“怎就那么信任本王？”沈明河抬着下巴，接着往前走。似是被刚才迟音的举动惹恼了。再不想看他，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不为何。朕就是不信你是那大奸大恶，只会玩弄权术的佞臣。”迟音喃喃道，望着他瘦削的下巴，只觉得这人连着侧颜都好看。只那动不动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人想着便只觉心中寂寞荒凉。
　　沈明河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捱那么久的？无人理解体谅他的孤独，无人听他那诉衷肠的委屈。汲汲营营争取而想要得到的东西，却也是为了别人。即便在那摄政王位置上享受着无上尊荣，可浮华热闹流水而过，那喧哗聒噪也只像是他生命中的风，吹得人心窗哗啦啦地想，待到过去，更显得空旷寂寥。
　　“你若是不信。”沈明河耐心听他说完，这才又重新低下头，定定看着他。片刻后连眼睛都不眨，薄唇轻启，无情道：“那本王这次定要辜负你的信任，让你知道知道这人心险恶，教你以后不要轻信他人。”


第22章 讲学
　　有时候迟音觉得，自己一腔心血都是在喂狗。
　　可能狗都比沈明河有良心。
　　迟音的表情慢慢凝滞了下来，缓缓吸了口气，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沈明河那毫无情绪的脸才把那口气吐了出来。然后狠狠推拒了一把沈明河，作势就要从他怀里下来。
　　“既如此。朕不信任你，你放开朕，朕自己能回宫。”
　　沈明河这样的态度，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这人就像是一块石头，砸不碎，化不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要想让他配合自己，注定路漫漫其修远，逼得迟音上蹿下跳，狼狈求索。
　　可那是他自己的命啊。为何偏偏最着急的却是自己？为什么他要迎头赶上，做那种惹火烧身的坏事，来让自己走向末路？活着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迟音吸了吸鼻子，使劲儿扑腾着因为被沈明河抱着而凌空的小腿，示意沈明河放他下来。
　　偏偏沈明河丝毫不吃他这一套。一把箍住他的挣扎，递了个冷淡的眼神给他，森然的表情让人害怕极了。“别闹。”
　　两个字让迟音偃旗息鼓。委屈地望着他，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到底是别扭着让他抱回了宫。
　　沈明河在等着王小五小跑回来。长身玉立的身形立在殿中逡巡了好久，才扭头对正在被伺候着洗掉血迹的迟音说：“时序动荡，这段日子不要再乱跑了。本王再在乾清宫增设些侍卫，你若是无聊，可以来找本王。”
　　“摄政王日理万机，为了社稷殚精竭虑的，朕可不敢叨扰。”迟音嗤笑着讽刺他，还在生着闷气。
　　只觉得沈明河这人怕不是有问题。方才还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现在倒好声好气地哄着了？
　　只是他也太小看自己了。
　　“本王与你有教导之责，别人是叨扰，你来不算。”沈明河望着他，看他那清凌凌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张白皙色润的脸神气活现地挂着骄矜的怒意。不知怎地，下意识便想笑笑。
　　好在他平时喜怒不形于色惯了，到底是没笑出来。
　　迟音心说我信了你的邪，若真的想教自己，何至于上辈子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连个真相都不透露一分。
　　不过沈明河确实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沈明河那群森然戒备的侍卫们，好似再也不拦他了。迟音有时候闲来无事便在沈明河住的地方附近徘徊试探，偶尔不小心被来找沈明河的大臣们见到了。他们也是先恭恭敬敬的行礼，才转身垂头进沈明河的门。倒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这到底算什么呢？迟音有时候气愤地想。这段时间他努力让沈明河收敛脾气顾忌名声，少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可这人好似真的毫不在意自己声名狼藉，不怕自己仇敌遍地。
　　他却充耳不闻，宁愿对自己越加上心。
　　可说是上心吧。迟音却是从未偶遇到过沈明河。这是非要让他亲自登门去找的架势？
　　他以为他是谁？
　　隆冬腊月天，迟音倔强地蹲在外边偶遇沈明河。偏偏那门近在咫尺。可迟音就是不愿意遂了沈明河的意，登堂入室亲自去找。
　　有几天北风呼号，黑云压顶，迟音披着披风站在外边，觉得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冻得连鼻涕都硬了。
　　迟音只能在心里一边骂沈明河一边跺着脚。
　　可惜无济于事。迟音若是不进去，只怕就是见不到沈明河。
　　他能等，朝堂之上却是不能等。沈明河这傻逼定然是在故意气他！
　　不知不觉，天气越来越冷。迟音以前从没在冬天呆在没有地龙的地方那么久，而今只站着都觉得那寒意入肺腑，哪怕穿几层都觉得透心彻骨的凉。
　　王小五不甚理解自家主子为何这般执拗。那门口又无人拦他，怎就不能去了？便是不能亲自去找，将摄政王召到自己殿里，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谈不就行了吗？
　　怎至于天天如同个冰雕一样杵着？
　　“你不懂。”迟音边吸溜着鼻涕，边捧着王小五给他换的热乎的新手炉，裹在厚厚的披风下边被吹得脸色发紫，眼睁睁由着手炉的热气快速消失。
　　若是沈明河真能坐下来好好听话，他又何必这般委屈自己？拦住自己的从不是这近在眼前的一道门。
　　而是沈明河坚若磐石的一颗心。
　　他若是铁了心不回头，而自己有没有办法劝他回心转意。那么即便进去了，又如何呢？不过是自己呶呶不休，与沈明河再气得不欢而散。
　　这是迟音与沈明河的相互博弈。这也是沈明河非要让他自觉走进去的理由。
　　沈明河想要逼自己进去，不过是想要再一次告诉自己，他心意已决，哪怕你好言相劝也无济于事。
　　杀伤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迟音知道，所以他不会自取其辱。除非自己真的有那个让沈明河改变心意的办法。否则，这件事情，就不能是自己进去谈。
　　可最让迟音沮丧的就是这个，迟音拿沈明河毫无办法。
　　西殿一角，枯树参差。那一块周围三面连着墙，本是极荒凉的地方。
　　只没多少人知道，这里视角极佳，可以轻而易举将整个殿前的廊芜空地尽收眼底，还可以挡住身形。
　　这里本是暗卫盯梢的地方，只这几日，负责这里的暗卫被暂时换到了别处儿。
　　仍旧偶尔停驻在这里的，只剩下一抹孤独冷寂的白。
　　沈明河最近累的时候总喜欢背着手站在那里看风景。一张脸清姿夺魄，白锦衣服上的云纹随着风吹，轻轻摆动，恰似一片寂然绽放的梨花。
　　“总站着也不是办法。”沈落不知何时也来了那里。望着远处顶着寒风的可怜巴巴的一团，撇撇嘴道。“他怎么也不知道站在角落里挡挡风呢？”
　　“角落里看不见全部。”沈明河神情高冷出尘，却是微蹙着眉，紧抿着唇，眼里寂寂。
　　“你们这一个不出去，一个不进来。即便都杵着又有什么用？”沈落嗤笑一声，靠在墙角感慨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如此执着？关键是咱们没拦着他啊，他怎么就不进去呢？”
　　“我曾经拒绝了他。”沈明河喃喃道。“那日带他回来，隔墙有耳。他劝我莫要多行不义的时候，被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
　　“哦哦。那倒也能理解。”沈落挠挠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咧嘴笑道。“他定然觉得你再让他进来，是为了羞辱他。”
　　沈明河不置可否，微低下头。一丝落寞从眼底一闪而过，静静站在那里，颇让人觉得有些沉闷。
　　“那咱们可怎么办啊。”沈落叹了口气，风一吹来，哆嗦一下，吸着气道：“天太冷了，他若是看不到你也不进来。天天吹着。你不病他也病了。”
　　“是要想个办法。”沈明河眼神一闪，幽幽道。
　　……
　　迟音觉得沈落最近有些反常。以前影子都看不到一个。最近却是总看他晃悠来晃悠去。
　　偶尔带上一两个大臣。勾肩搭背地送人进沈明河的屋里。没一会儿又亲自把人给送出来。
　　经过迟音的时候，倒是端端正正行礼。行完里后便故意故作玄虚地捂着嘴跟人小心说话。
　　一副我其实有事但是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的样子。
　　每次听他咕哝两句含混不清的话，迟音没几次也能大概知道是朝堂人心惶惶，不太妙了。
　　偏偏他能知道的就止步于此，剩下的事情，他半点也听不到了。
　　迟音很气，非常气，特别气。
　　心想这人真不是东西，杀人还诛心。明明自己被困在这里进退维谷了，他还要在这里耀武扬威。
　　不就是不告诉他朝堂的动向嘛？他自己想办法不就行了？
　　“去问问你家主子，说好的讲学讲学，朕自登基以来怎么连一位老师都没见到？”迟音压着一肚子火，看到沈落再次出现，便忍不住出来撒气。
　　“皇上，您想学，自个儿进去不就完了？哪位老师抵得过咱们王爷亲传亲授。”沈落大咧咧惯了，被迟音堵在门口也不介意。像是听不出来他的火气一般，对他爽朗道。说罢还揶揄地朝着沈明河的门口努了努嘴。
　　“哪儿敢烦扰你们王爷啊。”迟音阴阳怪气的，白嫩嫩的脸仰着，咬牙切齿问道。“顾行知呢？让他来给朕讲学。”
　　“回皇上。顾大人没空。”
　　“没空授课？做什么少师？”迟音翻了个白眼，面上不屑，心里却是一悚。
　　心想顾行知只怕在忙着替沈明河清洗朝堂。只是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他们又是怎么处理的。
　　“没有少师，总有太傅吧。陈太傅呢？”迟音默了好半晌才脸色凝重问道。
　　离了朝堂，他便又聋又瞎，到底是把控不了沈明河的动向。上辈子陈太傅被赶出京城，这辈子好歹强留住了，如今关头，有个人用总比没有强。
　　“陈太傅倒是得闲，皇上若是想要召他讲学，臣这就去安排。不必来转弯抹角来听篱察壁。”沈落这次咧着白牙笑道。落落大方，毫不愧怍的样子让迟音更是恼羞成怒。
　　沈明河身边的人又有谁是傻的？早就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主意，且无动于衷地看笑话。


第23章 合作
　　只是第二天他看到的却不是陈怀恒。田进一身官服穿在身上斯文极了。在宫人带他进来的时候便对着迟音会心一笑。
　　“朕没想到会是你。”迟音看到人又是惊又是喜。细细打量了他好久，想要寒暄寒暄，可又怕唐突了。只能干巴巴问道：“陈怀恒呢？他怎么没来？”
　　“皇上，陈大人受了惊吓，仍在修养。翰林院特叫臣来暂代几日，狗尾续貂，才学自比不上陈大人，还请皇上忍耐几日。”田进仍旧是第一次见时候的清朗样子。说话不疾不徐，却连头都少抬。
　　迟音这才发现他没有第一次在殿内显得的那么白，许是那日实在是被吓得太狠了。
　　“无妨。翰林院能派你来，定然是觉得你出类拔萃。你不必妄自菲薄。”迟音对他和气笑笑，安抚他道。
　　谁知田进听到这里竟抬起了头来。紧绷着脸，嘴唇轻动，眼里挣扎一闪而过。可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迟音便试探问道：“当日受的伤可好了？”
　　“好了。”
　　“好全了？”
　　“好全了。”田进嗓音有些嘶哑，可听起来却让人安心。
　　迟音点点头，“哦”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宫人已经把书本器具备齐了。
　　迟音想再说什么，可想到田进刚来第一天。若是不做做样子，只怕回去不好交差。
　　便收了话，掀开书本让田进给他讲学。
　　这一讲便是日薄西山。
　　晚霞熠熠，夕阳无声无息溜进门，留下一片暖黄光芒。迟音哽了一天，等到田进收拾好准备离开的时候才挥了挥手让宫人们下去。
　　待到关上了门，才转过头来打量他。看田进直直端坐在椅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这才稍微放下了心来，吸了吸鼻子道：“当日之事，朕得谢你。”
　　“本是臣的本分。皇上没事便好。说什么谢不谢的。”田进听到又垂下了头，轻皱着眉低声道。
　　“舍生相救，哪里又是本分？”迟音叹了口气，眼神怔忪。脸上带着些许纠结，还是讷讷说：“与其谢你。不若说是跟你道声不是。当日若不是朕一意孤行，兴许你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舍身为朕挡下姜松的剑，可朕却不珍惜。”
　　“臣能斗胆问一句吗？”田进却突然道，眼睛乌沉：“皇上，为何？”
　　“臣舍身护驾是臣的本分，可皇上又是为何舍身拼命？您是万金之躯，又有什么东西，值得您豁出了命去争取？”田进有些激动，一只手紧紧握住椅子，身子上前倾着，眼神恳切地望着他。
　　迟音被他逼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口气，哽得难受，又咽不下去。
　　迟音上辈子过惯了和人虚与委蛇，皮里阳秋的日子。看人下菜，巧言令色更是张口就来。当□□宫他可以眼睛眨也不眨地忽悠叛军，事后他也可以告诉任何人，他选择沈明河是早就谋划好了的英明之举。
　　可唯独对那天在场，差点为他赴死的田进，他说不出这样的话。
　　那日的凶险只有他和田进知道，他的臣为了他的孤注一掷，险些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份恩情太重，他又怎么能轻飘飘说出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的话来呢？
　　不是逢场作戏，更不是预料之中。那是□□裸的命悬一线，而他和田进，都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丢命。
　　迟音闭上眼睛，回想起当日那闪着寒光的剑，那巨剑呼啸而来的人群，姜松那气急败坏，扑过来的身影。哪怕这些事情早已经过去，可一想到曾经的他们危在旦夕，身体还是抑制不住地战栗。
　　田进说得对，他们那个时候都是不要命了。田进是因为自己，可自己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沈明河从开始便走错了路。沈明河想要走的路通向地狱，自己已经看过他万劫不复一回了。再不想看这人头也不回，毫无留恋地走第二回 ，重蹈覆辙。
　　如果仍旧这样，那他重生而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不管沈明河是为了什么如此行事，可这江山是他迟音的，他不允许沈明河再这样不求回报地牺牲。
　　“朕，并没有为谁豁出了命去争取什么。朕怕死。”迟音温温吞吞的，不敢看田进的眼睛，而是一字一句慢慢斟酌道：“只是朕曾经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堕入地狱，万劫不复。朕很愧疚。朕想，若是可以，朕想要给他一个机会。虽然这个机会不易，可若是真能看到他善始善终，朕会感到宽慰的。这，你信吗？”
　　“臣信。”田进长长地吐了口气，似乎是不堪重负般，有些暴躁地敲了敲椅子背。“只要皇上说的，臣便信。这件事，臣不会再问。”
　　“好。”迟音郑重点点头，敛下心绪说：“朕承你一个情，你可有需要朕帮忙的地方？”
　　“帮忙？”田进一愣，眯着眼望着迟音，眼里光芒一闪而过，突然利落跪下，对着迟音磕了头道：“皇上，臣来这里实不是巧合。家父锒铛入狱，臣奔走呼号，实在是没有办法才面圣求情。请皇上开恩，救救家父吧。”
　　“什么？”迟音猛地站起来，惊异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田进仰着脸，果断道。
　　“怎么可能呢？”迟音有些恍惚，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田方时本就是沈明河的人，沈明河又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个时候将人送进大牢？是他在朝堂上杀疯了？还是只是个陷阱。
　　无论是什么，田方时好像都已经变成了沈明河的一枚弃子了。
　　“田大学士除了你，膝下可还有别的儿女？”迟音皱着眉头，纠结问道。心想这不对啊。当年沈明河可是从他手里，将田方时的闺女截胡了。自言情深几许，早已私定终身。
　　田方时可是差点要当上沈明河老丈人的人，怎么会不明不白折戟于此？
　　这不对劲儿。
　　“臣还有个妹妹待字闺中。只是她不谙世事，朝堂之事更是帮不上忙，皇上怎么会问起这个？”田进同样拧着眉毛反问他，一脸诚挚又焦急的样子，难为他今日还耐着性子给自己讲了一天的学。
　　“无事，朕就问问。”迟音深吸口气，只觉得蹊跷。可又不知来龙去脉，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干巴巴安慰田进道：“刚出来一个陈太傅就进去一个田大学士。沈明河若是这样，有个说法倒好，若是没有说法，朕定不会善罢甘休。爱卿放心，朕定然不会让沈明河胡作非为，玩火自焚。”
　　“那臣，静候您佳音。”田进又深深伏在地上给他重重磕了个头，在迟音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勾唇一笑，这才起了身。
　　……
　　乾清宫，没人知道沈明河安排了多少人隐在暗处。沈明河的殿宇范围内更是戒备森严，惯常不能有人侍奉，白日便是有人随意走动都不行。
　　沈落那日在沈明河寝殿里久久坐了一整天。待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听到那熟悉轻巧的脚步声。
　　“怎么样了？”沈落这才松了口气，边活动着身子边说：“顾行知上午来找你，我连门都没让他进。下午刑部申大人问您提案的卷宗是否需要调出来，我让宫人回他暂时先别动。信王的冬奉送来了，来的是他的二公子，想见一见你。”
　　“这些事都往后放一放。”沈明河亲手点了灯后转身望着沈落道：“我赶着回来是要让你替我做一件紧急的事。”
　　“何事？”沈落这才发觉沈明河说话的呼吸声都是沉的。
　　“我今日装成田进入宫，田方时正好受我之命老实在家呆着，哪儿都没去。我要你现在派人偷偷将他关进刑部大牢。务必要让他府里有人觉得，他是今天一早被抓的。秘密刑讯到现在才放出来。”
　　“？？？？”沈落傻了眼。“你将他抓进去做什么？他不过是个翰林，为人又胆小，连沈信都直接把他跳过去了，懒得清算他。况且他还是你藏得最深的一张底牌。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有了什么闪失，可该如何？”
　　“皇帝说他想给我一个机会。”沈明河神情庄重，声音低沉又微弱，却带着一股让人难耐的焦躁急切。
　　“什么机会？”
　　“一个能够善始善终的机会。”沈明河仰着头轻叹道。昏黄的宫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根孤寂伫立的青松。
　　“那跟田方时又有什么关系？”
　　“投桃报李。他为了我甘愿做到这个地步，那我也要给他一个来找我和解的理由。”沈明河嘴角轻轻一勾，漾了个清浅疲惫的笑。
　　“他被困在这乾清宫里。没有咱们的允许连人都见不到。他既然答应了要救田方时，就只能硬着头皮来找我。沈落，先前我不屑于他的好意，可现在我反悔了。他那么聪明，从未误解我，一心向着我。和他合作，又未尝不可呢？”
　　因为，这是第一个为了他，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他说他很愧疚。


第24章 吐露（倒v开始）
　　迟音觉得自己去找沈明河谈一谈。哪怕不知道他为何要执拗于此,他也想要让他放过那些忠良。否则等沈明河清洗完毕，日后他连一点依仗都没有了。
　　虽然那旧朝堂上的忠良，本就为数不多。
　　可他不确定沈明河到底在做什么。他连田方时都送进去了。那可是未来有机会做他老丈人的人。
　　就这么进去了。
　　迟音深切地怀疑沈明河杀疯了。
　　可即便是杀疯了,他也得硬着头皮去劝他。
　　看看，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哪怕他不知道沈明河在干什么，他也得去找沈明河谈谈。
　　谈什么呢？迟音想。沈明河这人油盐不进,心性极为坚定。上辈子到了临死关头都还在欺瞒自己，从未泄露半分秘密,可见他从来未曾和自己敞开心扉过。
　　这样的沈明河,他话能说出来,可他又怎么会听？若是不听，他去谈了又有什么用？
　　他又不是没谈过，结果还不是被气到抓狂。恨不得擎住沈明河的肩膀猛晃着让他听话。
　　当然，实际上他不敢。
　　所以这件事情拖到第二日看到颤颤巍巍来的陈怀恒的时候，迟音都没去办。
　　等见到陈怀恒，他就更没心思了。看到阔别多年的人已然比记忆中更加老态龙钟,不免眼热。
　　“怎就拄上拐杖了？”迟音迎上去扶住他,期期艾艾地问道。
　　“臣老了,腿脚不便。”陈怀恒拿着拐杖敲敲地，花白的胡须没什么精神地垂着。指了指佝偻着的腰，若不是左手撑着拐杖，只怕还想咳嗽两声。
　　“腰也弯了？”
　　“日子难过，这脊梁到底撑不住啊。臣拜见皇上。”陈怀恒说着就要慢腾腾跪下去。
　　“无妨无妨。朕免了您的礼。”迟音哪能让他行礼，慌忙扶住他坐下,殷殷道：“您若是不便，让田进跟朕说就行了，何必亲自来。”
　　“皇上登基大喜,臣还未恭贺，怎敢怠慢。再者，臣当日生逢变故，哪怕身在牢狱之间也能听说皇上为臣破釜沉舟，不惜代价也要救臣出来。士为知己者死，臣再没良心，也要为皇上鞠躬尽瘁。只是，臣老了，不中用喽。昨日听闻您宣臣，可臣实在是爬不起来，无奈叫了田进来替代臣。谁知田进父亲田翰林昨日也入狱了，他也无暇分身。这天，变得太快了。”陈怀恒叹口气，灰扑扑的眼珠激动地翻动着，有些干枯的手紧紧捏着迟音的，久久不放手。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救您是应该的。再者您本就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朕，这就下旨准您致仕。”迟音看着陈怀恒的样子，吸了吸鼻子，到底是咬咬牙把心里的一二三条想法咽在了肚子里。
　　陈怀恒变成这样，可不能再折腾了。哪怕迟音在见到他之前是什么打算，见到他之后这些打算也烟消云散了。
　　谁会忍心让一个站都站不稳的老叟去干嘛呢？
　　“如此。臣，谢过皇上。”陈怀恒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颤，微微鼓出的眼睛霎间睁大了，抖着胡子道。
　　“田翰林他可还好？”迟音想到田进央他的事，担心问道。
　　“摄政王到。”陈怀恒还没回答，门外太监突然传声而来，打断了迟音的问话。
　　迟音刚抬起头便看到沈明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仍旧是一身白衣，只那白衣外披了个灰鼠披风，衣摆上缂丝暗纹的金色梅花随着他雷厉风行的动作不时一闪，给人一种低调的精致奢华。
　　沈明河来得风尘仆仆。进了屋，利索解了披风交给一旁的太监。然后便施施然坐了下来，敲了敲手指，抬着下巴，只差哼一声出来以显威严。
　　王小五是个麻利的，果断给周围宫人递了个眼色，示意上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若不是迟音确定这是自己的屋子，他还以为这是沈明河的寝殿。
　　只是这么多天都没见到他过来。这回招呼不打直直闯进来倒是不知道干什么。
　　迟音还记得自己在生气，于是鼓着脸，瞪着眼地等沈明河说话。
　　谁知沈明河并不望他，反而刚坐下便对着陈太傅道：“昨日棋盘街上相遇，太傅还在春熙阁里和人品藻时事，言辞激烈，恨不得大杀四方。怎么就隔了一天，太傅已然柱上拐杖了？这拐杖也是春熙阁旁边买的？”
　　春熙阁是棋盘街里出了名的茶楼。不少达官贵人下了朝都喜欢在那儿消遣。旁边商铺林立，多的是这群人喜欢的珍惜古玩。
　　沈明河刚坐下一句话来势汹汹。
　　打破了方才渲染出来的一屋的师徒深情。
　　“臣，臣老了耳朵背了。摄政王说什么？”陈怀恒手一僵，默了一瞬，沙哑着嗓音，含含糊糊道。
　　只那眼神躲躲藏藏，此刻再无方才真挚的样子。
　　“是吗？昨天挽起袖子骂架的时候，本王倒是觉得太傅气势非凡，毫无颓态。”沈明河说这话的时候看的却是迟音，一双凤眸轻挑着，带着一股戏谑。
　　“陈！怀！恒！”迟音再傻也明白了什么，深吸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吼了出来。
　　“在在在。”陈怀恒一颤，手里拐杖都吓掉了，瞬间直起脊背，拽了拽迟音衣角。脸上瞬间换上了迟音记忆里为老不尊的欠揍神情。“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臣不过是开开玩笑。”
　　“什么开玩笑。你欺君，你还骗朕准你致仕！你，你，你，你简直。”迟音声音尖利道，气得脸都红了。抖着蠢，只觉得气血上涌，说不出话来。
　　他就说，陈怀恒这人在他跟前一辈子都没正经过。怎就突然如此情深义重？
　　“哎哎哎，皇上别急。”陈怀恒慌张极了，四下看一眼周围，还是站起来，捏住迟音袖子。
　　“看来你们有话说？那本王就走了。看到陈太傅筋骨尚好，本王就放心了。”沈明河挑着眉，说完便大方地走了出去。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屁股都没坐热。
　　迟音觉得这人就是专程来拆陈怀恒台的。可他这行为又让迟音摸不着头脑。
　　若他不来，迟音保不齐就直接让陈怀恒致仕了。他不是不愿意让陈怀恒留在这朝堂？怎么反而这个时候又来搅浑水！
　　“怎么？想致仕？”王小五带着一众宫人们出去了，迟音才慢悠悠坐下，猛地灌下半杯菊花茶，垂着眼问陈怀恒。
　　“朕登基不久，处处受人钳制。身边可用的人没有几个。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好歹也是看着朕长大的，危急关头，不帮把手，反倒想溜之大吉，您可真不是个东西。”
　　陈怀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望着迟音那委屈的样子，又叹口气，把嘴闭上了。
　　“怎么，还不说话？有你这么做老师的吗？”迟音越说越委屈。嘴巴一撇，那双潋滟的眼睛便想沁了水般，雾蒙蒙的。
　　“您，想听实话还是想听真话？”陈怀恒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抿着嘴，有些老朽粗糙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脱了水的青蛙。
　　“这还不一样？”迟音被气笑了。“随便捡一样先说，朕听听看。”
　　陈怀恒也坐了下来，斟酌了良久，才于心不忍道。“皇上，从摄政王入宫开始，到而今您已然在这位置上安稳落座。这段日子虽说有惊，却是无险，足以证明，您不需要臣，日后同样会海清河晏，国运恒昌。”
　　“你放屁。”迟音面色一寒，气急败坏道。“这算什么实话？”
　　“这是真话。”陈怀恒直直看着他，认真道。“摄政王虽然心思不定，却能够知人善用。他是有备而来，早在局势不甚清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您仰仗着他，这天下可安。”
　　“他要干什么？”迟音幽然出声，沉思地盯着他，眼里惊喜一闪而过。却在片刻间压下心绪，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矜傲道：“你知道他要干什么？这人欺君罔上，野心勃勃，有了他便天下可安？依朕看，有他一日，这天下便不得安宁。”
　　陈怀恒没有猜错，后来这天下安稳了。因为沈明河，这天下再没了藩王作乱，士族欺压。可能他只是想要做自己的事，虽然迟音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迟音不能否认，沈明河给了他一个盛世河山。
　　只是这一切，陈怀恒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迟音有些迷茫，却又隐隐觉得陈怀恒知道一些他不就知道的事情。
　　陈怀恒便不说话了。只坐在位置上颓着肩膀，脸上现出一丝复杂神色。
　　“臣，以为，”似是犹豫了好久，陈怀恒长长吐出一口气。才苦着脸道。“陛下，您还是让臣滚蛋吧。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臣实在是，不孚陛下期望。”
　　“实话呢？”迟音低沉着声音，不疾不徐问他。
　　“说实话，皇上，沈明河这人丧心病狂。当年前脚家破人亡，后脚能认贼作父，这等气性，臣拿捏不住他。且当年他家破人亡，或多或少有臣的责任，臣实在是害怕他。”


第25章 旧事
　　“哦？还有这事？”迟音挑挑眉,亲自把茶杯放在陈怀恒手边的茶几上，一屁股坐下道：“来，把这事说说。”
　　“也无甚可说的。”陈怀恒动了动枯槁的手,垂着眼睑，干巴巴道。“还记得那年带你出宫游玩吗？你以为是出去玩，其实是臣要奔赴应城行刑。”
　　“冲着的,就是沈明河的沈家。”
　　迟音笑容慢慢凝在脸上，静静听着陈怀恒说着,有些失神地看着沈明河方才离开的地方,阳光辗转,流泻一地金辉。
　　“当年沈家士族盘踞江南无法无天，臣也卯足了劲儿要去收拾他们。花了多少功夫，赔了多少人进去，才有一个扳倒它的机会。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先皇知道，沈家知道,臣也知道。这是破釜沉舟的一击,若是成功,最起码会脱了沈家三层皮。可谁又能知道，沈家狗急跳墙，使了个金蝉脱壳，活生生地指鹿为马，将诸多罪名，全部栽赃在了应城沈家头上。臣去应城的时候,已然是木已成舟，沈明河的父亲沈道寒早已伏法认罪，臣哪怕心有不甘,也只能亲去执刑。”陈怀恒说得很慢，仿佛他说的事情微不足道，不能引起自己半点波澜。只那眼神带着疲乏，流露出一丝无言的悲戚。
　　只是迟音知道这件事情的份量。
　　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于误国。陈怀恒当年呕心沥血，日夜剔厉，带着雷霆万钧的力度压着整个江山的那点残山剩水去想要撼动沈家。可惜最后却落得个败不旋踵的结局。沈家仍旧在，这河山却再也救不起来了。一朝败北，有如风吹叶落，他父皇失去了最后的热情从此破罐破摔。陈怀恒从此被压垮了脊梁，再没了曾经从容按节，欲力挽狂澜的气势。
　　他们只能抱残守缺，眼睁睁看着藩王作乱，看着士族横行霸道，却没有一点办法。
　　“气吗？”迟音眨眨眼，眼珠都是沉的。
　　“气啊。”陈怀恒低头看着自己衰老干枯的手微微发抖，深吸口气，声音浑浊：“当年臣去应城抄家的时候，只恨不得生啖那沈道寒。死他一个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这次放过了那江南沈家，这江山……”
　　“既然是抄家，为何沈明河能安然无恙？”迟音眸间一暗，惶然然地怔忪道。脑中的印象迷迷蒙蒙，让他似有所觉，却又不甚清晰。
　　“因为你。”陈怀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当日带上你不过是找个借口，可你到了应城，虽不清楚始末，却让我们秉公执法。臣虽然迁怒沈道寒，可若是说秉公执法，却罪不及稚子。况且沈明河那时候年纪轻轻，却是出了名的文采博长。臣想着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便放了他一马。可谁能想到他有这样的造化！沈家与他有杀父之仇，他却眼睛眨也不眨地靠着他们一步步往上爬，而今和沈家相辅相成。你说这等心性的人，他若是想做什么，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朕怎么不记得？”迟音瞪大眼睛，蓦地怔住。他竟然早早见过沈明河，可前世今生，却从未听沈明河提起过这件事。怪不得，这人苦心孤诣地为他筹谋。
　　“许是年纪小吧。无论记不记得，都已经发生过了。皇上，你要心里有数，哪怕他现在和沈家一起狼狈为奸，可他到底不是真正的沈家人。最起码曾经不是。而今他再厉害，当年你救他一命，他总会记得的。”
　　迟音心想记得又有什么用？沈明河这人城府太深，他一日不放弃必死的决心，迟音也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倒是多少理解了他为何势必要同偌大沈家同归于尽。沈家与他有杀父之仇。他扛着这份恨，哪怕粉身碎骨也不在乎了。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难道便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留恋的吗？
　　迟音还是放了陈怀恒致仕。一把年纪，再有雄心壮志，也实在是撑不起这一片天了。他既然想，迟音自然不会强求。
　　只是，不知道陈怀恒想要致仕这件事，这其中有多少沈明河的手笔。既然沈明河希望，那便由他去吧。
　　不知不觉天气越来越冷，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格外暖，迟音把陈怀恒送走后倦倦地躺了几日，可一闭上眼睛却总是想到那个淡漠疏离的沈明河。
　　他做梦梦到沈明河站在那高台之上，身着白衣，墨发如缎。无视那对着他寒光闪闪的刀剑，唯望着那渺远无际的山河，嘴角挂着和平日一样蔑视一切的冷笑。
　　笑指着他的士兵们中了计，沈家花了那么多兵力过来和他鱼死网破，却不知道，这殿宇高台上，等着万千兵马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早已经部署了一切，以身诱敌，就是为了调虎离山，然后釜底抽薪，屠尽那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沈家。
　　或许他的目的就是让整个沈家土崩瓦解，来给他的父亲报仇。
　　这件事情他上辈子做到了。所以一切都结束得那么猝不及防。
　　迟音想了好久，都没想象出过沈明河惨死时的画面。
　　那样的一个人，他算尽一切。他无所不能，他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
　　迟音还记得沈明河出事那日，自己和吕谦在殿里烫了壶酒。吕谦喝着酒问自己，沈明河与沈家内斗，此役该会如何。
　　那个时候自己自信满满，跟吕谦笑说咱们好歹当了回渔翁，只需要坐在这里等沈明河回来。沈明河破甲又如何，沈家图穷匕见又如何，此役如何又如何？他们窝里斗，占了便宜的总是咱们自己。
　　他想到了那么多的可能性，但没有一个是沈明河死去的结局。因为这事不可能，不存在，所以他不敢想。
　　可沈明河偏偏就那么死了，死得让人猝不及防。死后就那么平躺在殿里，等着自己去见他。
　　那日他带着酒气倚在沈明河发凉的尸体旁，迷迷糊糊的，死活想不通，这人怎么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这样。身体发硬，面目青灰，再没了平日盛气凌人的神气。
　　所有的刀光剑影，你来我往，运筹帷幄，都变成了一个笑话。沈明河像一片轻盈落下的雪花，带着凛冬而来，涤荡一切。却在别人以为他就是凛冬的时候默然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曾经发生的一切，又即将重演。因为这是沈明河早早为自己埋下的伏笔，设好的结局。
　　不，不行。迟音突然从梦中惊醒，摸一把头上的汗，长嘘口气。
　　他不能由着沈明河再胡来。沈明河既然无辜，那便不能容他这样。这命沈明河不珍惜，那么他来珍惜。
　　天还没亮，迟音自己披着衣服光着脚下了地，惊了一宫值夜的宫人们。
　　“皇上，外边冷，好歹穿戴好了再出去。”
　　迟音却是充耳不闻，像是魔怔搬亲自打开门，直直朝着沈明河的寝殿里跑。
　　外边风吹，寒冷彻骨，冻得迟音全身都疼，唯有心里钝得麻木，软得一塌糊涂。
　　“皇上，这是怎么？”沈落衣服都没穿好就闻声跑来，望着这样的迟音大惊失色，意识到迟音在不管不顾地往沈明河寝宫里进，忙不迭喊道：“皇上，摄政王不在里边。您还是请回吧。”
　　迟音脚下一顿，刚吸一口气那凉意便扫过五脏六腑，直冲脑门。倒是冷静了些许，望了眼跑过来的沈落，狠狠咬下唇，毅然决然地推开了沈明河的寝殿。
　　熹微的光透进陈设简洁的屋子，为那空空如也的床覆上一层晦暗静谧。那屋里冷冷清清，恰似身姿落拓的沈明河，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
　　迟音看了良久才确认沈明河确实不在这里。身体像是从里到外被冻了个透，哆嗦着，再不听使唤。
　　迟音扁了扁嘴，只觉得眼睛酸涩，鼻子生疼。一股热流汇在眼里，还没落下，就被冻得收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呢？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地来找他。
　　只想让他改变心意，不要再那么一味往着南墙直撞，不死不休。
　　沈落已经奔到了迟音身边，看了眼失魂落魄的迟音，想要上前，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明白迟音唱得是哪出儿戏，只能气急败坏地一个一个怒指着岿然不动，对迟音视而不见的侍卫们。
　　怎么能把他就这么放进来呢？
　　“皇，皇上。这天儿怪冷的。”沈落抖了抖，打个哈欠后才挤了个得体的笑，站在迟音身后委婉道。
　　“朕……朕……，”迟音低垂着头，动了动早已经冻僵的脚趾，心里如堕冰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死心地再望一眼那空无一人的屋子，还是死心般闭上了眼睛。心里一片凄惶，平复良久，终是低声轻叹一声。“朕，只是做噩梦了。”
　　“做什么噩梦了，让你就这么跑来找我。”一如既往清泠淡漠的语气，在这凉彻心扉的早晨莫名带了几分起伏。
　　迟音还没回过神来，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便将他从头到脚罩住。迟音只觉得身子一轻，沈明河将他连人带着披风往屋里抱。
　　“寒冬腊月的，也不怕把自己冻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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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合作
　　“沈落,去端几个火盆进来。”沈明河将迟音放在自己床上，低声交代着随后进来的沈落。眼望着迟音，看着他可怜缩在披风里的样子,轻抿着嘴唇，终究是叹了口气，将自己床上的被子展开,亲自给迟音盖上。
　　覆上的被子没有一点热气，还是硬邦邦的冷。迟音又被冻得一个哆嗦,这才后知后觉沈明河殿里没烧地龙。刚想问出声,沈落带着人端着火盆热茶进了门。
　　沈明河便坐在床边将热茶接过来递给他。迟音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作势来接,可手一触到外边，便宛如碰到了针尖，下意识“嘶……”的一声，从善如流地把手又缩了回去。
　　仍旧端着茶杯，等着他来接的沈明河：“……”
　　迟音尴尬笑笑，吸了吸鼻子,将脖子一缩,当没看到。
　　“现在知道冷了？”沈明河似笑非笑扫他一眼。随后低下头,将手里的茶杯盖揭开轻吹了吹，小心撇开浮沫。这才又望向迟音。
　　“喝吗？”
　　“喝。”迟音灼灼望着他，微微抖着声音，愈发的可怜。
　　沈明河便将茶递到他嘴边，等他启口。沈明河的手骨节分明，端着茶杯的时候手掌微微张开,一丝不动。一双手跟那骨瓷杯子一样的白。唯有无名指侧边一颗浅淡的小黑点，许是经常被小拇指遮挡的缘故，乍一露出来,恰似宣纸上刚行笔时候的一点落墨，明晰又惹眼。
　　迟音望着眼前的手眨了眨眼，睫毛便像黑色蝴蝶一般轻轻扑簌着，白皙的脸因着茶碗氤氲出来的热气熏出一抹淡淡的胭脂红，像是阳光下粉到透明的一朵海棠。
　　“谢了。”迟音低低喃道。热茶带着暖意入腹，像是流入了四肢百骸一般让人舒服。迟音深叹口气，终于觉得腿脚没那么僵硬了。微微往后靠了靠，沈明河便立马给他身后垫了两个大迎枕。
　　“今儿唱的是哪出儿？”沈明河等着他喝完，将茶碗收了回去。拿了帕子递给他，顿了一瞬，还是认命地自己上手将他的嘴角擦干。
　　迟音还是窝在披风里，披风被裹在被子里。他被层层捂着，活像一只被卷了又卷的大粽子，只露出一颗脑袋，对着沈明河讷讷道。“做梦睡不着，便闲来走走。”
　　“衣服都不穿？梦到什么了？”沈明河眉宇清雅，凤眸微挑，声音扬起。明明脸上波澜不惊，可迟音意外地觉得他是在取笑他。
　　“梦到朕的臣子，被你杀的杀，砍的砍，流放的流放。满朝哀嚎遍野，悲声震天。”迟音盯着他，贝齿咬着红唇，红唇齿白的，漾着明眸，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那你是来求本王的？”沈明河静静听他说完，从容地坐在床边，看着有几分冷淡。
　　“朕求你？朕求你你能心慈手软放了他们？”迟音哼了一声，在被窝里抖着肩膀不屑道。
　　“你说呢？”沈明河一顿，半眯着眼睛看他。“不若求一下试试？万一本王心情好，赏你个薄面就答应了呢？”
　　“朕才不会求你。”迟音冷冷道。“你是一个聪明人，可朕也不笨。若是求你有用，你这门槛只怕早就被踏破了。这么些天了，摄政王可放过一个人？”
　　“既然知道，又为何要来？”沈明河不明意味地哼一声，垂着眼皮，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若是不来，等着你作茧自缚，还是等着朕后悔莫及？”迟音咬着牙眼眶泛红，一想到沈明河上辈子尸体凉透的样子，看着沈明河波澜不惊的样子越发地气不打一处儿来。
　　他知道，什么都知道，可他偏偏要这么做。
　　“可本王若是执意如此，你做不了什么。”沈明河意有所指，抿着唇道。
　　“谁说朕做不了什么？”迟音突然起来掀了被子，倾着身子，一把拉住沈明河的衣领将他拉进自己。跪坐在床边，就那么望着他，眸色厉厉。“沈明河，我知道你心无顾忌且不怕死。这天下你不在乎，更没有什么东西在你眼里。所以你宁愿做一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也没有想要取而代之。可朕有一件事情一直不明白。”
　　“说吧。”沈明河沉沉望着抓住自己衣服的手，眉毛轻皱。望着迟音激动得样子，眼神一闪，深深叹了口气，露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手段了得，既在沈家如鱼得水，能袭了爵位当上这贤王，能驱使沈家军为你所用，能倾沈家之力，送你到这高位之上。你又为何偏偏要弃沈家不理，来这京城冲寒冒露？”要费劲心力将他从那宫乱中救起，要替他一力接下这破败山河，受人桎梏，举步维艰。
　　沈明河从没跟人说过缘由，可迟音在陈怀恒提醒他的那日隐约猜到了。江南有沈家，却没有迟音。呆在江南毁得了沈家，却救不起早已经和这江山一样风雨飘摇的云熙帝迟音。
　　这人锱铢必较，恩义情仇皆在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他本可以在江南徐徐图之，让沈家自食恶果。可他上辈子还是来了京城，苦心筹谋，待到帮迟音站稳脚跟，才和仇敌背水一战。
　　兜兜转转，剩下的答案只剩下了自己。迟音没想到，自己竟成为了沈明河最后的牵绊。
　　也幸好，他能成为沈明河的牵绊。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盘踞江南，不是臣的初衷。”
　　“那你的初衷是什么？”迟音一点点靠近沈明河，紧追不舍。长长的睫毛就停在沈明河高挺的鼻梁之上，让沈明河轻而易举地看到他清润眼睛里倒映的那个自己。
　　“皇上，不该问的别问。”沈明河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有些恍惚。
　　迟音长了一双和安国公相似的桃花眼。许是承自母亲，笑的时候脉脉含情，即便动怒的时候也带着些许的温软，只让人觉得灵动又精致。丝毫不像沈明河，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一股凌厉气势，长虹贯日，肃杀落拓。
　　“沈明河，你是为了朕吗？”迟音的手紧紧抓着沈明河，只觉得鼻子酸涩，眼睛一眨，便晕出了泪。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泪宛如决堤。“若是为了朕，就好歹听听朕的话。否则，你能管朕生，你还管得住朕死吗？”
　　沈明河没说话，静静看着眼前的小孩刚才还神色愤懑，顷刻间便泪如雨下。被冻到发红的手死死拽着自己的衣领，仍旧离他那么近，可那双漂亮眼睛里蒙了雨，再也让他看不到自己了。
　　“先说说你想如何？”沈明河沉默良久才出了声，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想伸手将迟音抓住自己衣服的手拿开，可刚碰到才发觉这小孩的手那么凉。于是索性将它们留在手里，一点一点地静静捂着。
　　“我想如何就能如何？”迟音将唇咬出血红色，说话含含糊糊的。恨沈明河不说话，又怕沈明河一口回绝。看了又看他，还是把头垂了下去。
　　“那也要先说说看。”沈明河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利用陈怀恒提点下迟音，结果却被迟音要挟到说不出话来。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陈怀恒还是要早点离开的好。
　　“哦。”迟音点点头，想要揩把眼泪，结果发现手在沈明河手里，于是索性脸一伸，在沈明河身上狠狠蹭了个干净。这才施施然抽开了一只手，从怀里取出张纸来。
　　“又一张？这回怎么说？又是您的肱骨之臣，国之栋梁？”沈明河接过纸，却是没看，勾着唇揶揄他。“皇帝，上次你给本王的那页纸，纸上所列之人，现在可都在牢里了。”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可这次是真的。”迟音吸了吸鼻子，仍旧垂着头，因为刚才哭完，抽抽噎噎的，声音细弱又沙哑。
　　“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朕不可能永远在你羽翼之下。何况你而今受沈家钳制，身份使然，你更不敢明目张胆地护着朕。朕不愿意给你添麻烦，总有一天，朕要靠着自己站在那高处。这些人，朕以后用得着。”
　　“你就那么信任我？”沈明河脸上阴晴不定，沉思地盯着他。看他哭红的鼻子呼扇呼扇的，偶尔鼻子堵了，还张开嘴讷讷呼吸。
　　“不若试一试如何？前路艰难，你一心为朕，朕无以为报，只想陪你一起走走。”哪怕到时他拗不过沈明河，还是走到了绝境，那他也认了。沈明河曾经甘愿为他去死，他这辈子不过是试着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渊里拉他一把。
　　“可我姓沈。”沈明河摸摸他的头，拿着帕子替他揩了鼻涕，轻声道。“沈家占着江南，不听皇令，不理宣召，不顾黎民。他们是一群钩人爪锯人牙食人肉的猛兽。你是天子，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你注定要与他们为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若与我沾上了，你不怕日后被他们拿捏住，一着不慎，死无葬身之地？”
　　“你姓沈，你可曾钩爪锯牙食人肉吗？”
　　“不曾。”
　　“那朕为什么不能信你？”迟音微微扬起下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沈明河不信任自己。
　　“你可真是聪明。”沈明河突然笑了，眼角微微挑起，透着一点艳丽的红。
　　“朕不管，你不拒绝便是答应了。”迟音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沈明河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贴近，看他在发愣，索性一把拉他过来坐在了床上。
　　从善如流地把手放在了沈明河的怀里，待到摸到这人温热的腰，更是舒服地喟叹一声，趴在人家腿上，环着人家不动弹了。
　　果然还是别人的身上暖和。
　　“好。我答应你。”沈明河轻叹了口气，终是收了笑。由着他抱着自己，替他将被子掖好。“你敢信我，我便不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迟音小可爱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撒娇，终于达到了沈明河预期的效果。论智商的重要性。（苦涩）
　　求一下不就什么都得到了嘛。╮(╯_╰)╭（花了五个小时写本章的亲妈哔哔赖赖地走过。）


第27章 出宫（捉虫）
　　当王小五终于下定决心,带着迟音的衣服勇闯沈明河的寝殿的时候，迟音正睡醒回笼觉。还在半眯着眼，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一点不想动弹。
　　“醒了，可要起身？”
　　直到头顶传来沈明河清冷的声音，他才不甘不愿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回了句“嗯”。
　　刚睁开眼睛，便对上了沈明河那张清俊的脸,刀削斧刻般,五官深邃又漂亮。尤其是他正垂头盯着自己的时候。
　　“你老望着朕干什么？”迟音脸上一红,许是刚睡醒，声音带着丝丝低哑，有些别扭道。
　　“睡得可好？”沈明河又望他一眼，到底收回了目光。
　　迟音刚想回他睡个觉有什么好不好，总不至于因为占了你的床，睡得好就给你个赏不成？
　　还没说出口,突然发觉自己头下的枕头有些不一样。迟音猛地瞪大眼睛,慌忙坐了起来。装模作样又打了个哈欠,却是仰着脸半点不敢看沈明河被枕过的大腿，佯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朕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沈明河似无所觉迟音的尴尬，维持了好一会儿原状小幅度动了动腿。然后兀自站了起来，朝着王小五道：“伺候皇帝起身。”
　　“是，是是……”王小五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地给迟音更了衣。神色肃穆，眼睛盯住迟音衣服上的花纹，半分都不敢看别处儿。
　　关于为什么皇上能和摄政王突然关系好到躺一块的二三事,那更是不能感兴趣。
　　“今天的事情……”迟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吸了口气，挤着眉咬着牙斟酌着措辞。望着沈明河又望向王小五，结果发现一个真正经，一个装正经，个个都不接他的话。
　　唯有一旁倚着柱子抱着胳膊的沈落朝他挤了挤眼睛。“皇上放心，咱们王爷天没亮就出去了。您日上三竿才起。没人看见王公公进了王爷的殿，您枕了王爷的腿酣眠。”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迟音瞪了他一眼，倒也不尴尬了，立马反驳他：“那可不？摄政王日日将朕困在这乾清宫里，朕还能跑来这儿撒泼不成？不过是个被幽禁的落魄君主罢了，谁还能真当一回事儿。”
　　一番话含沙射影，极尽阴阳怪气之能事。吓得沈落连忙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再不敢接话了。心里倒是寻思着：“就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躺着都有人当枕头的日子。还是幽禁生活？这位可真是不好伺候还事儿多。”
　　“若是真想出去，不若明日出宫去看看。”沈明河早已经坐回了椅子上看书，听到迟音的话，连头都不抬地应他。
　　“那敢情好。”迟音挑了挑眉，倒没想到沈明河答应的这么干脆。但并不妨碍咱们见识满满的云熙帝打蛇随棍上。跟沈明河自顾自地熟络道：“朕甚少出宫，倒是不知道出去能做什么。不若明日你带着朕去看看？”
　　“恩。”沈明河点点头，瞥他一眼才缓缓道：“明日陈太傅致仕回乡。”
　　迟音一愣，这才明白沈明河安排的意思。瞬时觉得今天的沈明河实在是太好说话了，简直体贴又周到。一点不像平时的样子。
　　想到这里又有些心虚，于是对着沈明河语重心长道：“你能不像以前那般刚愎自用，这很好，朕也很满意。不过也得先说清楚，咱们暗地里虽然同舟共济，可明面上还是要泾渭分明的。你是沈家人，朕是天子。像你说的，你一日承了沈家的爵，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你就一日是朕要防备警惕的大敌。在外人面前可要注意着点，可别对着朕百依百顺的，这样容易露馅。”
　　迟音觉得沈明河私底下的性子也没有平日在外人面前表现的那么恶劣。最起码今日在这里，这人沉稳温文又恭谨，事事滴水不漏，妥帖周到简直到了迟音心坎里。
　　也不知他是怎么突然开了窍，就这么愿意接纳自己了。迟音猜这事大抵与陈怀恒有关系。前几日他突然在自己面前拆穿陈怀恒定是有意为之，这中间，沈明河知道了什么，开始承他当年的情也说不定。
　　“噗嗤”一声，沈落在旁边突然笑了起来，捂着肚子弯着腰，恨不得趴在地上捶捶地。
　　他觉得这位小皇帝实在是太好玩了。
　　气得迟音狠狠瞪着他，瞪完还不解气，冷冷甩了他个大白眼，只想把他撵出去。
　　“好。这等事情，臣自当谨慎。皇上放心。”沈明河郑重点点头。连着书都不看了，抬目望着迟音，以示尊重。
　　迟音这才志得意满地带着王小五回去。
　　沈落待到他没了影儿才收了笑。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望着沈明河，濡沐道：“恭喜了。我就说我没有看错，这位小皇帝唯对你是不同的。只要你愿意……”
　　“不过是选择了一条适合他的路。又何谈恭喜我？殊途同归，有些事情，总是避免不了的。”沈明河打断他的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将被迟音压皱了的衣摆细细抹平。
　　沈落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可到底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强行换个话题，问他道：“你试探的如何了？你前几日装作田进去逼他来找你，现在他来了。可跟你说了田方时的事情？”
　　这位无辜的翰林大学生可还在吃牢饭呢。听说日日在牢里喊冤。天儿冷了，这牢里可不太好坐。
　　“你过来看。”沈明河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袖子里将迟音递给他的那张纸拿了出来。小心展开，一一在心里记下那上面的人名。
　　“又是一张？”沈落瞪大眼睛忐忑道：“上回的那张纸他口口声声说记的全是他的肱骨之臣，可咱们查出来，除了陈怀恒，一个干净的都没有。这次上面又有陈怀恒，你信吗？”
　　“信。”沈明河眨眨眼，白皙的手指一一划过，最终点在最后的那个人名上，认真说：“他已然答应了田进，田方时必须要救。”
　　沈落循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田方时”三个字遥遥坠在这张纸的最后，明显就是后来加上的。该是田进去求他之后，迟音特意加上的。
　　“那他倒真的愿意相信你。”沈落没想到迟音这次这么干脆，惊异到深吸了口气，才道：“他愿意把这些人都挑出来告诉你，若是你拿到了名单，直接去将人全杀了……”
　　那后果可真的是不敢想象。
　　“对。”沈明河慎重点点头。默记完了人名，利索端起茶壶，将纸塞进去，看着上面的字迹快速洇湿，直到那墨晕成一团，再分不清哪里是字。才有些恍惚，轻轻喃道：“他给我交付的是他最大的信任。”
　　……
　　第二日天气还是很冷。未落的树叶上着了不少霜，天空黑压压的，风吹得人彻骨的寒。迟音刚出屋子，揣着暖炉仍旧冻得流了鼻涕。王小五忙替他把披风拢了拢，赶着先谄媚道：“摄政王派的人还没来，不若您先进去等吧，门外风大。”
　　迟音打量他一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巴一抿，问道：“朕的撵呢？”
　　“皇，皇上，摄政王派人传话来，今儿天冷，出城路远，还是坐马车直接出宫的好。免得您出了马车被风吹。”王小五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回道。
　　自打上回迟音饶了他一命后，他的胆子好似变小了。人也安分极了，日日恨不得伏低做小，想着怎么伺候好迟音。
　　只可惜，今日的马屁可能拍错了。
　　迟音扭头看他，明明笑着，却看着渗人极了。“摄政王交代你的？他什么时候交代的？朕怎么不知道？”
　　“昨儿，昨儿半夜，沈大人过来亲自吩咐的。”
　　“他昨天是来吩咐你？不是来杀人灭口的？”迟音一抬手屏退了其他人，一步步逼近王小五，眼里灼灼道：“昨日你撞见了那么不得了的事情，沈明河如何相信你，连个反应都没有？该是说他信任你，还是说他知道你聪明？”
　　摄政王和皇帝，这两个本该分庭抗礼的人共坐一榻，若是让沈家知道了，沈明河吃不了兜着走。
　　可沈明河放着王小五进了屋，没有半点质疑。
　　“皇上，臣，臣昨日什么事情都没撞见啊。”王小五咽了口口水，望着迟音，心惊胆战回道。
　　“不愧是聪明的。”迟音哼一声，心里却是瞬间通透了。
　　上辈子他以为这王小五是沈家派来的人。沈家在的五年里，他捏着鼻子用了王小五五年。待到沈家被除掉后，立马把他也换了。
　　这才给了后来的刘海在近前伺候的机会。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一步步只怕都在沈明河的预料之中。刘海是他的人，现在的王小五也是他的人。
　　这人那么谨慎，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滴水不漏地护他周全。即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哪怕自己上辈子没有殷勤跑去向他示好。
　　沈明河或许从未有想过自己会有对他投桃报李的时候。
　　他只是就这么一昧地做了。
　　马车没一会儿就来了，迟音眼看着沈明河探出身子，哪怕脸上不苟言笑，却还是递了只手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忽略


