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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万安
　　作者：云霓
　　简介：
　　混世魔王想做一朵小白花到底有多难。
　　贵女周如珺惨死在大牢之中，再睁开眼睛已经变成了傻女顾明珠，开启了她混不吝的一生。
　　对顾明珠来说，报仇并不难，难在她曾答应那些死囚，要让他们赫赫有名的身份重见天日，于是顾明珠日日思量，要怎么才能不心惊肉跳，平庸安泰地过此生。
　　顾娘子安分守己，人前也并不出挑，可他却发现这样一个害羞、胆小的女子有点黑，仔细看起来，她黑得深不可测……
　　顾明珠：那些鼎鼎有名的大盗、骗子、美人、神医都与我无关啊，我更不识得周如珺是何人，大人难道还不信？
　　某人倾过身子，细长的丹凤眼中迸射出一抹精光：除非你立下文书，若是此话有假，便嫁与我为妻。


第1章 两全
　　随着几记惊雷在天边炸开，七月的京城迎来一场瓢泼大雨。
　　周如珺站起身来，少女鸦青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面容虽显得清瘦、憔悴却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牢门被狱卒打开。
　　周如珺伸手提起了药桶，跟着狱吏离开关押女眷的牢房，向大牢的更深处走去。
　　“快给我一碗药，我快要死了。”
　　一个多月前，大牢里突然流传时疫，狱吏和犯人纷纷病倒，太医院送来的药吃后并不见效，最终请了一位孙郎中前来诊治。
　　被关押的女眷也纷纷病倒，她始终安然无恙，孙郎中看向她：“跟着我派药吧！”
　　她点点头开始在大牢里行走。
　　一碗药送出去，犯人立即喝下，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也有人开口说出污言秽语。
　　“这么漂亮的大小姐，怎么会在大牢里？到底犯了什么罪，该不是与人私通……”
　　换做从前她或许会愤怒，现在她却淡然地道：“谋反罪。”
　　轻佻的嬉笑声顿时戛然而止，谁也不愿意与谋反扯上关系。
　　“真的是谋反罪？那岂不是要被杀，可惜了，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她刚刚被押入大牢时，也以为这是一场梦。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去长公主府宴席，之后听说长公主和二皇子合谋欲在园子里谋杀太子，被太子揭穿之后，两人起兵意图逼宫……
　　长公主府中有人供述，长公主命她勾引太子前往花园中，于是她就成了叛党。
　　背着药箱的孙郎中走到她面前：“药都送完了？”
　　周如珺道：“还差几个。”
　　孙郎中点点头：“大牢里的疫症已经无碍，刑部的大人吩咐我明日不必来了。”
　　周如珺向孙郎中行礼：“多谢先生这些时日的照顾。”
　　孙郎中道：“快起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已经向衙门禀告，治疗疫病应有你一功，希望朝廷念及此事，好好查查你的案子。”
　　周如珺再次行礼。
　　孙郎中叹口气：“我听说定宁侯打了胜仗已经归京了，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室，说不得他会为你求情。”
　　就连周家都放弃了她，更何况崔祯。
　　她与定宁侯崔祯的婚事是长公主做的保山，两家定下婚事后她去崔家做客，崔祯未曾看她一眼，应是对她不喜，只是碍于长公主的面子不能拒绝罢了。
　　现在长公主出事，崔家恨不得立即与她撇开关系。
　　孙郎中道：“即便崔家不肯帮忙，只要有一线希望你就不要放弃。”
　　“先生放心，我会努力活下来。”在大牢里这么久，看过太多的人和事，她知道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送走了孙郎中，周如珺向大牢另一边走去。
　　“丫头，你来了。”
　　一道声音从心中响起，周如珺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入目却是空荡荡的牢房。
　　杨先生、容娘子、张老爷、严探花，在大牢里她认识了不少人，与他们交谈，又看着他们被押赴刑场。
　　杨先生有眼疾，容娘子脸被烧伤，张老爷生了怪病，严探花双臂尽断，虽说他们这些被定了罪的囚犯，只等着秋后问斩，早晚都是死，她心中却仍有不忍于是向孙郎中求药。
　　慢慢的她也知晓了他们的一些秘密和冤屈。
　　“你这女孩子如此聪慧，将来必定能做大事，没想到会遭此大难，可惜老夫一时失察追随错了人被送来替罪，他们现在急着让老夫去死，否则老夫可为你筹谋，救你脱险。
　　这些蠢笨之人，竟如此害我，要知道有我在，就算他现在一无所有，我也会为他筹谋一切，将来一飞冲天，没了我，他们再难成事，他们舍弃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幕僚，而是无双的国士……”
　　“丫头将来从这大牢里出去，可不要被困于内宅，都说这天下是男人的，女子只有依靠男子才能得到富贵荣华，都是些蠢话，为他筹谋，为他奔波，假以时日他功成名就只会弃你如敝履，何不自己逍遥？”
　　“我有一笔银子，你出去帮我做件事，我就将它赠与你可好？名声都是虚假的，银钱才最实在，拿着这些银钱，你可以将它们一生二，二生四，闷声发大财，做个富贵闲人……”
　　“刑部大牢关着的都是朝廷重犯，穷凶极恶之徒，你派药时无论听到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将那些话放在心上，不过你倒可以试着从他们的话语中断出他们皆有何罪？”
　　严探花曾任通判，辗转去过几个州府，栽在他手里的凶徒不计其数。
　　周如珺道：“那您呢？也是穷凶极恶之徒？”
　　严探花一时沉默。
　　……
　　他们离开时都送给了她一些东西。
　　张老爷送她几颗珍珠。
　　杨先生道：“若能活着出去，日后不要再被人拿捏，能搅动风雨且深藏不露者方为大才。”
　　容娘子是女犯，她与容娘子相处时间最久，容娘子被带走时，她起身行礼相送。
　　容娘子嫣然一笑，脸上的伤疤仿佛一瞬间不见了：“你那未婚夫婿虽然不喜你，有机会在牢中见到他，还是要让他看到你的脸，男子之心就算磐石，也能找到缝隙撬动，利用他从这里逃脱，到时候再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儿。
　　要记住男女之间，谁不动心谁就是赢家，那些一心一意待你的良人，不过是话本上的荒唐言，至于那些规矩礼数更是折磨女眷的手段，不要为了所谓的名声丢了性命。”
　　大牢里的人各有毒辣之处，外面那些人却能罪于无形，到底谁更可怕？
　　她的亲人都弃了她，反而这些“罪大恶极”的犯人期望她能活下去。
　　严探花临走之前叹息：“我这一生追查那些凶徒，没想到最终落得这般结果，可惜没有了机会，否则定要将那些人都拿下……”
　　他们都走了，被人陷害、算计投入死牢之中，多少秘密和不甘只能随着他们一起无声无息地死去，他们都不甘心。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
　　周如珺又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黑暗中。
　　她被关在这里许久，两位叔父开始还会让人前来安抚她，到了后来就完全没有了消息。
　　“大老爷、太太去的早，老太太含辛茹苦地将您养大成人，如今看着您这般，老太太心急如焚已经病倒在床，恐怕也不成事了。
　　家里上下都为您打点，可这是谋反案，若是真的被定了罪，整个周氏一族都要被牵连。”
　　这是管事妈妈最后与她说的话。
　　“我懂，”周如珺颔首，“没做过的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认下。”
　　她当时以为祖母和叔父是怕她糊里糊涂认下罪名，管事妈妈后面的话，却让她看清了事实。
　　“二老爷和三老爷说了，若您在大牢里有个闪失……他们也会想方设法保住您的名声。”
　　他们是在劝她自尽。
　　女眷入过大牢，名声全无，有人宁可自尽也不会受此大辱。
　　可她要活，她只要活。
　　她不期盼周家、崔家会救她，只要他们不落井下石，也许她还有机会走出去。
　　正要继续前行，眼睛轻扫时发现不远处的黑暗中似有一个影子在晃动，她的脸色不禁一变，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会是谁？来杀她的人？大牢里传疫症时，他们没有动手，如今见她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就忍不住前来取她性命。
　　周如珺收回目光，她不想惊动那人，就像严探花说的那样，没有把握掌控一切之前，不可露出任何端倪。
　　周如珺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般，缓缓地走到一处囚牢前，放下手中的药桶，看向躺在那里的少年。
　　她蹲下身用手背去试探他的额头，热度终于褪去。
　　杨先生他们被处斩之后，他被丢进大牢之中，不声不响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死人。
　　她第一次分药给他，狱卒开口阻止：“不用浪费药了，已经不成事。”
　　他身上有不少伤口，身上滚烫如火炭，看起来的确凶险。
　　“先生说医者仁心，知道我没有将药送到会责怪我。”
　　之后她每天送药过来，还向孙郎中要了些伤药，到底还是他身体根基好，病情没有严重，也未染上时疫。
　　周如珺将药碗凑在少年嘴边，慢慢地等他吞咽下去，然后拿出干粮塞入他嘴中。
　　第一次给他吃食时委实费了番功夫，大牢中的饭食粗劣很难下咽，她拿到的干粮还是狱吏看在孙郎中的面色上舍给她的。
　　冷硬的饭食一时半刻难以吞咽，这少年含在嘴里半晌才吃下。
　　看他如蒲苇般坚韧，难免想到自己，于是每日她都会来送些吃食。
　　她又将冷硬的黍饼塞进他嘴中，然后摸索着袖子里的利器，这一块似铁的物件儿，这是从一个犯人牢房里找到的，那犯人已经病死，这利器也就被她收了起来。
　　想想方才藏在黑暗中的影子，为了以防万一，她悄悄地将利器攥在手中，慢慢地在青石上磨动。
　　磨的越锋利，她也就能多一分胜算。
　　半晌她抬起头，却不其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年纪不大，一双瑞凤眼异常明亮。
　　她没有去解释，撕下衣裙缠住自己的手掌，这样能将利器握得更紧些，杀人的时候不至于滑脱。
　　刚准备放下袖子，她的手却忽然被拉住。
　　她再次抬起头，他眼眸漆黑而深邃，似是能看穿她所想，片刻之后他抬起手臂指了指自己左腋下。
　　周如珺迟疑片刻，伸手拉开他的衣襟，饱受伤病折磨让他显得有些瘦弱，皮肉上可见结痂的伤口。
　　他是怎么受的伤，她没有询问，如何伤成这般还被送入牢中？
　　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眼下的情形也顾不得许多，她的手向他腋下摸去，很快就触到了一处伤口，伤口下仿佛有硬物。
　　大牢安静，仿佛连呼吸声都没有。
　　她试探着用手指挤压，一件物什和着温热的鲜血落入她掌心。
　　“还在那里做什么？快点。”狱吏的声音传来。
　　她来不及看手里的东西，立即送入怀中，然后将身上剩余的外伤药涂在少年的伤口上。
　　“谢谢。”她低声道。
　　他再没有任何的动静。
　　周如珺起身提起药桶继续向前走去，做完了今日的活计，她这才被狱吏重新关进牢房。
　　轻轻捶打着肩膀，活动着身体，最后才谨慎地查看从那少年身上取来的物件儿。
　　小巧的竹筒里面却裹着锋利的利器，利器精致同一只飞刺，韧口三棱，用它杀人更为趁手。
　　他是看到她手中的利器太过简陋，才会让她取了这件东西。
　　子时，狱吏们也昏昏欲睡，最是安静的时刻，现在动手杀人最不容易被人察觉。
　　黑暗中的人影开始有了动作，他奉命要杀的女子已经缩在角落里睡着了，这样的内宅女眷十分容易对付，用手握住她脆弱的脖颈，轻轻一扭，不会遇到任何的反抗。
　　那人从黑暗中站起身，慢慢走到周如珺身边，将手捏住了周如珺的脖子，他即将施力时，一双眼眸在这时忽然睁开，目光中带着些许的迷离，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动人。
　　那人不禁微微怔愣，还没回过神来，却感觉那女子身子向前一送，他的胸口一片凉意，他低下头去，尖锐的利器已经被那女人送入了他的身体。
　　容娘子说，只要动了杀心，就要一击得手，男女差距太大，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利器送得干净利落，虽然是第一次杀人却没有半点的迟疑。
　　鲜血喷溅到她脸上，那人也挥起掌狠狠地打在她胸口，一股腥甜的液体顿时从她口鼻处喷出来。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不同的是那人挣扎几下再也没能起来。
　　周如珺靠在角落里喘着粗气，等待狱吏的到来。
　　这凶徒走入她的牢房内，想要加害于她，她为了自保才将其误杀，她会“惊慌失措”地求衙门查出真相。
　　既然是派人暗杀，就算串通了狱吏，也不会在出事之后再明目张胆地向她下手，过了这关，也许能换来短暂的平安。
　　周如珺思量着闭上眼睛，要在狱吏来之前将对策想得万无一失。
　　耳边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有人道：“有人劫狱，快……禀告大人。”
　　大牢里的犯人都纷纷惊醒。
　　周如珺隐隐听到有人喊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被关押的女眷也开始起身查看情形。
　　周如珺缩起腿将纤弱的身形藏得更深些，刑部大狱守备森严，什么人敢来劫狱？不管结果如何，与她都没有关系，她没有本事趁乱离开，只能躲藏着不要被殃及池鱼。
　　打斗愈发激烈，混乱的脚步和厮杀声不绝于耳。
　　“快走，京营的人来了，你来关押女犯的地方做什么？”
　　“定宁侯未过门的妻室在这里，我曾见过她，这些日子她跟着孙郎中在大牢里派药，说不得是要借此脱身。”
　　“定宁侯这个狗贼，陷害二皇子，我们就算逃不出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说话间，周如珺只见人影一闪，有人大步向她的牢房走来。
　　“咦，牢房门怎么开了？莫非是那女人逃了出去。”
　　“我们快走吧！”
　　那人正被催促着离开，转眼却发现了大牢里的尸体，迈步向大牢里走来，然后环顾一周，目光果然落在了她的藏身之处。
　　“在这里。”
　　周如珺的肩膀被人掐住，然后身体就被拖拽过去，紧接着下颌被人抬起：“是她没错。”说着那只手立即向下掐住了她的喉咙。
　　周如珺忍着痛楚，努力大声道：“我与那定宁侯没有关系，陷入大牢之后就被舍弃了，带着我与你们只是拖累，没有任何好处。”
　　“那又如何，老子捉了他的女人，就会让他颜面无光。”
　　周如珺被强行带着向外走去，她紧紧握着手里的利器，等待着时机。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晚上要遭遇两次危险。
　　前面有响动传来，不少人奔向这边。
　　“他们在这里。”
　　听到说话声，那掐住她喉咙的手再次收紧，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攥起拳头苦苦忍耐，尽量不去挣扎。
　　前来抓捕的人到了之后，定然会分散这人的精神，她会在这人松懈的时候再一击得手。
　　“崔渭你看这是谁？别过来，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崔渭。
　　听到这个名字，周如珺向前看去，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那身材高大的男子，果然是他，崔祯的二弟，她曾在崔家宴席时见过，还曾低着头向她行礼。
　　崔家兄弟长得都很英俊，不同的是定宁侯崔祯威武，崔渭皮肤白净多几分文雅。
　　崔太夫人说他：“我家渭哥儿虽说带兵打仗比不得他兄长，却最为温顺、谦和，平日里对谁都不肯大声说话，更没见他训斥过哪个，两兄弟的性子匀一匀我可就顺心了。”
　　崔祯早早离开，崔渭却一直陪着崔太夫人说了好一阵子话。
　　“还不退。”一只手离开了她的喉咙，摸到了她的衣襟。
　　布帛的撕裂声传来，她的机会也到了。
　　周如珺扬起了手。
　　“别让侯爷蒙羞。”
　　崔渭一声令下，“嗖”几支箭矢瞬间射出，紧接着她只觉得心窝一凉，滚热的东西仿佛在胸口晕开，然后她的手臂跟着垂了下来。
　　跟着她一起倒下的还有那牵制他的凶徒。
　　“我会禀告兄长，尽量为你求来一个名声，算是我欠你的。”
　　名声？
　　容娘子叮嘱她不要因名声而死，最终她还是没能做到。
　　周如珺眼前开始模糊，她却依旧竭力地喘息着，死死地盯着崔渭。
　　崔渭正色道：“兄长不是个无情的人，他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安生去吧！”
　　交代。
　　呸。
　　她张嘴想要啐他一口，吐出的却只有鲜血。
　　“去他的。”她用尽全力说出最后三个字，不知崔渭听清楚没有。
　　昏昏沉沉中，周如珺依稀回到小时候，她坐在秋千上，衣裙在空中荡起，仰着脸看着那绚丽的紫藤花。
　　一阵风吹来将紫色的花瓣卷入空中，她仿佛也随着那花瓣一起终于飞出了高高的院墙，融入那明亮的天地中。
　　……
　　定宁侯府。
　　崔渭跪在崔太夫人脚下。
　　“快起来吧，”崔太夫人道，“这不怨你，你也无需因她而跪。”
　　崔渭没有起身：“事急从权，大牢里还有二皇子还有余党，我不能耽搁太多时间，而且……那人已经将她……”
　　“好了，”崔太夫人皱起眉头，“早知如此就不该与周家过书，以为他们周家也是有名的大族，该是懂得规矩，过书后的女子就该守在闺房中，怎好还去长公主府中宴席，惹下祸事丢的是我们崔家的脸面。”
　　崔太夫人说完看向旁边的定宁侯：“你也不必与周家说什么，我让人送去些银子给周家，也算是尽了情分。
　　周大小姐的名声还是我们保住的，周家实该谢谢我们。”
　　崔渭抿了抿嘴唇：“母亲，那周大小姐手中握着利器，即便我没让人放箭，想必她也会为了名节自尽。”
　　崔太夫人听到这里放下手中的茶碗：“还算知耻，一早入狱时就下了这样的决心，何至于再次受辱。”
　　“将她葬入崔家，”定宁侯崔祯淡淡地道，俊逸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她最终也算是保全了我的脸面，我也该给她相应的名分。”
　　崔渭不禁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算是落在地上，大哥这样做也是怕他因此内疚，不过很快他又觉得对不起大哥，大哥连那周氏都没有见过，却要抬周氏进门，未免太委屈了些。
　　崔太夫人皱起眉头：“她并未入我崔家门，不曾孝敬长辈也没为你生儿育女，怎能这样抬举她……”
　　崔渭站起身：“母亲就这样安排吧！”
　　崔太夫人捂住胸口，脸上厌恶之色更甚，早知如此就算得罪长公主她也会推了这桩婚事：“将她葬去山西，牌位也供奉在老宅中，吩咐下去谁也不准再提及她。”
　　大周天武十四年秋，崔家将周大小姐尸身送去山西族中安葬，知晓此事的人无不对定宁侯交口称赞。
　　周家、崔家皆留了好名声，周大小姐的贞烈，崔家的大度成就了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大周天武十五年冬，山西周氏墓前，有人站在那里久久不曾离去，墓前摆着一碟黍饼和各式糕点，烧着火的纸钱缓缓飘起，然后变成灰烬簌簌而下。


第2章 傻女
　　山西，崔家老宅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崔四太太带着管事立即迎了上去。
　　这是五年前周如珺下葬之后，周家人第一次前来祭拜。
　　周二小姐上前搀扶周三太太下车。
　　一路的奔波，让两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疲惫，但是撩开帘子看到崔家的门庭之后，周二小姐的精神为之一振。
　　周三太太拍了拍女儿的手，轻声叮嘱：“崔家规矩大得很，一会儿进去不要多说话。”
　　“女儿记住了，”周如璋道，“女儿向崔四太太行了礼，就去拜祭长姐。”
　　周如璋跟着母亲一路到了崔家堂屋，陪着长辈说了一会儿话，才拿着祭品去供奉周如珺牌位的屋子里。
　　亲手将糕点和手抄的佛经摆上，望着那黑漆漆的牌位，周如璋的表情十分感伤，她看向崔家管事：“我想为长姐念诵几遍吉祥经。”
　　崔家管事会意立即道：“周二小姐有什么吩咐便唤我们。”说完带着人走了出去。
　　周如璋跪坐在蒲团上打开了手中的经书。
　　屋子里安静下来，周二小姐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容，定宁侯两年前迎娶了张家小姐，谁知张家小姐刚进门不久就重病缠身，眼看就不成事了，等到张家小姐去了之后，她嫁给定宁侯做继室……姐妹同嫁一人也算是美谈，所以她这才前来崔家，只要慢慢打通关节，到时候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周如璋想到这里，抬眼向周如珺牌位上看去，牌位前青烟袅袅，她垂下眼睛正要开始念诵经文，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再一次抬起头，目光落在长案上供奉的糕点上。
　　方才还齐齐整整摆在白瓷盘子里的桂花糕少了两块。
　　这里除了她之外没有旁人，那桂花糕是谁拿的？
　　周如璋皱起眉头又仔细地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长姐生前最喜欢吃桂花糕，想到这里她脖颈后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身上的汗毛也跟着根根竖起。
　　周如璋攥紧了手中的经书，正准备将外面的下人叫进来问问清楚，供桌一旁青色的幔帐突然无风自起，幔帐落下后，多了一个白影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紧接着一只纤细的手从白影中伸出，又捏起了块桂花糕。
　　屋子里的灯火开始晃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周如璋慌乱地起身，那白影似被她惊动了，突然转头向她扑过来。
　　周如璋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从头罩住，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摸索，最后停留在她脖颈上。
　　“来人啊……快来人啊！”
　　周如璋忍不住大声喊叫，手脚不停地动，恨不得立即将身上的东西甩脱。
　　门口的下人听到屋子里的动静，立即推开门查看。
　　大风灌进屋中，吹灭了牌位前的蜡烛，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怔愣片刻才七手八脚地上前拉扯。
　　周如璋如同一个将要被溺死的人，手脚不停地挥舞着，终于感觉到身上一轻，蒙在头上的布帛也被人扯去。
　　白妈妈的声音传来：“小姐，没事了，没事了。”
　　周如璋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她方才看到长姐的鬼魂了，就在那里……
　　她的目光扫向四周，慌张地寻找着，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少女身上。
　　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大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挂着抹纯粹的笑容，光看五官本该很漂亮，但神情却显得太过稚气、呆板，如同美玉上起了裂纹和瑕疵，再也引不起别人探究的兴致。
　　难道方才那团白影是这少女？
　　那她岂不是闹了大笑话。“表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崔家管事看着那少女，“宝瞳姑娘正四处找您呢。”
　　“宝瞳在哪里？”少女露出欢喜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的孩子气，“我在园子里采花，一眨眼就找不到她了。”
　　少女话还未说完，一道声音响起：“小姐，小姐……”
　　紧接着一个丫鬟甩着大脚片子，风风火火地走进门，还不等周如璋等人看清楚，就冲到少女跟前：“小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丫鬟说着仔细地打量着少女，当目光落在少女凌乱的衣衫，松散的发髻上时，立即皱起眉头，颇为不善地看向屋子里的人：“谁欺负我家小姐了？”
　　少女肩膀微缩躲在了丫鬟身后。
　　崔家管事面色一紧，立即解释：“宝瞳姑娘，我们怎敢怠慢表小姐，这都是误会，方才……”说着去偷看周二小姐。
　　周如璋道：“方才我在为长姐诵经，这位小姐忽然就向我冲了过来，我一时躲避不及摔倒在地。”
　　宝瞳向周如璋行了礼，才冷声道：“为何只有我家小姐这般狼狈？”
　　周如璋不禁皱眉，只有她家小姐狼狈？屋子里最狼狈的人分明是她，这丫鬟眼睛里除了她家小姐，仿佛就没有了旁人。
　　白妈妈立即道：“你仔细问问这位小姐便知。”
　　宝瞳似被触了逆鳞，立即瞪圆了杏核眼：“我家小姐只有三、四岁，她怎么能说得过你们。”
　　三、四岁。
　　周如璋惊讶地再次看那少女，这么大的人怎么可能是三、四岁？
　　宝瞳接着道：“我家大小姐，吃了仙药芳龄永驻，这是人尽皆知之事。”
　　周如璋看向崔家管事，崔家管事微微点了点头，她立即明白过来，这少女竟是个傻子，怪不得看着那般奇怪。
　　虽说那丫鬟强词夺理，但谁也无法与一个傻姑娘论长短，她再揪着不放，倒是她的过错，周如璋看向那少女：“妹妹没事吧？都是姐姐的不是，姐姐给你赔礼了。”
　　少女露出笑容，一脸懵懂，没去理会躬身的周如璋，高高兴兴地拉起丫鬟的手：“宝瞳，我要去园子里。”
　　“奴婢陪您过去。”宝瞳搀扶着少女，主仆两个扬长而去。
　　等到两人走远，崔家管事才上前向周如璋道歉：“周二小姐，都是奴婢们的错，一时疏忽让表小姐进了这屋子，惊吓到了您。”
　　“你说她是谁？”周如璋问道。
　　管事妈妈回话：“怀远侯家的大小姐，闺名明珠，是顾家上下的宝贝。”
　　周如璋喃喃道：“原来是顾大小姐。”
　　怀远侯的夫人是崔太夫人的堂妹，两家又都是勋贵，平日里想必不少走动，不过这怀远侯与定宁侯却截然相反，定宁侯乃是国之肱骨，深得皇上信任，怀远侯却是个没落勋贵，空有个爵位而已。
　　虽说家世没落，供养一个傻女是足够了，可再宝贝又如何？一辈子嫁不出去，父母在的时候还好，父母走了难免落得凄惨下场。
　　崔家管事上前躬身道：“周二小姐，奴婢服侍您去换件衣服吧！”
　　周如璋点点头，轻轻地舒了口气，到底只是虚惊一场。
　　……
　　顾明珠走到园子中，抬头看向碧蓝的天空。
　　她在大牢里被杀之后，再次醒来就成了顾明珠，开始时她精神不济，大多时间都在昏睡，顾家上下仔细地照顾着她，就这样将养了几年，她才渐渐康复。
　　从前她父母去的太早，未曾有机会承欢膝下，如今却一下子全都给她补了回来，父亲的纵容、母亲的宠溺，让她成了被奉在手中的明珠。父亲、母亲照顾她多年，也该让她来守住顾家，不过在外人眼里她永远都是傻女顾明珠，顾家也不需要鹤立鸡群、引人注意，只要稳稳当当地过好日子。
　　“小姐得手了？”宝瞳低声道。
　　顾明珠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荷包，这是方才她从周如璋身上解下了的。
　　宝瞳看着顾明珠从荷包中取出的东西：“这是蜡丸？”
　　顾明珠点点头，蜡丸封的很好，没有被人打开过。
　　这样大小的蜡丸里面一般会放置密信，显然一个内宅小姐身上不该带着这样的东西。
　　这几年山西匪患严重，就在月初时，又有商队在官路上遭贼匪劫杀，周家马车恰好从官路上经过，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商贾，周家将商贾送去最近的城中医治，可惜商贾伤势太重途中就不幸身亡了。
　　案子到这里线索一下子就断了，倒是周如璋从这件事后，开始让人查问那些商贾的情形，并送了书信给定宁侯，如今又大摇大摆来到崔家，邀功之意溢于言表。
　　定宁侯崔祯这两年在大同、宣府带兵，粮草大多来自山西，山西的几次匪患让定宁侯大军吃到了苦头，粮草出了问题，不战自败，定宁侯对此事自然十分关切，周如璋是想要助崔祯抓住那些贼匪，博得崔祯的欢喜。
　　她猜测周如璋从商贾那里应该得到了些线索，这几日她让人盯着周三太太和周如璋，总算发现些蛛丝马迹，于是今日趁机近身试探周如璋，果然在周如璋贴身的荷包中发现了这个蜡丸。
　　顾明珠道：“看来定宁侯这几日就要回来山西老宅了。”
　　宝瞳道：“那这荷包怎么办？若不然奴婢偷偷地还回去，可是里面的东西……”
　　顾明珠将蜡丸收起来，她会找一个好法子让这荷包自然而然的消失不见。
　　“表小姐，”崔家管事妈妈快步走过来，“四太太说家里来了客人，正好现在天气也不错，让奴婢来请表小姐去划船。”
　　顾明珠展颜露出欣喜的笑容：“走，宝瞳，我们去划船。”
　　……
　　“等船靠岸之后快去找找，”周如璋吩咐白妈妈，“可能是在屋子里，也兴许是换衣服的时候掉了。”
　　荷包里面东西她要交给侯爷，千万不能弄丢了。
　　想到这些周如璋就觉得懊悔，被顾大小姐吓了一跳之后，她竟然一时慌张忘记了荷包的事。
　　她从商贾那里得到那蜡丸，偷着藏起来没有给衙差，又偷偷地去查案子，就是为了能让定宁侯高看她一眼。
　　如今来到了崔家，定宁侯也答应相见，她的荷包却不见了。
　　不说收买那些人侦探消息花了大笔银钱，她要如何向定宁侯交待。
　　周如璋心事重重无暇观赏湖上的景致。
　　“噗通”落水声传来，周如璋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那傻女顾明珠正站在船头向湖中丢石子。
　　“珠珠，”崔四太太不禁道，“你可慢着点，这湖水深着呢。”
　　“好了，好了，丢完那些就回来吧！”崔四太太向顾明珠招手。
　　顾明珠显然还没有玩够，背着手不知在想些什么，周如璋只觉得好笑，正欲从那傻女身上挪开眼睛，就发现顾明珠长长的袖子下露出一抹桃红色。
　　那桃红色像极了她丢失的荷包，她想要看个清楚，顾明珠袖子一垂又将那抹桃红色遮掩住了。
　　周如璋却已经按捺不住，急着开口道：“明珠妹妹，你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周如璋的话仿佛将顾明珠吓了一跳，下一刻，顾明珠手一挥，将手中的东西径直抛入了湖水中。
　　“啊~”周如璋惊呼起来。


第3章 对上
　　周如璋再也顾不得别的，快步跑到船头，只见湖面上只是微微荡着波澜，除此之外什么都瞧不见。
　　“姐姐不能跳，这湖水可深了。”顾明珠背着手向后躲了躲，很是小心害怕的样子，半张脸藏在幔帐后，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好奇。
　　周如璋总觉得，她真的从这里跳下去，这傻子会高兴地拍手。
　　“你方才丢了什么进去？”周如璋顾不得与顾明珠兜圈子，急于知晓实情。
　　顾明珠道：“石子。”
　　周如璋道：“我瞧见你扔了个物什下去，并非是石子。”
　　顾明珠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旁边的宝瞳已经道：“周二小姐不用担忧，我家小姐无论丢什么我们顾家都绝不会心疼。”
　　看着顾明珠的笑脸，周如璋只觉得胸口一滞，如果丢的是她的荷包，顾家当然不会心疼，不知为什么遇到这个傻子顾明珠之后，她就做什么都不顺心。
　　“明珠妹妹，”周如璋耐着性子，“你扔掉的是不是一个荷包？”
　　周三太太皱起眉头，觉得女儿颇为失礼：“璋姐儿你做什么？”
　　顾明珠却不计较的点头：“是啊，是个荷包，荷包不能丢吗？”
　　“能丢，”宝瞳说着伸手递给顾明珠一块银子，“只要小姐喜欢，什么都能丢。”
　　顾明珠接过银子未加思索“嗖”地一下丢入湖水之中，宝瞳立即又掏出一块碎银子，顾明珠不停的向湖中扔去，扔了八九次才住了手，向宝瞳莞尔一笑：“宝瞳，累，不玩了，我饿。”
　　主仆两个走到桌子旁坐下，宝瞳拿了糕点递给顾明珠，顾明珠吃得津津有味儿。
　　周如璋紧紧地攥着帕子，望着不远处的湖面，船继续前行，愈划愈远，周如璋腿脚有些发软。
　　“璋姐儿还不过来坐。”
　　周三太太再次开口，周如璋才走了回去，方才她着实没有看清楚，总不能言之凿凿地说那只荷包就是她的，即便是她的又要怎么捞起来？
　　换了旁人她还能仔细问两句，偏偏遇见了一个傻子。
　　周如璋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船很快靠岸，周如璋起身想要寻顾明珠说话，却见顾明珠打了个哈欠：“嫂嫂我想睡觉。”
　　崔四太太笑着道：“快去歇着吧，等你一觉醒来夫人也就回来了。”
　　宝瞳扶着慵懒的少女向院子里走去，眼见就要消失在眼前，周如璋焦急起来：“明珠妹妹与我们去花厅里再坐一会儿吧！”
　　崔四太太笑着接话：“二小姐有所不知，珠珠身子不好，每日出来走动一会儿就要歇着，否则就会生病。”这是她亲眼所见，她与怀远侯夫人一起做针线时，顾明珠就躺在旁边的小塌上酣睡，几个时辰不曾挪动身子，这孩子的傻病可能就是这样来的。
　　周如璋脸色更加难看。
　　天色渐渐黑下来，崔家在花厅里摆了宴席。
　　周三太太看着坐立难安的女儿，不禁皱起眉头：“来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转眼就如此神不守舍。”
　　“母亲，”周如璋抿了抿嘴唇压低声音：“我的荷包丢了，里面放着的就是我要交给侯爷的东西。”
　　听得这话周三太太委实吃惊不小，生怕被崔四太太看出端倪，找了机会将女儿拉到一旁：“哪里丢的？在园子里？快让人再去找一找。”
　　她也想找到，可只怕已经在湖中了，周如璋正要将顾明珠的事告诉母亲，就看到崔家管事匆匆忙忙上前来道：“四太太，侯爷和二爷回来了。”
　　崔四太太显然没有料到，吃惊不小，立即站起身：“人在哪里？怎么也没有事先说一声。”
　　周三太太与周如璋也是面面相觑。
　　崔四太太起身告罪：“侯爷回来了，我让人去准备一下，侯爷知晓三太太和二小姐在这里，还说要来见见。”
　　等崔四太太离开，周三太太才看向周如璋：“一会儿见到侯爷，你要怎么说？”
　　周如璋吞咽一口，今天她做错了太多事，只怕瞒不过去吧！
　　……
　　崔祯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了大门。
　　崔四太太忙上前行礼：“侯爷，您来了。”
　　定宁侯府没有跟着族中子弟排序，但论年纪崔祯还是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四嫂。”
　　崔四太太看了一眼定宁侯身上的长袍和他腰间的长剑，风尘仆仆却压不住他身上的杀气，一时不敢抬眼直视，早知道侯爷会回来，她就不会让四老爷出去了。
　　崔四太太道：“我让人备好了饭菜，侯爷先梳洗一下就用饭吧！”
　　崔祯大步向院子里走去：“一会儿二弟和亲兵也要过来，劳烦四嫂先安排他们。”
　　崔四太太应了一声。
　　崔祯接着道：“周家人在哪里？”
　　“花厅。”
　　听到这话，崔祯吩咐管事：“去禀告一声，我现在就过去。”
　　“这……”崔四太太看向崔祯这身衣衫，本想说，侯爷这样去恐怕不好吧！思量到崔祯的脾性最终没有开口。
　　崔祯大步向前走去，周家人知晓他为何回来，既然这样也不用做面子上的功夫。
　　周如璋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立即有人道：“侯爷。”她的心顿时一阵紧张，想要起身去屏风后做做样子，却发现崔家没有帮她遮掩的意思。
　　这是定宁侯的安排？
　　就这样毫不避嫌地与她见面，是不是承认了两家姻亲的关系？如果蜡丸还在她定然会欢喜，可现在她不知是福是祸。
　　帘子一掀，高大的人影迈进屋子，周三太太下意识地站起身，周如璋心跳如鼓，手心都捏出了汗。
　　“坐吧！”一道威严深沉的声音响起，崔祯端坐在椅子上。
　　周三太太微微皱眉，按照礼数她是崔祯的长辈，崔祯应该向她行礼叫一声三婶，崔祯却没有这样做，显然并不将周家当做姻亲。
　　不将这件事坐实，璋姐儿想要进崔家恐怕不易。
　　周三太太端起茶润了润嘴唇开口：“如珺嫁过来快五年了，改日侯爷也该去周家看看长辈，我们家老夫人时常会提及侯爷和如珺。”
　　崔祯并不在意，冷冷地道：“我将周大小姐送入崔家祖坟，只是为了保全两家脸面，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说到底周如珺只是写在他身边的一个名字罢了，他给的脸面已经足够多，周家该懂得适可而止。
　　周如璋眼见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冰冷，侯爷的脾气她听说过，母亲这样说未免太过着急，崔祯那么容易就能被压一头，这些年也不会在朝中有那么多建树。
　　“侯爷不要怪罪，我们知晓侯爷要剿灭山西的贼匪，这次来崔家只想帮忙。”周如璋说着咬了咬嘴唇，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着些。
　　崔祯朝周如璋直直地看去，那漆黑的眼眸让周如璋不禁打了个寒颤，都说常年征战的武将眼睛中有杀气，她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崔祯表情更加冰冷，他是要在山西剿匪，一来除掉后患，二来也能得了拥护，不过这些都要从长计议，算计不好就会落人口实，他接到周家送来的信函，对周如璋手中的东西有几分兴趣，却也不至于因此从边疆赶来，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盗匪案摸清山西的底细，他不能只顾得在前面打仗，将背后随便交给旁人。
　　不过既然回来了，他自然还是要看周如璋拿到的线索。
　　“东西呢？”崔祯问过去。
　　周如璋面若金纸，战战兢兢地道：“丢……丢了。”
　　崔祯皱眉：“什么？”
　　“丢了，”周如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就丢在崔家了，我让人去寻一直都没有找到，有可能……有可能……”
　　崔祯不说话，周如璋硬着头皮说下去：“有可能被顾大小姐扔进了湖里。”
　　崔祯面上波澜不惊：“珠珠？”
　　……
　　怀远侯夫人林氏从知府家的宴席上回来，最终也没带回来太多消息，侯爷为朝廷筹备战马，不想却遭遇了盗匪，让那些战马数目足足损失了一半，朝廷追查无果，侯爷也被传入京中问话，她留在山西打听消息，如果能让朝廷早些查明此案，也许侯爷就能少受责罚。
　　没想到韩知府也为盗匪之事一筹莫展。
　　踏进院子，就有顾家管事迎上来：“夫人。”
　　不管其他事，林夫人先问女儿：“珠珠怎么样？”
　　乔妈妈笑着道：“大小姐在园子里玩了好一会儿，还跟着崔四太太一起游湖，方才回房安歇了。”
　　林夫人脸上露出笑容，听到珠珠好，她的烦恼也跟着去了一半似的。
　　乔妈妈接着道：“定宁侯回来了。”
　　林夫人早就听说周家人会上门，崔祯回到老宅定是为了这一桩：“明日再见定宁侯吧。”想必定宁侯和周家有要事商谈，她一时半刻也不会离开山西，不急于相见。
　　林夫人快步走去住处，刚进院子，就看到一抹身影迎出来。
　　“珠珠。”林夫人伸手将顾明珠搂在怀里，低头看着女儿的笑脸，她的烦恼一时全消了。
　　母女两个亲昵地拉着手进屋，等林夫人换了衣服，顾明珠伏在林夫人膝上听林夫人说话。
　　林夫人叫来宝瞳，将顾明珠的饮食起居都问了一遍，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女儿的发鬓，不时地低头看女儿，总觉得女儿面容红润，现在比什么时候都要康健，心中不由地感谢神佛保佑。
　　这样她就很满足了，回来的路上她还思量，这场风波过后，就让老爷递折子归家，不再任什么官职，他们一家靠祖上的田产过日子。
　　“母亲，”顾明珠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林夫人的肚子，“要将弟弟好好生下来。”
　　林夫人欣喜异常，她随随便便与女儿说的话，女儿竟然记住了，难道女儿的病也在慢慢好转？
　　她慌忙止住思量，不能奢望太多，也许是哪个丫头多提了两句，一会儿她问问宝瞳就知晓了。
　　林夫人正要说话，伏在膝上的顾明珠却爬了起来：“宝瞳说了，母亲要多休息。”
　　果然是宝瞳。
　　林夫人点头：“好，母亲答应你。”她也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子，这样等老爷和她老了，就能有人替他们照顾珠珠，她也就安心了。
　　说完这话，顾明珠突然想到了什么：“母亲，我去洗澡。”
　　到底还是小孩子。
　　“好，”林夫人宠溺地笑着，“去吧，洗完澡母亲再与你说话。”
　　“宝瞳，走。”顾明珠拉住宝瞳向外走去。
　　看着女儿的背影，林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
　　走出林夫人屋子，顾明珠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她要慢慢地将自己“痊愈”的消息透露给父亲、母亲，欲速则不达，更何况现在许多事父亲、母亲不知晓最好。
　　回到自己的屋子，顾明珠脱去了身上的衣裙，换上利落的短褐，然后将周如璋的荷包放在怀中。
　　白天的时候，她装作将荷包丢入了水中，其实是在骗周如璋，在扔出去的那一刻，她将荷包收入袖子里，丢出去的是块石子罢了。
　　宝瞳递给她的那些散碎银子也是如此，这种偷梁换柱的手法是张老爷教她的，这两年她躺在床上养病时勤加练习，不止能打发时间，多一技傍身也是好事。
　　不过这些小把戏顶多就能骗骗女眷，瞒不过那些练家子，但对她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之所以没有直接将荷包扔入湖中，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要想万无一失骗过崔祯，就要做得更严密些，当时她没有那个时间去应对。
　　游湖回来之后，她将蜡丸捏碎，拿出里面的东西，又随便换了一张纸放入其中，但蜡丸已经毁坏，入水之后纸张会濡湿，上面的字自然再不可辨，可暂时稳住崔家兄弟。
　　“小姐要怎么做？”宝瞳道，“定宁侯回到了崔家，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顾明珠道：“我会小心。”来到崔家她就知道会对上崔祯，如果连崔祯这关都过不了，那她就别想做后面的事。
　　顾明珠避开人，一路到了湖边，没有迟疑她立即滑入水中，如同一条鱼儿轻巧地向湖中游去，她要将荷包投放在白日里丢掷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做好，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崔祯带着人走到湖边，他看着平静的水面，天已经黑了，就算要打捞也要等明日，可他却不是个喜欢等待的人。


第4章 贼人
　　崔渭赶到的时候看到兄长正在脱外面的长袍。
　　“大哥，”崔渭急忙道，“您要下湖去？天这么黑，什么都瞧不见，那周二小姐又含糊其辞，兴许东西根本不在湖中，不如让家人在园子里找找，明天天亮了再去捞也不迟。”
　　崔祯淡淡地道：“从小我就在这湖中凫水，这几年军中繁忙也有许久没下去了，也想去转一圈，你们不用跟着。”
　　他也并非就是要找寻那荷包，也想要借片刻的安宁理清一下思绪。
　　说完话崔祯已经跃入水中。
　　“二爷，”旁边的亲随不禁担忧道，“我们要不要去保护侯爷？”
　　崔渭摇摇头：“大哥对这里很熟悉，应该没事，而且就算你们现在下水也找不到他。”
　　就像崔渭说的那样，崔祯入水之后，身形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湖水中。
　　顾明珠松开手，手心里的荷包立即向湖水里沉去，一切完成之后，她开始原路折返，湖水冰凉，她不能在里面太久，万一生了病还要母亲担忧。
　　游了一会儿，她浮出水上面辨别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又身处湖中，她自然要更多几分谨慎。
　　就在她环顾四周时，发现湖边有火把亮起来。
　　岸上有人，会是谁？
　　黑夜里来到湖边的人，定然是来找那荷包的。
　　火把立在那里不动，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在为人照亮。
　　有人下水了，她心中立即警钟大作，不再耽搁立即快速向最近的岸边凫去。
　　崔祯隐约听到轻微划水声响，那发出声音的地方离他稍远，换做旁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但他天生耳朵比寻常人要灵敏。
　　果然有蹊跷。
　　崔祯立即蓄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近，怎奈两个人只见距离着实有些远，前面的人仿佛又加快了速度。
　　在水中追逐了一番，那人已经上岸，崔祯露出水面，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闪过，消失在竹林的方向。
　　他毕竟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逃离。
　　崔祯从来就不会轻易放弃，一边以最快速度继续追过去，一边吹响了口哨，只要没有出崔家的宅子，他就能将人抓住。
　　原本等在岸边的崔渭听到口哨声，知道大哥定然发现了蹊跷，不敢耽搁立即带着亲随寻过来。
　　崔祯向前追了一段路，那人影却仿佛上天遁地了，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哥，怎么回事？”崔渭上前道。
　　“方才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在湖中，”崔祯道，“进了这片竹林之后，他就不见了。”
　　真聪明，不走青石板路选择竹林，这样一来即便那人浑身湿透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崔渭不禁一怔，有人在大哥眼皮底下行事，而且被大哥发现之后走脱了：“大哥回到宅子里之后，我就让亲随守住前院和后门，那人想要不惊动任何人从宅子里出去也不容易，而且大哥在这边，那人只能向北边去，我现在就带着人过去围堵。”
　　崔祯向北边园子看去：“现在谁住在那里？”
　　崔渭进门之后就问了管事家中的情况：“姨母和表妹在那里。”
　　“快去看看。”崔祯神情更加深沉，万一被那人挟持了女眷，那可真就麻烦了。
　　……
　　林夫人正在屋子里看书，只听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管事妈妈快步走进来禀告：“夫人，定宁侯爷来了。”
　　林夫人看了一眼沙漏，这么晚了，崔祯来做什么？
　　“将侯爷让到堂屋去吧！”虽然天色不早了，她是崔祯的姨母，也就不用太过避讳，再说侯爷不会冒冒失失找上门，定是有什么急事。
　　林夫人整理了身上的衣衫，这才带着管事走了过去。
　　因为要捉拿那可疑之人，崔祯只随便换了件干爽的长袍，擦了擦被湖水浸湿的头发就走进了屋子。
　　林夫人目光落在崔祯还在滴水的发稍上：“这是怎么了？”
　　崔祯规规矩矩地行礼：“打扰姨母安歇了。”
　　虽然刚刚经过一场追击，崔祯仍旧十分镇定：“家中进了贼人，我怕姨母这边有危险，让人前来查看。”
　　“贼人？”林夫人不禁紧张起来，转头看向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道：“我们院子里没听到什么动静。”
　　林夫人立即又想到什么：“快去大小姐那边看看。”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
　　崔祯道：“那贼人在湖中凫水被我发现，所以还要劳烦姨母让人查问一下，院子里有谁身上被水浸湿了。”
　　事关她们院子里的安危，林夫人自然不敢大意：“将院子里的人都叫出来，再让侯爷的亲随四处找找。”
　　不一会儿功夫人都聚齐了，崔祯让亲随去查看。
　　“没有人头发是湿的，”亲随进来禀告，“除了顾大小姐屋子里，其他地方我们也仔细查过了。”
　　林夫人吩咐道：“我已经让人去唤珠珠，等珠珠来了，你们就过去看看吧！”
　　不一会儿功夫，就听到外面有人道：“大小姐您慢着点走，天黑路看不清……”
　　说话间，穿着藕色的衣裙，散着长发的顾明珠就走了进来。
　　少女的眉目中含着几分的稚气，将屋子里的人都看过之后，视线径直落在了定宁侯身上：“大哥哥，你来了。”说着笑容满面的走了过去。
　　少女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豆香气，显然是刚刚沐浴过，鸦青的长发上面还泛着一丝水痕，就这样胡乱地散落地垂在那里，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的弱小。
　　林夫人见状不禁摇头：“怎么又不肯梳头了？”
　　崔祯还没有说话，少女已经欢快地走了过来，小手在崔祯腰上搜罗。
　　“珠珠，”林夫人叫住顾明珠，“不准这样。”
　　少女却好像没有听到。
　　在顾明珠的记忆中，崔祯时常会带些饴果来送她，久而久之，顾明珠见到崔祯就会下意识地动手去讨要。
　　在小孩子心里，饴果永远不嫌多。
　　别看人人都怕崔祯，在“小孩子”顾明珠眼睛里，却没有那些忌讳和威慑，今日的崔祯好像比顾明珠记忆中的更加和善，想来想去大约是因为他接二连三痛失子女。
　　她这个从小到大都像个孩子的傻子，引起了他一些共情，既然如此，她也就不用客气地加以利用。
　　崔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方才在湖边她已经体会过了，如果不是她谨慎小心，之前又有所安排，说不得就已经被他捉住，利刃还需磨，现在的崔祯就是她最好的磨刀石，连崔祯都没有半点怀疑，她这个顾明珠才算立得住。
　　“珠珠，我从宣府回来的路上买了饴果，”崔祯依旧沉着脸，声音却略显得轻柔，“明日这就让人取来给你。”
　　顾明珠这才再次露出笑容来，好像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大哥哥最好了。”
　　顾明珠那双眼睛里虽然少了灵动，却多了单纯和纯净，让人心中不必设防，每次看到她就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在没见到顾明珠之前，崔祯还想着问问荷包之事，看到她之后，却觉得没有了那个必要，以顾明珠的心智，扔荷包还是扔银子都一样，只是淘气玩耍而已，不可能记得其中的细节。
　　“好了，好了，”林夫人不舍得责怪女儿，吩咐管事妈妈，“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带大小姐进内室里，别着了凉。”
　　宝瞳和管事妈妈上前劝说顾明珠，发起了小孩子脾气的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挪动脚步。
　　说完这些话，顾明珠被管事带着向内室走去，到了门口她还又转头看了一眼崔祯，神情中全是对那饴果的盼望。
　　这就是小孩子，崔祯不禁想到自己早夭的那些孩子，不禁微微皱起眉头，这几年他娶妻、纳妾，接连得了两男一女，却都没能长大，母亲因此疑神疑鬼，听道士说与周氏有关，想要将周氏的尸骨挖出来重新做法安葬。
　　这些都是小事，他无暇去管，随他们去折腾，只要他在外面稳住了大局，该有的他都会有。
　　崔渭带着人将整个院子里里外外都又查找了几遍，结果一无所获。
　　“也许没有过来这里，”崔祯站起身，“我留下几个亲随以防万一。”
　　林夫人点点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崔祯没有说，她也不方便再去询问。
　　崔祯和崔渭起身告辞。
　　出了院子，崔祯再次向周围看去，带兵打仗的人都懂得追踪，这院子是那人最好的藏身处，可那人却不在这里。
　　难道那人的身手竟如此之好？能够转眼就将他们甩下。
　　不会，以他的眼力却能看出那人的本事还做不到这一点。
　　崔祯道：“将整个宅子的下人都叫到校场上去，我要一个个查问。”他是回来处置这桩事的，不能第一天就让那贼人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崔家兄弟离开之后，林夫人将顾明珠唤到她屋子里。
　　“今天就跟母亲睡吧，”林夫人将被子盖在顾明珠身上，“不要害怕，有母亲在身边。”崔家今晚恐怕会不安生，她怕有动静吓到女儿，也不知道崔祯能不能找到那贼人。
　　顾明珠看着林夫人：“好，母亲护着我，我也要护着母亲。”
　　虽然是孩子话，但林夫人听了心里暖暖的。
　　……
　　找了一晚上，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崔祯看着天空渐渐放亮，看向崔渭：“带着去湖里打捞吧！”虽然他知道那证据必然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想借此了解昨晚的那人。
　　崔渭将要离开，崔祯道：“我让你找一些侦探手段高明的人，可有眉目了？”
　　大哥要的人，自然不是衙门里的人手，也不是寻常探子，他们手下的斥候不比这些人差，大哥是想要那些混迹坊间，以捉拿凶徒领赏为生的人。
　　借这些人的手段，能得到更多消息。
　　崔渭道：“这两年一个叫聂忱的人帮着朝廷抓捕了不少凶徒，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帮着朝廷破获两桩大案，这次山西闹贼匪，朝廷也找了聂忱前来。”
　　“再看看这聂忱怎么样，可用的话，早些招揽过来，”崔祯沉吟片刻道，“我收到消息，那人也动身前来山西了，要赶在他之前摸清局面。”


第5章 大盗 感谢龟仙人和繁花盟主
　　不用早早就起床，是做顾明珠另外一个好处。
　　谁都知道顾大小姐大多时间都在睡，大小姐睡觉的时候谁也不会来打扰，万一不小心吵醒了大小姐，大小姐会“头疼”好几日。
　　这就给了顾明珠许多独处的时间，以后她要经常出去，所以必须要让身边人知道她许多习惯，方便将来行事。
　　不过今日顾明珠早早就起床了，因为林夫人答应会带她出门。
　　趁着林夫人去与崔四太太说话，顾明珠坐在软塌上，仔细地看手中的字条，这就是从那商贾手中得到的线索。
　　那是一张简单的舆图。
　　宝瞳靠过来揉了揉眼睛：“小姐，奴婢的眼疾定然是严重了，要不然奴婢怎么看不明白这是什么。”
　　顾明珠点点头：“一会儿让厨房用桑叶、甘菊、羚角尖给你熬水喝。”
　　宝瞳捂住嘴巴：“奴婢这病是胎带的，想必也就这样了，小姐不用再为奴婢操心。”
　　说到这里，宝瞳向外看去：“小姐昨天看的那朵花开了，我去采过来。”
　　那不知名的小花如同小拇指大小，亏宝瞳能看得清。
　　顾明珠将舆图重新叠好，这舆图标注的地方离太原府不远，她要先让人去探探路。
　　“宝瞳，”顾明珠道，“一会儿我们出门时，你将这舆图送去老地方，不用说什么话，他们会知道怎么处置，那边有什么消息一并带回来。”
　　“小姐放心，”宝瞳道，“奴婢不会被人发现的。”
　　她最喜欢做这样的事，刺激的不得了，看到了许多不该看的，眼睛都跟着亮起来，照这样下去，小姐多派她点这样的活计，她就不用担心什么胎带的眼疾了。
　　“小姐，喝茶。”宝瞳将一杯茶端到顾明珠面前。
　　顾明珠端起茶抿了一口。
　　宝瞳忍不住道：“小姐从这上面定然看出什么了吧？是不是很有问题？”
　　顾明珠点点头，除了这舆图透露的线索之外，整件事都有些蹊跷，周家女眷在官路上遇见受伤的商贾，又从商贾手中得到线索，这本身就很可疑。
　　尤其她拿到蜡丸之后，觉得疑点就更多了。
　　这种蜡丸里藏书信的法子很是稳妥，小小的蜡丸可以藏在衣服里，头发里，更有甚者将它藏在身体中、谷道后窍内，只要传信的人不将蜡丸拿出来，想要找到就要费一番功夫。
　　周家走的那条官路，平日里大约有几十辆马车经过，周家女眷遇到商贾时是巳时末，正是赶路的好时候，路上的行人不少，商贾能撞到周家求助的机会不太多，就算是巧合，周家管事看到一个浑身染血的人，首先想到的应该是保护家中女眷，如何能让周如璋见到那商贾？
　　周如璋是个内宅小姐，平日里喜欢的都是女眷那些东西，又不擅长断案，不会主动去向商贾问话，除非商贾说了什么让周如璋十分感兴趣。
　　她猜测那商贾说的大约就是：“我是从山西来的商贾，不小心听到了贼匪说话想要报官，却被贼匪发现半路被劫杀，我手中有重要线索，有了这个定然能抓住那些贼匪……”
　　周如璋对崔祯觊觎已久，这样的事送到她面前，无疑是瞌睡时有人递枕头，她自然万分欢喜，想方设法也要将东西送到崔祯手上。
　　崔祯欠她一个人情，他们之间就能有机会继续来往。
　　整件事巧合的地方委实有些太多了些，所以，这八成是针对崔祯设下的一个局，不过设局之人想要达到什么结果，她尚不知晓。
　　可惜周如璋不小心丢了荷包，线索没能送到崔祯手里，不过那些人既然要对付崔祯，还会再用出别的手段。
　　崔祯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就要再多费一番功夫。
　　……
　　“珠珠，”林夫人走进屋子，“等急了吧？娘这就带你出去。”
　　林夫人脸上满是笑容，一双眼睛中却藏着忧愁，她刚收到京中的消息，和老爷一起筹备战马的官员畏罪自尽，御史上奏折说，那官员是被逼着担下全部罪名，至于为谁担罪名，自然是他们怀远侯府。
　　她能想到皇上因此必然勃然大怒，这些年勋贵的日子不好过，总会被人弹劾，仗着祖宗的公爵为所欲为。
　　老爷平日里已经很小心，没想到这次还是被人算计。
　　林夫人现在不知道自己离开京城来到山西到底对不对，她来山西之后四处走动没有任何结果，如果留在京城至少还能陪在老爷身边。
　　老爷写信给她，让她不用担忧，这些年勋贵屡屡出事，但只要不参与党争，不投靠任何一个皇子，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知道这是安慰她的话，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生下珠珠之后，她一直没能再有孕，这次好不容易喜事临门，她也希望能顺顺利利为老爷添个儿女。
　　想到这里，林夫人拉住珠珠的手：“这次法会人很多，你要跟紧了母亲，别到处乱跑。”
　　顾明珠点了点头，她求了好久才让母亲答应带她去法会，这法会是专为女眷办的，许多达官显贵家的女眷都会前去。
　　而且如果有人想要偷点什么，法会无疑是很好的地方。
　　商贾的货物被劫，或许还不能让许多人关注，但达官显贵家的女眷出了事，许多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
　　山西发生的几桩案子，从偷盗、劫货到杀人，一次比一次严重，就好像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所有人知晓他的存在。
　　林夫人正拿不定主意穿哪件衣服，顾明珠指了指哪件淡藕色的褙子：“好看。”
　　“好，”林夫人笑着道，“那就听珠珠的。”
　　这衣裙看起来十分普通，不会引人注意。
　　……
　　法会就在太原城内的金塔寺，寺内金塔中供奉着太后娘娘手抄的佛经，平日里就香火鼎盛。
　　眼见太后娘娘的寿辰就要到了，此次法会也是为太后娘娘祈福。
　　周如璋脸上施了厚厚的粉，却依旧遮盖不住憔悴的面容，昨日她将经过都禀告给定宁侯爷之后，侯爷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发她离开。
　　今天一早她遣人去问荷包之事，没有任何的回话。
　　周如璋捏紧了手，侯爷怎会如此的无情，再怎么说他也是她的姐夫，都怪周如珺为周氏女眷丢了脸面，才让她们被崔家这样嫌弃，别人家的长姐都能为家中的妹妹撑撑脸面，周如珺倒好，差点搭进去整个周家，枉费了祖母含辛茹苦将其养大成人。
　　周如璋跟着周三太太下了车，就听到传来一阵笑声，她转过头就看到了顾明珠。
　　那个傻子也来了，怀远侯夫人也真敢带傻女前来，就不怕傻女丢了顾家的脸面？
　　周三太太和周如璋上前行礼。
　　顾明珠如小孩子般随意应付了一下，周如璋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胸口生出一股火来，却又偏偏无法责难。
　　这个傻子比长姐更可恶。顾明珠没时间理会周如璋，她将目光挪去了寺门口，寺外有衙差把守，看来府衙也是怕出差错，不过寺庙建在山间，常年香客络绎不绝，贼人可以提前混进来藏匿起来，等待今日动手。
　　进了山门，迎客僧将女眷引去后院歇息。
　　“怀远侯夫人。”
　　女眷们开始上前见礼，跟着母亲走了一圈，顾明珠就坐下来歇息，身边传来女眷们的低语声。
　　“这些日子山西不太平，希望法会过后能好起来。”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早些抓住那些贼人。”
　　“那些贼人怎么就盯上我们山西了，七年前就有人为了偷盗朝廷银库，烧了朝廷赈灾用的粮食，许多百姓因此饿死，到现在那人还没有抓到。”
　　“七年前那贼人真是可恶，扮作了商贾开设粥厂，救济流民，让府衙对他少了警惕，他这才得手。”
　　七年前的大盗……
　　仍旧将污水泼在他身上吗？
　　听到这里，顾明珠拿了一块饴果放在嘴里，饴果甜甜的味道仿佛能化开那抹涌起的苦涩，安抚着她的心。
　　“我有一笔银子，你出去帮我做件事，我就将它赠与你可好？名声都是虚假的，银钱才最实在，拿着这些银钱，你可以将它们一生二，二生四，闷声发大财，做个富贵闲人……”
　　当年他们都去了，可如今她活了，他们也要跟着她一起活。
　　七年前官府虽然没有抓到张老爷，但是他背着污名，被人算计重伤，奔逃了几年，最终做了最后一桩案子，心甘情愿被抓入大牢之中。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杀了那贪官我也不后悔，杀人抵命，我也当有这样的结果，”张老爷笑得很豪迈，“只可惜……几年前偷那些库银的人不是我，我始终没能弄清楚……到底为什么……如果你能出去帮我问问他，他害了我也就罢了，为何要害那些百姓。”
　　她追问：“你说的那个他是谁？”
　　张老爷沉默半晌才道：“算了，我已经到这个地步，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没弄清楚之前我不想诬陷他，等到黄泉相会时，我再去问个明白。”
　　没想到重生后，她遇见的第一桩大事就与张老爷有关。
　　人已经不是那个人，盗却还是那个盗。
　　那个大盗要将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次他们能不能抓到她？
　　法会开始了，女眷们纷纷起身前往。
　　顾明珠站起身也要跟上母亲，目光一瞥就看到母亲坐过的蒲团上，有个亮亮的东西嵌在藤条空隙中。
　　那是一颗珍珠。
　　普普通通的珍珠，成色不好，并不值钱。
　　七年前的大盗，只要偷走东西都会放一颗珍珠，以此证明自己的身份。
　　张老爷将最后几颗珍珠送给了她。
　　那些珍珠在她死后或是被人捡走了，或是与她一起埋葬了，这都无所谓，珍珠是常见的物件儿，出现在哪里都不会让人起疑。
　　除非珍珠出现在案发之地，那它就有了特别的含义。
　　有人要借珍珠大盗之名害人，他们盯上的人是母亲。
　　“这是什么？”顾明珠捏着珍珠举起手大声道，“我捡到了一个东西。”
　　珍珠在她手上，“珍珠大盗”想要扬名，杀死握珍珠的人岂非更合适？如果那假货真的在这里，那……
　　顾明珠露出笑容，躲好了，我来寻你了。


第6章 猎物
　　林夫人看着顾明珠手上的珍珠，不禁失笑。
　　这孩子，无论什么东西在她眼里都是那么的新奇，捡到一颗珍珠就高兴成这般模样。
　　林夫人看了道：“八成是哪个女眷掉在这里的。”
　　“我的。”顾明珠宝贝似的将珍珠紧紧地握在手里。
　　“好，”林夫人笑着摸了摸明珠的头，“你先拿着，若是有人来寻，我们再还给人家。”
　　顾明珠点了点头，将珍珠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荷包中。
　　“走吧，”林夫人道，“一会儿法会上不要多说话，我们就祈福让你爹爹平平安安。”
　　顾明珠跟着林夫人向前走去，方才她的声音很大，应该很多人都听到了，那躲在暗处凶徒如果想要向母亲下手，更会时刻注意这边的一举一动。
　　他们的追逐从现在正式开始。
　　当年在大牢之中，她学到了许多闺阁女子永远都不会知晓的事。
　　何处杀人最方便，何处掩埋尸身不易被官府查到，怎么躲避官府的缉捕，严探花说过想要抓住凶徒，就要了解他们。
　　官和贼，杀人者和被杀者，不到最终没有定数，你追我逃，谁弱谁就会变成猎物，谁弱谁就会被杀。
　　只要了解那凶徒的想法，就能将他引入局中。
　　一个人独行在僻静之处会增加危险，但人多的时候同样不安全，尤其是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旁边又有护院和衙门的人守着，不由自主地就会放松警惕。
　　法会开始之后，女眷们全神贯注地听讲经，对周围的变化一无所知，被人盯上仍旧浑然不觉。
　　谁也不能想到，佛门净地，众人祈福之时，有人却在等待时机害人。
　　就在法会散了之后，许多人要去送供奉，剩下的女眷会被迎客僧引入禅房中等待，那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她不能等到那时候，身边太多来来往往的人，局面不好掌控，而且她不能断定，她取了珍珠之后，凶徒是不是就放过了母亲改成来害她。
　　所以要在那之前，她要先动手，让躲在暗中的凶徒被她牵制。
　　法会刚过了一半，顾明珠开始晃动身子，林夫人看着紧皱眉头的女儿，忙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顾明珠看着母亲，堵起了嘴：“我想去……”
　　林夫人明白过来，时间太久了，珠珠大约想要去净房，她站起身准备陪着女儿一起前去。
　　“夫人，”周三太太发现蹊跷叫住林夫人，“如璋陪着珠珠去吧，一会儿我们还要送供奉。”
　　周如璋在母亲的目光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方才见到林夫人和崔四太太之后，母亲立即上前热络地话家常，这样一来她自然躲不过要与顾明珠相处。
　　林夫人看了看四周护卫的人，多了几分安心，低声吩咐管事妈妈：“请小沙弥帮忙安排一间禅房，让珠珠就在后院禅房里等着我。”
　　僧人将顾明珠几人带着去了后院。
　　周如璋看着那一举一动都透着傻气的顾明珠，立即想到荷包被丢入湖中的那一幕，与其面对这样一个傻子，倒不如找其他女眷说说话，也许还能打听出些消息。
　　姐夫现在对她已经很是恼怒，再这样下去，她就真的没机会进崔家的大门。
　　“明珠妹妹，你先在这里歇一歇，”周如璋道，“我想起来还要结缘两本佛经带回去供奉，等一会儿夫人就来了。”
　　周如璋脸上的笑容已经十分勉强，再多留片刻，或许她就会失仪，不等顾明珠再说话，她转身走出了门。
　　片刻功夫就有僧人送来了茶点。
　　宝瞳倒了杯茶递到顾明珠面前，茶看着不错，素点心闻起来也很香甜。
　　宝瞳道：“小姐，你怎么不尝尝？”
　　“你吃吧。”
　　听到小姐的话，宝瞳忍不住去拿了块米糕。
　　“小姐不是很喜欢吃这样的素点心的吗？”
　　宝瞳将米糕送到嘴边，刚咬了一口，就听到耳边传来顾明珠的声音：“这样的寺庙做出的素点心一定很好吃，可惜了……”
　　宝瞳下意识地停住了嘴。
　　顾明珠接着道：“可惜我不想瘫软半个时辰。”
　　宝瞳慌忙将嘴里的米糕都吐出来，神情颇为哀怨：“这……这里面被人下了药？小姐您怎么不早说。”
　　顾明珠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衫：“我要出去了，你就在这些休息，若是实在睡不着，就吃些糕点，那味道闻起来是曼陀罗花而非草乌，吃了也没有大碍。”
　　“小姐自己出去怎么行，奴婢得护着您。”
　　“今日不同，”顾明珠道，“你跟着我难免要打草惊蛇。”
　　禅房外有个人一直等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正想要查看禅房里的情形时，禅房的窗子忽然打开了，顾大小姐踩着木榻从窗口爬出来，追着蝴蝶越跑越远，禅房里的丫鬟靠在木塌边，仿佛已经睡着了。
　　显然丫鬟吃了他下药的糕点，顾大小姐没有吃，不过落了单的顾大小姐已经成了俎上鱼肉。
　　顾大小姐一路走，一路去采野花，沿着禅房旁边的小径向山坡上爬去，一时起了玩性，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是顾大小姐运气不好，还是他今日太过顺利，竟然没有人注意到顾大小姐的动向，他跟在顾大小姐身后，一起向山坡上走去，那里会成为顾大小姐的丧命之地。
　　顾明珠一直走得额头上出了汗，才停下来歇脚，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碧空如洗，正是骄阳炽烈时。
　　她之所以选择爬上山坡，是从这山坡另一头下去就是存放金塔和高僧舍利子之处，既然他们借着“大盗”的名头来害人，就要做的缜密些，必然会去取些财物做遮掩，在这里害了她，就能走另一条路去盗宝，实乃一举两得，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那人定会按捺不住动手。
　　顾明珠将采来的花都抱在怀中，慢慢地靠向那平台处。
　　平台足够高，若是她这样的内宅女子失足摔下，必然凶多吉少，但换做会些拳脚功夫的人，可以保住性命。她不想让那人跌下去摔死，留下一条性命以便府衙审问。
　　顾明珠走到平台边，蹲下身来摆弄旁边的野花，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曲调，不时地用手去抓抓发鬓，露出小孩子的憨态。
　　一条人影终于从树后走出来，慢慢地向顾大小姐靠近。
　　他本来的目的是林夫人，可顾家傻女却撞了上来，顾大小姐不但拿了那珍珠，而且半途离开了法会，又从禅房里跑出来，孤身一人摸上了山，他还以为众目睽睽之下害死怀远侯家女眷不容易，如今却只要一伸手就能达到目的。
　　身后的人影渐渐靠近，顾明珠却什么都没察觉，她的目光落在一朵更加漂亮的野花上，伸出手要去折来，大半个身子慢慢地探了出去。
　　跟在顾明珠身后的人见状立即猱身而上，手臂直奔顾明珠后背，虽然对付的是个女子，他却也用足了力气，必须一击得手。
　　却在这一刻，一道强烈的光突然刺向了他的眼睛，他眼前顿时白茫一片，惊诧之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还未稳下心神，腰上传来一个力道，狠狠地将他的身体向前推去。
　　脚下是细滑的砂石，加之方才他飞扑上前本就没有了重心，他竟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就这样摔下了山坡。
　　看着那凶徒向下坠落的身影，顾明珠翻开手，手心中躺着一面小巧的铜镜，一切都如她设想的那般顺利。
　　她有些开心，却也有些失落，这样的凶徒八成只是马前卒而已，只希望能从这凶徒身上获得些线索。
　　接下来她该大声喊叫，将所有人引来，念头刚刚闪过，却听到树枝断裂的响动。
　　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不会是那人的同党，否则方才紧急关头就该伸手相助。
　　既然不是同党，却一直藏匿在旁边不曾现身，是对她方才做的事起了疑心，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宝瞳……”
　　顾明珠脚下一软，跌坐在那里，整个人慌乱起来。
　　“宝瞳，你在哪？”
　　惊慌失措中，少女的声音变得沙哑，她仿佛没有发现自己也在慢慢地向山坡下滑去，很快也要与那凶徒落得一样的结果。
　　就在她身体已经下去大半时，一条绳索卷住了她的腰身，她整个人被拉扯着拽了上去。
　　顾明珠转过头，看到了一双幽深的眼眸，那人面容严峻，目光冰冷，正静静地望着她，仿佛透过她的眼眸，窥探到她的秘密。
　　她立即变得更加慌乱起来，眼泪不停地从脸颊上滑落，不敢发出半点的响动。
　　“大小姐，大小姐……”
　　呼喊声传来。
　　“珠珠……珠珠……”
　　听到这声音，顾明珠脸上涌出了喜色，艰难地爬起身，就要向前走去，却“忘记”了腰间还束着绳索，她结结实实地被绳索绊了一下，整个人就向那男子扑了过去。
　　顾明珠下意识地伸出手，张牙舞爪地扒住了那男子的衣袍。


第7章 遇见
　　顾明珠攀上那男子衣袍的瞬间，一股大力迎面而来，将她的身体甩开，紧接着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男子的眼眸不悦地眯起来，向外丝丝冒着寒气，好似她敢再扑过去，他就会用剑将她捅个窟窿。
　　寻常人自然吓得脸色苍白，可她只是个傻女，脑子混沌起来，看不懂那些隐晦的神情，要说她能有什么情绪，那就是刚刚凭白被摔了一下，伤心无法自抑，于是尖声大叫：“母亲……宝瞳……呜呜呜……”
　　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能响彻整个金塔寺。
　　魏元谌再次皱眉，眼前的女子一副痴傻的模样，做出的事让旁人看来可笑至极，可没有这副懵懂的神情，只会让人惊吓。
　　一个柔弱的女子，却像个经常杀人的惯犯，动作利落毫不留情，没有给那人任何抵挡的机会。
　　怀远侯长女痴傻也算朝中人尽皆知之事，作为勋贵家的女眷，如何能装疯卖傻十几年？除非整个顾家都在帮忙哄骗外人。
　　侯府这样费尽心机安排目的何在？他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无法对顾大小姐的痴傻提出质疑。
　　不过来日方长，怀远侯的案子还在他手上，他会找机会探个虚实。
　　魏元谌抬脚就向山下走去，那本来趴在地上的顾明珠却立即起身追上了上来。
　　顾大小姐脸上挂着泪珠，看着弱小无助，可怜至极。
　　这就像草叶子上的露水，晶莹剔透，细微无害，但只要走过去，就能被它们无声无息地湿了衣角。
　　魏元谌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那男子的步子很大，顾明珠追得甚是辛苦，原以为他不想人前露面，转眼就会加快脚步，消失得无影无踪，到那时她就可以坐下来歇着，等待家人找过来，可他却偏偏步幅不改，让她能一路跟着，却又追不上，如同在戏耍她。
　　如果她因此心生恼恨，必定要在脸上露出些端倪，那就被男子抓住了痛脚，幸好她早就适应了顾明珠的身份，怎会随随便便就被戳穿。
　　一个刚刚受了惊吓的孩子，不敢再一人独处，即便那人可恶也要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个走，一个追。
　　她掩饰的很好，他也很有耐心。
　　顾明珠借着抹泪的机会，掏了一颗蜜饯送进嘴里，眼前这男子果然没那么好糊弄，好在他虽怀疑却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她手里的铜镜是金塔寺中的，她一直拿着摆弄，镜子会将阳光照在那男子眼睛上，纯粹是巧合，至于为何会推那男子，自然是因为她见到陌生人扑向她，心中惊慌失措，所以伸出手抵抗。
　　这番说辞虽然不能出于她的嘴，但是大家经过猜测、查证会将整件事的经过整理出来，寺庙中人还会说她手里握着的是准提宝镜，是准提观音大发慈悲救了她一命。
　　这男子一人起疑，改变不了结果，不过日后她在此人面前要更加小心。
　　方才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担忧，才借着一摔对此人稍作探看。
　　她不能对这个可能会威胁到她的人，没有任何的了解。
　　男子的长袍下穿了一件贴里，多裹上这样一层衣衫，让他整个人多几分稳重、内敛，想来他往常也颇为注重这些。
　　年纪不大，已经颇有几分威势，却依旧还要如此，他平日里做的事恐怕远超他的年纪所能担当。
　　腰间至少有两把匕首，长袍下应该有块类似符信的物件儿，可惜她的手指只是“不经意”地在他腰间一掠而过，并没有摸得清楚。
　　这些细节让她对此人做了大致的猜测，他八成是府衙中人，有官职在身，出现在这里是盯上了那凶徒。
　　到底是否如此，还要再做佐证。
　　至于相貌，她没有看的太仔细，人的脸最会骗人，对于一个陌生人，她首先感兴趣的是他的习惯、装扮，以及随身携带的物件儿，最后才会琢磨他的神态，所以脑海中只有大致的轮廓。
　　那双深如寒潭般的凤眼让她觉得似是有几分熟悉，只不过其中的冷漠和疏离却是生平未见。
　　顾明珠正在思量，不远处隐隐见到有人寻了过来，等她看清楚了林夫人，立即大喊大叫：“母亲……母亲……我在这里。”仿佛已经将那男子忘在了脑后。
　　家人来了，陌生人自然就是过墙梯，用完即抛，这样的表现才符合她的身份。
　　林夫人看到女儿，紧绷着的心终于略微放松了些，她快步走到顾明珠身边，一把就将顾明珠搂在怀里：“珠珠，你去哪里了，你怎么会弄成这般模样。”
　　顾明珠搂住林夫人脖子，继续流泪：“母亲，我找不到你了，找不到宝瞳……”
　　林夫人轻轻地拍抚着顾明珠的后背：“珠珠不用怕，母亲在这里，母亲这就带你回家去。”
　　半晌，顾明珠才停止了哭泣。
　　林夫人虽然不想女儿再伤心，但有些话还是不能不问，女儿身上狼狈显然是经历了波折。
　　林夫人紧张地向周围看去：“珠珠，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她从法会上回来时，见到宝瞳靠在木塌上昏睡，好不容易才弄醒了宝瞳，问清楚了整件事来由。
　　这才知道有人故意在茶点中下了药，珠珠不在禅房中定然是被人带走了，想到这里她吓出一身冷汗，立即吩咐家人去找，好在将珠珠找到了。
　　顾明珠听到这话，仿佛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立即抬起头四处寻找。
　　林夫人心中警铃大作，立即看向一旁的管事。
　　管事会意，将林夫人与顾明珠围在中间。
　　顾家人搜罗周围，没有发现其他人踪迹。
　　林夫人担忧地望着女儿：“有人跟着你？”
　　顾明珠点点头。
　　林夫人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口：“那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顾明珠仔细想了想，然后伸手摸了摸腰上被绳索缠过的地方：“他……他……”却不知道要怎么说，小脸上满是急切的神情。
　　周三太太和周如璋恰好赶过来，看到顾明珠满身狼狈的模样，周如璋心中不由地一喜，这傻子总算吃到了苦头，她积压在胸口多日的郁气登时散了些。
　　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周如璋愈发的欢喜，虽然顾明珠没有说清楚，她却看了明白，这傻姑娘分明就是被人轻薄了。
　　被一个凶徒轻薄，传出去了必然被人笑话。
　　“林夫人，您还是别问了，”周如璋走上前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恐怕会让明珠妹妹名声有失。”
　　周如璋话音刚落，只觉得腰上一紧，顾明珠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林夫人的怀抱，走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周如璋刚要挣扎，忽然意识到顾明珠的意思，忙阻止上前的管事妈妈：“没关系，明珠妹妹是要将方才的经过做给大家看。”
　　真的似她想的那般，顾明珠被凶徒轻薄了。
　　接下来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这里周如璋不再挣扎，抬起眼睛准备去看林夫人难过的神情，不过下一刻顾明珠的手突然松开，重重地在她身上推了一把，她没有任何准备，脚下踉跄立即跌倒在地。
　　周围登时一阵安静。
　　周家管事回过神来，忙上前搀扶周如璋。
　　林夫人急忙赔礼：“这可怎么好，伤到了周二小姐。”
　　“珠珠你……”林夫人不舍得责怪，却不免要做做样子，周二小姐方才那看戏的神情，颇让她心中不快。
　　宝瞳道：“小姐是说，那人推了你一把？”
　　顾明珠欣喜地望着宝瞳不停地点头。
　　那人用绳子缠住她的腰，又将她甩在地上，这些经过衙门也会问起来，既然如此她不妨借着周如璋说清楚。
　　“夫人，衙门的人来了，说是在山下找到了凶徒。”
　　林夫人心中一喜：“我们过去看看。”
　　寺庙里丢了女眷，这事非同小可，衙门与顾家人分头寻找，顾家在山上找到了顾大小姐，衙门发现了从山坡上坠落下来的凶徒。
　　此人身上穿着僧衣，一副沙弥的模样，寺中主持上前辨认发现其并非本寺僧众。
　　“阿弥陀佛。”寺中僧人不禁念起了佛号。
　　好在菩萨保佑，没出什么大事。
　　太原府通判匆匆赶过来，看了眼那重伤昏迷的凶徒，立即去求见怀远侯夫人：“夫人，能否请大小姐前去辨认一下。”
　　顾大小姐本就心智不全，自然认不出那凶徒，只是她手舞足蹈地大概让大家知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最重要的是，她透露出，今日在山上，她一共遇见了两人，一个从山坡上掉下来，一个走掉了。
　　太原府通判将整件事整理成口供，马不停蹄地送到了一处院子里，毕恭毕敬地交到魏元谌手上。
　　眼看着魏元谌将整个口供看了一遍，太原府通判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魏大人，怀远侯家大小姐说的那另一个凶徒，是不是……您啊。”
　　“咯”。
　　太原府通判似是听到门外传来笑声。
　　不过很快“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再次传来，太原府通判明白过来，原来那不是人在笑，而是魏大人的下榻之处有只下蛋的母鸡。
　　“大人，这里接近市井，不如下官再为您寻个地方落脚。”太原府通判额头上有了汗水，若是让崔家和皇后娘娘知晓他这样怠慢魏大人，恐怕他的结果不会太好。
　　这位可是深受皇上信任的外戚子弟啊。
　　魏元谌口气生硬：“你对那位顾大小姐可有几分了解？”
　　太原府通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位从小就有痴傻病。”
　　“不会有错吗？”魏元谌接着道，“我亲眼看到她将那凶徒推下了山坡。”


第8章 纯善
　　太原府通判听魏大人的话一愣，皱眉思量片刻，仿佛就已经想了明白。
　　“大人，”太原府通判道，“下官以为，这只是个巧合。”
　　魏元谌没有说话。
　　太原府通判紧张地吞咽一口，仗着胆子继续道：“别说顾大小姐从小就有痴傻的毛病，就算是寻常女眷想要杀那样的人也是不易啊。
　　卑职等人仔细查看过，若是顾大小姐有意害人，便要事先知晓凶徒的目的，独自一个人引凶徒上山，最后靠一己之力推那凶徒下山，这前后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些事换做卑职也做不到。”比起这个，他觉得凶徒失手，机缘巧合之下顾大小姐逃过一劫，这样的解释才更加合理。
　　太原府通判冯安平说完这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魏大人依旧沉着脸，他心中一凉，该不会没有顺着魏大人的意思说，魏大人就要惩办他了吧？
　　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算丢了官职，也不该为魏大人做事，万一没有办好差事，下场可能会更加凄惨。
　　怪只怪他为了自保，太子的人来拉拢他时，他向太子爷送过礼物以保平安，结果不知怎么被这位魏大人发现了，前几日魏大人来到太原府，直接就进了他家大门，提起了这件事，虽然他觉得魏大人手中不一定有确凿的证据，可他仍旧不敢冒险。
　　朝廷明令凡结党营私者一律严办，当年二皇子和长公主出事牵连了许多官员，就连魏皇后的母家也因此被牵扯入狱，魏大人亲身经历过这些，其中的门道自然再清楚不过，想要找个借口将他这个通判送入大牢，那简直比抠脚丫子还容易。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冯安平想到这里，趴在地上趁机再次为自己辩驳：“大人明鉴，卑职没有结党之心，拿出礼物真的只是为了能够保住官职。”他怎么敢去招惹太子爷，现在说整个山西都在太子手上也不为过，不拜太子这座大山，如何能在山西立足。
　　魏元谌打断了通判的话：“接着说这桩案子吧！”看来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对顾大小姐起疑，他手中也没有确实证据，他会向冯安平提及也不过就是试探一下此人的态度。
　　这件事无非两个结果：要么是他多疑了，要么是顾大小姐手段太高，不管真相是哪个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都要多多留意那位顾大小姐。
　　冯安平体贴地上前为魏大人倒了杯茶：“那凶徒什么都不肯招认，不过我们从他身上搜出几颗珍珠，顾大小姐也曾在金塔寺里捡到一颗珍珠。”
　　就是那颗珍珠，让府衙许多人为之色变。
　　冯安平道：“七年前山西曾闹过‘珍珠大盗’，那‘珍珠大盗’盗走财物之后，都会留下一颗珍珠表明身份。
　　“珍珠大盗”开始只对士绅、官员下手，后来竟然劫走了库银，为了能够顺利脱逃，他点燃了存放赈灾粮的敖仓，吸引衙差前去救火，等府衙发现中计时，那‘珍珠大盗’早已经逃之夭夭了。
　　虽然后来朝廷四处缉捕‘珍珠大盗’，可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般，没有半点的消息。
　　现在这珍珠再次出现在太原府，衙门里都在猜测是不是‘珍珠大盗’回来了。”
　　“当年的‘珍珠大盗’不是凭空消失吧？”魏元谌淡漠的声音传来。
　　冯安平立即红了脸，虽然七年前他还没入仕，可他来到太原府之后仔细整理过历年案宗，读过有关‘珍珠大盗’的旧案卷，那盗匪犯案多次，却都能全身而退，既然都没有交过手，也没有人目睹过案情的发生，自然就不知晓这“珍珠大盗”到底是何模样，所以即便“珍珠大盗”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来。
　　“凭空消失”不过就是想要保住衙门脸面的说法。
　　魏大人果然不留半点情面。
　　冯安平咳嗽一声接着道：“库银案之后，‘珍珠大盗’再也没有现身过，直到在金塔寺发现了珍珠，如果真是珍珠大盗回来了，那么最近在山西发生的劫案可能都出自“珍珠大盗”之手。
　　七年前的库银案一直没能有结果，也许这次能将两桩案子一并查清。”
　　冯安平说着胸口涌上一股热血，如果能抓住那大盗，他也算没有白白做这个通判，尤其是当年的库银案，赈灾粮被烧，害死了那么多百姓，这本就是他做了太原府通判之后，发的第一个宏愿。
　　“既然是同一个人作案，必然要用相同的手法，前阵子发生的几桩盗匪案没有放置珍珠，如何说是珍珠大盗所为？就算这桩案子发现了珍珠，也可能有人故意混淆视听，不可随意妄下结论，你们太原府衙就这样查案，不如早些卸下官职，向朝廷请罪。”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如同一盆冰水将冯安平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冯安平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
　　魏元谌淡然道：“不过现在的盗匪案与七年前也有些相似之处。”
　　冯安平立即来了精神，看向魏元谌，一副临听教诲的模样。
　　魏元谌道：“不管是‘珍珠大盗’还是现在出现的盗匪，每次都能轻易得手，等到衙门赶到时，查不到任何的线索。
　　这次的金塔寺能抓到凶徒，衙门已算立了大功。”
　　冯安平恨不得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在这里，哪是他们立了大功，分明是那位顾大小姐运气好躲过一劫。
　　魏大人又事先猜到法会上会出问题，衙门只是捡了个现成的凶徒。
　　冯安平哭丧着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了片刻，又仔细想想魏大人的话，冯安平脑海中一道亮光一闪而过，魏大人好似在提点他。
　　冯安平急着道：“莫非衙门里有人与盗匪串通？每次都能互相通风报信，衙门四处盘查时，就能顺利脱身。”
　　魏元谌目光平静没有半点波澜，却让人看一眼便不自觉地想要躲闪，冯安平立即垂下头：“卑职这就回到衙门中仔细查看，若是有人故意接近那凶徒，卑职就会立即将他拿下。”
　　冯安平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院子中特意仔细瞧了一眼，一只大公鸡正在地上找食吃。
　　奇怪了，不是母鸡吗？怎么变成了公鸡，冯安平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人，那是魏大人贴身护卫初九。
　　初九板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尊泥塑。
　　冯安平捏了捏怀里的小纸包，这是来的路上他特意包的酱牛肉，想要用这东西贿赂贿赂初九，可再瞧瞧初九那严肃的模样，像极了其主子的风范，想到这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立即卸掉了，万一牛肉没送成，初九跳起来给他一刀，那可如何是好。
　　冯安平立即将怀里的酱牛肉捅得更深了些。
　　“你与怀远侯很熟悉吧？”淡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冯安平后悔自己没跑得快些，转头硬着头皮道：“我祖父曾是老侯爷麾下千户，不过也不是什么委以重任的千户，能任职纯粹靠的是裙带关系，我祖父没什么本事，后来因为贿赂副将被老侯爷责罚，如今我与怀远侯府就只剩八竿子打不着的裙带关系了。”
　　魏元谌道：“这么说，顾大小姐是你的表妹。”
　　冯安平微微抬起头：“是，不过卑职方才没有替顾大小姐说话，顾大小姐从小就得了病症，怀远侯府没少寻医问药，大小姐虽然有顽疾在身，却性子纯善，平日里连蚂蚁都不敢踩，绝不会害人。”
　　冯安平彻彻底底地明白为何魏大人会名声在外了，年纪不大，却行事沉稳，手段老辣，站在那里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喜怒。
　　“不要将我的事透露给顾家。”
　　魏大人淡淡的一声吩咐，远胜于一切疾言厉色的要挟。
　　冯安平躬身道：“卑职绝不敢向第三人提及。”
　　走出院子之后，冯安平发现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做完这桩案子，他就要与魏大人彻底断绝关系，否则他恐怕会活不到娶妻生子那一天。
　　正想着，冯安平再次受到了惊吓，一只手从门内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冯安平转过头看到了初九。
　　“初九，是不是大人……”
　　“牛肉拿来。”
　　冯安平的脸僵在那里，初九怎么知道他又牛肉，总不会行贿时又被抓个正着吧。
　　“初九，你这是要……”
　　初九道：“喂鸡。”
　　门被重重地关上，冯安平眨了眨眼睛，魏大人家的鸡果然也这般与众不同。
　　屋子里。
　　魏元谌慢慢地喝着茶，初九走进来禀告：“公子，顾大小姐将凶徒推下山之后，您让我去查看情形，我瞧见顾家下人正在寻找顾大小姐。
　　顾家下人刚好走到那凶徒坠落处附近，若非听到顾大小姐喊叫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受伤的凶徒。”
　　魏元谌点了点头，如果顾大小姐故意算计那凶徒的话，定然会让人等在山脚下，以便确认那凶徒的生死。
　　怀远侯夫人从法会上回来，发现顾大小姐不见了，开始让家人四处寻找，刚好就能发现那凶徒，如果这其中再有人做指引，发现的会更快些，可谓是万无一失。
　　性子最纯善吗？
　　魏元谌放下手中的杯子，不见得吧！
　　……
　　顾明珠洗了澡，换好衣服，又变得干干净净了。
　　林夫人心疼地给女儿腿上上药：“疼不疼？”
　　顾明珠摇头，不过就是蹭破了些皮，算不上什么，经过了今天的事，她拿定主意，尽量让那些危险远离顾明珠这个身份，也许做起事来会麻烦些，但可以减少危险，她要多给自己加几层保护才行。
　　顾明珠看向窗外，这个时辰了，她让宝瞳送去的线索，聂忱应该拿到了吧？
　　……
　　聂忱快步走进一处庄子中。
　　下人将他领入书房，紧接着送上来一只小巧的竹筒。
　　等到下人离开，聂忱将竹筒打开，倒出了里面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张简单的舆图。
　　聂忱仔细地将舆图上的消息记好，然后凑在灯下将那张纸焚烧殆尽。
　　做完这些，聂忱才走出了屋子。
　　“老爷没回来吗？”聂忱问过去。
　　“没有。”下人回答的很干脆。
　　聂忱点点头，一年多以前他因为查案被人陷害入了大牢，幸亏被人伸手搭救，后来他与那人联手查案，不过他却从来没见过那人真容。
　　这次的盗匪案他们又开始各自寻找线索，若是有所发现就会只会对方，惭愧的很，这次他查到的消息不多。
　　每次他都要输上一筹，让他不禁有些沮丧，不过既然还没有到最后，一切尚有变数。
　　聂忱快马回到城中，正准备前往府衙，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聂先生吗？”那人道，“我家大人有请。”


第9章 害怕
　　聂忱走进了崔家大门，被人带去了前院的书房之中。
　　定宁侯府崔氏，太祖时立下大功授丹书铁券，如今已经传了四代，第三代定宁侯在边疆打了败仗，葬送了几万雄师被朝廷责罚，从此不得重用，崔家也开始显出败象，直到十三岁的崔祯偷偷离开家边疆投军，才算逐渐扭转了定宁侯府的局面。
　　崔祯总会挑选出挑的崔氏子弟带上战场，有意的培养族中子弟，可见崔祯是个目光长远之人，所以与这位侯爷相处，要愈发多几分小心。
　　聂忱见到屋子里的两个人，立即向主位上的崔祯行礼：“聂忱拜见定宁侯爷。”
　　语毕又转向崔渭，唤了一声：“崔大人。”
　　崔渭伸手道：“聂先生请坐吧！”
　　下人端了茶上来，轻轻地阖上了书房的门。
　　崔渭接着开口道：“聂先生可知我们为何请你前来？”
　　聂忱点点头：“侯爷和崔大人为的是太原城内的几桩案子。”
　　聂忱不等崔祯和崔渭再问话，接着道：“在下常年在坊间行走，做的都是走镖、缉捕朝廷悬赏的逃犯、为朝廷探查案情之事，能被侯爷唤来崔家，定是与这些有关，太原府如今闹得最大的就是盗匪案，侯爷是想要在下在坊间帮侯爷查问消息。”
　　聂忱说完话抬头直视崔祯：“不过在下这样行走坊间的人，也有自己的规矩，在下事先向侯爷禀告，以免日后侯爷怪罪。”
　　崔渭微微皱眉，侧头看了一眼崔祯，见崔祯脸上没有怒容，这才松开了眉角，不过这次却没有擅作主张回应聂忱。
　　崔祯道：“说吧。”
　　聂忱这才道：“我们这种人乃市井小民，靠的是朝廷悬赏过日子，让我们查案，我们只会在意案子本身，绝不敢妄议权贵和时局。”
　　这话说的十分含蓄，崔祯目光深沉，这聂忱的意思是说，只会拿钱为他办事，不会依附他成为崔家的人，他还没有开口提及这些，聂忱拒绝的倒是很干脆。
　　崔祯看一眼崔渭，崔渭掀开茶盘上的遮盖，茶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个20两的银锭。
　　聂忱站起身：“多谢侯爷。”说到这里不禁脸上露出些迟疑的神情。
　　“怎么？”崔渭看出端倪，“嫌银子不够？”
　　聂忱道：“在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侯爷对此案应该有些线索，这一点恐怕衙门都及不上，为何会召在下这样的人前来。”
　　崔祯抬起眼睛，目光中略微带着几分杀气，那是常年驰骋沙场的武将才会有的威势：“你知晓些什么？”
　　聂忱不卑不亢：“周家女眷不曾带消息给侯爷吗？”
　　崔渭脸上惊讶的神情一闪而逝，崔祯面色却依旧平静：“你怎知周家女眷会带消息给我？”
　　聂忱道：“那要从近来山西的几桩盗匪案说起。”
　　去年山西旱情，朝廷虽下发了赈灾粮，却还是因此多了不少流民，入春之后开始有流民踞山作乱，府衙发了种子和田地进行安抚，让流民耕种恢复农事，此举甚为有效，山西的流民也算得到了控制。
　　谁知入夏之后，又开始发生盗匪案，那些大商贾有镖局押送货物他们不敢下手，那些独自行走的小商贾屡屡受害，太原府同知亲自查案却一无所获。
　　这些情形崔祯、崔渭自然早就知晓，聂忱也不多说：“那些盗匪案中商贾虽丢失了财物，却不曾有人因此丧命，直到丁老爷那一桩案子，盗匪不但抢夺了丁家的财物，还向丁家商队所有人下了杀手。
　　丁老爷重伤后侥幸逃脱，在官路上遇见了周家女眷的车马，等府衙的人赶到时，丁老爷已经丧命了，丁家人死状十分凄惨，特别是丁老爷父子全都受过折磨，这样的情形要么是凶徒泄愤，要么是想要从他们口中得知什么消息。
　　我一路追查也想找到其中的线索，知晓了周家女眷在太原府落脚，就在周家女眷到定宁侯府做客当日，侯爷也从宣府赶回，于是大胆猜测，周家女眷也许从丁老爷身上获知了一些重要的线索前来交给侯爷。”
　　望着沉默的崔祯，聂忱道：“难道我猜错了？周家女眷并没有拿到线索？”
　　“拿了，”崔祯淡淡地道，“但未能交到我手中。”
　　聂忱脸上立即浮现出惊讶的神情：“怎会如此？难道周家女眷半路被人盯上了，所以……”
　　崔祯接着道：“那线索是在崔家丢失的。”
　　聂忱神情反而平静下来：“这就是侯爷寻我来问话的原因。”面色虽然恢复如常，他心中却并不平静。
　　他与长老爷分头去寻找丁家案的线索，在长老爷宅院中，看到那张舆图他就知道长老爷得手了，不过他想不到长老爷是如何找到的。
　　听到定宁侯的话，他才清楚其中细节，周家女眷拿着线索来到崔家，原本要转交给定宁侯，却被长老爷拿到手中。
　　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到线索却没有被定宁侯抓到。
　　长老爷当真是厉害，怪不得每次都能抢先一步，千金易得，良师难求，长老爷不但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半个师父，他日后要多向长老爷请教。
　　崔祯道：“你可知太原府内有没有一个轻身功夫极高之人？”
　　聂忱不禁道：“侯爷指的是？”
　　崔祯道：“我看到那人的身影，却没能将他追上。”事后他带着人将崔家上下盘查一遍，确定那人已经不在宅院中。
　　聂忱摇摇头：“太原府悬赏捉拿盗匪，最近坊间的确来了不少好手，但能够在侯爷面前逃脱，避过崔家的护卫的绝非寻常人。”
　　崔祯道：“如果看到这样的人，立即要送信来崔家。”
　　聂忱应声：“拿了侯爷的赏银，在下必当尽心尽力，坊间探听到任何消息都会禀告给侯爷。”
　　崔祯站起身：“等会儿与我一起去府衙大牢。”
　　崔祯快步走出屋子，崔渭立即跟了上去，兄弟两个走到内院里，崔渭忍不住道：“大哥为何要将丢失线索的事告诉那聂忱？”
　　崔祯跨进东院内室中：“既然要他查案，就要说清楚。”
　　崔渭不明白：“大哥之前还犹豫用不用坊间之人，怎么会突然拿定主意？”
　　崔祯目光闪烁：“你有没有想过，今日在金塔寺，珠珠若是遭人毒手，结果会如何？”
　　崔渭抿了抿嘴唇：“怀远侯必定要追查此案，不找到凶徒绝不罢休。”
　　怀远侯在政途上没有建树，但是对妻女却格外的爱护，这次丢失马匹，怀远侯宁愿承担罪责被罚，不曾有任何辩驳的话，可如果涉及妻女结果就会不同。
　　崔渭道：“大哥是担心有人故意将勋贵卷入其中。”
　　“少用我们的人手，免得被人算计，”崔祯道，“如果就是简单的盗匪案，没有人在背后操控那是最好，万一有人想要搅动风雨，我们还能为自己留下退路，用坊间的那些人查案，他们并非属于我们定宁侯府，他做的事可以与我们有关，也可以与我们无关。”
　　崔渭躬身：“还是大哥深谋远虑，”说着叹口气，“朝廷内斗不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除此之外，”崔祯道，“还要防备魏家人。”
　　“我始终不明白，那魏元谌为何总与大哥作对，”崔渭道，“我们崔家与魏家从未有什么过节，那魏元谌却三番两次驳大哥的面子，仗着外戚的身份就任意妄为。
　　魏皇后膝下无子，将来不管哪个皇子登基，魏家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处处树敌对他绝非好事。”
　　崔祯吩咐道：“不能小觑他，魏家出名将，就连皇上都心生忌惮，你哪里来的胆识大意轻敌？”
　　当今皇上在潜邸时，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娶了魏氏为妻，登上皇位后，又恐魏氏权大加以制约。
　　好在魏皇后先后生下两个孩子纷纷夭折，第三胎虽是女儿，却也只活了三日，魏皇后因此心灰意冷不再求孕，五年前魏家被卷入谋反案更是元气大伤，魏皇后也因此担惊受怕以致重病缠身，时至今日魏家对皇上已构不成威胁，皇上终于可以安心用魏家这柄利刃披荆斩棘。
　　不管魏家和魏元谌最后结果如何，至少现在谁与魏家对上都不会轻松。
　　“走吧，”崔祯道，“先去大牢里看看。”
　　……
　　“香不香？”林夫人吩咐人将熏香点上，笑着看顾明珠。
　　顾明珠点头：“香。”说着她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看着女儿的憨态，林夫人笑容更深了些：“那就早些睡吧。”这香有安神的作用，她是怕珠珠受了惊吓，晚上会睡不安稳。
　　顾明珠乖顺地闭上了眼睛，本意是要装睡等林夫人离开，谁知迷迷糊糊中倒真的睡着了。
　　她依稀梦到了前世的情形，她提着药桶走在漆黑、潮湿的大牢中，最终停留在一个牢房外，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影，她将手里的黍饼掰碎送入那人嘴里，那人昏迷之中不肯张嘴。
　　“吃吧，不吃就真的要死了。”她张嘴劝说，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他的身上滚烫如火炭，她将冰凉的手压在他额头上，似是在对他说话，也似是在劝说自己：“活着才有希望。”
　　“小姐。”宝瞳的声音传来，顾明珠豁然惊醒。
　　奇怪了，她好久没梦见前世的事了，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难道真的被吓到了？
　　可她明明没有害怕呀！


第10章 消息
　　一番思量之后，顾明珠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她坐起身，正觉得口渴，宝瞳倒了杯水递到她手中。
　　宝瞳低声道：“崔四老爷回来了。”
　　回来的还真快，顾明珠端起杯子放到嘴边：“崔四老爷带人去清源县的庄子上，怎么说也要一个月才能归家，怎么才走了两日就突然回来。”
　　宝瞳道：“奴婢也觉得蹊跷，四老爷还将今天去金塔寺的管事妈妈叫过去了。”她没事出去遛眼睛的时候，走到翠竹夹道，就看到那两个管事妈妈提着灯快步去了主屋。
　　“珍珠大盗”一出，果然太原府为之一震，她之所以在崔家玩的“开心”，央求母亲多留在崔家几日，就是因为在太原府崔氏根基很深，七年前崔氏就曾帮官府一起捉拿“珍珠大盗”，对这桩案子绝非一无所知，留在崔家方便她打探消息。
　　现在就看谁先憋不住露出马脚，希望聂忱能有所收获。
　　顾明珠下床走到桌子前，伸手调亮了桌子上的灯。
　　宝瞳立即将准备好的书递了过去。
　　“小姐，”宝瞳望着顾明珠，“累了一天，您还是好好歇着吧，就别看书了。”
　　宝瞳是真的心疼，小姐的病好了之后，每日里都要写字、读书，她是识些字的，也想要做个贴心的陪读，可小姐读的那些书，其中许多字她明明认识，连在一起却不明白什么意思，还有一些药理、医理的书和方剂，更是让她看过之后眼疾愈发严重，为了保住眼睛，她也只好放弃。
　　不管能不能陪读她都是贴心大丫鬟，小姐许多事都还要她来安排哩，只要想到这些，她就心宽不少。
　　小姐读完了就会让她带出去卖掉，这几年她买来卖出的书，堆起来大约快要有房梁那么高了吧！
　　“小姐，”宝瞳认真地道，“您不是想要去考状元吧？我听说进贡院可是要搜身的，到时候万一被人发现您是个女子，那可真就糟糕了，除非他们的眼睛都像奴婢一样不中用。”
　　顾明珠没有抬头：“我新学了一套治疗眼疾的针法，还没有试过。”
　　话音还没落，屋子里就已经没人了。
　　顾明珠抬起头，望着面前的书本，慢慢收起了嘴角漾起的笑意，状元吗？如果她是个男子，当初在周家时，说不定真的会被期望考取状元，毕竟周家上下出过三个状元，父亲又是当中最年轻的一个。
　　她在书房中看过父亲的画像，翩翩公子，一表人才，她的相貌大多源于父亲，用容娘子的话说，便是画也画不出来的好姿容。
　　父亲十九岁进士及第，高中状元，入职翰林院，后因品端识博，被申首辅举荐为侍讲学士，申首辅总在人前夸奖父亲，将来必定大有所为。
　　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在一次陪都随扈时，为了救大皇子失足溺亡，就这样匆匆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父亲过世之后，母亲将对父亲的思念放在了她身上，可最终还是没能过这一关，突然在一天晚上母亲投缳自缢，追随父亲去了。
　　父母双双离世，她就被接到了祖母身边教养，究竟是年纪太小，对父母全然没有任何印象，可她稍稍长大一些，就去读父亲读过的书，仿刻父亲留下的印章，念父亲写的明经贴，弹母亲留下的七弦琴，好像父亲、母亲还在她身边一样。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会很好吧，可她也做了牢中亡魂。说来凑巧的很，她的死与当年父亲救下的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有关。
　　许是父母庇佑，让她成了顾明珠，她重新练字，改变习惯，做好顾家长女，完全与周如珺脱离关系，却总有一天，周如珺还会出来做完她该做的事，了结未了结的恩仇。
　　顾明珠刚将手里的书翻了两页，一盘蜜饯子就被宝瞳端到了眼前。
　　顾明珠拿起一颗放在嘴里，好甜。
　　……
　　崔四太太房里，管事妈妈将金塔寺的事原原本本与崔四老爷说了一遍。
　　吩咐管事妈妈们退下，崔四太太上前道：“老爷是听说金塔寺的事所以赶了回来？”如果是这样也太快了些。
　　崔四老爷道：“我走到半路，想到太原府连连出事，怀远侯夫人还在家里做客，虽说庄子上的事也迫在眉睫，却更怕你一个人在祖宅难以应付。
　　这样一看，多亏我回来了。”
　　崔四太太点点头：“想想都觉得后怕，珠珠也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
　　崔四老爷问道：“你可看见了珠珠捡到的那颗珍珠？”
　　崔四太太奉茶给崔四老爷：“妾身就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珍珠不大，看起来成色也不好，恐怕只能送去药铺用处。”
　　不知道为什么，崔四太太觉得老爷的脸色更加晦暗了些。
　　“老爷怎么了？”崔四太太道，“您也是想到了‘珍珠大盗’？”
　　崔四老爷不知在思量些什么，目光微微凝滞：“还有谁想到了？”
　　“大家都这样说，”崔四太太上前帮崔四老爷更衣，“老爷你说，‘珍珠大盗’应该有很多帮凶吧。”
　　“胡说些什么，”崔四老爷突然扬声，“这也是你随便议论的？”
　　崔四太太吓了一跳：“妾身只是看那害珠珠的凶徒，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七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盗走库银，定然就是那盗匪的帮凶。”
　　崔四老爷表情缓和了些，坐下来让崔四太太服侍着洗脚：“侯爷怎么说？”
　　“侯爷带着人去衙门审问那凶徒了……”
　　崔四老爷的脚立即从盆子中拿出来。
　　“是不是水温不合适，”崔四太太忙用手试了试，“是有些热，老爷长途跋涉烫一烫才舒服。”
　　崔四老爷又缓缓地将脚送了进去，这次没再说什么，半晌才被崔四太太侍奉着躺在床上。
　　黑暗中，崔四老爷再次道：“周家女眷来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崔四太太道，“就是对侯爷存着那样的心思。”
　　崔四老爷淡淡地道：“不自量力，张家这两年是有些犯太岁，但定宁侯夫人却还不至于守不住自己的地位。”
　　崔四老爷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仿佛要睡着了。
　　……
　　昏暗的大牢中，狱卒正在冲洗地面上的血迹。
　　凶徒被审问了整整一夜，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就在太原府同知转头去看案宗时，那“昏迷”的凶徒突然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了。
　　鲜血顺着那凶徒的嘴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衫，流淌在地面上。
　　凶徒看着地上的半截舌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本来从山坡上落下就摔的不轻，这样一折腾眼见活不成了。
　　崔祯带着聂忱从大牢里出来。“有没有看出什么线索？”崔祯问过去。
　　聂忱道：“这样的死士，不会吐露任何线索，只要让他们找到机会就会自尽。”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犯人。
　　聂忱继续道：“从我们进来大牢到现在，除了府衙的人没有谁接近这凶徒。”
　　崔祯敛目：“死士与大盗相差甚远。”
　　聂忱道：“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死士行刺杀之事，大盗图谋的是钱财，如果没有抓到这个人，或许会以为这就是‘珍珠大盗’所为，可抓到了他，亲眼所见，他与当年那‘珍珠大盗’十分不同。”
　　崔渭听到这里道：“如果是共犯呢？”
　　聂忱抿了抿嘴唇：“那‘珍珠大盗’就不是仅仅要行偷盗之事，他还要杀人。”
　　崔渭道：“时隔七年，‘珍珠大盗’自然和从前不同了，不过一个盗匪收买那么多死士要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明抢？”
　　崔祯在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或许他们要拿的东西并不好取，比如山西将要押送去朝廷的禄米银。”
　　“七年前抢了库银，现在要拿禄米银，”崔渭冷哼一声，“我就看看这大盗怎么从我们眼皮底下劫走银子。”
　　“大人，”聂忱向崔祯躬身，“我想再去看看那凶徒。”
　　崔祯点点头，聂忱转身慢慢走向那凶徒的牢房。
　　凶徒的牢房中，太原府同知正吩咐郎中为凶徒止血，他站在旁边垂头看着地上的人，仿佛陷入了深思。
　　郎中忙碌了半晌才躬身退了出去。
　　太原府同知蹲下身拉起了凶徒的手，手指从掌心和指腹上掠过，正在他思量着抬眼之时，那凶徒忽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盯着他。
　　“大人。”
　　冯安平叫了两声，同知才回过神，转头看到了旁边的聂忱。
　　冯安平道：“那聂忱想要再来查看一番。”定宁侯真是多此一举，非要来凑什么热闹，还请来了聂忱帮忙，一个坊间的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太原府同知点点头：“让他来吧！仔细辨认一下，看看坊间是否有人曾留意到这凶徒。”
　　太原府同知站起身走开，冯安平将聂忱带了进来，只见那聂忱仔细地在那人身上摸索着，冯安平凑上去：“你发现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聂忱站起身走了出去。
　　这个凶徒有些奇怪，聂忱走出大牢之后，看了看头顶刚刚升起的太阳，他要将这些消息告诉长老爷。
　　也许长老爷能想到更多线索，然后再听长老爷的意思，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定宁侯。
　　崔祯在崔家门口下了马，将马鞭丢给小厮，他快步向宅子里走去。
　　忙碌了一晚上却没有什么结果，但是他能看出来聂忱还是有所收获，只不过此人不能与他同心，没有立即告诉他，他可以给聂忱时间，不过不会很长。
　　崔祯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已经损坏的蜡丸，这蜡丸还是被他找到了，就在湖中，蜡丸里有一张字条，只是早就被水泡坏了。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凑巧发现那道身影，或许根本不会觉得有人打这蜡丸的主意，他忽然有种时时刻刻都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走进内院，崔祯抬起头看到了一只纸鸢，然后是女孩子的笑声，一个身影顿时映入眼帘，那是在与丫鬟嬉笑、玩闹的顾明珠。


第11章 提醒
　　崔祯背着手站在那里半晌没有挪动脚步，一直等到顾明珠跑到跟前。
　　顾明珠跑得气喘吁吁，脸颊也红彤彤的，见到崔祯也不知行礼，伸手指了指头顶，那只彩蝴蝶在风中飞舞。
　　崔祯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戒备和思量的顾明珠，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玩耍，不会受外面的情形影响。
　　金塔寺的事好似也早就被她抛诸脑后了。
　　“宝瞳，还要再高些。”
　　说完顾明珠向崔祯伸出手：“走，去玩。”手掌张开，一点没有戒备心。
　　管事妈妈拉着风筝的线绳走过来向崔祯行礼：“侯爷，您去忙吧，有奴婢在这里侍奉大小姐。”
　　管事妈妈说完又向顾明珠：“大小姐，我们去园子里，纸鸢在那里能飞的更高。”
　　顾明珠露出欢快的笑容，就要跟着管事妈妈离开，不过走了两步又想到了什么，转头招呼崔祯：“走……去园子。”
　　管事妈妈忙道：“大小姐要叫表哥。”
　　“表哥。”顾明珠痛快地跟着喊了一声，却忘记自己要与崔祯说些什么，只是再次抬头迎着光眯起眼睛看天空，阳光太过晃眼，她伸出手去遮盖，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来来往往的下人看着顾大小姐这样，也都不由自主地会心一笑。
　　自从顾大小姐来着之后，园子里就欢腾起来，顾大小姐虽然有痴傻病，但不会乱发脾气，也不会随便责罚、折腾下人，这样的主子真不多见。
　　崔祯抬脚走了过去，伸手接过管事妈妈手中的线绳：“给我吧！”
　　管事妈妈不禁一怔，顾明珠心中也不禁惊讶，方才见到崔祯时，她怀疑崔祯会向她询问金塔寺的事，没想到他没有提及，反而要跟着她一起去放风筝。
　　大概是要在她轻松毫无防备的时候问话吧？那样也很好，她就是要在他面前展露出这样的一面。
　　崔祯是个很自信的人，尤其对身边的人或事，只要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就不会起任何疑心。
　　顾明珠跟在崔祯身边，几个人一起去了园子中。
　　崔祯边走边收线，很快纸鸢落入了他的掌心，那五彩翅膀的蝴蝶很是漂亮，仔细看起来上面还印着女孩子凌乱的手印，显然是顾明珠在做纸鸢时留下的。
　　进到园子中，崔祯将手中的彩蝶放开，纸鸢再次迎着风飞起来，在崔祯手里越飞越高。
　　顾大小姐依旧追着纸鸢跑动。
　　顾大小姐就不用说了，小孩子的模样，风筝飞的越高她越是高兴，可是侯爷也难得这样好脾性的时候，就像是在哄自家的孩子。
　　林夫人带着人走过来，见到这样的情形上前道：“侯爷费心了。”
　　“姨母。”崔祯将手中的线绳交给了管事妈妈，立即向林夫人行礼。
　　两个人走到亭子里坐下，林夫人才问起大牢里的事：“那案子可有眉目了？”
　　崔祯神情平静：“抓住的那个凶徒是个死士。”
　　林夫人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这件事远比她想的更可怕。
　　崔祯道：“我已经吩咐管事，姨母和珠珠出门多些护卫跟随，以免那些人再寻机会对你们下手。”
　　林夫人仔细思量：“是不是与侯爷丢失战马有关？”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缘由，可她不明白，战马失窃，朝廷自会惩办侯爷，那些人为什么要来杀她们。
　　崔祯道：“恐怕是要逼着侯爷查明这桩案子，如果珠珠被害，害人的又是盗匪，侯爷会立即向朝廷请命前来山西。”
　　林夫人心里一凉，珠珠真的有事，她也定要将那凶徒抓出来为珠珠报仇。
　　林夫人似是想通了：“那些人逼着我们去查那桩‘珍珠大盗’案子，所以才会留下珍珠害人，我们侯爷早就不在朝廷任要职，他们怎么还能三番两次地向我们下手。
　　先是让侯爷丢了许多战马，现在又来害我们，侯爷不肯入局他们就誓不罢休？多亏珠珠没事，否则……”
　　否则他们在痛失爱女的情形下，即便知道这可能是人设下的圈套，也得查下去，他们一心想要查害珠珠的人，可那设局的人既然已经掌控了一切，他们多半会被那些人左右。
　　“这些年太子在山西费了不少的心血，”崔祯面色冷峻，“案子查下去，恐怕最终会牵连上太子。”
　　提到太子，林夫人脸色更加难看，太子也是他们能招惹的，凡是与太子对上的人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当年皇上立大皇子为太子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说太子母亲出身卑微，就算得宠于皇上，为儿子谋得了这储君之位，恐怕也难长久。
　　这么多年过去了，朝中你争我斗，梁王、长公主、二皇子，接二连三栽在太子手上，大皇子在太子位上稳如磐石，他的生母也被封为贵妃，名分上屈尊于皇后之下，其实早就代替魏皇后打理后宫事务，四年前贵妃娘娘又诞下九皇子，皇上对贵妃娘娘宠爱愈盛。
　　林夫人叹口气：“与太子无关还能查明真相，否则只怕最终此案也难见天日。”大家都知道贵妃和太子的行径，皇后娘娘都做不到的事，谁又能去做呢。
　　魏皇后是大周有名的才女，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在闺阁中时，不少的达官显贵都托人上门求亲，最终皇后娘娘嫁给了鲁王，也就是如今的皇上。
　　魏皇后嫁过去之后，用了短短两年就让鲁王府上下焕然一新，当年的鲁王还曾许愿，一生一妻绝不纳妾。
　　可惜魏氏一直未能有孕，不得不为王府抬了两个妾室，其中一个妾室就是如今的贵妃姜氏。
　　姜氏进王府第二年就生下了大皇子，那时候姜氏虽然生下子嗣却并不得宠，鲁王和王妃魏氏依旧感情甚笃，魏家也一心一意跟随鲁王。
　　不几年之后先皇驾崩，鲁王正式登基成了如今的皇帝，也是从那开始帝后的感情大不如从前。
　　皇后娘娘为了能诞下嫡子，用了许多法子助孕，可最终孩儿都未能保住，连着夭折三个子女之后，皇后的性情跟着大变，时常宫中癫狂，被皇上责罚了几次，虽然没有被废掉皇后之位，却也不能再打理后宫事务，魏家也知进退，见到这种情形，皇后娘娘的长兄以旧疾为由休养在家，过上了子女绕膝的闲散日子。
　　就算这样五年前太子和贵妃也没有放过魏家。
　　太子杀鸡儆猴算是镇住了朝臣。
　　朝野之上谁敢说自己强于皇后和魏家，德嫔的五皇子体弱，安嫔的七皇子年纪尚小，没谁能与贵妃抗衡。
　　所以这几年，太子和贵妃开始明目张胆地招揽人手为他们效命。
　　想到这里，林夫人的手指冰凉，真的是太子盯上了他们岂会有好事？太子上门让侯爷低头时，侯爷以无心政事拒绝，难道太子这是在惩戒他们？
　　林夫人道：“杀珠珠的死士莫非是太子的人？”
　　崔祯摇头：“尚不知晓，但我以为太子想要杀人不必借用‘珍珠大盗’之名，也许正好相反，派出死士的人暗中与太子作对，他这样做，想要拉拢更多人一起对付太子。”林夫人一时想不出个道理。
　　“姨母可知道魏元谌？”崔祯道，“魏皇后长兄的三子，我听到消息他来到了山西，魏元谌奉命查问战马失窃案，也许会找到姨母，姨母要对魏元谌多加防备。
　　此人手段阴狠，无所不用其极，不排除会为了对付太子，暗地里用些手段。”
　　杀珠珠的人有可能是魏家派来的，林夫人心中又惊又怕，惊的是他们已经被盯上了，怕的是珠珠再出什么闪失。
　　崔祯目光微敛：“我一直不想卷入这些争斗之中，我也知道姨母一家的心思与我一样，多加小心总是没错。”
　　崔祯说完看向旁边，顾明珠跑累了，正在离他不远处的长廊上坐着休息，两只脚一晃一晃十分自在。
　　“有了消息我再来告诉姨母。”崔祯站起身向林夫人告辞。
　　“甜。”顾明珠跑过来将手里的蜜饯塞进林夫人嘴中。
　　原来顾明珠跑过来是给林夫人送吃食的，崔祯看向顾明珠时，表情尽量温和，面对一个患了痴傻病的少女，自然不能疾言厉色以免吓到她。
　　“不要乱跑，”崔祯道，“如果出去要跟紧了姨母。”
　　顾明珠仿佛听懂了，可转眼她就笑着去搂林夫人的脖颈。
　　崔祯转身向外院走去，怀远侯府就算平安度过此事，将来也是不免一直衰落下去，他来提点一声，也是希望顾家不要因此丢了性命，事关朝局争斗，不是一个没落的侯府插手的，魏元谌说不定已经来到太原了，他不想怀远侯府为魏家所用。
　　……
　　顾明珠在园子里玩了一个时辰，耗尽了体力，靠在林夫人肩膀上，眼皮开始发沉。
　　“珠珠，回去睡，听话。”林夫人说着看向宝瞳。
　　宝瞳急忙将顾明珠扶起来，顾明珠不情愿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宝瞳，我要吃蜜果子。”
　　“奴婢这就出去给您买，您睡醒了就能吃到了。”
　　林夫人眼看着女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这才又嘱咐了下人好生看护小姐，这才带着管事妈妈离开。
　　宝瞳也出门去买顾明珠说的“蜜果子”。
　　顾大小姐将甜食都叫成“蜜果子”，也只有宝瞳才能买到顾大小姐愿意入口的甜食，所以这差事谁也替不得。
　　半个时辰之后，宝瞳回到屋子里，顾明珠已经在翻看医书了。
　　宝瞳颇为得意地道：“大小姐，那边传回消息了。”每次顺利将消息取回来，她都觉得自己好生厉害。
　　将竹筒里的纸笺取出，顾明珠看到了上面画的东西。
　　“这是鬼画符？”宝瞳又看不懂了，使劲地揉着眼睛。
　　“画的是个人。”
　　宝瞳嫌弃地道：“那可真丑，连鼻子眼睛都没有。”
　　“不用画那些，”顾明珠伸手指过去，“他这是告诉我，这人都哪里受过伤，身上有没有特殊的痕迹。
　　想要知道这个人都做过些什么，不一定要他开口说，从他身上也能发现端倪，他们做过的事，都会在身上留下一些印记。”
　　说完这些，顾明珠皱起眉头，这个凶徒要死了，不是因为被她从山坡上推下，也不是因为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而是他本来就生了重病，已经活不久了。
　　而且这种病，她还见过，不但见过，而且还时常会给这样的病患送药。
　　顾明珠看向桌子上的医书，难道她要从这里入手吗？
　　看来今晚又要做一次夜游神了。