第28章 有愧
　　不起眼的马车快速行在官道上。马车里,迟音从一上来就直勾勾望着沈明河。
　　沈明河在看书，又宽又大的手紧紧拿着一本，时不时翻一页,连着头都没抬。白皙的脸因为凝神显得有些生人勿近。可那时不时眨动下来的长长睫毛又让人看了心痒痒。
　　迟音觉得沈明河是真好看。若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怕早早被媒人踏破了门槛，排着队给他说亲。
　　想到这里,表情一肃，端着脸咳嗽一声问道：“摄政王比朕年长不少,怎迟迟不见结亲成家。朕看你那屋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可是有什么内情？”
　　上辈子迟音对沈明河私事关心不多,只知道他娶田家小姐不成，后来流连花栈，玩得不亦乐乎。着实在京城里闻名遐迩，给那街头坊里增加了不少谈资。
　　只是他曾经听听也就一笑了之毫不在意的事情，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天方夜谭。
　　眼前的沈明河是端肃认真的，温柔妥帖的,哪怕平日在外人面前表现得狂傲不羁,可也丝毫没有传闻中的任何不良习性。他就像是黑夜里的云影,初看他时只觉得他毫无定质，一团黑雾。唯有靠近的时候，才会知道这人只行当行之事，月光一晃，便是灿生生的白。
　　“皇帝。”沈明河终于了抬起头来，朝着它微眯着眼睛,嘴角轻勾着，罕见笑了笑。只那笑容有些耐人寻味，笑得迟音心里发毛。
　　沈明河慢慢靠近他,仔细打量他一遍，看了他好久，才伸出手，覆在他白润的下巴上，然后顺着脖子，停留在他脆弱的后脖颈上，轻轻摩挲道：“你还小，听本王一句，即便想要在后宫纳人，也不能是现在。”
　　“谁，谁想要纳人了。”迟音在沈明河凑上来的一瞬间就僵了身子，待到那人靠近更是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自己脆弱的脖颈被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又是惊惧又是痒，待到反应过来之后瞬间憋得耳脸通红。
　　“再说了，朕又不傻。纳了宫妃，让自己身边藏污纳垢吗？”迟音低低讷言道，紧张得两手随意绕着衣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憋了半天，才扭头委委屈屈小声道：“朕只是想问问你可想纳妃，怎么就扯到朕身上了。”
　　“呵。”沈明河突然冷笑一声儿，眼里幽深似谷。因为离得太近，迟音甚至能感觉到他鼻端轻喷出来的气息吐在自己脸上，像是一阵火，灼得自己脸上热辣辣的。“皇帝，既然不傻，就该当知道，咱们现在在一条船上。你这宫中不能藏污纳垢，臣身边就能鱼龙混杂了吗？”
　　迟音倒是没想到沈明河会说出这个理由，下意识觉得有道理。可细想想又觉得他在搪塞自己。上辈子他不照样是想娶妻娶妻，想风流风流？还能横插一手，搅了自己的桃花。
　　迟音想到这里也不怕了，一把打掉他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大大方方扭过脸来，垂眼盯着他，幽幽道。“那这么说，反倒成朕耽误你了？”
　　“嗯哼。”
　　迟音脸朝过来了，沈明河反而挪开了视线，身子往后退了退，脸上不自然一红，收了手放在袖子里蜷起又放开。
　　“那可真是难为您了。”迟音假笑着，装作漫不经心道：“不若这样，您若是对哪家小姐嘱意，提前跟朕说说，哪怕不能娶，朕也为你照看好了。省得日后人家小姐早早嫁人。可怜堂堂摄政王一腔深情东流水，到时候追悔莫及。”
　　迟音嘴上说的容易，心里却是无奈的。
　　想想上辈子自己纳妃，礼部挑挑选选，宫里思量再三，待到自己点头应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千辛万苦选定了田家小姐入宫为妃。
　　却好死不死在入宫前夕才知道原来这位小姐是摄政王心有所属的。
　　吓得礼部当晚跪在自己门口，诚惶诚恐，不遗余力地跟自己说，这妃千万不能纳。
　　不能纳就不能纳呗，自己对纳妃也没什么想法，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即便选人的时候，也不过是随意应声，听凭安排。
　　谁能想到好巧不巧，他们正选中这一个呢。
　　只是这事情都已经摆出来了。自己不能纳，沈明河也没明目张胆地来叫板。反而是苦了姑娘，带着一身的传闻，找了家庵堂伴着青灯古佛去了。
　　当年这是明面上的传言。至于背地里沈明河怎么对人家姑娘付诸深情又在背后怎么金屋藏娇，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过，依照他对沈明河的了解，这个中隐情，倒是真的不好说，不好捉摸。
　　可不管怎么样，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况且重来这一世，他早早上了沈明河的船，自然更不会夺人所爱，强人所难。这种事情还是要提前说清楚的好。
　　“不必了。”沈明河不假思索道。看见迟音水润润的薄唇不停动着，脸上一僵，抿着唇垂着眼再不说话了。
　　迟音心想这人也是个别扭的。既然喜欢，又为何不说出来呢？只得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朕说真的，你若是有喜欢的，可定要跟朕说。”
　　“为何要跟你说？”沈明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咧开了离他好远。似笑非笑的，深深看着他，冷清清下巴一抬，漠然道：“皇帝，你逾矩了。”
　　得，不高兴了。迟音摸了摸鼻子，到底是闭上了嘴。
　　马车还在疾驰，迟音尴尬笑笑，看沈明河真的不理自己了，才佯装仰面叹息一声，恨铁不成钢地闭上了眼睛小憩。
　　他没看到的是，因为他的话，旁边的人始终紧紧捏着拳头，神情隐在昏黄的马车里，皱着眉沉思。
　　……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到了城门口，沈明河刚将马车帘替他撩起来。迟音刚抬眼便看到陈怀恒一人站在灞桥亭里，风吹胡须抖，和着旁边一排排光秃秃飘扬的枯柳树枝，既心酸又好笑。
　　“他在干什么？”迟音下意识地笑出了声儿，咧着嘴问着沈明河。
　　“陈太傅昨日传话说，他知皇上要来送一程，实感欣慰。可人多眼杂，朝中之变还未稳定，不知多少有心人想要对您不利，若知您来送行，恐生变故。是故，即便您真的来了，也莫要出现。灞桥别柳，不过聊表心意，看得到他安好便罢了。此去一别，切要珍重。”沈明河语气淡淡，只将那车帘又抬高了一点，低声说：“你若是想下去，便下去看看，臣皆已安排妥当了，不必担忧。不过，本王就不下去了。树大招风，现在局势，冲着臣来的可能更多。”
　　迟音突然就笑不出来了。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深深望了眼孤零零站那儿吹着风的老头。又看着沈明河强笑道：“罢了。此时离开是好事。咱们已自顾不暇，又何必多生事端。”
　　看来这辈子的沈明河比上辈子要艰难得多。曾经的他不惧生死，从不会为了谁退避什么。而今，自己在他身边，他比以前更为谨慎。
　　“好。”沈明河点点头。再不说话，只由着他看。
　　风声呼号，吹得没有枯树林唰唰作响。
　　马车再次动的时候，一个小厮从马车上取下一件披风，转身送给了风中的陈怀恒。
　　此去经年，再相见，遥遥无期。无论功与过，这年月，人人不易。
　　迟音放下车帘的最后一眼，看到陈怀恒披着披风，朝着他的方向磕了个头。
　　“京中草木皆兵，人人都在担心下一个身陷囹圄的是自己。刑部大牢已经满了。不少人改判了斩立决，即时处刑。所以，陈太傅是明智之举。”沈明河瞥他一眼，还是启唇解释道。“你放心，你属意留下的人，全都安然无恙。”
　　意思就是，他未属意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迟音疲累地靠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只觉得嘴里发苦，不由得抓紧沈明河的衣服，有些绝望道：“这京中，竟然已经成了这样了？怪不得人人自危，怪不得连你也怕。”
　　他费尽心思想要替沈明河找一条温和的路，让他不至于在杀伐里被人横加辱骂。可这世道，又哪里有平坦通途？他早该知道，沈明河坐上了这个位置，便注定背负着这样的命运。
　　他不害怕，不后悔，他只是心疼沈明河。这是他的江山，这是他的臣。这人翻云覆雨，不近人情，手里染了别人的鲜血，皆只是为了他迟音。
　　他有愧。
　　“皇上，人命只有一条。即便咱们能不眨眼定人生死。可没有人会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沈明河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沉稳。“狗急跳墙，困兽犹斗。而今有这样的处境，该是咱们早早已然预料到的。本王并不害怕他们来报复，本王只是……”
　　沈明河突然顿住，恬静从容的脸色微变，颇有些窘迫地偏过了头去，睫毛眨了眨，才轻轻道：“本王只是不想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是吗？”迟音有些恍惚，低垂着手，抿着唇再不言语。


第29章 割裂
　　冬日天黑的早,马车重新驶回乾清宫的时候，四周早已经暗了下来。
　　迟音待马车停定，连招呼都没打便跳了下去。
　　把早早迎出来的王小五吓了一跳,忙搀着自家主子，替他掸了掸一身风尘。
　　“皇帝。”沈明河突然叫住他。随后跟着他下了车。
　　迟音下意识脚步一顿。刚想问出声，便看到沈明河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摘下,一丝不苟地给他披上。
　　檐角廊间的宫灯早就被点亮了。一个个昏昏黄黄的，隐在夜色里绰绰约约。沈落就立在宫灯下,靠着柱子,静静看着他们,等他们进去。
　　晚风轻扬，沈明河的披风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他人一样温柔妥帖。
　　迟音静静望向沈明河，看着他如漆的眉，沉静的脸。有如月光皎皎。任他骨节分明的手替他拢好披风再熟稔地拍了拍他肩膀，再小声说句：“风冷,莫要着凉。”
　　清冷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暖,像是清风吹动湖面,在心里荡起串串涟漪。
　　明明美好，却又觉心酸。
　　迟音扬着脸看他，咬着唇，直直望了好一会儿才酸着心苦着脸，轻轻喃道：“你也就是在这里，才敢对朕好。”
　　一旦跨出去一步,他就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毫不手软的摄政王。
　　两者相比，有如光与影的不断切换,而沈明河就在这两者交替间苦苦支撑，有如割裂的两半。
　　他不知道为什么沈明河要如此别扭。对他上心，却从不承认。天下之大，他却是非要自己顶着一个“倒行逆施，犯上作乱”的奸臣名声。
　　哪怕他在自己的要求下节节败退，也不过是表面上的佯装投降。
　　迟音突然发觉自己从未改变过沈明河。这个温柔恭俭让的他，不过是自己强求而来的。
　　“什么？”沈明河没听太清，噙着笑，微低下头，在他旁边侧耳认真听。
　　耳边却只有迟音杂乱的喘气声，像是濒临绝境的一尾鱼，只会急促的呼吸。
　　“你怎么了？可有不适？”沈明河皱起眉头，带着探询的目光打量他，挺拔的身姿越发靠近，仔细地看他在不甚清楚的脸色。
　　只他越是这样好声好气，声气相求。自己心里就越像是被猫爪子抓挠一般，抓得血流如注，痛彻心扉。
　　“没什么。”迟音狠狠推开他。呆了好一会儿才把脸撇开。深吸口气，到底是牙关一咬，木着脸，启唇冷漠道：“摄政王，您逾矩了。”
　　“若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不要做这些不相干的事情。”迟音不看他，一把挥开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捏着披风大步迈进屋里。
　　冬日晚风寒彻骨，迟音的话比晚风更凉。
　　沈明河等迟音走进去好久，才呆呆回过神来。漂亮的凤眸里带着一起迷茫惊慌，终是不知所措地回了个湮没在风里的“好”。
　　……
　　顾行知踏着早春的泥再来乾清宫的时候，迟音便知道，这朝中之变马上就要告一段落了。
　　短短时间不见，顾行知还是温文儒雅，面上带笑。给迟音大大方方行了礼，才寒暄道：“皇上个子稍微窜高了些。倒还是那么瘦。平日膳食该多进些。”
　　乐陶陶的样子，谁能想到就是这位卷起朝堂上腥风血雨，不知道砍了多少人的脑袋？
　　“咱们关系何时到了能话家常的地步了？”迟音冷眼笑着，甩了把袖子，丝毫不给他面子。
　　“皇上该知道，这样的言语，若不是受人所托，又实在不能推脱。臣是根本不会说出口的。更不用说，对象是您。”顾行知脸上笑意不减，一派儒雅随和，说出来的话却是刻薄极了。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劳烦顾大人日理万机，还要为这等琐事操心。左右安国公也不在，以后这番虚与委蛇便免了吧，反正他又不知道。”迟音皮笑肉不笑道。
　　他这辈子比前世更不待见顾行知，这人端着一副皎然如月，温沉儒雅的样子，却是比沈明河更冷血无情。
　　最恨的是他拿这个人丝毫没有办法。上辈子是不敢拿他如何，这辈子却是碍于沈明河。顾行知心机深沉，哪怕迟音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他是沈明河手里一柄极好用的剑。
　　“既如此，皇上，臣告退。”顾行知笑笑，再不跟迟音废话，退着进了沈明河的门。
　　“要不说，能耀武扬威的都是聪明人呢？他看到了您，哪怕不知道您与咱们王爷的关系，也对您为何在这里只字不提。皇上？来就来了，不若进去，小的给您也上杯茶？”沈落站在了他的背后，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一身劲装，配上腰间的长剑只觉得杀气凛凛，可这样一副打扮却端着茶，怎么看怎么让人别扭。
　　迟音心说，我跟你们王爷有什么关系？可望着他阴测测的脸，觉得他不是想上茶，而是想进去上香。下意识便问道：“他怎么了竟惹得你那么生气？”
　　“他倒是没惹我，不过是他的麻烦惹上了我。”沈落斜眼瞧他进了屋，才嗞一口牙朝着迟音森然道。“那么多人，他说抓就抓，说杀就杀。这朝廷难道是他的一言堂了？左不过是个狐假虎威，投机倒把的人罢了，竟还胆大包天越俎代庖了。皇上您知不知道，都察院副都御史简立文一门四兄弟，一人获罪，剩下三人全被他送进牢里，不日便要被问斩了。这便罢了，简立文不知道如何惹了他，让他格外照顾，在牢里日日被大刑伺候着。老子去的时候，那人全身一块好肉都没有。硬生生地被磨得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却还在那儿呶呶不休。骂苍天无眼，骂咱们摄政王擅专，骂他心狠手辣，歹毒至极。内脏流了一地，惨得老子被迫亲手送他一程。”
　　迟音越听沈落说着脸便越黑，想也没想道：“顾行知这人脸有多白心便有多黑。简立文当年不满安国公掌管都察院，又倚老卖老自视甚高，时不时就为难安国公，不知道让安国公吃了多少苦头。现在他人落在顾行知手里，顾行知自然不会放过他。不过你去干嘛？朕怎么不记得简立文有过什么大罪，值得受这份苦头。”
　　“您倒是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干。可简立文是被人弹劾进去的。案子还没审清楚，孰黑孰白尚不确定，他倒好，一下子就下了死手。即便这案子水落石出了，又有什么用？”沈落冷哼一声，端着茶盘杵在那儿幽幽道：“我去干什么，我去就是为了救简立文的。”
　　结果人没救到，反而亲手将他杀了。怪不得沈落今儿面色不善。
　　迟音想劝他想开些，可想到顾行知行事狠绝不留情，只怕另外三人也在劫难逃，便住了嘴。
　　再一细想，便又觉得蹊跷，挑着眉问道：“你专门去救人？简立文有什么值得你去救的？”
　　“这，您就不必知道了。”沈落突然脸色一变，这才发觉自己话说多了。忙撇开话题道：“好些日子都没见了，您可要进去喝杯茶？咱们王爷可是日日盼着您，奈何你连个影子都不出现。”
　　迟音一顿，想着那日自己决然离去的样子，立马转了身，不假思索道：“不了，朕有事。”
　　而后仓皇而逃。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许是不甘心，亦或不服气。
　　还没跑出去几步，便被沈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衣服，拽了回来。“皇上，你有什么事啊？”
　　“尿急，出恭。”迟音瞪他一眼。看这人边拽住了自己，另一手里托盘纹丝未动就不免泄气。
　　他看沈落时时游手好闲，天天无事可做。只以为这人悠哉悠哉不着调，无甚大用。却没早想到沈明河身边卧虎藏龙，能被他如此信任的又哪里是等闲之辈。
　　现在可好，羊入虎口，跑都跑不了了。
　　“既然那么急，进来不就行了？何至于跑回去？岂不是南辕北辙？”沈落边笑着，边把他往沈明河屋里拖。“您去咱们那里，小的把摄政王的恭桶拿来给您用。”
　　“放肆。你放开朕。”迟音听到“摄政王”三个字就急了。白皙明净的一张脸憋得通红，扭着身子想要挣脱开沈落。
　　奈何沈落一只手跟铁铸的一般，无论他怎么捶打就是纹丝不动。还能毫不费力地把他提溜起来，直直往前走。
　　“放下，你放下朕。朕自己走。”迟音气得都要抓狂了，一咬牙，抱住他的胳膊愤怒道。
　　“哎？您早说啊。”沈落展着笑，顿在门口，到底是把迟音放了下来。
　　迟音都要哭了，咬着唇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才深一口气，平稳了气息，幽幽道：“再说一次。”
　　“说什么？”沈落扬着眉，玩味儿道：“进去喝杯茶？”
　　“这可是你请朕，朕才勉为其难进来的。”迟音绷着脸，隆重地掸了掸衣服，边说着，眼睛一闭，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横竖都是一刀。只要沈明河不撵他，面子早丢了，又怕什么？
　　“是是是，小的百般邀请，才让您赏脸来一次。”沈落一愣，看他毫无芥蒂，麻溜识相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小皇帝日后定是成大事的人如果睁眼说瞎话的人都能成事的话。
　　沈明河的书房很空。他这人好像很喜欢简洁的摆设。不怎么显眼的紫檀桌案，配了一套同料的茶设桌椅。墙上挂了一幅他自己画的墨梅图。简直朴素普通又朴实。让这内里和门外闪着光的琉璃金瓦格格不入。
　　刚进来的顾行知就坐在靠近门口茶椅上，凝着脸，时不时嘴巴动动，不知道在跟沈明河说着什么。迟音踱到门口，只能看到桌案上，一点白色的袖角不断翻飞。
　　沈明河定然在写字。
　　“皇上倒是稀客。”顾行知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给他请了安，才瞥了一眼里边。
　　迟音于是踏了进去，循着他的眼神望去，便看到沈明河站在桌案旁。低垂着头，一丝不苟地在桌上挥墨。连个眼神都没递给他。


第30章 害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明河才停了笔。刚抬头便不期然对上了迟音的眼睛。
　　许久不见，沈明河仍旧清清冷冷的，瘦削的脸上棱角分明。哪怕直直望着迟音,可那眼眸里也没有半分情绪。
　　“沈落，给皇帝看茶。”沈明河只动了动唇，便端坐在桌案旁。扫向桌案上的纸,垂眸再不言语。
　　好似迟音没有来过一般。
　　沈落便进来，利落地放了茶。许是见惯了这般场景,对着迟音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旁边的客椅,眨巴了下眼睛才安分退了出去。
　　迟音叹了口气,倒不知这主仆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无奈只能乖乖坐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当自己不存在。
　　屋里是沉闷的寂静。顾行知端坐在一旁拧着眉，手指轻轻摩挲着手心，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道：“春闱在即,我不能走。”
　　“简立文死在牢里,与你脱不开干系。这事情总要有个交代。”
　　“人不是臣杀的。”
　　“本王让人杀的。”沈明河看也不看他，干脆道。
　　“这件事，好像本与王爷无关。”顾行知一顿，沉思般地盯着沈明河，幽幽道。“现在人死了，反而让臣给个交代。是不是有些太欺负人了。”
　　沈明河却突然抬起头来,眼里寒光一闪，只一个眼神便威严立显。“即便本王不去杀，他又能苟延残喘几日？本王当日把大理寺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可还记得？”
　　“记得。”顾行知木着脸，坐在那里仍旧清风朗月的，唯有捏紧的拳头暴露了心里的情绪。“您说潜龙在渊，还未到大动干戈的时候。大理寺一责干系甚大。众目睽睽之下，所经之案，无论大小都该小心谨慎，力求明哲保身。凡事不可轻动，更不可引火烧身。”
　　沈明河将手摊在桌案上，静静道。“简立文被弹劾贪赃枉法一案无凭无据，尚无定论。可他人却已经死成那个样子，你可有什么说的？”
　　“谁说无凭无据？再给臣一点时间。臣……”顾行知眼神一凝，灼灼望着沈明河。
　　“再给你一点时间，你也查不出来。”沈明河叹了口气，拿起份折子递给了他。
　　迟音只觉得顾行知看完后一瞬间便白了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着拿住折子都不能。
　　折子滑落在茶几上，顾行知耷拉着头，颤抖的手勉力捏着椅子把再不言语。
　　迟音有些好奇顾行知到底看的是什么折子。却不好意思擅拿，默不作声地伸长了脖子朝着茶几上看了看。待到认清折子上那熟悉的字迹之后，瞬间了然于心。心里一怔，立马乖乖坐好，不敢动了。
　　沈明河仍旧是淡漠恬静的。他好似没有看到顾行知的反应般，一只手敲着桌案，静静等着顾行知。
　　“这件事，是臣未处理妥当。臣领罚。”顾行知深吸口气，脸色变了又变才勉强能看了些。一双眼睛平静地盯着沈明河，认真道：“但臣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
　　“你必须离开。”
　　“狡兔死，走狗烹。现在还到哪儿？怎么？摄政王要急着卸磨杀驴了？”顾行知突然凉凉一笑，只笑出来得青筋暴起，苦苦忍耐。
　　“你觉得呢？”沈明河终于抬起头来望着他。“你也知道，现在才到哪儿。春闱在即，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他们来势汹汹，若是这个时候冲着你来，本王到底是保不保你？咱们任重道远，莫要意气用事。”
　　“说什么意气用事，任重道远。不过是您一门心思，两个打算。此时让臣离开，只为了给他腾路罢了。”顾行知突然瞥向迟音，咬着牙，一副愤懑难禁的样子。
　　“你既这么想，本王又有什么办法？”沈明河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垂着眼皮，幽幽道。“只你要知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若你当真问心无愧，今日也不会被人捏着短处，逼到如此境地。”
　　“是啊。问心无愧。”顾行知无声笑笑，望着沈明河，轻轻叹道。“臣承认臣问心有愧，可您呢王爷？您难道是是问心无愧的？”
　　顾行知突然激动地站起来，一甩袖子，指着迟音，喘着气急促道：“您可敢当着他的面说，您步步为营，与他毫不相干；您让臣离开京城不是为他铺路；您苦心孤诣，精于算计，一点都不是为了护他周全。王爷，您敢说吗？”
　　“这有何不敢的？”沈明河略皱着眉，冷淡道。“咱们相识已久，互知底细。之所以是本王拿捏住你，而不是你拿捏住本王。你还是没有明白，我们的不同吗？”
　　“哈哈哈。”顾行知突然笑了起来，仰着脸眼睛一红。眸里带着无言的绝望和哀凄。“是啊。您跟臣不同。臣来京城只为一人，哪怕为此汲汲营营，哪怕为他粉身碎骨，臣也无话可说。您却不一样，这万事万物都入不了您的眼，您不在意，也不在乎。臣当初以为您冷血无情，唯对一人是个例外。”
　　“现在看来，在您心里。从无例外。”顾行知轻叹一声，蓦然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却又是一片清明。“王爷您既然想让臣离开，臣便走。只当日之约，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沈明河眼眸轻动，神态庄重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过权宜之计，本王又不是把你当了弃子。”
　　“好。”顾行知点点头，干脆应了。再不多说什么，抬步就往外走。
　　只看那有些踉跄的步子，迟音觉得他走回去有些够呛。
　　“热闹看够了？”顾行知没了影儿后沈明河才开了口。慢条斯理地起身，亲自给他添了茶，坐在顾行知的位置上，低着头垂眸。
　　“嗯。”迟音吱一声，本碍于面子不想理他。可看到沈明河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觉得问问无妨。天人交战，挣扎一番，到底还是好奇占了上风，开口问道：“顾行知为何要走？”
　　“树大招风。他不走，本王不好跟他们交代。”
　　迟音一听便心里明了了。知道他说的“他们”是沈家。顾行知在这朝堂上掀起的腥风血雨定不会草草收场。更何况经此一变，而今朝中多职空缺，权利更迭之时沈家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可春闱将至，正是各方拉拢人心，培养势力的好时候。顾行知若这个时候走了。势必会失去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的机会。
　　沈明河千辛万苦想要扶住顾行知，这只轰轰烈烈走了第一步，就让他折戟在这里，实在耐人寻味。
　　“你就这样答应了？”迟音紧紧皱着眉，沉思道。“即便压力重重，而今让他干脆离去，不是将权力拱手相让？前面那么费力地肃清朝堂，到底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那便要看到底是为谁做嫁衣。”沈明河突然转过身来，端肃地望着他，郑重道：“若是为你，又有何妨？”
　　“什么意思？”迟音心里一窒，眉毛轻抬，眯着眼睛问他。心中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却让迟音有些不敢相信。
　　“你说得对，本王不可能一直将你护在羽翼之下。”沈明河清泠道。“顾行知暂时离开京城于本王不是一件好事，于你却并非一件坏事。此消彼长，少了一个顾行知，安国公玲珑剔透，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怪不得你能请动他亲自写折子弹劾顾行知。”迟音嘴角含笑，脸色却泛着白，想到方才顾行知失态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世间，能让顾行知黯然失魂的就只有吕谦了。沈明河让吕谦写折子弹劾顾行知，就像是让吕谦亲自捅了顾行知一刀，杀人诛心，不外乎此。
　　而这刀子，却是沈明河亲手递给吕谦的。
　　顾行知日后会怎么想沈明河，迟音简直不敢想象。怪不得当年顾行知会落井下石。亲手送沈明河上路。
　　“安国公渊渟岳峙，又甚是重情重义。若不是不识大局之人，只怕还要费些周章。”
　　“也耐不住摄政王手段通天。”迟音指尖微颤，拼命咬住唇才轻笑道。“那简立文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个借口。顾行知做事狠绝。遭殃的又何止是个简立文？”
　　“所以聪明如顾行知，他说得没错。您一门心思，两个打算。一边用着顾行知，一边却是想着让顾行知为朕开路。怕是在他大刀阔斧替你肃清朝堂的时候，您就已经考虑好这下一步棋该怎么落了吧。凉薄如斯，果然不愧是您。倒是让朕难为情，此番种种，皆是为朕考虑。朕不知道是该谢您，还是谢您。”迟音哼笑一声，脸上神情淡淡，说不出是喜还是悲。
　　沈明河却没有接他的话，仍旧温温沉沉的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摩挲着茶几上的纹络。
　　“只还有一件事，朕想听听你的肺腑之言。”迟音突然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好久。一想到沈明河日后躺在殿中的冰冷尸体，就忍不住全身抖颤。“你对顾行知这么狠，无所不用极其地利用他。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不留情面。蜂虿有毒，豺狼反噬？”
　　“怕。”沈明河低声应道。他的皮肤很白，一双凤眸清冽漂亮，哪怕惯常绷着脸喜怒不显，也掩盖不住他那宛如弦月，清姿夺魄的宁静气质。
　　迟音有些恍惚，瞳孔半散不散地望着他。在沈明河说“怕”的那一刻突然有一丝欣慰和释然。
　　这人也是会害怕的啊。
　　可片刻之间，便只剩下了心酸。
　　哪怕害怕，上辈子沈明河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无措地望着沈明河，一刹那，眼睛不由自主地沁满了眼泪。声音低沉又细弱地问道：“若是那时，可该当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沈明河经典渣男语录：你既这么想，本王又有什么办法呢？呢呢呢？


第31章 一起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顾行知是一把本王不可能完全掌控的利剑。倘有一日，他真的要跟本王分庭抗礼。那本王也只能和他玉石俱焚。”沈明河定定望着他雾蒙蒙的眼睛皱了皱眉。眉间一动，犹豫了好久。从袖子里拿出块帕子,轻轻凑近他沾了泪水的眼睫。
　　“莫要哭。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逼顾行知至此，他即便如何,那也是无可厚非的。”
　　“可怜顾行知聪明至极，却被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迟音深吸口气,由着沈明河替自己擦着。看着斜阳辗转,落在他色若春华的脸上,照进他幽深似海的眼瞳。
　　“与其说是被本王安排得明明白白。不若怪他没有藏好自己的弱点。”沈明河眼里复杂一闪而过，手指不经意轻拂过迟音的脸，像是被烫了一般，乍然一缩。突又反应过来，将帕子递给他，匆忙间撇过脸,温声道：“安国公尚是世子的时候在白云书院便和顾行知相识。顾行知倾心于他,奈何地位悬殊,这份情谊从未说出口过。后来安国公回京，顾行自觉此生愿望不能实现，干脆在江南做起了闲云野鹤。是本王发现他和安国公渊源之后，才起了将他带来京城的心思。”
　　“朕该夸夸你吗？”迟音讷讷道，有些恍惚地接过沈明河的帕子，毫不客气地揩了把鼻涕。
　　“这倒不必。”沈明河仿佛没看到一样,伸出手来揉了揉他脑袋，心绪满满道：“只是，咱们在这高位之上,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莫说一个弱点，哪怕稍微露怯，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即便聪明如顾行知。他以为自己长袖善舞，手段了得，能在这里游刃有余。殊不知，在意安国公的他就像是一只被人掐住喉咙的鸟。白云青天对他来说，不过是痴心妄想。”
　　“所以呢？”迟音动作一顿，只觉得沈明河话里有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戚戚望着沈明河，哪怕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也如钢针刺腑，痛彻心扉。
　　“本王，不想成为顾行知。皇帝，你懂吗？”沈明河轻轻道。微垂着头，那双眼睛仍然波澜不动，却在盯着他的时候显得温和，像是含着山蕴着水，似有无数话，却被烟笼雾罩着，看不甚清楚。“可那日你出去一趟便生气了。”
　　迟音刚擦干的眼泪，霎时从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晕在繁复厚重的衣服上，只余下浅淡的痕迹。
　　迟音终于明白沈明河为何要让他坐在这里了。
　　沈明河像是一座深沉蕴藉的山。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在意。因为在意所以小心翼翼。因为小心翼翼，所以如履薄冰。
　　所以他非要让自己亲眼看到顾行知的狼狈样子不可。看到顾行知为了吕谦步步败退，毫无选择的余地。
　　就是为了告诉他，哪怕心里波涛汹涌，哪怕他们相契莫逆。哪怕心里黑夜苍茫，寂寥无际。他却不能妄动半分。
　　不过因为在乎二字罢了。
　　“朕懂了。”迟音绞着自己的袖子重重点头。却在下一刻扬起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弯着眉，倔强地咧出一抹笑来。“但是朕不愿意。”
　　迟音站了起来，水润润的眼里噙着泪，连面前的沈明河都变成了朦朦胧胧的虚影。下一刻便扑向沈明河，两只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自己狠狠塞进他怀里。待到两个人贴紧，才低下头，将脸上的泪尽数蹭在沈明河的露出来的白净脖子上。
　　“沈明河，你说的都对。”迟音吸了吸鼻子，感受到自己真的抓住了沈明河心里才安心些许。一眨眼，长长的睫毛抖落最后两滴眼泪，才痴痴道：“可你忘记了一点，这一切不该你一个人承担。人有心，都是会痛的。”
　　“你不愿意因为朕受到胁迫。朕又何尝想你为朕受尽凄凉苦楚？否则，朕次次任你胡作非为是为何？朕一点点培养吕谦是为何？朕苦口婆心，劝你莫要事情做绝又是如何？”
　　“这天下人不分好歹又有什么关系？朕只想要护一个全须全缕的你。”
　　沈明河在迟音扑上来的那刻便呆住了，心里有如弦断帛裂，生生在心里荡起破空之声。沉谨的脸上再没有了半分清冷从容。似乎因为感受到迟音因为激动不断起伏的胸膛。心肝猛地紧缩，一双眼眸里寒光熠熠。怔愣了好久才用蕴着的沉沉声音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朕知道。”迟音笑道，白皙细嫩的脸上决绝又干脆。“这辈子你生朕之门死朕之户。便是下地狱，也得是朕带着你一起去。”
　　……
　　顾行知比迟音想得还要聪明决绝。
　　王小五把迟音从被子里掀起来，穿戴妥当之后他都没想通顾行知这是什么意思。
　　“当真是他干的？朕听着其实还挺高兴的。”迟音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是带笑。任凭王小五怎么说，站在自个儿殿里死活不动。“他敢把沈信打得半死，他怕被朕问讯？还要朕去做个见证？别闹了，话说真的是他打的？”
　　“是不是他打的奴才是真的不知。”王小五叹了口气，知道迟音不想去，干脆也不劝了。捧着个糕点盒让迟音选着吃垫垫肚子。
　　“听人说，派去的人手段利索，反应极快。一击即走，压根不在乎沈大人死没死。不过左右也不会好过的吧。那么长的剑差点贯穿了。要不是堪堪扎歪了，还能留给沈家一条命来救？”
　　“为何就觉得是顾行知干的？”迟音听了无动于衷，边吃糕点边打了个哈欠。索性一屁股又坐下，当说书的来听。
　　“有人看见那伙人伤了人之后，逃去了顾大人府上；也有人说，杀人的刺客落下一块腰牌，腰牌就是顾府的；还有人说，沈大人出事之前刚跟顾大人吵了架，两人互生龃龉，沈大人还扬言让顾大人吃不了兜着走，结果刚说完自己就出事了……”
　　“哦。”迟音敷衍应和着，似笑非笑，听完屁股坐得更稳了。“有人看见可以翻供，腰牌可以伪造，吵架可以说是一时意气。这件件桩桩，一点用也没有。说了半天，其实他们半个证据也没抓到呀。顾行知手段俗是俗了点，但这次胜在快准狠。仓促之间，也没更多好办法了。”
　　“皇上，您说什么？”王小五没听明白，眨着眼望着迟音，想等他解释一番。奈何迟音好似没有这个想法，风雨不动坐在那儿，悠哉哉喝茶，兴勃勃吃糕。
　　待到迟音吃饱了，才跟想起来一般慢悠悠问道。“摄政王去了？”
　　“摄政王一早就亲去处理了。沈大人怎么说在沈家也是地位昭然。尤其是他兄长还在江南主持大业，虽说和摄政王比略逊一筹，可身份也是实打实的。摄政王若是不去，只怕是不好收场。”
　　“沈信兄长叫什么？”迟音一愣，突然扭过头去问王小五。恍然间觉得心里一个咯噔，一个名字突然浮上心头，便喃喃道：“沈清？”
　　“对，就是他。”王小五眼睛一亮，立马应道。“他虽在京城不显于名，但是在江南之地，谁不知道他是沈家的门户。”
　　“若不是横空出现了个沈明河，只怕沈家的贤王位置也是他的吧？”迟音哼笑一声，面上一派从容，眼里寒光一闪而过。
　　“这倒真是有些说不准。”王小五干巴巴应一声，不敢接了。
　　迟音却知道自己定然是猜对了。沈明河出自应城，那便不是沈家嫡系。白白占了沈家爵位，那真正的沈家嫡系呢？
　　他们会作何想？能忍的会顾全大局，不显于色。不能忍的，就如沈信一般，恨不得把讨厌沈明河几个字写在脸上。
　　所以沈信和沈明河之间其实罅隙深大。不过是为了维持体面没有撕破脸皮罢了。
　　怪不得顾行知这个时候敢对沈信出手。他是打定了沈明河不会多管这件事，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其实这件事情也是沈明河乐见其成的。
　　迟音挑挑眉，越想越觉得有趣。不得不说，顾行知简直用情至深。春闱眼看着就来了，他自己注定要走，便无所顾忌了。哪怕临走也要捅沈信一刀，让他躺在床上，望着春闱干瞪眼。好让吕谦坐收渔翁之利。
　　这手段粗糙又急躁，却不得不说，简直损到了极点。
　　沈信蹦跶不起来，沈明河又和沈信离心，对这些事疏于应付。哪怕沈家临时派人来京城主持，可人生地不熟，笼络人心不是开店做买卖。这件事情需要时间。沈家没有这个时间，也注定错过这次春闱。
　　本来三方抢人，而今只剩下吕谦一家独大。顾行知简直好心机。
　　只是，顾行知这次大张旗鼓地做，这是明摆着打沈家的脸。哪怕沈信不想与他结仇也不行了。明面上即便顾行知做得滴水不漏，这暗地里怎么逃脱，可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怕是沈明河一个人保不住他。
　　“行吧。咱们等着。”迟音叹了口气，面色不改。敛着袖子坦然坐着。只一双眼睛望着门外。
　　门外飞檐如翼，插向碧蓝天空。流云如纱，点缀着春日澄澈暖阳。
　　暖阳落下照飞檐，投下点点光影斑驳。那斑驳光影在沈明河经过的时候，落在沈明河的白衣上，辗转成一片浮动的光纹。
　　沈明河直直踏了进来。灼灼望着他，叫了一声：“皇帝。”


第32章 看戏
　　“朕以为摄政王不会主动登门。”迟音在沈明河刚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就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脸上掬着笑,笑得眼睛弯弯，就那么喜形于色地看着他跨步进了门来。
　　“这倒怪了。倒是不知本王有什么理由不登门？”沈明河边说着快步进来，走到他身旁,一屁股坐下去。那清雅绝尘的脸一点点靠近迟音，到了实在不能再进的时候才勾着唇，捏了捏他秀致的鼻子,幽幽道：“上次还说要全须全缕地护着本王。怎么，都说君无戏言。皇帝却是翻脸不认人了？”
　　沈明河眉目英朗,波澜不惊的脸上挂着笑,狭长的眼睛轻挑着。那笑容温柔干净,像是化开了冰的水，生生减去了他周身拒人千里的气质，透着股鲜活的明净清雅。
　　总有人哪怕一个眼波流转，便足以让人为之心神俱动。
　　迟音鼻尖还带着沈明河方才轻捏时的触感，只望着这样的沈明河失神，心里一软,只觉得惊喜又是感动。就好像有朝一日天道酬勤,终为你点石成金,让你从一文不名一跃而起，瞬时变为富可敌国时候的石破天惊。
　　当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因为迟音有的是钱，却从买不来沈明河的哪怕一个温言温语。相比之下，后者的来之不易更令人动容。
　　因为这是他迟音一次又一次剖开真心换来的。代表着沈明河终于妥协让步，对他敞开心扉的一个诚挚的自己。毫无疑问,这个纯良谦雅，好商好量，丝毫不气他的沈明河深得迟音的欢心。
　　“朕是不是翻脸不认人,得看摄政王想拿什么态度对朕。要是日日都是现在这样子。别说护您全须全缕，哪怕舍生忘死又有何妨？都说美人一笑解千愁，您这张脸，够朕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迟音撑着下巴，望着沈明河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眨巴着眼，故意低哑着声音，用自己的鼻尖轻凑近他的。最后四个字说得婉转又深情，若不是那清泠泠的桃花眼里写满了揶揄，任谁都觉得他在认真。
　　上次出宫在马车上迟音便发现了，这人就是一个纸糊的老虎，你弱他便强，你强他就弱。看似惯觑风月地凑过来和你调笑，实则比谁都要脸，哪怕就是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能让他坐如针毡。
　　既然是这样，那还谁怕谁啊。最怕有人面如嫩笋一样清新，实则是个看颜下菜的老色批，最喜欢心里稳如老狗地拿人寻开心。迟音这么多年也就不要脸这个优点贯穿前世今生，从未改变。
　　刚好，就这个优点，治沈明河，完胜。
　　果然，没一会儿沈明河脸上便浮起一抹红晕。轩轩如朝霞，漂亮得连那清凌的凤眸都挂上了一丝明媚。
　　到底是沈明河先坚持不住将头撇了过去。轻咳一声，盖过脸去，只给迟音看到一只通红到快要熟透的耳朵。
　　“哈哈哈……”迟音连自己都没发觉地就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儿。咧着一排牙齿，面色绯然。
　　“放肆。”沈明河低声呵斥一声，指节如玉的手慌乱地端起茶来猛灌了一口。
　　一通反应激得迟音捂着嘴，笑得弯下腰来，不敢让他看到自己得意忘形的样子。
　　怕被打。
　　待到笑完了才抬起身子，硬撑着脸，歪着头道：“顾行知这是什么意思？你来朕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沈明河这才挫败地回过头来。无奈地看眼仍然笑得眉眼弯弯的迟音，恨恨地拨弄了把他被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才叹气道：“朝上早已经鸡飞狗跳，怎就你这里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不还是咱们摄政王护驾有功？让朕能躲在这里优哉游哉，不谙世事。要朕说，一个两个地斗狠杀伤又如何？至少关朕何事？”
　　“自然关你的事。”沈明河挑着眉认真道。“顾行知是本王的人，日后还有大用。”
　　“那也是关你的事。”
　　“本王的事就是你的事。”沈明河不假思索，佯装抬着袖子，盖了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才接着道：“顾行知为安国公舍身，若是折戟于此，只怕安国公也过意不去。”
　　迟音寻思这人倒也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就算是想置之度外，只怕也要被他这句话糊住心神，屁颠屁颠去效力了。
　　“你说是朕的事，那就是朕的事。怎至于搬出别人来？”迟音哼一声，问他道。“只顾行知又有何需要帮的？跟个狐狸似的老谋深算，还需要你出力？”
　　“顾行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明河说到这里收了笑，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斟酌道：“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你家的沈二公子就那般厉害？”迟音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句话说得不轻不重，让人不知道他是在夸还是贬。
　　“沈家四方杂厝，盘根错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你若是想知道，本王日后慢慢与你说。只要明白，厉害的并不是他。沈信这人喜欢自行其是，最是自命不凡。现在只是他刁难。只要快刀斩乱麻，趁着沈家暂时鞭长莫及，顾行知尚且有劫后余生的可能。”
　　“怎么快刀斩乱麻？”迟音眨眨眼，愈发气定神闲了。“看来摄政王早就想好了？”
　　“那是自然。”沈明河敛了眉静静道。突然问起了他。“你觉得顾行知此举该如何脱身？”
　　只迟音还没开口，便被沈明河自己打断了。“算了。难为你作甚。待会儿见机行事。”
　　迟音下意识就觉得沈明河有事情没跟他交代。
　　……
　　天空湛蓝，日头朗朗，白云流过一片又一片。
　　迟音下马车的时候望着眼前的秋月阁挑了挑眉。早就听闻京城最大的花楼是秋月阁，却没想到第一次逛却是被沈明河带来的。
　　“你知道这是哪儿？”沈明河眼神一闪，率先下来，直对着他玩味儿笑。
　　迟音脚步一顿，低头望着他。忽略旁边沈落那跃跃欲试要看戏的模样，歪着头故意问道：“朕甚少出来自然不知道这是哪儿？不过看您，好像对这里轻车熟路，秋月阁听着倒风雅，倒不知道这里是干嘛的？”
　　“不知道就算了。”沈明河听完瞬间收起神色，默不作声扶着他下马车。
　　“朕不知，您不能告诉朕吗？该不会是个茶楼吧。”迟音假笑着，边跟着沈明河走边说道。
　　“本王不知。”沈明河木着脸，不假思索道。
　　放屁！
　　他自然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当年逛秋月阁的时候不知道多拉风头！
　　人人都说摄政王色若春华，风姿仪俏。比秋月阁的头牌都艳，他一去秋月阁，不知道多少人趋之若鹜，想要自荐枕席。
　　若不是沈明河残暴名声在外。后边真的血溅了几次花楼，还不知道，沈明河能有多少个红颜知己。
　　怎么，现在开始装正经了？装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了？
　　果然，千万不能相信男的。
　　迟音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不含糊。随着沈明河准备进去，桃花眼一眨，清凌凌道：“早知道您是来请朕来这儿的，就该把安国公叫上。若是这里茶水好喝，咱们下次来约上他可好？”
　　到时候定然要让所有人知道沈明河他不光自己逛花楼，还带着他逛。
　　沈明河推门的手一顿，突然转过头来，神情幽幽：“皇帝，有些时候人不能好奇心太重了。”
　　“还有，安国公日理万机，整日为了您提心吊胆。为了您好，也为了他好，臣建议您不要告诉他您来过这里。”
　　“朕不接受你的建议。”迟音哼一声，扬着脸叫嚣。“朕就要下次来。”
　　“皇帝，莫要得寸进尺。若有下次，你约谁，本王就打断谁的腿。”
　　“若是自己来，那乾清宫所有人的腿都留不住。听明白了吗？”沈明河眸色淡淡，话一落音，有如刀剑一抬，眨眼间让四周恢复寂静。
　　行，你赢了。迟音摸了摸鼻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骂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好，还是霸道蛮横不讲理的好。
　　回神间沈落已然憋笑着推开门。
　　秋月阁不愧是“天下第一楼”，内里雕梁画栋，颇有些古韵情味。只现在整栋楼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堂桌上酒盘乱摆，遍地狼藉。散发着一股一言难尽的味道。二楼楼梯栏杆皆挂了帷幔，随着开门，风一涌入，旁边装饰的轻纱吹起，在阳光穿过的灰尘里袅袅娜娜，颇为诡异。
　　“人呢？”迟音冒着头往里看，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你想看到什么样子？”沈明河冷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率先踏门而入。带着迟音一行直上二楼。
　　到了正中，还没使眼色，王小五便狗腿地趴下，利落将那四周的椅子擦了擦。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迟音侧脸看沈明河。
　　沈明河等王小五将椅子擦完后才屈尊坐下。一手放在茶几上，轻敲着道：“看戏。”
　　“看戏好啊。看那儿一出啊。”迟音嘴上敷衍着。跟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却被沈明河一阵逡巡，然后幽然道：“皇帝，今日你不能坐在这儿。”
　　“那朕坐哪儿？”
　　“这儿。”沈明河敲了敲茶几后。指着被帷帐遮起来的地板。
　　作者有话要说：    沈明河小心眼不讲理，只能自己逛花楼，不让迟音逛。问就是腿打断！


第33章 不乖
　　“哪儿？”迟音愣了。
　　“这儿。”沈明河继续指了指地板。抬头给沈落递了个眼神,沈落便把王小五拿着的披风一抽，亲自屈腰替迟音在脚边铺了块地方。
　　“你让朕受这委屈？”迟音不可置信极了。沁着水汪汪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可怜。
　　四周静寂。沈落轻不可见地咳嗽一声,凑上前去隐晦地拉了拉沈明河的衣袖。
　　地位高的人坐上首，这种事情小孩都知道。而今沈明河好端端地坐着，却让迟音硬生生比他矮一大截。谁都觉得这是在折辱他。
　　沈明河神情却极为认真,注视着迟音，不自觉地攥了攥手,还是清冷着脸,声音低沉道：“今日你不宜现身,其他地方太远了。”
　　“什么？”
　　沈明河的呼吸一沉，只一挥手，跟着他们上来的侍卫就隐在了暗处儿。连带着把王小五都藏了起来。只剩下沈落大咧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的意思。
　　“皇帝。”沈明河这才凑近，目光闪烁，在他耳边轻道：“这是在宫外。”
　　“唉？”迟音瞬间回神,片刻间便理解了沈明河的意思。
　　因为在宫外,所以不能离他太远,省得出现意外。而这次自己又不宜正大光明地现身，可不就只剩这里了。
　　迟音心下了然，却仍旧缄默望着他。眼里无晴无雨，抿着嘴，恬静又平和。一副我理解但是我就是不接受的样子。
　　他想看看若是自己执意不肯，沈明河到底该怎么办。这人对付别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语带风雷,凌厉落拓。可一旦对上自己，就讷言讷行，一副老实人不善言辞的样子。两相比较,倒不知道哪个沈明河是真的。
　　“皇帝，你便忍忍？等回宫不管你想如何，本王任你处置。”沈明河有些犯难，没想到迟音还是不答应。只能拧着眉毛，又望了眼四周，过了一会儿目光还是停留在自己脚边，觉得这处儿最是安全妥当。
　　清俊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只得叹口气，谦然回望着他。“抱歉。”
　　表情实在可怜。
　　迟音到底忍不住，“噗嗤”一声便笑出了声儿。笑容在嘴角漾开，并最终到了那双秀致潋滟的眼里。
　　“不过是坐在地上，不用再苦苦思虑了。”迟音微微抬起下巴，得意极了。大度扬着脸，边说着边往沈明河脚边坐。“只不过摄政王历来能言善辩，怎么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全？说一句本王担心，很难吗？”
　　沈明河的目光仍旧宁静，却唯有面对迟音的时候没了那份对人的疏离淡漠。现在一双凤眸寂然一眨，在迟音说话的时候微怔，随后蒙上了一层羞恼，片刻又转为无奈。随后叹道。“您可真是我的祖宗。”
　　迟音心想，谁是你祖宗？你把你祖宗供在地上？还不是拿捏住了朕，知道朕心软，看不得你这般窘迫样子。
　　可惜沈明河并没有听到，仍旧俯下身子，犹豫问他。“你知道你今日来做什么吗？”
　　“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就把手给我。”沈明河神情庄重，一板一眼的样子显得格外纯良。
　　迟音不知道他这纯良无害是真的还是演的。下意识递了只手过去，刚伸过去便被沈明河握在手心里。摆在了自己膝盖上。想拽回来都拽不开。
　　“……”好的，知道了，演的。
　　迟音在心里腹诽。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哐当”一声，门突然被破开。
　　接着便是鱼贯而入的脚步声。
　　迟音下意识想要起身望去。却被沈明河一把按住，动弹不得。
　　迟音看到沈明河对着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只得耐心吸口气，抿着嘴坐在那儿。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说好的来看戏，躲在这儿能看个屁！
　　呸，渣男！
　　楼下不一会儿就塞满了人。
　　顾行知率先带着清冷肃杀进来，无视周围放了好几天的残羹冷炙和遍地狼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挥了挥手，大理寺的官兵就守住了里里外外。却好似都被提前嘱咐一般，每一个人上楼来。
　　顾行知逡巡四周，朝着二楼角落抬头，便看到了施施然坐在那里的沈明河。
　　沈明河朝他点点头。顾行知却是没什么心情回他，只是确定他人在这里。绷着的脸欺霜赛雪的，站在原地，转身对着门口道“进来”。
　　“你来这儿是什么意思？”门口传出虚弱的声音。
　　迟音一愣，瞬间知道这是沈信。
　　沈信大伤未愈，听说被人将身子都差点贯穿了，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这就急着赶着要处置顾行知？
　　可顾行知哪里是任人摆布的？这不是上赶着羊入虎口？
　　迟音心里一动，手肘撑在沈明河的大腿上，一个使力就想爬起来。被沈明河反应极快地袖子一挡，胳膊一按，顺势把他压趴在自己腿上。
　　格你老子！迟音心里暗骂，半跪在地上，脸被压在沈明河膝盖衣服上不见天日。
　　迟音气的连呼吸都不匀了。无奈人在屋檐下，只能提醒自己，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要淡定，淡定。
　　转眼深吸口气，在沈明河大腿上抽了抽鼻子，一只手轻轻抓着沈明河的衣摆，弱小可怜地微微摇着。
　　沈明河似乎也觉得这般不妥，这才微微松了力，白皙宽大的手抬起他的下巴，让迟音看着他拧紧的眉。
　　“你不乖。”沈明河轻垂着眼皮，无声对他道。
　　迟音便瞪着他，给了他个“朕想看”的口型。说完还朝着沈明河挪了挪腿，直到整个身子像是没骨头一般趴在他的腿上，侧着脸，一双眼睛扑簌地朝着他眨啊眨的。
　　沈明河那雅致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犹豫了半晌，还是默默将一只胳膊放在了栏杆上，佯装着撑在上面，抬起手便把宽大的袖子展开，在栏杆上替迟音支了一块方便他偷偷露头的空间。
　　“小心点。”沈明河纤薄的唇略动了动，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罢便不再望他，紧盯着楼下。
　　迟音这才一只胳膊半撑在沈明河腿上直起身子，偷偷掀起沈明河的袖子，在那儿偷瞧。
　　“没什么意思。”顾行知站在大堂中间，连个眼神都没给沈信。一张脸清雅出尘，似笑不笑的。“本官就是想问问，当日你为何要来这儿。”
　　“没有为什么，就是突然想来了。秋月阁开门迎客，什么时候来都行。难不成我来还要算算日子？”沈信躺在一张担架上怒道。
　　他被人放在担架上，连起身都不能。顾行知说着查案，却像是故意作弄他般，带着他到处走。路上一个颠簸，伤口处儿便痛得他想骂人。到了这个时候已然到了极限。脸上又是青又是白，唯独没有一丝血色。
　　而今眼看着他带着自己进了秋月阁，更是郁愤交加。
　　好像这局势不知何时就被顾行知控制住了。现在自己却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自然不用。”顾行知这才转过了身。眼睛微微一眯，轻勾起的嘴角夹杂着一抹轻慢的嘲讽。“所以你这是心血来潮，突然就想要来这里了？没有一人提前知道？”
　　“那又怎样？顾行知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既然是这样。那本官倒是觉得，这伤口是你自己刺的。”
　　“你放屁”沈信躺在担架上喘息道。因着激动，两拳紧握着，若不是因为实在爬不起来，指不定上去就给顾行知一拳。
　　迟音也觉得顾行知在放屁。可听到沈信气急的那句话，心里还是暗爽。心思回转间，顺手捞着沈明河的另一只空闲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迟音：“之前指认顾行知的证据何在？”
　　沈明河一愣，低头望了他眼。手仍旧撑着，对着他对口型。“顾行知的陷阱。”
　　果然是顾行知的手笔。迟音心里呸一声。知道那什么令牌什么人证都是扯淡。怕专门等着钓沈信的。
　　不怕没有证据，最怕证据是假的。沈信拿着这些极容易被推翻的证据，自然知道这事情是顾行知干的，可惜又不能靠着这些奈何他。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最喜欢看你恨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怪不得顾行知能站在这里颠倒黑白地放屁。这次他定然是有备而来。
　　“那群刺客手段利落，一击即得，绝不恋战。可见其训练有素。”顾行知不紧不慢的，嘴角的笑越来越大，带着鄙夷道。“既如此准备，那定然知道你那时要去秋月阁。若是按照你所说，你是心血来潮而来，别人不知道你的行程。那这场刺杀，可不就是自己筹谋的？”
　　“我筹谋？”沈信越说越恨，连着声音都尖利不少。“我若是筹谋，何至于去了半条命？何况，我为何要自己刺杀自己？”
　　“你去了半条命也不是丢了命。沈二公子，你不觉得奇怪吗？按道理，那一刀那么严重，你怎么还活着呢？至于为何要刺杀自己？很简单啊，你看本官不顺眼，苦心绸缪，想要嫁祸给本官。”
　　“你配吗？”沈信呵一声，瞪他一眼，鄙夷道。
　　“我配不配，可不是二公子嘴上说说的。”顾行知轻哼一声，一步步走近沈信，笑得越发温和。“猜猜本官在秋月阁发现了什么？”
　　顾行知拍了拍手，望了一眼沈明河。没一会儿便从内堂里带出来一串人。个个被五花大绑着，被堵住嘴，衣服虽然华贵却尽是脏污。看着就知道被折腾了不少时日。
　　“你说你心血来潮来到秋月阁？他们却说，他们早就知道你要来找他们。沈信，你来告诉摄政王，为何这群即将春闱的举人们，会在这儿等你。”顾行知一指楼上聊聊坐着的沈明河，声音不大，却震得沈信一抖。
　　沈信这才看到二楼的沈明河。刹那间脸上现出一丝惊慌。
　　沈信慌，迟音比沈信更慌。在听到“摄政王”三个字的时候就吓得将头低了下去。
　　谁知头离得栏杆太近，因着幅度太大。“嘭”的一声闷响。直直撞在了沈明河袖子边的栏杆上。


第34章 莫须有
　　迟音疼得下意识往旁边咧去。刚卸了胳膊上的力道,身子便摇摆不定，歪栽着往旁边倒，眼看就要和一旁的茶几亲密接触。
　　电光火石之间,沈明河手疾眼快伸手一拦，拢着他的身子让他换了个地方倒。迟音只来得及看到沈明河紧抿着的薄唇，便瞬间磕在了沈明河的胸膛上。整个人被沈明河的宽大袖子紧紧盖住,然后方才那只救人于水火的大手顺势一按，他像个球一般,又被稳稳按回方才的大腿上。
　　迟音：“……”
　　“说说吧。”可怜沈明河还能一手云淡风轻地边撑着下巴,边展着袖子,语气闲适地应付楼下的人。
　　从下往上看，只看到摄政王朝着下边斜了一眼。脸上无风无月，端着个淡漠孤高的清冷样子。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好似他就是来这儿看戏听书的一样云淡风轻。
　　只有迟音知道，孤高自许清冷出尘的摄政王现在情绪很大！
　　因为沈明河正绷着脸给他揉额头。沈明河的手有些凉，触在额头上力度一会儿轻一会儿重的,揉得迟音的脑袋都跟着他的手劲儿轻轻晃荡着,细腻的脸来回擦着他衣摆上缂丝的金线上磨得发疼。
　　迟音觉得他在蓄意报复。偏偏这个人落落寡合,不苟言笑得让迟音心里发毛。不知道这个程度的他是生气了还是只是仅仅不爽。迟音在心里掂量了掂量，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闭上嘴，忍着疼暂时当一个乖乖的小鹌鹑。
　　捋虎须这件事情，这个时候还是别干的好。
　　楼上安分了，楼下却有些诡异。沈信从看到沈明河的那一刻起，表情就阴晴不定了。望了眼被五花大绑着的人,阴鸷的眼睛转向顾行之，恨恨地瞪了他好久。
　　“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明白。”沈信沉默良久才吐出这句话来。看得出来极为艰难不易。
　　“你没听明白？这就让本官有些犯难了。”顾行知摩挲着下巴，聊聊道。“既然如此,那这些人与你无关是吗？沈二公子。”
　　“那是自然。”
　　“可他们知道你那天要来秋月阁，时间地点分毫不差，您说说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我怎么知道？”沈信一口气堵在胸口，忍着痛起伏道。“又不是什么大事。知道又有什么关紧？”
　　“您心血来潮来这里，他们却能掌握得分毫不差。您又是在那个时候被人刺杀了。这种种巧合，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怀疑，这当中有人害您。”
　　“你。”沈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眼睛里憋着火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回。似有顾虑地沉默良久，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沈明河截了过去。
　　“不过是些小小举人，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既然起了这份心思，那便都砍了。”沈明河轻抬了眼皮，一句话说得气定神闲。
　　可就是这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带着让人胆战心惊的杀伐戾气，字字夺人性命。很好，这句话很沈明河。
　　迟音此刻却顾不上为楼下的那群人们默哀。
　　沈明河这厮终于把在自己额头上搓弄的手拿走了。撤走的时候还饶有兴致地拍了拍他头。显示自己心情好了，暂时绕过你。
　　迟音面带微笑，终于呼吸上了新鲜空气。然后微微仰起头，对着沈明河英俊深邃的下巴无声骂人：“拍您八辈祖宗！”老子的头也是你能拍的？
　　然后脑袋又被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全的沈明河淡定地一把按了下去。
　　“再闹？”沈明河脸没动，却露了个森然的笑脸，两个字挤在唇齿间小声极了。只那语气太过不善，让迟音一怂，瞬间偃旗息鼓了。
　　斗不过沈明河的迟音像是一只被抓住了命运脖颈的小猫咪，可怜弱小又无助。只能老实趴着，垂着耳朵认真听顾行知和沈明河两个人一唱一和，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再不敢造次。
　　“不可。”沈信听了沈明河的话，下一刻便脱口而出。可刚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失言了一般，瞬间住了嘴。
　　楼下又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迟音一愣，在沈信说出“不可”的时候就一恍。半眯着眼睛，思忖了一瞬，抬头望了望沈明河。
　　这倒是怪了，嚣张跋扈睚眦必报的沈信，会替别人求情，跟沈明河说“不可”？
　　“举人们？谁？”迟音心里一凛，在沈明河手心里划着。
　　沈明河这才又低下头看他。对他挑了挑眉，也拿起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在他手心画。
　　“沈信选的人。”
　　“哦。”迟音心想怪不得。怪不得沈信舍不得杀了他们。这个什么时候将人命看在眼里过？
　　也就只有自己的人，才这般护着。
　　“怎么？难不成，真的是你自己刺的不成？”沈明河哼笑一声。转头瞥了几眼那被堵住嘴的落魄举人们。眼角轻抬，玩味儿道。
　　迟音心道您和顾行知两个人还真是狼狈为奸。一唱一和地，将别人的路生生堵死。
　　而今，沈信要么承认那伤是自己刺的，吃下这哑巴亏；要么让沈明河将那群举人们全斩了，自个儿在背地里心疼。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夺笋那这是。
　　不过依着沈信那桀骜的性子。怕是打死都不会承认是自己一手谋划的吧。这人历来死道友不死贫道，从不在意别人的性命。别人被砍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几个举人，死了一波，还能再来一波。
　　谁知沈信“哇”地一声，竟直接吐出了口血出来。阴鸷的眼睛狠狠盯着沈明河，仿佛要把他千刀万剐。直过了良久，才一字一句道：“是。此番刺杀皆是我自己安排的。和那群人无关，与顾大人也无关。”
　　迟音：“……”这兄弟怎么不太行。
　　“既如此”顾行知了然笑笑，温文尔雅地损人不倦道：“二公子日后还是谨慎些好。刀剑无眼，这派人拿刀子往自己身上戳的爱好，赌的可是运气。这次无碍，下次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哇”的一声，又是一口血。
　　迟音听着沈信那强忍着疼痛吐血的声音只觉得那声音饱含了辛酸与悲痛。
　　与之相比，被泄愤一般被扒拉扒拉头这样的小事简直不值一提。迟音甚至想要感谢沈明河，感谢他宽宏大量，从不跟自己较真。
　　“好，很好。”沈信握着拳头，突然仰着脸苍凉大笑着。过了好久才泛着通红的眼擦了擦嘴角的血，狠厉道：“顾大人，你滥用职权将这群人拘在这里又怎么算？”
　　“身为大理寺卿，街头险些出现命案，本官率先控制可疑人犯。何罪之有？”顾行知波澜不惊，朗朗道。
　　“他们是人犯吗？”沈信扭过头来，呛着血大声吼道。
　　“他们可疑。”
　　“单道一句可疑，就能被顾大人关上几天？”沈信突然咧着嘴笑道。那双眼睛目眦尽裂，方才怎么望着沈明河的，现在就怎么望着顾行知。“那我也觉得你可疑。我能不能将顾大人就地斩杀呢？”
　　“本官有什么罪能跟可疑挂钩？”顾行知听了沈信的话轻眯着眼，仍旧是四平八稳的。只那光风霁月的脸略有些苍白。眼里一丝复杂飘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望了沈明河一眼。
　　后者却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一动不动坐着，静静看着楼下闹剧。
　　“你说罪？哈哈”沈信突然大笑起来。微仰着头，想要坐起来。可身上的伤口让他动弹不得。只能鼓着眼睛，梗着脖子朝着顾行知轻轻道：“莫须有吧。”
　　莫须有之罪！
　　这是明摆着只想要顾行知死了，连着面子都不顾了。迟音就知道！招惹了沈信，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哪怕能从案子里脱身又如何？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势必已经被沈信盯上了。沈信不可怕，可怕的是惹上这条疯狗所带来的铺天盖地的麻烦。想到这里，迟音叹了口气，抠了抠沈明河衣服上的缂丝暗纹，心里纠结又怅惘。沈信这么横，还不是因为他背后的沈家？
　　哪怕沈信用“莫须有之罪”，这么个荒唐又好笑的理由。
　　“莫须有之罪？你凭什么？”顾行知被气笑了。他想过沈信嚣张跋扈，却没想过他这边有恃无恐。竟然敢光明正大地说出这般混账话。
　　“凭什么？凭我姓沈！”沈信灼灼道，仿佛椎心泣血般。歪着头朝沈明河道：“不是吗？摄、政、王。”
　　疯了疯了，沈信疯了。他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问沈明河。
　　沈信这是在向沈明河要一个态度。若是答应沈信，便默认了这个“莫须有”的罪。他便只能处置顾行知。若是不答应沈信，那便是公然打沈家的脸。
　　打脸是小，让沈家知道沈明河这般“吃里扒外”，沈明河势必吃不了兜着走。
　　迟音心里懊恼极了，沈明河到底还是沈家人。
　　迟音捏着沈明河的衣服张口结舌。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不断摇着他的大腿，惶恐又不安地望向沈明河。
　　他不知道沈明河该怎么选。不管怎么选，都不是迟音想要的结果。他怕沈明河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就和沈家撕破脸皮，若是这样，沈家势必会找他麻烦。可若是现在依了沈信，那顾行知便注定折戟于此。沈明河筹谋这么久，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这么说，倒也没错。”沈明河没有看迟音，只仍然握住他的手，面上不动，淡淡道。
　　迟音察觉到沈明河在自己手心上捏了捏。比迟音稍大的手掌拢着他的，将自己的手在手指间细细摩挲，甚至还有心情时不时挠挠他手心。
　　迟音哽了哽，哪怕心里焦急，可莫名地因为沈明河的动作沉静了下来。
　　沈明河一个胳膊还放在栏杆上，手撑着下巴边摩挲着。一副不冷不热的口气，看着漫不经心极了。“莫须有的罪也是罪。你是沈家人，你说他有罪，他就有罪。”
　　“是吧。”沈信笑着，眼里迸射出疯狂，朝着顾行知尖利叫道：“你去死吧，顾行知。”
　　“不过。”沈明河沉吟着，突然绽出一抹讽刺的笑来。“我记得当初有人跟本王说过。咱们站的地方是京城，这君君臣臣，为臣者，总要给为君者一个面子。”
　　“把三品大员按照莫须有罪名处置的时候。是否要过问过问咱们的皇上呢？”沈明河垂下头，轻拍了拍迟音一下，幽幽道：“你说，对吗？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小可爱可以回去看眼第十一章。
　　沈信：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35章 乖
　　“啊。”迟音猛地被点名吓得身子一哆嗦。匆忙抬起头,对上沈明河那双幽深的凤眸，只觉得润泽似玉，平静如水,不动声色就抚平了人心。许是他眼里含着惶恐，沈明河勾着唇含着笑，细长浓密的睫毛轻轻一抬,对着他无声说了一句：“唱白脸”。
　　像是一阵清风拂来，唤起迟音清明。迟音刚皱起眉便会意了沈明河的意思。知道沈明河来让自己看了那么久的戏不是白看的。
　　连忙咳嗽一声,施施然爬了起来,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眼眸向着楼下一扫,脸上挂着一丝笑，只那笑意极冷，显得俏脸含霜。“得亏这楼里还有人能记得朕。”
　　“微臣拜见皇上。”顾行知反应极快。迟音话音刚落，他便利索跪下行了礼。一个头诚意磕下去，脸色半点没变。
　　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顾行知这人平日那般刻薄又讨厌，可关键时候从不含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自己忠心耿耿,一腔赤血照青天。
　　“顾爱卿倒是心灵嘴巧,百伶百俐。”迟音眼皮一抬,不咸不酸地嘲他一句。然后故意忽视沈信那煞黑的脸，朝着沈明河道：“就是不知道如此知情识趣的人是怎么惹到了沈二公子，让你们大动干戈，要将朕的三品大员说杀就杀？”
　　“看来，本王给了皇帝面子。皇帝却不愿意给我沈家面子。问问您是情分，不问您也是本分。”沈明河垂着眼眸,瞥着沈信，眉眼如漆，淡淡道。
　　“面子？”迟音嗤笑一声,下一瞬眼神如电，直逼向沈信。带着雷霆之力一把拍在栏杆上，夹着怒气道。“顾行知若是有罪便罢了，而今无罪，你们也要如此牵强附会？杀人臣子有如毁人基业，何况还是三品大员。事关国祚，这面子，朕敢给，沈二公子，你敢接吗？”
　　迟音背着手，特意俯下身子望沈信那憋到青紫又变得唰白的脸，幽幽道：“沈家在江南盛名已久，历来克己复礼。都说百年事，千秋笔。沈二公子说话做事可要细心些，若是拿什么“莫须有”出来贻笑大方，那可是会臭名昭著到千秋的。听明白了吗？”
　　“臣，听明白了。”沈信深吸口气，冷汗从额头上落下。
　　从迟音突然冒出来的那一刻便凝了脸。待到迟音说完才睁开。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好似一瞬间所有的恼怒恨意都不见了，转而成为了更扭曲的东西。
　　然后突然望着沈明河笑了，还挂着血迹的一排牙咧得森然诡异。冲着沈明河幽幽道：“是你，对不对？”
　　“皇帝说得有理。”沈明河却像是没听到沈信说话一般，更没看他。轻点点头，斯斯文文对迟音道：“事关国祚，莫须有之罪确实是站不住脚的。只这楼上楼下皆为您的臣子。若是顾此失彼，可就有失偏颇了。您说我沈家克己复礼。那也得听说过先礼后兵。”
　　“顾此失彼？朕这就搞不懂了。”迟音暗叹沈明河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戏精的潜质，怪不得能在沈家蛰伏那么久。可看他如此斯文淡定的样子实在觉得牙酸。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只能挑着眉等他继续说。
　　“顾行知德行有失，身为大理寺卿，妄自专断，另起私刑。凡此种种，此番行径不胜枚举。若是就这么算了，着实说不过去。”
　　“那依着摄政王的意思，顾行知这事可怎么办？”迟音歪着头耐着性子陪沈明河演着君臣都法的戏码。面上凛然，目光冷峻。
　　“臣是皇帝的臣，自当皇帝定夺。”沈明河耷拉着眼皮，施施然道。
　　这似是而非的态度让楼下人一窒，谁都不敢再出声。只觉得沈明河在故意给迟音难堪。
　　既逼着迟音处置顾行知，却让迟音自己拿主意。无异于让迟音自己在顾行知身上割下块肉来。
　　唯有迟音面无表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摊开手，由着沈明河轻点自己的手心。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撇捺之间，沈明河快速写下一个“迁”字。
　　迟音一愣，想到前几日沈明河与顾行知说的。知道沈明河是让自己借着机会让顾行知离开京城。
　　刚准备启口，只感觉到沈明河又在他手心划了一个“应”字。
　　“应”字刚写完，又快速落指，在他手上潦草画一个“沈”字。
　　迟音微怔，刚想眼神问询他怎么回事。沈明河又写下来“按察”两字。
　　这便清晰了。迟音咬着唇，装作苦思的样子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示意沈明河自己知道了。
　　刚想撤手，却又被沈明河轻轻拽住。最后这个字写得一笔一划，指尖在手心慢吞吞迤逦开，郑重得迟音甚至感觉到沈明河的指甲在每笔停顿时都在故意轻抠自己的手心。
　　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却是个“乖”字。
　　！
　　迟音在沈明河写完最后一笔的瞬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沈明河。只觉得沈明河怕不是疯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么要紧的时候，他怎么敢！
　　可惜这人演戏惯了，哪怕这个时候都风雨不动安如山，一脸淡漠的样子比谁都无辜正经。
　　迟音只觉得手心找了火，那火一路蜿蜒，直烧到心里，泛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酸热。
　　“你想好了吗？”沈明河突然出声，打破这诡异的沉静。对着迟音，恍起一丝轻软的笑。只那笑容清浅又快速，除了迟音谁都没看到。
　　迟音这才回神。偷偷擦了把沁了一层薄汗的手。这才清了清喉咙。
　　“看来，这京城之大，却容不下顾爱卿了。”迟音面上叹了口气，语气飘忽。装作一脸复杂地望着顾行知，稚嫩的脸上生生催逼出几丝沧桑出来，才慢慢道。
　　“既如此。”迟音深吸口气，对着沈明河强笑道。“方才摄政王卖朕一个面子，朕也不能忘恩负义。江南缺个按察使。顾爱卿去那儿吧。”
　　按道理，按察使和大理寺卿同为三品，顾行知这般算不上是左迁。可沈明河上回给他的太子少师的位置可是二品。
　　若要按此，倒也算是左迁。
　　最重要的是沈明河给顾行知选的地方好。江南按察使，迟音若是没记错，上一个派往江南的按察使被沈家赶到了应城。可应城却不归沈家管。
　　如此，若是顾行知跑得快些，直奔应城。倒有希望保住一条命。
　　“皇帝倒是仁义。”沈明河仍旧似是而非。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逡巡了遍楼下，才问道：“何时就任？”
　　“现在？”迟音痛心疾首地看着装模作样的沈明河，利索道。
　　笑话，不赶紧让顾行知走，难道留着他在京城里过年不曾？他把沈信气成那样，指不定出门就遇上血光之灾。跑慢点都没了命。
　　“臣，谢主隆恩。”顾行知同样松了口气。一个头同样利索地歪下去，磕在了地上。
　　……
　　迟音率先出来，坐到马车上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顾行知出了门便上了匹良驹。送马的人将包袱给他，他却突然朝着迟音拱拱手，连着笑都没有，对着迟音朗声道：“我不恨你，后会有期。”
　　说完一扬鞭便直奔城外，转瞬间便没了影。
　　迟音心里暗自咋舌，知道顾行知该跑快点，却没想到他能跑得那么快。这人拿得起放得下。只怕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一点机会不给沈信留。
　　只今日这场大戏却不知道能不能糊弄住沈信。
　　沈明河左右逢源，一边安抚住沈家，一边保住顾行知。现在看来，这两件事他做得都很好。
　　只要沈信够傻的话。
　　秋月阁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沈明河慢悠悠地晃荡下去，每一步都漫不经心。
　　沈信直勾勾盯着沈明河，等到他走近自己的时候才诡异一笑。“是你。”
　　“什么？”沈明河脚步一顿，挑眉看他。
　　“戏演的不错。可假的就是假的。”沈信狠狠唾他一口。“面上替我做主，假仁假义。实则背后插刀。沈明河，你可以。”
　　“背后插刀？”沈明河轻笑一声。轩若朗月的脸上显出一丝鄙夷道：“你又怎配得上本王出手？”
　　“若不是你把皇帝带来。”沈信咬着牙，灼灼道：“顾行知早就没命了。他是你的人，沈明河，你舍不得他死。可你别忘了，处置顾行知是沈家的命令。”
　　“我不把那小皇帝带来，由着你用莫须有贻笑大方？没脑子的东西。”沈明河语气渐冷，猛地转头盯着他。那眼神蘸着寒意，狠狠剜向沈信。“你丢的起这个人，本王丢不起，沈家丢不起。不妨告诉你，即便你没受伤，顾行知一样会被送去江南任人宰割。”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替我报仇。”沈信面色灰败，喃喃道。今日情绪起伏太多次，他到了这时候自然没了歇斯底里的力气了。只粗喘着气，忍痛咳嗽道：“我都这样了，你也没有替我手刃顾行知的想法。你处置顾行知只是你原本就是要送顾行知回江南。你在这里假仁假义，不过是为了面子。”
　　“没错。”刚踏出门的沈明河又转过头去，气死人不偿命地回道。“你是死是活，跟本王何干？”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知道我写明白了没。沈信虽然被人砍了一刀，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至少还得到了一肚子气。沈明河明明白白护住了顾行知，还跟小皇帝俩演戏，没暴露不正当关系。当然我知道你们关注的是连续好几章沈明河闷骚地调戏迟音的快乐。就是不知道够不够甜。


第36章 我们
　　沈明河没一会儿便从秋月阁走出来了。
　　—旁的沈落待到他出来才替迟音把车帘放下,示意他这回该好好坐着了吧。
　　迟音瞪他—眼，不情不愿地将屁股往里挪。
　　待到沈明河上来了，便又迫不及待地挪了过去。
　　“天晚了,回吧。我知你想问，回去再问。”沈明河对他笑笑，丝毫不忌讳迟音靠那么近,默默伸手替他把衣服展平。
　　晚霞熠熠，淡淡的光与影从缝隙里透进来,轻盈地投在沈明河的脸上。为他分明的轮廓添了份柔和。
　　迟音知道这里确实不妥,只能应—声儿,耐心等到马车走。
　　日暮之下，天际远渺。金红色的夕阳下，天边的云有如轻纱薄绮，映着远处冒出头的新绿，苍茫清兴。
　　不知道马车驰了多久，突然在四周多了马蹄迅疾杂乱的声音。
　　迟音只感觉驾车的沈落突然狠狠掖下了缰绳,那马便在苍茫的暮色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啸。
　　“安国公这是什么意思？”马车方定,沈落不耐烦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无意唐突。只是事发紧急,吕某只想问一句，马车里可是摄政王？”吕谦清落的声音想起，语气没有平时的稳重，带着焦急。
　　迟音却在听出来是吕谦的那一刻就掀开了帘子，轻喊了声，“吕谦？”
　　吕谦骑在马上,衣摆杂乱地低垂着，发丝—缕落在脸边，显得有些狼狈。他正对着马车。方才竟是生生将马车逼停了。
　　似乎没想到迟音也在马车里。看到迟音的脸倒是有些恍惚。下—瞬便紧张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里边不是摄政王？”
　　“他也在。”迟音心里—怔,还是讷讷答道。侧着身子将沈明河露了出来。
　　“在就好。”吕谦捏着马鞭，如玉的脸上带着—丝紧张，急忙道。“您还在这里，那顾行知呢？”
　　“安国公。”沈明河在迟音撩起车帘的时候便睁开了眼睛。平静看着吕谦道。“他已经走了。左迁江南按察使。”
　　“就这么走了？”吕谦似不信，紧紧捏着马鞭，笼在漫着的清幽夜色里显得萧索。
　　“形势迫人，他能保住一条命，且去了应城。本王已完成了允诺。剩下的事情，只能靠你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京城，就留给您长袖善舞了。”
　　“他就这么走了。”吕谦却有些魔怔。只重复着这—句话，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暮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四沉下去。晚风吹起，蒙在人身上的月光都泛着凉。
　　迟音隐约觉得吕谦的肩膀在轻轻抖动。
　　“哥”迟音纠结望着他，沉默了半晌还是轻叹道。“他方才仓促走时跟朕说了两句话。现在想来，这两句话怕都不是给朕的。”
　　“说了什么？”吕谦猛地抬头，希冀地望着他。
　　“他说，”迟音突然垂下眼睑，轻抠着自己的手心，有些怅惘道：“我不恨你。”
　　“还有，”
　　“后会有期。”
　　有期，并非无期。
　　迟音突然明白了顾行知今日干脆利落的低头认输是为了谁。
　　他们之间差的那天际鸿沟，让顾行知不得不赔上自己的尊严乃至一切抵死挣扎。这过程注定沉重悲苦，可却不得不承认，哪怕在吕谦的绝望里，也带着顾行知对他不离不弃的欢欣。
　　那是用两人执念换来的渺茫希望。即便现实让他们在朝堂上你来我往，相爱相杀。他们也抱着那个有朝—日能冰释前嫌相濡以沫的幻想。
　　马车又动了，迟音扒在窗口回望着独自留在原地的吕谦，只看到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马上，被越来越浓重的夜色湮没，逐渐变成—个点，最后没了踪影。
　　别人的感情迟音不想去评论，也宁愿不去明晰那其中是怎么样婉转惆怅。只没想到这辈子自己会亲手帮顾行知一把。
　　可能是因为。
　　迟音转头望了眼沉默不语的沈明河。许是下午太耗精力，这会儿正闭着眼睛小憩。沈明河侧脸宣净，因着浑茫不清的夜色不太分明，隐隐绰绰，恰似—个迷迷蒙蒙的梦。
　　迟音下意识屏着息靠近他，小心翼翼拉起他—只手，怀着虔诚，紧紧握住。似有犹豫—般，低下头，在他手心轻轻落了—个清浅的吻。
　　可能是因为，他的心里同样有了前世从未想过的野望。
　　……
　　回到宫中已到夜半。王小五给他传了膳，他却半分没心情吃，急匆匆地往沈明河的殿里跑。
　　今日之事蹊跷很多。沈明河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游刃有余。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起意，可若不是临时起意。那一步步，指明将顾行知送去应城到底是何意？
　　迟音不信沈明河会把顾行知就那么白白地送过去磋磨。
　　“您来了？”沈落早等在门口。老远看到他过来就迎了上去，殷勤笑着，却不是引他去书房，反而到了偏殿。
　　偏殿里点了烛，火光煜煜。沈明河坐在摆了饭菜的桌旁正等着他。
　　“你就算得那么准，朕会连膳都不用来找你？”迟音心里五味杂陈，仿佛塞了—团棉花，充盈到有些鼓胀。
　　沈明河总是这么妥帖。
　　“有备无患。”沈明河等他坐下来，边不疾不徐说着，边安然给他布菜。
　　“可朕实在是憋不住了，马上就想知道。朕不想吃，”迟音有些委屈。总觉得沈明河就是故意吊着自己。那么重要的事情，到了现在还对他只字不提。
　　“可本王到现在也滴米未进。你自己不想吃，可能陪本王用膳？”沈明河噙着笑，凤眸里像是酿了醇酒，溢满醉意和温柔。
　　迟音望着望着便没了脾气。到底是顺着台阶下，陪着沈明河先用了膳。
　　待到吃饱了才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明河，“现在总能说了吧。”
　　“你想知道什么？”沈明河轻叹口气。
　　“想知道什么，就要看您想跟朕说什么了。”迟音利落回道。—只手放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敲着。“这其中有什么，你最清楚不过了。你那么聪明，若是不想说，自然能搪塞住我。只是，你最好能搪塞住朕—辈子。否则，到时候水落石出，可就不是朕坐着跟你说了。”
　　所以凡事靠自觉。
　　“我省得。”沈明河闭着眼捏了捏鼻梁。似有些无奈道：“只是，皇帝，你可想好了？”
　　沈明河突然睁开眼睛，灼灼地望着他。“上了本王的船，边再无下去的可能。你想要知道本王的筹谋，便要做好和本王—荣俱荣，—损俱损的准备。日后若是反悔，本王可不依。”
　　“朕以为，朕之前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迟音捏着拳头，咬着牙，凝着脸，听到他说这些就气不打—处儿来。只能沉声道：“你就算是死，也是陪着朕—起死。”
　　怎么就不信呢？
　　“既然如此。”沈明河轻轻吸了口气，眼里瞬间柔软下来。低沉着声音道。“我告诉你。”
　　“顾行知此去应城早已经暗中联络了疆王。应城本就是疆王的封地。若有他护着，沈家即便想处置顾行知也鞭长莫及。”
　　“疆王为何会护着顾行知？”迟音有些怔，只觉得头在发懵，只觉得不可思议。
　　谁都知道顾行知是沈明河的人，疆王这番殷勤是要干嘛？
　　“因为沈家。江南就那么点地方。此消彼长。我在京城风起云蒸，沈家在江南同样能借着这股东风扶摇直上。”沈明河说着眼睛—暗，突然肃着脸，喃喃道。“所以，若是疆王不掣肘它，它只会越来越强大。”
　　“疆王能对付沈家？”迟音知道沈明河对沈家的恨，自然理解沈明河这句话的意思。
　　他奋力往上爬，只为了足够强大之后毁了沈家。可而今，沈家却靠着他作威作福，甚至变本加厉。
　　“不能。”沈明河突然笑了。却是话题—转，望着他道。“你知道为什么选在应城吗？”
　　“因为应城有—家广招天下寒士的书院。科举之制已行十载有余，可效果甚微。只因为士族横行，与之相辅相成的是受士族供养的世族子弟们让寒门之士难以望其项背。所以，哪怕朝廷想要通过科举摆脱士族桎梏，可劳心费力之后选出来的堪用之才，绝大多数仍旧是士族子弟。皇帝，你有没有看过今年举人的名单。沈赵韩孙。这四个大姓里，占了几成？”
　　“那安国公。”迟音心里—恍，下意识便想到了吕谦。若是这样，即便他暂时一家独大，其实真正能收入麾下的人也没多少。
　　“你想得对，即便安国公在今年春闱之后费力拉拢。可剔了士族，撇开他们的内亲外戚。那群人也所剩无几了。这点人放在朝堂上，注定独木难支。”
　　“这也是今日沈信为何宁愿承认自己伤了自己，也不敢让本王将它选的那群举人全砍了的原因。沈信自视甚高，愿意结交的必定都是士族子弟，那些人每—个后面都是座巍巍大山，饶是沈信，也不敢轻易妄动。”
　　“而你正好利用这—点。逼他就范。”迟音深吸口气，眼底—片清明。
　　“小惩大诫罢了。”沈明河耷拉着眼皮，眸底深深。“士族横行是沉疴痼疾，天下为其所累已久，便是想急也是急不得。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
　　“等着顾行知在应城广召天下寒士，等着他们蔚为大观，然后入朝堂，让那群士族再不能只手遮天。”沈明河垂着眸，沉谨着脸，凝重道。
　　其实他还有些话没跟迟音说。应城那家白云书院已存在十余载。若不是当年出了变故，只怕它早就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而如今，他却要亲手将它扶起，让它日后变成屠戮沈家的利刃，正本清源。
　　“只在那之前，你只能乖乖在我手里隐忍蛰伏，忍辱含垢，任我揉搓。毕竟，我们现在没有依仗，蹇舛困顿。只能让你陪着我受苦。”沈明河轻笑着，说得憋屈，却是抬眉细目，带着兴味看着他。
　　“你可知，今晚你说得最让人心旷神怡的两个字是什么？”迟音知道沈明河在开玩笑。却毫不介意，只灼灼望着他，细眯着那双桃花眸，眸里波光潋滟，恰似湖水烟雨摇摇，荡人心魄。
　　“是我们。”迟音突然靠近，—把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白皙清润的侧脸，“啵唧”—口，印了—个吻。
　　不是“本王”，也不是“我”。是“我们。”是我和你—起的我们。
　　沈明河的笑容凝在脸上。下—瞬按住了想要起身的迟音，—手落在他光洁柔软的脖颈上慢慢摩挲。本就讳莫如深的—双眼眸格外幽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细细打量着。像是汹涌而起的暗潮，又像是盯着猎物的—头猛兽。
　　沈明河纤薄的唇缓缓靠近，直过了好久，才听沈明河轻轻叹道。“是呀。是我们。是惠而好我，携手同行，的我们。”
　　说着低垂着头，那唇便覆在了迟音那截露出的脖子上，然后辗转而上，直到擒住了另一片唇。反复厮磨，冰凉又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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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表哥（捉虫）
　　迟音自从与沈明河秉烛夜谈之后便彻底放了心。朝中大小事他都不过问了。以往是迫于无奈,由摄政王专理。而今是迫于无奈，由摄政王专理。
　　沈明河倒是没说什么。在他边埋怨处理政务辛苦，边将几个折子批完给自己看之后,沈明河便任劳任怨地收拾起了他不想管的摊子，再不想着约束他坐在案前苦熬时间，来培养个圣明君主。
　　迟音比沈明河想象得更聪明,手段老辣，思路清晰,眼光独到。聪明机敏到有时候沈明河问他一两句,迟音答完之后沈明河便用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望着他。
　　直看得迟音心里发毛。挑着眉扬着脸笑问他怎么了。
　　“无事,只是有时候连本王都觉得，你的路数出自本王之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迟音面上不显，心里却一抖。寻思这可不就是你上辈子言传身教，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出来的。不知道费了多少苦心才让自己独当一面。
　　当然这话不能告诉他。迟音只能自顾自地感动沈明河当年的无私奉献，然后殷勤扑上去亲亲他嘴角。望着沈明河那如漆的眉眼,强笑着说“哪里敢班门弄斧,您多惊才绝艳啊。”
　　不管怎么说,总能连滚带爬地糊弄过去。一次不行，多亲几次总可以过关的。
　　有的人看得老成持重，实际却是个动不动就红耳根的老实人。迟音一软着音说话，他便没了办法。只由着迟音随心意瞎胡闹。
　　迟音觉得沈明河再这么纵容下去，自己可能会有当昏君的潜质。从此君王不早朝的那种。
　　时光悠悠，一晃眼就到了春闱的日子。
　　迟音听说吕谦在沈信重伤之后便迅速出来忙里忙外,一改曾经谦恭虚己的风格，颇有些腕挟风雷的气势。再加上沈明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没多久在这朝堂之上便隐隐有了当初顾行知说一不二的风范。
　　沈明河还特意与他隐晦提过这件事。安国公能如此如鱼得水，似乎还有不少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比如秦家。
　　迟音这才想起当初出了秦贵妃的那个秦家。自打自己继位以来倒是安分了好久。安分到自己都忘记了有这么一号人。
　　其实也不算是迟音故意忘的。重生以来，他每天都为了沈明河绞尽脑汁，竭尽心力。想得都是怎么让他回头是岸。又怎么会有闲心收拾这些宵小。
　　不过沈明河现在跟他提了迟音也暂时没打算收拾他们。不过是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怕不是惦记着吕谦府里养着的那位皇子皇孙。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借着吕谦这股东风乘势归来。
　　迟音不急，也不怕。吕谦若真的有他们期望的那么野心勃勃。也不至于现在才想起来努力拼搏。堂堂安国公，天子近臣，想干什么没机会！
　　可迟音觉得可能沈明河也不是因为怕才跟他提出来的。
　　这朝中局势如何，他比自己更清楚。毕竟堂堂摄政王又不是吃素的。
　　可若不是因为怕，那可能就是因为，吃味儿了？
　　迟音为自己的想法恶寒了好久。可在不小心看到沈明河故意压在手里礼部报来的春闱名单后却把这个想法坐实了。
　　“安国公昨日刚给你上的折子通的气，你今日就把他要的人通通降一名？一名有什么用？您这么有本事，您怎么不把他们个个剔出去？让他们名落孙山，过几年再来得了。”迟音望着折子上一个个被沈明河批下的人名气得咬牙切齿。
　　“你也知道不过是一名而已。一名有什么用？又不是降一等。”沈明河不动声色地望着他。被拆穿了也不窘迫，呷一口清茶，镇定道。
　　“没用你批什么批？本来干干净净的折子，你这般批，谁不知道这几人有问题了？怎么？嫌他们不够惹人注目？”迟音瞪他一眼，觉得沈明河幼稚到令人发指。这还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沈明河吗？
　　“你要是今日没有心血来潮，本不会看到它。”沈明河眼波微动，不紧不慢道。
　　“这意思，反倒是怨朕多管闲事，不小心看到了？”
　　解决不了问题，就埋怨找出问题的人？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沈明河这么蛮不讲理？
　　不，他知道。他只是没想到这人会把不讲理用在这里。
　　迟音都被气笑了。三两步过去，直贴到他怀里。捏住沈明河那清雅出尘的脸，恨恨道：“随你怎么办吧。反正朕不过是你手里的小可怜。每日只有唯唯诺诺，忍辱受气的份。”
　　“你这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沈明河由着他胡闹，只垂眼看迟音扑过来时，衣摆摊落在他的衣摆上，像是一朵明黄色牡丹。白色纹锦浅浅淡淡，替那朵灼灼艳丽的牡丹勾了个淡雅的白色花边。
　　还是太小了，心性未定。哪怕再是聪明毓秀的少年帝王，也有这般肆无忌惮闹腾的时候。
　　只沈明河却只愿意温文沉静地看着，却不想拘束着他。他的小皇帝并不如外人看着那样鲜花着锦，风光无限。做太子的时候逆来顺受，做了皇帝委曲求全。不管什么时候都得谨小慎微，有尺有度。只因着这诡谲莫测的权力场里，没人会在意，和他们斗的，是魑魅魍魉牛鬼蛇神，还仅仅是一个尚不经事，半大的孩子。
　　唯到了现在，才稍稍有了少年人该有的任性权力。哪怕这权力也只限于在这乾清宫里，对着呆板无趣的自己撒娇。可沈明河还是珍惜，哪怕这段相濡以沫的日子有如雾里看花，恰似水中探月，不过如梦浮生，被人一戳，就碎了。
　　“朕只是不能理解。”迟音捏上去的那刻就舍不得了。硬的不行只能慢慢磨。无奈搂着人脖子，亲了又亲，勾着波光潋滟的桃花眸，水润润望着他，委屈道：“你是闲得了吗？这样拂他面子？”
　　“他所陈之事，本王什么没有答应？不过在这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敲打一二。”沈明河微眯着眼睛笑看他，一边扶稳他的腰生怕他晃得自己掉下去。“这就是拂他面子了？那这样的面子，本王不想给，也给不出去。”
　　“倒是不知道，安国公是怎么冲撞上了您，让您想要敲打他？朕替他给您赔不是？朕就剩这么一个知冷暖的自家人了。你和他不快，不是让朕难堪？”迟音歪着脑袋看他，是真的没脾气了。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吕谦向来知进退，哪怕碍于沈明河名声，对他敢怒不敢言，也不会做出什么没脑子的事情，惹得沈明河不快啊。
　　“你把他当自家人，那我呢？”沈明河丝毫不为所动，幽幽问道。
　　“你也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可不能对他如何。”迟音笑嘻嘻地，心无芥蒂，毫不要脸地哄着沈明河。
　　“你要我把他当自家人。他可把我当做自家人？”沈明河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连着笑意都没了，垂着眼睑，端肃又郑重。
　　迟音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忘记了做一件事。
　　怪不得这人这般怨念。
　　于是，当天下午，安国公便被摄政王风风火火地宣召进乾清宫。
　　安国公听得消息的时候将自己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自省了一遍。确定自己与那位历来井水不犯河水。哪怕稍微合作一下，也算是各取所需，实在是没有什么称得算冒犯的地方。何至于这般大阵仗，派宫人们亲自来请？
　　无奈宫人等着，吕谦连和府里幕僚商量下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凝着脸，硬着头皮前去。
　　一路上心里千回百转。待到了乾清宫，连前阵子自己呈给摄政王的折子陈词有无不妥都思虑过了。
　　待到实在是没什么后悔的了，才幽幽叹口气。心道人臣难做，只可怜大业未竟，这个时候被摄政王拿捏揉搓，实在令人唏嘘。然后视死如归地进了门。
　　谁知宫人却径直把吕谦带到了迟音的殿里。
　　殿里，他日日牵挂的小皇帝正懒洋洋翘着二郎腿躺在榻上看话本。听到门响，霍然转头，话本一放，坐起身子来，高兴跟他道：“吕谦，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吕谦这才松了口气，心道原来是虚惊一场。面上仍旧温文尔雅，跟迟音欣慰道：“皇上但说就是。下次若有要事，劳烦摄政王低调传个信就好，倒不必如此大阵仗，正儿八经宣他入宫。”
　　吓得还以为自己赴的是鸿门宴。惹得人心慌慌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迟音喜滋滋的，笑得眼睛都弯了。片刻之后面色一红，咳嗽一声，难为情道：“隔壁的沈明河，你知道吧？”
　　“皇上，慎言。摄政王的名讳可是能直接说的？”吕谦眼角一抽，慌忙拦他。谨慎扫了一眼四周才靠近迟音，谨慎道：“隔墙有耳。你既知道他在隔壁，怎能如此大放厥词？”
　　谁知迟音一罢手，毫不在意。清冽的桃花眸里熠熠生辉，小声道：“这有什么不能喊的！你是朕表哥，便也是他表哥。都是自家人，喊他一声名讳又如何？”
　　“你说什么？”吕谦觉得自己耳朵坏了。
　　“你也能喊他名讳。”
　　“上一句。”吕谦面色一白，颤抖着身子，栖栖遑遑问道。只觉得自己的心方才放的太早了。
　　“他要叫你一声表哥？”迟音挑着眉，仰着下巴问他。
　　“皇上。莫要开玩笑。”吕谦猛地深吸口气，脸色蘧然变道。“你好好跟我说。”


第38章 告白
　　安国公直到半夜才出来。
　　踏出迟音殿里的那刻身子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向来光风霁月的脸失了沉稳，现出几分疲惫和郁愤。
　　“安国公，天晚了,可要小心些脚下。”王小五在他出去的时候弯着腰还叮嘱两句。
　　只素来有礼的吕谦充耳未闻，理也不理他，只踉跄着步子往前走。
　　“安国公。”
　　吕谦在廊间被叫住。沈明河一袭白衣,落落大方立在那里，望着吕谦眉目轩然,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濯濯如清水的气质。
　　“倒不知道摄政王有何吩咐。”吕谦脚步顿住,深吸口气,沉蕴良久才阴沉着脸，勉强咬着牙开口道。
　　“吩咐倒没有。只觉得你今日知晓了，总该拿出个态度来。”
　　“您，想要臣拿出什么态度来？”吕谦眼里泛着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待到再也忍不住，突然转身三步并两步,踉跄着逼近沈明河,嘶吼着,声音凄厉又骇人。“让我祝你们白头偕老吗？沈明河你莫要得寸进尺。”
　　“他还小，你也还小？做尽这荒唐事，还要在这儿沾沾自喜，耀武扬威？”吕谦几近目眦尽裂，平日淡然轩雅的脸毫不遮掩地展现着恨意，扭曲又狠厉。
　　“看来他和你说的,你半分没听进去。”沈明河目光冷峻，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却仍旧波澜不惊，淡漠道。
　　“他不知事,少又凄苦。别人待他一分好，他便以为那是真心。被你骗得团团转还要替你开脱。我怎么能听他的荒谬之言。”
　　“骗？”沈明河轻呵一声，脸上透着股不屑，声音低沉，灼灼道：“有什么东西，能值得本王骗？”
　　“不是骗，难道让臣夸您一句用情至深？精于谋略，却返璞归真，心慕这样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王爷，臣不是他。臣也不瞎。”
　　“有眼不看，比瞎更糟。”沈明河面色不改，刻薄道：“对本王的诚意置若罔闻，却在这儿大放厥词。你还不如他。”
　　“看？您让臣看什么？”吕谦颓败地后退两步，几近崩溃，压抑着悲苦，抖着唇不甘道：“他是臣的弟弟。您位高权重，想要谁不是勾勾手就来了？又为何要作践他？他可是，他可是，”最该被人尊崇的少年天子啊。
　　怎能受如此折辱？
　　“安国公。慎言！”沈明河突然沉了脸，凌厉道：“你以为你是谁？若不是念在你与他有兄长之责，就冲你方才的话，本王早就砍了你不知道多少回了。”
　　“既如此。”吕谦终于清醒了过来。抽了抽鼻子，吐出口气来。白着脸，眼里再无波动，毫无生气道：“王爷您是炙手可热的摄政王，臣在您眼里不值一提。您也无需臣的态度。”
　　说完，抬脚便走。
　　“站住。”沈明河狭长的眼眸微微掀起，从容道：“看在他的面子上，本王再提点你一句。安国公近来在朝堂上春风得意，可莫要忘了，不是谁的情都能承的。承人情，办人事。这会儿受人恩惠，还的时候可莫要舍不得。”
　　“请王爷明示。”吕谦有些恍惚，勉强压下心里的烦躁，喃喃道。
　　“你府上的孩子。迟音信你，愿意让你养着倒也无妨。本王也不介意他日后做个富贵散人。只是，若是其他人惦记上了他，变着法儿地来帮你。这样的情，倒不知道，你以后拿什么还？”
　　吕谦这才一震，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呆愣了好久才缓缓道：“臣，心里有数了。”
　　……
　　春风拂动满庭芳。乾清宫没怎么种花草，却被晚风一吹，也闻出些清芬的花香。
　　沈明河眯着眼目送了吕谦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仰着头望着天边像是蒙了尘的弦月。今夜星月无光，云蔼沉沉。沈明河忽然想起去年顾行知夜访皇宫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等着他。
　　人事变幻，如云流水，谁能逆料。那个时候，又怎么会知道而今会变成这般情状。
　　“安国公倒是倔强，连您都不给面子。”沈落不知从哪里出来。陪沈明河看着孤落落的夜空，下意识叹道。“王爷您不受待见，日后路漫漫其修远啊。”
　　“安国公是个聪明人，心思细腻，慧眼如炬。今日不过是不愿承认，总有一天他会看明白的。”沈明河毫不在意，静静望着天边一颗寥落孤星，喃喃道。“本王并不担心他。”
　　“可臣不是个聪明人。王爷。”沈落笑着道。“您还是曾经那个无情无欲的贤王沈明河吗？又怎么会看上那样的人？”
　　“人非草木，谁又能真无情无欲？”沈明河听了突然笑道。风吹云散，他望了半天，才发现方才那个星星旁边还有一颗星，光芒暗淡，却和着方才那颗一起明明灭灭，倔强地发着光。
　　“不是我看上他。”沈明河看了会儿星星才觉得时辰不早了。想到迟音该还没睡，便边往迟音殿里走，边喃喃道。“只是因缘际会。像是两滴流淌不定的水，接近了，就想彼此贴紧，再舍不得分开。”
　　……
　　迟音确实没睡。眼望着下午苦口婆心地跟着吕谦掰扯了好久，吕谦走的时候仍然失魂落魄，露出一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悲痛眼神他就觉得心塞。
　　沈明河比不上顾行知怎么滴？凭什么顾行知就能在他吕谦那里登堂入室，自己却不能把沈明河揣在心里？
　　一笔写不出两个黑字。两个人一样一肚子黑水，一样的城府深沉，一样的图谋不轨，一样的诡计多端。怎么吕谦就能对顾行知牵肠挂肚，自己不能欢欢喜喜地把沈明河搬回宫呢？
　　迟音觉得吕谦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哪怕自己跟他说了与沈明河暗度陈仓的合作。哪怕告诉了他，沈明河其实怀有苦衷。吕谦也没打消哪怕一点对沈明河的偏见和恨意。
　　迟音为沈明河委屈。
　　“再翻来覆去地不睡，明日又日上三竿起不来。”沈明河进了屋，借着宫灯，对着那影影幢幢，不断折腾的影子道。“皇帝，本王是不是太过放纵你了。不让你宵衣旰食，总不至于昼伏夜出。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明日本王案头上就得堆满折子。”
　　“睡睡睡，睡什么睡？”迟音心里烦躁道。知道他进来了，索性一下子坐了起来。抱着被子，委屈屈咬着牙。“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吕谦这般不讲理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安国公护你心切，不过是怕你被本王骗了。”沈明河宽慰他笑笑，借着煜煜火光，从容侧身躺在他旁边。
　　“放屁。”迟音从嘴里吐出个字来，颇为不屑。
　　“更怕你只是跟本王逢场作戏，不过是为了和本王从中周旋，强颜欢笑，委屈了自己。”
　　“胡扯。朕有什么委屈的？”迟音瞪着眼睛望着他，怒气冲冲道。“朕就那么不堪？让他那么想朕？”
　　“当然不是。”沈明河笑看着他，安抚他道。“所以你不需要生气。他想的是错的。不过是对你关心则乱，一时想不开罢了。”
　　“朕勉强理解他，可你为什么不气？”迟音突然缓过劲儿来，幽幽问道。“你还替他说话。”
　　“因为本王知道你不会那么想。本王有恃无恐。”沈明河的声音低沉醇厚，在昏黄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渺远平静和认真。“他们不相信，是因为他们看不到你多么煞费苦心地替本王吮痈舐疮；看不到你曾经多么歇斯底里，想要将本王从那无尽的深渊里拉出来。可本王知道，本王知道你是多么艰难，需要多么勇敢，不理会本王那会伤人的冷漠，一次又一次，将本王从不敢肖想的真心送出来。本王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可因为你，本王觉得如此又何妨？”
　　沈明河说话的时候轻眯着眼，笑意从嘴角满满铺展开，像是喝醉了般，脸上染上一抹酡红。因着烛火绰绰约约，透着股婉约，比被日光笼着的海棠还要清姿夺魄。“你就像是雪落后的第一束阳光。你一来，本王就知道，从此天晴日暖，便不用再轻言世间煎寒。”
　　迟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静静听着，眼望着他，目光温沉地停留在他那双似水柔情的眼眸上。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不过连江点点萍。枯荣本有数，悲欢与离合，都不过白驹过隙，过眼云烟。本不必太过在意。
　　迟音以为自己看得开。可沈明河的人生却实在是寡孑得让人心疼。看不到日光轻暖的人，才不会奢望阳光，甚至连伸手摸一摸都不敢。上一辈子，他们相识却陌路。沈明河为他倾尽所有，却宁愿自己始终冷静、沉默，淡然地接受自己白骨青灰长艾萧的下场。
　　幸好，这一世，自己主动抓住了他。不会让那曾经的一切，再次重演。
　　迟音到底是按捺不住，凑上去，在他微翘着的眼角上落了个清浅的吻，忍着鼻尖酸涩，轻轻道：“对不起，朕没有早点遇上你。”
　　让你在黑暗里踽踽独行，一个人忍受孤独寂寞。像是一只在天空中没有归处的孤鸾，独自飞了那么久。
　　作者有话要说：    能力有限，文字浅薄。言语表达不尽。