第12章 医婆
　　崔祯回到前院休息了一会儿，才知道崔四老爷已经来问了几次。
　　简单梳洗了一下，崔祯让人将崔四老爷请进了门。
　　“侯爷。”崔四老爷先行礼。
　　崔祯点点头，示意让崔四老爷坐下：“四哥不是去了庄子上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崔四老爷道：“最近太原府不太平，我又得了消息知道侯爷近日会回祖宅，周家女眷也要上门，想了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就打发管事先去庄子上支应，进门就听说金塔寺的事，真是惊出了一头汗。”
　　崔四老爷说完去看崔祯，崔祯一如从前般面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这段时间仔细着些，”崔祯道，“我不希望这时候崔家出事。”
　　崔四老爷心中咯噔一下，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端倪：“一会儿我就回族中一趟，嘱咐好族中子弟。
　　这些年侯爷在外撑着，族中子弟许多都读书、懂礼，想必不会出什么乱子，如果侯爷这边人手不够，还能从族中选出人来帮忙。”
　　“那倒不用，”崔祯道，“我还应付的过来，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从前崔氏子弟都做了些什么事我不管，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放在眼里，但是从今天开始到这桩案子结束，最好大家全都无事，否则谁弄出来的麻烦谁去承担，我不会护着。”
　　崔四老爷手指微微一缩，立即道：“我就将侯爷的原话说了，没有人敢在这时候犯错，平日里已经够让侯爷操心的了，不可再让侯爷难做。”
　　崔祯不再有话。
　　崔四老爷吞咽一口：“太夫人让人写信说要迁周氏的坟，要不要……”
　　“不用，”崔祯回答的很干脆，“我素来不信那些神鬼之说，人都死了五年，我崔家是否兴盛还要问她不成？
　　她能安居一隅，是拜我们崔家所赐，就算真有鬼魂，也要安安分分佑我崔家，哪里敢兴风作浪。”
　　崔四老爷忙答应。
　　话刚说到这里，管事进来禀告：“侯爷，四老爷，怀远侯夫人带着顾大小姐要回顾家的小院子了。”
　　崔祯眉头微微一皱：“金塔寺的案子还没有了结，让夫人留下吧！”
　　管事却道：“可能留不住，顾大小姐吵嚷着要走。”
　　“怎么回事？”崔祯想起顾明珠方才一脸欢笑的模样，“刚才不是还好端端的？”
　　管事将因由说了一遍：“大小姐睡觉时不知被什么虫儿咬了一口，直说院子里都有虫儿，非要家去，怀远侯夫人也劝不得。”
　　崔四老爷道：“要不然我去看看。”
　　“随她们去吧，”崔祯道，“多安排些护院跟着，不要出什么差错。”这就是痴傻病，不分什么时候就能闹腾起来，说道理她也不懂，只能顺着她的意思。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屋子。
　　林夫人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来崔家，要离开也容易的很，让人收拾收拾就拉了马车前来。
　　林夫人向崔四太太道：“过几日珠珠好了还会吵着过来，只是麻烦侯爷了，还遣人跟着。”
　　“您这就是客气，”崔四太太道，“当年崔氏年景不好，多亏了顾家帮忙，我们都记在心上了。”
　　马车慢慢向前驰去，一直不安生的顾明珠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安定侯府崔家大业大，族中子弟不少，在外面看着风风光光，实际上人多不容易掌控，业大容易被觊觎，崔祯与母亲说的那番话，她听到了一些，被魏皇后的母族盯上，崔祯的日子注定不会好过。
　　崔祯说的话有一点没错，他们怀远侯府只是崔家的姻亲，不宜卷入这场争斗之中，免得被殃及池鱼，所以一直住在崔家不合适，来回走动着保持距离，等到崔家倒了霉，他们顾家也方便及时脱身。
　　顾家的宅院不比崔家那么大，但是小有小的好处，护卫起来很方便，来来往往也都是顾家的下人，不用防备崔家的眼线，崔祯吩咐来的人，也都是懂规矩的，只会在外面把守，不会进内宅里。
　　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那就是她想要从院子里离开也容易许多。
　　见到自家久违的院子，顾明珠欢欢喜喜带着宝瞳在长廊里跑动起来。
　　“慢点，别摔了。”
　　林夫人不禁嘱咐，看着珠珠这么高兴，她也就宽心了，思量片刻她决定要立即写封家书给侯爷，让侯爷知晓太原府的情形。
　　“夫人，冯家表公子来了。”
　　林夫人听到这话立即吩咐：“快跟厨房说一声，多添双碗筷，让冯大爷在家中用饭。”
　　冯安平走进院子，看着院子里的景致，心中五味杂陈，这原本是祖父未雨绸缪，悄悄置办的宅子，后来冯家落魄时被祖母卖了，祖父临终前嘱咐他定要买回来，他一直将这话放在心上，这些年他省吃俭用存了些银子，托人来问这宅子的情形时才知晓，这宅子又被倒了几手，如今归了顾家。
　　两家虽说祖上有些渊源，可就是这点渊源让他愈发不好开口，张嘴就像是要乞白食。
　　似顾家这样的勋贵，置办的宅院和土地不会轻易发卖，他八成是没机会让这宅子物归原主了，所以他就在不远处租了个小院子住下，也好不时地前来看看聊以慰藉。
　　“您还惦记着这宅子呢？”冯安平身边的亲随开口低声道，“小的倒是想到一个法子，顾大小姐这样的情形，将来怀远侯定会招女婿入赘，大人您这不就能顺顺利利拿回宅子了吗？”
　　冯安平立即瞪圆了眼睛：“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惩办了你。”
　　顾大小姐那般最是善良、纯真的小姑娘，怎么还会有人忍心算计她。
　　那魏大人也是不长眼睛的，竟然怀疑顾大小姐故意害了那凶徒，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样思量，他真怀疑魏大人将来的前程。
　　顾家管事将冯安平迎进了堂屋，冯安平立即向林夫人行礼。
　　冯安平道：“昨日在衙门里听说金塔寺之事，就想着去探望夫人和表妹，凑巧发现夫人回来了。”这是实话，原本他想要去崔家拜见，碍于崔家规矩多，崔祯又心思难测，现在好了没有这许多顾虑。
　　冯安平道：“表妹呢？”
　　林夫人笑：“珠珠带着宝瞳在园子里玩，一会儿就让她过来。”
　　冯安平的目光向园子方向看去。
　　顾明珠走到花房中，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不起眼的花墙，花墙外是个狭小的空地，空地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下是个地窖的入口，这看似废弃的地窖与外面相同，出口就在宅子外的矮仓中。
　　有些人家为了应对灾荒会在家中修个暗窖，发现事情不好，就会提前买些吃食存起来，借此渡过难关，她住进宅院后，在宅子里四处搜寻，想要找到那暗窖，藏匿些不能见光的物件儿。
　　多亏宝瞳仔细，发现了这暗窖的入口。
　　修建这宅子暗窖的主人十分谨慎，将暗窖修得极大，里面能放许多东西，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不禁为之惊叹，几个大大的陶瓮能存放许多粮食，锅灶等物一应俱全，可惜窖中太过潮湿，东西都坏掉不能堪用，不过这暗窖竟然与外面相通，危急时可以用它来脱身。
　　修窖的主人贪生怕死的心思她算是感受到了。
　　这暗窖废弃了很久，现在正好方便了她，晚上她可以借着这地窖离开，如此就不会惊动家中的护卫。
　　从花房里走出来，顾明珠立即看到了冯安平，冯安平正在园子里四处打量着。
　　冯安平正望着眼前的翠竹发怔，忽然看到到有人上前翻动竹子旁的花草，正是他方才盯着的地方。
　　顾明珠将一只蝴蝶捉住递到冯安平眼前：“给。”
　　看着顾明珠微笑的脸，再瞧瞧那只蝴蝶，冯安平心中一暖，他就说表妹最为纯善，方才表妹以为他在看蝴蝶，所以才会亲手捉来。
　　这么好的表妹，虽然有病在身不那么尽善尽美，却也是侯爷和夫人的福气，在衙门里做事久了，整日里面对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未免心情晦暗，如果人人都像顾家表妹这样，天下也就太平了。
　　“还有人说表妹不好，下次我定然怼回去。”
　　听到冯安平的话，顾明珠神情茫然，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
　　魏元谌沉着脸从初九手中接过了验尸的文书，那凶徒刚刚在大牢里断了气，衙门仵作仔细查验了尸身。
　　不过衙门里的那些仵作看得不过是表面，真正要发现些什么还要用他自己的人手。
　　此人胸腹、两腿肿胀，脊骨几处突出，膝盖、手指上满是老茧，指甲变形且右手食指指甲脱落。
　　魏元谌将文书递给初九。
　　初九看过之后惊讶：“三爷，这和我们见过的那些人很像，难不成他是那里的人？”
　　“将那凶徒的画像带上，”魏元谌道，“去问问就知晓了。”
　　……
　　顾明珠在暗窖里换了衣衫，这套行头还是在京城时，寻一个医婆要来的，那医婆年纪大了，已经不能四处走动，膝下没有子女，要那些行头委实没有了用处，以为她也要做这样的营生就传给了她。
　　她向医婆学了不少的方剂，虽然大多都是偏方，在缺医少药的坊间这些也能有些效用。
　　现在医婆既已作古，她求教这桩事自然也不会被人知晓。
　　换好了衣服，顾明珠吩咐宝瞳：“我会早些回来。”
　　宝瞳为顾明珠戴好斗笠，放下沙罗，眼睛中满是担忧和不舍，她不能跟着小姐一起出去，这样就会多一分危险，容易被人拆穿身份，她留在这里万一家中有个变故，她还可以替小姐遮掩。
　　多亏小姐做医婆时，身边还有柳苏保护。
　　宝瞳道：“让那个跛子小心点。”
　　顾明珠点点头。
　　顾明珠从矮仓中出来，小心翼翼走出了巷子，一个人影立即迎上前。
　　“小姐……”柳苏想到顾明珠如今的身份，立即改口，“娘子。”
　　顾明珠道：“走吧！”
　　柳苏接过顾明珠身后的药箱，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后。
　　一阵风吹来，顾明珠闻到自己身上浓浓的草药味儿，当年她在大牢中跟着孙郎中学了些医理，这几年又读了许多医书，但也不过只是皮毛，自然与那些坐堂的郎中无法相比，更何况行医靠的是经验，看再多医书也是纸上谈兵。
　　好在她不是要去坐堂，做个乡野的医婆，这些东西已经足够，粗鄙的医术，不起眼的人，她只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做与这身份不相符之事，没有人会怀疑到她。


第13章 贼窝
　　“已经出门了吗？”
　　崔祯负手站在窗前，转头看向刚刚进来的崔渭。
　　崔渭道：“带着贴身的随从刚刚出了宅子，我让人盯上了。”
　　崔祯点点头。
　　崔渭道：“大哥觉得这件事与他有关？”
　　“那要看过才知道，”崔祯转过身来，“他突然回来太过蹊跷，到家之后就盘问金塔寺之事，还悄悄试探我的态度。
　　崔氏一族在太原多年，他又为族中办事，太原府有个风吹草动，他不可能不知晓。”
　　崔渭目光微闪：“也许只是巧合，四哥他刚刚归家还有许多事要办，而且四哥的样子不像是要走远，也许是担忧家中再出事，所以带着人出去查看。”
　　“希望如此，”崔祯道，“我不想崔家出任何差错，该说的我已经与他说清楚，但若真的是他，我们就要先行处置，或是将他交给衙门，或是……”
　　声音中有几分杀气。
　　崔祯目光微深，面色依旧平静：“不能让魏家先得手，到了那时整个崔家的命数都要握在别人手中。”
　　崔渭也知晓此事非同小可，朝堂上的争斗，看起来不像战场那么血腥，却更加凶险，五年前的二皇子案，若非大哥处置及时，恐怕整个崔家都要跟着受牵连，那周氏上下也不会安然无恙。
　　崔渭道：“我都听大哥的。”
　　崔四老爷走出宅子，接过随从手中灯向黑暗中照去，有几个护卫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崔四老爷已经听崔四太太说过，自从崔家进了贼之后，侯爷就命人严加把守宅院，不亲眼看看，不知道黑暗中到底藏了多少人。
　　崔四老爷绕着院子仔细地看着，走了一圈之后，他仿佛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灯也跟着上下摇晃。
　　“老爷。”小厮忙上前搀扶。
　　“没事，没事，”崔四老爷忙道，“天太黑，难免如此。”
　　正说着话，只听不远处传来清脆的打梆子声响，一个更夫在黑暗中慢慢前行。
　　许是看到了灯光，更夫不禁道：“是谁在那里？”
　　“我家四老爷。”崔家小厮立即开口。
　　“四老爷。”更夫自然知晓这是崔家的祖宅，立即弯腰行礼。
　　崔四老爷摆了摆手：“最近城中不安生，你这走街串巷的时候要多多注意。”
　　“多谢四老爷。”
　　崔四老爷说着自然地向一旁让开：“就不耽搁你的差事了。”
　　那更夫行了礼再次打着梆子走入黑暗中。
　　崔四老爷看着那背影，似是自言自语：“希望不要再出事了。”
　　崔四老爷转身回到院子里，两条人影悄悄地跟上了更夫。
　　……
　　太原府属北方边防重镇，平日里就有宵禁，这些日子闹盗匪，巡夜的官差就盘查的更为严格，除了有特别的理由，诸如求医问药之类，其他人不准在夜里出门。
　　柳苏被衙差拦住：“做什么去？”
　　“永安巷外有人求诊。”
　　柳苏说着看向身后的顾明珠，我家娘子是个哑巴，说不得话，劳烦官爷们了。
　　官差立即围上来查看柳苏身上携带之物，领头的则走向后面的医婆。
　　刚刚靠上前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
　　官差捂住了鼻子，说什么医婆，根本就是些不识字的妇人，哪里懂什么医理，请不起正经郎中的人才会用她们。
　　“将斗笠取下来。”
　　顾明珠听到这话，慢慢地摘下头上的斗笠。
　　一道火光照在她脸上，她不禁紧闭起眼睛躲避，留给官差的就是一块如树皮般的疮疤。
　　官兵看得头皮发麻，隐隐约约感觉到一股恶臭的气味儿从那疮上传来，嫌恶的摆手：“走吧，走吧！”
　　反正她去的是永安巷外，那边的人轻贱至极，就算有盗匪也不会去偷他们。
　　顾明珠戴着斗笠继续前行，身后传来官差的话：“就应该让永安巷外那些人搬得更远些。”永安巷外是贩夫走卒住的地方，遇到灾荒或是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涌进城中，那里就成了最混乱之所，杀人、放火、瘟疫横行，城中人提及此处都唯恐避之不及。
　　太原城愈发繁华，可这里却依旧如故。
　　顾明珠刚走进巷子黑暗中就有人窜出来，围上了柳苏和她，开始动手在柳苏身上寻找。
　　“是医婆。”有人到了她跟前，立即喊了一声，那些影子登时一哄而散。
　　方才围着他们的都是些孩童，他们不分日夜地躲在黑暗中，找到机会就会抢些吃食。
　　“要去哪儿？陈婆家？”
　　柳苏点点头。
　　“陈二要死了，两天没出来了。”
　　其中一个孩子跟着柳苏和顾明珠向前走，喋喋不休地说着，然后帮他们推开了陈婆家的大门。
　　院子里的情形立即落入顾明珠眼中。
　　一簇火苗缓缓燃烧，有人蹲在廊下正在烧东西。
　　“陈二死了啊？”孩子喊了声。
　　“遭瘟的东西，你才死了。”陈婆子立即站起身，找了个石子丢那孩子。
　　顾明珠趁着这机会向地上看去，地上有个破火盆，火盆中是烧完的灰烬，陈婆子手中还握着一叠纸钱。
　　直到把那孩子赶走，才来招呼顾明珠：“让娘子见笑了。”
　　顾明珠看向陈婆子手中。
　　陈婆子立即道：“唉，我那小二病愈发严重，怕是被小鬼儿缠上了，我烧些纸钱也好打发那些小鬼儿，让他们离我家小二远一些。”
　　陈婆子说完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的泪水。
　　真的是这样吗？顾明珠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转头向旁边的小屋看去，上次她前来，陈婆子要了付打胎药给小屋里的女子，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已经卖了两个主家，这次因为惹怒了主家的正室，虽然怀着身孕却依旧被赶出来。
　　陈婆子道：“上次娘子给的药好，那小蹄子肚子空了出来，如今卖去城东的一户人家了。”
　　顾明珠仿佛并没有将这些事放在心上，用手向陈婆子比划了一下，最后指了指自己。
　　“我知道，”陈婆子道，“再有这样的事定然去找你，你这方子比那童婆子的好多了，童婆子上次用药，让那小蹄子足足叫了两天两夜。”
　　原来那女子打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顾明珠想及那女子脸上满是漠然的神情，就知道女子定然遭受了不少的磨难，以后还要继续承受被买卖的痛苦，她可以帮忙让人将女子买下来，不过这样的事在这大周朝千千万万，就说着永安巷外又有多少可怜人。
　　她此刻帮的了一个，帮不了那么多人。
　　她会扮成医婆，就是想要深入坊间查到些线索，只有融入这些可怜人中间才能看到真相，但随意就去改变什么，就会打破这平衡。
　　她以不同的身份行走大街小巷，慢慢发现，其实最容易戳穿这身份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一旦她做了这身份不该做的事，一切也只能止步于此。
　　这就像是在与自己博弈，想要得到更多，就要付出更多、承受更多，前提是她认为值得。
　　值得忍耐，值得等待。
　　总有一天她的身份会被戳穿，她希望是功成身退之日。
　　“我这小儿啊，吃过娘子的药似是好了些，却依旧咳喘不停，整日里只能这样坐着，睡不着觉，脸色也愈发黑了，肚子也涨得似鼓一样，什么都吃不下。”
　　陈婆子小心翼翼调亮灯火，以便顾明珠看陈二的情形。
　　陈二靠在那里，胸膛不停地起伏，嘴唇干裂苍白，眼窝深陷，显然已经被病痛折磨的没了力气。
　　顾明珠摇了摇头。
　　陈婆子的眼睛跟着发红：“我早知道这病治不好了，早死早托生，下辈子兴许能去富贵人家。”
　　陈婆子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小心翼翼地给陈二喂水。
　　顾明珠也开始仔细地为陈二检查，其实上次她已经查的很清楚，今日这番是想要再次确认一下陈二身上的病症与那要杀她的凶徒有多少相似之处。
　　膝盖上有厚厚的老茧，脊骨异样是常年处于狭小的地方造成的，手粗砺，指甲破损，是经常用手搬、挖东西。
　　至于他的症状，顾明珠之前查看医书在《谈苑》上找到记载：贾谷山采石人，石末伤肺，肺焦多死。
　　大周近年来战事不断，宫中几次大火，处处需要银子，朝廷命各地寻找矿脉，于是多了不少采石人。
　　采石危险且辛苦，所以他们因此铤而走险做了盗匪？
　　一个普通的盗匪如何能有死士那般狠厉的心性。
　　有人故意利用他们行事，还是另有什么缘由。
　　除此之外，她会来到陈婆子家，是因为上次问诊时，陈二模模糊糊说过一句：我有银钱。
　　那时她以为只是呓语，现在看来也许是她大意了。
　　顾明珠从药箱中拿出了些药粉递给陈婆子，这些药粉不能治陈二的病，只能给些安慰。
　　“之前我吃了你的药……就觉得……好多了……”陈二盯着顾明珠，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娘子……我这病……你再试试……我不怕试……什么药都可以……”
　　知道无论如何都是徒劳，陈婆子替顾明珠回答：“好，好，我这就去给你煮药，你好好的。”
　　陈婆子安抚着儿子，快步走了出去。
　　陈二紧紧地攥着手，等到陈婆子出去之后，才匆忙将手里的东西塞给顾明珠：“给我……最好的……药，我有银子……只要你……救活我……我还有许多。”
　　陈二的那双眼睛漆黑瘆人，手死死地拉住顾明珠，这一刻他的力气极大仿佛要将顾明珠的骨头攥碎了。
　　柳苏立即上前扯开了陈二。
　　顾明珠摊开手一看，那是一块大约五两的银子。
　　陈二急促地喘息着：“我还有许多，许多许多，她不肯拿出来，她想看着我死。”
　　一个采石人怎么能有许多银子？这银子从何而来？顾明珠看向陈二，陈二不像在说假话，身后脚步声传来，顾明珠立即将银子凑在灯下看，露出一副贪财的模样。
　　陈婆子刚刚化了药，听到陈二的声音进了门，就看到医婆凑在灯下正在端详手中的银子。
　　“哎呦，”陈婆子立即上前去抢，“这可不能给你。”
　　陈婆子显得十分焦急，手上也用了些力气，一把就将银子抢了过去，然后塞进了怀里：“娘子可别听他乱说，他糊涂了，这可是我们家唯一的银钱，没了可就全都……”
　　“我还有金……”
　　陈婆子上前捂住了陈二的嘴。
　　顾明珠无奈地摇了摇头，背着药箱走了出去。
　　陈二看到大急，张嘴咬了陈婆子：“你就是这样，要看着我们都死了，我恨你，恨死你了。”
　　然后“嘭”地一声传来，屋子彻底安静了。
　　陈婆子慌乱地走出门：“娘子，快去看看，我那小二撞晕过去了。”
　　将陈二头上的伤口简单处置了一番，陈二也悠悠醒转，他再次盯着陈婆子。
　　陈婆子被看得伤心，将手中的银子递给顾明珠：“还有什么好药能救我儿？”
　　顾明珠立即将银子接在手里，然后迫不及待地放入荷包之中，神神秘秘地打开了药箱，从里面拿出个纸包，那纸包裹了几层，仿佛极为珍贵。
　　顾明珠指了指床上的陈二，不停地点头。
　　陈二盯着那纸包不停地吞咽，这一刻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他急切地看着陈婆子：“也给我兄弟吃，给我兄弟吃。”
　　陈婆子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半晌才拿起灯向顾明珠照去：“我还认识几个人，也是这样的病症，却比我家小二轻的多，娘子可治得？”
　　这世上有御医、郎中治不好的病，却没有医婆不敢治之症。
　　顾明珠很笃定地点头。
　　“好，”陈婆子道，“我先喂小二吃药，然后便带你去看他们。”
　　听到“他们”这两个字，顾明珠身后的柳苏紧张起来，顿时捏紧了手，他看向娘子，期望娘子能够拒绝。


第14章 抓人
　　柳苏收回了目光，娘子现在的心思他猜不透，不过只要穿上这身衣服，背起药箱她就是医婆。
　　医婆怎么会拒绝赚银子的机会，这样好的机会多少年都遇不到一次。
　　顾明珠伸出手来，贪婪的模样一览无余。
　　陈婆子反而松了口气道：“放心，少不了你的药钱。”
　　顾明珠点点头，又看向床上的陈二，然后指了指陈婆子手里的药包，又从药箱拿出一个小沙漏。
　　柳苏解释道：“我家娘子说，病患刚用完了药，要过一会儿再服用这神药。”
　　“我知道，我知道，”陈婆子道，“老婆子方才一时着急，竟忘了这一桩了，药不能一起吃。”
　　说完话，陈婆子将手里的“神药”收好，走到陈二床前：“我先带医婆去看看你兄弟。”
　　陈二晦暗的脸上浮起淡淡的喜气，连喘息都没有那般急促了似的，仿佛很快他就能好起来。
　　这份希望只是源于她给的那瓶“神药”，那“神药”不过是黄芪、当归磨粉制成的，根本救不了陈二的命。
　　陈二的命早就没了，只有他自己不想相信。
　　顾明珠跟着陈婆子一路前行，陈婆子停下来几次，显然对这个决定有所疑虑，不过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引子顾明珠走上条小路。
　　“前面不好走，娘子小心着些。”
　　走了好一阵子，在不远处隐约看到了几间破败的房子，房子已经垮了一半，剩下半间房屋都被草木覆盖。
　　“生病的人不敢四处走动，会被人嫌弃，只好在这里。”陈婆子解释。
　　顾明珠摇摇手示意不在意这些，伸头向房子看去。
　　“我先去说一声。”陈婆子刻意咳嗽了一声，提醒房子里的人她来了。
　　不多时候，陈婆子向顾明珠招手。
　　顾明珠和柳苏走了进去。
　　房子从外面看很小，里面还不算太过狭窄，这是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陈婆子带来的灯摆在矮桌上。
　　顾明珠向周围看去，陈婆子正站在不远处与一个人说话，黑暗中似是还有几个人坐在地上，她看不清楚他们，但她知道那一双双眼睛都落在了她身上。
　　虽然早有准备，仍旧免不了在这时候心跳加快，这些人躲藏在这里做什么？
　　只听陈婆子道：“小二这几天精神好了些，就是吃了她的药，小二惦记着你们，让我带她过来。”那人声音粗哑：“何必费那个事。”
　　“人都来了就看看，这是小二的意思。”
　　陈婆子话音刚落，顾明珠就转身走出了那房子。
　　“咦，娘子你做什么去？”陈婆子急忙去阻拦。
　　顾明珠伸手指了指那屋子，然后摆了摆手，仿佛十分害怕。
　　“来都来了，你怕我们不认账？我先给你银钱。”
　　陈婆子又掏出一块银子塞入顾明珠手中，这次顾明珠的挣扎的不再那么厉害了。
　　“这就对了，”陈婆子道，“赚钱的营生你怎么还能推推搡搡。”
　　顾明珠勉为其难地将银钱收下，跟着陈婆子再次进了屋，柳苏上前拿起了灯，跟在顾明珠身边寸步不离。
　　两个人开始给屋子里的人看症。
　　“这里只有一盏灯，照也看不到什么，”陈婆子道，“娘子看脉就好了，还少了麻烦。”
　　是不想让她看到那些人的脸吧，这样即便她出去说了什么，也没有大碍。
　　顾明珠听从了陈婆子的话，拨开那人的袖子，手指搭上了脉，仔仔细细一个个地看过去。
　　这些人的病症都和陈二一样，他们的手上也布满了老茧，他们都是采石人。
　　顾明珠打开药箱，开始在灯下配药。
　　“我这病能好吗？”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顾明珠没有说话，陈婆子帮忙解释：“她是个哑巴，不过她说过，小二的病能治，你们自然也能治得好。”
　　“就算能治好，只怕我们也逃……”有人啐了一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人阻止。
　　顾明珠将药包送到陈婆子手上，陈婆子露出笑容：“如果娘子能药到病除，将来我为娘子找营生。”
　　这话仿佛让房子里的气氛轻松了些。
　　顾明珠正要离开，外面又有脚步声响起，立即有人前去门口查看，眨眼功夫外面的人进了门。
　　“今晚不太对，报更的时间晚了半刻，照我们之前约定好的，报更迟了，就要立即离开，你们先走，我留下等消息。”
　　来人说完话，才发现今晚有些不同，房子里多了两个人。
　　那人皱起眉头。
　　“这是我带来的医婆，”陈婆子道，“刚刚给大家看了脉，现在正要走。”
　　顾明珠只看得那人向她来看，流露出的态度颇为不善，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柳苏立即挡在她身前。
　　“出去什么都不要说，”那人道，“对你没有任何的好处。”
　　顾明珠忙点头。
　　那人又看向陈婆子：“你也快走，你与我们不同，他们不会查到你。”
　　陈婆子还要说些什么，那人急切地道：“还愣着做什么，分头走，真的出了事一个都逃不掉。”
　　说完话，陈婆子拽住顾明珠的袖子向外出了房子。
　　三个人比来时走得更快了些，刚刚走过那条小径，还没进陈婆子的院子，就看到四周有火把晃动。
　　陈婆子整个人僵立在那里。
　　是官兵，在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只能是衙门的人，顾明珠使劲扯了一把陈婆子，陈婆子这才回过神跟着顾明珠跑动起来，三个人一口气跑进回了院子。
　　陈婆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现在外面正发生的事仿佛击垮了她，她眼泪跟着淌出来：“天杀的世道，不给穷人留半点活路啊，喊冤的反被冤，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陈婆子说完这些，就闭了嘴，半个字也不肯再提。
　　外面的动静渐渐远去，显然破房子里的人已经将衙差引走了。
　　顾明珠看了看陈婆子，今晚她不宜打听太多事，反正那陈二行动不得，陈婆子不会丢下儿子离开，等到明天一早从衙门里知晓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大概会有个猜测，那时候再来试探陈婆子不迟。
　　至少陈婆子和那些采石人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否则就不会这样轻松地放她离开，陈婆子说的“喊冤的反被冤”，意思是那些采石人身上背了冤屈。
　　会是什么冤屈？冤他们是盗匪吗？
　　城中出了事，她不宜再逗留下去，顾明珠指了指门外示意要走，陈婆子点点头：“今晚吓到娘子了。”
　　顾明珠和柳苏提着灯赶路，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到家中，不管从崔家还是聂忱那里打听到今晚发生的事。
　　顾明珠正思量着，忽然感觉到身边的柳苏快走一步挡在她面前，她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明亮而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他格外的清朗，凤眼微微扬起，目光中带着几分凌厉。
　　夜晚光线朦胧，原本不该看得那么清楚，大约是因为他十分白皙，正好合了这月色。
　　这不是那个看了她一场戏，还想要拆穿她的路人吗？
　　八成他的命格与她犯冲，冤家路窄，又让他给遇上了。


第15章 阿魏
　　顾明珠停顿了片刻，思量一番带着柳苏想要绕过前面的人。
　　那不速之客目光漠然，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意图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明珠再向前走一步，面前就拦了个身穿短褐的男子：“这位医婆，我们家公子有请。”
　　顾明珠再转过头，那人下颌如刀刻般分明，这样侧过头更添了冷峻。
　　身边的柳苏立即看向她，柳苏是在等她的吩咐，只要她点点头柳苏就会与他们拼命。
　　没这个必要，她也不想让柳苏吃亏。
　　既然走不脱了，她就不准备走了，顾明珠抱紧了药箱，抬脚向那人走去，顺着风向站在了他上首，然后不经意地狠狠抖了抖衣衫。
　　一股浓浓的药味儿登时传来，像是进了几十年没开窗的药房，味道直冲人额头，魏元谌不禁皱眉。
　　“我家娘子问你有何事？”柳苏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魏元谌再看向那医婆，医婆瑟缩着将药箱抱得更紧了些。
　　魏元谌没有说话，初九拿出一锭银子：“将方才在那房子里听到的话都说了，这银子就是你的。”
　　魏元谌走远了些，只等初九盘问出他想要的消息。
　　“三爷，”初九半晌走过来道，“那医婆今夜前来，是为了给这里的人看诊，之后被请去那房子给那些人治病。”
　　初九说着扬了扬手里的药包：“这就是她的神药。”
　　神药？
　　初九在魏元谌的目光下低了头，三爷定然对他很失望，让他去问话而非拿什么神药，可他反反复复询问了几次，那医婆知晓的只有这些。
　　魏元谌再去看那医婆，只见她撩开遮在脸上的纱罗，将银锭送到了嘴边，虽然天黑看不清楚她的脸和动作，但也能猜到她在咬那块银子。
　　如此的迫不及待。
　　“还有呢？”魏元谌继续问过去，初九今日有些吞吞吐吐，办事也不那么利落。
　　“没了。”初九舔了舔嘴唇，第一次有种深深的挫败感，问话的大忌就是遇到一个蠢人，那医婆眼睛中只有她的神药和银钱。
　　见到三爷满色不善，初九接着道：“那医婆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她不识字更不懂写字，我怕她是故意搪塞，检查了她药箱，找到了几张方子，那方子上记的东西，都是这样的……”
　　初九说着将手中的纸打开，鬼画符般的东西登时映入魏元谌的眼帘，满纸没有一个像字的东西，坊间不识字的人有许多，他们都用自己的法子记些事，记的东西自然也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
　　“他那小厮呢？”魏元谌道。
　　初九回话：“那人前年得了时疫，被她所救，虽然人活过来却坏了耳朵，平日里只看人嘴型说话，方才在那房子一片漆黑，他也没看到什么。”那医婆哪有什么医术，说不得那人的耳朵就是被她治坏的。
　　魏元谌看向那破败房子的方向，所以那些人才敢让她前去诊治，这医婆是哑巴又不会写字，就算发现了什么，想要说明白也不易。
　　今晚的事，这医婆全都看在眼里，原本想着从这医婆身上问出些他不知晓的情形，如今看来很有可能一无所获。
　　拿到那牢中死士的验尸的文书他就知道，最近一两日必然会出事，之前的盗匪案也会就此“水落石出”。
　　案子布置的痕迹太过明显，用一个能透露出采石人身份的死士来杀人，就等于将线索拱手送给衙门。
　　崔祯从宣府赶回太原，想要赶在他前面掌控局势，如今有了些线索，崔家自然会有所动作，所以他让初九守在崔家。
　　崔家还真发生了不少事，怀远侯家女眷搬离了崔家，崔祯的亲卫盯着崔四老爷不放，他虽然怀疑那位顾大小姐的痴傻病，可她毕竟是个女子，就算有所算计也行动受限，顶多在她出现时有所防备，不用花费太多精神在她身上，于是他让初九跟紧了崔四老爷。
　　天黑之后崔四老爷走出家门，上前与那更夫说过话，更夫离开之后四处行走，到了南城附近开始东张西望。
　　南城方便藏匿秘密的地方自然是这永安巷。
　　永安巷鱼龙混杂，这样的地方往往能得到真正的消息，他刚到太原城时就曾去查看过，今天更是一早就让护卫守在永安巷附近，果然发现有人躲藏在那里，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到了报更的时辰，应该出现的更夫却没到，那人就开始烦躁不安，一路跑回这破房子，他也跟了过去。
　　那人在房子里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那医婆是被请去给他们治病的，与这桩案子无关，可医婆在为那些人诊治时，说不得会听到什么话，所以他带着初九等在这里，询问这医婆。
　　魏元谌向那医婆走过去。
　　医婆开始瑟缩着发抖，只是将手中的银子握得更紧了些，待到魏元谌到了跟前，她已经缩在了柳苏的身后。
　　“不会说话？”
　　顾明珠点点头。
　　“不识字？”
　　顾明珠再次点头，这男子一双如寒潭，大多数人看了大约都会忍不住说实话。
　　“那你何以行医？”魏元谌淡淡地道。
　　顾明珠依旧紧紧地抱着药箱。
　　“将药箱打开我瞧瞧。”魏元谌吩咐初九。
　　初九立即上前将药箱从药婆怀中拿过来，托在手中打开，手中的提灯也凑过去，方便三爷查看。
　　里面瓶瓶罐罐倒是不少，还有些符箓、黄纸、草香和一些动物骨骼、石头、破布条，医婆会的大多是些把戏，有人甚至请神鬼、仙家为人治病，从这些东西里能看出，这医婆的手段骗多医少。
　　看完这些，魏元谌再次问：“那人的病可治？”
　　这男人根本不信她的医术，说这话不过就是试探。
　　顾明珠笃定地点头，医术越是精湛越知治病救人的艰难，那些只粗通皮毛的人才是真的无知者无畏，游走在坊间的医婆哄骗病患，骗着骗着自己也信了，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医婆，如何能骗别人。
　　顾明珠看到这男人的目光微闪，大约已经将她当成了蠢妇，在金塔寺中她猝不及防差点露了马脚，如今有了准备再遇见他时，便要他栽到她手中。
　　魏元谌扫过药箱右侧，手指轻敲，那里有个暗格，如果不仔细查看很难发现。
　　魏元谌将暗格缓缓拉开，刚要去看暗格中东西，身边的医婆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抢夺。
　　一个粗妇自然近不得他的身，他轻易将暗格里的瓷瓶拿在手中。
　　那医婆立即“呜呜”地发出古怪的声音，她嗓子有疾不能说话，奋力之中只能发出这种响动。
　　柳苏立即上前：“那是我家娘子最贵重之物，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柳苏欲从魏元谌手中抢夺，却被初九三两下制住。
　　那医婆模样比之方才突然被拦下还要焦急。
　　魏元谌摇晃了瓷瓶，凑在鼻端闻了闻，看向初九：“让他们走吧！”
　　正等着动手的初九有些惊讶，三爷的意思这两个人没有了用处，难道不再加以盘问了？
　　三爷明明发现了蹊跷，那瓷瓶里装的是什么？
　　初九将药箱还给医婆，从三爷手中接过了瓷瓶。
　　“这是我家娘子的药。”
　　既然三爷放他们走，那瓷瓶必然没有问题，正要还给那医婆，医婆正好在此时冲过来，两个人撕扯间，那瓷瓶不慎从那医婆手里掉落。
　　“啪”地一声，随着瓷瓶破碎，一股腐烂的恶臭气味儿顿时散发出来。
　　初九忍不住遮掩口气，而那医婆却想被毁了至宝般，用手在地上摸索，然后将瓷瓶里洒落的东西向自己脸上擦去。
　　她涂抹着，喉咙里还发出怪异的声响，仿佛十分心疼。
　　魏元谌淡淡地道：“给她些银钱打发了。”
　　听到银钱两个字，医婆果然安静下来，立即站起身向魏元谌行礼。
　　初九拿着银子走过去，递给那医婆之后就要收手，那医婆却将一样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我家娘子这药很好，剩下的留给你们了。”
　　初九低下头，只觉得臭味儿熏鼻，那药瓶没有完全被打碎，还留下半个瓶底儿，如今全都握在了他手中，他恨不得立即就将东西丢开。
　　魏元谌乜了一眼初九：“那药箱中唯一的好药。”
　　“三爷。”
　　初九哀叫一声，想起了暮秋对他的嫌弃，会不会下次出来三爷还带暮秋，不要带他了，下次差事他定然会做好，找回他的脸面。
　　……
　　顾明珠抱起药箱慌忙前行，得了便宜自然要立即逃离，至于那瓷瓶中的药，乃是草药中最臭的“阿魏”，本是用来遮掩她的身份和脸上伤疤用的，这味道冲鼻，抹在她脸上的“脓疮”上，就不会有人愿意仔细探究她那“脓疮”的真假。
　　阿魏可以用来治疮，没有人会怀疑她涂抹此药的动机。
　　现如今她用不着这药了，就留下来送给他们，仔细想想这味“阿魏”与那人甚是相配，都是苦、辛辣的极臭之物。
　　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人出现在太原府或许还有散痞、杀虫的功效。
　　身份贵重，在朝廷任职，暗中查案，极有可能就是崔祯口中的魏元谌。
　　她还是周如珺时，就听说过那位魏三爷，魏三爷才华横溢、俊美异常，不过因为有父亲的珠玉在前，她自己也有一副好皮囊，对于这些溢美之词她听过太多，不甚在意，自然不曾打听魏三爷到底容貌如何。
　　做了顾明珠之后，她除了筹备自己的事，就是在家安心静养，知晓些朝中政局动向，没有专去探查某个人，自然也没机会见那魏三。
　　早知有今日之事，当年不若看上两眼。
　　柳苏低声道：“他们会不会再盯着？”
　　顾明珠摇摇头，不会了，她没有破绽，今夜他们又有许多事要做，这人隐瞒身份偷偷暗访想必也没有带太多人，他虽然多疑，也不能处处牵扯精神。
　　也就是说，她已经平安了。
　　希望下次她办要紧事时，不要再遇见这阿魏。
　　难为她上次装傻，这次装哑，不知下次要装什么，这医婆的身份定要用得久一些才合算。
　　顾明珠吩咐柳苏：“永安巷那边有人再请医都要记下来，消息送到长老爷那里，有人问起我，便说去乡里了。”
　　柳苏点头应承。
　　顾明珠道：“以后再见面可能就要去长老爷那里了。”她只想要平安顺利些，达到这个目标很难吗？
　　为何每次都要心惊肉跳。
　　……
　　崔家。
　　崔四老爷被人从梦中唤醒。
　　“怎么了？”崔四老爷起身问过去。
　　“四老爷，”管事立即上前低声道，“衙门去了永安巷，听说抓到了贼人。”
　　听到这话，崔四老爷忙起身穿上衣服，匆匆忙忙向外走去，他必须确认一下这个消息。
　　“四哥，”崔祯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


第16章 夜访
　　崔祯突然出现，让崔四老爷有些始料未及，崔四老爷僵在那里，半晌才回过头向崔祯行礼。
　　“侯爷，”崔四老爷道，“怎么还没安歇？”
　　崔祯淡淡地道：“衙门传来消息，抓住了几个人，我正要去看看，四哥呢？”
　　崔祯去前院不用经过他这里，显然崔祯是故意前来查看他的动向，崔四老爷心中一凉。
　　崔四老爷刻意低下头不去看崔祯：“听管事说，外面似是有动静，我不太放心想要去瞧瞧。”
　　“四哥回去吧。”崔祯走上前几步。
　　崔祯那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大山般压过来，让崔四老爷不禁后退了一步。
　　崔祯走到崔四老爷跟前才继续道：“我去处置。”
　　眼看着崔祯向前走去，崔四老爷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捏住，他咬牙快走几步追上去：“衙门抓到的是什么人？”
　　崔祯停下脚步：“审过才知道，我猜应该与金塔寺的案子有关。”
　　说完这些，崔祯停顿片刻：“四哥十分关切这桩事。”
　　“这是太原府的案子，”崔四老爷道，“我们崔氏一族在这里，我……自然心中惦念。”
　　崔祯侧头看向崔四老爷，目光中带着几分威严：“四哥还有什么话想要与我说？”
　　崔四老爷抿了抿嘴唇，似是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没有别的了。”
　　“那我先走了。”崔祯径直向前走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崔四老爷放下手中的提灯，整张脸也陷入黑暗中，变得异常晦暗。
　　“老爷，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崔四太太追上来，手里拿着件斗篷，“您出去总要多添件衣裳。”
　　崔四老爷没有说话，转身回到屋子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崔四太太发现异样，立即上前道：“老爷，您怎么了？”
　　崔四老爷不知在思量些什么，半晌才抬起头：“恐怕衙门要传我过去问话，你不用担忧，好好在家带着两个孩子。”
　　崔四太太表情立即僵在脸上：“衙门传老爷去做什么？我打发人让二弟去问问，他这个太原府同知也不是白做的。”
　　“都是小事，不要牵扯二弟，”崔四老爷道，“很快我就会回来，至于侯爷……如果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是。”
　　“侯爷会问我什么？我……”崔四太太一脸茫然，“老爷你别吓我，到底是何事？您惹怒了侯爷？都是崔家人，您这些年为崔氏一族辛辛苦苦，侯爷不念僧面念佛面也会……也会……”
　　崔四太太还没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老爷，您莫不是动了族里的银子？”她想不出来还会有什么大事，老爷无非就是管着族中的田产罢了。
　　崔四老爷闭上眼睛，小事侯爷会帮忙，但是大事呢？涉及到朝廷的大事，侯爷会权衡利弊，就像当年的周氏一样，最终还不是要被舍弃，方才侯爷问他时，他什么都没说，侯爷做事果断，因为他是崔氏子弟，给了他两次机会，可他自己拒绝了，现在侯爷只会公事公办。
　　“四老爷，”管事再次来道，“侯爷请您过去。”
　　没想到这么快，崔四太太呆愣在那里。
　　……
　　“大小姐睡觉出了一身的汗，我打些水给大小姐擦身。”
　　宝瞳与管事妈妈低声说了一句，端着水盆进了门。
　　宝瞳拧了巾子为顾明珠净脸：“小姐还顺利吗？”
　　顾明珠点头，今晚算是有很大的收获，最重要的就是陈婆子所说的：喊冤的反被冤，急切之中说出来的话，一般都是真的。
　　那阿魏定然也是看出了端倪，所以才会前来问她，否则他只要让人将陈婆子和陈二抓起来审问就是。
　　阿魏的气味儿用巾子擦不掉，顾明珠先拿下贴上去的“脓疮”，又仔仔细细将脸洗了两遍才算干净。
　　宝瞳眨了眨眼睛：“大小姐，您今晚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被盘查的厉害吗？”小姐轻易不会用这药来遮掩。
　　顾明珠道：“就是金塔寺撞见的那人。”
　　“那人真是讨厌，三番两次纠缠小姐。”宝瞳虽然没有见过，却已经从小姐这身臭味儿上感觉到了那人的品性，不是有句话说的好，百见不如一闻，她闻了，可真臭，如果有机会让她见到那人，她得想法子为小姐出气。
　　梳洗之后，顾明珠躺在床上，如果照这样查下去，太原府的案子就要破了，她听到采石人提及了更夫，更夫晚上走遍大街小巷是为了巡夜，如果更夫与盗匪勾结，偷盗之事就会变得简单。
　　而且今日被抓的采石人与金塔寺的死士八成会有关联，这样一来几乎就可以定案了。
　　采石人、盗匪、杀人、珍珠大盗。
　　七年前珍珠大盗偷走了库银，一个人决计无法将那么沉重的库银带走，更何况还要杀死十几个衙差，衙门一直认为“珍珠大盗”身边有一群共犯。
　　这些采石人浮出水面，是否就会被当成“珍珠大盗”共犯被审问？张老爷到死也没有透露自己就是当年的“珍珠大盗”，所以“珍珠大盗”这顶帽子要被戴在谁头上？
　　案子不可能就这样顺风顺水，有人不会任由这样的结果发生，仔细想来最大的变数就该是魏家了。
　　魏皇后和贵妃本就水火不容，立太子时就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历经两朝的老御史上奏大皇子虽为长子，却不是嫡出，皇上也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立储不必急于一时，即便皇后娘娘不能诞下嫡子，也可以过继皇子在身下抚育，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定能教养出一个德行尊贵的储君。
　　这话直指贵妃出身卑贱，没有资格养育储君，又暗语大皇子品行不端。
　　此事委实闹出不小的风波，一度阻拦了立储进行。
　　直到朝廷查明那谏言的御史是为梁王办事，梁王此举居心叵测，阻扰立储是要皇子之间互相争斗，引朝局混乱，梁王府也好趁机浑水摸鱼。
　　结果是梁王被惩办，大皇子登上了东宫之位。
　　看似一切都是梁王的谋算，可魏家焉能置身事外，魏家从此被贵妃党更加憎恨。
　　五年前的二皇子谋反案，贵妃党借此除掉魏家，魏家差点遭受灭族之灾，要不是皇帝顾念魏家在潜邸时忠心耿耿，命人定要查清此事，魏家也不会洗脱了冤屈。
　　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顾明珠却知道事关朝局从来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所谓的皇帝“顾念”恩情不过是个幌子，魏家能活下来，背后必然有不能为之人知晓的理由。
　　就像二皇子之所以成为第一个“谋反”的皇子，不过是因为其母不但出身微贱，而且早早就亡故。
　　现在魏家来到太原府，明里暗里必然与太子交锋，不会轻易的就善罢甘休，尤其那阿魏不是随意就能糊弄的人。
　　她要在太子的地盘上兴风作浪很是不易，如果能借势就再好不过，所以那阿魏与她未必就是水火不容，也许还可以好好做一笔买卖。
　　回来顾家之前，她让柳苏发出消息，让聂忱去探探阿魏的底细，不知道聂忱收到没有，能不能顺利找到那人。
　　好可惜，她这么早就要归家，现在只能静静地等消息。
　　顾明珠打了个哈欠，既然无事可做，那就先睡一觉吧，想着她用被子将自己裹住，一扭一扭靠向床里，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
　　天还黑着，整个永安巷却被火把映照的通亮，府衙增派了不少人手前来，将方才那些人的藏身地搜罗了一遍又一遍。
　　“走吧！”魏元谌吩咐初九。
　　初九点点头，再不走一会儿就要与衙差碰面了，初九挥了挥手，护卫全都散去，他也立即跟上了魏元谌的脚步。
　　两个人一先一后进了小院子。
　　魏元谌净了手，站在桌前端起茶来喝，手指上传来淡淡的皂香，隐约残留着那药材“阿魏”味道。
　　第一次听说这药的时候，他在大牢中，魏元谌目光微远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
　　“阿魏，阿魏。”
　　他恍然听到这声音，以为她是在唤他。
　　“孙郎中方才说了，加一味阿魏会更好，你们……”
　　狱卒却不加理睬。
　　“阿魏太贵，是不会给的。”郎中开口阻止了她。
　　两个人说这话渐行渐远。
　　从大牢里出来之后，他去了药铺才知晓这阿魏为何物。
　　如果不是那时候伤的太厉害，整个人都在昏昏沉沉中，他不会有这样的误解，因为当时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朝廷忌惮魏家，生怕魏家因为受冤一气之下起事，于是将魏家人分别关押，不准狱卒和身边的人提及他们的身份，朝廷就是要用他们这些魏家子孙来拿捏魏氏。
　　他半昏半醒更没有力气言语，躺在大牢之中如同死人，自然不会向人提及什么，就算她看到了他的面容，也不会有半点的熟悉，莫说那时候他必然病得脱相，就算他如往常般光鲜地站在她面前，她也一样认不出。
　　他们见过几次，都是他看她，而她不曾望过来一眼。
　　魏元谌抿了口茶，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出，还没有放下手中的茶杯，就眯起了眼睛，随即手指一划，腰间的短刃出鞘掷了出去，外面立即传来躲闪的声音。
　　初九也灵巧地跃了出去，立即与院子里的人斗在一起。
　　才过了几招，外面就有急切的声音道：“大人，我也是来查案的，千万不要下杀手。”
　　聂忱的脖颈被人压制住，眼前这个灵巧的小瘦子，功夫竟然如此的好，这若是让长老爷知晓，定会觉得他丢人，好在他靠得从来不是武力。
　　“带进来。”
　　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传入聂忱的耳朵。


第17章 不亏
　　聂忱十三岁就在坊间混迹，为了糊口做过许多营生，原以为就会这样下去，却亲眼目睹相熟的酒肆掌柜被杀，凶徒遮蔽着面容逃走，他想帮掌柜的抓住那凶徒，去过衙门、走遍大街小巷，无论如何奔波都一无所获，直到有人揭了悬赏榜，才将那逃走的凶徒抓住。
　　从此之后他下定决心也要做这样的活计，于是去镖局做趟子手，给仵作端茶倒水、侍奉左右。
　　十六岁时遇到一个擅长侦探的高手，终于拜师成功，跟着师父四处行走，师父去了之后，他就独自揭榜查案，在这一行中也算小有所成，他对自己的本事也有些自信，长老爷给了线索他焉能还不成事。
　　在永安巷周围仔细寻找了一番，终于让他发现了几个行踪可疑之人，顺藤摸瓜跟上来，这两人身手极好，进了这条街就将他甩下，好在他对太原城十分熟悉，花了些功夫就找到了这院子。
　　正想要探探那两个人在做些什么，甫一靠近，就从窗子里掷出一把匕首，幸亏他闪躲的快，否则那匕首已经刺在他胸口上了。
　　手段如此狠厉，就像长老爷说的那样，屋子里这人十分不好对付，他抓过不少的凶徒，许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从未生过惧意，就算再厉害的人他也可以搏一搏，可这个人却让他心中发寒，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不敢走得太近。
　　聂忱躬身行礼：“想必您就是定宁侯让我们寻找的那位大人。”
　　与这样的人说话的机会稍纵即逝，他不会傻傻的等这位大人回应，聂忱继续道：“我们在坊间行走，太原府来往的人虽多，但似大人这样的人，就算再遮蔽行迹也能有所察觉，今晚大人现身永安巷，被我发现了蛛丝马迹，这才跟了上来。
　　大人去永安巷是为了查案吧？不知是七年前的珍珠大盗案，还是如今的金塔寺案？大人只身前来太原府，带来的人手不多，若大人不嫌弃坊间之人愿为大人效命。”
　　魏元谌抬起眼睛：“定宁侯给了你多少赏银？”
　　聂忱没有隐瞒：“二百两，算是我接过最大的一笔买卖。”
　　魏元谌淡淡地道：“拿了定宁侯的赏银，现在又想从我这里借力，寻常的坊间人没有这样的算计，有这样的心思已是图谋不轨，况且既知本官在这里，却还带利器闯入，杀你不违律法。”
　　初九抽出手中的长剑。
　　“大人，”聂忱急切地道，“我如此算计，是为了查明七年前的珍珠大盗案，当年朝廷丢失库银，太原府官员尽被牵连，不少人因此入狱，我师父为查此案四处奔波，不但未能查明反而被朝廷杖责，师父临终前念念不忘，嘱咐我有机会定要求个真相。”
　　聂忱感觉那道凛冽的目光扫在他身上，这人果然比定宁侯还要难对付，他心中所想这人仿佛全都猜透，不给他任何兜圈子的机会。
　　聂忱道：“最近山西商贾几次遭遇盗匪，朝廷派了不少人马追查，几乎将太原附近的可疑之人盘查一遍，那些盗匪却好似长了眼睛，每次都能与衙门的人恰好避开，衙门找来商贾作饵暗中跟随，盗匪却并不上当，等到衙门的人离开，那商贾立即被劫，要么是那盗匪料事如神，要么是府衙中有人为他传递消息。就像七年前的珍珠大盗，朝廷下定决心抓住此人，将所有可疑之人送入大牢，府衙大牢一度人满为患，那大盗却依旧能在宵禁时出没，不声不响偷走钱财又留下珍珠扬名。
　　对于衙门的追捕，一般盗匪都会隐蔽行踪躲藏起来，珍珠大盗却依旧寻衅府衙、愚弄衙差，仿佛与官府之人周旋就是他最大的乐趣，引得当时的王知府勃然大怒，命衙门三日内必抓此人，三日之后珍珠大盗不但未能归案，还将手伸去了朝廷存储赈灾粮的敖仓，取走了些粮食，并留下字条给知府：准备金银奉上，否则三日后烧你敖仓。
　　没到三日，敖仓大火，库银丢失，王知府愧对朝廷服毒酒自戕谢罪。”
　　聂忱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下来。
　　魏元谌抬起眼睛：“府衙案宗上，比你说的仔细。”
　　聂忱不禁暗自叹息，怪不得定宁侯这样谨慎小心，不惜用坊间人做事，这位大人油盐不进，委实难缠，谁招惹上了他，只怕不能全身而退，这位大人什么话都没说，他却要像竹筒倒豆子，将自己倒个干净。
　　聂忱只好说到关键之处：“我师父查到了些府衙不知道的线索，‘珍珠大盗’将敖仓带出的米粮偷偷分发给了民众，米粮这样的东西，靠他一人一次能搬出多少，他冒着危险连夜往返敖仓几次，还告诉灾民，明日一早就去敖仓和衙门，要求朝廷开仓放粮，万一粮食被盗匪抢走，城中民众都会饿死。
　　王知府年年收取捐纳，充填敖仓，到了施粥的时候，粥却稀如白水，不少民众因此饿死，可早有传言说，王知府守着敖仓不肯发粮是要借赈济自润，王知府却言之凿凿定然会发派粮食，只是时机未到。
　　赈灾之事非同小可，若赈灾粮有半点闪失，王知府难辞其咎，‘珍珠大盗’配合民众这样一闹，朝廷八成要放粮。
　　到现在为止，‘珍珠大盗’也算言行合一，如果朝廷果然开仓赈灾，‘珍珠大盗’在民众心中就会变成真正的侠盗，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将一切颠覆，赈灾粮被烧，朝廷一时拿不出粮食分发，百姓多被饿死，城中瘟疫盛行……
　　我师父大胆推论，烧敖仓盗库银的不一定就是‘珍珠大盗’而是另有其人，衙门的大人们只觉得我师父妖言惑众，还怀疑我师父是‘珍珠大盗’从犯，故意前来扰乱视听，就因为这件事，坊间许多擅长侦探之人都被抓捕审讯。
　　我师父连累无辜之人受刑，至死不能释怀。”
　　聂忱郑重地看向魏元谌：“如果当年库银不是被‘珍珠大盗’拿走，那就是有人设了个局，骗了所有人。
　　一桩案子存疑看似是件小事，但有罪之人得以脱身，日后必成祸患，我师父说，此人一朝得手，必定还会再犯，让我小心注意。
　　现在果然又遇到类似的案情，这次我不能再错过这贼人。
　　有过之前的经历，我和师父都觉得衙门的人不可相信，我虽在坊间，对山西的府衙的情形有几分了解，怀疑府衙那是大罪，民不能与官斗，不靠一棵大树，只怕很快要折在其中。”
　　听到这话，初九微微抬了抬眉毛，他喜欢有人将三爷比做大树，那他就是最接近大树的人，一定让人羡慕的很。
　　魏元谌道：“太原府崔家就是一棵大树。”
　　聂忱吞咽一口：“就因为崔家在太原府，有些事未必就能公允，既然京中有上官来，必不能错过，而且定宁侯突然请我们坊间人查案，必然是有所顾忌，不愿意亲自动手，我怕糊里糊涂就做了替死鬼，所以前来探个清楚。”
　　聂忱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浑身一凉，淡淡的声音道：“我与定宁侯立场不同，你两边通吃，得到的会更多。”
　　聂忱嗓子火辣辣的疼痛：“小人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都说坊间人不懂时局，你却看得很清楚，”魏元谌垂下眼睛望着聂忱，“既然你怀疑案子与衙门有关，自然知道这里是谁的天下。”
　　聂忱抿了抿嘴唇，他当然知道太子在山西的地位，谁敢去碰太子。
　　“万一惹来了祸事，总要有人愿意伸手护你周全，”魏元谌盯了聂忱片刻，“敢来到我这里，说出这样一番话，是早就猜到了我是谁，既然敢来，心中必有依仗。”
　　魏元谌话音刚落，初九就会意走上前向聂忱伸出了手。
　　聂忱被逼的没有退路，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半晌他才迟疑着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放在了初九手上。
　　聂忱道：“这是我查到的一点线索，此处……我还没去探查过。”
　　魏元谌将舆图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定宁侯不知？”
　　聂忱老实回答：“不知。”
　　初九打开了门示意聂忱出去。
　　聂忱嗫嚅着道：“大人是否还有吩咐？”
　　魏元谌一言不发，初九的脸垂下来。
　　聂忱只好走出了门。
　　眼看着房门关上，聂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不敢再在这里逗留，立即脚下抹油跑离了这院子。
　　站在月色下，聂忱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位大人可真是抠门，拿了线索却什么都不给。
　　经过了今晚，他也算确定了这人的身份，就是长老爷说的魏大人。
　　既然魏大人收了舆图又放他离开，他们也算跟魏大人达成了共识，以后他四处行走查案，魏大人应该不会为难，可他不明白为何长老爷要将好不容易拿到的线索拱手送人？
　　他刚刚给出去的舆图就是长老爷好不容易从崔祯手里拿得的。
　　心里想着这些，聂忱在城中兜了一圈才回到长老爷的院子。
　　长老爷问起他来，他要怎么说？只是将舆图交了出去什么都没拿到？他们怎么能做亏本的生意。
　　将信函写好放入竹筒之中，聂忱开始等待长老爷的回信。
　　天刚刚亮，就有人来取走了竹筒并留下话，解了聂忱的疑惑。
　　“魏大人收下舆图就算是给了报酬，我们人手不够，去了舆图标注的地方，恐怕也是无用，魏大人替我们辛苦跑一趟，算是借了我们人手。
　　我们不亏。”
　　……
　　魏元谌望着手中的舆图，送上一个线索给他，他必然要去那里查看。
　　那聂忱和他身后的人果然有些手段。
　　聂忱身后的人是谁？与七年前的珍珠大盗有没有关系？


第18章 可怕
　　魏元谌看着聂忱留下的一张拜帖，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聂忱的名字，常年做侦探之事的人，在太原城中稍稍打听就能知道，所以聂忱不敢说谎。
　　真正有问题的是聂忱没有说过的，比如这舆图是怎么得到的，又是从谁手中拿来的。
　　现在真话假话不重要，这些日后都会见分晓。
　　“三爷，”初九道，“我让人去查查那人的底细。”
　　魏元谌将手中舆图丢给初九：“先去这里查看。”
　　聂忱没说这舆图有什么用处，他也大概有了猜测。
　　衙门在永安巷抓住了那些人，如果说他们就是贼匪，必须要找到他们抢走的财物，没有这些东西如何能给那些人定罪。
　　这舆图标记的地方在城外，离永安巷不远。
　　眼下衙门最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贼赃。
　　聂忱也是有这样的猜测才会将舆图丢给他，真是贼赃的话，也只有他敢越过衙门去拿这些东西，因为他奉密令查案，插手案件也是理所当然。
　　他拿到了证物，就算是把控了整桩案子。
　　看似聂忱拿了重要的东西前来投诚，其实他的身份、官职、前来太原府的意图，甚至魏家和太子的关系，全都被人算计其中。
　　魏元谌眯起了眼睛，所以这并非是他单方获利，而是一笔你来我往的互利买卖。
　　……
　　顾明珠睡了一大觉，醒来的时候宝瞳已经将聂忱的消息带回来了。
　　顾明珠坐在镜台前，宝瞳用檀木梳子帮顾明珠顺头发，顾明珠开始看聂忱写的信函。
　　让她猜中了，那人果然是魏家那位三爷。
　　少女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开始思量今日该做的事。
　　三颗蜜饯下了肚，宝瞳已经将她头上的穗子结好，戴着这样的丝穗显得她更加稚嫩，凭白就又小了两岁。
　　顾明珠起身去林夫人房里。
　　林夫人正在与管事妈妈说话，知晓了衙门昨晚在永安巷捉了人。
　　管事妈妈一脸喜色：“真是件天大的好事，侯爷兴许就没事了。”
　　林夫人心中十分忐忑又高兴又有些莫名的担忧，总觉得事情太简单了些。
　　“也不知道审的怎么样了，到底是不是偷马贼。”林夫人喃喃地道。
　　这么容易就抓到了人？那些马匹有没有下落？她应该去崔家打听打听消息。
　　林夫人刚思量到这里，帘子一掀，顾明珠走了进来。
　　“珠珠，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林夫人看向管事妈妈，“吩咐厨房布菜吧！”
　　顾明珠欢快地走到林夫人身边，母女两个坐在外间的八仙桌旁。
　　厨房端来了粥、饼和小菜，刚拿起箸林夫人不禁皱了皱眉头，顾明珠似是无意地将林夫人面前那盘炒藜蒿向旁边推了推，藜蒿的味道有些特别，母亲怀着身孕闻到会觉得不舒服，然后她夹了块肉饼在林夫人碗里。
　　望着碗里的肉饼，林夫人心中一热，伸出手摸了摸女儿头顶，今日她有种被女儿照顾的感觉。
　　母女两个高高兴兴吃好了早饭，林夫人正要吩咐人准备车马去崔家，管事就进来禀告：“定宁侯府传话来了，请您和小姐过去，说是定宁侯太夫人今日就到了。”
　　“大姐来了太原？”林夫人始料未及，“不是说定宁侯夫人生病，家中需要大姐操持吗？”
　　林夫人挥手吩咐管事下去准备，转头看向顾明珠：“珠珠，你还记不记得崔家的姨母？”
　　顾明珠眼睛中一片茫然。
　　林夫人笑道：“没关系，一会儿我们去见姨母，你要向姨母行礼。”
　　说完话林夫人去内室里换衣服。
　　顾明珠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林家下人，脸上挂着一抹微笑，她当然记得定宁侯府太夫人，崔祯的母亲，看起来十分慈祥的长辈。
　　这位太夫人曾拉着她的手，亲切地叫她：如珺。
　　林太夫人说过：“这孩子，一见面就让我觉得熟悉，可惜我家没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林太夫人和母亲同宗，她还真的成了林太夫人家中的姑娘。
　　不知道林太夫人满不满意。
　　……
　　崔家一早晨就忙碌起来。
　　崔四老爷被唤走之后，崔四太太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床上的小女儿，一直呆坐到天亮，正要使人去打听消息，就有管事来禀告：“林太夫人今日会进城。”
　　定宁侯太夫人回族中了，崔四太太之前却没有半点的准备，崔四太太只得先放下心中的担忧，带着族中女眷忙碌起来。
　　巳时末，林太夫人的马车停在了崔家老宅门口，崔四太太立即上前相迎。
　　“太夫人，您慢点，”崔四太太上前搀扶，“怎么没让人事先知会一声。”
　　林太夫人看向崔四太太略有些红肿的眼睛，微微皱了皱眉：“怕你们为了我太过劳累，回趟族中不用那般大张旗鼓。”
　　崔四太太忙道：“是太夫人心疼我们。”
　　一路回到内宅，崔四太太侍奉林太夫人梳洗，又将林太夫人请到堂屋坐下，让崔家晚辈前来拜见。
　　林太夫人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老四呢？怎么不见他人？祯哥儿和渭哥儿去哪里了？”
　　崔四太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侯爷和老爷都去了衙门。”
　　崔祯和崔渭兄弟两个有官职在身，去衙门里自然是为了公务，族中老四去衙门做什么？林太夫人想到崔四太太的异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不与我说清楚。”
　　崔四太太想及老爷说的那些话，眼睛一红，就将她知晓的事都说了。
　　“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林太夫人压制住心底的惊诧，“一会儿怀远侯府还要来人，去净个脸再出来说话。”
　　崔四太太告退出去。
　　林太夫人吩咐管事妈妈：“去衙门里看看祯哥儿若忙着，就让渭哥儿回来，我有话要问他。”她回来族中没让人知会祯哥儿，就是怕祯哥儿将她拦回去。
　　在京中她委实待的不踏实，总会想起周氏的坟冢，那坟冢安排不好，压着崔家运势，祯哥儿的孩儿们也就不能平平安安长大。
　　这事她要亲自来办，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太夫人，”崔四太太去而复返，匆忙跑进门跪在地上，“太夫人，您让人去问问侯爷了，我家老爷到底怎么了，为何被关入了大牢。”
　　“什么？”林太夫人一脸惊诧。
　　崔四太太仿佛浑身都没有了力气：“刚刚送来消息说……我家老爷与盗匪案有关，已经被押入大牢了。
　　定然是有人要陷害我们，老爷是您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性子仁善，如何能做这种事。”
　　林太夫人（注1）还没从这话中理出思绪，抬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族妹。
　　崔四太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怀远侯夫人，之前还拉着手亲切地说话，转眼之间老爷却与盗匪案有了牵连，可她还是相信老爷的为人，老爷寒冬腊月去济养院给那些可怜人送衣送饭，几次折腾下来手上都长了冻疮，旱灾时，更是连家中米粮都捐出来，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难道都是假的？
　　崔四太太笃定地道：“我家老爷是被冤枉的。”
　　林太夫人看一眼管事妈妈，管事妈妈立即将崔四太太扶起来：“太太先别急，侯爷在衙门里，定会查个清楚。”
　　崔四太太握紧了帕子，她也希望如此，可老爷临走之前的那些话像是有所预料，让她带好两个孩子，难不成老爷觉得自己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崔四太太眼前一阵发黑。
　　“母亲，母亲……”看着崔四太太踉踉跄跄地就要摔倒，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即围上来，崔四老爷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尚年幼，只会哭喊着叫母亲，小小的手紧紧拉着崔四太太的衣角，一脸的惊慌失措。
　　管事妈妈带着人将崔四太太和崔家两个孩子扶下去，堂屋一下子安静下来，本来两家是姻亲，怀远侯府来到山西也是想要请定宁侯府帮忙，这案子查来查去竟然归到崔家头上，林太夫人也不免觉得脸上无光。
　　“你放心，”林太夫人看向林夫人，“如果真是崔家子弟不争气，我和祯哥儿定饶不了他们，别的我不敢说，祯哥儿从来不会徇私，这么大的案子关系到怀远侯府，定要弄个清清楚楚。”
　　林夫人点点头：“长姐说的是。”
　　林太夫人目光落在顾明珠身上，只见顾明珠正忙着玩手里的荷包，方才发生的事仿佛与她没有半点的关系。
　　林夫人站起身：“我去看看四太太。”来到崔家之后崔四太太对他们一直照顾周到，此时她该去瞧瞧，也能让崔四太太安心，至于其他的事，等案子查明之后再说不迟。
　　林太夫人叹口气：“去吧，仔细问问也好。”
　　林夫人看向顾明珠。
　　林太夫人道：“就让珠珠在这里陪我吧！”
　　等林夫人出了门，林太夫人将顾明珠招到跟前：“珠珠过来，让我瞧瞧。”
　　顾明珠捏着荷包走了过去。
　　林太夫人仔细地端详着顾明珠的眉眼，单看相貌顾明珠很是漂亮，不过神情呆滞就像个没有生气的傀儡，只能任人摆布，这样的女子就算漂亮也没有任何用处，她从前还想着等珠珠的病好些了，让她嫁给渭哥儿，可现在珠珠愈发不济事，渭哥儿已是前程似锦，就算她想偏着娘家，两个孩子之间差距也是太大。
　　“不知道你母亲都在想些什么，”林太夫人长长地叹口气，“到现在还没打算，若是依着我，万万不能这样下去。”
　　顾明珠一直都很安静，林太夫人忽然觉得这样也很是不错：“倒是乖顺。”
　　话音刚落，就听管事妈妈惊呼：“表小姐您快把手里的东西丢掉。”
　　顾明珠不理不睬，依旧安静地摆弄荷包。
　　“喊什么？”林太夫人皱眉呵斥管事妈妈，“怎么这般没有礼数。”珠珠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很安静，突然疾声厉色地呵斥，若是被人听到还当是她们故意欺负珠珠。
　　“太夫人……我……虫子……表小姐在玩虫子……”
　　管事妈妈正在解释，就看到一条虫子顺着林太夫人的衣服向袖口爬去。
　　虫子？
　　林太夫人吃惊不小，她低下头，果然看到一条百足虫在她衣裙上爬行。
　　“啊！”林太夫人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站起身抖动起衣衫来，管事妈妈也迎上去一通拍打，三条百足虫相继掉在地上。
　　顾明珠蹲下身准备将百足虫收回荷包。
　　“表小姐，”管事妈妈惊呼，“千万别再动它们，太夫人怕这些虫子。”
　　原来表小姐不声不响是在玩荷包里的虫子，管事妈妈安慰林太夫人：“太夫人放心，已经没事，没事了。”
　　林太夫人却觉得仿佛有许多条虫子顺着袖子已经爬进了她的衣衫，这样一想，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我要换衣服，快……扶我去换衣服。”
　　林太夫人说着大步向内宅中走去。
　　嘈杂的脚步声离开之后，顾明珠看地上的百足虫，她记得一共有四条，那么问题来了，另外一条哪里去了？
　　……
　　注1：林太夫人和林夫人是族中姐妹，老定宁侯去世了，崔祯继承爵位，所以他母亲荣升太夫人，林夫人的这边都还好好的，所以还是夫人。
　　综上所述只是称呼问题，两个人不差辈分。


第19章 碰瓷
　　崔渭径直走进内宅，就要去给林太夫人请安，刚走进院子就被管事妈妈拦住了。
　　“二爷，”管事妈妈行礼道，“您先等一会儿，太夫人在换衣服。”
　　管事妈妈话音刚落，只见有丫鬟抬水进去，崔渭皱起眉头，看这样子母亲是准备沐浴。
　　母亲这时候沐浴？
　　怀远侯夫人还在家中，四哥也刚被押入大牢，家中上上下下还有不少事要安排，母亲既然来了太原就该主持大局，现在这般是因为什么？
　　母亲动身来族中他事先就知晓，他没有与大哥提及，一来是因为母亲决定的事不能改变，二来眼下太原查案重要，他们没有更多精神应对其他，虽说他收到消息是母亲偷偷使人告诉他的，但大哥在府中有亲信，必然也有人为他报信，大哥没有阻止，也是不愿意驳了母亲的面子。
　　希望母亲此行顺顺利利，大哥因为太原的局势已经十分烦恼，没有精神应对这些旁枝末节。
　　“是出了什么事？”崔渭问过去。
　　“表小姐玩虫子，那虫子不小心爬到了太夫人衣服里，”管事妈妈道，“您知道太夫人最怕那些东西，换了衣服依旧觉得不舒坦，干脆洗了个澡，幸好怀远侯夫人不是旁人，一会儿太夫人也就出来了。”
　　崔渭点点头：“那我去堂屋里等母亲。”
　　崔渭刚刚走出林太夫人的院子，就看到崔四太太和林夫人迎了过来。
　　“二爷，”崔四太太抢着开口，“老爷怎么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四太太说完这些，立即上前行礼：“看在同族同宗的面上，能不能告诉我牢里的情形。”
　　眼看着崔四太太就要拜他，崔渭不能伸手去搀扶，只好躲到一旁：“四嫂这是要折煞了我。”
　　崔四太太红了眼睛：“老爷既然已经被抓入大牢，早晚都会有消息传出来，不如先让我知晓，我心中也算有个准备。”
　　“二爷就说了吧，”林夫人道，“这种事哪里能瞒得住？”
　　崔渭转身看了看母亲的院子，现在由母亲来周旋是最好，母亲一时不能前来，他也推脱不过，总不能真的让四嫂向他跪下哀求。
　　崔渭道：“我们去堂屋吧，四嫂有什么话就问，我只要知晓就不隐瞒。”
　　崔四太太松了口气。
　　几个人进了屋，崔渭就径直开口道：“昨夜府衙在永安巷抓住了几个人。”
　　崔渭说到这里看向林夫人：“衙门审问之后得知那几个人与害珠珠的凶徒相识。”
　　林夫人虽然早有预料，得到确实答案还是有些心惊。
　　崔渭正要接着说下去，就看到顾明珠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直奔角落里而去。
　　“珠珠，”林夫人立即道，“你进来做什么？”
　　宝瞳急忙回话：“方才虫子吓到了太夫人，小姐看在眼里，便开始四处找这些东西，应该是怕再有虫子冒出来冲撞了太夫人，奴婢们劝说了几次也没用。”
　　小孩子做事都是无心之失，谁也不忍责骂，林夫人看着顾明珠那般认真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崔四太太急于从崔渭那里知晓后面的情形，立即道：“珠珠什么都不懂，她在这里也无碍，二爷接着说吧！”
　　崔渭看了一眼顾明珠才又开口：“其实自从金塔寺的案子之后，衙门就增派了人手查找贼匪的消息，却一直都没有收获，我们怀疑公门中有人为贼匪通风报信，便设下眼线。
　　偷盗的案子多在夜里发生，在晚上通风报信，自然更夫最为方便，我们能抓到永安巷的人，就是因为让人盯紧了那些更夫。”他自然不能说除此之外，四哥突然回太原，让大哥起了疑心，于是让亲信暗中监视四哥一举一动。
　　崔四太太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这与老爷有什么关系？”
　　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崔渭道：“那天晚上，四哥曾与那报信的更夫说话。”
　　崔四太太睁大了眼睛，想起来天黑之后老爷带着人出去过，这样说老爷被抓不是完全没有凭据。
　　崔四太太的胸口如同被一块大石压住，就要喘不过气来：“这也不能算是证据，难道所有与更夫说话的人都是同犯？”
　　崔渭道：“衙门审问更夫时，更夫招认是四哥让他为那些贼匪报信。”
　　崔四太太脸色更为难看，却不假思索地反驳：“是有人栽赃嫁祸，那更夫的话不能信，我们崔家什么没有，怎会去做什么贼匪，那些商贾丢的钱财对我们崔家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怎能就凭人一句话收监我家老爷？”
　　崔渭看向崔四太太：“两年前那更夫家中妻儿染疾身亡，欲在林中自尽，四哥去庄子时正好遇到将他救了下来，给他寻了这更夫的差事，他与四哥早有来往。
　　更夫还说那些贼匪曾在崔家庄子上躲藏过，本来那里是最安全之所，但事先得了消息说衙差要仔细盘查各处庄院，就让贼匪去了永安巷，四哥之前急着离开太原府也是为了找处更合适的地方来藏匿贼匪，后来听说我大哥回了太原，四哥怕出差错才急急忙忙赶回老宅。”
　　“都是假话，”崔四太太泪水在眼睛里打转，“难道侯爷没有问老爷吗？”
　　“问了，”崔渭抿了抿嘴，“四哥认识那更夫，不承认藏匿过贼匪，但更夫说得这样清楚，衙门不可能不查，就暂时将四哥留在大牢中，还派了人手去我们家庄子上……”
　　崔四太太瘫软在椅子里，脑海中一片空白，已经没有了思量。
　　“四嫂，”崔渭道，“大哥一直都在衙门盯着，你放心如果四哥没有做过，没人能冤枉他，不管是大哥还是崔家在太原府还是有声望的。”
　　言下之意如果老爷有罪，那崔家和侯爷就不会管了，崔四太太不敢想下去，她拼命地摇头：“老爷是被冤枉的。”
　　崔渭道：“我们都想帮四哥，您若是知晓什么可以与大哥说，也好早日让四哥回来。”
　　她知道什么？崔四太太不停地在脑海中搜罗，夫妻这么多年，老爷绝不会瞒着她做这种事，隐约想到了什么，崔四太太竭力想要抓住那一闪而逝的思量。
　　崔渭望着崔四太太，从大牢里出来之前大哥嘱咐他，要好好劝说四嫂，四哥进大牢之后除了喊冤什么都不肯说，但大哥和他都能看出四哥心中有秘密，这件事从崔家查出来，他们要先弄清楚，决不能被别人抢在前面。
　　太原府的案子，从崔家发现了蹊跷，崔家已经脱不开干系，再任由别人把控，定宁侯府岂非被人卡住了咽喉？
　　尤其那魏元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手。
　　崔渭想到魏元谌那冰冷的目光，就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总之，”崔渭道，“我们崔家上下一体，出了事，谁也不能置身事外，四嫂要相信大哥。”
　　“我们崔氏在太原府近百年，谁敢打我们的主意，”林太夫人走进了屋子，“祯哥儿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谁害他那就是天理不容。”
　　林太夫人说着坐在主位上，目光也落在崔四太太身上：“你都知晓些什么？现在还藏着掖着不肯说，将来老四真的出了事，你后悔可就晚了。”
　　崔四太太感觉到林太夫人咄咄逼人的气势，整个人瑟缩了起来。
　　“在族中管家多年，庄子上有没有进过人都不知道？祯哥儿放心将族中事务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管的家？现在闹出这样的事，还将祯哥儿也牵连进去，祯哥儿在宣府打仗生死攸关，如今还要为这些操心，从前见你做事妥帖，现在看来……”林太夫人声音戛然而止，她的衣角被人拉住。
　　“姨母……”
　　那是顾明珠。
　　林太夫人看过去，只见顾明珠手背上似是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几乎立即想到了那些虫子，下意识地挥了下衣袖，想要将那萦绕在她心头的虫子拂开，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顾明珠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碰瓷成功。
　　“呜~”顾明珠嘴一张立即哭出声来。
　　林夫人立即站起身：“珠珠。”
　　旁边的管事妈妈也忙搀扶顾明珠。
　　林太夫人威严的表情顿时去的无影无踪，她刚才是准备一鼓作气好好吓吓崔四太太，让崔四太太慌了神，这样也许就能问出实话，却没想到被珠珠打断。
　　“珠珠，姨母不是有意的。”林太夫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看到顾明珠她就会想起那爬到她亵衣上的百足虫，不过方才她只是随手一挥，珠珠怎么就摔了，看在别人眼中还当她是将怒气发放在珠珠身上。
　　林太夫人越发觉得是那周如珺在作祟，要不然崔家怎会出事，她也这般不顺。
　　气氛一下子被打乱也就失去了拷问崔四太太的机会，林太夫人只得坐在那里喝茶。
　　崔四太太心中愈发愧疚，总觉得珠珠是被她牵连，若不是老爷的事惹得太夫人不高兴，太夫人也不会厌烦地去推搡珠珠。
　　“珠珠，让嫂嫂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珠珠别哭，四嫂给你做桂花糕吃好不好？”
　　听到崔四太太这话，顾明珠渐渐止住了哭声。
　　“现在四嫂就去做。”崔四太太打起精神先向林太夫人告罪退下。
　　“你想到了什么就要立即告诉我，”林太夫人不好开口阻拦，板着脸叮嘱道，“大牢哪是人住的地方，早些查明也能将老四接出来。”
　　崔四太太点了点头，拉着顾明珠走出堂屋。
　　林夫人也跟着出了门：“四太太将珠珠交给我吧！我带着她回去吃点心，四老爷还没回来，你屋子里事多，哪里顾得上做这些。”
　　崔四太太听到这话眼泪掉下来：“林夫人，到了这时候您还劝我，如果那些事真的与我家老爷有关，我不知该怎么面对您，怀远侯爷因为丢马被责罚，珠珠在金塔寺也差点让人害了，我……”
　　见到崔四太太这般模样，林夫人叹口气：“案子还没查清楚，你也不用心思太重。”她认识崔四老爷和崔四太太很久了，总觉得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您就让我给珠珠做桂花糕吧，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崔四太太说着咬了咬嘴，“您若是不放心……”
　　“怎么会，”林夫人道，“你不要多想。”
　　两个人说着话，崔四太太的两个孩子也跑了过来，顾明珠从宝瞳手里接过竹蜻蜓，向两个孩子招了招手，两个孩子立即露出渴盼的表情。
　　林夫人暗暗叹口气，看向崔四太太：“你去忙吧，我带着他们在园子里玩。”
　　崔四太太一路去了小厨房，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她努力整理着脑子里的思绪，刚将桂花糕放上了蒸笼，就听管事妈妈道：“二舅爷来了。”
　　二弟。
　　崔四太太心中一喜，二弟是太原府同知，分掌捕盗之事，二弟定然知晓整桩事内情，想到这里她急忙吩咐：“快，将二老爷请去我屋中。”免得她还没跟二弟说上话，太夫人先将人叫走。
　　院子里，太原府同知陆慎之正在看姐姐的一双儿女，他本想直接去姐姐屋中，却被这双稚儿吸引了目光。
　　孩子还那么小，陆慎之攥起了手，腿脚似有千斤重，一步也挪动不得。
　　“珠珠别跑远了。”
　　听到这话，陆慎之向周围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在竹林中穿梭，那是怀远侯家的长女，在金塔寺中差点遭人毒手，依照这位顾大小姐所说，当时金塔寺里还有其他凶徒，他一直想知道那凶徒生得什么模样，可是崔家说顾大小姐心智不全，无法说清楚。
　　即便是心智不全，或许也能透露些有用的线索，现在顾大小姐就在面前……
　　陆慎之想着向顾明珠走过去。


第20章 主宰
　　十几岁的小姑娘，在翠竹林里扑蝴蝶，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只，转头想要向人炫耀，却不小心让蝴蝶挣脱了，那笑容立即就凝固在她脸上。
　　不过很快她就忘记了这回事，再次在竹林中找起来。
　　陆慎之看着顾明珠，顾大小姐的心智就是个小孩子，一直也长不大了，怪不得崔家笃定的说，问她也是无用。
　　陆慎之没有离开，反而继续挪动脚步，离顾明珠越来越近。
　　“你做什么？”
　　陆慎之脚刚刚落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高呼，他立即转身看过去，只见一个丫鬟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你是谁？为何到我家小姐身边。”丫鬟瞪着他，有种衙差审讯犯人的气势。
　　陆慎之正要说话。
　　“二舅爷，您怎么在这里？”
　　管事妈妈匆匆赶过来，看到陆慎之松了口气：“四太太在前面等您呢。”
　　管事妈妈说完看向宝瞳道：“宝瞳姑娘，这是我们太太娘家的二舅爷，”
　　宝瞳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脸上的神情颇为不快。
　　陆慎之也知道自己唐突：“衙门在查金塔寺的案子，我刚好看到顾大小姐在这里，就想问她两句话。”
　　管事妈妈立即道：“二舅爷是太原府同知，正好管着这桩案子。”
　　这样一解释，宝瞳的脸色好了一些，再次向陆慎之行礼：“二舅爷怎知这是我们家大小姐？”
　　管事妈妈表情有些不太自然，顾大小姐这个样子，宝瞳护主也可以理解。
　　不过宝瞳的问题却不好回答。
　　为什么？难道宝瞳真不清楚吗？心智不全的人又不常见，看一眼就什么都知晓了。
　　问题是宝瞳从来都不肯承认顾大小姐有痴傻病，逼得别人也只能睁眼说瞎话。
　　陆慎之道：“我听到有人喊顾大小姐的名字。”
　　宝瞳这才不再多话。
　　陆慎之也不耽搁时间，走到顾明珠身边：“顾大小姐。”
　　顾明珠不甚在意，转头就又要去找蝴蝶。
　　“顾大小姐，”陆慎之道，“你还记得金塔寺吗？你不小心走失了，还有人掉下了山坡，你说你看到了两个人，另外一个人长得什么模样？他看起来像是多大年纪？”
　　顾明珠听到金塔寺微微抬起了眉毛，不过这样的情形只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立即抬脚奔着花间的一只蝴蝶而去。
　　管事妈妈忙道：“二舅爷，大小姐兴许已经不记得那桩事了。”
　　陆慎之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顾大小姐那微微抬起的眉毛，顾大小姐也不一定就全都忘记了。
　　毕竟在金塔寺受过委屈，应该能留下些印象，要怎么才能从她嘴里得到他想要的讯息？对于这样心智的人，只能问一些确切的话，通过她的表情辨别对错。
　　虽说这样的口供在衙门里没用，但对他却十分重要，他想知道“珍珠大盗”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如果是真的，那么七年前的那笔账他还跟“珍珠大盗”算清楚。
　　陆慎之这样思量间，顾明珠又跑远了。
　　现在周围人多，不是好时机，他要找机会再询问，陆慎之看向管事妈妈：“带我去见姐姐吧！”
　　听到背后传来离开的脚步声，顾明珠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想要从别人嘴里获得真实的消息，就要抛出一些他感兴趣的内容，审讯也是主宰和服从，谁着急谁就会被人掌控。
　　陆大人显然很着急，询问她时有目的地问她：“那人看起来像多大的年纪。”这样说，是因为陆大人心中已经有了猜测的人选，通过年纪就能认定他心中的答案是对还是错。
　　那陆大人是想要她见到的人年纪大些还是年纪小些？
　　下一步陆大人会给她更多答案。
　　崔四太太看到了二弟的身影，忍不住鼻子一酸，差点就掉下眼泪。
　　陆慎之坐下来，崔四太太立即将下人遣了出去。
　　“二弟，”崔四太太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我听崔家人说，你姐夫与那些盗匪有关，他怎么会做这种事？我……我不相信。”
　　陆慎之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重，在崔四太太期盼的目光下，他开口道：“姐夫不是那样的人。”
　　崔四太太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再也忍不住哭出声。
　　陆慎之不知该怎么安慰姐姐，眼下的情形让他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都是我的错。”
　　“与你有什么关系，”崔四太太道，“你又不知道会有这种事发生。”
　　说完这话，崔四太太想起一桩事，就在崔家人逼问她的时候，她脑海中有件事一闪而过，后来在厨房里做桂花糕时，她终于记起来了。
　　崔四太太看向陆慎之：“他们说盗匪之前藏在了我们庄子上，我们庄子从来不进生人，只是有一次老爷跟我说，你让他安置些灾民过去。”
　　听到崔四太太这话，陆慎之的手指微微收拢。
　　崔四太太没有注意这些，接着道：“你说会不会是那些盗匪混在了灾民当中？若不然从这里查查，果然是这样的话，我家老爷不就能洗脱罪名了吗？”
　　陆慎之垂下眼睛，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二弟，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陆慎之这才点头：“好，我会让人去查。”
　　崔四太太继续道：“崔家人说，他们怀疑衙门中有人给那些贼人通风报信，我家老爷与衙门里的人又不熟，凭白就遭了怀疑，依我看他们是找不到人了，才诬陷给老爷，你们府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年前的‘珍珠大盗’案是不是也要扣在我们头上，我仔细想了，那些商贾丢的财物不多，万一被冤枉兴许还有条活路，可如果‘珍珠大盗’的罪名扣下来，那我们家可就……
　　你姐夫无官无职，靠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做成那样的大案，你与知府大人这样说说，看看能不能将你姐夫放回来。”
　　崔四太太说着眼泪又要涌出来，她不能不多想，毕竟涉及到了人命。
　　陆慎之听到这里，端起茶来喝，茶碗到了嘴边却又被他放了下：“阿姐，都是我不好，七年前我就犯了错……闹得赈灾粮被烧，饿死了那么多百姓，如今姐夫又……我一心想着为百姓做些事，不但一事无成还护不住家人。”
　　“胡说些什么，”崔四太太瞪圆了眼睛，“烧赈灾粮的是‘珍珠大盗’，要说有错也是你们没抓到那盗匪，可你为了抓‘珍珠大盗’一年多在外都不曾归家，也算尽了心力，再说七年前你不过一个小官，知府、同知都在那里，你能左右得了什么？现下更和你没关系，不过你要好好查案，早点将一切弄清楚。”
　　陆慎之抬起眼睛，目光沉着而坚定：“阿姐，姐夫不会有事的，我定会保他周全，只是将来难免要辛苦你们些，我们陆家还要你们多多帮衬。”
　　弟弟没来由的一句话，让崔四太太弄不清楚其中的意思，陆家有二弟在，哪里用得着她这个出嫁女。
　　“你……”
　　“我其实是来找侯爷的，”陆慎之道，“我想来想去这太原府能够帮姐夫的也只有侯爷了。
　　原本我心中有些担忧恐怕侯爷与太子有牵连，做事也许会有失公允，可现在姐夫进了大牢，也顾不得许多了。
　　侯爷为了维护一方安定，不顾生死，可见是个心存百姓之人，这次又涉及崔氏族人，他该不能袖手旁观。”
　　陆慎之说完这些仔细地看着崔四太太：“姐夫被抓，崔家人如何？有没有安慰姐姐？”
　　崔四太太现在发现二弟今日有些怪怪的，也许是担忧她在崔家的处境。
　　想想方才崔家人审问她的架势，崔四太太脸上一闪晦涩，正要说话，只听门口传来顾明珠的声音。
　　“糕……糕……”
　　管事妈妈道：“大小姐，您吃了好几块了，不能再吃了，肚子会疼。”
　　两个稚嫩的声音也加进来：“还要，还要。”
　　崔四太太看向陆慎之：“是孩子们，我去看看。”
　　门一打开，两小一大，三个身影立即冲进来将崔四太太团团围住。
　　崔四太太的小女儿琳姐儿还抱住了母亲的腿：“母亲做桂花糕好吃，我们还想要。”
　　崔四太太亲昵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过会儿母亲再去给你们做，现在不能吃了，免得积了食。”
　　还好三个孩子算是听话，没有继续吵闹，大约是玩累了，三个人转身坐在了木塌上。
　　孩子们进了屋，陆慎之和崔四太太不便再说什么，崔四太太道：“二弟要在家里等侯爷？”
　　陆慎之颔首：“有些话不好在衙门里说，想必一会儿侯爷也就回来了。”
　　他应该去前院里候着定宁侯，这样才算是礼数周到，可他还想要问顾大小姐几句话，留在这里才有机会。
　　“琳姐儿，你们在玩什么。”
　　崔四太太看到女儿手里捏着把檀木梳子与顾大小姐凑在一起，两个女孩子不知道在忙乎些什么。
　　二弟在她屋子里，林夫人不方便进来，崔四太太就想带着两个女孩子去花厅，于是一步步走上前，当她看清楚琳姐儿手里的物件儿时，脸色立即变得铁青：“琳姐儿，你们在做什么？这是从哪里来的？快给我。”
　　崔四太太的疾言厉色吓到了顾明珠和琳姐儿，琳姐儿手一松一个娃娃从她衣裙上滚落下来。
　　娃娃滚到崔四太太脚边，崔四太太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那娃娃上用朱砂写着生辰，看起来格外的诡异。
　　陆慎之低头看了一眼，立即几步上前将娃娃捡了起来：“怎么现在还有人用厌胜之术。”
　　而且是在崔家，还被几个孩子拿在了手里。
　　几个人怔愣片刻，崔四太太立即看向琳姐儿：“这是从哪里来的？”
　　琳姐儿只有五岁，她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不禁眼睛红了：“就在林子里，我们玩的时候见到的。”
　　“这上面记得生辰是谁？”陆慎之将手里的娃娃递给崔四太太看。
　　崔四太太半晌终于想起来：“这……这是周氏，侯爷的正妻周如珺的生辰八字。”当年她和族人操持周如珺下葬，所以知晓这些。


第21章 大白
　　厌胜之术，早在前朝时就明令禁止，虽说民间还有人会用，多数都是些愚人弄出来的手段，这东西竟然出现在勋贵之家，陆慎之动手翻找，在那用白布做的娃娃胸口找到了一枚桃木钉，娃娃的肚子里还有一张符箓。
　　不用想也知道是“镇鬼符”之类的东西，因为周如珺已经死了五年，这娃娃显然是用来对付鬼魂的。
　　“别看。”崔四太太用手挡住了琳姐儿和顾明珠的眼睛，生怕吓到两个女孩子。
　　陆慎之的脸色愈发难看，周氏的事他听说过，周氏以崔祯正妻之礼下葬，却没有加封夫人的诰命，崔祯更没有前来崔氏族中送葬。
　　这举动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崔氏迫于无奈才给了这女子一个安身之地，没有人承认周如珺曾是定宁侯的正妻，有些所谓的簪缨世族、勋贵之家为了身份和脸面常会做些龌龊之事，一个女子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不过是维持家族脸面的手段。
　　这种事屡屡发生，他也早就稀松见惯，之所以关心是因为阿姐嫁到了崔氏，他怕阿姐会因此吃亏，周氏与他非亲非故，他也不过心中暗自感叹罢了，即便如此，现在眼前这娃娃还是让他心头烧起一股怒火。
　　只给个名声羞辱周氏还不够，人死之后还用这样压胜的手段，对付所谓的鬼魂，这样的做法简直刻薄的令人发指。
　　周氏的娘家不敢阻拦，就任由崔家这样折腾，将来如果他出了事，阿姐娘家无靠是不是也会沦落至此。
　　“太夫人这次回太原就是因为这个，”崔四太太压低声音道，“说周氏不安生，让侯爷的子嗣屡屡出事……想必没有放好这些物件儿，让几个孩子找了出来。”
　　陆慎之冷笑：“好猖狂，身居高位就如此作践旁人，崔家族谱上周氏好歹也有名位在，如果没有那个心，当年就将尸身还给周家好了。”
　　“那些事我们哪里能管得了，”崔四太太道，“谁都知道周氏是犯了错的，差点就连累了崔家，无论太夫人怎么做都不会有人为周氏说话。”
　　“阿姐，”陆慎之盯着崔四太太，“你跟我说实话，姐夫被抓，崔家有没有为难你？”
　　崔四太太没有说话却忍不住吞咽了一口：“没事，只要你姐夫回来就好。”
　　“说到底他们心中只有利益，”陆慎之攥紧了那娃娃，“亏我还觉得侯爷能够为民请愿，连自己母亲都管不了，责难正妻如此的人，就算有一腔热血也是为了他的仕途。”
　　崔四太太吓得想要掩住二弟的嘴：“别喊，万一让人听去了，只怕……”
　　陆慎之的手臂微微发抖，不光是因为这厌胜之术，而是他觉得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崔四太太吩咐管事妈妈将顾大小姐和两个孩子带出去。
　　“等等，”陆慎之看向崔四太太，“阿姐，你让我与顾大小姐说两句话。”
　　崔四太太不禁有些迟疑。
　　陆慎之道：“我只是问问案情。”
　　“珠珠胆小，”崔四太太仍旧有些担忧，“你不要吓到她，也不要逼她，这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金塔寺的事还差点让她丢了性命。”
　　“知了。”
　　崔四太太道：“那我留下陪珠珠。”珠珠心智不全却也是大姑娘了，不能让她独自一个人面对外男。
　　顾明珠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不停地向外张望，那是琳姐儿他们离开的方向。
　　“珠珠，”陆慎之称呼顾大小姐亲切些，也许这样可以让顾大小姐放下戒备，“我问你几句话，就让你去找琳姐儿好不好？”
　　顾明珠似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很好的开始，陆慎之放轻了声音：“你在金塔寺见到的另外一个人，他是什么模样？”
　　顾明珠仿佛想了一下，没有回应。
　　这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吧，陆慎之仔细想了想，看向崔四太太：“阿姐屋子里有笔墨吧？让我用用。”
　　崔四太太道：“内室桌案上就有。”
　　陆慎之听到这话，转身走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功夫陆慎之拿了一张纸走出来。
　　陆慎之道：“长姐，我要问珠珠的问题事关盗匪案，姐夫如今卷入其中，您是他的妻室所以这东西不能让您看。”
　　二弟问案向来认真，崔四太太只得点头：“我不看就是了。”
　　陆慎之放下心，走到顾明珠面前：“珠珠你看看，当时在金塔寺见到的是不是这个人。”
　　陆慎之缓缓地将手里的纸展开，纸上的人映入顾明珠眼帘。
　　宽阔的额头，浓黑的眉毛、国字脸，再普通不过的面容。
　　淡淡的墨香味儿，夹着汹涌的记忆向顾明珠涌来。
　　“名声都是虚假的，银钱才最实在，拿着这些银钱，你可以将它们一生二，二生四，闷声发大财，做个富贵闲人……”
　　张老爷。
　　陆大人画的很仔细，甚至将张老爷嘴角的痣都点了上去，只不过当年她在大牢里见到张老爷时，那颗痣已经变成了伤疤，张老爷当年为了躲避官府围捕将痣剜了去，可后来张老爷发现，官府根本不知道他的样貌，他这样做是多此一举。
　　张老爷说：“我与他一起商议好用那种法子拿出赈灾粮，可最后我被追杀，赈灾粮被烧，库银丢失，这秘密只有我与他两个人知晓，难道不是他背叛、利用了我？
　　可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向别人透露我的长相，我始终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在保护我，还是怕抓到我之后，我会将他供述出来，我一直觉得他是这世间少有的好人，也许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张老爷到死也没想通这个问题，所以没有告诉她，话语中那个“他”到底是谁，但顾明珠能想到，那个“他”就是当年的知情人，知道张老爷真面目的人。
　　也许就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位陆大人。
　　陆慎之紧紧地盯着顾大小姐的眼睛，只要顾大小姐有半点异样他都能捕捉到。
　　顾大小姐看了一眼这幅画，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目光又瞥向别处，陆慎之心中一阵失望。
　　也许顾大小姐见到的并不是他。
　　陆慎之将手中的画收起来，向后退了一步，顾大小姐立即站起身向外面走去，不过刚刚走了两步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用脆生生的声音道：“白。”
　　陆慎之皱起眉头：“什么？”
　　顾大小姐又用指尖点了点脸颊，清晰地道：“白，白……”说完之后就嬉笑着跑开了。
　　白，白得发亮。
　　这世上有不少皮肤白如玉的男子，不过出现在太原城金塔寺，来去如此神秘的小白脸应该不多。
　　能够让一个傻女记得的白，希望陆大人能够想到。
　　她也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虽然她没见到木瓜，但，权且算是用他的脸抵了吧。
　　她果然很良善吧！


第22章 是我
　　陆慎之看着顾大小姐的背影，少女天真烂漫，不知愁为何物。
　　当真是苦煞了他，他一时想不到顾大小姐的意思。
　　白，指的是什么？
　　陆慎之不知不觉地坐回椅子上，垂头思量，半晌顾大小姐身边的丫鬟进门来，那丫鬟向他行了礼在木塌上找到了一块绢子。
　　那是顾大小姐落下的。
　　这么仔细的丫鬟，天天伴在顾大小姐左右，定然知道一些被忽略掉的细节，只不过丫鬟不是衙门中人，不会将细节与案情联系起来，这就需要他来推敲。
　　陆慎之心中一动叫住宝瞳：“顾大小姐从金塔寺回来之后有没有说些什么？比如那逃走的凶徒……”
　　“那凶徒？”宝瞳提及就十分气愤，“大人定要抓住他好好惩办，那人简直太可恶，对我家小姐下那么重的黑手。
　　将我家小姐又拖又拽，还推了我家小姐一把，我家小姐腿上和手心都受了伤，现在还没好呢。
　　金塔寺之后，我家小姐受了惊吓，经常睡到半夜惊醒，哭得厉害，现在连园子的高台都不敢去了，直喊着：掉，掉。
　　定是那人差点就把我家小姐推下山去。”
　　陆慎之仔细地听着，总觉得这其中有些问题。
　　如果有两个凶徒，一个不慎掉下山坡，另一个定会再向顾大小姐下手，当时顾大小姐站在平台边上，突然被推必然掉下山去，哪会安然无恙？
　　陆慎之道：“你怎知那人对顾大小姐又拖又拽？”
　　宝瞳道：“我家小姐衣裙都被树枝刮破了，鞋上和裙子也满是泥土，而且小姐腰间红肿了好大一块，像是被绳索之类的物什儿勒过，要不是我家小姐大喊大叫，说不得就被凶徒绑走了。”
　　他去过金塔寺查看，那平台经过修葺，只有靠近山坡的地方才有树枝，且平台上铺着青石，也是在山坡上才能沾上许多泥土。
　　也就是说，顾大小姐曾在山坡上停留，山坡上满是砂石，人坐在上面的话恐怕很难挣扎着再爬上来。
　　凶徒对顾大小姐又拖又拽，还用绳索绑住了顾大小姐的腰想要将她掳走，凶徒怎能用这样笨拙的法子？
　　将顾大小姐打晕更加方便，否则顾大小姐大喊大叫定会惊动寺里的人。
　　衙门之前只顾得审问抓住的凶徒，没有查看这些细节，事实根本不像他们之前推断的那样。
　　陆慎之眼前一亮，他们忽略了一点，没想过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的并非凶徒。
　　顾大小姐就要掉落山坡，有人用绳索将她拖拽上来，所以……
　　陆慎之脱口而出：“那人是在救顾大小姐。”
　　“怎么可能，”宝瞳摇头，“如果是他救了我家小姐，他为何还要逃走？我们怀远侯府定会好好谢他。
　　再说了，哪有那般巧合的事，凶徒要害我家小姐正好被他瞧见了，寺中的迎客僧都没有发现我家小姐，与凶徒一起出现的自然就是另一个凶徒。”
　　陆慎之脸上有了一抹喜色，不，还有可能是盯着凶徒，私底下查整桩案子的人，他不愿意出现在人前，是因为要悄悄的暗访，这样一来就不会打草惊蛇。
　　他之前听说魏家可能会来人查案，但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也许魏家人早就到了太原。
　　顾大小姐点着脸与他说话的模样出现在陆慎之眼前。
　　他曾见过魏元谌，面容高洁皎然，自带贵气，站在人群中格外的显眼，难道就是顾大小姐遇见的是魏大人？
　　陆慎之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他不是只有定宁侯一条路可走，他还可以选择魏家。
　　想通这些，陆慎之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二弟，你这是……”崔四太太立即迎上来。
　　陆慎之向崔四太太行礼：“阿姐，我衙门里还有事先走了。”
　　崔四太太不禁一怔：“你不是要等侯爷吗？侯爷刚刚回来了。”
　　“不用了，”陆慎之道，“我手中没有线索，即便见到侯爷也没有用处，还不如回去仔细查找线索。”
　　二弟怎么一下子就改变了主意，崔四太太不知该说些什么，难道是因为方才的压胜？
　　陆慎之想了想又道：“方才我已经想通了，求人不如求己，别人我不知晓，但在我心中姐姐、姐夫比我性命还重要，姐姐要保重身子，照顾好两个孩子，这样姐夫和我才能放心。”
　　崔四太太含泪答应，陆慎之大步向外走去，整个人比来的时候似是更多了几分的坚定。
　　陆慎之刚走出内宅院子，立即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向这边走来。他身姿笔挺，肩膀宽阔，神情沉着不怒自威，让人一眼看去就心生几分尊敬，正是因为这样陆慎之才会来到崔家。
　　本想孤注一掷，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恳求侯爷帮忙查案，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侯爷，”陆慎之上前行礼，“我来看看长姐。”
　　崔祯看着陆慎之，等着后话，眼下正是太原府衙忙碌之时，陆慎之此时来到崔家不止是来看崔四太太，应该有什么内情想要与他说。
　　在官场上这么多年，这点笃定他还是有的。
　　“去书房里吧！”崔祯说着就要向前走去。
　　陆慎之没有动：“衙门里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侯爷。”
　　崔祯向前走了几步，听到这话停下来，微微皱眉，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慎之。
　　陆慎之感觉到威压扑面而来，崔祯的话不多，但会准确地表达他的意思。
　　现在的崔祯十分不快，崔、陆两家是姻亲，出事了他们陆家就该恳求依附在崔祯羽翼之下，如果今日他从崔家走出去，以后就别想再求崔祯帮忙。
　　陆慎之思量片刻，还是拿定了主意，将手中的压胜娃娃递了过去：“侯爷，这种东西出现在侯府不太合适，更不好被孩子们拿去玩闹，那周氏再怎么说也是您的正室，就算没有诰命在身，也非由您亲自迎回崔家，但既然您承认了她，就给她留些颜面，这也是您自己的脸面。”
　　陆慎之的话让崔祯有些意外，他不动声色地看向陆慎之手里的东西，朱砂写的生辰八字立即映入眼帘，这生辰与周氏有关？
　　他不知周氏的生辰，这女子生得什么模样他都没有看一眼，将她送来崔氏族中安葬已是他对她最好的交待。
　　周氏的事之后，没有人因她指责过他，若非别人提及，他平日里根本不会去想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但是如果家中用了这样的东西，他就不能再做若无其事。
　　崔祯将压胜娃娃接到手中。
　　陆慎之没有去看崔祯阴沉的神情，再次行礼告退，他一路离开崔家宅院，翻身跃上马背，再看一眼偌大的崔家府邸，有些略微愉快的心情一闪而过。
　　事不宜迟，他要想方设法寻到魏家人。
　　陆慎之有了一个人选，能让魏家人帮他给魏三爷带个消息，如果魏三爷果然在太原府，他这步棋就走对了。
　　……
　　“大哥，”崔渭看向崔祯，“把东西给我吧，我去查查。”大哥此时不言不语，显然是动了怒。
　　崔祯没有动，脸上一片平静仿佛没有半点的怒气，眼睛中确实森然的冷意：“还用查吗？”
　　崔祯说完向林太夫人院子里走去。
　　压胜是内宅里用的手段，正好母亲从京中来到太原府，又是来迁移周氏坟冢的，的确用不着再去查。
　　“大哥，”崔渭道，“母亲舟车劳顿，定然乏得很，不如您交给我，我先去探探母亲口风，果然是的话，我会劝说母亲，父亲去的早，母亲管家不易，难免会有什么疏忽，为了这样的小事，大哥若是与母亲起了争执，着实不值得……”
　　崔祯停下脚步，目光湛湛地盯着崔渭：“你已经不是母亲身边的小儿，你还是朝廷官员、崔氏族人，如果有一日我战死了，你就要撑起整个崔家，周氏确实不值得，她既然嫁给了我，是人是鬼都要依靠我。
　　母亲也是一样，能有如今的地位都要靠崔氏，不为崔氏打算，将来谁庇护她？任意妄为才会给家中带来灾祸。”
　　崔渭不敢再辩驳，只得跟在崔祯身后一起去了林太夫人房里。
　　林太夫人正在喝茶，管事妈妈突然进了门：“太夫人，侯爷从衙门里回来了。”
　　“哦，”林太夫人脸上满是笑容，“将我带来的茶沏上，我们母子好好说说话。”
　　管事妈妈没有动，面色有些难看：“太夫人，侯爷好似动气了。”
　　林太夫人一怔：“为何？是崔四的事？”
　　管事妈妈摇摇头：“不知，奴婢只是远远地看到二爷使眼色，立即就来禀告。”
　　难不成祯哥儿的怒气与她有关？林太夫人皱眉，她刚刚到老宅，除了被虫子吓到洗了个澡，再就是训斥了崔四媳妇几句，没有做别的事，祯哥儿跟她哪里来的火气。
　　林太夫人正思量着，就听门口传来管事妈妈的话：“侯爷，二爷……”
　　紧接着两个人影走进门，崔祯也没有行礼，直接将手里的东西丢在矮桌上：“母亲，这是什么东西？”
　　林太夫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桌子上放了一个娃娃：“这是什么？”林太夫人话音刚落，管事妈妈惊呼一声，就想要将那娃娃拿着手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太夫人别看……”
　　管事妈妈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肚子上一疼，身体立即向后摔去，生生被崔祯一脚踹开。
　　崔祯低沉的声音传来。
　　“定宁侯府上下，已经没了规矩？”
　　管事妈妈立即挣扎着起身，跪下求饶：“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只是看到这种东西心中惊诧，所以才……”
　　屋子里的气氛登时变得十分紧张。
　　林太夫人也看出这娃娃是何物：“压胜，这是在哪里看到的，怎么……”她拿在手中翻看，一眼看到了周如珺的生辰，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与这八字较劲，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崔祯道：“母亲心有余力，就做做针线，养养花草，还是觉得烦闷就多出去宴席，那些才是女眷该做的事，这些东西不配您诰命的身份。”
　　“你觉得是我做的？”林太夫人睁大了眼睛，“这东西谁给你的？将人叫过来我仔细问问。”
　　“母亲还想要借此责骂旁人不成？”崔祯板着脸，“母亲来族中不就是为了这桩事？儿子一直没提，是觉得母亲身为长辈应该有分寸，不会闹出笑话来无法收场，现在见了这压胜，儿子不得不嘱咐母亲，太原正有案子，家中太太平平的最重要。”
　　林太夫人哪里受过这样的冲撞，只觉得胸口被一块破布塞住，让她喘息不得，一股怒气冲上了头：“我辛辛苦苦将你拉扯大，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不堪？到底是年纪大了让人厌烦，才来了半日就要受这样的折磨。”
　　“母亲不用拿话挤兑我，”崔祯淡漠地道，“崔家真要闹出事，不是母亲用一两句话能压住的，儿子在外面奔忙，不想内宅再出任何差错，让我知道谁再用这样的东西将家中搅的不得安宁，我定然不留情面。”
　　林太夫人脸色铁青，耳边一阵嗡嗡作响。
　　崔祯说完这话，态度稍软下来躬身向林太夫人行礼：“母亲不要听信身边人煽风点火，儿子也知道母亲是为了儿子子嗣担忧，母亲放心，这件事儿子自己会办好，明年定要给崔家添丁，让母亲得享天伦。”
　　崔祯转身走出门，崔渭立即道：“母亲别生气，太原府的案子一团糟，现在又牵连上崔氏族中，大哥委实不容易，见到这东西难免怒火中烧，等这件事过去，大哥定会向您赔礼。
　　儿子这就过去劝劝大哥。”
　　望着兄弟两个的背影，林太夫人半晌才伸出手指过去：“他这是要做什么？将我活活气死吗？
　　不要说这不是我做的，就算是我，为了一个周氏他竟然发这么大的脾气，早知道有今日，我就不会答应让周氏进门。”
　　林太夫人说完咬牙看向身边的管事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压胜是不是两个仙人准备的？”
　　管事妈妈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仙人交给了我们一些做法用的物件儿，确实有个压胜娃娃，可这些东西原本都锁在红布裹好的箱子里，方才我去看了，锁还好端端的，里面的娃娃却不见了，这东西到底怎么出现在园子里，奴婢一时也想不明白。”
　　林太夫人道：“见鬼了不成？我给我查，这东西到底是谁给祯哥儿的。”
　　很快管事妈妈就前来禀告：“这压胜娃娃是被丢在翠竹林里的，顾大小姐和琳姐儿看到拿着玩了好一阵子。”
　　“哪个翠竹林？”林太夫人问过去。
　　管事妈妈心中微微有些发凉：“就是供奉周氏牌位那处院子旁边的翠竹林。”
　　大白天的，真的闹鬼了？
　　放箱子的偏厦摆放了些杂物，他们刚到还没来得及收拾，大家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曾派人专门守在那里，问题是钥匙只有一把，管事妈妈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钥匙，冰冷的钥匙握在手里散着寒意，她一直都把钥匙挂在腰间，虽然不曾时时去触碰，但既然现在还好端端的在这里，可见不曾遗失过。
　　没有钥匙怎么能拿走东西？
　　林太夫人道：“将珠珠叫过来我问问她。”别人能撒谎，珠珠不会说假话。
　　一盏茶功夫顾明珠就被请到了屋子里。
　　“珠珠，”林太夫人拿起娃娃故意道，“你告诉姨母，这是谁给你的？”
　　顾明珠盯着娃娃看了一眼，然后张开嘴脆生生地道：“我。”
　　林太夫人耐着性子：“姨母说，这是谁给你的。”
　　顾明珠眨眨眼睛，表情仿佛十分肯定：“我。”
　　就是我。
　　我敢说就怕你不敢信。
　　……
　　下一章大白出现。