第39章 起疑
　　“所以本王还是有一件事不懂。”沈明河有一天趁他在的时候开口问道。
　　“什么？”迟音正躺在他身旁的贵妃榻上无所事事,听他说话下意识接道。
　　“你无事从不看折子。那日为何突然拿起了。还偏偏是事关春闱的。”沈明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手里拿着礼部送来的单子。
　　春闱的卷子早就判出来了，就等着最后的裁决。沈明河对这件事情颇为重视,将礼部拟定的名次改了又改，多方权衡轻重，总算是要定了下来？迟音却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又冷不丁地翻起了旧账。
　　“唔,不过想看看到底是哪些能得咱们眼高于顶的摄政王的青眼。”迟音眼睛眨也不眨地撒谎道。
　　其实是这届科举里多少有些熟人，迟音这辈子不想再见到他们,总要将麻烦掐死在摇篮里。
　　这话他自然不能跟沈明河说。
　　“你是皇帝,多关心科举选拔不是坏事。日后他们都是你的臣,事先有所了解，比什么都不做的好。本王没有发难你的意思，不过，只看名字是什么意思？”沈明河挑挑眉，眼神有些玩味。
　　“那还能看什么？那群人写的酸腐文章？别吧，朕头疼。”迟音翻了个白眼,一想到他们裹脚布一样的文章就头大。
　　“文人刀笔,最显其心秉性。无论是班香宋艳还是苏海韩潮。白纸黑字,遣词造句，各有不同，却都是心性使然。皇帝，看文识人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沈明河幽幽道。“总比浮于表面只看名字要强。”
　　“哦。看来朕又受教了。”迟音面上不显，心里腹诽。心道你说得那么好，上辈子还不是看走了眼？虽然只有一次。
　　迟音还记得他当年亲手拔擢了个新科状元。结果几年后才发觉这人品行不端,还恶意陷害同期进士的事情。
　　听说当年沈明河知道这件事后雷霆震怒，谁的面子都不给，直接断了人前程,扔进了大牢。那人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孙思醒，好家伙还是孙家人。
　　虽然如此，但为此还传了不少风声，说那人长得实在俊秀，才让暴虐无常的摄政王网开一面。若不然，连命都留不下。
　　果然，品行好的不如长得好，谁让摄政王爱这样的美人呢？
　　那个时候当笑话听，而今再想起，却着实有些不是滋味儿。
　　那谣言实在是有些假到离谱了。怕是沈明河故意为之的。
　　不过上辈子沈明河爱美人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连他都有所耳闻。怎么这一世他却是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迟音准备挑个时间好好算一下这笔账。
　　却没想到这笔账自己找上了门来。
　　春闱张榜的时候迟音并没有再多关注。沈明河却突然对举人们写的文章有了大兴趣。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拿着举人们的文章，细致地读。
　　迟音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风。但他的直觉让他还是不要去凑热闹的好。因此迟音那几日连着沈明河的殿里都跑得少了。
　　不过热闹不是他想不凑就不凑的。
　　“你日日闲散，咱们玩点别的？”沈明河终于有一日指着书案上折子问他。
　　“刺不刺激？不刺激的朕不玩。”
　　“刺不刺激那也得玩过才知道。”沈明河眼皮都不抬一下。将已经批好了折子递给他，说道：“春闱张榜的三百贡生名字皆在这里，皇帝不若猜一猜，殿试之时，谁能夺得头筹。”
　　春闱之后是殿试，等殿试考完，才是那三百人才是真正的金榜题名。
　　“谁是状元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这事情还需要猜？自然是您想点谁就是谁。”迟音显然对这个游戏兴致缺缺，勉强抬起眼皮说道。
　　对于一个已经经历一遍的人，这等事情着实没什么吸引力。
　　“那可不一定。”沈明河轻笑一声。把折子往他面前送，玩味儿道。“咱们就猜殿试之后，礼部到时候原原本本拿来的会谁是第一。”
　　“你怕不是想看看安国公功力如何？看看那朝中上下是对他马首是瞻。还是不过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迟音眨眨眼，这才回过味儿来，幽幽道。
　　他知道沈明河思虑的有道理。安国公而今看似风头无两。可他到底不是顾行知。顾行知当时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和这京城贵胄无亲无故，因此能说一不二，下得去手也狠得下心。自然治得住那些将自个儿命看得比天还高的达官贵人。
　　吕谦却不一样。安国公在京城声名烜赫，哪怕再清高，也不能跟人断了交情。而今他势大，那些曾经交情不浅的人自然会想要借着东风扶摇直上，赶着过来跟他虚与委蛇。可多少人就有多少心思。这些人心思诡谲，各自为各自谋好处儿，有几个是真心帮他的，可不太好说。
　　再小心，也耐不住人情世故。再强硬，总有人见缝插针。迟音不怕吕谦和人虚与委蛇，摆弄着权势当人情。迟音只怕吕谦力不从心，不知什么时候也被蒙在鼓里被人摆一道。不仅费心费力，到头来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可春闱好歹是正经的，文章就放在这里。这当中有多少浑水摸鱼，有多少名不副实，多少通过通融才进来的。只要看了文章，其形立显。跟吕谦打招呼的一比，什么都出来了。
　　“这样想也可以，看吧。”沈明河没多说，瞥他一眼，说着话也轻轻落落的。
　　“等等，你就是想把朕淹死在这卷宗里吧！”迟音看到折子下面成堆的卷子后才痛心疾首地发现沈明河的最终目的。
　　“再是天资卓越，也要勤勉读书。你这般聪明，不过这么些文章，定不在话下。”沈明河凑近他，一双凤眸里了无波澜，低沉着声音道。“这天下总有一天是要你自己去掌着的。现在多吃一分苦，日后才更得心应手。你很信赖本王，本王很欢喜，可你不能依赖本王能替你批一辈子的折子。你前几日不是对今年科举感兴趣？不若看看他们的文章，本王也算是因材施教。”
　　怪不得，怪不得沈明河前几日要看这么久的裹脚布！现在好了，他不仅自己看，还要带着他看。
　　“可朕把你搬回宫不是为了您跟个老夫子一般敦促朕用功读书的。”迟音抽抽鼻子，只差在脸上写出你无情你无义几个大字了，惨兮兮道。“岁月静好，咱们在一起不是该风花雪月吗？你却想着让朕读书批折子？你无耻。”
　　“你该庆幸。本王尚有良知，念你年纪尚小，给你书读。可知历史上其他摄政王可是直接想方设法让你乐不思蜀的。”
　　一句话，正经摄政王才让你好好学习，不正经的摄政王恨不得你日日笙歌，从此不早朝。你要不好好学习，怎对得起摄政王大人的拳拳之心。
　　迟音说不过他，只能含着泪委委屈屈地埋头看卷子。
　　能从泱泱文人中脱颖而出的文章自然不算太差。迟音不至于看不下去。只不过实在是太多了。迟音看了十余日，只觉得看到最后已然麻木了。问就是都写的好，你要说好在哪里？那谁知道啊。不，沈明河肯定知道！
　　“所以，皇帝猜谁？”沈明河却不管他那生无可恋的样子。一张一张地拿起来考校他。
　　“你猜谁？”迟音看他认真模样，只能硬着头皮反问。
　　“看来你是真的不愿上心。”沈明河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虽说文无第一，但是好有偏重。这些春闱贡生的文章本王已经逐个校验，并无什么太过离谱纰漏。若是让按照目前的水平来说，本王会选周熙来。”
　　“谁？”迟音一愣，只觉得这个名字陌生至极。忙扒拉着面前的卷子，想要把写周熙来名字的挑出来。
　　挑到一半却觉得没意义。能被沈明河看上的定然是好文章。干脆直接道：“你若是觉得他能得头筹，即便不是状元，一甲却也稳了。”
　　只迟音怎么就不认识这个人呢？如果这个人真的像沈明河说的这么惊才绝艳的话。
　　而且，迟音记得，这一届的状元郎叫孙思醒。
　　没错，就是很巧。当年沈明河亲手拔擢又亲手将人打入大牢的那个。
　　“那孙思醒的又如何？”迟音心头一跳，只觉得有些透不出的诡异，只得小心问道。
　　“孙思醒？孙家的那个？”沈明河皱了皱眉。不知道迟音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怎么？”迟音咽了咽口水，忐忑问道。
　　“文章写得倒是四平八稳。却无甚出彩的地方。堪堪二甲，若是想要别的，却没有了。”沈明河实话道。
　　“不可能。”迟音一愣，下一瞬便反驳道。挑起春闱那日张榜的名次折子。指着道：“他的文章不好，那怎么让他在这里排的这么好？第二十八名。”
　　“不过春闱名次，本王总也要给安国公个面子。他好，本王也好。”沈明河看也不看那折子，看来心里有数。施施然地说出来，丝毫不为自己从中放水感到愧疚。
　　“不对，这不对。”迟音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沈明河若是对孙思醒有这样的印象。上辈子又怎么会钦点他为状元郎？
　　“那你会点他为状元吗？”迟音心里一哽，尤不死心，讷讷问道。


第40章 漏嘴
　　“凭他？”沈明河不假思索,施施然道。“春闱放水是仁义，殿试再放水，可就有些不守道义了。”
　　意思就是,殿试之上，沈明河不会给孙家面子，也不会再给吕谦面子。
　　那就,那就更说不过去了。那孙思醒当年到底是怎么让沈明河在殿试上对他青睐有加的？
　　“你怎么了？”沈明河却察觉到他的异样，叹了口气幽幽道。“你猜不到就算了。春闱形制有限,不见得都是好文章。若不是想替你探一下底,这个程度的文章本王也不会看的。拿这个考校你确实有失妥当。本王不过是看你近日太过清闲。”
　　“你说什么？”迟音灵光一闪,眯着眼喃喃问他。
　　“业精于勤荒于嬉，皇帝，不让你太闲是本王现在的底线。”沈明河脸色一沉，坚定道。“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不是这个。”迟音袖子一拂，急切道。“你本不会看这些玩意儿的是吧。”
　　“不过小小春闱，若不是为了你,本王怎会如此费心？”沈明河绷着脸,端肃道。“皇帝,你终于体会到本王对你的苦心了？”
　　苦心你个大头鬼。迟音在心里暗骂他。一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天大的事情，激动得心头狂跳。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好。
　　沈明河不会看这玩意儿便意味着不会知道孙思醒的文章是什么样。若是在殿试之时真的用张惊才绝艳的卷子来坑他，沈明河到底也是人不是神。
　　沈明河终于还是深吸口气，勉强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对着沈明河郑重问道：“过几日的殿试，可是你亲自钦点状元？”
　　其实本应该是迟音钦点的。不过自从顾行知走后，这朝堂又蠢蠢欲动。而今局势不明,底下各怀鬼胎。迟音要真的纯良无害地坐在那儿，保不齐一不小心就被忽悠了。
　　所以他早早就跟沈明河说好了，这件事情让淫威早达人心的摄政王去做最好。
　　现在看来,连这件事情他们都能猜到。他们能确定，几日后的殿试是沈明河亲自钦点。他们能确定什么样的文章是沈明河的心头好。他们还确定，沈明河会因为文章对孙思醒青睐至极。
　　多大仇多大恨？非要专门挖坑让沈明河跳？不过一个小小状元。即便平步青云也是日后的事。现在就想要冒着大不韪捋虎须了？那背后之人是要有何等魄力？
　　“你想去也不是不可。”沈明河幽幽道。“不过到时礼部是不会替你拿主意的。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都得你现场钦点点评。说得不好，容易被人嘲笑。”
　　“朕不想去。”迟音烦躁地打断他。凝着脸道。“既然是你钦点，那题目呢？谁出？出好了吗？”
　　“自然出好了。你什么意思？”沈明河皱着眉，诧异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觉得这里里外外都是你。”迟音面色古怪地看着他道。
　　没错，定然是冲着沈明河来的。
　　迟音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提醒沈明河。怕只怕，孙思醒也只是其中的一颗棋子。
　　……
　　迟音找到沈落的时候，沈落刚从外边回来。迎面跟迟音遇上，疏朗英俊的脸上动也不动，敷衍地冲着迟音行了礼。
　　“沈落。你没以前跟朕熟络了。”迟音歪着头朝着他说话。
　　“皇上，您九五至尊，小的不过一介武夫。怎敢跟您熟啊。”沈落脸上堆着个假笑，笑得阴阳怪气的。生怕迟音见了不堵心。
　　“沈大人可真是妄自菲薄。堂堂摄政王最信任的人，谁敢说您不过一介武夫？”迟音毫不介意，嘴角漾着笑，一双桃花眸上挑着，高昂着下巴道。“只怕咱们摄政王进秋月阁都得您在前面先探探路吧。”
　　“摄政王洁身自好，去不去那等地方的咱们先不说。他身份贵重，去哪里前自然少不了一番费心准备。皇上不也一样？”沈落听他提起秋月阁倒是收了笑，眉头一挑，心里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那倒是不知道，摄政王看上的美人们，是不是得由沈大人先掌掌眼？”沈落不上当，迟音也不气馁，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编排。
　　“什么美人？”沈落脸色一僵，终于发现迟音是故意的了。“皇上，您知道您现在像什么吗？”
　　沈落突然咧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阴森森道。“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妒妇。他看不看美人难道您不知道吗？日日宵衣旰食，坐在殿里批折子看公文，为您的江山殚精竭虑的。到哪里看？去看什么？”
　　“沈大人可知什么叫做空穴不来风？若真的没看过，又怎么会闹得沸沸扬扬，流言蜚语，飞短流长？”迟音不怕他吵，就怕他不吵。听他一嘲讽，立马来了精神，神采飞扬的。
　　“你简直无理取闹，不知所谓。”沈落脸色都变了，抬起脚就想要走。
　　“你皮里阳秋，表面一套，背着别人又一套，简直歹毒至极。”迟音步子一挪，非要拦着他。一副呶呶不休的样子，就是要跟沈落死磕。
　　“你住嘴，你到底要怎么样？”沈落咬着牙看他，“不怎么样。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敢做不敢认？可千万莫要把别人当傻子。”迟音冷哼一声，话撂在这儿，袖子一甩，怒气冲冲地比沈落先走。
　　……
　　沈落去找沈明河的时候沈明河正在手抄《春秋》。迟音的字说不上难看，但也绝算不上好看。沈明河有心让他静下心来练练，干脆按着自己的字迹给他做成字帖。多学几分他的字迹，他日指不定有大用。
　　看到沈落煞黑着脸，莽着劲儿冲进来，头也不抬，只皱着眉问怎么了。
　　待到沈落说完，却也不淡定了。刚想要落笔的手一抖。凝神望着字帖，有些恍惚。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些心虚道。“我之后不是叫你瞒得死死的？并未叫流言传入宫中来。他足不出户，又怎么会知道这些的？他向来聪明机敏，会不会是诈你的？”
　　“点了秋月阁，说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说了莫要把别人当傻子。字字珠玑，像是诈我的？”沈落挑了挑眉，佯装着叹了口气，幽幽道。“会不会是您说漏嘴了？”
　　“本王，是活腻了吗？”沈明河深吸口气，知道此刻心情写不出字了，才将笔放下，喃喃道。“敢说漏嘴？”
　　“现在怎么办吧？”沈落也觉得沈明河不像是会说漏嘴的人。可偏偏那位就是邪性地知道了。个中隐情，跟自个儿倒是无关。就是不知道自家主子这回该怎么解释。
　　饶是伶牙俐齿，铁齿铜牙。遇到这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怕什么。”沈明河表情清冷冷的，却有些犹豫道。“行得正，坐得直。本王确实没去过。”
　　“王爷啊。您说没去过，就是没去过吗？离开这乾清宫，谁会相信您没去过。”沈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消息是您让放出去的。除了乾清宫，哪里都有人知道摄政王放浪形骸，对那烟花之地流连忘返。因着您的命令，我都不知道去那秋月阁光顾了多少次了。现在随便拉个人都是证人，您有口难辩。”
　　“话虽然这么说，可你是不是在等着看热闹？”沈明河突然转过头，幽幽望着他。
　　“那臣怎么敢啊。”沈落摸摸鼻子，笑得贱兮兮的。一个闪身，咧得沈明河老远才道：“只是这回臣爱莫能助。王爷，您好自为之。”
　　沈落说完就跑了。片刻不敢多留。生怕沈明河一个不高兴就殃及池鱼。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秋月阁本就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沈明河不能不去，也不能突然一去惹人怀疑。
　　索性派人装成他三五不时地去光顾。真真假假往往最迷惑人心。
　　只是这事情遮掩住了，这名声从此在外，却是洗不清了。久而久之，谁都知道沈明河喜欢风月之地。
　　也就迟音久居深宫，无人敢告诉他。
　　以往沈明河不必也不怕迟音知道。到了现在，反倒真的不好解释。
　　沈明河独自在桌案前沉吟良久，才仿佛泄气了一般，幽幽叹了口气。踌躇了一番，却也不知道是该负荆请罪凭着实力负隅顽抗颠倒黑白一番，还是该直接眼睛一闭，认罪伏法，好歹混个态度良好，从宽处理。
　　只是现实并没有给他多余的转圜余地。迟音几乎是在沈落跑出去的下一刻就气势汹汹地朝着沈明河的殿里去了。
　　“串通好了？”迟音下巴一抬，瞥着沈明河，冷着脸先发制人。
　　“咱们朝夕相处这些日子，你该知我秉性才对。”沈明河没有想到审判来得那么快。仍旧施施然坐着，微垂着头，慢条斯理的。唯有端茶的手有些发颤。
　　强行呷了口茶，才勉强定了定心神，幽幽道。“你相信本王会是传言中的样子吗？”
　　“朕不信，可事实让朕不得不信。”迟音冷着声道。“那些春闱举子们是长得俊吗？”
　　“如果不是，为何你对他们抬爱至此？”


第41章 侮辱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本王可就不怕了。”沈明河稳稳地将茶杯放下，一双凤眸正对着他，悠悠道。“本王对谁抬爱了？”
　　“对谁抬爱您心里不清楚吗？都说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摄政王爱美人，连着春闱举子里长得俊秀的都要通融？怪不得坊间都传您惯觑风月，魅力无边。”迟音垂着嘴角,眼角迤斜。酸溜溜说着话。
　　沈明河一时不知道该辩驳自己没有通融还是该辩驳自己没有惯觑风月。两者相比较，好像哪一个都是不容原谅的大罪。只能绷着脸,凝神仰头望着迟音,诚挚道。“我知你心里有气,可你也得将人说清楚。具体是谁，你说了我才能改。至于惯觑风月这件事情，本王身正不怕影子斜，到底做没做，你还不知道吗？”
　　“具体是谁朕倒是不太清楚。你日日念叨的周熙来难道不俊秀？看那位文采平平却能高居榜前的叫什么孙思醒的可能也有问题。这种事情你还要问朕？”迟音睁大眼睛，面不改色地将两个人的人名说了出来,说完才勉强道。“至于后者,朕只是听到了风声,并无证据。暂且不跟你一般见识。不过前者，王爷，您说朕该不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然不能。”沈明河心里一个哆嗦，到底是良好的习惯修养占了上风，仍然保持八风不动的淡然,思忖道。“不过凡事都要抓个现行才有说服力。本王觉得你说的两个人都不是本王通融的。不若给本王点时间，让本王派人仔细追查下？若真有问题，本王再给你个交代如何？”
　　“那怎么成？你若是打草惊蛇,贼喊捉贼，到时候两手空空地回来，说并无异常，朕可如何是好？”迟音瞪大眼睛，直接反驳他。
　　“那。”沈明河深吸口气，倒是没那么紧张了。挑了挑眉，轻悠悠道。“不若让安国公派人去查？可本王也不信任安国公怎么办？若是他所为，岂不是打草惊蛇？”
　　“摄政王说得有理。那依您看，可该当如何？”迟音垂下的眼睑这才抬了起来，递给了他个轻飘飘的眼神。
　　“不若让沈落和安国公一起派人去查。公平起见，双方即便说法不一，也算是本王的错，如何？”沈明河胸有成竹道。终于有勇气起了身，扶着迟音的肩膀，安抚他坐下。低沉着嗓音，温和道：“咱们就只坐等他们能查出来什么。”
　　“好。”迟音心里志得意满，面上显出一丝勉为其难的无奈。心里却是寻思着，沈落可要努力一些，自己都冒着危险，把人都直接点出来了。要不是自己找的理由实在是太过合适，让沈明河慌不可措，指不定沈明河早就察觉异样，将自己的皮扒得彻底了。
　　迟音不想让沈明河知道自己重新来过的这件事。现在的沈明河很好，以后迟音会对他更好。他不愿意让沈明河知道曾经的自己孤独又凄凉，本该被救赎，却最终走向寂灭。
　　迟音出来的时候仍然把戏做足了。拂着袖子，一把甩开沈明河攀上来的手。脸上骄矜，冷声冷气的。“查清楚前摄政王还是莫要来跟朕套近乎了。孰是孰非还不知道呢。指不定到时候您负荆请罪，咱们分道扬镳。”
　　说完便转过身子，抬步离开。转头暗爽自己机智，可以好几天不用见沈明河，也不必做他布置的课业了。
　　“既然如此，皇帝自己也要敦促自己。待到真相大白，本王洗清冤屈的时候，本王可是要考校你这段时间的课业的。切不可懈怠了。”沈明河眯着眼。还沉声叮嘱他。
　　气得迟音矫捷坚定的步子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
　　沈明河，你狠！
　　……
　　迟音估摸着这时候放的长线该在临殿试之前才能钓上大鱼。
　　孙家想要孙思醒当上状元，看似只需要沈明河随意一点。背后却需要花费不知道多少功夫。
　　从提前拿到殿试题目，再找人代笔，再处理掉那位惊才绝艳的代笔之人。一环环，那么大的动静，绝不是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悄无声息地完成的。迟音就不信没有马脚留下。
　　只要留有马脚，沈明河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顺藤摸瓜，牵连出一大波人。
　　只是有一点是迟音怎么都猜不到的。任他苦思冥想，也不知道为何有人会费尽心机地将人硬捧成个小小状元。即便这人会受沈明河青眼，日后有平步青云的可能。
　　可这过程有多费劲，被暴露的风险便有多大。饶是自己没提醒，沈明河上辈子不也发现了？哪怕是晚了几年。
　　还是其实让沈明河发现之后暴怒，也是他们的计划？
　　迟音搞不懂，也觉得自己不需要搞懂。既然这是为沈明河定做的局，那么引他提早发现并入局，就是自己能做的全部。
　　剩下的沈明河会自己处理。
　　暮春的尾巴，周围褪了红，染了绿。迟音体会着已有些灼热的暑气，开了窗户迎接傍晚时候宜人的晚风。
　　夜色逐渐熏染开来，给周遭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黑色薄纱。沈明河便是在这样的夜色里，直踏进迟音的殿里。
　　“你知道什么？”沈明河灼灼望着他，直直道一句，白衣的衣摆随着脚步不断翻动，像是层层推进的波浪。
　　“什么？”迟音一愣，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抬着眼，疑惑地看着他。
　　沈明河却突然贴过来。擎着他的肩膀凝神望着他。粗喘着气，将迟音的脸颊蹭在自己的下巴上，郑重搂在怀里。
　　迟音觉得沈明河连呼吸都是沉沉的。胸腔随着呼吸不断的起伏，传达着他心里的焦虑和紧张。
　　“何事朕该知道？”迟音有些发怔，任由他抱着，小声问道。
　　“没什么。”沈明河深吸口气，待到平缓了呼吸才把他放开。眼里复杂一闪，才郑重道：“本王还有事处理，等回来之后再好好谈。”
　　“哦。”迟音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想说点什么又怕破坏氛围。只能张望着等他离去，才摸了摸鼻子，心道。“你既然有要事，你来这儿作甚？”
　　当然这话沈明河是听不见的。
　　深夜寂静，银河清浅。沈明河踏上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的时候目光凛凛，一身白衣在淡薄的月光下苍凉又阴冷。待到离近了才看到那张绝美的脸上透着平静的暴戾。
　　“王爷。”沈落立马迎了上去，肃着脸恭敬问道。“杀还是留？”
　　“杀？”沈明河抬起头来，斜了眼古井旁被五花大绑着塞着嘴仍然挣扎着的孙思醒，和一旁早已经人事不省，浑身泥泞着血的周熙来。
　　“殿试泄题，窃人文章，杀人灭口。这一桩桩，是一个杀字能算了的。本王愿意，你愿意吗？”沈明河望着地上的血人，低声笑着道。只那笑意低沉又寒冷，似坚冰，让人脊背发凉。
　　地上血人未动，只那突然更显浊重的呼吸声在这静寂到诡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荒凉僻静，如果不然，也不会成为孙思醒选中的杀人灭口的场所。只是而今埋在这里的尸体，倒不知道该是谁了。
　　“你看，连他都不愿意，本王，就更不愿意了。”沈明河又低笑一声。凤眸一斜，狭长的眼眸慵懒又冷淡。只在低头望着孙思醒的时候，带着一抹狠绝的锐意。
　　“孙家堂堂百年世家大族，为了一个状元名头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费劲心思？孙少爷不若说说，这是受了谁的驱使，或者向谁投了诚，苦心布置一个大局，只为愚弄本王？”
　　沈落麻利地将孙思醒嘴里塞的东西拔了出来。还没交代什么，便看到孙思醒眼里迸着恨意，声音尖利，字字狠厉。“沈明河，你既然猜到了我们的目的，如此只为愚弄你。你难道还猜不出来这背后是谁吗？只是没想到原来堂堂摄政王会如此好骗。只要文章出彩，只要身姿俊逸，只要稍显得忍辱负重，温雅内敛。便能得摄政王钟情。摄政王。您可真是让孙某大开眼界。”
　　“本王自然猜得到是谁，本王只是觉得你有些傻。”沈明河叹了口气，低头怜悯地望着孙思醒，悠悠叹道。“文章出彩，身姿俊逸，显得忍辱负重，温雅内敛。这是他告诉你的？那你有没有想过，若真的如此，你怎么会落入这个境地？”
　　“他想要羞辱本王是真的。只是你理解错了。”沈明河越走越近，身姿清雅出尘，待到蹲到孙思醒面前的时候，他才发觉那一直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沈明河到底是多么清越孤拔、那一张脸有多么的漂亮糜丽。像是微雨中的山间云岚，风清入骨，又朦胧潋滟。
　　“你说的这些词，更像是在说本王自己。而本王又怎么会钟情于自己呢？”沈明河勾着薄唇，眼里再不起一点波澜，平静望着他，字字诛心。“拿你这样的破烂来模仿本王，才是对本王的羞辱。”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了，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暴富不秃头，升职不挂科，加薪不加班！还要记得少熬夜哇姐妹们。一定要生活开心愉快哦。


第42章 不惧
　　孙思醒煞白着脸,终是没了声响。在沈落擎着的细弱火光下，一张脸有如木刻，丢了生机。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沈明河终是直起身子来,垂头望着他，像是看一个死人。
　　他今日心情其实并不怎么差，所以耐性极好。哪怕深夜出门来这儿吹夜风,也保持着良好涵养，儒雅又随和。理由大概是因为宫中的那位看似误打误撞,实则玲珑剔透的人儿。
　　“有。”孙思醒好似记起来了什么。胸腔突然急促的起伏着,猛地望向沈明河,脸上更显绝望，不可思议道：“原来，我总是要死的。”
　　一旁的沈落“噗嗤”一声，实在忍不住，顾及不了场合地笑出了声儿来。
　　爽朗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夜色里颇为诡异别扭。
　　孙思醒却好似没听到般，只灼灼盯着沈明河,又激动又绝望。“他说的时候,我只以为是开玩笑。现在想来,他算准了你会识破我们的伎俩，不过早晚问题。他在让孙家筹谋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我们会失败，我们被他骗了，他根本就没看上孙家，我们不过是他用来试探你的牺牲品。”
　　“你说得对,可惜为时已晚。”沈明河罕见地勾起一抹假笑，无情讽刺道。“人是需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他当时让我转告你。”许是料定了沈明河的无情。孙思醒却反而冷静了下来，诡异笑望着沈明河道。“他说,摄政王在京城如鱼得水，虎虎生威。可莫要贵人多忘事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一段？费尽心力，助人平步青云。待到水落石出之时，却发觉早被人偷梁换柱。可惜木已成舟，为时已晚。是不是呀，摄政王？”
　　“平步青云，偷梁换柱，为时已晚。”沈明河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眼里寒光一闪，睫毛轻动。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来。
　　“沈清。”
　　“他的账，本王自会跟他慢慢算。你还有说的吗？”沈明河比沉吟良久才慢慢开口。比想象中的更为淡定冷漠。仿佛这人临死前想要激怒的不是他一样。
　　“哈哈哈。”孙思醒没有看到预期的表情。失望至极反而大笑出声，苍凉又不甘。“沈清啊沈清。真是可笑。他以为自己举重若轻。在你心里却不还是如我们一样不过跳梁小丑？你说他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可怜我孙家为他赴汤蹈火，彻底成了他试探你的一枚棋子。也罢，惹上了你，成王败寇，我们在阴曹地府里等着。”
　　“看来你没什么想说的了。”沈明河眨了眨眼，淡定地让沈落灭口。轻巧得如同掸了掸衣服上的灰。
　　“文章出彩，身姿俊逸，显得忍辱负重，温雅内敛。这不就是当初的您吗？这么久了，他倒是记性好，还能记得您当初的样子。”沈落手起刀落，料理完孙思醒。蹲在血泊旁边咧着嘴揶揄问他。
　　他觉得沈明河没有表现得那么淡定。至少以往不是。
　　沈明河却不理他。面色不动，望着渺渺无际的黑夜，眼里幽深成渊仿若要和这无尽黑夜融为一体。
　　“千里之外和孙家狼狈为奸，苦心布置。又是偷题，又是找人代笔，一番忙活，不知道搭进去多少人。真的只是为李家少爷争那状元？”沈落眉毛都要挑得老高。一想到那个人，就觉得自己把自己的后槽牙咬得疼。
　　沈家大公子极为难缠，如若不到逼不得已，沈落真的不愿跟他对上。可惜那人早就把沈明河当成了生死宿敌。怕是注定不死不休。
　　“现在朝中缺人，若是得逞了，孙思醒日后平步青云不在话下。待到图穷匕见之时，本身他这个人的存在，就是在无情地嘲笑本王有眼无珠；若是没得逞，他们这一番行径。也是在跟本王耀武扬威。不过在告诫本王，本王也不干净。”沈明河喃喃道，凝着脸，不屑道。“他也就这么些手段。”
　　“耀武扬威？”沈落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还没问出口，便听沈明河叹道。“当年应城，白云书院。陈太傅费尽心力助人平步青云的对象是沈道寒。本想用沈道寒主持白云书院，广开学堂，大庇天下寒士，让他们入科举，阻止朝堂庙外世家横行的局面。可惜沈道寒早被偷梁换柱，暗地和江南沈家勾结，中饱私囊，反而一味打压寒门学子。待到被人发现时，早就为时已晚。再到后来陈太傅发难沈家之时，沈道寒更是做了替死鬼。让陈太傅给沈家雷霆一击的机会付之东流。”
　　至此，陈太傅有心杀敌，可惜再无回天之力。白云书院未大庇天下寒门学士，沈家仍旧耀武扬威。这江山，他救不起来。
　　“当年的事情与你何干？在意他作甚？”沈落一听沈明河说白云书院便理解了。下意识觉得沈明河会失落。难耐地抠了抠手掌，心里泛着些许无措，安慰他道。
　　他知道那是沈明河心里的一块疤。沈道寒当年辜负了陈太傅，陈太傅恨得亲去应城诛杀沈道寒。却因为迟音的一句话饶过了沈明河。
　　可惜，沈明河没有饶过自己。一直觉得，父债子偿，当年之事，他也有责任。
　　沈家在江南罔顾人生死，不管这江山存亡。沈道寒只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可就是这枚棋子，钉死了陈怀恒最后一抹希望。
　　沈明河当年说为父报仇，却没找上陈怀恒，而是义无反顾地入了沈家。
　　更是在沈家披荆斩棘，生生在沈清手里夺来了家主之位，袭了爵，登上这权力之巅。翻云覆雨，搅得沈家一团乱。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有沈落知道，掩盖在沈家你死我活的内讧表象下的是沈明河从未改变的意志。沈家以为他汲汲营营是为权势，殊不知，他是想要亲手把整个沈家送去地狱。
　　只是，大山巍巍，一朝让他倾覆，谈何容易。
　　一个人钢筋铁骨尚且不易，更不必说，这人心中有大义和柔情。
　　沈清敢用这样的方式挑衅沈明河，不也是觉得沈明河放不下曾经的罪过。和沈家一丘之貉的是他父亲，沈明河逃不去，越不开。他只能承认，自己和沈家人也并无什么区别。
　　所以，其实沈明河还是在乎的吧。
　　“你将他杀了。”沈明河沉默了一会儿，才陈述道。
　　“哦，凉透了。”沈落不以为意，瞥着孙思醒的尸体，在他身上寻了个尚且干净的地方，擦了擦自己的刀。
　　“死了就走吧。什么在意不在意的。不过是沈清想埋下的一根毒刺，碍眼就连根拔了。”沈明河没回答他的话，连尸体都没看。脚步一抬就要离开。
　　若是在意，他在发现端倪之前就会让沈落按兵不动。等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给孙思醒留下一条命，让他真的扶摇直上，对他委以重任。直到他到达沈清的预期，然后在有所动作的之前擎在手里一把捏碎。让沈清一腔心血即将实现之时付之东流，让他们知道，原来他们早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以此作为对沈清的羞辱狠狠还回去。
　　只是，他现在不想那么玩了。布那么久的局才耐心收网，不过是因为自己一向孤高自许，目下无尘。一身孤勇入局，只是为了排遣下无聊乏味，想要压榨出别人心里最大的愤怒和不甘。
　　对手越愤怒他越兴奋。
　　只是，现在他没有那个功夫和耐心了。
　　乾清宫里那位早已经攫去了他的大半心神。那孩子聪慧机敏，心思细腻。哪怕不用细想，他也料想得到，今日这局面，迟音在背后使了多少力。至少，想方设法地让他去调查的两个人，就一点一个准。
　　这样将计就计的局不入流，落在迟音眼底，只会教他担心。到时候白白生出些埋怨来，才让沈明河招架不住。
　　现在这样就挺好。他知道他在护着他。在不遗余力地伸出手，拉他挣出泥淖。从不问他过往。
　　多年前的恩怨，不过过眼烟云。无论是非对错对已经没了意义。只因为迟音不在乎。
　　“那好，夜深了，我也该歇了。”沈落随意踹了一脚尸体，就想跟着沈明河走。刚走没几步才想了起来，瞥了眼还在呼吸的周熙来，问道。“王爷，这个怎么办？”
　　“死透了吗？”沈明河脚步轻顿，歪着头问了一句。
　　“没呢。”
　　“还能救？”
　　“能吧。”沈落细细查看一番。才淡定道。“孙家少爷没亲自杀过人，大多不过皮外伤，还有得治。”
　　“那留着吧。”沈明河眼神一闪，沉谨道。“好端端的意气书生，苦读十年才金榜题名。临门一脚罹此磨难，也是倒霉。咱们受人提点，他才有此造化。不若送佛送到西，让他入殿试，写一个人生圆满。”
　　“您今日可挺有耐心，也还挺好心。不过殿试就在眼前，他这身伤可好不了那么快。”沈落意外看他一眼。倒不知道自家主子又在打什么主意，只好实话实说。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谁都有两难的时候。机会给他了，他去不了，也是命。”


第43章 刘海（倒v结束）
　　沈落觉得他们家王爷这是在强买强卖逼躺着的小伙子入朝为官。但是他不能说,只能认命地将这位运气不太好的倒霉鬼扛回去，请最好的大夫救治。
　　沈明河回宫的时候天空清冷辽阔，晨光将破晓,天色将明。
　　大清早，王小五站在檐下等迟音睡醒。望见沈明河，颔首行礼,等着他走过来。
　　沈明河脚步却是一顿，看那暖融的日光缓缓溜进门里,为那片地方洒下和暖清光。殿里迟音定然还在深眠。仿似一个忙于读书和课业,伴着晨钟暮鼓作息的普通少年,享受着少见的宁静岁月。
　　沈明河看了一会儿，久久没动。似乎不忍心打破这片难得的悠游宁静，步子一拐，向着自己的殿里走去。
　　孙家是信王的外家，想要将他们斩草除根，目前可不容易。沈清的手已然伸到了京城来。而今诸事未定,自己懒得应付。得去给他找些事情,好好麻烦麻烦他。
　　至于少年,还是让他多睡会儿吧。门外风声如何，只要自己在，也与他无关。
　　迟音等了好几天也没有等来沈明河的解释。他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忙什么，连着面都不露。
　　虽说日日吩咐沈落派人校验迟音的功课，自己却甚少亲自监督了。迟音因此偷了不少懒，害怕沈明河发难,更是不愿意主动去找他。
　　直到沈明河听说后，将折子分了一部分给他送过来。
　　迟音：“……”
　　迟音突然就觉得读书尚可以忍受了。
　　主要是批折子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自己前世兢兢业业、宵衣旰食的。好不容易过上了有人代批折子的快活日子。而今再让他重回曾经艰苦的岁月,苦哈哈地一本一本地看那些酸不溜秋的文章，实在有些对不起自己。
　　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明河这般作态定然是故意的。迟音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他，忍痛表示日后定要认真读书，再不偷奸耍滑，惹人不快。
　　可惜，这回沈明河却不想让他糊弄过去。沈明河认真听完他的殷勤保证，这才抬起头来，紧抿着唇，庄肃道：“这江山是你的，皇位也是你的。按道理所有送来的折子都需要你亲阅。本王心疼你年纪尚小，才代为率先筛选一遍。如无必要，并不往你跟前摆。能让你看到的，皆是有所疑虑的。你慧眼如炬，又聪明机警。帮着好好看看，许就能解社稷之忧呢？”
　　迟音这才明白，原来这狐狸搁这儿等着自己呢。不禁暗自腹诽，以前自己不也不看？怎么社稷还出问题了？不就是想知道自己怎么“慧眼如炬”地看出孙思醒有问题？
　　当初为了引沈明河去查，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胡搅蛮缠了一番。沈明河当时被唬住了，也会乖乖交差似地去查。可待到真的查到了什么，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人定然会想到，自己怕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否则怎么可能有的放矢，一说一个准。
　　迟音知道他迟早会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地回他。“朕所学所思都是摄政王亲授，有什么东西会是摄政王都不会我还能会的？你是说上次看出孙思醒有问题的事情吗？你有所不知，孙思醒这人自幼和吕谦一起长大，吕谦样样有多出众，这人就有多普通平常。朕对他心里有数，自然知道这人不可能靠自己得到那么好的成绩，写不出如此惊才绝艳的文章。”
　　京城世家大族年纪相仿的谁没有一起玩过？吕谦打小就万众瞩目，别人谁跟他比就犹如芦苇与松，不能相提并论。迟音这么说倒也不算忽悠沈明河。
　　“那周熙来呢？他家境一般，且不久前生逢变故。一直籍籍无名，你该不认识他才对。”沈明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了折子，专门抬起头来认真听他睁眼说瞎话。
　　“那就要问问摄政王了。”迟音瞬间变了脸，略一抽噎，眼里便水汪汪的，淡粉的唇咬在嘴里，期期艾艾道：“他若是籍籍无名，为何您对他如此上心？朕问你时，你斩钉截铁就说状元必定是他。怎不叫朕担心。”
　　“……”到底是又扯到了这个话题上。
　　沈明河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有些心累，只能轻道：“看来还是本王误导了你，才让你注意了他。不过本王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人确实是学识过人。日后你若是有机会看到他的本事，你就会知道本王所言非虚。”
　　“朕自然是信任你的。”迟音赶忙顺着台阶下，目光虔诚地望着沈明河，眼里闪着泪花，认真道：“朕当日跟你说起，你义无反顾地去查的时候，朕就知道，你并不是因为他俊秀才高看他一眼的。”
　　“如此，就好。”沈明河松一口气。觉得迟音的演技着实浮夸到让人有些无语凝噎。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为难了谁；而又是谁，在觉得为难。
　　“至于孙思醒。”沈明河木着脸，终于强打起精神，换个话题道。“孙家胆大妄为，妄想偷梁换柱，科考舞弊，让孙思醒成为状元。已经被本王处置了，包括涉事的官员一个都不会逃。”
　　“孙家家大业大，还是信王的外家。什么达官贵人没有出过，不至于为个状元如此出力吧？”迟音一听到正事就收了表情，板着脸幽幽问道。
　　“你说得对。”沈明河老实应道。“此举实是想要折辱本王，在本王眼皮底下如此行径。哪怕是个小小状元，也是在打本王的脸。”
　　“谁？”迟音敏感极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沈明河一怔，没想到迟音的反应那么快。知道瞒不过他，只能轻皱着眉，泠泠道：“沈家，沈清。”
　　迟音吓得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沈家那位常居第二，被沈明河镇压的嫡少爷这辈子这么早就在京城显了踪迹。
　　“所以本王应该谢谢你。”沈明河温和笑道。“因为你，本王才能及时发现问题，不仅没让他羞辱本王，还让本王提前发现了破绽。”
　　“那他。”迟音斟酌地问道。自己这辈子和沈清不熟，自然不能在沈明河面前表现得太过担忧。只能吞吞吐吐，佯装迷茫地问一句，聊表心意。
　　“倒是不必担心。顾行知在应城已经站稳脚跟。正帮着疆王找沈家麻烦。沈清分身乏术，怕是顾及不到这里。”沈明河淡笑着，安慰他道。
　　迟音一听就知道真正给他找麻烦的人是谁。沈明河毕竟不是个软包子。哪里有欺负了还不还回去的道理？
　　这么一想，倒觉得自己的提醒实在是重要又恰当。
　　“既如此，朕倒是居功甚伟了。那摄政王是不是需要拿出些诚意来？”迟音历来是个打蛇随棍上的人。想了一下，瞬间挺起胸膛，义正言辞。
　　“你说得倒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脸皮忒厚了些。怎么？”沈明河眼角一抽，只觉得头有些疼。当一个人变脸比他还快的时候，实在是让人不怎么好适应。
　　“方才才说要感谢朕。既然想感谢，不若好好批折子如何？朕相信摄政王不会因为这摊小小的折子犯难的吧。”迟音眼睛眨也不眨地指着那摊跟着他一起来的折子。明艳的脸上透着一股狡黠，恰似正在开放的灼灼桃花。
　　“皇帝既然这样要求，臣自然只能从命。”沈明河叹了口气，盯着他那得意到灼眼的脸，幽幽应道。
　　自己惯出来的性子，到底能怪谁呢？还不是得自己担着。
　　殿试按时举行，虽说不需迟音亲自策问，可沈明河也要求他坐在屏风之后旁听。听听那些学富五车的贡生们舌灿莲花也是一种进步。
　　迟音便只能坐在他身后，等贡生们考完。之后礼部批阅，再拿给沈明河定夺。期间沈明河若有问题询问，便召贡生出来面答。
　　沈明河不知道是不是赶时间，问的问题大都简洁直接，直切要害。一沓卷子没过多久便翻完了，连着眉毛都没抬一下，便让礼部宣布了名单。
　　迟音百无聊赖地坐着，知道真的听到沈明河把状元点给了周熙来才挑了挑眉。
　　上辈子迟音从未听过这人的名号，如今这人如此风光，直接代替了孙思醒，确实让人有些诧异。虽然大概知道这人八成就是为孙思醒代笔写文章的那位高人。孙思醒上辈子既然得手，他怕是在殿试之前凶多吉少了，才让他上辈子名声不显。
　　可迟音还是想见见他。人总是好奇的。
　　于是迟音坐到了最后，终是等前面尘埃落定了，才吩咐王小五把周熙来带过来看看。
　　谁知王小五匆匆出去却扑了个空。回来跟他禀告说，宫人们看到新科状元走时面色不太好，早早就在摄政王特许下离了宫。
　　既如此，那便也不好说什么了。迟音心道行吧。反正来日方长，日后总能遇到的，倒不急于这一时。
　　可还没回到乾清宫，便看着沈落身后带着一个人，冲着他过来了。
　　身后那人一身喜庆的状元朝服，步步沉稳，微垂着头，直走到迟音面前，给他行礼。
　　“这位就是，咱们摄政王亲点的状元郎？”迟音好奇略瞥了一眼，背着手幽幽道。
　　只看他露出来的下巴因着鬓前簪着的灼眼红花显得格外苍白，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斯文文样子。
　　“沈大人说是您提点，才让他盯上孙家，继而从孙家救下臣一条薄命。大恩不言谢，熙来心领了。”周熙来却不含糊，白着脸咬着唇，颤抖着尚还洇血的身子，给迟音磕了个头。
　　只迟音却没心思注意其他。在他扬起脸的那一刻惊得虎躯一震，差点叫出了声儿。慌忙中差点跌倒，踉跄着扶住王小五才站稳。
　　一声狠狠的“卧槽”从心里奔腾而过。迟音狠狠地将自己的眼睛擦了又擦，看了又看。才不得不信，眼前这位簪花红袍，风流得意的状元郎，真的是他前世的大太监——刘海。
　　迟音：？？？你怎么会混得那么好？


第44章 醉了
　　“你……”迟音脸色变了又变,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寒暄。
　　刘海不是王小五。这人在沈明河死后伺候他的那几年不仅善解人意还处事妥帖，永远进退有度，无论什么时候都从未有过僭越之举。若不是在自己重生之前自曝身份,这人怕是能常伴他左右，一直做他身边深受倚重的大太监。
　　太监！
　　迟音窒息一般，猛地深吸口气。想到这里,逡巡着跪着的周熙来。眸里一闪，有些惋惜问道：“你,可是有疾？”
　　不然怎么会派去给他当太监呢？他不信沈明河能那么狠心,将一个好端端的人送进宫。
　　“被孙家钳制时受了些伤。已养了些时日了。多谢皇上记挂,倒是无大碍。”周熙来没想到迟音竟然心细如发，第一个问题会问他这个。倒是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位少年天子虽年岁不大却举止有度，有如青山树海，沉稳又庄重。一点都没有传闻那样，在摄政王手里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卑怯样子。
　　不过纷纷世事,真真假假,混迹在一起，确实难以捉摸。谁又能料到，盛名在外，眨眼不留人的摄政王，会亲自救了他的命，却苦心孤诣让自己日后为皇上当牛做马,承这位少年天子的情？
　　得摄政王如此信赖，那是摄政王高看自己一眼，更是对眼前这位良苦用心。
　　“年轻人可不能说无碍。”迟音面色有些不虞,语重心长道：“年轻气盛可以理解。可谁能是铁打的。若是有疾可定要早些救治。万一有了病根，可是耽误一辈子的事。”
　　“是。”周熙来抿着嘴沉静点点头，心里一怔。约莫窥察得几分摄政王对他用心的缘由。
　　眼前的少年像是一股潺潺而动的清泉水，温暖又清甜，直流进人心坎里。让人只想好好护着。
　　“既如此。沈大人？可要劳您将咱们的状元郎全须全缕地送回去了。”迟音歪着头嘱咐一旁的沈落。感念自己和刘海，啊不，周熙来主仆一场，寻思日后定要对他看重些，好聊表聊表心意。
　　迟音嘱咐了沈落，心思一动便要火急火燎地去找沈明河。
　　自然没看到沈落在他走后围着安然不动的周熙来凝神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伸出一根小拇指，轻戳了戳他肩膀。带着坏笑，沉吟道：“状元郎无大碍？”
　　说完收了笑，无视周熙来因失血过多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小心越过他的伤，将那一碰就蜷缩到极致的身体抱起来，带他回去。
　　又是一个喜怒不显，泰山压顶而不崩的狠人。
　　“沈大人，烦请放我下来。此举有碍观瞻。”周熙来疼得闭上眼睛，抖着惨白的唇，咬牙道。
　　“既知道有碍观瞻就藏好些。莫要人说您第一天当上状元郎就攀扯上了摄政王身边的近臣。”沈落白了一眼，转身往僻静处儿走。
　　酸腐文人们就是麻烦。
　　……
　　今日殿试，宫外官道上张灯结彩，连着宫里都洋溢着一股意气飞扬的气氛。迟音等了好久才等到沈明河回乾清宫。风日正好，沈明河不知从哪里喝了杯酒，俊脸微染了一抹薄红，轩若红霞，又似半埋在雪里的一株艳色梅花。走近的时候，白衣重锦，飘然而至。一股清甜的酒气突然喷在他脸上，似有梨花香，连他的脸都被熏红了。
　　气得迟音瞪了他一眼，仍然撇着水润润的唇扶着他，委屈道：“你今日倒是高兴。怪不得找不到你，却原来是自个儿风流去了。”
　　“不过是喝了几杯薄酒。怎就风流去了？”沈明河噙着笑，亲昵地蹭了蹭他鼻尖。由着他抱着，将他扶往那榻上。看自己的一缕青丝落在迟音脖子里，像是结发一般和迟音的混在一起。没有来地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开心，迟疑温声叹道。“家里有人约束，本王即便是想风流，又怎么敢？”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自己去喝酒，不带上朕。你还有理？谁敢约束您啊？”迟音觉得他太沉，好不容易将他扶在榻上，累得脸更红了。气喘吁吁地坐在旁边，寻思今儿王小五哪儿去了，怎么没在殿里伺候着。
　　“你想喝？”沈明河用手撑着脸，听了他这句话，半眯缝着的眼睛倏然睁开，沉沉盯着他，眼里幽深似海，慵懒冷艳得像一只正磨着利爪的猫。
　　迟音一愣，下意识不敢回他。只觉得若是回了，怕是要完。
　　可惜，该发生的这件事情并不会因为他想到了就不发生。
　　下一刻沈明河长臂一捞，他就撞在了沈明河的胸膛上。那人随意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直直对上了那双漂亮的凤眸。眼眸里那平日的凌厉因着醉意早就湮灭无迹，唯剩的只有那潋滟着波光的清冷欲望，似是烟雨朦胧里清新明净的濯濯杨柳，只轻然一瞥便只觉柔肠婉转，写尽风流。
　　“你想喝？”沈明河低沉问道，微抬着脖颈，直直望着他。却似乎压根没想让他回答，只自顾自地呢喃着，然后不由分说，用那张还在呢喃着的唇贴上了迟音的，交换了个带着梨花酒香的吻。
　　迟音直等着他吻够了才气喘吁吁地推开他。心道这回可算是喝够了。拍了拍这人带着睡意的脸，却没了回应。心里一怔，咬着已经艳红到有些糜艳的唇，趴在这人同样起伏的胸口上掩着面默默不语。
　　找他是因为方才见周熙来的时候想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当面问问沈明河。可回来面对这样的沈明河，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
　　前世似黄粱，不过恍然一梦。人既已醒来，又何必执着当初的梦幻泡影？这人这辈子能陪着他暮暮朝朝，才是自己最深的想望。
　　可想想当年苦心绸缪，布置了一切的也是沈明河。若终究是忽略了他的一片苦心，到底是让自己有些心疼不忍。
　　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握着他温热的手，温柔地放在自己脸上，深深望着他，轻轻问道：“今日朕见到了周熙来。不过朕与他素昧平生，他为何对朕如此殷勤？不会是居心不良，想借着朕乘风直上吧？”
　　躺着的人仍闭着眼睛。迟音不知道平日沈明河能喝多少，今日又喝了多少。只觉得这梨花酒尝着清甜却着实醉人。倒不知道他听到了没。刚想叹气，就这样算了。却听到沈明河混混沌沌说着话，似呢喃低语，又婉转深情。
　　“文心见秉性。周熙来自持自重，又析情讲理。倘有一日，即便乾旋地转。你将他放在身边，也最是妥帖安稳。”沈明河好似没回答他的话，却又像是回了。似乎只是下意识说着，脑里里关于周熙来三个字的一切。
　　“什么叫乾旋地转？你让他待在朕身边，那你呢？你去哪儿？”迟音心里一颤，下意识屏住呼吸，声音又轻又小。仿若沈明河不过是一根轻巧的羽毛。哪怕自己稍微大声一点，他就会被吹走。
　　“我会死。”沈明河闭着眼，面色不改。鼻翼随着呼吸轻轻动着，纤薄端正的唇一张一翕，只平静地说着心中最直接的话。
　　哪怕这些话，像是削骨钢刀，直戳进人肉里，刀刀翻皮见骨，让听的人痛彻心扉。
　　迟音呆怔在那里，再不敢问了。只颤抖着抓着沈明河的手，狠狠咬着自己的唇，垂眸不语。
　　竟真是这样。
　　他看到周熙来的时候初始只是心里激动，并未觉出什么。待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其中好似有什么不对。上辈子周熙来即便没死，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无可置疑，这人是沈明河安排的。既然是沈明河的人，那说明沈明河早就在当年孙思醒谋害他的这个时候，就将周熙来暗中救了出来。或者在那不久，就发现了异样。
　　既然如此，那便意味着，沈明河当年入局之时就知道，孙思醒是一个陷阱。
　　他却还是只身犯难，义无反顾地入了进去，头也不回。
　　迟音不知道沈明河这番作为是为了得到什么。只现在慢慢回想，却觉得当年他的种种举动里似乎隐隐透着死志。
　　就像上辈子他以身诱敌的结局。最终冷了身子，被搬回乾清宫，凄凉又孤独。
　　“你为什么会死？你死了，朕该怎么办？”迟音再也压不住心里的酸意，眼里泛着泪，带着哭腔道。
　　这人怎么就那么狠心，说得轻轻巧巧，不以为意。可命只有一次，他要再去哪里祈求上苍，让他好好活下去？
　　脸上的眼泪似是滚落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落在沈明河的手心上。
　　沈明河似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坐起身子，半睁开着朦胧醉意的眼，一动不动道：“皇帝，你哭了。”
　　“你若是死了，朕该怎么办？”迟音不依不饶，抖着唇重复问道。狠狠捏着沈明河的手，似要将他牢牢嵌进自己手里。
　　“人总会死。”沈明河迷迷茫茫道。似乎是不理解迟音为什么哭。想要去帮他拭泪，却又抽不开手。只能讷讷道。“我怕你伤心。”
　　沈明河似乎有些头疼，闭着眼躺下继续道。“我会努力，不让自己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v上了。所以，今天有三章。下一章应该很快就出来了。第三章 不定时掉落更新。对不起，春节存稿箱浪完了hhhhhhh。我会努力让存稿箱再充足起来的。么么哒，谢谢大家支持。


第45章 尔尔（二更）
　　“本王昨日可说了什么？”沈明河第二日过来绷着脸问他。
　　“嗯？”迟音沉着脸懒得理他,谁知道他自己却专门跑来问，只能假笑着，阴阳怪气的。“您自己不知道您说了什么？”
　　“本王昨日喝醉了。”
　　“所以？”
　　“找人办事,推脱不得，喝了几杯。”沈明河说到这里眼神一闪，皱着眉道。“本王轻易不肯喝酒。因为以前喝醉后跟沈落说过话。说完自己却不记得。”
　　说罢又瞥他一眼,不确信道：“不过也不是见谁都说。当年沈府人员众众，不得不喝的应酬也不少。却唯只对沈落说过。不过跟他说过一次后沈落便再不让本王喝酒了。除非他亲自在身边盯着,喝完酒就能把本王带回去。”
　　那可不,这喝完酒就任人施为问话的习惯,在沈府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要是让人都知道了，不用别人努力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何至于让沈明河蹦跶到现在。
　　“原来摄政王还知道自己有这习惯？”迟音听着心里冷笑，面上却是装糊涂，反问道：“倒是不知道说的什么话？”
　　沈明河便沉默了，盯着迟音那欺霜赛雪的脸，怔了良久。脸上便有些勉强,沉沉低语道：“胡话,皆是当不得真的胡话。”
　　迟音的眼泪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憋了一晚上气的心里有如团了一团云,软到一塌糊涂，被风一吹便散了。
　　这人哪怕心思千回百转。和人斗狠杀伤连命都不要。却唯独在自己面前垂眉落眼，连说了实话都不敢承认。
　　昨日说的又怎么会是胡话，若真是胡话，又何必如今紧张？
　　“我当真说了什么？”沈明河看到他这个样子脸色一变。清冷的脸上眉梢一紧，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无措地蜷着手。
　　这次却轮到迟音沉默了。眼里含着水蕴着雨望着他。想要说出来又害怕一语成谶。只能嗫嚅着唇，将脸埋进沈明河的怀里，狠狠擦干净了眼泪。才吸了吸鼻子,讷讷道：“你当然说了。朕与你说，朕昨日看到了状元郎，果然俊逸非凡。你是不是对这样的温文尔雅的人格外偏爱些？”
　　“本王如何说的？”沈明河忙不迭问道。蜷着的手霍然一松，又马上一紧，悬着心解释说。“本王自然不是这等肤浅的人。”
　　“朕本来相信你的。因为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周熙来自持自重，又析情讲理，日后定能担大任。倒并不是因为他丰神毓秀。”
　　“可你今日就告诉朕，你昨天说的是胡话。”迟音边说着，又硬生生地挤出泪花来，抽抽噎噎的。“你果然～”
　　“我不是！”沈明河慌忙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变了又变，才强笑道：“本王说的是胡话又不是假话。不过是喝醉了随口由心，不似平时顾虑重重，倒是太过轻率了。”
　　迟音一怔，忽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心道不愧是沈明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实在是一绝。
　　“那您若是平时说他，会如何评价？”迟音面无表情，嘴上却是好奇问道。
　　“周熙来？”这就回归到正常题了啊。这题堂堂摄政王他会！
　　沈明河这才将心里的石头放下。耷拉着眼皮，似有若无地沉吟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不过尔尔。不及本王。”
　　迟音：“……”您知道您有多闷骚自恋吗？
　　迟音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到底是没把心里的腹诽说出口。
　　倒是不再因为这件事刁难他了。沈明河既然不想让他知道，他就权当不知道。看得破才忍得过，沈明河哪怕心存死志，他也要将人从地狱里拉回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到时见招拆招罢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迟音倒是想问问。
　　“何方神圣敬的酒，连摄政王您都推脱不开？”迟音想到便问了出来，想到最近沈明河格外忙碌，只觉得还是有事是他不知道的。
　　“处置孙家一事，有人帮了本王大忙。他昨日派人来京，本王不喝杯酒聊表谢意，倒是说不过去。”沈明河知道眼前的人素来心思活络，倒也不瞒他，坦率说道。
　　“谁？”迟音一挑眉，眨眼间一个名字浮上心头，脱口而出道：“顾行知？”
　　“顾行知。”沈明河和他异口同声。
　　迟音心道真是他。眉宇一轩，感叹道：“他而今倒是越发能耐了？”
　　“是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离开京城，再不必束手束脚，他这才算是物尽其用。”沈明河眯着眼，轻叹道。“只不知道，潜龙在渊，能发挥到什么地步。”
　　迟音觉得他话里有话。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抿着嘴巴巴望着他。
　　“陈太傅早先被请去了白云书院执教一方。”沈明河颔首跟他相携站着，平静道：“顾行知这次借着疆王的手打压信王处置孙家。转身却找本王讨要了书院院首的活儿。”
　　“嗯？他要干嘛？”迟音觉得顾行知是真的厉害。上辈子只在京城长袖善舞，都能风生水起。这次被沈明河放到应城，更是如鱼得水，这步步路走得都透着不可说的玄机。
　　“干什么现在倒看不出来。只本王知道，这人总会回来的。那个时候能拿多大的筹码来跟本王叫板，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结果迟音没多久就知道顾行知在干嘛了。
　　他收到了陈怀恒千里迢迢托京中门生带给他的一封书信，里边洋洋洒洒一篇文章，罗列顾行知种种罪行。小作文写得极尽才情。痛陈顾行知去了白云书院后结党营私，教唆学生拉帮结派，让他们组团文斗。滥用酷刑，月月考校学生，不合格者皆被赶了出去。还有以学识定束脩，厚此薄彼等等等等诸多罪状。写得椎心泣血，让人不由动容。反正迟音看完后就觉得，打死都不能让自己落到白云书院那种地方。简直严苛严厉又严酷。
　　狠，还是顾行知狠。
　　可感叹完了又不能不解决问题。迟音怕老头远在应城气得背过去。只能抖抖嗖嗖地拿着信去找沈明河。
　　沈明河却是眼皮都不抬一下，不紧不慢地又递给迟音一封信。
　　这封信是顾行知写来的。和陈怀恒的截然相反，信的内容十分简洁明了。不过区区几条名言，所显示的文学水平十分有限。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冲天破地，两年而已。”
　　“老而不死是为贼。”
　　迟音自动忽略了骂陈怀恒老不死的最后一条，摊开信纸让沈明河解释第一条。其实第一条也不需要解释，迟音只是怕自己想错了。
　　谁知沈明河却是会意地慎重对他点了点头。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迟音只是怕顾行知这边自顾自地明修栈道了，可陈怀恒那边知不知道自己是要暗度陈仓的人呢？
　　若是不知道，该多尴尬。
　　“顾行知而今和疆王交往从密。疆王定然不想让陈太傅在他的地盘上风生水起。所以这白脸顾行知他必须唱。毕竟，谁都知道他攀上了疆王这棵大树。而今既能花着疆王的钱，还能在书院借着打压之名，把寒门学士们越挫越勇，也算是做了好事。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只要他们这白脸红脸唱得好，白云书院不会差。”
　　“顾大人为人刻薄狠辣。这白脸唱出来的效果倒是不担心。就是怕陈太傅能不能唱好这红脸。领着那帮苦其心志的寒门学士们暗度陈仓，两年之后出人头地。”
　　“陈太傅不需要和顾行知密谋，他老人家跟你一样素来不喜顾行知，他只要正常发挥就好。”
　　迟音寻思今日沈明河说话也没有什么水平。什么叫自己不喜顾行知！有那么明显吗？自己那只能算是厌恶至极。
　　“再说这件事不急。”沈明河不置可否。“顾行知既然说了两年，那便等两年。”
　　所以陈怀恒那洋洋洒洒的小作文算是白写了。倒不如顾行知那寥寥几个字好用。
　　迟音只能写信回去苦口婆心安慰他。写得好不如写得少，下次可别那么多字了，看得人眼疼。学学人家顾行知，人狠话又少。
　　只是这些安慰大抵是没有效果的。有如脱裤子放屁。迟音料想陈怀恒日后在书院里日子不会太好过。毕竟要跟他杠上的是顾行知。
　　顾行知说他需要两年出人头地。其实是谦虚了，这人他还没到两年就声名赫赫了。
　　成长的速度比迟音长个子的速度都快。
　　迟音长个儿的速度倒是也不慢。王小五月月给他量身的时候每次都说他长了。
　　不过迟音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因为日日在他眼前晃的沈落和沈明河个个比他高。
　　所以实践出真知，靠身高来达到英伟的效果是有限的。顾行知定然耍了其他手段。
　　迟音听说江南地界，有人不闻天子，但闻白云书院院首-江南按察使-疆王座上宾-顾行知。
　　这就耐人寻味了。迟音第一时间听到的想法就是有人在背后造势。倒不知道，这造的到底是谁的名声。看似是顾行知，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顾行知他要这么大的势干嘛？
　　不过疆王这两年可谓是得意至极。在顾行知不遗余力的辅佐下，将信王和韩王打得头都抬不起来。
　　迟音跟沈明河说这回事的时候这人却不以为意。只定眼认真看迟音确实长高了些的个子，还让迟音在他自己的胸膛上比了比。漫不经心道：“大势底定之前莫要评论。鹿死谁手，可不一定。”


第46章 生气
　　两年时间,倏然而至。
　　迟音到底是没长过沈明河。想想也是，这人龙章凤姿，上辈子都比他高了不少。这辈子又哪里有长过他的道理？
　　顾行知的名声倒是大过了沈明河。沈明河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迟音的耳提面命,还是在等着伺机而动。这两年在乾清宫里优哉游哉，喝茶下棋，读书养花。完全没了曾经的杀伐样子。岁月静好得让人差点都忘记了这人是比顾行知还要厉害的角色。
　　迟音为此很欣慰,表达欣慰的方式就是每天在乾清宫里主动帮沈明河批折子。还有偶尔上次朝，表现一下自己在摄政王手里唯唯诺诺、安分守己但是也安然无恙的傀儡样子,安抚住朝堂。
　　虽然有时候觉得自己明明做了傀儡,本该吃喝玩乐,乐不思蜀。如今却还要和沈明河一起处理政务的样子简直可怜卑微极了。
　　可一想到沈明河似乎在绞尽脑汁地想要摆脱这些俗物，努力不让自己死的人生态度。迟音感觉这点苦又能吃下了。
　　可惜沈明河这人不识好歹，不仅让他批折子，还要让他勤勉读书。日日盯着他学习，让自己觉得要和一个老夫子一样的人过一辈子实在是人生败笔。
　　说归说，闹归闹。自己多读了几本书,跟着沈明河修身养性,确实能升华升华气质。
　　至少喝茶的时候听到顾行知将信王直打到陇西老家后,还记得将茶杯放下再挑眉。
　　“当年朕问你顾行知意欲何为，你说大势底定之前不要评论。而今呢？”迟音往后，将背靠在椅子上，仰着头叹了口气。心想当年沈明河筹谋布局不过五年时间，而今两年过去三年未满，不知道这天下纷争有了变数后,沈明河他胜意几何。
　　“顾行知走之前憋了一口气。这口气他不会不撒出来。外边闹得再大，也都是打雷。什么时候下雨，他说了算。”沈明河同样神神在坐在椅子上,呷一口茶，悠悠然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子。
　　迟音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咱们就等着瓢泼大雨，浇咱们一脸？”迟音听他说话着实觉得牙酸，一把擒住他继续拈棋子的手，宣告自己修身养性失败。
　　修什么身，养什么性？修身养性救不了风雨飘摇的江山。
　　“那倒也不是。迎头浇上也太过狼狈了。”沈明河叹了口气，捏了捏他手心示意放开。一下将手里的棋子甩进棋盒，笃定道：“开弓没有回头箭，顾行知既然走了这一步，注定会搅乱局势，让人无暇顾及京城。不若浑水摸鱼，开春闱，行科举。看看陈太傅在应城这两年到底能培养多少个得意门生。”
　　一番话说得迟音心潮澎湃的。迟音这才恍然想起，上辈子沈明河也是提前开了科举。
　　那个时候还以为沈明河这人将朝中人杀得杀，砍得砍，实在是没有人用了，才如此作为。
　　现在想想，可能天真烂漫的只有自己？
　　迟音不由得为自己的智商叹了口气，转眼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才盯着他幽幽问道。“开完科举之后呢？”
　　“之后？”沈明河突然笑笑，和煦道。“皇帝，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迟音心里一跳，忽然就觉得不太妙。想想这几年来突然肉眼可见增加的课业，不禁站了起来，脸色凛然，深深吸了口气。
　　自己怎么就那么傻？
　　上辈子沈明河也是在科举之后放权的。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之间势同水火，沈明河将这一切做得悄无声息。
　　迟音那个时候还以为能在摄政王眼皮子底下能行此惊心动魄的大事，定然是自己天资卓越，天生就是当皇帝手握乾坤的料。
　　现在想来，怕是地主家养大的傻儿子都没那么傻。
　　果然，沈明河淡定望着他，带着期许，恬静道。“你已经十七了，在本王身边浸淫许久，这权谋文略，学得够多了。而今风起云蒸，正该你大鹏展翅，扶摇直上。”
　　“那你呢？”迟音面色渐冷，不知想到了什么。直站在那里，既茫然又带着可怜。直绞着自己的袖口，小心问道。
　　迟音这两年是真的长高了，却被沈明河养得极好，像是抽出来的笋尖嫩竹，显得高挑却又匀称，一点没有初见时候可怜巴巴，瘦瘦弱弱的孱弱样子。可哪张脸望着沈明河的时候还是带着被宠着了的稚气，有如杏花团香雪，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啃一口，然后放在怀里好好护着。
　　“本王在你身边。”沈明河望着他，目光温和，神情认真。“这江山本就是你的。本王来时，你尚未到本王胸口，而今已然及肩。当年一腔意气，在姜松剑下一味授本王君令的天子已然长大了。懂得了审时度势，从容按节。”
　　“说着，这几年摄政王可真是劳心劳力，辛苦坏了。”迟音面色越来越冷，听着沈明河拿那饱经阅历的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想到了那曾经孤然萧索的尸体。
　　这么能，怎么不把自己的命好好顾着？想到心里的怒火腾地升起来，急赤白脸地冲沈明河怒道。“朕如何又关摄政王什么事？哪怕朕日日上朝，你也得在这乾清宫里画诺点卯，别想脱开了去。实在不行，朕就把你日日锁在宫里，哪儿都不能去，每天只能坐着等着朕回来宠幸！”
　　“皇帝！”沈明河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迟音怎么一听到这个就那么激动。听到最后连手都不稳了。直望着他被自己气到气喘吁吁的样子，幽幽问道：“最后一句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迟音：“……”
　　有一说一，沈明河讲冷笑话的时候，可真特么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混蛋。
　　迟音气得在心里骂娘。奈何被沈明河一搅和，再说不出什么发狠的气话了。只能憋憋屈屈地坐下，狠狠瞪着沈明河。
　　“本王从没想过离开。”沈明河见他不炸毛了才缓缓道。替他倒了杯茶，继续道。“还政于你，本就是该做的。这件事情，哪怕本王不提，在朝堂之上的安国公也会提。而今不提，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把握让满朝文武都答应。可，本王若是提了，那便没人敢置喙。你若是嫌公务繁累，本王只呆在乾清宫里陪你一起处理。”
　　“所以别怕好吗？”沈明河轻轻晃了晃他袖子。眉睫之下，一双凤眸里的柔情几乎要溢了出来。
　　可惜哪怕再聪明的人，也不会窥探到迟音的那份害怕的由来，不知道，它并不是来自皇位或者政务。而仅仅来自沈明河本身。
　　既怕他妥善布置一切后，仍然选择舍身去死。又怕他什么都不准备，淡然等着死期来临。
　　即便他们朝夕相处到这个时候，迟音仍然不知道，当年让沈明河选择突然死去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害怕。和前世相似他害怕，和前世不同他也害怕。这些害怕萦绕在心头，说不出吐不出，哽在迟音心里，时时作乱，让迟音不得不打起精神，一点一点剖开沈明河所作所为背后的用意，哪怕一点不对劲都不能掉以轻心。
　　“有时候，真觉得。”迟音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突然低垂着头，气馁道。“若朕不是这皇帝，你不是那摄政王多好。不需要规行矩步，不需要步步为营，不需要为这江山殚精竭虑。明明朕所求不多，明明只一个你。为何就如此艰难。”
　　这件事情到底是没谈下去。也暂时告了一段落。
　　倒不是因为迟音发了大脾气。不过是因为沈明河发现这摊子自己暂时还甩不掉。
　　顾行知出现在京城的时候是所有人万万都没想到的。
　　没人知道，那传得沸沸扬扬，正在卯着劲儿，以稳固边陲朝韩王下手的顾行知怎么会就那么有闲情逸致地出现在这里。
　　若是再准确一点，是出现在安国公府的后院里。
　　迟音和沈明河赶到安国公府的时候，吕谦正站在门口等着。朝着迟音点了点头，连话都没怎么说就低头进了门。
　　想着吕谦刚抬起头时那有些泛红的眼角，迟音心里一凛，倒不知道这二位到底是唱得哪一出儿。
　　不过在吕谦带着他们直进清风院的时候这心又悄悄地放下了。
　　清风院是吕谦的院子。偌大安国公府，哪怕顾行知身份特殊，可把顾行知安排在哪里不行？非要安排在这里。
　　看来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年前的事情，并没有让这二位从此分道扬镳。
　　怎么说呢，怪可惜的。
　　迟音有些失望，心里叹着气，面上倒还是保持着成年人的良好素养。喜怒不形于色，脸一绷，比沈明河都还要凝重几分。
　　不过，待看到顾行知本人的时候，迟音就知道吕谦为什么一副哭了的样子了。
　　时隔两年，院中的人仍然斯斯文文，一副安闲自得的样子。唯有那曾经温文尔雅的脸，突兀地现出一道狰狞的疤，那疤一直咧到脖根，在顾行知笑的时候一动，像是一只活着的爬在脸上的蜈蚣。
　　“别来无恙啊。二位。”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毁容。就像有评论友友说的那样。甜文不会有怨偶。帅哥不会被毁容的，下章就回来了。还有这章有点压抑。我已经尽量不那么悲痛地写了。主要是要发展到新阶段了，需要点铺垫。今天三更写完了。（‘’）祝大家看文愉快，么么哒。


第47章 还价（捉虫）
　　迟音吓得身子动都不敢动。慌忙望向吕谦又赶紧望回顾行知。目光在二者之间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才重重叹了口气。
　　时乖命蹇,造化弄人。本来好端端的人模狗样，竟然弄成了这个样子。吕谦若是和他旧情已断还好。若是对他不离不弃，日日对着,倒也惋惜。
　　许是迟音的眼神太过于灼热，顾行知率先对迟音指着自己脸上的疤笑道：“皇上，边陲战事激烈,杀臣的刺客前仆后继。这一刀直扑面门，若不是臣运气好,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跟您班荆道故。”
　　“爱卿,辛苦了。”迟音收回了眼神,咽了口口水，艰难应道。
　　“既然您知道臣辛苦。臣有一事相求，倒不知道皇上能不能答应。”顾行知敷衍笑一声，盯着迟音道。
　　迟音寻思这人果然非常极其特别的讨厌。怎么动不动就要求这要求那的？还这么义正言辞。
　　不过看人都这么可怜了，迟音倒是不太好说什么。还在斟酌着怎么回他。沈明河却敛着眉先说出了口。
　　“一派胡言…”
　　“怎么？”顾行知脸上仍旧挂着笑，不笑还好,一笑起来,脸上的蜈蚣一咧,传神极了。“摄政王想要卸磨杀驴，连着最后的体面都不顾了？”
　　沈明河却是没理他，反而对着吕谦说道：“他可是拿着这张脸跟你卖惨？”
　　什么卖惨？，这难道不是实惨？迟音叹了口气，狠狠拉了把沈明河的袖子，提示沈明河不要闹得太令人难堪。
　　谁知沈明河充耳不闻。一甩袖子冷笑道：“安国公可要慧眼识珠,好好看看他那伤疤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莫要被人灌了迷魂汤，偏听偏信。这等程度的伤还是要揪着脸狠狠拽下的好。不然忽悠我们是小，忽悠了您,要的可不是“一事相求”了。”
　　沈明河许是被气得狠了，说的话直白又露骨。只差点就要把“骗身骗心”的标签贴在顾行知身上。唬得迟音一愣一愣的。
　　“看吧，我就说他果然知道。”谁知顾行知听了沈明河的话后闷闷笑了起来，一把将脸上的红色伤疤撕掉。露出原来那完好的皮肤。
　　两年不见，顾行知的脸没什么变化，只略微黑了一些。不过周身那温文尔雅的气质倒是淡了许多。虽说看着仍旧是平易近人的，可眼角微垂，注视着你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如坐针毡。一双眸阴晴难定，似有若无在你身上打转的时候，就像是一条盯着你正掀开獠牙的眼镜蛇。
　　顾行知正在拿这样眼神盯着沈明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却意味深长道：“应城有一位能人，极擅给人改头换面。莫说给人做条疤，连您整张脸都能换成别人的。臣觉得有意思，倒是去拜访过几次。倒不知道摄政王您当年在应城的时候，听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头？”
　　沈明河却是不言语，纤薄的嘴唇紧抿着，无视顾行知那跃跃试探的样子。站在原地，凤眸凌厉。“哪里有顾大人神通广大。什么都感兴趣，什么事都能面面俱到。千里之外留名，却在这里神出鬼没。看来是哪里的热闹都不错过。”
　　“摄政王倒是不必谦虚。信王比其他两王差了太多，更不及您胸有丘壑。他不过是苍蝇腿上的一点肉，不需要臣紧张盯着。”顾行知说到这里倒是轻轻一笑，眉头轻挑，继续道。“说到这里，臣倒是想问问，臣和他们狗咬狗，在京城外乱作一团，您在这京城坐收渔翁之利可还舒坦？”
　　迟音吓得心头一跳，眼角狠狠一抽。顾行知什么时候在嘴头上吃过亏？哪怕吃亏，也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而今连“狗咬狗”都自己说出来了，怕是不太妙。
　　“你什么意思。”沈明河不虞问道。“但说无妨，安国公这院子僻静清幽，容不得吵闹。”
　　意思就是有事赶紧说完，说完赶紧闭嘴。
　　喋喋不休地在那儿扯东扯西就是不扯正题，简直让人焦虑烦闷。
　　“既如此，那臣就说了。”顾行知目光一沉，丝毫不在乎沈明河的态度，幽幽道。“以往藩王同仇敌忾，同进同退，让朝廷无力回圜。皇上您动不了藩王是自然，可而今有两王已经不成气候。微臣是来提醒下你们，而今可是一鼓作气的绝好机会。”
　　“怎么，削藩削到本王头上了？”沈明河哼一声，冷笑道。
　　“您倒是不必担心。沈家一日不倒，谁碰您都是以卵击石，除非您碰您自己。”顾行知反讽回去，对着迟音道。“至于疆王，臣在他手里已成了气候。看似庞然大物，其实远不如沈家那般树大根深。所以。”
　　“所以。”沈明河背着手，眼睛微眯。眼里寒光一闪，冷冷看着他。
　　所以顾行知这是在外边浪一圈之后回来要报酬来了。迟音面上含笑，心里在骂人。心道这人养不熟，指不定狮子大开口，要出什么惊天价码来。
　　“所以，”顾行知嘴角含笑，毫不在意道。“臣，想要一个王位。”
　　“你想得美。”迟音想都没想，直白道。
　　给顾行知一个王位？顾行知这人脑子那么好使，给他个王位他能上天！何况这藩都没削完，再给一个出去，倒不知道顾行知是觉得谁傻。
　　要么，迟音眼珠转了一转。突然意识到顾行知不可能那么傻。怕是顾行知现在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要王位干什么？”沈明河倒没迟音那么激动，安抚住迟音，淡淡问道。
　　“按察使身份不够。”
　　“不够给你升官便是。”
　　“再大的官，也收不住藩王的领地。”顾行知脸色一变，咬着牙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谁的领地不是皇帝的？你拿着皇帝的圣旨去收。”沈明河面色不改，直接道。
　　“是让臣去收吗？”顾行知却突然笑了。轻飘飘叹一口气，阴晴不定地望着沈明河。
　　“那是自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既然用你，便不怕你捅破了天去。封你为定西侯，等你凯旋。”沈明河仍旧施施然道。
　　迟音有些呆怔地看着眼前讨价还价的场面。不知道该钦佩顾行知不骂人的定力，还是该感叹沈明河不要脸的魄力。
　　“不过一个爵位，让臣舍生卖命，拿下三王？”顾行知颔首低眉，却笑得得意。
　　沈明河却不说话了，身姿如松，端肃着脸，眼神一转，眼里清光一闪而过。却久久不动。
　　迟音片刻就明白顾行知的意思了。
　　一个爵位，平定三王。顾行知既然已经如此敞开了说了，那说明这价码并不令人满意。
　　可到底什么是让他满意的？这人居功甚伟也野心勃勃。迟音不怕顾行知功高震主，迟音只怕他功高震主之后变成第二个徐徐图之的沈家。
　　若是如此，那他们费心走到这里。不过是刚杀狼便逢虎。削藩只是饮鸩止渴，不过而已。
　　“你到底想如何。”沈明河眉眼深深，定定问道。
　　“摄政王经韬纬略，拿不下臣？”顾行知玩味儿道，望着始终站在一旁垂眸不语的吕谦，眼神一闪，又望回沈明河。
　　“平起的爵位表面风光，却毫无底蕴。给你确实不太妥当。”沈明河叹了口气，似乎没看到顾行知的眼神。吞吞吐吐道：“最重要的是，你无妻无子，若让你替皇帝长辔远御，本王也放心不下。”
　　“所以，顾大人你不若还是先早些成家吧。”沈明河淡然道。
　　“倒不知王爷也会为这等小事操心。”
　　“高处不胜寒。到了咱们的位置，小不小，就不是自己说的算的了。”沈明河低垂着头，脚尖轻轻点在原地，沉吟道。“怎么，可有心意人选？”
　　“若是没有。本王倒是有意替你撮合一个。”沈明河面上波澜不惊，虽是对顾行知说的，却转头望向了吕谦。“安国公吕谦渊渟岳峙，高山景行，文思才情更不必说。更何况安国公可是一等一的世袭爵位，此等峥嵘世家倒不知道配不配得上你。”
　　“你什么意思。”迟音在听到安国公的那一刻就站不住了。猛一转眼，瞪着沈明河，尖利着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
　　却被沈明河眼睛眨也不眨地捂住嘴，贴在他耳边，沉沉道。“先不要闹。”
　　吕谦也是一愣，倒是比迟音淡定很多。一双桃花眸里平平静静，光风霁月的脸望向顾行知，皱着眉道。“你也是此意？”
　　“臣以为，你该知道，臣日日朝思暮想的是什么。”顾行知脸色不变，袖子却捏得紧紧的，一字一句，明晰道。“历来都是臣对安国公痴缠，一步步走到这里，实在已是臣之极限。臣知安国公心里有这天子，有这江山，有这天下百姓，却不知道是否有我？即便是有，您把这社稷安康抗在肩上，难道真的是这江山不尽，风月便等闲置之？臣只不过是想要与您执手而已，您却次次将臣的心意弃之一边，置若罔闻。”
　　顾行知深吸口气。似是压抑住心中的情绪，才继续问道。“臣甘愿为你给这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是因为臣目极这世间之色，无什么能胜过你。可臣好像从没听过您的意见。”
　　“现在，安国公。”顾行知突然璨然一笑，一扫眉间沉郁，温润又沉静。似又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有时候方正谦雅的样子。
　　“臣终于能被人说一句配得上您。也终于有机会能和您比肩。可能容臣问您一句，您到底愿不愿意，让臣与您相伴？”


第48章 下嫁
　　“等等！”迟音深吸口气,这次再也没忍，一把挥开沈明河站了出去。青白着脸跟顾行知道：“你先别问他。让朕先问你。”
　　“皇上您说。”顾行知为了今日不知道准备了不知道多久，丝毫不怕出什么变故。听到迟音说话,这才转向迟音，淡然回道。
　　“若是安国公今日不答应你，这社稷安康,你可还看在眼里？”迟音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想清楚一切利害关系。舌尖抖颤着,强装气势问道。
　　“皇上。”顾行知望了眼吕谦,眼神一闪,却还是扭头回他：“皇上放心。臣不会让安国公为难，觉得若是不答应，今日臣就会破釜沉舟，再不顾这江山。安国公今日即便不答应臣，臣也还是会恪守臣之本分。”
　　“当真？”迟音勉强绷着脸，抬着下巴不敢露一丝怯。
　　“自然。”顾行知幽幽道。“毕竟安国公拒绝臣与这社稷与您无关。臣此次即便知道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往后到底是心如枯槁还是相思寸断。那是臣的事情。与你们都无关。”
　　顾行知只说了一半,听着倒是冠冕堂皇的。许是吕谦还没答应,怕吓到吕谦，将那不堪入目的一半省去了。
　　想也知道，按照顾行知的性子。此次即便安国公不答应他。他宁愿破罐子破摔，放弃为沈明河效力，怕也不会放弃安国公。日后的手段只会更不折手段，剑走偏锋。
　　所以,不是顾行知在逼吕谦。是顾行知在拿迟音的江山在逼吕谦。
　　偏偏，顾行知给的价码实在是太多了。让迟音忍不住心动。
　　可心动也不能做这种出卖至亲的事情！
　　除非他的至亲也答应。
　　迟音深深叹了口气，脸上阴晴不定的。看得出来在良心与安心之间苦苦挣扎。
　　直到吕谦走到迟音面前,缓缓道。“回你之前，我能跟皇上商量一下吗？”
　　“自然可以。”顾行知听到吕谦说话倒是一愣，眼睁睁看着吕谦拉住迟音，直接进了屋，利索关上了门。
　　院里突然转为寂静，风声萧索，吹动一地枯黄落叶。
　　顾行知拧着眉毛，垂着脸。回想起吕谦决绝进屋的那一刻，总觉得有一种即将被算计的凄凉萧瑟，遍地生秋的悲伤。
　　不对啊，明明这条件。可是自己先提出来的。
　　门里，迟音紧紧拽着吕谦袖子，还没有思考该怎么表明态度，便听到吕谦沉谨着脸干脆说道：“不需要假惺惺，臣知道你在挣扎。毕竟顾行知给的太多了。”
　　迟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为自己刚才的思想斗争感到羞愧。这可是他的亲亲表哥，他怎么能够跌入顾行知的诡计陷阱，竟然真的想要做那丧尽天良的事情呢。
　　“虽然挣扎，但尚有良知。哥，你放心我不会卖了你的。”迟音虎着脸痛心疾首表忠心。可还没说完便就被吕谦打断了。
　　“你觉得摄政王方才说的是何意？”吕谦没说自己的想法反而问起了沈明河的意思。
　　“能有何意？他能有何意！”迟音听到了“摄政王”三个字，有些不虞。生怕沈明河一个利欲熏心，就把吕谦便宜卖了，一甩袖子，怒道：“你放心，你若是不想答应，即便是他答应了，朕也不会点头。更不用说会为难你亦或责怪你。这江山社稷跟你何干？需要到将你送出去的地步了？退一万步讲，难道没有顾行知就一定不行了？这人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皇上，臣觉得你搞错了。”吕谦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才坦然道。“臣和他是两情相悦，更是相交莫逆。即便他不这样提出来，臣也会答应他的。”
　　“所以你不用在意，臣不会介怀你毫不留情地把臣卖个好价钱的。”吕谦假笑着，垂眸看着他，直白道。
　　“那咱们还不赶紧出去答应？”迟音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从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表哥是一个多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人。
　　“急什么？”吕谦淡定极了，清润的眼里满是热忱的算计。思索一会儿才幽幽叹道。“而今待价而沽的可是臣。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能过了此次，就再也没有了。”
　　“那你想如何？”迟音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觉得他表哥现在的脑子有点过于清楚了。
　　“不想如何。”吕谦嘴上坚决，面上却有些露怯。“他两年未与臣见面，连个消息都没给臣递一个。走的时候又伤心欲绝，恨臣和摄政王联手把他赶出去。而今回来，却如此诚挚。让臣难免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迟音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饶是皎然如月，光风霁月的安国公也会因此而心虚。
　　“害怕臣和他结为连理之后，他关上门来报复臣。到时候臣逃不开，躲不掉，从此只能任他磋磨。士可杀不可辱，若真的如此，臣倒不如死了算了！”吕谦似乎已经自觉带入到自己想象的画面里了，咬着牙切着齿，一脸悲愤。
　　“那要不然咱们别答应了，生命最可贵。你是谢家宝树，芝兰玉树。家世、样貌、人品、学识，样样都有。少了他一个，后面还有千千万个为你折腰！”迟音吓得舌头打颤，觉得吕谦说的也没错。
　　那人睚眦必报。别人伤他一分，他必然要回敬三分。两年前吕谦和沈明河狠狠捅他的那一刀，还没还呢。这要真的婉转成雠，他这次回来就是蓄意报复的，那岂不是将自家表哥往火坑里推？
　　“不。臣要答应。”吕谦高昂着头颅，紧紧捏着自己的拳头，眼睛晶亮。“曾与他相识于微末，逢于末路。一路走来何其艰难。而今有一个光明正大和他相伴的理由，臣为何不答应？哪怕他对臣心怀芥蒂，可皇上，爱就是爱，这做不得假。顾行知是真的心悦臣。”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嘛？”迟音在心里叹了口气。忽觉自己里外不是人。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心也不遑多让。
　　“所以，皇上，臣得让您帮帮忙。”吕谦意味深长道。“臣不愿意嫁过去，臣要让他嫁过来。”
　　……
　　“哐当”一声，房门被狠狠拉开。迟音扭着脖子走出去，气急败坏道：“此事休要再提！你是朕表哥，朕是你表弟。堂堂安国公受此折辱，朕若是真的答应了，日后怎见列祖列宗？吕谦你不要鬼迷心窍！”
　　“皇上。于公，顾行知乃国之重器，此乃重社稷之两全之法，万无折辱臣之意思。于私，他对臣恩深义重，臣对他心有所属。两相情愿，琴瑟合韵，二体一心。您破臣姻缘，可莫怪臣日后与您反目生怨。”
　　迟音被他毫不愧怍的话呛得眼角狠狠一抽，吓得嘴巴直哆嗦。
　　演过了啊兄弟！怎说得如此肉麻决绝。
　　“你，你简直，简直荒唐可笑。”迟音借着这哆嗦劲儿抓紧时间念词。脑门一抽一抽的，像是被气坏了。
　　“割鼻伤脸，你才荒唐。”吕谦同样哽着脖子，义愤填膺，白皙的脸因为激动憋得通红。
　　风声鹤唳，院里一直站着的两看客似乎是忘记了反应。迟音眼角快速一扫，只见两人僵着身子，抿着嘴，没一个想要说话的意思。
　　迟音心里暗骂沈明河不识趣，怎就不帮忙搭个腔。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扯着嗓子，愤怒喊道：“无论如何，让你下嫁于他。你别想。你这辈子都别想！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是安国公？”
　　“下嫁又何妨？”吕谦突然别过头来，眼角通红，哽咽道。“皇上，臣没想到，臣含辛茹苦护您那么多年，在您心里，面子竟不如臣之欢欣美满重要。不过是区区名声，您竟为此，为此，……”
　　吕谦吸了吸鼻子，蜷着背，有些泣不成声。看起来悲痛欲绝。
　　连迟音都心软了。觉得大概演技不好的是自己。正要组织语言，把这戏接下去，就听见顾行知开了口。
　　“其实。若要是为了名声，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顾行知望着迟音，估计看这戏实在是有些勉强，只能青白着脸道。
　　俄而转头，神色一变，眉宇一轩，对吕谦诚挚道：“你方才的那些话能说出口，我就很欢欣了。可皇上所说的，也是对你一片心意，怕你堂堂安国公，还是七尺男儿，下嫁于我，被人嘲笑。你知我一向对这些浮名虚誉毫不在意。你若是答应我，那换成我进你这安国公府也是无妨的。”
　　！迟音激动得捏紧了拳头，狠狠咬着唇才勉强维持住了泰山压顶而不崩表情。然后将拳头抵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刚想说“甚好，咱们成交。”就被吕谦把话头抢了过去。
　　“什么浮名虚誉？多少人被这蜗角虚名压得抬不起头来？你当真愿意为我至此？”吕谦期期艾艾，不断抖动着肩膀，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崩溃。
　　“当然。莫说这等事情。即便是心，我也能剖开了给你。”顾行知眼里灼灼，欢欣道。说完似乎才觉得不妥，才谦然道。“若是你想要的话。”
　　“我自然不会想要你做这种事。”吕谦笑笑安抚他。猛地深吸口气，跟他继续道：“不过，你可能容我借你之名，做一件其他的事？”
　　“自然。”顾行知扬起嘴角。
　　就在那一刻，迟音心里的喜悦诡异地湮灭无踪了。看着吕谦那郑重决绝的表情，看顾行知那满足了卑微要求后的欢欣表情。突觉不妙，心里一凉。
　　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吕谦转身对着沈明河道：“摄政王，您也听到了。臣与顾行知之间再无隔阂嫌怨。往日您拿捏住他，臣不怪您。只而今，您若是再想用臣拿捏他，就得问问臣到底答应不答应了。”
　　“你想如何？”沈明河从迟音出来时就站在那里，待到平静看完这一出儿，才望了眼迟音，抿着唇道。“但说无妨。”
　　“既如此。”吕谦突然闭上了眼睛。突然撩起衣摆，直直跪在迟音面前，坚定道：“这亲臣结可以。但臣有一个要求。皇上若是不答应，臣，哪怕抛了这一身所有，也要带着顾行知离开。天涯海角，无论哪里。”
　　“你有什么要求？”迟音眨了眨眼，心里揪着，忐忑问道。这才后知后觉，这走向有哪里不对。
　　“臣，要您广开后宫，选皇后。绝不许娶男妻。”吕谦突然直直望着沈明河，眸色厉厉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迟音：我把你当哥，你却使诈！


第49章 罚
　　艹
　　迟音在吕谦说出来的一瞬间僵住了脸,只剩下滚滚而来的草泥马在心里反复奔腾。
　　“别想。”沈明河耷拉着眼皮，面色仍旧不改，似乎早就知道吕谦今日会摆他一道般。声音不大,却清冷决绝。“没有了谁，这天，并不会突然亮不起,也不会暗不下去。安国公莫要太高看自己了。”
　　“看来，臣没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少。”顾行知反应极快,几乎在吕谦说完之后就把目光锁在了迟音身上。在沈明河说完之后,才望着他,兴奋舔了舔嘴唇，玩味儿道：“王爷，您到底是没有把握住。”
　　让眼前这位少年，毫无意义地变成了自己的致命弱点。只要被人拿捏住，就能被生杀予夺，毫无还手之力。
　　“那又怎样？”沈明河突然冷笑地看着他。一丝讥讽从眼底划过。
　　“你就不怕？”顾行知下意识皱着眉,敛了半开玩笑的笑意,突然闭了嘴。
　　只觉得沈明河那双望过来的冷峻的眼眸里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乖戾和疯狂。像是一只被激发了兽性的猛兽,正绷着背脊，时时刻刻在想着豁出去命去和别人同归于尽。
　　“本王怕什么？”沈明河轻笑一声，像是寒冬腊月里一阵砭骨的风。声音里蕴着寒意，带着刀，森寒凛冽。“毕竟，本王一身萧索而来。最不怕的可就是跟人鱼死网破了。”
　　一边说着,一把拉过迟音，紧捉着他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却在经过吕谦的身旁顿了一顿。连看都没看他,凉凉道：“都是自家人，本王才给安国公提个醒儿。上次您口不择言，本王原谅你。这次你不识时务，本王仍旧不追究。为什么你心里清楚。只不过，人的耐心有限，亲者变陌路，只在旦夕之间。您还是少犯些糊涂。至少做什么事情之前掂量掂量。本王不在意你，有人却放不下。事情做绝了，寒的是谁的心，您自个儿清楚。”
　　“毕竟，不过一条命而已。说没，就能没了。”
　　沈明河说完还转头看了眼顾行知。勾着笑，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抹。微垂的眼角里透着带有血气的狰狞。像一只艳色鬼煞。
　　顾行知沉着脸，把吕谦从地上扶起来，掸了掸衣摆的灰。
　　望着这人带着少年决然走出去之后，才垂眸对着失魂落魄的吕谦阴晴不定道：“日后莫要再招惹他了，他变了。”
　　这人，从一个无欲无求，胜也好，输也罢，不过是赔上一条命的无畏者。变成了一条为了护住自己的逆鳞，时时刻刻会扑上去咬住人脖子的疯狗。
　　二者之间，前者尚有底线，后者却注定不死不休。
　　……
　　迟音路上一言不发。他不说话，沈明河也不说话。两人的脸直直对着，迟音溃散着瞳孔，沈明河深深看着他。唯有迟音的手腕一直被沈明河拿捏住了力道之后紧紧握着，像是嵌住了一般。不疼，却牢固异常。
　　直到回了宫，迟音都不怎么有精神。被沈明河轻轻捏了捏手心，抵在自己眼前，轻望着。“想说什么。”
　　“朕有错。”迟音咬着唇，愧疚道。
　　“你有错。”沈明河面色不改，象征性点点头。眉目宛然，抿着唇陈述道。
　　“对不起。”迟音垂着头，没精打采的。心里仿佛被针扎般，刺痛到麻木，可偏偏又清醒极了。知道吕谦八成早就和顾行知商量好了，才能如此沆瀣一气地坑自己不手软。唯有自己傻不拉叽，就这样睁眼瞎地跳进吕谦给他挖的坑里。
　　亏他之前竟还屁颠颠地上赶着热心帮忙。现在看，不过笑话而已！
　　迟音心里犹豫半天，才嗫嚅着唇，轻轻道：“朕不该如此信任安国公。朕早就知道你与他之间有罅隙，他也不喜我们在一起。却还是轻信他，这才容他，容他……”
　　容他如此肆无忌惮，处心积虑地用所有能够利用的筹码来威胁你，伤你的心。
　　“你错在这里吗？”沈明河轻眯着眼，神情难明。仍旧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屋里又归于寂静。
　　迟音不知道沈明河什么意思。只能垂着头狠狠咬着唇，生生将那粉色的唇咬出殷红血色出来。
　　不知何时，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沈明河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发顶，才轻轻道。“你信任安国公并没有错。你自幼受他照拂，他也为你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异心。哪怕他对本王有敌意，也从没忘记想要护你周全。而今就算逼你，也不过是无奈之举。若是连他你都不能信任，你还能信任谁？”
　　“可他，他。”迟音眨眨眼，哽咽着声音，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明白沈明河说得没错，可正是因为没错。才更让人沮丧。
　　因为吕谦是以为他好的名义，一刀一刀去凌迟他，非要割得他鲜血淋漓。
　　“你错的不是这里。”沈明河沉沉道。“你错在不能信任我。安国公是你至亲，无论如何你都不愿意让他受委屈。这件事，我又怎么会故意视而不见，察而不觉？你该信任我，信任我总会爱屋及乌，替你，替他考虑周全。”
　　但凡信任，凭着沈明河的心智，又怎么会考虑不周，罔顾吕谦的想法，随意婚配？
　　只是当局者迷，迟音想不到这个地方，不怪他。但是不怪他，不代表不生气。
　　沈明河等着迟音自己愧疚完了才出腔。暗沉的眼里，就那么映着迟音的倒影，深情几许。
　　直盯得迟音头皮发麻，晶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对着沈明河气弱道：“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然后呢？”沈明河的薄唇纤正，只微微抿着便有一股让人看不到喜怒的威严。
　　“还有然后？”迟音一愣，说话气音一扬，有些没理解过来。可今儿确实理亏大发了，到底是不敢太过张扬，只能撇撇嘴，讷讷道：“朕知错了，然后你就该原谅朕了。”
　　“犯了错的人都是这么义正言辞，毫无愧怍的吗？”沈明河眼皮都不抬一下，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平日对他太过宠溺了。对别人倒是机灵又识时务，对自己却是动不动登鼻上脸，真是放肆极了。
　　“那你想怎么样？”迟音一听他这么说话就知道沈明河不生气了。索性将下巴一抬，扬着脸对他道：“朕是天子。朕向低头已是给你的殊荣。除你之外，再无特例。你可莫要不知好歹，想要苛待朕。”
　　“到底是臣不识好歹，还是皇帝你越发变本加厉？”沈明河被他气笑了，却仍旧维持着良好素养，眼睛一闪，清清冷冷道。“做错了事情，一句道歉就完事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迟音瞪他一眼，丝毫不怵。“朕是天子。”
　　“这天下，无论是治国，修身，还是齐家。都需要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皇帝知道自己既是天子，更该做个垂范，若不然，大家知道您是这个样子，上行下效，可不太好。”
　　“摄政王这么说话可就没意思了。”迟音狠狠瞪他一眼。坐在椅子上晃着腿道。“朕守规矩你要罚朕，朕不守规矩，你就要上行下效，同样不守规矩地罚朕。反正今儿就是要罚朕是吧？”
　　“是又怎样？”沈明河笑看着他。
　　我特么……您怎么这么要脸？？？
　　迟音心里腹诽，面上气得铁青。看着沈明河从容自在的样子，便知道这事没有了更改余地了。只能换个策略。蓦然脸色一变，幽幽叹了口气，可怜巴巴道：“那摄政王要如何罚朕？”
　　“皇上近日课业懈怠，折子也不好好批。不若将本王前日送你的三千张字帖临摹完如何？”
　　“不行。”迟音气到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霍地站起来，咬牙切齿道。“抄完手断了，朕痛不痛的倒是小事。惹得摄政王心疼，难免过意不去。”
　　“那，本王平日教训人的时候，常用戒尺。你让沈落拿着戒尺训诫几下如何？”沈明河眼神不动，施施然道。
　　“几下？”这个倒是可以。迟音眼神一亮，暗搓搓问道。
　　“皇上身份贵重，自当优待。这种小事，您看着办。”
　　“要不，十，不，五下？”迟音小心翼翼地，心知道沈明河有心放水，却还是想跃跃欲试地偷奸耍滑。
　　“可以。”沈明河轻笑一声。淡然自若地叫了一声：“沈落，把平时罚你的戒尺拿上来。”
　　“啊？哎！”门外沈落应两声。没一会儿，拎了个通体带着倒钩，碗口粗的木棍进来。
　　迟音望着那闪着寒光的倒钩直眼晕。踉跄着步子，勉强扶着沈明河的袖子。艰难道。“还是别了吧。朕身娇体弱，不比沈落皮厚实。莫说五下，这一下打下去，怕就一命呜呼了。到时候惹得摄政王冠上弑君的污名不说，怕还要暗自伤心垂泪。实在不妥，不妥。”
　　“这不行，那不行。皇帝到底想要怎么才能行？”沈明河侧头望着他，眼角微挑，不虞道。
　　“您选。您选。”迟音叹了口气。知道今日算是折在沈明河手里了。
　　“写字您怕累，挨打您怕疼。您倒是让人为难。不如……”沈明河突然转过头来，幽幽望着他。
　　“不如？”迟音心悬着，提到了嗓子眼。等着沈明河的下文。
　　“如此娇气，怕只能金屋藏娇了。不如一纸婚书，你和本王缔结姻亲吧。”
　　谨以白头之约，将你永远锁在身边。再不容他人觊觎。
　　作者有话要说：    迟音：你要早说还有这种好事。朕还用选半天？？？


第50章 香囊
　　迟音这才意识到,沈明河原来不似表面上的那么淡然。像是一条被碰到了七寸的蛇，哪怕仅仅是碰了一下，也让他惊惧到竖起身子,吐出蛇信。
　　“您要是早些说是罚这个，朕何至于方才胆战心惊？”迟音有些无语，挑着眉头幽幽道。
　　说着,却反手沿着沈明河的袖子摸下去，待到抓住了沈明河的手,和自己的十指相扣。然后抬起来,将沈明河的手紧紧揣在自己怀里,放在心口。才望向他，笑嘻嘻道：“要不你再说一次？”
　　刚才说得太快了，没什么真实感。迟音还没反应过来，他都已经说完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说，我们成亲吧。”沈明河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磁性,似乎带有一丝不可明见的引诱。那双漂亮的星眸里写满认真。迟音听着,下意识地扣紧沈明河的手,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忘了。可略一抬眼，便看到沈明河那双幽若玉石的眼眸里自己的倒影。发现那眼里的少年正笑得动容。
　　“好。”迟音抖着声音道。深吸口气，再也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扑进沈明河的怀里。紧紧搂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叹了口气，轻声道。“朕原来,也在意。”
　　哪怕沈明河带着他毅然决然地离开。哪怕迟音还能回来被沈明河哄得和他嬉皮笑脸。
　　可到底是害怕。沈明河害怕，迟音也害怕。
　　因为害怕，才如此小心翼翼地守望着自己的幸福。沈明河拐着弯地问迟音,迟音战战兢兢地应着。
　　也幸好。他们还尚有再迈出一步的勇气。
　　……
　　沈明河言出必行，他说要成亲，那便是成亲。
　　成亲不是小事。他俩身份不一般，可不用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是让朝堂的文武百官知道了，怕都能掀起惊涛骇浪。
　　上辈子迟音可是不知看到过多少文臣血溅金銮殿的样子。
　　所以，这亲要想顺顺利利，舒舒心心地结，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最起码就不能让别人知道。
　　为此迟音万分理解，在听到的第一时间还害怕沈明河会闹得人尽皆知。沈家是悬在沈明河头上的一把随时斩下剑，只要它一日不除，他就不允许沈明河这般高调恣肆。
　　毕竟，沈家不是顾行知，也不会吕谦。
　　“你放心，有的才放矢，本王不是莽夫。可该让谁知道，你知道吗？”沈明河意味深长对他笑笑。
　　迟音这才后知后觉。虽说不能让人知道。可流程还是要走的。迟音和沈明河皆无父母。那唯一能认的长辈，貌似只剩下了，吕谦。
　　“他连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口，连自己和顾行知的前途都敢赌上，就是为了拆散我们。他会那么轻而易举的答应朕？”迟音苦着脸跟沈明河道。
　　迟音很生气，可迟音生气不顶用。只要迟音还愿意叫吕谦一声哥，那这件事情就绕不开吕谦去。
　　沈明河只能一边接过王小五递过来的东西，一边哄他道：“上次不过是一时气话。安国公不是个真的会意气用事的人。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顾行知起了那么大一个摊子，不是他想要让顾行知弃之不顾就能够收手的。安国公知道分寸。”
　　说到这里，沈明河倒是叹了口气，才幽幽道。“安国公口口声声说是本王拿捏住了顾行知。可本王何德何能？能让精于算计的顾行知忠心耿耿？而今即便本王不理会他们，他不还是催着顾行知前往边陲继续收拾信王？”
　　“那是因为朕的表哥老实，舍不得江山零落，百姓吃苦，也不想和朕闹得离心。哪怕千般不愿，万般不愿。他还是首先想到这江山社稷，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是个通透的人，活得清楚。”沈明河心有戚戚点点头，安慰他道：“顾行知已经拿着封侯的文书走了。谨慎起见，还让本王给他备了一份圣旨。只要出了京城，他还是能大展宏图，将那些人耍得团团转。你看，安国公没有那么狠心。所以，他没有能够威胁咱们的筹码。你不用怕他。”
　　沈明河笑眯眯的，说着打开手掌，递给了迟音一个精致的红色香囊。
　　“又不是过节，朕又无痛无灾，给个香囊干什么？？”迟音接过，好奇问道。
　　左看看右看看那鼓囊囊的一包，只觉得这香囊的颜色样式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略一抬眉，便想到了。上辈子不知哪一年的夏天，王小五也给过他一个这样差不多的。
　　同样挺大的一个，被装得鼓鼓囊囊的。迟音问他是什么。他说近来天气越来越热，蛇虫鼠蚁越来越多，让宫人给他缝个香囊带在身上可以避开这些毒物。
　　那个时候的迟音是个日日担惊受怕的小可怜。王小五可是沈明河跟前耀武扬威的大太监，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被偷偷来找他的吕谦不经意看到，从他这儿拿走了，说要检查下里边有没有□□。
　　后来就再也没还给他。
　　迟音也就没有再过问这件事情了。不过一个小小的香囊，拿走了就拿走了。即便王小五问了，他说丢了便也罢了。要不是那是那辈子唯一一次有人给他挂香囊，他也不会记得这个玩意儿。
　　不过后来王小五倒是也没问。那时候朝堂上突然出现了让他选妃的声音。沈明河没点头，也没拒绝。迟音不敢点头，也不敢拒绝。于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宫里宫外开始忙得热火朝天，要为迟音选妃纳后。王小五身为他身边的大太监，更是忙得上蹿下跳。
　　后来的事情就比较尴尬了。他们好不容易选中了田方时的闺女，礼部刚给他，便出现了沈明河和这位小姐的流言。说沈明河跟这位小姐早就心意相属，情比金坚。
　　那是一个巧啊。沈明河若没有在里边从中作梗，他都不信！
　　可至于沈明河为什么要从中作梗？
　　迟音有些一言难尽地望了他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往事不可考，还是不追究了。毕竟，这年头，莫说人影，他连田家小姐的只言片语都没听到一个。
　　怕又是个沈明河当年用来不知道圈谁的套。
　　迟音又看回了这个香囊。刚要把香囊打开，看看里面都塞了什么东西。却被沈明河大手一拦。温声笑道：“先别忙着拆开。待会儿本王让吕谦来跟你坐坐。你等他跟你回完话之后装作无意间把这个香囊拿出来把玩，让他看到。若是没反应就把香囊里的东西散出来一点。”
　　“然后呢？”迟音讷讷问道。
　　“然后这件事就成了。其他的并不需要你多言。”沈明河拍了拍他的头，自然道。“咱们只是知会他一声，又不是非要让他同意了，这亲才能结。”
　　没一会儿安国公果然来了。吕谦这几日看起来过得并不好。温润如玉的脸有些苍白，眼下却带着些青黑。看着着实憔悴了不少。
　　刚一坐下，便闭上了眼睛。压着肩膀，清冷冷道：“顾行知已然离京了。那日的话权当臣没说。皇上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吕谦那有心无力的颓废感扑面而来。迟音眼皮一抖，就知道沈明河定然在哪里给吕谦下了软刀子。让他万般权衡之下，不得不先放弃了对自己表弟亲事的执着。
　　“前一日不是还咄咄逼人？怎么今日就松口了？沈明河干什么了？”迟音下意识地把话说得平静又诚挚。生怕吕谦觉得自己是在得意。到时候恼羞成怒就不好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吕谦这才抬起头，直对着他道。面上带着一抹让人看不透的阴郁。
　　“你觉得朕会为这等小事骗你？”迟音瞪他一眼，气得头疼。怎么就不信任他？
　　“那他倒是待你不错。”吕谦有些恍惚，又垂下了头，轻喃道。“臣不愿你与他是厮混在一起，是因为这个人阴晴不定又手握重权。您身份特殊，若有一日，您发现被他玩弄于鼓掌，那输掉的可就不仅仅是您，还有这偌大江山。”
　　“说白了，就是怕被他骗呗。”迟音在一旁点点头，顺遂道。
　　“是啊。莫说您这位置不好坐。可古今多少人？为了这个位置尔虞我诈，不折手段。沈明河有手段有野心。若是将主意打到你身上，那迟早变成一方祸害。到时候害人害己，你就是史书里的罪人。”
　　“你这样说，确实有些道理。”迟音应和着，说完，转过头去对着他，直白问道：“可你现在怎么就松了口了？”
　　吕谦这时候却不说话了。怔愣了好久，才叹了口气，清冽的眼睛望着他，复杂道：“摄政王沈明河并不如世人看到的那般光鲜。沈家盘踞百年，沈明河与之相比就是蚍蜉撼大树。”
　　“这样的话，别人说过很多。若是因为此就对沈明河改观，那大可不必。”迟音心里一动，知道吕谦怕是隐隐察觉到了沈明河的目的了。可一想到，顾行知为沈明河卖力已久。那吕谦知道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他想要做的事危机重重。”
　　“那您是盼着他早日短命还朕自由。才勉强同意朕一时糊涂的？”迟音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是。”吕谦凝重道。“臣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不是沈家嫡系。入了沈家按道理举步维艰。可能走到这一步，甚至拿了沈家的爵位。定然有所依仗。你可知道是什么？”吕谦神色一闪，幽幽道。
　　“什么？”迟音倒真的不知道。这才敛下了神色，认真听他说。
　　“是一直在摄政王身边的沈落。沈家庞然大物，却井然有条。内里分门分户，彼此互相提防又沆瀣一气。他进不去沈家内部，可抵不住沈家内里矛盾重重。沈落不遗余力地帮他，才让沈明河得以在沈家出了头。你知道他是怎么帮的吗？”
　　迟音没搭理他，皱着眉听他继续说下去。
　　“沈落一支，掌的是沈家军。就是这支神出鬼没的沈家军，让沈明河有如神助，却让所有人忌惮三分。”
　　“现在。”吕谦突然提起了气，有些激动的颤抖。苍白的脸上因为刹时的激动，而显出了点红。倒是有精神多了？“他把沈家军的军符给了臣。”
　　“虽然只有一半。”
　　迟音突然就僵住了。面色没变，可发出来的声音却是沉的。“他给你干什么？”
　　“身家性命，放在臣手上。什么意思，还用说吗？”吕谦本想嘲讽笑笑，却因着事情沉重，有些笑不出声儿来。“饶是臣不愿相信，也要细细思索一番。他是不是真的给你的是真心。”
　　炙手可热的摄政王沈明河，明明可以用权力来达成目的沈明河，哪怕在自己如此挑衅之后也没有选择打压一番，或者做得更狠。
　　反而，卸了一身权势地位，将自己的身家交付给一个连朋友都说不上，却更像是仇人的人。
　　这等魄力，莫说自己。怕是落在谁身上，谁都想象不到。
　　吕谦因为这东西彻夜不眠，翻来覆去，直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都想不通沈明河的用意。
　　想到沈明河走时留下的话，更觉沉重。“安国公深明大义，是值得托付之人。本王愿意给，也不过是一片诚心。你即便不收，也要为了他收。”
　　那个他是指谁，不言而喻。
　　可就是因为不言而喻，才让吕谦抓狂懊恼。
　　“是真爱，别想了。”迟音垂下眼眸，利索回他。一把捞出怀里的香囊，摆在桌子上，冷哼道：“因为另一半，在朕手里。”
　　说着，红色的香囊被打开。里边噼里啪啦溜出一堆红色豆子和药材，待到倒完了，便剩下一个小巧的，明显只是一半的玉块。
　　可惜，吕谦的注意力却不在这虎符上。他在迟音拿出香囊的时候就变了脸。刚还有几分颜色的脸唰地一下又白了。淡粉的唇一个劲儿哆嗦着。直到迟音将里边的东西倒出来，更是眼睛一翻要晕过去。
　　半晌才缓过劲儿来，煞黑着脸，狠声道：“你身上为什么会戴订亲用的香囊？”
　　作者有话要说：    迟音：虎符是白送的吗？聘礼！