第23章 赃物
　　林太夫人那被怒气灌满的胸口此时此刻更加疼痛了。
　　怎么偏偏知晓这桩事的是这个傻姑娘。
　　无论她怎么问，珠珠都是这副痴痴的表情，她都像是一脚踩在棉花上，如何挣扎都没用处。
　　林太夫人浑身的气血仿佛都要从头顶涌出来，这种感觉要让她发疯。
　　怀远侯府后继无人，早晚要乱了，到时候族妹没有了主意，还不是要她帮忙收拾残局，想到以后都要面对珠珠，林太夫人就更加气恼，族妹到底怎么管的孩子，怎么管的家。
　　看到林太夫人脸色难看，管事妈妈急忙上前帮着哄着顾明珠：“这桩事对太夫人很重要，您再仔细想想。”
　　这样恳切的话显然对顾明珠没用，顾明珠趴在了旁边的矮桌上，脸上满是疲惫，冲着林太夫人和管事妈妈打了个哈欠。
　　无论管事妈妈再怎么说，顾明珠都不肯开口了。
　　“让厨房端些糕点和蜜饯来。”管事妈妈立即吩咐下去，顾大小姐高兴了或许就能透露一二。
　　管事妈妈将糕点奉到顾大小姐身边，又蹲下身轻轻地给顾大小姐揉着腿。
　　顾明珠脸上渐渐有了轻松的笑容，今天她是真的累，从早晨起来就开始忙碌，要在林太夫人屋子里乱窜，还要围在管事妈妈身边找机会拿钥匙，之后躲在偏厦查看林太夫人带来东西，多亏那些怪力乱神的物件儿放在红布包裹的箱子里，否则想要找到还真的要费一番力气。
　　不过那箱子里的东西委实有些意思。
　　压胜、符箓、纸钱、冥器、拷鬼棒……
　　这些显然都是拿来对付周如珺鬼魂的，可惜没有一点用处，因为她早就试过了。
　　她突然从顾明珠身上醒来，这样的情形远远超出了她对一切的认知，曾有一度她也怀疑古书上那些鬼神的东西或许是真的，于是找了时机将纸钱、符箓、供果、香烛、压胜这些东西统统用了一遍，她必须要知道自己的弱点。
　　结果她既没有突然发笔横财，也没有感觉到不舒坦，可见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把戏。
　　或者她本就不是什么鬼魂，而是转世到了顾家，周如珺不过是她前世的记忆罢了。
　　虽然这些对她无用，可她还是想仔细看看，毕竟这是林太夫人此行的目的，当她将拷鬼棒拿在手中时，发现了异样。
　　拷鬼棒有些沉，其中另有玄机。
　　她仔细寻找，终于在拷鬼棒下面找到破损之处，一个如同环形的切口，就像是个这拷鬼棒加了个塞子，她用发簪将塞子撬开，从拷鬼棒中倒出了些粉末，凑在鼻端闻了闻，一股硝石的味道传来。
　　除了这拷鬼棒，其他物件儿中也有东西，时间紧迫她没有一一去查看，但心中也有了数。
　　崔家祖坟平日里有崔氏子弟严加看守，还有崔氏族人住在周围守墓，寻常人不得靠近，就算是寻常的崔氏族人前去祭拜，所用的物件儿都要被仔细查看，林太夫人请去的道士自然也不会例外。
　　不过林太夫人吩咐抬去的物件儿就不同了，这些用来惩办周如珺的东西见不得人，崔氏族人心中明白，不敢仔细去查看，以免被林太夫人埋怨。
　　于是这箱子顺顺利利就能被送进去。
　　硝石、火药送去崔家祖坟，这是要烧了崔家的老坟莹还是要炸了崔家的好风水？
　　崔家这是被人算计了。
　　看破不说破才是好德行，于是她将拷鬼棒复原放了回去。
　　虽然今日闹出如此的风波，林太夫人八成也会怪在周如珺身上，毕竟东西从锁好的箱子里跑出来，除了人为那就是鬼在作祟。
　　所以林太夫人不会轻易放弃之前的打算。
　　不管是谁要算计崔家，这次应该会达到目的。
　　顾明珠只觉得管事妈妈将她的腿揉捏的恰到好处，林太夫人屋子里的人，还真的很好用。
　　盛情难却，她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恢复了精神还有不少事要做。
　　管事妈妈发现顾大小姐靠在引枕上半晌没有动静，不由地抬起头来看，少女眉眼舒展，长长地睫毛在脸颊上留下如小扇子般的阴影，红彤彤的嘴唇微抿，神情静谧而安宁。
　　顾大小姐居然睡着了。
　　……
　　崔祯拿起桌上的公文来看，崔渭站在一旁半晌不敢言语。
　　终于等到崔祯处理完手里的公务，崔渭才道：“大哥，您为何动那么大的气？方才还说牵扯到崔家，我们岌岌可危，盗匪不是已经抓住了吗？再审一审必然能问出赃物藏在何处，到时候就能具结完案。”
　　崔祯抬起眼睛，崔渭不由地心里一凉，大哥此时的目光就像是之前与鞑靼对阵时一样，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崔祯道：“衙门在永安巷抓到的是什么人？”
　　“盗匪啊。”崔渭不解，那些人当中已经有人承认了打劫商贾之事。
　　崔祯接着道：“除此之外呢？”
　　崔渭一时愣住。
　　崔祯道：“他们还是采石人，这些年朝廷大兴矿税，山西采矿之事也是遍地开花，不少民众被送去矿上做采石人，如今这些人中有人做了盗匪有人做了死士，可见民间与朝廷的积怨已深。
　　小事皇上不会过问，出了大事就算是御史也不会放过，所以这次的事端定然要有个结果，要么是朝廷将盗匪完全压制住，从此之后山西内一片太平，要么就是有更大的案子会被爆出，牵扯出更多的人。
　　最终这案子要怎么了结？”
　　崔渭道：“我们来到太原，就是因为大哥觉得有人明抢军粮非同小可，山西恐怕有大动静，可即便是这样……我们进可攻退可守，随时能将案子丢给衙门，回到宣府带兵去。”
　　“如果盗匪的人数众多，卫所兵马不足呢？再或者有民众扯反旗……”崔祯说道这里微微一顿，“那就需要我手中的兵马了。”
　　崔渭明白过来：“大哥的意思是，永安巷抓到的盗匪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人藏匿在其他地方，也许他们人数很多，需要我们出兵辅助卫所剿匪。”
　　“依大周律，强盗、贼盗反得财者不分首从皆斩，真要是动兵那就是血流成河，”崔祯声音淡然，表情却格外的深沉，“从前我们在宣府杀的都是鞑靼，可如果来太原，面对的都是大周的民众，杀人简单手起刀落，杀的是什么人，你又是谁手里的刀，这些不弄清楚，崔家将来也会像那些勋贵一样，一夜之间重罪加身。”
　　崔渭被吓了一跳，吞咽一口才道：“那我们就不出兵好了，在边疆弄出些动静，就说兵马都被绊住了。”
　　崔祯道：“因此让太原府乱起来，更是罪无可赦。”唯有将整件事弄清楚，才能保住崔家，就像五年前一样，立于不败之地。
　　崔渭终于明白了厉害之处：“既然大哥早就想到了，我们只需要小心些，这太原府还有谁能比大哥更有远见？就算魏家人来了，我们也不一定就会输。”
　　“不一定？”崔祯冷冷一笑，“恐怕已经失了先机。”
　　先是那个打开的蜡丸，然后是四弟和陆慎之，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不可能，”崔渭道，“就算那陆慎之有内情没有说，想必他也隐瞒不了多久，我让人在大牢里盯着，只要有消息就会传回来，等大哥将这些都查清楚，我们也就可以做决断。”
　　崔渭说得轻松，崔祯却知道没有那么容易，他之前一直在衙门里，就想要快些理出头绪，没想到内宅又出乱子。
　　崔祯道：“叮嘱母亲一声，让她安安稳稳地在内宅中，四哥出了事，四嫂无心打理家中，还要母亲从中帮衬，不能再出现今日这样的风波。”
　　崔渭点点头：“大哥放心，母亲有分寸。”
　　崔祯垂目思量，最让他担忧的还有魏元谌，魏元谌始终没有在太原露面，这样沉得住气，对眼下的案子是不是已经有了些了解？
　　“侯爷，”亲随快步进门，“府衙那边有消息了，盗匪已经招认出财物藏于何处。”
　　崔渭面上一喜。
　　“让人备马，”崔祯道，“我带着几个人先过去。”他害怕迟则生变，虽然形势不明，先将证据握在手里总是没错。
　　……
　　几十口箱子被藏在了山洞中，箱子里面放着的都是金银细软等物，还有一些香料、宝石、珍珠。
　　这些箱子被府衙拿到就可以结案了。
　　身边的亲卫开始搬动箱子。
　　“不要藏在附近，一会儿衙门的人前来搜查会将周围查个仔细，”魏元谌说着从腰间解下符信，“用我的符信将箱子运进太原城内封存，封存时核对数目写好文书存于密匣中，让人送上京城。”
　　箱子不离开太原府，又有密匣中的文书作证，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做证据。
　　都吩咐妥当，魏元谌走出山洞向周围看去，除了搬走这些箱子之外，他还要带人去四周探查。
　　有意将贼赃放在这里，除了要让衙门顺利破案之外，定然还有其他的意图。
　　“这附近有三处村子。”初九上前禀告。
　　魏元谌利落地上马，今天要将所有的村子都查一遍，如果他推断的没错，这些村子上定有很多采石人。
　　第一处庄子就在不远处，魏元谌翻身下马，然后瞥向旁边的树林。
　　躲藏在树后的聂忱的胸口仿佛又被人戳了一刀，他立即抬起手走出来：“大人，我是来帮忙的，我生怕大人抽不开身，就想着来附近村子打听打听消息，只要问到有用的线索，定然会仔细向大人禀告。”他猜测魏大人会被那些证据绊住，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到这里。
　　这魏大人眼睛里当真揉不得半粒沙子。
　　魏元谌细长的凤眼微眯，聂忱的心思他早就看透了，将舆图交给他，让他去对付衙门，他和衙门的注意力都在赃物上，聂忱就能趁机到周围村子里打听消息。
　　一边利用他的人手，一边还可以继续筹谋，这笔账算得如此精明。
　　魏元谌不加理会向前走去，聂忱立即跟上：“大人，您带着这位小哥儿去查案，恐怕不太方便，您这般模样让人看了就会起疑，只能暗中探查情形，不如我们分头行事，我装作过路的商客去人前问消息。
　　大人若是不放心，让这小哥扮作我的随从与我一起行事，我打听出的消息，这小哥也能知晓，这样一来就不怕我藏私。”
　　让他扮作随从为聂忱效命？初九皱起眉头，这怎么可能，除了三爷之外，他才不会听命于旁人。
　　魏元谌看了一眼阿九。
　　阿九立即点头：“三爷放心，我定然看紧了他。”反正这都是假的。
　　魏元谌先一步前行，身影很快消失在两人面前。
　　阿九冷冷地道：“走吧！”
　　聂忱一脸笑容，边走边从怀里逃出一只荷包塞进阿九手中：“百味居的肉干，很好吃的，没事打打牙祭也好。”
　　阿九将荷包丢回他手中，冷着脸道：“快走。”
　　不着急，头一次肯定投喂不成，一回生二回熟，聂忱对长老爷的推断十分有信心，长老爷擅长揣摩人心，这次来之前他得到书信，长老爷说，遇到魏大人只能说实话，因为此人太聪明，说谎会被拆穿，魏大人身边的人可以用些小心思，这小肉干就是长老爷为他准备的。
　　他也好奇长老爷为何知晓这些，不过长老爷很快在信上给了他答案，因为长老爷见过魏大人和身边的人，在魏大人身边的人身上闻到了肉香。
　　肉香。
　　什么肉？
　　聂忱追上阿九吸了口气：“你不想知道这是什么肉干吗？”


第24章 吓死
　　阿九不想与聂忱说话，这聂忱十分可疑不能相信，不过他下意识地吞咽一口。
　　荷包扔过来的时候，真香。
　　如果干活之前吃口肉干，啧啧！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
　　阿九振作精神，村子就在前面了，他要打起精神。
　　聂忱的目光落在田埂上，田埂上有不少人来回穿梭，看起来都是妇孺和老人。
　　奇怪，现在收粟米有些早吧？而且这样的活计怎么却没有男丁来做？
　　果然有蹊跷。
　　阿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聂忱身后，就像是聂忱的随从。
　　两个人开始向那些人走去。
　　……
　　顾明珠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林太夫人和管事妈妈不敢将她叫醒，这位顾大小姐有个毛病，若是睡不好，就大吵大闹个不停，总之会让人不得安生。
　　林夫人找了过来，见到女儿这般模样不禁心疼：“怎么这样就睡着了。”急忙吩咐下人小心翼翼地将顾明珠抬到了侧室的软塌上，然后坐在旁边看护着。
　　看着这对母女，林太夫人恨铁不成钢，怀远侯府已经这般模样，她们却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林太夫人带着一身的怒气回到内室里。
　　管事妈妈忙上前为林太夫人揉捏肩膀：“太夫人别气坏了身子，侯爷也是一时着急，口不择言。”
　　“祯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哪里能与他认真，”林太夫人道，“我气得是那背后捣鬼的人，让我查出来，定然要严惩，竟然将手段耍到了我眼皮底下……”让她颜面全无，只有扒了那人的皮她才能舒畅。
　　管事妈妈道：“奴婢已经吩咐下去，将今日去过您院子的人都查一遍，若是家里的人做的，定能查明……”
　　想到顾明珠如一滩烂泥，无论怎么拿捏都指望不上，林太夫人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起波澜：“祯哥儿今日与我说那些话，想来也是在衙门里太过辛苦，若不是为了怀远侯的案子，他也不会从宣府来到太原，如今我们家忙成这般样子，怀远侯府的人倒像没事似的。
　　我那妹妹从前在族中就是如此，每日迷迷糊糊不知忧愁，年纪不小了还没有个婚配，还不是到了定宁侯府做客，这才撞见了怀远侯，顺顺利利地做了怀远侯夫人。”
　　管事妈妈忙道：“林夫人若非您这个族姐，哪有今日的风光。”
　　“人不可能一辈子好运，”林太夫人舒展了手中的帕子，“她再没个思量，我也不会再帮着她，这次过后希望怀远侯一心一意跟着我们祯哥儿，为祯哥儿做些事，也算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才道：“那我们那件事还做不做？”
　　管事妈妈指的是周如珺，侯爷交代下来决不能再出事，明日就是道士算好的日子，可现在家里出了事，委实有些难办。
　　管事妈妈压低声音：“若不然缓一缓？”
　　林太夫人立即皱起眉头：“那老神仙如何灵验你不是不知道，算好的日子怎能随意更改，其他的事也就罢了，唯有这一桩不能听祯哥儿的，将事情了了也算去了我的心病。”
　　管事妈妈道：“奴婢知道了，一会儿就遣人只会两位仙人。”
　　“明天早些过去，上下打点好不要让祯哥儿知晓，做起来应该也容易，无非就是做个法事，将周氏尸骨带出去丢了，以后那坟冢里什么都没有，周氏也不能再作祟。”
　　林太夫人说完端起茶来喝：“自从在家中被吓过之后，我许久都没睡过安稳觉了，那周氏明明就是自己有错在先，如今做了鬼却还要来缠着我和张氏，死过一次的人竟还不知教训，周氏能安安分分的，我怎会想着做这些，说到底都是周氏自找的。”
　　管事妈妈就要下去安排。
　　林太夫人又叮嘱：“跟两个仙人说了，明日能做得顺利，我定会给他们多些供奉。”
　　“太夫人，”丫鬟进来禀告，“怀远侯夫人让我向您禀告一声，夫人与顾大小姐要回去了。”
　　林太夫人皱眉，她刚走珠珠就睡醒了：“让她们走吧！”留在家中也是捣乱，她们走了，家中的管事也方便查找偷窃压胜的贼人。
　　……
　　顾明珠回到顾家的小院子，陪着林夫人一起吃了饭，母女两个刚去了院子里散步，就听到管事禀告：“冯家表公子来了。”
　　冯安平是来送消息的。
　　“从永安巷抓到的贼人中，有人供述了藏匿贼赃之地。”冯安平一口气将茶喝了，这才咂了咂嘴，好像没有尝出味道，真是太可惜了。
　　林夫人脸上满是期盼的神情：“结果呢？”
　　冯安平摇摇头，如同被霜打了般：“没找到。”审出口供之后，他们就立即向城外赶去，跑得嗓子都冒了烟，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处山洞，仔细将山洞搜罗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林夫人有些失望，旁边的管事妈妈也暗自叹息，唯有不知愁的顾大小姐，脸上仍旧挂着笑容。
　　林夫人道：“难道是那贼人胡乱说的。”
　　冯安平道：“许多犯人经过酷刑拷打之后，就会胡乱认罪，当然也有人为了逃脱罪责故意如此，到时候朝廷找不到明证也只能以为他是被冤屈的。
　　不过我们并没有对那人用酷刑，只是吓吓罢了，是他自己想要立功赎罪。”他们都觉得这桩案子不好审，没想到有个人愿意招认，只可惜最终竹篮打水。
　　林夫人听到这话喃喃地道：“也不知道这案子何时水落石出。”
　　冯安平道：“也许是那些贼人被抓，同罪之人见势不好，将贼赃藏匿去了别处，衙门还有人在周围搜找，有了结果我就让人送消息过来。”
　　贼赃没有找到，定宁侯的脸色难看得很，他们都觉得可能是贼人胡乱一指，定宁侯却觉得有人事先动了手脚，让麾下斥候四处查看，也许会发现蛛丝马迹。
　　林夫人仔细想了想：“藏匿贼赃的是个什么地方？”那些赃物里会有侯爷丢的战马吗？战马是活物，若是贼人事先知晓消息将战马带离很容易，所以冯安平指的赃物应该不是战马，可如果赃物藏匿的地点是在山中，也许在稍远的地方能找到战马？她这是死马权当活马医，有点消息就忍不住要多想一想。
　　冯安平误解了林夫人的意思：“您可不要派人过去找，那地方不太平，有衙差在足够了。”
　　林夫人有些诧异：“不太平？”
　　冯安平点点头：“那里经常有地动，去年的时候闹了次大的，死了许多人，那场面别提多惨了，许多人被震飞，有的人身上衣服都没了。”
　　地动？顾明珠抬起头来，就算地动能将人震飞，身上的衣服为何会不见了？
　　冯安平说完这些就要起身告辞离开，却发现顾明珠走过来，伸出手递给了他一盘糕点。
　　冯安平不禁心中一暖，还是珠珠仁善，吃了这些糕点他也不用回家去了，直接出城继续在那山洞周围寻找。
　　既然争取出了时间，冯安平就多说两句：“衙门盘查那些村子，也是想要知晓村中民众与贼匪有没有关系，我看八成是无关的，那次地动村子的男子都快死绝了，妇孺和老人能做些什么？”
　　林夫人一惊：“为何会这样？”
　　冯安平道：“第一次地动压住了人，村子里的壮年男子纷纷前去救人，却在这时发生了第二次地动，山都塌了下来，那些男子也就被埋在了里面。”
　　林夫人连连念佛语，一把将珠珠拉了过来，不愿意再让珠珠听到这样凄惨的事，虽然珠珠听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消息已经送到，冯安平起身告辞，从顾家出来，他向自家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大门敞开着，他不由地心中慌张，难道家中失窃了？他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银钱若是就这样被偷，他可以直接去见祖宗了。
　　冯安平想到这里，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匆匆地走进院子查看，刚进门就看到了初九如泥塑般笔挺的身影。
　　“进来吧！”淡淡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听到魏元谌的声音，冯安平不敢怠慢立即推门走了进去，恭敬地向魏元谌行礼，他还以为经过了上次之后魏大人要过些日子再来传他，没想到安稳的日子如此短暂，好在与魏大人相处次数多了之后，那份惧怕也跟着慢慢淡了些。
　　冯安平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魏大人的时候，那种快要死了的恐惧。
　　冯安平正思量着，目光一瞥落在屋子里的箱子上，什么时候家中有了这些东西？
　　“将文书签了吧！”魏元谌指了指桌面上的纸张。
　　冯安平下意识地将纸张拿在手中。
　　魏元谌道：“每一箱都要点好，出了差错朝廷怪罪下来，唯你是问。”
　　魏元谌话音刚落，就有亲随上前打开了其中一只箱子。
　　几块金饼泛着刺眼的光芒，映入冯安平眼帘。
　　这些金银细软是哪里来的？冯安平立即想到了商贾失窃的案宗里记录的丢失财物，其中就有金饼、玉器、宝石和珊瑚，还有一个牡丹妆奁，里面放着的是珍珠。
　　府衙上天入地苦苦寻找的东西，如今就在这里，冯安平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这些是……”
　　“赃物。”魏元谌淡淡地道。
　　冯安平腿一软立即瘫倒在地，祖宗啊，要死了的感觉又回来了。
　　魏大人分赃分到他头上了，不但如此还让他签文书做投名状。
　　他的命是没了。
　　魏元谌的声音更加冰冷：“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去盘点清楚？”
　　“魏大人，您再想想，我不合适，”冯安平哀戚地道，“我还没娶妻生子，还没给冯家传宗接代，不然您换个人吧，太原府同知韩大人比我官职大……”
　　“你是太原府通判，分管诉讼且对上官有监察之职，”魏元谌目光凌厉，“快些办好，我还要将文书送入密匣，呈给皇上。”
　　呈给皇上？魏大人再猖狂也不能与皇上分赃吧？冯安平将手里揉皱了的文书仔细地看了两眼。
　　“大人，您这是？”
　　“我不放心太原府衙门，怀疑其中有私通盗匪之人，暂时先将这些赃物封存，等案子查清之后我会向朝廷解释，但是在此之前，不能透露给旁人，”魏元谌说完向外走去，“快点做好。”
　　这冯安平虽然胆小如鼠却还算心正，为官以来做事仔细且身家清白，以后朝廷查下来不会遭人质疑，魏元谌站在院子中，抬起头来看天。
　　头顶有只纸鸢慢慢飞起，看方向应该是顾家的院子，魏元谌眼前浮现出顾大小姐利落地转身推那凶徒的一幕，他不禁微微皱眉，或许他想得太多，总觉得这位顾大小姐身上另有玄机。
　　不多时候，冯安平走出来禀告：“已经点好了。”说着哆哆嗦嗦地将文书呈给魏元谌，希望魏大人以后不要让他再做这样危险的事。
　　“东西放在你这里，”魏元谌道，“我会吩咐两个人在此处看守。”
　　冯安平瞪圆了眼睛：“大……大人……这不合适吧！万一朝廷四处搜检……”
　　魏元谌道：“即便要查整个太原府，府衙也会先从外籍人查起。”府衙没有证据这赃物进了城，所以不会大费周章地做这样的事。
　　冯安平吞咽一口，话是这样说，可这些箱笼在他屋子里，他怎么能睡得着。
　　魏元谌再次抬头看那纸鸢：“你的宅院为何买到顾家的旁边？”
　　冯安平心中一慌，实话也就脱口而出：“其实那院子原来是我祖上置办的，我本想买回来，后来才知晓被顾家买走了，既然院子不能买回，就在旁边住下，时常地看一看也好。”
　　冯安平的话不像有假，魏元谌没有再问，带着初九转身走了出去。
　　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马，直奔落脚的院子，魏元谌的目光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扫而过，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此人走路有些跛，是那晚在永安巷遇见的人，那医婆的随从。
　　既然那医婆在太原府走动，能在街面上看到这两个人也是寻常，不过……魏元谌向周围看去，并没有见到那医婆的身影。
　　一路回到院子里，魏元谌净了手开始看桌子上的公文。
　　初九忍不住道：“公子，您说那地动是怎么回事？”他和聂忱到村子里询问，于是打听出那三个村子在地动时死了不少的人。
　　“那不是地动，”魏元谌淡淡地道，“地动不会让人身上的衣衫不见了。”那是一股大力冲击，将人的衣服剥离了身体。
　　“那是火器炸开的情形。”
　　阿九恍然大悟，他们用火器，难道是……
　　“那接下来该怎么查？”
　　魏元谌提起笔来写公文，有人在暗中一步步引着朝廷查案，不光如此还将崔祯卷了进去，他立即想到在京中发现的蹊跷，定宁侯太夫人请到两个仙人，匆匆忙忙赶来太原府。
　　他不关心崔家，但涉及到她，他自然要查个清楚，那两个道士有意引得定宁侯太夫人上当。
　　现在太原府的案子和这件事撞在一起，应该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就算是巧合，他也不能眼看着崔家人扰了她的安宁，
　　魏元谌道：“崔家祖坟那边让人盯紧了，明日一早我会前去。”
　　……
　　顾明珠放风筝是引柳苏去后门，如今将文书拿在了手中，她心中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
　　那不是地动而是火器爆开的情景。
　　所以，那些人是在私自开矿吗？


第25章 雷劈
　　顾明珠托腮思量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在自己屋子里的时候她不用装傻，闲适地坐在锦杌上，长长的头发柔顺地散下来，暖暖的灯光，映着她那窈窕的身形。
　　宝瞳站在一旁看着小姐，她觉得小姐是越来越漂亮了，她跟着夫人去过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内宅，哪个都不如自家小姐这般，一双眼睛清澈透亮，一看就很有学问，小姐的书果然没白读，如果她也跟着小姐一起读书，会不会也能变美。
　　想到书，宝瞳眼皮开始打架，看来她不适合，谁叫她有眼疾呢。
　　“宝瞳，明天天刚亮我就要走。”
　　“啊！”宝瞳立即有了精神，“那今晚小姐是不是不睡觉了？”至少要表现出睡不着的模样，这样白天才能正大光明的“补眠”。
　　顾明珠点点头。
　　宝瞳道：“那我跟夫人说，小姐您睡不着，八成是在崔家累着了。”谁叫林太夫人和管事妈妈将小姐叫过去问了那么久的话，小姐定然身心俱疲。
　　累着了反而睡不着，她果然不是正常人，顾明珠道：“打发人去崔家，就说我吵着要吃林太夫人屋子里的糕点。”
　　她不想劳累自家的厨娘，一并将锅甩给崔家吧！
　　林太夫人天天盯着怀远侯府，无时无刻不想拉父亲下水，定会满足她这些小要求。
　　顾明珠伸了个懒腰，在闹“不睡觉”之前，她先休息一会儿，今天晚上定然还有许多人也睡不着。
　　……
　　“轰”地一声响动。
　　林太夫人吓一跳立即从睁开了眼睛，高声喊管事妈妈：“怎么了？什么动静？”
　　“雷声，”管事俞妈妈立即回话道，“您安心睡吧！”
　　“要下雨了？”林太夫人有些焦急，如果下了雨，祖坟的法事还怎么做。
　　俞妈妈安慰林太夫人：“这会儿还没下起来，就算是下了，明日一早说不得也能放晴，这么大的雷声，雨应该大不了。”
　　希望如此。
　　林太夫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这时候千万不要坏了我的事，不要下雨，不要下雨……”为了这一遭她就像经了九九八十一难似的。
　　“好事多磨，”俞妈妈轻声道，“您就安心歇着吧，奴婢在外面盯着。”
　　林太夫人靠在引枕上，她如何能睡得着，一路奔波劳苦，紧赶慢赶才来到太原府，刚一进门就出了事，打起精神将家中上上下下都查了一遍，却没有任何结果，刚想要歇一会儿，她那不争气的妹妹遣人来，说珠珠睡不着要吃她屋子里的糕点。
　　这哪里是要糕点，根本就是埋怨她不该将珠珠叫来问话。
　　都来给她添堵，她怎么还能睡得着。
　　林太夫人嘱咐俞妈妈：“趁着祯哥儿在外面没回来，天一亮你就离开，盯着祖坟那边的情形，一定要让他们办得妥妥当当，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了你。”
　　俞妈妈应了一声，侍奉了林太夫人茶水，这才走了出去，关上门抬起头看看天，远处又有雷声传来，让人不禁跟着心惊肉跳，她也希望一切顺利。……
　　崔祯端坐在府衙的值房中，面前的案宗高高地堆起，他眉头微皱，盯着手里的文书仔细地看着。
　　文书上记录的是太原府地动的情形，这些年的地动愈发频繁，而且有几次地动死伤人数不少，都是壮年男子。
　　就像他之前猜测的那样，这与采石有关，而今日他们去的藏赃之地就发生过几次严重的地动。
　　线索这样连起来，那贼人交代藏赃之地有他的意图，想要引着他将此案查明，可是赃物却又不在山洞中，是有人提前将赃物取走，他们才会扑了个空。
　　他仔细让斥候查看过，山洞附近没有任何脚印，那是经过了仔细清理的结果。
　　取走东西的人必然与引他破案的人立场向左，而他成了被卷入其中的一个卒子。
　　崔祯一掌拍在桌案上，旁边的崔渭吓了一跳，立即起身：“大哥，怎么了？”
　　崔祯不语，手中握有兵权就要处处小心，定会被人拉拢、利用，当年立下军功被朝廷重用时他就想了清楚，不到最后时刻决不能投靠任何人，而是要尽可能地养精蓄锐，积攒属于他自己的力量，这样才能在任何时候保证崔家屹立不倒。
　　太子也好，几位皇子也罢，没到真正要问鼎皇位之时，朝局随时都可能有变化，轻易卷入其中就会让整个崔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每次有半点苗头，他都会将一切灭于无形之中，这次他不但没能争取主动，而且还被两方算计。
　　“大哥。”崔渭又焦急地喊了一声。
　　崔祯从沉思中回过神：“那三个村子有问题，村子里男子很少，都说死于地动，我查看了府衙的文书，发现的尸身与除籍的人数相差甚远，府衙只用了‘被埋者无数’一笔带过，如果那些人没有被埋呢？”
　　崔渭道：“大哥的意思有壮丁被藏匿起来？这些人故意藏匿山中，而且做了贼匪。”
　　这就是引他查案之人想要的结果，让他就此查明所有的案子，抓住那些藏匿着的民众。
　　崔祯看向崔渭道：“今日我们在村子周围搜查，已经惊动了村中之人，也许他们会连夜给那些藏匿山中之人报信，不管这些藏匿之人是不是贼匪，先一步将他们拿下审问。
　　有人想用永安巷的人解决此案，可一而再再而三受阻拦，可见已经被盯上。
　　朝廷派魏家前来太原，魏元谌却一直没有现身。”
　　崔渭明白过来：“大哥怀疑山洞中没能找到赃物与魏元谌有关？”
　　崔祯点头：“魏元谌是钦差，他查到线索可以直达天听，太原的案子瞒不住，我们也早就陷了进来，轻易不能脱身。
　　既然如此不如争取主动，以我们崔家在太原府的名望，换取那些民众的信任，让他们开口说实话，只要我们拿到证据和关键线索，无论是谁想要弄清楚案情，都绕不过我们，若是手中什么都没有，无法与人交涉。
　　到了最后一步，我们先查清了案子，就算被责难，也是一心为了百姓。”
　　崔渭听了明白：“这可是一步险棋，万一太原的事与太子脱不开关系，我们崔家就要与太子交恶了。”
　　“涉及这么多百姓，还跟矿山和战马有关，”崔祯眼睛微微眯起，“只要案子查清楚，皇上也会怀疑太子的意图，皇上想要责罚太子，崔家必然会安然无恙。”
　　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局面，都是太子和魏家两虎相争的结果，就算日后太子想要清算，也不会找到崔家头上。
　　崔祯早就想到这一点，若不然他也不会来太原府，掌控兵马这么多年，他如果轻易就陷入别人布好的陷阱中，也不会有崔家今日的局面。
　　崔氏一族都是在他支撑下重新繁盛起来的。
　　崔渭将门口的副将叫进门：“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带兵去那村子里抓人。”
　　崔家兄弟在府衙统兵，消息径直传到了陆慎之耳朵里。
　　陆慎之不禁攥紧了手，定宁侯是要去那几个村子里吧？崔祯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他该怎么办？之前从顾大小姐口中听到消息，他就想起了魏家在太原府的铺子，于是让人去铺子里送了一张名帖。
　　他不知道顾大小姐嘴里的人是不是魏元谌，他这算是放手一搏。
　　送过名帖之后，他一直在等待消息，没想到崔家先动了手，陆慎之抿了抿嘴，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就算冒着危险，他也应该去知会一声，让那些藏在山中的人立即逃走。
　　陆慎之想到这里，拿定主意转身走出屋子，急匆匆地牵马出了门，刚刚准备翻身上马，只觉得背后一凉，紧接着脖子上一痛，他的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来。
　　……
　　天渐渐亮了。
　　城门大开，穿梭在城内外的百姓开始越来越多。
　　打了一夜的雷，最终也没掉下几滴雨水，街面上都是干爽的，只有空气中隐约传来些许潮湿的气味儿。
　　“天这样阴着，还不如痛痛快快下一场雨哩。”
　　众人议论着。
　　“下不来了，一会儿功夫就要晴了。”
　　这人话音刚落，就听天边又传来一记雷声。
　　“又打雷了，还是要下雨。”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起来：“不对，城外山上失火了，快去让人救火。”
　　听到这话，所有人向城外涌去，果然不远处的青山上一缕缕黑烟冒出。
　　“定宁侯府崔家的祖坟在那里吧？门口还有供奉的祭堂，我之前从那路过看到过，那祭堂可大了，当真气派的很。”
　　“别是祭堂着火了吧？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难道崔家祖坟被雷劈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是做了什么事才会招来雷劈。
　　“还愣着做什么？”守城的官兵见状立即招呼众人，“快随我一起去救火。”
　　……
　　崔家祖宅。
　　“不好了。”
　　管事妈妈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林太夫人院子里。
　　林太夫人皱起眉头，放下手中的茶杯，斥责道：“做什么这样冒冒失失。”
　　“太夫人，不好了，我们遭雷劈了。”


第26章 帮手
　　林太夫人猝不及防地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口气岔在胸肋之间。
　　旁边的崔四太太也吓了一跳，看着惊慌所措的管事妈妈：“你这是什么话？谁……”遭雷劈这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看着林太夫人铁青的脸，管事妈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当：“我们崔家的祖坟遭雷劈了，祭堂着了火，族中的子弟和周围的百姓都去救火了。”
　　林太夫人的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攥住，她一下子站起身：“你在胡说些什么？”
　　管事妈妈道：“守城的衙差来知会的，确定了是我们崔家祖坟。”
　　林太夫人耳边顿时“嗡”地一声，仿佛脑子里有根弦断了，她下意识地去找俞妈妈，俞妈妈一早去了祖坟上还没回来。
　　“有雷吗？”林太夫人环看一周，“我怎么没有听到雷声？”
　　崔四太太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张了张嘴，怔怔地望着屋外，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还愣着做什么，”林太夫人厉眼看向崔四太太，大声呵斥，“还不让人去问问。”
　　崔四太太行了礼，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今天一早她就来太夫人屋子里侍奉，太夫人对老爷的事很是不喜，数落她平日里太过疏忽，竟然什么事都不知晓，可见这些年族中的事务也是混乱不堪。
　　她站在一旁听太夫人训斥，虽然觉得十分委屈，却不敢半点辩驳。
　　太夫人又提及老爷被朝廷怀疑与贼匪有关，谨慎起见要查看这些年族中的账目，仿佛认定他们夫妻背地里贪了族中的银钱。
　　崔四太太紧紧地咬着嘴唇，老爷的案子还没有审完，太夫人就开始对他们这般责难。
　　这样危难的时刻，族人不是应该守望相助吗？
　　崔四太太什么也不敢说，只得吩咐管事妈妈拿来了账本，没想到林太夫人还没有看，外面就传来这种消息。
　　“太太，”崔四太太身边的吴妈妈低声道，“会不会是太夫人做了些什么？”
　　吴妈妈方才眼看着崔四太太被训斥，又心疼又难受，现在听到这消息，只希望是太夫人自己作孽，否则这件事说不得又要怪在太太头上，毕竟太夫人来到太原府就是为了祖坟之事，昨天还被小姐们捡到压胜（压与厌是通假字读ya），虽说昨天侯爷明令禁止太夫人做这些，谁又知道太夫人私下里有没有安排，这些果然与太夫人有关，看太夫人还有什么立场说话。
　　“不要乱嚼舌根，”崔四太太板起脸，“族中出了事，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快挑些人去祖坟上……”
　　崔四太太说道这里想起什么：“备好车马，我也去看看。”
　　“恐怕有危险。”吴妈妈担忧着阻拦。
　　山上着火不是小事，被风一吹说不得要酿成什么样的祸端。
　　“都这时候了，还顾得了那些，”崔四太太道，“崔家的先祖都葬在那里，要设法保全。”
　　崔四太太带着人离开之后，林太夫人如同丢了魂儿般坐在椅子上，现在她倒是期望祖坟是被雷劈了，与她安排的事无关，说不得那两个仙人还没来得及做法，否则，祯哥儿那边不好交代。
　　祯哥儿不像渭哥儿那样贴心，万一真是她的错，说不定不会帮她遮掩，到时候她在族中威信全无。
　　心中这样想着，林太夫人的手心捏出汗来。
　　……
　　不远处的山上青烟滚滚，顾明珠停下脚步看了看，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她不是去崔家祖坟，而是要去那些村子上走一遭，只有亲眼看到了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而且，这一路上应该可以遇到熟人。
　　一阵马蹄声传来，顾明珠抬起头看过去，一队人马向这边奔袭而来，为首的人正是崔祯。
　　崔家兄弟带着亲军如风般席卷而过。
　　顾明珠离开官道沿着小路继续向前走去，涉及到仕途和家族，崔祯不会轻易认输，崔家祖坟着火虽然会牵扯他的精力，但他这时候离开村子，必然也得到了些消息。
　　如果不是内宅频频拖累，崔祯还真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顾明珠脚步不停，沿途见到野菜也不忘记随手挖来，这些东西很常见，也能替代药材。
　　贫苦的百姓用不起药材，都是靠些简单的方子治病，方子里用到的东西都很常见，比如这车前草可以治肿，还可以止咳，一般农户家中都有这样的东西，她们也知其疗效。
　　顾明珠刚刚将一大把车前草扔在药篓里，就有两骑去而复返。
　　崔祯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几个村子，这妇人背着药箱和药篓一路走过去，应该是去给村中的人看症。
　　“这位医婆，”崔祯身边的亲卫道，“你这是要去前面的村落吗？”
　　顾明珠点了点头。
　　亲卫转头看了看崔祯，接着开口道：“你在附近有没有看到一些壮年男子出入村落？”
　　所以她没猜错，崔祯查看了之后，觉得这大山中另有人藏匿，而崔祯没有捉拿那些人，要么是不能确定那些人盘踞之处，要么是那些人不好对付，光凭崔家的亲卫很难将对方拿下，贸然前往会打草惊蛇。
　　她虽然没有真正嫁给崔祯，但对他也算有几分了解，没有十足的把握崔祯不会动手。
　　顾明珠指了指村子的方向，然后摇了摇手。
　　崔祯听着眼前这个妇人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猜到她不会说话，又看她摇摇手，便知妇人什么都不知晓。
　　方才他们离开时，他看到妇人舍弃大路向一条小路上走去，他多年带兵打仗，对周围地形、地貌一观就心中有数，那妇人走的是条近路，能够很快到达前面的村落。
　　既然知道近路，可见常常来那村子，所以他才会折返前来问话。
　　顾明珠习惯地从药篓里拿出车前草，捋吧着根须，熟练地将车前草清理干净，这男人与阿魏不同，一向对妇人有几分轻视，稍稍做做样子就能在他眼皮底下游走，女子的身份倒成了她的便利。
　　说起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没有任何的变化，无论是当年的未婚妻室还是如今的路人，在他心中都不值一提。
　　不过五年前这还是她的弱点，五年后却能如此利用，也算不辜负这次重生。
　　崔祯看了一眼亲卫，一扯缰绳纵马离开，亲卫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了顾明珠，也转身追了上去。
　　顾明珠将铜板放好，抬起头向村子的方向看去，在路上套崔祯的话不过是件小事，她真正想见的人还在村子里。
　　就是永安巷的陈婆子，她让聂忱守在永安巷，得知陈婆子一早就出了城向这边来了。
　　衙门从永安巷查到这处村子，一步步被人指引的清清楚楚，陈婆子像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她的陈二将死，她也老迈不堪，表面上看起来身子骨还算不错，其实积劳成疾撑不过两年。
　　表面上看，陈婆子偶然搭救了那些采石人，与他们有些来往，其实却有更深的牵绊，所以采石人被抓，陈婆子才会失控瘫坐在地。
　　除此之外，那陈二也十分可疑，陈二说他有许多金银，那天晚上还塞给她二两银子，如果说采石人被崔四老爷藏在了永安巷，崔四老爷送些银钱给他们用度也能解释的通，不过坊间最方便用的是铜钱、一两重的碎银，为了不被人注意，崔四老爷应该给这样的银钱才是。
　　更何况陈二的银子成色很好，这样的成色，要么是官铸，要么出自大商号，且陈二给她的银子切口很新，像是刚刚从银饼或是银锭上切下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陈二还提及了金子，崔四老爷更不会给采石人金子，那么他的金子从何而来？陈二提及这些的时候，陈婆子十分避讳，甚至不愿意让陈二将这些银钱拿出来用度，这银钱显然见不得光。
　　采石人可能也曾做过盗匪之类的行当，只不过最近商贾被打劫，并不一定都是他们的手笔。
　　陆大人认识张老爷，她也认定陆大人就是张老爷口中那个一起谋事之人，张老爷曾劫富济贫，陆大人知晓，那么陈二等人谋求财物，陆大人是不是也都清楚？
　　所以她必须要来走这一趟，摸清楚其中的关节。
　　……
　　不远处的村子里。
　　陈婆子从柴房中走出来，院子里的老妇人立即将她拉到一旁说话。
　　陈婆子眼泪淌下来：“没想到衙门的人找到那里，将他们都抓走了。”
　　老妇人的手微微颤抖，半晌才道：“不怪你，都是他们的命，当时他们听了陆大人的话，相信陆大人能够想方设法为他们伸冤，才会跟着下山。”
　　村子里的人当时不同意，放下话来，只要他们离开就永远不要回到这个村子，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要说出与这村子有关，以免为这村子带来祸事。
　　反正他们都是流民，户籍不在此处，只要他们不开口，衙门也查不清楚，但是他们忘记了一点，陆大人知晓他们与村子的关系，陆大人反悔要对付村子里的人，大家就都逃不脱。
　　“是不是那陆慎之，”老妇人身边的男子忍不住道，“他反诬了张三哥他们，拿着我们的人头去换富贵。”
　　陈婆子立即摇头：“陆大人不似那种人，而且张三被抓之后，衙门却一直没有来找过我。”
　　提及这个院子里的人都警惕起来。
　　“衙门的兵马刚刚进山搜查过，”男子道，“他们如何知道我们这里？我不相信是张三哥他们招认的，这样看来只有陆慎之了，果然衙门里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等我们攒足了兵马，就冲下山，先杀知府，再杀同知……”
　　“吕光。”老妇人立即开口阻止。
　　吕光额头青筋爆出：“他们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要等死？山中压着多少人，你们不要忘了他们都是如何死的。”
　　陈婆子脸色难看，连连道：“一定还有法子，还有法子……我们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几天好活，可你们还……是好年纪。”
　　这么好的年纪怎么能往死路上走。
　　“没有人在意，我们就似牲畜，”吕光握紧了手，“做盗匪也没什么，七年前若非‘珍珠大盗’我们早就饿死了，也许这就是命，想要活只能如此，真的被衙门盯上，也不用他们动手，我们自己就死。”
　　老妇人眼睛中盈满了泪水，粗糙的手一遍遍去拍抚吕光的肩膀，试图去安慰他，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徒劳。
　　院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半晌陈婆子才道：“我以后不能来了，免得被人盯上，你们也不要出去，张三哥……”
　　“我们去救，”吕光打断陈婆子的话，“我们会想法子，既然他们诬陷我们是‘珍珠大盗’，我们就是，外面再有偷盗案，看他们怎么诬陷张三哥。”
　　陈婆子瞪圆了眼睛：“你们要去偷……”
　　吕光点头望着陈婆子：“可惜你现在不能再帮忙，紫英一人做内应就要加倍小心。”
　　陈婆子抿了抿嘴，她虽然不放心紫英，可她现在的确不能有什么举动，免得帮忙不成反而坏事。
　　陈婆子觉得自己无用至极，坐了一会儿就要离开，刚刚走出院子，就看到远处一个背着药箱的身影，她眼睛立即亮起来，关上门又转身回到院子里。
　　“我有一个人选，”陈婆子道，“我不能出去，你们也不方便出门，不如就唤个旁人前去，什么都不告诉她，只让她去找紫英，紫英只需稍加利用，关键时刻她也能派上用场。
　　而且，别人去可能会惹人注意，她去不会被人怀疑。”
　　吕光皱起眉头：“你说的是谁？”
　　“医婆，”陈婆子指了指门外，“那个哑巴医婆。”那哑巴不识字不会说话，人又贪财，可不是最好的人选。
　　……
　　顾明珠将新鲜的草药捣碎，敷在病患溃烂的脚腕上，不是什么好药但也能有些用处，然后又将药箱中的药渣取出来一些递过去，这些是药铺煮药之后剩下，虽然不能再水煎服用，但可以外敷。
　　做完这些之后，主家给了顾明珠五个鸡蛋和两个铜板。
　　顾明珠背上药箱向外走去，刚出了村子就被人拉住了衣角，她转过头看到陈婆子的笑脸。
　　顾明珠脸色微变就向前走去，陈婆子忙追上：“娘子别走啊，我之前说过要给你寻个活计，如今活计来了，先给你一串钱做定钱，你看可行？”
　　眼看着医婆没有拒绝，陈婆子将手中的钱塞过去：“就是给画舫的姑娘看症，不会为难你的。”
　　顾明珠点点头。
　　陈婆子笑道：“那就这样说好了。”
　　两个人作伴向太原府城内走去，陈婆子借口有事先行一步，顾明珠看向不远处的崔家祖坟。
　　她还从来没去看过自己的坟冢，趁着崔家祖坟混乱，或许是个机会。


第27章 祭拜
　　崔氏祖坟失火，消息片刻功夫就传遍了太原府。
　　山脚下聚集了许多民众议论纷纷。
　　崔氏族人每日都会在祖坟周围巡视，既然守卫这样严密，坟茔突然失火，八成不是人为，所以众人先想到了天雷。
　　“崔氏这是怎么了？”
　　“该不会犯了什么忌讳吧？这几年崔氏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族人入葬啊。”
　　“要说定宁侯这一支，上次是那位定宁侯夫人。”
　　定宁侯夫人的事许多人知晓。
　　定宁侯府突然送回族中一具棺木，说是死去的定宁侯夫人。
　　这位夫人的丧事办得十分简单，排场尚不如太原城中富贵人家的女眷，可见这位夫人不受待见，最大的尊荣也就是安葬在崔氏祖坟罢了。
　　不过这也让不少人羡慕。
　　“大户人家，供奉不断，死了也能享福。”
　　“死都死了，还说什么福气。”
　　顾明珠听着这些话，想起自己临死时的情形，被箭射中的胸口是那么的疼，她不甘心地挣扎着，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在乎，留下的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视若珍宝的性命，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所以现在她要将它好好地握在自己手心中，保护自己和家人，享受属于她的人生和快乐。
　　顾明珠挤在人群中仿佛只是在看热闹，却小心注意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目光撇过不远处，果然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俞妈妈低着头混在民众中向前走着，显然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里离开。
　　顾明珠微微一笑，戏演完就要退场，哪有这个道理，怎么也要谢谢看官的厚爱，心中思量着，她悄悄地靠了过去，趁着俞妈妈不备伸出了她的七寸金莲。
　　这些日子她经常在外跑来跑去，脚下生风，颇有些准头和劲道，不输于那些绊马索。
　　俞妈妈一个趔趄立即摔了出去。
　　顾明珠若无其事地将脚收回，伸出手要去搀扶俞妈妈，没想到俞妈妈摔得太过着急了些，她没能挽住俞妈妈的身子反而不小心一拳打在了俞妈妈脑后上，将俞妈妈一下子打得晕厥。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等众人看清楚的时候，俞妈妈已经趴在地上。
　　“这是崔家的管事妈妈。”
　　顾明珠缩在人群中，捏着嗓子喊了一声。
　　消息开始散开。
　　崔家的管事妈妈，自然要扶起来送给崔家人，定能换来崔家的答谢，众人七手八脚将崔妈妈抬起来，吵吵嚷嚷着送去还给崔氏族人。
　　崔氏族人见状也让人前来查看。
　　“是俞妈妈。”
　　“俞妈妈怎么会在这里？”
　　崔渭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不禁快步走到俞妈妈身边，当看清楚俞妈妈那张老脸之后，吩咐身边人：“将人先送回家中……”
　　崔渭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崔祯的声音：“不急，将她留在这里，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她。”
　　“大哥，”崔渭立即劝说，“这样不太好吧，毕竟人多眼杂。”他方才去查问，已经知道俞妈妈带了道士进祖坟，不用想就知道这是母亲的意思，索性了解内情的族人不多，他嘱咐族人不要乱说，过后再想法子做遮掩，也许尚能瞒过族中长辈。
　　可是俞妈妈如果出现在众多族人面前，再有什么不妥的言语，那可真就无法挽回了，母亲定会受族中长辈责难。
　　崔祯冷冷地道：“祖父的坟茔被炸，那些火药如何运进来的？无论是谁都要给族人一个交代。”
　　炸坟茔，定是有人盯上了墓中的陪葬，崔渭道：“大哥放心，我定会查明此事，只要知道那伙贼匪的下落，就将他们尽数抓来送去衙门。”
　　崔祯抬眼看向崔渭：“无论哪里都会有盗匪出没，如果真是因为盗匪让崔氏有此磨难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将盗匪抓住，再多花些银子将祖坟修缮好罢了。”
　　崔渭听懂了崔祯的话外弦音不禁低下头。
　　“可如果有人暗中算计我们崔家，我们崔氏还有人因此上当，那就是大事，”崔祯目光威严，“到了这时候，你还一心想着遮掩，真的酿出祸事来，你要如何承担？”
　　崔渭不禁吞咽一口。
　　崔祯道：“今日我就在祖宅中说过，谁再敢打什么主意，我绝不姑息，你当我说说就算了吗？”
　　崔渭不敢再多言语。
　　崔祯看向周围淡淡地道：“引爆火药之人还没有找到？”
　　“没有，”崔渭抿了抿嘴唇，“我让亲卫四处查看，没有看到那几个人的身影，就连族中子弟说的那两个道士也不见了。
　　照常理来说，就算那些人逃走了，也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可是突然出事，大家忙于救火，地面上到处都是脚印和水迹，闹得一片混乱，就算再好的追踪术也找不到什么线索。”
　　崔祯沉默不语，崔渭接着道：“敢来我们崔家盗墓，那些人定是悍匪，我立即就去府衙，将周围的盗匪全都抓住审问，想必会有个结果。”
　　“这么多年还是如此鲁莽，”崔祯教训弟弟，“我早说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没有谁会这样大张旗鼓的盗墓，还点燃了祭堂，这样的做法分明是故意引人注意，他刚刚怀疑那村落的地动是火药所致，立即就有人来炸崔家祖坟，如果不深思量，就会误以为那些藏匿的村民在报复他，结果就是一怒之下入山抓人。
　　既然如此费心思的安排一切，总要留下人证招认罪行，就像金塔寺的死士一样，这才符合那些人一贯的作风。
　　事实上却没留下任何的线索，在他看来点燃火药之人未必就是逃走了，还有可能像那些贼赃一样落入别人手中。
　　“你去族中请长辈前来主持大局，”崔祯吩咐崔渭，“我带人再去周围看看，或许能发现些什么，这里的事交给族人，祭堂也就罢了，曾祖父的坟冢不能再出差池。”
　　崔渭应了一声，崔祯立即带着人骑马离开。
　　在崔家子弟和民众的努力下火势得到了控制，总算没有点燃整座大山，不过崔氏的祭堂也被烧得七零八落。
　　民众去帮忙扑灭余火，崔氏都赶去查看那座被炸的祖宗坟冢，至于那已故的定宁侯夫人本就葬得稍远些，而且地位没那么重要，也就没有崔氏族中子弟前来看守。
　　顾明珠和救火的民众一起上了山，装模作样运了几次水后，就顺利地走到了周如珺坟茔前。
　　真是奇妙，自己来看自己的坟冢，自己来祭拜自己，从古到今这么多年唯有她这样一个特例吧？
　　她要怎么跟自己打招呼？
　　我过得很好，希望你也能得到安宁。
　　这一世，我会活得快乐，承欢于父母膝下，完成你没来得及做的事。
　　顾明珠沉浸在自己的思量中一步步向前走，终于看到了碑上的名字。
　　崔周氏。
　　呵，最终连名字也是这样的无奈。
　　顾明珠挪开了目光，看向坟前的供台，那里摆放着糕点和蜜饯、果子，这些东西都是曾经的周如珺爱吃的。
　　顾明珠不禁有些诧异，没想到崔家还有这样的安排，这拜祭并不敷衍，反而像是精心准备的。
　　这些东西让她不禁回忆起当年种种，这红豆糕在京中这是十分常见的糕点，不常被摆在达官显贵的宴席中，可她却十分的喜欢，糕点上有股淡淡的红豆香气，吃起来软糯又没有那么的腻。
　　就连周如璋都以为她爱吃桂花糕，崔家怎会知晓她真正的喜好？
　　难道是巧合？
　　红豆糕廉价，所以崔家才会歪打正着。
　　她做了顾明珠之后，一直遵从顾明珠的喜好，以免会引人怀疑，顾明珠喜好甜食，顾家厨房里的点心也都是甜得腻人，从未做过这样的红豆糕，所以她也好久没吃过这些东西了。
　　摆在她面前的红豆糕，看起来是那么的诱人。
　　她是贪财如命的医婆，见到这些吃食哪有不动心的道理，将糕点取来吃算是符合常理。
　　顾明珠伸手拿起了一块红豆糕，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怪异的味道，想来也是，谁也不会对一个死人下毒。
　　将糕点送进纱罗中，张嘴咬了一口，果然十分软糯。
　　红豆放得很足，糖放得很少，像及了京中西街大娘卖的红豆糕，那是她最爱的口味，每次从周家出来，她都会打发身边的丫鬟偷偷去买来。
　　不知道这贡品是哪位神仙大娘的手艺，能够与京中西街相媲美，勾起了她的口腹之欲。
　　再咬一口仔细品，硬要说区别，那就是糕点稍显的不够松散，看来做糕的是个小媳妇，刚刚学会这手艺，还不够熟练，上模子时力气太大压得太结实了些。
　　不过她已经十分满足，没想到在自己坟前，找回了做周如珺的感觉，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缘分。
　　糕点放在这里有些可惜，顾明珠想了想从药箱中找到一块油纸将供台上所有的吃食都包在油纸中，就算自己吃不完还可以分发给永安巷那些孩子们，反正这是给她的东西，她也就不必客气。
　　她就这样忙碌着，不曾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已经尽数落入了别人的眼中。
　　不远处的角落里，魏元谌看着这一切，微微扬起的眼稍上仿佛结了厚厚的寒冰，旁边的阿九被冻得直打哆嗦。
　　他们抓住了那点燃炸药的道士之后，公子趁乱前来拜祭周大小姐，谁知刚刚摆上了贡品，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他们立即躲藏在这里，他站在树后张望，发现来的竟是那天晚上遇到的医婆，以为那医婆很快就会走，没想到医婆却在周大大小姐墓前停住了脚步，显然是被那些贡品吸引。
　　阿九不知道公子这是不是自己坑了自己，辛辛苦苦筹备的一切竟然被医婆搅和了，想到这里他哀怨地揉了揉肚子，他也很可怜，肚子里没有别的东西，都是公子做坏了的红豆糕。
　　阿九不禁打了个红豆味儿的嗝儿，他再也不想吃红豆了。
　　魏元谌负手站在那里，目光一直没有从医婆身上挪开，还真是巧，每次有事的时候这医婆都会出现。
　　她来做什么？也是跟那道士一样来行那些神鬼之事？
　　眼看着医婆一步步走近，魏元谌捏起一块石子，这医婆敢对周如珺的坟冢动手脚，他这颗石子就会立即打断她的手。
　　那医婆倒是没有这样的举动，她走到墓前看了那石碑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供台的糕点上，然后伸出手捏起了一块红豆糕。
　　果然是个好贪便宜之人。
　　只是偷吃贡品，以周大小姐的性子应该不会介意，魏元谌也就将石子重新握回了手心中。
　　却没想到这医婆准备将所有的贡品都带走，魏元谌的眉头顿时皱起来，他是不是该阻止这妇人。


第28章 青涩
　　魏元谌还没动作，那医婆就又将药箱放了下来，魏元谌眼底掠过一道阴影，以这医婆的心性，自然不会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良心发现要将糕点重新摆回去，定是又有别的思量。
　　顾明珠的目光落在那些摆放糕点的盘子上，她走过去将盘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盘子是甜白瓷，若是将它们拿去换些银钱，就能买更多的药渣。
　　不过也可能会引起崔家的注意，毕竟此事牵扯到祖坟失火，少了些糕点没什么，少了祭拜的器物，可能就要查问。
　　可惜了，本想为崔家积些福德，现在看来还是不妥当。
　　顾明珠摇摇头将盘子送到原处。
　　果然如他所料，魏元谌的目光更加冰冷，这医婆是想要连盘子都顺走，她拿起盘子之后，做贼一样向左右张望，大约是怕被崔家人抓住，这才颇为惋惜地住了手。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不想再站在这里看这个妇人，魏元谌准备掷出石子惊动那医婆，听到了响动这妇人必然会立即逃离。
　　魏元谌的石子还没弹出，站在周大小姐墓前的医婆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大步向坟茔旁走去。
　　一团东西在坟茔旁挣扎，因为它的毛发是黑色的，躲在暗处并不显眼，所以开始顾明珠并没有瞧见，直到它开始慢慢地移动，顾明珠才发现了端倪。
　　那是只通身纯黑的兔子，只有一个巴掌大小，见到有人前来，就挣扎着想要逃走，显然行动不便，跳了两步就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顾明珠仔细看过去，小兔子一条腿耷拉着，腿上的毛发也被烧焦，这是在火药爆开时受了伤。
　　失火处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这兔子受了惊吓跑来这里躲藏。
　　能来到周如珺的坟茔旁，也算是她们之间的缘分。
　　顾明珠伸手将兔子抱到药箱旁，打开药箱拿出草药，现在给小兔子受伤的后腿简单做些处置，等回到家中她再仔细查看它的伤处。
　　做好了一切，顾明珠才重新将药箱背起来，再次深深地望了一眼周如珺的坟茔，转身向来路走去。
　　出来了这么久，她也该回家了，否则被母亲发现就麻烦了。
　　医婆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魏元谌这才从林子里走出来。
　　“三……三爷……”初九苦着脸，“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有机会来祭拜一次，难道要回去将红豆糕再做一遍？
　　魏元谌没说话，初九仗着胆子道：“要不然您就当做周大小姐显灵，唤来一个人替她吃了贡品。”
　　初九说完忽然有种自豪的感觉，他怎么能想到这么好的借口。
　　他果然是个小机灵鬼！
　　魏元谌向前几步，站在了周如珺坟前，方才那医婆给兔子上药时，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五年前的那些过往。
　　虽然那医婆贪得无厌，却还算是心善，救下了躲藏在她坟冢旁的小兔子，她看到大约会高兴吧。
　　当年她深陷大牢中，被家中人舍弃，随时都可能会被定罪，却依旧跟着孙郎中派药，甚至为了大牢中的病患与狱卒争辩，这样的心性旁人难及。
　　可惜的是，那些红豆糕终究也只是在她坟前摆了片刻。
　　当年在长公主府宴席上，他避开人偷偷跑出来图一时清闲，在园子里看到了同样目的的她。
　　她带着丫鬟走过来，留下丫鬟在青石路边放风，自己找了块平整的寿山石坐在樱树下，在那一刻，原本笔直如松的身姿一下子软下来，没有了半点的雍容，她轻轻地用手捶打着肩膀，眉目舒展开来，是那般舒坦和慵懒。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片落下的樱花瓣，他猜测她会静静地欣赏这样的美景，她却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顶在了头上，显然是怕花瓣留在她头发里，泄露了她的行踪。
　　可见这种事必然没有少做。
　　此情此景，让他没能忍住，不由地笑起来，好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否则定然要惊动她。
　　静坐了一会儿，她打开腰间的荷包，掏出只小巧的匣子。
　　这样的匣子他在母亲那里见过，里面会放些香膏等物，还有人放些随身的针线和饰品。
　　而她却施施然从中掏出了块糕点，然后翘着脚美滋滋地吃起来。
　　周学士之女，众人口中才貌双全的女子，不似画中人那般美得古板，而是这般的俏皮、鲜活。
　　想及自己此时偷看的行径，心中不由地有些异样，他长到这般年纪还从来没有盯着一个女眷如此看过。
　　她吃完了糕点，站起身准备离开，整理好衣裙，将头顶的帕子取下，却没瞧见裙摆上尚沾着一片花瓣。
　　怎好让她在人前露出半点端倪。
　　想到这里，他绕路而行，就在宴席的花园处，趁着给长公主请安的机会，袍袖一挥，让微风荡开了她的裙角，将那花瓣拂离了她衣衫。
　　她又变回人前那般的端正雍容了，没有半点瑕疵。
　　那一天他只觉得自己晕晕沉沉，从来没有那般迷糊过，一双眼睛低垂着不敢向女眷处张望，一双手无处安放，只得规规矩矩摆在身前，总觉得旁人看他的眼神也异样起来。
　　又是忐忑又有种说不出的欢喜。
　　回到家中，小厮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三爷头上沾了花瓣。”
　　粉嫩的樱花瓣，恍若她裙角的那片。
　　他只觉得耳梢忽然一热。
　　“咦，三爷耳朵怎么红了。”
　　他心中一慌，躲避开小厮的目光，匆匆忙忙地走出屋子，踏入清风之中，任风将那温热吹散。
　　如今想一想当年那青涩的举动有些可笑、难堪，却是他最美好的时光了。
　　初九已经将供奉的盘子都收好，将坟前恢复了原状。
　　魏元谌转身向山下走去。
　　接下来他要带着两个点燃火药的道士去见见那陆慎之。
　　……
　　顾明珠换好衣服从地道中走出来，宝瞳已经等得着急。
　　“小姐可算回来了。”
　　两个人进了屋子，宝瞳松口气：“夫人来问了几次，若不是崔家那边出了事，八成要进来瞧了。”还好她这个大丫鬟关键时刻不慌张，笃定地说小姐刚刚睡着，不敢有半点响动。
　　宝瞳话刚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顾明珠怀中。
　　大小姐还带礼物回来了吗？
　　长长的耳朵，是只小兔子。
　　“小姐，这是从哪里来的？”
　　“捡的，”顾明珠道，“将家里的跌打药拿来些，还有布条……干脆悄悄地将药箱带到我屋子里。”
　　宝瞳应了一声立即去办。
　　“可怜的小家伙，多亏遇到了我家小姐。”
　　宝瞳不知道第几次发出这样的感叹，小兔子的左后腿缠满了布条看着格外可怜，这样幼嫩的小家伙，如果在外面风吹日晒，只怕要九死一生。
　　“从现在开始就不用受苦了。”宝瞳用手缓缓地摸着小兔子毛茸茸的脊背。
　　顾明珠笑着看宝瞳，宝瞳开心的模样就像头顶长出了一朵花似的：“别人问起就说在园子里看到的。”
　　宝瞳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小兔子身上：“小姐，我们叫它什么好呢？”
　　通身黝黑没有半点的杂色，要取个贴切的名字，顾明珠道：“就叫元宵吧！”
　　元宵？
　　宝瞳有些怔愣，元宵不是白色的吗？
　　难道小姐指的是黑芝麻的馅儿？果然还是小姐有学问。
　　顾明珠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就听宝瞳来禀告：“林太夫人遣人过来了，请夫人去崔家呢。”
　　崔家祖坟被烧都是因为林太夫人请人做法，现在事情要遮掩不住了，林太夫人恐怕崔氏一族为难，想要找娘家人撑面子。
　　在陕西任职的舅舅，关键时刻能够帮上崔祯，还有他们这个没落的勋贵，站在那里也还有些用处。
　　“我头疼，”顾明珠吩咐宝瞳，“将母亲请过来吧！”
　　她身上不舒坦，母亲需要照顾她，就不能去崔家了，到了晚上她还要背着药箱去给画舫的姑娘看病，委实分不出一丁点精神给林太夫人。
　　提及画舫，顾明珠立即想到那个在陈婆子家中见过的女孩子，那女子怀了身孕向她要了一副落胎药。
　　陈婆子说的画舫姑娘会不会与那女子有关？
　　陈婆子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在这时候动手该是为了大牢里那些采石人，他们想要将采石人救出来就要洗脱采石人身上的嫌疑，画舫这样的地方，富商显贵经常前去，他们身上自然带着不少的银钱。
　　不说这些人，经营画舫的东家，一日不知要有多少进项，如果将这些银子偷了，那势必又是一桩大案。
　　陈婆子和村子上的人是不是要借此引开官府的视线，“珍珠大盗”依旧在作案，那大牢里被抓的人就有可能是清白的。
　　可她却觉得这是一个局，要让陈婆子等人入瓮的局。
　　无论怎么看今晚定会出事。
　　宝瞳看着大小姐眉头紧锁，就知道大小姐定然遇到了困难：“大小姐，有危险的事咱们可不做。”
　　顾明珠摇头，只要准备的周全，她怎么样都能脱身，可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今晚的事，隐隐约约有种奇怪的预感。
　　好似会有什么让她措手不及的事出现。
　　既然这样，她还是谨慎些。
　　顾明珠吩咐宝瞳：“一会儿母亲来了，你就出去一趟，送消息给聂忱，让他再去打听打听有关画舫的消息。”
　　官府、陈婆子、画舫、崔家，她都想到了，还会有什么遗漏？
　　……
　　崔家祖宅。
　　林太夫人坐立难安，俞妈妈一直没有消息，她愈发觉得势头不对，祯哥儿就罢了，她的渭哥儿也没遣人回来。
　　“太夫人，怀远侯夫人来不了了，”管事妈妈低声道，“说是顾大小姐不舒坦。”
　　林太夫人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话，珠珠从来都是那样，又不是得了要死的病。
　　族妹这样应付她分明就是想躲避开。
　　林太夫人怒气上涌：“我平日里待他们如何？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了谁，无论怎么说祯哥儿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还能与我为难？”
　　林太夫人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话：“太夫人，侯爷回来了。”


第29章 惩罚
　　崔祯和崔渭走进屋子，除了林太夫人之外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崔祯抬起眼睛：“俞妈妈被我送去族里了。”
　　这一句话已经说明了崔祯的态度。
　　林太夫人脸上满是惊愕：“你……你怎么能这样做？”她还以为至少祯哥儿能听她说说前因后果再做决定。
　　崔祯面色深沉：“曾祖父的坟冢被炸了，那些人试着想要点燃棺木，还好没有成功，但是前面的祭堂却毁了，祭堂里崔家祖宗留下的笔墨、牌匾等物都付之一炬，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再徇私，以后如何管束族中子弟？”
　　林太夫人紧紧的攥住了手。
　　崔祯道：“您是我的母亲，族中长辈不会太过责难，只是从现在开始族中的事务不用您插手了，内宅的事您也不用再管，我会让人告诉张氏，让张氏将家管起来。”
　　林太夫人觉得可笑：“一年有大半时间病在床上的张氏，她能管家？”
　　“不试试怎么知道，”崔祯声音生硬，“张氏从嫁过来之后，一直没有主持中馈，我娶回来的是当家主母，如果这点事都做不好，还要母亲操心，她在家中也没什么用处。”
　　崔祯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俞妈妈不会回来了，您换个人在身边侍奉吧！”
　　“祯哥儿，”林太夫人眼见崔祯起身要离开，心急如焚地阻止，“母亲还不是为了你，从你父亲过世母亲就护着你们兄弟，你去军营回来，浑身满是伤口，母亲边哭边喂你吃药，你还宽慰母亲说，下次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再给你些时间，你就能保护我们这个家，回报母亲的养育之恩。
　　母亲不需要你回报，母亲只想你好。”
　　林太夫人的泪水从眼睛中淌下来：“母亲看你抱着小儿尸身呆坐在那里的时候，心如刀绞，只要能留住你的子嗣，别说被族人怪罪，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母亲也愿意，母亲年纪这么大了，难道不想乐享天伦？
　　你的两个妻室，周氏不说了，那是个灾星，还没过门就差点给我们家带来祸事，那张氏又是个药罐子，但凡能堪用，母亲也不会插手这些。
　　母亲一心为你披荆斩棘，哪知会被人利用，现在就连怀远侯府也敢踩母亲一脚。”
　　崔祯听到这话微微皱起眉头：“母亲去找姨母了？”
　　林太夫人脸上满是愤恨：“同族姐妹遇到这种事尚且袖手旁观，如今你将俞妈妈送去族中，坐实了我的过错，不知还会有多少人等着笑话我。”
　　崔祯目光微敛：“您是我的母亲，只要安心在家保养年寿，没有人敢来奚落您，但是修缮祖坟的银钱大多要从您房里出，剩下的我来补上。
　　族中会让长辈前来祖宅，四哥在大牢中，四嫂与您都该避嫌，院子里的事就交给族人去做。”
　　林太夫人心中一闷，不但不让她管家了，还要她拿银子？
　　她说了这么多，祯哥儿却还是如此铁石心肠，这一点与他祖父何其相像，没想到当年她作为媳妇受的那些苦，做了太夫人还要重来一遍。
　　崔祯道：“您更不要埋怨姨母，我觉得姨母做的没有错，没想到关键时刻，姨母还有这番思量，怪不得这些年怀远侯府没出过什么乱子。”如果有人这样管着崔家的内宅，他也能心安了。
　　林太夫人胸口一闷，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还不如族妹不成？
　　崔祯站起身：“母亲要使人做事，先知会我一声。”
　　说完话，崔祯转身走出了院子。
　　林太夫人等到崔祯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看向崔渭：“他这是要将我禁锢起来，你就看着不管吗？”
　　崔渭垂着头，不敢去看母亲的脸：“母亲委实不该让人去祖坟上折腾，我们仔细看过了，贼人用的火药就放在母亲让人抬去祖坟的物件儿里，现在出了事，都要大哥去安置。”
　　林太夫人眼睛通红：“他这是多狠的心，这样来发落他的母亲，我的祯哥儿到底哪里去了？他再不是我那贴心的孩儿了。”
　　林太夫人说着瘫倒在椅子里大哭起来。
　　崔渭忙上前安慰：“大哥这样也是要安抚族人，等过阵子大家将这件事忘记了，您还是侯府太夫人，中馈的事您就交给大嫂，也算图个自在。”
　　林太夫人听到这话，胳膊一扬，正好打在崔渭脸上，却来不及心疼小儿子，她厉声道：“你还没有成亲，我就这样将家交出去，哪家的好女儿愿意嫁过来？我给你筹备聘礼是真心实意，那张氏给你筹备聘礼就不同了，谁又知道她不会顾着娘家。
　　你大哥不肯听我的话，如果你承继了爵位做了当家人，也会这样对母亲？”
　　崔渭的脸色顿时变了：“母亲怎么能说这种话，大哥为崔家付出了多少母亲不知？莫要让大哥伤了心。”
　　林太夫人也知道自己失了言，可想到俞妈妈和自己失去的威严就心痛难忍。
　　崔渭说完躬身行礼：“母亲好好歇着吧！”也转身离开了屋子。
　　白妈妈进门拍抚林太夫人的后背，想要给太夫人些安慰。
　　“你看看，都应验了，”林太夫人道，“仙人显灵出现在我梦中，告诫我的事一一应验了。
　　当年刚与周家换了庚帖，晚上就梦见仙人指点我说，周氏会给我们家带来灾祸，果然长公主这颗大树倒了。
　　仙人又显灵说，周氏的坟茔有问题，祸及崔家和我的年寿，我立即寻人来看，结果还是没能避免。
　　将来等我百年之后，见到那周氏，定要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林太夫人话音刚落，管事又来禀告：“太夫人，周三太太和周二小姐来了。”
　　林太夫人更是怒气冲头，如果祯哥儿不将俞妈妈交去族里，可能周家人来了还有些用处，现在只会给她添堵。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周如珺的坟茔好端端的，她却又丢脸又掏银子，那周如珺连同周家人就像卡在她嗓子里的一只苍蝇，让她觉得恶心。
　　林太夫人道：“不见……跟她们说我死了。”
　　崔家门口。
　　周如璋撩开帘子向崔家张望着，崔家出了事，她和母亲正好来安慰林太夫人，最重要的是为林太夫人洗清“冤屈”。
　　她听到了些不好的传言，说林太夫人回到族中是因为长姐的坟茔，如今崔家祖坟出了事大家都猜测是否与这件事有关，如果长姐的娘家人出现在崔家，与林太夫人相处的十分融洽，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周如璋觉得自己很是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关节所在。
　　“太太和小姐回去吧，”崔家管事上前道，“太夫人身上不舒坦今天就不见客了。”
　　周如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睁睁地看着崔家大门在她面前关上，她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泼了盆冰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林太夫人不见她显然是因为周如珺。
　　凭什么周如珺死了五年还在左右她的人生，难道非要害得她丢了一桩好姻缘才罢休？
　　“母亲，”周如璋扑进周三太太怀里，“我恨周如珺，为什么她不早些死了，本来之前太子因为我家的救命之恩，每年都会送来许多礼物，闹出了她的事，太子的礼物是越来越少了，她怎么那么讨厌。”
　　周三太太紧紧地捂住了女儿的嘴：“别乱说，让人听了去，你要怎么嫁人？”
　　周如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
　　顾明珠盯着母亲吃了不少的饭菜，这才满意地从锦杌上站起身，让宝瞳陪着在院子里玩起了竹蜻蜓。
　　林夫人抚摸着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脸上挂满了笑容，如果老爷在这里就都圆满了，想到这里，林夫人再次打开从京中来的信函。
　　老爷问她身子如何，要顾氏族人前来接她去汾阳，她就知道老爷答应她来山西别有用意，表面上是让她来找崔家打听消息，其实是想要将她送回陕西娘家，老爷怕直接告诉她，她不肯答应，才这样安排。
　　否则怎会又让她去汾阳？汾阳离到陕西的渡口那么近，万一有了风吹草动，她就能坐船去陕西。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件事不简单，现在看来的确如此，老爷生怕保不住她和两个孩子，所以想要林氏族人庇护她们，真是为她们考虑周全。
　　可她也是真的要呆在太原府，至少能第一时间感觉到风吹草动。
　　总之，无论谁来接她，她都不会走，她担忧的唯有珠珠，到了关键时刻，她会将珠珠送走，请娘家一定要将珠珠照顾好。
　　“夫人，定宁侯来了。”
　　林夫人一怔，这时候崔家乱成一团，定宁侯怎么会到这里来？
　　顾明珠看着站在长廊上的崔祯，崔祯似是盯着她手里的竹蜻蜓在看，奇怪了，这人为何突然来访？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
　　“侯爷。”
　　管事上前来请，崔祯这才收回了目光，今日母亲的话提醒了他，怀远侯在山西丢失战马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会不会怀远侯知晓些什么，故意将朝廷的目光引到山西来，山西的事眼看无法遮掩，才有人想出李代桃僵的计谋，让那些民众来顶罪。
　　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他必须要来顾家问个清楚。
　　崔祯坐在椅子上。
　　林夫人先道：“崔家祖坟情形怎么样？”
　　崔祯道：“没有酿成太大的祸端。”
　　林夫人点了点头：“那就好。”
　　祖坟被烧在族中长辈看来那就是天塌下来了，但他清楚，真正的天不在祖坟而在眼前。
　　“姨母，其实崔家祖坟被烧与这次贼匪的案子有关，”崔祯看向林夫人，“山西的案子开始不太起眼，自从姨父丢了战马之后就不同了，姨父是否知晓些什么？有没有特别的话嘱咐您？”
　　林夫人微微皱起眉头。
　　崔祯道：“到了现在您就不要再瞒着了。”
　　林夫人听得这话，终于叹口气：“我家侯爷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可能这案子没有大家说得轻松，老爷还有意送我回娘家，其余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崔祯看着林夫人，林夫人表情自然不像是有什么隐瞒。
　　崔祯抿了口茶：“姨母没有在太原府见过魏元谌？”
　　林夫人一怔，上次崔祯已经说了魏元谌的事，她知道魏元谌来太原查老爷的案子，但是……
　　林夫人道：“那位魏三爷不曾登门拜会。”
　　崔祯不动声色：“魏元谌还没去府衙，但他一定知道了珠珠在金塔寺的事，为了查找线索，应该来找姨母问话。”
　　林夫人看着崔祯，神情有些不快，她都说没见过，崔祯再三问是不相信她了？
　　林夫人的口气比方才多添了冷淡：“我们之前住在崔家，搬回来之后，一直和珠珠在家中极少出去，不曾有魏家人前来送过帖子。”
　　她和珠珠根本没见过魏家人的影子，这一点林夫人能够确定，到现在为止她连魏三爷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晓，哪有半点的关系。
　　崔祯皱眉，难道他猜错了？这桩案子直接相关的怀远侯府和查案的魏元谌没有私下里联手？除了林夫人之外，顾家应该也没有谁能与魏元谌来往。
　　崔祯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现在这案子连崔家都牵连了进去，姨母更要多加小心，若是听到风声，或者有任何消息都让人来知会一句。”
　　林夫人点点头。
　　崔祯告辞走出屋子，刚踏入长廊，就看到顾明珠欢快地跑过来，顾明珠路过崔祯的时候仰脸向崔祯笑了笑，手里捏着的草兔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崔祯弯腰将地上的草兔子捡起递给顾明珠。
　　少女额头、鼻尖都沁出了汗，就是因为这样让她身上更多添了几分肆意和明亮似的。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竟然让他也心生羡慕。
　　顾明珠接过草兔子，笑得更加欢快，小跑着奔向了林夫人。
　　崔祯依稀听到林夫人道：“下次要跟表哥说话……怎么，还采了花给我。”
　　“好看。”顾明珠清脆的声音传来。
　　原来她急匆匆地奔过去是要给林夫人戴花，崔祯仿佛明白了为何怀远侯和夫人如此宠溺珠珠。
　　因为珠珠的喜欢和关心都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的私利。
　　崔祯在顾家门口翻身上马，一双眼睛看向远处，魏元谌到底在哪里呢？到底有没有人在帮魏元谌行事？
　　即便林夫人知晓些内情，这些事也非女眷能筹谋，也许是太原府府衙中的人，这人到底是谁？好似在暗处一直与他兜圈子，偏偏他就捉不到。
　　崔祯走了，顾明珠才回到房里，她没有告诉父母实情也是怕崔祯这些人起疑心会来打探，父母什么都不知晓最安全。
　　现在她该为晚上的事做些准备了。
　　……
　　陆慎之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绑在刑架上，身边站着两个看守，屋子里寂静无声。
　　终于门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陆慎之抬起头想要看清楚来人是谁，那人还没说话，手一扬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身上。
　　这一鞭又急又狠，让他的皮肉立即绽裂开，陆慎之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陆慎之勾结盗匪抢劫商贾财物证据确凿，七年前其在太原府任职，‘珍珠大盗’案恐怕他也难逃干系，如今盗匪盘踞山中已成气候，立即传我密函入京请示朝廷，调动卫所兵马入山剿匪。
　　若有盗匪敢负隅抵抗，一缕格杀勿论。”


第30章 审问
　　陆慎之听到前半句话还算镇定，七年前决定与“珍珠大盗”一起偷赈灾粮时他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人前为官背后做贼，就算掩盖的再好，也会有败露被抓之日，但只要百姓分到赈灾粮就值得。
　　没经历过当年那样情形的人不会理解他的选择。
　　可当听说要剿匪，陆慎之如同被人刺中了胸口，浑身一凛挣扎起来。
　　“他们不是盗匪。”
　　陆慎之奋力抬起头，终于将眼前的人看清楚，那是一张年轻而又冷峻的面孔，站在不远处，仿若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如墨的眼眸发着丝丝寒意，让人不禁望而生畏。
　　陆慎之的心一阵紧缩，这是魏大人。
　　“魏……魏大人……”陆慎之惊讶、恐惧之后，仿佛又看到了希望，“魏大人下官有案情向您禀告，您先听我说完再……再……”
　　陆慎之话还没说完，只见魏元谌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然后抬起了手，又是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
　　疼痛再次侵袭而来，陆慎之倒吸一口凉气，不过这次魏元谌没准备停下来，一鞭鞭几乎没有任何间歇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根本喘息不得。
　　这是想要鞭杀了他吗？
　　魏大人不但不听他说话，还这样往死了用刑，是认定了他就是太原府的贼人，认定了那些百姓就是盘踞山中作乱的盗匪。
　　不该是这样的啊。
　　终于一阵鞭子之后，魏元谌停下来，伸手拂去溅在下颌的血迹，将鞭子丢给了身边的亲卫。
　　魏元谌虽然没有说话，亲卫却知晓他的意思，立即将手中的鞭子继续挥动起来。
　　陆慎之感觉到温热的鲜血从身体中涌出，酷刑的折磨让他已经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除了疼痛之外，更难熬的是心中的绝望，魏元谌是朝廷派来的上官，秘密查问此案，查出结果可以直接上报给皇上，这样的案子只要上官认为查了清楚，就不会有人质疑。
　　他是朝廷命官都会被这样对待，那些百姓的结果可想而知。
　　陆慎之鼻端已经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儿，仿佛看到了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就像七年前那易子而食的母亲，突然发狂杀人，只因为她看了一眼别人锅中的小儿，觉得那是自己的孩子。
　　早在送出自己孩子的时候她已经疯了。
　　那些盘踞山中的民众也是一样，他们被这世道逼迫的发疯，只要看到朝廷动用兵马，必然会拼死反抗，最终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死亡会从他开始不知从何结束。
　　黄泉路上他有何脸面去见那些百姓？
　　陆慎之完全绝望了，已经无法去思考。
　　“七年前是我勾结‘珍珠大盗’想要逼着官府发放赈灾粮。”陆慎之开始急切地说着，他已经无从思考，只是本能地叙述着实情。
　　“我没想过他会烧了赈灾粮，更不知道他会趁乱偷库银，我对不起太原府的百姓，我留在这里只想要为百姓做些事。
　　近年来太原附近地动频繁，我暗中查访发现有人私开铁山，于是拿住村子里的人讯问，才知道整件事来龙去脉，这几年粮价腾贵，百姓饥饿难耐被人骗入山中采石，原以为可以赚些银钱糊口，谁知去了便被看管起来，让他们不分日夜在山中做工，想要逃走者一律被杀。
　　那些占据铁山的炉首（注1），召集了许多穷凶极恶的无籍之徒在身边，让采石的百姓无从反抗，我知晓之后准备回到衙门带人手入山抓捕那些炉首，却没想到……”
　　不知什么之后，那鞭子已经停下来，陆慎之艰难地抬起头，寻找着魏大人的身影。
　　“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布置好，那村子附近遭遇了一场更大的地动，我带着人去查看，果然出事的是一处铁山，火药将半座山炸塌，村子里那向我诉冤的百姓，都被埋入其中。
　　定是那些炉首察觉了异样杀人灭口。
　　所有的线索全都没了，呈现在我面前的就是村民私自采矿失手，如果朝廷追究下来，那些村子里留下的妇孺和老人也会被论罪，所以我准备在找到更多线索之前，就将这桩案子当成地动处置。”
　　魏元谌冷冷地道：“陆大人做官无能，做这些事倒是很有一套。”
　　讥讽的语调让陆慎之脸上一片黯然。
　　陆慎之道：“我愧对身上的官服，此事过后任由朝廷处置，但那些百姓委实无辜，他们不能再被这样陷害。我并非想要为自己开脱，那些所谓的炉首恐怕不是寻常人，否则怎敢如此行事？我再轻举妄动可能会害了更多无辜性命。”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到那些死去的百姓，此次的事与七年前重叠在一起，那一张张脸仿佛都在质问他。
　　“让他清醒清醒。”
　　随着魏元谌声音落下，一盆冰水顺着陆慎之头顶浇下来。
　　冰冷刺骨的寒意袭来，陆慎之的嘴唇忍不住颤抖，那些冤死人的脸孔终于从他脑海中消失，他半晌才调整了紊乱了呼吸，挣扎着道：“他们越来越猖狂了，除了太原附近之外，其他山中也有他们山中起炉，动辄一二十座，这些人对周围十分熟悉，根本无惧朝廷，想要抓住他们不容易。”
　　说到这里，陆慎之忽然惨笑：“最重要的是，铁山上都是无籍流民，抓住他们又有何用？真正得利之人轻易就能逃脱。”
　　魏元谌道：“衙门在永安巷抓住的那些人，就是被炉首抓入山中的民众？”
　　陆慎之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些民众也逃了出来，他们不敢投官，更不敢回家，于是藏在山中。”
　　魏元谌没给陆慎之喘息的机会：“那些人藏在山中以何为生？靠陆大人的接济吗？陆大人俸禄恐怕不够吧，所以就打劫商贾谋取银钱。”
　　“不，不。”陆慎之惊骇，没想到魏大人会立即说到他最害怕的地方。
　　魏元谌道：“你先向我说出那些民众的处境，无非是想让我心生怜悯，这样就会谅解他们的行径，由此可见他们并非全然无辜之人，他们不但盘踞山中而且打劫了商贾，抢夺人财物，是一群实实在在的悍匪。”
　　陆慎之感觉身上残留的气力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抽走，他颤声辩解道：“民众们打劫的都是与炉首有来往的商贾，而且不多，只有两次。”
　　“只要打劫财物者，依大周律都要处死，何况他们私自聚集在一起，”魏元谌目光冷漠，“上报朝廷之后，必然要发兵围剿，这才是你不敢明着去查案的原因。”
　　陆慎之的头垂了下去：“那些民众终究还是被算计了，以为从炉首手上逃脱能活命，其实那些炉首为了将罪名嫁祸给他们，故意将他们放出来，看着他们走投无路去抢商贾，一切成为事实之后，再辩解也没有用处。”
　　说到这里仿佛想到了什么，陆慎之道：“除了那两次，太原府发生其他劫案并不是那些民众所为，他们也没有杀人，这一点还请魏大人明鉴，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陆慎之恳切的模样并没有打动魏元谌，魏元谌依旧声音威严：“战马呢？”
　　陆慎之道：“那些民众岂敢去偷战马，战马丢失时他们还没逃出来，后来他们在山中躲藏时发现了几匹马，其中一匹被他们宰了吃肉，剩下的都被他们偷偷卖了。
　　其实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们被陷害了。”
　　因为他去偷偷看过，那被卖掉的马，血统极好，不是寻常马匹，显然就是朝廷丢失的那些战马。
　　这是一个被人做成的死局，那些无辜民众被困死在其中。
　　陆慎之抿嘴道：“我虽然知晓真相，却手中没有证据，无计可施。
　　后来金塔寺闹出了‘珍珠大盗’案，我就知道背后设局之人必然知晓我的过往，想要用此案坐实我和那些民众的罪名，让朝廷以为我们早就官匪勾结，我不但不能为民众们洗脱冤屈，还连累了他们。
　　那些采石人是我让崔四老爷帮忙藏匿的，崔四老爷得到消息知晓事情不对，想要将采石人送出城去，却被人悄悄盯上了，如今他们全都身陷囹圄。
　　我走投无路去了崔家准备找定宁侯说出实情，孤注一掷求定宁侯帮忙，却在崔家内宅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改变了主意。
　　也算是机缘巧合，我向顾大小姐询问那日出现在金塔寺的人是不是当年的‘珍珠大盗’，结果反而猜到魏大人就在太原府，于是向魏家名下的铺子送了张名帖。”
　　魏元谌仔细地听着：“你怀疑‘珍珠大盗’与那些炉首是同路人？七年前的事也是早就做下的局？”
　　陆慎之松一口气：“是，不过如今看来只是有人利用了七年前的‘珍珠大盗’案……”
　　说到这里，陆慎之迟疑了一下。
　　“你虽嘴里怨恨那‘珍珠大盗’，其实心中还是怀疑当年另有内情，不愿意相信‘珍珠大盗’背信弃义，不但利用了你还烧了赈灾粮。”
　　听着魏元谌的话，陆慎之完全放弃了挣扎，就像传言说的那样，这位魏大人果然能看透人心，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陆慎之吞咽一口：“也许我是个愚蠢的人，尚抱有一丝幻想，可除了‘珍珠大盗’之外谁又知晓当年之事呢？设局之人明显清楚七年前的过往，否则不会拿来利用。
　　可我认识的‘珍珠大盗’却一心帮助穷苦之人，在灾荒之年宁可自己饿着，也将米粮分给流民，我亲眼看着‘珍珠大盗’救活许多人，山中那些村民不少都受过其恩惠。
　　现在民众们对府衙怀疑、抵触，也是因为觉得七年前府衙陷害了‘珍珠大盗’，我想要换取民众的信任却收效甚微，终究没能将他们从山中唤回。”
　　魏元谌道：“你和珍珠大盗之事真的没有第三人知道？”
　　陆慎之略微思量，然后道：“有第三人，可他已经死了。”
　　七年前他只是一个小官，当时天灾不断，太原府一片混乱，王知府仗着族中女眷入宫诞下二皇子，在太原为所欲为，王家在山西经营多年，上上下下安插了不少人手，想要告倒王知府何其难，时任同知闫灏想要在太子来山西赈灾时密告王知府，逼着王知府放赈灾粮的主意也是闫灏想出来的。
　　可惜闫灏却在查看灾情时，失足落水溺死了。
　　他知道闫灏定是被王知府所害，他想要救百姓却无路可走，这才与“珍珠大盗”一起用了后面的计策。
　　一个死人，一个逃走的盗贼，无论是谁都会怀疑后者。
　　陆慎之将这些事禀告给魏元谌。
　　“魏大人，您让人去山中送消息给他们，让他们不要再轻举妄动，我真怕他们急切中再落入旁人圈套，”陆慎之声音艰涩，“他们不信官府中人，您……还需耐心些。”
　　“晚了，”魏元谌道，“衙门搜查村子必然激怒了山中的民众，那些民众对你既然早就起了疑心，只会用自己的法子救大牢中的采石人，现在可能已经开始动作，那布置一切的人就等着他们上钩。”
　　陆慎之听到这话又挣扎起来：“魏大人，您救救那些民众吧，他们都是可怜人，若是这样处置了他们，定会伤了民心，将来山西必乱啊。”
　　魏元谌转身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那些民众要做什么？如何施救？”
　　“我怕那些民众再任意妄为，曾经侧面探知过他们的想法，他们一直想要杀炉首，”陆慎之道，“杀了炉首之后，那些聚集在铁山的人必乱，到时候他们就能趁机救下被炉首扣押在铁山的民众，除此之外也许还能抢一笔银钱。
　　听说那炉首经常会去画舫与商贾谈买卖之事……”
　　画舫？
　　所以今晚会在画舫人赃并获吗？
　　这么重要的事，设局之人定会出现。
　　魏元谌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头看陆慎之：“你说通过顾大小姐猜到我在太原府？你如何猜到的？”
　　陆慎之吞咽一口，脸上露出艰涩的表情：“顾大小姐虽然没说什么，但她表露的意思是……”
　　陆慎之战战兢兢地看了魏元谌一眼：“她见到的那个人……很白。”
　　“白。”少女戳了戳脸颊。
　　“白……”
　　旁边的初九不知为何差点笑出声，顾大小姐有痴傻病与正常人不同，说出什么都不奇怪，可是即便这样，他却不知为何，还是有种三爷被人调戏了的感觉。
　　魏元谌没有亲眼所见，但脑海中却浮现出顾大小姐鲜活的表情，她最好是真的得了痴傻病，否则他与她早晚有清算之日。
　　“三爷。”
　　走出了院子，初九立即上前：“您准备去画舫啊？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恐怕去了不太好。”
　　万一三爷被什么妖精迷住，他回去要怎么向太夫人交待，怎么向宫中的娘娘……
　　魏元谌纵马的身影眼见就要消失在路尽头，初九不敢怠慢立即跟上。
　　“三爷，”初九好不容易才气喘吁吁地跟上，“那地方您去不得，那里的女子都似虎狼，您要吃亏的。”
　　如刀锋般锋利的目光扫过来，初九觉得自己掉了块皮肉，好了为了劝谏他已经付出了半条命，三爷再有什么闪失也不是他失职。
　　不过……
　　画舫、姑娘，三爷有些闪失也不算坏吧！
　　……
　　炉首：据明朝嘉靖年间资料记载，铁矿山设炉炼矿，许山主为炉首。
　　取资料上的名字，炉首就是那些开铁矿山之人的头目。


第31章 上船
　　崔祯坐在值房等待亲卫传回消息。
　　“侯爷，”亲卫上前道，“陆大人今日没到衙门里来，我们避开人去陆家查看，也没有发现陆大人的踪迹。”
　　陆慎之不见了，仔细一想也并不那么惊奇，崔祯早就怀疑陆慎之有问题，现在果然露出了端倪。
　　崔祯道：“务必要找到陆慎之，再让人去问城门的守卫，有没有人见到陆大人出城。”
　　亲卫应了一声，立即快步走了出去。
　　崔祯目光微沉，抬头吩咐书吏：“将有关陆慎之的记档都拿过来。”七年前的“珍珠大盗”案子让整个太原府的官员上上下下换了个遍，陆慎之应该也不例外。
　　陆慎之是怎么又回到府衙任职的？
　　“陆同知呢？”门外传来太原府知府韩钰的声音，“真是愈发不成样子，府衙这么忙他却一整日不见人影。”
　　韩钰说着进了值房，看到崔祯不禁惊诧：“侯爷还在衙门。”
　　崔祯将手中的案宗放下，看向韩钰：“有件事我正好想要问大人。”
　　韩钰道：“侯爷请说。”
　　崔祯缓缓地道：“当年‘珍珠大盗’案陆慎之受了牵连，是谁重新将他召回衙门任职？”
　　韩钰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桩事，几乎未加思索：“是我。”
　　韩钰似是想起了往事叹了口气，才接着道：“‘珍珠大盗’案惊动了皇上，朝廷明令严办，太原府的官员几乎都被撤职，我来到任上查看案宗发现许多官员是无辜受害，于是上奏朝廷重新启用他们。”
　　说完这话，韩钰有些奇怪：“陆慎之在任上一直恪尽职守，除了……唉……”
　　崔祯皱眉：“除了什么？”
　　“最近的盗匪案，”韩钰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他，那些盗匪委实太过狡猾，陆慎之一直带着人四处搜捕，也算尽心尽力了。”
　　韩钰说完起身道：“我还要去处置文书，先行一步。”
　　崔祯起身还礼，眼看着韩钰就要离开，亲卫快步走进屋子低声禀告：“人没找到，但城门的守正说，天黑的时候有人持陆大人发放的文书出城。”
　　崔祯道：“出城人的样貌看那清楚了吗？”
　　亲卫道：“守正只看了一眼，出城的人是个络腮胡子，穿着衙差的衣服，遂以为是衙差有公务，没有仔细盘查。”
　　络腮胡子能遮住面容，崔祯看向韩钰：“大人可知衙门中有人出城办差？”
　　“这些事都要问陆慎之，”韩钰感觉到了异样，“侯爷若是有疑惑，不若让人将陆慎之找到问话。”
　　如果现在还能找到人的话。
　　崔祯正在思量，就有狱吏前来道：“大人，大牢里出事了，在永安巷里抓到的犯人中，曾有一人招认出藏匿贼赃的地点，如今那人被杀了。”
　　崔祯立即皱眉，韩钰也面色大变：“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加派了人手在大牢中？怎么混进去了凶徒？”
　　“是看管犯人的狱卒动的手，那狱卒杀死犯人之后被我们发现，他眼见逃不脱也……自尽了，”狱吏道，“那狱卒素来办事妥当，陆大人让他来看管案犯也是信任他，哪料到他会这样做。”韩钰急着去大牢里看情形：“陆慎之到底在哪里？让他速速来见本官。”
　　“大人，”韩钰身边的书吏道，“该不会陆大人出了事吧？”
　　韩钰整个人一凛：“出城那人呢？快去追查。”
　　崔祯抬起头看向墨黑的天空，今晚注定不会太平。
　　……
　　顾明珠带着柳苏到了一处院子，陈婆子与她说好了会在这里见面，至于为何不是永安巷，陈婆子定然是怕被人盯上。
　　聂忱送来消息，告诉她画舫的大概情形，她心里也算有些思量，但这些能打听到的消息八成都没用，想要了解真正的内情，眼下才是最好的机会。
　　“不是嘱咐你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吗？”陈婆子一把拉住顾明珠，“怎么还是满身药味儿？”
　　顾明珠指了指身上的衣衫，示意已经换过了。
　　她是换过了，而且特意没有在脸上抹阿魏，画舫那样的地方怎么能让一个臭烘烘的药婆上去，不过常年与草药在一起的人，不可能半点药味儿也没有，这样的细节必须要注意。
　　陈婆子正在叹气，屋子里又走出个人，顾明珠看去正是上次向她求落胎药的女子。
　　那女子今晚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裙，看起来格外的清秀。
　　“这是阿瑾，”陈婆子笑道，“你们见过的，阿瑾用了你的药很好，这次也是她给你找的活计，你好好做，多走这么几趟，以后吃的穿的也就不愁了。”
　　顾明珠点点头看向阿瑾，阿瑾却没有别的话，伸手接过顾明珠身上的药箱：“时间不早了，跟着我走吧！”
　　陈婆子之前说好了让她只身前往，她便没有让柳苏跟着，顾明珠想着向黑暗中看了看，今晚她要更加小心。
　　两人一直沉默地走在黑暗中，路上遇见巡城的衙差，阿瑾上前笑着说了几句俏皮话，衙差就没上前盘问，倒是有人手脚不老实趁机摸了阿瑾几把，阿瑾显然早就习惯了，一边笑着躲闪一边嘱咐衙差前来画舫捧场。
　　“前面就是了。”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阿瑾向不远处的湖上指去。
　　湖面上果然停了许多条船，有人正忙着点亮船上挂着的红灯笼。
　　“一会儿要听我的吩咐，不该说的……”阿瑾说道这里停下来，“差点忘了你是个哑巴，哑巴最好，陈姑也算想得周到。”
　　阿瑾垂着脸陷入思量中，失神间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向前扑去，多亏一双手拉住了她，她抬头看过去正是那医婆。
　　“谢谢。”阿瑾道。
　　顾明珠从怀里取出一只香囊塞进阿瑾手中，示意让她收起来。
　　阿瑾放在鼻端闻了闻淡淡的药香味儿传来。
　　顾明珠指了指头，第一次遇到阿瑾时，阿瑾就吵头疼，这草药包虽说用药渣做的，却有些安神的用处，没事的时候闻闻也会觉得舒坦。
　　阿瑾捏着那荷包心中一暖：“有心了，不过我们这样的人，能活着就很好了，哪里还能用这些东西。”虽然这样说，阿瑾还是将荷包挂在了腰间。
　　两个人一起走到岸边，阿瑾招呼人将小船划过来。
　　阿瑾收到荷包之后，语气明显好了许多：“我们坐着小船靠过去，然后再蹬上画舫。”
　　顾明珠点点头。
　　趁着小船还没靠岸，阿瑾看向顾明珠：“今晚的事很简单，你只要一直跟着我，我可保你平安无事，就算有什么乱子，你也放心，你只是个医婆，不会有人为难你。”
　　顾明珠再次颔首，阿瑾看起来老成，那是被困境逼迫的，其实心思单纯，想法也很简单。
　　她跟着阿瑾一起前来，若是阿瑾出了事，她必然会被盘查，所以她得快些了解整个局势，以便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好的选择。
　　小船很快靠上了湖中最大的那条画舫。
　　湖中共停了五条画舫，每条画舫上都灯火通明，映得船上的处处金碧辉煌。
　　顾明珠向四周张望，仿佛迷失在这富贵繁华之中。
　　“快走，”阿瑾上前拉住顾明珠的手，“姑娘还在等着你呢。”
　　顾明珠目光从船上守卫脸上一扫而过，那些守卫眼睛中露出几分嘲笑的神情，果然将她当成了个没有任何见识的乡野村妇。
　　船上的姑娘上前跟阿瑾打招呼：“阿瑾，你怎么带了这么个人来？”
　　“我家姑娘今日实在不舒坦，听说这药婆的药不错，就让她来看看，免得耽搁了正经事。”
　　“也是，千万不要大意了，也许今晚会有人听你家姑娘弹琴呢。”
　　阿瑾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阵琴音传来。
　　这是有人在弹七弦琴，还在周家时，顾明珠常听祖母说，大周若论弹奏七弦琴最好的人，父亲定然算是一个，父亲还会作琴谱，母亲的琴艺也是父亲亲手教的，她从小就喜欢摆弄七弦琴，一日不弹都会不舒坦，自然也就进益颇快，十岁开始家中但凡有宴席，祖母都会让她调琴。
　　这琴弹得是不错，但调琴的人似是没有力气，琴音也变得太过绵软。
　　阿瑾打开了门，顾明珠跟着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股熏香的气息，一座屏风挡在屋子中央，阿瑾快步去查看屏风后的情形。
　　“姑娘怎么起身了。”
　　“请来医婆了？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非要再拉个人来，我来就好了。”
　　顾明珠只听阿瑾低声道：“一会儿我出去，总要有人在你身边侍奉，若是有什么动静，也好扶着你离开屋子。”
　　女子不再有话，阿瑾吩咐顾明珠：“你过来给我家姑娘诊脉吧！”
　　顾明珠这才拿起药箱走到屏风后，只见一个女子面覆纱罗靠在软塌上。
　　阿瑾向女子解释道：“这医婆是个哑巴，而且不识字，我拿不得药方，只能由她自己配药。”
　　女子颔首示意知晓了。
　　阿瑾看向顾明珠：“我家紫鸢姑娘病了有大半年，身上、脸上长了许多毒疮，你仔细瞧瞧可有法子治？”
　　阿瑾将紫鸢的袖子撩开，只见那干瘦的手背上长着几颗黄豆粒大小的疮疖。
　　顾明珠伸手拿去了紫鸢脸上的纱罗，纱罗下的那张脸上也生了疮疖，即便如此还是遮掩不住紫鸢姑娘姣好的面容。
　　那如同被染过的黛眉下，是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真是很美啊。


第32章 暴露
　　“我家姑娘的病症可治得？”阿瑾忍不住开口询问。
　　紫鸢似是要说些什么，刚刚张开嘴却忍不住一阵咳嗽，虽然她急着用帕子遮掩住，顾明珠还是闻到了股类似铁锈的味道。
　　思量片刻，顾明珠又拉开了紫鸢的衣襟查看。
　　阿瑾道：“这疮只生在脸、颈和手上，好在不传人，否则妈妈早就将我们撵走了。”
　　果然像阿瑾说的那样，衣服下面的皮肤依旧光洁没有起疮，顾明珠不禁觉得奇怪，这紫鸢身上的疮症和她之前看过的都不太一样。
　　“是不是梅花疮？”紫鸢稳住了气息，十分淡然地问着。
　　许多勾栏院中的女子见疮生畏，往往还没查出病症如何就先寻了死路，也有达官显贵家的女眷被夫婿传上此病，通常会为了夫家脸面一死了之，由此可见这梅花疮的厉害。
　　紫鸢却这样淡然，仿佛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顾明珠的目光从紫鸢腰间一扫而过，借着给紫鸢检查病症的机会，她方才已经探查过，紫鸢在腰里藏着一把匕首。
　　短匕适合近身刺杀，紫鸢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要知道无论是刺杀还是劫走财物都是不理智的做法，官府不会因此觉得永安巷抓到的人就是无辜，反而会认定他们都是共犯。
　　“姑娘不要乱想，”阿瑾道，“哪里来的梅花疮，姑娘只要安心养病，等过些日子赎身离开这花船，好好过您的太平日子去。”
　　紫鸢也不争辩，只是静静地躺着，手似是无意地放在了腰间。
　　顾明珠指了指疮，又指了指屋子里的沙漏，问询紫鸢这病有多久了。
　　“姑娘病了三四个月，开始只是身上没有气力，疮症是这半个月才有的，我们找了几个郎中来看都不知是何病，若你能治得，赏银自是少不了。”
　　听到赏银，顾明珠脸上立即露出笑容，转身拿起了药箱，从中取出药粉递给阿瑾。
　　虽然看不到医婆的脸，却能感觉到医婆的欢喜，方才还不能医治，听到有赏银立即拿出药来，分明就是随便找了药来糊弄她们。
　　这种妇人比不上正经郎中，她们擅长做的无非就是堕胎那些腌臜活计，幸好她带这医婆上船本也不是为了给姑娘治病，方才也只是抱一丝希望罢了。
　　阿瑾递了二两银子给顾明珠算是赏钱。
　　“趁着花船上人还不多，你与我出去一趟，船上有姑娘想要下胎药，我带你过去，至于能卖出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
　　顾明珠跟着阿瑾走出门，阿瑾的目光不时地落在船中的守卫身上，想必是为了探查情形。
　　“阿瑾，不侍奉你家姑娘，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阿瑾看向身边的医婆：“我家姑娘不舒坦将医婆请上了船，那日其他姑娘问我下胎的药方，就是出自这医婆的手。”
　　“怎么不等到白日里再让医婆来？”
　　“白日里大家都没聚在一起，而且不能扰了姑娘们歇息。”
　　“今晚会有大商贾前来，姑娘们都要仔细侍奉，你们也快点，免得被妈妈看到责罚。”
　　“富贵阁里有贵客了？”
　　“丁公子要做大生意啊，希望丁公子顺顺利利，这样大家都有赏钱。”
　　顾明珠发现阿瑾对这位“丁公子”的消息很是在意。
　　“医婆吗？我屋子里现在没人，你过来帮我瞧瞧。”
　　“从前没见过你，阿瑾说你的药不错，可有避子汤？”
　　顾明珠欢喜地拿出了她早就包好的草药递给姑娘们。
　　夜渐渐深了，画舫上却愈发的繁华，客人开始登船，顾明珠药箱里的草药也几乎都卖光了。
　　将一包银钱贴身放好，顾明珠向紫鸢屋子里走去。
　　医婆离开之后，一扇窗子被缓缓开了个缝隙，初九向外看了看然后立即又将窗子关上。
　　“三爷，”初九看着站在旁边喝茶的魏元谌，“你说气不气人，又遇见了那医婆。”
　　他们与什么人有缘分不好，偏偏是那又丑又臭的医婆。
　　而且那医婆还吃了三爷亲手做的红豆糕。
　　冤孽不冤孽？
　　三爷现在大约要气炸了，初九想着向旁边挪了挪，免得被殃及池鱼。
　　魏元谌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先是永安巷，然后是崔家祖坟，今晚又在画舫，还真是巧。
　　看似医婆是被陈婆子拉来帮忙，之前走进崔家祖坟又是为什么？只是去看热闹？还是要探查消息？
　　想及那医婆四处游走，兜售她手中药包的模样，没有半点的破绽，委实不容易让人起疑心。
　　医婆是无辜被卷入，还是在故意为之，今晚他就会得到答案。
　　……
　　顾明珠回到紫鸢屋里，紫鸢换了一身淡青色衣裙坐在桌子旁，头上只戴了一只檀木簪，覆在脸上的纱罗随着她的动作轻荡，让她比之方才更多添了几分清傲高华。
　　紫鸢看向顾明珠道：“天色不早了，我会让人将你送下画舫。”
　　顾明珠装作一无所知般点了点头，阿瑾应该会将船上的情形写下来放在她药箱中，由她带给陈婆子，陈婆子那些人知晓了画舫的情形，动起手来就容易得多。
　　可惜这是一个局，布局之人应该就在这几条花船上。
　　她前来画舫就是为了看清那人，如何能在这时候离开，顾明珠看向沙漏，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阿瑾姐姐病了。”
　　两个丫鬟将阿瑾扶进门，紫鸢急切地上前查看，只见阿瑾面容苍白，紧紧地捂着肚子。
　　“医婆快来看看。”紫鸢拉住了顾明珠。
　　顾明珠还没上前，阿瑾弯下腰再次呕吐起来。
　　“八成是吃坏了东西，可不能让她在这里，”丫鬟道，“我这就去禀告妈妈。”
　　顾明珠的手落在阿瑾手腕上，她不用看就知晓阿瑾没有大碍，她亲手下的药自然心中有数。
　　阿瑾今晚会吃些苦头，但是明日中午就会安然无恙，吃这样的苦头比落入人陷阱结果要好得多。
　　这条船上有许多可疑的地方，眼下她也只能先稳住阿瑾。
　　“这可怎么得了，”老鸨进了门，“要紧的时候你这小蹄子这般不顶用，快将她抬去下面房里，不要污了这地方。”
　　老鸨说着又伸手拧了阿瑾一把：“小蹄子素来嘴馋的很，等你明日病好了我再与你算账。”
　　阿瑾没有理会老鸨，挣扎着看向紫鸢：“姑……姑娘……”一双眼睛中满是不甘，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却偏偏在这时候突然生病。
　　她这般模样是无法接应吕光他们了，她可真是没用，这样想着阿瑾眼睛湿润起来。
　　紫鸢拉住阿瑾的手低声安慰：“没关系，你好好养病，这里有我在。”
　　阿瑾又看了顾明珠一眼，似是有话要说，却没了机会开口。
　　老鸨看着紫鸢：“紫鸢啊，你这病要快些治好，我们这画舫上可少不了你啊，别说我们山西，就算整个大周红火了七八年的姑娘只怕也独你一份，你需要什么只管与妈妈说，妈妈都尽量帮你做到。”
　　老鸨说完带着人走了出去。
　　紫鸢捏着帕子看先门外，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神情，半晌她仿佛喃喃自语：“转眼七年过去了，闫郎，我终于要来寻你了，你可不要厌弃我。”
　　紫鸢说完才想起那医婆还在屋子里：“你快走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顾明珠伸手正要劝说紫鸢让她留下，她猜想紫鸢担忧阿瑾，会让她去照顾阿瑾，她尚未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就有小厮来回话：“管事交待，出了客人之外不准任何人离船。”
　　小厮说完端出一盘点心放在紫鸢面前：“厨房嘱咐送来的，姑娘慢用。”
　　不让人离船？
　　顾明珠皱眉思量，虽说她想要留下，可突然间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反而让她心生警惕。
　　这世上绝没有天上掉馅饼之事。
　　小厮退了出去，顾明珠看向坐在桌边的紫鸢。
　　紫鸢挑选了块糕点拿起来，撩开纱罗作势要送入嘴中，却在这一刻飞快地将糕点捏开，果然发现了张字条。
　　就像之前几次一样，有人偷偷传话给她。
　　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收到字条，是劝说她离开画舫，这次又想说些什么？
　　紫鸢避开医婆缓缓将手中字条展开，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小心有诈，勿妄动。
　　那躲在暗中提醒她的人到底是谁？那人怎知她今日想要刺杀炉首？姓丁的炉首喜欢听她弹七弦琴，她今晚准备将丁炉首引来杀死，就算失手也能造成混乱，吕光他们就能趁乱劫走财物。
　　可现在这字条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有诈。
　　难道是个局？这人的话她到底能不能相信？既然能劝说她为何又不肯现身与她一见？
　　紫鸢思量着将字条凑在灯下。
　　一声碎瓷响动突然传来，紫鸢吓了一跳，只见那放在桌案上的花斛被医婆碰落在地上，医婆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在碎瓷上。
　　“小心。”紫鸢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堪堪扶住了那医婆。
　　医婆站稳了身子，不住地躬身赔礼，紫鸢松了口气，回过神再找那字条时，发现字条早已不在手中，她焦急地四处寻找，片刻之后在灯下看到了滩灰烬，显然那字条已经烧毁了。
　　吩咐下人将屋子里的碎瓷收拾干净，紫鸢看向医婆：“今晚你就在我房里吧，等天亮了再带去你岸边。”
　　交待完这些，紫鸢感觉到了疲乏，准备走回屏风后歇息。
　　“紫鸢姑娘，有客人来了。”
　　门被小厮打开，紧接着两个人被请进了屋子。
　　顾明珠抬眼看过去，两张不太陌生的脸孔映入眼帘，多亏她头上戴着斗笠，脸上覆着纱罗，否则脸上当然难掩惊讶。
　　那是一个黄脸少年和他的书童。
　　少年似是没有见到她般，径直走到锦杌上坐下，顾明珠却感觉到那双深如寒潭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她的手心里还有张没来得及细看的字条。
　　少年伸出食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向她摊开了手心。
　　别人也许看不懂，可她心里却清楚的很，这位乔装打扮的魏大人定然欣赏了她方才从紫鸢手中偷走了字条的身手。
　　方才她用另一张纸代替这字条烧出灰烬骗了紫鸢姑娘，就是为了留下字条仔细看看，也许能发现别的玄机，没想到落入了魏大人眼中……
　　这人天天躲在暗地里偷看，也不怕生了针眼。
　　可怜她奔波了大半夜，刚刚推测出紫鸢想要在今晚行刺，船上有人知晓一切，暗中提点紫鸢不要轻举妄动。
　　不让她下船大约也是怕她会给陈婆子等人送信，那人与她一样都是想要阻止陈婆子那些人前来画舫。
　　她推测画舫内有人在帮紫鸢等人，或许是不满那些人对民众的作为，又或者是同情紫鸢姑娘，总之将那人找出来，必然能通过他知晓许多内情，眼前的谜团就会迎刃而解。
　　好不容易查到这些线索，却一头撞进了魏大人怀里。
　　顾明珠走过去似是帮紫鸢迎客，伸手将茶水糕点的单子放在魏元谌面前，然后遮挡住紫鸢的目光，不情愿地将小纸条丢进了魏元谌的手心。


第33章 美人
　　纸条被攥成了团，上面还有一丝丝余温，丢过来时稍稍用了些力气，仿佛在发泄她的怒气。
　　还没有焐热就要将东西拿出来，自然少不了怨怼，魏元谌并不在意那医婆的想法，用袖子将手掩住，然后将字条打开看了过去，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抬头看过去，那医婆靠得他更近了些。
　　她目光炽热要将遮面的纱罗烧出个洞来。
　　这是在观察他看到字条时的表情？
　　她知道遮掩不过去，只好痛快地将字条丢给他，却不忘记趁机确认他与这字条是否有关，如果这字条是他所写，他就不会急着打开，定神去看上面的内容。
　　死性不改。
　　刚刚被他揭穿了把戏，现在反手又来算计。
　　魏元谌将字条攥住，医婆悻悻然地收回了脖子，然后轻轻地向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真是精彩。
　　魏元谌不由地在心底冷笑，一个人在他眼前脱胎换骨换了一副新脸孔，不再是那个胆小如鼠、贪财如命的医婆，立即变成了精明老练、城府极深的老江湖。
　　直到现在他才算看清她的真面目。
　　阿九在一旁瞠目结舌，眼前的医婆就是他们在永安巷看到的那个没错吧？还是那个偷吃了三爷红豆糕的那个？
　　若非之前已经得了消息，他会以为看错了。
　　方才透过窗子缝隙，里面发生的事他看得清清楚楚，在紫鸢姑娘背着人偷看手中字条时，医婆已经从药箱中取出一片纸，待紫鸢姑娘看完字条上的字，准备凑在灯下烧毁的关头，医婆碰倒了花斛，身体踉跄的向地上倒去，紫鸢姑娘慌忙来搀扶，医婆趁机抽走了紫鸢姑娘手中的字条，紫鸢姑娘回过神来低头寻找字条，医婆已经将事先准备好的纸片点燃烧成灰烬掉在地上。
　　这一串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事后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惊讶之余，他看向三爷，三爷竟然这么不小心被人骗了。
　　岂非是奇耻大辱？
　　“公子请喝茶。”紫鸢亲手奉茶过来，这位公子进了门之后就一直垂着头，仿佛十分羞怯，不敢抬头瞧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表现八成是头一次来画舫，于是她亲手端了茶奉上，安抚这位公子，好让他不要紧张。
　　魏元谌端起茶来喝，顾明珠目光也就放肆地落在眼前那张黄脸上，这黄脸真不如从前白白净净的好看，这样一对比才显现出他之前那“亮的发光”是多么的惹眼。
　　通过方才魏大人的表现，她可以确定这字条与魏大人无关，那么她之前的推测没错，这船上有人一直帮着紫鸢姑娘。
　　魏大人那么聪明，很快就能想明白前因后果，定然也想将那人找到。
　　一桩案子中找到关键的知情人不易，看来今晚她与魏大人都要且行且珍惜，为了将案子查清楚，不得不暂时绑在一起。
　　唉，顾明珠不禁心中叹息，目光落在魏大人露出的一截脖颈上。
　　隐隐约约，有一抹雪白从衣襟里露出。
　　这么草率的装扮，一不小心就会被戳穿，说不得就会连累到她，这样想着她向旁边挪了一步。
　　魏元谌听到那医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气息中似是带着几分无奈，然后她颇为嫌弃地站远了些。
　　魏元谌皱起眉头，转头去看医婆，她在厌弃他？
　　那医婆立即躬身，一副又是胆怯又是恭敬的模样。
　　卑躬屈膝的模样装给谁看？如果她真的害怕，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在他面前装神弄鬼。
　　初九再次怜悯地望着那紫鸢姑娘。
　　三爷与那医婆在紫鸢姑娘面前你来我往，真当人瞎吗？
　　“你去吧，”紫鸢吩咐医婆，“这里不用你侍奉。”医婆能做得什么事，若非这公子来的太过突然，她早就将医婆遣开了。
　　“无妨，”魏元谌开口道，声音没有往常那么冷淡，“这里也没有旁人，就让她留下端茶送水，免得劳累姑娘。”
　　这话听起来十分怜香惜玉，不过口气稍嫌有些生硬，顾明珠眨了眨眼睛，魏大人要想温柔体贴，还需多多操练。
　　“让公子为奴劳神了，”紫鸢躬身一拜，“让奴为公子操持一桌酒菜，再抚琴一首为公子助兴。”
　　说完紫鸢轻轻摇动桌子上的铃铛，外面的小厮立即奉上了酒菜。
　　饭菜香气四溢，尤其是那些糕点做得十分精致，顾明珠忙了半日，早就腹中空空，看到这些糕点，更加感觉饥肠辘辘。
　　魏元谌却依旧坐得端正，眼前的酒菜、琴音和美人都不能引起他半点的兴致。
　　他那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这哪里像是逛花船，分明就是公堂审案。
　　顾明珠不禁腹诽，亏得紫鸢姑娘心思不深，否则定能看出端倪，她是不是该帮他一把。
　　魏元谌用余光看到那医婆悄悄地挪动步子上前，然后将手伸向了离她最近的盘子，将一块糕点拿出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入了纱罗后的嘴巴中，与那日在如珺坟前一般无二。
　　贪嘴这点倒是始终表里如一。
　　他没有阻止，而是静静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这医婆到底是什么人？出现在永安巷、崔家祖坟和画舫像是为了这桩案子。
　　医婆在为谁做事？她的一举一动粗俗不顾礼数，看起来倒像是常在坊间游走的人，可他却觉得没那么简单，现在正好有个试探她的机会。
　　魏元谌刚想到这里，就看到医婆向他走过来，他没有阻止，想要看看那医婆到底有何目的，却见医婆的手抬起。
　　猝不及防间，一块芙蓉糕已经递到他面前，差点就碰到了他的嘴。
　　魏元谌不由地一怔，医婆立即将糕点放在白瓷碟里，整个人向旁边退了两步，然后再三蹲身行礼。
　　顾明珠看向那杀气腾腾的魏元谌。
　　小厮隔一会儿就要来加菜添酒，看到这样的情形，说不得会有疑惑，既然在同一条船上，她自然要提醒魏大人注意。
　　只不过，刚才不知为什么一晃神的功夫，总觉得魏大人那张嘴有些熟悉，下意识就想要将那芙蓉糕塞进他嘴巴里。
　　多亏她时刻保持警醒，一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关键时刻住了手。
　　“紫鸢姑娘，”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丁公子在大舟宴席，请大家饮酒，愿意去的姑娘、客人都可以前往。”
　　“知道了。”
　　紫鸢应了一声，从屏风后走出来，上前给魏元谌斟酒：“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可能不知晓，我们画舫上有位丁公子经常光顾，这位公子喜欢众人聚在一起喝酒玩乐，还会请一些跳百戏之人前来，若是公子想要看看热闹，奴就陪着您一起前往。”
　　紫鸢紧张地捏住帕子，她当然希望这位公子愿意前往，她虽然看到了字条，但是不知陈婆子、吕光等人今夜会不会动手，如果他们来到画舫，她不可能袖手旁观，也许会因此而死，她也愿意竭力一搏。
　　魏元谌似是思量片刻，然后点点头：“那就去吧！”
　　紫鸢欢喜道：“奴去换件衣服，就陪着公子一起……”她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脖子一痛然后眼前一阵发黑，直到晕厥过去也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九将瘫软下来的紫鸢放在一旁，第三次怜悯这姑娘。
　　这只可怜的小羊，一直不知道屋子里有两只大尾巴狼。
　　魏元谌再次敲了敲桌子看向医婆：“还要我来问吗？”
　　顾明珠上前拿掉紫鸢脸上的纱罗，指了指紫鸢脸上的疮，然后在屋子里找到妆奁，从中拿起一盒香粉仔细查看，然后假装在紫鸢脸上涂抹，示意紫鸢身上的疮与这些东西有关。
　　紫鸢身上只有暴露在外的地方生疮，从脉象上看又没有其他症状，唯有嘴中有铁锈味儿，让她想到了丹砂中毒。
　　紫鸢先是身上无力，而后脸上生疮，仿佛有人故意逼着她离开这画舫，那人应该就是给紫鸢送字条之人。
　　也就是说，画舫上早就有人注意着紫鸢，一直想要让她远离这是非之地。
　　顾明珠又从紫鸢腰间找到了那柄藏起的匕首，递到了魏元谌面前，紫鸢今晚的目的就是刺杀这船上一个重要的人。
　　很有可能就是那位丁公子。
　　否则听到丁公子三个字时，紫鸢不会那般的激动。
　　难道丁公子就是策划这些案子的幕后之人？
　　“换上她的衣服，”魏元谌看向顾明珠，“你扮作她与我一起去大舟上。”这紫鸢需要戴斗笠和纱罗，医婆也是如此，两个人的身形看起来也差不多，船上的人都见到他与紫鸢在一起，只要不将头上斗笠拿下，就不会被人拆穿。
　　而且他认为这医婆能够胜任，敢于独自一个人上船查找消息，又有那样的身手换脸比翻书还快，她若是不能鱼目混珠，大约也没有谁能够做到了。
　　这医婆虽然阴谋诡计极多，却在这件事上与他目的大致相同，带着她比那鹌鹑般的紫鸢更容易成事。
　　顾明珠不情愿地点点头向内室走去。
　　“你先等等。”魏元谌先一步走进内室中，一会儿功夫就走了出来，显然已经将紫鸢的东西翻找了一遍。
　　紫鸢疑点重重，魏元谌必然会有所收获，顾明珠不禁心生羡慕，好歹是通力合作查案，这男人却小气的不给她留一点好处。
　　“快去！”魏元谌吩咐一声。
　　顾明珠这才挪动了脚步。
　　紫鸢的衣裙很多，只不过年轻女子的衣服与她顾明珠的身份有些接近，也许魏元谌会因此将医婆与顾明珠联系起来，这一点着实让她为难。
　　魏元谌等待了许久，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环佩叮当，水佩风裳，款款前行。
　　有个身影慢吞吞地绕过了屏风，出现在他面前。
　　魏元谌一眼看过去，脸色立即变得万分难看。
　　大红色的褙子，挑金线的裙子，这也就罢了，头上戴着能露出发饰的幂篱，露出个大圆髻，上面插满了金银饰物，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如同一个长腿的妆奁。
　　这世上没有人会再比她更艳俗。


第34章 相陪
　　魏元谌的黄脸隐隐有些发黑，眼角一皱再皱，屋子里空气仿佛一下子冷了不少。
　　医婆却没有瞧见，还在摆弄腰间的玉饰，那些环佩被她重重叠叠地挂在腰带上，没有半点美感可言。
　　她这是将紫鸢姑娘最值钱的物件儿都戴了出来，是不是还打算过后摸走几件？
　　魏元谌想起在永安巷时，这医婆拿起银子就咬了一口，在崔家祖坟连装贡品的盘子都想偷拿，就算其他的能掩饰，本性总是装不出来的。
　　魏元谌伸手摘下了医婆头上那支最大的金钗，扔进她怀里：“将头上的饰物取下，找根碧玉簪戴上，再换件褙子，不要再耍花样。”
　　真正的贪财，是贪财又惜命，这医婆能看清眼前的形势。
　　医婆瑟缩了一下，不舍地摸了摸头上的金簪，正要转身走回去，魏元谌的目光又扫向她腰间：“那些玉佩也摘下，一会儿从大舟上回来，要将衣物完好地带回来，一件也不能少，否则我会立即将你送进衙门。”
　　顾明珠连连点头示意知晓，照魏元谌的话将头饰换了，又换了件浅绛色的褙子。
　　魏元谌仔细看了片刻，没有什么大破绽，大舟上的人多，她又戴着幂篱，纱罗垂到胸口，除非有人故意掀开幂篱来查看。
　　“走吧！”魏元谌催促，先一步向外走去。
　　丁公子的大舟和花船已经靠在一起，不少美貌的女子扶着打扮富贵的公子、老爷们向大舟走去。
　　公子们放浪形骸，对身边女子上下其手，惹得一阵阵娇笑声传来。
　　魏元谌停下脚步，准备嘱咐那医婆两句，却闻到股脂粉的气息，医婆试图学着那些莺莺燕燕挂在他身上。
　　魏元谌脸上一寒，心中油然生出几分厌恶。
　　顾明珠感觉到一股力气传来，她整个人立即被推离了些，然后袖子被人拈起，缠上了他的臂弯。
　　宽袖遮挡下，仿佛是她在搀扶着他，紧接着她收到了魏大人威吓的目光。
　　顾明珠心中一笑，方才那一靠也是她故意为之，她这“不靠谱”的医婆，心中没有太多思量，不知如何“侍奉”魏大人，万一做得过了可怎么得了？早些界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免了之后的麻烦。
　　以退为进，既然魏大人接受不了这样的相处方式，就要做出些让步，让他这少年郎看着更加拘谨、腼腆。
　　魏大人暂时该是不会察觉她这样的算计，等日后他回过味儿来，八成也扯不下脸再寻她算账。
　　顾明珠心中清楚，医婆的身份已被怀疑，她不会再用太长时间，不过只要能功成身退，魏大人就算之后算账也不知道该去找谁。
　　大舟偌大的船舱中已经摆好了宴席，落座的人开始推杯换盏，侍女们在人群中穿梭，宴席中央还有乐人吹奏曲子。
　　顾明珠“扶”着魏大人坐下，伸手在琉璃杯里斟满了酒，然后敬到魏大人面前。
　　希望魏大人酒量不错，这样也好让她有事可做。
　　“紫鸢姐姐，”旁边的姑娘靠过来低语，“你今晚怎穿成这般模样？不如往常的好看，凭白老成了许多。”
　　顾明珠伸手指了指身边的魏元谌，然后示意那姑娘不要乱说话，动作间露出了手腕上的碧玉镯。这碧玉镯表面柔滑，因为有股脂粉香气，可见是紫鸢常戴之物，这些小东西能够帮助她成为紫鸢。
　　姑娘心领神会，原来是那位公子喜欢。
　　年纪小的公子许多都喜欢年长的女子。
　　姑娘已经饮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与身边的老爷娇笑了一阵，又附过来低语。
　　“紫鸢姐姐，你那位不好侍奉吧？强装出大人的模样，其实最难缠，又要服侍他，又要与他做大娘。”
　　做娘？
　　顾明珠立即看了魏大人一眼，此时的魏三爷，脸上少了往日的威严，眉毛舒展，眼睛清澈，即便沉着脸，也并不让人觉得可怕，仿佛就算发了脾气，也只是跺跺脚，摔摔东西，闹不出什么大场面。
　　少了那沉着和威严，看起来的确有些奶。
　　魏大人显然听到了她们这边的动静，瑞凤眼微眯，透出几分锐气。
　　顾明珠身边的姑娘瞄到一眼，低声道：“怎么好像还有些凶。”
　　那连起来岂非是……
　　奶凶，奶凶。
　　顾明珠憋住呼之欲出的笑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了两下，然后适可而止地不再与身边姑娘交谈，免得惹了魏大人勃然大怒。
　　方才她从内室里出来时发现紫鸢已经不在屋子中，应该是被魏大人身边的护卫带走了，显然魏大人在附近有所布置。
　　她虽然之前有所准备，也要好好打起精神应对，希望魏大人利用完她之后就将她放了，她才能顺利脱身，所以……最好少去撩拨魏大人的情绪。
　　“丁公子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船舱中的主位上看去，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坐在檀木椅子上。
　　那男子相貌平平，脸上满是亲和的笑容，身上穿着宝蓝色暗绣长袍，看起来十分的富贵，像是个生意人。
　　顾明珠将目光落在丁公子的手上，他的手很大，骨肉匀称，虽然不能近距离查看，却还是能看到清晰的骨节。
　　那应该是习武人的手。
　　除此之外，丁公子两只脚摆在地上呈八字，随时都可以立即起身走开，显然十分的警惕。
　　丁公子酒饮得开心，挥挥手让身边的护卫也自去取酒菜，一行人俨然已经放松了警惕。
　　真是一只又肥又大的饵，等着别人来咬。
　　几杯酒下肚后，丁公子目光开始在舱中客人身上游走，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复杂，谨慎中带着几分的期盼。
　　顾明珠心中已经有数，这位丁公子不过就是个傀儡摆设，真正的主事人绝不会是他，设这么大一个局，怎会如此没有耐心。
　　为了证实她的猜测，就在丁公子目光挪过来时，她突然起身款款走到小厮面前，伸手拿了一壶酒。
　　丁公子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眼神微微变得混沌，颇有兴致的目光从脸上一闪而过，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堪堪停住，眼睛颇为不舍地从她身上挪开。
　　这人是真的喜欢紫鸢姑娘，而且不知道紫鸢姑娘今晚的打算，也就是说向紫鸢姑娘示警之人，小心翼翼地帮紫鸢掩盖着一切。
　　如果“紫鸢”执意要动手，那人必定会前来阻止。
　　顾明珠重新坐下，继续给魏大人斟酒，她的思量的果然没有错，这样看来她应该能将那人引出来，不过那个布局的人也会在暗中盯着这一切，还要小心谋划，免得打草惊蛇。
　　魏大人擎起了手臂，撑住了额头，仿佛随时都会醉倒，但宴席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必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顾明珠夹了片酱肘子体贴地放进魏大人碗里，魏大人没有动，她又去夹青菜，如果再不吃就是不肯消受美人恩了。
　　在顾明珠的注视下，魏大人果然拿起了箸。
　　顾明珠继续思量，魏大人绝不会去做完全没有把握之事，就算魏家和太子对立已久，这也不是小孩打架，不管不顾地动手就好，明争暗斗都要做得恰到好处，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魏大人这次前来，应是得到了些别人不知晓的消息，
　　既然如此，他绝不会被眼前的喽啰所骗，也不会轻易就结案。
　　不管是七年前的库银案，还是如今那些采石人的处境，想要真正的得到结果，必须要将背后的人找出来，拿到切实的证据，越是与太子有关，越是要将案子坐实，否则费尽力气换来的不过是表面上的安宁，背地里却依旧可以继续藏污纳垢。
　　如果连魏大人都没能解决山西的案子，恐怕日后也不会有人敢再来查问。
　　这样想来，魏大人任重而道远。
　　顾明珠颇有感触，再次体贴地投喂，将魏大人面前的盘子堆满。
　　多吃些，做起事来有力气。
　　魏元谌皱起眉头，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医婆是要将桌子上大部分饭菜都夹进他肚子里？
　　丁公子举起酒杯，众人立即响应，一起一饮而尽。
　　场面越混乱，就越能引人动手。
　　好酒好菜，加上美人相陪，很快大部分人已经酒到醺酣处。
　　丁公子看着渐渐乱起的人群，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屋子准备净手，那边早就有人侍奉等候。
　　“怎么样？”丁公子低声问。
　　“水上有动静，”穿着一身短褐，打扮成随从模样的男子道，“应该有人悄悄泅水，等待时机就会上船来。”
　　衙门那边也早就知会好了，只要那些人敢动手，就会被抓个正着。
　　张三、吕光从铁矿山中逃出都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如今火候终于到了，陆慎之勾结张三、吕光等人有了切实的证据，这桩案子也该了结，免得有人死咬着他们不放。
　　丁公子转身又回去了宴席上，这次他准备应付一下就回到后舱的单间休息，他这个主人离开，女妓和其他客人就会放得更开些。
　　到时候大戏就要上场。
　　看到丁公子站起身走开，顾明珠也若无其事地准备离开宴席，却还没挪动步子就发现有人压住了她的裙角。
　　顾明珠撩开眼皮飞快地看了魏元谌一眼，立即撞上了那双深谙的眼眸，魏大人的意思现在还不是时候？
　　难得他会在关键时刻提醒她。
　　顾明珠正思量着，身边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紫鸢姐姐着什么急，我们再一起乐一乐。”
　　顾明珠感觉到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她的裙子本就被人压住，一下子无法腾挪，整个人就向魏元谌的怀中摔去。


第35章 跳船
　　顾明珠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下沉，紧接着将魏大人压个结结实实。
　　勾栏院的女子们互相打趣、玩笑的事时有发生，这一推即是美人在怀，可谓是皆大欢喜。
　　不过抱住一个市井医婆是什么感觉，也只有魏大人自己能体会了。
　　周围传来一阵欢笑声。
　　撑着桌案坐在那里的魏元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太过年少青涩的他仿佛已经愣住了。
　　船舱的姑娘们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少年郎低着头不发一言，在他怀里的顾明珠却感觉到那积蓄起来的寒意，还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魏大人不能就此发作，以此看出魏大人的性情也委实沉着、坚韧，换做旁人定然不会如此镇定自若。
　　至于她自然心宽的很，作为一个医婆，她应该不算吃亏。
　　魏元谌面色如常，目光却比方才要冷冽许多，旁边的初九忍不住吞咽了一口，三爷这是动大气了吧。
　　三爷平日里都不喜人近身侍奉，此时却被个医婆动手动脚，心中定是愤怒得很。
　　这医婆年纪有多大？
　　初九想想就忍不住要咋舌。
　　他早说吧，三爷来到画舫必然吃亏，吃亏是小，三爷别因此落下什么阴影。
　　初九别过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当做什么都没瞧见。
　　做为近卫的保命要诀就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顾明珠伸手虚按了一下魏大人的肩膀，顺势起身，转头去看方才那推她的姑娘，那姑娘在她起身时推了她一把是不是故意为之？
　　那姑娘笑了一会儿，便扶着身边的老爷离开了，没有任何异样的举动，如果那姑娘就是示警的人，该会对她有所暗示，现在转身抛下她不管，显然方才就只是个玩笑，所以示警的另有其人。
　　“噗通”不大不小的声音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顾明珠向舱外看去，几条身影一闪而过，像是那丁公子身边的护卫。
　　魏大人安插了人手，就是要关键时刻扰乱整个局势。
　　花船附近出现了人，丁公子等人当然会以为是那些起来自投罗网的民众，他们会想方设法将那些人留住，等着官府前来抓人。
　　魏大人等待的也正是这个时机。
　　顾明珠不再犹豫，果断地扶着魏元谌向旁边的房间走去，她要先将“酒醉”的少年送到屋子里休息，这样才能动手。
　　魏元谌跟着医婆向前走，这医婆显然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关键时刻不再畏畏缩缩，反而露出几分坚毅来，看来他之前对这医婆身份的推测是对的。
　　如果今晚通过医婆的手，拿下一个知情人也算是意外收获。
　　进了屋子，顾明珠立即松开了“搀扶”魏元谌的手，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短刃，指了指门外，不等魏元谌说话就轻手轻脚地向外走去。
　　初九走到魏元谌身边低声道：“我已经让人跟上了医婆。”
　　魏元谌道：“让水中的护卫与丁家人缠斗一会儿就故意逃走，官府的衙差没有到，暗中布置一切的人，认定前来的是山中的民众，就会设法阻拦，行栽赃陷害之事。”
　　魏元谌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你在这里盯着。”
　　初九抿了抿嘴唇：“三爷……我……”
　　魏元谌看了一眼初九：“你能做好。”
　　初九顿时热血沸腾，三爷终于重用他了。
　　魏元谌淡淡地道：“你虽然从来都不会赢，但也一向输得很利落，这次的差事正好适合你，记住定要被那丁公子抓住，等着府衙来捉拿你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看陆慎之能不能劝住那些山中的民众。
　　初九看着三爷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嘴里……苦得很，又让他被捉？他是做错了什么事吗？欺负三爷的是那医婆，不是他啊。
　　……
　　顾明珠小心翼翼地在船舱中走动。
　　这次的“珍珠大盗”案，除了崔四老爷和陆慎之，父亲应该也在那些人的算计之内，“珍珠大盗”又拿库银又私开铁山，为的是什么？
　　铁能锻造兵器，银子的用处就更大了，一个小小的盗匪能有这样的思量？他背后必定有人指使，那么“珍珠大盗”在为谁效命？
　　山西附近有能力带兵的勋贵都会被怀疑，父亲已经被牵扯进这案子，会有人借机弹劾父亲有放走盗匪之嫌。
　　朝堂上的唇枪舌战，一直都是向权力方倾倒，快点推出一个人来替罪，皆大欢喜，父亲很可能无辜受冤，担下这桩案子。
　　这也是为何崔祯不肯出手的原因，崔祯从赶回太原，不是为了彻底查明此案，而是想要判断局势，想方设法独善其身。
　　如果怀远侯府有难，崔家就会撇清关系，免得会被牵连。
　　顾明珠微微扬起嘴唇，现在有她在，她不会让父亲、母亲被欺负，她要他们全家全都平平安安，要那背后算计的人自食恶果。
　　“来人啊，”不远处传来丁公子的喊叫声，“有人偷走了放在船舱中的银钱，快抓人……”
　　顾明珠闪身躲藏在幔帐后，伸手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此时她是那个一心想要救那些民众的紫鸢。
　　她一个小女子柔弱不堪，却要竭力一搏，去杀那丁公子。
　　她纤弱的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可她没有就此放弃。
　　在勾栏院里多年，受尽冷眼，尝遍了苦楚，如果不是为了心中那个人她早就去死了，对她来说，活着比死去更痛苦。
　　今晚就让她来做最后一件事，也算是死得其所，也能有面目去见她心中那个人。
　　她握紧匕首，紧紧地盯着不远处身影，终于那丁公子身边的护卫都离开了……
　　就是现在，最好的时机。
　　她一步步向那丁公子靠近，丁公子看着湖面，没有察觉背后的她。
　　她的脚步如此的坚定，她沿着这条路走向死亡，走向她的归宿。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攥着匕首的手更紧了，她甚至已经抬起了手臂，准备好刺杀的姿势，却在这一刻一个身影从旁边蹿出，一只手捂住纱罗下的嘴，一只手钳住她的手臂，将她向后拉去。
　　几乎是同时，丁公子转过头来，身后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然后丁公子向前走去。
　　眼见失去了刺杀的机会，她心中大急张开嘴狠狠地咬在那只手上，一脚也踩向了那人的脚背。
　　那人又伸手阻拦，却被她那胡乱挥舞的匕首刺伤，她趁机再次向前跑去，此时此刻她如同一头疯狂的野兽，眼睛中只有那丁公子。
　　终于她跑到了丁公子方才站着的船头，丁公子却已经不见了，她慌乱地四处寻找，一颗心如同被坠了块石头沉入了深渊中。
　　她失魂落魄地向后退去，然后看到丁家的护卫向这边走来，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没给她半点喘息的时间。
　　那个阻拦她刺杀丁公子的人向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而他就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她提起裙角攀过了船头的栏杆，整个人向湖中坠去。
　　“有人落水。”
　　喊叫声响彻在头顶。
　　那阻拦她的人没有任何迟疑，也跟着跃入了水中。
　　……
　　魏元谌准备离开大舟，立即听到了喊叫声。
　　身边的亲卫立即去查看情形，半晌回来禀告：“那医婆跳船了，阻拦她刺杀丁公子的人也跳了下去，我们的人就在附近，很快就能将他们送上岸去。”
　　所以这是医婆想的法子，带着那人离开大船，这样审问就会更加方便，而且没有暴露那人的身份，若有人寻找那人，只需说跳进湖里去救人了。
　　“下船去。”魏元谌淡淡地吩咐。
　　他要去审问那人，顺便揭开那医婆的真面目。


第36章 脱身
　　顾明珠落入湖水中，没有任何停顿就向岸边游去。
　　魏大人派来的人会在这时候去拿那提醒紫鸢的人，她正好借机水遁，反正她想做的已经完成，能够顺利离开才是最要紧的。
　　游离开一段距离，顾明珠扭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那跟着她从大舟上跳下来的人被两条身影绊住。
　　现在脱身是最好的时机。
　　顾明珠加快了速度，她只需要一刻功夫，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岸边越来越近，顾明珠正准备加快动作，感觉到身后有波动传来。
　　一个身影快速上前追赶上了她，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掩面去看，看那身形应该是……魏大人。
　　顾明珠心一沉，她遁走的意图被魏大人发现了。
　　来画舫之前她就有不好的预感，崔家、衙门、陈婆子那些人都好对付，唯一让她担忧的就是魏大人。
　　医婆再次出现的时候，魏大人定会起疑心，如何在魏大人眼皮底下做成事又不被拆穿是个难题。
　　她好不容易在陈婆子那里得到了线索，不能弃用医婆这个身份，于是只能小心谋算。
　　顾明珠试着挣脱束缚，那只手却纹丝不动，论力气她是没有半点的胜算，而且魏大人松开她结果还是一样，以他那泅水的速度，她跟在瓮中没什么区别。
　　魏元谌知道那医婆诡计多端，入水之后必然逃走，不可能老老实实等他盘问，亲自来捉她的时候发现，这医婆比他预估的更难对付。
　　如果不是他前来，她就会顺利离开。
　　在大舟上假扮紫鸢的时候，她就应该有了主意，什么时候逃脱，如何逃脱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他入水时也曾想过向岸边最近的方向追击，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这医婆看似粗俗其实心思细腻的很，自然会将追击人的心思算计进去，最近的那条路上岸后一片空旷，不好遮掩行迹，她不会选。
　　离岸边稍远的地方紧靠一片树林，更能助她脱身，而且她敢于从船头跳下，至少有些水性，不会在意这点距离。
　　他果断地泅水而来，即将到岸边时终于追上那医婆。
　　医婆挣扎了片刻，仿佛就认命地放弃了，被他拉扯着上岸，他会将她丢给亲卫，等今晚的事过后再行询问。
　　魏元谌的目光落在那湿漉漉的医婆身上，然后眉头不禁皱起，医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撕下了裙角顶在头上，如同一只爬出湖的女鬼。
　　若有人在黑暗中看到这样的物什儿，说不得会吓得魂飞魄散。
　　她戴着的幂篱在落水时就掉落了，这样做是怕人看到她的样貌。
　　本来是个小人物，却狡猾似狐狸，让他想要不在意都难。
　　见到魏大人目光不善，顾明珠立即向湖中的大舟和画舫上指去，那里一片混乱，与其抓她这只小虾米，不如去捕那些大鱼。
　　而且她安安分分地帮魏大人拿下了重要的人证，也算是有功之人。
　　顾明珠弓起后背扯着衣衫，尽量不让自己显露身形，这样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十分的可怜，似是想要辩解什么，手脚不停地挥舞，却因为不会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些奇怪的响动。
　　魏元谌冷眼看过去，不过都是骗他的手段罢了，这样拖延时间是在等人前来相助。
　　魏元谌乜了一眼不远处的树林里，伸手去扯医婆遮蔽面容的布帛。
　　“大人……”
　　随着声音响起，一个身影从树林中窜出来，径直奔向这边，但是已经晚了，魏元谌的手轻易就拿到了那布帛，医婆试图阻拦，哪里能争夺过他，眨眼功夫医婆布帛从头顶滑落。
　　顾明珠立即用手掩住了大部分眉眼，脸上其余的地方想必魏大人也看不出太多端倪。
　　布帛落下之后，一只手将面孔遮掩住，只露出了少许的脸颊和下颌。
　　魏元谌定睛看过去，眼角又是一跳，就算再从容的人，见到这一幕只怕也要有情绪波动，医婆露出的脸上都糊上了烂泥，将她的面孔遮蔽得严严实实。
　　当真是去掉一层还有一层。
　　魏元谌心中冷哼，怪不得这医婆被他带上岸时没有什么挣扎，原来是在偷偷摸摸做这些事。
　　他总不能逼迫她去洗脸。
　　这样耽搁的功夫，树林里奔来的人已经到了二人面前，那人上前一步挡在了魏元谌和医婆中间。
　　“大人。”聂忱躬身行礼，他感觉到那女子向他背后躲去，这才松了口气。
　　长老爷传信给他，告诉他画舫会出事，让他前来查看画舫周围的动静，还要暗中接应一个哑巴医婆，不要让医婆落入旁人手，他亲眼看着医婆上了花船之后，就开始探查四周的动向，刚刚有了眉目，正准备找条船靠近那大舟，却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
　　这样的情形非同小可，在弄清楚那些人意图时，他不能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大舟上一片喧闹，从上跳下来个女子。
　　聂忱虽然心中有疑惑，却不敢上前查看，只能暗中跟随，当看到魏大人和女子纠缠时，那女子的表现如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他心中有了些许的怀疑，这样紧迫的情形，就算有所顾虑，他也不能不显身。
　　聂忱看向妇人被握住的手腕：“虽然婆婆年纪大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聂忱说着转头去看那女子，女子向他点了点头，是在与他确定医婆的身份。
　　魏元谌松开手，医婆立即向后退几步与魏元谌拉开距离。
　　魏元谌无暇再去与那医婆周旋，目光落在聂忱脸上，没上花船之前，他就看到聂忱跟着陈婆子一路去了小院子，然后暗中随着医婆来到画舫，既然聂忱从陈婆子那里拿到了线索，为何不混进船中查看？
　　他让人跟着这聂忱，自己去留意那医婆，当发现医婆秘密败露之后，他有了推测，这医婆最有可能与那聂忱相识，聂忱在岸上，是准备与这医婆里应外合。
　　就像当日他在永安坊见过医婆之后，聂忱立即找上门来投诚。
　　这医婆想要做什么，他问医婆也不会说。
　　不如她扮作紫鸢跟在他身边，如果医婆真是为了查案，就会老老实实配合他，如果另有心思，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至少现在那医婆没有表露出其他举动。
　　魏元谌看向聂忱，只见那医婆缩在聂忱背后，显然对聂忱十分的信任，聂忱解开腰带脱下外面的长衫递给身后的医婆，医婆向他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医婆身上已经湿透，这件衣衫能为她抵挡些寒风，这聂忱倒是真心维护医婆。
　　聂忱道：“婆婆放心，我会与魏大人说清楚。”发现自己被跟踪之后，他找到一个船夫送出去消息，让坊间人前来帮忙，一会儿人应该就到了，长老爷让他保护好医婆，他不能辜负长老爷所托。
　　聂忱向四周看去：“这附近还有人埋伏，想来是大人的人手，今晚画舫的事大人势在必得，但恐怕还有内情没有查清，接下来要如何做，我们坊间人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魏元谌没有说话。
　　聂忱接着道：“我之前在院子里见过大人，说过的话都是实情，我们这些人只为查明此案，为当年枉死亲人求个清白。
　　我们会这样遮遮掩掩，也是有苦衷，若是将真面目露于人前，不知哪日就会招致祸事，婆婆是在帮我查找案情线索，事先没有告知大人，因为这本就是我们查案的方式，也是保命的手段，还请大人多多见谅。”
　　聂忱再次躬身：“婆婆是个可怜人，她那男人前些年生烂疮亡故，家中再无亲人，平日里行医治病，帮我打探些消息赚些银钱，大人不要为难她，我会留在这里，之后但凡大人有任何疑问，我都会知无不言。”
　　魏元谌听说过坊间人手中的眼线，这些眼线十分厉害，常能探听到旁人无法得知的消息，一旦败露身份，这条线就会被弃之不用。
　　而这些眼线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秘密，比如背负一些小案子，做些见不得光的小勾当。
　　顾明珠趁着魏元谌没有反对，向魏元谌行了礼，顶着聂忱的外袍向树林里跑去，热闹看完了，证据也拿到了，后续的事聂忱会与她说，她现在就该功成身退。
　　顾明珠长长地舒了口气，今晚还真是惊心动魄，她安排聂忱来给“医婆”身份过明路，这步棋是走对了。
　　魏大人对她追着不放是想要弄清楚太原府是否还有其他势力，现在知道她与聂忱是同伙，只要留下聂忱就好，自然也不会执着于她这个医婆。
　　……
　　魏元谌带着聂忱向前走去，那个被医婆骗下船的人已经被带到不远处的一只小船上，等着他前去审问。
　　魏元谌先走进了船舱。
　　舱中一盏灯发着晕暗的光，魏元谌不急于去问那人的身份，只是淡淡地道：“你拦住医婆不让她下船，是不想她将消息送出去，让山中的民众落入陷阱之中，是还存几分良心，还是另有图谋？
　　依我看，大可不必如此，只是拦住一个消息并不能救人性命，你手上早就染血，不如一错到底，反正那些人的性命在你们眼中不值一文。”
　　“大人，不是这样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不禁响起。
　　“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也是被骗了啊。”


第37章 复活
　　那人急急忙忙喊出这话之后，船舱中一阵寂静。
　　魏元谌站在那里负手不语。
　　那人接着道：“大人，我是个小民，被骗上画舫来做护院，画舫上有什么事都与小民无关。
　　身上的利器也是管事让我带的，不过我可从来没用过，方才看到船上的姑娘落水，我一时心急跳下船救人……
　　在湖中，这两位官爷来拿我，我以为是盗匪之徒，只好竭力挣扎，后来才知道是衙门的人来问话。
　　大人说的那些我不明白，什么医婆、山中民众……这花船上的事与我无关啊，这画舫另有大管事，我知道大管事在哪里，可以带官爷去找。”
　　说完这些那人跪下来不停地叩首：“大人明鉴，小的句句属实。”
　　魏元谌听着那人说这些话，不置一词，抬脚向船头走去，那人也被提起来丢在了魏元谌身边，两人所在之处正好能看到画舫和大舟上的情景。
　　此时此刻画舫周围一片喧闹，有人叫喊着四处奔走，有人缠斗在一起，湖面上也是如此。
　　魏元谌一直沉默，小船躲在黑暗中如同一个看客。
　　魏元谌的亲卫前来禀告：“大人，画舫上又来了不少丁家的护卫，将我们的人拦住了，不准我们离开。”
　　“丁家的护卫有多少人？”魏元谌淡淡地问。
　　“船上就有几十人，”亲卫道，“周围还另埋伏着人手。”
　　魏元谌道：“看来今晚他们势在必得，无论是谁来了，都要被留下。”
　　亲卫接着道：“除此之外，丁家人还将金银财物装成一个个包裹丢向湖水中，就像是在争夺财物时不慎掉落的。”
　　“这才是人赃俱获，一旦被抓，再怎么辩解也是无用，”魏元谌抬起头看向那轮明月，“太原府衙有动静吗？”
　　亲卫回禀：“有衙差往这里来了，不过太原知府、定宁侯出城时带走了不少人手，太原府衙已经向卫所求助。”
　　魏元谌点点头：“官府来之前，让他们不要被人擒住，等人都到齐了，我看看他们如何冤我的人是盗匪。”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小船。
　　初九奉上一杯茶，魏元谌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水甘冽入喉，如同湖面上微拂的清风，风卷过他那潮湿的衣袍。
　　聂忱看着那位魏大人，魏大人是外戚，这样的膏粱子弟应该身娇体贵，如何能受得了半点委屈？魏大人却并不在意，可见魏大人不是贪图享乐之人。
　　丁家和官府勾结设下这样严丝合缝的局，要将所有人网络在内，也被魏大人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心智也鲜有人能匹敌。
　　也许魏大人真的能查明这桩案子，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长老爷才愿意将线索送给魏大人。
　　眼前越是黑暗，一点点的亮光都会成为明灯。
　　如同绝境中最后的希望。
　　聂忱站在魏元谌旁边，忽然有种将心中所想全都倾诉出来的感觉，他不禁一凛，他做侦探之事多年，为了查明案情，私下里经常会向犯人套话、问审，深知掌控人心的重要，而他刚才不知不觉中，情绪竟然一直被魏大人左右。
　　魏大人没有继续审问那人，仿佛已经将那人忘记了，却带着那人看眼前的一切。
　　因为在魏大人心里，那人根本不需审。
　　魏大人不用听那人说些搪塞的话，只要将他要做的事告诉那人，他要破开太原府的困局，救那些无辜之人于水火。
　　若那人还有半点的良心，都会将知晓的内情尽数说出，如果还不为之所动，要那人也是无用。
　　岸边传来脚步声，显然衙差已经到了。
　　魏元谌将茶杯递给初九，淡淡地道：“只手遮天曾几时，万人有口终须说。”
　　本朝官员弹劾上官通常都会引这句话。
　　那人之前还静静地跪伏在魏元谌旁边，当听到这话时整个身体不禁一抖。
　　聂忱挪开目光，那人已经完全被魏大人压制住，早晚都会说出实情。
　　魏大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人的变化继续道：“闫灏也曾是一个为民请命，弹劾上官之人。”
　　那人抖动的更加厉害，头垂得愈发低了。
　　“闫灏在哪里？”魏元谌道。
　　“他……该死，”那人气息不稳，“不如死在七年之前，这样就不会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大错。
　　多少民众因此枉死，他……他就是个帮凶。”
　　那人说完忽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魏元谌提着一盏灯照在那人脸上，只见上面纵横着几道疤痕，下颌骨塌陷下去，面容看着异常扭曲。
　　“你是闫灏，未死的闫灏。”
　　魏元谌话音刚落，一条船靠过来，紧接着从船上走下几个人，走在后面的是紫鸢，紫鸢向魏元谌行了礼，立即就去看那人。
　　“你别躲，你看着我，你……你是闫郎……你没死……”
　　“闫郎，你没死……还一直在这船上，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紫鸢说着就要去摸闫灏脸上的伤疤：“是谁将你弄成这样的？”
　　“大人，”闫灏避开紫鸢，因为太过激动他的面孔控制不住地抖动，“当年存放赈灾粮的敖仓是我烧的，太原府的库银也是我带人抢的，那……王知府并非畏罪自戕，是我亲手将他勒死，因为我知道，只要王知府死了，就不会有人再为他遮掩那些贪墨案，王知府的同党也会被肃清。”
　　紫鸢惊呼一声。
　　闫灏接着道：“我愿意去大牢中招认罪行。”
　　当年他坠崖未死得人所救，从此走上另外一条路。
　　利用“珍珠大盗”除掉了王知府等人，他曾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为民除害，就算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那也值得。
　　后来，他的路越走越偏，可他无力去更改。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王知府死了之后，你为何还要私开铁山，逼迫民众为你采石？你此举也是为了民众着想？”
　　闫灏吞咽一口：“我……开始真的是想，但是后来……”后来他发现早已身不由己。
　　那利用他的人，不但心思缜密而且心狠手辣，为了掩盖一切不惜陷害民众。
　　闫灏听说魏大人会来太原府查这桩案子时，有过在魏大人面前揭开一切的想法，可……太难了，魏大人那么年轻，能不能将一切查明？
　　就算他说了，魏大人未必就能相信，毕竟当年犯下案子的是他。
　　“大人，太原府知府韩钰和定宁侯带着人马回城了。”
　　魏元谌听到亲卫的禀告点点头，现在看来陆慎之劝住了那些山中的民众，否则民众有所动作，定会被崔祯盯上，现在他们急着前来这边查看情形，恰恰说明山中一片平静。
　　他让陆慎之乔装打扮出城去，一来是为了让陆慎之劝说那些山中的民众，二来也想要做出陆慎之和民众已经上当的假象，否则怎么能让他看清太原府衙门的动向。
　　如果太原府衙门每次抓盗匪能够这样尽心尽力，恐怕早就有了结果。
　　魏元谌道：“你要那些铁矿没有用处，采出来的铁都送去何处？”
　　闫灏摇摇头：“山中有位江先生安排一切，我们只管采石炼铁，我也没有将情形完全摸清，但太原府内必然有人接应。”
　　“也许你还有一次机会，”魏元谌的声音传来，“就算死，至少能抬得起头。”
　　闫灏下意识地看向魏元谌，眼睛中满是渴求，当年山西灾荒，不少人被饿死，江先生说，与其等朝廷赈济，不如自己寻条活路，带着民众采石炼铁，卖出的银钱足够民众吃穿，他以为这是条活路，却没想到……那些人奴役民众，为了矿石不在乎民众生死，但凡反抗之人一律被杀。
　　有人告密更会被严惩，整个太原府被他们紧紧地围住，如同一块铁板，直到江先生收到消息，有人要来山西查案。
　　“帮朝廷抓住那些人，”魏元谌道，“就是死得其所。”
　　闫灏一股热血冲上胸膛，心脏顿时一阵慌跳。
　　……
　　“那些盗匪就在船上。”衙差气喘吁吁地向韩钰禀告。
　　崔祯望着不远处的画舫，远远看去画舫上仍旧一片慌乱。
　　“侯爷，”韩钰道，“我们立即过去吧，不要让那些盗匪再逃了，若是能人赃并获，这案子也算有了进展。”
　　崔祯点点头。
　　韩钰脸上露出谨慎又欣慰的神情：“多亏卫所的人动作快，否则又要被他们得手了。”
　　冯安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一晚上跟着知府大人和定宁侯跑来跑去也不知道会有个什么结果。
　　但是他隐隐觉得，这案子不该这么简单。
　　如果被知府大人和定宁侯查清，那他家的魏大人要往哪里摆？
　　不对，肯定不对，这件事定然另有蹊跷，他还指望着魏大人带他一起立功呢，否则他岂非白白贿赂了那么多牛肉，虽然牛肉都进了一只鸡的腹中，但那也是贿赂啊。
　　崔祯道：“将画舫围住。”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去瞧瞧就知晓了。


第38章 敌人
　　“大人啊，您可要为我做主，”老鸨儿立即迎上来向韩钰等人行礼，“那些贼人坏了我船上多少东西，可让我这日子怎么过啊。”
　　韩钰沉声呵斥道：“好好说话。”
　　老鸨儿被韩钰的官威镇住只得规规矩矩地道：“那些贼人盯上了丁公子带来的财物，趁着大舟宴席的时候，泅水登船将财物偷走，多亏被丁家管事发现……”
　　韩钰听着话向里面走去：“贼人呢？在哪里？”
　　老鸨儿正要说话，就看到丁公子带着管事迎上来。
　　丁公子向韩钰行礼：“没想到惊动了知府大人。”
　　韩钰挥挥手道：“你仔细将今日的情形说一遍。”
　　丁公子应了一声：“今晚我们在大舟上饮酒，喝到亥时末，我有些疲乏，就带着人先回屋子里歇着，进了客房之后，我发现带来的箱笼似是被人动过，就命护卫打开查看，果不其然其中的财物已经不见了。
　　我立即命人去寻，索性发现的及时那些贼人还不曾远走，我家中的护院与贼人缠斗了许久，多亏卫所的大人们带兵围住了这大舟，那些贼人无路可逃，这才将他们都抓住了，如今贼人就被绑在厢房中。”
　　崔祯向周围看去，大舟上的摆设不少已经被毁坏，显然是打斗造成的，他不禁目光微沉，看向那丁公子：“抓到了多少人？”
　　“抓到了十人，逃走了一两个，”丁公子道，“这些人凶悍的很，我手下的护院不少受了伤。”
　　十人？崔祯睃了一眼丁家的护院，一个个显出几分疲乏，看来那十个盗匪身手很是不错，不但让丁家护院无可奈何，还惊动了卫所的人马。
　　“卑职去看看有没有危险。”冯安平跟着丁公子走在前面，他为这些盗匪也是费尽了心力，终于可以看看那些人的真面目。
　　厢房外有丁家护卫把守，这些丁家护卫身上多少挂了彩，不过伤得并不重，冯安平一把推开了门，目光一扫，眼睛顿时定住，然后慢慢地瞪得像铜铃，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贼匪之中，看到一个熟人。
　　他就说今晚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冯安平吞咽一口。
　　眼前这位，不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贿赂的初九吗？
　　绝对没错，闭着眼睛他都认得。
　　看到这一幕，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人要倒霉了，要么是他，要么是今晚在画舫抓人的丁公子。
　　仔细想一想，魏大人的腿应该比丁公子的粗，怎么说魏大人也是外戚子弟，所以倒霉的人八成是丁公子。
　　初九看到冯安平冒出个头，他还没使眼色，那冯安平立即将身子挪了回去，这个鲶鱼精，遇到事只知道躲藏。
　　“大人，没有危险，”冯安平转身看向韩钰，“还是您先进去。”看到初九被绑住之后，他就像醉了酒，有点上头，需要清醒一下。
　　韩钰不疑有他，大步走进屋子。
　　“就是他们，”丁公子指向初九等人，“他们将我带来的财物用青布包好准备带离大舟，大部分财物都被我们抢了回来，还有一些落入了湖中，天亮之后大人让人前去打捞便知我说的都是实情。”
　　韩钰目光落在那些贼匪身上，没有立即开口说话，停顿了片刻才道：“你说他们偷盗你的财物，除了丁家人之外可有其他人看到？”
　　“妾身瞧见了，”老鸨子立即上前，“妾身亲眼看到这些人拿着包袱跳船离开，这些人动作利落的很，一看就是惯犯。”
　　老鸨子用手指指点点：“大人您看看，他们怀中还有东西，肯定是准备拿走的财物。”
　　衙差立即上前去查看，果然从那些人怀中掏出了银子。
　　“这是我家的银钱，”丁公子道，“银子上还有我家的刻字，绝对差不了。”
　　衙差将银子奉给韩钰查看，韩钰将银锭翻过来果然在底部看到了一个“丁”字。
　　人赃并获，但……韩钰迟疑了，侧头去看崔祯，只见崔祯目光深沉，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侯爷……”
　　韩钰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声：“那个逃脱的贼匪在这里……就是他……快来人啊。”
　　衙差先一步去查看，韩钰也跟着走了出去。
　　崔祯没有挪动脚步，目光依旧留在那些被抓的“贼匪”身上，只怕今晚的事并非眼前看到的这样。
　　“贼匪”被押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已经认了命，但仔细看来一个个脸上没有半点的惧意，而且无论是站在那里，还是坐在角落中，都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他们是经过严训的，就算他的亲兵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人在军中也是千里挑一，怎么可能会偷丁公子这点银钱？更不会被丁家那些护院擒住。
　　所以，今天有人在这里布局，而他们都是陷入局中之人。
　　会是谁？
　　崔祯心中一动，难道是他？思量到这里，崔祯转身走出了屋子。
　　一间客房被人团团围住。
　　“贼匪进那里去了，”丁家管事上前禀告，“我方才瞧见这房里还有别人，说不得就是那些贼匪的同犯。”
　　衙差先上前一步：“大人，我带人进去查看情形。”
　　衙差话音刚落，那扇房门就被人推开了，紧接着帘子被掀起来。
　　“就是他，”丁家管事道，“他就是那逃脱的贼人。”
　　衙差正要上前拿人，被丁家管事喊作“贼人”的人向旁边让开了两步，一个背立的身影映入所有人眼帘。
　　淡淡的声音传来：“我家中的护卫何时成了贼人？”
　　韩钰心中一凛，崔祯神情更加深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雨来，雨落在船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房里的人一直静静的站着，仿佛没有打算要回过头来。
　　“大胆，”有衙差斥责，“见到知府大人和定宁侯爷还不上前行礼。”
　　那人却从桌上端起茶杯来，仿佛并未听到衙差的话。
　　丁公子忽然开口：“此人定是贼首，大人快将此人拿下。”
　　“这里可还是大周的太原府？”背立着的人终于慢慢转过身。
　　“大胆狂徒，竟然无视府衙……”衙差却已经等不及，抽出腰间的长刀就要上前拿人。
　　韩钰面色大变，呵斥道：“还不快退下。”
　　衙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向前走了两步，立即地他就感觉到一股劲风袭来，本来守在门口的“贼匪”转眼间就到了他面前，紧接着衙差双腿一疼，身体不由自主地跪摔在了地上。
　　丁公子大喊：“快来人，贼人与衙门动手了。”
　　丁家护卫立即向这边靠来，一个都抄起了棍棒，只等着丁公子一声令下就冲进去拿人。
　　“看来，韩知府是不准备让我从这里走出去了？”
　　听到这话，韩钰的神色凝重，目光显得格外的复杂，眼前这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委实让他一时缓不过神来。
　　“大人，不如先拿下他……”丁公子再次提醒，“不能让这些贼人再逃脱。”
　　贼人？
　　如果皇上派来太原府的上官被诬陷成贼人，那他这个太原知府的项上人头很快就要落地了。魏元谌是什么人，魏家最看重的子孙，怎么可能带着身边的护卫去抢夺一个商贾的财物。
　　韩钰走进屋子向魏元谌行礼：“魏大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魏大人？韩钰一语道破天机，丁公子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随后前来的卫所副将也怔愣在那里。
　　“魏”这个姓氏在大周本就不一般，能让太原府知府上前行礼，又是这般年纪的魏大人，也就只有奉旨前来太原查案的魏元谌了。
　　魏元谌手段谋略非比寻常，太原府上下都小心翼翼地等候着这位魏大人前来，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见面方式。
　　魏元谌坐在椅子上，那安静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韩钰：“韩大人是否有话要问讯？”
　　韩钰额头上冒出冷汗：“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大人可否告知？”
　　魏元谌看向门口的丁公子：“我也想知道这条船上的人，如何能将我的护卫变成贼匪？韩大人看我可像七年前的‘珍珠大盗’？”
　　“魏大人自然不是。”韩钰嘴里发苦，求助般地看向崔祯。
　　崔祯没有言语，这魏元谌显然不会想听他说些什么，如果魏元谌愿意借助崔家在太原的关系，早就拿了帖子来寻他，而非设下这样一个局，等着他们陷进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崔祯深知这个道理，现在他晚了魏元谌一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有先被魏元谌牵制。
　　不过到现在为止，崔祯依旧不知道魏元谌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如果说当年的二皇子案，他远远地避开并没有去害魏家，这些年他与魏家井水不犯河水，或许是有人暗中挑拨？
　　魏元谌这样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又岂会因此上当？崔家与魏家在政局上并非水火不容的敌人，他几次表露出这样的意思，但魏元谌却好像并不在意，认准了要与他为敌。
　　崔祯没有言语，韩钰只得再次道：“魏大人怎会到画舫来？”
　　“查案，”魏元谌道，“我听说有人要估计栽赃陷害无辜之人为贼匪，就前来瞧瞧，没想到手下的人不争气被抓住构陷。”
　　魏元谌说着看向亲卫。
　　亲卫道：“我们在大舟附近查看情形，船上就冲出来不少的管事，二话不说就将我们围住，还将一包包财物拿出来有些丢进湖中，有些丢在我们身边。”
　　丁公子面色本就难看，听到这里双手更是不由自主地颤抖，整个人向后退去。
　　魏元谌抬起眼睛：“卫所来了兵马将船围住，紧接着知府大人前来查案……眼下的情形可谓是人赃并获，看来我是无法洗脱罪名了，既然如此大人就将我送入大牢，明日一早写奏折禀告皇上，山西的贼匪已经抓住了。”
　　说完话，魏元谌站起身：“谁来押送我去大牢？”
　　“贼匪怎么会是魏大人……”韩钰说着他看向衙差，“还愣着做什么，将丁公子和丁家护院，这画舫的管事、老鸨儿全都押入大牢。”
　　“大人冤枉，”丁公子立即大喊，“我也不知晓他们是何人，大人……明鉴……我见他们人多，以为是贼人，一时失了分寸……大人……”
　　丁公子趁着衙差没有围上来，转身就欲逃走，却不曾想一条人影已经到了他面前，伸手打在了他的后颈上。
　　初九看着软倒在地的丁公子，总算是出了口闷气，在这里假装被俘丢尽了脸面，也就这样才能挽尊。
　　“魏大人今夜来到画舫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一直没有说话的崔祯忽然开口。
　　魏元谌缓缓走来：“是……不过不必与你们说。”
　　崔祯继续道：“那陆慎之可在魏大人手中？”


第39章 气人
　　魏元谌站在那里停留了半晌才转过头。
　　他目光清冷，一双眼眸幽深似海：“太原府陆同知在我手中。”
　　崔祯道：“那今晚命人出城的是魏大人了？”
　　魏元谌视线从崔祯脸上掠过，神情带着几分轻蔑：“定宁侯你逾矩了。”
　　定宁侯崔祯自从年少立下战功之后，渐渐被朝廷重用，如今更是风光正盛，很少有人会这样不给他留颜面。
　　尤其崔氏族中就在太原府，谁也不愿意在此得罪崔祯，所以近年来崔祯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拒绝。
　　魏元谌道：“圣上命我查案而非定宁侯，若定宁侯对此案有兴致，可以上奏禀告皇上，请来公文，我便将这桩案子让给定宁侯。
　　不过在没有见到公文之前，只能我向定宁侯问话。”
　　崔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现在这样的时候不宜与魏元谌争锋，魏元谌抢到了先机，手中都握着什么证据他们不知晓，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踏入魏元谌设下的陷阱之中。
　　魏元谌扬起眉角：“关于今晚的事，知府大人还有没有话想要问我？”
　　韩钰摇头：“没有……”他再提出什么质疑，岂非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既然你们都无话，”魏元谌道，“接下来就要换我问了。”
　　韩钰喉头一紧，原来魏大人方才的话是这个意思。
　　魏元谌先去看卫所的副将：“画舫上出事，竟然惊动了卫所，大周卫所何时兼了抓贼的差事？”
　　副将一时语塞，立即去看韩钰。
　　韩钰抿了抿嘴唇开口：“最近太原府接二连三的出案子，谨慎起见，我提前让人去卫所知会，还请卫所多多帮衬，太原府是北方重镇，不能有半点差池。”
　　“韩大人说的出事，不过是贼匪抢夺财物，岂需动用卫所兵马？”魏元谌说着又去看定宁侯，“北疆局势如何，定宁侯该是比谁都清楚，既然定宁侯都没有在营中戍边，想必北疆一片太平，知府大人大可不必太过担忧。”
　　魏元谌说到这里口气一变：“再说，随意调动卫所兵马，让卫所将士不能各司其职，才是真正的危险，无论到何时，除非军事卫所兵马不能有任何异动，否则视为谋反。”
　　卫所副将身上一阵瑟缩，多亏他带来的人不多，否则魏大人真有可能弹劾他，到时候别说前程，恐怕性命也难保。
　　想到这里，副将急忙躬身道：“是我等没有思量周全，犯下过错……末将愿意领罪。”说着他去偷看韩钰。
　　魏元谌没有理睬那副将接着道：“韩大人和定宁侯出城去哪里了？这么晚带着人手离开，可是因为得到了重要的线索？”
　　韩钰道：“我与侯爷是发现陆慎之不见了，城门守卫接到陆慎之的文书放人出城，所以……”
　　“韩大人是怀疑陆慎之与贼匪勾结？”魏元谌难得地点头，“不瞒大人，我也是这般思量，若非有人在衙门帮忙遮掩，贼匪怎会如此猖狂，这就是为何我来到太原没有直接去府衙。”
　　韩钰欲言又止，崔祯也面色深沉，魏元谌借着韩钰的话，为今日的作为找足了理由和借口。
　　魏元谌接着道：“我还有一事要问定宁侯。”
　　崔祯料到魏元谌还有话说。
　　魏元谌脸上似是多了几分困惑：“崔家祖坟到底是被雷劈了，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再次提及这桩事，如同在崔家的伤口上狠狠地碾了几下。
　　崔祯心中不由地冷笑，他之前的思量果然没错，如果他为母亲遮掩就会被抓住把柄，
　　“有人利用崔家女眷将火药等物抬去了祖坟，又乔装成道士引爆火药，”崔祯沉声道，“我虽没抓到那假道士，却将负责此事的管事妈妈交与族中长辈处置。”
　　魏元谌悠然一笑，眼稍却露出几分冷冽：“恐怕崔氏族中不懂审案，不如交给衙门来办，定宁侯以为如何？”
　　崔渭刚刚登船上前来，正好听到魏元谌的话不由的心中一紧，忙看向崔祯。
　　崔祯似是未加思量：“既然魏大人有怀疑，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将管事送去府衙。”
　　“大哥。”崔渭忍不住开口，如果将管事妈妈交给魏元谌，那不就像是被魏元谌扼住了咽喉？
　　崔祯眉头一皱，崔渭不敢再说什么。
　　“大舟上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各位与我一起押送案犯去衙门，”魏元谌说着向前走去，“顺便见见陆同知。”
　　魏元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众人面前，韩钰忙追上去。
　　丁公子被捉，丁家的护卫想要反抗，转眼间也被拿下，老鸨子哭天喊地闹腾了几下，就被人塞住口带走。
　　冯安平在大舟上行走，指点衙差去抓人，见到韩钰立即道：“大人与魏大人说话时，卑职就已经带着衙差去抓人了。
　　别看这只是一条画舫，还真有不少人为那老鸨儿做事，见势不好都想脚底抹油，卑职哪能放过，现在看来老鸨儿和丁家人早有勾结，大人连夜审问他们，定能从中查到些线索。”
　　韩钰面色不虞，平日里不见冯通判做事这般干净利落，今晚做事倒不遗余力，不过恐怕轮不到他来审了。
　　韩钰道：“将人妥善送去衙门，不要出什么闪失。”
　　“大人放心。”
　　冯安平躬身送韩钰，然后在人群中找到初九，向初九挤了挤眼睛，他难得聪明一回，这下可算是立下大功了吧？
　　众人押送犯人到了府衙。
　　太原府出了事，知府带着人去抓贼匪，竟然“抓到了”皇上钦差来查案的魏大人，这样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将太原府大小官员全都从梦中震醒，齐齐聚来府衙门口。
　　韩钰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一眼就瞧见人群中的陆慎之。
　　韩钰立即翻身下马：“这一整日你不曾来衙门，到底去哪里了？”
　　陆慎之躬身行礼，弯腰的功夫脚下不禁踉跄。
　　夜里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不过韩钰等人还是察觉了陆慎之的异样，陆慎之面色难看，整个人十分憔悴。
　　魏元谌翻身下马，轻描淡写地道：“为了查明案情，我将陆同知带去问话了。”说着他走到陆慎之面前，伸手拍了拍陆慎之的后背。
　　陆慎之身体颤了两下，紧紧地抿着嘴唇，仿佛是在强忍疼痛。
　　所有人立即想到了魏元谌心狠手辣的名声，这位陆同知只怕被魏元谌抓去动了私刑。
　　韩钰的脸色更加难看：“魏大人……这……”
　　“怎么？”魏元谌道，“知府大人觉得哪里不妥吗？”
　　韩钰不敢说，其他官员也噤若寒蝉。
　　崔祯和崔渭远远地站在一旁没有上前，魏元谌直指崔祯“逾矩”，崔祯自然不能再插手府衙之事。
　　“走吧，”崔祯吩咐崔渭，“先回家去。”
　　“大哥……”崔渭道，“您就看着魏元谌这样……那陆慎之必然受伤不轻，如此对待朝廷命官，未免太过嚣张跋扈。”
　　崔祯不予再说话，翻身上马向崔家祖宅而去，魏元谌拿到了线索还在知府等人面前立威，一举数得。
　　陆慎之这顿打不知会让多少人生出惧意，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思，面对魏元谌时，就不敢轻易说出假话。
　　崔渭追上来：“不过，这样看来陆慎之身上也没什么疑点，否则魏元谌也不会放了他。”
　　崔祯沉下眼睛，内情到底如何，只有魏元谌自己知晓。
　　“那个聂忱我也见到了，”崔渭道，“与魏元谌的亲卫在一起，这个人最该死，拿着大哥给的银子却为魏元谌效命。
　　一个小小的坊间人敢动这样的心思，现在他依附魏元谌，难不成魏元谌能带着他一起去京城？”
　　聂忱是个有本事的人，崔祯也早就知道此人对他并不忠心，他本不在意，可听到这番话，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怒意。
　　魏元谌能顺利做成这些事，必然有坊间人的帮衬。
　　他定宁侯身边人才济济，也从来没有勉强过任何人，他已经给了聂忱机会，希望将来聂忱不会后悔，外戚赏的饭，没有那么好吃。
　　崔祯道：“随他吧，不必在意。”
　　……
　　魏元谌走进太原府府衙中，陆慎之先上前回话：“那些民众都没有下山。”
　　魏元谌颔首：“我知道了。”
　　陆慎之抿了抿嘴唇：“可这不是我的功劳，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山中。”
　　魏元谌抬起头来。
　　陆慎之苦笑一声：“确实如此，不知是谁说服了吕光他们，让他们躲起来。”他辛辛苦苦那么多年都没有取得吕光等人的信任，不知谁用了什么方法才做到。
　　陆慎之想了想补了一句：“要么就是他们自己想开了。”
　　“那还真巧，”魏元谌目光闪烁，“执拗了这么多年的事，在这么关键的时刻醒悟。”
　　魏元谌说着看向陆慎之：“陆大人是否觉得是佛祖保佑？”
　　陆慎之想想自己手腕上曾戴着的一串佛珠，脸涨成猪肝色，总觉得魏大人是在讥讽他：“不敢，定是有什么原因，我会去查。”
　　魏大人可真是难缠得很。
　　“一会儿他们要看你身上的伤，就脱给他们看。”魏元谌淡淡地道。
　　陆慎之应了一声：“是。”
　　小心翼翼地从魏大人屋子里出来，陆慎之就被叫到值房中，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了衣衫。
　　屋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吸气的声响。
　　……
　　天渐渐亮了，魏元谌一路回到小院子里歇着。
　　刚刚推开屋门，就看到了桌子上摆着的一只药箱。
　　初九忙道：“这是那医婆的箱子。”他看那医婆可疑，就将箱子拿回来仔细查看。
　　魏元谌点点头。
　　“孙先生来了，”初九道，“一直在等您，您身上伤口不舒坦，不如让孙先生看看。”
　　“好，”魏元谌难得口气柔和，“将先生请来吧！”


第40章 太虚
　　魏元谌打开医婆的药箱查看里面的东西，药材、药粉各种瓶瓶罐罐一应俱全，只有一只竹筒看起来格外的突兀，魏元谌将竹筒拿在手中，从里面倒出一张纸笺，上面简单地勾勒出几条船，船只各处都有标记，应该是紫鸢主仆让医婆带给陈婆子的消息。
　　那阿瑾突然生了病，必然是医婆动的手脚，他不出现在画舫，医婆也会得到想要的线索。
　　聂忱说的那番话，听起来那医婆就是聂忱请来的眼线，他却直觉不太对，聂忱有足够的胆识，也心思缜密，却比起那医婆来还远远不及，聂忱如何能驱使这样的人为他效命，如果反过来，那医婆安排聂忱在暗中接应，更加顺理成章。
　　“三爷又是一夜没睡吧？”孙郎中走进门，目光就落在魏元谌的脸上。
　　魏元谌站起身将孙郎中迎到椅子坐下。
　　“三爷不要这样客气，”孙郎中立即摆手道，“这段日子感觉如何？旧伤可还会疼痛？”
　　魏元谌道：“比在京中时好一些。”
　　“让我瞧瞧有没有大碍。”孙郎中说着就要起身去净手。
　　魏元谌道：“先生一路奔波，我们还是先叙叙话。”
　　五年过去了，伤口早已经愈合，就是不知为什么经常会突然疼起来，那疼痛仿佛将他带回了那天晚上。
　　在昏暗的大牢中，她脸上是决然、坚定的神情，从他身上取走利器之后，低声与他道谢。
　　他想要与她说句话，却没有半点力气，眼看着她走进黑暗里。
　　看着魏元谌目光微深，孙郎中叹口气，这些年他也多次看过那伤口，表面上看来确实没有什么变化，他现在怀疑当年周丫头拿出利器时，残留了一块在其中，如今与皮肉长在了一起，所以才会经常疼痛，他劝说过魏三爷，不如让他开刀探查一番，万一找到根源也好去除这痛楚，不知为何魏三爷却不肯答应。
　　“还是看一看放心。”
　　孙郎中执意要查看，魏元谌没有再拒绝，走到内室里解开了衣带。
　　一道大约三寸长的疤痕，从左腋蔓延下来，虽然经过了五年，伤口依旧狰狞可怖，当年魏元谌在皮肉中藏了利器，让伤口反复肿疡，就像在同一处受伤多次，所以痊愈之后，看起来也比普通的伤口更加骇人。
　　孙郎中伸出手触摸伤口周围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物，如果他的推断没错，异物八成残留在了肋间，只要魏三爷平日里动作幅度稍大些，那异物受到牵拉就会伤及周围，于是就会有疼痛的感觉。
　　孙郎中查看之后，魏元谌将衣衫重新穿好。
　　孙郎中道：“三爷从出京之后疼过几次？”
　　“大概两三次。”魏元谌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早就不将这伤口放在心上。
　　孙郎中有些意外：“看起来是有所好转？不过可能是因为三爷最近没有与人交过手，就算平日里练练拳脚，动作也不至于太过剧烈，所以无碍，三爷还是要多多注意，尽量不要用左臂。”
　　魏元谌颔首：“让先生为我操劳了。”
　　孙郎中摆摆手：“这些年操劳的是你才对，如珺去了之后，我本意气全无，多亏三爷找到了我……唉，说到底我愧对如珺父亲。”
　　孙郎中说到这里，想及不少前尘往事，当年他年少狂傲不逊与御医争锋而被算计，多亏了周大老爷暗中为他周旋，他才得以保命，他醉心于医术，不擅长那些勾心斗角的争斗，周大老爷劝他先隐去名声，在坊间行走，这样既免了危险，也不会被无用之事牵扯精神。
　　于是他离开京城四处行医，周大老爷还时常带给他银钱，让他用来买药救助贫苦的百姓。
　　周大老爷去的太突然，他得到消息赶到京中时周大老爷已经入葬，他匆匆去坟上拜祭了周大老爷，又去周家见了周大太太，周大太太抱着小小的如珺神情凄然，他劝说周大太太逝者已矣，定要将孩子抚养长大。
　　周大太太点头答应，还嘱咐他不要向任何人提及与周大老爷的关系，就算是周家人也不可以，后来周大太太自缢，他虽然心中有疑惑，周大太太怎会狠心抛下小小的珺姐儿？
　　可毕竟周大太太是女眷，他不能去查看尸身，只得在外面听消息，最终衙门仵作上门查看确认自缢无疑，周大太太也就顺利下了葬。
　　他又在京城盘桓几年，亲眼看着周老太太将如珺接到身边抚养，悉心教导如珺，他也就放下心来，继续四处行医，直到如珺再次陷入大牢，他得知消息之后立即回到京中，可惜他只是个有些名声的郎中，如珺身上背负的又是谋反案，他就算心急如焚却也没办法帮忙，只得注意着刑部大牢的动向，说来也是巧合，就在那时候大牢里突然传了疫病，他趁机进入大牢中，选如珺帮他一起派药。
　　如珺长大之后从未见过他，自然不知他与周大老爷的渊源，他也没有多说，免得被人看出端倪，本来大牢的疫情没有那么重，他有意用了些手段拖延时间，那些日子最为难熬，不但担心如珺会被定罪，还备受良心谴责，他毕竟是个郎中，不该做这种事……
　　如珺那孩子与他学习医术之后，一心一意治好牢中那些犯人，甚至不顾危险向狱吏讨要“阿魏”，见到此情此情，他深受触动，就此罢手，让疫情早些出现了转机。
　　之后朝廷上有了争论，质疑有人借着谋反案铲除异己，长公主与二皇子伏诛，不宜再牵连更多人，太子也为周家求情，他以为珺姐儿的福报来了，哪知道会有劫囚之事发生，珺姐儿也因此丧命。
　　崔家扶棺入太原，他也一路跟随，看清楚了周家和崔家的薄情寡义，恩人一家几次三番受劫难，让他的精神也被消磨，又因之前在大牢里做过的错事，觉得自己不配再做郎中，就这样蹉跎了两年，魏三爷找到了他，与他提及珺姐儿的案子，说会为珺姐儿报仇，他这才知道还有人比他更加伤心。
　　魏三爷是真心欢喜如珺，不像那狼心的崔祯，如果当年珺姐儿没有死嫁去了魏家，现在定然夫妇和睦，说不得已经有了儿女，可惜了一对好孩子。
　　孙郎中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伤心，好半天才稳住情绪，拿出一只药瓶递给魏元谌：“下次伤口再疼的时候，用些这药，应该会有用处。”
　　魏元谌将药接过，孙郎中接着道：“我听说了太原府的事，是否太子的人又在作恶？朝廷让你查案，这是要将你推到风口浪尖啊，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想想自己出了行医看病一无所长，不禁有些泄气。
　　“先生只要专心医术，其他的交与我来做。”
　　魏元谌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袍，面对孙郎中时难得轻松，眉眼中没有防备和冰冷，如同个富贵人家的年轻子弟，这些年朝堂上下大约都忘记了魏三爷的年纪。
　　孙郎中望着魏元谌，更添几分难过，伸手拍了拍魏元谌肩膀，转头间看到了桌面上的药箱：“这是……”
　　魏元谌道：“查案时从一个医婆那里拿到的。”
　　“医婆？”孙郎中的目光落在药箱中那一只只布包上，他走过去拿起布包放在鼻端闻了闻，草药的气味儿传来，只是不太浓烈。
　　“这是药渣，”孙郎中道，“难得一个医婆还懂得用这些。”
　　药箱里都不是什么珍贵的药材，却也没有太过骗人的东西，至于那些符箓和香灰，都被放在下层的药盒里，平日里大约也不怎么用处。
　　“这医婆医术不错，”孙郎中赞叹，“药材摆放分门别类，可见她脑海中对于看症思路清晰，我教徒弟和那些行脚郎中，药箱中的药材定然不能混淆，药材无形相克相生定要记牢，一旦出错就要酿成大祸。
　　可惜许多行脚郎中对药材人云亦云，根本不知其效用如何，常常辨别不清。”
　　孙郎中说着将眼前的药渣打开，定睛看了看，脸上更是有几分爱才之心：“这药渣也经过挑选，以它外用定有疗效，这些年我集药方在坊间走动，第一次见到有医婆能这般细致。”孙郎中说完看向魏元谌：“此人在何处？问问她可愿意与我学医术，将来帮我在此地寻方、抄方。”
　　魏元谌思量着孙郎中方才的话，抬起头与孙郎中对视：“她是个哑巴，且不识字。”
　　“哦？”孙郎中十分惊讶，“坊间口口相传的医术能到这样地步？不必看医书就懂得这些？那可真是难得。”
　　魏元谌脑海中浮现出医婆偷看紫鸢手中字条的一幕，医婆真的不识字？
　　沉默片刻，孙郎中将药箱重新放好，准备再嘱咐魏元谌几句就离开，忽然想及一件事：“我在京城给人看症时遇到一个人，他托我给自己女儿看症，本来急着来太原已经开口拒绝，他却说她女儿也在太原府。”
　　魏元谌知道孙郎中不会无故提及此事：“托先生看症之人我认识？”
　　“是啊，”孙郎中道，“就是那位怀远侯。”
　　怀远侯长女顾明珠。
　　魏元谌看向孙郎中：“先生何时去顾家？”
　　孙郎中道：“明日就去！”
　　“明日我也会前去，先生不必说认识我，”魏元谌道，“案子自怀远侯起，如今快要水落石出，我也该去拜会下怀远侯夫人。”
　　除此之外，他也想知道顾大小姐的痴傻病到底是什么情形。
　　孙郎中点点头。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孙郎中才从屋子里离开，刚刚走出院子不远，初九立即跟了上来。
　　“孙先生。”
　　初九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孙郎中不由地吓了一跳：“初九，你这样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先生，”初九怀中抱着一只大黑鸡，有些为难地靠上来，“您给三爷诊过脉了？”
　　孙郎中点点头，看过伤口之后，他顺便为魏三爷把了脉。
　　“三爷可还好？”
　　“好。”
　　“三爷没有刻意隐瞒什么病情吧？”
　　初九说着向身后看了看，紧张地捋着怀中的黑鸡，鸡毛被他摸索的一尘不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约是手下频率太快，黑鸡不满地“咯”一声。
　　初九吓了一跳，鼻尖也沁出汗水来，这样关键的时刻，千万不能将三爷引过来。
　　孙郎中有些不解：“你这孩子到底想说些什么？”
　　“不是我想说，”初九立即纠正孙郎中，“是我家二老爷让我定要问问您……您也知道我家三爷在魏家的地位如何，魏家上下奉为珍宝，有些事不能出半点闪失。”
　　初九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怀中的公鸡似是为了迎合也小声“咯”叫着。
　　孙郎中道：“魏二老爷想知道什么？”
　　初九吞咽一口，再次转头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开口：“二老爷想知道，我家三爷那方面有没有问题？”
　　初九拍了拍腰：“虚不虚？”
　　孙郎中差点笑出声，看来这几年魏三爷油盐不进，让魏家长辈委实心中担忧：“你看呢？要不要补一补？”
　　“那谁知道，”初九摸着怀里的黑鸡，“这五黑鸡就是二老爷找来给三爷用的，一直没有得机会。”
　　不但没机会，还让这五黑鸡出去寻花问柳下了好几窝黑崽子，他整日劝说三爷吃了这鸡，结果就是抱着鸡跟在三爷屁股后跑来跑去。
　　初九想着就觉得心里苦。
　　孙郎中叹了口气：“这种事也要寻机会。”
　　补肾还要寻机会？初九竖起耳朵。
　　孙郎中望着那只膘肥体壮的五黑鸡：“先留着它吧！”等到魏三爷有了心仪之人之时……
　　孙郎中转身离开。
　　初九望着孙郎中摇头的背影，难道三爷的病已经那么重了，到了虚不受补的地步？
　　那可真就糟了啊！二老爷说了，三爷病好那日，也会为他寻一门亲事。
　　这亲事不会就泡汤了吧？


第41章 登门
　　日出上三竿，顾家院子还是一片宁静，因为顾大小姐在睡觉。
　　林夫人撩开帘子看着女儿睡得正香，脸上不由地露出慈爱的笑容，向管事妈妈摆了摆手，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回到了屋子中，林夫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开始做针线，明明还有一桩案子压在头上，看着珠珠却时常会有岁月静好的感觉，好像觉得会安安稳稳地与老爷团聚。
　　林夫人摸着小腹，顺利的话，明年家里就又要添个小的，珠珠那么良善的孩子，定会喜欢这个弟弟或是妹妹。
　　“夫人，”管事妈妈进门低声道，“外面传回消息，府衙那边有了动静，说是那位魏大人来太原府了。”
　　林夫人惊诧间手一滑，针尖差点就扎了手，魏大人这时候出现，是不是案子有了进展。
　　“再让人问问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林夫人十分机警地吩咐。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
　　林夫人将针线放回笸箩里，她心中明白管事妈妈可能什么都问不到，不要说那位魏大人名声在外，崔祯几次三番的提醒，已经让她对这个魏三爷到了谈之色变的地步。
　　林夫人下意识地道：“让护院将门守好。”话说完她立即就后悔了，真是听了崔祯太多话，她也变得疑神疑鬼，那魏大人还能登门不成？她们家里都是女眷，有没有什么珍奇的贵重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无蜜不招彩蝶蜂。
　　林夫人想到这里安心许多，向管事妈妈扬了扬头：“不用理了，还是去打探消息吧！”
　　管事妈妈退下去，林夫人就将针线又捡了起来，宝瞳捡到只兔子，珠珠很是喜欢，没事就要抱在怀里，她做只稍大些的荷包，让珠珠装些草叶和菜干用来逗兔子。
　　管事前来禀告：“夫人，周三太太和二小姐来了。”
　　“将人迎去堂屋吧！”林夫人站起身，拂了拂衣裙，自从金塔寺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周家人，今天周家怎么会上门？
　　周如璋四处打量着怀远侯府这处小院子，看来她之前听到的传言没错，怀远侯府就快支撑不下去了，否则怎么会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说不得背地里全都靠定宁侯的接济度日。
　　不光是崔氏一族，就连姻亲都要依靠定宁侯，定宁侯还真是不易。
　　周如璋想到崔祯那威武英俊的模样，不禁心中一热，可惜的是定宁侯妻运不好，从前被长姐的名声牵连，现在还要面对一个病恹恹的张氏，大约都不知道有贤良淑德的妻室掌家是什么感觉。
　　让她嫁入崔家的话，她能保证从此之后定宁侯崔祯能顺风顺水，只要崔祯对她好，前面有两个定宁侯夫人又如何？
　　她也不是非要嫁给崔祯，她只是觉得崔祯实在太可怜了，这是周家欠崔祯的，应该有所补偿。
　　周如璋思量着进了堂屋，两个人刚刚落座，林夫人就进了门。
　　“夫人。”
　　周三太太和周如璋立即上前行礼。
　　“太太今日怎么会来？”林夫人看向周三太太，她与周家人见面不多，但是自从上次金塔寺之后，她已经看出这对母女的心思，她就不明白了，一个好端端的大小姐上赶门的要与崔祯做妾？这样着急的自荐简直就是自贱。
　　“您还不知道？”周三太太面色一变，“定宁侯府没有送消息过来吗？”
　　林夫人有些怔愣：“没有啊，发生什么事了？”
　　周三太太显得有些失望，看来定宁侯府的太夫人和林夫人也没有她们想的那般亲近，她们这次来本想借林夫人的口传话给崔家，这种情形让她有些泄气……
　　虽然如此，话还得继续说下去，周三太太道：“魏家那位到了太原府，不声不响地拿下了太原府同知，动用了私刑，将陆同知打得皮开肉绽，就剩下半口气，结果没有找到什么过错，就这样给放回来了。”
　　林夫人听得脊背发麻。
　　周三太太道：“魏家那位在京中就打死过人，夫人也有所耳闻吧？”
　　林夫人颔首，不过都是以讹传讹，内情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
　　林夫人想起来：“你说的太原府同知，是不是崔四太太的弟弟？”
　　周三太太点头眼睛中满是担忧：“魏大人接手了贼匪案，太原府衙上上下下都要听他的了，他还去崔氏族中带走了林太夫人身边的妈妈，要彻查崔家祖坟被烧之事。”
　　林夫人明白过来，这就是周三太太此行的目的，周三太太要替崔家说话，免得崔家被魏三爷抓住把柄。
　　周三太太叹口气：“城内不少流言蜚语说崔家苛责如珺，可我们都知道崔家的恩情，我家老夫人每次提及这件事，都要落泪，直说如珺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这时候我们周家若不站出来为崔家说话，委实心中难安。”
　　周如璋也跟着颔首。
　　林夫人没有立即说话，伸手端起茶来喝，或许是她怀孕情绪不稳，她对周三太太母女十分反感，周家想要攀上崔祯，又将周如珺拿出来利用，这吃相当真难看得很。
　　屋子里一时安静，气氛有些尴尬。
　　周三太太皱起眉头，这林夫人是怎么回事，难道听不明白她的意思？怪不得怀远侯府会没落，怀远侯夫人分明就是块木头。
　　周三太太思量着也端起茶，茶碗刚凑到嘴边就听周如璋尖叫了一声。
　　周三太太立即皱眉看过去，只见周如璋站起身，将手里的五彩小盖钟丢在了矮桌上。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啊？”周如璋用帕子压住嘴唇，脸上都是厌恶和恶心，她刚才揭开盖钟尝了一口茶，只觉得茶味儿有些奇怪，于是就垂眼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她差点就吐出来。
　　那茶汤上竟然飘着几根草叶子，还有些腌臜东西。
　　林夫人身边的妈妈快步走过去看，看到小盖钟里的东西也愣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上好的龙井吗？谁在周二小姐碗里另添了料？
　　管事妈妈向门口看去，一只粉色的绣鞋向旁边缩了缩，可她还是认出来，那是大小姐。
　　“大小姐？”管事妈妈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只脚又向后退了半步。
　　管事妈妈松口气，真的是大小姐。
　　周三太太垂头看向自己的茶碗，虽然里面干干净净却也没有了品茶的兴致，听到林家管事的话，心中也明白过来，又是那个傻子在生事。
　　林夫人看着门口的轻声道：“珠珠，是不是你把草叶子丢进了茶碗里？”
　　“兔兔，兔兔……”顾明珠这次不再躲藏，起身指了指周如璋身边的茶碗。
　　周如璋漱了口，仍旧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腾，这傻子还直说让她吐，她哪里还能吐得出来。
　　“让太太和三小姐见笑了，”林夫人向周三太太解释，“我家珠珠最近新养了兔子，大约觉得草叶是好东西。”
　　那傻子怎么每次都来害她，周如璋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周三太太埋怨地看了一眼。
　　周三太太道：“定是珠珠在跟你玩呢。”
　　周如璋眼睛发红，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揭了过去。
　　周三太太催促周如璋：“还愣着做什么？快过去陪珠珠。”
　　不但不能发作还要去陪笑脸，想一想崔祯……周如璋攥紧了帕子向门口走去，谁知刚走了两步，门口的身影突然一动，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跑过，坐在了林夫人旁边的椅子上。
　　周如璋僵在那里，好半天才回头去看，只见顾明珠晃动着两条腿，从盘子里拿桂花糕吃。
　　周如璋只好又走回自己的座位上，身体里的一股怒气冲得她胸口发疼。
　　林夫人恐怕周三太太又再提方才的事，于是先开口道：“周三太太准备何时归京？”
　　“不急，”周三太太抿嘴笑，“这次来太原府，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这话本来不该说，但重病就得下猛药。
　　周三太太道：“我们看上了山西的两处庄子，准备买下来，原本也是想要求林太夫人掌掌眼，太夫人可是行家，那两个庄子又挨着太夫人的地……太夫人那块地据说风水不错，是从娘家带来的陪嫁。”
　　顾明珠听到这里全都明白了，周三太太是在用财物引林太夫人垂青，林太夫人八成也喜欢周家买的那两处庄子，又加上风水宝地的说法，说不得能引起林太夫人的兴致，林太夫人若是想要周家让给她，就算跟周家过了交情。
　　为了一个崔祯，周家真是大费苦心。
　　不过，在这时候买庄子，而且是林太夫人那块地的旁边，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玄机？周家女眷来到太原府送线索本就让她觉得有些古怪。
　　顾明珠正思量着，就听管事来禀告：“夫人，侯爷在京城请来的神医到了。”
　　林夫人脸上一喜，侯爷在书信里提起过，在京中遇到一位神医，好不容易才请到神医来给珠珠看病。
　　“快将先生请到内院，我这就带珠珠过去。”
　　林夫人正要与周三太太致歉，刚刚离开的管事却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张帖子。
　　“夫……夫人……魏……魏大人递帖子登门了。”
　　“啊！”林夫人突然听到噩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好端端的魏家找上了门。
　　这不太可能啊，是不是弄错了。
　　林夫人将名帖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魏三爷的名字，还有盖着他的私印。
　　“不能见，”周三太太立即道，“夫人，您还是找个借口回绝了吧，万一那魏大人看到哪里不顺眼，随随便便就将人带走……可真是不得了。”谁也不想被无缘无故打个半死。
　　林夫人吞咽一口，她好像没有理由拒绝魏大人，而且那魏大人也不是随便就能挡住的吧！
　　林夫人吩咐管事：“将人请来吧！”
　　魏元谌和孙郎中一前一后走进顾家，顾家的小院子静寂无声，谁也不敢抬起头去看那位魏大人。
　　魏元谌身上湛青色长袍一尘不染，面容如霜，目光幽深，身姿笔挺，一举一动都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林夫人见到心中不禁打了个冷颤。
　　“怀远侯夫人。”魏元谌上前行了礼。
　　“魏大人。”林夫人立即还礼，请魏元谌屋子里落座。
　　等到下人端了茶上来，林夫人目光落在茶碗上，很想揭开盖子瞧一瞧，珠珠有没有在里面下料，珠珠可不能在魏大人面前调皮，顺顺利利将这位请出去才好。
　　“不知魏大人到顾家所为何事？”林夫人抿了抿嘴开口。
　　魏元谌看了看四周，瑞凤眼微闪：“我是为顾大小姐而来。”


第42章 故人相见
　　林夫人听到这话愣在那里，魏大人是来找珠珠的？这怎么可能？魏大人又不认识珠珠。
　　魏元谌神情淡然：“当日在金塔寺有凶徒意图加害顾大小姐，顾大小姐失手将那凶徒推下了山坡，自己也差点跟着掉下去，正好被我瞧见，我用一根绳索将顾大小姐带了上来。”
　　林夫人不禁惊诧，原来金塔寺的“另一个贼人”是魏元谌。
　　魏元谌接着道：“那时我暗中查案，不方便露面，看到顾家人找了过来就离开了。”
　　林夫人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珠珠腰间的确有一道痕迹，再看那魏元谌神情肃穆，不像是在撒谎，心中已经信了八分。
　　所以，魏大人于珠珠有救命之恩。
　　那么魏大人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林夫人道：“原来是魏大人救了珠珠，大人的救命之恩我们怀远侯府会铭记于心。”
　　魏元谌抬起头，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没有任何的波动：“无论是谁在那里都不会袖手旁观，也没什么恩情，怀远侯府不必记得此事。”
　　林夫人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幸好魏大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她生怕魏大人会借机提出什么要求，对怀远侯府的要求她能接受，但是不要牵扯到珠珠……
　　可方才为什么魏大人又说是为珠珠而来？
　　林夫人道：“大人今日登门与金塔寺的事有关？”
　　魏元谌端起茶碗：“有关这桩案子，我有几句话要问顾大小姐。”
　　林夫人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向门外看了看。
　　魏元谌揭开茶碗的盖子，不等林夫人开口径直道：“方才在门口我听到管事说话，有郎中来给顾大小姐诊治，夫人先让郎中去看诊，我会在这里等着。”
　　魏元谌话说得简洁且不容置疑，他整个人如同一座大山般立在这里，浑身上下散发的阵阵寒气，让人不敢随便去招惹。
　　林夫人微微皱眉，看魏元谌年纪不大，却怎会这般不动声色，仿佛全无感情，颇有些油盐不进的意思，怪不得皇上会用他来查案。
　　而且她方才只是心中一动，想及郎中上门的事，立即就被魏大人察觉了。
　　真是可怕。
　　林夫人站起身：“那魏大人先宽坐。”虽然不知魏元谌要问珠珠些什么话，但她能看出来，这人决定的事不能更改，与他硬碰硬不是解决的办法，更何况他还救过珠珠。
　　出了屋子林夫人松了口气，旁边的王妈妈也捂住胸口：“夫人真要让魏大人见大小姐？”她怎么觉得那么不踏实呢。
　　“躲不过去，”林夫人道，“魏大人是朝廷派来查案的，说的那些话也合情合理，我们不宜与他起争执，反正珠珠也没做什么，一会儿我陪着珠珠也就是了。”很寻常的问话，遮遮掩掩反而让人误解。
　　王妈妈点点头。
　　林夫人道：“快去将大小姐叫过来吧，不要让先生等着。”
　　林夫人离开之后，魏元谌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碗上，茶汤十分清澈，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眼前出现的却是顾大小姐那憨憨的面容。
　　魏元谌想到这里，凤眼微微一扬，将茶碗放回了矮桌上，他站起身走到了窗前，顾家的院子立即映入眼帘。
　　小小的院落中一片宁静，假山石旁种了两棵花树，其中一棵的枝杈上挂着只草兔子，不用想就知道必然是顾大小姐的杰作，仿佛也颇为符合顾大小姐的身份和性情。
　　等到孙先生看过脉，他仔细看看那顾明珠，金塔寺的疑惑应该就能解了。
　　他会如此在意怀远侯府，是因为这桩案子是由怀远侯而起，如果从开始怀远侯就在故意布局，那么继续查下去，只会落入别人设下的陷阱之中，虽然眼下看起来，怀远侯这样做只是要为朝廷示警，但是这些年的明争暗斗让他不能不加倍小心。
　　太原府的案子查明了大半，现在他手中有了闫灏这颗棋子，只要好好用处就会有大收获，前提是他将一切都看得清楚，才能谋算的足够周全。
　　……
　　顾明珠带着宝瞳欢快地走进林夫人屋子。
　　林夫人正在与孙郎中说话，听到声音笑着向顾明珠招手：“珠珠快过来。”
　　顾明珠向着林夫人走过去，也清楚了那个坐在林夫人对面的人。
　　那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
　　顾明珠的手不禁微微有些发抖。
　　那是……师父。
　　分别了五年，不曾想到会在这一刻相见。
　　大牢内的一幕幕又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她跟在师父身边派药，听着师父讲医术、药理，师父是救了她的人，在她被恐惧和不安勒得喘不过气时，师父来到她身边，让她重新恢复了冷静，即便最终被杀，也走得十分从容。
　　成为了顾明珠之后，时光如同在她身上从来了一遍，她重获新生，活的开心、肆意，与昔日种种仿佛隔了一世却也像弹指一挥间，直到看见师父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这五年的时间是一点一点走过的。
　　师父鬓间已见白发，脸上有了几道很深的皱纹。
　　师父老了。
　　不知这五年过得好不好？她也曾在京中打听师父的消息，只知道在大牢里治疗疫病的孙郎中，在周如珺死了之后就离开了京城，她的死必然影响到了师父，师父是的那么期望她能活下来。
　　五年过去了，师父是否已经从那件事中走了出来，专心于他的医术？希望师父这样，不要被任何事卷入其中，只做他想做之事。
　　林夫人将顾明珠拉过来做好：“珠珠别怕，就像往常一样，看好之后母亲给你做甜糕吃。”
　　顾明珠乖巧地点头，让林夫人将她的手放在诊枕上。
　　孙郎中将手搭在顾明珠手腕上，开始仔细地诊脉。
　　顾明珠望着孙郎中，师父专心致志的神情与五年前没有差别，师父只想治病救人，当年却为了救她用了些小手段，让大牢里的疫病始终不消，她开始并不知晓，随着后来的派药渐渐察觉到了蹊跷。
　　她虽然怕死，更不想让无辜人被她牵累，于是侧面劝说师父，总算没有酿成大错。
　　医者不该被人所用，尤其是师父这样的医者。
　　她很想与师父相认，但不是现在，不能让师父再卷入纷争之中。
　　顾明珠平复好情绪，却看到孙郎中微微皱了皱眉，她心中顿时一颤，师父总不会从脉象上就能看出她是在装傻吧？
　　孙郎中仔细地看向眼前的少女，目光稍显的有些呆滞，正在摆弄手里的荷包，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量中，外面一切都与她无关。
　　顾大小姐的病怎么与怀远侯告诉他的情况有些不同呢。
　　孙郎中看向林夫人：“夫人身边可带着近年来顾大小姐用过的药方？”
　　“都有，”林夫人道，“我这就拿给先生。”珠珠总会生病，所以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那些药方，以备不时之需。
　　郎中用药都会看一眼既往用过的药方，这本是寻常事，顾大小姐的药方不知被多少郎中来来回回翻看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顾明珠就是莫名地有些紧张。
　　尤其是那魏大人还在顾家做客，有半点端倪都会被他察觉。
　　魏大人到底来做什么？金塔寺的事一直让他疑心未消，还真是个长情之人。
　　现在案情有了进展，他想看清怀远侯府的立场，于是前来探查她有无异样。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早些看完，早些出门。
　　顾明珠开始在锦杌上动来动去，一副不耐的模样。
　　“好了，好了，”林夫人道，“马上就好了。”
　　等到孙郎中松开了手，顾明珠立即像小燕子一样飞了出去。
　　走，去找那阿魏。


第43章 相斗
　　顾家的院子里静寂无声。
　　魏元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管事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路，仿佛生怕惊动什么，显然是有东西在附近活动。
　　方才他支开了林夫人，就是准备要自行查看顾家的情形，从礼数上讲有些不妥，但他又非是来顾家做客，查案本就不需要这些约束。
　　魏元谌撩开帘子走出去。
　　顾家这处院子不大，沿着青石板路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几个人影，跑在最前面的少女忽然向前一扑，几个丫鬟立即跑过去查看。
　　“没扑住，跑了。”
　　“在那里，在那里……”
　　“嘘，听声音。”
　　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促织的鸣叫声，所有人再次变得蹑手蹑脚，全都盯着少女的动作。
　　少女撩起了裙子，全神贯注地望着草丛，她一直追赶着的促织就停在不远处，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身体向前倾，五指并拢弯起，对着促织就叩了过去。
　　她的手还没落下，却不知从那里伸出了有一只脚，从半空中截胡，结结实实地踩中了那促织。
　　少女立即瞪圆了眼睛，本来自然而然弯起的嘴角顿时垂下来，那欢喜的表情去得无影无踪。
　　两只纤细手重重地落在那只脚上，用尽力气去推拉，却挪动不得半分。
　　受了挫的少女就如同一个生气的小豹子，浑身的汗毛都支棱起来，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向面前的人扑了过去。
　　这一扑顾明珠用尽了全力，女孩子体弱，加上不会拳脚功夫，很难让男子吃亏，容娘子曾教她几个法子，其中一个就是跳起来去撞人下颌。
　　在大舟上时，她曾撞到过，也算是轻车熟路。
　　略微沉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该是得了手。
　　在画舫上就被他拿走了字条，泅水离开时又被他挡住了去路，今日他来到顾家也没安好心，去踩草丛里的促织也是要试探她的反应。
　　可这里不再是金塔寺，也不是画舫湖上，而是顾家，她的地方，让他再占了上风，她心中定然不痛快。
　　而且为了这样的试探不要三番两次地发生，这次就给它坐实。
　　“呜~”撞过之后，顾明珠立即亮嗓大哭起来。
　　她就不信，魏大人能当着顾家人的面对她动手，动了手也没关系，以后魏大人只怕没脸再登门了。
　　无论他怎么选，她的目的都能达到。
　　魏元谌也是眉头一皱。
　　眼前顾大小姐这纤弱的小身板，却每次都爆发出让人不容小觑的力气，这次的声音比在金塔寺更要刺耳。余音仍在耳边回旋，手臂上忽然一疼，就像是被细细的鱼钩挂住，他低头看过去，顾大小姐一口咬在了上面。
　　大家闺秀显然不会这样张牙舞爪地对付一个外男，就算自身的名节不要了，八成也拉不下这个脸。
　　顾大小姐不客气地手脚并用，毫无章法可言，如果不是两个人力气相差太过悬殊，顾大小姐的目的定然是将他扑倒，骑在他身上捶打。
　　顾家下人的脸上满是慌乱和紧张，没有太过惊诧、意外，显然他们觉得这是顾大小姐正常的反应。
　　侧面证实了顾大小姐平日里在家中就是如此。
　　魏元谌想要将顾明珠拉扯到一旁，挣脱了两下竟然被她咬得太紧没能脱身，如果在金塔寺，他手上早就运了力道，现在竟然一时奈何不得她，别看现在那些顾家下人一个个都畏畏缩缩，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不敢到前面来，若吃亏的是顾大小姐，顾家下人立即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魏元谌再次去看顾明珠的眼睛，双眸无神，目光中透着几分呆滞，明显异于常人。
　　真像不懂事的小孩子，而他就在欺负这个小孩子。
　　管事妈妈终于走上前拉住顾明珠：“大小姐，虫儿在那边，我亲眼瞧见跳到那边去了。”
　　“真的，大小姐，您仔细听听。”
　　“是促织没错。”
　　管事妈妈喊了一声，本来不知所措的顾家下人也跟着喊叫起来。
　　管事妈妈哭的心都有了，真是不得了，顾大小姐对魏大人又踢又踹，还咬了一口。
　　这算不算是摸了老虎的屁股？
　　趁着老虎还没发威，赶紧把大小姐骗下来带走。
　　顾明珠终于松开了嘴，顺着管事妈妈手指的方向看去。
　　“大小姐是有虫儿在叫呢。”宝瞳也跟着道。
　　顾明珠止住了更咽，这顿哭来得快去得也快，脸上还有泪水没有滑落到下颌，顾大小姐的天气已经放晴了。
　　草丛中传来了虫鸣声。
　　此时是秋天，园子里自然不会只有一只促织，顾大小姐立即忘记了方才的不快，转身向那虫儿鸣叫的地方靠去。
　　管事妈妈看着这一幕，顿时松懈下来，不知不觉中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湿透了，大小姐真要是不依不饶，最终该如何收场？
　　宝瞳跟在顾明珠身后，心中欢快无比，那魏大人怎么能及得上她家小姐，方才大小姐那一撞，一咬应该会很疼吧？
　　送上门来的肥肉，大小姐可不会客气。
　　“魏大人，真是对不住。”管事妈妈已经开始赔礼，“我家大小姐的脾性就是这样，她是无心的，要不然……家中正好有郎中，让郎中看看您胳膊上的伤？”
　　魏元谌挥袖拒绝。
　　不远处传来少女的笑声，然后是顾家下人的喊叫：“抓住了，抓住了。”
　　魏元谌抬起脚，那在杂草缝隙中苟活的促织被他踩断了一条腿，此时发现重获自由，立即一瘸一拐地溜走了。
　　也许真是他多想了，这些年查案，让他整个人变得十分敏感，遇到线索绝不肯轻易下定论。
　　顾大小姐的确很可疑，但怀远侯也完全没有必要让长女假装痴傻，既然他试探了几次都没有发现端倪，对于顾大小姐的猜测应该可以先放一放。
　　魏元谌想到这里就准备离开。
　　顾大小姐已经将促织装进了罐子，欢欢喜喜地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样东西抱在怀里，魏元谌远远地看到了一团黑色。
　　“魏大人。”林夫人听到消息立即赶过来，她才刚刚和珠珠分开一会儿，珠珠就惹上了那凶神，她知道这是珠珠本色，在别人眼中就变成了惹祸。
　　林夫人忙解释：“珠珠就是小孩子性子，平日里养兔子、斗蛐蛐儿，不小心冲撞到了魏大人，还请多多见谅。”
　　林夫人说着吩咐管事妈妈：“将珠珠喊过来给魏大人赔礼。”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就要去喊人。
　　“不用了，”魏元谌淡淡拒绝，“衙门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着不等林夫人说话，魏元谌抬脚向外走去。
　　转眼就已经走到了垂花门。
　　“顾大小姐方才还将草叶子丢进了我家小姐的茶碗里，这是将我家姑娘当成了她养的兔子。”
　　“我家姑娘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低语声传入魏元谌的耳朵。
　　兔子？
　　他想到顾明珠怀中那团黑色。
　　林夫人的话还在耳边：“珠珠就是小孩子性子，平日里养兔子、斗蛐蛐儿……”
　　魏元谌立即停下了脚步。
　　林夫人刚要唤珠珠跟她一起回房中，就看到管事妈妈向这边跑来，紧接着她就看到魏元谌的身影。
　　他怎么又回来了，林夫人不禁一怔，正要迎上前说话，魏元谌已经走到了顾明珠背后。
　　顾明珠蹲在地上，仔细地抚摸着元宵，看到魏元谌时她也颇为惊讶。
　　这人怎会去而复返了？
　　这次他就静静地立在她旁边不声不响，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顾明珠站起来，不经意地转身，手一扬，掌心中元宵刚刚褪掉的兔子毛，全都随风撒在了魏元谌脸上。


第44章 打脸
　　纷纷扬扬的兔子毛，如同三月里的柳絮，随意就能挂在脸上。
　　但柳絮是洁白的，眼前这兔子毛，连同它的主人一样，是黑的。
　　那地上的兔子，一蹦一跳地上前，腿上的伤还没好，烧焦的毛发却长出了许多，比他在崔家祖坟看到的时候肥了一圈。
　　可以下锅烹了。
　　魏元谌抬起手将脸上的兔子毛拂开，事与愿违，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立即沾上了他的身，四散得无处不在。
　　眼前的小女依旧微笑着，阳光下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双大大的眼眸中是不更事的茫然。
　　嘴唇微微翘着，神情中带着几分娇憨，让她显得更加纯然无暇，猝不及防地面对这张脸孔，就如同不经意间突然瞧见了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任谁都不会起防备之心。
　　谁能想到这样洁白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颗黑心。
　　金塔寺的“不小心”伤人自保，喂养了一只断了腿被火烧焦毛的黑兔子，世上果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每次让他在一个傻女身上发现端倪。
　　就在刚刚，他差点就觉得顾大小姐表里如一，没有什么可探查的，立即地他就被打了一巴掌，狠狠地撞在了顾大小姐设好的铜墙铁壁上，他仿佛能听到来自顾大小姐发自内心的清脆笑声。
　　将他耍得团团转，真的很好笑吧？
　　哭闹、踢打、撕咬。
　　听不懂他的话？
　　魏元谌向前走了一步，顾明珠好似没有察觉到危险，依旧站在那里对着阳光看手中的兔毛。
　　顾大小姐与那医婆是什么关系？
　　那遮遮掩掩说什么也不肯露面的医婆，狡黠如狐狸，这一点如今体会来有些熟悉，岂非与眼前的顾大小姐举动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顾大小姐认识那医婆，还是顾家找了个坊间好手来教女儿。
　　不管怎么说，他们至少有关联。
　　医婆和聂忱那些坊间人他本不愿用，只因为对他们还存有疑心，那些人秘密查案片叶不沾身，即便出了事也找不到他们身上去。
　　现在他倒可以换换方式，顾家八成与那些人牵扯很深，话句话说，更有可能就是受顾家驱使。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找到了庙门他也不用再客气。
　　顾明珠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魏大人去而复返不简单，安静的气氛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危险。
　　幸好她早就适应了顾明珠的身份，思量时外表也让人看不出端倪，她也十分佩服魏大人，满脸兔子毛还能如此冷静地看着她。
　　殊不知他那白净的脸孔上，凭空多几根毛发，就像个变身有瑕疵的兔子精。
　　被这样的人盯上，感觉不会舒坦，只要有半点马脚被抓住，不管披了几层皮，都会被剥下来。
　　在永安巷、金塔寺和画舫上，她已经亲身体验过魏大人的缜密和聪明，任谁都不想在这样的人脑子里占据太大的位置，时时刻刻与他见招拆招很辛苦。
　　“魏大人，”林夫人到了跟前，“这怎么好，珠珠太不懂事了。”
　　林夫人嘴里埋怨着，却一把将顾明珠拉到身后，一副老母鸡护仔的模样：“我定然回去好好训斥她。”
　　训斥？
　　哄着给饴果吃吧？
　　魏元谌心中冷笑，脸上不动声色：“我想起有件事还没问顾大小姐。”
　　原来这就是他回来的原因。
　　魏元谌淡淡地道：“顾大小姐还记不记得在金塔寺曾有僧人拦着你，不想让你上山？”
　　林夫人没听过这一节，她转头看向女儿。
　　顾明珠无需演，因为根本没有这一段，眼前这位魏大人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欺负她是个傻女不能做出任何回应。
　　见顾明珠没有反应，林夫人道：“这是怎么回事？当时在金塔寺除了那凶徒和魏大人之外还有别人？”她之前竟然没有半点觉察，想一想就觉得凶险。
　　魏元谌道：“顾大小姐刚刚从禅房里出来就有僧人迎了上来，试图阻拦顾大小姐，后来不知为何匆匆离开了，我在山坡上目睹凶徒欲加害顾大小姐之后，就让人去仔细探查，却没有在金塔寺中找到那僧人的行踪，叫来僧众问话，都说金塔寺上没有一个面目丑陋的僧人。
　　若说那阻拦的僧人与凶徒乃是同路，为何他没有向顾大小姐动手？反而阻止顾大小姐只身前往僻静处，这桩事令我一直不解，于是前来顾家问询。”
　　顾明珠收到聂忱送来的消息，知道提醒紫鸢的人就是当年“坠崖而亡”的闫灏，那闫灏被人所救脸却毁了，魏元谌提及示警僧人“面目丑陋”就是故意引着别人想起闫灏。
　　昨夜魏元谌刻意向太原府衙隐瞒了闫灏的存在，在外面人看来就像魏元谌根本没有抓到闫灏，所以魏元谌下一步是准备将闫灏放回去，引出闫灏背后那条大鱼。
　　在顾家放出这样的消息，也是告诉那条大鱼，他已经盯上了闫灏，接下来那条大鱼要做的事就是将一切恶行都推到闫灏身上，然后伺机除掉闫灏一了百了，就像当年王知府的死一样，就此结案。
　　魏元谌先一步设下大网，准备做最后的黄雀。
　　这计谋极好，应该很快就能了结案子。
　　也让她发现魏大人果然无所不用其极，连一个傻女都要拿来做棋子。
　　魏元谌说完话，忽然皱起眉头喊了一句：“谁。”声音刚从嘴里喊出，手里的东西就已经弹了出去。
　　“哎呦。”随着一声惨叫，一个身影向后踉跄地摔了出去，然后是女子吃痛的“嘤咛”声。
　　所有人向声音处看去，只见周家的管事妈妈捂着腿大声哀嚎，周如璋也被管事妈妈突然后退的身子撞摔在地上。
　　一主一仆看起来好不狼狈。
　　周如璋眼中含泪，求助地看向林夫人：“我见夫人和珠珠迟迟不来，就带着人在园子里走动，看到林夫人刚要去请安……魏……魏大人却来了，我不敢上前打扰就在这边等着，没想到……”
　　周如璋没有继续说下去，任谁都能看出她带着管事妈妈在这里偷听，这般说法无非就是给自己留些颜面。
　　周如璋心中懊悔不已，她不该好奇那位魏大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带着人偷偷摸摸地向这边靠近。
　　走过来之后又发现魏大人的相貌十分英俊，于是想要多看两眼，没想到会被人察觉。
　　那魏大人动起手来毫不留情，不知丢出个什么东西，打得白妈妈右腿鲜血直流。
　　周如璋看着白妈妈的惨状心中有些慌张，魏大人心狠手辣的名声立即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正胡乱地思量着，发现魏大人向这边走过来，一个大大的阴影将她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第45章 吃瓜 龟仙人盟主加更
　　周如璋瑟瑟发抖，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偷听只是件小事，而且她是内宅女眷，魏大人应该不会将他怎么样吧？
　　“魏大人……”周如璋声音发颤。
　　“听到了吗？”
　　那语调如同冬日冰雪。
　　周如璋的舌头打结：“没……没……什么都没听到。”
　　“那就留在这里仔细听一听。”
　　周如璋连抬起头看魏大人的勇气都没有，方才她是怎么被迷了心，觉得魏大人的相貌十分难得，非要凑过来看个仔细。
　　都怪顾明珠，她听说魏大人被顾明珠缠着又踢又打也没有发怒，应该没有传言的那么心狠手辣，这才会疏忽大意。
　　“顾大小姐在金塔寺出事的时候，你也在寺中吧？”
　　听到魏元谌的问话，周如璋心里一沉，难道魏大人怀疑她？
　　周如璋道：“我在，我母亲也在，还有许多女眷。”
　　魏元谌接着问：“我看案宗，是你陪着顾大小姐去了禅房，到了禅房之后你又去了哪里？”
　　提起这件事，林夫人面色有些难看，当时周三太太让周如璋陪着珠珠去更衣，周如璋将珠珠丢在禅房之后就离开了，珠珠出了事，周如璋假意来关切，当着众人面说珠珠被人搂抱……
　　对了，要不是魏大人提及这件事她倒忘记了，到底这位魏大人有没有对她的珠珠动手动脚。
　　“我，”周如璋不敢扯谎，“我去与几位小姐说话，之后就听说珠珠不见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魏元谌接着问：“你没瞧见一个面容丑陋的僧人吗？”
　　“没……没有，”周如璋说着去看地上的白妈妈，“白妈妈与我在一起，我们什么都没看到，白妈妈你说是不是？”
　　白妈妈疼得脸色苍白，那里还顾得上这些，只能连连点头。
　　周如璋紧紧地攥着帕子，她还跪坐在地上，没有人上前来搀扶，她今日是受尽了屈辱，想着她就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魏元谌冷冷地望着周如璋，一心想要攀上崔家不惜利用自己死去的姐姐，这位周二小姐当真令人厌恶的很。
　　“劳烦怀远侯夫人将周家这奴婢送去门外，我的护卫自会将她押去府衙候审。”魏元谌面无表情地道。
　　听到候审两个字，周如璋瞪大了眼睛，她是来偷听秘密的，不是送来给魏大人审问的。
　　白妈妈也哭天抢地地喊起来：“小姐救奴婢啊，奴婢什么都没做，为何要下大牢，大人饶命……大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周如璋想要为自家奴婢说句话，抬起头看到魏元谌那凌厉的目光立即闭上了嘴。
　　魏元谌道：“苦主出事前与苦主在一起的人最有嫌疑。”
　　周如璋眼看着白妈妈被拖走，想要阻拦却空张嘴说不出话，到底是怎么了？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魏大人，”周如璋好不容易才有力气张嘴，“您看在我姐夫的份上，放了白妈妈，我姐夫，我姐夫就是定宁侯崔祯，大周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
　　不知为何，周如璋说完这话之后，觉得身上更加冷了，幸好周三太太得知消息带着人及时赶到，否则周如璋下一刻就要瘫软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周三太太上前拉起周如璋的手。
　　周如璋扑进母亲怀里哭泣。
　　魏元谌的目光从周家人身上掠过，所到之处众人全都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周三太太心中冰凉，却还是佯装镇定：“魏三爷可还记得我？我们五年前就见过，当时我也从金陵归京，半路上马车坏了，还好遇到魏三爷帮忙，魏三爷不仅帮我修好了车，还送来饭食，最后护着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
　　周三太太记得很清楚，她还动了心思，想着若是能与魏家结亲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那么一个温润良善的魏三公子，配给如璋刚刚好。
　　没想到回京不久魏家就出了事，她怕被魏家牵连，就将这件事烂在了心里，现在这时候她也不得不动用这个脸面。
　　顾明珠听到周三太太这话，也想起了这件往事，当年周三太太从金陵归京后，在祖母面前提及了一位年轻才俊。
　　说那人谦谦有礼，待人接物从来都是笑脸相迎，出身富贵却没半点架子，无论谁看了他都会心生欢喜，多亏这路上有那后生帮忙，他们才能顺顺利利到了京城，还说要请那后生到顾家来做客。
　　不过当时顾家急着操持与崔家结亲之事，就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难道周三太太说的那个后生就是魏三爷？
　　那还真让人惊诧。
　　顾明珠觉得她可能一不留神吃了个瓜。
　　方才她就觉得魏大人在面对周家人时更加冷漠无情。
　　莫非当年周三太太向魏大人许诺了什么，后来发现魏家被牵连进了谋反案，于是转脸反悔。
　　魏大人的怨气由此而生？
　　顾明珠将目光落在周如璋脸上，精明的魏大人该不会看上周如璋，可五年前的魏大人还是个上年郎，谁稚嫩时没做过一两件荒唐事。
　　现在魏大人看透了周家，当年的恩情只怕全都没有了，留下的只有愤恨，周三太太此时提及这话，不是在为周家说情，而是在揭魏大人的伤疤。
　　魏元谌下颌绷起，目光变得阴沉无比：“周三太太是在向本官说情，希望本官网开一面，包庇周家？”
　　包庇这样的罪名怎么能落在周家。
　　“不……不……”周三太太忙道，“我不是……魏大人误会了。”
　　“最好没有。”
　　魏元谌阴森的声音传来。
　　周三太太吞咽一口，几乎不敢喘息。
　　魏元谌回过神来，发现顾大小姐早就带着下人在一旁玩起了草叶子。
　　顾明珠抬头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魏元谌，她怎么觉得魏大人的脸有些微红，红得有些不太正常，而且红得不太匀称，似是一片片的……
　　该不会因为兔子毛生了藓症吧？
　　顾明珠抱起了地上的元宵，顾明珠带着宝瞳向园子深处跑去，以防一会儿魏大人发怒来残害无辜。
　　带走了周家管事妈妈，魏元谌再次转身向外走去。
　　林夫人命管事去相送，希望魏大人这次走得干净不要再回来了。
　　魏元谌出了顾家的院子，迎面就看到了冯安平，冯安平手中拿着各种小玩意儿，正兴冲冲地往顾家走，见到魏元谌不禁一怔，躬身行礼：“魏大人。”
　　冯安平看了看魏元谌身后的顾家大门：“魏大人是来问案吧？”
　　魏元谌没有说话，冯安平扬了扬手中的物件儿：“知府大人让我们回来歇息一会儿，我路过杂货铺，正好看到这些东西，就买来哄哄表妹。”
　　不知是他哄表妹，还是表妹哄他，魏元谌不动声色，接过缰绳立即翻身上马。
　　“魏大人，”冯安平忽然道，“您的脸怎会这般红？像是起了桃花藓……可现在这个季节它没有桃花啊！”
　　被冯安平这样一说，魏元谌忽然觉得脸上很痒，他不禁用手臂去擦了擦，却不但没能止痒，反而更加难受。
　　魏元谌看向手背，几根兔毛还黏在上面不肯离开，他看一眼顾家大门。
　　不急，这笔账可以慢慢算。
　　初九安排好闫灏一路赶到顾家，气还没喘匀，就听三爷吩咐：“将聂忱叫来我有事吩咐他。”
　　他要吩咐聂忱给顾大小姐传话，他们的戏还没唱完呢。


第46章 亲疏 感谢云月相憩盟主
　　魏元谌一路回到院子里，进门就吩咐打水冲凉。
　　三爷素来喜欢洁净，不过大白天的冲凉还是不常见，护卫上前来道：“厨房里在烧热水，三爷稍等片刻。”他们来太原查案，不宜带太多人手，于是这院子里没有小厮，都是舞刀弄枪的男人，跟三爷久了，他们兄弟被逼的一日三餐可以做得，但没有人想着让厨房灶膛一直有火。
　　三爷这样突然要水，他们就没法操持了。
　　“不用了，”魏元谌道，“打冷水过来。”
　　护卫应了一声，果然送来了几桶冷水。
　　刚刚从井里打出来的水，渗凉，魏元谌舀了一勺泼在脸上，这一路回来身上的兔子毛已经基本都掉了，但脸上的热痒却越来越严重，这样被冰一下，仿佛解了不少燥气，舒坦了些。
　　几桶水冲下去仍旧不爽利。
　　“再打一桶来。”魏元谌吩咐。
　　护卫应了一声：“三爷少用些，入秋了寒气伤身。”
　　又是一桶水浇下，护卫看着这样的情形忍不住跟着打哆嗦。
　　魏元谌穿上衣服走出来，刚刚坐下抿了口茶，立即又觉得不舒服了，这次仿佛沿着脸颊一直到了胸口处。
　　“再去打水。”魏元谌起身又进了隔间。
　　初九回来的时候，魏元谌已经是第三次冲凉。
　　“三爷不太对，”护卫向初九道，“你还是去瞧瞧吧。”
　　初九快步进了门，魏元谌已经擦了身穿好了裤子，初九忙上前服侍着穿亵衣，目光往魏元谌身上一瞧，初九不禁一愣。
　　三爷那白净的脸颊和脖颈上起了一片片红疹，右臂上还有两排清晰的牙印。
　　“三爷，您这是遭了大罪啊！顾家将您怎么了？”
　　三爷不是去顾家审人的吗？怎么倒像是被人审了。
　　魏元谌也没想到他会因为沾了些兔毛起这样的红疹，等一会儿孙先生回来用些药大约就会好了。
　　说起来孙先生怎么在顾家这么久，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穿好衣服，魏元谌径直去了书房。
　　“闫灏那边怎么样？”魏元谌问向初九。
　　初九立即道：“闫灏说都听三爷您的安排，会帮三爷抓住那江先生，我看那闫灏已经没有了要挣扎的意思，自己将所有事都说了，我已经让书吏都写了下来。”
　　初九将文书递给魏元谌。
　　初九道：“公子，这边的案子是不是要了结了？”只要抓住那江先生，找到江先生的主子，这案子就算坐实了，人证物证俱在谁都无法狡辩。
　　魏元谌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份文书，现在闫灏始终不露面，江先生那些人应该已经着急了。
　　魏元谌吩咐道：“让人继续在湖边附近搜索，让江先生以为我们还没有抓到闫灏，别忘了带着陆慎之前去。”
　　陆慎之知晓当年“珍珠大盗”案，带着陆慎之那些人就会更加惊慌。
　　吩咐完了，魏元谌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然后揪起领口摩挲着脖颈，眉头跟着微微皱起。
　　初九还是第一次看到三爷如此。
　　“看什么？”魏元谌眯起眼睛，脸上带了几分威慑的神情，不过配一张长着红疹的脸，就让人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初九缩了缩脖子。
　　“孙先生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护卫的声音，初九忙向外面跑去：“我去接孙先生。”
　　孙先生在顾家用过了饭才离开，要不是他一再说还有病患要诊治，顾家还想留他住一晚明日再走，好好为顾大小姐诊治清楚，林夫人真是一片慈母之心，顾大小姐虽然有痴傻病，却也是个良善的孩子。
　　“我没有直接过来，先去街面上的药堂看了看。”每次与魏三爷见面都是如此，先要去街面上走一圈，再来到相会之地，生怕被人盯上，其实他无所谓，只是魏三爷怕朝堂动荡会牵连到他。
　　孙先生边说边走进屋子，抬眼看到书桌旁的魏元谌不禁一怔：“三爷你这是怎么了？”
　　初九悄悄地靠过来，生怕听漏了其中细节，当听到魏元谌说“兔毛”时，初九差点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
　　能向三爷脸上丢兔毛，顾大小姐是头一份。
　　“我用些药涂抹上，很快就能好了，不过三爷还要控制一下，尽量不要去抓挠。”
　　孙先生配好了药，仔细地在红疹的地方涂抹，虽说问题不大，但魏三爷颇显得有些狼狈。
　　孙先生笑着道：“顾大小姐还真是个孩子，三爷跟她恼不得。”他对顾大小姐印象很好，方才在顾家用饭，顾大小姐端点心和蜜饯给他，宛如他家中的小辈，那对他亲切又关心的样子竟然让他想到了如珺。
　　孙先生目光微远，如珺心思温厚，那么好的孩子可惜了，说到底还是周家太过可恨，他还以为周老夫人很心疼如珺，如果能及得上林夫人半分如珺也不会死。
　　孙先生忍不住暗自叹息，这么想来如珺和顾大小姐一个沉稳，一个活泼，明明那般不同，他怎么会觉得相似呢？
　　魏元谌看向孙先生：“先生觉得顾大小姐如何？”
　　“很乖顺，”孙先生想一想看向魏元谌，“比三爷好。”
　　魏元谌蹙眉。
　　孙先生道：“三爷不要不爱听，三爷年纪轻轻暮气沉沉不好，顾大小姐自由自在情绪都写在脸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看着她让人甚是欣慰，如果有机会三爷可多去顾家，看着那位顾大小姐，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魏元谌面容冰冷，让他多去顾家？要不是为了办案，他不会去理睬顾大小姐是否在装傻，更不用说登门拜访。
　　案子了结之后，他不会再去顾家看戏。
　　初九看了看孙先生又看了看自家三爷。
　　都是去了趟顾家，怎么情况这般不同，一个如此狼狈，一个赞不绝口，难道顾家待客还有亲疏不成？
　　“三爷这样下去不好，不说别的先要坏了身子。”
　　孙郎中点到为止不再深说，劝了这么多年都没起色，也只能盼着魏三爷自己想开了：“三爷想问顾大小姐的病有没有问题？”
　　孙郎中思量片刻，十分肯定地点头：“有问题。”
　　魏元谌没有说话，等着孙郎中继续说下去。
　　孙郎中道：“先不说顾大小姐的痴傻症，痴傻症本就没有切实有效的药方可用，顾大小姐还有血虚等症，顾大小姐曾因此病常年无法下床走动，近几年才算逐渐痊愈，我们先说这个病症。
　　我看了顾大小姐用过的药方，近五年来，顾大小姐的脉象与药方有些出入。
　　将药方和脉案比照来看，就会发现顾大小姐的病情好转的太快了，要么是记录的脉案有误，要么是顾大小姐用过其他药方。”
　　孙郎中说完又再补充了一句：“顾大小姐这病症我孙家一脉最为擅长，如果让我在那些药方上稍作改动，就能达到这个结果，可是我没有给顾大小姐看过病，我的徒弟应该也不曾来过侯府，也许坊间还有其他郎中也有这样的本事。”