第51章 小狐狸
　　“你以为,朕坐在这里是干嘛的。”迟音得意地瞥他一眼，高兴得直哼哼。说完不理他，将虎符放在一边。边把香囊里剩下的东西都倒出来,在一堆认不出来是什么的玩意儿里，好歹扒拉出一张红纸来。
　　红纸原用红绳系着。打开一看，纸上一边写着自己的生辰,一边该是沈明河的。中间是两句话。“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倒还整得挺喜庆。
　　迟音盯着那两句话笑得合不拢嘴。心想都说珠联璧合了,不若改天也赐给沈明河点珍珠玉璧。让王小五打开库房让沈明河由着挑,总也得送点儿东西才显分量。
　　吕谦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坐下来。直直盯着那散了一桌的红豆，和迟音嫌弃地扒拉了出来，却连看都没多看几眼的虎符。到底是一言难尽地望着他。深沉地叹了口气：“有时候臣真不知道是你傻，还是臣自己傻。”
　　少年五官精致，一双潋滟的桃花眸明亮又漂亮，笑得时候,流光溢彩,灿若星辰。一副人畜无害,毫无心机的样子。看着让人羡慕极了。
　　却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傻，也是傻人有傻福。这人坐在这样的位置上却仍然诚挚。愿意相信别人，可以毫无芥蒂地交付真心。哪怕心机沉深如沈明河这样的人物，都愿意折戟在此，旁人又能置喙什么呢？
　　“说什么傻不傻的？朕不是也劝过你那顾行知实非良人？你怎么跟朕说的？说什么‘臣对他心有所属。两相情愿,琴瑟合韵，二体一心。您破臣姻缘，可莫怪臣日后与您反目生怨。’”迟音白他一眼,嘲笑道。“不过都是冥顽不灵的人罢了，不撞破南墙不回头。你嘲笑朕傻。朕还要笑你看不清。”
　　“是呀，看不清。”吕谦苦笑着道。“各人有各人的劫，您看不清臣的，臣也看不清您的。未免兄弟阋墙，以后类似这样婚恋嫁娶的糟心事，咱们还是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
　　迟音心想，拜拜了您嘞。你不愿意管，朕还不愿意让你管。不过是知会你一声，还能蹬鼻子上脸了？
　　迟音绷着脸让他赶紧走，连送都不送。自个儿倒是埋头将香囊里的东西再一一装回去。
　　待到装好了，才收了笑，指尖摩挲着那香囊，翻来覆去的，只觉得越看越觉得熟悉，越熟悉越觉得心惊。
　　上辈子的事情，既看不见又摸不着，更不可考。只有一个依稀零星又破碎的记忆，如兰似檀，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幽香，让迟音沉醉又忐忑。像是有人在心里敲着鼓，咚咚地，击得人心弦全乱。
　　迟音不知道王小五当年给他挂的那个香囊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若是，那当年沈明河又如何会送给他一个这样的东西？
　　难道那个时候就……不，不太可能。迟音怔忪地想着。那时候的自己全然不知沈明河的苦心，看着安分守己，可暗里却也在蠢蠢欲动。沈明河那么缜密的一个人，自然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收入眼底。又怎么会喜欢上，自己呢。
　　可那一年，具体是哪一年。迟音握着香囊，细细回想着。却突然呆怔在原地，仅剩的一点笑意也乍然湮灭。
　　那一年，是顾敬入朝的那年。
　　殿里传来熟稔的脚步声。王小五刚把安国公送走。便发现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主子转眼没了笑容，坐在椅子上，只痴痴望着个香囊发呆。
　　忙弓着腰，讨好道：“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皇上，这个东西玩意儿不大，却是订亲才用的。摄政王选了不知道多少东西，才把它拿到您面前。”
　　“哦？是吗？”迟音沉声应一声，握着香囊的手抖了抖，才转脸沉思一般望着他。“这订亲香囊和别的香囊有什么区别？方才安国公怎么看一眼就知道了。”
　　“别的香囊可不会平白无故地绣鸳鸯交颈。”王小五对他笑笑，也低头望着道。
　　“那倒是还好。”迟音听到清浅笑笑。依稀记得，上辈子的香囊上绣的是只小狐狸。那小狐狸憨态可掬，迟音喜欢，当时把玩了好几天。
　　“这样的香囊该也会大一点。”王小五忽又沉吟道。“若是将生辰八字，信物什么的都放进去，平日那种的该也放不下吧。”
　　“不过奴才也是自己揣测的。倒不知道对不对。皇上若是想知道为什么安国公一眼都能看出来，奴才不若去问问绣这香囊的绣娘。”
　　“不用了。”迟音心里觉得疲累。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一拂袖子，起了身来。准备去小憩一会儿。
　　却连梦里都不安生。
　　那日下雨。正是暑淡秋浓的时候。雨滴打在院子里残盛的芭蕉叶上，滴答滴答，极力地催人入睡。
　　迟音等沈明河来给他讲学。等得乏了，索性就在桌案上撑着脸，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直到沈明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才悠然转醒。
　　“皇帝今日倒是心情不错。课业做得如何？”沈明河像是平日那般沉着脸问他。
　　迟音却注意到了他前一句。暗搓搓地心想自己心情当然不错。安国公方才偷偷派人给他传话，今年春闱后沈明河和沈家离心，他得以趁着机会笼络了不少青年才俊。只要稍加培养，便能为己所用。虽然不多，有了这些人支应，却好歹不会再如现在这般忍气吞声，处处被沈明河掣肘。
　　“做完了。”迟音心情怡然自悦，却还是装作恹恹道。不情不愿地掏出自个儿做的文章，等着沈明河检看。
　　沈明河却连看都没看。长身玉立，站在窗前，看着屋檐下缀成水线的雨。没一会儿风一吹，那雨线轻动，偷偷落在沈明河清素的白衣上，浸出点点湿痕。
　　沈明河却浑然不觉，恍如入定了般，再不言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前的人才轻轻感概道：“三年了。”
　　“什么？”迟音这才抬起头来，疑惑地问了一句。直觉告诉他，沈明河今天不对劲。原来要么不是绷着脸冷着他，就是对他尖酸刻薄，极尽挖苦之能事。哪里会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今日虽然也是一言不发，却多少有了丝不太明显的烟火气。
　　“本王入京三年了。”
　　“哦。”迟音以为沈明河不会回答，却没想到这人今日实在反常。只能干巴巴地应和着，不至于让他自己太尴尬。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急，去得快。没一会儿那水线便成了珍珠。一颗一颗，滴滴答答。
　　迟音等了半天这人说话。直到确定沈明河今日不想讲学也不想言语了，才重新坐在那儿酝酿着睡意，让自己打瞌睡。
　　刚闭上眼睛，只听到那低沉清泠的声音复又响起，像是飘在雨里，带着水汽，钻进耳朵里，淅淅沥沥。“本王，曾经养过一只小狐狸。本王很喜欢。”
　　“然后呢。”迟音带着睡意敷衍应一句。
　　“本王待它不好。”
　　“既然喜欢，又为何待它不好？”迟音叹了口气，心想您这般心肠，又对谁好了？
　　“小狐狸会长成大狐狸。平时不多饿着他，日后放了他的时候，只怕在外边活不下去。”
　　“哦。”
　　“只是小狐狸有野性。抱着的时候。小狐狸的利爪总会越来越锋利，爪子勾住手臂，会疼。可若是养在怀里，小狐狸会不开心。”沈明河低低喃道。
　　“本王只能一直惯着它的野性，想着，等它能从我怀里挣脱的时候。他就能跑了。”
　　“你是在让小狐狸跑的时候，拿利爪伤你。”迟音反应了半天才听清楚沈明河在说什么。突然抬起头来，皱着清清淡淡的眉，迷茫望着他。
　　沈明河突然就笑了。一张脸隐没在屋内檐下的阴影里。只那笑声和着破碎的雨滴声，一声一声，落在人心坎里，溅起黄浊泥泞的水花。
　　迟音觉得他是变态，可他是变态又不是自己是变态。只能怔忪着眼，不太热忱地宽慰他道：“小狐狸认识你，跑的时候，会藏起爪子的。抓别人，总不至于抓你。”
　　沈明河突然又不笑了，而是转头望着他，敛首垂袖。风一吹，夹着雨丝，吹散了这人眼中的凌厉，只剩一股毫无落著的冷清。像是一池枯荷残叶里，最后一朵零落的荷花。因为在一片枯槁里绽放才更显凄凉。
　　迟音一愣，蓦然觉得外边的灿色天光被沈明河生生挡住。沈明河就那么站在那明灭的边缘，将天光生生割裂，承满所有的阴晦隳颓。
　　“如果有一天……”沈明河半转过头来，颔首望着他，深邃的侧脸一半温沉。
　　“什么？”迟音微挑眉，仰着脸，眨眨眼问道。边说着，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桃花眸里瞬间便沁出了几滴水，挂在了睫边。
　　“没什么。”沈明河沉默一瞬，展了展袖子。却又凝着脸，望着窗外。语气清素冷淡，像是一阵刮上山岚的清风，生生淹没了还没发出来的一声叹息。
　　“如果真的到了那么一天。本王宁愿死在它手里。”
　　看吧，变态总是变态。小狐狸又怎么能杀人呢？
　　迟音不想接这个茬，只能叹了口气，问：“您刚才说入京来三年了，又如何？”
　　他当然知道沈明河入京三年了。三年时间，可怜自己终于要迎来破晓。只等着徐徐图之，摆脱沈明河的桎梏，等着和他分庭抗礼的那天。
　　沈明河却没回他，只垂下了头，轻轻喃道：“本王的小狐狸，要长出利爪了。”
　　说完，白衣轻动。沈明河走出门，立在檐下。门外凉风四起，乌云逆涌而来，突然罩住明亮天光。昏暗苍茫的天色下，雷声沉沉。那人的衣摆被风吹乱，像是一朵杂乱欲飘的云。
　　迟音又闭上眼睛，恍恍惚惚，迷迷蒙蒙里，听到沈明河远远的，瑟瑟凄凉的最后一句话。“可是，本王还是想亲亲它。”
　　像是在耳边呢喃，震得迟音乍然惊醒。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刚发的时候节奏有点不太对。我又重新改了一下，没有什么多余的内容。已经看过的友友打扰了。抱歉。先苦后甜，姐妹们！这个时候的苦，都是为了以后的甜。我可是亲妈！


第52章 黏糊（捉虫）
　　像是一片黑暗迷茫的景象突然被一道破天的闪电照亮。迟音倏然睁开眼睛,喘着粗气，一身冷汗粘在衣服上，透着遍体的凉。
　　并不是不记得,只是发生的时候，还未解其义，没明白沈明河的欲言又止,听不出这人的言不由衷。
　　迟音有些懊恼地胡乱挠了挠头，心里像是像扯不开的棉絮、散不开的雾。沉沉地闷在心里,让人又是心酸又是懊悔。无可奈何地翻了个身,细嫩的手指紧紧握着香囊,因为太过用力，骨节处儿泛着没有血色的白。
　　沈明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迟音。衣服半散不散，青丝被抓得凌乱，其中几缕粘在脸上，更显得那娇养的皮肤像上好的珠贝一样,透着宝色。
　　“效果如何。”沈明河垂目望着他,胸有成竹问道。边说着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那一抹汹涌暗色,仍旧神色和煦地弯下腰，替迟音理了理被睡得乱糟糟的衣服。
　　“好。”迟音望着眼前的人，喉头轻动，颤着睫毛，吐出个字来。
　　何止是好，简直是效果超群。若不是来这一遭,谁还能想起堂堂的摄政王沈明河会如此卑微地小心翼翼地痴恋一个人。尝尽心酸，却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迟音咬着牙，阴沉沉地望着这个人,良久都不语。
　　他看着，沈明河便由他看着。漆黑的眉，温润的眼，像是一汪蓄满了柔情的湖水，让人看得越久，坠得越深。却就是不动声色。
　　“你……”迟音眯着眼，心里沸腾，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梦境犹如一束舔着人心的火苗，孱弱又坚持。一股股柔情渗进去，丝丝入扣，烧得人无奈，叫人心软。让人心旌摇曳，泛起让人无法言说的悸动。
　　“你，今日怎么怪怪的。”沈明河弯着腰，精致的五官凑得越来越近，纤薄的唇轻抿着，仔细地打量迟音的脸。眼神略到他有些泛红的眼，轻轻翕动的鼻翼，轻轻颤动着的淡色的唇。突然一顿，眼神翻涌着越来越深的暗潮，注视着迟音良久，带着极具侵略性的隐晦暗示，无声地叫嚣着什么。
　　迟音听到他那喑哑到诡异的嗓音，突然一怔。在那已经快要凝成实质的眼神里，心潮澎湃。蓦然间心领神会，血气突地上涌，直冲脑门。哆嗦着唇，带着诡秘的雀跃，咬着唇道：“你想干吗？”
　　“本王。”沈明河的气息有些不稳。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在迟音复杂又震惊，仔细品品，估计还有点兴奋的眼神里终于伸出手。
　　替迟音把散乱在一旁的鬓发理了理。
　　“乱了。”
　　迟音：“……”
　　就这？
　　迟音到底是耐不住地深吸口气。白玉似的脸上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带着花颜粉色，越发显得精致俊秀。润泽的眸子像是被暖融微雨丝丝浸透了，微微上挑的满眼角迤逦，随着浓密卷翘的睫毛眨动，带着让人无法言说的妩媚动人，只一眼便勾人心魄。
　　勾得沈明河眯着眼僵在原地，脸色晦暗不明，眼里黑夜卷袭来，茫无际涯。无声无息地诉说这自己内心的波澜壮阔。
　　却迟迟伸不出手来，哪怕自己的想望不过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迟音心里憋闷的慌，再不想看到这个自制到极致的沈明河。一抬手，又细又白的胳膊饶过这人的脖子，不用使多大力气就将人带着倒了下去。
　　狠狠将人一丝不苟的白衣拽到凌乱散开。这才将头深埋在他脖子上深深喘息。
　　“朕发现你有病。”迟音紧紧搂着人脖子颓丧极了。像是一只刚出生的白软小猫，粘在人身上不下来。却还勾着细软的爪子显示着存在感。
　　“是吗？”沈明河沉吟着。早在迟音将他拉倒的时候就顺手躺了下来，一手扶着迟音，免得他摔倒，半阖着目，由着他任意施为。
　　“是呀。”迟音鼻子一抽，又想哭又觉得自个儿这会儿抱着人，若是哭了实在是太矫情了。只能忍着眼泪，颤声道。“朕发现你永远都是这样。”
　　“嗯？”沈明河察觉到自己身上人的浓烈哭意。刚想侧头看一眼迟音的脸。却被狠狠箍着，只能扬着尾音，问他怎么了。
　　“你永远都在等朕主动跨这一步。”迟音撇撇嘴，眼里闪着泪花，可就是不哭出来。小心翼翼地在人脖子上舔了口，才颤巍巍道。“若是朕不往前跨一步。你就永远不会主动过来。”
　　像一个旁观者，藏着自己那无言又沉重的心绪，永远不见天日。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迟音睫毛浸了泪，沾在一起有些沉重。边扫在沈明河脖子上，边疲惫心疼道。“若是朕没有发现呢？该怎么办？”
　　“那就暗示你，等你发现为止。”沈明河伸出手去轻抚着他的脸，虽然看不到，却动作轻柔又温存。像是在抚摸着自己的绝世珍宝，小心又怜惜。
　　“那若是。”迟音心里狠狠一抖，猛地抬起头来，认真望着他。一只手放在他脸上一点一点描摹着他的脸。点过他漆黑的眉，挺翘的鼻子，深情的眼。落在他又薄又软的嘴唇上，只觉得指尖颤抖，心在发烫。“那要是，朕不想发现呢？”
　　人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迟音已经不清楚自己上辈子到底知不知道沈明河对他的苦楚真心。或许眼拙心笨一直未发觉，又或许偶有心领神会之时，却觉得那点真心只是浮光掠影，有如海市蜃楼。只可浅尝，不敢深思。
　　无论如何，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因为错过，这人内心一世贫瘠。像是渴望着水，却苦等不到下雨的田，苦熬着身心，只养出一地枯叶残禾。
　　迟音不想这样，他的沈明河那么的好，明明付出了一腔真心，看得见这纷呈世相，想要这昼之光明。不应该命运困厄乖舛，一生孤苦，最终了无回报。
　　“君果然，□□无不可。君不然，青山白水应笑我。”沈明河眉眼含笑，翻过身子抱着他，眉目轩然。“没有什么若果。我走的路注定遍地狼烟。大雪纷飞里，得你是三生有幸。哪怕不得，也怨不了什么。路途艰难，怎能主动拉人入泥淖？”
　　“其实。谁的路又好走？无论多么艰辛，陪你走一程又如何？”迟音轻啄着他鼻尖，暗示他道。“何况你该知道，无论你想如何，朕总归是愿意的。不必如此自持自重。你的温柔太过残酷，若是压抑着自己，让朕不能跟你一辈子相守。朕到底是该心疼自己还是心疼你？”
　　“倒不是不知道你愿意。”沈明河突然沉闷笑出了声，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连眉梢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说罢，一手固定着他，只腾出另一只手出来就转眼解了他的繁厚衣袍。像是在私底下练习了不知道多少遍，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都带着老谋深算的狡黠。
　　“只是你尚年轻，又不知道天高地厚。今日如此动人迨荡，臣若是真的将相思落在这唇吻风月之上，却怕你明日后悔。”
　　沈明河用的是臣，不是本王。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感谢着这来自云端的赏赐，拥吻着他最尊贵的幸运。
　　……
　　天之将明，迟音哭喃了一夜。直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敢走进这一方殿宇。
　　像是淹没在了澎拜的海里，浮浮沉沉，一触手，便似摸到了天上的云，一抬眼，便是满天繁星。
　　迷迷蒙蒙，颠倒浮沉里。迟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和他相拥。吻着他浸着汗水的鬓发，轻声喃道：“你的小狐狸也想亲亲你。会在你面前，好好收起爪子，不跟你分开。”
　　……
　　迟音在起身的那日，冷着脸说去把吕谦召进来。怎也是自家哥，自己受了委屈吃了哑巴亏，总不能让他也重蹈覆辙。
　　“安国公不需要你操心。你知道的，他怕是不知道多少年前都知道了。不必你言说。”沈明河给他穿衣服的速度明显没有脱的时候快。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身上不断穿梭，也没将衣服伸平扯直。倒是也不急，还有心情为迟音出谋划策。“何况，若真想与他诉诉衷肠，怕是也得晚几天再找他。安国公心细如发，对你又看得紧，甚是关怀。臣虽不怕什么，可若是让他发现了，恐又气血上涌，怒发冲冠。又生波折。”
　　就很气！迟音很气，也很委屈，这才后知后觉这偌大乾清宫，自己连一个体己人都没有。
　　只可惜站在除了动嘴不疼，动哪里都疼。只能甩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你知道朕跟他说什么？就你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沈明河难得被他惹得脸上笑开了花。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冷美人突然笑靥如花，怎么着都让人惊艳。像是一阵风，吹融了山巅上的雪，落下的沁人心脾的雪花。“您是皇上，您想什么时候召见他，就什么时候召见他。”
　　迟音到底还是暂时放弃了见安国公的想法。脸皮不够用，还是莫要在这个时候丢人了。反正也不差这一时。
　　作者有话要说：    迟音：你想干吗？
　　沈明河：想！


第53章 大礼来了
　　还没入冬,秋雨阵阵，迟音自从深切意识到沈明河是个深藏不露的闷葫芦后就心神不宁的。
　　心神不宁的时候就容易暴躁，暴躁的时候就容易拿沈明河出气。
　　迟音勾着那人的脖子。咬牙切齿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怎么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明河听得只笑笑，任由他撒泼耍赖却只是颔首道：“你许是紧张了，莫要着急,读书练字，喝茶下棋,皆有坐隐忘忧之效。实在不行,去上朝听廷议事,总能让你安宁。”
　　吓得迟音没办法，只能换个思路。每天温文尔雅，儒雅随和地问他一遍什么时候成亲。
　　这个问题倒是好回答。
　　“稍安勿躁，还有一份大礼在路上。”沈明河施施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却绝口不提到底是什么大礼，只每日安分守己、任劳任怨地呆在迟音身边运筹帷幄。
　　迟音其实也不急,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和沈明河两个人在这乾清宫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不知道相处了多久了。哪里还有什么新婚燕尔的激情。
　　不过看在沈明河如此费心地准备大礼的份上,迟音还是心虚地把吕谦叫了过来，盘算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能给个体面的聘礼。
　　“这几年除了地方藩王作乱，剩下的地方勉强算是平静，百姓能够休养生息。国库倒是充盈不少。不过您要是想给摄政王聘礼的话，臣倒是觉得从国库走怕是不妥。”吕谦神色复杂地边夹带私货损他道。“一则不合情理，二则动静太大。而今多事之秋,臣本就不太愿意你们行此荒唐之事。要是让他人知道了，确实不太好收场。”
　　“那朕的私库……”迟音眨眨眼睛，心虚道。他哪里有什么私库啊？继位前他是个穷太子,继位后，他是个落魄皇帝。天天想当别人鼻息过日子，谁还能想到有用钱的时候，需要囤点钱？
　　“若是从私库走，那您就可得问摄政王了。您的私库本该由身边的大太监掌管。可臣前些时候问了，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摄政王就已经开始一力处理您的庶务。换句话说，皇上。您现在一文不名。若是想使银子，不如问问摄政王，愿意分给您几厘。”
　　亏得吕谦说话的时候正儿八经，连笑都没笑。只迟音觉得，他就是在嘲讽自己。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到底是无话可说。又只能脸上无光地地将人赶出去了。
　　到了成亲前夕才知道自己真的没钱，这感觉倒也别致。
　　只是聘礼确实不用想了。迟音寻思，沈明河早早地都已经自作主张给自己当了管家婆了，这聘礼他应该也不会好意思伸手找自己要。到真要的时候再说，反正自己的私库在他手里，全给他和不给他又有什么区别呢？苦涩。
　　谁知沈明河却闻声来问他了。
　　“你想用私库的银子？做什么？”
　　“做什么你还要问？管的太多了吧？”迟音嘟嘟囔囔的，有些不情愿道。他都还不知道沈明河给他送的什么大礼，自己凭什么要告诉他？
　　“倒不是管的多。只是若一下子用太多的话，怕是没有。”沈明河直白说道。
　　“什么叫没有？”迟音惊恐道。心想自己难道真的穷？连个区区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手了？
　　“没有就是，你的私库被本王挪用了。”沈明河说的时候毫不愧怍。心平气和地，仿佛用的是他自己的钱一样。“便是一时让本王还，本王也拿不出来。”
　　迟音：“……”
　　“那就不用拿出来了。”迟音心道能被沈明河用上，定然还不少。霎时觉得自己该豪横一把，便连眼睛都不眨地道。“本也是用来给你置办聘礼的。你拿去用，倒也合适。省得朕还要花心思想想怎么为你花。”
　　沈明河这才眯了眼，幽幽问他：“你知道你私库里的是多少银子吗？”
　　说着凑近他耳朵，说了个数。吓得迟音脸色一变，瞪大眼睛。“朕那么有钱！”
　　“那是以前。”沈明河咬着唇，有些翩然笑笑，斯文道。“现在没了。被本王花完了。”
　　“那倒是无妨。不过身外之物，朕的就是你的。你能花出去，也是本事。”迟音淡定跟他道。说完便看着他，眼神真挚。
　　只可惜沈明河今天不想看懂他的暗示，只满意颔了颔首，转身走了。
　　一点都不提，这么大一笔钱用去哪里了。
　　看来温言温语，不动声色，当一个端庄大方，儒雅随和的贤内助恐怕并不能拯救沈明河。
　　这人会蹬鼻子上脸，丝毫不记得钱是自己的。也不留给别人哪怕想要窥探一下他计划的余地。
　　不说就不说，不说自己不会查吗！
　　“皇上，这就要看摄政王愿不愿意让臣查下去了。”吕谦又被召了回来，听到迟音说的，敛着眉清肃道。
　　“堂堂安国公连这个本事都没有？还要让别人同意？他要同意，朕还能让你查？”迟音不高兴地跟吕谦道。
　　“那么大一笔钱，能用的地方也不太多。无论放在哪里，都不至于砸不起水花。臣只是疑惑，摄政王早已经在这京城隐遁已久，杜门不出。这笔钱是什么时候用的，又是用在了哪里。能如此悄无声息，想必这事情隐秘又关紧。”
　　“摄政王开明通达，定不会刻意瞒着朕。你且去查。”迟音皱着眉片刻安静了下来，斟酌道。
　　也知道这件事情恐怕不会小。可若是他不拦着，那说明问心无愧，吕谦自能查到是什么事。若是他拦着，那便说明，沈明河在这块真的有所隐瞒。
　　那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就不能怪自己对他不客气了。
　　“那。臣就去查了。”吕谦叹了口气。叹完还是慢条斯理道：“有句话该说臣还是要说。”
　　“过日子呢，最重要的是要坦诚相待。这样的事情，与其你费劲气力地去查，不如皇上你亲自问问他。不然万一到时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真相就在您身边，岂不尴尬？”
　　迟音心想您站着说话倒是不腰疼。要是顾行知这么对你，你还能如此安然自在地说要坦诚相待？
　　……
　　秋闱刚完的时候，迟音收到了陈怀恒加急呈上来的信。言说来年春闱，白云书院去之众众，不若直接将书院迁往京城，省了舟车劳顿。也能聚揽人才。
　　话里话外，都是要银子的意思。那么多人，说上京就上京，还要沿途伺候，这得多少银子？
　　迟音看完就甩给沈明河了。反正自己现在没钱。没钱的最有理了。
　　沈明河却是眼睛眨也不眨，大手一挥道。“给，再穷不能穷教育。”
　　迟音心说去你的，朕问有没有银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迟音或也理解沈明河对这批人的重视和热忱。以后就靠他们支应朝堂了。当然离得近越好。
　　只是，这给钱的速度也太干脆了些。干脆到迟音只觉离谱。
　　因为冬末时候，陈怀恒就又给他送了一封道谢信。说，而今白云书院已到京城安置。皇上慷慨解囊，为此臣感激涕零，每天早晨溜达到皇城边上给您磕一个头，聊表谢意。
　　迟音有些嫌弃地看着那信纸上沾的带芝麻的油手印。寻思可能磕头是假，去皇城根吃烧饼才是真。
　　眨眼又过一旬。春寒料峭，斜雨飞丝。待到床边的花瓶里出现了一枝含苞的淡粉桃花迟音才想起，而今已然第三年。
　　三年时光，有如白驹过隙。而今春闱将至，藩王正乱。只剩下沈家，还悄无声息，等着自己。
　　迟音隐隐约约明白了沈明河想要给自己送什么礼。三年时间，他让顾行知南下掀起腥风血雨遏制藩王，让白云书院在应城开花，而今即将结果之时，全部放在了京城。却唯独对沈家，像是没看到一般，任由其与民争利，让沈家人在江南尸位素餐。而今三年，倒不知道没了沈明河看着的江南，会是什么样子。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沈明河饵都下好了。只是不知道，沈明河给的这份礼能有多大，让自己等了那么久。
　　安国公来找迟音的时候连伞都没打。春雨如丝，浸湿了他大半个身子。还在那鸦黑的头发上缀上了一层细小水珠。
　　王小五让宫人给他擦头发，被他一手拦住，摒退了下去，自己随意拿了干净的帕子。边擦着边隐着怒气道：“臣查到您那私库的钱流到哪里了。”
　　迟音望着他如此模样，面色不表，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便揶揄道。“莫要跟朕说，摄政王拿着朕的私房钱去给顾行知花了。”
　　安国公便不说话了，垂着头任由青丝落下，粗暴地擦着，毫不怜惜。光风霁月，色若桃花的脸此刻煞黑得有如锅底。
　　“有句话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迟音忍着笑，勾唇道。“过日子呢，最重要的是要坦诚相待。这样的事情，与其你花了几月有余自己查。怎么不早早地问问顾行知呢？安国公踏破铁鞋，蓦然回首，却发现这真相就在身边。实在是太尴尬了哈哈哈哈哈哈……”
　　“摄政王花着你的银子养别人，你又有什么好高兴的。”吕谦听出来他的讥讽，倒也不气了，只板着脸望他，幽幽道：“倒不知道是谁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账朕一会儿自会跟摄政王算。倒是你，如此急匆匆来，不会只让朕笑话你吧？”迟音慢条斯理的，心思微动，却仍然沉稳坐在那里，颔首等吕谦的下文。
　　果然，擦干了头发的吕谦将帕子放下。坐下来深吸口气，才沉着脸跟迟音说：“顾行知前些阵子挑唆疆王攻江南。在两军对峙时奉旨斩杀疆王，然后，奔往沈家地盘，跑了。”
　　“无影无踪。”
　　迟音心里一个咯噔。眼眸抬起，轻轻叹道。“大礼来了。”


第54章 成亲
　　吕谦刚走沈明河便进来了。身上蕴着雾蒙蒙的水汽,沁得人心里一凉。下意识便地打了个喷嚏。
　　沈明河便咧开了几步。进了内室换了衣服，擦干了才回来。
　　“看来慢了一步，安国公已然跟你说了。”沈明河淡淡笑着,睫毛一眨，轻声道。
　　“他说是他说，你说是你说。他即便是说了,也不妨碍朕想听你说。”迟音忙拉住他，扬着脸笑着讨好他。热忱问道：“摄政王为朕忙里忙外的。他哪里能知道什么？”
　　一番恭维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连沈明河都被他逗得眉眼带笑。
　　“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有什么好说的。”沈明河挠着他的头。将他往怀里带。眸光情动,面带煦光，看起来实在是愉悦到了心坎里。
　　迟音面上含笑信服地点头。心想千里之外取人头，乱的乱，赶的赶，灭的灭。也就咱们摄政王敢说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自家人自家宠。在他面前自然是沈明河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惜沈明河什么都没跟他说。施施然进来又闲庭信步出去。一点没给迟音听那些波澜壮阔，地动山摇的机会。
　　成亲那天,乾清宫里低调地挂了彩。宫人们替他将大红的喜服穿上,静等着落日。
　　待着桔金色的余晖布满天际时,沈明河才进来。面如冠玉，鬓若刀裁，即便雍容闲雅地走着，凤眸里也尤带着灼然神色。一身和他一样的红衣，身姿落拓，像一朵如火绽放的玫瑰,映着璀璨的夕阳，美好得如同虚幻。
　　迟音望着他走来，不由得心跳加速,眼神迷离又潋滟。只觉得这时间又是漫长又是短暂，抓挠着人心又生怕太过轻易，就这么溜了过去。
　　只等着沈明河走近，他好似鬼迷心窍了般，伸出如玉的手，拨了拨他轻颤着的，卷翘的睫毛。
　　刹时间，好似点燃了一簇烟火，在沈明河眼里突然迸开。迟音痴痴望着沈明河那双狭长又明媚的眼睛，却说不出来什么，只顾得笑得开怀。
　　月上梢头，清辉遍野。沈明河带着迟音登上皇城城楼。在那最高的地方，以天地为誓，行了最庄重的亲礼。
　　合卺酒入喉，又辣又苦，迟音瞬间被辣得泛了泪花，却咽不下。眼里沁着水意，下意识望了眼沈明河。这人眉目宛然，安然自若地喝完了自己的，才贴紧他，身子覆了上来。眨眼间便和他唇齿相依。沈明河轻轻撕咬着他那柔软的唇，舌头轻顶，让那合卺酒入了喉咙，缓缓流下。待到确认他喝尽了，黏黏糊糊地交换了个温存的吻，良久才意犹未尽地撤了身子。低沉着声音无奈道：“乖，只吃这一次苦。别的苦再不让你吃了。”
　　迟音温酒入喉，热意瞬间就上了脸。辣劲儿还没过，嘴里便不苦了。倒是听清了沈明河的话。一双眼在月空下波光熠熠的，濡沐道。“都成了亲，本该相泃以湿，相濡以沫。哪里有由着你吃苦。朕享福的道理。若真是这样，那朕良心怎安？还是你忘了曾经答应朕的，要生朕之门死朕之户？这江山又累又重，你既替朕筹谋到了这里，便不准半途而废，更不能撒手不管。”
　　“我没忘。”沈明河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提起了这个。只专注看着他，定定道。“本王既允你这盛世河山，哪怕斗转星移，世事变迁，也自不会变。”
　　“无论如何，本王竭力虔心而已。”
　　“最好是这样。”迟音心里一恸，只凄凄望着他，喃喃道。
　　远方传来一声似笛的悠扬声。沈明河转过身，搂着他的肩膀。忽然道：“送你的大礼。”
　　城楼之下，突然亮起灼眼火光。说着那火光蜿蜒迤逦开来，像是一条火龙，猛地呼啸奔腾而去，目之所及，点燃了天际。
　　楼下似有马匹踏蹄。天黑迟音看不见，却觉得像是无数的马骑统一踏脚，发出荡人心魄的气势磅礴的力量。
　　“京都卫军，给你的。”沈明河站在他背后，听那城下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柔声道。
　　像是一阵清风徐来，明明那么温柔，却让迟音激动得竖起汗毛。
　　“你，你，你……什么时候做的。”迟音激动得舌头打结。
　　有了京东卫军，便意味着京城将会被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但凡三年前京都卫军有出息，迟音都不会沦落到被人接二连三地进京逼宫的憋屈场面。
　　只是上辈子，本就是是京城护身符一般存在的卫军，却因为天子式微，一直成不了气候。而这辈子，迟音对沈明河放心，知道沈家军常驻京城，便没想过再将他们扶起来。
　　却没想到，沈明河无声无息地替他做了。
　　“说了大礼。总要拿得出手。”沈明河面色不动，说起话来都是轻飘飘的，好似呢喃细雨，漫不经心。
　　天色昏暗，迟音只觉得那人在自己鬓边絮语，湿热的气铺在耳朵上，烙红了一片皮肤。
　　“朕还以为大礼是疆王。”迟音期期艾艾的。艰难咽了口口水，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些，好判断沈明河说的这个礼到底有多大。
　　但是一想到，京城日后固若金汤，再不用怕什么阿猫阿狗的随意来溜达就激动到想要发疯怎么办？
　　“那算什么？江南还乱着。尘埃落定之前，本王怎能邀功？”沈明河有些不屑道。说完，倒是眉头一挑，淡定接着道。“不过，乱的时候才好浑水摸鱼。过不了几日，顾行知便会设下卫所。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该高兴的时候。”
　　迟音心里一窒，蓦地抓紧了沈明河的手臂。片刻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南历来没有卫所设军，有的也只是沈家握着的沈家军。毕竟沈家势大如山，卧榻之地怎能容他人安眠？自己的地盘，是不会让别人埋下一颗钉子的。
　　可沈明河既然说要在江南设置卫所。那便意味着，他已然有足够的自信确认江南会被顾行知搅到连朝廷在自己眼皮子底子设置卫所都自顾不暇。
　　换而言之，沈明河蛰伏了三年。终于要收网了。
　　迟音只觉得自己呼吸有些不稳。一连串的消息，来得又急又快，连半点让他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却是不放心地轻然问道：“你说的朕都高兴，只你能告诉朕，这一桩桩一件件会让你身陷囹圄吗？”
　　不知怎地，像是中了魇，入了魔。迟音总觉得沈明河这一番布置有些蹊跷。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只能凭着直觉，紧拉着他的手，焦急道：“什么名垂青史，什么盛世山河，不过是长埋地下之后的后人谈资。何其渺又何其远？不过吉光片羽，如云似水。朕并不在意这些虚名清誉。朕只在乎你。人生在世，只有一次。刹那芳华流水去，朕尚且唯恐抓不住，你可莫要逞强。”
　　“好。”沈明河却没看他。沉沉应一声，眯着眼看那气壮山河的火龙，转眼凌厉。
　　只那声好从头顶飘过，被风一吹便格外飘渺。让迟音心里放不下，搬不开。只能同样眯起眼来神色不明。
　　山不就来，人就去。迟音觉得自己对沈明河太过纵容了。
　　尊重体贴既然不能让这位如梦方醒，那便只能自个儿动手让他保重将息。
　　迟音对如约而至的春闱格外上心。眼睛眨也不眨地将上辈子几个蹦跶的小丑给剔了出去。
　　任谁都觉得他在胡闹。
　　“朕这样随意做主也行吗？”迟音脸上含笑跟沈明河道。将批好的折子递给他，却丝毫没笑到心里去。
　　“自然。”坐在他身边的沈明河眼睛眨也不眨。抬头望了眼被他狠狠画了的折子，继续挽着袖子给他研磨。时不时替他捏捏肩膀，揉揉脖子。总不至于疲累。
　　纯良无害，温良娴淑到让迟音觉得这是个只用声色之奉的男宠吧？哪里是什么跺跺脚就能地动山摇的摄政王。
　　不过沈明河既然想清闲，迟音也乐得自在。两个人既然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迟音便大刀阔斧地安排自己的人手。一点都不手软。
　　唯有在动乾清宫的时候被他按住了。“这乾清宫之于你即便像个牢笼也是本王建的最牢固的牢笼。里外皆是。外人莫说靠近，连窥探都不能。如若不然，咱们又怎么能安然在这里过日子。”
　　什么意思显而易见。迟音心说，好嘛您手段通天，原来深藏不漏的本事都搁家里了。
　　怪不得在这乾清宫里能这般有恃无恐。
　　不动就不动。牢笼也好屏障也罢。沈明河既然这么说了，迟音自然放心。
　　江南仍旧在乱着。本就民不聊生，而今更是水深火热。打着为疆王报仇名号去江南捋沈家虎须的人层出不穷。
　　待到迟音发现江南的乱象被沈家派去的人疲于应付的时候，才知道，沈明河在京城等的这几年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在等沈家乱自上作，等着他们在没了家主的钳制之后，自己受那熏心的利欲驱使，斗得你死我活。
　　那沈家在外边看似仍旧巍巍荡荡，其实已经逐渐从内部腐朽。沈明河不过做了这其中的一个诱因，让他们在这短短几年里，快速分崩离析。
　　可若是如此，迟音却有些迷茫。让沈家自取灭亡，这件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迟音毫不怀疑，沈明河在入沈家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他这些年，他一步步，走得格外稳妥，从没出错过。
　　可为何，上辈子，沈明河还是死了呢？


第55章 手段
　　这件事情,怕是只能问一个人。只那人在江南，来京城怕还需要些日子。
　　迟音上朝的次数越发多了，日常勤勉尽责,反而沉静了下来。精致俊秀的脸，像是被细细雕琢过一般，少了几分少年稚嫩,多了丝凌厉。惯常抿着嘴，只眼神一掠,便是一股淡漠清泠,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彼消此长,沈明河自然又顺遂地收敛了自己的锋芒。日日在乾清宫里陪着迟音，和他朝朝暮暮。给他端茶，给他递水，给他当人肉枕头，就是不看折子一眼。可每次在自己头昏脑胀的时候，又总能接过棘手的折子,手指轻点着,拨云见日。
　　看似不动声色地当个闲云野鹤,实则玲珑剔透，对风声目色了然于心。
　　迟音隐约也察觉到他其实也在伺机而动，却不知道他在找哪个机遇。直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沈落了。
　　便想到了江南。
　　顾行止还没回来。江南仍然棘手，沈明河的卫所却在这样的时候起了作用，颇有些立竿见影的奇效。
　　迟音知道这是贼喊捉贼的惯常戏码。官匪勾结,一唱一和的时候，这护庇一方的卫所才能快速取信于民。
　　那沈落是去当官还是去当匪了？
　　沈落身份特殊，既是沈家人,又听命沈明河。不管唱哪一出，在江南地界儿，他这官匪都不好当。
　　“你若是有想问的，可以直接说出来。总不至于直直盯着本王眼神都不带转的，会让本王觉得你现在不想看折子，只想干一些其他事。”沈明河躺在他身边，摸了摸他垂落下来的一缕头发，聊聊道。
　　迟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沈明河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但凡你对朕和盘托出，朕又怎么会日日挠心抓肺？”迟音才不信他的鬼话。这人只有想让你知道什么的时候才会这般态度。若他不想让你知道，连梦话都不会透露你半个字。
　　“本王又有什么没对你和盘托出呢？”沈明河歪着头轻笑问他。把他那缕头发转在手上，一点一点绕着又轻轻松开，乐此不疲。看着今日心情不错。“但凡你问，本王就答。”
　　“沈落去哪儿了？”迟音耷拉着眼，不理会他作乱的手，毫不含糊问道。
　　“去接人了。”沈明河眨眨眼，慢慢道。
　　“接谁？”谁特么值得沈落去接？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沈明河便翻了个身，不跟他说话了。
　　是不是玩不起！这才了一个问题啊！
　　迟音对着他的背翻了个白眼，知道他方才不过是无聊了，想逗逗自己。并不是想让自己撬出什么东西来，只能闭上了嘴巴，自顾自地批自己的折子。
　　却没想到过了几日，沈落回来的时候真的特意来他眼前晃了晃。“听说您问我了？”
　　沈落仍旧一身粗布短打，怀里还兜了个灰扑扑布巾包的东西，往他身前一站，一副刚探亲回来还拿点土特产的淳朴样子，大咧咧问道。
　　“你去哪儿了？”迟音正在伏案写字，听到他的声音，手一抖。望着他的样子更是眼睛一疼，眨眼问道。
　　“回江南。”沈落倒是不客气，兜着衣服坐在茶几上。一边拿起杯子喝茶水还不忘记回他话。
　　“回去干嘛？”迟音挑了挑眉，望着他怀里的东西，幽幽道。
　　“这个啊。”沈落突然顿住了一瞬。又继续喝完了水，才漫不经心道。“王爷让我和您说是去接人。”
　　“实际呢？”迟音眯起眼睛，语气瞬间就高了几分。
　　“其实也算是去接人。”沈落叹了口气，心想这位真的是越来越不好伺候了，不过是开几句玩笑就能立马炸毛。一天到晚盛气凌人的，也不知道沈明河天天这般惯他干嘛！
　　吐槽归吐槽还是老老实实说道：“沈清在江南安逸日子过久了，有些不愿意来京城。王爷就让我去接接他，毕竟他一直在江南，顾大人那长袖善舞的本事倒是有些伸展不开。”
　　“沈清？沈家长房长子？你跟他关系很好吗？”迟音心里一怔，心道想什么来什么。只是他没想到原来上辈子沈清能来京城，竟然是被沈明河赶着来的。只能挑着眉毛，不咸不淡地继续往下问。
　　沈清是沈家的嫡长子，就是沈信的亲哥哥。上辈子和沈明河水火不容，当当真真的不死不休。上辈子沈清在沈明河死后同样被留在了京城。沈落借着报仇的名义，把败了的沈清砍得连尸体都拼不起来。
　　那个时候的沈家才是真正的四分五裂，分崩离析。当年迟音坐岸观火时，眼看着沈明河不明不白的死去，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沈落杀了沈清，第二日就有人将沈家长房一脉一夜之间灭了门。
　　这样的仇，这样的恨。说让沈落去接沈清，迟音着实有些不相信。
　　“关系不好。”沈落眼神一暗，却仍旧咧嘴得意笑道。“所以，我是带着沈家军去接的。砸了他几笔买卖，杀了他几个人，给顾行止帮把手，顺便露点蛛丝马迹。”
　　“他知道是沈家军做的，自然心里不忿，跟狗一样，闻风就能找来。”
　　迟音：“……”他就知道。
　　那也确实是接。
　　迟音心里越发好奇，面上却不显。无聊翻着书页，将纸卷了白边，好奇问道：“让他来京城干嘛？他在江南待着不好吗？这京城一山不容二虎，他来了，你家王爷该怎么办？”
　　“他不来，我家王爷才不好办。”沈落今天心情好，眯缝着眼挑着眉，闲适极了。只差在他这小小茶几上翘着腿说书了。“那么多年，憋着一口气，忍了那么久。他要是不来，这一笔一笔账，咱们跟谁算？”
　　“什么账？”迟音语带疑惑道。只觉得沈落话里有话。
　　“怎么账？”沈落冷哼一声。却垂眼看他道。“皇上，这可不能跟你说。你若是想知道，自己想办法去吧。”
　　“现在沈清不仅找来了，倒是有出息，还送了王爷一份礼。”沈落神秘兮兮的。拍了拍手里的东西，对迟音道。“我还得把这礼拿去给王爷亲眼看看。”
　　说完就从茶几上下来，拍拍屁股，向着沈明河的殿里走。
　　“什么礼？”迟音眼皮一跳，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沈明河似乎就是在等沈清。
　　沈落却没理他。迟音便只能站起身来，抬步跟在他后边，进了沈明河的殿里。
　　沈明河想来也等沈落有些时间了。迟音刚走到，便看见沈明河慢条斯理地将沈落怀里的布包拆开了。却是一个看着年份比较老的小书盒。里边空无一物，外边花纹被磨损的几看不清。
　　“呵，黔驴技穷。”沈明河将那书盒放在桌子上，淡定擦了擦手，冷哼道。
　　就这？
　　迟音：“……”
　　丝毫没有什么好奇心被满足了的快感。
　　那边沈明河却是擦好了手，这才眨眼抬头望了眼迟音，淡定问他，“你今日倒是舍得出来了？日日那么辛苦，别把自己累坏了。”
　　话说的虽平淡，可那眼睛却是直勾勾地望着他，紧抿着嘴。一副我等着你低头认错的大度样子。
　　“所以您这故弄玄虚的，前几天又是落下话头，又是特意让沈落去朕那儿走一圈，就是让想让朕放下政务，来你这儿看看？”迟音总算是明白了，沈明河原来搁这钓鱼呢？
　　又是自己埋线，又是让沈落故意来下钩子。不过就是想钓上自己这条鱼？
　　迟音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城府深的男人就是不好伺候。说句话招招手的事情，奈何非要拐弯抹角，恨不得山路十八弯。只把人绕到沟里，晕头转向。
　　沈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屋里没了外人，迟音便没什么顾及。噔噔噔跑过去，一屁股坐在沈明河的腿上，他不说话，自己也不说话。只鼓着一双眼睛，狠狠拿着眼睛瞪他。
　　于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就那么直勾勾地互相看着。看到迟音眼睛都累了，刚眨了眨眼，便突然感觉到沈明河凑了过来。唰地猛然把眼睛睁开，便看到那张放大的俊脸上越来越近，带着抹闲淡欢欣的笑。
　　“皇帝勤政，于江山社稷可是好事。本王看到该勉励才是，又怎么能劝你耽溺其他？若是让别人知道了，说你玩物丧志，倒是本王做了那祸国殃民的始作俑者了？”
　　迟音眨眨眼看着他，蹭了蹭近在咫尺的鼻尖，缓沉沉地勾着人的脖子，声音都软了几分道。“君子虽不玩物丧志，但常借境调心。这涉及江山之事，个个棘手。朕为此耗心耗力，就不能偶尔来你这儿看着你高兴高兴？”
　　“再说，朕怎么不知道摄政王竟还害怕做那祸乱朝纲的奸佞？”迟音哼哼道，颇为不屑。“当年什么犯上做乱的事情您没做过呀？”
　　这人说的委屈，哪天不是晃荡到自己殿里，坐着就不走了的？明显就是为了找借口，想让自己主动。可怜自己，就跟个扑火的飞蛾一般，哪怕知道，却还要满足满足一腔心机无处使的摄政王大人，让人发挥下手段，乖乖配个着上钩。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本王以后可要再接再厉了。”沈明河沉着声音，按着他的头道。