第47章 给你
　　魏元谌仔细思量孙郎中的话。
　　“能将顾大小姐的病治好是好事，如果有名医献方，顾家收着就是了，何必专门弄些假药方保存起来。”
　　孙郎中点头：“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而且怀远侯夫人十分在意女儿的病，每次都将脉案和药方整理的清清楚楚，连看诊郎中的姓名都记得。
　　怀远侯夫人盼着顾大小姐病好起来，给顾大小姐治病的人也是要顾大小姐康健，按理说这里没有矛盾，何必瞒着顾家人呢？”
　　魏元谌道：“有一个人在不惊动顾家人的情形下，偷偷摸摸治好了顾大小姐的血虚症，这个人必须要在顾大小姐身边，能够经常探查顾大小姐的病情，根据脉案修改药方，而且这样一做就是好几年。”
　　数年不被任何人质疑，就连如此关切女儿的怀远侯夫人都不知道，这个人还真是厉害。
　　魏元谌回想起顾家内宅的情形，下人仔细照顾着顾大小姐，林夫人脾气温和，看起来十分平静，深究起来却藏着许多的秘密。
　　这些秘密又都多多少少会牵扯一个人，那就是顾大小姐，而且顾大小姐卷入这些秘密中，没有遇到危险反而因此获利。
　　金塔寺凶徒为她所伤。
　　诡计多端的医婆与她有关。
　　郎中换药方又是为了治好她的病。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巧合？
　　想想她那口尖牙利齿，以及坚硬无比的头顶，在他面前混不吝的模样，转眼就能雨过天晴露出天真的笑容。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装给人看的，那么她的心机可想而知，有这份心机在，不可能让人在她眼皮底下换了药方。
　　除非顾大小姐对此心知肚明。
　　这样推论的话，顾大小姐瞒着父母，偷偷用那人的药治病是为什么？
　　那人的身份不能公开？还是她有不能向外人道的秘密。
　　魏元谌想到那只黑色的兔子：“您说给顾大小姐用药的会不会是坊间的郎中？比如医婆……”
　　孙郎中斩钉截铁地摇头：“坊间的医婆做不到这些，她们毕竟不识字，听到的药理都是道听途说，除非她根本就不是那些坊间给人看症的医婆，能看医书，学药理，跟过正经的郎中学医书，知晓一些不外传的药方。”
　　孙郎中说完这话，又想起早些时候看到的药箱：“这些人不一定就资质不佳，只是没机会拜师修习医术罢了，我在你房里看到的那药箱，那医婆就资质不凡，寻常医婆远远不及她，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个医婆，魏元谌端起茶来喝，耳边响起这家人抱怨顾明珠的话：“顾大小姐方才还将草叶子丢进了我家小姐的茶碗里，这是将我家姑娘当成了她养的兔子。”
　　将草叶丢在茶碗里，这种捉弄人的手段令人不齿。
　　魏元谌目光再次落在自己手里的茶碗上，他下意识地想揭开茶碗盖子瞧一瞧。
　　这是他家中，自然不可能被顾大小姐动什么手脚，他不用去查看。
　　孙郎中道：“这茶很不错啊。”
　　魏元谌自然而然地揭开了茶碗盖子，淡定自若地抿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很不错。”
　　放下茶碗，魏元谌又想起来：“既然顾大小姐的血虚症已经好了，顾家请您来是为了痴傻病？”
　　孙郎中摇摇头：“顾家知道痴傻病大约治不好，也没抱什么期望，就是怕顾大小姐的血虚不能除根，听说顾大小姐动辄就会引发旧疾，常常会因此乏力要睡上一整日。”
　　魏元谌眯起眼睛：“先生可看出了症结所在？”
　　孙郎中道：“顾大小姐的脉象和缓，力度适中，有神又根，血虚症已经痊愈了，加上她平日里总会在园子里跑来跑去，也算锻炼了体魄，比寻常的内宅女子还要康健，这样嗜睡恐怕还是与她的痴傻病有关。”
　　是吗？魏元谌将茶碗放回桌子上，他小时候也以安静读书为由，避开人偷偷地上树掏鸟，只要洗干净手，穿上整洁的袍子，清清爽爽地站在人前，谁又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三爷，聂忱来了。”初九进门禀告。
　　来的刚刚好，魏元谌道：“带他去书房吧！”
　　……
　　聂忱大约能猜出魏大人叫他来做什么。
　　这桩案子抓住闫灏不能了结，长老爷也是知晓这个，所以才会提前有所安排。
　　魏元谌走进了门。
　　聂忱立即上前行礼，抬头间发现魏大人今天有些不同，那张亘古不变的冷脸上抹了许多黑黄色的东西。
　　好像昨天晚上魏大人从湖中出来就是这般，脸上黄一块白一块。
　　若非特殊嗜好的话，该不会有什么病症吧？会不会传人？
　　聂忱有意向后退了半步，他对自己这张脸还是很爱护的。
　　初九将一张舆图在桌子上铺开，聂忱走过去低头查看。
　　“我要抓人了，”魏元谌道，“那些在山中开铁山的人都要拿下，还有闫灏说的江先生，抓了他们之后，就要整饬附近的贼匪。”
　　聂忱听到这里不由地抬起头来。魏元谌道：“你既然常年做侦探之事，该熟读大周律例，得人财物者便是贼匪，不管得手几次，抢的又是谁。”
　　聂忱抿起嘴唇，半晌才道：“可若是被人逼迫……”
　　“那自然可以酌情处置，”魏元谌微微扬起眉角，“但必须能保证他们不会趁乱行事，否则一旦与朝廷有所冲突，谁也说不清楚。”
　　聂忱吞咽一口，魏大人的意思好像知道了那些民众如今在何处，而且魏大人说的没错，只要朝廷动手，那些民众就会前去救人。
　　魏元谌看着聂忱的表情冷冷地道：“救人还是杀人一念之间，就像当年的‘珍珠大盗’定没想过，因为他的举动葬送了那么多条性命。”
　　聂忱沉默半晌才道：“那些民众是我们劝回去的，我知道他们不相信府衙，所以让人先府衙一步去劝说。”
　　魏元谌道：“光靠你一言，他们肯听？”
　　聂忱舔了舔嘴唇：“不会，吕光他们一心救人不会随意放弃，而且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只相信自己。”
　　魏元谌目光微深：“你用了什么法子？”
　　聂忱抬起头：“我……冒充了‘珍珠大盗’。”
　　初九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屋子里一片安静，魏元谌的脸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我让人去找到他们，跟他们说，‘珍珠大盗’回来了，会让当年之事真相大白，还会帮他们脱离险境，”聂忱道，“他们开始不肯相信，直到我给他们看了一样东西，几串铜钱和一把稻种，‘珍珠大盗’当年曾将这些东西送给他们，帮他们渡过难关。
　　昨晚画舫上出事后，他们现在定然相信我说的都是实情。”
　　魏元谌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你很了解珍珠大盗。”
　　聂忱面色坚定：“为了引出当年那些人，查明案子真相，为我师父和无辜的人伸冤，我查了许多年，对这些细节鲜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想过故弄玄虚用这身份来查案，如果‘珍珠大盗’没死，当年与这件事有关的人，发现‘珍珠大盗’回来了，定然会有所举动。
　　我还买下一间铺子，化名长老爷，就是为这件事做准备。
　　没想到大人来太原府查案，案情也很快有了进展，我那些准备现在看来都是无用了。”
　　聂忱说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仿佛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赞许不已：“如果魏大人觉得我的准备有用的话，‘珍珠大盗’的身份还可以利用，魏大人只管将这些都拿去。”
　　魏元谌微微扬起眉角：“你是说，我来做珍珠大盗？”


第48章 你来我往
　　聂忱急忙摇头：“魏大人是官，怎么能做什么盗匪，只有我们这些坊间人才会用这样的法子，不过都是权宜之计罢了。”
　　再说魏大人之前在画舫不是也被当成贼匪抓了，聂忱腹诽一句，然后收回自己的小心思。
　　魏元谌抬起头，这聂忱倒是长了一张让人觉得亲和的脸，在坊间出入时方便取得信任，本身又是侦探之人，擅长打听各路消息，能让聂忱这样的人心甘情愿留在身边帮忙，不但眼光不错，也很有本事。
　　魏元谌道：“你当日在画舫，让谁去找的那些民众？”
　　“大人您在永安坊外见过，”聂忱道，“他曾帮医婆提药箱。”
　　怪不得当日医婆出现在画舫，她那徒弟不在身边。
　　魏元谌道：“他人在哪里？”
　　“就在外面候着，”聂忱道，“大人这次就算不传我，我也会带他前来，有些事从一开始本就不该瞒着大人，可……太原府这样，我们也不敢随便相信人。”
　　聂忱说话的功夫，初九已经出去将柳苏带进了门。
　　见到柳苏，初九想起那天晚上十分不愉快的经历。
　　聂忱道：“大人，柳苏生病坏了耳朵，大人问话需要我与他说。”
　　魏元谌望着柳苏：“让他自己说吧。”既然找上门来，就不必他开口询问。
　　聂忱向柳苏点了点头，柳苏这才跪在地上：“小民柳苏，请大人为小民做主，还‘珍珠大盗’一个清白。
　　‘珍珠大盗’并非七年前盗走库银之人，也没有火烧敖仓，他是被人陷害的。”
　　柳苏停顿了片刻：“七年前，‘珍珠大盗’偷赈灾粮，是为了逼着王知府开仓，那天晚上他又去敖仓探查，却中了埋伏，身受重伤。”
　　柳苏说完抬起头来。
　　魏元谌道：“你怎么会知晓？”
　　看着魏元谌的嘴型，柳苏道：“我亲眼所见，当年我才七岁，父母双亡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全靠‘珍珠大盗’给我送来吃食才得以活命，那年他被算计，拼死才从敖仓逃脱，他在破庙里找到了我，将身上剩下的银钱都给了我，让我定要活下来。”
　　柳苏仍旧记得那一幕，‘珍珠大盗’亲切地用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小子，要藏好，别让人抓去吃了。”那天夜很黑，那句话却让他觉得是那么的明亮，亮堂堂的如阳光普照，可是紧接着他察觉了‘珍珠大盗’的异样，天地一下子暗淡下来。
　　柳苏将最终的苦涩吞下接着道：“我想要与他一起离开，他却怕连累我，跟我说好将来能够平安就让人前来送信，让我设法在太原府安身，他还会回来为自己伸冤。
　　就在一年后，我收到了他让人送来的消息，说射中他的箭头上淬了毒，他已经时日无多，让我不必再挂念。”
　　柳苏说着慢慢攥紧了手，半晌从怀中将书信拿出来递给初九：“请大人查看，为了稳妥起见，他将书信分三封寄给我，三封信每行第一个字拼起来就是真正的内容，从那之后‘珍珠大盗’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但我却不死心，留在太原府想要弄清楚当年的实情，可惜那桩案子之后死了太多人，我着实无从查起，直到遇见了聂忱。”
　　柳苏没有说的是，其实是医婆找到了他，他生了重病，医婆救了他，迷迷糊糊中他大约说了什么话被医婆听到，于是医婆带他一起查“珍珠大盗”案。
　　现在柳苏已经知道医婆就是顾大小姐，但他不会将医婆的真正身份告诉任何人，包括聂忱在内。
　　魏元谌将书信拿在手中，这书信的纸张和墨迹看起来已经有些年月，但是书信被保存的很好，可见柳苏十分珍惜。
　　所以柳苏今日是真是来为“珍珠大盗”伸冤的。
　　选的时机刚刚好，他抓到了陆慎之和闫灏，已经能够确定库银案另有内情。
　　真将他当青天大老爷了。
　　魏元谌眼前冒出顾大小姐那张憨憨的面孔，将这些东西丢给他，无非是让他为她在前面开路，她定然还另有算计。
　　魏元谌看向柳苏：“先稳住那些民众，一切听我安排。”
　　柳苏应了一声。
　　魏元谌又去看聂忱：“盯着点崔家、周家。”
　　聂忱一惊，难道崔家和周家与这件事也有关？魏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他们不知晓的内情，他要立即告诉长老爷。聂忱带着柳苏离开，初九端茶给魏元谌：“三爷，这不是好事吗？他们看到三爷如此英武纷纷前来投靠。
　　我看那聂忱还算不错，不如三爷将他纳入麾下，将来他在外面打听的消息还不都是咱们的。”
　　魏元谌眯起眼睛，聂忱是能打探到许多消息，不过会尽数告诉她。
　　他不能白白就做了别人的马前卒，也要给她找份活计。
　　初九刚要提吃饭的事，厨房里兄弟们煮了大肉，他已经咽了一肚子口水，再不吃就要饱了。
　　魏元谌道：“去大牢，我要审崔家的管事妈妈。”
　　初九一脸的颓色，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能开口。
　　三爷变丑了定然没心思吃饭，可他想吃啊。
　　走到院子里，看着悠闲吃米的五黑鸡，初九仿佛闻到了鸡肉香，似是感觉到了什么，那肉鸡忽然飞奔过来，一嘴啄在初九的小腿上，然后撅着屁股一扭一扭地跑了。
　　初九眼泪差点落下来。
　　等他回来定要将那五黑鸡杀了吃肉。
　　让它知道什么叫肉债肉偿。
　　……
　　顾明珠看着桌上的蝉蜕，伸手摸了摸，可惜啊，虽然只是一个壳，她也花了不少心思，希望魏大人能够满意。
　　师父今天看了那么久脉案，希望没有看出什么端倪，站在师父身边她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师父看她时的神情，总会与五年前重叠在一起。
　　“小姐，早点歇着吧！”宝瞳道，“明日不知又会有什么事。”
　　顾明珠梳洗好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如果能够与师父彻夜长谈就好了。
　　师父也不知道离开顾家后去了哪里，她送信给聂忱留意师父的动向，却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顾明珠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才睡着，还没睡得舒坦，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崔家那边送消息来，让我们夫人赶紧过去，说是林太夫人不好了。”


第49章 堵心
　　顾明珠穿好衣服，陪着林夫人上了马车。
　　林太夫人素有心疾，突然病起来林夫人不可能不去探望，虽然在顾明珠看来，林太夫人这病恐怕是小题大做罢了。
　　崔家老宅上下一片慌乱，下人表情战战兢兢。
　　“怎么回事？”林夫人将姜妈妈叫过来询问。
　　姜妈妈道：“昨天夜里魏大人突然上门，将太夫人从京城带来的下人都带走了，说是要问话。”
　　林夫人惊讶：“夜里？”
　　姜妈妈点点头。
　　林夫人能想象到昨晚崔家的情形，即便有崔祯在家中坐镇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林夫人松了口气，昨天魏大人来问珠珠话，她虽然知道以珠珠的心智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却也没有多加阻拦，就是觉得魏大人的性格太过强硬，软一点应对可能会更好，看来她是选对了，总算让魏大人顺顺利利送出了门。
　　林夫人和顾明珠走进屋子，就听到林太夫人大喊：“他哪里是查案，他就是趁机折腾我，要不然为何白天不来问话？我刚刚睡着……他就带着衙来……我本就有心疾……他这是想要害我性命。
　　我们崔家与魏家想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故意与我们过不去？”
　　崔渭温和地劝说：“母亲不要生气，一会儿我与大哥去衙门里看看，魏大人到底为什么要抓那么多人，就算审案也要给个道理。”
　　“他要什么道理，”林太夫人瞪圆了眼睛，“你身边的护卫不过就是喝了些酒与魏元谌起了冲突，不明不白就被魏元谌杀了，这个人仗着自己是外戚，无恶不作，丧生在他手中的冤魂还少吗？”
　　提起这个，崔渭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林太夫人说的是他身边的张骁，此人身手不错箭法也了得，五年前刑部大牢劫狱案，张骁射杀了不余党，没想到最终却死在魏元谌手里。
　　“大郎啊，”林太夫人看向坐在椅子中一言不发的崔祯，“你再不说话，就要被人骑在脖子上了。”
　　说完这些林太夫人才看到站在旁边的林夫人，她立即捂住了胸口倒在床上。
　　“母亲，”崔渭大急，“还是让郎中再看看。”
　　“不用了，”林太夫人喘着气，“我歇歇就好了，我只想知道……那魏元谌到底想做什么？他来太原府查案不去抓贼，非要对付我们崔家，我看他是公报私仇。”
　　林太夫人说着又将手臂伸向崔祯：“大郎，你要写奏折告那魏元谌，他将太原府搅和的乌烟瘴气，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魏皇后身下无子，魏家这个外戚也做不了多久。”
　　“母亲不要妄议朝政，”崔祯表情深沉，“魏元谌既然上门抓人，必然是从俞妈妈嘴里审出了什么，母亲还是仔细想想那两个假道士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我也是被人骗了，”林太夫人用帕子去擦眼睛，“说到底我还是苦主，也只有那黑心贼会来怀疑苦主，倒是你们兄弟一个个都怕那魏元谌作甚？你们身上的战功还不及他外戚的名头不成？那你们整日浴血奋战都是为了什么？”
　　“我去问问。”崔渭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崔祯正要说话，林太夫人却急着开口：“珠珠你做什么？快放下。”
　　众人顺着林太夫人视线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大小姐拿起了供桌上的一只瓷罐。
　　瓷罐有些沉，顾大小姐的手很不稳，被林太夫人这样一说，吓了一跳，瓷罐子脱手落了下来。
　　“啪”地一声，瓷罐四分五裂，从里面掉出只类似瓷乌龟的物件儿，那乌龟用玉石雕刻，很是精美，可惜不小心摔断了脖子。
　　顾明珠仿佛吓傻了，怔怔地望着地上。
　　林太夫人顾不得许多穿上鞋赶过来查看，当看到玉乌龟脑袋和身子分了家，脑海中立即一阵嗡鸣声，她又是惊骇又是愤怒，厉眼看向顾明珠：“一个两个都不想让我活，你跟那魏元谌是一伙的吧？啊？你……”
　　林夫人挡在了顾明珠面前：“姐姐，珠珠是无心的，你不要怪她，她就是个孩子，你这样会吓到珠珠，我再给您买个一模一样的摆上。”
　　林太夫人被族妹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更觉得难受：“打碎我的物件儿还说不得了？你倒来埋怨我，我是心疼这物件儿吗？这是我好不容易请来保命的东西，她动什么不好……”
　　林太夫人说着又去看顾明珠，奈何被林夫人当着，她伸手就要去拉扯林夫人。
　　“母亲，”崔祯刚硬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您要为了一个破摆件儿，责骂怀远侯夫人和三岁的珠珠吗？您可是朝廷封的外命妇，也是怀远侯夫人的姐姐，珠珠的亲姨母。”
　　崔祯的话仿佛让林太夫人泄了气，整个人软软地倒下来，崔祯上前将林太夫人抱起来送到了床上。
　　林太夫人想要拉住崔祯说话，却被崔祯躲开了。
　　崔祯态度冷淡：“您不要再在家中弄这些东西，不过都是些骗人的把戏。”
　　林太夫人道：“你出去打仗，还不是我日日在庵堂求佛祖保佑，你才能平安归来，现在你却说这种话。”
　　“以后母亲不必求了，”崔祯道，“我也一样能打胜仗。”
　　林太夫人睁大了眼睛，怔愣半晌哭出声来，说不出的委屈。
　　崔祯不理睬林太夫人，林太夫人就拉住崔渭：“还不是那周氏阴魂不散，这两天晚上又缠着我，说不得现在她就在，这么晦气我们崔家怎么会好，不如将周氏的牌位挪出去。”
　　崔祯皱起眉，母亲一直嫌弃周氏他能理解，怎么今日话里话外又怕起周氏了。
　　顾明珠仍旧在看地上的碎瓷。
　　林夫人轻轻地拍着顾明珠的后背：“珠珠不怕，没事啊。”
　　她不怎么会怕，她只是在看瓷罐子底上贴着的符箓，真奇怪，如果说那些人在京城吓林太夫人，是为了让林太夫人将假道士带入崔家祖坟，点燃火药嫁祸给那些民众，可现在这个局已经被破了，俞妈妈也被抓了，为何那些人还在装神弄鬼？
　　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顾明珠想到了周三太太提及的那块风水宝地，难道是要将林太夫人往那块地上引？
　　魏大人盯着崔家，应该是在审问那些假道士时，发现了什么问题，也觉得这件事没完。
　　她虽然不知道真实的内情，但自信必然猜中几分。
　　所以今日她也算是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只可惜了这只乌龟，其实它的模样与这里挺相配的，伸头伸脑的样子，有点像鳖，俗称大王八。
　　“珠珠没事吧？”崔渭走过来，弯腰看着顾明珠。
　　崔渭笑容谦和，目光不似崔祯那般深沉，在崔家人眼中就是就是个性情柔软的人，从前她还是周如珺时也是那么认为，直到崔渭下令将箭射入了她的心窝。
　　“珠珠，我买了个小东西送给你，”崔渭拿出一只木做的蜻蜓，一脸笑容地望着顾明珠，“你瞧瞧喜不喜欢？”
　　顾明珠眼睛无神地眨动着，崔渭怎么会突然向她献殷勤。


第50章 有人惦记
　　林夫人看着十分有耐心的崔渭，她几乎都要忘了，族姐曾提过想要将珠珠配给崔渭。
　　但她不愿意。
　　不是因为别的，她不放心将女儿嫁出顾家，她没法想象珠珠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到底过得好不好。
　　这两年珠珠的病情仿佛有了起色，经常让她有种错觉，也许珠珠能够好起来，到那时她会为珠珠招赘，有生之年能看到珠珠夫妇和顺，膝下有儿女承欢，那她就心满意足了。
　　顾明珠没有去拿木蜻蜓，反而躲进了林夫人怀里。
　　崔渭举了半天，只好将木蜻蜓收起来。
　　顾明珠显然是被林太夫人吓到了。
　　林夫人见状颇为心疼地道：“我带珠珠去园子里玩一会儿。”
　　林太夫人也缓过气来，挣扎着安抚林夫人：“过一会儿就回来，是我被气昏了头，不该凶珠珠。”
　　林夫人点点头，拉着顾明珠的手向外走去。
　　刚走到园子里，顾明珠看着宝瞳：“糕，糕……”
　　林夫人吩咐宝瞳：“珠珠想吃糕，你去厨房里看看。”
　　宝瞳应了一声，小姐这是让她去遛眼睛，好久没来崔家了，说不定有什么新奇的事呢。
　　……
　　林太夫人又瞧了一眼她的长寿龟，龟脑袋滚到了门口好似正瞪着她看，林太夫人立即闭上了眼睛，当年老侯爷病重时她就频频做噩梦，总会梦到一只受伤的老虎趴在那里，她想要去救，结果那老虎张开嘴狠狠地咬向她，她觉得这梦是给了她预示，当年老侯爷没死，走的就是她了。
　　老侯爷走了之后，她的噩梦果然也跟着烟消云散，从此之后她就格外相信这些，虽然在京城被假道士骗了，可她的梦绝不会出错，现在她的长寿龟也被珠珠打碎，她是不是真的寿元将尽？她得另想法子保命才是。
　　林太夫人想到自己的陪嫁庄子，当年她带着两个孩子在太原府住时，她生了病就去那庄子上住两日，病情很快也就跟着好转，那是块风水宝地，崔家祖坟出事，俞妈妈被抓，她就想搬去庄子上，现在更是一刻也等不得了，明日她就动身，一来去休养，二来也是将祯哥儿一军，除非祯哥儿去接她，否则她就不回来。
　　崔祯和崔渭从林太夫人屋子里出来径直去了书房，
　　崔祯坐下来半晌才道：“我们崔家可能出了家贼，母亲方才说周氏缠着她，你去问问这两天母亲是否睡不安稳，又有谁在院子里侍奉。”
　　崔渭应了一声：“不过许多人都被带去了衙门。”
　　“我会去衙门听审。”崔祯说着看向桌子上的公务，画舫上出了事之后，他就在书房里处置宣府的公务，魏元谌有备而来，知晓的情形显然比他要多，太原府的案子他插不上手了，既然如此，就要守住自己的事务不能出差错。
　　崔渭思量半晌才道：“大哥，你就准备这样听任那魏元谌摆布了？”
　　崔祯抬起眼睛：“我们来太原府是为了什么？”
　　崔渭道：“因为山西不稳常有贼匪出没，商贾被劫，怀远侯丢了战马，还有贼匪觊觎军粮，大哥想要查明此事，若是有贼匪成了气候，恐怕会起纷争，不如早些剿匪，如果放任不管，必然牵连到宣府。”
　　崔祯淡淡地道：“现在案子已经快要查清楚，等事情解决了，想必也就不会有盗匪，更不用担忧有人聚集闹事。”那天晚上他看得很清楚，心中大概有了思量，太原府要有大动静了，他有兵权在手，不宜涉足太深。
　　崔渭还想说些什么。
　　“去吧，”崔祯淡淡地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置。”
　　崔渭走了出去，崔祯揉了揉眉角，平日里母亲还好，只要家中有事她就会方寸大乱，内宅里不安稳，他在家中竟然觉得比在军中还要疲累。
　　太原府的案子，他错过了许多机会，先是周家送来的线索，然后又是聂忱、陆慎之，现在他能看清楚结果，那魏元谌必然早就料到，否则也就不会让陆慎之带着几个人四处去抓人。
　　他现在怀疑周家的线索，以及院子里出现的压胜，都是出自魏元谌的手。
　　看来是该让张氏好好整饬一下内宅了。
　　“来人，”崔祯吩咐下人，“让厨房做些小孩子喜欢的吃食给表小姐。”希望能安抚珠珠，此事过后他还得去拜访怀远侯，如果不是这位侯爷丢失战马，谁又知道太原府有人私自开铁山，而且到了这个地步。
　　姻亲这么多年，他竟然没有看透这位憨憨的姨夫。
　　……
　　京城里。
　　怀远侯刚在兵部尚书那里哭了一场，出门就打了三个喷嚏，最近他总会突然心惊肉跳，总有种被人突然窥探内心的感觉。
　　不会啊，他一个落魄勋贵，谁没事老惦记他？他身上的褶子也捏得很好，没有露馅的迹象。大约是他多想了。
　　也不知道太原府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那位魏大人会不会已经将太原府搅和的风起云涌了？
　　希望夫人和珠珠能躲得远些。
　　思量完这些，怀远侯又重重地打了几个喷嚏。
　　天冷了，得多添衣啊！
　　……
　　太原府。
　　魏元谌看着大牢里的周家下人，一个个审问需要费些功夫，但是他已经看出了端倪，那俞妈妈明显有秘密，这种时候，只要在加些力度，就会有人招认。
　　“我知道，那两个假道士还没有进府之前，我就看到俞妈妈在街面上与他们说话，后来那两个道士进门，俞妈妈还装作不认识他们。”
　　“俞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不要连累大家，你可是太夫人的陪嫁，当年在府中犯了错被打发去庄子上，要不是太夫人网开一面，你怎么能回到崔家内宅做事，你这样可对不起太夫人啊。”
　　俞妈妈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水，看向那婆子：“血口喷人，你这是……故意……陷害我……你有什么证据？”
　　“她有一个儿子叫孙勇，”婆子道，“就在族中做事，此人喜欢喝酒又好赌，大人找到孙勇或许能问出什么。”
　　俞妈妈握紧拳头却装作若无其事：“问吧，我们母子没有秘密，随你们去查问。”
　　魏元谌听够了，吩咐狱吏：“不要停，接着审，都记清楚，一个字也不要错，或许有重要的线索。”
　　狱吏应了一声，等到魏元谌带人离开，狱吏立即走向大牢深处黑暗处。
　　韩钰正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候。
　　“走了，”狱吏道，“崔家下人都供述那俞妈妈有蹊跷，魏大人可能会去找孙勇。”
　　韩钰站起身，在黑暗中踱了几步，案子到这里就要水落石出了，他已经不能再等下去。
　　魏元谌骑马走在太原府街面上。
　　初九暗自咋舌，这样不在乎自己面貌的人也就只有三爷了，敷了药这么丑却还招摇过市，难道三爷病情又严重了吗？
　　魏元谌道：“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林夫人和顾大小姐都去了崔家。”
　　听到这话魏元谌微微勾起嘴唇，这还不算什么，他猜测这两天顾明珠会紧追着林太夫人不放。
　　到那时，他再去抓她一个现行。


第51章 看上你
　　魏元谌回到屋子里换了身衣服。
　　初九见到这般模样立即道：“我们还要出去？”
　　魏元谌点点头。
　　初九吞咽一口：“若不然三爷吃了饭再走。”也不知道厨房里的肉还有没有了。
　　“冯安平没送牛肉给你？”
　　魏元谌淡淡的声音传来。
　　初九很想立即回话，不过却又怕嘴角沾了油，先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厚着脸皮：“没有……太多。”他其实不饿，是体贴三爷，谁知三爷不肯体会他的良苦用心。
　　魏元谌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三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初九跟在旁边低声询问。
　　“到处转转。”魏元谌利落地翻身上马。
　　初九跟着魏元谌一路出了胡同，很快他就猜到了三爷的目的，那是聂忱说的长老爷在太原府的铺子。
　　魏元谌走到僻静之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双眼睛如同黑夜里的星辰，一动不动站了一个时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
　　魏元谌指了指人群中的货郎。
　　初九心中疑惑：“那好像就是个寻常人。”他没看出什么蹊跷。
　　魏元谌道：“他看似是在整条街上来回走动，却在每家铺子前停留的时间不同，让人在这里盯着算一算，那货郎是不是在长老爷铺子前停留的时间最长。”
　　“再将聂忱找来问，那货郎是不是他们的人，如果不是，那就是有人在盯着长老爷。”
　　魏元谌转身离开了街面，聂忱说出长老爷的事，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不会无缘无故地将柳苏、长老爷拱手奉到他面前，果然被他料中。
　　从一开始让聂忱来找他献舆图，就是看上了他的人手和钦差的身份。
　　现在献出柳苏和当年“珍珠大盗”的线索，是看上了他想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的心思。
　　每次来送东西，都早就算计好了回报，如果他没有她看上的东西来交换，她恐怕就会去将线索投给别人。
　　两个人一路回到院子里。
　　“三爷，”初九忽然想明白了，“该不会聂忱那些人早就发现被人盯上了，所以才会来找三爷？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那他们将三爷当成什么了？”
　　魏元谌没有说话，不远处觅食的五黑鸡“咯咯哒”叫了两声。
　　初九立即收到了两道凌厉的目光，他可没有隐喻三爷是鸡，都是这五黑鸡落井下石。
　　初九缩了缩脖子，愤恨地看向五黑鸡，等他找到机会，定然要给这东西放放血，让它知道到底谁才是爷。
　　晚些时候，聂忱被叫到魏元谌书房里。
　　“大人，”聂忱道，“我去让人打听了，那货郎之前不在这附近活动，是最近两天才到这条街上来的，算一算应该是从柳苏去给山中民众送信之后。”
　　聂忱说着话，感觉到魏元谌面色不虞。
　　聂忱接着道：“我猜测是因为柳苏假称‘珍珠大盗’还活着，有人想要通过柳苏找到‘珍珠大盗’，找‘珍珠大盗’的人，除了衙门之外，应该就是当年算计‘珍珠大盗’的凶手。”
　　如果是衙门的人，魏大人就不会将他叫过来问话，这样就轻易排除了第一种可能，也是长老爷让他将整件事告诉魏大人的原因，他们主动投诚，将一切说明，也就不用互相防备，浪费太多精神，让别人钻了空子。
　　聂忱收回思绪接着道：“照闫灏所说，当年他被江先生救下之后，用江先生的法子盗走库银，杀了王知府，铲除了王家为首的贪官，为了让整件事天衣无缝，‘珍珠大盗’也遭毒手，这么一说，在意‘珍珠大盗’的就是江先生那些人了。”
　　不出所料的话，这条线索应该与魏大人查到的线索汇聚在一起，共同指向最后的凶徒。
　　聂忱接着道：“除此之外，这消息是怎么流传出来的？难道民众之中有那些人的眼线？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已经让人送消息给柳苏，让柳苏就在铺子里不要来见我，更不要找大人，一切听大人安排。”
　　魏元谌看着聂忱自言自语，不置一词。
　　聂忱有些脊背发凉，这位魏大人不说话的时候，委实十分可怕，长老爷说过既然那些人知道吕光等人的一举一动，恐怕吕光那些人之中安插有眼线，等到魏大人动手的时候，那眼线就会生事。
　　抓捕那些人，还得魏大人来做，这案子牵扯不小，他们坊间人只能做个卒子。
　　魏元谌道：“铁山中有不少无籍之民，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我布置好了人手会牵制住他们，看到我的人开始动手，就让吕光等人进去救下被关押在那里的民众。”
　　聂忱应了一声。
　　“至于盯着长老爷店铺的货郎，我会让人去查。”
　　聂忱松了口气：“我这就去山中……”
　　魏元谌道：“让柳苏去，拦下吕光的人本就是柳苏，这样才合情合理，也就不会让人起任何疑心。”
　　聂忱点点头，躬身行礼：“我先提前向大人贺喜，大人定会顺利侦破此案，还太原府一个太平。”
　　等到聂忱毕恭毕敬地退出去，初九才上前来：“三爷，我看出来了，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亏他开始还觉得聂忱不错。
　　“我饿了。”魏元谌没有理会初九。
　　初九满脸笑容：“三爷累了一天，若不然我将那只鸡炖了……三爷想吃什么？只要您说话，我都能弄来。”
　　魏元谌低头看手中的舆图，然后他皱起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舆图上竟然多了一根黑毛，像是兔子的……
　　魏元谌身上又开始隐隐作痒。
　　明明已经洗的干干净净，却还无处不在。
　　魏元谌淡淡地道：“兔子，黑色的。”
　　黑兔子也补阳气？
　　初九吞咽一口，这时候让他去哪里找黑兔子。
　　“要不黑毛猪吧，凑合凑合，看着也差不多，都是两只耳朵，四条腿。”
　　趁着三爷没有发怒，初九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魏元谌伸手将那兔子毛拂去，不知是不是凑巧，那兔子毛竟然在空中打了个回旋，最后又落回了他袖口上。
　　什么样的主人，身边就有什么样的物什儿。
　　似是在回应魏元谌，外面的五黑鸡“咯咯哒”叫了一声。
　　……
　　顾明珠在外奔波了几日之后，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早睡早起，精神百倍。
　　将身上的重担卸给魏大人之后，她感觉脊背也直了，眼睛也亮了，主要不会忙得脚不沾地，等她再歇一歇，就找个借口跟着林太夫人去庄子上瞧瞧。
　　顾明珠抱着元宵去了林夫人屋子里，林夫人正在与崔家的管事妈妈说话。
　　“你回去跟太夫人说一声，我一会儿就动身去庄子上。”
　　崔家管事应了一声：“这时候太夫人能依靠的就只有娘家人了，太夫人还说庄子上的果子都熟了，让您也带着表小姐，表小姐天天拘在家中定然难受得紧。”
　　林夫人点点头，崔家管事这才退了下去。
　　“珠珠，”林夫人道，“娘带你去田庄上玩好不好？”
　　林夫人大约也能想到林太夫人叫她过去的原因，林太夫人手中那庄子里还有她一百亩好地，当年林太夫人的母亲与她母亲一起买了这庄子，母亲花的银钱少，就全都托付给了林太夫人的母亲，只是年底看看账目收些盈利。
　　后来这庄子竟然做了林太夫人的陪嫁，她也没再向林太夫人要过银子。
　　那一百亩地林太夫人始终惦记着，她不要也罢了。
　　林夫人想着吩咐管事：“将田地的鱼鳞册带着。”这次就给了林太夫人，也免得日后的算计。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不过很快就去而复返：“夫人，那鱼鳞册不见了，没在您的小箱子里。”
　　林夫人微微皱眉，她记得清清楚楚放进了箱子，怎么会没了呢？


第52章 惹祸
　　管事妈妈带着丫鬟在林夫人屋子里又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贵重的财物都在，唯独没有了鱼鳞册。
　　“夫人，”管事妈妈道，“不然跟崔家人说一声，您身子不舒服先不去了。”
　　顾明珠适时打了个哈欠，示意她很累，不想让母亲出门。
　　昨日从崔家回来，她就想到了母亲手里的鱼鳞册，那庄子林太夫人始终把持着，就等着母亲将鱼鳞册送去，在母亲看来一百亩地及不上族中姐妹的情分，这一百亩地花的值得。
　　她却不能看着母亲买了假货。
　　这姐妹情谊，又不能退换，他们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精贵着呢。
　　林夫人看着珠珠有些犹豫：“还是去吧！”昨日在崔家已经闹得不痛快，而且族姐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将来总要见面。
　　林夫人看向宝瞳：“你陪着小姐在家中，我去看看就回来。”也劝劝族姐，不要再闹了，这样下去不但闹腾的崔家不得安生，族姐自己也没法收场。
　　林夫人刚刚说完话，就感觉到衣角被捉住，珠珠紧紧地拉着她不肯松手。
　　“珠珠，”林夫人轻声道，“你也要跟母亲一起去？”
　　顾明珠指了指林夫人的肚子。
　　林夫人心中一暖，珠珠是在担心她，管事妈妈总在珠珠面前说她的肚子大了，平日里要多小心，终于让珠珠学了去。
　　林夫人道：“珠珠是担忧母亲，没关系，我们早去早回。”
　　林家的庄子离太原城稍远，又有一小半是山地，所以价钱及不上那些上好的田产，不过林家妯娌看中了土地肥沃，于是两个人商量好，一起将庄子买下来，不但每年有个进项，还能在太原府有个落脚之处。
　　买下庄子没几年，林太夫人的婚事就定了下来，嫁到太原府崔氏，这块地自然用来做陪嫁是最好的，从那以后这庄子就交给了林太夫人操持。
　　“当年买地的时候，家中寻了位先生就说这块地风水好，买了它定然大富大贵，也许是巧合，族姐和我都嫁了勋贵，”林夫人和王妈妈说着往事，“大约就是这样，族姐对这庄子十分在意。”
　　王妈妈道：“既然这样，夫人就更不该将田地给林太夫人了，您留着将来给大小姐做嫁妆也好啊，也算福泽一下大小姐，说不定这样一来就能为大小姐寻门好亲事。”
　　林夫人听到这话，心里又有些动摇，当年她与侯爷的确是在这庄子上相遇的，不过事在人为，她还是不信这些，父亲临死时都惦记着老定宁侯的恩情，当年父亲在军中任职多亏了老定宁侯搭救，否则就算不死也要重伤，这份恩情是要还的，这些年他们没向族姐要这庄子上的收益，也是这个原因。
　　林夫人道：“珠珠小时候，族姐帮忙请了不少有名的郎中，还送过药材给我们。”
　　“那还不是想着大小姐病好了，能嫁到崔家去，要不然能费这番心思？”王妈妈轻声道，“您和侯爷、大小姐加起来也不如林太夫人算计深，您得提防着点。”
　　林夫人颔首：“我知道了。”林家这几年也不易，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顾家马车径直进了林家庄子。
　　林太夫人站在高高的亭子上看着林夫人和顾明珠下了车，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顾明珠她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那孩子别的都不行，惹祸她最强。
　　林太夫人吩咐管事妈妈：“看好了表小姐，不要让她乱碰东西。”说完向周围看去，当年那位帮忙看风水的先生悄悄告诉母亲，这庄子三代之内必出命格极贵的女子，让母亲千万不要将这庄子卖了。
　　老侯爷吃败仗被迫回家养伤时，崔氏也委实艰难，那她也没有动卖这块地的心思，当时她就想着如果生个女儿就想方设法让她入宫，说不得会贵为皇后，可惜她生了两个儿子。
　　现在林太夫人又盼着崔祯能早些得了儿女，谁知道张氏那么不争气。
　　三代，三代。
　　林太夫人手指捻动，无论怎么算她都能看到那一天，好好享享富贵荣华，不信就等着瞧，那先生说的必定灵验。
　　真的到了那时候，看祯哥儿还有何话说。
　　思量间，林夫人和顾明珠也走上了亭子。
　　林太夫人笑着道：“你都多少年没来过这庄子了，现在看看是不是不同了？”
　　林太夫人话里带刺，本想将林夫人一军，多年都没管庄子，看她还有脸要那一百亩地？却没想到林夫人急着去拉珠珠：“珠珠，那里不能去，小心摔着。”
　　“慢点，慢点，别跑。”
　　“这孩子，怎么到了庄子上就欢喜成这样。”
　　顾明珠拿着石子向远处扔去。
　　“哗啦啦”惊到了树上的鸟儿。
　　“好了，好了。”林夫人又是无奈又是宠溺，“一会儿下去我们再玩。”
　　顾明珠摇摇头伸手又向宝瞳要石子。
　　林太夫人看着皱眉，一个是傻的，两个也是傻的，珠珠那丫鬟也是，无论珠珠要什么她都会拿来，这主仆到了哪里都要翻天，简直不成样子。
　　林太夫人有些后悔，她躲到这里本想清静两天，谁知道还没喘口气又闹腾起来。
　　宝瞳将眼睛睁得如铜铃：“大小姐，再扔一颗，奴婢眼睛花了没看到鸟儿。”
　　顾明珠将石子继续丢下去。
　　投石问路，是张老爷教她的法子，从前没来过这里不知道，现在发现这庄子太大了，真要藏些人在林子里，任谁都发现不了。
　　几颗石子丢下去，有鸟儿飞走，再丢几颗试探，南边的树林里飞起的鸟儿不多。
　　林中鸟儿不多，通常是被惊动了，要么是野兽，要么是……人。
　　顾明珠向南边指过去，示意要去那边玩。
　　林太夫人道：“再往南就是别人的庄子，那庄子上的土地比不上我们这里。”
　　庄头立即赔笑道：“是比不上，每年出的粮食都比我们少许多，不过听说最近来了新东家，要在田里种药材，说那药值不少银子，腹痛的病患一吃就好，京中达官显贵都喜欢。”
　　林夫人想起一件事：“那庄子该是被周家买了。”
　　正说着话，管事来禀告：“太夫人，周三太太和二小姐来了，听说您在庄子上，想要请您到周家那边坐坐。”
　　顾明珠望向南边的周家庄子，恐怕那是个是非之地。
　　难道有人要在这里动手？
　　比她料想的要早，可能是魏大人审案进展太快，所以他们忍不住开始反击。
　　林太夫人带着众人去迎周三太太和周二小姐，顾明珠看了一眼宝瞳，在宝瞳手心里画了两下，然后尖叫一声。
　　宝瞳适时地道：“蛇，有蛇……”
　　林太夫人一惊整个人向管事妈妈身后躲去：“在哪里？蛇在哪里？”
　　“进了草丛里，”宝瞳言之凿凿，“奴婢眼睛最好，看得清清楚楚。”
　　顾明珠抱住了林夫人手臂，将头歪在林夫人肩膀上，开始模模糊糊地喊着：“家……回……回……”如果是她自己，她要留下来查看情形，但她不能让母亲出事。
　　“好，”林夫人忙安抚顾明珠，“我们回家，我们这就回家去。”
　　“夫人恐怕不能现在动身，”庄头指了指不远处一片黑云，“就要下雨了，现在走恐怕路上遇到危险，还是等等吧！”
　　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片黑云向这边飘来，一阵风吹动着顾明珠鬓角的碎发，顾明珠握紧了林夫人的手。
　　既然走不得了，她会保护好母亲。


第53章 放你逃
　　林夫人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安慰怀里的珠珠。
　　林太夫人立即看向庄子上的管事：“怎么会让蛇跑到这里来？四周没有用药吗？庄子里的人都在做什么？”
　　管事一脸苦相连连赔罪：“太夫人息怒，听说太夫人要来庄子上，我就带着人收拾，从昨日忙到现在不敢懈怠……”
　　“可见你们还是没用心，”林太夫人厉声道，“常年在庄子上，太过散漫，都忘了什么是规矩。”
　　管事不敢辩驳：“我立即让人再将周围自己检查一遍。”
　　林太夫人看向林夫人：“平日里也不会出这样的事，都是衙门查那假道士，四处找我的晦气。”
　　林夫人道：“衙门到庄子上来了？”
　　“衙门要找问俞妈妈儿子孙勇去问话，”林太夫人提及这件事不禁皱起眉头，“那孙勇平日就在这庄子上做事，现在也不知去了哪里。”
　　俞妈妈的儿子孙勇不见了，顾明珠思量，这孙勇是逃走了还是被灭了口？魏大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崔家祖坟到画舫出事，虽然没隔多久，魏大人也及时审讯了崔家管事，可布置一切的人本就知晓这里的关节，也可能会在俞妈妈被抓时就有所准备，先一步动手。
　　这样推断孙勇八成与这桩案子有关。
　　顾明珠看向林太夫人，林太夫人脸上满是怒气，依旧在训斥管事：“让人快点将那孙勇找到，俞妈妈生养了这么一个不省心的，整日里在外喝酒闹事，等朝廷问清楚就将孙勇撵出去，让他自己去找活计，我们崔家再不用他。
　　我平日里就是太顾念这些府中的老人，待你们太过宽厚，才会有今日的结果，我也受了牵连，看以后谁还能护着你们。”
　　管事不停地赔礼，脸上满是惶恐。
　　顾明珠收回目光，林太夫人此时的表现像是什么都不清楚，俞妈妈是林太夫人身边的管事，瞒着林太夫人做事是为了什么？
　　简单的用银钱去收买俞妈妈卖命恐怕很难，俞妈妈年纪大了，恐怕要做一辈子下人，她的儿子孙勇还年轻，也许她是为儿子打算。
　　俞妈妈一直不肯开口招认，如果是因为护着儿子，那也是合情合理。
　　许给孙勇好处的人是谁呢？
　　顾明珠最担心的是这庄子上有没有埋伏，她手里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傻女的身份好用，但对她也是束缚，她有点后悔将柳苏和聂忱都安排给了魏大人，希望魏大人不要辜负她一片美意，能够早些发现端倪抓住真凶。
　　林夫人发现珠珠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这才松口气继续带着珠珠向前走。
　　“族姐，”林夫人追上林太夫人，“若不然不要去周家那边了，天气不好，下起雨只怕不方便回来。”
　　林太夫人抬起头有些犹豫。
　　庄头笑道：“太夫人不用担心，两个庄子离得这么近，来回走动方便得很，”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太夫人，“我也是听说，那边的新东家要种这个，这两日已经开始翻地了。”
　　林太夫人拿起一看，又放在鼻端闻了闻，略微有些惊讶：“这是淡巴菰？不是漳州、泉州才有吗？我在京中见过，他们竟然要在这里种？”
　　林太夫人愈发有了兴致，淡巴菰在京中价钱不菲，真的能种自然是好。
　　林太夫人将淡巴菰递给庄头：“去瞧瞧。”
　　林夫人见族姐心意已定，便不再劝说，众人一起向周家庄子上走去。
　　趁着大家不注意宝瞳压低声音：“小姐，要不然我去周围查看一下。”
　　顾明珠摇摇头，真的有事宝瞳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现在她故意说有蛇，让庄子里的人四处搜查，也许会发现端倪，即便不能也有所戒备。
　　顾明珠停住脚步，伏在宝瞳耳边，就算是傻子也能与贴身丫鬟这般说话，只要不让旁人听到她们说话的内容，就不会引起怀疑。
　　顾明珠道：“去马车里拿上我的佩囊，让我们家的护院过来，就说……怕再有蛇惊扰。”关键时刻护院能护住她们。
　　宝瞳点头，快步走到林夫人面前禀告：“我去给小姐拿饴果，再将人喊来帮忙，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林夫人颔首，宝瞳是越来越伶俐了。
　　宝瞳快步离开，小姐这么紧张，恐怕庄子上要出事，那位魏大人不是在查案吗？也不知道能不能快些来。
　　……
　　太原府外，一个老翁拉着车向前赶路，车上坐着个头戴幂篱的妇人，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一直在埋头赶路。
　　官路上风越来越大，他们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周围的行人愈发稀少，老翁依旧坚定地迈着步子，仿佛只要前面有路他就不会停歇。
　　车上的妇人望着老翁的背影一动也不敢动。
　　一阵脚步声传来，从四周窜出几个人影，将两个人团团围住，妇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显得有些慌乱。那老翁却司空见惯般缓缓将车方向，转身从车上抽出了一把钢刀，守在那妇人面前，他的背不驼了，整个人也有了精神，不再像个老人。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丑陋的脸，那张脸经过乔装打扮，但与他相熟的人还是能认出他的身份。
　　他是闫灏。
　　车上的紫鸢咬住嘴唇，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看着闫灏的背影，她眼睛中也多了几分坚定。
　　“闫灏，你要去哪里？”一个人缓缓走过来。
　　闫灏抬起头。
　　江先生穿着蓝色长袍，面容干净整洁，目光清澈，整个人显得十分睿智。
　　江先生看着闫灏道：“若非我亲自带人来，还真有可能让人逃了。”
　　“放了我们，”闫灏吞咽一口，声音低沉，“衙门四处追查我，我也是走投无路，我走了对你们也有好处，我不会被衙门抓到的……就算被抓，我死也不会供出你，我会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身上。”
　　江先生冷笑：“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只要你听我们的安排，我们可以放了那女人一条生路。”说着他看向车上的紫鸢。
　　“画舫出事之后你和紫鸢都不见了，我就料定你会带着紫鸢逃走，你虽然狡猾，但有个紫鸢拖累必然跑不远，果然在这里找到了你。”
　　江先生接着道：“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太在意这个女人，早晚她会害了你。”
　　闫灏握紧了手里的刀刃：“放了她，我跟你们走，你们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放了他。”他额头上青筋浮动，眼睛有些发红。
　　“痛快，”江先生脸上有丝笑意，“要不是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会舍弃你，我要她的性命无用，你照我说的做，我会给她一条活路。”
　　江先生话音刚落，车山的紫鸢却伸开手紧紧地抱住了闫灏腰身：“我不走，这次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紫鸢。”闫灏想要劝说。
　　“你欠我的，”紫鸢道，“七年前不告而别，如今我要看着你走，无论你去哪里。”
　　江先生忽然一笑，看着闫灏：“等一会儿我给你十个死士，只要你们能在官府眼皮底下逃走，我也会放了她，你们这对鸳鸯就能团聚。”
　　闫灏全神戒备地环看四周：“官兵已经来了？你让我从这里逃？”
　　“不，”江先生道，“我要你拿着当年抢来的库银逃走，那些库银我已经帮你挖了出来，就在前面等着你。”


第54章 死人
　　闫灏在山西行走多年，第一次感觉到步履这样轻松，仿若回到了当年刚下放到太原府为官时的情形。
　　闫家祖上曾有三人在朝为官，闫灏从小听到的都是长房的祖爷爷为官请命的事，他暗下决心将来他入仕，定然也要做这样的好官。
　　入仕之后他才知一切并非所想的那般简单，有些事只能出现在茶余饭后的故事中。
　　皇后娘娘没有嫡子，太子的出身不能让人敬服，几个皇子明里暗里争斗不断，再加上天灾人祸，弄得民不聊生。
　　他四处搜罗王知府贪墨的证据，也曾上写奏折向朝廷弹劾，若不是被王知府加害，等到太子来太原府，他还会前去密告。
　　后来被人从山上推下，经历了九死一生，心中只剩下悲愤，才在江先生的哄骗下去杀王知府。
　　现在想想，江先生那些人何尝不是在利用他。
　　死了王知府，太原府官员上下换了个遍，结果又怎么样？还不如王知府在的时候。
　　铁山越开越多，葬身在山中的冤魂无数，他每日在悔恨中挣扎。
　　如今终于熬到头，很快会知晓一切的真相，就像魏大人说的那样，死也死的值得，至少没有做个糊涂鬼。
　　闫灏转头去看紫鸢，可惜了紫鸢，他在王知府宴席上遇见紫鸢，对这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十分怜惜，都说欢场女子信不得，可这么多年她却一直惦念着他，还私下里帮那些可怜的百姓。
　　很多人，很多事，不走到最后一步，永远不知道真相是如何。
　　只希望这次他没有选择错，魏大人能够铲除那些人，救出山中百姓。
　　“前面就是了，”江先生吩咐道，“将闫灏绑住到庄子里去。”他早就在林家这庄子附近埋伏好了人，只等着将闫灏带来。
　　江先生十分满意，事情成了一半，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行。
　　……
　　太原府衙大牢。
　　崔祯坐在值房中听审，他转头看一眼旁边的椅子，魏元谌已经离开了半个时辰之久。
　　魏元谌与他一起坐在这里的时候，虽然一言不发，他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魏元谌身上的杀气。
　　仿佛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这位魏三爷，平日里内敛、阴沉，深不可测，却每当他们相对时，魏元谌眼睛中从不遮掩对他的敌意。
　　崔祯道：“魏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狱吏禀告：“魏大人什么都没说就出了衙门，只吩咐我们继续审问。”崔祯站起身，刚准备走出去，陆慎之就迎了进来。
　　“侯爷，”陆慎之行礼，“魏大人让我来请您过去，案情有了进展。”
　　崔祯半信半疑地跟着陆慎之走出衙门。
　　崔祯沉着脸道：“去哪里？”
　　自从上次在崔家因为压胜冲突之后，陆慎之对崔祯就多了层隔阂，不过今日陆慎之却显得十分有耐心：“侯爷跟我来就是。”
　　两个人来到东街站定，陆慎之指了指不远处的铺子，一双眼睛盯着崔祯：“侯爷可知道那铺子是谁开的？
　　他叫柳苏，侯爷可认得？”
　　崔祯摇头。
　　陆慎之没有再说话，等了片刻功夫，柳苏拎着一只提盒从铺子里走出来。
　　柳苏走过长街，陆慎之带着崔祯缓缓地跟在柳苏身后，很快崔祯就发现蹊跷，除了他和陆慎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跟着柳苏。
　　跟着柳苏的人穿着一身短褐，身材魁梧，走起路来却脚步轻盈，显然是个练家子。
　　柳苏走进一条巷子，转头向身后看去，三人急忙躲闪。
　　柳苏没有发现异样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面前宅子的大门。
　　一身短褐的人也跟着轻巧地跃入了院子。
　　陆慎之看向崔祯。
　　崔祯没有发问，他大约猜出了魏元谌的用意，让陆慎之带他到这院子里来，是想要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如果他知晓这件事多多少少脸上会露出端倪，也许还会出声惊动那一身短褐的人，因为这件事明显是个陷阱，若是他不知晓，正好目睹整桩事，日后也能做个人证。
　　“侯爷，”陆慎之道，“您不想看看里面会发生什么事吗？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崔祯撩起长袍，拉住陆慎之纵身上了旁边的矮墙，居高临下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那一身短褐的人正伏在正屋窗子下，从怀里拿出了一把精巧的小弩对准了屋内。
　　这是准备要杀人。
　　柳苏走进屋子，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看着这身形柳苏不禁心中一酸，想起了“珍珠大盗”，这是他们照“珍珠大盗”的身形寻来的替身，站在屋子里就是要引诱那些人来上当。
　　当年“珍珠大盗”在敖仓被人暗算，暗算他的人不是闫灏，那就是闫灏所说的江先生那些人。
　　在江先生那些人眼中，当年要杀的人死里逃生，万一知晓些内情，恐怕对他们不利，谨慎起见动手除掉最为稳妥。
　　柳苏听到了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是弩箭射出的破空声。
　　“嗖”一支箭从窗口射进来，只不过没有奔着他们而去，而是径直射在了房梁上，紧接着外面传来打斗声。
　　柳苏打开屋门去查看，只见一个魁梧的男子已经被压制在地上，压着他的人是魏大人派来的亲卫。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也站在院子中，是崔祯和陆慎之。
　　陆慎之上前抬起那人的头，看向崔祯：“侯爷可认得他？”
　　被压在地上的人见到崔祯面色大变。
　　崔祯目光深沉：“我知道，他是太原府卫所的副将，曾带兵去画舫上抓人。”
　　卫所驻军不得插手地方政务，府衙也不能驱使卫所兵马，当时太原知府韩钰却让这副将带兵抓贼。
　　“堵上嘴，不要出任何闪失，”崔祯道，“等着魏大人来问审吧！”
　　陆慎之就要押解卫所副将离开，崔祯开口道：“他要杀的是谁？”
　　陆慎之道：“珍珠大盗。”
　　崔祯微微抬起眼睛，不过他没有去看屋子里：“是假的？”
　　陆慎之点头：“假的。”
　　崔祯下颌舒展，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假的“珍珠大盗”，魏元谌何时布的这条线？他竟然一无所知。
　　现在魏元谌在哪里？卫所副将已经被抓，下一个是谁？
　　崔祯忽然想起崔渭让人送消息给他说，母亲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俞妈妈的儿子也在那庄子上做管事。
　　崔祯皱起眉头，正好看到随从迎上来，立即开口询问：“崔渭在哪里？”
　　随从道：“太夫人的庄子在城外，二爷怕会不太平，带着人去庄子上接人了。”
　　崔祯稍稍安心，不过却还是吩咐随从：“将我的马牵来。”城中太安静了，这场大雨会下在何处？
　　……
　　周家庄子上。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
　　众人抬起头看了看天。
　　林太夫人看着面前的土地：“现在翻地会不会早了些？”
　　周三太太发现林太夫人对这块地有了兴致，心中早就乐开了花，周如璋也适时地上前搀扶林太夫人。
　　“这地不是我们家翻的，”周如璋捏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甜美，“是之前庄子上的人做的，大约是看我母亲给的银钱不少，也算是投桃报李。”
　　周如璋话音刚落，林太夫人庄子上的庄头忽然惊呼一声，整个人立即瘫倒在地上：“死……死人……这里有死人。”


第55章 库银
　　庄头说完这话，连滚带爬地向这边奔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周如璋下意识地扯着林太夫人向后躲去，林太夫人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带了个踉跄。
　　“快来人啊，快来人。”
　　林太夫人正要开口说话，周如璋就在她耳边大喊大叫起来。
　　林太夫人忽然觉得自己被这周家小姐靠近之后，简直就变成了个乡野村妇，体面、规矩通通没有了。
　　这么个东西在身边，让她觉得难堪，及不上当年的周如珺半分。
　　林太夫人思量着伸手要去拂开周如璋，谁知周如璋一只手松开，另一只手立即又抓回来，将她攥得更紧了些。
　　周如璋谄媚地道：“太夫人安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林太夫人挣脱不得，顿时怒火中烧，侧头看向周如璋：“又不是天塌下来了，慌什么？松开我。”
　　周如璋感觉到林太夫人的不快，脸上满是茫然的神情，她到底哪里做错了？怎么林太夫人又生气了？就算是定宁侯的母亲，也太难哄了些。
　　甩掉了周如璋，林太夫人才看向庄头：“到底怎么回事？”
　　“真的有死人。”
　　庄头还没说话，宝瞳的声音传来：“这地里埋得不是大萝卜，是人。”
　　宝瞳说完看向周三太太：“周三太太，你家杀人了。”
　　周三太太心里一颤，顾傻子身边的人果然脑子都有些毛病，那丫头的目光一脸怜悯，仿佛她立即就要倒大霉了似的。
　　“快都去看看。”周三太太吩咐身边的护卫上前。
　　林夫人向周围看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转头去看顾明珠，还好珠珠没有被吓到，一双大大的眼睛仍旧向草丛中张望着，看那小鸟儿在地上一跳一跳。
　　庄头带着崔家下人走过去查看，几个人合力将土坑挖开，露出了下面的尸身，尸身的脸上满是鲜血和泥土，不过仔细查看那相貌，还是能辨认出几分。
　　“是孙勇……”庄头大喊，“这是孙勇啊。”
　　林太夫人皱起眉头，俞妈妈的儿子孙勇怎么会死在这里？
　　“看清楚了吗？”林太夫人不敢相信。
　　庄子上的管事也开口道：“是孙勇，孙勇被杀了。”
　　林太夫人吩咐：“快，让人去报官……”方才她以为就算死人也与他们崔家无关，还能保持镇定，现在知道是孙勇，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孙勇手里有东西。”
　　崔家下人发现了端倪。
　　崔家庄头道：“拿出来看看。”
　　下人仗着胆子将孙勇的手指扳开，孙勇手心里的东西立即映入众人眼帘。
　　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那是一锭银子，两边翘起如同船形，银子上有刻字：太原府库，银二十五两，天武十二年。
　　“这是库银。”崔家庄头喊了一声，说完将那银锭递给林太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
　　库银怎么会在孙勇手中，一个又一个的消息让人愈发震惊，可是又如一团麻一样，让人理不清楚前因后果，林夫人决定走过去亲眼看一看，她将顾明珠交给宝瞳等人，一步步走向那具挖出来的尸身。
　　孙勇眼睛圆睁，脸上表情狰狞可怖，额头陷下去一块，鲜血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将他整个尸身染得如同血葫芦般。
　　一大滴雨从天可降，“啪”地一下落在了孙勇的眉间，众人不禁向后躲去，仿佛生怕孙勇的尸身会因此被“吵醒”从地上跃起来。
　　林夫人躲闪时看到了身边的顾明珠，珠珠怎么跟过来了？
　　林夫人立即去捂珠珠的眼睛：“不要看。”
　　顾明珠依偎进林夫人怀里，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孙勇的尸身和周围的情形，只见那庄头这时又靠近了孙勇，将手伸进了孙勇衣襟，然后似是发现了关键之处，大喊起来：“孙勇身上还没凉呢，他是刚刚被杀的。”
　　顾明珠冷眼瞧着，方才庄头还那么恐惧，现在却什么都不怕了，转变也太快了些。
　　庄头看向林太夫人：“这土是新挖的，没错……这就是才发生的事。”
　　刚刚被杀？林太夫人看向周三太太：“你什么时候到的？就没有察觉吗？这可是周家的庄子，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没察觉？”
　　“没有，”周三太太道，“我方才一直在庄子门口等太夫人，也是跟着太夫人一起来这地里的。”
　　林太夫人说着看向周围：“什么时候翻的地，你总该知道吧？”
　　周三太太立即看向管事，管事支支吾吾：“刚……有人在这翻地，说是庄子上的佃户，我想要说两句话，他们却走了，然后太夫人和太太就来了。”
　　庄头忍不住道：“太夫人，这么说杀孙勇的那些人可能还没走远，我们两家的庄子这么大，又离太原城这么远，恐怕……恐怕……”
　　“凶徒还会杀我们不成？”周如璋声音发颤。
　　林太夫人厌弃地看了周如璋一眼，关键时刻就知道说这些没用的话，就算有凶徒也没什么，庄子上还有下人在，她对崔家的护院很信任，定然能护得住她们。
　　“将护院都叫过来，”林太夫人道，“再去附近搜一搜，如果那些贼人没走，就立即擒住。”
　　管事和庄头齐齐应声，立即去办事。
　　林夫人从管事妈妈手中接过银锭仔细看了看，然后皱起眉头。
　　“族姐，”林夫人看着林太夫人，“庄子那么大，不好四处乱搜，不如让护院都过来，先将这里守好再说，我看这件事不简单，族姐不要大意。”
　　林夫人说着又将手中的银锭递过去：“族姐仔细看看这银锭，上面写着：太原府库，银二十五两，天武十二年，族姐想到了什么？现在是天武十九年，这是七年前的太原府库银。”
　　林夫人这样一提醒，林太夫人想起来：“你说的是七年前的库银案？”
　　林夫人点头：“恐怕是了，我家老爷被传去京中问罪，我就在太原府四处打听消息，所以知道一些事，七年前丢失的库银始终没有下落。
　　孙勇拿着的银子发黑，应该是长期受了潮气所致，这庄子里的地又刚刚被挖过，说不定这库银原本就是藏在这里的。”
　　周三太太听到这话不禁惊道：“夫人不能因为看到了一锭银子就下这样的结论。”如果真是这样，周家岂不是要被牵连进去。
　　林夫人道：“我也只是推测，实事自然要府衙来查，那笔库银数量不少，眼前这被挖的这块地也很大，刚好就能对得上，而且那些取走库银的人非同一般，我们带来的人手不多，不宜现在去追赶他们，不如先让护卫将我们送到长姐的庄子上去，崔家的人手和护卫总归对自家庄子更熟悉，也就更好护卫，我们才能安全。”
　　顾明珠拉着母亲微微有些发凉的手，关键时刻母亲很清楚该做些什么。
　　不过林太夫人一定会听母亲的话，林太夫人就是这样的性子，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盖过她。
　　若是有人将话讲在她前年，逆了她的意思，她必然要反对。
　　“不用这样战战兢兢的，”林太夫人道，“那些人恐怕早就逃走了，即便没有逃走，护院也能拿下，这些护院不少人跟过祯哥儿、渭哥儿上战场，对付几个贼匪绰绰有余。”拿下贼匪之后，还不就是她的功劳，看魏家那竖子还怎么来找她晦气。
　　说话间，雨下得大了。
　　“太夫人说的对，”周三太太上前道，“我们还是先去屋子里躲躲雨，秋雨寒，湿了衣服要伤身子。”
　　周三太太说完陪着林太夫人先向前走去。
　　宝瞳看向顾家护院：“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和小姐。”
　　林夫人不禁叹口气，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带走珠珠出门了，希望她忧虑的事不会发生。
　　顾明珠从腰间的佩囊中取出两只竹筒，趁着林夫人不注意绑在了袖子里，做完这些，她向四周看去，寻找处不起眼却能藏身之所。
　　“珠珠快来。”林夫人喊了一声，顾明珠快步走了过去。
　　大家进了屋子，周三太太吩咐下人去倒茶，茶刚刚端上来还没来得及喝，就听外面穿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崔家管事进来禀告。
　　“太夫人……我们家的护院与那些人打起来了。”


第56章 倒霉了
　　雨下得更大，如同天地间的一块幕布，崔家管事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打湿了，显得十分狼狈。
　　林太夫人将手中的茶碗放下：“那些人？”
　　管事道：“应该是杀了孙勇的人，他们抬着几口箱子，躲藏在附近，我们的人四处搜检时与他们撞在一起。”
　　周三太太攥紧了帕子：“他们有多少人？要不然就放他们走吧，让他们离开庄子去哪里都行，到时候再让官府去拿人。”
　　管事脸色十分难看：“我们本欲将那些人拿下，谁知那些人都是练家子，手里还有利器，眼下想要将他们驱赶走恐怕也不容易，外面下着大雨，他们恐怕也走不脱。”那些人确实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仿佛在等什么。
　　顾明珠趴在窗口仿佛是在看雨，大雨中有个人影缓缓走过来，他捂着肚子，鲜血和雨水在他脚下汇聚，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屋子，身体僵硬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终于他来到了门前。
　　“啊……”
　　周如璋只见顾大小姐一动不动地趴在窗子旁，不知这傻子在看些什么，于是顺着顾大小姐的目光向外张望，正好看到这一幕立即大喊起来。
　　崔家管事立即上前将门打开，外面的人就直挺挺地倒了进来，管事伸手去搀扶，脚下不稳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他……们来了……”那人坚持着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晕厥了过去。
　　这是崔家的护院，被林太夫人带上庄子的，如今肚子上被人捅了一个窟窿，眼见不成事了。
　　林太夫人再也无法镇定，紧张地向外面看去。
　　“那些人找过来了吗？”周三太太忍不住站起身，周如璋立即跟着拉住了母亲的袖子。
　　所有人都向外张望着，生怕再有人走过来。
　　雨声稍小，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有打斗的声音。
　　“太夫人，我们离开这里吧，”林太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道，“万一那些贼匪真的找过来可怎么得了？”
　　走还是留下，林太夫人一时也拿不准主意，出去可能遇到那些人，留在这里万一崔家护卫挡不住，那她们就都完了。
　　“不要出去，”林夫人紧紧地皱起眉头，“外面不知什么情况，至少这里还有我们家的护院……”
　　话音刚落，就看到几条人影向这边而来，顾家的护院见状也与那些人斗在一起。
　　“太夫人，他们真的来了，”周三太太吓得口不择言，“您别愣着了，快点想办法啊。”
　　林太夫人万分后悔，早知道会这样，方才就回到她的庄子上。
　　“太夫人，”又有崔家护卫冲过来，“快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那些人仿佛疯了似的，不顾生死地向这边冲过来，他们真怕会对太夫人不利。
　　林太夫人站起身，看着外面混乱的情形，终于拿定主意：“走，回我们家的庄子上去。”
　　周三太太立即拉上了周如璋，几个人准备与林太夫人一起出门。
　　雨虽然还下着，这时候谁也顾不得许多了。
　　林太夫人走到门口，崔家的护卫立即围在林太夫人周围，护着她向前跑去，一行人在走了一阵子，崔家管事妈妈才发现：“林夫人和顾大小姐好像没跟上来，顾大小姐心智有缺，林夫人又是双身子的人，是不是……”
　　“不用管她们，”林太夫人道，“这么大的雨要去哪里找人？我们先回到庄子里再派人来查看。”
　　周三太太听得这话不由地松了口气，她生怕林太夫人会停下来，这种时候逃命才是最要紧的，那有精神去管别人，说不定林夫人和顾大小姐已然被抓了，那些凶徒拿到了顾家母女，也许就不会再来追赶她们。
　　“太夫人说得对，”周三太太擦着脸上的雨水，“我们还是快走吧！”
　　几个人继续向前跑去，周如璋又扶住了林太夫人的手臂，这次她因祸得福也不一定，将林太夫人照顾好了，定宁侯也就欠了她一个人情，以后再也不能冷声冷气地与她说话。
　　“太夫人，前面是条死路，”崔家管事道，“方才吴庄头说这有个小门能出庄子，可我去看了没有门，我们得换条路。”
　　这里原是庄子上的供奉之所，通过石牌楼后，里面是几个小祠堂，再往里面就是高高的院墙，进了这里很容易就能被人合围。
　　“快走。”林太夫人催促着，迟了被人困在这里，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太夫人刚走了几步，就发现牌楼外崔家护卫正在与几个人对峙，她的心顿时沉下来，完了，她们被困在这里了。
　　“太夫人您别急。”周如璋声音发颤，手指都要抠进林太夫人的皮肉中，林太夫人本就心焦，再听到这种话，怒火冲头一把就将周如璋推开。
　　周家人就是扫把星。
　　从周如珺开始到周如璋，如果今天不是有周家人在，她定然不会走错路。
　　周如璋脚下踉跄差点就摔在地上，这样的关头她却顾不上委屈，缩着肩膀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
　　“我们不会被抓吧？”周三太太喃喃地道，若是被抓定然名声受损，虽然不一定落得如珺那丫头一样的下场，但说出去也会丢了脸面。
　　“太夫人，我们不能有闪失啊，”周三太太向林太夫人求助，“我们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我们如璋将来还要嫁人……您得告诉护卫，他们豁上性命也不能让凶徒到这里来。”
　　这话什么意思？讽刺她年纪大了，活该被抓吗？林太夫人恨不得立即就将周三太太和周如璋丢出去，等这件事过后，她不想再见到周家人。
　　……
　　宝瞳在前面带路，虽然下着大雨，但她看得清楚，她们之前就是走这条路来到周家庄子的。
　　“夫人，出了门就离开这里了。”宝瞳抹了把眼睛上的雨水，脸上露出笑容。
　　林夫人不禁欢喜，她们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跑出来了。方才从那屋子里出来，珠珠不慎摔倒在地，她大声喊叫族姐，族姐和崔家人却没有停留径直向前走去，将她们丢在了身后。
　　她将珠珠扶起来之后，宝瞳自告奋勇上前引路，她们一路奔逃虽然很是狼狈却没有遇到阻拦。
　　林夫人看了一眼宝瞳：“今天多亏了你。”她心中万分庆幸，多亏宝瞳开始提醒她带上了护院，后来又在前面引路，否则只怕要被那些凶徒追上了。
　　宝瞳心中欢喜，那还不是大小姐厉害，一早就发现了异常，事先有所准备，否则哪里会是这个结果，现在大小姐不方便领功，她就先替大小姐收着。
　　出了周家庄子，仍旧不敢怠慢，林夫人一路带着人向林太夫人的庄子上走去。
　　也不知道那里是否安全，但现在也别无选择。
　　林夫人和顾明珠正向前走着，远处驰来几骑人马，一下子停到了她们面前。
　　顾明珠看去，只见崔渭和一个身穿官服的大人翻身下马，那位大人她见过，就是太原府知府韩钰，她曾与母亲在韩家做客，因此相识。


第57章 救兵
　　林夫人拉着顾明珠，一行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崔渭下马之后，立即向随从要了斗笠，上前递给林夫人身边的王妈妈。
　　崔渭道：“下着大雨，姨母和表妹怎么出了庄子？”
　　“出事了，”林夫人帮珠珠戴上斗笠，就急着与崔渭说话，“我们被凶徒追赶，与你母亲她们半路上跑散了，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你快去找一找。”
　　崔渭愣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姨母，您什么意思？我母亲……”
　　林夫人看向身后的周家庄子：“我们在这庄子上遇到了凶徒，本要一起逃出来，我们走得慢了些落在了后面，等追上前时已经寻不到你母亲她们了，你使人去问问，你母亲有没有回到她的庄子上去，再去附近看看，如果都没有……那……那族姐可能还在这庄子里。”
　　林夫人惊魂未定，话说得很快，虽然其中还有许多地方崔渭没有听明白，但事情紧急，崔渭顾不得问前因后果，立即带着随从先去林太夫人庄子上询问。
　　林夫人嘱咐崔渭：“你要小心那些凶徒，他们很多人，我瞧见的就有七八个，可能他们与七年前的库银案有关。”
　　韩钰听到这些话也是面色一凛，抬起头与崔渭对视一眼。
　　崔渭道：“大人……这事非同小可。”
　　韩钰道：“我立即让人去府衙调动人手。”
　　崔渭点点头不再多话快步而去。
　　韩钰嘱咐了衙差，目光落在林夫人身上，显然想要向林夫人询问细节。
　　一阵风吹来，衣服湿透的女眷瑟瑟发抖。
　　韩钰道：“外面雨大，我先将夫人和大小姐送到一个安定之所，然后林夫人再告诉我，庄子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夫人点点头。
　　幸好两个庄子离得很近，顾家护院去林太夫人庄子里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异样，这才将林夫人和顾明珠请了进去。
　　女眷出门，都会带几身衣裳以防万一，王妈妈和宝瞳侍奉林夫人和顾大小姐换好了衣服，又捧来热茶让夫人小姐驱寒。
　　一杯热茶下了肚，林夫人觉得舒服了许多，她们这一路也算是有惊无险。
　　王妈妈低声道：“林太夫人还没回来，崔二爷去了周家那庄子，韩知府在这里坐镇，等着衙门的人到。”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或许是被那些凶徒拦在了周家庄子上，林夫人抿起嘴唇：“但愿没事，崔渭来了，府衙也韩大人刚好也在这里，应该能拿下那些凶徒。”
　　“多亏大小姐摔了一跤，”王妈妈道，“否则我们也出不来呢！真的被凶徒追上，林太夫人必然不会救您和大小姐。”
　　林夫人知道林太夫人对她没有几分姐妹之情，两家关系不错也因为顾家有爵位在，不过发生了这种事，还免不了心中发凉。
　　“珠珠是我的福星。”林夫人伸手握住顾明珠的手，如果不是珠珠摔了一跤她们哪能平平安安地脱身。
　　顾明珠依偎在林夫人身边，捧过一只小暖炉放在林夫人手中，四只手叠在一起，一同取暖。
　　顾明珠的手指悄悄攀上母亲的手腕，母亲脉象很稳，只是跳动略显快些，应该无碍。
　　林夫人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那颗被高高提起的心终于又落回了胸口，都以为是她在照顾珠珠，可珠珠就像这小暖炉，有珠珠在身边，她心里就觉得十分熨帖。
　　王妈妈和宝瞳等人也换好了衣服，等到一切安置妥当林夫人去了前面院子里去见韩钰。
　　“大小姐，”宝瞳低声道，“我们要不要跟着夫人？”
　　顾明珠摇了摇头，先不去，母亲无非是要将方才发生的事禀告给韩钰，没有什么可听的。
　　最要紧的是就将眼前的局势弄清楚。
　　在周家庄子上时，她有意摔跤就是要与林太夫人走散，林太夫人刚愎自用，从来不肯听人劝说，加上脑子不灵光的周三太太，恐怕早就是别人的囊中之物。
　　林太夫人庄子上的庄头就很有问题，先引着林太夫人去周家庄子，然后发现孙勇被杀，又找到了孙勇手中握着的库银，还想起来检查孙勇的尸身发现孙勇刚死不久，鼓动林太夫人派崔家护卫去庄子里四处探查。
　　这样崔家护卫才会与凶徒动手。
　　一个庄头哪里来的这种本事？恐怕没少做为人刺探消息清理后患的活计。
　　俞妈妈牵扯出孙勇，孙勇被杀，他们发现了七年前丢失的库银。
　　有人在这时候取走库银，卖掉藏银子的庄子，种种迹象都像是为脱逃做准备。
　　魏元谌查案有了进展，破坏了他们拿陆慎之和吕光等人顶罪的计策，他们慌张离开太原府暂避风头也合情合理，冒险挖走库银，一来无论到哪里都要用到银钱，二来怕魏元谌查到这里，这样推论孙勇该是知晓埋藏库银之地，所以孙勇也必死无疑。
　　杀孙勇，取银子，断掉所有线索，离开的时候不想撞见的崔家人，大雨之中抬着箱笼不好脱身，于是只能与崔家人交手，现在韩钰和崔渭赶到，那些人可能就要以林太夫人为质，逼着崔渭放走他们。
　　看起来只要抓住那些人，七年前的大盗案和私开铁山的案子都能破了。
　　不过这桩案子却有几个疑点。
　　第一：太巧合了，那些凶徒非要赶在林太夫人来庄子时挖库银，更何况还有那个可疑的庄头。
　　第二：凶徒不用非要与崔家人冲突，他们想要逃命而非杀人，即便开始不小心交锋，后面在林太夫人奔逃时，他们也可以趁机离开，现在像是故意留下来似的。
　　第三：能担起这桩案子的人，除了陆慎之外应该也就只有闫灏了，闫灏与铁山矿有关，还是七年前的太原府同知，又亲手杀了王知府。
　　围绕着闫灏来设局的确更容易蒙混过关。
　　可惜闫灏是魏大人手里的鱼饵，现在就等着魏大人来收走整个鱼塘。
　　庄头不用说了必然被抓，闫灏口中的江先生定然也在附近布局，自然逃不脱魏大人的眼睛。
　　光靠江先生和一个庄头不可能设这么大的局，还有谁没有露出水面？
　　顾明珠将目光看向前院，那个心思缜密，又十分能体贴别人心情的韩知府，今日为何会赶来庄子呢？
　　是正好遇见崔渭，想要前来问林太夫人案子？
　　真巧。
　　七年前王知府死了之后，最大的获益人正好是这位韩知府。
　　韩钰是在“珍珠大盗”案之后才来到太原府的，按理说他并不知晓七年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陆慎之还是闫灏都不会将实情告诉他。
　　现在就让她来试探一下，看看韩钰是否真的一无所知。
　　一个人全神贯注在布局上，就会忽略一些小小的细节，这就是为何螳螂捕蝉时，疏忽向他逼近的危险。
　　魏大人辛辛苦苦才有如今的结果，如果她不能加以利用，仿佛有些对不起魏大人。
　　如今她身上的麻烦都已经甩脱，壳也褪了一层，算是一身轻松。
　　魏大人又被诸事缠身想必没时间盯着她这个傻女一举一动。
　　这么好的时机，她不能放过。
　　顾明珠打开腰间的佩囊，拿出一只小巧的荷包，又掏出里面用白布仔细包裹的东西，缓缓打开来，是一只箭头。
　　她找到柳苏之后，柳苏将这箭头给了她，这是张老爷当年留下的，七年前张老爷去往敖仓时被毒箭暗算，挣扎着前来见柳苏一面，张老爷走后，柳苏在地上发现了箭头。
　　张老爷说过：“他们知道我中箭必然逃不脱，因此大意了，没有多派人手来追我，他们不知道坊间人都有保命的手段，我服药暂时压制住毒性，可惜这毒……最终还是不能从身体里清干净，两年，我的身体已经因此毒崩坏，无以为继了，要不是这样，我能让他们抓入大牢中？
　　若我还能再做一次‘珍珠大盗’必然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顾明珠低头望着手心的箭头，目光微微闪烁，参与七年前库银案的人，一定知道这箭头的意义。
　　当然她不会傻傻的只用箭头试探，她还有珍珠。


第58章 监工
　　“小姐，小姐，”宝瞳低声道，“我方才去前面奉茶，夫人和韩知府就要快说完话了。”
　　顾明珠将笔放下，吹干手中的字条，目光看向院子里。
　　刚好雨也渐停了。
　　顾明珠看向宝瞳：“来来回回忙了半天，累吗？”
　　宝瞳眼睛发亮：“不累，平日里小姐出去我也跟不上，这次终于能与小姐在一起。”刚刚她在外面转了一圈，眼睛亮了不说，心都宽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顾明珠道，“还要迅速收拾好，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宝瞳点头。
　　“在此之前，要吩咐护卫保护好母亲。”
　　韩钰是太原知府，他没问题的话，会好好保护这个庄子，就算他有问题，不到最后也不会撕掉脸上那层皮。
　　即便他发了疯，也犯不着与她们这对母女为难，她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明珠安排好一切，趁着母亲还没有回来，戴着斗笠走出门，她要找棵大树，将小竹筒安置在这里，这个小竹筒是严探花教她做的，拉开后面的机关里面的箭就会蓄势待发，松开之后机关一合，一支箭就会快速射出，只要布置的好，她在远处就能控制这竹筒。
　　这些平日里可能会用得着的东西，她都交给宝瞳帮她保管，到了庄子上发现可能会有问题之后，她让宝瞳取来戴在了腰间。
　　这就是严探花说的有备无患，任谁都不能将事情想得周全，所以准备必不可少。
　　在园子里忙碌了半天，顾明珠爬上亭子向旁边眺望，一轮红日渐渐从云朵后探出头。
　　很快就要雨过天晴了。
　　……
　　江先生戴着斗笠站在不远处官路上眺望，看来事情安排妥当了，接下来他会远走高飞，等到闫灏被杀，案子了结之后他再出来。
　　“那个魏大人会不会来？”身边的人低声道。
　　江先生摇头：“不会，铁山矿那边闹事，那些无籍流民会将他缠住，而且吕光那些人身边还有我们的人，关键时刻给他们找点麻烦，就够他们受的，他只是一个人而已，又没有三头六臂，哪里能做那么多事。”
　　“可惜那些铁山矿被查。”
　　“怕什么，”江先生道，“这里还是我们的天下，姓魏的又不能永远留在山西。”
　　江先生说起这些，精神为之一振，转身就欲牵马离开，等朝廷钦差魏大人回过神时，他们早在千里之外了，就凭他探矿开炉的手段，不到两年就能重新开始。
　　江先生就要翻身上马。
　　“来碗热茶吧，前面泥泞得很，喝点热的，也好上路。”
　　一个人挑着扁担向这边走来，他穿着草鞋，脚下被黄泥糊住，不过他却不在意，步子依旧迈的很大，将泥水甩得到处都是。
　　江先生皱起眉头，就要绕开那人向前走。
　　那人伸手扬了扬头上的斗笠：“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三年的饭钱就靠你们喽。”说着话他抽出扁担挡在了江先生面前。
　　江先生道：“你做什么？”
　　那人十分悠闲：“朝廷悬赏抓捕盗匪，我们揭了榜，就是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身价如何，希望能卖几个好钱。”
　　江先生不禁一惊，是那些坊间擅长侦探之人，他们靠捉拿朝廷悬赏的犯人为生，他怎么会被这些人盯上。
　　“聂忱，”那人将斗笠摘下，“你没骗我？这些果然是盗匪？”
　　聂忱带着几个人从树后走出：“他们私带利器，还绑缚个女子，就算不是盗匪，也是作奸犯科之人，抓了他们必定没错。”他带着坊间人前来抓人，江先生这种刚刚好，不大不小，能让他们领到赏金，还不至于会被牵连太深。
　　魏大人表面上看起来不讲情分，关键时刻对他们还算不错。
　　江先生立即看向紫鸢，希望能拿紫鸢做要挟，坊间的人总不能不顾无辜人性命，那看押紫鸢的人也看出形势，刚想抽出腰间利刃却来不及了，被埋人挥手打中脖颈倒在地上。
　　聂忱道：“抓了他们押送衙门领赏。”
　　魏大人让他们盯紧了江先生这些人，他们一路跟到此地，突然出手打了江先生等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想要将所有人都擒住还要费一番功夫，好在坊间人都擅长抓捕之事，这一局他们必须赢。
　　……
　　魏元谌一路骑马狂奔，初九不敢松懈一直紧紧地跟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聂忱等人帮忙，三爷这次太原府之行却比哪次都要忙碌。
　　三爷背后仿佛有个监工，在拿着小皮鞭抽打着三爷干活似的。
　　先让柳苏去吕光身边找出眼线，让亲卫守在吕光那些人身边，又命柳苏将想抓“珍珠大盗”的人引去那院子里，然后到寺庙中请那些武僧出面救出被羁押在铁山矿中的无辜百姓。
　　看着那些僧人上了山，就马不停蹄地向林太夫人庄子上赶去。
　　在太原府这样的地方，他们又不能动用魏家太多人手，否则会被人抓住把柄弹劾。
　　皇帝最忌惮的就是魏家手里有兵马。
　　当年为大周皇帝打江山时，手下百名家将所向披靡，现在府中别说家将，养些护卫都被朝廷盯得死死的。
　　三爷难啊，真是太难了，魏家的重担都落在他肩膀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家才能走出困局，重现从前的光辉。
　　魏元谌突然勒住马，看着不远处的崔祯，崔祯带着几个人站在官路上。
　　魏元谌淡淡地道：“定宁侯来此地是在等我？”
　　崔祯目光深沉：“魏大人可是要前去抓人？我怕魏大人人手不够，特意在此处等候。”他让人打听得知魏元谌出了城，于是在官路上等待，果然等到了魏元谌主仆。
　　在画舫的时候，崔祯见过魏元谌身边的亲卫，现在那些亲卫去了哪里？是不是早就照魏元谌的吩咐去办事了？
　　魏元谌微微扬起嘴唇：“既然侯爷有兴致，那就与我一起前去，毕竟最后这件事与侯爷有关。”
　　崔祯面色如常，依旧让人辨不出喜怒：“魏大人要去哪里？”
　　魏元谌道：“定宁侯太夫人的庄子，侯爷该是很熟悉。”
　　魏元谌说完先行一步，崔祯立即跟了上去，现在什么也不必问，因为他很快就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
　　林太夫人的庄子上。
　　韩钰将怀远侯夫人送走，端起了茶正准备润润嗓子，忽然他看到窗口人影一闪。
　　“谁？”
　　韩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一阵湿润的风吹来，外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韩钰微微皱眉刚要喊人去四周查看，低下头看到了窗外的树枝上挂着一样东西，一支箭头，箭头下还坠着一颗珍珠。
　　韩钰立即面色大变。


第59章 完美的报仇
　　雨刚刚停，树枝上仍有雨滴滑落，但那箭头却是干燥的。
　　韩钰将箭头握在手中仔细查看，箭头上还有黑色的污迹，那应该是干涸了的血迹，因为经过了多年，颜色漆黑仿佛与箭头融为一体。
　　珍珠，箭头，七年前，韩钰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烧着了大火。
　　韩钰的目光渐渐变得阴鸷。
　　一阵脚步声传来。
　　韩钰下意识地将箭头握在手中，藏在宽大的袖子下，然后才转过身，原来是顾大小姐跑出来了。
　　韩钰暗暗松了口气，神情重新变得肃穆，快步迎向顾家人。
　　“这里不安全，还是不要让顾大小姐出门。”韩钰看向顾明珠身边的宝瞳。
　　宝瞳有些惊讶“凶徒不是在周家的庄子上吗我家小姐只想出来透透气。”
　　韩钰十分郑重“还是小心些好，庄子太大，就算藏匿了人恐怕一时半刻也找不到。”
　　宝瞳立即挡在了顾明珠身前警惕地看着周围“大大人您说着庄子上还有凶徒吗
　　那还用不用让人去搜查，我家夫人怀着身孕，小姐胆子又小，不能再受惊吓。”
　　“我会让人仔细查检。”韩钰一脸正气，声音铿锵有力，让人莫名心安。
　　宝瞳再次向韩钰行礼，就要带着顾明珠离开。
　　韩钰道“顾家护卫搜查附近的时候，可发现什么蹊跷”
　　宝瞳摇了摇头“没有。”
　　韩钰沉吟片刻，他来林太夫人庄子上只为了问问俞妈妈的案子，自然不会带太多人手，本来他可以等着衙差前来，但现在不同了
　　“怀远侯夫人在哪里”韩钰道，“你去向夫人禀告，我想要借用顾家人手，再将这庄子仔细查一遍，以防有漏网之鱼。”
　　宝瞳立即道“我这就去向夫人禀告。”
　　宝瞳拉着顾明珠向前走去，顾明珠显然十分不愿意，想要甩脱宝瞳的手。
　　韩钰看着主仆两个站在原地纠缠，顾大小姐就似个小孩子，无论丫鬟怎么说就是不肯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韩钰眼睛中渐渐泛起一丝不耐和急躁，再这样等下去，只怕那人就会逃走。
　　终于宝瞳说服了顾大小姐，带着顾大小姐向前走去，不消片刻功夫，宝瞳匆匆忙忙前来禀告“夫人说了，顾家的护院都听大人吩咐。”
　　让顾家和崔家护院在庄子里搜找有好处也有坏处，这些人这时候虽然能派上用场，但并不能与他同心，韩钰吩咐贴身随从“盯着他们，有任何发现立即拿到，不要落入他们手中。
　　如果遇到了可疑之人，想方设法将他拿下。”
　　随从应了一声。
　　韩钰继续道“若是遇到反抗，就动手除掉。”现在不能声张，因为他要悄悄将那人处置了，不能落入魏元谌手中。
　　随从大步离开，韩钰望着眼前的庄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做了最好的安排，这么多人在搜捕，至少“珍珠大盗”要仓皇逃窜、躲藏。
　　只是身边的人都遣出去了，他现在就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如果这时候再有人来接近他
　　就算真的来了，他手中还有利器，“珍珠大盗”想要伤他也不易，况且顾家的女眷就在不远处的屋子里，顾家还留了几个护卫保护女眷，这边有动静，顾家人也会来帮忙。
　　韩钰转身走向屋子，他找一个易守难攻之处，“珍珠大盗”敢来，他就会动手杀了那贼人。
　　韩钰走到屋子前，正要伸手推门，忽然看到地面上有半个鞋印，鞋印还没干，泥水正从上面淌下来，那是有人刚刚从屋子里出来时踩上去的，从鞋印上来看，是快靴留下的，显然是个男子。
　　他方才一直在吩咐顾家、崔家护院做事，不曾回过这屋子，他的随从也都在身边那么是谁进去过
　　韩钰抽出腰间的匕首我在手里，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空空荡荡，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
　　韩钰再次仔细地打量。
　　风从窗外吹进来，不远处的桌案上仿佛有东西随着风滚来滚去。
　　是一颗珍珠。
　　韩钰眼睛顿时一缩，快步走向桌案。
　　镇尺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韩钰还未将这行字看完，破空之声传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感觉到肩膀上一痛，一支袖箭刺入他的皮肉中。
　　他被暗算了，“珍珠大盗”就在这里。
　　韩钰很快从惊诧中回过神，整个身体立即向旁边闪去，这支袖箭若是射入他的脖颈，他必死无疑，不能再给“珍珠大盗”动手的机会。
　　匆忙中，他不忘记将手里的纸张送入怀里，大声呼喝“来人，有刺客。”
　　韩钰提着匕首向外跑去，“珍珠大盗”身手了得，偷袭了他不会留在原地，韩钰看着眼前偌大的庄子，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淹没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一片通红，越是着急思路越是混乱，他要去哪里抓“珍珠大盗”。
　　韩钰刚向前跑了两步，看到角落里有个人影，他下意识提起了手中的利器，不过很快他松开了，因为那是顾大小姐。
　　那个傻子姑娘。
　　傻姑娘方才就吵着要出门，耍赖、撒娇，各种手段都用了出来，现在定然是趁着顾家人不注意又溜出了屋子。
　　顾明珠抬起头，韩钰果然在她脸上看到呆愣的神情，她的脸有些脏，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与他四目相对之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翘起露出了个笑容。
　　大多数人笑起来都是好看的，这一刻顾大小姐好像也没那么傻了似的。
　　到底还是心智不全。
　　这时候还笑得出来，果然痴傻。
　　“有人”院子外传来宝瞳的喊声。
　　韩钰立即振奋精神，显然“珍珠大盗”逃窜出了院子，他握住利器朝着声音追去。
　　看着韩钰离开的背影，顾明珠向不远处的榆树走去，她手脚麻利地收走了她用来固定竹筒的绳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支普通的袖箭放在树杈上，仿佛是有人不小心掉落在那里的。
　　处理掉树周围的脚印，只留下事先印在上面的一双靴痕。
　　一切处置干净，不会有人疑心到她。
　　将绳子放回佩囊，竹筒绑在手臂上，顾明珠再次向韩钰离开的方向看去，时间差不多，韩钰也该感觉到异样了。
　　那种从伤口上传来的麻木感会让人慌张、恐惧。
　　张老爷中了毒箭之后，就是那般的心情，即便挖去了一块血肉，那种麻木却依旧存在，从此那毒一直陪伴着张老爷。
　　在大牢中，她请孙先生为张老爷诊脉，想让张老爷最后的日子舒坦些，孙先生也说“毒入骨髓”无法医治。
　　当年的凶手也该尝一尝，这样的滋味儿，它会将他拖入深渊中，永远无法挣脱。
　　顾明珠拂了拂脏了的衣裙，她应该高兴，她会代替张老爷一直笑着看到最后，可眼泪就是不争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韩钰看到了一脸慌乱的顾家下人，他就要上前去询问，忽然感觉到被射中的左肩有些奇怪。
　　一种麻木的感觉扩散开来。
　　有毒
　　有毒，他当年在箭头上淬了毒，现在“珍珠大盗”做了相同的事。


第60章 热心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韩钰脑海中出现了这句话，所以“珍珠大盗”射中了他的肩膀之后就逃走了，因为不需要第二支箭，这箭头上淬了毒，会要了他的命。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韩钰浑身冰凉，只有那伤口是滚热的：“快……将我后背上的箭拔出来。”
　　韩钰看到顾家护卫大喊道。
　　顾家护卫怔愣片刻，立即上前发现了韩钰的伤：“韩大人……我们还去请郎中吧，这箭头虽然小，却也是追魂箭。”
　　追魂箭箭头呈钩型带倒刺，硬取会伤得更重。
　　韩钰摇头，他已经等不得了，不但不能等，还有及时清理周围的伤口。
　　韩钰道：“快点拔箭，箭拔出来之后，将周围的肉剜去。”
　　顾家护卫不敢动手，万一伤到韩大人，他们怎么能担待得起。
　　见顾家护卫没有动手，韩钰吩咐：“我的随从呢？在哪里？”
　　两个随从听到韩钰受伤的消息，顾不得找人立即赶来查看。
　　韩钰心急如焚，如果不是在背后这样的地方，他早就自己动手了，来回耽搁这么久，只怕他性命不保。
　　“快点动手，”韩钰面目扭曲，“照我说的去做。”
　　见到随从仍旧犹豫。
　　韩钰继续道：“这箭有毒。”
　　没错，这箭有毒，毒性和他给“珍珠大盗”用的一样，开始时让人感觉不到，等察觉有麻木感时，毒性侵入身体，再不处置必死无疑。
　　虽然韩知府这样说，随从还是露出迟疑的神情，看箭头不像是淬了毒的啊，伤口没有肿得厉害，韩大人的脉搏是稍稍快了些，但是……
　　“快点动手，”韩钰再次催促，他只觉得呼吸急促，胸口仿佛有一块石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你们是要让我死不成？”
　　韩钰话音刚落，有人喊起来：“有珍珠，地上发现了珍珠。”
　　“大人，”宝瞳尖着嗓子一路报信过来，“大人……有珍珠……有珍珠……跟我家小姐在金塔寺发现的一样……您快来啊……”宝瞳跑得很快，声音如同一支响箭刺破云霄。
　　“大人啊……您让我们抓的人，是不是‘珍珠大盗’？珍珠大盗就在庄子里吗？”
　　顾大小姐身边的丫鬟仿佛受了刺激，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
　　“是‘珍珠大盗’？”
　　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韩钰发现已经遮掩不住，喘着气吩咐：“快去捉拿‘珍珠大盗’，此人谋害朝廷命官，不肯束手就擒就格杀勿论。”
　　宝瞳似是这会儿才发现韩钰脸色难看得像鬼一样：“韩大人，您受伤了啊？这庄子上有郎中，平日里为庄子里的人诊治。”
　　随从听到这话也道：“大人，还是请郎中过来吧！”
　　“奴婢这就去找。”宝瞳不等韩钰说话，立即一溜烟地跑了，要找到郎中带过来。
　　大小姐说了没有口供就没有实证，大小姐在箭头上用了曼陀罗花而非毒药，韩大人心虚才会以为下了毒。
　　找个郎中过来将韩大人说的话都记下，一会儿魏大人前来审案也就有了明证。
　　大小姐想得实在太周到了。
　　魏大人上辈子定然做了很多好事，所以才能得大小姐帮衬。
　　……
　　雨停了，阳光照射下来，可依旧没有驱走林太夫人身上的寒气。
　　林太夫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周三太太和周如璋也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坐在地上“呜呜”哭泣。
　　方才凶徒不顾生死地扑上前，压制住了崔家的护卫，其中一个凶徒趁机冲进来抓住了林太夫人做要挟，彻底掣肘了崔家的护卫。
　　周三太太和周如璋想要趁机逃走，最终却没能鼓起勇气，生怕惹怒了凶徒伤了她们的性命。
　　凶徒看着几个如同鹌鹑般的女眷，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向同伴示意，同伴将闫灏推了过来。
　　“记住江先生说的话，”凶徒压低声音威胁，“否则紫鸢就会死。”
　　闫灏没有挣扎，显然是认命了。
　　眼下这样的局面没有谁会相信闫灏是无辜的。
　　他们会按江先生的计策行事，带着崔家女眷和库银离开，半路上定会遇到朝廷兵马劫杀，虽然难免一死，那也没什么，人人都会死，他们死得其所，这就是死士应该做的事。
　　“崔渭来了。”守在石牌楼的人前来报信。
　　来得好。
　　“让他放我们离开，否则我们就会杀了林太夫人。”凶徒说着将林太夫人提起来。
　　林太夫人衣衫凌乱，身上没有了诰命妇的气势，脸上满是惊惧的神情，听说崔渭来了，才算有了些精神：“别动手，我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们也不会有好结果。”
　　林太夫人说完看向周三太太：“你放了我，我好好去与渭哥儿说，你们定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
　　周三太太心中一紧，林太夫人是什么意思？将她们母女留下做质子？好不要脸的老虔婆，关键时刻只会害别人，如珺当年被下大牢时，崔家传出消息怨如珺不肯保住名节，现在轮到老虔婆，还不是一心惧死。
　　“太夫人您可不能害我们，”周三太太急切地喊道，“我们与崔家没有半点关系，谁会顾念我们的性命？当年我那可怜的侄女被人这样挟持，崔家一箭就射穿了她的胸口。”
　　林太夫人狠狠地瞪向周三太太，她恨不得凶徒立即杀了周家母女。
　　“渭哥，渭哥……快救我，”林太夫人大声喊叫起来，“渭哥儿，渭哥儿啊……”
　　凶徒任由她叫嚷了一会儿，突然一拳打中了林太夫人的肚子，林太夫人惨呼着瘫倒在地。
　　眼泪顺着林太夫人眼睛淌下来，她何时受过这样的苦楚。
　　石牌楼外的崔渭心急如焚，他不敢贸然带着人攻进去，他怕凶徒会伤了母亲的性命，他想一箭射杀凶徒，却几次拉起弓又放下。
　　“我记得崔二爷箭法了得，崔二爷不能一箭射杀那些凶徒吗？当年在大牢中，崔二爷就是这般擒获了劫狱之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崔渭身后响起。
　　崔渭转过身看到了魏元谌和崔祯，魏元谌嘴唇微微扬起，脸上是讥诮的神情。


第61章 无辜
　　崔渭有些惊愕，不过很快回过神来，魏大人手中握着一张弓，箭杆的衔口已经扣在了弓弦上，只要轻轻一勾手指，那支箭就会射出。
　　“魏大人……”崔渭脸色大变，“大人不可，我母亲还在那里，惹怒了那些凶徒，我母亲性命恐怕不保。”
　　崔渭说着去看旁边的崔祯，显然在向崔祯求助，崔祯却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魏元谌面容清冷，神色不变，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崔渭的话，左臂下沉，肘内旋，推开弓，扣弦的手指松开，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一支箭“嗖”地射出。
　　站在石牌楼最前面的凶徒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箭矢射穿了头颅，没有半点挣扎地倒在地上。
　　押着林太夫人的凶徒见状，立即将林太夫人向后扯去。
　　石牌坊内立时一阵异动。
　　凶徒的呼和声，女眷喊叫混杂在一起。
　　崔渭登时大急，关切地上前几步，想要查看林太夫人的情形，林太夫人却早就被拉到他们目光难及之处。
　　“大哥。”崔渭去喊崔祯，他脸上都是惊惧，恐怕魏元谌的这次动手惹怒了凶徒。
　　崔祯依旧没有动。
　　魏元谌对眼前的混乱更是视而不见，淡淡地道：“我的箭法比崔二爷如何？”
　　崔渭面色如纸，紧紧地攥起了拳头：“魏大人这样做……恐怕不太合适，我母亲和周家女眷都是无辜的，万一因此受了伤……”
　　“崔二爷入仕这么多年，手上就没染过无辜之人的鲜血？”魏元谌眼睛中的冷意更甚。
　　崔渭心一沉，总觉得魏元谌这话是在故意针对他，先是提及多年前的刑部大牢劫狱案，现在又在堵他的嘴。
　　他自然杀过人，刑部大牢里就射杀了周如珺，但那种情形下，放箭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
　　崔渭这样一想，现在与刑部大牢的情形十分相似，魏元谌这样说，难不成也想要逼着他做一样的抉择？
　　崔渭脸色不停变化，他上前几步走到崔祯身边：“大哥您倒是说句话啊。”眼下这样的情形，旁人来了定然不敢妄动，不要说他们兄弟在这里，母亲诰命的身份也足以让人有所顾忌。
　　魏元谌却不同，他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方才那随随便便的一箭就已经表明了魏元谌的态度。崔祯没有说话，仿佛还在思量面前的情势。
　　崔渭已经等不及，再次回到魏元谌面前：“大人，这里面的是我母亲，母亲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折磨，盼大人能够体恤，崔家必然不忘大人的恩德，日后定将报答。”
　　“外戚不能结交勋贵，”魏元谌道，“更何况本官一心办案从不徇私，‘恩德’二字在本官面前永远不必提。”
　　崔渭听到这里，气息一滞，抿了抿嘴唇，深深地弓下了腰，垂下头露出谦卑的姿态：“大人，我母亲与此事无关，给我一些时间，我定会想到两全之策。”
　　看到这一幕，本来镇定的崔祯也不禁动容，他们兄弟这些年在战场上厮杀，崔渭性子虽然软了些，但也从来不会卑躬屈膝到这般地步。
　　魏元谌表情依旧淡漠，仿佛身上从来没有任何的感情，崔祯皱起眉头。
　　魏元谌视线从崔渭身上挪开，只是这样谦卑？好像还差得很远，五年前大牢之中，崔渭可曾想过还有其他的选择？他虽然不曾亲眼看到她被射杀的场景，却多次在梦见那一幕。
　　他知道，只要给她机会，她定然会设法保命。
　　想到这里，他身上的伤口就如火灼般疼痛。
　　梦中他曾下跪向崔渭乞求，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相同的结果。
　　那只是一场梦，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魏元谌道：“林太夫人为何会出城前来庄子上，又恰好遇见凶徒，崔家护卫那么多，怎么连女眷都无法护卫，这庄子也不算小，怎么就跑到这样的石牌楼中，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
　　案子没有查明之前，崔家人不宜再插手，定宁侯和崔二爷不如旁边稍歇，等我将案子处置好，再让人去知会你们。”
　　“你准备如何处置？”崔祯终于开口。
　　魏元谌一笑：“侯爷很快就知道了。”
　　魏元谌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太原府衙已经带着人前来，太原府阳曲知县跑在最前面。
　　这里属于阳曲管辖，知县听到消息几乎将所有衙差都带了过来，见到众人，衙差立即行礼。
　　魏元谌视线扫过众人：“现在人都到齐了。”
　　崔祯没有看到陆慎之、冯安平，作为太原府同知和通判，他们应该到场，如今没有前来魏元谌却不闻不问。
　　这一路上，崔祯虽然没有与魏元谌说话，却能感觉到魏元谌身上的从容、镇定，魏元谌不管是抓捕卫所副将，还是安排铁山矿上的事宜，都十分有章法，最后这件最重要的事，自然也在魏元谌算计之中。
　　所以刚到庄子的时候，崔祯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仔细看着眼前的情势。
　　就像魏元谌说的那样，母亲被抓很是蹊跷，那些凶徒太过有恃无恐，即便能靠着母亲离开庄子，又能逃多远？
　　“我带着人进去，”魏元谌道，“衙门的人只管守好了这庄子，不要让凶徒离开。”
　　阳曲知县应了一声，却又迅速抬起头看了石牌楼一眼：“大人这样进去恐怕有危险，不如带几个衙门中的好手一起行事……”
　　魏元谌摇头：“用不着，本官自有思量。”
　　阳曲知县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去看衙差：“护好这里。”
　　“大哥，”崔渭拉住崔祯，“您就这样放心让魏元谌带人前去？他不会在意母亲死活，真的出了事，我们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他有准备。”崔祯道，否则魏元谌不会连卫所副将都不去亲自抓捕，铁山矿那边也没有亲自带人前往，而是来到这里。
　　魏元谌射杀凶徒的时候，有几条人影趁乱靠近了石牌楼，这些人身手极好，该是魏元谌的护卫。
　　这些护卫站立的位置，正好能第一时间攻入其中，他们暂时没有动，是在等待时机出手。
　　现在这些人眼睛都盯着石牌楼而非魏元谌，这个时机可能是从石牌楼内引发，石牌楼中可能有魏元谌安插的人手。
　　……
　　“走，”凶徒将林太夫人丢给闫灏，“冲出去。”
　　时机已经到了。
　　石牌楼外的魏大人渐渐靠近，所有人已经感觉到了杀气。
　　闫灏抽出手中长刀。
　　“拼了。”凶徒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即向外跑去。
　　闫灏也挪动了脚步。
　　明晃晃的利刃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芒，凶徒向闫灏点了点头，示意闫灏做得很好，不过下一刻他就瞪圆了眼睛，因为闫灏手里的钢刀刺入了他的胸口。
　　变故一瞬间发生，凶徒们来不及反应，几条人影跟着落入石牌坊内。
　　周三太太看到这样的场面，眼前一黑顿时晕厥在地，周如璋想要大叫，身体却被人拎起来，然后她就看到一柄剑向她心窝刺来。


第62章 没脸
　　周如璋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喘息都忘记了，静静地等着那利剑将她刺穿。
　　那剑尖在她身前堪堪停住了。
　　周如璋想要再看清楚，就感觉到肚腹一疼，整个身体被一股大力踹飞，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惊恐之中，周如璋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面如死灰地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看着被踢飞的周家小姐，初九松了口气，凶徒将周家小姐挡在面前做肉盾，他手中的剑差点收势不住。
　　杀了她，不太好。
　　放过她，心里着实过不去，干脆让她吃点苦头。
　　现在眼前没有碍眼的人了，初九心中很是舒坦，再次挥起手中的剑。
　　好久没跟三爷这样厮杀了，再这样下去，他头上都要长出草来，还不如那只五黑鸡，那鸡无聊的时候还能找隔壁的禽类打一架。
　　现在得了机会，他要把这些日子跟三爷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发泄在这些凶徒身上。
　　初九越战越勇。
　　……
　　崔祯看到石牌楼内的情形，就知道自己方才的猜测是对的，魏元谌早就掌控了局面。
　　崔渭攥着手中的弓，手指摸索着弓身，思量了半晌才道：“大哥，你说魏元谌是不是在里面布置了人手？”
　　崔祯没有说话，不过沉默也算是答案。
　　崔渭紧握的手缓缓松开了，将弓送回了背上：“看来用不着衙门的人，魏大人也会将里面的凶徒尽数擒拿住，怪不得不让我们进去，原来魏大人早就谋算好了。”
　　崔渭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几个衙差面面相觑，趁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几个衙差悄悄地向石牌楼靠去。
　　崔祯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几条鬼鬼祟祟的人影上，魏元谌明显占了上风，衙差却还要在这时候动手，恐怕不是要帮忙，而是另有图谋。
　　魏元谌是否已经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
　　石牌楼中，闫灏制住了几个凶徒，站在一旁喘息，那些凶徒发现事情不对之后，立即向他杀来，显然这是江先生提前吩咐好的，只要他有异动就将他杀死，这样就能死无对证，这桩案子还是查不清楚。
　　他必须活着，活着就是为了将所有一切说出来，到时候再去死，也算死得心安。
　　正在闫灏喘息间，没有注意一个衙差悄悄绕到了他身后，利落地送出了手中的钢刀，闫灏眼看躲避不及，却有一柄剑及时挡住了那钢刀的去向。
　　闫灏抬起头看到了魏大人。
　　这衙差是来杀他的，所以他之前猜测的没错，江先生背后的人在太原府衙中。
　　没有府衙的庇护，江先生等人不会有恃无恐，他在铁山矿那么久，矿山中死了那么多民众，却也不见府衙来盘查。
　　即便矿上的民众许多都是无籍的流民，却也有附近村庄的民众，铁山矿开了这么多年府衙不会一无所知，一定是有人暗中隐瞒一切。
　　画舫上抓人就已经初露端倪，必须有衙门内外配合才能冤枉吕光等人，可光怀疑没有用，需要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所以他甘愿做魏大人的鱼饵，现在只有江先生和几个衙差落网，那条大鱼不知在哪里。
　　魏元谌将衙差丢给初九，初九利落地用绳子将人捆绑好，剩下的凶徒也都被魏家护卫纷纷制住。
　　崔渭快步走进了石牌楼，找到了摔在地上的林太夫人。
　　“母亲。”
　　听到崔渭的声音，林太夫人才更咽道：“我儿，渭哥儿，母亲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他们这是要母亲的命啊。”
　　“母亲有没有受伤？”崔渭急着查看林太夫人的情形，只见林太夫人脸上破了条血口，身上满是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林太夫人捂住胸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些凶徒将她扯来扯去，脚上的鞋早就丢了，身上的骨头都摔散了，慌乱中肩膀和手臂都被踩过，要不是她挣扎着爬到一旁恐怕已经死了。
　　她这般模样，还有何脸面去见人？
　　想到这些，林太夫人悲从心来，目光一扫看到了崔祯，心中的怒火油然而生，祯哥儿竟然不救她，他心里是不是没有她这个母亲了。
　　林太夫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整个人突然向崔祯旁边的矮墙上冲去，似是要触墙自尽。
　　崔渭忙伸手将林太夫人抱住，连声道：“母亲……不可……母亲……”
　　林太夫人不停地挣扎：“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你们兄弟不如看着那凶徒将我杀了……”
　　崔祯看着林太夫人，大步走了过来：“母亲受苦了，凶徒被魏大人拿下，衙门定会查明此事。”
　　话语似是在宽慰，声音却有些生硬。
　　崔祯说完又吩咐崔渭：“你扶着母亲先去旁边歇着，不要走远，一会儿衙门文吏会来询问。”
　　林太夫人睁大眼睛，她刚刚死里逃生，还要应对衙门，祯哥儿真是嫌她没有就此死了不成？
　　想到这里林太夫人更是委屈，眼睛一翻干脆晕厥过去。
　　“母亲，母亲。”崔渭疾呼几声，将林太夫人托在膝上，伸手试探了一番，见林太夫人呼吸平稳才放下心来，吩咐管事妈妈先将林太夫人送去屋子里。
　　安排好了之后，崔渭看向崔祯，“大哥，还是将母亲送回家中休养，这庄子上还不太平……恐怕……”
　　“事情没完，”崔祯道，“崔家已经被牵扯进去，不将事情都弄清楚遗祸无穷，现在离开嫌疑也就会更重，为了崔氏一族只能先委屈母亲。”
　　崔渭还想说话。
　　崔祯目光微沉：“我早就跟你说过，让母亲留在家中，你为何让她来庄子上？”
　　崔渭低下头：“母亲想来，我以为没事……”
　　“你就是这样，”崔祯冷冷地道，“任由母亲摆布。”
　　崔渭舔了舔嘴唇：“大哥这不是军中，母亲不是那些将士，不能对她说话像是动用军令，我也是想要母亲能高兴些，这次是我没有做好，我对不起大哥。”
　　崔祯打断崔渭的话：“你不是对不起我，真的卷进这案子中，你对不起的就是整个崔氏。”
　　崔渭眼睛中露出几分茫然的神情，似是不明白崔祯这话的意思。
　　两个人沉默间，就看到冯安平带着人走了过来。
　　“魏大人，”冯安平道，“林太夫人的庄子上出事了，知府大人被‘珍珠大盗’刺伤。”
　　珍珠大盗？
　　魏元谌微微扬起眉角，哪里来的珍珠大盗？


第63章 冷酷
　　看着魏大人的眉角动了动，先一步走到了僻静之处。
　　冯安平心领神会，魏大人是想要知道细节，他立即跟上前低声禀告：“韩知府怕林太夫人庄子上有凶徒，就让人在庄子上搜查，没想到突然有人出现用袖箭伤了韩知府，韩知府立即出门去追，那人身手极好，转眼就没了踪迹。”
　　魏元谌道：“那如何断定伤人者就是珍珠大盗？”
　　冯安平接着道：“有人看到可疑的人在庄子上来去，而且还捡到了珍珠，我带着人去查看了，在韩知府被袭的窗子前发现了脚印，那是快靴留下的痕迹，还有一只掉落的袖箭。”
　　冯安平说着将袖箭交给了魏元谌。
　　魏元谌将袖箭握在手中仔细端详，这样的箭匣轻巧，携带十分方便只要绑在手臂上即可，适合用来偷袭。
　　“还有一只竹筒。”冯安平提及这个竹筒，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他从韩知府被偷袭的地方一直向前搜寻，最终在草丛里找到了这竹筒，竹筒很干净，上满没有雨水和泥点，定是被人故意摆放在那里的。
　　他看过去就知道竹筒必然有问题，能找到这样的东西，不是他运气好，也不是老天帮他忙，而是他胆大心细。
　　冯安平道：“我没敢私自将竹筒打开。”这样的东西自然要交给魏大人处置。
　　魏元谌打开小竹筒，一张字条出现在其中。
　　旁边的冯安平睁大了眼睛，凑过去细看。
　　魏元谌将字条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七年前用淬毒冷箭伤我，如今还一箭，难平心头之恨！只愿早日真相大白，天下再无冤案。
　　冯安平凑过去瞧了一眼，脸上满是惊讶的神情：“七年前？这是什么意思？”
　　魏元谌目光微深，他听柳苏说过，七年前“珍珠大盗”被毒箭所伤，所以“珍珠大盗”是在报复韩知府？
　　魏元谌再次仔细查看那字条，字条一端并不平整，是从一张纸笺上撕下来的，迎着光看去，这纸笺上隐约能见耀眼的光粒，这是因为纸笺上用了云母粉，这种纸并不常见，价格也是普通纸张不能相比，最近刚刚在京中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中盛行，女眷喜欢用这种纸来抄经。
　　林太夫人从京中来太原府，现在又到了庄子上，这种纸会不会是林太夫人带去的？
　　如果偷袭韩钰的人是从林太夫人庄子上取纸写了这字条，那么他是随意撕下纸来用，还是纸笺另半边也另藏有玄机？
　　那人偷袭了韩钰之后，留下这字条又是为什么？
　　冯安平眼睛忽然一亮，终于想了明白：“怪不得韩知府说那箭上有毒，或许是真的。”
　　魏元谌道：“韩知府说有毒？”
　　冯安平连连点头：“是不过这是知府大人自己说的，庄子上的郎中没诊出来，却只能按知府大人的意思，将箭伤周围的皮肉剜去。”
　　魏元谌脸上浮起丝淡淡的笑容，只怕韩知府是心里有鬼吧！若是淬了毒，字条上何必写“难平心头之恨”，应该是大仇得报才对。
　　所以那人留下这字条，是在帮他寻找证据，助他破案吗？
　　如果是这样，这“珍珠大盗”心思之细密，当真让人不容小觑。
　　魏元谌将手中的玉簪还给冯安平，当日在画舫时他已经对韩知府有所怀疑，府衙官员可以调动卫所兵马，一起来到画舫抓人，这本就不正常。
　　闫灏被江先生抓到之后，韩知府果然出了衙门前来林太夫人庄子。
　　闫灏在江先生逼迫成为“凶徒”，需要官府的人正好将他抓到，才能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到这里，韩知府的尾巴已经藏不住了。
　　他又吩咐陆慎之留在衙门中，陆慎之是太原府同知，熟悉府衙事务，今日府衙官吏有何异动陆慎之都看在眼里，这些人都会被审讯。
　　这些人是谁提拔，与谁有关，也将会成为证据中重要的一环。
　　魏元谌冯安平：“这庄子里的人都要看管起来，包括崔家、周家的女眷，之后我会一个个审问。”冯安平应了一声，魏大人审人的本事他们都见识过，这事告知崔家、周家女眷，只怕她们刚刚缓过气来，立即又会被吓个半死。
　　魏元谌带着人离开，冯安平望着魏大人的背影，心中不太舒坦，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做，目光流转间他看到了初九，立即燃起一丝希望。
　　“初九。”冯安平乐颠颠地跑了过去。
　　初九随即闻到了一股牛肉的香气。
　　“牛肉馅的。”
　　冯安平将油纸包塞到初九手中，胸口的那块大石也终于挪开来，果然贿赂之后，踏实了许多。
　　林太夫人的庄子里，韩钰脸上满是汗水。
　　这样的剜肉之痛不是谁都能承受。
　　郎中已经吓得面无血色，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大大人这样可以了吗？”
　　韩钰咬牙道：“继续用水冲洗。”他依旧能感觉到那种麻木感在蔓延，这种毒果然厉害。
　　“不不用了吧！”郎中腿一软差点就摔倒在地，“大人，您还是请别的郎中前来，小人医术不精，恐怕会耽搁了大人。”
　　这位可是太原府知府，他在知府身上动刀，岂非自己找死，而且这伤口根本不像是有毒的样子，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动手。”韩钰再次叫喊。
　　郎中却如何也不肯了。
　　“韩大人怎么了？”
　　魏元谌的声音传来，韩钰立即抬起了头，立即对上了魏大人幽深的眼眸。
　　“大人被暗算中箭了，”韩钰的随从立即上前，“那箭头上淬了毒，大人大人正在让郎中冲洗伤口。”
　　看着地上的郎中，魏元谌道：“这人恐怕不成事了，不如我来帮韩大人吧！”
　　不等其他人说话，魏元谌走上前，拿起了布巾，一把按在了韩钰鲜血淋漓的后背上。
　　韩钰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魏元谌面色不改：“要怎么做？还要剃肉下去吗？做这种事我也算得心应手。”


第64章 怕死
　　韩钰知道魏元谌说的话再真不过。
　　大牢里刑讯犯人，既要动刀又不能让人死去。
　　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大周现在没有谁会比魏大人更清楚。
　　“再剔血肉之前，还要做些准备，”魏元谌看向初九，“拿绳子先给韩大人止血。
　　韩大人伤口太大，若是不止住血，恐怕很快就要晕厥。”
　　韩钰想要拒绝，他宁愿让庄子上的郎中任意动手，也不愿意落在魏元谌手中，魏元谌突然出现在这里，来者不善。
　　韩钰抬起头想要吩咐随从出去看看情形，他刚才为了方便郎中疗伤趴伏在矮榻上，现在让他有种被人死死压制住的感觉。
　　韩钰身子刚刚动了动，却被一只手压在了脖颈上，他的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韩大人小心扯开了伤口，”魏元谌道，“事急从权，在本官面前不必在意这些礼数。”
　　韩钰想要拒绝魏元谌如此的“关心”，然而在伤口和毒药双重折磨下，韩钰没有力气反抗。
　　事情不对了。
　　自从他来到这庄子上之后，就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他刚刚吩咐人去府衙带兵前来，还没来得及问闫灏那边的情形，就收到了“珍珠大盗”送来的东西，然后中了箭。
　　箭矢上有毒，他除了疗伤之外无暇做其他事，偏偏寻来的郎中不中用，光是拔箭就用了些功夫，而且迟迟不肯为他剜肉去毒。
　　折腾了半晌，就听随从说魏元谌到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伤口不再流血，韩钰却隐约感觉到有些异样，那绳索绑得太紧，让半个身体都愈发难受。
　　魏元谌道：“虽然韩大人受了伤，但案子不能不审，韩大人就与我在这里问案如何？”
　　韩钰抿了抿嘴唇，恐怕已经由不得他了：“魏大人说的是什么案子？”
　　魏元谌道：“韩大人可听说过闫灏？”
　　韩钰点点头：“七年前的太原府同知。”
　　魏元谌淡淡地道：“我抓住了他。”
　　韩钰感觉到被绳子绑缚的地方开始疼痛，他忍不住挣扎起来。
　　“韩大人听到了没有？”魏元谌继续道。
　　“难道，”韩钰脑子一片混乱，浑身开始有蚂蚁在爬，让他喘不够气来，“带着凶徒绑走林太夫人的人竟然是他？”
　　魏元谌似是笑了一声：“大人如何知道？”
　　韩钰听到魏元谌的话，忽然意识到他失言了，魏元谌没说什么时候抓到的闫灏，他直接与林太夫人的事连在一起。
　　“我，”韩钰道，“我有些难受，魏大人先将我放开，让我喘口气。”
　　魏元谌坐在椅子上，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衣衫：“韩大人忍着些，止血本就难受，血脉断绝，身体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不过为了保住韩大人的性命只能如此施为。”
　　原来是这样，韩钰咬牙，魏元谌不是在帮他止血而是在刑讯他。
　　魏元谌道：“韩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话？如何知晓闫灏就是绑走林太夫人的人？”
　　“我不知道，”韩钰的冷汗从额头上滚落，“我只是猜测。”
　　魏元谌不给韩钰喘息的机会：“大人的猜测未免太随意了些，有人设下此局，就是要让我认为闫灏就是凶徒。”
　　“不过可惜的得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早在画舫时抓住了闫灏，审讯了口供，”魏元谌拂了拂衣袖，“然后我放了他，用他来引出幕后安排这一切的人，那江先生等人已经尽数被我抓获，除了江先生等人之外，衙门里必然还有内应，韩大人认为会是谁？”
　　韩钰的眼睛一阵紧缩，所以这是一个陷阱，他一脚踩了上去，而且在迷迷糊糊之中犯了大错，被魏元谌抓住把柄。
　　如果是在平时，他绝不会犯这样的错，他受了重伤又被绑缚，心脏难受地就要炸开，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魏元谌站起身走到韩钰身边，韩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向他倾袭而来。
　　魏元谌道：“韩大人何时发现的‘珍珠大盗’？”
　　有了闫灏的事，韩钰一时不敢回答，思量半晌才开口：“顾家下人在庄子上发现了珍珠，我怀疑偷袭我的就是‘珍珠大盗’。”他发现那箭矢和珍珠后，就将东西藏匿起来，并没有告诉众人他要抓的人是“珍珠大盗”，是打算抓住“珍珠大盗”后，私底下将此人除掉，现在说出来恐怕又被魏元谌揪住不放。
　　魏元谌不再问韩钰而是看向崔家下人：“查清楚了吗？”
　　崔家下人禀告：“魏大人，庄子上确实少了一张藏经笺，那纸笺是太夫人从京中带来的。”
　　魏元谌看向韩钰：“韩大人可曾在这庄子上看到一张纸笺？”
　　韩钰忽然想到“珍珠大盗”留给他的那张字条，他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随从，他生怕被人查到端倪，将箭头、珍珠以及那纸笺交给随从销毁。
　　随从面露紧张，立即向外看去，他想要将那纸烧了，却还没寻到机会，暂时将东西藏匿起来。
　　他的目光还没收回来，就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利落地将他的双臂扭到了身后。初九钳住那随从不放。
　　“大人，”随从开始叫喊，“大人，小的做错了什么？请大人明示。”
　　魏元谌没有回话，而是低下头去看韩钰的伤口：“韩大人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恐怕毒性入体，我让人去将韩氏族人和韩太太请过来，万一韩大人有个不测，我也好向他们问讯，想必她们知晓些内情。”
　　“你，”韩钰额头青筋暴起，“你私设公堂……还用我家中女眷要挟……”
　　外面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魏元谌走到窗前看过去，一群人向这边走来。
　　吕光和那些山中的民众紧紧地跟在陆慎之身后，人群如一条长蛇，人挨人，人扶人，人拉人，慢慢地在屋外站定。
　　这些民众大多佝偻着身子，骨瘦如柴，眼睛血红，许多人被那些无籍流民砍伤，可他们并不在意，能够从那黑暗的洞中爬出，已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突然见到光明，刺眼的光让他们流下眼泪，但他们并没有感觉到痛苦。
　　他们依旧笑着，流下欣喜的泪水。
　　现在他们来到这里，要朝廷还他们一个公道。
　　陆慎之撩开长袍跪下来：“求钦差大人为这些民众做主。”
　　他身后的民众也纷纷下跪：“求钦差大人为我等做主。”
　　声音不大却仿若能震彻云霄。
　　“你说的对，”魏元谌看向韩钰，“我是要私设公堂，在这些民众面前私设公堂，这是朝廷欠他们的，大周欠他们的。
　　为了得到一个结果，你觉得我会不会像你的家人下手？可惜你就要被毒死了，不过你死之后，我也会从他们嘴里掏出想要的答案。”
　　韩钰浑身颤抖。
　　外面隐约传来声音：“老爷呢？老爷在哪里？”
　　“将韩太太带去旁边屋子，”魏元谌道，“我亲自去审问。”
　　魏元谌带来的亲卫应了一声。
　　“魏元谌，”韩钰咬牙，“你就不怕假以时日有人也这样对付你？”
　　魏元谌微微一笑：“不过一死，没什么可怕。”
　　说完魏元谌看向那被初九押住的随从：“东西呢？取来，不要等我动手。
　　在我面前想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随从颤声道：“我藏在林子里了，纸笺和箭头都在那里。”
　　……
　　顾明珠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她也不知道前面到底如何了。
　　“夫人，”顾家管事禀告道，“魏大人让人传话，夫人可以去前面听审。”
　　顾明珠眼睛一亮。


第65章 怀疑
　　顾明珠依旧看着窗外，魏元谌很聪明，这是准备在这里就将韩钰定案。
　　除了让母亲去听审之外，应该还会将崔家和周家人也叫过来，众目睽睽之下认的罪，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反口。
　　“怎么会突然让我们去听审？”林夫人道，“前面到底怎么了？”
　　管事低声道：“韩知府可能不行了。”
　　林夫人很是惊讶：“是因为那支毒箭？”庄子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也收到了消息。
　　管事点点头。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魏大人肯定看出韩钰没有中毒，他故意这样做，就是要看韩钰树倒猢狲散，韩钰都要死了，韩钰身边的人都会想着自保，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家中人考虑。
　　毕竟魏大人恶名在外，逆着魏大人的意思，不会有好结果。
　　林夫人道：“安平呢？他去哪里了？”
　　管事接着道：“表公子去了周家庄子上，还没回来呢。”
　　顾明珠托着腮思量，冯表哥藏得可真深！
　　这是冯家保命的手段吗？
　　冯表哥早就投靠了魏大人，却没有流露出半点蹊跷，直到今日冯表哥带着人进了庄子，她才看出端倪。
　　冯表哥一脸笃定地劝慰母亲：“夫人安心，钦差大人来了，不会出什么差错。”
　　冯表哥这么胆小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有人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这个人是谁？冯表哥在话语中已经给了答案。
　　之后冯表哥避开韩钰的随从在庄子里查找线索，更证实了她的猜测，于是她让宝瞳将竹筒丢在了草丛中。
　　林夫人思量片刻下了决定：“那就去听听吧。”虽然不知是什么情况，但亲眼所见总比道听途说要好。
　　林夫人看向顾明珠：“珠珠在屋子里等母亲……”话刚说到这里，她又反悔了，“还是跟着母亲走吧。”庄子上发生的事太多，不知道下一刻又会怎么样，还是将珠珠带在身边才放心。
　　顾明珠拉住母亲，母亲的手有些凉。
　　林夫人伸手拍了拍顾明珠的后背：“珠珠别怕。”
　　“母亲别怕。”
　　顾明珠仿佛在重复林夫人的话，声音清楚而悦耳，让林夫人觉得十分踏实。
　　“好。”林夫人笑着道。
　　林夫人带着顾明珠走向前院，这才看清楚院子里的民众，仔细打量民众的情形林夫人不禁一惊，在闹大灾荒的年景里，也不过就是这般模样！这也太过凄惨了，现在的大周竟然会有这种事。
　　顾明珠也在瞧着这一切，庄子里的郎中正在为民众上药，但仅靠一个人显然还是太慢了，庄子上其实准备了不少草药，只要将药材配好，找几个手脚利落的人帮忙，就能让民众更好地得到医治。
　　现在最要紧的是他们的眼睛，长期在黑暗的地方久了，突然见到光线必然不舒服，此时尤其不能搓揉，否则会有损伤。
　　顾明珠将宝瞳拉到身边：“庄子里有药材，快去让人拿来，尤其是治疗外伤用的，还有……这里阳光太盛，拿干净的巾子给他们遮挡下眼睛……”
　　宝瞳立即明白，这么多年跟在小姐身边，为小姐熬药、换药方，她也懂得些皮毛，再被小姐指点一下，也就知道该怎么做，更何况那不是那有个软弱无能的郎中吗？
　　两个人刚刚说完话，顾明珠看到屋子里一个人走出来。
　　“是魏大人。”宝瞳看得清楚。
　　话音刚落，方才还在吩咐宝瞳的顾明珠，此时就像是小孩子一样缩在宝瞳肩膀上，紧张地看着周围。
　　魏元谌看着顾明珠，一举一动如此熟练，就像这些才能是她天生具备的。
　　“珠珠别怕，”林夫人安抚着顾明珠，也不知女儿能不能听懂，“他们都是被人伤害的苦主。”
　　林夫人说完看向管事妈妈：“快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
　　宝瞳道：“夫人您看他们是不是眼睛不适？奴婢自个儿生过眼疾，知道该怎么才能舒坦些，也过去帮帮忙。”
　　林夫人颔首。
　　魏元谌看着前去帮忙照顾民众的顾家下人，方才顾大小姐与自家丫鬟在耳语些什么？
　　顾大小姐身边有个颇通医术之人，医婆捡到的兔子又在顾大小姐身上。
　　顾大小姐身边的人……
　　魏元谌眼睛从顾大小姐身边的丫鬟上扫过，这丫鬟的身形与那医婆似是不太相像。
　　初九带着韩钰身边的随从将箭头等物取来，低声向三爷禀告，却半晌没有听到回应。
　　初九再次抬起头，却发现三爷竟然走神了。
　　“三爷，”初九佯装咳嗽两下，提高了声音道，“东西拿回来了。”
　　魏元谌这才从思量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那箭头，目光落在被揉成一团的纸笺上。
　　纸笺已经被揉成一团，不过展开后放在阳光下还能看到那亮亮的云母粉，上面的字迹与他从竹筒取出来的一般无二，显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字体遒劲有力，结构大开大合，带着几分的豪迈，就好像一个历经沧桑，急难重义的游侠站在他面前。
　　这游侠与她有没有关系？
　　就算顾明珠是在装傻，她又有什么本事能笼络狡猾的医婆和身手不凡的游侠为她效命？
　　魏元谌大步走向林夫人和顾明珠。
　　看到魏元谌迎过来，林夫人多了几分警觉，下意识地将珠珠护在身后，这位魏大人委实让她觉得很危险，虽然上次魏大人来顾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珠珠不小心遇到他，也没吃亏，但她就是不能心安。
　　“夫人，”魏元谌行礼道，“韩知府来到林太夫人庄子上后，您一直都在这里，这纸笺您有没有见过。”
　　魏元谌将纸笺递给林夫人。
　　林夫人仔细看去，脸上是茫然的神情：“没见过，这从何而来？”
　　魏元谌面色不改，将纸笺拿回来，林夫人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夫人和顾大小姐是如何从周家庄子上离开的？”
　　林夫人道：“珠珠摔了一跤，我们就与林太夫人走散了，我们找不到林太夫人，只能先往庄子外走，幸好一路上没有遇到那些凶徒。”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那纯真的脸：“那还真是……幸好无恙。”


第66章 认罪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魏大人眼眸幽深让人瞧不明白。
　　魏元谌望着林夫人接着道：“今日之事夫人应该看得清楚，一会儿我让文吏前来，请夫人做个文书。”
　　林夫人点头：“应该如此。”
　　魏元谌接着道：“只怕其中还有我没注意到的线索，请夫人吩咐顾家家人将细情都告诉文吏。”
　　林夫人再次答应道：“我会让家人向衙门说明。”
　　魏元谌接着道：“林太夫人为何突然来到庄子上？夫人可知晓？”
　　林夫人仔细思量：“族姐在家中睡不安稳，大约觉得庄子上风水好，所以要搬来住几天。”
　　魏元谌面色依旧淡然：“韩知府设局陷害闫灏，其中一个环节就是要绑林太夫人为质，这样衙门来人就会击杀闫灏，这桩案子从此死无对证。”
　　林夫人有些讶异，还没去打听细节，魏大人却在她面前说了清楚：“真的是韩知府？”太原府有这样的官员一手遮天，可怜的是那些民众。
　　魏元谌接着道：“现在韩钰被抓，我自会审讯他，但是谁将林太夫人引来此地还没有查清楚。”
　　林夫人仔细思量，确实如此，长姐来得太巧合了些，必然有人从中安排。
　　魏大人这么短的时间就将案子理清，怪不得能拿下韩钰。
　　林夫人叹口气：“我们侯爷这次进京也是因为在山西丢了战马，我也盼着能早日查明这桩案子。”
　　魏元谌目光微深：“我也是因为战马案才来到山西，现在韩钰和卫所副将被抓，战马案显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林夫人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
　　听到这里，顾明珠的耳朵支起来，母亲这是从心底信任了魏大人。
　　魏大人这般拉进关系有些不太对。
　　这是要明着驱使顾家吗？
　　如果与魏家走得太近，魏元谌会不会趁机拉拢父亲？毕竟她父亲这个被人嘲笑只会贩卖马粪的傻勋贵，只是个空壳子，不经琢磨。
　　万一被摸透了，还不知顾家和魏家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
　　魏元谌道：“等今日之事捋清楚，我再与夫人细谈。”
　　魏元谌说完转身离开。
　　林夫人喃喃自语：“希望魏大人能将一切查明。”虽然魏大人看着可怕了些，这案子最终可能还得落在他身上，如果顾家真能帮上忙，她也会尽力。
　　……
　　魏元谌走远了些，初九才跟上来低声道：“三爷，您这是相信顾家了？”
　　魏元谌没说话。
　　初九却觉得很好，顾家人很有眼色，那个叫宝瞳的丫鬟，方才就打量了他好久，要么是觉得他气宇轩昂，要么是眼神不好。
　　这么年轻的丫头，自然是前者。
　　可见她很有眼光。
　　初九道：“那宝瞳通一些医术，但是不精。”他不知道三爷如此注意一个丫头做什么？
　　“你看她身形可像那医婆吗？”
　　初九吓了一跳立即道：“不像，不像。”三爷该不是找不到那医婆，心中魔障了吧？说起来三爷为何要问他？三爷自己应该更清楚才对，三爷不是还抱过那医婆，虽然场面让人不忍直视。
　　话说回来，三爷这般对一个医婆上心，难道是口味殊异？
　　初九想到这里，感觉到三爷那凌厉的目光，急忙向四周瞥去，目光掠过顾家的女眷：“随便指个女眷都比那宝瞳像，那医婆有些矮而且还……总之，就像……就像顾大小姐般又瘦又矮。”当然顾大小姐应该是年纪尚小，那医婆是真的矮。
　　初九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发现三爷忽然异常安静，一双眼眸中都不见半点的波动。
　　魏元谌道：“不可能。”
　　初九点点头：“我只是随便一说，三爷不要放在心上。”
　　除非，找不到另外的答案，那个看起来再不合理，也是真相。
　　魏元谌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屋子前，他还要审问韩钰，让眼下这桩案子尘埃落定。
　　初九将韩钰提出来丢在地上。
　　韩钰趴在那里挣扎着抬起头，只看到无数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些眼睛中满是愤怒，仿佛恨不得冲上来将他分食入肚。
　　初九伸手将韩钰口中的布团取出，韩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韩钰十分虚弱，脑海中满是那一双双眼睛和枯瘦狰狞的面孔，如果他不肯开口，说不定魏元谌会让那些民众上前来。
　　他亲眼看过吃人，不想临死之前还被人咬下皮肉。
　　韩钰声音沙哑：“我认了，七年前是我吩咐江先生设局，利用‘珍珠大盗’、陆慎之、闫灏等人除掉了王知府，后来我让江先生带着闫灏开铁山矿，铁是好东西，无论大周还是番人都喜欢，这矿山就是我的金山银山，明着我依旧是个清廉的官员，朝廷永远查不出我的错处。
　　如今被揭穿，我也愿伏法认罪。”
　　反正他已经要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魏元谌接着道：“你贪墨的银子在哪里？”
　　“外宅，”韩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都在外宅。”
　　“即便我现在让人去你的外宅查看，应该也不会发现太多银子吧？”魏元谌微微一笑，“你说出这些敷衍我，无非觉得你很快就会死了，自然不会再受刑。”
　　韩钰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魏元谌将从竹筒里拿出的纸笺递到韩钰眼前。
　　韩钰只看了一眼，面色立即变得难看，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魏元谌道：“那人将纸笺撕开分成上下两张，上面这张写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看到这张字条，你立即就想到那箭头有毒，因为当年你就是这般偷袭了‘珍珠大盗’，所以你吩咐郎中为你剜肉去毒。”
　　听到这里，韩钰的脸控制不住地抽搐。
　　魏元谌接着道：“下面这张写着：七年前用淬毒冷箭伤我，如今还一箭，难平心头之恨！只愿早日真相大白，天下再无冤案。他将这字条留下希望府衙的人找到字条，目的是揭穿你的罪行。”
　　魏元谌停顿了片刻，眼睁睁地看着韩钰情绪逐渐失控：“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让七年前的案子真相大白，所以他不可能毒死你，我也看过了，你的伤口没有变黑，那箭上无毒。
　　你上当了！”
　　这几个字成了压垮韩钰最后的稻草，他忽然竭力挣扎起来：“你骗我……你骗我……”
　　魏元谌乜了韩钰一眼：“所以，我们的路还长着，你不会轻易死去，我也不会让你死，除非你将所有恶行交待清楚。”
　　魏元谌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传来欢呼声，很快欢呼变成了哭泣。
　　“苍天有眼啊……”
　　“大人英明……”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想要扑上来厮打韩钰，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民众们的冤屈和痛苦。
　　韩大太太看到这种场景，直接瘫软在地上。
　　“将案犯押入大牢，”魏元谌吩咐道，“庄子上所有人审问之后才能离开。”
　　……
　　崔祯很快得到了消息，韩钰在民众前供认了罪行。
　　山西的事必然要震动朝野，太子也是难辞其咎，铁器和战马的去向，如果不查清楚，太子会失去皇上的信任。
　　林太夫人幽幽地从榻上醒来：“我这是在哪里？”
　　崔渭急忙道：“还在庄子上。”
　　“为何不归家去？”林太夫人挣扎着道，“我要回祖宅。”
　　“好，”崔渭一口答应下来，“孩儿这就去安排。”
　　背对着软榻的崔祯回过头：“魏大人下令，文吏没有做好文书之前，不准离开庄子。”
　　崔渭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又回到软榻旁服侍林太夫人起身。
　　“为什么要听他的？”林太夫人咳嗽两声，“我受了风寒，在这里如何养病？”
　　崔祯神情坚定：“母亲庄子上的庄头想要趁乱逃走，已经被衙差抓了，不出意外，他应该知道孙勇为何会被杀。
　　我们崔家卷入了这桩案子，为今之计应该早些向衙门说清楚，母亲若逆着魏大人的意思行事，恐会为崔家多添嫌疑。”
　　林太夫人一脸灰败：“在你眼里崔家比母亲还重要吗？”
　　崔祯看向崔渭：“二弟先出去，我与母亲说两句话。”
　　崔渭迟疑地看了一眼林太夫人，这才起身走出了门。
　　崔祯走上前，微微皱起眉头：“如果母亲早些听劝，不要来到这庄子也就不会有这些事，现在韩知府认罪，太原府必然会有大动静，母亲要么回京城去，要么安安稳稳待在族中，若是再出什么差错，只怕我护不住母亲。”
　　林太夫人浑身一抖：“你要做什么？说这样的话是在要挟母亲吗？”
　　崔祯面色不虞：“母亲好好想想儿子的话。”说着就要转身走出去。
　　林太夫人身体前倾，仿佛要一把将崔祯拉回来：“莫不是你还没有忘记当年那桩事？你还在怪罪母亲？你父亲……”
　　崔祯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父亲过世之后……儿子问过母亲，母亲说都是为了崔氏着想，盼着我能承继爵位支撑起整个崔氏。
　　儿子也跟母亲说过，从此之后，我不再是您的长子，我只是定宁侯，从那时起这话一直刻在我心上，从未忘记过，也请母亲不要忘记。”
　　崔祯说完向外走去，身后传来林太夫人的哭声。
　　……
　　忙碌了一整夜，魏元谌回到城中的住处准备休息片刻。
　　刚刚走进院子，迎面就遇见了将要出门的孙先生。
　　“先生，”魏元谌想起来，“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两个人一起进了门，魏元谌从怀中掏出两支箭头：“先生可能辨认出上面残留的毒性？”


第67章 张老爷
　　箭头一新一旧。
　　新的上面的血迹仿佛才刚刚干涸。
　　孙郎中取出一块软布，隔着布先将那看起来很新的箭头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孙郎中将箭头凑在鼻端闻了闻。
　　除了血腥味儿之外，有股淡淡的花香。
　　“这上面被人涂了曼陀罗花汁，”孙郎中看向魏元谌，“曼陀罗花汁可以缓解疼痛，外科郎中动刀之前多用此药。”
　　孙郎中说完微微一顿：“三爷也用过。”
　　魏元谌抬起眉眼，那双清冷的眼眸如同一潭被吹皱的池水轻轻荡漾，目光也渐深远，似是想及了那个时候。
　　“三爷伤得重，加上被人故意刁难，没有得到及时诊治，造成伤口溃烂，每日都要排脓血冲洗，我就用了些曼陀罗花汁，让三爷免得再受太多苦痛，”孙郎中长长叹一口气，“之后如珺就用这个法子，在大牢里给三爷换药。”
　　想到了那些过往，魏元谌腋下的伤口开始疼痛。
　　所以每次她来换药，他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她专心致志地换药，他躺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悄悄地望着她。
　　看着她来又离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
　　魏元谌轻轻收拢了手指，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既然外科郎中都会用，这药也就没什么奇特。”
　　孙郎中捋了捋胡须：“不过曼陀罗花有毒，需要掌控好用量，用多了恐怕人精神倦怠，陷入昏迷之中。”
　　孙郎中说着看向魏元谌：“中箭那人精神如何？”
　　魏元谌道：“受了惊吓，以为自己中了毒，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孙郎中道：“药量刚刚好，可见用毒之人熟知曼陀罗花药性，这曼陀罗花用处不小，我知道坊间有人用它做‘蒙汗药’，因为此药让人服用或闻到都会浑身乏力乃至晕厥，不过……”
　　孙郎中没有继续往下说。
　　魏元谌看过去，每次孙郎中要提及如珺时都是这般模样。
　　魏元谌道：“先生但说无妨。”
　　孙郎中接着道：“我只是想起曾与如珺提及这些，如珺说药不分好坏，要看用它的人如何，这曼陀罗花可治病患也可对歹人，在她看来是味好药。
　　我现在还后悔，如果当年给如珺留些曼陀罗花，或许如珺不会被那些人抓住。”
　　魏元谌沉默，就算有曼陀罗花，如果有人一心想要除掉她，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如珺这番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必然惊诧，女眷怎能想到用药来伤人。
　　她表面上柔弱，心中是如此刚强，懂得保护自己。
　　所以那晚她才会手持利器，为自己抗争，不会轻易被人摆布。
　　魏元谌半晌才将思绪拉回来，常在坊间行走的“珍珠大盗”用这样的东西对付韩钰，也合乎常理。
　　孙郎中又将旧箭头拿起来，打开药箱拿出一把小刀，从箭头上刮了些粉末。
　　“时间太久了，这上面的药性还要仔细分辨。”
　　孙郎中说到这里，不禁“咦”了一声，用手捻了捻那粉末，凑在鼻端闻了闻，然后竟然将手送进嘴里尝了尝。
　　魏元谌皱起眉头：“先生。”
　　孙郎中端起茶来漱口，魏元谌立即拿起痰盂立即送过去：“先生不可随意尝毒。”
　　“无妨，看起来不是烈性毒药，”孙郎中吐掉嘴里的水道，“我取一点尝不碍事。”
　　魏元谌道：“若是有人中此毒箭是否能存活？”如果中此毒箭能活下来，那么今日针对韩钰之人，就有可能是当年的“珍珠大盗”。
　　孙郎中向魏元谌摆了摆手，眉头忽然紧紧地皱起：“你让我想一想。”他的目光落在那箭头上。
　　“尝后舌尖发麻……比曼陀罗花烈性，是草乌……”
　　“不对……不对……不止是草乌……”
　　孙郎中自言自语了片刻，忽然起身离开屋子，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初九想要追过去却被魏元谌阻拦：“让先生独自一个人想想。”
　　初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暗卫已经将崔家庄子周围都找遍了，却没有发现‘珍珠大盗’的踪迹，当时下了一场大雨，许多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掉，暗卫还会继续追查。”
　　初九忙乎了整整一夜，却一无所获。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孙郎中捧着一本册子重新走回来，“我以前接诊过一个病患，也是中过毒，与这个十分相似……草乌最终伤及心脉……附子让人浑身脱力……还有……这毒药不会立即使人致死，会让人失去行动之力。”
　　魏元谌道：“中箭之人逃走了。”
　　孙郎中道：“那此人定然身手了得，不过这样奔逃会让血流加快，中毒更深。”
　　魏元谌接着道：“他很快就将箭拔出。”
　　孙郎中摇头：“那也无用，毒会残留在他身体中，渐渐侵蚀他的心脉，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孙郎中用手指着那脉案：“我诊治过的病患就是如此，他的情形与三爷说的差不多，被人用毒箭射中了肩膀，后来靠着身手了得逃脱，虽然及时拔出了毒箭，剜肉疗伤，依旧让毒性残留在身体之中，支撑了两年再也难以为继。”
　　魏元谌皱眉将脉案接过来仔细查看。
　　“如珺请我为他医治，他虽然手上有人命，杀的却是个贪官，而且他会落得这个结果，也是因为遭人陷害。
　　那害他的人想要生擒他留为己用，如果当时他肯束手就擒，就还有一线生机，但他死也不与那些人为伍……
　　唉，也是一个可怜人，心脉受损，日夜无法安睡，我也想为他减轻些苦痛，可惜啊，他毒入脏腑，心脉千疮百孔，医不得了。”
　　魏元谌看向孙郎中：“您说的病患是谁？为何如珺请您为他医治？”
　　孙郎中拍了拍头，他只顾着说那毒性和脉案，竟然忘记提前因后果：“因为当时他就是刑部大牢之中，如珺派药时照顾他，所以知晓他的事，他就是杀了户部员外郎的张原，如珺称他为张老爷。
　　这人性子疏朗，身手不错，从我的药箱中拿走了萱草我都不知晓，还是如珺后来告诉我的。”
　　魏元谌道：“萱草？”
　　孙郎中点头：“也叫金针菜、忘忧草，大同府最多，山西常用来做菜，如珺说张老爷偷萱草是为了一解乡愁。
　　张老爷被朝廷正法之后，如珺还让我帮忙收敛尸身，送上一包尚好的萱草祭奠，张老爷该是山西人。”
　　山西，张老爷，当时两年前中毒。
　　魏元谌抬起头来。


第68章 拆穿
　　繁杂的线索全都冲入脑海之中。
　　张老爷是谁？
　　魏元谌目光变幻，这张老爷的身份如此接近“珍珠大盗”，一切真的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安排。
　　魏元谌立即看向初九：“让暗卫送消息给二叔，让他查一查这个张老爷。”
　　初九应了一声立即转身去安排。
　　魏元谌相信孙先生的医术，当年的“珍珠大盗”中了毒箭，必死无疑。
　　那么出现在林太夫人庄子上的人是谁？他为何假冒“珍珠大盗”？
　　魏元谌的目光落在那支袖箭上。
　　袖箭携带方便，常常绑缚在手臂上，何故偷袭了韩知府之后，会掉落在树上？
　　除非有人故意留下。
　　一桩案子里，有格外类似凶器的东西出现，通常都是用来以假乱真，让人以为这就是真正的凶器，而真正的凶器早就被带走了。
　　一支袖箭而已，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魏元谌站起身，他要再去林太夫人庄子上看一看。
　　林太夫人庄子一直被衙差把守，案子没有查清之前谁也不能任意在庄子中走动，魏元谌一路去往发现袖箭的榆树下。
　　初九半晌才气喘吁吁的跟上来。
　　“三爷，您在找些什么？”三爷骑术了得，他吩咐完暗卫一路追赶，小心脏都快要跑出来了。
　　望山跑死马。
　　三爷就是他面前那座山，而他的马腿已经要断了。
　　魏元谌没有说话，整个人站在斑驳的树影下，看向屋子中。
　　“珍珠大盗”应该不知道当年偷袭他的人是谁，否则这样的江湖游侠向来快意恩仇，定然早就下手报复。
　　那么七年时间一直按兵不动是在等待时机破案吗？
　　借着这次太原府案子终于查清了七年前的往事，于是“珍珠大盗”在暗中向韩知府动手，这样推论袖箭、字条都该是临时准备的，要做这些事，必然要在庄子上停留一段时间。
　　那么，从韩知府暴露到被袭，“珍珠大盗”都该一直藏身在韩知府不远处。
　　偷袭韩知府之后，珍珠大盗留下小竹筒，帮府衙揭穿韩知府的罪行，光是留竹筒之事看似艰难，其实不容易，这竹筒不能落在韩知府手中，要必须安全递交给审问韩知府的人才行，珍珠大盗怎么能断定冯安平与韩知府不是同党？
　　除此之外，韩知府遇袭后，吩咐崔家、顾家护卫和随从四处搜查却一直没有结果，如果说那时候珍珠大盗已经逃离了，那么就算有了合理的解释。
　　事实上却不是如此，珍珠大盗要将小竹筒妥善送到冯安平手中。
　　也就是说，直到冯安平拿到竹筒，珍珠大盗肯定在这庄子上没有离开，那么珍珠大盗到底藏匿在哪里才能不被发现？
　　魏元谌眼前豁然开朗，仿佛已经拨开了一层厚厚的云雾，他知道韩知府遇袭后，吩咐暗卫查找珍珠大盗的踪迹，暗卫一无所获，他相信自己的暗卫，真的有珍珠大盗，他们会查到蛛丝马迹。
　　之所以查不到，不是因为珍珠大盗有什么上天入地的本事，而是他们都被误导了，他们以为珍珠大盗是那身手敏捷的江湖游侠，是陆慎之画的那张画像。
　　其实当年的珍珠大盗已经死了。
　　袭击韩钰的珍珠大盗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所以，他们如何能找得到？
　　这个新的珍珠大盗，知道当年珍珠大盗的那些过往，现在是要替从前的珍珠大盗报仇、伸冤。
　　魏元谌的眼睛一直在树上和地上搜寻，终于在树枝上找到一道浅浅的痕迹，这树枝周围有两片叶子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了道口子，
　　看切口，损伤树枝和树叶的应该不是利器，这个东西也并不锋利，没有将树枝完全折断。
　　魏元谌吩咐初九：“你去韩钰被袭的地方站好。”
　　初九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屋子当中。
　　损伤树枝和树叶的高度正好与初九肩膀的位置平齐，韩钰比初九稍高一些，换做韩钰站在那里的话，那就是韩钰中箭的地方。
　　原来如此。
　　魏元谌眯起眼睛，他知道还有一种带机括的弩机，人在远处牵一根绳索，就可以控制弩机射出箭矢。
　　既然有这样的弩机，也会有这样的袖箭。这样的话，偷袭韩知府的“珍珠大盗”，可以站在远处伤人，而树枝和树叶上的痕迹就是他松开绳索时，绳索飞速抽回时留下的。
　　魏元谌大步向庄子外走去。
　　初九愣在那里，他气儿还没喘匀呢，三爷这次又要去哪里？他想要开口询问，却又怕被三爷嫌弃，只好扶着又疼又酸的腿慌忙跟上。
　　魏元谌一路到了太原府大牢，亲卫和衙门急忙弯腰行礼。
　　魏元谌径直来到韩钰牢房前。
　　韩钰刚刚受了刑，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魏元谌淡淡地道：“你将被‘珍珠大盗’偷袭的情形重头到尾再说一遍。”
　　韩钰以为魏大人又在折磨他，若是不说换来的又会是更严酷的审讯，这段事本就没有必要隐瞒，于是他从头到尾又叙述了一遍。
　　魏元谌道：“你说从屋子里追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偷袭之人的身影？”
　　韩钰点头。
　　魏元谌接着道：“那附近可还有旁人？”
　　看来魏大人也想抓住那“珍珠大盗”，韩钰道：“只有顾大小姐，可惜……顾大小姐心智不全，问她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顾大小姐。
　　魏元谌目光幽深，是她。
　　什么都不需问了，因为就是她。
　　……
　　顾明珠睡醒了觉，吃了厨房里送来的粥和小菜，又被母亲硬塞了一碗酥酪。
　　“珠珠还在长身体，要多吃些，”林夫人说着去看王妈妈，“小姐这些日子是不是又瘦了？”
　　王妈妈点头：“小姐这段日子吃不少，睡得也足，不该如此。”
　　林夫人担忧道：“还是要请郎中来看看脉。”
　　这话说出来，吓得顾明珠又吃了块点心。
　　吃饱了，就在园子里荡秋千，这两天忙碌的该是钦差魏大人，她只要安安稳稳地听消息就好。
　　阳光暖暖地落下来，鼻端都是淡淡的花香，顾明珠摇着脚丫十分惬意。
　　“夫人，”门口管事亲来禀告，“魏大人来了。”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咦，那人不在府衙，来她家做什么？


第69章 来取 为催更圈催更邀请函活动加更
　　魏元谌坐在顾家的堂屋里，端起了桌上的茶。
　　揭开小盖钟，里面是清澈的茶汤。
　　魏元谌抿了一口，仔细想起怀远侯被遣来山西的原因。
　　怀远侯在太仆寺因为私底下贩卖马粪被御史弹劾，怀远侯不但不肯认罪而且侃侃而谈，马粪不应白白浪费，达官显贵的庄子每年都需要浇粪，不如打发人来拉走，这样朝廷少了处置马粪的麻烦，还能用这笔银钱充盈国库。
　　这位怀远侯之前“兵不血刃”征战西北，如今又出这样的馊主意，将马粪这种东西搬上朝堂，御史言官认为怀远侯这般作为，委实有辱大周国体。
　　所以即便怀远侯没有贪墨贩卖马粪的银钱，却也被皇上遣来山西行太仆寺，朝堂上下到现在还在传这位落魄勋贵的笑话，说怀远侯打仗不行，却很懂得马匹毛色齿口，日后再出征，不如让他管理军马，说不得还能弄出一笔军需来。
　　怀远侯来到山西之后，好似真的就一心养马，隔一日便有奏折夸赞自己如何如何厉害，为大周繁育了不少好马，还恳请朝廷阅马，皇上开始不肯批复，怀远侯就不厌其烦递送奏折，将阅马的名目呈给皇上预览，要带着这些血统极好的战马入京。
　　皇上被怀远侯扰得不胜其烦，干脆应允了怀远侯的请求，于是怀远侯才在山西认认真真地统计起战马的数目，等待太仆寺兵部和司礼监官员前来。
　　就在这时，朝廷战马被盗，此案惊动朝堂。
　　现在让他看来，战马恐怕不是被盗，而是根本没有那么多战马，就似七年前的敖仓被烧，到底有多少粮食谁知道，如此作为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怀远侯无意之间揭开了山西大案的大幕。
　　从京城来到太原府时，魏元谌就怀疑怀远侯并非表面那么愚蠢，发现顾家的蹊跷之后，他愈发肯定了这一点。
　　不过，怀远侯此时远在京城，林夫人似是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顾家也没有幕僚先生，帮怀远侯主持大局的人是谁？
　　再想想聂忱和柳苏说的那些事，柳苏被医婆搭救，聂忱弄出长老爷假扮“珍珠大盗”查当年的案子，这些都发生在怀远侯来到山西之后。
　　现在袭击韩钰之人的线索也引到了顾大小姐身上。
　　之前他只是怀疑顾大小姐，现在可以确定她就是在装傻。
　　珍珠大盗吗？
　　一个勋贵之女，如何知道用曼陀罗花，带机括的袖箭，除此之外她是否还有别的本事？
　　“珍珠大盗”的案子可以查，但这些本事是与谁学的？
　　第一次在金塔寺见到她时，她不慎被绳索绊了一跤摔进了他怀里，手似是摸过了他的腰间。
　　他腰上挂着钦差的符信，她是否在有意探查他的身份？
　　魏元谌的脸一沉，他直到现在才想明白，想想她当日紧紧抱着他的腿不放，那时候心中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如果他不将她甩开，她是不是借机还要来摸？
　　若非断定当年的“珍珠大盗”已死，他还被耍的团团转。
　　“魏大人。”林夫人进门看向魏元谌，可能是忙了一夜，魏大人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显得格外苍白。
　　魏元谌起身与林夫人见了礼，目光扫向门外，顾大小姐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玩耍，显然是在偷听。
　　这是她家，她又心智不全，做什么事都合情合理。
　　魏元谌坐下来，动作间不小心碰掉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只竹子编的小球，球上绑着五颜六色的彩线和铃铛，是孩童喜欢玩耍之物，他来的路上顺手买了来。
　　她要做个小孩子，他就买小孩子喜欢的物件儿。
　　看着那竹球骨碌碌滚到了门口，林夫人一时没有想明白魏大人这是何意。
　　“顾大小姐在庄子上受了惊吓，我就买些小东西来，希望顾大小姐能喜欢，”魏元谌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魏元谌说着站起身要去将竹球捡来，门口那双绣鞋这时候挪过来，踏入屋中，先一步将竹球捧在了手里。
　　果然来了，魏元谌心中一笑。
　　顾明珠欢喜地看着那竹球，她方才站在门口定然被魏大人察觉了，是个喜欢玩闹的小孩子，见到这种花里胡哨的玩物儿，怎么能不动心，为了避免被魏大人怀疑，她只好捡起来。
　　不过这也给了她理由，让她顺理成章地走进屋子里，坐在椅子上听魏大人与母亲说话自然更加舒服。
　　顾明珠走到林夫人身边坐下，专心致志地开始玩竹球，小铃铛在她的摆弄下发出清脆的响动。
　　魏元谌神情自然，目光似是没有在顾明珠身上做任何停留，径直看向林夫人：“韩钰供认将多年贪墨所得放入了外宅，我带人去搜到了些银子，比起七年间铁山矿所得远远不够。
　　现在看来那些银钱和铁器以及战马应该在一处。”
　　战马案是林夫人最关心的，也是顾大小姐不愿错过的消息。
　　林夫人皱起眉头，思量片刻不知要如何开口。
　　魏元谌道：“夫人应该听说过，山西是太子的地方，太原府知府韩钰八成是太子的人。”
　　林夫人点点头：“是有这样的猜测。”
　　魏元谌接着道：“韩钰外宅有本账目，上面清楚地记着每年送上太子府的孝敬，太子让韩钰在山西敛财有了实证，但铁器和兵马却不一定是太子所求，身为大周储君，私自藏匿这些东西，会引起皇上猜疑，太子不聪明却也不该傻到这个地步，韩钰可能借着为太子办事，其实另为旁人筹谋。”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敢这样毫不顾及地说：太子不聪明的人，恐怕魏大人算是独一份，不过魏大人说的很有道理，韩钰这样做，不但在太子庇护下好办事，而是露出马脚也能推到太子身上。
　　林夫人听了明白：“魏大人的意思，韩钰身后还另有别人？”本朝皇子一直明里暗里争夺储君之位，只是不知这又是哪位皇子的手笔，被魏大人这样一提醒，他们要更加小心，万万不能卷入其中。
　　正说着话，初九上前禀告：“三爷，京中有消息……”
　　魏元谌没有让初九将话说完，初九递上一张字条，魏元谌看了一眼，送入了腰间。
　　魏元谌眼角微微扬起，他藏得不深，不知她会不会来取。


第70章 有毒
　　顾明珠有些好奇，不知魏大人得到了什么消息。
　　刚刚抓到了韩钰的把柄，太子和朝廷都没那么快知晓，魏大人来山西是因为父亲的案子，会不会是刑部、大理寺查出了战马案的线索？又或者是魏家自己查出了什么端倪。
　　果然还是当官好，耳目更灵通，再加上魏家这样的高门，手下有不少的眼线可以动用，做事会更加方便，可惜这样的身份她弄不来，不能套在身上。
　　说到底这些只是猜测，最好的法子就是将魏大人放在腰间的字条拿来瞧瞧，这样思量，顾明珠的手指不禁将那铃铛拨动得快了些。
　　屋子里片刻安静，林夫人看着喝茶的魏大人，魏大人好像已经说完了话，却为何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难道是她哪句话说得不够仔细？
　　林夫人的目光落在魏元谌的衣衫上，衣服还是在庄子上穿的那件，魏大人为了查案想必还没有回家。
　　再想想他方才提醒的话，林夫人心中一软。
　　“这个时辰了，魏大人还没有用饭吧？”林夫人声音温和，“我让人准备些糕点，魏大人吃过再走。”
　　初九心中为三爷回答：“不用了。”三爷从来不在外面用饭，林夫人这句话在别人看来是亲切，在三爷这里就是送客的意思。
　　唉，现在就跟着三爷回去吧，不用想就知道，家中必然是冷锅冷灶，养个公鸡还没用，连个蛋也不会下……
　　“那就劳烦夫人了。”
　　听到三爷的声音，初九打了个哆嗦，好像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睁大眼睛去看魏元谌，这是三爷能说的话吗？
　　现在也不是饭点，让人忙碌多麻烦，委实有失礼数啊。
　　就好像他们是故意来打秋风的。
　　初九吞咽一口，也不知道顾家的早饭有没有牛肉。
　　“魏大人稍等。”林夫人转身去安排，顾大小姐也跳下椅子跟了上去。
　　魏元谌坐了一会儿出了屋门，走进顾家的院子里，目光落在青石板路旁边的草丛中，顾大小姐身边的丫鬟正弯腰在那里忙碌。
　　“魏大人，”宝瞳听到脚步声转身行礼，“奴婢在给小姐摘草，小姐最喜欢这草编的草兔子。”
　　顾大小姐的日子过得很惬意，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哄着她玩。
　　魏元谌看了看旁边的石桌，示意宝瞳跟过来。
　　坐在石凳上，魏元谌伸出手，宝瞳有些怔愣，不知魏大人要什么，她手里只有狗尾草。
　　将草递给魏大人有些不太合适，但她好似也没有别的选择。
　　宝瞳乖乖地将草交了出去，看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大小姐，大小姐的草兔子没了……
　　宝瞳刚想到这里，却看到大小姐慢慢走了过来，大小姐的目光落在魏大人的手上，宝瞳下意识地也转头去看。
　　魏大人手指翻飞，不消片刻功夫，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从魏大人手心跳了出来，那草兔子就像活了一样。
　　顾明珠快步走过去，眼睛落在魏元谌修长的手指上。
　　魏大人手指白净而灵活，柔韧的狗尾草任由他揉捏，编好之后，他轻轻一弹，那小兔子就跳起来。
　　真会玩。
　　旁边的仆妇们看到这些，本来紧张的表情放松了许多，她们还记得上次魏大人上门将大小姐惹哭了的事。
　　大小姐惨兮兮的样子，当真让人心疼。
　　所以这次魏大人又登门，她们几双眼睛就紧盯着不放，生怕魏大人再欺负大小姐。
　　三只草兔子排排站。
　　顾明珠顺理成章地坐在了魏元谌身边等第四只。
　　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了，魏大人那如孤松独立般挺拔的腰身就在不远处，虽说魏大人此时神情凝定，好像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她的手也很快，借着玩草兔子，不小心碰他一下，他应该也不会察觉。
　　第四只草兔子蹦出来，这次魏大人用得力气好似大了些，兔子冲着石桌下而去，她需要抓扑一下才能将兔子握在手里。
　　正是好时机。
　　顾明珠伸手去接兔子，重心偏移，身形有些不稳。
　　魏元谌眼睛微眯，看着那纤弱的身影向他倒过来，他强迫自己没有躲闪，只等着她伸出手来。
　　小手伸出，却在他腰边停下，轻轻一抓握住了草兔子，然后就施施然地离开了。顾大小姐没碰他。
　　魏元谌的手指轻轻一捻，狗尾巴草跟着颤动。
　　少女握着草兔子，眉眼扬起，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那纯真的模样，让人看了忍不住莞尔一笑。
　　有那么一瞬间，连他都忘记了自己为何要来，明明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置，却来跟个小孩子为难。
　　顾明珠果然很厉害，能称得上是一人千面，不知她的那张脸才是真的，哪句话才是实话。
　　骗子做到她这个地步，也算是炉火纯青了。
　　顾明珠继续玩手中的兔子，就连元宵都知道，兔子不食窝边草。
　　越是送到嘴边的东西越不能吃。
　　即便魏大人现在看起来很可口，那也是碰不得的，魏大人的身手她见过，稍不留意就会被他拿住把柄。
　　而且，整日里阴沉着脸的人，今天又是小球又是草兔子，就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鲜艳的东西通常都有毒，突然的美好更要小心。
　　不过，方才她不小心碰了一下魏大人的手，他的手滚烫，不似正常的温度。
　　魏大人该不会病了吧？
　　顾明珠想到这里向魏元谌看去，他的脸格外的白，脸颊上有抹不太正常的红。
　　虽然面无表情，但右臂格外用力似的，仿佛支撑了半边身子，仔细看来左手开始有些迟缓。
　　魏元谌垂下眼睛定了定神，方才在院子里与孙先生提及如珺，他腋下的伤口就开始疼痛。
　　珍珠大盗，张老爷这些人和事仿佛将他带回了五年前，思量越多陷得越深，那伤也就疼得越厉害。
　　通常这样的时候歇歇就好了，他却一路骑马去了城外的庄子，之后又折回太原府大牢，现在来到顾家，等他将想做的事做完，才感觉到身体已经很不对了。
　　魏元谌准备离开顾家，刚刚站起身，却感觉到从左腋下开始，如同被人用利器劈开了般，摇摇晃晃就歪倒下去。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谁也想不到威风凛凛的魏大人，突然会变成病娇。
　　初九急忙上前搀扶，却发现有双手先他一步拉住了三爷的手臂。


第71章 攥住
　　初九看过去，拉着三爷的人竟然是顾大小姐。
　　今天这是怎么了？
　　早就变得老成自持的三爷编起了草兔子，委实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在旁边痴痴傻傻地观看了半天。
　　正想要上前问问三爷到底是何意？三爷就站起来，身体歪歪斜斜地倒在了石桌旁。
　　那个痴痴傻傻的顾大小姐竟然在关键时刻扶住了三爷。
　　一个奇怪，两个匪夷所思。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是他傻，是委实没有什么蹊跷。
　　初九接过魏元谌，顾明珠还愣在那里，仿佛方才的搀扶完全都是误打误撞。
　　初九眨了眨眼睛，可能是他想得太多，顾大小姐方才完全是凑巧了。
　　人就不该思量太多，否则会变成笨鸡仔。
　　林夫人正好赶过来，见到这一幕顿时脸色一变：“这是怎么了？”
　　“劳烦夫人，”初九立即看向林夫人，“腾出一间客房让我家三爷缓缓。”
　　初九还算镇定，三爷这毛病自打从大牢里出来就有了，第一次发作时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将京里有名的郎中都请了来，结果只是治好了皮外伤，过段日子还会不明原因地发热，家中从上到下都觉得三爷可能过不去这个坎了。
　　就连病中的皇后娘娘都遣女官来探望三爷，带来了不少的补品和疗伤药，给三爷吊着命，可无论用什么药，三爷就是吃什么吐什么，睁着眼睛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整个人瘦骨嶙峋不成样子。
　　实在是束手无策，皇后娘娘带着魏家女眷写了一卷卷的佛经供奉在佛前，祈求神佛保佑。
　　三爷渐渐地能吃下半碗粟米粥，然后是一碗，他还记得老太太、太太如惊弓之鸟般等着消息，听说三爷吃了东西没吐出来，一个个都忍不住哭出声。
　　三爷从小到大聪明伶俐，性子温润体贴，在魏家最宝贝不过。
　　大老爷没了，三爷能活下来对魏家是个安慰。
　　可这怪病就算是缠上三爷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以前他都能发现，这两年三爷掩饰的太深，常常背着人自己扛过去，外面的人都以为三爷的病彻底好了。
　　所以今日三爷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坦的，他真的没看出来。林夫人吩咐人腾出了客房，初九将魏元谌搀扶着躺在床上。
　　林夫人道：“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去让人请个郎中。”
　　初九想起了孙先生，正要说话，却看到床上的魏元谌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初九明白魏元谌的意思，转身向林夫人禀告：“我家三爷只是累了，不用请郎中，夫人让他在这里歇歇，很快就会好。”等三爷行动方便时他们就会离开，若是现在强行走，就要将三爷抬回去，三爷虚弱的模样定会被人看到，恐会有人趁虚而入。
　　林夫人有些不放心，魏三爷的模样哪里是疲累造成的，真要出了差错，她担待不起，可魏三爷不肯请郎中，她也不好说什么。
　　林夫人道：“都需要些什么？你们只管说，我立即让管事妈妈去取。”
　　初九恭敬地向林夫人行礼：“需要温水、巾子，其他的就不用了，还请夫人嘱咐家里人一下，不要将我们三爷的事说出去。”
　　“好，”林夫人立即答应，“我这就让人去办。”
　　林夫人从客房里出来不敢走远，就在旁边屋子里坐下，顾明珠带着宝瞳进了门。
　　林夫人看着坐在软塌上玩小竹球的珠珠，轻轻地摸了摸珠珠的头顶。
　　魏三爷刚进门的时候，林夫人看着他的脸色就有些不对，果然是身体不舒服，不过看魏家人的模样，并没有太过慌乱，好像知道要如何处置。
　　顾明珠看了一眼宝瞳，宝瞳立即上前道：“夫人，魏三爷那是怎么了？会不会是在庄子上受了伤？”
　　“应该不是，”林夫人道，“受伤就会要郎中来瞧，就算不信任我们请的人，他们自己也会带人来，而且也没要伤药，只是要了温水和巾子……”
　　说完这些林夫人仔细思量：“我在京中时就听说，魏三爷在大牢里落下了病症，京里的名医都说是怪病，现在看来有可能与这有关。”
　　宝瞳低声道：“魏家不是外戚吗？怎么魏三爷还进过大牢？”
　　“还不是七年前的案子，”林夫人说到这里，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抬头看向宝瞳，“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宝瞳只好缩回了头。
　　“夫人，”管事妈妈进来道，“魏家人问我们家中是否有冰，可能要用处。”这时候用冰？林夫人皱起眉头：“去取吧，还是要嘱咐一声，不要冻着了，会坏了身子。”他们与魏家从来不曾走动过，魏大人病在这里，她也深不得浅不得，束手束脚不知该怎么做。
　　林夫人还是不放心，看向王妈妈：“再遣几个手脚麻利的人进去帮忙，你跟我去找找看有什么药能用。”
　　林夫人说着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她看向宝瞳：“照顾好大小姐，不要乱走动。”
　　宝瞳应声。
　　等林夫人走了出去，顾明珠这才将竹球放在桌子上，她听说过魏家曾卷入长公主谋反案，当时这桩案子被牵扯进去的皇亲国戚不少，大多数人过了审之后都放了，魏家好像经了些波折，其中实情如何外人也不得知。
　　她虽然也是长公主案入狱，但皇亲国戚不会与她们这些人关在一处，她在大牢里也就没听说过有关魏家的事。
　　母亲提及魏大人在大牢里落下病根，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病。
　　管事会送东西去魏大人那里，趁着这个机会她可以去探探消息。
　　……
　　初九用帕子裹了冰敷在三爷腋下的旧伤上。
　　“三爷，有没有好一些。”初九低声道。
　　魏元谌额头上都是汗珠，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说话。
　　冰化了再换一块，挪开的时候，皮肤上留下通红的印子。
　　初九心里有些难受，也不知道冰到底有没有用，如果不能缓解，岂不是更加受罪。
　　“三爷，不要用冰了，”初九道，“我还是让人去抓副药来。”
　　魏元谌没说话，初九起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静寂无声，魏元谌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置身于何处，他好像又回到了大牢里。
　　身体滚烫，一动不能动，黑暗渐渐将他整个人吞噬，不知何时才能挣脱出来。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是她。
　　提着药箱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是他腋下的伤口。
　　他许久没有梦到过她，这次她是如此的清晰。
　　她查看过后，仿佛就要离开，他心中忽然生出恐惧之意，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摆脱了身体的虚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第72章 拥抱
　　顾明珠站在客房外，看到下人端了温水和冰块送进去，屋子里传来阿九用冰块的声音，除此之外魏元谌没有任何的动静。
　　到底是什么病能成这般模样？
　　魏大人性子深沉、内敛，能让他人前失仪的必然十分严重。
　　“再端些温水来，恐怕不够用。”管事妈妈的声音传来。
　　魏元谌突然病倒在这里，将顾家上上下下吓得不轻，母亲要防着走露消息，又要吩咐下人做事，一时忙得脚不沾地。
　　魏元谌住的屋子，旁人也不敢上前，只是在门口将东西交给初九。
　　初九开始还能镇定，时间一长，就有些耐不住了，顾明珠猜测屋子里魏元谌的情况没有好转，初九会去想别的法子，等初九离开，她就进屋去看看情形。
　　“三爷，不要用冰了，我还是让人去抓副药来。”
　　“三爷……三爷，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屋子里没有任何的回应。
　　紧接着初九就快步走了出来。
　　顾明珠看一眼宝瞳，宝瞳立即转身进了门，很快又回转道：“小姐，魏大人晕过去了。”
　　顾明珠吩咐宝瞳：“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瞧瞧。”
　　顾明珠进了门，将怀里的元宵放在地上，一会儿就用元宵做借口，解释她为何会跑到这里来。
　　将身上的兔毛都拂去，顾明珠这才慢慢走向床边。
　　床头的桌案上放着一盏灯，朦朦胧胧的灯光照着床上的魏元谌。
　　他面色苍白，脸颊却异常绯红，眉头皱起，嘴唇紧抿，似是用尽全力地在痛楚中挣扎，已经不是平日里冷漠、威慑的模样。
　　顾明珠伸手去摸魏元谌的额头，额头滚烫，目光掠过他那散开的亵衣，难道是因为身上有伤所以才会发热？
　　顾明珠迟疑片刻，缓缓地拉开了魏元谌的衣襟，左腋下敷着一块布巾，显然伤口就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将布巾揭开，一条狰狞的伤疤立即映入眼帘。
　　伤口很长，但是早已经愈合，明显是多年前的旧伤。
　　她以前见过这样的伤口，准确来说是摸过。
　　那时候牢中的少年将利器藏在左腋下皮肉之中，她亲手将那利器取出来，然后用那利器除掉了第一个前来杀她的人。
　　顾明珠捏着那块布巾的手不禁一滞。
　　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她忽然想及在画舫上曾觉得魏元谌的嘴和下颌有些熟悉。
　　顾明珠抬头看过去。
　　桌案上灯火跳跃，明灭不定的光笼罩在他的脸上，皮肤干净而白皙，如墨般漆黑的羽玉眉，平日里冷峻而英武，可如今少了咄咄逼人的威势，却平添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明澈和温和。
　　高耸的鼻梁下的嘴唇轮廓饱满，薄厚适中，紧抿着的时候，是一意孤行般的清绝。
　　仔细地端详，再与记忆中的人对比一下。
　　是他。
　　她之前没有认出来，是因为当年在大牢中，他还是个被伤病折磨得憔悴而消瘦的少年郎，现如今他是身份高贵，掌控人生死，精明狠辣的魏大人，差别委实有些太大。
　　而且谁也不会想到外戚魏家的人会被送到刑部大牢中。
　　直到现在他病倒在床，给了她机会仔细端详，她才看出来……
　　那么他突然病成这般是因为当年的旧疾？
　　难道她从他身上取出利器时，不小心留下了遗祸？
　　顾明珠思量间，床上的魏元谌突然不安地动了动，她抬起头只见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
　　该不会要醒来了吧？
　　顾明珠松开手里的巾子就要离开，手腕却忽然一紧，被一只手牢牢地攥住。
　　他的掌心炙热，仿佛要烙进她的皮肤里，她抬起眼睛，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一双细长的瑞凤眼定定地瞧着她。
　　魏元谌醒了。
　　顾明珠突然面对这样的情形，稍稍有些慌乱，正想着要如何说法搪塞过去，却发现魏元谌的情形有些不对。
　　他双眸不似往常那般清澈，如同蒙了层雾气，眼神也有些涣散和茫然，这样怔怔地望着她，却又不像是在看她。
　　他衣衫凌乱，面容还似方才那般憔悴而颓靡，仔细看来却又不太一样了。
　　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就像将多年承受的痛楚暂时放下，终于可以舒一口气般。
　　此时此刻，他那白皙的皮肤似皎皎的月光，衬得他的表情更加纯净，不掺和其他杂质。
　　然后他嘴角上扬，冲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细微到有些小心翼翼的表情，似怕惊吓到她，仿佛她只是一粒尘埃，稍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
　　终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顾明珠突然被松开，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等她想起要离开时，魏元谌忽然起身，伸出手臂猝不及防地将她拥入怀中。
　　顾明珠瞪大了眼睛，门口传来宝瞳惊呼的声音。
　　魏元谌的手臂紧紧地锁着她的腰。
　　顾明珠挣扎了两下全然无用，男人的手臂和胸膛如坚韧有力，让她无法挪动半分，如此的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顾明珠不知该喊他魏大人，还是装作痴傻般尖叫，此时的魏元谌明显状态异常，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的脸垂在她的肩膀上，就这样拢着她，除此之外所有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明珠只觉得搂抱着他的男人越来越沉，半个身子与她紧贴在一起……
　　“还愣着做什么，”宝瞳踢了一脚赶过来的初九，就向前床边跑去，“还不赶紧将你家三爷拉开。”
　　初九这才如梦方醒，他刚从外面回来，看到的就是三爷抱住顾大小姐这一幕。
　　天啦。
　　这可要如何向顾家人交待。
　　初九扑上前，正要扶起瘫在顾大小姐身上的魏元谌。
　　“这是怎么回事？”门口传来林夫人的声音。
　　完了，完了，初九只觉得嘴里发苦，不该来的都来了，大家这次都看到了，可怎么是好。
　　他一个随从解决不了这天大的麻烦，只能让三爷来说。
　　“三爷……”初九将魏元谌扶起看过去，此时的魏元谌眼睛紧闭竟然再次昏睡了过去。
　　初九将魏元谌放回床上，宝瞳也护住了顾明珠。
　　林夫人快步走进屋子，一把搂住顾明珠，脸上满是怒气。
　　“夫人，”初九欲哭无泪，“我家三爷又昏厥过去了，我保证，三爷绝不是装的，他是真晕了。”


第73章 不认账
　　林夫人看向魏元谌，只见他神情静谧，睡得十分安稳。
　　初九心中鄙视三爷，这也能睡得着，这样想着挡在魏元谌面前，恐怕林夫人一时气恼拿剑劈了三爷。
　　“夫人……”初九道，“三爷病重的时候意识模糊，可能……不太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初九不敢再多加解释，无论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理亏，他亲眼看到三爷非礼顾大小姐的，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定死了，没有翻身的可能。
　　林夫人看向顾明珠，只见顾明珠正将地上的元宵抱起来。
　　少女的手捋着怀中兔子的毛发，神情懵懂，只是眉宇中仍旧有一丝惊慌，大约再过一会儿应该那点不快也会跟着烟消云散。
　　宝瞳脸色难看，垂着头向林夫人请罪：“夫人，都是奴婢没有保护好小姐，奴婢有错。”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林夫人一颗心跳得飞快，仿佛都要从胸口跃出来，自己呵护在手心里的女儿，竟然就被人这样占了便宜。
　　“先带大小姐出去。”林夫人吩咐宝瞳。
　　宝瞳应了一声，上前拉着顾明珠的手走了出去。
　　顾明珠担忧地看了一眼母亲。
　　本来按计划她会一点点“好起来”，让父亲、母亲自然而然地接受她已经“痊愈”了，谁知道会遇到魏大人，现在又横生枝节……她得仔细思量思量该怎么办。
　　希望母亲不要太生气才好。
　　林夫人看了一眼床上的魏元谌，方才衣襟散乱的不成样子，还好身边的随从有眼色，立即将被子盖好，否则……真是没眼看。
　　初九捏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将三爷晃醒，可现在三爷着实不中用。
　　林夫人吩咐初九：“你跟我到外面去，我有话问你。”
　　初九立即应声，临走之前他再次看床上的三爷，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三爷就像是吃了什么灵药，整个人比之刚才竟然好了许多。
　　林夫人坐在椅子上，顾不得喝茶，目光径直落在初九身上。
　　初九浑身一凛，不等林夫人询问就开口道：“夫人，我家三爷是魏氏长房三子，今年十九岁，从小聪敏多才，但凡教过三爷的先生无不对他交口称赞，魏家礼数甚严，三爷身边……”
　　初九扳了扳手指：“从五年前开始，三爷就不让丫鬟近身侍奉了，没有婚约在身，通房丫鬟、妾室就更别提了，与内宅小姐不曾有任何来往，唯一……那就是方才……
　　三爷方才委实唐突，但绝非那种轻佻之人，夫人可以放心。”
　　林夫人听着眉头一皱，这小厮怎么说起这些话了，仿佛她有意要打听魏三爷的品性似的。
　　林夫人没有打断初九的话。
　　初九接着道：“我家老太太、太太很疼三爷不假，二老爷对三爷也十分维护，但老太太也对三爷要求甚严，若是知晓方才的事，定然不会推脱，一定会负责到底……所以您不用担忧，有什么话可直接与老太太说。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小的都会据实禀告。”
　　林夫人捏住帕子，她还有什么要问的？她还能问什么？话都被这小厮说完了。
　　林夫人道：“你家三爷从前也这样？”
　　初九干脆地摇头：“这是头一回。”他没说假话，他敢拿自己的婚事发誓。
　　林夫人思量，方才那一幕无论发生在谁家，只怕都要给这两个孩子办婚事了，可他们家不同，不管魏家是什么门第，魏三爷将来有什么前程，她都不会这样就将珠珠嫁了，所以也不必去考虑魏家人的想法。
　　该怎么办才好？
　　既然没想过要嫁珠珠，今天这件事最好越少人知晓越好。
　　林夫人脸沉下来：“方才你看到的事不准说出去。”
　　初九吞咽一口，想想躺在内室里的三爷，林夫人的意思，是准备不认账……不……放过三爷了？
　　林夫人脸上带了几分威严：“怎么？你还不答应？今日之事都是因你而起，若你好好在屋子里看护你家三爷，何至于如此？”
　　初九躬身，硬着头皮：“小的都听夫人的安排。”
　　林夫人端起茶抿了一口，虽说珠珠被占了便宜，她是又急又气，可是将事情闹大，珠珠更会吃亏，魏三爷还昏睡着，看样子醒来应该也不会记得方才的事，眼下这样处置最稳妥，若是魏三爷想起来，她再另想主意。
　　林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两日天气不好，阴阴沉沉，天色渐渐暗了。
　　林夫人道：“等一会儿趁着天黑，就带你家三爷离开，你家三爷醒了若是忘记了，你也不要提起来。”
　　初九点头，这不是让他骗三爷吗？他这辈子从来没骗过三爷啊。
　　“林夫人，”初九哭丧着脸，“三爷不能走动，就算天黑下来，恐怕也走不得。”
　　就算魏三爷病着不能走路，那也留不得，林夫人道：“我让人准备好车马，装作是我要出门，带着你们先离开这条胡同，趁着没有人注意时再下车……”
　　初九听得发愣，所以顾家是准备毁灭所有证据了。
　　明明是件很好的事，可他怎么却觉得三爷很可怜呢？还要装作女眷被送走，这样的做法，就像是被辜负般。
　　想想方才三爷抱住顾大小姐脸上露出的笑容，那是他多少年没见过的了，之前二老爷还嘱咐他，若是看到三爷对哪位小姐笑，就算扛也得将那位小姐扛到魏家。
　　当然他不会像二老爷那么不靠谱。
　　他只会再努力一下，初九咳嗽一声：“林夫人，要不然您再想想别的法子？”
　　林夫人径直道：“不用想了，就这样办。”
　　初九强颜欢笑，没办法谁让三爷太不争气呢。
　　又等了半个时辰，看着天色差不多了林夫人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又找了个肩舆将魏元谌抬去了后门。
　　看着那昏睡不醒的魏元谌，林夫人不禁摇头，这还是那个威风凛凛，让人望而生畏的魏大人吗？
　　眼看着就要将这麻烦送出门，林夫人刚要松口气，顾家管事匆匆忙忙上前禀告：“夫人，林家来人了，车马已经进了胡同，马上就要到门口了。”
　　林夫人一惊，娘家来人了，她怎么没有事先知晓，恐怕是因为族姐的事。
　　她立即看向魏元谌，若是被人撞个正着，不知要怎么解释？
　　若说魏大人是不小心晕厥在顾家的，不知会有几个人相信。
　　“快，将魏三爷抬回去。”


第74章 当面说坏话
　　初九一怔。
　　顾家将三爷这样抬过来抬过去，三爷不要面子的啊？
　　这被人知晓，还怎么做这个钦差？他得跟林夫人说道说道，魏家丢了脸面，不能没了气节。
　　初九挺直了腰板站在林夫人面前，字正腔圆：“恐怕来不及，还是我背吧！”
　　看着小厮弯腰将魏元谌背负在肩膀上，一溜烟地去了客房，林夫人松口气，立即吩咐下人：“还愣着做什么？肩舆拿下去。”
　　顾家这处小院子本就不大，没想到闹出这么多事。
　　林夫人一边叹气一边向堂屋走去。
　　来的是林太夫人的弟媳，林家长房长子林寺真的妻室，去年刚刚封了恭人，娘家姓赵，平日里都被叫做赵恭人。
　　林寺真早早就在军中任职，却一直不得重用，直到前些年在肃州卫打了个胜仗，之后又靠着军功一步步晋升，手下有一只无坚不摧的骑兵，在陕西行都司声名大噪，今年林寺真又被授了明威将军。
　　就连皇上都夸赞，肃州有这样的名将之后，朕很是放心。
　　其实皇帝口中的林家的名将，并非林寺真这一支，而是林夫人的祖父，那位老将军才是戎马一生没有败绩。
　　可惜林夫人的祖父在外征战时被营中副将出卖，让鞑靼人绑了家眷，妻室和三个儿子被杀，只夺回了最小的儿子，林老将军自觉对不起正妻，再也没有续弦，一心一意将小儿子抚养成人。
　　林老将军的小儿子，就是林夫人的父亲林祁承，林祁承幼年看着母亲和几个哥哥被杀，留下了心结，不愿意子承父业出入军营，干脆就在陕西买了地，过自己安稳的日子。
　　林老将军也是个豁达的人，没有对林祁承提诸多要求，放任儿子安稳度日，若林氏族中有子弟出类拔萃，他都会加以教导，林太夫人的父亲就是得益于林老将军的举荐才能进入军营。
　　所以林太夫人的父亲林祈明虽是林老将军的族侄，却都被说成是真正接了林老将军衣钵之人。
　　现在林祈明虽然已经不在了，但长女嫁给了勋贵，长子林寺真在陕西行都司有了声望，次子也进了军中任职，这一脉在林氏族中的地位，早就超过了林夫人的父亲。这些事顾明珠早就摸透了，她刚刚从这身体里醒过来，还不能行动，每天就躺在床上听家里人说话，渐渐捋清了家中所有关系，知晓母亲和林太夫人是族姐妹的时候，她也和惊讶，竟然会这么巧。
　　外祖父经过大事，淡泊名利，大部分时间都在庄子里行走，顾明珠去陕西时，白天跟外祖父在庄子上转悠，晚上就跟族中的孩子们一起听外祖父讲故事，虽然同一个故事每次讲的结果都不同，但大家都喜欢听。
　　还有她的小舅舅，嘴里颇有一番抱负，要等待时机入仕，虽然现在还是天天帮着外祖父和泥巴，但家里上上下下都很和睦。
　　顾明珠坐在椅子上晃着脚，看着赵恭人和她的两个儿子，林润生十七岁，林润芝八岁，林大爷据说骑射不错，林二爷据说三岁启蒙堪比神童。
　　赵恭人看着顾明珠粉色襦裙下那双大脚，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颇为关切地道：“珠珠，病情怎么样？可好些了。”
　　不等林夫人说话，赵恭人从管事手中接过几本书放在桌子上：“我给珠珠拿了几本书，都是林家族中孩子们看的，珠珠不能一直这样玩下去，该学的还是要学起来。”
　　每次都要来这一套，看起来关切珠珠，其实关切中满是讽刺，林夫人道：“嫂子知晓，珠珠用不着这些。”
　　赵恭人却不生气：“我看你是小看珠珠了，珠珠嘴上不肯说，心中却有数得很，性子虽然孩子气，不妨碍学文识字，就算艰难点，学了将来总会有用处，族中长辈都很关切你和珠珠……”
　　赵恭人说到这里再次看向顾明珠的脚：“珠珠不可这样任意乱动，女子要知礼数，尤其是在宾客面前，舅母这是为了你好。”
　　顾明珠听不懂赵恭人的话，依旧我行我素，那翠色的绣鞋就像小荷尖尖，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又沉下去，绣鞋上的珍珠就是荷叶上的圆圆的水珠……
　　赵恭人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晕眼花，她喜欢将身边所有事都修整的妥妥帖帖的，家中的几个女儿哪个敢这样放肆，如今看着珠珠，胸口就难免腻烦，本来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就像是被卡住了似的。
　　赵恭人端起茶来喝，茶的味道不太好，简直难以下咽，她看向林夫人，林夫人正在向屋外张望。
　　赵恭人胸口不禁一滞，娘家人风尘仆仆赶到太原府，林夫人却像是魂不守舍似的，竟没有半点要跟她亲热的意思。
　　林夫人在瞧林润生，这孩子行过礼之后就去前面忙碌，说是要将从族中带的东西拿下来，她现在不怕别的，就怕林润生撞见魏三爷，希望林润生不要到处乱走。
　　赵恭人将茶放下，想及了今日来的目的，她放下手里的茶碗：“夫人怎么没在崔家祖宅？是否与大姐有了什么隔阂？”
　　赵恭人嘴里的大姐自然就是林太夫人。
　　林夫人与赵恭人四目相对：“嫂子可去过了崔家？见到了长姐？”
　　赵恭人点点头。
　　林夫人道：“那嫂子应该知道，我们都才从庄子上回来，我怀着身孕又带着珠珠，在庄子上受了不小的惊吓，自然要歇一歇。”
　　赵恭人叹口气：“我也不是埋怨你，这时候该为长姐想想，崔家现在不容易，长姐也被人夫家族中怪罪，现在还有人揪着崔家不放，想要借这桩案子拖崔家下水……”
　　林夫人看着赵恭人：“嫂子说的是谁？”
　　“还有谁，”赵恭人抿了抿嘴唇，“那位钦差啊。”
　　顾明珠边听边从腰间拿出一块饴果放在嘴里，舅母急着来顾家，就是要说魏大人的坏话啊？
　　如果她说魏大人就在这里，不知舅母会不会说得更多些？
　　林夫人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种当面说人坏话的感觉。
　　赵恭人道：“我匆忙赶过来，也是想要提醒你，不要上了魏家的当，魏家看似是在查案，其实在公报私仇，要与太子爷为难。
　　韩知府已经招认贪墨，魏家还紧抓不放，非要审出点什么似的，你心里要有个思量，万一找到你头上，你不可乱说什么。”
　　林夫人心中一沉，赵恭人这是在崔家听说了什么。
　　赵恭人接着道：“你仔细想想，魏家为何要与你走动？那可是外戚，他图的是什么？”别人贴上魏家，还能思量是否能结亲，顾家……也没那个命。
　　赵恭人的话刚说完，就看到管事匆匆进院子：“夫人，恭人，不好了，大爷让马踢了。”


第75章 见面
　　赵恭人吓了一跳，生哥儿出去看着人搬东西，怎么还被马踢了。
　　赵恭人急着向外走：“那几匹拉车的马都温顺的很，生哥儿身手也不错”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事是如何发生的。
　　林润生的惨叫声由远而近传来。
　　赵恭人脸色更加难看：“我儿伤得如何？”
　　林家管事上前回禀：“大爷是被马踢中了肩膀，伤得有些重。”
　　赵恭人吓得腿脚发软，润生学骑射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肩膀可不是小事，若是养不好恐怕以后就不能再练拳脚。
　　“快去请郎中，”林夫人吩咐管事，“一定要城中最好的外科郎中来看。”
　　“夫人放心，已经让人去了。”顾家老管事顾升上前禀告，他见事情不对，立即遣人去找郎中，夫人的娘家人刚刚上门，谁知就会出这样的差错。
　　众人将林润生抬去了东院，林润生刚刚躺在床上，赵恭人立即扑过去查看：“生哥儿别急，郎中一会儿就到了。”
　　“母亲。”林润生眼睛里含泪，显然是疼得厉害。
　　郎中没到，赵恭人也不敢随便处置，只想要将心头的怒火发放出来，她厉眼看向旁边的管事：“给我去将那畜生宰了。”
　　管事听到这话，没有立即应下来，而是转头去看林夫人。
　　林夫人见到这样的情形，心中已经明了，看来之前的担忧没错，踢了生哥儿的可能是魏大人的马。
　　“为何不去？”赵恭人见管事没动，立即又追问。
　　管事这才低头禀告：“太太，踢了大爷的不是咱们家的马，是顾家马厩里的这恐怕不妥当。”
　　赵恭人没有放在心上：“一匹马而已，林夫人不会在意。”
　　如果是顾家拉车的马，林夫人可能不会说话，魏家的马，她可做不了主。
　　顾升走上前压低声音：“是那位的马。”
　　果然，林夫人心中叹息，魏大人平日里就是生人莫近的模样，他的马也不是好相与的。
　　“顾升，”林夫人道，“你将马牵出去吧！”
　　“怎么？”赵恭人的心仿佛被扎了一下，“一匹马比生哥儿还重要吗？”
　　林夫人没说话，林润生虚弱的声音传来：“那是上好的西域战马，可做种马，我想去仔细看看”
　　“西域战马有甚稀奇，”赵恭人心疼地摸着林润生的头发，“值得你去仔细看。”
　　“那是极好的种马，毛色雪亮，体魄威武，连父亲的战马不如它，”林润生低声道，“正好四五岁，还没被阉割，如果能配种”
　　赵恭人板着脸：“胡说，你父亲是御赐的战马。”
　　林润生强忍着疼痛：“那应该也是御赐的，这么好的马种，寻常人得不到，母亲别让人杀了，只要能借来用一用就好了。”
　　林夫人捏住帕子，她对战马品种一窍不通，侯爷每次说起来，她都闭上耳朵当没听见。
　　这种东西本来就与内宅不相干，她哪里能想到看一匹马还能生出这么多事。
　　魏大人让人不省心，这马也是一样，让生哥儿看了就惦念着要去配种。
　　她现在发现了，与魏家有关的东西，她是一件也请不出去了。
　　赵恭人听了明白转头去看林夫人：“小姑，那马是谁的？从何而来？”
　　现在撒谎还有必要吗？既然赵恭人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了太原府，肯定会见到魏大人，即便不认识人，这马也不能易容改装，倒不如现在痛痛快快地说了。
　　林夫人缓缓走回椅子上坐好：“魏大人的。”
　　“哪个魏大人？”赵恭人随口问出来，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难不成是那个魏”
　　大周还有几个魏。
　　林夫人算是默认了。
　　赵恭人一下子跳起来：“魏他在哪里？顾家？你怎么不早说？”
　　林夫人叹一口气，正不知道要如何说法，刚好顾明珠跑进门，乖顺地到她身边坐下。
　　珠珠手里的竹球发出清脆的响动。
　　林夫人想起来：“魏大人来问案，案子涉及到长姐的庄子，那庄子上的庄头是长姐从林家带来的人。”
　　这事赵恭人已经听说了。
　　林夫人接着道：“魏大人前来问话，应该与这些事有关。”
　　赵恭人脸上一闪警惕：“魏大人说了些什么？”
　　林夫人抿了抿嘴唇：“我也不知晓，事情还没结果，嫂子就上门了。”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不过赵恭人总觉得有些古怪，既然是来查案，为何要遮遮掩掩？
　　这么晚了还留在府中没有走？
　　赵恭人向外面看了看：“你没有骗我？那魏大人此时在哪里？既然我们来了总该去见一见。”
　　见躺在床上昏睡的魏大人？林夫人嘴里有些发苦，正不知要如何说话。
　　初九走到了门口：“我家大人请夫人过去。”
　　林夫人心中讶异，难不成魏家随从要用这种法子帮她解围？
　　顾明珠也从椅子上起身，跟在林夫人身后向前走去，赵恭人看着林夫人的身影，抿着嘴思量片刻，立即捏着帕子跟了上去，她这次来本就想要知晓顾家和魏家的关系，现在一切就在眼前，焉有不看的道理？
　　顾明珠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知道是赵恭人，这赵恭人怎会突然来到太原府？方才林润生说了许多关于种马的事，显然对这些十分了解。
　　林寺真在陕西行都司任职，大周的大部分种马都是从西北而来，他们这样关切这桩案子，会不会是因为战马？
　　这些事可以慢慢查问，眼下这一关不知要怎么过，如果被赵恭人发现魏元谌昏睡在顾家客房，不知会传出什么话来。
　　门被缓缓地打开。
　　顾明珠抱着竹球向屋子里看去。
　　一个身影负手站在桌边。
　　魏大人醒了。
　　顾明珠一颗心缓缓放回肚子里。
　　魏元谌转过头，面容似往常那般冰冷，一双幽深的眼眸向众人看来：“来的可是陕西行都司林寺真的家眷？”
　　赵恭人听着这带着寒意的声音，不禁打了个冷颤。
　　顾明珠低下头看到魏元谌那微微发颤的袖子，这人还没完全好啊，不知道会不会被赵恭人发现端倪。
　　魏大人的形象可不能垮，后面还有许多大戏要他上场。
　　顾明珠这样一想，将手中的竹球丢了下去。
　　竹球骨碌碌滚进了屋子。


第76章 吓人
　　顾明珠追着球跑进屋子。
　　当年在陕西庄子的时候，外祖父听说林寺真的妻室来了，就会在身边的大黄狗脖子上挂一串铃铛。
　　大黄狗跑起来一颠颠，铃儿响叮当。
　　赵氏离得远远的，脸色铁青，没说几句话就匆匆忙忙走了。
　　别看外祖父无欲无求，但他对不喜欢的人从不手软，也不会多说一句废话，这位赵恭人有不寐症，最讨厌这种异常、持续的响动。
　　魏大人不知晓其中内情，不会猜到她是故意这样做的，只会看到她不下心弄掉小球，追着小球四处跑动。
　　换做从前，她可能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可是得知魏大人就是当年狱中的少年之后，她心中略有些不忍，他的旧伤有可能与她当年匆忙取出那利器有关。
　　不管怎么样，先将今日之事遮掩过去再说。
　　赵恭人想要仔细看看那位魏大人，却被珠珠的小球折腾的不胜心烦，铃铛的声音让她想起族叔那只老黄狗，真是有什么样的外祖父就有什么样的孙女。
　　竹球终于停下。
　　赵恭人急忙回魏元谌的话：“回魏大人，我正是林寺真的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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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恭人说完话看向珠珠，只见珠珠指尖触到了竹球，可惜没有将竹球拿起来，反而拨弄得更远了。
　　赵恭人的一颗心又随着那铃铛响动狂跳起来。
　　初九盯着顾大小姐，眼看顾大小姐与魏大人走得越来越近，他不禁吞咽一口。
　　他现在只要看到三爷和顾大小姐在一起就害怕是怎么回事？
　　生怕三爷再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初九看着魏元谌的手动了动，心中警钟大作，差点脱口而出：三爷，您要干什么？
　　好在三爷的手没有伸向顾大小姐。
　　林夫人先吩咐下人道：“快，将大小姐带出来。”
　　宝瞳跟进来低声劝说，顾明珠自然不愿意，顾家下人也不敢强迫这位大小姐，只好站在一旁。
　　顾明珠正玩得酣畅，一步步地走在墨黑的方砖上，看着那小球，嘴角微微翘着，甚是欢喜的模样。
　　魏元谌垂着眼睛看眉目舒展的顾明珠，在这时候进门必然有她的意图，之前他用字条试探，她却没有上当，心思只怕比他想得还要深，他试探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魏元谌仔细回想，他旧伤发作，不知不觉中脱了力，突然起身，不禁脚下踉跄，然后顾大小姐拉住了他的手臂，她支撑的力气不大，却让他在关键时刻控制身体依靠在石桌上。
　　如果她没有动手，他只怕会摔在那里。
　　他被扶到顾家客房中，左腋下的疼痛渐渐让他陷入昏迷，再往后……脑海中隐约有什么情景浮现出来，却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他该是昏睡了过去，直到初九又将他唤醒。
　　此次来顾家虽然有些波折，但他却拿到了想要的结果，顾大小姐能在紧要关头搀扶他，可见心智没有问题。
　　那么顾大小姐现在丢开竹球是为什么？魏元谌看向林寺真的妻室，只见那妇人眼睛盯着竹球，脸上一闪烦躁的神情。
　　这妇人方才见到他时，还在悄悄地探查他，现在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顾大小姐这是在帮他？她定然发现了，他是强撑着站在这里，魏元谌眉头又是一皱，面容变得更加阴沉。
　　从刑部大牢出来之后，他还没有在人前失控过，即便旧疾发作，也会避开外人，现在竟在顾家人面前露出端倪。
　　还好身边有初九照应，应该不至于出差错，有损他的颜面。
　　不过这般虚弱的模样被顾家人看到，也不是好事，以林夫人的谨慎、小心，应该不会说出去。
　　魏元谌收回思绪，眼下最重要的是掌控住局面：“你们是何时来的太原府？”
　　赵恭人只觉得这位魏大人的声音更加冷漠，不假思索地回道：“今日才刚刚进城。”
　　魏元谌接着道：“前一夜宿在什么地方？”
　　赵恭人一时愣住，半晌才道：“距太原府二十多里外的驿……酒楼中。”
　　魏元谌看向初九：“去看看林家拉车的马匹。”
　　走了二十多里路，马匹定然见疲态，如果赵恭人撒谎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赵恭人也看出了魏元谌的意图，脸上一闪慌乱：“大人……这有何关系？”
　　“本官查案无需与你多言，”魏元谌说到这里，施施然坐下，身姿挺拔，眼角似是蒙了层寒霜，“不过，你若是对本官撒谎……”
　　那声音入刀般戳入赵恭人心里，赵恭人黄忙不迭地道：“我们在城外五里坡盘恒了两日，只因为长途跋涉我身子不适，所以没有着急动身入城，方才大人突然问，我没有多想，就随口说了出来。”
　　看着魏元谌眼角扬起，赵恭人不自觉捏住了帕子：“方才的话句句属实，不敢再欺瞒大人。”
　　林夫人看向赵恭人，既然早就到了太原府外，为何要撒谎呢？
　　林夫人刚想到这里，顾升上前禀告：“郎中来了。”
　　赵恭人眼睛一亮立即道：“大人，小儿不慎被马……摔伤了，容我告退前去照应。”
　　魏元谌没有说话，赵恭人再次行礼，慢慢地向后退去，走过了这院子，赵恭人才长长地松一口气，魏大人比传言中的更骇人，被他盯上恐怕日子不好过。
　　赵恭人万分后悔，早知会如此，她绝不会这时候来到顾家，希望方才她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否则被人知晓，可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赵恭人离开，林夫人低声道：“魏大人再歇一会儿。”
　　魏元谌站起身：“不必了，改日我再来拜访夫人。”
　　初九立即带着亲卫进门，前来搀扶魏元谌，魏元谌挥了挥手，自己慢慢地走了出去，乍看起来似是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只是走得有些缓慢。
　　走到门口，魏元谌想起方才顾明珠的举动，他停住脚步，转过头去，只见顾明珠已经坐在了椅子上，灯光下她的脸颊显得格外的静谧。
　　魏元谌脑海中又是一闪，不禁有些失神。
　　初九低头清了清嗓子。
　　魏元谌这才回过神来，面色不改地低声道：“我接到京中的传信，太子爷动身来了太原，这两日就会到了。”
　　顾明珠抬起头，魏元谌将那字条上的消息告诉了她们，是感激母亲的照顾吗？
　　魏元谌说完话继续向外走去。
　　林夫人看着魏元谌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魏家也是不容易，遭了大难之后，家中也只有这样一个出挑的子弟，魏三爷肩膀上的重担可想而知，皇后娘娘无子，魏家的处境恐怕就不会有变化，日后还不知要走得多艰难，越是靠近权利就越危险，魏家这滔天的富贵也是罪，也不知道将来魏家会如何。
　　林夫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他们顾家不过是没落勋贵，哪里轮得到来操这份心？今日这“意外”顺顺利利过去了，以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初九将魏元谌扶上马，三爷看起来又威武非凡了。
　　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比三爷更厉害，出了那样的事，还好意思在顾家端着架子，如果是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在做什么？”魏元谌的声音传来。
　　“钻……”初九及时摆正自己，“那林寺真的家眷有问题。”


第77章 后遗症
　　魏元谌自然知道林寺真的家眷有问题，这也在意料之中。
　　自从朝廷要查战马案，已经开始暗流涌动，现在韩钰被抓，诸多线索暴露在外，许多人就更加按捺不住，一个个都会慢慢浮出水面。
　　“走吧，”魏元谌道，“先回去再说。”
　　初九忙跟上魏元谌。
　　两个人还没走得太远，就听背后传来“哐当”声响，顾家大门先关上了。
　　“三爷，”初九道，“您说是不是今日咱们表现的不太好，顾家这才……”
　　这得是多不待见啊，就像是他急着甩掉手背上的毛毛虫。
　　魏元谌一眼看过来，初九咬住了嘴唇，免得不听使唤的嘴会再说出什么三爷不爱听的话。
　　顾家内宅依旧忙成一团。
　　郎中给林润生的肩膀敷了药，嘱咐要用冰敷几个时辰。
　　冰块一上去，林润生就叫起来。
　　宝瞳揉了揉耳朵，之前魏大人那般模样可以一声不吭，这林润生跟魏大人比起来啥也不是。
　　宝瞳想着，将手里的干果攒盒递到顾明珠面前，委屈大小姐还得听这些。
　　顾明珠拿了一颗蜜饯丢进了嘴里。
　　赵恭人哭得眼睛通红，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她这次来顾家，一来是打听消息，二来是替长姐出气，结果哪件事都没办成，先将生哥儿折了进去。
　　刚才面对魏大人的时候，她只能承认生哥儿是自己摔的，外戚仗势欺人果然没错，自己的马伤了人，却装作若无其事，他们还是官宦之家，换做寻常民众，更是诉冤无门。
　　“骨头没事，只是皮外伤，养些时日也就好了。”郎中躬身向赵恭人禀告。
　　赵恭人一脸不快：“什么叫只是皮外伤？我家哥儿疼成这样，你三两句话就给打发了，你可知道我家哥儿将来要从戎，身上不能有半点的损伤。”
　　郎中连连赔不是，赵恭人还要说话，林夫人上前道：“嫂子何必为难先生，若是不放心，再让人寻个郎中来。”
　　赵恭人被这话噎住，一时发作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郎中离开。
　　林润生渐渐安静下来，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赵恭人这才走出屋子，来到林夫人房里说话。
　　顾明珠抱着元宵坐在椅子上吃糖蒸的酥酪，林夫人满脸都是慈爱的笑容。
　　赵恭人想要说话，林夫人先开口道：“生哥儿受了伤，不宜来回走动，今晚嫂子就在这歇下吧！”
　　赵恭人点点头：“我让人给长姐送给信，明天再去崔家老宅。”
　　说完这话，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
　　赵恭人抿了口茶忍不住道：“魏大人来到顾家，有没有与你提起有关战马案的案子？”
　　“说了，”林夫人很大方地道，“问我对战马丢失一案知晓多少，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若我知晓什么不可隐瞒，都要禀告给衙门。”
　　赵恭人目光闪烁：“你都知道什么？”
　　林夫人道：“我只是听侯爷说过，山西的行太仆寺去年养出的军马不少，朝廷可从边疆马市上省一大笔银子，侯爷上奏折也是想要为山西行太仆寺官员请功，谁知道功劳没来，却丢了战马。”
　　赵恭人嘴角微动，怀远侯一直都是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这个小姑也像是一无所知的模样，与珠珠母女两个，傻呵呵地过日子。
　　这母女两个也是傻人有傻福，长姐周家女眷都被捉了，唯独她们安然无恙。
　　赵恭人看向顾明珠，珠珠现在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吃东西。
　　赵恭人说完了话，顾明珠将酥酪也没了，顾明珠站起身带着宝瞳向外跑去。
　　“珠珠慢点，刚吃完东西不要跑得太快。”林夫人不放心大声嘱咐。
　　顾明珠像小孩子般随口应了一声，赵恭人带来的下人也刚刚吃过了饭，正在西院的鹿顶屋子里歇着，主家出了事，下人必然会议论，她去听个究竟。
　　太子很快就要来太原府，自然会插手韩钰的案子，在太子到太原府之前，她要尽可能地收集各种消息，一鼓作气将战马丢失案弄清楚。
　　林润生还没有正式出入军营，却对马的品种了如指掌，知道魏大人骑的马可以用来做种马，至少可以证明，林润生平日里有机会学到这些。
　　“顾家姐姐，”林润芝从长廊上走过来，“姐姐还没回去歇着啊！”林润芝说完话，想起来顾明珠与寻常人不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正在怔愣间，一只手捏着块饴果塞到他手心里。
　　林润芝脸上立即露出笑容。
　　顾明珠无意去利用一个八岁的孩子，探听消息的手段还有很多种。
　　“宝瞳姑娘。”
　　顾明珠和宝瞳正要离开，林润芝身边的丫鬟道：“哪里有安神香吗？能不能给我一些，我家二爷受了些惊吓，晚上恐怕睡不安稳。”
　　宝瞳道：“受了惊吓？”
　　丫鬟垂头颔首：“因为大爷被马踢了的事，二爷毕竟胆子小，经不得这个。”
　　宝瞳不再问：“我去拿来些。”
　　丫鬟脸上露出笑容，立即向宝瞳道谢。
　　受了惊吓。
　　顾明珠一直望着林润芝，在听到“惊吓”两个字的时候，林润芝确实瑟缩了一下，战战兢兢地向周围看了看。
　　顾明珠心中有数，林润芝是真的受了惊吓，但不是因为林润生，赵恭人来太原府的路上可能发生了些什么。
　　这件事发生之后，林润芝受了惊吓，赵恭人宝贝这两个孩子，照理说该会打发人去买安息香，林家手中却没有。
　　那么可能是两种情形，一是没想着要住在这里，买来了没有带出来。二是刚刚要休息时才发现林润芝的异样，如果是这样那么惊吓到林润芝的事才刚刚发生。
　　走开了一些，顾明珠吩咐宝瞳：“你送香时与那丫鬟说，林二爷年纪太小，这种香不能多用，问问她之前用过了几次。”
　　这样就可以知晓答案了，拿到确切的消息，也方便聂忱去查。
　　……
　　魏元谌和初九回到小院子。
　　孙郎中听说消息一路赶过来，见到初九，孙郎中道：“怎么不来唤我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提了，初九一路子话想说，三爷和马都差点回不来了，不过现在他更想知道三爷到底还记不记得做了……那种事。
　　“先生，”初九低声道，“您一会儿若是看到三爷神志不清，就要下些猛药……免得留下遗症。”
　　那可是后患无穷啊。


第78章 带不动
　　魏元谌坐在椅子上，露出手腕让孙郎中诊脉。
　　片刻之后，孙郎中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伸手试探了一下魏元谌的额头：“三爷旧疾复发通常都会发热。”
　　魏元谌还没说话，初九立即道：“这次也是一样。”他又是温水又是冰块地折腾，却一直不见好转。
　　孙郎中道：“三爷现在好了。”
　　听到孙郎中这样说，初九不禁一怔，立即上前试探，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真的好了。”三爷的旧疾最快也要一日才能有起色，在顾家时他还奇怪，三爷怎么能被他唤醒，现在看来是因为病情好转了。
　　“三爷，您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初九瞪大眼睛道，“这病是不是就此好了？”
　　魏元谌目光幽深地望着初九，他晕厥在顾家，初九一直在身边照顾，现在初九却来问他吃了些什么药。
　　魏元谌淡淡地道：“你不清楚吗？”
　　初九这才想到，他一直跟在三爷身边，这些事他好像应该清楚，但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
　　孙郎中捋了捋胡须看向魏元谌：“三爷现在可还有不适？”
　　魏元谌思量片刻：“左腋下伤口不疼了，只是身上还有些乏力。”在顾家醒来的时候，他就发现旧伤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那种如被火灼的感觉也消失殆尽。
　　孙郎中接着道：“三爷仔细想想，这次旧伤发作与之前有何不同？也许我们可以从中找到治疗的法子。”
　　有什么不同？魏元谌想到了那个梦，他总会梦到大牢里发生的事，每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她离开，这次他好像抓住了她的手，在那一刻，压在心中的黑暗仿佛一下子就被吹散开来。
　　难道是这样吗？一个梦境怎能治疗痼疾？
　　孙郎中见魏元谌一直沉默，宽慰他道：“无论如何，病情有了起色就是好事。”
　　初九想到林夫人那一脸的怒气，三爷被抬来抬去的经过，是福是祸还真的不好说。
　　孙郎中将手收回：“三爷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即会无碍。”
　　魏元谌点点头，想到孙郎中提及的张老爷：“我还有一事想要问先生，你说过如珺在大牢中施药，许多犯人待她很好，您说的这些人中就有那张老爷。”
　　孙郎中道：“正是，如珺为不少人向我问过药，张老爷是其中之一。”
　　魏元谌追问：“还有其他人？”
　　“有，”孙郎中叹口气，“如珺最长提及的就是张老爷、严探花、容娘子、还有杨先生，如珺为他们都配过药，这些人都不在了，希望他们能照顾好如珺。”
　　从前孙郎中没有向魏元谌仔细说起，是因为这些人早就故去了。
　　孙郎中说完站起身来：“你还病着，不宜再伤神，那些事都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
　　魏元谌起身要送孙郎中，却被孙郎中压住肩膀：“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明日一早我与坊间郎中一起去医治那些从矿山上救出的民众，这些人委实可怜得很，虽然能逃脱出来，却病疾缠身命不久矣，希望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魏元谌沉默，这些年大周动荡不安看似是因为储君之位，根本上还是皇帝的猜忌和制衡，制衡太多会伤及信任，互相提防互相陷害，朝廷自然会乱。
　　孙郎中离开，魏元谌吩咐人打水清洗，换上了干净的亵衣和长袍，魏元谌坐在床上，梦中的那一幕再次回到他脑海里，是如此的真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好像真的抓住了她一样，许多年了，有关她的那些记忆虽然还珍藏在内心深处，却随着她的离开，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就像是泛黄的纸张，苍凉而脆弱。
　　今日在梦中却忽然鲜亮起来。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又是一闪，恍惚中他仿佛不止拉住了她。
　　眼前的黑暗被风吹散，他与她脱离了大牢，回到了长公主的园子里，这次他没有悄悄地离开，而是走上前张开手臂将她搂在了怀中。好心情文学网
　　心中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那般的踏实、安宁。
　　他似是回到了少年时，心中憧憬着一个人，梦里与她相会，忐忑、甜蜜又怕人知晓。
　　在梦中他可以逾越一起规矩，做他想做的事，憧憬着与她的将来，只要他藏得够深就没有人能够探知他的心思。
　　魏元谌想到这里隐约觉得有些异样，他抬起头对上了初九那双瞪大的眼睛，眼睛中满是探究的目光。
　　“你看什么？”魏元谌淡淡地道。
　　“三爷，”初九意有所指，“您刚才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有种秘密被人窥探的感觉，从来都是神情淡然的魏三爷忽然不自在起来，抬起眼睛又垂下，那双幽深的眼眸也微微闪烁。
　　初九眼看着三爷的耳朵渐渐发红，看来他猜的没错，方才三爷坐在床上，是在回味顾家发生的事。
　　他看得清清楚楚，三爷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笑容来。
　　魏元谌皱起眉头，沉声道：“还不出去。”
　　这是恼怒了，初九撇了撇嘴，三爷真会演，在顾家那里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的样子，其实根本就没忘。
　　他还想着要不要来提醒，看来是多虑了，三爷自己做过的事怎会不清楚。
　　不过喜欢就喜欢，干啥藏着掖着不肯承认？
　　再说这能藏得住吗？三爷也真是会掩耳盗铃，以为装作不记得了，别人也会自动忘记。
　　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之多的人围观，还能若无其事……
　　啧啧，他对三爷有了新的认识。
　　魏元谌道：“让人看着点顾家，不用盯得太紧，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要惊动，就将消息带回来即可。”
　　怀远侯府的意图是查明战马案，所以即便顾大小姐在装傻，他也不会揭穿她，相反的等到太子到了太原，许多人就要粉墨登场，也许他还需要顾家的配合，毕竟顾大小姐是个极其厉害的人，能够驱使坊间侦探之人，还能假扮大盗。
　　太原府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初九没有离开，反而退回屋子里：“三爷，顾家是敌人吗？”
　　“不是。”至少暂时不是。
　　初九点点头：“您让我们盯着顾家，还是顾大小姐。”这事必须弄清楚。
　　魏元谌道：“顾大小姐。”
　　初九再次颔首：“那如果顾大小姐遇到危险，我们要不要出面？”
　　顾家对这桩案子十分重要，魏元谌道：“如果十分危急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初九缩回脖子，挺直了腰板，一脸老神在在的模样，他差点就上了三爷的当，说什么盯着，分明就是暗中保护。
　　如果不是他聪明伶俐，恐怕就要犯了大错。
　　这样隐晦谁能听明白？也就是他。
　　初九咂了咂嘴，这一代的主子不好带啊，他有种要带不动的感觉。


第79章 为了自己
　　初九安排好事宜回到屋子里。
　　一直跟着三爷忙碌这桩案子，他有种半辈子都没躺在床上的感觉，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初九梳洗完踢掉鞋子，整个人瘫软在床铺上，还没来得及回味从四肢百骸传来的舒坦感，初九就觉得有些不对，他抬起头发现脚下一只五黑鸡和一直芦花鸡用四只鸡眼在瞪着他。
　　芦花鸡抬起屁股，屁股底下有几个圆滚滚的蛋。
　　初九觉得自己就是个私闯民宅的小偷，打扰了鸡一家的休息。
　　初九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就差点连声喊：“对不起了。”赤脚踩在地上，他忽然打了个冷颤，脑子顿时清明起来。
　　这是他的屋子，他不过两天晚上不回来，五黑鸡就已经拖家带口的鸠占鹊巢。
　　他果然命苦。
　　初九上前一步要找五黑鸡理论，五黑鸡飞扑过来，踩在了初九的肩膀上。
　　今天他不报仇，他就不是三爷身边最得力的随从，初九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布袋子，摸出一把小米向地上撒去。
　　折腾了许久，初九终于躺在五黑鸡和芦花鸡暖过的床上，不过这一晚他有些睡不着了，连三爷的大白马都已经有人惦记了，怎么就没有人欣赏他呢。
　　……
　　崔家。
　　林太夫人心疼的毛病犯了，长吁短叹地一直折腾到深夜。
　　崔四太太一直在屋子里侍奉，直到崔祯出现吩咐管事妈妈送四太太去歇着：“明日四哥就能回家了，四嫂也收拾一下。”
　　崔四太太眼睛一亮，脸上都是欢喜的神情，就向崔祯拜谢：“谢谢侯爷。”
　　“四嫂不用谢我，”崔祯道，“不是我的功劳，整件案子我都没能插手，四嫂要谢就谢你娘家弟弟吧！”
　　崔四太太还是向崔祯福了福身，作为定宁侯，崔祯是很照顾崔氏族中的，不过她也没想到最终是弟弟跟着魏大人查明了这桩案子，弟弟来到顾家劝慰她的那些话还在耳边，不知他花了多少心思才做到。
　　崔祯看着崔四太太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有些事想必崔四太太也不知晓，陆慎之、闫灏和珍珠大盗，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魏元谌是从谁身上下手，找到了线索。
　　如今闫灏和韩钰归案，那庄子上暗算韩钰的“珍珠大盗”又去了哪里？这“珍珠大盗”就应该是那天夜里出现在湖中的人，以他的身手从母亲庄子上逃脱也不难，可他却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那夜看到的身影很瘦小，与韩钰吩咐人去抓的“珍珠大盗”体型特征完全不同，这案子疑点重重，可惜他不能问审韩钰，也不能去看文吏手中的卷宗，这些问题得不到解答。
　　“大哥，你要进去吧？”崔渭走到屋门口低声道。
　　崔渭是来看林太夫人的，如今看到崔祯也在，脸上露出些许期盼的神情，他希望大哥和母亲能够亲近几分。
　　屋子里传来林太夫人长长的叹息声，夹杂着几声呻吟。
　　崔祯本想进去，听到这里皱起眉头吩咐崔渭：“你跟我到书房里说几句话。”
　　崔渭应了一声，兄弟两个向外面走去。
　　屋子里的林太夫人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露出怨恨的神情，不停地捶打这胸口：“看看他，他与我哪里是母子，分明就是仇人，衙门还没问我的罪，他却将我当成了犯人，将我身边的人都叫去盘问了一番，还问我与韩家平日里有什么来往，现在好了，他不来看我也就罢了，还将渭哥儿也叫走，我拼死拼活生下他，又为他算计筹谋，他但凡有半点感激，也不会这般行事。”
　　管事妈妈忙上前劝说：“许是侯爷有急事，所以才没有进来。”
　　“有甚急事？”林太夫人道，“太原府都要成魏家的了，他还在为魏家奔忙，魏家可会念他半点的好？现在朝堂上下明争暗斗，当年他说不能投靠长公主，就算他的决策对了，可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魏家站在一起啊，不管是皇上还是贵妃、太子，都不会让宫中那位诞下皇子，只要那位肚子不动，魏家就是个死，难道他看不出来？”
　　管事妈妈谨慎地向周围看去。
　　林太夫人也觉得自己情绪不稳言多语失：“忙碌了半辈子，老了想要享享清福，偏他不让我省心。”
　　林太夫人说完这些吩咐管事妈妈：“这几天不要让我那族妹和珠珠前来，我现在看到珠珠，心就会一阵乱跳。”
　　这恐怕只能寄希望于顾大小姐这两天不想过来玩，否则谁能拦得住。
　　崔祯和崔渭两个人在屋子里坐下。第一中文网
　　崔祯沉默片刻看向崔渭：“我们的人有没有谁与太原府卫所来往密切？”
　　崔渭一怔：“按理说我们戍边的将士与各地卫所不该有什么来往，否则会有通兵的嫌疑，可毕竟都在山西，每年筹备军需时，自然会走动。”
　　崔祯道：“查一查，只要与太原府卫所有过往来的人，全都问清楚。”
　　崔渭有些犹豫：“咱们这样岂非是不相信麾下的兄弟们？会不会让大家寒心？”
　　“清者自清，”崔祯面色凛然，“真的有人手脚不干净，与韩钰等人勾结，就要立即将人找出来，否则会连累所有将士。
　　现在不做这样的决策，牵扯无辜才会真让人寒心。”
　　崔渭也正色起来：“大哥安心，我会立即去问，”说着他顿了顿，“这案子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大哥为何还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且这样不是在帮魏元谌吗？”
　　崔祯道：“韩钰不过承认一个贪墨，铁器和战马都去了哪里？既然查到了这些，就不可能糊里糊涂地过去了，涉及到铁器、战马，就会让人想到屯兵，我们就算再不想搅和进去，现在也得自证清白。”
　　说完这些崔祯道：“你去歇着吧，母亲哪里不用去了，你不过去，她一会儿就睡着了。”
　　崔渭低下头沉默片刻：“大哥，你和母亲似是有隔阂，难道是因为与周家那门亲事？是我射杀的周如珺，跟母亲无关，当时的情形……”
　　崔祯皱眉：“我跟你说过那件事过去了，我本就反感那周氏，即便她不死我也不会娶那般的女子进门，当年周氏吩咐周家下人引我前去相会，结果长公主早就等在那里，这件事你不是不知道，以为我听说她貌美就按捺不住前去赴约，从此任她摆布，她未免小瞧了我。
　　我最讨厌算计深的女子，身陷大牢也是周氏自己选的路，我们崔家对他仁至义尽。”
　　崔渭见崔祯动了气，站起身：“是我多言了，大哥别再多想，早些歇着吧！”
　　崔渭离开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崔祯却觉得心中仍旧烦乱，只想走出去透透气。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他一直觉得这个家从上到下乱糟糟的，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不敢闭上眼睛睡觉。
　　一切都是假的，他这个温暖和睦的家，其实满是冰冷的算计。
　　崔祯一直坐在那里，直到身边的管事来禀告：“舅老爷家的长子在顾家被马踢伤了，所以就住在了顾家。”
　　崔祯道：“林润生不是从小就学骑射吗？这城中也没有烈性的马，如何能伤得了他。”
　　管事低声回禀：“听说是魏大人的马。”
　　崔祯慢慢皱起眉头：“准备些东西，再送心给丁郎中，明天跟我去顾家一趟。”
　　……
　　顾明珠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精神气爽。
　　“林二爷睡的不太好，”宝瞳道，“眼睛都是红的。”她在长廊里见到林二爷，那双兔子眼很是明显。
　　宝瞳昨日前去试探，知晓林润芝这是最近第一次用安神香，那么事情应该发生在昨日，宝瞳一早将消息送给了聂忱，接下来她只要好好等消息，顾明珠看着门外大好的天气。
　　“我们去玩秋千吧！”
　　顾明珠坐在秋千上，秋千荡得很高，少女的脚去够不远处的树枝。
　　差一点，还是差一点。
　　终于推秋千的力气大了些，少女的脚尖如蜻蜓点水般从树枝上掠过，顾明珠转头去向宝瞳笑，却看到崔祯高大的身影。
　　是他在帮她推秋千？
　　少女收回目光，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
　　顾明珠正玩得欢畅，就看到赵恭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匆匆向这边走来，管事妈妈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崔祯阻止：“我们去书房里说。”
　　显然是怕被人听到啊。
　　顾明珠立即来了兴致。