第56章 沈清
　　京城沈家,门堂寂静。
　　一行车马停在门口，车夫利索出来敲了正门。马车上的人兀自下了车，折扇一展,眯眼看着沈府那鎏金的匾额。
　　朱漆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守着的仆从正想骂骂咧咧沈家的大门也有人敢走，还没说话便看到一只极珍贵的刻了花纹的乌木木牌递了过去。
　　仆从接了牌子神色一恍，连忙跪下朝着门外人磕了个头。这才犹豫道：“您稍等,小的请管家亲自迎您。”
　　说罢，转身便往府里跑。
　　过会儿,沈府的大管家便匆匆忙忙跑过来,身上的肥肉抖颤着,喘着粗气都来不及歇，亲自打开了大门。
　　“小的拜见大公子。”沈管家跪下，低垂着头，向着那群人的中间的一个俊秀男人请安道。
　　中间那人身材匀称，有些肖似沈信的脸棱角分明。那双眼睛虽不阴鸷，却带着让人觉得危险的沉色。
　　穿着江南的宽衣长袖,像一个斯斯文文的儒雅书生。只静静站着,手里折扇微展,便让人觉得出江南特有的清润秀泽。
　　“看来这京城的日子，过的不错。沈管家还是这般心宽体胖，和和乐乐的。”沈清低头逡巡了他一番。半眯着眼和缓笑笑，示意管家起来，抬着步子往府里走。
　　“日子倒是还能过下去，总不如江南舒坦。”沈管家连忙笑着爬起来,小跑着到前面去给沈清引路。
　　带到走到了内院，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大公子日常在沈家操持，怎么突然来了这京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要办？手下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急。有些小事，过来看看。”沈清沉吟着，想了想，脚步一顿，却不往前走了。转头望着管家道：“沈信呢？带我去见他。”
　　沈管家却是一哆嗦。方才出了的汗被风一吹，直直从紧绷着的白胖脸上滚滚落下。连擦都不敢擦。
　　“他呢？”沈清眯着眼睛，眼里清光闪过，直直望着管家。
　　沈管家艰难咽了口口水。只能硬着头皮挪着步子带他直接去了沈信的院子。
　　一群丫鬟衣衫不整从小院里正走出来。看到沈管家慌忙低头请安。莺莺燕燕又娇又软的声音此起彼伏，叽叽喳喳得让沈管家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进去吧。”沈清面上带笑，却紧紧捏着手里的扇骨。手指骨节处因为用力，泛着隐隐的白。
　　沈管家只能闭着眼朝她们挥挥手，视死如归一般，打开了沈信的房门。
　　屋里杯歪盏斜，遍地狼籍。好在沈信动作不慢，正在慌里慌忙地穿着外衣，裸露着的皮肤上，红痕明显，让人看着就知道方才在干嘛。
　　阳光顺着门照进屋里，刺得沈信头晕眼疼。沈信慌忙一挡，待到看到门口的沈清，连衣带都没绑，惶惶然地喊了一声：“哥……”
　　沈清三步并两步的走进去，扬起手，利落将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沈信还没反应过来，那巴掌便落在了脸上，将他打趴在了地上。
　　他这个样子却没落在沈清眼里。仍旧是方才儒雅的样子，可周身却拢着一层让人胆战心惊的寒意。不像沈明河那样锐意四显，犹如绵绵的带着寒意的钢针，只微微露出一点头，却刺得人叫苦不迭。
　　“你倒是安逸。”沈清并不望他，低下了头，方才打人的手捏着折扇，轻轻展开，慢慢道。
　　闲适随意得，好似闲庭信步。一派淡然风轻的风度，仿佛方才打人的不是他一般。
　　唯有身边人知道，越是这么一派随和的时候，便意味着沈清的怒意越盛。
　　因为小打小闹些微动怒的时候并不需要刻意伪装。
　　沈信捂着脸半天没起来身。沈管家看到作势想要去搀一把却又不敢，踌躇间还是忍着脸颊的抽搐，眼睛一闭，当没看到。
　　“哥，我知错了。”到底是自己爬了起来，垂着头低声道。白皙的脸上那指印极其明显，泛着可怖的红，没一会儿就带了些许的青色。
　　沈清眼里沉郁一闪而过，幽幽一转，便落到了沈管家身上。
　　沈管家是沈家老人，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声音都不敢出，连忙低着身子退了出去。还顺手替他们关上了门。
　　待到出去了，才轻然舒了口气。杵在门边，替他们看着。
　　“沈明河呢？怎让你变成这个样子。”沈清刚发了脾气，说话便也不客气。逡巡了一遍屋里，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个尚算干净的凳子，才坐了下来，沉沉问道。
　　“莫要提他。”沈信听到沈明河的名字就变了脸。阴沉着脸，慢慢道：“不过一个外人，哪里轮得着他指手画脚。”
　　“再是外人，也还是沈家家主。”沈清自然知道他弟弟是什么德行。坐在凳子上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没好气道：“当然让你跟过来，我就提醒过你。时势造英雄，他既然坐上了家主位置，再是运气好，你便再看不起他，也要收敛收敛。沈家在京城无甚根基，你跟着他在这京城，既是帮他，也是监督他。日后有了建树，左也是沈家得便宜。”
　　“可而今，人都不在你这沈府。”沈清拧着眉毛，一手拍在茶几上，带着实打实的愠怒，狞笑着道。“看来，我的话你半分没听进去。这些年沈明河在这京城再如鱼得水，你也没替沈家捞到半分好处。”
　　“去往江南的信鸽，一月一次。京城是什么情况，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沈信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憋了良久都发不出来，只能粗声粗气焦躁回道。“何况京城鱼龙混杂，又不是沈家的一言堂，步履维艰，让人承情尚且不易。这人领着沈家军都没在这儿有何建树，对着皇帝伏低做小。你让我能干什么？”
　　“没什么建树？”沈清这才转头望向他这个弟弟，眼里带着鄙夷道。“只怕有人暗度陈仓，糊弄你这个蠢货。”
　　“沈家军是何等威名？放在江南尚且令三王闻风丧胆，让人束手无策。难道放在京城，就镇不住一群乌合之众了？沈明河只要手里捏着沈家军，便不可能有对别人伏低做小的时候。即便面上跟人妥协，也定然是暗地里拿足了好处儿，做足了买卖。可怜你被他耍得团团转，还洋洋得意，觉得别人跟你一样没出息。”
　　“你既不信，又为何问我？”沈信被他骂得脸都青了。捏着拳头，眼角憋得通红。
　　“若是不过来亲自看看，又怎么会真的相信，你是何其愚蠢。”沈清这才站了起来，合了折扇，垂眼问道。“沈家军在京城何处？”
　　“沈家军在沈落手里，我怎么知道？”沈信有些不耐烦道。狠抓了抓自己的衣袖，脸上狰狞一闪，深吸口气，抑制住了有些颤抖的身子。
　　“不知道不会查吗？”沈清望他一眼，深挑起了眉毛。将折扇抵在他下巴上，眼睛突然锐利，面色凝重问道：“你怎么了？”
　　沈信有些溃散的瞳孔乍然一凝。往后仰倒了着，匆忙退了几步才站稳。头狠狠撇开，喘着粗气道：“无事。”
　　“看来你也确不像知道的样子了。”沈清不明意味地哼笑一声。收了手，往外走去。“你走时，我便料你拿捏不住沈明河。拿捏不住也无妨，这人手段有几分，在京城也能有点用处。所以只让你盯着他，让他莫要太过得意忘形。可你连这点小事都没做好。不过一个跳梁小丑，竟把你整得团团转。让你变成这个德行。”
　　“即便以前是跳梁小丑，现在也不是了。”沈信垂着头，敛下眼底狰狞，静静道。“哥，莫要太过轻敌了。毕竟当年……”
　　“呵。”沈清刚走到门口脚一顿。轻轻斜他一眼，仿若是看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以前是小丑，无论什么时候，终究是小丑。只要他有把柄在我手上，当年他拿到了沈家家主的位置又如何？若不是我放他一马，他又如何会蹦跶到现在？废物。”
　　沈信沉默着看着沈清走了出去。紧紧捏着拳头，抿着嘴沉默不语。
　　他想告诉他，若是当年，那人早就算到你手里有筹码却不会用，而是会沾沾自喜地放他一马，才会肆无忌惮地做了沈家家主呢？就好似现在，那人不动声色地等着你，让你一脸自信地，带着自己的高傲和自以为是的把柄离开江南，主动过来，自投罗网。
　　这京城，不是个好呆的地方。
　　对任何对沈明河不屑一顾的人来说，都是这样。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认不清，沈明河到底是个多恐怖的人。
　　沈管家等沈清走了出去才进了门。急忙搀扶着沈信，让他回到榻上。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样，没看出来吧？”
　　“还好小的急却不乱。找几个丫鬟在您房里脱衣服，大少爷即便看到您，也只会觉得您不过是纵欲过度。那怕身上有痕也不会多说什么。”沈管家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沈家大少爷历来不喜人放浪形骸。若是知道二少爷服了五石散，二少爷或许不会死，自己的命可就到头了。
　　“谁知道呢。”沈信瘫在床上，张着嘴呼吸道。“他那么聪明的人。”
　　会对自己因为吃了五石散，轻轻一勒就泛红的身体视而不见。会对自己精神恍惚的样子只简简单单地问一句怎么了。却没问我一句，那曾经一剑贯穿的胸口的伤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第57章 真相（捉虫）
　　迟音出来的时候扶着腰,望着天。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没甚意思。
　　天天被沈明河忽悠，耳根子又太软。如此这般惯着他，只怕迟早都要出事。还是要清楚,当年沈家到底是怎么拿捏住沈明河的。
　　到底还是好好好护着他,不能辜负了沈明河。于是趁着沈明河不在的空档,对王小五说：“多带几个人,咱们今日出宫。”
　　王小五近来比上辈子要好用多了,最起码在自己说一不二的方面非常的配合。办事尽心又得力，让迟音不得不感慨沈明河在□□人的手段，有一说一,确实高明。
　　出去的时候还把沈明河屋里那个古朴的空书盒拿走了。顺手塞在王小五的怀里,让王小五一起带着。
　　“您拿着这玩意儿干嘛呀？”王小五小心翼翼的接过,拿着那盒子左看右看，不知道迟音是什么意思。
　　“无他,看的顺眼。”迟音不想跟他浪费口舌,坐在马车上阖着眼,简洁跟他说了那记在心上的地址。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出宫会遭遇不测。
　　自打沈明河收敛锋芒之后对迟音便并不怎么约束了。只是迟音自诩乖巧懂事,不愿意给沈明河添麻烦,甚少出门，更不用说出宫了。
　　只他知道沈明河定不会不管他。面上不管,背地里带了多少人，可不是由自己说的算的。
　　马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儿。迟音下了车,带着王小五走到自己想要找的那处宅子门口。眼神一扫，示意王小五敲门。
　　开门的是个小书童，半大不小的年纪。疏离地望着门口的人，打量了一会儿，才问迟音道：“您找谁？”
　　“陈怀恒。”迟音面上含笑,眉眼和煦。一身华服穿在身上，背着手优哉游哉，像极了个平易近人的富贵小公子。“多年未见，听闻先生住在这里，特来叨扰。”
　　陈怀红在哪里都声名赫赫，搬到京城来找他求学问道的人也不少。其中不乏些家世不错的名流贵胄。那开门的小书童见惯了世面，倒也没觉得什么，给迟音行了个礼，才道：“您稍等，小的去问问我家老爷。不知客人姓甚名谁，老爷可识不识得您的名号。”
　　“名号便不必报了。烦请问一下陈先生前几年从我这儿拿的一笔银子用于白云书院在京城落地安家，是不是该还了？”
　　小仆童于是对迟音的眼神更加恭敬了几分。天大地大，借钱的最大。
　　匆匆忙进去没一会儿便又出来了，对着迟音彬彬有礼道：“先生请您进去。”
　　陈怀恒的院子不大，倒也不小。墙边种着几株果木，角落里种了一片竹子，风一吹，竹林簌簌而动，倒也有情有景。陈怀恒这老东西，果然在哪里都会享福。
　　迟音还没走进去，便看见陈怀恒躺在院子里的一张藤椅上，在那摇啊摇。手边茶几放着热茶，一撇头，看到果然是迟音，半点没惊讶，对着迟音说道：“不知道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迟音背着手喃喃道：“好久不见了，过来看看。”
　　“多事之秋，若是寒暄，您还是莫要来了。臣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也不想理会什么凡尘俗世。”陈怀恒闭着眼睛，抖着胡子说道。
　　“朕记得朕几年前就已经准你告老还乡了吧。而且你还在这里，难道也是朕折腾你的不成？”迟音不以为意的笑笑，丝毫不给他面子。
　　“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要做的，皇上待臣不薄，您出钱臣出力，做点好事，积积德，总不至于日后萧索。”陈怀恒眼睛眨也不眨，顺遂道。
　　只要人不要脸，什么话都能说出口。迟音却没有过来跟他好好客套的心情。把王小五招过来，盒子往陈怀恒跟前一放，望着他道：“这玩意儿你认不认识？”
　　“认识倒认识，只是你是怎么想到来找臣的？”陈怀恒看了眼那书盒，熟练地打开，在盒子侧壁上伸手一摸，有些感慨道。
　　“依稀记得你好像也有一只。只是时间长了，倒不知道有没有记错。”迟音望着他挑挑眉，仍旧淡定道。
　　沈明河特意被送了这盒子，那说明这盒子必然跟他颇有渊源，藏着一段旧事。这事既然沈明河知道，那认识这盒子的陈怀恒说不定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拿来碰碰瓷，没想到瞎猫碰上个死耗子，陈怀恒知道的事情看着可不见得会少。
　　“有。”陈怀恒坐了起来，沉重点了点头道。摸着那盒子有些不愿撒手。抚了又抚，才沉沉道。“这是沈道寒的。”
　　“哦。”迟音不太惊讶，沉吟一声，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既然是他的，你怎么也有？”
　　“师徒一场，送一两个礼物，怕是不足为奇。”陈怀恒没看迟音，摸着那盒子，有些恍惚。
　　“倒没听过沈道寒是您徒弟。”迟音啧啧舌，眉间一皱，心里却泛着一丝诡异。只是现在来不及想，只能靠近陈怀恒，轻轻问他：“那。你说，若有人将这盒子送出来是什么意思？”
　　“送给谁？你？不，给摄政王的吧。”陈怀恒老眼浑浊，但是不花。眯着眼睛，望着迟音质疑道。
　　迟音只能沉默点点头，等着这人给他解惑。
　　“沈家送来的？”
　　“对。”
　　“敲打他吧。”陈怀恒叹了口气，将这盒子放在一边，又重新躺下了。轻声鄙夷道：“陈年旧事，摄政王逃不开去！哪怕到了京城了，呼风唤雨了，沈家的人也如附骨之蛆，只想要一点一点把他吸干。”
　　“具体说说？”迟音心里猛跳，灼灼望着他，下意识捏紧了衣角。
　　自己怎么就没有早点来问问这位呢。沈明河不识好歹，可不是别人也不识好歹。陈怀恒那么好说话，以前不用，实在是亏大发了。
　　“看来皇上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倒是好奇。”陈怀恒瞥他一眼，那双凹陷的眼睛忽然神采奕奕，带着一股子兴味和精明。
　　“传道解惑，为人师者应该做的。”
　　“为人师者可不包括解八卦的惑。更不该由着你听篱察壁。”陈怀恒和善笑道，只那笑透着一股老奸巨猾的味儿。“向臣问易诗书礼是应该的，臣也不好意思收钱。可皇上，打听事情，可是另外的价钱。”
　　“你想要干嘛？”迟音望着他抿着嘴道。“都说您年高德劭，可该让旁人看看您这斤斤计较，讨价还价的嘴脸。”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再年高德劭也要吃饭啊。皇上不知人间疾苦，却也莫要瞎说风凉话。站在臣的小院里实在有碍观瞻。”
　　“有什么条件，说吧。”迟音叹了口气。知道这位也被世俗浸染得市侩不已。难免有些痛心。最心疼的还是自己的银子。
　　“您刚才进门之前说，臣欠您一大笔钱？”陈怀恒幽幽叹口气道。“臣老了，又无以为生。收几个束脩都觉得自己学生可怜，难免不贴补贴补他们。如今家徒四壁，即便想要还您也力不从心。不若您给臣免了吧。赴汤蹈火虽不能能够，可臣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是可以的。”
　　说完，还半睁着眼看他脸色。
　　“免，朕免了还不行吗？”迟音深吸口气。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一开口，自己曾经付出去的银子全打了水漂。
　　“那有什么想问的，您问吧。”陈怀恒这才勉为其难道。
　　“送盒子有何深意？”迟音望着他道。
　　“倒也没什么。”陈怀恒说。“当年沈道寒为沈家顶的，是贪赃枉法，犯上谋逆的重罪。以法论，该当诛九族。臣却让沈明河逃过一劫。沈明河后来去沈家争家主之位，自然会有有心人查过这案子。自以为拿捏住了沈明河的命门，总要找找存在感。”
　　“就这？”
　　“您觉得呢？”陈怀恒施施然望着他道。“越是高门大户，动起手来越是不拘一格。莫说像是这样的大罪，就是个不痛不痒的错处儿，也能压的人翻不起身。说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真到撕破脸皮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变成刀枪斧钺，伤在他身上。”
　　“可若是为了这种事情。那也实在是太让人不能接受了。”迟音低下头喃喃着。
　　沈明河上一辈子就因为这个把柄，只身赴死？
　　这也太亏了吧。可一想到，上辈子若是自己知道了这件事情，指不定也会拿着做些文章，又觉得这倒也说得过去。
　　迟音回去的时候都还是恍恍惚惚的。沈明河早已经听到他出宫了，等在门口。亲自将他扶下来，边问道：“哪里去了？”
　　“去哪里了还要跟你说？朕又不是孩子。”迟音细眼瞧他，只觉得哪里透着股古怪。
　　一时想不清楚，只能叹了口气道。“去找陈太傅玩了玩。顺便把你的书盒送他了。他与朕说了一些你以前的事情。”
　　“说了什么？”沈明河眉间一展，顿了脚步，轻声问他。
　　“不管说了什么，朕倒是勉强放下了心。”迟音抿着嘴皱眉道。“沈家若是只能拿当年之事发难你，朕就不怕了他们了。谁的地盘谁说话。在江南他们说了算，在京城，还想如何，就得掂量掂量了。”
　　“好。”沈明河嘴角噙着笑，忙不迭点头。“上次春闱之后，得中三甲的人里数他的门生最多。陈太傅因此在京城里风生水起，别人拿千金万金砸他门都不一定能见他一面。没有才学的学生，拿天价束脩都不一定能拜他为师。倒是对你挺好。还能和你谈天。”沈明河跟着他一起进了殿，慢悠悠道。
　　“他那么有钱？”迟音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么有钱还卖惨抠搜，坑自己那么一大笔银子！


第58章 死生（捉虫）
　　沈明河登门拜访的时候,陈怀恒仍旧躺在院子里。人老了腿脚不便，往往一躺就是一天。这几天却是抱着个书盒不撒手，摩挲着怀里的木盒花纹,有些昏花的眼睛凑上去,一点一点地跟着自己的手指细细的看。
　　“多谢先生援手,明河感激不尽。”沈明河站在边上,静静看着他的样子,端肃对他稽首道。面上清冷泠然似是有几分融化，五官慢慢舒展开，认真看会发现他带着的浅淡笑意。
　　“谢倒是不必。臣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你既然有心护他,臣能帮忙,自然会搭把手。不过是敷衍他一时让他别插手。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言谢。”陈怀恒这才抬起了头来,声音透着些沧桑疲惫。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望着前方空地,有些呆怔道：“只是,臣既已经替你暂时骗过了皇上。你这次真的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万无一失？”
　　“自然。”沈明河抬起眼睛，宽松的白衣在风里轻然飘动。脸上笑意突然一敛,浑身都透着似能破开山河的锐气。“只要我能把沈清的命留在这里。”
　　“几年不见，沈家竟能容下这么一个人手握重权支应门庭。一人鼎盛,全家没落，也是该到了破落时候了。那就，谢谢了。”陈怀恒似瘦到能见骨的手紧紧抱着那个书盒，深凹的两眼轻眯着。轻轻咬着牙，那瘦削又苍老的脸皮贴在骨头上,便随着下巴轻动，带着一种久经风雨之后的淡然。半晌，才又悠悠道：“臣，也替道寒谢谢你。”
　　“家父临死之托，本就是明河该做的，不必言谢。”沈明河对他躬身道。“倒是该谢谢您，这么些年，明里暗里帮衬不少。”
　　“匡扶社稷，祓除奸佞，那更是臣应该的。”陈怀恒轻轻道。似是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了下去，有些疲累道。“臣就在这里，静候您佳音了。”
　　“好。”沈明河点点头。“既然如此，后会有期。”
　　“王爷，稍等。人老了，却忘记了。”还没出去，便听到陈怀恒叹了口气。
　　一双干枯的手，遥指了指他，作势挽留。待到他回过头来，才望着他，神色复杂道：“那件事情，臣当年与你商量时，你一口答应了。只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提起来的必要。”
　　“你该知道，这社稷，不容再出现第二个沈家。”陈怀恒喘了口气，有些气息不匀道：“这些年你安分守己，不理政事。除了暗中针对沈家筹谋外，即便呆在皇上身边也不敢僭越。臣大抵猜得出来，你有意收敛锋芒。可人心隔肚皮，藏了爪子的老虎也变不成猫。你既然还是决意除沈家，那便不得不容臣问一句。若是此举成功之后，你该当如何？”
　　杀虎除龙的英雄，一念之间也有可能变成第二条为非作歹的恶龙。那怕沈明河而今仍然没有这个想法。可现在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
　　“当年明河答应你，是因为明河心无归处，觉得这世间无所留恋，死生无不同。”沈明河站在门口，听着竹林萧萧，沉默了良久，才淡淡回他。“可现在，心之方寸之地，皆是我眷恋之人。我知道在你心中，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该死。可是，除了摄政王，我也是个人。”
　　“这件事情，我会斟酌的。还烦请您给明河些时间。”沈明河被清风吹得眨眨眼，波澜不惊的脸上一抹黯然划过，在那斑驳竹影里，有些凄凉道。
　　……
　　回去的时候，迟音还在批奏折。看到沈明河进来了，头都顾不得抬起来，便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发难沈家。”
　　好不容易把沈清接了过来，这个时候要实在不做点什么，实在是有些不应该。迟音思前想后，也觉得好像确实是时候了。
　　就是不知道沈明河想要怎么发难。
　　“不急。”沈明河低头顺遂应着。走到近前，挽起袖子给迟音边磨墨边道：“顾行止那边还得多些时日周旋。那边万事俱备了，这边才能直捣黄龙。”
　　“那就好。”迟音信服点点头，边跟他道。“这朝里朝外朕也会好好给你打点。你有罪没罪，那也是朕说的算的。还轮不到旁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且放心。”
　　“好。”沈明河认真听完，倒是非常配合地抿唇笑笑。望着他因为激动有些泛红的鼻尖，一个出神，手指尖勾起一点墨，沾在他白皙的鼻尖上。像是雪地里一个黑色足印，清晰极了。
　　迟音倒是一愣，没有想到沈明河会如此作弄他，怔然想着该怎么办，一双潋滟的眼睛里迷茫一闪，呆愣了好久才忽闪着眼睛瞪他道：“多大的人了？你给朕擦干净！”
　　“莫要急。本王给你擦。”沈明河害怕他生气，忙不迭掏出帕子，捻起一角。示意他闭上眼睛，一手按着他的头，一手轻轻揉它的鼻尖。待到将墨擦到晕开，才故意笑着，叹惋一声道：“倒是没想起来，这墨是擦不掉的。皇帝，需得用水洗洗。”
　　“端水来！”迟音再蠢也知道他这是在捉弄自己了。眼睛睁开，狠狠打落他的手，转头跟着王小五道。
　　待到水端了过来，让王小五伺候着洗了脸，才不忿道：“你今日怎么了？既然如此游手好闲，何不替朕参谋参谋政事？”
　　“倒也没什么事，不过是看你这里有趣。”沈明河笑笑，也洗净了手，坐在迟音身旁看着他，缓缓道。“细想想，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好些日子还没怎么回味，就如白驹过隙，从手中溜走，让人猝不及防。”
　　已经习惯堂堂摄政王大人恶趣味的迟音听到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更是叹了口气。
　　按照这位爷的性子。说没事的时候才是有事。而今都主动过来逗他了，那定然，是，想要自己更主动一点。
　　天大地大，哄自家摄政王最大。
　　迟音只能把手里折子一扔，撑起下巴，望着沈明河道：“下次想要说想朕的时候，倒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多大的人了，说实话又不丢人。一个人坐在这里生闷气，暗叹韶华易逝，年华似水，跟个闺门怨妇一般悲春伤秋才丢人。”
　　“你说的是。”沈明河沉沉看着他。嘴角上扬漾起一抹温雅的笑。细长的手指尖不自觉落在迟音眉间，顺延而下，一点一点，掠过他的眼，他的鼻，再到淡色柔软的唇。像是描摹在心里一般，细致又深情。
　　“臣有时候想，上天实在是太过垂怜臣了。让臣遇到的是这样的你。”沈明河手指触着迟音的唇，轻轻道。指腹在上面摩挲，没有施加力气，只好像单纯的在玩。
　　“给了臣，臣曾经连肖想都不敢的一片深情。”
　　“那是应该谢朕。你谢上天有何用？”迟音甩了个白眼给他。只觉得今日的沈明河有些多愁善感，又有些顾影自怜。怎么了嘛这是？难道是自己又因为忙于政务，忽略了他？
　　也不对啊，明明前天刚落榻在他的殿里。自个儿的腰到现在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谢了。”沈明河低沉着嗓音，抬着头轻笑道。“臣每天都在感恩。有时一夜梦回，便在思索。若是没有你，那日子连寸光都无，该是有多萧索绝望。更绝望的是，臣得苦苦捱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迟音听了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酸意涌上来，带着无措，下意识抓紧了沈明河的袖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紧张道：“我知道你从未潇洒达观过。可无论如何，轻言死去，都是不值得被原谅的。因为，人死了，就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了。你不往后过下去，又怎么会知道，日后是不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呢？”
　　“既然谢朕。日后就要记住。”迟音反握住他的手，灼灼道。“一定要对朕担心的沈明河好一些。莫要做傻事，可以吗？”
　　“好。”沈明河郑重点点头。眼里神色淡淡，百般缱绻珍惜地抚了抚他鬓上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
　　……
　　江南已经乱了很久了。
　　起初只是疆王的余孽打着为疆王报仇的名号四处作乱。
　　后来，犯上作乱的多了。大家发现沈家越来越疲于应付的时候，便开始了真正的乱。
　　只是，没人想到这里边到底藏了多少生意。
　　迟音知道顾行知借着卫所和叛乱一点一点铲除沈家的时候连头也没抬。沈家在江南早已经盘踞百年，内里五方杂厝，这样一个巍巍大家，按照这样的法子，须得将江南翻个顶朝天来。只不知道顾行止将整个江南翻过来，需要几年。
　　迟音知道沈明河这是在引蛇出洞。想到这些年一点声响都没见到的银子，估计沈明河会憋出来个大招来。
　　不过他知道沈家那所谓的底牌后，倒是不太担心了。沈明河而今比上辈子更厉害。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心里有了活下去的信念和希望。沈家拿捏不住他的。
　　“你这段日子，安安分分在宫里。”沈明河没过几日突然跟他说道。“沈落陪着你。本王要暂出去几日。”
　　“去哪儿？”迟音心里一凛，有些像是那惊弓之鸟，提防问道。
　　“回沈家。”沈明河好像没有瞒着他的意思，坦率道：“最坚固的壁垒都是从内部打开的。沈清这些年趁着我不在，排挤倾轧，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他房族人。顾行止在江南闹腾的时候，他又跑得最快，留下其他人不管不顾。而今积怨已久，我得去添一把火。”
　　“这样啊。那你去吧。”迟音听到沈明河对他条分缕析的，心里便安心了。甩甩手示意他别担心。“沈落我不要，你把他带走。他也是沈家人，回家闹事怎能置之度外。”
　　“沈落留下来。”沈明河却不理他。拧着眉毛，跟他道。
　　“为何他非要留下来，你在担心什么？”迟音突然一愣，眼皮抬起来，肃穆着脸，冷声问道。一副你不带走就是有所隐瞒的意思。
　　“没有。”沈明河沉谨着脸，默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有时候人太过聪明也不是太好。
　　“那就把他带上。毕竟朕这里你又不担心。”迟音假笑对他道，说完扭头不再理他。
　　“好。”沈明河点点头。还是把沈落带走了。那天下午就没了影子。


第59章 被擒
　　他不知道的是沈明河只走到了京郊,然后就停了下来。突然望着天不动了。
　　秋季天气疏朗，树林里枯黄的落叶掉了一地，马蹄压在那层层树叶上咯吱作响。一行人坐在马上,一声不吭,静等着沈明河发话。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继续往前走。待到沈落实在看不下去大家就这么跟着沈明河干杵在那儿,便凑过去问道：“王爷,还走不走？”
　　“走去哪里？”沈明河皱着眉道。仍旧抬头望着空落落的天。一双凤眸微微翘起，似乎在抉择。面上阴晴不定的，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您不是说害怕殃及池鱼,让咱们把沈清骗远一点再杀吗？”沈落眨眨眼,连忙打马走到沈明河的前面,侧头盯着他凝重道。“怎么，计划有变？”
　　本来好不容易把沈清骗来京城,就地解决是最好的。奈何害怕京城中鱼龙混杂,变数太大,若是被谁从中作梗,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所以沈明河才选择将人骗到城外。
　　只沈落知道,不在城里办事，不过是因为离乾清宫那位太近了。堂堂摄政王大人不怕杀人,只怕在自己家门口作奸犯科，惹人担心。
　　其实京郊也没有太远,可若是出了城，城门一关，死生由命，便谁也拦不住谁了。
　　要他说，江南的内乱早都已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无论在哪里将沈清杀了又有何妨？他家摄政王非要左等右等,千辛万苦把沈清从江南骗出来，让他自己把在京城里的内应暴露出来之后才想着杀。
　　这么些日子，跟着沈清一圈圈转下来，他们确实也对沈清在京城里安插的钉子了如指掌了。只是这件事办的实在是太磨叽了。直接手起刀落，把沈清给弄死，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决胜之局远在千里之外。在顾行止把沈家的矛盾彻底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沈清可以当做那只儆猴的鸡了。
　　只能说，他们家王爷为了护人周全实在是煞费苦心。
　　连出个城都还要骗他说是去江南。格老子的，沈落活了那么多年，都没做过那么幼稚的事情。偏他们家王爷做得细致又认真。
　　“本王突然改变主意了。”沈明河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出了声儿。白衣衣角在风里几欲飞起，清冷的脸上一抹坚定划过。“本王该相信他的。”
　　和他并肩执手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小可怜。那是一只雄鹰，并不是一只鹌鹑。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如此对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备至，反而束手束脚，如此费尽心机却过犹不及。
　　“沈落。”沈明河突然叫了一声，打马掉头，跟他道。“他不是在找沈家军吗？让沈家军去，不用骗了，直接杀了吧。”
　　……
　　几乎是在一瞬间，京城里便多了些耐人寻味的血腥风声。不少看着低调老实的人家，突如其来的遭了灭门之灾。一夜之间，血溅在不少人家门前，让人惶惶不安。
　　迟音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这是不是沈明河干的。只能在朝堂上似是而非地应付着。下了朝把吕谦叫住问话。
　　“可查得到他们之间有什么渊源？”迟音眉头都不皱一下，垂眸问道。
　　“时间太短，事情发生的太快。暂时查不到。”吕谦比迟音面色凝重得多。坐在下首，微握着拳头，有些丧气。
　　“那便等查到了再说。”迟音一点不慌张。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望着吕谦，想了一下。还是跟他说道。“摄政王刚走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若是实在查不到他们的底子，不妨换个思路。听说沈家大少爷沈清前些时候来了京城，这些案子到底是秋后算账，还是杀鸡儆猴。目前对朕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你懂吗？不管如何，咱们且先作壁上观。”
　　吕谦却是一怔。抬眼望着迟音，似有些惊异。懂自然是懂的。迟音这是怕这些是沈明河所为，特意让他先压一压，替人兜住。反正到时候水落石出了，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您既然这般打算，想也是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可即便拿不准，也没想问一句，倒也是让臣意外。”吕谦笑笑，倒也说不了什么。只能提醒他道：“多事之秋，摄政王不在您身边，您多加保重。”
　　只是这重，势必保不起来。
　　正午阳光正好。迟音躺在榻上小憩。刚吩咐了王小五退出去便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迟音腾地起了身。眼睛一扫，抬望就望到了跟前的沈信，面色倏然一变。
　　“怎么。狗急跳墙？不过您走错地方了吧。沈明河的殿在那边。”迟音反应极快，扫了眼沈落，不动声色道。
　　“狗急跳墙？”沈信红着眼睛，面上显着不正常的白。心口不断起伏着，一步步逼近他。冲他崩溃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皇上。沈明河出手什么时候留情过。”
　　“你别激动。”迟音逡巡了四周，看了眼他没带武器才稍微放下了心来。这时候才有些发怵。咽了口口水，往后不断挪着屁股，一边戒备望着他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沈明河对你不留情，你不该去找他？朕跟他非亲非故，您这样滥杀无辜有些不合适吧。”
　　他这殿里空旷，没甚躲藏的地方。迟音在那榻上挪动，没一会儿就到了边缘。咧着身子，准备爬起来就跑。一边暗骂王小五怎么还不来。
　　“非亲非故？”沈信听他这么说却笑了。撩起宽大的袖子，让自己可怖的青白胳膊暴露在他眼前。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往前凑近他。恶狠狠道。“你有没有发现，这是我第一次踏足这里？他藏你在这乾清宫里那么多年，不容任何人窥探。面上对你狠厉，却原来是在金屋藏娇。”
　　说完扯着嗓子绝望笑笑。只那笑声实在是可怖。看来这段时间没被沈明河少磋磨。“可怜沈清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拿捏住了他的把柄。殊不知，那人真正在意的东西近在眼前。他却不闻不问，还以为你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
　　“你大概是误会了。”迟音满脸绝望。心里已经脑补出了这段时间沈清和沈明河两个人你来我往，激烈交锋，互捏短处的场面。
　　有些颤抖地拽着床榻，一边周旋，打量着状态也不怎么样的沈信。想也不想地咬牙道。“朕明白你恨他入骨，可朕日日受他欺压，同样恨不得对他扒皮拆骨，又怎么会对他举足轻重？你来迁怒朕，并没有什么用。”
　　“有没有什么用，等我试过再说。”沈信一把揪住他头发，将他抡在厚重的茜红地毯上，半蹲在你上，拉近他的头道。“他到底在不在意你，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反正我什么都没了，索性鱼死网破，拉上你一起去见阎王。”
　　所以总有人觉得死前拉着皇帝一起。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吗？
　　迟音忍着头皮疼狠狠拽着沈信的手，两腿伸出去狠狠揣着他，怒道。“朕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鱼死网破？这乾清宫你能混进来，还能带朕出去不曾？”
　　“出不去。”沈信像是一点不疼一样，紧紧箍着迟音，任他又踹又打。半晌才有些神经质地呢喃道：“花了那么多年才能勉强混进来。再说带你去哪儿？”
　　门外这才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王小五嚷嚷着进来，看着迟音被掣肘的样子，瞬间从高鸣的公鸡变成了个破了嗓子叫的鹌鹑。
　　“你把皇上放下。”王小五哆嗦着，挥着手让侍卫们进来。
　　“放下？”沈信突然捏住了迟音的脖子。因为激动涨红的脸狰狞无比。看到人来，索性也不动了。坐在地毯上，一手收紧，一手在自己腰间拔了个软剑出来，示威道。“把沈明河叫过来。我就放了他。”
　　迟音很想告诉沈信，沈明河去了江南，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回不来。
　　可脖子被人捏住，连呼吸都不成。更别说支吾什么出来。只能憋着脸，狠狠晃荡这脑袋。
　　“去。去请摄政王。”
　　还没晃荡完，便听到王小五大声朝着外边吼。霎时间，惊得迟音翻了个白眼，差点撅过去。
　　“怎么？你很惊讶的样子？”沈信这才注意到迟音的反应。略松了手上的劲儿，索性无事，问他道。
　　迟音猛地吸了一口气，咳嗽完才回他。眯眼又是看沈信，又是望了眼王小五，才道。“朕以为，他回江南了。”
　　“……”
　　“胡说。”沈信突然也呼吸急促起来。放了他脖子，一把又牢牢揪住他头发，狠声道。“你是在骗我。”
　　“朕也想骗你啊。”迟音忍着头皮疼，龇牙咧嘴道。“说了沈明河跟朕不熟。你看，连那边那个太监都知道的事情，朕都不知道。”
　　“要不。您把他抓手里试试？”
　　“狗屁。”沈信铁青着脸吐出两个字来。再也不看他了。
　　沈明河在不在京城，其实迟音说不准。但是若是不来，沈信便这样等着他不成？
　　索性，没让迟音等一会儿。沈落闲适地踏进了正门。
　　殿里万籁俱寂。沈落进来的时候挑着眉，咧着嘴道：“你在闹什么笑话？”
　　“沈清在你们手里。”沈信瘫坐在地上。没有血色的面容因为看到了沈落更加地苍白。只眼睛有些木然，似是不太清醒。“沈明河怎么不来？”
　　“在给你哥放血。”沈落连看都没看迟音一眼，对着沈信淡淡道。“我从牢里要一炷香，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你哥估计就死了。王爷觉得那边更好看一些。你倒是不必在这儿浪费时间。”
　　“你就不怕？”沈信唇色发白，望着迟音又望着沈落。有些不太好的精神此刻更是濒临崩溃。
　　“怕？凭你手上的人？你觉得我会怕什么？怕你把他杀了吗？”沈落冷哼一声，凤眸里显而易见地摆着嘲弄。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抵在迟音脖子上的软剑。抬脚便出门。
　　门外王小五抱着沈落的腿痛哭，被沈落毫不留情一一脚踢开，边斥道：“滚一边去。”
　　沈落真的真情演绎了什么叫做对迟音的不屑一顾。


第60章 田进
　　“所以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沈信面目扭曲着,却呲着一口白牙，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应该是想哭却哭不出来。无论是谁刚刚家破人亡，兄长即将惨死,好不容易挟持个人质想要讨价还价,却发现丝毫没有威胁效果的时候,估计都没有什么心情能笑出来。
　　迟音知道,以沈信对现在局势的认知,他现在必定觉得很尴尬。但是尴尬归尴尬，在沈明河没有想到办法，过来把自己从刀下救下来之前。他还是得颓着双肩,头发被揪得散落下来。半白着脸,连看也不看外边的侍卫们,狼狈演道。“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你不用说朕也知道。”
　　好像真是没有了被救的希望后,索性自暴自弃,破罐破摔了一般。
　　“所以他当真是一点都不在乎你。”
　　“他不在乎是他的事情,至少皇上无辜。你沈家横行多年皇上也未曾干预,无论发生了什么,那也是你们的事情。冤有头债有主，报仇也不该是找皇上。沈信,把把皇上放了。”吕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紫色的锦服上绣着大团的云雷纹，脚步轻缓地一步步地走近,雍容端庄，脸色平静。
　　迟音这才抬了眼。发现来的不止吕谦，还有许久没见的田进。
　　田进明明个头比吕谦还高一些，可敛着袖子垂着眼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不甚起眼。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看到他看了过来，故意轻轻咧到沈信侧边去，递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
　　“你把他放了。”吕谦仍旧还在提起声音道。“这皇宫戒备森严。你要想活命，抵着皇上的脖子和抵着我的是一样的。皇上身娇体贵，若是被你不小心伤了更麻烦。你把他放了，我来给你当人质。”
　　“活命？”沈信这才抬头轻笑一声，似乎没看到吕谦试图走近的步子。望着他洋洋得意，话却是跟迟音说的。“还好，到底是还有人顾惜你的命，这皇帝你也没白当。”
　　“不过，你运气不太好。”沈信低沉着嗓音，低下头喃喃道。那双日常有些阴鸷的眼睛里，眼瞳此刻涣散。迟音就那么看他突然望着自己，缓缓抬起了手，手中软剑寒光一闪，就要刺下来。
　　“沈信，你哥来了。”吕谦突然大喊一声，猛地要跨步冲过来。
　　沈信下意识抬头望他一眼。
　　迟音却只看到早已经快到旁边的白影趁势一闪。田进大步到他身边，飞起一脚踹翻了沈信。然后狠狠踢向他擒住迟音的手腕，一把拽过已经挣扎着往外咧开的迟音，噙着他的肩膀，顺势抱着他的身子飞扑出去，就势滚在地上拿自己身子护着他。
　　被踹了的沈信大喝一声，气急怒吼地爬过去，反手就抬剑，不管不顾地朝着着白影刺去。
　　被已到身旁的吕谦侧身又飞踢一脚，堪堪卸了一半的力道。
　　只那长剑仍旧往前划过。迟音惊恐地瞪大眼睛，听着利器划破衣服，切开皮肉的声音。看田进对他勾着一抹清浅的笑，然后突然白了脸，闷哼一声，歪栽在他身上。
　　“别。”迟音嗫嚅着双唇，抱着田进的肩膀，骨节收紧，撕心裂肺喊到：“太医，快传太医。”
　　等在一旁的侍卫早就在迟音摆脱被带开的时候扑了上去。蜂拥而上，将沈信钳住，没给他刺第二剑的机会。
　　周围瞬间炸了锅。只迟音惊恐地望着田进的白衣逐渐濡湿成红色，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又让人心酸。
　　……
　　“伤口不深，又只是到腰，并没有伤及要害。皇上不必担心。”吕谦和他一起盯着内侍们把田进抬了进去。拉了他一把，将他扶起来轻声安慰道。
　　“今日多亏了他。若不是他听到风声，第一时间去找臣。臣还不知道乾清宫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吕谦尚心有余悸，脸上因为方才的紧张透着红。抚了抚迟音的袖子，试图让他宽心。
　　迟音却紧抿的双唇，怔然立着，痴痴望着田进消失的前方。
　　“他是怎么第一时间知道的？”迟音嘴角沮丧地垂了下去，嗓子有些嘶哑。皱眉望着那白色身影，哽咽叹道。“田进已经舍身救朕两次了。”
　　刚说完，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甩开吕谦，大步跟着进了方才把田进安置的屋子。
　　太医正在利索地给田进处理伤口，怕他疼早早地给他喂了麻药，此刻他正睡着。那长剑在腰上划了好长一道，白衣早就被太医脱下，剪开口子，裸，露出一大块皮肤来。
　　一个宫人在给他擦掉血水。跪在地上，弯着身子的时候刚好挡住了田进的头。只让迟音看得到他那正在起伏着的胸膛。
　　迟音抬眉细目，仔仔细细逡巡了良久。直到湿漉漉的眼看得迷离，越看越心慌。略一晃神，就下意识直直走了过去。
　　示意太医别停下动作。迟音自顾自地弓下身子，捉住那人的右手，仔细端详。待到真的在这人无名指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小黑点，才猛地深吸口气，身子发抖。腿上再也站立不住，径直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摔得一屋子的人人仰马翻，又惹来一阵惊慌。
　　宫人们忙把他扶起来，又是安神又是倒水。慌忙朝外嚷嚷着，让人来伺候。
　　只是还没等吕谦急匆匆的跑过来，迟音便已经回过了神来。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各忙各的。
　　刚想抚一把脸，却发现眼泪早就已经落了满脸。无奈闭上了眼睛，抖着睫毛，狼狈擦了把眼泪。
　　田进睡了不过半日便醒了。醒时伤口还痛。轻悠悠睁开眼睛，随意一看便认出是迟音殿里的内间。刚想松口气，一斜目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痴痴看着他的迟音。
　　“醒了？”迟音从他眼皮轻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紧张地拽着自己的手，面上却是一片淡然。微垂着眼睛，轻轻问他。
　　“醒了。”田进眨眨眼，似有些不敢相信。片刻间便回了神来，谨然回道。
　　“你已经救了朕至少两次了。”迟音低沉着声音，嗓音里带着股难言的伤感。
　　“臣为君死，本就是自然。皇上不必有何想法。”田进身体不宜动，只能低着下巴看他。目光柔和，淡然又从容。
　　“旁人若是有像你一样的功劳，怕是早就洋洋得意，等着朕给他加官进爵了。何独你如此风轻云淡？好像舍生忘死的不是你一样。”迟音心里发酸，嘴里却是苦的。潋滟的眼眸不敢看着他，只能继续垂着，勉强抑制住自己心里的情绪。
　　“臣说了。救您只是本分。并非什么舍生忘死，不过想让你化险为夷。”田进叹了口气。似乎对迟音的说法颇为不满意。
　　“好一个本分。”迟音连呼吸声都沉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过了好久，才吐了出来。抽噎着鼻子，突然伸出手在田进的脸上轻轻摩挲着。眼里却是清光一闪，咄咄道：“顾行知上次回来说，应城有位能人，能给人改头换面。当初朕还以为是他有玩心，不过给安国公掌掌眼新鲜新鲜，现在看来，原来是在提示朕。”
　　迟音说着，一把揪住了田进的脸皮，狠狠一拽，手里便拽下一层皮来。吓得迟音狠狠哆嗦一下，可望着人皮下那张熟悉的脸，又是忍不住的心疼。只能咬牙切齿怒道：“沈明河，你骗得朕好苦！”
　　“不过权宜之计，你不要哭。”沈明河丝毫不惊讶迟音识破了他。静静看着他哭完。才让他拿了沾了水的帕子，擦了擦脸。
　　这个身份本就是之前为提防沈家，掩人耳目用的。现在被识破，也不算是损失。只迟音哭得太厉害了，让他有些头疼。
　　想了想，只能平稳着声音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可是我哪里装的不像？”
　　换了张脸便是换了个人。沈明河当年决定使这一计的时候，做足了功课。只要将人皮戴上，即便身形看着相似，可言行举止都是有所不同的。旁人根本不会在这个方向上想。
　　不然沈明河前两次顶着这个身份接近迟音的时候，也不会不被发现。
　　倒是不知道，这一次迟音是怎么开窍的。如此直接地认出了自己。
　　“想到这个地方了，便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像。”迟音哭到打嗝了才停下。婆娑着眼睛，抽抽噎噎地回他。自然不能告诉他，这人右手无名指侧有一个黑点，让人一看就能知道。
　　“那定然是你平日看本王看得太多了。当年沈落都没认出来本王。”沈明河躺在床上脸上笑意却不减。眨着眼睛，打起精神极力哄他。
　　待到他终于平静了之后。才轻轻道。“并不是想骗你。只是本王入京之时，和你的关系地位本就势同水火。那怕心有余想要帮你。可也要掂量掂量你是否会接受。毕竟那个冷酷冷漠，还带着能一举倾覆江山的权力的摄政王，又怎么会去小心翼翼地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皇帝好呢？他连活着，在别人眼里可能都是罪过。”
　　“所以，这件事你不能怪本王。因为饶是你，或许也不会在最初时候，心无芥蒂地接纳本王的帮助。”
　　“朕不怪你。”迟音狠狠咬着唇，听他说完才讷讷道。想要扑过去，又怕压着他的伤，只能自己一个人落寞地捂着脸，轻喘着气默默流泪。
　　沈明河说的对。没人会相信这样一个杀伐决断的摄政王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对一个身世凄惨的小皇帝好。
　　就像上辈子，当年他出宫半途遇刺，千钧一发之时被一个白衣人救下。他遍寻了好久，都没找到是谁。现在早就忘了那人长什么模样，却只记得那人跟沈明河一样，穿的是白衣。
　　迟音有些恍惚。突然意识到，沈明河也是希望别人能发现的吧。不然，又为何执着于每次穿白衣呢？
　　只是大多数的时候他太蠢，意识不到沈明河对他的小心翼翼，想不出来沈明河潜藏着的，对他的好。


第61章 完结
　　迟音在沈明河卧床养伤的时候冷着脸传话让沈落将乾清宫里里外外洗一遍。虽然说得狠厉,却丝毫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倒是让沈落意外极了。挑着眉问他：“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皇上您刚从刀下回来,伤还在呢,就敢如此信任小的？”
　　这个事情迟音吩咐得确实耐人寻味。乾清宫的人历来便是由沈落布置的,而今出了乱子沈落自然难辞其咎,可迟音不仅没怪他,反而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半点插手的意思都没有。不得不说，在这里能好好活着的都不会是傻子。
　　“即便是解释,也不是你给朕解释。还没到秋后算账的时候,你急什么？”迟音正要去和吕谦商量京城沈家的案子,替沈明河擦屁股。看着沈落堵着自己，没好气道。“有时间站这里,不如好生看着你家主子。”
　　“那就谢过皇上了。”沈落笑笑,也不多说什么,抽了抽鼻子,挠挠头走了。
　　直走到沈明河的屋子里将事情与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兀自在旁边咧着白牙，沾沾自喜道：“看着,似乎在等着跟您算账呢。王爷，死道友不死贫道。您且好自为之。”
　　迟音不傻,反而很聪明，哪怕前几日刀架的是他的脖子，他也愿意相信沈明河。因为信任，所以更是确信，沈信能突然出现在乾清宫绝对不是偶然的疏漏。
　　既然不是疏漏,那就需要有人好好解释解释了。起先沈落还心里忐忑，毕竟事情是自己做的，可锅他不想背啊。而今听到迟音只打算找始作俑者，那他自然开心。
　　谁知，躺在床上动也不好动的沈明河听完却是一脸淡定。连眼睛都没眨，静静听他说完，风雨不动安如山地幽幽道：“无妨，本王有数。”
　　有没有数的，沈落倒是不知道，但是这份自信和勇气，沈落却是记下了。只希望他们家王爷日后不要跪得太难看。
　　这确实是有些太看不起沈明河了。沈明河又什么时候做过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
　　所以，迟音没过几日就收到了远在江南的顾行知给他千里加急送来的折子。
　　折子上说，果然如摄政王所料，沈清离开以后，沈家便如一团散沙，而今处置他们犹如摧枯拉朽。何况听说沈清死了，山中无老虎，猴子们更是无法无天了。个个跳出来张牙舞爪，若是接着这个样子，无须多长时间沈家便注定土崩瓦解，再不会有曾经的鼎盛辉煌。只是他的归期有望，皇上可想过怎么安置自己？
　　迟音拿着这个折子去找沈明河，只觉得百感交集。这辈子的沈家跟上辈子一样完蛋了。迟音知道沈明河在背后下了大功夫，才让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心腹大患！
　　只是在这件事情摊开之后，才发现了有些许的不对劲儿。
　　最大的不对劲儿就是顾行知现在功高震主，如今没了沈家，他怕是又是新一代的权臣。这是迟音之前始料未及的。又隐隐觉得这才是当年沈明河选择和沈家同归于尽的原因。
　　与其活着被自己猜疑，不如和沈家一起去死，干干净净。
　　因着这个想法，迟音过来找沈明河秋后算账的气势都弱了几分。只顺便提了一嘴，主要的还是将顾行知的折子拿给沈明河看。
　　只沈明河却并不想搭腔。躺在床上眨着眼，望着迟音，好一会儿才淡漠道：“本王的事先放一放，顾行知在江南扬名立万，而今更是手握重权。你想怎么处置他？”
　　“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迟音听到他的话，手里翻折子的动作一顿，白皙的下巴尖高扬着，却瞥着眼睛看他。
　　“他不是安国公，他是一匹你囿不住的狼。再是风光，也不会感激你。狡兔死，走狗烹，若是不想第二个沈家出现，你不能装瞎不顾，更不能感情用事。”沈明河说话的时候冷静极了。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皮轻轻拂动，像是停留在平静湖面的蝴蝶。只略微轻点，就潋起千里涟漪。
　　“可这权力是你硬逼着给他的。”迟音咬着牙低声道。面色隐没在不甚光亮的阴影里，让人分辨不出情绪。“若不是你要用他，他宁愿和安国公一起朝朝暮暮。”
　　“那又如何？”沈明河淡定开口道。“生死不由命。他既然走到这里，注定不得好死。”
　　“你放屁。”迟音一把将手里的折子拍在茶几上，腾地站起来，起伏着胸口隐忍大怒道：“如此薄情，倒是不怕别人齿冷唇寒。”
　　沈明河便不说话了。紧抿着纤薄的唇，等迟音自己冷静下来。
　　内里一片寂静。迟音铁青着脸，狠狠瞪着他。瞪到自己眼珠子都疼了，才勉强平了气，仍旧抹不开面子道：“顾行知是聪明人，此事不需要你操心。朕信他。”
　　“为君者，不该这么这么优柔寡断。世上有多少人汲汲营营，不过是为了权力二字。道一声世态炎凉也不为过。而今你信他，到时候命陷囹圄，谁还能救你？”沈明河好像不会看人眼色一般，仍旧倔强地不放过这个话茬。
　　“你呢？你呢？你不会救朕吗？”迟音被他说得没脾气，握着拳头咬着牙。“权臣怎么了？权臣就必须死？这江山是用纸做的不成？你说没就没了？你口口声声说别人？那你呢？”
　　迟音颤抖着牙齿，恨铁不成钢。说着说着就软了音，又颓丧坐下道。“你又何尝不是那个最大的权臣。”
　　“对呀。”沈明河却是突然笑出了声儿，并不忌讳这件事。反而眼底眉间尽是温柔，带着神采奕奕的兴味儿。“本王才是那个最大的权臣。所以皇帝，你要处置本王吗？再不处置，日后流言蜚语，怕是不好给别人交代。今日能让沈信偷偷进来杀你，明日说不定就要苦心积虑取而代之。”
　　“处置你寸步不离跟着朕一辈子？”迟音望着沈明河的笑，瞬间清醒了过来。知道他是在激将自己，转眼深吸口气，冷笑着道。“权臣又如何？权臣不还是堪堪一条命，即便派人进来，也不还是替朕挨刀？那个时候你一不小心，可也是要以命相抵的。你都敢替朕挡刀子了，你会怕别人的飞短流长？”
　　说着说着，迟音便冷笑不出来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睛一凝，腾地站起来，面上阴晴不定的。幽幽问道：“别人是谁？”
　　这个问题，在迟音又一次去找陈怀恒的时候有了答案。
　　迟音是来替沈明河拿那个小书盒的。这人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倔强又执拗地说那书盒是他父亲生前亲手做的遗物。如此就送给别人实在是说不过去。
　　都送出去那么久了，现在才发现说不过去？
　　迟音心里腹诽，可东西是自己擅自送出去的，面上到底无光。望着巴巴躺在床上就想望一眼先父遗物的病弱美人，只能摸摸鼻子去给沈明河找盒子去了。
　　小院依旧宁静。今日迟音来的时候陈怀恒倒是没闲着。乐呵呵地坐着给几个少年讲解疑惑，看到迟音来了，忙不迭挥挥手，让那几个听学的少年先回去，改日再来。
　　“今日怎么有空。”陈怀恒年逾古稀，仍然精神矍铄。坐在张藤椅上，怀里放着的正是迟音给他拿来的书盒。时不时摸两把，真的将那书盒当成把玩的玩意儿了。
　　“没什么事过来转转。尘埃已定，总要跟你交代交代。”迟音漫不经心道，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顺手将那书盒拽过来。拿在手里，左看看右摸摸，放在桌子上仔细观摩。
　　“意料之中的事情。无需多言。”陈怀恒望了一眼刚才还自己手里的小书盒。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吹得有些凌乱，却一点不妨碍这人脸上的端肃沉谨。
　　“这局已设了八年，再是峥嵘世家，也没有抵住有心人八年的苦心绸缪。皇上，珍惜前人种树之功，日后可要励精图治，创下那盛世河山。”
　　迟音对他的抬举一点都不捧场。只略抬抬眉，在心里往前细数八年，知道大抵该是当年沈道寒伏诛的日子。瞥了眼自己手里个个都珍视的书盒，眉毛一挑，眼睛一亮。轻问道：“朕有一件事想问问。你能如实回答吗？”
　　“当年，你好心放过沈明河。真的是因为朕？”迟音尾音上扬，不可置信地阴测测道。“八年前，朕十岁。沈道寒若真的十恶不赦，你会因为一个十岁孩子的童言无忌，就放过沈明河？你在逗朕？”
　　陈怀恒是什么人他能不知道？这人舌灿莲花，面上再是冠冕堂皇，也掩盖不住内里的精于算计。让他放过沈明河不是不可能，除非有足够的利益。
　　八年时间。迟音深深叹了口气，望着手里的书盒，心里五味杂陈。
　　为了扳倒沈家，眼前这位牺牲了自己的学生，直把沈明河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家。让他一个外人筚路蓝缕，在沈家明争暗斗，祸水东引。直到让沈家生生灰飞烟灭。
　　这一步步走来，何其艰难，又何其狠心。
　　这社稷二字，当真不是好写好说的。有人为了它，顶了一辈子的骂名，白骨彻地，青灰生寒。有人为了它，上辈子倒行逆施，直让自己不得好死。
　　八年时间，实在是煎熬。前四年沈明河如履薄冰地做人棋子；后四年沈明河不遗余力地自掘坟墓。
　　而今再看，实在是让人心疼惋惜。
　　陈怀恒抿着嘴久久没回他。像是在追忆往事，又像是在斟酌语言。清风吹动他白灿灿的头发，迟音发觉，眼前的老头也没自己以为的刚强。
　　迟音也没想要他回答的意思。事实有如一串串散乱的珠子，却早就被连好了。迟音叹了口气，捧着那小小书盒起了身。望着陈怀恒道：“往事不可追，前尘是非，既然做了，便不要内疚了。您虽然将沈明河利用了彻底。可他现在很好，他明辨是非，又通情达理，想也会因为如今因祸得福遇到了朕，而不会多说你什么的。且安心。”
　　“臣并不内疚。”陈怀恒终于开了口。只那声音突然低沉喑哑，透着疲惫。“曾经旧事，你猜得到，臣也不必多说了。只是，而今沈明河既然已经功败垂成，您也该想想。怎么将他除之而后快了。皇上，沈明河这人多智近妖，再放任下去，日后只会比沈家更为难缠。而臣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再布一个八年的局了。”
　　“沈明河得死。皇上。”陈怀恒轻轻道。只那几个字，有如椎心泣血，一字一慷锵，掷地有声。
　　一瞬间，仿佛天之破晓，替迟音拨开了那云雾，让他豁然开朗，瞬间清明。
　　“朕跟你说。”迟音突然肃穆着脸，转过头来跟陈怀恒道：“你在这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必然也知道，前几日朕在乾清宫差点丢了命？而沈明河前几日从刀下救朕的时候有多凶险？”
　　“知道。”陈怀恒深吸口气，面色有些僵硬。
　　“那你知不知道，沈明河当年进京时候，也从逼宫的姜松刀下救过朕的命？那次比这次还要凶险，他被姜松砍了好几刀，为了瞒着，几个月不敢见人。”迟音瞪大眼睛，吸着气跟他道。眼里眸光潋滟，像是又回想起那次的险象环生，紧紧捏着书盒，抖着声音道：“这个人豁出命来救了朕两次。但凡哪一次出了事，都不会容你现在在这里冠冕堂皇，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莫要说沈明河得死了。”迟音盯着他郑重道。“若是他该死，那朕更该。他去沈家的时候，也才十六，还不如现在的朕大。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江山社稷已经让他牺牲够多了。即便有一天他想要什么，那也是他该得的。朕给他也是心甘情愿，不容他人置喙。”
　　“而你也知道，沈明河即便能够要这江山，他也不会的，对吗？这是朕最后一次与你说这件事。沈明河有段时间困顿萎靡，笃定自己会死。朕百思不得其解，而今才知道，原来这症结竟在这里。所以，他其实真的有认真思考过，在自己功成身退后为了朕慷慨赴死。”说着，迟音有些无奈，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道：“朕花费了好多功夫，才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若是你以后再敢提这种混账事情，可莫要怪朕不留情面。今日你敢越俎代庖，明日你就能犯上作乱。那照这么说，你也得死！”
　　……
　　迟音急匆匆地跑回了宫，一点不想看陈怀恒呆滞的样子。提溜着沈明河要的书盒。心急火燎地扑倒他面前，眼里熠熠生辉。待到心潮澎湃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该谢朕，朕不追究你放沈信进来的事情了。”
　　自己以为他在胡闹，可迟音在听到那句话从陈怀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才明白过来。沈明河这人何其聪明。
　　他这是借着沈信，在给陈怀恒一个态度——一个为了救迟音，连自己命都不要的人，又怎么会有心思图谋别的什么呢？
　　“朕其实很生气。因为你这是拿你的命开玩笑。当年还有朕的。”迟音趴在床边，轻轻道。“只是朕还是会原谅你。因为朕知道，你所做这一切，不过是给他一个容忍你活着的理由。”
　　怎么会有一个人为了活着做这么蠢的事情呢。可沈明河还是做了。他的无上心计，用在这里，简直荒唐又可笑。
　　他可以杀了陈怀恒，可以真的如陈怀恒说的一般，日后将他取而代之，让人再不能掣肘他。
　　而不是费尽心机地让自己在鬼门关走一遭，达成目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沈明河认真听完迟音的话，才温声道：“那日你殿里布置了所有的高手，无论是谁，都能在他长剑刺下的那刻，将他立毙当场。”
　　“可你还是让自己受伤了。”迟音垂着眸，眼神濡沐。
　　“对。我并没让他们救我。”沈明河叹了口气道。望着迟音的凤眸幽深似海，却在突然阳光下破开金辉，染上让人感动的光彩。有如守得云开，终见月明，带着令人为之动容落泪的卑微欢欣。
　　“噗”的一声，有如一杯水，将迟音心里所有的怒意浇的一点不剩。唯剩下的只有替沈明河劫后余生的心酸。
　　这个人，在当年答应做了陈怀恒手里的棋子的时候就注定一生蹇舛困顿，顾孑无望。这样的路太辛苦太绝望，让他永远只能内敛冷淡地观望着自己的喜欢可望，却从不敢主动去拿。彩云易碎，沈明河是在拼了全力去想要抓住自己那卑微到窘迫的一线生机。
　　迟音沉默了好久。才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似有勉强迟疑道。“朕理解你，可下次不许这样了。朕会担心知道吗？”
　　“好。”沈明河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沉沉应道。
　　到底是没有给沈落看热闹的机会。
　　……
　　顾行知回京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春光明媚，又是一年春闱时候。发榜的时候京城熙熙攘攘，不少寒门学子一飞冲天，春风得意马蹄疾，不知羡煞多少人。
　　吕谦拿着圣旨在城门口等着他。看他打马而来，脸上掬着笑，将圣旨递了过去。
　　一掀开，却是空空如也。
　　“赏你的。”吕谦眉目宛然，仍旧是光风霁月的样子，骨节分明的手举着圣旨，温声矫庄，却带着股难言的诱惑。“定西侯扫平江南，其功卓伟，当年承诺与你的。封侯拜相与成亲您随便选一样。”
　　“那还用选吗？”顾行知不以为意笑笑。一把接过圣旨，顺手拉起了吕谦。“我从江南跋涉而来，所之为何，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之所愿，不过生时与你执手，死后并葬归柩。
　　“看吧，看吧。”离着城门不远处的高楼之上。一人神采飞扬，远眺着城外远影，看着顾行知将吕谦扶上马共骑一乘进城门，扬着白皙精致的脸，跟身后的人得意道：“朕就说，他会直接选入安国公府。哪怕嫁过去。”
　　“对。你猜对了。”身后人边扶着他，边将他宽大的衣袖紧紧抓在手里。狭长的眉眼微弯，纤正的薄唇掀起一个弧度，清雅出尘地站着，笑得温柔绝美。
　　“可我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奖给你了。”我之所有，都已然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应该是完结了。感谢一直支持我的友友们。么么哒。虽然偶有焦虑，但是大体上是很让我舒畅的一本。他们会白头偕老一辈子的！再次感谢大家，如果有哪里有问题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批评指正，我会酌情加上番外。另外，感谢给我评论，灌了营养液，投了雷，空投月石以及用任何方式支持我的友友们。不胜感激，我都看到了！感恩，你们的喜欢是我坚持的动力。比心，祝大家生活愉快，平安幸福。
　　另，新文预收求收藏。我会存好足够稿后，出来每天日更的！文案我就不发了，在这本文案上有。谢谢大家呦，感恩。
　　搞了个抽奖回馈大家，周一抽。聊表心意，感恩。有缘咱们下本再见。谢谢大家。


第62章 番外1
　　“朕今年二十四有余,仍然勤政不倦，未有享乐怠政之思。御宇十年，励精图治,将江山被治理的井井有条,眼看着国泰民安,河清海晏。朕,就提了这一个小小要求,你都不答应吗？”迟音咬着牙冷冽道。上位多年，当年尚且稚嫩秀致的面孔多了几分英武威严。在沈明河身边时间长了，潜移默化地,生气的时候,一颦一蹙都带着股盛气凌人的气质。比沈明河还要厉害。
　　沈明河已到而立之年,久退官场，与世无争。没了曾经的杀伐剔厉,和暖宁静的岁月为他平添了几分馥郁的温润。像是一壶陈酿,只一略近,哪怕不消轻尝便让人如痴如醉。
　　迟音面色阴晴不定地望着沈明河,看他端立在原地,背着手。不得不承认即便他神情平静，这灼如锦霞的脸,也给人一种生来如花的惊艳。
　　哪怕迟音和他朝夕相对那么多年，也仍旧被迷得颠三倒四的。尤其是在这人紧紧抿着唇,深情望着自己，满脸薄汗的时候。
　　迟音突然心潮澎湃地抖了抖唇，待到反应过来，连忙打住心里的遐想。一双桃花眸狠狠瞪着他。面上狠厉非常，可越看着他这如红梅映雪,清越孤拔的样子，心里越是狠不下心来。
　　要不，数到三十，他今日再不答应，那就，算了？
　　来日方长，总不能把人逼急了。沈明河只是收了脾气却不是没脾气。
　　迟音自觉自己内里已经很卑微很好说话了。于是继续绷着脸在心里默默数数。
　　只是，还没数到三，便听到沈明河不疾不徐地出了声儿。“皇帝，这日子，能过过。不能过，”
　　沈明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还是坚定道：“臣还是先离开，莫要污了您的眼了。”
　　端直着身子，一点没有屈尊就驾，答应迟音要求的意思。
　　“走？你走哪儿？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天下哪里不是朕的？”迟音听到沈明河的话面色有几分苍白。可他平时积威惯了，虎着脸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气急冷声道：“你若是敢走，那就别回来。”
　　于是，第二天，沈明河坦然地出了宫，一晚上都没回来。
　　……
　　“朕难道不辛苦吗？”迟音一下朝就拉住了吕谦，一把将人薅到南书房絮絮叨叨道：“朕每日宵衣旰食的。天没亮起来上朝，上完朝议事，议完事批折子。就连晚上歇息的时候想要舒服一番他都是让朕自己动。他凭什么给朕气受？说夜不归宿就不归宿，说摆脸色就摆脸色？他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了？”
　　“皇上”安国公咳嗽了一声，轻抬手遮着面上红霞，有些尴尬道：“王爷历来进退有度，许是不会这般不体谅您的。这其中定然是有些什么误会。”
　　“误会？”迟音冷哼一声，越说越气。一把拍在桌案上，咬着牙闭眼狠心道：“有什么误会的？既然走了，那就别回来。”
　　“皇上，那倒大可不必。”安国公抬眼看着迟音，神情复杂道：“虽然很无情，但是臣还是想提醒下您，没了贤王殿下，您这后宫之中，可就没人了。”
　　睡觉的时候不冷吗？
　　安国公近年来对贤王殿下的态度改观不少。尤其是沈明河在处理完沈家，自请还政于上，废掉摄政王的封号后。安国公那更是把他从处处提防的外人提升到了需要处处维护的家人地位。既是家人，那手心手背都是肉，吕谦自然不能拉偏架。
　　可这件事情，透里及表，沉稳端肃的沈明河也比迟音要靠谱很多。透表及里，怎么看，那平日里矫矫庄庄，渊渟岳峙的贤王殿下，比动不动就拍桌子放狠话的皇上有理。
　　所以，安国公眼睛眨都不眨地选择信任贤王殿下。哪怕连他都不知道，这两口子，到底是在为什么赌气。
　　“没人就没人。朕九五至尊，还能被他拿捏住？”迟音咬着牙，气急败坏地哆嗦着唇，沉声怒道。“王小五，三天，别让朕看到他！他回来的时候把他给朕赶出乾清宫。”
　　三天时间，定要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别这么自以为是，妄自嚣张。
　　“皇上”吕谦被迟音的幼稚闹腾得头疼。只能扶着额头，紧抿着唇看着他。“到底是什么情，让您如此动怒？这般任性，可莫要后悔？”
　　“朕有什么后悔的？”迟音听他问话。下意识脸色一变，忙掩饰般地狠狠瞪他一眼，面色不虞道：“沈明河不回宫就是有误会。朕发个脾气，就是任性？你到底帮谁？”
　　话不投机半句多。安国公懒得跟他攀扯。站起身甩着袖子走了。他跟迟音不一样，府里可是有人日日回去的。
　　……
　　三天里度日如年，迟音咬着袖子等过了堪堪三天。才冷着脸，将王小五唤了进来，倨傲问道：“贤王知错了吗？”
　　“皇上。这。”王小五哆哆嗦嗦着，不敢回他。抬起头来望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迟音冷哼一声，微抬着眼，敛下心里的焦躁，仍旧轻飘飘道。“已经三日了，贤王既然已经受了罚，朕自然会勉强原谅他。他人呢，让他出来。不必躲了。”
　　“皇上。”王小五张了张嘴，还是道：“殿下这三日没回来过。听说已经被风风光光请去白云书院做先生去了。”
　　“……”
　　“谁请的？”迟音被气得身子都站不稳了，薄唇一字一句问出来，凝着脸，冷声问道。
　　“听说是白云书院前任和现任院首。”王小五趴在地上，仰着脸，仿似不知迟音在生气，提起这件事情，眉飞色舞地跟迟音得意道。“殿下龙章凤姿，文采博长是藏不住的。白云书院哪怕为天下第一书院又如何？那也只有让咱们殿下挑挑拣拣的份儿。这次若不是顾大人和陈太傅亲自去请，殿下顾及往昔情义。不然殿下哪里会屈尊去做一个教书的小小夫子。”
　　“停止气朕。”迟音捏着拳头，深吸口气。一声不吭地沉着脸走了。
　　知道沈明河不回家的第一天，云熙帝在南书房书案前坐了一夜，一大早看着批好的折子，露出两眼的红血丝仍不忘挥挥袖子，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显得自己好似一点不关心什么贤王。
　　知道沈明河不回家的第二天，云熙帝躺在寝宫的大床上，夜不能寐，待天微光破晓，浑浑噩噩地让王小五穿上朝服，转头差点撞上了门前柱子，不知道自己魂归何处。
　　知道沈明河不回家的第三天，云熙帝秉烛夜游乾清宫，然后站在高楼上仰颈而盼，失魂落魄地望着天之一隅，不知道自己今夕何夕。
　　知道沈明河不回家的第四天，乾清宫空了。
　　云熙帝吵着嚷着要出宫，可怜巴巴，急急轩轩，被王小五殷殷拦在宫门口，忙不迭地派人找了安国公来救火。
　　“夫夫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你去道歉解决的？若是一次不行，那就两次。贤王殿下现在在白云书院执教一方。春风化雨，诲人不倦，皓首穷经之志实是让人心生佩。怎么着也没像要跟您无理取闹的样子的。”安国公见惯了场面，背着手由着心神憔悴的迟音在那儿闹。
　　话里话外一副，迟音太把自己当回事，沈明河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意思。
　　把迟音气得咬牙切齿，散着头发就要跑去跟吕谦掐架。
　　什么玩意儿，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被王小五一把拦住，告诉自家主子，要冷静要淡定，要隐忍含笑，要儒雅随和。安国公家那位而今可是白云书院的现任院首。再闹下去，莫说出不了宫，只怕出了宫，也进不去那白云书院。真闹得沸沸扬扬，堂堂天子，管不住自己家内人，丢人的还是自个儿。
　　行！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不闹，不就是道歉嘛，人都有气性，谁都不是泥捏的，这辈子他都别想！
　　迟音搞不懂，沈明河这是跟他唱的那出儿。堪堪才过几年的舒坦日子，怎么就这么相看两生厌了吗？
　　可自己还没厌啊，他就这么狠心？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纵容着身边的人，把他给宠坏了。
　　宠坏了，宠坏了。云熙帝回到宫里，半夜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痛定思痛，不时地唏嘘感叹。只觉得堂堂贤王已经到三十岁的人了还不讲理。
　　怎么就能说不回家就不回家呢。qaq


第63章 番外二
　　自云熙帝下旨广开私塾,风行科举之后。而今已然五年过去，各大书院遍地开花。再不是只有白云书院一枝独秀的光景了。
　　但最让人称道的还是白云书院。
　　不仅仅是因为白云书院名声在外，人才济济,号称有一院的学子,半院的秀才。更是因为白云书院入学要求极为严苛困难。平日从不与达官贵人通融,不给富贵豪绅方便。
　　想要进院？可以,每年入院考试,惊才绝艳佼佼者进，只须一文束脩；文采斐然，行文另辟蹊径有可取者进,一年三两纹银；平平无奇却有能人作保,立誓诚心诚意努力学习者,千金可买。
　　饶是如此，这一年一度的入院考试,也每每都是被人挤破了头。即便天资不行,想方设法地花费千金又如何？
　　谁不知道,一脚踏进了白云书院,便意味着半个身子已经入了官场？更遑论白云书院那群举手投足都透着不凡气质的夫子们,个顶个地让人浮想联翩。再不济，也有一院人中龙凤,可以作为昔日同窗，即便自己书读不出来,也能将这段经历作为日后和他人夸耀的谈资。
　　“所以其实白云书院是很难进的。”吕谦幽幽叹了口气，坐在迟音面前，一手握拳，搁在另外一只手上，惋惜道。“您当年言说白云书院不给任何人通融。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少人恪尽职守，坚持底线，才没让它藏污纳垢。您今日提这要求，难道就要这么亲手生生破坏它？可知，例不可轻易而破。有一就有二，事关国祚，皇上，可要三思而行。”
　　“不过是让你想办法把朕弄进去，就定要扯上这么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朕又不是三岁孩子，到底能不能进去，心里还没数吗？”沈明河不回去，迟音已经好几日没睡好了。而今听到这些，烦躁得脑门抽疼。可再烦躁，也只能握紧拳头，咬牙坚持。
　　发脾气并不能解决这帮子沆瀣一气，胳膊肘往外拐，明显是在存心气他的宵小们。
　　他不知道沈明河到底给了这帮人什么好处儿，怎么一个两个偏要上赶着来给自己添堵。那人都不问朝政，隐退多少年了？难不成还余威犹在，能拿捏住他们不成？好端端的九五至尊不来巴结，偏偏巴结无权无势，顶多只能吹吹枕边风的沈明河！一个个的，非要把路给走窄了！
　　“皇上，臣可没有唬您，白云书院入院考试在即。众目睽睽之下，这后门是万万不能给您开的。何况，这方便还并不是从臣这儿行的。您想进去，怎么不自己去找顾行知？他也是您的臣，就不要多此一举，让臣帮着给您递话了吧。”吕谦眼睛眨也不眨，假笑地看着他，一副摇头晃脑的样子。偏还文质彬彬的，模样秀雅极了。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两个字，没门！
　　没门就没门。此路不通，堂堂云熙帝还能被憋死不成？
　　……
　　白云书院入院考试的第一天，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人海茫茫里，一人穿着群青的绣牡丹暗纹的袍子，面若海棠，嘴角含笑。站在角落面上一副清贵模样。让人觉得他不是来考学的，反而是来让别人被考的。
　　“皇，主子，您是想考进去吗？”王小五弯着身子，望着白云书院门前乌泱泱摆的一排桌案，艰难咽了口口水道。
　　白云书院入院考试，只有两关。第一关是书院初筛倒是不难，只须在相对应的三种选择中，则其一递交自己准备好的文章，自有专人评判。
　　书院收的学生有三种选择，自然会有三种不同的评判标准。选择交三千金的才学庸碌者，即便文章平平，只要过得去，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也可去第二关。毕竟白云书院再是高山涧水，吃喝拉撒也离不开银子；选三两银子的自然要求更高一些，文章非夺人眼者是万万进不去的。同样，惊才绝艳者的要求更是苛刻，所以每年选这个门进去的近乎没有。
　　毕竟即便自己文章出众，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压得住院内的一众魁首。可要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才华横溢重要，为人谦谨更重要。毕竟谦虚才使人进步。
　　“主子，您事先没告诉奴才您要来考学，奴才这就去准备三千金。”王小五好歹在乾清宫曾经浓郁的学习氛围里浸淫许久。
　　自然知道，以迟音肚子里的东西，治国可用，考学难为。都是实打实的手段心计，对付诡谲无行的政局是够了，过来写班香宋艳的锦绣文章，怕是够呛。毕竟，批折子并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想什么清词丽句。骂人也不需要。
　　所以王小五毫不质疑，迟音的文学水平，其实就那样。
　　“不必费力。”迟音挥了挥手打断他，胸有成竹道。毫不在意地踱到前面，慢悠悠从怀里掏出叠好的一沓纸，一扫前面收文章的不同桌案。眼睛眨也不眨地，选择了一年三两纹银的档次。
　　好家伙，看来有备而来。王小五盯着迟音的动作，待到他退了回来，才幽幽问道：“主子，这是谁写的？”
　　“你倒是聪明。”迟音颔首立着，眼角微微上翘着，瞥他一眼才得意道：“昨儿把周熙来拘在南书房，让周熙来顺手写了一篇。”
　　“主子！”王小五听到是周熙来，捧着胸口，脸上惊骇，差点都要窒息地昏过去。忙拉住迟音，压低了声音，走到背地里，紧紧盯着他道：“周大人可是连贤王殿下都承认赞赏的学识渊博。”
　　“所以呢？”迟音半点不在意，挑着眉笑道。“没有墨水，朕能选他代笔吗？为天子代笔，这是什么样的福分。”
　　“皇上，第一关您能借着周大人过了。第二关该如何？”王小五狠狠揉了把自己的脸，看着自家主子的不靠谱的样子简直想吐血。只能苦口婆心艰难劝他道：“白云书院现出题现做文章，为防有人冒名代笔，更是需要学生在做完文章后，带着文章公开答论。文章与答论皆过关者才算是能进去。”
　　王小五说完了才继续盯着他，差点就要哭了一般道：“皇上，咱们还是莫要丢人了。”
　　“朕都不怕，你怕什么。”迟音嗤一声他，打着哈欠侧在他耳边轻道。“今日来主持院考的可是白云书院的副院长。”
　　王小五这才后知后觉，一脸呆滞的张着嘴巴看着迟音。暗叹皇上可真是高。
　　白云书院三个副院长，三个都是朝廷重臣。迟音不怕遇到人，反而怕遇不到人。
　　毕竟，也不是谁都敢像安国公一般，忤逆犯上，还能安然无恙的。
　　“如此，还有一个问题。”王小五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问道：“皇上，您的姓可是国姓，您刚才递文章的时候，写名了吗？”
　　“写了。”迟音一副还用你说的样子。
　　“写的什么？”王小五心惊胆战地问道。不知怎地，总觉得这事情不靠谱。
　　“沈音。”迟音面色不改，高傲地抬起下巴，瞥他一眼道。“临时起意瞎写的。你可不要多想。”什么跟沈明河姓的，他不是，他没有。
　　“奴才就知道。”王小五终究是叹了口气。连看都不想看迟音了，面色晦暗地将想要说出来的话咽了下去。
　　王小五想说，沈家当年兴起一时，多行不义，在江南胡作非为，更是一味打压白云书院，不知道被多少寒窗苦读却无路登第的读书人们记恨。
　　而今哪怕沈家被灭了，不少人也还是闻沈色变。其实是怕姓沈的余孽飞黄腾达！因此，在白云书院这种文人聚集的地方，最是怕听到沈这个字，也对姓沈的考生格外瞩目，更加严苛。
　　当然，青天白云昭昭，渊渟岳峙的贤王殿下沈明河除外。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鬼蜮伎俩都是过眼烟云。
　　所以，他们家主子到底是活生生地把自己的路给走窄了。
　　果然，没过多久，便看到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学究匆匆跑出来，一张褶子脸上不怒自威，拿着卷子扬起手来问：“沈音何在？速速出来认领卷子。”
　　那老学究声音不大，却瞬间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没听错吧。姓沈？”旁边的一人，搓着手，表情玩味儿道。
　　“是姓沈。”另一个人回他，逡巡着，想要看看哪个姓沈的想不开来考白云书院。
　　迟音却是不管他们，挑着眉，抬着手朗声回道。“沈音在这里。”
　　说着袖子一扫，前面的人自动就给他让了路。他施施然踱到老学究面前，漾着笑道：“在下沈音，不知夫子所为何事？”
　　“竟没想到。今年第一个破格选出来的人会姓沈。”老学究有些不服气，说话的时候吐着花白的胡子，硬邦邦地望着迟音道：“你的文章，可不止文采斐然，已到了让人振聋发聩的地步。先生特让我出来，将你至最高格入第二关。沈音，清吧。”
　　最高格唯有惊才绝艳者方能入，可不仅仅代表着只需要交一文的束脩，这本就是白云书院怜才惜才之措，凡这般进去的，便代表着日后必然受万众瞩目，一举一动，都被人时刻关注，被人竖为目标，争相学习赶超。
　　那怎么能行？谁特么是来给你们当第一？
　　“学生自认才疏学浅，文采一般，倒不至于惊才绝艳，先生实在是厚爱了。依学生看，还是不必提了吧。一年不过三两纹银，学生还是出得起的，这份殊荣，还是留给有需要的同生吧。”迟音面上谦虚含笑，尴尬回绝道。弓着尊贵的身子，低着头，要多谦卑有多谦卑。心里暗骂周熙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代个笔都写那么好。这不是明摆着把朕在火上烤？也是废物！
　　迟音躬身行礼，顶着敦秀和煦的脸，倒是显得芝兰玉树，温文尔雅。哪怕姓沈，也让人觉得，他是真的饱读诗书的谦雅之人。
　　这副作态，让跟他说话的老学究脸色都稍霁了几分，仍旧绷着脸，却安抚他道：“这是你能让便能让的？先生看重你，便是你的实力。无需如此谦虚。若是过意不去，自去给先生磕个头，入第二关考试去吧。”
　　没有办法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迟音只能硬着头皮进去考第二关。
　　刚坐好在白云书院准备的单人小屋里，便听到一个极为耳熟的苍老声音传了过来。“让老夫看看，被老夫破格提出来的门生长什么样。”
　　沈音挑着眉，心里咯噔一声，望了望空空如也的小屋子，也没地方躲，只能咬着牙，厚着脸皮继续悠然坐在那儿。
　　待到陈怀恒那昏花的老眼看到了他，才勾着唇，皮笑肉不笑道：“可要多谢您提携了，要不给你磕个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迟音：TMD烦死了。一群坏朕好事的废物们！
　　PS.这是一个连续的追夫火葬场番外。我看评论有友友问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沈明河夜不归宿。hhh我实在是不敢回答啊。你们看过的文，比我走过的路都要长，都实在是太聪明了。让我在最后一章的时候再告诉你们可以吗？hhh虽然你们猜得到，但是我要努力保留我最后的体面！还有，肯定是糖。不要往血海深仇那边想了！这就是个甜甜的沙雕番外。这一章沈明河没出来，下一章就出来了。
　　另：番外字数大概在一万五，我更一章就发一章。更完会说的，祝大家看文愉快，生活愉快。


第64章 你来
　　“臣没想到臣临到老还是晚节不保,做这等有辱斯文的事情，实是，实是……”陈怀恒抖着唇,早已经清退了旁人,坐在迟音原本坐着的位置上,拈起笔来,顿了又顿,颤颤巍巍的，斟酌了良久，到底是下不去手。
　　“赶得好不如赶得巧,既然你来了,给朕帮把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让你写篇文章。又不是要了你的命。怎如此磨磨唧唧！”迟音站在一旁。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看他半晌笔落不下去，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皇上,士可杀不可辱！这可是舞弊作乱,折节屈志的大事。臣一辈子见不得这等腌臜之事,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如此作为？”陈怀恒气得身子直抖,浑浊的眼睛恨不得凸出来，迸出到他身上。激动得起伏着胸口,气喘吁吁道：“何况皇上，您可是堂堂天子,在这里弄虚作假，这要让旁人知道了，岂不是笑话？”
　　“旁人？谁？此事天知地知，朕知你知，还能有谁知道？”迟音听了他的话撇撇嘴,无甚所谓道：“何况这事情，不是也得怪你吗？朕只想低调又朴素地混进来，谁让你好心提朕，让朕万众瞩目了？现在好了，朕骑虎难下。你若是写不出来篇惊才绝艳的文章，今日这事情，可该如何收场？”迟音懒得理他，只兀自擎着他的胳膊落在桌案上，一副今儿不写就没完的架势。
　　气得陈怀恒又是一颤。奈何胳膊在人手下，再晃也没有办法。
　　陈怀恒还想挣扎，嗫嚅着嘴唇，眼睛突然尖利起来。好似豁出去了一般，决然道：“皇上，如此有辱斯文的事情，即便是写，也不能是臣写。若是臣能让别人写一篇，您可能放过臣？”
　　“哦？”迟音一愣，挑着眉看着他，面上假笑着道：“这个时候都迫在眉睫了。你去哪儿找人？”
　　其实原先也没想到让他写的。迟音知道今日监考的是副院长，一早就备好了万全之策，周熙来早就听他的吩咐，在附近候着了，只等着和副院长里应外合，作好文章，再给他偷偷递过来。
　　不过，谁也没料到会出现这变故，更没想到陈怀恒会自己跳出来。他都自己跳出来了，那不把他拉下水着实说不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迟音自然不会告诉陈怀恒自己的打算。
　　“皇上稍安勿躁，这件事，臣定然为您安排妥当。”陈怀恒咬咬牙，那包着骨头的皮激动得都凸了起来，看着松垮垮得身板霍地站了起来，支撑着桌子，声若洪钟，朝着门外喊道：“顾大人，劳烦您进来看看则个。”
　　喊罢，才转过来对着迟音，耷拉着眼皮，冷着脸森然道：“皇上，顾大人就在门外，叫一下就会进来。劳烦您往臣背后躲躲，咱们把顾大人骗进来再说。”
　　迟音：“……”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迟音倒是不在乎谁写，他只在乎结果。反正顾行知写是写，陈怀恒写也是写。是谁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配合地往陈怀恒背后挪了挪。还转过脸去，背对着门外，让进来的人不至于一眼看到他的脸。
　　“到底是什么样的妙笔秀作，能让陈老失张失致？”顾行知背着手悠悠然踏了进来，一双明晰的眼睛逡巡着不大的屋子。
　　“您过来看就知道了。”陈怀恒藏在胡须里的嘴动了动，这个时候还在忽悠顾行知。
　　顾行知一哂，刚要接腔，轩雅的眉宇在离近看到迟音的瞬间一皱，脸上如三月春风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就想不动声色地退出去。
　　可还没动作，迟音就转过了头来，白皙的下巴轻轻抬起，淡漠森然的眼睛就那么静静望着他。一副你敢走出去试试的样子。
　　顾行知只能抿着唇僵在原地。望了眼迟音，再将眼神转向了陈怀恒，似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以及自己而今的境地。
　　“您这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在这儿钓鱼呢？”顾行知望着陈怀恒，不动声色得脸下，颇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
　　“你也看到了。”陈怀恒也死死盯着他，半点不愧怍地温吞吞道。“我老了，早就跟白云书院无关了。这件事情，你是院首，总也找不到我这把老骨头身上。”
　　“您不必说了。”顾行知抬起脸来，深吸口气。利索打断了陈怀恒那毫不要脸的话，认命般对着他们拱手道：“不过是保得皇上周全，臣懂。只是这卷子，臣也不能写。二位放心，这件事情，臣来收场。”
　　说着抬起脚，走到侧边门口。朗声对着门外的人道：“您进来下。”
　　迟音：“……”
　　他们读书人都是这样的吗？
　　不过顾行知果然比陈怀恒识时务且没底线的多。最起码没有哼哼唧唧，矫揉造作半天。
　　不愧是一代权臣，能屈能伸，玲珑剔透……
　　还没在心里夸完，就看到一人从门外缓缓走进来。一如既往地穿着缂丝的云纹白袍，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人凤眸清冽，面色疏离地抿着薄唇。在走进来后，定睛望着他们，眼睛一眨，带着些让人不可察觉的意外。
　　“这是？”沈明河立在门口，神色淡淡。颀长的身姿立在那里，像是一根清净的竹，清雅出尘的脸转向迟音，目光定在他身上，轻皱着眉头，不痛不痒道。
　　迟音却被这幽远淡渺的眼神望得一颤，连着迁怒顾行知都顾不得。下意识紧了紧拳头。垂着头，长睫轻抖，淡漠道：“过来玩玩。”
　　“只不过是玩得有些过了火。陈老慧眼识珠，一眼就看重了皇上的卷子。在第一关已经将他提为第一等的话放了出去。现在……”顾行知站在原地，也不敢再往迟音的跟前近走。脸上笑意淡淡地说了一半话，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沈明河。
　　活脱脱一个泯灭了最后一点良知，过来专门落井下石告黑状的黑心人！
　　气得迟音站在原地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顾行知给剁了。丝毫不看人眼色的王八蛋！
　　沈明河却没理会他，只隔着老远不动声色地打量迟音。然后缓缓走过去，由着宽大的袍子在阳光下翻起如风吹起的清荷。
　　“玩多久？”沈明河走到跟前，轻皱着眉，淡定问道。
　　“你管朕玩多久？”迟音在沈明河走过来跟他说话的时候就猛地凝了脸。
　　既气这人说走就走，又气他而今见了也不服软。最恨人的是，他还一副风轻云淡无所谓的样子，反倒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了。
　　小气倒还好，怕只怕这人是真的不在乎了。若真是如此，迟音想到这里怔了怔，突然抖了个激灵，望向沈明河的时候，眼里恐惧慌乱一闪而过。
　　乍然咬了咬唇，有些后悔方才自己说的气话了。可覆水难收，思及此，只能紧了紧拳头，垂着眸子，有些无精打采的。
　　“你若是不让臣管，那臣便不管。”沈明河眼底无波无澜，似乎知道迟音会这般口不择言说出气话来，也用无甚起伏的语气回道。
　　周遭气氛突然一凝。连着陈怀恒都察觉出两个人之间的不对来。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动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明河却只看着迟音咬着唇，将那淡粉的唇□□到逐渐充血，像是一朵暮春开得颓败的桃花。
　　过了良久，才眉头一锁，沉谨道。“只是白云书院鱼龙混杂。如此这般高调实在不是好事。依臣看，这卷子不写也罢。”
　　“那倒也是。”顾行知和缓笑笑，不着痕迹望了眼迟音，搭腔道。“皇上身份贵重，如此堂而皇之进来，若是被有心人留意到，出了差错，臣等着实难辞其咎……”
　　“难辞其咎。”迟音嘴里咀嚼这几个字，冷眼扫过顾行知，直把他看到有些难耐，连着脸上的笑意都挂不住。这才移开了眼去，捏着拳头，深吸口气，装作轻飘飘道。“既然爱卿们都怕难辞其咎，朕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今日这事就这么着吧。”
　　“不过是朕心血来潮，让你们一个个诚惶诚恐的，倒是闹了笑话。”迟音咬着牙，强笑一声，袖子一拂就往外走去。
　　如此不留情面，又有什么好说的？话里话外一副为他好的意思，可这人现在越是冷静明晰，说出来的话越是让人心寒。
　　从乾清宫到白云书院。迟音自觉自己已经够服软了。人人都要体面，既然如此，那就先这样吧。
　　走到门口的狭道不宽，阳光攀过高墙照下来，在过道里落下斑驳的阴影。迟音穿过阴影，错身经过沈明河的时候，却连看都没再看沈明河一眼。只觉得这光斑驳陆离，晃动得让人心浮气躁。
　　还没能再往前越过去，却突然被人擎住了手，一把拉住，灼然问道：“你要去哪儿？刚不是说想在这里玩吗？”
　　“玩？玩什么？”迟音冷哼一声，听到这人说话心里更加烦躁了，心里像是闷了一锅烧开的水，明明沸腾不已，却无处宣泄，只差蓄力爆炸了。
　　“白云书院如此威武，朕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再在这里玩，倒是朕不识趣了。朕现在已经没兴致了。”迟音袖子一扫，却没扫动，只能阴阳怪气地讽刺他。
　　“可臣想你留下。”沈明河转过身，丝毫不在意他说的气话，灼灼看着他。拉着他的手边向下，直到白色的袖子罩着两人的手，十指牢牢紧扣。有些紧张道。
　　“你这几年勤政不倦，为了江山社稷安康，从未敢懈怠过。日日努力，勤耕不辍。不说厥功甚伟，至少也无甚差错。君子虽不玩物丧志，但常借境调心。好不容易想要玩一次，怎能说走就走？”
　　“那您到底想如何？朕方才不配进来，现在连走都不让了？”迟音咬着牙，一时倒是不知道沈明河是什么意思了。微抬起头来，深吸口气，轻望着他。
　　“臣知道你为何而来。你能来，臣甚是心悦。”沈明河眨眨眼，目光清亮如水，泛着熠熠星光。“你可能权且为了臣，留在这里？”


第65章 番外完
　　堂堂云熙帝被沈明河按着,柔声缱绻地诱哄着易了容才放进书院里。
　　白云书院两任院首对沈明河拖家带口入住书院，且无需任何考试，将人放在自己负责的学堂里的等等诸多不正规行径,无任何异议。
　　可谓是在关键时刻,充分展现了读书人能屈能伸的卓然风姿。
　　所以当刚来不久就声名赫赫的某田姓夫子的课堂上出现了一位相貌平平的大龄学生的时候。引起了学堂范围内不小的震动。
　　“你是从哪个其他夫子手下转来的吗？以前从未见过你,怎如此想不开？”迟音第一天上学堂睡觉的时候,被前桌一个矮个同门友好问询道。
　　“对,我以前在陈夫子手下，陈夫子没有田夫子俊俏，我便转来了。”迟音勉为其难抬起头,趁着沈明河没来,跟自己的同门们聊聊天。
　　“俊倒确实俊。可你没听说过咱们夫子的名头吗？还敢不怕死地进来？”另外一人注意他们好久了,听到迟音说话倒也和善，扭过头来热忱问道。
　　“怎么？咱们这位美人夫子,会吃人不成？”迟音挑了挑眉,说到美人的时候,还故意夸张笑了笑。配着那张平实泛黄的脸,着实有些让人倒胃口。
　　“吃人倒是不会。只是咱们这个学堂里的这帮人,以前可是臭名昭著，田夫子一来,收拾了好多人，现在都不敢闹腾了,故不少人都怕他怕得厉害。”
　　“怕什么？”迟音疑惑道。撑着下巴无聊问眼前的半大少年。这个孩子个子不大，胆子也挺小的，回答迟音问题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怕他告状呗。”又一个学生转过来,指着迟音面前的矮个少年嘲笑道。“前几日田夫子将他爹叫了过来，他爹把他吊在祠堂里三天三夜，让他答应不准在学堂闹事才放他下来。”
　　“那又如何？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田夫子不也找了你爹？”矮个少年被抖漏出了丑事有些不服气，瞬间气得脸色通红，白了他一眼，呛他道。
　　“对，找了。我爹那日回来，知道我从来不会听他的。索性跪下来磕着头求我别在书院闹事。跟我说，在哪儿混账都可以，千万别惹了田夫子。你们说，田夫子到底是何方神圣。”那少年一屁股坐在迟音旁边，拍着桌子吊儿郎当叹气道。“我爹可是三品的京官，却被田夫子吓到给我下跪。”
　　白云书院里有不少朝廷重臣执教，这本就是公开的秘密，在这里听到三品的官也不太稀奇。只是能豁出去给自己儿子下跪的三品官，看来定然是曾经被沈明河荼毒过的。
　　到底是一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崽子们，不知道这世道艰险，理解不了他们老子那能屈能伸的一片苦心。万一他们什么时候不长眼，真的惹了沈明河，他们老子怕是想下跪都来不及了。
　　“哦。”迟音面上哼哼道。对沈明河如何惩治这帮半大的孩子没什么兴趣，趴在桌子上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怎么这般淡定？你不怕他找你爹？”少年瞥他一眼，觉得这人怎么有点嚣张呢。
　　“不怕。”迟音耷拉着眼皮淡定道：“不才父母早亡。他若是想要找，那可能还得费些周折。”
　　众人：“……”那你还挺得意。
　　矮个少年还是叹了口气。“他又不是只会告状。你也莫要太过于放肆了。”
　　迟音于是含笑点点头，然后大大方方地在桌子上睡起了觉来。
　　他是来陪夫子教书的，又不是来自己上课的。要不是这人日日正经，虽看着不像生气，却从不提前几日离宫的缘由，让自己心里没底。加上他那下榻的屋里太过萧索，他也不会屈尊就驾地跟到这儿跟这群孩子读书。
　　于是沈明河来上课的时候，便看到一群学生们个个精神抖擞，望着他等着看热闹。
　　“今日讲《周髀算经》，凡北极之左右，物有朝生暮获。立二十八宿，以周天历度之法……”沈明河扫了眼堂下学生，看到他的祖宗安安分分趴在最后一排，倒是没说什么。敛眉垂眸，打开书盒，将自己的书拿出来就要讲学。
　　迟音迷迷糊糊听到了沈明河的声音。虽没动作，却还是挑了挑眉。
　　他自然知道沈明河文采博长，却没想到连算术都会，竟然还能精通到教导别人的地步。想到这里，就更是不愿意抬头听课了。书难读，算经更难。虽说听之无妨，可好不容易出来玩了，他就是不愿意受这份委屈。
　　他这边睡的安稳，周围的人却是闹哄哄地炸开了。沈明河治学严谨，眼里揉不得沙子，刚来没几天就让这群学生吃了不少苦头，是以大家都在等着看迟音的笑话。
　　可他们的田夫子对这位新来的学生却好似没看到一般，全然无动于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夫子，那边那个新来的在睡觉。”一个人举着手朝沈明河告状道。
　　突然一声，惊得迟音下意识地一慌。一边在心里暗骂怎么还有这样的倒霉孩子。一边猛地抬起头来，利索坐好，无辜地望着沈明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般含笑儒雅。
　　“术曰，倍正南方，以正勾定之。史其守，你来解方才那道题。”沈明河这才侧过头去，望着方才告状的学生，轻飘飘地给他布置一道题，半点不提迟音睡觉的事情。
　　“夫子，我不会。”被点名的学生脸色发青，望了眼迟音，再不聪明，也知道沈明河在偏袒他了。霎时阴沉着脸，薄怒道。
　　“不会就好好听着。过了今日还不会，就手抄一本算经。”沈明河不咸不淡地说着，微垂着漂亮的凤眸，分明的玉指骨节拿着书，雍容又闲雅。
　　“夫子怎么如此不公平？明明是他上课睡觉，您却罚我。”史其守不忿道。站起来，宽大的袖子一甩，嫉恨地望着迟音。
　　“公平？”沈明河听了却是垂眸一笑。微弯着唇角，倒是轻抬起眼皮，施舍地望了他一眼，缓缓道。“若是公平，你们这些人中，又有谁有资格坐在这里听我讲学？”
　　“一事归一事，怎可如此相提并论？”史其守面色难看极了，只是而今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跟沈明河说道。
　　他其实并不想得罪沈明河。这个学堂里皆是白云书院里有名的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们。家里费劲心力地将他们送过来，是让他们用功读书的。白云书院不比别处，即便勉为其难收下他们，他们也不能太过嚣张。更不必说，他早有耳闻眼前这位夫子不一般，自然也会趋利避害。
　　可这位田夫子虽然手段狠厉却从来明理。今日如此不计后果地袒护一个人，着实是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有利自己的时候坦然受之，见不得别人的时候却又要公平。别人提出异议，就连两相并论都不行了。你倒是会打算盘。”沈明河讽刺笑笑，一把收了自己手里的书，背着手抬头逡巡着这一间学堂道：“他在这学堂里或躺或睡，皆是我之授意。无论干什么，也不容你们置喙。你们个个家境不凡，靠着权势地位活了这么久。也该知道，这世间哪里来的公平？想要公平的，可以。自行离开书院，真正凭本事考进来，这也勉强算是对其他学生的公平。”
　　一番话说得轻飘飘，伤害性不高却侮辱性极大。一下子就得罪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吓得迟音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坐在那儿兀自受宠若惊。
　　差点忘了，这位曾经眨眼间翻云覆雨，倒行逆施。又何曾是个好人过？虽然迟音大抵知道沈明河这番作为不过是想护着自己。可这么横行无忌地教学生，真的没问题吗？
　　学堂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耳观鼻，鼻观口。不少人望着沈明河，眼神阴晴不定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有不少隐晦地斜眼望着迟音，暗中揣度，这位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身份。
　　上课前与迟音聊天的矮个子却是靠向迟音，压下声音跟他道：“你怎么不站出来替夫子解围？史其守可是国子监祭酒史大人家的公子。如此不给面子，日后可落不着好。”
　　“哦？他是国子监祭酒史大人家的公子？”迟音嘴里惊讶，却是耸耸肩，打了个哈欠，斜了小矮个一眼，悠悠道。“可我觉得夫子说得没错啊。”
　　所以，他也不是什么好鸟。能笑嘻嘻地看着沈明河无差别地攻击眼前这群欠收拾的二世祖们。
　　迟音上学第一天，整个白云书院都知道那位风姿特秀的田夫子对他学堂里的一位新来的学生偏宠非常。不仅课上护着，连课下都形影不离的。
　　偏偏田夫子是古院首跟前的红人，谁都不敢在他面前置喙，不少心里有些想法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么朗朗如日月入怀的田夫子身边总是搭着一个不堪入目的大龄丑男。辣眼睛程度有如皎皎明月落入臭沟渠，让人不忍直视。
　　迟音倒是不觉得什么，最是喜欢跟在沈明河身边为他捧书拿箧。看沈明河淡着脸为学生们讲学，却转头给自己一个温温润润的笑，漂亮得有如一株乍然开放的昙花。
　　还只对迟音一个人开的那种。
　　这样的感觉太过美好，美好到迟音有些飘飘然。有时候不由得感慨，这个人再是清风朗月，玄心妙鉴，又如何？那也是自己的人。别人休想染指哪怕一丝一毫。即便是被人看着，都让迟音生气！
　　可惜，这样洋洋得意的感觉只持续到有一日迟音被一帮人堵在僻静角落的前一刻。
　　“癞□□吃上了天鹅肉。田夫子如此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个丑东西？”为首的学生年岁不大，虽然穿着相同的墨色学生袍，可他那袍子的质地都格外不同一些。而今冷着脸，跟迟音说话的时候，那略尖的下巴恨不得抬到天上去。
　　“不才，肯定是比一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丑东西要好一点的，不然又怎么能抱得美人归？”迟音哼笑一声，掸了掸自个儿袖子上的灰，半分也不怵。
　　“嘴巴倒是厉害。可惜，实在是太丑了。”那人低垂着眼皮，一点点走进迟音，细细打量着他。
　　刚想伸出手来摸摸迟音的脸，便被迟音一手打掉，而后略带嫌弃擦了擦手。
　　“你，”那人脸色瞬间铁青了，嘴角乖戾地耷拉下去。
　　身后的狗腿们见状，神色忽变，头前的一人突然嚷嚷开道。“你可知道你眼前的是谁？那可是堂堂郑国公世子。这世上只有世子嫌弃别人的份，你这个丑八怪，怎么就有胆子？”
　　“一口一声说别人丑，自个儿也不照照镜子。倒真是心里没一点数。”迟音有些不高兴，连带着语气也不好了。抬头看了一眼少年，语带不屑道：“郑国公世子是吧？知道了，可还有事？好狗不挡道，可别耽误爷回去睡觉。”
　　“嘿，小子。你是不是讨打？”后边的后腿们没有正主沉得住气。还未等迟音说完就撩起袖子，摩拳擦掌准备过来。
　　被那位郑国公世子伸手一拦，然后那人掬着假笑，望向迟音。“很好。如此得意，真的以为田夫子能护得住你？”
　　“护得住如何，护不住又如何？你不妨直说。”迟音有些不耐烦了，眯着眼睛挑衅他。眼看着远处的学生们都已经往学堂去了，心里不快极了。迟音虽然喜欢上课小憩，却不喜迟到，尤其是在别的夫子的课上。毕竟他从不在沈明河的课上迟到，总不能厚此薄彼。
　　“既然如此，那咱们开门见山。三千两的银票。你，离田夫子远远的。”郑国公世子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朝他眼前一晃，阴测测道。
　　“什么意思？”迟音倒是意外，这样的事情也算是头一遭遇到，漾着似笑非笑的脸，撇了撇嘴，却并不接。
　　“怎么，嫌少？”郑国公世子眯了眼，一只手勾着钱袋往前递着，却是突然森然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般放肆，可不要后悔。”
　　“世子，你误会了。”迟音笑笑，眼睛睁得大大的，乐道。“三千两已经很多了。我只是不知，我跟田夫子怎么样，跟你有何干？你花钱给我，到底图什么？狗拿耗子？”
　　“不过是看你不顺眼。三千两在你眼里很多，在本世子眼里不过是小钱。花钱买个顺心，不行吗？”郑国公世子在他问的时候脸色微变，倒是很快就回复了过来，鄙夷与他道。“这钱，你收还是不收？本世子耐心有限，现在还好好说话，你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原来是花钱买顺心啊。”迟音信服地点点头，顺遂道。“可我就是不愿意让你顺心怎么办呢？你不是看不顺眼吗？关我屁事。”
　　“你找死。”郑国公世子突然抓住他胸前衣服，往前拖着，阴狠盯着他道。
　　奈何迟音比他高了些许。稳稳站在那儿，哪怕衣服被他拽得变形都没让他拽动分毫。
　　气得郑国公世子眼神一厉，挥了挥手，就要让人上来打他。
　　被迟音眼疾手快，快速将自己衣服拽了回来，往后蹦一大步。阴阳怪气笑道：“呦，这就生气了？又是给钱又是打人的。你不会是看上了田夫子吧？奈何田夫子有如天上弦月，恰似高山涧水，你看得上人家，人家就偏偏只看得上区区不才我。”
　　“跟我在这儿装蒜？小子，你才多大？”迟音冲着他挑衅道。刚说完，眼看着那群后腿直接要扑上来，没有含糊，拔腿就跑。
　　刚跑到小道尽头，只看到一堵墙高耸立着，还没准备爬上去，就被那群后腿子们追了上来。
　　说话一时爽，挨打气断肠。
　　迟音瞪着那群人，怎不知他们是有备而来。拢着自个儿的衣服，往后缩着，边怒道：“都离我远点。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管你是谁？天王老子又如何？”带头的狗腿子狞笑着，抓住他的肩膀，就往郑国公世子面前拖。
　　拖得迟音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我看上了他又如何？不过是个小小夫子，你真以为我会放在眼里？还不是唾手可得。只是，本不想闹出人命的，可你太不识趣了。”郑国公世子站在原地，尚且轻稚的脸上现出一股难言的嫉怨狰狞。恬静淡漠地立着，不紧不慢道。
　　“那可真是谢你了。可惜我这人只知道让自己舒服，并不懂得怎么识趣。”迟音被人拘着仍然嘴硬道，怜悯地瞥着他，像是看一个死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郑国公世子深吸口气，突然闭了眼睛，又睁开。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
　　“倒是不知道，郑国公世子是怎么样的不客气法儿。”沈明河背着手缓步走过来，鬓角一丝不乱。一双清泠的凤眸只盯着迟音，薄唇轻启着，说话风轻云淡的。
　　顾行知跟他一起来的。倒是没他那般不疾不徐，许多年都保持着的素雅谦和的气质，今日破了功，脸带着厉色快步走上跟前，抬起一脚，就狠狠揣在了郑国公世子的肚子上，边怒道。“常熙，你好大的胆子。”
　　“你们。”郑国公世子在看到沈明河的时候就变了脸。硬生生地受了顾行知的一脚，一双眼盯着沈明河，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可他眼里的沈明河却连看都没看他一下。走到迟音跟前，只眯着眼睛，抓住他的狗腿便战战兢兢地松了手。
　　沈明河这才上前，将迟音扶正，仔仔细细地替他把被扯乱的衣服整理好。才温声问道：“可受惊了？”
　　“无妨。”迟音皱着眉。一把拽着沈明河的手，抬起头来，瞬间威严立显。对着顾行知凌厉道：“这就是你教的好学生。”
　　说罢，不给顾行知说话的机会，拉着沈明河就走。
　　待到走到去往学堂的半路，才突然停了脚步，扫兴道：“没有意思。朕想回宫了。”
　　“好。”沈明河点点头，低沉着声音应一声。
　　是夜，暌违多日的乾清宫被翻红浪之时。迟音郁结了一下午的心绪都没回来，只被沈明河弄得遭不住了，才搂着人脖子喘息道：“朕以后再也不说了。”
　　“说什么？”沈明河仍旧在不知疲倦地耕耘着，听到他说话，一手搂着他滑腻的腰，一手轻抚着背，忙里偷闲问道。
　　“说朕不想被你睡，想要睡你的事。”迟音都要被他弄哭了。边哽咽着，边心累道。“你整日地招蜂引蝶，朕委屈了你，朕又受不了别人觊觎你，日后真有人胆大包天，想要为了你把朕取而代之怎么办？”
　　那个叫常熙的郑国公世子不过见色就能为了沈明河起意害自己。沈明河这人又不是声色之奉的男宠，知道他本事的人，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在惦记着他。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自己若是真的再执拗下去，让沈明河受了委屈，沈明河面上不说，心里却不满。日后婉转成雠，指不定就跟人暗度陈仓了。
　　迟音实在是害怕极了。
　　“嗯。”沈明河却是含混应一声，突然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嘴角边勾着笑，擒住了他红艳艳的唇，边吮道。“你知道就好。”
　　于是就因为这最后一句话，迟音第二天就扶着腰生气了。
　　“你老实跟朕说。是不是你故意的？”迟音一大早起来，揣着沈明河，边不忿道。
　　“嗯？”沈明河还没转醒，只觉得搂着的人一个劲儿地动弹着，只能不甘不愿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低应一声，问道：“怎么了？”
　　“是你对不对？”迟音一想到可能的想法，整个人都不好了。不顾还是赤条条的自己，一下坐起来，激动道：“你从去白云书院的时候都在等着朕是不是？”
　　等着自己可怜兮兮去寻他，然后再故作深情，让所有人看出他对自己情根深种。好让旁人嫉妒，这才出现像郑国公世子常熙那样被拿来当枪使的傻子。
　　待到傻子刁难自己的时候，让自己明白他沈明河其实是一个香饽饽，那白云书院不是个好地方，不知有多少野男人在觊觎他沈明河。
　　于是沈明河就能顺遂地回宫，顺便让自己心怀愧疚，知道见好就收，再不敢提那等过分要求。
　　“不是，朕提的要求很过分吗？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迟音狠狠瞪着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有如鸦羽般的青丝如瀑落下，掩映着肩膀上昨晚落下的点点红梅。像是幽径里，待人深尝的甜美果实。
　　“倒不是过分。”沈明河仰躺着盯着他，幽暗的眼神越来越灼热，突然长臂一捞，将人拉了回来，狠狠稳住那红痕中的一个，边低声道。“你技术不好。摆弄得我不舒服。”
　　迟音被沈明河吻得有些泄气，知道自个儿往日试的时候表现确实不堪入目，只能恼羞成怒地借题发挥别的问题。有些委屈道。“朕技术差就罢了。安国公和顾行知那厮怎么也一个个殷勤帮你？”
　　“因为安国公也想试试上面的滋味。所以他们打了个赌。安国公赌臣有胆子离宫，自然有本事好端端地被您请回来。”沈明河将人搂着紧紧的，腻歪地将头垂在他软嫩的颈间，低沉笑道。“皇上你看，虽然您没成功，但是您可是给自家兄弟撑腰了。”
　　迟音：“……”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完结了，谢谢姐妹们支持，晚安。文案上放的预收有兴趣的可以帮忙收下哦。已经在写大纲，着手存稿了。每天更新绝不断更！坑品有保证，欢迎入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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