第80章 盯着
　　崔祯走进了书房，赵恭人身边的管事赵妈妈也跟了进去。
　　崔祯看向赵妈妈：“你让人送信给我，是为了什么事？为何舅母不与我直接说？”
　　赵妈妈抿了抿嘴唇：“奴婢也是没法子，才瞒着恭人来找侯爷，本来奴婢应该与林太夫人说的，可……太夫人现在病着……只怕没有精神……”
　　崔祯沉着脸道：“说吧，出了什么事？”
　　赵妈妈又看了看门口，确定没有人才压低声音禀告：“侯爷您有机会劝劝我家恭人，让她不要尽信娘家人，虽然我是恭人从娘家带来的，可现在奴婢看着也觉得赵二老爷有些做得太出格了。”
　　崔祯道：“这些事恐怕我管不了，舅母和娘家如何，岂是我一个外甥能插手的？”
　　赵妈妈欲言又止：“可这样下去，就怕老爷被牵连，我也是到了太原府才知道情形，再送消息给老爷恐怕来不及，您就看在我家老爷的份儿上，使人去问问，看看赵二老爷到底在做些什么，为何非要我家恭人背着老爷前来太原府。”
　　赵妈妈说完话，没有听到崔祯的回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崔祯道：“赵二老爷在太原府吗？”赵二老爷是赵恭人的二哥，也曾在军中任过职，只不过着实没有才能，很快就辞官归家了。
　　这两年崔祯在宣府见到过赵二老爷，此人别的不行，算起账来十分精明，赵二老爷说过自己打仗不在行，但做个管事绰绰有余，家中有多少银子都会算得清清楚楚。
　　但一个老爷，怎么可能去做什么管事。
　　赵妈妈点点头。
　　崔祯接着问：“舅母和赵二老爷可曾见过？”
　　赵妈妈垂着眼睛没有去看崔祯：“没有。”
　　撒谎，崔祯冷冷一笑：“既然这样，也就不用担心了，让舅母过些日子就回陕西吧！”
　　赵妈妈心中一慌：“侯爷，可能跟战马丢失案有关，我家恭人收到赵二老爷的消息，赵二老爷让恭人来打听这桩案子……”
　　崔祯脸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是一变，先是母亲庄子上出了事，现在林家又为了战马案来到太原府。
　　看来林家与这件事逃不开干洗，只是不知道到底被牵连了多少。
　　崔祯正想到这里，就听外面传来赵恭人的声音：“都别拦着……我早就发现她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话需要背着我跟侯爷说？侯爷是我的外甥，难道会听你一个下人挑唆。”
　　赵妈妈浑身一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说话间，赵恭人抬腿迈进了门，看到赵妈妈之后立即扬起手向赵妈妈脸上抽去。
　　“啪”地一声，赵妈妈被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摇晃了两下，急忙跪下求饶。
　　“侯爷别听这老货挑唆，”赵恭人道，“这老货的女儿嫁人，嫌弃我添箱给的少了，一直心中记恨，得了机会就在背后嚼舌。”
　　崔祯听到这里站起身：“舅母也不问怎么知道管事妈妈与我说了些什么？”
　　赵恭人一时语塞，神情稍稍有些不自然，她恶狠狠地瞪了赵妈妈一眼：“我不用问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
　　崔祯吩咐下人：“给舅母倒杯茶，我有话要问舅母。”
　　下人应了一声。
　　赵恭人十分不情愿地坐在了椅子上。
　　崔祯也不绕圈子：“舅母来太原府是为了赵二老爷？”
　　“当然不是，”赵恭人反驳，“我听说长姐要来太原府，所以带着两个孩子来瞧瞧，你也知道从陕西到京中长途跋涉，颇为不便，能在山西见面自然是最好的。”
　　院子里传来孩子跑动的声音。
　　赵恭人下意识地向外看。
　　顾家管事道：“是顾大小姐和二爷，两个人正在玩呢。”
　　赵恭人吩咐道：“将二爷带回去，成什么样子。”跟傻子在一起，说不得也会染上傻气。
　　林家下人应了一声。
　　门外却传来林润芝不肯走的声音：“我再与顾家姐姐玩一会儿。”
　　这是在顾家，赵恭人就算心中不愿意，也不能做得太明显，只好作罢，任由两个孩子去了。
　　顾明珠和林润芝站在廊下丢口袋，两个人同时向前扔去，顾明珠的口袋撞开了林润芝扔出去的那只，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格子里。
　　林润芝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会是这种结果。
　　顾明珠指了指林润芝腰间的汗巾，既然玩耍都要有彩头。
　　林润芝不太情愿地将汗巾取了下来，想了想有些不舍得，不知道能不能给顾家姐姐别的东西代替，正在犹豫间汗巾却被一只手从掌心取走了。
　　顾明珠拿着汗巾向前跑去，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捏了一角，你汗巾随时都会掉落在地。
　　林润芝看着大急，他还想着再将汗巾赢回去呢，这汗巾上画了手绘，若是脏了不好清洗。
　　林润芝道：“顾家姐姐，你小心着些，这是二舅舅才买给我的。”
　　林润芝说完就觉得自己闯了祸，母亲嘱咐过不准他提及见到了二舅舅。
　　旁边的书房里顿时一阵安静。
　　赵恭人皱起眉头，瞪向院子里的林润芝，果然跟傻子玩就会被染上傻气。
　　“珠珠，”崔祯向顾明珠招手，“将你手里的汗巾拿过来给我瞧瞧，一会儿我让人去给你买饴果。”
　　听到这话顾明珠的嘴角微微翘起，欢欢喜喜地进了门。
　　昨日里，她就看到了林润芝腰间这块崭新的汗巾，那是用上等的潞绸做的，山西出潞绸，潞绸的汗巾虽然成衣铺里就有，但是上面缀满了珍珠的汗巾，就不能随手买到，必然是静心准备的。
　　那汗巾上画着个蹴鞠的少年，想必林润芝颇为喜欢蹴鞠，出现这种颇有含义的内容，可见送汗巾的人十分了解林润芝。
　　她听到赵妈妈提及赵二老爷在太原府，于是做了大胆的猜测。
　　果然就是赵二老爷。
　　她问出这话，让崔祯也少费些功夫与赵恭人周旋，她也就能多知晓些内情。
　　初九藏在屋顶上，他小心翼翼地遮蔽着气息生怕自己被定宁侯察觉，不过他有些不明白，三爷让他们盯着顾家做什么呢？
　　看顾大小姐玩丢口袋？
　　他好久没有这样悠闲的差事了。
　　初九就想要闭上眼睛养养神，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三爷的脸孔：“好好盯着她，不要分神。”
　　初九立即清醒起来。
　　“恭人，恭人。”
　　赵恭人正不知要如何遮掩过去，就有人匆匆忙忙进了院子。
　　“恭人，出事了。”


第81章 命案
　　赵恭人看向管事，那管事立即上前低声说话。
　　“恭人，”林家管事道，“您让我们去舅爷的铺子上取东西，那铺子上出了命案，掌柜和伙计都被杀了。”
　　赵恭人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
　　林家管事道：“我们到铺子上的时候，铺子还没有开门，我们叫了半天，也没人应声，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人前来，我就让人跃进后院看看情形，结果发现掌柜和伙计都被绑在屋子里……”
　　林家管事不敢回想那场面。
　　血淌了一地，人都死了。
　　“屋子里乱七八糟，看样子是遭了贼。”
　　赵恭人手脚冰凉：“那……除了掌柜和伙计，铺子里还有没有旁人？”说着她看了一眼崔祯，方才芝哥儿不小心说漏了嘴，不知道定宁侯会不会紧揪着这件事不放，虽然那是二哥的铺子，二哥却不一定就在这里。
　　“没有了，”林家管事道，“我已经让小厮报了官。”
　　赵恭人暗地里松了口气，还好二哥没事，现在就等着衙门去查案，说不定真的就是歹人为财谋命。
　　崔祯看向赵恭人：“舅母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不去。”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赵恭人还没说话，林润芝先急着开口。
　　崔祯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林润芝和珠珠站在不远处，珠珠脸上没什么变化，林润芝身体颤抖，露出惊恐的神情。
　　“哎呀，”林润芝的丫鬟秋穗急忙上前，“二爷，我们别在这里了，还是出去吧！”
　　林润芝点了点头看向顾明珠，顾明珠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在那里丢她的布袋子。
　　“还不快点将二爷带出去。”赵恭人不禁催促。
　　秋穗拉着林润芝的手就要向外走。
　　“等等，”崔祯唤住林润芝，“来，大哥问你几句话。”
　　林润芝紧张地攥着手，求助地看向赵恭人。
　　赵恭人道：“芝哥儿没有睡好，身上不太舒坦，侯爷有什么话改日再问吧！”
　　崔祯没有说话，一直望着林润芝，眼睛中是不容置疑的威严，林润芝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半点也挪动不得。
　　崔祯走向林润芝：“大哥问你，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二舅？”
　　林润芝嘴唇嗡动，仓皇无措。
　　初九看着顾家院子里的情形，发现无论发生什么事，顾大小姐都沉浸在自己的玩耍中，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不过偶尔……她会不慎失手。
　　“咣”地一声，布袋打中了角落里的瓷缸。
　　初九赞叹，砸得好啊，这时候有一点点的动静，都会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加紧张。
　　这顾大小姐是个有福的人，总会拿捏的那么恰到好处。
　　林润芝吓了一跳，恨不得立即离开这院子：“昨天……不……不是……我没看到二舅。”
　　赵恭人怒其不争，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将芝哥儿带出来。
　　“你下去歇着吧！”
　　崔祯挪开目光，林润芝如释重负，让秋穗拉着向外走去。电子中文网
　　“你这是做什么，”赵恭人埋怨崔祯，“为何非要问这些，我们确然没见过，还能骗你不成？”
　　崔祯重新坐回椅子上，虽然赵恭人母子都没有承认，但林润芝的表情已经证实赵妈妈没有说谎。
　　崔祯吩咐外面的管事：“让人去找赵二老爷，他的铺子出了事，他怎能不出面？”
　　“侯爷，”赵恭人慌张起来，“人根本没在太原府，你要如何找？难道要打发人去松江府吗？”
　　崔祯没有理会赵恭人的辩驳，只是道：“最近太原府事多，舅母还需小心着些，如果没有别的事，就早点回陕西吧！”
　　崔祯说完就起身向外走，到了门口停下脚步：“战马案不是您能插手的，最好不要再四处打听，舅舅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不要因此惹祸上身，如果你知道什么线索，最好早些说出来，现在钦差魏大人在太原府，他都能将韩知府查出来，其他事想必也逃不出他的眼睛。”
　　赵恭人想到魏大人那冰冷的目光，不禁打了个冷颤，等到崔祯走了出去，才瘫软在椅子上。
　　院子里的人仿佛都走了出去。
　　赵恭人喃喃自语：“二哥到底去哪里了？该不会出事了吧？阿弥陀佛保佑二哥能顺利回到松江府。”
　　顾明珠坐在长廊上，为什么赵恭人如此害怕别人知晓赵二老爷在太原府呢？
　　赵恭人又那么紧张战马案，这赵二老爷肯定与战马案有关。
　　顾明珠仔细思量战马案。
　　表面上看，父亲获罪来到山西，发现山西行太仆寺的战马数量极多，于是请朝廷前来阅马，不想战马这时被偷，战马案正式拉开序幕。
　　现在他们得知，所谓战马被盗是子虚乌有之事，山西行太仆寺当时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马，陷害给盗匪是为了遮掩事实。
　　父亲是用草料和马粪计算的战马数额，多少马匹该吃多少草料，每日排出多少马粪，这个骗不了人，不会出差错。
　　也就是说，行太仆寺当时确实有那么多马，却在朝廷来阅马时，马匹不见了。
　　之前她曾怀疑过，会不会是行太仆寺为了应付上官，故意弄些此等马匹来充数，没想到朝廷真的会前来阅马，这些次等马匹经不起查验，很快就会被看穿，所以他们只好假称战马丢失，就会被朝廷治欺瞒之罪。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
　　她猜测韩钰会招认勾结行太仆寺官员，多报马匹数量是为了向朝廷要更多的草料，将多余草料卖出去也是一笔银钱，之后再慢慢报战马在饲养过程中的损耗，没想到父亲前来山西，他们只好用劣等马充数，结果父亲又请朝廷来阅马，这件事眼看遮掩不住，所以才会弄出盗匪案。
　　真的是这样的话。
　　赵恭人为何那么关切战马案？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而且韩钰这样急着认罪，像是在遮掩什么，也许其中还有内情。
　　顾明珠又有些坐不住了，不知道聂忱查的怎么样了？她想要亲眼看看赵家发生命案的店铺，最重要的是想方设法找到赵二老爷。
　　魏大人病了，他应该没有精神盯着她，那她是不是可以换个身份跟着聂忱去查案呢？
　　这次无论如何应该遇不到魏大人了吧！
　　顾明珠看向宝瞳：“送信给柳苏，我想出去一趟。”
　　……
　　魏元谌看着手中的文书，韩钰招认了战马之事，是他虚报数目为了贪墨喂马的草料，马是一天都要吃草的，尤其是战马。
　　一匹战马一年消耗极多，这笔银钱的确让人眼馋，不过韩钰让丁先生开了那么多铁山矿，对韩钰来说多采些矿岂非比贪墨草料要更容易？
　　韩钰是在遮掩。
　　魏元谌将文书放下，冯安平吞咽一口道：“魏大人可以将放在我家中那些赃物拿走了吧？”
　　看着那些银子，他整日里忐忑难眠，真怕会丢了。
　　“其实，”冯安平道，“再有这种事，大人可以将银子放在顾家，保证安全。”
　　魏元谌有些惊讶：“为何？”


第82章 抓个正着
　　冯安平本不想提及这件事，想想那赃物就忍不住心头一跳，嘴快说了出来。
　　冯安平道：“因为那宅子……风水好，又牢固，不像我那院子着实单薄得很，四处透风……”
　　风水好又牢固。
　　魏元谌神情淡漠，继续拿起文书看：“我看未必，你那院子虽小，却也好把守。”
　　说完魏元谌看向亲卫：“将韩钰那里找到的银子也送去冯安平那里，免得太子前来了，会有什么变化。”
　　太子？
　　冯安平的腿软了半截。
　　“别，”冯安平一直弯腰，“大人，我家里没有地方了，不能再摆了。”
　　魏元谌没有动容，垂着眼睛自然而然地问道：“我在四川行都司查案的时候，行都指挥使怎么做的？”
　　“行都指挥使将床板底下铺了几层银子，他说那样睡得踏实，”亲卫说完看向冯安平，“冯大人可以将那些箱子摆成床铺。”
　　冯安平快要哭出来，他错了，今日他进门看到魏大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安静地看着文书，比往日里少了些威慑，他就以为他已经是自己人了。
　　这才小心翼翼地给魏大人提个醒，没想到反过来就会抓住了把柄。
　　今天初九又不在，没有人救他。
　　平日给了那么多肉，关键时刻却不在，是不是故意躲开了？
　　呜呜呜~
　　冯安平哭丧着脸：“顾家住的院子，是我祖父建的宅子，那宅子下面有个密道，密道的事没有人知晓，所以要在那里放东西最安全。”
　　密道。
　　魏元谌终于抬起眼睛：“那密道能直通到外面吗？”
　　冯安平吞咽一口，很是后悔一时嘴快说出这个秘密：“大人，这件事不能透露出去，顾家女眷住在那里，让人知晓了难免不安全。”
　　唯一能安慰他的是，魏大人这样的人不会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如果真的有需要会直接与林夫人说，绝不会私自去钻密道。
　　魏元谌没有再问，将手里的公文推给冯安平。冯安平如蒙大赦般立即躬身：“卑职去府衙了，那边还有许多口供要整理。”看来魏大人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十分感兴趣，这样就好，他也能安心了。
　　等到冯安平走出屋子，魏元谌的目光才变得格外幽深，有个密道通向顾家宅院外，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去。
　　“初九呢？”魏元谌道，“将他叫回来。”
　　初九在房顶上趴了一天，他上次这样辛苦的劳作是为了抓一位指挥使大人，三爷表面上装作不徇私情的样子，还不是将最厉害的他派给了顾大小姐，等到崔祯离开了顾家，顾大小姐打着哈欠进门睡觉，宝瞳出去买东西之后，他也从房顶上溜下来，回到了他们暂住的小院子。
　　“有什么发现？”魏元谌问过去。
　　初九道：“顾大小姐很喜欢玩丢布袋，抢了赵二爷的一条汗巾，然后跟那个丫鬟宝瞳窃窃私语了许久。”两个人的声音很小，他没有听到说了些什么。
　　魏元谌道：“就这些？”
　　三爷还不满意啊！果然动了心就要的更多，三爷也是个大俗人。
　　初九心中叹息，他可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大小姐了。
　　“没了，”初九道，“没有什么异样。”
　　魏元谌端起茶来喝，也不怪初九看不出端倪，若非人前人后都装得那么像，也不会让那么多人都上当。
　　“林寺真妻室的娘家出了事，赵恭人二哥铺子上的掌柜、伙计都被杀了，”初九接着道，“我吩咐人去衙门里打听情形，一会儿就能回来禀告。”
　　林寺真。
　　陕西行都司的将军，驻军在肃州卫。
　　打过几次胜仗，最有名的一次就是以一千骑兵击退了鞑靼五千人马，让鞑靼丧胆而归，鞑靼的俘虏说林寺真借了天兵。
　　现在鞑靼不敢攻击肃州卫，林寺真在鞑靼人眼中就是会用妖术的将军。
　　初九又将崔祯逼问赵二老爷去向的事说了。
　　“他们说这些事的时候，顾大小姐在哪里？”
　　猝不及防又被问到顾大小姐，三爷真是三句不离顾大小姐，初九道：“顾大小姐就在旁边丢口袋。”
　　是在偷听吧？看来找到赵二老爷也就能弄清眼下的情形。
　　“让人去找找赵二老爷的下落。”
　　说完魏元谌站起身，今晚她会想要出去吧？
　　……
　　赵恭人嫌弃顾家的屋子太小，吃过了午饭就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去了崔家祖宅。
　　林夫人看着马车离开松了口气，现在终于安静了。
　　林夫人道：“关门吧！”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她也能好好歇歇。
　　林夫人一路去看看了顾明珠，顾明珠睡得正香，少女嘴微微翘着，脸上没有半点防备的神情，端详了女儿半天林夫人才回去休息。
　　顾明珠缓缓睁开眼睛，虽说她现在恨不得立即就去赵家的铺子上查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大意，医婆的身份能够遮掩面容，出去行走最为方便，可上次差点被魏元谌看到真容，再用医婆的身份出去，恐怕不太安全。
　　好在坊间擅长侦探之人中也有妇人，只要穿上男装，头戴垂纱的斗笠，跟在聂忱身边行走，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只是去收集线索，很快就能折返。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要乔庄打扮一番，希望严探花给她这个身份，能用的时间长一些。
　　天渐渐暗下来，顾明珠在林夫人门前打了几个哈欠，就被林夫人牵着手送到屋子里休息。
　　等到林夫人走出屋子，顾明珠才起身看向宝瞳：“将衣服拿来。”
　　穿上利落的男装，顾明珠显得英气十足。
　　这次背上验尸用的匣子，顾明珠走进了密道之中。
　　黑夜之中，一个人影缓缓地走出了胡同，她穿着一身男装，显得身形更加娇小，但是行走之间步幅很大，动作十分的利落，与那些常常在坊间行走之人没什么两样，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尽量将身形藏在暗处，转眼之间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魏元谌从角落里走出来。
　　初九瞪圆了眼睛，那是谁？该不会……该不会是与顾大小姐相会的人吧？


第83章 养老
　　魏元谌转头看了看那密道的出口，密道出口藏在一个不起眼的矮仓中，这矮仓平日里堆满了杂物，谁也不能想到这里面还有暗门。
　　修建密道的人委实想得周到，给她提供了不少的方便，不过看她那利落的身手即便没有密道也能想方设法出门。
　　崔家和顾家的护卫还都在这宅子四周，却不知道他们不过就是个摆设。
　　谁能想到心智不全的少女会这般厉害？这是从小家学渊源，才能有这样的本事。
　　“珍珠大盗”和医婆都将线索引向她，这次她偷偷跑出来又要做什么？
　　魏元谌收回目光，不急，他能见到。
　　初九想了想：“三爷您怎么想？”抓过来审一审，看那人这样偷偷摸摸出入顾家是谁给的胆子，要知道三爷离开顾家还是被抬着出来的。
　　魏元谌没有应声大步向前走去。
　　初九咂了咂嘴，三爷的心情不好啊，也是……遇到这种事，怎么能好的起来。
　　……
　　顾明珠走到不远处的街角，柳苏立即上前接应。
　　柳苏低声道：“赵家的铺子就在东市，聂忱也在那里等您。”
　　顾明珠点点头，跟着柳苏向前走去，顾明珠听母亲与管事妈妈说起过，赵恭人的娘家在松江府，赵氏在当地也算得上大族，手中有许多田地，赵氏子弟虽然从小读书，但入仕的不多，最厉害的一位官至五品。
　　赵恭人的父亲也是屡试不中，之后托关系向走从戎这条路，军功岂是那么容易赚来的，赵老太爷目睹了戍边军队的苦处，改变了主意准备回家，却在这时候认识了林寺真。
　　既然自己不行，找个有前程的女婿也是不错，赵老太爷大约抱着这个心思，才说下了这门亲事。
　　林寺真一直在军中默默无闻，后来应该有林太夫人和赵氏族中的帮忙，才让林寺真在肃州卫任了职。
　　顾明珠思量间到了赵家的铺子。
　　柳苏道：“赵家在太原府有三间铺子，都是卖布帛、锦缎的，这是其中一间。”
　　“另外两间铺子在哪里？”顾明珠问向柳苏。
　　柳苏道：“离这里不远，那两间铺子安然无恙，不过凑巧的是，这间铺子出事的时候，三间铺子的掌柜都聚在这里吃酒，于是一起遭了毒手。”
　　现在出事的铺子被衙差查封，寻常人不准进去。
　　聂忱站在铺子外，看到了柳苏两个人前来，立即迎了过去，长老爷让人送信给他，让他带着个女子查案。
　　聂忱能感觉到长老爷十分在意这桩案子，既然如此，为何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就像当年从大牢里救下他一样，始终没有让他看到真容。
　　时间久了聂忱慢慢发现，长老爷对他十分信任，不管是面对魏大人，还是去画舫查案，对他送出的消息笃信不疑，既然如此，为何不愿与他面对面呢？
　　除非长老爷不愿让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不管怎么样，没有长老爷不可能查明七年前的库银案，师父和那些被冤枉的坊间侦探之人也不能沉冤得雪。
　　更别说长老爷还救了吕光那些人，就凭这一点，长老爷就绝不可能是那种大奸大恶之人，他可以放心地追随。
　　日久见人心，早晚有一天他会见到长老爷，到时候把酒畅谈，不醉不休，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给长老爷做义子。
　　这不是他乱说的，他去过长老爷的宅子几次，看到门口遗留的拐杖，屋子里的茗茶，屏风后衣衫上的花白头发，榻上的暖炉，还有院子里刚刚留下的脚印等诸多细节。
　　他擅长侦探，可以看出长老爷的大致年纪。
　　长老爷给他的感觉与师父十分相似，甚至他一度觉得长老爷与师父认识。
　　师父抱憾去世，没能让他侍奉到老，如今与长老爷虽没有师徒的名分，却也差不多，师徒如父子，他这样思量没有错。
　　聂忱看向柳苏身边的女子：“长老爷与我说了，以后我就叫你蒋师妹。”
　　顾明珠点头：“劳烦师兄照顾。”她故意压低了声音。
　　聂忱从腰间抽出了文书递给衙差：“差爷，我是坊间人，从衙门求得了手书，想要进去探查一番。”
　　这手书是从陆慎之那里求来的，聂忱以为要费一番功夫，不想陆慎之很痛快地答应了，大约是因为他们在韩钰的案子上立下了功劳，换来了陆慎之的信任。
　　衙差跟着几个人进了铺子。
　　铺子笼罩在一片漆黑中，想到这里死的几个人，衙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屋子里血腥的味道让人更加心生恐惧。
　　顾明珠拿出一块软布掩住了口鼻，虽然听严探花说过不少案子，毕竟很少在这样的地方出入，难免会觉得有些不适，所以她事先做了些准备。
　　屋子里一片狼藉，似是有人翻找过东西，乍看过去的确像是谋财杀人。
　　聂忱道：“铺子里的钱箱没有了。”
　　“现在是月初。”顾明珠道。
　　聂忱点头：“这就是疑点，铺子都会在月底盘账，将一部分银子送入银号中，铺子里虽然会留些银钱周转，也不需要太多，这时候来劫财时机未免不对。”
　　除此之外。
　　顾明珠举着灯向前走去，地上还有捆绑过人的绳索，与其这样胡乱寻找财物，到不如询问掌柜和伙计，人在绝境时会萌生强烈的求生欲，一般都会说出实情，这就是为何很多入室劫案，并不会伤及人命。
　　屋子里很多东西被衙门的人收走了，但是还能瞧见地上有许多散落的酒坛。
　　聂忱道：“掌柜和伙计身上没有抵抗留下的伤痕。”
　　顾明珠思量，那就更奇怪了。
　　没有抵抗的伤痕，那就是他们在发现异样的时候，没有了力气挣扎。
　　这样的话，贼人只需要拿走财物，没必要杀人。
　　屋子里的情形，求财是其次，杀人才像是最终意图。
　　谁会杀铺子上的掌柜和伙计呢？照这个想下去，是不是有人故意将他们聚在这里，然后一起除掉。
　　能够将所有掌柜唤到一起的人，铺子的东家赵二老爷算是一个。
　　这件事与赵二老爷有关吗？
　　所以赵恭人才会一口咬定赵二老爷不在太原府？
　　顾明珠看向聂忱：“在城外林家人落脚的客栈可发现了什么？”
　　聂忱点头：“我们出去细说。”
　　几个人又将屋子里查看了一遍这才走出去。
　　聂忱正要说话，就听铺子外传来声音道：“大人……”


第84章 舒畅
　　顾明珠听得这声音立即抬起头。
　　几个人走进了铺子，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姿笔挺，穿着程子衣，走路时衣褶轻摆，有种轻描淡写的清雅，走进一瞧，配着他那幽深的眼眸，冷淡的面容，又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威严。
　　魏大人不是病得很重吗？怎么转眼之间就似安然无恙了？
　　顾明珠想起魏元谌离开顾家说的话，太子就要到太原府了，也许是因为这样，才会急着前来查案。
　　除此之外，他还有没有其他意图？
　　顾明珠隔着斗笠的纱罗看魏元谌，魏大人从进门开始，目光就落在聂忱身上，并没有向这边看一眼。
　　她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她没有扮作医婆出来，否则定会被魏大人盯上，毕竟一个医婆出现在这里十分不合时宜。
　　什么样的身份，只能做什么样的事，万一弄错了就一定会露马脚。
　　如今她是聂忱的师妹，跟在聂忱身边查案，只要安分守己做她的事，也不会引人注意，魏大人没有时间琢磨一个小女子。
　　聂忱和柳苏上前行礼，顾明珠怔愣地站在原地，只等聂忱和柳苏喊过：“魏大人。”她似是才明白来者的身份，立即向着魏元谌蹲身行礼，想到自己如今穿着男装，忙又改成躬身，这套动作下来，十分的不伦不类。
　　魏元谌没有看顾明珠一眼，这身形是她没错。
　　他之前在画舫上吃了亏，没有在意那医婆的特征，去了顾家之后，他仔细盯了两眼顾大小姐，她可以遮蔽面容，却没法藏匿身形。
　　顾大小姐那矮矮的直到他下颌的身高，他只需要用眼睛一乜，就能衡量出长短，别看她是个矮小的细豆丁，胆子却大得很。
　　魏元谌心中冷哼，径直从顾明珠身边经过，面容不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不能让她发现他已经看穿了她，免得她就此躲藏起来，他岂非就会错过一场大戏？
　　她以为自己遮掩的严严实实，他也只当没看到她露出的大尾巴，看看她还有多少没有使出的本事。
　　魏元谌向屋子里看去：“可查出什么了？”聂忱道：“有许多疑点，不像是为了求财。”说着聂忱向旁边的蒋师妹点点头，示意蒋师妹不用害怕。
　　顾明珠立即上前两步跟在了聂忱身后，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魏大人就像一只眯起眼睛的猫，明明不曾看过来，她却感觉像是被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刚走了两步，顾明珠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了角落里的物什儿。
　　顾明珠立即拉了拉聂忱的衣角，等到聂忱停下，顾明珠压低声音，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师兄，你看看，那是不是钥匙。”没想到返回来再次查看，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聂忱将手里的灯向前递去，然后看向柳苏，柳苏上前将东西捡了起来。
　　是钥匙没错。
　　聂忱从柳苏手中接过钥匙，递给了魏元谌。
　　“大人，”聂忱向魏元谌道，“我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与这钥匙相配的锁。”
　　魏元谌“嗯”了一声。
　　聂忱快步向外走去，顾明珠立即紧紧地跟在聂忱身后。
　　魏元谌看着那两条人影一起离开，扬起了眉角，她的性子看起来十分的柔弱，很是依赖聂忱。
　　如果他开口询问，聂忱定会说与她有些渊源，她对于侦探之事也有几分自己的见解，否则聂忱不会将她带在身边。
　　魏元谌眼稍微翘，不知道那聂忱是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还是也受了她的欺骗？想一想聂忱之前的作为，八成是前者。
　　“三爷，”初九低声道，“那是个女子。”
　　魏元谌没有应声，他当然知道是个女子。
　　初九眨了眨眼睛，这下三爷不会再生气了吧，这醋吃得有些不值当啊。
　　“那女子看来与聂忱关系匪浅，”初九继续道，“聂忱对那女子很是维护，也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三爷您说顾家是不是通过这女子与聂忱往来？”
　　魏元谌没有应声，顾家和坊间人是有往来，但不用通过别人，顾大小姐自己就与聂忱来往密切。
　　很快聂忱走回来道：“铺子里没找到这把钥匙能用的锁。”魏元谌早有预料，聂忱交给他的是一把紫铜钥匙，钥匙上面还雕刻着福寿花纹，大户人家宅子中常用这样的钥匙。
　　魏元谌道：“赵家在太原府的宅院在何处？”
　　衙差忙上前禀告：“不算远，与这相隔三条巷子。”
　　顾明珠再次扯了扯聂忱的衣角：“师兄，你在城外客栈查到了什么，也一并告诉魏大人吧！”
　　崔祯也会暗中探查这件事，她不信任崔家，要赶在崔家人之前查明一切。
　　魏元谌看着聂忱与顾明珠站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不知她又在耍什么花样。
　　“魏大人，”聂忱道，“听说赵家铺子出了事，我让人四处探查消息，得知赵二老爷的妹妹赵恭人来到了太原府，赵恭人进城前一日就住在城外不远处的客栈中。
　　不知是不是凑巧，赵恭人住的客栈附近有一条河，今天一早有人在河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也不知这件事与赵家铺子的案子是否有关系。”
　　魏元谌不为人知地扬了扬嘴角，这显然是顾明珠让聂忱去查的。
　　赵家铺子死了人，赵恭人住的客栈也死了人……
　　魏元谌看向初九：“让人去查查河中打捞出的尸身是何人？”
　　刚刚发现的尸身应该放在官府的义庄中，依照相貌去寻人该是不难。
　　魏元谌站起身看向聂忱：“跟我去一趟赵家在太原府的宅子。”虽然这是赵家的铺子，但铺子与宅院不一样，铺子的掌柜绝对不会拿着赵家宅子的钥匙。
　　几个人走出了铺子，魏元谌翻身上马，先一步向前而去。
　　顾明珠看了看空荡荡的街头，他们没有马只能步行，她总觉得不远处那英姿飒爽的身影是在向他们炫耀。
　　他们现在只能任由魏大人驱使。
　　骑在马背上，清风吹佛，魏元谌忽然觉得心情有些舒畅。
　　……
　　定宁侯崔家的大门被敲开，赵家管事一脸焦急地道：“我要见恭人……官府带着人去了我们家宅子，这可怎么得了啊。”


第85章 污点
　　赵恭人带着两个孩子到了定宁侯府之后，就一直陪着林太夫人说话。
　　姑嫂好久没见面，一肚子的家常往外倒。
　　林太夫人刚刚在庄子上受了委屈，正觉得无人倾诉，现在赵恭人来了，就像是老天爷怜惜她似的，让她的病立即好了一半。
　　赵恭人也睡在了林太夫人的屋子里。
　　林太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私底下感叹：“这样的姑嫂可不多见，恭人嫁到林家这么多年了，两个人一直要好到现在，按理说，林夫人与林太夫人出自同族，却还不如赵恭人贴心。”
　　“那是，谁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到底还是分亲疏，林大老爷为了支撑整个林氏用了多少心思，林夫人却好像心里没个思量。”
　　赵恭人来了，下人也就轻松了许多，不用再小心翼翼去哄着林太夫人，各自下去安歇了。
　　谁知道刚刚睡下，院子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管事妈妈穿好衣服去应门。
　　“赵家人来找赵恭人了，”管事急着道，“赵家那边出事了。”
　　管事妈妈听到这里吃惊不小，立即赶去主屋唤赵恭人。
　　赵恭人一直没有睡着，刚刚躺下，林太夫人的鼾声吵得她心乱如麻，林太夫人不是说犯了心疾无法安歇吗？可见这都是骗人的假话。
　　她要不是为了哄大姑子高兴，万一赵家出了事，也好帮衬一二，她绝不会来到崔家。
　　赵恭人刚刚翻个身就听到外面传来响动，有人端着灯进了门
　　“恭人，”管事妈妈走上前轻声道，“赵家来人了，您快去看看吧！”
　　赵恭人心一沉：“有没有说什么事？”
　　管事妈妈道：“说官府带着人去赵家宅子里搜查了。”
　　“啊！”赵恭人讶异地喊了一声，“无缘无故为何要搜赵家的宅子？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也将林太夫人吵醒了。
　　林太夫人皱起眉头坐起身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赵恭人站起身快步走到林太夫人床前，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衙门找完了崔家麻烦，又去找赵家麻烦了。”
　　林太夫人皱起眉头，一脸的茫然：“为何如此？难道是为了查案？”赵家铺子上才死了人，按理说去赵家问案也是寻常。
　　“问案就问案，为何要搜查，难不成凶徒还能藏在赵家？”赵恭人望着林太夫人，“太夫人，在太原府我们也只能依靠您了。”
　　“你放心，”林太夫人道，“他们不敢胡乱行事，我让人送信给祯哥儿，让祯哥儿随你一起去。”
　　赵恭人犹豫起来：“侯爷去自然好，没有人敢当着定宁侯胡来，可……就不知道侯爷愿不愿意帮忙。”
　　赵恭人目光闪烁，让林太夫人想到了崔祯那张冰冷的面孔，来与她问安也是十分的敷衍，难怪连赵恭人都怀疑，祯哥儿是否能听她的话。
　　真是她的好儿子，林太夫人咬牙，让她在娘家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我让渭哥儿也跟着，”林太夫人道，“你有什么事就吩咐渭哥儿。”
　　赵恭人紧锁的眉头顿时松开：“谢谢大姐，渭哥儿最是贴心，他能去我就不害怕了。”这些年都是崔渭与他们来往，肃州卫打仗的时候，崔渭也曾去帮过忙，比起崔祯她自然更相信崔渭。
　　她就不信有崔家兄弟在，谁还能硬闯赵家。
　　崔祯正在书房中看文书，听到管事来传话，心中立即明白了几分，魏元谌去了赵家宅子，应该是在赵家的铺子上发现了线索。
　　管事进门禀告：“侯爷，太夫人让您和二爷跟着去赵家看看。”
　　崔祯点点头，即便母亲不说，他也准备去瞧瞧，白日里在顾家他已经对赵恭人起了疑心，如果衙门真的在赵家宅子找到了确切的证据，这些事恐怕就与赵二老爷脱不开关系。
　　崔祯出门从小厮手中接过了马鞭，径直向外走去，崔渭刚好得了消息迎过来。
　　崔渭边整理腰带边道：“舅母刚到了太原府赵家就出了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又让人去找赵二老爷，这其中是有什么内情吗？”
　　崔祯停下脚步看向崔渭：“这几年你去过肃州卫，舅舅手下的那支骑兵比我们宣府的人马如何？”
　　崔渭被问得一怔，然后立即道：“大哥让我去舅舅那里学学练兵之法，舅舅的那支骑兵确实强壮，不过我们的也不差。”
　　崔祯道：“我们的骑兵能否以一敌五？”
　　崔渭摇摇头：“鞑靼人善骑术，而且整日里以游牧为生，我们的将士虽然厉害，但不能如此……”
　　崔渭说完这些，看着崔祯的神情：“大哥，现在出事的是赵家，您问舅舅做什么？”
　　“无事，”崔祯大步向前走去，眼见就要走出去，“我们在山阴的那件事你可告诉过舅舅？”
　　崔渭不假思索：“自然没有，那……决不能说出去。”
　　崔祯不再说话：“走吧！”
　　“大哥，”崔渭一把拉住了崔祯的缰绳低声道，“您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们在山阴那次也是没有办法，再说那些都是前朝贵族的坟茔，他们手中的财物也是压榨百姓而来，我们为了守住大同府，不得已取了他们的银子，这有什么错？与其埋在地底下，倒不如做些有用之事。
　　这桩事兄弟们绝不会泄露出去，如果朝廷真的知晓了，弟弟愿意承担罪名，也绝不会让大哥身上有任何污点。
　　大哥提及这件事做什么？难道有人要挟你？”
　　崔祯想起崔家被炸的祖坟，就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什么，他愈发觉得身边危机重重。
　　“别说了，”崔祯道，“先解决眼前的事，也许到时候一切都会明了。”
　　……
　　赵家的宅院里。
　　赵家管事眼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在院子里穿梭，方才那位魏大人突然拿出钥匙，他的脸色不禁一变，大约看出了他的慌乱，魏大人吩咐衙差径直闯入了宅子寻找。
　　衙差和聂忱等人找了半天，却还是没有发现与那钥匙匹配的锁。
　　顾明珠拉住聂忱指了指房顶：“我们上去看看。”
　　聂忱心中有些惊讶，锁还能在房顶上不成？
　　顾明珠低声道：“有些门未必就在表面上，看看这宅子的架构，大约知晓所有屋子的走向，再与实际做些比较，若有出入，那就是藏有暗道。”
　　聂忱明白过来，他的轻身功夫不错，能够将蒋师妹带去屋顶。
　　魏元谌正准备跃上屋顶居高临下地看一看，就发现聂忱搂住了顾大小姐的腰，将她一起带上了屋脊。


第86章 合作愉快
　　院子里的风灯都点了起来，将周围照得通亮。
　　顾明珠站在屋脊上看下面的衙差走来走去，这个角度能将下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赵家店铺里发现钥匙，自然要来问问赵家人，赵家管事看到钥匙之后，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虽然之后立即否认这并非赵家的东西，却已经暴露了端倪。
　　顾明珠低头看着魏大人，初九搬来了椅子，魏大人施施然地坐在了上面，很是享受，顾明珠看得脚底有些发痒，不由地动了动快靴。
　　初九端来一杯茶给魏元谌，魏元谌揭开盖钟，几片落叶卷着尘灰从头顶落下来，一些飘飘摇摇地进了茶碗中，若非他一向眼神很好，大约就会连这碗茶喝进去。
　　魏元谌抬起头，看到聂忱带着女子在房顶行走，那女子笨手笨脚，屋顶的腌臜物被她脚上的快靴踩落了不少。
　　魏元谌将茶碗递给初九，她的模样不似故意的，但只要想到她将韩钰耍得四处寻找“珍珠大盗”，就知道她这些看似狼狈滑稽的小动作，完全真真切切地出于她的本心。
　　跟她那只兔子一样，黑得通亮，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
　　赵家管事盯着魏大人和衙差，手心里满是冷汗，他不停地向门口看去，希望赵恭人能早些前来。
　　“再往旁边一点，”聂忱喊住下面的衙差，“那是什么地方？”
　　衙差看着面前的影壁墙，他们几次从这里经过都没有发现，影壁墙的旁边有一条能容一人走过的缝隙。
　　“那里什么都没有，”赵家管事忙道，“这是影壁墙，旁边的缝隙是留着院子里排水的。”
　　魏元谌看了一眼初九，初九立即快步走了过去。
　　聂忱也将顾明珠从屋檐上带下来。
　　其实大户人家的宅院里总会有修些隐蔽的所在，如果影壁墙后依旧没有找到这钥匙的用武之地，恐怕就是他们找错了地方。
　　初九用手摸过去，在影壁墙后面找到了一道暗门，暗门上嵌着把铜锁。
　　赵家管事见状还想要上前阻拦，肩膀却被衙差按住，赵家管事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
　　魏元谌站起身走了过去，赵家管事抖如筛糠。
　　初九用将钥匙插进去，铜锁顿时被打开。
　　“大人，是这里。”初九的声音传来。
　　亲卫立即提了灯上前。
　　顾明珠想要与聂忱一起前去看清楚，不料却被魏元谌阻止：“不用进去那么多人。”说完大步向前将他们抛在了身后。
　　不让进就不去，顾明珠大约也能猜到里面能找到些什么，赵家管事如此着急，里面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很快魏元谌走出来，手中拿着几本账目。
　　顾明珠看着那账目，不知上面记了些什么，不过看魏大人步幅轻快的样子，该是有不小的收获，现在该是审人的时候了吧，想到这里她向后退了两步。
　　施展威风，严刑逼供这都是魏大人的拿手好戏。
　　“这屋子里的钥匙平日里都是谁拿着？”魏元谌问向赵家管事。
　　赵家管事摇头：“我不知道……这……这……”想要辩解却说不下去，之前他说没见过钥匙，如今府衙找到了那扇暗门，又从里面搜出了东西，他再否认府衙的大人们也不会相信。
　　“将人拿下，一个个地审，”魏元谌道，“再将太原府内所有赵家的铺子、宅院全都查封。”
　　衙差应了一声，院子里立即传来赵家下人们惊慌所措的叫喊。
　　“先将这管事打二十棍。”魏元谌淡然地吩咐。
　　衙差立即将管事压住。
　　杀威棒结结实实地落在皮肉上，管事的惨叫声在整个赵家宅院中回荡。
　　顾明珠看过去，院子里观刑的下人，胆小的已经哭出声来，这些端茶送水的下人即便审问也不会知晓什么，关键是那些管事和账房先生，这些人能帮主家办事，自然了解一些秘密。
　　只要撬开一个人的嘴，剩下的人为了自保也会说实话。
　　人群中有个人不时地向门口张望，显然是在等赵恭人前来解围，每次管事一叫，他都忍不住用袖子擦汗，仿佛接下来要被用刑的人就是他。
　　看来此人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心智也已经被魏大人击垮。
　　顾明珠吩咐柳苏：“将他拉出来。”
　　柳苏点点头，立即上前抓人，手才落在那人肩膀上，那人就疾呼：“官爷饶命……我不知道……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柳苏将那人丢在了赵家管事身边，赵家管事被打得皮开肉绽，滚热的鲜血透过裤子，那人看了更是惊慌。
　　“别打我，我……”那人大喊大叫，神情有些癫狂，几十棍子打下去不死也会残废。
　　可是没有人会听他的话。
　　那人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狠狠地踩住，紧接着长袍撩开，一棍子落了上去。
　　“啊……”他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还有那么多下人，打死两个不妨事。”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那些衙差更用力地挥动着棍子。“是二老爷，钥匙是二老爷亲自戴着的，”那人忍不住喊起来，“我看到二老爷去开那扇门，其余的就都不知晓了，韩、孙两个管事他们更清楚……”
　　魏元谌看向文吏：“将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文吏应声。
　　魏元谌乜了一眼顾明珠，留她在这里，还算是有些用处。
　　“大人，”聂忱上前道，“赵恭人从崔家来了，要不要将城外客栈发生的事一并问了。”
　　她是又有算计了吧？既然要帮忙，他也不会拒绝，魏元谌点头。
　　聂忱快步走出了赵家院子。
　　聂忱刚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赵恭人的声音：“怎么了？为何要来赵家院子？你们要做什么？”
　　赵家管事一下子来了精神，大声喊叫起来：“恭人，恭人，您可算来了。”
　　赵恭人和崔祯、崔渭进了院子。
　　见到四处都是衙差，管事和下人还被压在地上受刑，赵恭人立即道：“我们家这是犯了什么罪？你们这样上门可有官府开出的文书？”
　　顾明珠看了一眼魏元谌，有这个人在哪里还需要文书，赵恭人想要用府衙那一套对付魏大人，只怕行不通。
　　这人在外面会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外戚的身份，并且利用的淋漓尽致。
　　“恭人，”管事强忍着疼痛急着道，“府衙……不止要查这个院子，还要将太原府赵家所有的家产都查封。”
　　赵恭人一惊立即看向魏元谌：“魏大人这是何意？”说着她转头去看崔祯、崔渭。
　　崔渭就要上前，却被崔祯伸手拦住。
　　“魏大人这样做必然有他的理由，”崔祯说着目光落在魏元谌的手上，“魏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
　　魏元谌没有回答崔祯的话，而是看向赵恭人：“赵恭人前来太原府所为何事？”
　　赵恭人嘴唇微微发抖：“我来探望林太夫人。”
　　“本官在顾家见到赵恭人时，赵恭人就欺骗本官，说刚刚才到太原府，其实已在太原府外不远盘恒了两日，既然来看林太夫人，为何不早些去崔家？”
　　魏元谌淡漠的声音让赵恭人胸口一阵慌跳，她是来给赵家解围的，不想会再次被问话。
　　“我身子不舒坦，”赵恭人道，“所以……”
　　“城中才有好郎中，”魏元谌道，“我让人去那客栈问过，并没有见郎中前去给赵恭人诊病。”
　　魏大人去过那客栈了？赵恭人紧紧地攥住了帕子，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第87章 害怕
　　赵恭人强作镇定地扶了扶发髻，只觉得魏元谌那幽深的眼眸仿佛将她看穿了。
　　赵恭人清了清嗓子才道：“我有不寐症，这种病用药也是无用，倒不如好好休息两日，因此没有请郎中。”
　　魏元谌接着道：“客栈中人来人往如何休息？”
　　“那还不容易，”赵恭人道，“我用了银子，让店家不再接其他客人，那两日客栈里只有我们一家。”
　　魏元谌道：“这么说赵恭人一直都在休息？”
　　赵恭人道：“那是自然。”
　　魏元谌接着问：“两位公子呢？有没有出去或者见过什么人？”
　　顾明珠听到这里抬起头，赵恭人在顾家时对魏元谌撒谎隐瞒行踪，现在查到了钥匙线索指向赵二老爷，魏元谌因此猜到了赵恭人和赵二老爷见过面。
　　这个人心思怪敏锐的。
　　这件事她与崔祯都知晓，不过是因为赵家管事妈妈告密。
　　顾明珠向崔祯看了一眼，不知崔祯会怎么做。
　　“没有，”赵恭人立即道，“我两个孩子都没怎么来过太原府，对这陌生的很，自然也是在客栈中陪着我。”
　　魏元谌再次沉声问去：“赵恭人和两位公子不曾出去过？”
　　“不曾。”
　　魏元谌看向文吏：“都记清楚了？”
　　文吏点点头。
　　赵恭人心中一颤，忽然想到在顾家时，魏大人曾威胁她，说她若是再撒谎……就要公事公办。
　　“赵恭人可以一旁等候哦，”魏元谌道，“等衙差和相关人到了之后，我会继续问话。”
　　赵恭人瞪圆眼睛，这是将她当做疑犯来审了？
　　赵恭人道：“魏大人问案总要按规矩办事，您这样无凭无据地胡乱抓人，岂能使人信服？”
　　魏元谌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表情更加冷淡：“本官刚抓了韩钰，破了七年前的库银和如今的铁矿案，京中还有一份功劳等着本官去领受，至于信服与否，本官只听皇上的。”
　　赵恭人手不停地颤抖，好一个嚣张的外戚。
　　“魏大人，”崔渭上前两步，“大人要问案，我们必定全力配合，只是到如今也不知道赵家何罪，赵恭人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魏元谌站在那里，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崔渭。
　　崔渭躬身许久却没有得到回应，只得抬起头来，魏元谌的侧脸在风灯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杀气。
　　崔渭想起张骁被杀时，那些看到情形的护卫回来向他禀告：“张骁并不是喝酒闹事，魏元谌就是一心要杀他，先折辱再杀人，张骁死的憋屈。”
　　这一刻崔渭仿佛明白了护卫为何会说出这话，方才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魏元谌也要杀他。
　　他脖颈后的汗毛甚至都因此竖立起来，就好像他的性命被握在了魏元谌手中，现在魏元谌不来取，只是时机未到，崔渭垂着头，一道精光从眼睛中闪过，为何他会看不透魏元谌？
　　“屋子里半片纸张都不能落下，全都抬去衙门，”冯安平踏入赵家之后立即吩咐，“所有的下人管事、一等、二等丫鬟，厨房的杂役都分别关押。”
　　冯安平吩咐好了，直接来到魏元谌身边：“大人，赵家几个铺子的账目都不见了。”
　　掌柜被杀，铺子上的账目不见了。
　　魏元谌微微一笑，看向手中的账目，这是一份赵家的总账，上面写着的都是赵家购入货物的总数，这些货物都该分别放入几个店铺内售卖，现在铺子上的账目没了，就无法查证赵家到底卖出了多少货物。
　　他大概知晓了那些掌柜为何会被杀，因为赵家购置的这些物品数量着实太大，其中的布帛、米粮、茶叶等物，就算整个太原府的铺子都是赵家的，一时半刻恐怕也售卖不完。
　　赵二老爷从江南等地购来这些东西到底用作什么用途？
　　魏元谌转头看向崔祯：“定宁侯可知赵家还在做茶叶生意？”赵家在太原府只有一个茶叶铺子。
　　崔祯道：“我并不知晓内情。”
　　魏元谌接着道：“太原府半年之内可能卖出上千斤上等茶饼？”
　　崔祯皱起眉头，上千斤上等茶饼？莫说整个太原府，就算整个山西恐怕也售卖不了如此之多。
　　不但如此，上等茶饼不好收买，价格也是不菲，以赵家之力岂能买到那么多茶饼。
　　崔祯所知能够卖出这么多茶饼的地方唯有边疆的马市。魏元谌手中握着的赵家账目，能够将赵家与马市联系起来。
　　崔祯转头去看赵恭人，赵恭人的脸色苍白，眼睛中满是紧张、慌乱的神情。
　　看到崔祯质问的目光，赵恭人嘴唇颤抖：“我……我不知道，那账目是不是假的，我们赵家为何要买那么多茶饼，这不可能。”
　　到了现在，崔祯也已经明白，魏元谌为何会来问他，朝廷在大同等地开设马市，而他带着人就在大同戍边。
　　朝廷开设马市，用茶叶、铁器、布帛、米、盐等物与番人换马，可是这几年马市的情况却不太好。
　　朝廷在马市上花了不少的心思，购到的却都是中下等的马匹，根本无法换得上等的好马，这就意味着大周的好马千金难求。
　　不管是戍边军营还是卫所，想要一支精锐的骑兵，都需要配备上等战马，朝廷每年发放下来的马匹却都只能供下等兵士骑乘，想要自己手下的骑兵拥有足够的战力，没有战马是不行的，于是勋贵和将军开始花大价钱私底下购买上等好马。
　　他也曾几次向朝廷要马，最终却没能得偿所愿，所以不得不铤而走险让崔渭从黑市购马，他手中没有足够的银钱，于是将目光放在了前朝贵族的坟冢之中。
　　买不到好马，朝廷怪番人狡诈，番人却说朝廷用劣等货物欺骗他们的良驹，番人真正需要的是上等的茶饼和铁器。
　　赵家的上等茶饼，那些铁山矿，难道有人用这些东西在操控马市？
　　魏元谌举起手中的钥匙：“这些账目就藏在赵家的暗室之中，而打开暗室的钥匙是我从赵家出了人命案的铺子上找到的。
　　这么重要的钥匙，不可能落在下人手中，现在赵二老爷不在太原府，那么赵家唯一能管事的人，也就只有赵恭人了。”
　　魏元谌转过头，一双瑞凤眼看向赵恭人。
　　赵恭人声音发颤：“魏大人是什么意思？”
　　魏元谌道：“赵恭人到了太原府却没有进城，是不是在遮掩些什么？比如让人动手除掉几个掌柜和伙计，朝廷查问下来，赵恭人便以不在太原府为借口躲避查问。”
　　赵恭人几乎不能呼吸，魏元谌竟然以为她就是杀人凶手，那些买卖茶叶等物的罪名也要压在她头上。


第88章 招认
　　赵恭人紧紧地抿着嘴唇，崔家兄弟站在那里不说话，她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赵恭人半晌才道：“没有凭据的胡乱猜测根本就是在中伤我，魏大人到底……是何居心？”
　　魏元谌淡淡地扫了赵恭人一眼，声音中多了几分威势：“你不过是个刚得了诰封的外命妇，也敢威胁钦差？”
　　赵恭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红，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目光有向崔祯、崔渭两兄弟看去。
　　崔渭被折了面子一直尴尬地站在旁边，崔祯沉着脸一言不发。
　　赵恭人吞咽一口，早知道会这样，她何必前来，在顾家就领教过魏元谌的可怕之处，现在却还莽撞地凑上来。
　　赵恭人还不知道要如何说话，就看到又有官员快步走向魏元谌。
　　陆慎之上前向魏元谌行礼：“大人，下官带着人仔细查验了客栈及周围的情形，也让仵作检验了那溺死之人的尸身。”
　　顾明珠仔细地听着陆慎之的话，除了从赵家找到的账目，那具尸身可能是另外一个关键所在。
　　陆慎之道：“那溺死之人脖颈上曾遭受重击，身上有被拖拽的痕迹，我们在客栈中发现了那溺死之人身上的一片衣衫。”
　　魏元谌目光又一次落在赵恭人身上，盯着赵恭人缓缓地接着问：“那人是何时溺死的？”
　　陆慎之回话：“仵作验尸之后得知，该是在前一日，前一日住在客栈中的只有赵恭人一家。”
　　赵恭人的心慌跳得更加厉害，魏大人那双眼睛好似戳进了她心里，她想要辩解，可之前魏大人问过她，她说自己不曾走出过客栈，既然没有出过客栈，客栈里发生的事她怎会不知？
　　魏元谌眼睛里清冷的光芒一闪：“溺死之人的身份可查出来了？”
　　“查到了，”陆慎之道，“此人曾是太原府卫所的千户，在行太仆寺任过寺丞。”
　　赵恭人手抖得厉害。
　　魏元谌淡然道：“赵恭人可认识此人？这次战马丢失，山西行太仆寺卿自尽，少卿被押入大牢，行太仆寺丞死在赵恭人住的客栈中，赵家又发现了这些账目，赵恭人觉得战马案与赵家有没有关系？
　　或者说，与赵恭人你有没有关系？”
　　赵恭人张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与赵家有关系牵扯的是赵家，与她有关系那么老爷也会被怀疑。
　　魏元谌吩咐陆慎之：“将赵恭人带来的人全部捉拿审问，别忘了赵恭人的两个孩子，小孩子不擅撒谎，从他们入手更容易拿到口供。”
　　赵恭人眼睛一跳，如果换做旁人不会向小孩子下手，但这个魏元谌却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让他发现芝哥儿的异样，定不会放过。
　　就算不是因为芝哥儿，现在所有线索都在她身上，魏元谌很有可能会将她带入大牢中审讯。
　　她是赵家女没错，可她也是林家妇，不能因为要维护赵家而让林家受难，她与二哥兄妹情深，可到了这地步她恐怕也护不住二哥了。
　　赵恭人还没想明白，魏元谌道：“现在赵恭人说一说，与行太仆寺丞是什么关系，为何行太仆寺丞会去客栈见你，你又为什么杀死他，将他抛入河中。”
　　赵恭人摇头道：“我不认识他，我……”
　　魏元谌道：“看来赵恭人是要等到两个儿子受审之后才会说了。”
　　“不，”赵恭人咬牙，“真的不是我，那人是……是我二哥带去的。”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差点就瘫软在那里。
　　“赵恭人说清楚，你口中的二哥是谁？”
　　“是赵二老爷。”赵恭人垂下眼睛。
　　赵家的管事听到这里，脸上满是死灰的颜色，赵恭人将二老爷供述出来了，赵恭人不但没能救下赵家，反而坐实了二老爷的罪名。
　　顾明珠看着赵恭人，大难临头，赵恭人也顾不得兄妹之情了，赵二老爷与战马案脱不开关系，现在就看赵恭人和林寺真是否也参与其中，林寺真这样的戍边将领，若是被人驱使，后果可想而知。
　　赵恭人身上被寒意笼罩，她好似能看到赵家最后的结果，可她也没有了法子。
　　赵恭人哆哆嗦嗦道：“二哥带着那寺丞来找我，本是有事要商量，也不知到底怎么了，两个人突然起了冲突，然后那寺丞就晕厥过去，二哥怕牵连我们，只好连夜将寺丞带出了客栈。”魏元谌淡淡地接话：“所以赵恭人亲眼所见，杀人凶手就是赵二老爷。”
　　赵恭人依旧挣扎：“我……我二哥没杀他，至少在客栈中寺丞没死，后来寺丞的尸身为何会出现在河中，我也不知晓。”
　　魏元谌目光微深：“赵恭人不是头一次在本官面前说谎话，今晚更是众目睽睽之下戏耍朝廷命官，你仗着诰命在身，以为本官就会拿你无可奈何？”
　　魏元谌说完看向衙差：“将赵恭人押入大牢问审。”
　　衙差领命立即上前，赵恭人顾不上脸面，立即向崔祯身后跑去：“祯哥儿快救舅母，舅母没有说谎，这些事真的与我无关。”
　　崔祯沉声道：“战马案非同小可，舅母知晓些什么，不能再有隐瞒，否则就算舅舅在这里，也是一样的结果。”
　　赵恭人一魂一魄离体，紧紧地攥着崔祯的衣衫：“我听到那寺丞说，魏大人抓了韩钰，很快就会寻到他们。
　　二哥安抚寺丞说，韩钰八成会将战马案一并认下来，让寺丞不要惊慌。
　　寺丞威胁我二哥，如果魏大人查到他这里，二哥见死不救，他就会将所有事都说出来，到时候赵家也别想逃脱，然后他们就争执起来，那寺丞高声说话，二哥劝说无用，就……伸手就将寺丞打晕了。”
　　赵恭人说到这里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寺丞晕厥之后，我二哥说，没想到寺丞会突然发疯，他要将寺丞带回太原府，等寺丞清醒过来再好好劝说，二哥走之前嘱咐我不要将他在太原府之事告诉任何人，他处理好了一切就要回松江府。
　　我听了二哥的话，吩咐好下人，一路前来太原府，装作没有与二哥见过面，我又生怕赵家被牵连进战马案，于是四处打听战马案内情。”
　　魏元谌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林大爷对战马十分了解。”
　　赵恭人抿了抿嘴：“是我二哥教生哥的，”她的目光从魏元谌手中的账目上扫过，“我二哥帮老爷买过上等的战马……可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与谁买的，又买了多少，眼下只能找到我二哥，才能知晓内情。”
　　顾明珠听到这里，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只怕没有这个机会，赵二老爷八成没命了。


第89章 灯下黑
　　赵恭人说完这些，只觉得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了力气，之前她希望府衙千万不要找到二哥，现在她只盼着二哥能将事情讲清楚。
　　魏元谌道：“将所有人押去大牢，女眷按规矩看管。”
　　听到魏元谌的话，赵恭人怔愣在那里，直到衙门中的杂役婆子来拉她，她才如梦方醒。
　　赵恭人道：“我都全都说了，为何还要关我？”
　　魏元谌逼着她将实话说出来，却要这样不依不饶，真要将事情做绝吗？即便是赵家出了事，她也是出嫁女，牵连不到她头上，赵恭人急着去看崔祯：“侯爷，你倒是说句话啊！舅母到底怎么样，你还不知晓吗？”
　　崔祯听了魏元谌向赵恭人的问话，开始时他十分震惊，没想到赵家与这桩战马案有关，但现在他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崔祯低下头迎上了赵恭人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他自认为一片安定的身边屡屡出事，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早就各怀心思，这些年他一味地在边疆搏军功，关照崔氏族中，却忽略了许多问题。
　　他自以为文武双全，再这样迷惑下去，恐怕也要成为莽夫。
　　崔祯道：“除此之外舅母没做别的？”
　　“没有，”赵恭人笃定，“我将知晓的都说了。”
　　“既然这样，”崔祯道，“舅母就按衙门说的去做，案子查清楚之后，舅母与此事没有关联，自然会安然无恙地回家。”
　　赵恭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打击，一双眼睛盯着崔祯说不出话话。
　　“大哥，”崔渭不忍道，“虽说不会被关在大牢，那那些看押女眷的地方也是简陋的很，舅母如何能住得？就算看在舅舅的份儿上，总该先将舅母保下来。”
　　“朝廷法度非儿戏，”崔祯吩咐崔渭，“带着人回去配合朝廷，将人都送去府衙。”
　　说完这话，崔祯去看魏元谌：“魏大人，只有一事，林二爷刚刚八岁，年纪尚小，是否可以留在崔家？”
　　魏元谌淡淡地道：“明日一早我会去崔家，向林氏幼子问话。”
　　崔祯道：“那我们就先行回崔家了。”
　　崔祯说完向院子外走去，崔家管事、护卫急忙跟上，崔渭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最终转头嘱咐赵恭人：“舅母先跟着衙差过去，等衙门查明了真相，自然会有论断，我会给舅舅写封信说清楚情形……”
　　崔渭的声音十分温和，仿佛直接戳中赵恭人伤心之处，赵恭人再也忍不住更咽出声，说到底始作俑者就是那魏元谌，等她从衙门里出来，定然要让老爷写封奏折，弹劾魏元谌。
　　赵恭人等人被带走，魏元谌向院子里看去，方才站在角落里一直静静看戏的顾明珠和柳苏都不见了。
　　她倒是跑得快，这边没有了热闹，立即趁乱离开。
　　“人呢？”魏元谌道。
　　初九眨了眨眼睛，哪个人？莫非三爷指的是顾家出来的那个？
　　“去密室了，”初九道，“早就进去了，还没出来。”
　　……
　　衙差将密室里的东西都搬走了，顾明珠端着灯照着光秃秃的四壁。
　　不管是寺丞的死，还是赵家铺子管事丧命，都有重要的物证留下，尤其是赵家铺子的钥匙，让赵家和赵二老爷无法逃脱。
　　通过赵二老爷，也能将战马案从头到尾推断清楚，案子查到这里，好似太原府的事就没了疑点，一切都可以有个交代，至于那些战马，想必顺着赵家也能找到一些。
　　赵二老爷肯定与战马案有牵连没错，不过恐怕与韩钰一样，都是被人丢车保帅，不管是铁山矿还是战马，这样的大事不是韩知府、赵家和行太仆寺敢染指的，背后没有大山，他们岂会这样肆无忌惮？
　　而他们背后的这座大山，也越来越像是太子了。
　　太子不会谋反，但他缺银子，贵妃身份被诟病，想要笼络重臣在他们身边自然就需要各种打点。
　　战马获利颇丰，能够满足贵妃党的需求。
　　不过照杨先生所说，每个物品都有它的价值，换银子是最目光短浅的选择。要想发挥物品最大的价值，就要将它送给最需要它的人，战马最大的价值不止是银子，是一个骑兵，是一场胜仗，甚至是皇位。
　　没有战马没有骑兵，守不住边疆城池，就算再厉害的将军也要打败仗。
　　关键时刻将战马给予他们，让他们拿下军功，渐渐成为大周股肱之臣，接受了战马的人也等于交上了投名状，从此同生共息。
　　多么完美的一局棋。
　　虽然这一切只是猜测，但她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是谁在下棋？如果是太子，那么太子十分聪明，如果不是太子……那就更加可怕了。
　　顾明珠还是周如珺的时候在长公主府见过太子，太子行走在公主府中，看着高贵、谦和。
　　不过，等到长公主府中有了异动，太子脸上的表情立即为之一变，眼睛闪动着对权利的欲望，要知道那时许多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大局还没有定下，就忍不住露出端倪的人，能有多少的城府？
　　那一刻她虽然没有见过宫中的贵妃娘娘，但看到其子就能了解其母。
　　这母子两个的脾性同出一辙，就像朝臣说的那样张扬，虽然他们也收敛，但那终究是假的，藏不到骨子里。
　　之后太子想要借长公主、二皇子案铲除异己，最终被御史言官抓住把柄，太子不得不上书请求皇帝不要牵连太广。
　　所以，顾明珠不认为太子有这样的眼光和魄力，或许有人也在利用太子。
　　顾明珠这样想着一步步向后退去，忽然之间脚下一软，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顾明珠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了身后站着的……魏大人。
　　冤家路窄，喝水都会塞牙，她不过就是在路上走着，也要无辜地被绊一跤。
　　以蒋师妹胆小、柔弱的性子，被这样一吓，手中的灯立即掉落下来，灯在地上滚了几圈灭掉了。
　　衙差拿搬光了东西后，屋子里的灯也都被带走了，所以顾明珠手里的就是唯一的一盏。
　　灯灭了，周围一片漆黑。


第90章 精彩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魏元谌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这样能更快地适应光线变化。
　　此时此刻若是有一盏灯能照亮魏大人，一定会看到他那如千年寒冰般的脸上，正丝丝地冒着凉气。
　　顷刻之间魏元谌再次睁开眼睛，隐隐约约能瞧见不远处那纤弱的人影，那人影看似十分惊慌，正猫着腰向旁边靠去。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装模作样的本事，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得知她来了密室，他就跟了进来，想要看看她是否查出些什么，虽然他与顾家此时的目的都是为了查明战马案，但顾大小姐身上显然还有其他不能告人的秘密。
　　他当然不会指望，这比泥鳅还要狡猾的顾大小姐，查到任何蛛丝马迹都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走进密室之后，只见她端着灯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墙壁，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旁边的柳苏见状咳嗽一声试图提醒她，她却依旧没有回过神。
　　是什么让她陷入了深思？难不成她真的找到了线索？
　　他顺着她的目光向墙上看过去，她手中那盏灯委实太过昏暗，根本看不清楚，于是他走上前几步，没想到这时她突然后退，结结实实地踩中了他的脚。
　　接下就更精彩了。
　　顾大小姐惊慌失措转头，丢下了灯，无缝衔接了弱小无助的可怜性子。
　　“大……大……大……人……对……对……对不起……”
　　略带嘶哑的声音从她嘴里吐出来。
　　“我……我……不是……故……故……故……”
　　结结巴巴的言语冲进他的耳朵，好像只要他不打断，她就会“故”个没完。
　　“故……故意的……我……我……再……再……再……去找一盏灯……”
　　惊慌之中，她却走错了方向，不小心撞到了墙壁。
　　看到这里，他忍不住再次冷笑。
　　这一撞看似用力，其实轻得很吧？
　　她怎么舍得让自己受苦。
　　魏元谌眯起眼睛，脑海之中忽然浮起那狡诈医婆的影子，她们仿佛十分不同，一旦将她们联系起来，就能体味儿到她们“芯子”的相似之处。
　　关键时刻看似惊慌，其实比谁都冷静，总能第一时间想到脱身的法子。
　　医婆他是没有得到证实，却亲眼看到她“变成”了胆小可怜的结巴。
　　如果不是他发现了端倪，必然会被骗。
　　他现在越来越肯定，那医婆与她有关，那医婆落入湖中以后，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看那张脸，这就是最大的蹊跷。
　　仔细回想那医婆的身形，与这黑暗中畏畏缩缩的体态也十分相似。
　　所以医婆的哑巴、不识字也都是假的，他曾费力地想要从医婆那挥舞的手势中，读懂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甚至还仔细查看她药箱中那张鬼画符的纸笺，试图弄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这些费了他不少心里和精神的东西全都是障眼法。
　　看到那只黑兔子之后，他还以为揭穿了顾大小姐，现在才知道，之前的发现不过就是冰山一角。
　　顾大小姐骗人，医婆骗人，这胆小的坊间女子骗人，所以目前为止她们最大的共同之处就是：骗子。
　　那么顾大小姐的医术是从何而来？给她治好病的人，难不成就是她自己？既然这样为何要瞒着自己的母亲？
　　她身上的疑点比这战马案还要多，却偏偏能让人以为她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内阁小姐，任谁都不会对她有所防备。
　　不上台扮起来，真是屈才了。
　　大周能人异士千千万，顾家父女硬是靠着这个一路顺风顺水，日子过得平安舒泰。
　　终于她和柳苏在黑暗中会合，然后被柳苏搀扶着向外走去。
　　魏元谌恨不得现在就揭穿她，叫她一声“顾大小姐”，那么一切定然会立即变得有趣的很。
　　现在还不是时候，虽然看似他吃了亏，只要想到她定然沾沾自喜，觉得将他耍得团团转，他就还能忍受她继续的装神弄鬼。
　　毕竟只有将一切看清楚之后，才好算账，到时候大家全都不冤屈。
　　“咦！怎么不点灯，三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初九走进门，眼前的漆黑让他不禁有些怔愣，这是怎么回事？三爷啥时候喜欢黑了？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除了三爷之外还有那顾家出来的小娘子吧？
　　初九脑子开始动起来，三爷总不会……故意的……
　　最近到底是在闹什么，三爷怎么突然变得不正经，让他都不好意思去深想。
　　初九正思量间，柳苏扶着那小娘子先走了出来。
　　初九将脸转向一旁装作没有瞧见，这种事真好被撞破，那柳苏比他更加没有眼色，将来必定是没媳妇的命。
　　不对，三爷看中的不是顾大小姐吗？怎么好这么快就换了人？一股强烈的正义感从初九胸口冲出，让他这样一个忠肝义胆的人如何能看得下去？
　　初九心中开始天人大战，作为贴身的随从，他有责任及时规劝主子，即便要承受主子的怒气……
　　他得向三爷好好说道说道，千万不要学那五黑鸡，
　　初九正胡思乱想，感觉到那小娘子停下了脚步，似是在看他怀里的匣子。
　　这匣子他是从赵家正房内室中发现的，匣子外面嵌着一只类似蝴蝶般的铜锁，只不过这蝴蝶有八片翅膀，看起来是个机关锁，于是他立即拿来给三爷查看。
　　这种机关锁的匣子，里面放着的都是极其重要的东西，若是强行打开，里面的镪水或火器会立即将其中的东西毁坏，好在机关锁还会用来传递消息，只要了解其中关窍就能将锁打开。
　　当然，也不是谁都有这样的能力，巧在他家三爷的聪颖无人能及，这东西该是手到擒来。
　　顾明珠仔细看了看匣子上的锁，这就是严探花说过的八簧锁，这种锁有八个机关，每片翅膀下对着一个，翅膀下有可以滚动的转环，转动到相应的位置，锁簧才会一一打开。
　　转环的内容，或是筹算，或是天干地支，或是古篆字……想要打开，的确要费些精神。
　　“三爷。”
　　初九总算见到魏元谌，立即将匣子递过去，魏元谌没有多问拿着匣子前行，顾明珠立即跟上了魏元谌的脚步。
　　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尾巴，魏元谌不动声色，她还真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拿到线索的机会。
　　想到珍珠大盗可能用过带机关的袖箭，留下她或许还能印证他的猜疑。
　　走进书房中，魏元谌发现身后的尾巴不见了。
　　真是谨慎得很。
　　“聂忱呢？让聂忱过来。”魏元谌吩咐道，避免她会心生警惕，他替她找个人来遮掩，这样她就能放心地跟在聂忱身后来偷看。
　　听到魏大人唤聂忱，顾明珠心中一喜，有聂忱在，就不用她去涉险了，聂忱会将看到的事告诉她，在魏大人身边晃总归危险得很。
　　聂忱快步进了门，那条尾巴却依旧在门外。
　　魏元谌挪开视线，给了她机会，她不肯来看，他也就不用再去费心，就算她是八条尾巴，还不是被他攥住了真身。
　　“你可见过这样的锁？”魏元谌问聂忱。
　　聂忱城内城外跑了一圈，气刚刚喘匀，就又被魏大人唤到跟前，听到这话立即屏气凝神的望过去。
　　这种精巧的锁……
　　聂忱摇头：“不曾见过。”
　　魏元谌拨开一只蝴蝶的翅膀，开始滚动转环，这是古篆字，只要将字对齐锁就会打开，古篆字很多人不识，他从小有先生教导，这对他并非难事。
　　“咔”地一声，第一个锁簧已经开了。
　　魏元谌打开另一只翅膀，下面是筹算，也不难。
　　聂忱还没看清楚上面的题目，只听“咔”地一声，在魏大人的拨动下，第二道锁又打开了。
　　初九看着聂忱脸上惊异的表情，心中万分满意，坊间人总算看到三爷的手段了，照这样下去，三爷打开八簧锁也不过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
　　站在门外的顾明珠也正在想那八簧锁，严探花最通机关术，打开的机关无数，也靠着机关做辅助抓住不少凶徒，直到遇见一个机关，让他双臂尽失。
　　严探花的话响彻在耳边。
　　“我以为那其中放着重要的物件儿，谁知就是个陷阱，为的是引我打开它，打开一格混入火药，再一格混入硝石，然后是木炭等物，最后一格会撞击出火花，设置机关的人，引着我亲手走好了霹雳珠，又亲手点燃……
　　手指拨动后，便一下子炸开了，不给我任何机会躲避。”
　　顾明珠想到这里，立即向书房里看去。


第91章 似曾相识
　　“咔”第七个锁簧已经弹开。
　　魏元谌伸手转动最后一个转环，眼见就要大功告成，他手指拨动的速度忽然慢下来，哪里似乎有些不对，魏元谌正要思量。
　　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声响起：“大人，您先别动，这锁可能有问题。”
　　魏元谌目光一敛，抬起头看到了匆忙进门的顾明珠。
　　仿佛怕吓到他，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尽量轻缓，却能感觉到她很紧张。
　　顾明珠道：“是不是第八片锁簧了？可发现了异样？”如果魏大人手里捧着的匣子真是霹雳珠，即便他身手再好定然也会受伤。
　　火器在这样狭小的屋子里爆开，后果不堪设想。当年的严探花绝非寻常之人，还不是丢掉了一双手臂。
　　魏元谌的手已经停下来，方才他一直在专注解锁，有些事没有来得及深想，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却隐约察觉出蹊跷。
　　这锁好像是为他配备的，从古篆文到算术、乐理，每个都正好是他学过的，不止如此，最后一片锁簧手感有些奇怪，那转轮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尤其到了后半圈，那转轮就像卡住了机关，自己向前转去，若非他按住，只怕它已经自动转到了属于它的位置上。
　　这不合情理。
　　如此费力地做出这样一个机关锁，最终却能自己打开，岂非本末倒置？除非做此机关的人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想要这机关锁在他手中弹开。
　　最后一片锁簧归位会如何？
　　魏元谌已经不必去想，既然是要害人，自然是杀伤力极大的东西。
　　隔着纱罗，顾明珠看到魏大人那双幽深的眼眸，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
　　不用魏元谌再说话，顾明珠转身跑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全都躲开，有火器。”
　　初九听到这话，也明白了三爷的意思，恐怕那匣子有古怪，
　　“快，”初九吩咐亲卫，“将人都带开。”
　　院子里有不少人在忙碌，突然听到这样的话立即向两边散去。顾明珠仔细回想严探花说过的话。
　　“我一直都在回想那一刻，为何最后关头我明明停了下来，机关最终还是爆开，我终于想了明白，第八片锁簧只是设下的障眼法，只要第七片锁簧归位，机关就等于被打开了，机关打开没有挽回的余地，你若是试图阻止第八片锁簧，完全是浪费时间，所以第七片才是你能操纵的最后一格……
　　如果你不小心遇到这样的机关，而且已经打开了前七片，不要想着如果解除机关，越快脱手越好，一刻也不要耽搁。”
　　顾明珠思量着快步向屋子里走去，不亲眼看看她委实不放心。
　　“师妹。”
　　聂忱没想到蒋师妹会去而复返，来不及上前阻拦，蒋师妹已经到了魏元谌跟前。
　　顾明珠目光落在那只铜蝴蝶上，魏大人紧紧捏着第八片锁簧最后一只转环，照严探花所说，即便控制住第八片也没有用处。
　　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开，机会只有一次，不能犹豫。
　　顾明珠急着道：“第八片锁簧没用。”
　　魏元谌听到这里没有犹豫，果断吩咐：“你们向后去……”话音刚落，眼前的铜蝴蝶翅膀忽然开始扇动，齿轮齿条开始传动。
　　魏元谌皱起眉头，那齿轮眼见越转越快，霎时间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将一根尖尖的发簪利落地插进中心的齿条之中，
　　齿轮为之一阻，就在这一刻，魏元谌身形一动向院子里而去，手中的匣子也瞬间脱手丢进了院子中间。
　　“轰”巨大的声音从院子里响起，火光、滚滚浓烟腾空，炸开的碎片借力向四周急射出，若是被击中要害必死无疑。
　　就在魏大人丢出匣子的那一刻，顾明珠下意识地蹲下身，等她再抬起头时，发现身前多了一个人挡在那里，正是魏大人。
　　魏大人丢开匣子立即返回屋子，不忘记护住她这个小女子，用坊间人的话说，算是个有道义的人，没有枉费她涉险相助。
　　不过，她方才生怕会被那些碎片误伤，特意向后躲避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按住了魏大人的脚背。
　　等她回过神时，整个人仿佛靠在魏大人的腿上，不得不说，许是这大腿够长，她还觉得有几分踏实。
　　毕竟这肉盾够厚实。
　　当然这与魏大人展露在外的威武有关，生死关头，谁也不想有人拖后腿。
　　为了避免魏大人因此想起金塔寺的经历，顾明珠立即松开手，躲开两步，幸好聂忱找了过来。
　　“蒋师妹。”聂忱伸手扶起了顾明珠。
　　顾明珠立即缩去了聂忱身后。
　　魏元谌敛目，顾大小姐冲进屋子里警示时，干脆利落，将头顶的簪子插入匣子缝隙更是透出几分果敢，若非心智聪颖、坚定，不可能帮他解除危机，所以方才那一刻才是真正的顾大小姐？
　　转眼之间，她就故技重施，变回了那柔弱、胆小，依靠聂忱的女子。
　　“救人啊……”
　　院子里传来喊叫声，还是有人不慎被飞出的碎片割伤。
　　初九先一步去查看情形，顾明珠与聂忱也快步走了出去。
　　放眼望去，院子一片狼藉，那火器就像严探花说的那样，威力很大，那些人是费尽心思要取魏元谌的性命。
　　她算不算又救了魏元谌？看来蒋姑娘这身份要一直用下去，魏大人总不能为难自己的救命恩人。
　　顾明珠正想着，抬起眼睛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婆子。
　　婆子靠着院子里的藤架，一脸的茫然，仿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鲜血沿着她的裙摆淌了一地。
　　婆子定是被飞出的碎片割伤了，眼下必须处置伤口，否则就会有性命之忧。
　　顾明珠叫一声：“柳苏。”然后快步向前走去。
　　婆子摇晃了两下，眼睛一翻向地上倒去，幸好柳苏先一步搀扶住了她。
　　顾明珠顾不得别的，撕下一条婆子的裙子，绑缚住了她的伤口。
　　魏元谌目光落在顾大小姐身上，她正在给婆子绑缚伤口，她的一举一动明明看着那么陌生，却不知为何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92章 报恩
　　婆子的腿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压在上面的布巾很快就被浸透了，顾明珠望着那婆子，之前面对那些采石人时，是知晓他们病入膏肓，只好给一些补药作为安慰，现在这婆子的性命可以保住，她自然会竭尽全力。
　　顾明珠看向柳苏：“还得勒得更紧些。”
　　柳苏点点头。
　　两个人配合默契，同时用力束紧了布条。
　　被勒得太过疼痛，本来昏昏沉沉的婆子立即醒转，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抓向顾明珠的手，在顾明珠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柳苏大惊之下要去查看，顾明珠摆手：“再去给我找些干净的巾子，将赵家的外伤药也取来。”
　　柳苏点了点头。
　　顾明珠环顾四周，还好其他人只是受了些轻伤。
　　婆子这一会儿缓过神来，开始害怕，呜呜咽咽地哭着：“我是不是要死了……”她跟着衙门里的大人来押送女眷，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生死面前谁能不怕，顾明珠轻轻拍抚婆子的手臂：“已经好多了，等外科郎中来了，就会帮你缝合。”赵家宅子在太原府南城，周围十分繁华，想请个郎中并不难。
　　“小娘子没有骗我？我还抱到孙儿呢。”
　　“没骗你，”顾明珠低声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婆子似是信了顾明珠的话，情绪渐渐好了一些，嘴唇不停地哆嗦：“心肠好的娘子，老天……保佑……你多福多寿。”
　　“郎中来了。”
　　冯安平带着人走进院子，方才他听到院子里传来轰然声响，立即进来查看，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一片狼藉。
　　陆大人生怕有人再趁乱行事，赵家几个管事还没有分别审讯，万一出了差错，对日后的断案不利，于是先将赵家几个管事带去大牢看管，他刚刚把陆大人和赵家管事送走，就看到魏大人的亲卫请了郎中进门。
　　“让我看看。”
　　熟悉的声音传来，顾明珠抬起头看到了孙先生，没想到衙门请到的是师父。
　　孙郎中仔细查看婆子的腿伤，伤口深可见骨，好在止血及时，否则不等他前来恐怕人已经不行了。
　　孙郎中立即打开了药箱，然后看向顾明珠：“你来帮帮我。”既然会止血，定然通医理，做他的帮手正合适。
　　顾明珠颔首。
　　冲洗、缝合、上药、包扎……顾明珠帮着孙郎中一气呵成。
　　完成之后，顾明珠看向孙郎中，差点脱口喊出：“师父。”虽然不能相认，但是跟着师父一起治伤那种感觉真的很幸福，他们师徒在大牢里认识，没想到还能有一天走出那牢笼聚在一起。
　　她很满足了。
　　为张师父翻案，看着孙师父行医治病，又能承欢父母膝下，老天真是待她不薄。
　　将婆子的伤包好，孙郎中也松了口气，这才仔细去看身边的人，虽然她穿着一身男装，却能看出是个姑娘。
　　孙郎中笑着道：“你做的很好，想必也是师出名门。”
　　可不就是师出名门，顾明珠在纱罗遮掩下抿嘴笑，师父这也算是自己夸赞了自己。
　　“你师父是哪一位？”孙郎中道，“这止血的手法很是不错。”
　　顾明珠没有说话，转头向聂忱求助。
　　“先生，”聂忱上前道，“我这师妹胆子小，遇到外人就口吃，对不住先生了。”
　　孙郎中笑得如沐春风：“我也是看姑娘医术不错，才开口问问她的师承。”
　　聂忱立即道：“我师妹不太会医术。”
　　“哦？”孙郎中有些好奇，“那她……”
　　聂忱将顾明珠带出来的箱子打开，露出里面各式器物：“我师父教师妹的是仵作的本事，我们坊间侦探之人查找线索，少不了这些。”
　　顾明珠跟着点头，这样就可以将医婆和蒋师妹区别开来，而且仵作不止是验尸，还要会验伤，所以必须通晓医理，虽然不给人开药方，但这种止血的方法手到擒来。
　　孙郎中捋着胡须：“原来如此，”说着他又亲切地看向顾明珠，“不管是仵作还是郎中，都是一样，今日多亏了小姑娘。”
　　顾明珠向孙先生行礼。
　　孙郎中转身去看其他人的伤势。
　　顾明珠看着孙郎中的身影，能见到师父也算是今晚的意外收获。
　　“多亏了小娘子，不然我这条命定然没了，”婆子感谢顾明珠，“你这个仵作可比衙门里的两个老头子好多了，就是看着瘦弱得很，等大娘伤好一些，给你炖些羊肉送去，让你补补身子，大娘的手艺可好了。”
　　顾明珠低声道谢，望着婆子的笑容，她心中更是舒畅，能帮到别人着实很幸福。
　　等到衙差将婆子抬走，初九也来道：“魏大人请几位过去。”
　　该是问她那匣子的事吧，顾明珠没有仔细去看那匣子，也想知道一些细节。
　　几个人再次走进书房。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淡然道：“多谢蒋姑娘的提醒。”现在他就像与她在蒙着脸唱大戏。
　　顾明珠蹲身行礼。
　　魏元谌面色不变，不得不说这位“蒋姑娘”虽然“胆小”、“口吃”，好过顾大小姐的“痴傻”、“撒泼”。
　　想想他那手臂上的咬痕，他就忍不住眉头皱起。
　　魏元谌接着道：“蒋姑娘怎么知道那八簧锁有蹊跷？”
　　顾明珠沉默片刻，拉住了聂忱，踮着脚尖在聂忱耳边说话。
　　等到顾明珠说完，聂忱才道：“魏大人恕罪，我师妹与外人说话便会紧张，从来都是她告诉我，我再帮她转述。”
　　聂忱护在顾明珠面前，真像是处处为师妹着想的师兄。
　　这戏演得真真的。
　　魏元谌坐下来，也吩咐聂忱等人：“坐下慢慢说。”离天亮还有些时间，他不着急，想必她也是一样，反正那密道不会见光就消失，她只要趁着没人注意，钻回家中，换件衣服，就重新做回顾大小姐，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聂忱道：“师妹听师父提及过，有种机关锁，看着是锁其实是伤人的机关，从前有机关高手因此受伤，所以师妹才会急着来提醒。”
　　机关高手？
　　魏元谌再次想到远在京城的顾侯，顾侯爷到底都请了什么人来教女儿？
　　不过有了机关高手做凭据，她的“珍珠大盗”身份也就跑不了了。
　　魏元谌道：“那八簧锁是冲着我来的，上面设置的题目，应该只有我才能打开。”
　　这跟顾明珠猜想的结果一样，魏大人出了事，这案子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魏元谌说完看向聂忱：“这几日注意坊间的动静，主要是赵二老爷的下落，也提醒坊间人不要轻举妄动，太子来了太原府，他身边耳目众多，你们招惹不起。”
　　聂忱点点头。
　　魏元谌站起身走到门口，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丢给聂忱：“想要查找线索，进出府衙，用我的腰牌。”
　　顾明珠惊讶，魏大人今日怎会如此的大方，难不成是要向他们报救命之恩？那也未免太简单了吧？
　　她得趁机提醒聂忱，多向魏元谌要些奖赏，免得魏大人贵人多忘事，随随便便就揭过了。
　　魏元谌走到院子里，希望她知道那块令牌是做什么用的，不要给他惹麻烦。
　　……
　　黑夜里，一条小船停在江边。
　　一个身影落在船头，低声向船舱里的人禀告：“失手了，魏元谌安然无恙。”


第93章 太子
　　那身影久久听不到回应，于是再次道：“魏元谌将锁簧打开了，不知为什么在最后的关头，发现了蹊跷。”
　　风吹动着河面，小船随着一起慢慢地起伏，船舱里的人将手里的茶杯丢在桌案上，然后道：“申先生不是说那机关很厉害吗？还花了不少银子去做，怎么到头来没有任何用处？”
　　身影不敢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仿佛在等待惩戒。
　　船舱里的人站起身撩开帘子走出来，他现身那一刻，藏在周围的亲军立即上前护卫。
　　男子挥了挥手：“用不着这样紧张，这么多人在周围，谁敢来害我不成？”
　　人群慌忙赶来一个文士，到了男子身边，躬身向男子行礼：“殿下的安全要紧，不敢大意，别说那魏元谌手下必然有暗卫、死士，就算那神出鬼没的‘珍珠大盗’也不容小觑。‘珍珠大盗’在太原府暗算了韩钰之后，太原府衙的人一路追赶，却没有发现他半点踪迹，可见身手委实了得，这种人若是做了刺客，恐怕会防不胜防。”
　　男子负手而立，生得颇为英俊，身上穿着暗绣的长袍，满身的贵气，正是当朝的太子。
　　太子冷哼一声：“我还怕他们前来？来了正好，我就将他们一并擒获治罪，我看那‘珍珠大盗’早就被魏贼收买了，在为魏贼做事。”
　　太子说到这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文士，此人是他十分信任的幕僚申先生，这次来太原府他只带了申先生一人：“接下来恐怕要与魏元谌正面交锋了。”
　　申先生脸上一闪愧疚：“都是我算计不周，早知道就再派个死士前去……”
　　“好了，”太子道，“那魏元谌狡猾的很，他与他那姑母都是千年的祸害，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归西，只可惜那机关没能伤到他分毫，如果魏元谌受了伤，我就能接手太原府的事，现在还要与他周旋。”
　　申先生低声道：“好在太原府的案子可以结了，就算牵连到殿下，还有贵妃娘娘和朝臣作保，殿下在皇上面前真心认个错，这几年小心谨慎着些，等到承继了皇位，魏家还不是任您收拾。”
　　太子脸上满是厌恶的神情：“魏家算是什么东西，整日里与我们母子为难，当年就该灭了魏家满门，将那魏皇后一并也解决掉，也就没了今日的麻烦。
　　这些年，那魏皇后该死不死，挡着我母亲的路，朝堂上时不时就有人提什么嫡子，那些所谓的大儒，迂腐至极……”
　　太子说到这里再次冷哼：“魏氏一族太过暴戾，手上染血太多，即便魏氏怀了身孕，也生不下活的，别说皇子，那三公主不过也才苟延残喘了几日。到现在朝堂上那些蠢货还看不透这些。与其在那里操心魏氏的肚子，还不如送我母亲登上后位，我母亲有了后位，我与弟弟全都是嫡出，朝堂上也就不会再有什么争端了。”
　　申先生叹息：“魏氏曾单枪匹马于敌营中救下太宗皇帝，又曾辅佐高宗一朝兴盛，对当今皇上登基也算有些功劳，皇上除掉魏氏恐会留下恶名，所以才会一直留着魏氏和魏皇后的后位，当年二皇子谋反案，没能拿到钉死魏氏的证据，也只好先杀了魏家的掌家人。
　　原本以为魏氏从此一蹶不振，谁知那魏元谌比他父亲一点不差，年纪轻轻就脱颖而出，不过这也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观那魏元谌有短命之相，一定长久不了。”
　　听到申先生这样说，太子心中舒畅了许多，他很是相信申先生的推演之术，有好几次申先生都一语成谶，当年如果不是申先生提醒他小心永康长公主，他还真以为永康长公主要投靠他，原来永康长公主暗地里早就选了二弟那个混账。
　　“明天一早就进城吧，”太子吩咐申先生，“留在这里也没有了用处，早些去府衙，也免得魏元谌再弄出什么事端，可惜了韩钰和赵家，要因此顶罪。”
　　申先生躬身道：“能为太子爷分忧也是他们的福气。”
　　太子说完这些就要回到船舱中：“对了，那个怀远侯可还有动静？”
　　“没有，”申先生道，“京中传来消息都说，怀远侯表面上十分担忧战马案，背地里不是遛鸟就是玩虫，还因此被弹劾去御前，刚刚才被皇上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太子眼睛中满是戾气，他安插韩钰在太原府，只为了弄点银子用处，能有多大的事？朝廷每年收战马，也不差他这一点，没有走私战马赚的银子，他如何笼络人效忠他们母子，要不是那个傻子怀远侯捡马粪捅开了这件事，也不会引来魏元谌。
　　现在魏元谌小题大做，说山西内私开不少的铁山矿，他真的有那么多铁山矿，还会愁银子年年不够用？
　　再说，现在大周内没有战事，有了战事再用银子购马也就是了，多大点事，用得着这样大动干戈，父皇也是老糊涂了，听信谗言，被魏家利用对付他们母子，难道父皇不知道，他这个储君的地位稳固了，朝廷才不会动乱。
　　太子人走进船舱又嘱咐申先生：“可找到了善七弦琴的人？早些安排去我的府邸，这一路委实太过寡淡，让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有，”申先生道，“太原府擅长七弦琴的女子，我都会为您找出来。”
　　“可惜啊，再也听不到那天籁之音了，崔家也是不解风情，那么好的女子怎地就射杀了，晚些日子，我必定将她救出来。”
　　太子想到那周氏款款而行的样子，胸腹忽然燃起了一股热气，怎么也无法消散，永康长公主别的不行，却很懂他的心思，他不能给周氏太子妃之位，至少能养在府中极尽宠爱，等他登基了，也让她富贵荣华。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若是还能再见那美人一面，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
　　天已经开始放亮，顾明珠也该回去顾家，虽说赵二老爷只是个小角色，但今晚也算收获颇丰，接下来就要看魏大人手中那些账目，是否与父亲推算出的“丢失”战马的数目相同。
　　那位躲在暗中的太子爷和下落不明的赵二老爷，应该也很快就会有消息。
　　聂忱将顾明珠送出赵家，吩咐柳苏一定照顾好这位蒋师妹。
　　蒋师妹临走之前，聂忱思量了半晌终于正色道：“蒋师妹，你也知道我一直钦佩长老爷，长老爷一直不肯在我面前露面，必然有他的苦衷，但我想日久见人心……”
　　听到聂忱这话，顾明珠不由地有些紧张，难不成她露出了马脚被聂忱察觉到了，真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再隐瞒，顾明珠仔细地听着。
　　聂忱接着道：“早晚有一天，长老爷能待我如亲子，便是有秘密和危险都会与我一起承担。”
　　亲子？
　　顾明珠吃惊之下呛了口水，聂忱是认真的吗？她可不想有这么大的儿子。
　　“蒋师妹回去将这些告诉长老爷，”聂忱道，“说这些或许没用，但我会做给他看，不会让他失望。”
　　顾明珠心中有些不忍：“其实这些事一直都是我在打理，长老爷……”
　　聂忱一脸正气：“师妹不用勉强，我都知道。”
　　顾明珠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你都知道些什么啊？
　　离开聂忱，顾明珠和柳苏一路向前走去。
　　柳苏摇了摇头：“呆……鹅。”
　　顾明珠道：“不许给人取小名。”
　　柳苏看着胡同口那一摇一摆前来的大鹅，不叫它大鹅叫什么呢？
　　魏元谌一路回到住处，净过手换了身衣服，他开始核对从赵家找来的账目，将账目翻了一小半，他才站起来舒展肩膀。
　　站在窗前，魏元谌又想起顾大小姐安抚那婆子的情形，她那种给人以信心和希望的感觉与如珺十分相像。
　　这样想着他不禁出了神，直到孙郎中进了门，他才收回了思绪。
　　孙郎中道：“三爷在忙公务，我就不打扰了。”
　　魏元谌伸手去拿小茶吊：“先生陪我喝杯茶吧！”
　　孙郎中坐下来，接过茶来抿了一口。
　　“不瞒先生，”魏元谌目光微远，“我最近常常想起如珺，总觉得她好似离我很近。”那种感觉他许久都没有过了。


第94章 真心
　　孙郎中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凝，眉宇中露出几分谨慎来，生怕魏元谌再度引发旧疾。
　　孙郎中道：“三爷坐下我给你诊诊脉。”
　　听到孙郎中的话，魏元谌摇摇头：“先生放心，我没事。”
　　孙郎中还是拿出枕诊去给魏元谌诊脉：“三爷之前刚刚犯了旧疾，一点没得安养，这样下去可是不行的，我还是那句话，以前的事，三爷不宜多思量。”
　　院子里十分静谧，魏元谌的心也并不烦乱，这时候与孙先生说两句话，他觉得很是舒畅。
　　魏元谌道：“我与先生说过，经常会在梦里见到如珺。”
　　孙郎中点点头：“三爷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魏元谌端起茶来：“她去了之后，我始终觉得我是真的看见了她。
　　我看到她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身边有不少人侍奉，可无论怎么喂，药水总会淌出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日益消瘦下去，心中焦急却没有法子，只能一遍遍喊她的名字，不知为何，那些人好似都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同样的那些人在说些什么我也听不见。”
　　孙郎中叹口气：“那时候三爷恐怕生了离魂症，如珺她在大牢里就已经去了，怎会躺在床上让人喂药？真正病得厉害的是三爷，我听初九说过，三爷什么都吃不下，无论谁说什么，三爷都听不到似的。”
　　魏元谌继续道：“我一直都在看着她，直到后来她醒了过来，开始能吃药、喝水、一点点的从米汤到粟米粥，我就在旁边望着她，与她说话，虽然她从来都不会应我。
　　看她的病有了起色，我也放心了，这时候我听到了母亲的哭声，再睁开眼睛便是魏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旧疾复发梦到的不过是大牢中，她被射杀的那天晚上。”
　　孙郎中只有叹息。
　　魏元谌抿了一口茶：“梦见她生病的时，虽然不能与她说话，我能看到的一切也十分的模糊，很多细节醒来之后都不记得了，我却能感受到，那时我离她很近，现在我也有这种感觉。”
　　孙郎中将手从魏元谌腕上拿开，魏三爷的脉象平稳，的确没有什么异样，或许是他太紧张了。
　　慢慢饮尽了一盏茶，魏元谌也从思量中回过神，或许就像孙郎中说的那样，这一切本就是错觉，他不能再沉浸其中。
　　魏元谌道：“先生觉得那个给婆子止血的坊间女子医术如何？”
　　孙郎中捋了捋胡须：“她学的是仵作的本事，不过可以看出来，对于医术她了解甚多，否则也不能及时为病患止血，又配合我完成缝合。”
　　魏元谌道：“那她或者她师父的医术，能否治好顾大小姐之前的血虚症？”
　　孙郎中没想到魏元谌会提及这件事，他不禁一怔：“难道那女子认识顾家人？”
　　“不止认识，”魏元谌道，“她就是顾大小姐。”
　　孙郎中瞪大了眼睛，还没回过神，只听外面“咚”地一声，仿佛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门外的初九捂住了头，他刚刚正倒挂在房檐偷听……不，规规矩矩做他的护卫，冷不防地听到三爷说这话。
　　那……女子是……是顾大小姐？
　　初九惊讶之下，身体失了衡“啪叽”摔了个狗吃屎，好在没摔掉大门牙，否则回到京里被暮秋他们知道了，他还怎么在随从圈里混。
　　孙郎中半晌才道：“这……怎么会……”
　　“怀远侯府不简单，”魏元谌道，“怀远侯和顾大小姐这对父女一直都在装傻，这次怀远侯看似误打误撞弄出了战马案，其实他几年前在太仆寺中任职时，就应该发现了蹊跷，然后借着被罚来到山西行太仆寺，如今怀远侯去了京城，顾大小姐留在太原府暗中帮他父亲查案。”
　　“顾大小姐……”孙郎中摇摇头，“我真是没有看出来，怀远侯夫人也不像是在说谎。”
　　魏元谌道：“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如果说顾家父女瞒着林夫人，林夫人这个关切女儿的母亲竟没有发现蹊跷，这其中必然有些缘由。
　　总之怀远侯府不简单，将来不知他们还会做些什么事，暗中有没有效命于旁人，现下我与他们一起查案，日后也会对他们多加防备，这样聪明的人用时是一把利刃，不但立场不同，也会成为难缠的对手。”
　　魏元谌说完又给孙郎中斟茶：“先生不用说破，只当什么都不知晓，日后看到怀远侯府的人，心中多几分防备，顾大小姐不会凭空有那一身的本事，不知怀远侯到底找了多少人教导她。”
　　“奇怪，”孙郎中仍旧想不通，“既然怀远侯知晓自己女儿的病好了，何必请我来看症？而且那个人如何知晓我们孙氏治病的法子？”
　　魏元谌没有告诉孙郎中，顾大小姐除了会医术，还有那“珍珠大盗”的本事，而且通晓机关术，教她这些的绝非一人，怀远侯如何能找到这么多奇人异士？
　　怀远侯卧薪尝胆这些年，所图必然是大事，城府自然很深，或许也是在利用孙先生。不得不说，怀远侯将女儿养得十分成功，现在无论是谁只要小看了顾大小姐，必然要在她手上栽跟头。
　　崔家被蒙在鼓里，韩钰也折在她手中，下一个被耍的，或许会是太子。
　　孙郎中半晌才道：“到底是老了，现在的娃娃一个比一个厉害，那顾家小姐就算是在装傻，她的心也不坏，何况还救过三爷，也许以后与三爷都是友非敌……”后面的话他就不说了。
　　被三爷这样一说，他倒是更觉得顾大小姐是个可造之材。
　　门外的初九连连点头，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三爷绕了一大圈子，就是想要孙郎中说出这句话。
　　真是没眼看，三爷口口声声防备人家，还不是将腰牌送了出去，将来若是不防备了，那还得了，还不得巴巴着什么都往人怀里塞。
　　初九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不保，会不会有一天他就要天天护卫在顾大小姐的房门外了？
　　……
　　顾明珠看着宝瞳给她上药。
　　“没事，只被抓破了些皮，留不了疤。”
　　宝瞳撅起了嘴：“我就说那瘸子和聂忱都靠不住，若是有我在怎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点伤顾明珠倒是不在乎，不过抓痕好起来之前，她得将手好好藏着了，不能露在人前。
　　服侍顾明珠躺下，宝瞳又点了一颗香丸，大小姐出去一晚上，要让她好好睡一会儿。
　　顾明珠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在想那八簧锁的事，这八簧锁与严探花当年遇到的一样，那么是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样思量着，顾明珠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外面隐隐约约有说话的声音。
　　顾明珠坐起身，守在屋子里的宝瞳立即上前：“小姐是不是饿了？夫人让大厨房做了粥和小菜，随时都能拿过来。”
　　宝瞳说着服侍顾明珠穿衣：“林太夫人刚刚到了，来求夫人去衙门将赵恭人接回家。”
　　林太夫人的亲弟妹，为什么要让母亲去求？
　　这是又在欺负母亲。
　　顾明珠道：“我去找母亲。”


第95章 痛快
　　赵家发生的事，顾明珠再清楚不过，现在崔祯、崔渭不能出面，太夫人就打上了母亲的主意。
　　顾明珠从屋子里出来，低声问宝瞳：“林太夫人这次前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宝瞳目光如炬，什么都逃不出她的眼睛，哪怕是一只飞蛾，她都能将上面的绒毛数清楚。
　　宝瞳道：“有两个婆子一直没有离开林太夫人的马车，也不知道马车上究竟放了什么东西，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专门放人看着，自然是好东西。
　　林太夫人恐怕母亲不帮忙，会想方设法让母亲参与其中，她想到了这一点，就是不知道林太夫人会用什么手段。
　　宝瞳道：“我让人去给两个管事妈妈送些茶水。”
　　管事妈妈低头喝水的功夫，小姐必然能登上马车。
　　主仆两个分头行事，就在管事妈妈笑着接茶的时候，顾明珠转了个身轻盈地闪进了车厢内，崔家人没有察觉到半点异样。
　　宝瞳望着大小姐的不禁心中惊叹，她家大小姐果然厉害，就算没有生在勋贵之家，也能进山做个女大王。
　　崔家马车里放着两只食盒，顾明珠将其中一只打开，里面摆着糕点，再将糕点拿出来，食盒里的东西立即映入眼帘。
　　她是高看林太夫人了，她能用的就是这种再卑劣不过的手段。
　　现在有了个食盒，她也不用与林太夫人废话，直接做就行了。
　　顾明珠拿起了食盒，正巧车厢帘子被掀开，崔家管事妈妈惊诧地看着顾大小姐，脸上是见了鬼的神情，顾大小姐什么时候到车上来了。
　　“顾……”崔家管事妈妈刚喊出一个字。
　　顾大小姐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嗖”地从她面前掠过。
　　顾大小姐跑了不要紧，手里还拎着食盒，那可是要送去给赵恭人的。
　　这可糟了，崔家管事妈妈的脸色大变，她今天触了什么霉头，竟然遇到这位金身菩萨。
　　摸不得，碰不得，骂不得，怨不得。
　　不止如此，这菩萨还长了腿，她想拜也拜不得。
　　……
　　顾家的堂屋里。
　　林太夫人坐在椅子上与林夫人说话。
　　昨晚赵恭人离开崔家之后，林太夫人就眼皮乱跳，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等到有消息送回来，却说赵恭人被魏元谌看押起来了，不但如此，衙差还来到崔家抓人，除了年幼的林润芝之外，跟着赵恭人来太原府的人都被带去了衙门。
　　林太夫人用帕子揉着红红的眼睛：“赵家出了事，她一个出嫁女知道些什么，可怜的是还有这两个孩子跟着受罪。”
　　林太夫人看着林润芝，林润芝急忙向林夫人跪下去。
　　“快起来。”林夫人立即起身去搀扶林润芝。
　　林润芝抽噎着道：“姑母您救救我母亲和哥哥吧！”
　　林太夫人用帕子去擦眼睛：“可怜见的，都是同族，这时候出了事，怎么好不帮衬，你说是不是？要不是因为我在庄子上的事还没了结，一早我就去府衙了，她好歹是个有诰封的人，被关押久了，日后要怎么见人。”
　　“侯爷呢？”林夫人道，“太夫人没让侯爷去打听一下消息吗？”
　　“别说他们兄弟了，”林太夫人脸上都是怒色，“没有一个顶用的，昨晚就去了，却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只是听说这桩事跟赵二老爷有关。”
　　林夫人皱起眉头：“侯爷去都没用，我能做些什么？”
　　“女眷关押的地方他们兄弟去不合适，”林太夫人道，“你去打听打听消息，至少也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夫人知道自己不能去，正要想法子拒绝。
　　林太夫人道：“你现在不同，怀远侯引出了战马案，魏元谌对你们颇为信任，总会给几分面子，你也不用做别的，只要去看看情形，给她们送些吃的用的也好。”
　　林太夫人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喊叫声：“表小姐，您不能拿那些，那是给赵恭人的，您想吃奴婢再让厨房做来。”
　　林太夫人皱起眉头，珠珠又在做什么了？
　　管事妈妈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夫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珠珠提着一只食盒在前面跑，后面跟着崔家的管事妈妈。
　　宝瞳阻拦管事妈妈：“别追我家大小姐，大小姐万一摔了可怎么得了。”
　　一个管事妈妈被宝瞳拦住，另外一个还继续追赶顾明珠。
　　那管事妈妈追上珠珠之后，不管不顾地从珠珠手上夺起食盒来。
　　管事妈妈拉住了食盒的提梁，顿时松了口气，这食盒是太夫人吩咐安排的，要让林夫人送去给赵恭人，方才她正在马车旁边守着，不知什么时候顾大小姐就摸上了车，车上那么多东西，她拿什么不好，偏偏挑中了这只食盒。
　　顾大小姐看起来身子娇弱、单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跑得飞快，而且每次离她都只有几步之遥，她总觉得马上就能追到了，可到了关键时刻又被会落下，就这样追追赶赶，她也没注意就跑到了堂屋院子里。
　　好在顾大小姐这时停下了脚步，管事妈妈迫不及待地拉住了食盒提梁，正准备一鼓作气地夺下，不成想用了些力气那食盒竟然纹丝不动。“你们在做什么？”
　　林夫人的声音传来，管事妈妈心中大急，她可不想将事情闹到主子面前，于是手上又开始加力，这次食盒偏向了她这边。
　　林夫人见状立即道：“快放手。”
　　管事妈妈眼看着林夫人向这边走来，再也顾不得别的，用力一拽，只觉得手上一轻，顾大小姐似是突然松开了手，管事妈妈重心不稳立即向后摔去。
　　“啪”食盒跟管事妈妈一起落在地上。
　　管事妈妈惨叫一声，食盒的盖子被摔开，里面的糕点散落一地，除此之外还有几张银票和一些金叶子跟着一并掉出来。
　　林夫人望着这些东西，立即什么都明白了，她转头看向林太夫人：“长姐哄我去见嫂子，是要让我送去贿赂用的银钱，这些东西一旦交到了嫂子手中，我们顾家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林太夫人脸上一僵：“哪有那么严重，无非就是打点那些看管女眷的婆子，让赵恭人她们能得些照顾。”
　　林夫人表情肃穆：“打发那些人，用得着金叶子吗？长姐是想买通魏大人吧？那长姐恐怕小看魏家了，魏家是外戚，岂能看得上这些银钱，最终最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到好处反而牵连更多。”
　　“你这是在与谁说话？”林太夫人怒道，“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姐，就算我们都嫁了人，也要为林家着想，没有娘家依靠，在夫家也会抬不起头，这些事难道你不知晓？
　　以前我从不劳累你，如今也是没了法子，生怕你推三阻四，只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若是被查出来，你只管说不知道，推在我的身上，我来替你承受罪责。
　　你们都怕受连累，我不怕，平日里靠着林家长脸面，现在有了风吹草动，躲得躲，装傻的装傻，这还没出什么事呢，就要树倒猢狲散？”
　　林夫人攥紧了帕子，长姐这话说得好似她是个不懂恩情的白眼狼。
　　林夫人一颗心正跳得厉害，感觉到手被牵住了，她转头看到了珠珠，珠珠那双眼睛里闪动着几分担忧的神情。
　　林夫人不禁怔愣，她还没见过珠珠表露这样的情绪，难道珠珠的病比之前更好了些？
　　林夫人方才的愤怒，这时立即散了大半，她何必去动气，只要珠珠好好的，她什么都不怕。
　　林夫人长出一口气：“既然这样，长姐就自己去吧！不过我要提醒长姐，现在魏大人在查赵家而非林家，你阻拦朝廷办案，那林家和崔家也会被认定是同党，也许下一步长姐就要去陪嫂子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长姐面前说出这样掷地有声的话，她忽然觉得很是痛快。
　　比她想的还要痛快。


第96章 倒霉
　　林太夫人万万没想到，那个平日里软得像个面团人的族妹能说出这样的话。
　　林祁承这一支，懦弱又无能，在林氏族中早就没有了地位，即便顾林氏嫁给了勋贵，却也是因为受了她的恩泽，才能有这样的亲事，有这样的缘由在，无论何时何地顾林氏都要矮她一头。
　　现在顾林氏竟然敢站在这里顶撞她。
　　“你，”林太夫人指着林夫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不但是你的长姐，还是你的恩人。”顾林氏如此目中无人，依仗的是林祁承那个无用的农夫，还是怀远侯那个马粪贩子，或者是顾明珠这个傻子？挂着个外命妇的诰封，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重。
　　“我知道，”林夫人道，“如果不是我来到太原府，也不会认识侯爷。”
　　林太夫人冷笑：“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林夫人努力克制着怒气，这么多年了，今日就不吐不快：“长姐当年其实是想将亲妹妹许给侯爷的吧？我不如二姐聪明、美貌，来到太原府不过就是陪衬，只是长姐没想到侯爷偏偏看上了愚钝的我。”
　　林太夫人脸色有些难看。
　　林夫人睫毛微微颤动，脸色泛白：“亲疏有别，这个我懂，您让管事妈妈与侯爷说，我从小乡野长大，恐怕不识规矩……”
　　林太夫人皱眉道：“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我还不是怕怀远侯一时冲动，到时候侯府不答应，你的名声也就坏了，谁还会向你提亲？丑话说到前头，后面才不会理亏，怎么？我处处为你着想，在你心里也是错处？
　　叔父带着你们姐弟到底过得什么日子，你会不清楚？不要在这里装傻充愣……”
　　林太夫人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竟然无端心生恐惧。
　　林太夫人定睛看过去，那道视线不见了，迎上她的是顾明珠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她方才是怎么了？忽然有了这样的错觉。
　　顾明珠将手放在林夫人隆起的肚子上，母亲跟着祖父在庄子上过日子，就被林太夫人说成不识规矩。
　　她当年在周家时也被要求处处守礼，行动坐卧无不约束，仿佛做好这些才会在人前体面，却忘了规矩二字说的是做人的本分。连“人”都做不好的何谈“礼”？经过大牢之事后，她就看透了，今生只守自己该守的规矩。
　　真正昏了头的是林太夫人这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之人。
　　林太夫人父亲能够入仕要得益于曾外祖父，有了功名之后，他们自诩为林氏的正枝正叶，外祖父不愿意与他们缠斗，母亲也是个好脾性的人，总被林太夫人挟恩图报，以为让一让低下头也就过去了，殊不知这样的退让，只能让林太夫人更加变本加厉。
　　林氏一族被他们掌控，他们又将手伸进了顾家，想要通过母亲掌控顾家，整个怀远侯府任由他们驱使。
　　母亲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她也想让母亲看清楚林太夫人，顾明珠心里想着，护住了林夫人的肚子。
　　林夫人低头看着女儿和未出世的孩儿，为母则刚，她受委屈没关系，怎能将一双儿女也推向险境。
　　林夫人拿定了主意，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她也不怕与长姐撕破脸皮，好让长姐知道她也不是好欺负的，以后不要来算计她。
　　“长姐也别忘了，”林夫人道，“姐夫打了败仗被责难，太原府又逢灾荒，那些年是谁接济你们崔家，不要看不起乡野，没有乡野的粮食，所有人都要饿死。
　　更别忘了，伯父是如何入仕的，我父亲从来没向你们讨要过恩情。”
　　林夫人说完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脸上露出刚毅的神情：“战马案牵扯太大，我一个妇人什么都不懂，不能替长姐办事，如果长姐非要这样，我就让人去请定宁侯前来，让侯爷想想办法。”
　　林太夫人胸口一滞，脑袋“嗡”地一下，差点气得喘不过气来，半晌才道：“好，好，你是看我最近被崔氏族中责难，所以落井下石，你不肯，是不是觉得有魏家为你撑腰？
　　我告诉你，魏家……”
　　“魏家如何？”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来。
　　顾明珠和宝瞳等人在护着林夫人，没有注意管事跑进了院子，管事正要禀告官府上门来了，谁知还没插上嘴，那位魏大人就进了门。
　　管事擦着头上的汗，夫人这么好脾性的人，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让他们都怔愣在那里，正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位魏大人找上了门。魏大人也是个耳朵好使的，径直顺着说话声音找到这里。
　　偏巧夫人和林太夫人今日在外间儿的堂屋里说话没有进后宅，这一下子可不就撞了个正着，管事见到这种场面，想哭的心都有了。
　　顾明珠看过去，只见魏元谌面沉如水，目光幽深地看着林太夫人。
　　这位魏大人也是不讲规矩，不等传报就登门，等这件事过后，她得让宝瞳提醒母亲，多加派些人手防止这位大人哪天心里一高兴，就又闯进来。
　　这次……规矩不讲的好，正巧听到林太夫人说魏家闲话。
　　顾明珠想到这里，将自己被抓伤的手向后缩了缩，挡在了袖子里。
　　林太夫人浑身颤抖，大白日的见了阎王，谁会不害怕？再这样被惊吓几次，恐怕听到“魏元谌”这个名字，她就要心跳如鼓。
　　魏元谌将目光落在林润芝身上：“昨日本官已经与崔祯、崔渭说过，林二爷留在崔家，等本官上门审问，林二爷如何到了这里？”
　　林润芝惊惧地看向林太夫人。
　　林太夫人吞咽一口，眼看着到魏元谌的目光又重新挪回她的脸上。
　　魏元谌道：“崔祯、崔渭没有告诉你吗？”
　　林太夫人没想到魏元谌会急着去见一个八岁的孩子，她以为偷偷带着林润芝出去一趟不会有人知晓……她这到底是怎么了？无论做什么都会出差错，顾明珠闹出的事还没平息，这魏元谌又找上门来，这一个又一个的都来寻她晦气，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夫人让下人抬了太师椅在堂屋正中央，虽然她对魏大人印象不好，但总归今日魏大人不是来找珠珠问话的。
　　林夫人将顾明珠拉得更紧，低声道：“珠珠跟着母亲，不要乱跑。”
　　初九听到这话，不禁暗自啧舌，三爷上次在顾家干的那事儿，人家还没忘呢，看来三爷在顾家这条路荆棘密布，恐怕不好走啊。
　　魏元谌淡淡地道：“林太夫人还没回我话。”
　　林太夫人深深地吸一口气道：“我……可能没听清楚……还以为……”
　　魏元谌不等林太夫人说完：“太夫人以为我们魏家是没落外戚，也许哪天本官就会被革职，所以并不将本官放在眼里对吗？”


第97章 嘴甜
　　林太夫人被这话吓得够呛，背地里说的那些闲言碎语怎么能承认，她也不敢承认。
　　魏家是没落外戚不假，魏元谌毕竟还在为朝廷办事，也许找个借口就能发落她，就算让她去陪着赵恭人，她也受不了。
　　林太夫人忙起身向魏元谌行礼：“老身怎么敢这样想，老身只是说魏大人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要好好配合魏大人查案。”
　　林太夫人知道这样做很是丢脸，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魏元谌淡然道：“既然这样，为何还要将林润芝带出来？太夫人提及魏家话语中满是轻蔑，以为本官听不出来吗？”
　　林太夫人刚刚好一些的身体又有些发软：“不敢，老身不敢。”
　　魏元谌撩开袍子坐下，他垂下眼睛整理衣袖：“我早就知道有些人背地里议论皇上、皇后娘娘，说我们魏家，不过，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的人不多，林太夫人是一个。”
　　林太夫人嘴里发苦，她哪里敢当着魏元谌的面说那些，明明是魏元谌自己撞上来的。
　　“这些事我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林太夫人盼着自己一辈子行得端正，莫要被我抓住把柄，否则……”说到这里，魏元谌抬起眼睛，目光中锋芒一闪，“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找上门。”
　　林太夫人被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旁边的初九看着欣喜，这就是他家三爷的厉害，三言两语就能将林太夫人吓个半死，不过……
　　初九大眼睛转了转，三爷光顾得耍威风，好像忘记了一点，林夫人和顾大小姐也在旁边，看林夫人的脸色不太好，八成对三爷又多厌弃一分。
　　他虽然没成过亲，却看过许多闲书，知道做姑爷就得笑脸相迎，才能得岳丈家喜欢，三爷却每次都要露出骇人的一面，如果都是这样也就罢了，也算是言行合一。
　　结果三爷非要笑那么一次，还是在轻薄顾大小姐的时候。
　　让他怎么说才好！
　　在顾家面前，以后三爷恐怕是不笑不对，笑更不对了。
　　就像这次三爷说是来审案，明明就是来给顾家撑腰出气的，结果恐怕要适得其反。
　　早知道，就该提前跟林夫人通个气，让林夫人有所准备。
　　初九想到这里，向林夫人和顾大小姐抛去了一个目光，不知道林夫人能不能明白。
　　林夫人不禁皱眉，魏大人身边的小厮挤眉弄眼，让她又想起那日之事。
　　这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顾明珠侧脸向魏元谌瞧去，魏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然林润芝在崔家，魏大人自然会安排人在崔家祖宅盯着，林太夫人前脚带着林润芝离开，他后脚就能知晓，完全可以出手阻拦，他却没有这样做，仿佛就是要寻林太夫人晦气。
　　魏大人与崔家也有过节吗？她没听母亲和崔家人说过啊，不过这样敲山震虎地说一番，崔家以后就真的不敢轻举妄动了，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站在太子爷那边。
　　魏元谌说完再次站起身：“劳烦林夫人准备个屋子，我有几句话要问林家二爷。”
　　林夫人将书房收拾出来。魏元谌带着文吏和林润芝走进屋子。
　　林润芝一脸恐惧地看向林太夫人，林太夫人自身难保，瘫在椅子里让管事妈妈揉着胸口，自然无暇去理会他。
　　“没关系，”林夫人低声安抚林润芝，“魏大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我们在外面等着你。”
　　林润芝点点头。
　　看着缓缓阖上的书房门，林夫人皱起眉头，她一早就听说赵家的事，朝廷到处找赵二老爷的下落。
　　赵二老爷与战马案有关，林寺真完全不知晓吗？林家和赵家是姻亲，而且林寺真又是戍边将领，与番人买卖马匹，总要有个关卡交易，除此之外定宁侯有没有参与其中？按这个思路想下来，他们顾家也是姻亲，如果不是老爷一心请朝廷来查战马，他们顾家也很有嫌疑。
　　林夫人越想越觉得庆幸，多亏自己先想了清楚，一口回绝了林太夫人，否则真就给顾家带来了危险。
　　书房的门窗厚重，听不到里面说话的声音，不过林夫人能想象的到会是什么情形，林润芝定然会说实话。
　　“夫人。”
　　林夫人抬起头，魏大人身边的随从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
　　林夫人眉宇皱在一起，魏大人的随从该不是要告诉她，那天晚上的事魏大人想起来了吧？
　　那也没用，时过境迁，真凭实据已经没了，她不会承认。
　　初九看着面色发白的林夫人，低声道：“夫人，如果我说，其实我家三爷嘴甜，很会哄人，您信吗？”
　　林夫人下意识地摇头。
　　初九觉得自己如同枯草遇烈火，没有半点挣扎之力：“那我就不说了。”
　　林夫人瞪着那莫名其妙的小厮，他这说与不说有任何不同？
　　想到这里，林夫人立即四处寻找顾明珠，珠珠方才还在这里，这一会儿去哪儿了？
　　“大小姐回去堂屋了，”管事妈妈禀告，“宝瞳跟着呢，您放心。”
　　林夫人点点头，她是可以放心，反正魏大人就在这里，只要她看住魏大人，珠珠也就不会有事。
　　顾明珠一路回到堂屋，她留在书房也没有用处，魏大人不会让她进去偷听，她倒不如去盯着林太夫人。
　　林太夫人瘫在椅子里，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动了肝火的征兆，赵家出了事，她怎能不管，赵二老爷死活都无所谓，她是担心弟弟，弟弟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地位，不能就毁在妻族手中。
　　“太夫人，您可不能不管啊！”
　　林太夫人正想着，钱妈妈凑过来道：“那魏大人会不会逼迫小公子说什么话，抓赵家人就罢了，为何要为难一个孩子，这是要牵扯大老爷啊。”
　　林太夫人攥起手。
　　钱妈妈低声道：“大老爷被牵扯进去，只怕这一脉无人能幸免，到时候可就没有人帮衬您了，当年危急的时候，还不是大老爷冒着危险前来太原府……您才顺利做了太夫人，若是少了大老爷，您不止是断了一臂……”
　　林太夫人听到这话，立即向门口看去，就算现在她冲出去救芝哥儿，又能怎么样？她岂能拦住魏元谌吗？
　　林太夫人一脸颓色：“我也没法子。”希望弟弟早些收到消息，前来太原府处置，她一个女眷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当年，弟弟孔武有力，老侯爷不是弟弟的对手，弟弟当然能帮上忙，现在是截然不同啊。


第98章 被罚
　　林太夫人被魏元谌吓破了胆，不敢再往前凑，钱妈妈也就不好再劝说。
　　林太夫人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抬眼就看到了顾明珠，珠珠是什么时候到屋子里的？她有没有听到什么？
　　“珠珠过来。”林太夫人招招手。
　　顾明珠立即欢快地走了过去。
　　到底是心智不全，林太夫人心里想着不禁摇头，家里出了那么多事，珠珠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她还是以前的模样，没有半点隔阂。
　　不过也对，珠珠本来就没受什么委屈，真正糟心的人是她。
　　顾明珠抱着怀里的元宵，一脸的笑容。
　　林太夫人看着这笑容，心中又是一堵，这笑容说不出的扎眼，就像是在嘲笑她似的，让她十分不舒坦。
　　“珠珠，姨母对你好不好？”林太夫人边说边拿起一块饴果递给顾明珠。
　　顾明珠点点头。
　　林太夫人又去剥石榴，钱妈妈想要帮忙，林太夫人却拒绝了，想要哄住珠珠，亲手剥是最好的。
　　顾明珠的目光落在晶莹剔透的石榴上。
　　林太夫人觉得自己做对了，更加卖力地将石榴籽一颗颗放进白瓷小碗里。
　　林太夫人接着道：“珠珠怎么不与林家弟弟一起去玩？”
　　钱妈妈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如果顾大小姐闹腾着去喊林二爷，就会搅和的那边不得安生，太夫人果然有法子。
　　顾明珠依旧看着那些石榴。
　　林太夫人道：“你将林家弟弟唤来一起吃石榴好不好？”
　　顾明珠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钱妈妈低声道：“林家二爷在书房里，大小姐可知书房在何处？”
　　这是顾家的院子，就算再痴傻应该也能找到书房所在，否则如何能在自家院子里跑来跑去。
　　顾明珠再次点了点头，立即跳下椅子，这时宝瞳正好寻了过来。
　　“大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宝瞳说着就要上前，却不料顾明珠如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屋子，宝瞳立即跟了过去。
　　林太夫人松了口气，看到珠珠她才想起来，她虽然不能去找芝哥儿，却能利用珠珠办事，反正珠珠什么话都说不明白，被问起来也不会说是她指使的，虽然不知能有多少用处，总归还有一线希望，就算没有成事，至少珠珠要在魏元谌面前吃些苦头。
　　上次珠珠打碎她的长寿龟，她还没加以惩戒，族妹总是护着这傻女，她也算是替祖母教训教训珠珠，免得将来纵容之下惹出大祸。
　　魏元谌以为这样就能算计她，却没想过姜还是老的辣，她不会这样束手待毙，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魏元谌借此事害她弟弟。
　　顾明珠一路去了书房，方才林太夫人和管事妈妈说的话她都听到了，管事妈妈话里有话，提及没有林寺真，林太夫人就不会顺利成为太夫人，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当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果然如此的话，那管事妈妈更加可疑，在顾家提及这样的秘密就不怕被人听到？除非管事妈妈觉得事情太过紧急，不得不冒这个险，这管事妈妈对林寺真的处境太过关心，应该是林寺真安插在崔家的眼线。
　　这样一推断，恐怕林润芝知晓的内情不利于林寺真。
　　所以她趁机给魏大人报个信，这样大家都少走弯路。
　　顾明珠跑到了书房门口，二话不说就往里面闯，守在那里的初九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伸出手阻拦，但手还没有碰到顾大小姐，就感觉好似被扎了一针，立即将手收了回来。
　　好险，阿九起了一身白毛汗，他差点就做了错事，谁都能拦，唯有这位……他是绝不能动手的。
　　他若是这样做了，保不齐哪天就被三爷扔去打扫马厩了，到时候五黑鸡都能在他头上拉屎。
　　初九这样一躲闪，顾明珠就推开了门，跨进了屋子里。
　　林夫人也愣在那里，她没想到珠珠会突然前来，然后径直冲进书房，魏大人嘱咐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想到魏大人那生人莫近的模样，林夫人的心都揪起来，就算他不吼珠珠，欺负珠珠就更不行了，想到这里林夫人快步跟了进去。
　　这次初九又没敢阻拦，反正已经进去一个，不怕再多一个。
　　门突然被打开，魏元谌抬眼看过去，只见顾大小姐快步跑进门，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林润芝面前，拉起林润芝就要向外走。
　　魏元谌目光微深，没有拆穿她之前，或许他还会思量一下，她此举的意图，现在想都不用想，顾明珠这是故意前来搅局，她定是知晓了些消息。
　　“初九。”魏元谌喊了一声。
　　初九立即不情愿地挡在了顾大小姐面前，三爷待他真好，这种不得人心的事，总会让他做。
　　“珠珠，你做什么？”林夫人也正好赶到，一把拉起了顾明珠的手。
　　魏元谌仔细看去，林夫人表情自然，眉目中又是担忧又是焦急，不像有假，难道林夫人真不知道自己女儿的真面目？
　　连母亲都骗，顾大小姐还真是非比寻常。
　　“本官说过，审问林润芝时不准任何人进门，”魏元谌看向初九淡淡地道，“回去自领十军棍。”
　　初九的表情僵在那里，这与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他怎么无缘无故就挨打了？
　　林夫人心中一凛，魏大人还真是冷漠无情，连身边的小厮都如此发落。
　　“珠珠，”林夫人道，“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仿佛被母亲稍稍严厉的口气吓到，顾明珠拉了拉林润芝：“姨母……我找弟弟去……吃石榴……”
　　少女声音清脆悦耳，怪不得假扮蒋师妹时要用口吃遮掩，她即便故意压低声音，话说多了恐怕也会露出玄机，魏元谌心中微微一笑，这可能是她另外一个破绽。
　　林夫人皱眉：“是你姨母让你来的？”
　　顾明珠点头。
　　林夫人怒气冲头，她看向魏元谌：“魏大人，珠珠从来不会骗人，恐怕珠珠是被人利用了。”
　　那个人自然是林太夫人。
　　顾大小姐不会骗人？她还会被人利用？她不吃人就不错了，魏元谌冷声道：“林太夫人是怕林润芝说出实情，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出各种手段。”
　　魏元谌说到这里看向林润芝：“崔家人可问过你那晚的事？”
　　林润芝点头：“问……问过……姑母带着一个管事妈妈来问我，说母亲出了事，让我将那晚看到的都说出来，我……我……担忧母亲……于是就……说了。”
　　林润芝将那晚的事说了许多遍，现在一脸的惊惧和紧张，被这样一问就又开始重复之前的话：“那天晚上，我偷看到二舅打晕了那个人，那个人头上流了好多血，舅舅拖着那人离开了客栈，我吓坏了，晚上睡不着，半夜里去净房，走到窗口正好看到一个人影在外面走动，当时那扇窗子没有完全关好，我看到那人的脸……他……他就是我二舅打晕的那个人，他……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母亲交待我不准说出那天晚上的事……可我就是忘不了……”
　　客栈晚上走廊里会有风灯，借着灯光足以看清一个人的脸，所以林润芝说的可能就是实情，顾明珠微微思量，赵二老爷打晕的是寺丞，他们推断寺丞晕厥后，被赵二老爷扔进了河水之中灭口。
　　可是林润芝却又在客栈里看到了寺丞，这是怎么回事？
　　是谁在说谎？


第99章 耳光
　　林夫人听说了昨晚发生在赵家的事，却并不知晓其中的细节，饶是如此，听到林润芝说出这些话，仍旧觉得心惊肉跳。
　　怪不得宝瞳跟她说，林润芝身边的丫鬟秋穗要了许多安神香。
　　林寺真夫妻十分宝贝这两个儿子，林润芝想必第一次经历这种挫折，亲眼看到自己的舅舅对人动手，晚上又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客栈，母亲还嘱咐他不准乱说，他自然会心神不宁。
　　不过料想当时的场面必然十分恐怖，否则不能让林润芝留下如此之深的印象。
　　一个小孩子完全信任身边的亲人，每次亲人在他们面前露出的都是和蔼的一面，可突然有一天，他看到亲人狰狞的脸孔，心中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所以那不光是恐惧，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打击。
　　作孽，林夫人心中悄悄叹了一声，紧紧地将珠珠搂在怀中，手下意识地拍抚珠珠的后背。
　　顾明珠还在思量林润芝的话，林润芝在客栈中见到寺丞，最简单的解释是寺丞晕厥后清醒过来，于是来到客栈，从客栈走后才被人丢进了河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赵恭人和林家人为何不让林润芝说出来？也许还会因此解除了赵二老爷的嫌疑。
　　除非赵恭人能够认定那寺丞的死与赵二老爷有关，所以才会忽略这一点。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赵恭人见赵二老爷无法脱身，干脆不再节外生枝，将一切都怪在赵二老爷头上。
　　无论是那种可能，都能确定两件事，第一要再仔细查验寺丞的尸身，看看还能不能发现蛛丝马迹。
　　第二林寺真与战马案多多少少都会有牵连，现在所差的就是证据。
　　算是为接下来查案增加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魏元谌站起身，走向了顾明珠，林夫人急忙将女儿藏在怀里。
　　魏元谌神情淡然，望着顾明珠道：“是谁让你来叫林润芝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一双眼眸无波无澜，很难洞悉他的思量。
　　顾明珠显然被吓到了，一直不肯说话。
　　魏元谌却很有耐心，她来向他报信，他也算投桃报李，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是谁让你来叫林润芝的？”
　　顾明珠这才道：“姨母……姨母……吃石榴……”
　　魏元谌得到了答案，抬头吩咐道：“将衙门帮忙的婆子叫过来。”
　　衙门里的婆子都是帮着惩治女犯的，现在魏元谌叫这些人上门，所为何事？
　　林夫人的心“怦怦”乱跳。
　　崔家下人得知消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急着去禀告林太夫人。
　　“太夫人，不好了，”管事上前道，“魏大人逼问表小姐为何去拉扯林二爷……结果，表小姐供出了您，现在魏大人让衙门里的婆子过来了。”
　　朝廷大人们办案会让衙差和婆子跟着，如果无事就会让他们侯在门外，现在魏大人让人去传，按些人顷刻之间就会到眼前。
　　林太夫人听到这话睁大眼睛，珠珠怎么能供出她？
　　“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女，她的话岂能相信？”林太夫人道，“魏大人若是怀疑老身，让他过来相见。”
　　林太夫人话音刚落，堂屋的帘子被人掀起，紧接着几个婆子走了进来。
　　“你们想要做什么？”林太夫人扬声想要威吓住这几个人，“不等通传就进门，没有规矩了不成？”
　　“不必通传。”
　　门外传来魏元谌淡然的声音：“三番两次阻扰本官查案，无视朝廷律法，按律杖二十，念在林太夫人有诰命在身，改成掌嘴五次吧！”
　　什么？
　　林太夫人瞪圆了眼睛：“你……你……敢……”话还没说完，眼看着几个婆子上前来。
　　“谁敢动手，”林太夫人道，“今日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绝饶不了你们。”
　　魏元谌解下腰间的符信：“这是本官出京时，皇上所赐，府衙中还有朝廷任命钦差的旨意，我前来顾家时说得清清楚楚，崔林氏仍旧恣意妄为，本官再视若无睹，置朝廷王法于何地？
　　一个女眷本官都惩治不得，又有何立场再在太原府办案？前来惩办崔林氏之人，日后有半点损伤都是崔家所为，本官会为她们做主，此事过后她们跟随本官入京办差，本官就看看，谁会报复她们。”
　　魏元谌说完又淡淡地吩咐：“动手。”
　　林太夫人脸色彻底变了，几个婆子上前拉扯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椅子上拖下来，硬生生地按在地上，她想要挣脱，却哪里能抵得过这些粗使婆子的力气。
　　又有婆子手持符信进门，林太夫人看着那符信面如死灰，现在她相信魏元谌敢对付她。
　　“啪”地一声，一巴掌落在林太夫人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让林太夫人捏紧了手，从来没有过的屈辱感油然而生，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她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痛，胸口涌出的是滔天的恨意。
　　魏元谌真敢如此作践她？
　　“太夫人……太夫人……”
　　崔家下人乱成一团，他们万万没料到那位魏大人会这般不管不顾地动手，他们想要上前救主，却被衙差和婆子死死地压住，魏大人又站在院子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夫人听到堂屋里传来的声音，也是半天才回过神来，魏元谌这是雷霆手段，除了他之外，没人敢这样做吧？以长姐的性子，这梁子算结下了。
　　能想象得到，魏元谌回京之后，必然会被弹劾，他靠着外戚子弟的身份就什么都不怕吗？
　　上次魏大人还说太子就要来了，太子知晓之后定会查问，他年纪轻轻刚刚抓了韩钰，又要对付太子和崔家，他一个人怎么应付的过来？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的侧脸，他面容紧绷，透着几分一意孤行的清绝，这时候惩办林太夫人，不止是为了立威，也是想要试探崔家的立场。
　　崔家若是太子的人，就会以此为由头向太子告状，帮着太子一起对付魏元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都揭开了，有些事反而就好办了。
　　“侯爷来了，侯爷……”
　　下人叫嚷间，崔祯大步走进了院子。
　　屋子里掌掴还没结束，这种惩罚主要是折磨人心，自然是越慢越好，所以崔祯赶上听到最后一个耳光响起。
　　“啪”就像打在了他脸上。


第100章 羞耻
　　屋子里传来林太夫人的哭声，行刑的婆子从屋子里退出来，林家下人一窝蜂的涌上去，急喊着：“太夫人，太夫人。”
　　唯有院子里的两个男人一动不动。
　　前面的是负手而立的魏元谌，后面的是面色阴沉的崔祯。
　　母亲被打耳光那一刻，崔祯觉得就像自己被敌将斩于马下，那种羞辱和挫败一般无二。
　　刚入军营时他就暗下决心，定要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不管是为了护卫大周，还是重振崔氏都是一样，立下军功，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到时候没有谁还会轻视他，大大小小战事无数，不到战胜那日决不倒下，这一路难吗？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大同、宣府他全都去过，敌军列阵于眼前，他从未有过惧怕，没有他崔祯拿不下的战事，战场上他未尝败绩，但他没料到，有一日回到家时却被人斩落马下。
　　他的笃定，他的自信和威慑，就在那一瞬间全都荡然无存。
　　“大哥。”崔渭也跟着冲进院子，看到衙门里的婆子立在不远处，再听到屋子里的哭喊声，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就像管事禀告给他们的那样，母亲被魏元谌命人掌嘴。
　　崔渭红了眼睛，盯着魏元谌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快步向前冲去：“辱我母者必死……”
　　他刚刚向外跨了一步，手臂就别人紧紧地攥住，然后是崔祯低沉的声音：“你要向钦差挥剑吗？可知何罪？”
　　“不过一死，”崔渭怒发冲冠，额头上满是青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母亲死，值得……”
　　崔渭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股大力将他整个身体扯了回去，他脚下跟着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但他脸上的愤怒仍旧没有消散。
　　“你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崔祯板着脸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怎容你这样胡乱行事？魏大人这样做……想必有足够的理由。”
　　“好，”崔渭道，“那就让他说说，到底什么原因能让他折辱诰命妇。”
　　魏元谌微微扬起嘴唇：“林太夫人是诰命妇不假，不过是个勋贵之母，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为所欲为。”
　　“林太夫人私自将林润芝带到顾家，本官出言警告，林太夫人却依旧置若罔闻，”说完这话，魏元谌转过头来，看向顾明珠，“指使顾大小姐以吃石榴为由到本官面前拉扯林润芝，此时本官正在向林润芝问话。
　　定宁侯太夫人和怀远侯夫人乃同族姐妹，顾大小姐是林太夫人的晚辈，还患有痴傻症，林太夫人利用这样一个无辜的晚辈，阻扰本官问案，这可是一个诰命妇该做之事？但本官依旧念她诰命在身，将杖责换成掌嘴，已是给了崔家颜面。
　　定宁侯若觉林太夫人无辜，可以禀告朝廷，本官在这里说的话，他日到了乾清门也不会更改一个字。”
　　魏元谌那冷若冰霜的脸上，如今多了几分清正之气，他的那些话掷地有声，让人无法争辩，只要仔细想想那些话，甚至会觉得羞愧。
　　利用一个晚辈，而且是傻女，这样的手段真的到了乾清门上说，崔氏就别想再抬起头来。
　　崔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他转头去看林夫人和顾明珠，林夫人神情坚毅，没有任何反驳魏元谌的意思，顾明珠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所以这都是真的，母亲带着林润芝来顾家又是为了什么？崔祯大约有了猜测，恐怕母亲今日登门就是别有用心，魏元谌就是抓住了这一点，对母亲加以惩戒，他明知魏元谌别有用心，母亲却将把柄送到魏元谌手中，无论去哪里争辩都是个笑话。
　　旁边的初九不敢眨眼，为了配合三爷骗人，他也是用出了浑身的力气，别的话还好，说到顾大小姐有痴傻病时，三爷自己就不会想笑吗？
　　一个两个演得都像那么回事似的，骗鬼，鬼都会上当。
　　屋子里哭声本来已经停下了，听到这里又复哽咽起来。
　　崔渭咬牙道：“你还不是仗着……”
　　“崔渭，”崔祯打断崔渭的话，崔渭太过冲动，让他留在这里无益，“你去看看母亲。”
　　崔渭将手攥得“咔咔”作响。
　　“我的话也不听了？”
　　崔祯再次开口，崔渭这才将剑归鞘，大步向屋子里走去。
　　魏元谌淡淡地道：“定宁侯可还有异议？”
　　“没了。”崔祯回得十分干脆，再纠缠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崔祯转身走到林夫人面前，躬身行礼：“对不住姨母了，回去我会好好劝劝母亲。”
　　林夫人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
　　崔祯伸出手摸了摸顾明珠头顶：“珠珠别怕，那些事本与你没有半点的关系，最不该将你牵扯进来。”
　　初九看着崔祯的动作，瞄了一眼三爷，三爷脸色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初九心中焦急，咳嗽一声，三爷是不是该地方着崔祯，这崔祯仗着姻亲就对顾大小姐动手动脚，三爷也能忍？
　　三爷现在没事儿人似的，回到家中不会憋出内伤犯了病吧？
　　魏元谌看向崔祯和顾明珠，崔祯很是维护这个表妹，当有一天崔祯知晓顾大小姐不但不痴傻，反而聪明狡猾的时候，不知会如何？
　　是恼恨，还是更看重她？
　　顾明珠现在针对林太夫人是因为这桩案子，这案子过去之后，顾、崔两家毕竟还是姻亲，他们之间定然还会来往，到时候是敌对还是合作都很难说。
　　不过，他们会如何相处，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战马案之后，他与顾家也不会过多来往，这些事与他不相干。
　　魏元谌吩咐道：“将林润芝和侍奉他的下人一起带走。”那天晚上发生在客栈中的事显然另有内情，林润芝自然不能再留在崔家。
　　林润芝听到这话一脸恐惧，还好有秋穗在一旁安慰，小孩子就这样被带走看起来极为可怜。
　　林夫人忙给准备了些东西让秋穗一并带走，望着林润芝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林夫人忍不住连连叹息。
　　等到魏元谌离开，崔祯和林夫人才走进堂屋去看林太夫人。
　　林太夫人被抬去了软塌上，身上衣衫凌乱，发髻松散，脸上一片红肿，比上次在庄子上还要狼狈。
　　“你就这样放他走了？”林太夫人睁开眼睛看崔祯，“你怎么……不杀了……他？我……我要你何用？”
　　崔祯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院子里时还镇定，他定定地看着林太夫人：“母亲想要拉整个崔家为您陪葬吗？”
　　林太夫人嘴唇颤抖：“你这话什么意思？魏元谌刚刚折辱我，你也要跟着再踩自己母亲一脚？”
　　“儿子早就说过了，母亲不肯听，”崔祯道，“我拿母亲无可奈何，但当母亲走出崔家，就该知道，不是人人都该给您留脸面，今日是掌掴，明日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将母亲下狱。”
　　林太夫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崔祯吩咐道：“将太夫人抬回崔家歇着。”
　　下人抬来肩舆将林太夫人送上马车。
　　崔渭看向崔祯：“大哥，不能就这样算了，您相信魏元谌这么做都是为了查案吗？他是在折辱我们崔家。
　　他以为顶着个钦差的名头就为所欲为，他很快就要得意不起来了。”


第101章 温馨
　　崔渭说的是太子。
　　太原府衙收到消息，太子爷明日就会入城。
　　太子自然是来收拾残局，免得案子闹到京城不能掌控，不过太子动身来太原的时候，皇上还没收到铁山矿的实证，否则定会阻拦，太子来了，太原府的局面就有可能再起变化。
　　崔祯望着崔渭：“你想要做什么？”那双眼眸中多了些威严。
　　崔渭立即垂下头：“我就是气不过，都到了这种地步，无论我们家怎么做，姓魏的都不会放过，还不如……”
　　“不如什么？”崔祯冷冷地道，“投奔太子？”
　　“当然不是，”崔渭重新抬眼，神情坦然，“不投奔太子，却可以告魏元谌一状，让人人都知道魏元谌利用权柄，徇私枉法。”
　　崔祯忽然一笑，神情并不凶狠，却让人看着身上发冷：“弄了半天，我就教出来你这么个蠢货，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想要利用太子爷打压魏元谌，然后不为太子效命，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
　　当年父亲将你捆着打的时候，我就不该劝说，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本分。”
　　屋子里瞬间安静。
　　崔祯平日里虽然威严，却从来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崔渭，兄弟两个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模样，今天突然疾言厉色，让所有人都怔愣在那里。
　　崔渭眼睛瞬间红了，脸上如同蒙了一层阴霾：“大哥……这话……是觉得父亲当年做得是对的？父亲以前打我，大哥总是护着，我还以为大哥不赞成父亲的做法。”
　　“父亲做的是有些过头，也并非全都是错，”崔祯道，“我生怕触及你的伤心事，这些年从来都是耐心教你，最终有什么结果？让你看着母亲，你却一味顺着她的意思，现在还要去向太子示好，照这样下去不但崔氏保不住，大同、宣府的将士也会被清洗，为了母亲的错还要连累多少人？
　　你回去仔细想一想再来找我说话。”
　　崔渭抿着嘴唇，默默地站在那里半晌，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崔祯已经转过头，不得不转身离开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崔祯才坐在了椅子上。
　　外间的林夫人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吩咐下人：“倒杯茶给侯爷送去。”
　　顾明珠也觉得奇怪，崔祯怎么没有跟着崔渭一起离开，反而留在了这里，难不成是不想回家面对林太夫人？
　　林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祯哥儿也不容易。”
　　屋子里的崔祯看着那白瓷的茶碗，他知道应该走了，心中却有一团乱糟糟的思绪，怎么也理不开，张氏写了家书过来，字里行间满是自责，他也知道母亲的事与张氏无关，母亲想要来太原府，张氏定然拦不住，但家里乱成这样就真的是母亲一个人的错吗？
　　他就没有错？
　　从父亲死后，他就觉得家里冷冰冰的，谁都不可信，父亲死了这么多年，他府邸换了一个又一个，身边也从不缺女人，他却好像依旧还停留在崔家的祖宅中，看着父亲苟延残喘地躺在床上，一抬眼就能看到父亲那双满是愤怒和不甘的眼睛。
　　每当有重大的事发生时，他都会看到父亲那双眼睛，他征战、承继爵位、搬进新府邸、新婚，甚至干那事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有种深深的罪恶感。
　　只有为崔氏族中奔波，在边疆戍边，生死征战时，他才能心安理得。
　　他原谅母亲，不是因为要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崔家，为了崔氏一族。
　　崔祯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
　　“夫人呢？”崔祯站起身问向门口的管事妈妈。
　　“在主屋里，”管事妈妈道，“夫人来看过侯爷几次，侯爷坐在那里在想事，夫人不让打扰，只是吩咐等侯爷出来的时候通禀一声。”
　　崔祯点点头：“我去主屋见姨母。”说完话他向前走去。
　　顾家这处院子很小，却布置的很别致，青石板路两边种着不少花草，各色的花朵一簇簇地开放着，虽然不是什么珍奇的品种，却别有几分温馨，那被风吹歪了的花枝上，还绑着一条线绳，线绳上打着一个简单的结子。
　　姨母因为珠珠的病，没有那么多礼数，反而看到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生机勃勃。
　　崔祯还没走进主屋院子里，林夫人就带着人迎了上来：“祯哥儿还没用饭吧？不如在这里吃了，我跟珠珠在厨房里刚做了烧麦，一会儿就要蒸好了。”
　　崔祯没有推辞：“好，那就劳烦姨母了。”
　　顾明珠刚刚洗过手，正准备与母亲两个人好好吃顿饭，没想到崔祯留了下来，崔祯今日情绪波动很大，尤其是训斥崔渭的时候提及了老侯爷，兄弟两个的神态都有些不自然。
　　再想想钱妈妈与林太夫人说的那些话……越来越让人觉得可疑。
　　虽然两家是亲戚，林夫人知道崔祯规矩大，还是吩咐分两桌。
　　崔祯道：“没有旁人在，就别那么麻烦了，我也好久没跟家里人一起吃过饭了。”
　　林夫人想了想也就由得崔祯的意思。
　　崔祯经常在大同吃烧麦，不过图个方便，吃了之后就能继续忙公务，这样悠闲地坐在桌子旁仔细品尝还是第一次。
　　顾明珠先夹了一只烧麦到林夫人碟子里，林夫人也给女儿夹了一只，两个人虽然没说话，屋子里却多了几分欢快的气氛。
　　“祯哥儿尝尝吧，”林夫人见崔祯没有动箸就笑道，“这里面还有珠珠包的，珠珠聪明，手很巧，不一会儿就学会了。”
　　林夫人这话若是被别人听了，恐怕会引来旁人笑话，但崔祯看得出来，姨母不是在哄骗珠珠，而是真心的夸赞。
　　崔祯时不时地看姨母和表妹，两个人一举一动中都透着自在和欢喜。
　　不知不觉，崔祯吃了两盘烧麦。
　　林夫人和顾明珠都吃完了，坐在一旁品茶，顾明珠摆弄手中的络子，这让崔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真正的踏实、开心、不用防备任何人。
　　吃过饭后，崔祯和林夫人去主屋里说话，顾明珠自然也跟了过去。
　　崔祯抬起头来：“我母亲带着林润芝上门是逼迫姨母为赵恭人求情吧？”
　　林夫人思量片刻：“我对这桩案子知晓的不多，恐怕会做错事，不知赵家是否真的私自买卖战马，若是事实就该查个清楚，毕竟你舅舅在肃州卫把守关隘……”
　　“姨母说的对，”崔祯道，“就因为舅舅戍边，这些事更要查仔细，母亲这样胡乱行事，更会为舅舅徒招猜疑，不过既然赵家发现了账目，赵家又将铺子开在太原府，必是为了做中转用途，那些战马恐怕就是从西北关隘进到大周的，西北边将必然有人知晓内情。”
　　顾明珠拿起八宝攒盒里的蜜饯子放进嘴里，听崔祯这样说，那个与赵家一起私买战马的人应该不是他。
　　顾明珠想到这里，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了崔祯的眼睛。
　　“珠珠不要吃那么多蜜饯。”
　　顾明珠手一顿，崔祯怎么想起来管她这些。
　　宝瞳看着腮帮鼓鼓的小姐，侯爷为何管得那么宽？小姐这样吃多好看啊！
　　说到蜜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怀里多了一只荷包，荷包中满是饴果和蜜饯，宝瞳向天上看看，她总觉得这东西是老天爷赏赐的，要不怎么不偏不倚正好掉到了她怀中？
　　“侯爷，”管事进门禀告，“太子爷的帖子到了，太子爷在城中宅子里设宴，请您现在就过去。”


第102章 缘分
　　崔祯皱了皱眉，太子本该明日进城，今晚却在宅子里设宴，这是听说了魏元谌与崔家起了冲突，连一晚上都等不得了。
　　崔祯站起身向林夫人躬身行了礼：“这几日我会让护卫多多注意顾家周围的情形，若是太子爷上门，姨母让人知会我，我前来与太子爷周旋。”
　　林夫人点点头，侯爷捅破了太原府的天，太子心中定然十分恼怒，祯哥儿还想着来给她们解围，她心中十分感激。
　　“除此之外，”崔祯道，“太子问起姨母这桩案子，姨母只说衙门里传出的消息，不要提及其他。”
　　林夫人道：“我都知晓了。”
　　崔祯说完又看向顾明珠：“今日委屈珠珠了，等一会儿我让人送些小物件儿过来，也算是给珠珠赔礼。”
　　“说什么赔礼不赔礼的，”林夫人道，“珠珠也没有放在心上。”
　　崔祯望着少女，她嘴角上扬始终都含着一抹笑容，仿若那雨后清湛的天空：“珠珠是不会放在心上，但旁人不该因此愚弄她，尤其是母亲还是珠珠的长辈，理应多些爱护。”
　　崔祯说完将腰间的一块蜜蜡解下来，蜜蜡上雕刻了一朵佛莲，莲花将开未开，看起来十分的漂亮。
　　顾明珠看到那朵莲花不禁一怔，不因为别的，她还是周如珺时，曾在父亲遗物中见过些纸稿，都是父亲雕刻物件儿时先画在纸上的，这蜜蜡上的莲花，无论是形态还是阴刻的手法，都与父亲的纸稿一般无二。
　　父亲不但读书好，还擅长琴棋雕刻，她追着父亲的脚步，临摹过许多次这些图样，绝对不会记错，或许这蜜蜡是出自父亲的手，如果这是父亲雕刻的，又怎么会在崔祯手中？她不记得她与崔祯定亲时，周家曾馈赠这样的物件儿。
　　崔祯道：“我在边疆征战时，曾不慎陷入敌军包围之中，虽然带兵突围成功，却也因为地形太过陌生，一时难以找到回大周关隘的路，幸好遇见一个老僧。
　　那老僧虽是番人，却因与周人结交故通周语，他一路带着我们回到了大周关隘，我仔细询问之后得知，老僧的周人挚友，每年都会用不少银子救助僧侣和流民，又帮老僧抄录佛经善本，可惜那挚友多年前已经身故。
　　老僧那位挚友最大的心愿是平息鞑靼与大周的战乱，老僧于是去往鞑靼讲经，没想过凭一己之力能有什么结果，却愿竭尽所能种下善因，今日搭救了我们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老僧年事已高，预感自己不久将圆寂，不愿挚友所赠之物就此蒙尘，于是转赠予我。”
　　崔祯将蜜蜡转过来，顾明珠才发现那牌子上缺了一角。
　　崔祯道：“这块蜜蜡曾被我悬在胸口，帮我挡了一击，可见这被高僧祷祝过的物件儿应是有灵性，就送给珠珠，护着珠珠平安吧！”
　　林夫人听到这些话，立即开口拒绝：“这可使不得，如此珍贵的物件儿祯哥儿还是自己留着。”
　　崔祯神情郑重：“我一直将珠珠当做自家妹妹，姨母不收就是与我见外了。”他确实很珍视这件东西，若非雕刻此物之人已经故去，他定会前去一见，那人种下了因，才有他们被搭救的果，而且他们都有相同的想法，就是想要换得边疆太平，必然也能谈得来。
　　闲时，他会看那朵佛莲，只觉得雕刻的格外清雅，雕刻之人必是心性高洁，后来他悔在没有追问老僧此人姓名，既然同为周人，前去拜祭一番也好，后来想想老僧故意没提，大约是要一切随缘吧！
　　崔祯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将佩饰递到林夫人面前，仿佛林夫人不答应，他就会一直这样拿着似的。
　　“我先收了，”林夫人道，“等回到京城，你要出征之时，姨母再还给你。”
　　林夫人接下佩饰，崔祯这才转身走出了屋子。
　　看着崔祯的背影，林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崔祯这般做法也是为族姐受过，族姐一直不喜欢长子，总觉得长子脾性生硬，不够体贴，做事不留情面，但祯哥儿说的少，做的却多，若没有崔祯在外征战，崔家不知是何模样，长姐偏偏看不透。
　　林夫人想了想还是将佩饰递给了珠珠：“珠珠看看可喜欢？”珠珠已经大了，按理说不该随便收男子的物件儿，不过珠珠有病症在身，大家都将她当做小孩子看待，也就少了那些男女大防，再说这东西经了她的手，被人知晓也没有大碍。
　　顾明珠将那蜜蜡拿在了手中，蜜蜡被打理得很好，可见经常被擦拭，那朵佛莲就像新雕上去似的，仔细看那雕工的细节，父亲喜欢在花蕊上多雕几笔，这蜜蜡上同样如此，现在她能确定这佛莲出自父亲之手。
　　父亲当年赠给挚友的遗物，经过几次周转回到了她手中，顾明珠想到这里，手不禁微颤，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她垂下头将蜜蜡往腰上挂去。
　　“我来，”林夫人笑道，“难得你喜欢，那就留下吧！”
　　林夫人道：“这蜜蜡上面系的络子也是崭新的，可见你表哥平日里很是珍视，改日我再求个平安牌给他做回礼吧！”
　　顾明珠佯装听懂了，欢快地点头，父亲去世那么多年，却通过旁人与崔祯有这样的交情。崔祯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喜欢的物件儿，是出自他厌恶的周家，而雕刻它的人，就是周如珺的父亲。
　　崔祯厌恶周如珺却真心待顾明珠，真不知她与崔祯之间算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
　　不管怎么样，她还要感谢崔祯将父亲的遗物带给她，她仔细保存。
　　“小姐，你说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宝瞳对手中的荷包依旧耿耿于怀，扔掉吧很可惜，不扔吧，又不敢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吃。
　　“给我瞧瞧。”顾明珠将荷包拿在手里，荷包右下角隐约有针脚穿过的痕迹，这里应该绣过东西，后来被拆掉了。
　　顾明珠将荷包拿起来仔细查看，针脚穿梭，应该可以绣出一个“委”字，“魏”的另一边？
　　不可能是魏元谌丢给宝瞳的，那么……是魏元谌身边的护卫初九？
　　初九看上了宝瞳，所以才会趁机殷勤？却又害怕身份暴露所以将荷包上的“委”字拆掉。
　　至于为何会绣“委”，自然是因为初九是魏府的人。
　　没想到初九还有这样的心思。
　　“以后小心着点魏大人身边的护卫，”顾明珠看着宝瞳，“莫要被他占了便宜，这人可能对你有些其他心思。”
　　宝瞳睁大了眼睛，表情万分惊诧：“小姐说的是那只猴……初……初九？”上次在庄子上，她盯着看了好几次，才发现那蹦来蹦去的人不是只猴儿，而是个人，现在她被……他盯上了吗？
　　……
　　初九觉得莫名的鼻子发痒，不禁用手指揉了两下。
　　魏元谌在看手中的帖子，太子爷请他前去赴宴，这并不让他意外。
　　当时赵家机关爆开，他就知道必然有眼线藏在赵家周围等着结果，于是让暗卫找出眼线，悄悄跟随前去查看，果然在城外河边发现了太子。
　　太子见他没被机关炸死，自然要尽快扯开这层窗纸，面对面地与他交手。
　　魏元谌道：“崔家那边怎么样了？”
　　初九仔细禀告：“崔渭带着林太夫人回到崔家老宅就一直没有出来，定宁侯留在了顾家，太子让人送了帖子，定宁侯才离开。”
　　魏元谌淡淡地道：“崔祯自己在顾家逗留了一会儿？”
　　初九点头：“可不止一会儿，至少也有一个多时辰，比三爷去的时间还要长。”他只能提醒到这里了。
　　魏元谌侧头看向初九。


第103章 跟随
　　魏元谌皱眉，从何时开始，初九话这般密。
　　三爷目光不善，初九忙缩回了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其实他还替三爷打点了一下，送给顾大小姐那丫鬟一包吃食，闲书上说，喜欢哪家的小姐，都先要买通丫鬟，丫鬟万分重要。
　　虽然顾大小姐的丫鬟像细竹竿似的，好在她眼光不错，至少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应该能明白他的用意。
　　“陆大人来了。”
　　门外的人前来禀告。
　　陆慎之快步走进屋子，躬身向魏元谌行礼，然后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他照魏大人的意思，再次检查了寺丞的尸身。
　　陆慎之道：“那寺丞叫汪道昌，一直在卫所任职，早些年在平凉府卫所，后来调到太原府，立了不少的军功，因旧伤复发不能再上战场，这才从卫所上卸了职，前往行太仆寺任了寺丞。”
　　魏元谌抬起头：“汪道昌与林寺真有没有关系？”
　　陆慎之道：“林寺真到了肃州卫戍边，按理说边军与卫所将士不会往来，但是林寺真不得重用时也曾在陕西卫所任职，这汪道昌去过平凉府……”
　　平凉府隶属于陕西承宣布政使司，那么林寺真和汪道昌可能在陕西时认识。
　　陆慎之接着道：“林寺真若是不承认与汪道昌有来往，现在也是死无对证，除此之外，赵二老爷从客栈中将汪道昌带走，想要杀汪道昌就会利用其昏迷的时候丢入河中，不会等着汪道昌醒了之后才下手，林润芝见到汪道昌返回客栈，那么很有可能赵二老爷并没有杀汪道昌，而是另有人对汪道昌下了手。
　　杀汪道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不要牵连更多人，就像赵二老爷失踪，赵家管事被杀是同样的道理。
　　这么推断，带走赵二老爷的，与杀死汪道昌和赵家掌柜的是同一个人。”
　　陆慎之本来觉得还有一线希望能够找到赵二老爷，现在看来赵二老爷必然糟了毒手。
　　想到这里，陆慎之道：“会不会是……”
　　魏元谌将手中的文书合起来，将陆慎之没敢说出口的话接了下去：“是太子，太子想要这桩案子在赵二老爷和汪道昌这里结束，只要赵二老爷和汪道昌一死，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
　　魏元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太子派出去的人，与汪道昌和赵二老爷都很熟悉，想要陷害赵二老爷杀掌柜，首先需要赵二老爷将掌柜都唤去铺子里，这样才能在掌柜和伙计毫无防备时下手。
　　陷害赵二老爷杀死汪道昌也是同样的道理，先要让赵二老爷和汪道昌出现在客栈之中，这样衙门才能顺藤摸瓜，怀疑汪道昌是被赵二老爷所杀。”
　　陆慎之从衙门里赶过来的时候，心中一直在想这件事，查到太子就等于案子结束了，谁也不可能去太子身边拿人，就算找到了杀人者，那人八成也是死士。
　　“不知道赵二老爷现在死没死。”
　　陆慎之听到魏元谌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就算赵二老爷现在没死，恐怕也掌控在太子手中，太子还会将赵二老爷交出来不成？
　　“大人，”陆慎之低声道，“不管结果如何，这桩案子到这里至少抓住了韩钰，太原府出这样的事，一段时间内谁也不敢看私开铁山矿，便是太子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私自买卖战马。
　　对于太子来说损失惨重，恐怕会记恨大人，大人要小心谨慎，免得被算计。”
　　魏元谌微微一笑：“若是怕他我就不会来太原府，他的手段五年前我就领教过，看看这次他要怎么动手。”
　　陆慎之不禁肃然起敬，心中随即热血翻涌，为官这么多年，第一次有种无所畏惧的感觉。
　　陆慎之躬下身，郑重地向魏元谌行礼，什么话也不必说，能跟着魏大人一起办案，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
　　魏元谌说完转身看向陆慎之：“你去将太原府卫所的人通查一遍，特别是与汪道昌相熟之人，随时询问聂忱那边有什么消息，我先去太子宅子中赴宴，若有急事拿我腰牌前来禀告。”
　　陆慎之应了一声：“卑职领命。”
　　……
　　太原府，太子半躺在榻上，听着不远处的美人调琴。
　　闭着眼睛体味儿了一会儿，太子立即扬起手，脸上是失望的神情：“不行，不行，这样的货色如何能在宴席上露面？”
　　旁边的侍从面露难色，太子爷遣退了十几人，剩下的女子恐怕也难以让太子爷满意。
　　“殿下，”侍从低声道，“太原府不比京中，这里的女子技艺粗鄙，不堪入耳，我们能找到的也就是这些……”
　　“胡说，”太子皱眉，脸上隐约有怒气，“本宫前两年曾来太原府，有个美人调琴技艺高超，那女子叫什么来着？”
　　侍从仔细想了想：“那……那是个烟花柳巷的女子，殿下偶尔听听也就罢了，若将她叫来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太子坐起身来，“本宫不说，谁会知道她的身份？本宫只想要听人弹琴，管她是什么人，将此人找到立即唤过来……”
　　太子话音刚落，管事立即前来禀告：“太子爷，太原府的官员都到了，都在候着您呢！”
　　太子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定宁侯和魏元谌呢？有没有到？”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其他人无关紧要。
　　“定宁侯在前门下马了。”
　　太子听到这话才舒展了衣衫：“本宫去迎定宁侯。”
　　被太子迎接，那是极为荣耀之事。
　　崔祯走进宅子，就看到笑容温煦的太子疾步向他走来。
　　崔祯向太子行礼：“太子爷。”
　　“不必这样，”太子伸手拉住了崔祯手腕，仿佛十分热络，“上次与侯爷见面，还是半年前父皇在宫中设宴，现在我来到太原府，正好与侯爷好好说说话，父皇常说大周的常胜将军只有定宁侯一人，让我多多向定宁侯请教行军布阵之事。”
　　崔祯跟着太子缓步前行，走上了青石板路，便听到有琴音传来，太子好音律，尤其是七弦琴。
　　崔祯微微皱眉，当年长公主案有人招认，长公主以周氏美貌且擅七弦琴引太子入府，虽然他不喜那周氏，听到七弦琴音依旧心中不快，再怎么说周氏也是他的正妻。
　　太子忽然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仔细倾听：“侯爷你听，这一段弹奏的还算不错。”
　　崔祯面色不变，平静地道：“我不通音律，不懂得这些，还望殿下见谅。”
　　太子不由地想起周如珺，面露惋惜之色：“那是侯爷没有遇到知心人，早晚有一日侯爷会知晓其中的乐趣，只怕到时候侯爷会后悔今日之言。”


第104章 宴席
　　崔祯知道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但他没有抬眼迎上去，不消片刻太子只好别开了眼睛。
　　太子不与他谈公务而是一味向私事上引，用意已经很明显，利益、女人无不是拉拢边将的手段，更何况他身下子女一再夭折，不少人急他所急，盼着能给他填个一男半女。
　　每次只要他打了胜仗，府中就会多一个赏赐或是送来的女子，形形色色，各种千娇百媚，迎他归府时，院子里站那一排，很让人羡艳。面对那些妾室的娇羞、忐忑，母亲的期盼、施压，张氏表现出的大度和委屈，他开始还会送些女子喜欢的物件儿，权当安抚，后来也渐渐看清楚她们的手段懒得去敷衍。
　　来来回回那几台戏，他就算在台上坐一坐都觉得累得很，他崔祯不缺妻妾，太子爷与他提什么“知心人”，这是笃定他会接下话茬，提及内宅之事，然后将话题引到母亲身上。
　　母亲刚刚被魏元谌重罚，他若是能拿来与太子爷“诉苦”，就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崔祯不说话，太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心中一阵失望，申先生说的没错，崔祯没有那么容易向他低头。
　　他已经给了崔祯机会，崔祯却还是没有半点动摇，这是要守着他那“边疆不结党”的名声？
　　太子心中不快，但这点事还不至于让他动怒，他在府中设宴目的是对付魏元谌，崔祯现在不肯投靠他，只要与他一起对付魏元谌，先解决了他的心头之患也是一样，崔祯从此与魏家交了恶，自然也就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来拜东宫门庭。
　　太子坐在位置上，一脸的痛心疾首：“韩钰来太原府之前，也是个有名望的官员，朝廷对他如此信任，他为了贪墨竟然做出这种事。”
　　崔祯没有说话，太原府其他官员都跟着太子感叹，真像是谁都没料到会有今日的结果。
　　“多亏了魏大人，”太子道，“否则朝廷还被韩钰蒙在鼓里，这宴席也是为了魏大人而设，一会儿魏大人来了，我当先敬魏大人几杯。”
　　太子爷提及魏元谌，没有直唤名字，而是说“魏大人”，听着是给了魏元谌足够的脸面，不过仔细品品“魏大人”透着一股生疏。
　　魏家是皇亲国戚，太子在私宴上唤两句小名，听起来或许不够正式，但至少有亲近之意。
　　贵妃党与皇后党本就暗中较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揭破这曾脸皮，现在太子嘴里将二人关系也分得如此清楚，说不得两个人在太原府就要斗起来。
　　这对太原府的官员来说不是个兆头，现在知府、卫所副将被抓，行太仆寺的官员死的死、关押的关押，事情还没完，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不过外戚再厉害那也只是外戚而已，哪里能比得上皇室血脉，更何况还是居东宫的太子，将整个魏家搭上也无法与太子抗衡，除非魏皇后有嫡子。
　　所以结果八成是魏元谌输，魏元谌能否顺利回京领功都是未知之事，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付太子，怎会有什么好结果。
　　宴席上的官员们各怀思量。
　　“魏大人怎么还不到？”太子看向身边的陶铎。
　　陶铎是东宫赞善大夫，虽然官职远远不如少詹士，却因为颇得太子信任，在东宫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崔祯看向陶铎，可惜来的不是少詹士裴尚青，否则太原府的局面应该能很快稳住。大周建朝多年，裴家前后有四人任过东宫少詹士，先皇曾说过：“东宫有裴家教导太子足矣。”
　　“裴家只给皇太子教习”这样的话也就流传开来。
　　本朝太子初立时，皇上提拔裴尚青去东宫，可惜这位裴卿三天两头病倒在家，没有余力掌管东宫事务，太子对裴尚青也素来不喜，裴尚青的少詹士之位渐渐有名无实。
　　这样一个名士大族，在本朝丢了名声，听起来让人惋惜，但反过来想想，裴家何尝不是看不上太子。
　　崔祯与裴尚青曾有过几次长谈，此人无论学识、眼界都非寻常人能比，脾气也是倔强的很，除非心甘情愿的辅佐，否则就算皇权威压，也不肯从命，裴家这样明着与太子失和，自然早有其他思量，光凭这一点，太子这储君之位坐得就不稳。
　　陶铎禀告道：“赵氏那疑犯尚未抓到，魏大人恐怕在为此奔忙。”
　　陶铎话音刚落，就听管事前来：“魏大人到了。”
　　太子脸上露出笑容：“本宫去迎今日的主宾。”
　　魏元谌走进了院子，太子也离开座位，两个人相对着越走越近。
　　崔祯看过去，太子似是也要伸手去抓魏元谌，魏元谌却正好躬身行礼，不留痕迹地避过。
　　崔祯神情深沉，魏元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锋芒外露，没有情绪波动，也不给任何人留情面。
　　众人重新落座。
　　太子举起酒杯：“本宫还说，要敬功臣三杯酒。”
　　魏元谌抬起头与太子四目相对，一双眼眸如潭水，平静幽深没有半点的波动：“太原府的案子还没有查明，这功劳我不敢领受。”
　　太子面色一僵，正要发作，就看到不远处的申先生。
　　申先生向太子摇了摇头，他们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形，三杯酒断不可能让魏元谌放弃太原府的案子。
　　也正因为这样，才能有后面的谋算，魏元谌真就这样放弃了，后面的布置全都白做了，那才是真的可惜。
　　申先生后退几步，吩咐身边人：“将府门看好了，除非是十分重要的事，否则无论是谁都别想进门打扰。”魏元谌带来的护卫总不能真的与太子府的侍卫起冲突。
　　今夜除了宴席之外，重要的是将魏元谌留在这里，这样外面少了主事的人，一切才能顺利进行。
　　“陆慎之查到哪里了？”申先生问过去。
　　随从道：“追查了汪道昌，又去了太原府卫所，看来今晚也不会歇着。”
　　申先生点点头，太子爷来到太原府，他们自然要加快动作。
　　魏元谌果然聪明，带着这些人查得方向没错，如果不是他提早安排，就要被魏元谌牵制。
　　现在不同了，他早有准备，就让他们继续查，早点找到针对太子爷的证据，这样他们才能反客为主，治魏大人诬陷之罪。
　　魏元谌看着太子放下了酒杯，笑着吩咐人上菜，如此隐忍必有所图，想到这里他微微眯起眼睛，就是不知道图谋的是什么。
　　魏元谌有些担忧陆慎之，不过脑海中闪过一只黑兔子和几条狡猾的狐狸尾巴，他忽然多了几分心安。
　　看她白日里那精神奕奕的模样，今晚必然又会偷偷摸摸钻密道，陆慎之有事，她应该能帮上忙。
　　魏元谌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伸手拿起了箸。
　　……
　　顾明珠刚从密道里钻出来，忽然打了个喷嚏。


第105章 往事
　　顾明珠等待片刻，柳苏才追了上来。
　　“宝瞳跟你说了些什么？”顾明珠问过去。
　　宝瞳非要跟着她出了密道，见到柳苏立即上前去说话，想必是因为上次出门，她被抓伤，又在赵家遭遇到火器委实惊险，所以要多嘱咐柳苏几句。
　　这也怪不得柳苏，许多事都是眨眼的功夫就发生了，防不胜防，再说治病救人受点伤也实在算不了什么，至于机关匣子，她对魏大人的功夫有信心，她又不傻不会冒冒失失地去送死。
　　柳苏道：“宝瞳姑娘说的没错，我得勤练拳脚，这让才能保护大小姐，您看魏大人身边的人，轻身功夫好，我怎么也及不上……”
　　顾明珠安慰柳苏：“别说你腿还受过伤，就算是从小练武的坊间人也不过如此，你不能与那些世家的护卫比，严格来说他们不是护卫，是家将，比身边的管事还要亲一层，从小在世家中练武，教他们的都是很厉害的武功师父，走得是正统的路子，跟着主子一起长大，两个人的功夫路数相辅相成，将来帮衬主子才能得心应手。”
　　柳苏仔细地听着，上次说他耳朵有毛病，自然是骗魏大人的，他开始确实有耳疾，不过慢慢调养，好的差不多了，大小姐低声说话，他也能听清。
　　柳苏道：“京中的达官显贵家中都这样吗？”
　　顾明珠摇头：“差不多，表面上看来都是这个路数，但实际差别很大，大多数人身边都只有护卫，那些人算不上家将。”
　　柳苏点点头。
　　顾明珠道：“定宁侯府也是有家将的，可惜是崔祯这一代才开始养，与魏家差别很大，我不了解魏家，但单从魏大人身边的人看，魏家该是跟传言中说的差不多，是最会养家将的世家。”
　　柳苏听了明白，半晌才道：“顾家也是勋贵。”
　　“是啊，从前父亲、母亲身下没有长子，大约父亲没想过那些事，”顾明珠道，“以后也得仔细思量思量。”
　　以前顾明珠本尊除了痴傻病之外，还有血虚症，常年这样病着，父亲和母亲全心全意照顾这个女儿，现在她来了病也跟着“好”了，母亲又怀了身孕，她偷偷地给母亲诊过脉，按照脉象说，母亲肚子里的应该是个弟弟。
　　现在朝廷政局不稳，父亲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要暗中做些打算，就是想要做田田舍翁，也得有自保的本事。
　　她虽然不能为弟弟寻几个魏元谌身边那样的家将，但只要用些心思还是能培植些自己的人手。
　　“别着急，”顾明珠看着柳苏，“我会想想法子，找个好的武功师父来教你们。”
　　柳苏应了一声。
　　顾明珠和柳苏向前走去，不知道头顶不远处的房脊上正趴着一个魏家的家将，平日里魏元谌称他们为暗卫。
　　魏家暗卫一路悄悄跟随，知道两个人一直在说话，但是他们的声音很低，到底嘀嘀咕咕了什么，是半点都没听到。
　　暗卫觉得很奇怪，初九不是说，那个柳苏有耳疾吗？怎么有耳疾的人，还能与人说悄悄话？
　　暗卫正想着，发现走在下面的两个人一起向房顶上看来，他急忙沉下了身体，以后还真不能大意，万一被察觉了，丢的是爷的脸面。
　　……
　　顾明珠和柳苏一起进了义庄，见到了聂忱。
　　聂忱熬得眼睛通红，一直在为这桩案子奔波，那汪道昌的尸身，他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汪道昌的额头上有个细小的伤口，后颈被人击打过，后背上有被人拖拽后的痕迹，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聂忱皱着眉头道：“这人既然醒来了，半夜又回去客栈做什么？”
　　“汪道昌回到客栈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他做的事，林润芝没有看到。”
　　一道声音响起，聂忱这才发现柳苏和蒋师妹到了。
　　顾明珠道：“按照时间来推，汪道昌独自一个人回到赵恭人等人住的客栈之后，他就溺水身亡了，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一定与他的死息息相关。”
　　聂忱点点头：“汪道昌悄悄潜入客栈，没有惊动旁人，可见此时他应该还保持着冷静，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顾明珠道：“客栈里只有赵恭人一家，汪道昌不是去杀人，也不是偷东西，半夜里出现最有可能的就是做一件事……”
　　聂忱眼睛一亮：“是去见一个人。”客栈没有什么意义，有意义是客栈里的人，汪道昌再三出现在客栈，自然是为了其中的人。
　　顾明珠道：“汪道昌见过这个人之后死在了不远处的一条河中，身上没有挣扎的伤痕。
　　汪道昌的死，除了是被人加害之外，还有一个可能。”
　　聂忱脱口而出：“自杀，许多犯官在发现罪行败露时，会选择自戕。”
　　顾明珠不可置否，接着道：“我们再捋捋赵二老爷去见赵恭人想要做什么？”
　　聂忱道：“因为韩钰被抓，恐怕战马案无法遮掩，于是请赵恭人帮忙。”
　　顾明珠道：“赵恭人说，赵二老爷请她帮忙打听战马案的消息，一个女眷能打听到的消息有限，赵二老爷想要知道案情的法子有很多，千里迢迢请来赵恭人，表面上看说得过去，但较起真来，这说法立不住。”
　　聂忱点点头。
　　顾明珠道：“赵恭人除了赵家人之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林寺真的妻室，也许这就是赵二老爷一定要见赵恭人的原因。”
　　“林寺真，”聂忱终于明白自己觉得哪里不对了，“林寺真虽然没有直接出现在这里，但他的妻室在。
　　赵二老爷不用说，那是林寺真的舅兄，死去的汪道昌也曾在陕西卫所任职，可能也与林寺真有关，这两个人去找赵恭人，是想要探听林寺真的意思，而汪道昌最后得到了林寺真的密令，为了保全其他人，选择了自戕。
　　我们找汪道昌和赵家相熟的人，不如从林寺真下手。”
　　聂忱想到这里：“不过林寺真在陕西，这里是山西，他能在这里布置多少人？”
　　顾明珠道：“我想起一件事，有关当年的山西卫所兵变，这件事表面上与林寺真可能不太相关，但是……牵扯到崔家，还是老定宁侯在的时候。”
　　可能是一桩崔家的旧案。
　　顾明珠话音刚落，就听衙差前来禀告：“发现赵二老爷的行踪了。”
　　顾明珠一怔，怎么会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第106章 陷阱
　　听到衙差的禀告，陆慎之快步从值房里出来。
　　陆慎之一直都在值房整理文书，聂忱师妹来了之后，两个人分析案情，说到汪道昌的死因，陆慎之不自觉地就听入了迷。
　　聂忱的师妹几句话就说出关键所在。
　　汪道昌是被杀还是自杀差别很大，如果是被杀，汪道昌不过就是个卒子，如果是自杀，那么汪道昌可能是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在案件中伪装成自杀，都是为了逃避朝廷追查，而这桩案子的线索明确指向赵二老爷，那么伪装自杀就没有必要了。
　　可以认为汪道昌有意引导赵二老爷这样做，等到做好一切之后再行自杀，这样一来造成一切都是赵二老爷所为的假象。
　　汪道昌为何这样做？一般来说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人不受牵连，他死了，他背后的人会替他照顾家眷。
　　陆慎之刚想到这里，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思量，就有人来禀告：“发现赵二老爷的行踪了。”
　　赵二老爷的行踪比什么都重要，他们所有的推论都是基于猜测，真正找到赵二老爷案情才会有很大的进展。
　　“在哪里？”陆慎之问过去。
　　衙差道：“有个樵夫前来报官，说他天黑下山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喊呼救，然后看到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往深山中去了，我将画像给那樵夫看，可惜天太黑，樵夫当时没有看清楚那两人的面貌，不过能确定不是附近的猎户，其中一个人的体态也与赵二老爷相似。
　　若那就是赵二老爷，我们现在带兵前去，定能将他们抓个正着。”
　　衙差说着脸上满是激动，抓到赵二老爷案情就会有进展，他们也没有白费辛苦。
　　“立即带人前去，路上先不用用火把，以免打草惊蛇。”陆慎之说完话，衙差立即退了下去，陆慎之也准备正装一起前往城北。
　　“大人。”
　　陆慎之身后传来聂忱师妹的声音。
　　“大……大人……可……可否……听我一言。”
　　陆慎之想到之前聂忱和师妹的谈话，这位姑娘与案子颇有些见解，于是停下脚步看过去。
　　顾明珠在聂忱耳边细语，让聂忱传话给陆慎之，虽然事情紧急，但她之前假称与聂忱之外的人说话就会口吃，现在也就不能无缘无故地“痊愈”。
　　陆慎之见聂忱表情有些郑重，微微皱眉：“你们可是想到了什么？”
　　“大人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吗？”聂忱说着看了看蒋师妹，“为何赵二老爷还活着？”
　　赵二老爷是这桩案子的关键，无论是谁做局，一切弄好之后，定会杀死赵二老爷，来个死无对证。
　　是什么原因留下了赵二老爷，还被人看到有人挟持赵二老爷进山。
　　陆慎之仔细琢磨：“你怀疑这是个圈套？”
　　顾明珠再次凑在聂忱耳边说话，聂忱点了点头：“大人，衙门是昨天晚上才确定赵二老爷在太原府，也是那时候才下文书，让周围驿站、衙门抓捕赵二老爷，其实赵二老爷一早就不见了，他应该有充分的时间远离太原府，为什么会在太原府不远的山中停留？
　　衙差说，赵二老爷在山中呼救被樵夫听到，山路上行人本就少，赵二老爷若是被人挟持，如何能在这么恰好的时候，从那人手中脱逃？”
　　陆慎之冷静下来思量，确实太过巧合了些。
　　聂忱道：“如果陆大人带人前去，发现山中的人果然是赵二老爷，而且赵二老爷正被人威胁性命，您会想到什么？”
　　陆慎之顺着聂忱的话思量，从一开始这案子泄露的线索就指向赵二老爷，他们猜测赵二老爷是被人陷害。
　　如果赵二老爷也被人挟持，那么挟持赵二老爷的人，应该是幕后主使的人手。
　　“陆大人与魏大人是否推测下手人是太子爷？”聂忱压低声音，“只要找到足够的证据，太子爷就不能脱逃。”
　　聂忱的声音只有陆慎之能听得到，饶是如此，陆慎之还是谨慎地向周围看去，然后陆慎之缓缓颔首。
　　聂忱接着道：“如果陆大人带兵前去，发现挟持赵二老爷的果然是太子的人，您该怎么办？”
　　陆慎之皱眉：“那就算拿到了真凭实据，太子想要脱身只怕不易。”
　　聂忱没有再说话，旁边的顾明珠道：“大人……再……再想想。”
　　聂忱道：“大人，您查的可是当今的储君，涉及储君的案子都要上报皇上御览，从头到尾有那么多漏洞，若是被人诟病诬陷储君，是何罪？”
　　陆慎之彻底愣在那里，漏洞……
　　是啊，这案子顺风顺水查到这里，的确有许多漏洞，那人挟持着赵二老爷上山，并且让樵夫发现他们的踪迹，就是最大的漏洞。
　　更别说这案子还有许多细微末节之处，比如汪道昌的死……
　　顾明珠道：“大人……铁山矿……这种大案……按理说……与魏大人……无关……魏大人只是为了查案……才……到太原府来，但如果被扣上……故意设计陷害储君的罪名，那就难说了……也许一切都是……魏大人安排。”
　　韩钰，铁山矿案，一切的一切都可能是魏元谌的安排，目的就是陷害太子，韩钰也可能是魏元谌的人，死了一个韩钰可以让储君背负这样的罪名，无疑是十分划算的。
　　本来是一桩案子，一旦与阴谋诡计牵连上，那么就谁也说不清楚了。
　　陆慎之道：“若不然让人去禀告魏大人，请魏大人来做定夺。”
　　顾明珠看向屋子里的沙漏，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魏大人正在太子的宴席上，衙门里的消息想要传进去恐怕不容易，魏家不能暴露手下还有家将，魏家暗卫也别想靠近太子宅院。
　　她之所以觉得是陷阱，其中一个理由，也是因为太子在这时候设宴太过巧合，好像故意要将魏元谌牵绊住。
　　“大人……可以……一试，”顾明珠道，“如果……见不到……魏大人……那么……”
　　那么陷阱的可能就更大了。
　　陆慎之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虽然这只是聂忱师妹的猜测，还需要进一步证实，可他却觉得可能性很大。
　　“那该怎么办？”陆慎之道，“我们不去抓赵二老爷？”
　　“您不去……抓，”顾明珠道，“衙门……收到了……消息……也会传到太子那里，太子也会前去，如果是陷阱，一切照样会发生。”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那该怎么办？陆慎之一时想不到法子解决。


第107章 她来了
　　太子府邸。
　　申先生正看着面前的棋子，白色的棋子上如同映着皎洁的月光，他袍袖忽然一挥，那白色的棋子被捏在手中，原本的地方换成了一颗黑棋。
　　谁说眼睛不会骗人。
　　这天下事，不看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黑白。
　　就像那老家伙说过的，就算输得一无所有，转念之间也能一飞冲天，这就是谋士的用处。
　　太原府的案子，看似魏元谌已经稳操胜券，但事在人为，照样可以逆转。
　　魏皇后和贵妃的立场，魏家与太子的仇恨，永远可以拿来做文章。
　　魏元谌来到太原府就一定是为了查案？他的目的或许是陷害太子。
　　不管这案子与太子有没有关系，到了魏元谌手中，都必须有牵连。
　　战马、铁山矿，这是与谋反相关的罪名，更别说私下买卖战马，足以撼动太子储君的身份。
　　如果他是魏元谌早就动手谋划了，堂堂一个外戚子弟，真的要做那断案的父母官不成？
　　没想到魏元谌迟迟不下手，一心一意地查找线索和证据，真不知魏家是如何培养这个后辈子孙的，
　　黑是黑，白是白的人，向来在这世上活不长久，连尔虞我诈都不懂，怪不得魏家会落得这般境地，本来如此光耀的门庭，心甘情愿将当今圣上背上了皇位，最终又被猜忌、厌弃。
　　申先生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篓中。
　　“先生，”随从上前低声禀告，“府衙那边得到赵二老爷的消息了。”
　　申先生道：“有没有什么异样？”
　　随从摇头：“没有，陆慎之正准备带人前去城外查看。”
　　这就对了，这么个饵摆着，谁看着都会一口咬上去，即便陆慎之会有些疑惑，也不会不去，顶多前来询问魏元谌，如果迟迟得不到魏元谌的回应，总归还是要去一看究竟，只要陆慎之一动手，就算中计了。
　　“盯着点。”申先生端起茶来喝。
　　随从低声道：“如果陆慎之不带兵前去呢？”
　　申先生微微一笑：“疑犯有了线索不带兵去捉拿想要做什么？衙门不动，你就带着太子府的令牌前往捉拿。”
　　“魏家输定了，”申先生站起身推开窗户遥看那热闹的花厅，“魏元谌在的话，还能试着力挽狂澜，不在……等他回过神时大势已去，我这也算是为韩钰报仇了。”等到一切落定，就让韩钰招认，魏元谌是如何诱导他诬陷太子的。
　　申先生叹口气：“这么好的棋局没人对手，真是寂寞，就算那机关匣子魏元谌能躲得过去，料不到我还有后手等着他。”
　　魏元谌坐在宴席上喝茶，宴席上官员一个个地敬酒，照这样下去，一晚上大约都要耗在这里。
　　左右大约有五六个护卫紧紧盯着他，在宴席上他做什么那些人不会管，只要他离开坐位，立即就会别人盯上。
　　太子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魏元谌轻轻敲了敲桌子，初九立即凑上来：“三爷。”
　　“张桐他们还没有送信过来？”魏元谌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暗卫应该有了动静，虽说家将不能轻易动用，但在危急的时候，就算冒险也必须前来送信，他将张桐留在外面，就是因为张桐脑子清楚，不像初九，脑仁儿大小与那五黑鸡差不多。
　　初九摇头：“没有，一切平静，也许陆大人觉得还能掌控。”要不然张桐早就出手了。
　　魏元谌眯起眼睛，陆慎之是很聪明，不过若说掌控大局的本事，还没有练到，除非是她在外面帮忙。
　　这样风平浪静，就算没有消息，他大概也知道是什么情势，太子的人是在暗中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魏元谌看着初九道：“我让你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随时都可能会派上用场。
　　……
　　太原府城外，陆慎之带着人慢慢地向山上靠拢，衙门的人身手不行，但是魏大人留下的护卫却能悄无声息地前去探查。
　　“东山腰上，猎户搭建的窝棚里有动静，”张桐道，“即便我们身手好，不能再靠近了，会惊动里面的人。”他们一路探查踪迹，从留下的脚印上看，那窝棚里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轻身功夫不输给他，不是普通的凶徒，这样的人还能让赵二老爷跑出来求救，那一定就是陷阱没错。
　　陆慎之吞咽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喉咙，看来他们猜的没错：“我让衙差继续向西山上寻找，尽量找得慢些，这样可以拖延时间。”人在东山，他们就不去，太子的人也没有理由来接管，毕竟他们不是没找，都是一时之间找不到。
　　张桐点点头，难得陆大人想到这样个好法子，这么快就摸透了真实的情形，接下来他就可以给三爷送消息了。
　　陆慎之道：“还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张桐看向陆慎之，陆大人何时变得如此有自信，说话都带着一股风，之前公子让他留下来帮忙的时候，陆大人一直一言不发，仿佛他们就是几件贵重的瓷器，只能摆着、捧着，就是不敢用，生怕摔了。
　　不知道陆大人怎么一下子开了窍，懂得与他们这些人相处了。
　　陆慎之接着道：“那位蒋姑娘说的很有道理，之前三爷也让我去查汪道昌的事，汪道昌虽然没有家眷，但他有兄嫂就在府外的三里村，你们脚程快，悄悄摸过去瞧瞧。”
　　原来是蒋姑娘？他派出人手“盯梢”的那一位，当然说是“盯梢”实则是暗中保护，这次三爷去赴宴之前，还嘱咐他们盯紧了。
　　张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慎之，陆大人可知道“蒋姑娘”就是那位大小姐？陆大人八成没有那样的慧眼，如果不是三爷派给他们差事，他们也看不出其中关窍。
　　虽说那位大小姐在三爷心中非比寻常，但张桐却比初九要聪明，知道什么事最重要，不会主次不分，他不能一味听从那位大小姐安排。
　　三爷的事永远要摆在第一位。
　　张桐道：“我还是先送消息给三爷。”
　　陆慎之边向山下走边道：“会有人去。”
　　“谁？”张桐下意识地问，谁还能比他们身手更好？消息送不进去，需要潜入太子的宅院，那院子里到处都是护卫，很难能不声不响地进出，更何况还要接近三爷。
　　陆慎之道：“蒋姑娘。”
　　“蒋姑娘能进去？”张桐不禁询问。
　　陆慎之道：“太子宅子需要人去调琴，正好找到了紫鸢姑娘，蒋姑娘会跟着紫鸢姑娘进那宅子，找到机会送信给魏大人。”
　　陆慎之说完这话叹口气：“本不该让柔弱女子去涉险，我们这边也要快些行事，尽可能多掌握线索，免得让魏大人陷入被动中。”
　　张桐向身后看去，他的弟兄们都跟着，等他下令。
　　“蒋姑娘”能行吗？张桐有些怀疑，“蒋姑娘”曾在赵家救下三爷，从这点看来……至少“蒋姑娘”不是柔弱女子。
　　张桐跟着陆慎之一路下了山，骑马进了城门，又拐过几条街，就看到一处宅子外，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然后两个女子从宅子里走出来，两个人带着幂篱，穿着青色的衣裙款款前行，走到马车处被人服侍着登上了车。
　　大约是发现了他们，纤长的手指将车帘掀开，然后又放下，权当是与他们打了招呼。
　　“蒋姑娘”转眼就变了个人似的，张桐有些发怔……
　　也许，能行。


第108章 是谁
　　顾明珠将目光从窗口挪了回来。
　　马车里，紫鸢轻声道：“一会儿下了车跟着我一起走就好。”
　　顾明珠点了点头。
　　紫鸢将帕子攥得紧了些，她见识过许多场面，第一次这样被请到太子宅院，还是免不了紧张。
　　闫灏下了大牢，她无心做任何事，早些时候有人找上门，奉上不少金银，让她去弹奏一曲，她立即以身体抱恙拒绝了，直到那些人提及是太子遣来的，她才觉得事关重大，于是让人去寻聂忱。
　　太原府有个风吹草动，她们这些地方很快就会获知消息，闫灏的案子让她认识了聂忱这些坊间人，虽说闫灏最终会被朝廷正法，但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她心中哀伤却对魏大人、聂忱他们满怀感激，没有他们，闫灏没有机会说出实情，她也早就被韩钰那些人害死了。
　　别说这桩案子还没有查完，就算查完了，魏大人和聂忱有用到她的地方，她也会竭尽所能去做好。
　　紫鸢想到这里，抬起头又去端详那位蒋姑娘，蒋姑娘是聂忱的师妹，与她一起去太子宅院，是要给魏大人送消息。
　　“姑娘们下车吧！”
　　马车停下来，太子府立即有人前来探查。
　　婆子们上前将紫鸢和顾明珠身上摸了个遍，这才点点头放人进去。
　　顾明珠看了看门口的护卫，太子果然很小心，来一趟太原府，大约将东宫一半的人手都带了出来，这不像是来太原府问案，而是要向魏元谌问罪的。
　　看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魏大人大概每天都会在太子心里死个七回八回。
　　顾明珠踏进宅子，跟着引路下人向前走去。
　　紫鸢本还有些紧张，看到蒋姑娘举手投足都透着的安然，她一颗心竟然渐渐平静下来。
　　聂忱说这位蒋姑娘胆子有些小，怎么她却觉得，这蒋姑娘厉害得紧，根本不需要她照顾。
　　紫鸢刚想到这里，太子府的管事妈妈迎过来：“快点去后宅试琴，一会儿就轮到你们了。”
　　宴席过了大半，乐师一直没有挑选出来，管事们都是焦急万分，太子爷若是听不到满意的琴声，他们这些人统统都要受罚。
　　顾明珠藏在纱罗后的嘴角微微扬起，太子还是这个德行，这么多年没有任何的改变，当年她受邀去长公主府，并不知晓太子爷会前去，直到瞧见长公主府中有下人匆匆捧琴去前院，长公主才笑着道：“太子爷突然来了，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虽然不能筹备一桌珍馐，好在府中有人擅长音律，到前面也能为他们行酒助个兴。”
　　长公主这句寻常的话语，后来却被人冠在她头上，说长公主早就意有所指，那擅长音律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她周如珺。
　　琴已经摆好。
　　所有人都落座，弹奏的是同一首曲子，这曲子她再熟悉不过，父亲和母亲常常在家中弹奏，那乐谱早就烂熟于心。
　　顾明珠伸手整理好袖子。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如何？是她不知不觉中被长公主利用，还是长公主和她迷迷糊糊间早就成了别人手中那过河的卒子？不管怎么样都必定与太子有关。
　　周如珺至死也不知是被何人所害，而她顾明珠会找到真相。
　　今晚来到太子的宅子，不光是为了给魏大人送消息，也要探探太子宅子内虚实，今晚设局之人必定在太子府中。
　　太子爷身边藏龙卧虎，一会儿她定然有机会见识这些人的手段。
　　当年她是个弱女子，如今她依旧是，只不过这次不会任由他们掌控在手中。
　　净手、调琴。
　　琴音在指尖流淌。
　　几个人一起弹奏的曲子，乘着风吹到了宴席上。
　　本来精神有些萎靡的太子，忽然眼睛亮起来，他的乐师来了，谁说太原府没有人能弹好七弦琴，他早就知道坊间藏龙卧虎。
　　“置屏风，让她们上前弹奏。”太子袍袖一挥吩咐管事，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他等了许久，终于有能入耳的琴声了，听到这一曲后，他今晚必定能安睡。
　　管事不敢怠慢，立即在宴席两侧放置了屏风。
　　屏风摆好，立即有女子向这边走来，女子们的身影从众人眼前一晃而过，快速坐进了屏风后。
　　顾明珠隔着纱罗，看到了面色冷峻的魏大人坐在不远处，太子的宅院富丽堂皇，偌大的堂屋中，垂着天青色软烟罗，席上更是美酒佳肴，许多官员面红耳赤，眼睛里渐渐失了清明。
　　魏大人却端正地坐在，怎么看都与这宴席格格不入。
　　众人进门之后，宴席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瞧上一眼，魏大人目光却不曾瞥过来，看来一会儿她还要费心提点他。
　　顾明珠目光又是一挪，另外一个身影也映入眼帘，那是崔祯，定宁侯也不见半点的醉意，崔祯应该也猜到了今晚会出事，所以仍保持着清明。
　　众人坐好，下人也摆好了琴，端上熏香。
　　烟气袅袅，沁人心脾的芬芳四溢。
　　太子爷拍了拍手。
　　七弦琴深沉而悠远的音色立即在大厅中散开。
　　初九嗅了嗅熏香，这个味道让他有些昏昏欲睡，那琴音响起来之后，他就更觉得眼皮发沉。
　　宴席上最无聊的环节来了，初九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就要去抱周公……却在这时候，细微的破空声由远而近，初九立即精神抖擞。
　　就在众人沉浸在琴音缈缈中时，一个东西从屏风后激射而出，直奔魏元谌而去。
　　初九手疾眼快，伸手去阻拦，他方才本就有些恍神，好在他及时察觉，不至于失了护卫的本分。
　　不过，就在这种节骨眼时，他听到三爷轻轻敲了敲桌案。
　　初九一时没有理解三爷的意思，这是让他不要管那东西，还是让他不要闹出动静，迟疑中初九收回了手，那东西径直奔魏元谌而去，不偏不倚撞在了魏元谌的大腿上，然后一跃跳进了魏元谌怀里。
　　那是一颗小石子。
　　初九差点用两只手捂住了嘴，三爷怎么搞的，竟然连颗石子都没接住。
　　魏元谌皱起眉头，当屏风后有动静时，他已经察觉了。
　　太子让人做的屏风，下面中空，为的是不阻挡音律传出，而那些女子坐下之后，离他不远处的屏风后，悄悄地伸出了一只脚，粉色的绣鞋上放着一颗小石子，然后那只脚轻轻一动，石子就奔着他而来。
　　这只脚很眼熟，又大又灵活，他不是第一次见。
　　所以他提醒初九不要声张，谁知初九却放任石子打过来。
　　望着怀里那普普通通的小石头，魏元谌心中一声冷笑，每次遇到她，他多多少少总会收获些意外。
　　刚刚想到这里，大厅里的琴音忽然一变，仿佛有人在这时候拨错了琴弦，明明是错的，却错得恰到好处。
　　本来正闭眼听琴声的太子忽然睁开眼睛，“腾”地一下站起身，大声喊起来：“是谁？是谁弹的……是谁？”


第109章 琴娘
　　太子这样一喊，整个宴席的气氛为之一变，屏风一阵混乱，所有的琴娘全都起身请罪。
　　初九本就注意着那边，目光正好挪过去，踢石子那人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倒是她身边有位姑娘脸上的纱罗滑脱了。
　　这姑娘初九认得，是紫鸢。
　　方才那石子是让他们注意这边，然后紫鸢姑娘就露了面。
　　初九彻底明白过来，紫鸢姑娘来这里应该是有话与他们说。
　　不知不觉中他变得越来越聪明了，初九憋不住夸赞自己一句。
　　不过，踢出石子的人是谁？侍奉紫鸢的人？那石子踢得很准，脚踝十分灵活，平日里定然没少了练习……
　　初九突然想到了顾大小姐坐在椅子上时，那晃晃悠悠的脚。
　　该不会是那位吧？
　　“是谁？”太子再次喊叫，“问你们话呢，谁弹的。”
　　太子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中不是怒气而是急切，在场的人噤若寒蝉，仿佛要大祸临头似的。
　　席间一个官员见状：“太子爷不要动怒，想必是不小心，您不喜就让她们退下，再换……”
　　官员的话还没说完，太子一眼瞪过去：“闭嘴。”
　　方才太子还好端端的，谁能想到突然就暴躁起来，崔祯放下手中的酒杯，仔细看着席间的情形，太子做储君这么多年，还不至于会因为弹错一个调子就为难琴娘，难不成这中间有什么内情？
　　崔祯目光落在魏元谌身上，魏元谌面容淡然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殿下。”
　　申先生匆匆忙忙进了门，听说宴席上出了事，他就立即赶了过来：“殿下息怒。”如今是在太原府，不能出差错，更何况今晚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他接到消息说衙门那些人在山上搜检，竟然还没找到赵二老爷。
　　情形有些不太对，陆慎之就算再无能，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不管是他疑心大也好，谨慎也罢，要知会太子爷准备起来。
　　这时候琴音响起，他就止住了脚步，思量着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等到太子爷听完了这曲，他再去禀告也不迟。
　　结果琴声突然中断，宴席上传来太子呵斥的声音，太子爷以贤德立身，怎么能在人前失态。
　　申先生待还要相劝，小小的琴娘，不值得扰乱局面。
　　“谁说本宫发怒了，”太子开口道，“只要她还能弹出方才那声音，本宫可以带她回京，掌管东宫的乐人，赏她百两银子。”
　　太子说到这里，那些低着头请罪的琴娘，有些开始互相窃窃私语，若说方才她们还想互相推诿，现在却恨不得这好事都落在自己身上，不过谁都不明白，弹错了曲子怎么还会有赏赐。
　　魏元谌眼睛微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顾明珠。
　　顾明珠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刚才那弹错的琴音的确像是不慎失误，对大多数来说，这小小的事无关痛痒，毕竟大多数人只是听个热闹，真正懂得其中关窍的人很少。
　　落在精通乐理之人的耳朵里，就能听出那错了的调子掌控的极好，撮、捻，最后一挑，声声在关键之时转了音，让人会有种错觉，若是接着弹下去必然是一首新的琴曲。
　　可一切在这时戛然而止，就像是明知外面有一片好风景，却偏偏推不开那扇窗子。
　　太子痴迷乐理，明明似要窥见一隅，却又硬生生不见了，自然要心绪失衡。
　　如果最终查不出个结果，太子最终只能认定真的是琴娘失误，因为那一丝声音委实太过短暂，让人无法断定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造成的。
　　谁说眼睛看到的，亲耳听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她就在他眼皮底下演出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骗局，万事到了她手中都可能是骗人的利器。
　　没有入过局的人，不会明白其中的滋味儿。
　　如同一个木偶，被她牵着团团转，到了最后还不清楚自己被人耍了。
　　她什么都做得很好，但只要对她了解一二，不免还能看出破绽。
　　魏元谌想着那琴音入指的深浅，没有十几年的功夫很难练出，顾大小姐如今多大的年纪？难不成从小就开始学琴？
　　痴傻之人可以背着人读书、学药理，调琴如何能瞒得住？林夫人又怎会不知晓？难道林夫人也在说谎？
　　而且，她此举专门针对太子，若非对太子的性情十分熟悉，无法做到这些。
　　这些疑点无论怎么看，这与她顾大小姐的身份不相匹配。
　　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顾大小姐时，现实总会让他摔上一跤，他以为自己知晓的够多，其实根本不了解她。
　　这张脸背后到底是张什么面孔？
　　现在不光是太子想要听那琴音，他也想要知道，从她指下到底能弹出什么样的曲调，显然她不会轻易透露，被她深深藏匿起来的东西，才与真实的她息息相关。
　　“你，”太子先走向离他最近的琴娘，“弹一遍给本宫听。”
　　太子爷这是要准备一个个听下去？申先生面色微沉，那可要误了大事啊。
　　“太子爷，”申先生道，“不如将琴娘先留下，事后您再……”
　　太子挥了挥袖子，他等不得了，这些年周二老爷送来不少琴曲，却有许多都是残谱，他日日夜夜百思不得其解，府中的乐人也弹不出个样子，他总感叹当年的周学士活着就好了，周学士填残谱无人能及，而方才那声转音像极了周学士填的那乐谱，周学士死了之后，周家有这本事的就是周如珺了，可惜周如珺也死了。
　　“太子爷，”申先生低声劝说，“城外有动静……”
　　太子爷挥挥手，琴音响了起来。
　　宴席上突然出了这种事，官员开始议论纷纷，申先生跟在太子身边，准备找机会劝解，不可让太子爷继续听下去，真会一发不可收拾。
　　初九趁乱走到了屏风处，紫鸢也凑上前低声道：“赵二老爷被人挟持着藏在城外不远的山中，太子爷的人正暗中盯着衙门搜山，陆大人觉得这是针对魏大人的陷阱，衙门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尽量晚点寻找赵二老爷，但要怎么解决，还需要魏大人想法子。
　　还有，陆大人说，汪道昌可能是自杀的，已经让人去找汪道昌的兄嫂。”
　　紫鸢快速说完这些，然后低下了头，相信魏大人听到这些话就什么都明白了。
　　魏元谌听到初九低语，望着那焦急的申先生。
　　那就是给太子出主意的幕僚，怪不得现在如此焦急。
　　现在既然有了时间，就与太子慢慢周旋。
　　魏元谌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太子听完一个琴师调琴又走向另外一人，眼见就快要走到顾明珠和紫鸢身边。
　　紫鸢有些焦急，顾明珠将嘴里的蜜饯咽下，魏大人怎地现在还不动手？是还要听她再弹奏一曲？就不怕她再弹错吗？
　　太子愈发烦躁，那琴音竟然不见了，难不成真的是他听错了？想到这里，他抬脚向前走去，走到一个琴娘面前。
　　顾明珠看着停在面前的一双脚，低下头向太子行礼。
　　太子只见那琴娘脸上以纱罗遮蔽。
　　“你……”太子淡淡地道，“抬起头来。”


第110章 老实
　　顾明珠听到这话，不但没有抬头，而是从罗裙下伸出脚，试探着要向魏元谌那边挪动。
　　她是不想抬起头被太子端详，现在委实不是个好时机。
　　进了太子府，就要摘下幂篱，即便她在脸上做了些手脚又戴上纱罗，就算被看到了也不会轻易暴露顾明珠的身份。
　　但现在她装扮的这幅面容准备了许多年，不能轻易示人。
　　魏大人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他们坊间人可是来给魏大人送消息的，若是魏大人不能护得她们周全，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能奔向魏大人身后求自保。
　　如果她当着太子的面喊一声：“魏大人。”恐怕现在的好局面就会被打破，太子爷就会发现原来魏大人背着他暗中行事，太子发现了魏大人这条大鱼，不会揪着她这小虾不放。
　　死道友不死贫道……
　　当然她不是那种人，更不会明目张胆地威胁魏大人，她只是有点害怕，想要寻求保护，毕竟她是个弱女子，不能承受太多，希望魏大人能够理解，不要再三吓唬她，她万一受惊吓坏了事，对谁都不太好。
　　顾明珠的脚还没有落地，只感觉到一股衣袂夹带来的清风拂在她的脸上，紧接着她面前多了道身影。
　　魏大人。
　　顾明珠老老实实地垂头站好，她就知道魏大人心存道义值得信任，他们坊间人与魏大人合作算是选对了。
　　“太子爷。”
　　太子一直盯着那琴师，琴师有些害怕畏畏缩缩地站着，仿佛已经慌了神，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正要再开口说话，忽然一个人走到了他面前。
　　靛青色的程子衣，细裥轻摆，明明是家常赴宴穿的衣衫，被魏元谌这样穿着，却像是皇帝身边拱卫司指挥使的官服。
　　刻板、冷漠不留情面。
　　魏元谌的声音更是冰冷，让人听着如同入了寒冬，太子心中冷笑，魏大人这副鳏夫脸，就像是被谁刚刚招惹了，在他面前炸着毛，想要等他去安抚？休想。
　　太子正要再去看那琴娘。
　　魏元谌接着道：“时辰不早了，我还有重要的事向太子爷禀告，外面的人还等着我下令。”
　　等着下什么令？太子警觉起来。
　　魏元谌说有公务的时候，席间所有官员都露出慎重的神情，这位魏大人查案的手段他们都见识过了，在魏大人那里没得人情，更没得商量的余地。
　　太子道：“这是私宴，宴席上不论公事。”
　　“今晚我将奏折放入密匣，”魏元谌道，“就等着太子爷定夺之后，直接送入京城，皇上圣谕，只要案情有进展，立即送入京中不得怠慢，万一出了纰漏，圣上查下来，只怕会怪罪我们因吃宴、赏曲耽搁了正事……”
　　太子面色深沉起来，魏元谌的意思，如果他继续听曲，真的出了事，他就是罪魁祸首，毕竟这宴席是他设下的。
　　席上的官员已经坐不住了。
　　太子看先申先生，魏元谌是不是知晓了什么事？莫非赵二老爷的行踪被发现了？魏元谌急着要给他定罪？
　　申先生突然觉得眼前一池清水，一下子被搅浑了，本来他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无声无息间起了变化，虽然他还不知道魏元谌要说些什么，但心中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谁做了些什么？还是魏元谌自己有所察觉？申先生环看四周，并没有见到魏家的护卫前来……
　　一定是他有所遗漏，可现在显然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弄清楚魏元谌的意图更加重要。
　　魏元谌不动声色地重新走回位置上，见太子爷没有动，他淡淡地道：“还请太子爷命闲杂人等退下。”
　　谈论公事自然不能让这些人在。
　　太子就算再有兴致，此时也不得不作罢，看了一眼管事。
　　管事示意立即将琴娘带下去。
　　魏元谌乜了一眼那只混在琴娘群中的狐狸，嘴角不为人知地轻扬，露出一丝轻蔑的神情。
　　顾大小姐方才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入他眼中，如果他没有及时挡住太子，下一刻她就要快步跑到他身后了吧？
　　看似是害怕，其实是要挟。他之所以没有早早拦住太子，一来是为了拖延时间，二来自然也想从一旁观察她的举动。
　　她是察觉到了他的试探之意，于是不含糊地反噬。
　　真是吃不得半点的亏，就凭这份机敏，任谁出事她都会安然无恙。
　　“太子爷，”魏元谌看向太子，“韩钰招认的口供和一些此案相关的证据，我会让人誊抄一份留在府衙，其余的全部送上京。”
　　宴席上顿时一片议论之声，向朝廷交出这些东西，魏大人这是要结案了？
　　太子有些意外地去看申先生。
　　魏元谌接着道：“我还写封奏折禀告皇上，请辞钦差一值，请朝廷另派人手前来查案……”
　　魏元谌说着看向太子：“这桩案子我不能再查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魏元谌怎么会突然这样说。
　　席间一个官员忽然道：“魏大人这是何意啊？韩钰和铁山矿案大人都查的清清楚楚，这战马案也眼见有了眉目，大人这样查下去，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魏元谌端起茶抿了一口，抬起头来：“韩钰案证据确凿，但不管是赵二老爷还是汪道昌的案子都并非我查出来的，我是一直被人牵着往前走，赵家铺子出事，凶手故意掉落钥匙让我引去赵家，引着我怀疑上赵二老爷，找到赵家走私战马的实证，之后又通过赵恭人得知赵二老爷可能是杀害汪道昌的凶手。
　　现在看来只要找到赵二老爷就能结案，但这些案子仍旧许多疑点。”
　　魏元谌说完看向崔祯：“定宁侯是否听林寺真的次子提及那汪道昌被赵二老爷打晕之后曾重返客栈？按照我们的推论汪道昌晕死之后，就被赵二老爷丢进了河中，可见这其中必有内情。”
　　崔祯目光微沉：“魏大人怀疑赵二老爷不是真凶？”
　　魏元谌道：“赵家掌柜和伙计被杀也有蹊跷，那么重要的钥匙遗留在屋子中本就十分可疑。”
　　宴席上的官员道：“如果赵二老爷没有杀人，那么赵二老爷又在哪里？”
　　魏元谌微微一笑：“这也正是我想说的。”


第111章 学坏了的魏大人
　　太子宅邸宴席上，所有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魏大人说的没错，照这样推论，赵二老爷必然死了。
　　赵二老爷死了，汪道昌也死了，这案子要怎么查下去？这么大的事，魏大人身为钦差要向朝廷禀告……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魏元谌说完话，从初九手中接过密匣。
　　这特质的密匣是皇上赐给钦差的，匣子上的锁有两把钥匙，一把在钦差手中，一把在皇帝手中，其余人无法开启。
　　魏元谌吩咐初九：“你现在就去衙门，按照我说的做好，密匣立即交给拱卫司的人，让他们连夜去京城。”
　　说完这些，魏元谌看向太子：“还未请示太子爷，我这样做是否可行？”
　　魏元谌说过要请太子定夺，太子如果点头，密匣即刻启程，钦差手中就这一只密匣，要在重要时刻使用，这原本就是钦差的权利。
　　密奏直达圣听，拦截者大罪，太子虽然身为储君身份显赫，还能公然违抗圣命？
　　太子表面上神情镇定，暗地里咬紧了牙，魏元谌连赴宴都让人带着钦差的密匣，这是早有准备，算定了他不敢阻拦。
　　他只要点头，魏元谌的随从立即就会走出这宅子去衙门，赵二老爷的消息必然要泄露。
　　除非赵二老爷的事已经办了妥当，否则……申先生的计策必然出了问题。
　　太子心中暗骂，魏元谌这个混账东西，还是如此猖狂，表面上不敢与他针锋相对，背地里用下作的手段，到底是那个妖妇娘家的种。
　　太子身后的申先生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说与不说，太子爷现在都无从选择。
　　申先生此刻已经可以肯定，魏元谌知晓了外面发生的事，虽然看起来不太可能，但事实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信。
　　否则魏元谌不会在这时候动用手中唯一的利器，没有得到实靠的消息，盲目的进行猜测，绝不可能将一切做得如此恰到好处。
　　不但找了机会将随从遣出去，魏元谌还当着众人面推断赵二已死，一会儿魏元谌就会用这个理由堵上太子爷的嘴。
　　他还是小看了魏元谌。
　　申先生看向身边人：“去，所有来过宴席的人都盘查一遍。”其中必然有魏元谌的眼线。
　　申先生吩咐间，太子笑着回应：“自然可以，魏大人是钦差，这些由魏大人自己决定。”听到太子也这句话，席间的大多数官员松了口气，谁也不愿意眼看着太子和魏大人在这里斗起来，最后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崔祯平静地坐在那里，今晚他只是一个看客，只有看清眼前的情势，才能对接下来的一切进行判断。
　　太子与魏元谌在太原府的争斗已经开始了，方才就已经过了一招。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没关系，这场争斗显然还没有结束，只要继续看下去就什么都明白了。
　　初九快步走出了太子宅院。
　　“打扰了太子殿下的宴席，”魏元谌此时拿起了酒杯，“我自罚一杯。”
　　这是魏元谌第一次端起酒。
　　但此时太子已经不是方才的心境，之前他是设局者，只觉得魏元谌将会被他困在这里，可现在一切都不确定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阵喧哗声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初九快步飞奔回院子。
　　“大人。”
　　初九身后还跟着东宫护卫。
　　“这是做什么？”太子怒斥护卫，“魏大人身边的护卫怎么也要阻拦？都给我下去。”
　　东宫护卫受了训斥立即低头退下。
　　“大人，”初九道，“我还没到衙门就遇到了衙差，陆大人遣衙差来送信，说发现了赵二老爷的行踪，赵二老爷被人挟持在城外的山中。”
　　魏元谌皱起眉头，饶是神情从容，此时还是露出惊讶的神情：“赵二老爷没死？”
　　初九禀告：“被人发现的时候，还活着。”看三爷的模样，就好像真不知道此事似的，不得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顾大小姐才认识多久，就连这个也学会了。
　　魏元谌从座位上起身，立即向太子行礼：“太子爷，衙门里有要事，下官先去看看情形。”
　　太子立即挥手：“去吧，公事要紧。”他恨不得魏元谌立即离开，说不定方才的担忧是多此一举，这么长时间了衙门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将赵二老爷找到了。
　　陷阱还是陷阱，魏元谌纵身一跃就跳进去了。
　　然后万事大吉，他也可以回京向父皇哭诉，到底是如何被魏氏加害，那些御史言官都会为他说话。
　　魏元谌向前走了两步，眼看就要走出屋子，可他却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太子眼睛都快瞪了出来，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初九看着三爷转过身又重新走了回去，三爷这是要急死太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三爷变坏了呀。
　　“太子爷，”魏元谌淡淡地道，“我认为赵二老爷已经死了，诸位也觉得我的推断没有错，为何赵二老爷还活着？”
　　这是人话吗？太子恨不得立即开口骂回去，就算他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能说出口？
　　他能告诉魏元谌，留着赵二老爷一命就是为了引魏元谌上当？
　　“本宫如何知晓？”太子道，“魏大人去瞧瞧不就明白了？”
　　魏元谌沉着脸，眼眸幽深，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太子不能催促，一颗心如同被人提在喉口，此时此刻他就像是湖边钓鱼的人，眼看着那条大鱼在他的鱼钩旁游来游去，甚至张开了大嘴，不知何时才能一口咬上去。
　　申先生咳嗽一声，魏元谌显然是在耍他们，太子爷却恍然不知。
　　魏元谌道：“这不合常理，如此明显地暴露行迹，恐怕是个圈套，挟持赵二老爷的人可能在引我们前去。”
　　太子的手指微微收拢。
　　魏元谌看向太子：“太子爷，这该怎么办？还请您帮着一起拿个主意。”
　　这时候引他上当？太子摇摇头：“本宫刚刚来太原府，尚不知晓情形，既然魏大人是钦差，自然要照魏大人说的办。”
　　“那不如大家一起过去看看情形吧，”魏元谌道，“这么多人一起前去，说不定能有更好的主意。”
　　魏元谌这是要拉所有人下水。
　　“事不宜迟，”魏元谌道，“大家就起身骑马出城，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圈套。”
　　有人挟持了赵二老爷，而魏元谌挟持了整个太原府的官员。
　　……
　　太子宅邸后院。
　　顾明珠本想要坐下歇着，刚走两步却“哇”地一声吐出一滩污秽。
　　吓得太子府的下人纷纷避让。
　　紫鸢立即上前，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情：“妹妹，你怎么样了？你病还没好，着实不该来调琴，这可如何是好。”
　　紫鸢说这话，掀开了顾明珠的衣袖，顾明珠雪白的手臂上此时已满是红疹。
　　东宫的管事妈妈见了惊呼出声：“怎么会有疹症，快……将她送出去，传给了太子爷，你们都要掉脑袋。”


第112章 好美
　　太子身边怎么能有病人来往？
　　这多亏没在京中，否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贵妃娘娘耳朵里，年初太子爷生了一场病，东宫上上下下多少人被罚，管事妈妈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储君不止是东宫的主子，还是整个大周要依仗的人，便是伤了一根汗毛都是罪过。
　　管事妈妈恨恨地道：“都怪那些奉命出去选琴娘的，不仔细问问，什么人都让进府来，若是我们被罚，也要拖着她们一起。”
　　“您可别说了，”丫鬟上前提醒，“都是阮琴姑娘安排的人，我们惹不起。”
　　阮琴姑娘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就连太子妃也要给她几分颜面，这位姑娘平日里要么为太子爷整理琴谱，要么就是读书下棋很少会出门，太子爷这次来太原府，好不容易才让阮琴姑娘答应一起前来，惹了这位姑娘下场可想而知。
　　管事妈妈不敢再说什么，立即吩咐人：“快将这些腌臜都清理干净，那琴娘碰过的东西都扔出去。”
　　顾明珠被紫鸢扶着向前走去，身后就是管事妈妈叫骂的声音。
　　“你没事吧？”紫鸢担忧地低声问。
　　顾明珠摇摇头，她们看到的那些污秽，是她事先将茶水和糕点含了一口在嘴里，看着吓人其实都是假象。
　　紫鸢放下心来，蒋姑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带着她走出了宅院，如果没有蒋姑娘，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等以后有了机会要向蒋姑娘好好请教。
　　两个人走出院子，正要去后门上，就听到一阵喧哗声传来，然后就是管事妈妈的声音：“快去禀告太子爷，怀柔公主来了。”
　　所有人立即低头退到一旁。
　　等到那位公主从长廊前走过，顾明珠抬起头看了一眼。
　　怀柔公主，穿着暗色的斗篷，身边带着两个下人径直向前而去，满身的风尘仆仆，这是长途跋涉而来啊？
　　这是赶了夜路？
　　怀柔公主出生那年生母过世，正好皇后娘娘的公主也夭折了，皇上为了安抚魏皇后，曾将怀柔公主送到皇后宫中养育了两年，后来皇后娘娘身子不好，怀柔公主又被送去了贵妃娘娘那里。皇上很是喜欢这个女儿，常常夸赞怀柔公主性情纯善。
　　顾明珠还是周如珺时见过怀柔公主，当时在永康长公主府里，怀柔公主寻她去下了一盘棋，期间怀柔公主问起了她与崔祯的婚事，试探她是否满意崔祯。
　　她对崔祯了解不多，只听别人提及崔祯的战功，心中对这位将来的夫婿十分敬佩，而且这种私密的事，不好在外人面前提及，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脸颊因为羞怯一片滚烫。
　　后来听永康长公主说，太后娘娘也正在为怀柔公主物色驸马，她这才明白怀柔公主之所以问她那些话，并非关心她的婚约，而是想通过别人对这些事多些了解罢了。
　　两年前顾明珠听到母亲提及这位怀柔公主，才知道怀柔公主嫁入夫家之后百般不顺，甚至有传言说，怀柔公主闹着要与驸马和离。
　　顾明珠想到这里，走到前面的怀柔公主抬起头，露出了疲惫的面容。
　　顾明珠不禁一怔，五年时间而已，怀柔公主变化很大，竖着圆髻带着珍珠发箍，身上的衣裙虽然端庄但却透着一股的老态，再加上她身边几个暮气沉沉的婆子，莫名夹着一股的阴郁。
　　怀柔公主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到底遇见了什么事变成这般模样？
　　容娘子教她许多，从一个女子的装扮和面容上，就能猜到她的处境如何，怀柔公主定然被身边的琐事紧紧地缠住了，就快被吸干了精神。
　　先撇去怀柔公主的处境不说，今日公主出现在这里，恐怕是要见证魏元谌和太子的争斗吧？
　　太子这是要让公主做个证人，看看魏元谌到底如何陷害东宫。
　　可惜高台还在，戏已经改了，不知怀柔公主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顾明珠思量间已经出了后门，被紫鸢扶着走上马车。
　　马车向前走去，紫鸢从格子里拿出茶吊来倒了一杯，正要递给蒋姑娘，却不料这时马车突然一晃，蒋姑娘头上的幂篱还没有戴好，又忙着来搀扶她，纱罗波动间，四目相对。
　　好美。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眸。
　　怪不得拿下幂篱后，蒋姑娘一直都低着头，不愿与人直视。
　　与她同行时也是这般，幂篱上明明有纱罗，脸上却还要再覆上一层做遮掩。
　　原来是因为这样。
　　“你放心，”紫鸢回过神来道，“我不会说出去。”柔弱女子行走坊间本就百般不便，更何况如此绝色，她自然要为蒋姑娘遮掩。
　　顾明珠点点头，在顾家她不施粉黛，看人时眼睛中总有一丝茫然，眼眸中透着呆滞，做“顾大小姐”时，她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样掩饰，虽然十分辛苦，但为了将来不被人认出，这些努力都算值得。
　　方才她脸上本来就戴着纱罗，只是被紫鸢瞧见了眼睛，并没有什么大碍。
　　马车离太子宅院越来越远，到了紫鸢住处，顾明珠就会换回蒋姑娘的衣衫去往三里村，她总觉得汪道昌那边能查到线索。
　　林润芝早就将看到的一切告诉了赵恭人和崔家人，幕后之人必然也明白汪道昌的死会引起衙门怀疑，那么幕后之人会怎么做？
　　如果他们方向猜对了，就能收获新的线索。
　　太原城外。
　　初九骑马跟上了魏元谌。
　　“三爷，”初九低声道，“她们顺利离开了太子宅邸。”
　　魏元谌料到她会有法子。赵二的事情有变，太子和身边的人眼睛都盯在他身上，聪明人都会趁机跑路，更何况是她，眼睛一转就是个坏主意，太子宅子里那些下人不是她的对手。
　　他根本无需让亲卫去确定，就知道她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紧接着还是老套路，换好衣服直接去找汪道昌的家眷，先一步将线索握在手中。
　　他对她的变脸没有完全掌握，却对她的举止言行再清楚不过，她假扮的那些人身上的优点她不一定有，缺点却全都具备。
　　小气贪财斤斤计较黑心……多不胜数。
　　……
　　山中阴暗的窝棚里，赵二老爷看着面前的人，那人手中握着一把利刃，那利刃随时都会割破他的喉咙。
　　赵二老爷瑟瑟发抖，眼睛中满是哀求的神情，那人却半点不为所动。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赵二老爷在那张脸上看出些许烦躁和不安。


第113章 被杀
　　赵二老爷挣扎起来，握着利刃的人眼眸中一闪危险，一刀刺在了赵二老爷腿上。
　　温热的鲜血顿时涌出。
　　赵二老爷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地响动，声音明显激怒了凶徒，凶徒再次扬起刀要挟，赵二老爷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望着那刀刃。
　　见赵二老爷不出声了，凶徒将手放下来。
　　赵二老爷的眼泪在脸上流淌，表情因疼痛变得扭曲，整个人瘫在那里，如果他能说话，他定会求饶，只要放过他，他什么都不会与衙门说。
　　天渐渐亮了，那凶徒终于耐不住性子，抓住赵二老爷想要向外看看情形，却在这时候听到有人走路声。
　　凶徒面色一变立即将刀刃架在赵二老爷脖颈上，他这个姿势，无论来到人是谁，即便是弓弩手，用弩箭来射杀他，他也来得及给赵二老爷一刀。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赵二老爷，被衙门生擒，然后在衙门的刑讯下，他会供述出是受了太子爷指使，但很快衙门会查到他收了一大笔银钱，衙门以此质疑他时，他再迫不得己告诉衙门“真相”，“真相”就是他之前受过魏家恩惠，这次收了魏家的银钱，将这一切嫁祸给太子爷。
　　就算衙门的人将他射杀了，他没有机会开口“诬陷”太子爷，衙门也会怀疑太子爷与这件事有关，因为他本就是东宫的护卫，顺着这条线还是会发现他让人送了许多银钱回老家，而他还有个外室在京城，他写了封信给外室，提及要为救命恩公“魏”家做些事，只要衙门找到这封信，一样可以定魏元谌的罪名。
　　总之太原府的事与太子爷无关，都是魏家要故意诬陷太子爷，他就是魏家最大的破绽。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只要他将自己送进大牢。
　　“二老爷。”女眷的呼喊声传来。
　　凶徒意外地皱起眉头，为何来的是女人？他杀了赵二老爷从这里逃走，女眷定然拦不住他。
　　赵二老爷听到了家中管事妈妈的声音，那是一直照顾他的老家人，她怎么来了。
　　凶徒将匕首逼近赵二老爷的脖颈，却迟迟没有刺下去，外面的情况好像与他想的不同。
　　“二老爷啊，您在哪里啊？衙门的人都走了，他们说二老爷没在这里，我就不信……”
　　衙门的人走了？凶徒心一沉，这话是真的，还是有人故意在骗他？
　　“二老爷，恭人也是个没良心的，”管事妈妈边哭边道，“林二爷明明看到那寺丞半夜又回到客栈里，恭人却不肯让林二爷告诉衙门，这是要做什么？冤死二老爷吗？”
　　“妈妈您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他们一个个都想要二老爷死，老太太刚刚让人送信来，太太生产了，是个小少爷。”
　　听到这里，赵二老爷脸上的恐惧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激动，他不想死在这里，他一直盼着后继有人，终于他有儿子了……
　　欣喜过后，赵二老爷立即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悲哀和不甘，所有罪责都推在他身上，整个赵氏都要完了，他那小儿怎么活命？
　　“老爷，您可不能有事。”
　　“老爷，太太还等着您呢。”
　　“恭人……您怎么能见死不救……”
　　管事妈妈的声音嘶哑。
　　赵二老爷眼睛也变得一片血红。
　　这一声声叫喊，让窝棚里的凶徒终于忍耐不住，他早就觉得事情不对，之前与申先生说好，就算衙门不来人，东宫也会带人来拿他，到时候依计行事就好。
　　没想到不但衙差不见踪影，东宫也没有任何消息，只等来了赵家的下人。
　　这样等下去恐怕对他不利，幸好天已经渐亮，他必须走出去看看四周的情形再做打算。
　　凶徒扯住了赵二老爷，将赵二老爷身体紧紧地拉到身前，一只手勾住赵二老爷的脖颈，方便拖拽着赵二老爷走路，另一只手握住匕首抵在赵二老爷的胸口上。
　　两个人慢慢走出了窝棚，就在推开门的瞬间，凶徒将头缩在赵二老爷身后，生怕周围有弓弩手埋伏。
　　周围一片安静，凶徒小心翼翼地向周围看去，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两个人影，那是两个妇人。
　　两个妇人提着灯还在向周围张望着，冷不防地瞧见窝棚旁似是有人影，立即大喊起来：“有人，有人……”
　　“老爷，是不是您……老爷……”
　　妇人边喊边向这边靠近，除此之外周围依旧一片安静，凶徒皱起眉头，难道衙门的人真的都走了。
　　见到赵家下人，赵二老爷忽然间身体里有了力气，顾不得那抵在他胸口的匕首，整个人竭力地挣扎起来，头重重地向后撞去，试图要将身后的凶徒甩开。
　　赵二老爷不想死，他脑海中只有那刚刚出生的小儿，还有那滔天的怨气，为何他最终要承受所有罪名。
　　赵二老爷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凶徒脸上，凶徒只觉得一疼，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些，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无论怎么样，他都不能丢了赵二老爷，一个念头闪过，他手中的匕首重重地向下刺去。
　　滚热的鲜血冒出来，淌在凶徒的手上，凶徒将匕首，很快又连刺一刀，拔出准备再要扎下去时，赵二老爷扭动肩膀撞向了凶徒，凶徒没想到赵二老爷在中了两刀的情形下，还能挣扎，惊讶中下意识错身躲闪，两个人拉开些许距离，这时传来破空声响，一支箭奔袭而至不偏不倚射进了凶徒露出的身子。
　　赵二老爷趁机向前跑去。
　　两条人影从周围冒出来，一个扑向了凶徒，一个去迎上赵二老爷。
　　赵二老爷死死地盯着赵家管事妈妈，想要说话，嘴一张吐出的都是鲜血，然后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更多的人走上前来。
　　初九伸手压住了赵二老爷身上的伤口，鲜血却止不住地往外淌，初九不禁皱起眉头，三爷想出来的已是最好的计策，只要凶徒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他就可以一箭射过来，可惜那凶徒太过谨慎，一直藏在窝棚中不出来，发现事情不对之后立即向赵二老爷下手。
　　赵二老爷虽然还是逃出来，身上伤成这样，眼见也是活不成了。
　　太可惜了，赵二老爷会些拳脚功夫的话，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魏元谌看向赵家管事妈妈吩咐一声：“说。”
　　管事妈妈看着赵二老爷的惨状，半晌才更咽着道：“二老爷，二太太生了小少爷……呜呜呜……老爷您不能死啊，您不能死……
　　他们都说是您杀了人，我们赵家也被查抄了，赵恭人她……她怎么不救您……您到底被谁陷害了啊。”
　　魏元谌看着赵二老爷，赵二老爷眼睛翻动着，仿佛立即就要断气，他的嘴一开一合，吐出来的却都是鲜血，赵二老爷显然有话要说。
　　他让赵家管事妈妈说出赵二老爷最关心的事，又特意提及赵恭人，就是要让赵二老爷明白现在的处境，为赵家再争取一线希望，如果赵二老爷提供了线索，说不定朝廷会网开一面不会将整个赵氏牵扯进去，最可能活下来的自然就是刚刚出生的小儿，其实赵二太太到底有没有生产，他并不知晓，一切都是骗赵二老爷的。
　　初九将赵二老爷被绑缚的双手解开，赵二老爷一把拉住了魏元谌，手指快速在魏元谌手心中滑动起来。
　　周围的人都凑过来看。
　　赵二老爷手指上沾了鲜血，在魏元谌手心里划得模糊一片，仿佛画了一道线，然后还有……一条类似鱼的东西。
　　当所有人还没有看明白赵二老爷到底写的是什么时，赵二老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喘息，然后手彻底地垂了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睁着。
　　死不瞑目。
　　太子看着赵二老爷咽了气，心里安定了几分，还好事情没有闹到最糟糕的一步，就是不知道赵二老爷到底透露了什么给魏元谌。
　　“太子爷，大人……那凶徒……那凶徒……”
　　东宫的护卫吞吞吐吐地禀告。
　　“说，”太子皱起眉头，“凶徒怎么了？”
　　“太子爷，那是我们东宫的人。”


第114章 输了
　　东宫护卫这话，仿佛将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太子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你说什么？”说着不等那护卫再回话，大步走到凶徒面前去查看。
　　那凶徒虽然受了伤没有性命之忧，已经被衙差绑缚好押在一旁。
　　太子看着那凶徒的脸：“他是谁？怎么在东宫任职？为何本宫没有印象？”
　　东宫护卫立即道：“是在外院把守的护卫，太子爷没怎么见过。”
　　“是谁派你来的？”太子冷声道，“为何要杀赵二？”
　　护卫一脸木然不肯说话。
　　魏元谌道：“赵二老爷和汪道昌被杀，这案子就再也查不下去了，按理说杀了赵二老爷的人就是幕后主使，他是太子府的人，这罪名自然就要落在太子爷身上。”
　　许多官员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也就魏大人敢说，而且是当着太子的面说。
　　太子正要接口，魏元谌接着道：“可惜，这件事做得漏洞百出，即便看到这个结果，也让人难以信服，明明可以立即将赵二老爷杀死，为何非要将我们引来？”
　　立即有人附和：“对，对，魏大人说的没错，这分明就是想要陷害太子爷。”
　　众人转过头一看，冯安平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山，就混迹在人群中间，这个太原府通判怕不是个傻子，还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势，就敢随便说话，这是想要讨好太子爷，什么都顾不得了。
　　太子一脸怒气，目光威严地盯着护卫：“说，是谁指使你的？”
　　凶徒垂着眼睛，现在的情形与他想的不一样，魏元谌没有上当，而且戳穿了整桩事的蹊跷之处，如果他说是被魏家收买，恐怕也无人相信。
　　“太子爷，这桩事要查清楚，”魏元谌道，“事关战马和铁器，这种罪名沾不得，一旦有了厉害关系，不弄个明明白白，将来必然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魏元谌的话意味深长，不远处的申先生表面上神情从容，手心里却微微出了些汗。
　　魏元谌道：“钦差密匣即将递上京，赵二老爷被杀之事，就让文吏写清楚，诸位与我一同具名之后呈给皇上，也算为太子爷澄清此事，诸位以为如何？”
　　官员们低声议论。
　　“下官愿意。”冯安平又开口说话，这声音听起来尖锐又不合时宜。
　　冯安平身边的官员都向两边躲了躲，显然不想与这傻子为伍。
　　冯安平一脸真诚地看着太子爷，既然是配合魏大人说话，自然要竭尽所能，不知他的表情可像是在谄媚？难为他这样一个刚正不阿的人，此时要换上这样的脸孔。
　　魏元谌道：“其余的大人呢？莫非觉得太子爷与这桩事有关？”
　　魏元谌这话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官员们连连道：“无关，无关……明眼人一看就知晓。”
　　魏元谌看向太子：“本官在京中接下这差事之后，就听人说，太原府是太子爷的地方，太子爷每年都要来太原府数次，太原府的官员许多都是太子爷提拔，太原府的事太子爷再清楚不过，如今案子刚刚有了眉目，太子爷就来到了这里，还让护卫杀死赵二老爷，岂不是明着承认这些案子与东宫有关？太子爷怎么会做这种傻事？”
　　“谁敢这般污蔑本宫，”太子皱起眉头，神情坦然，“本宫推举官员是为大周举贤，现在来到太原府也是想要查明案情，这种话就算闹到皇上面前也不会有人相信。”
　　“人言可畏，小心些总是没错，”魏元谌微微扬起嘴唇，不知是在笑谁，“不是还有人说本官与太子爷是生死之敌，得了机会便会互相痛下杀手。
　　魏家只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哪里敢与大周储君论生死？这种话明明就是无端陷害，却还是有人会相信。”
　　站在一旁的崔祯听到这话不禁抬起眼睛，魏元谌借着此事为自己证明，太子爷却不能反驳，不得不说魏元谌棋高一着，无论魏家将来如何，他都不想与魏元谌这样的人为敌，他要尽快弄清楚，魏元谌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他自认在朝中行事公允，不曾害过谁，他与魏家之事八成是误解。
　　魏元谌向太子躬身：“本官查案绝无半点徇私之心，还请太子爷明鉴。”
　　魏元谌少有这种恭敬的时候，他这腰一弯，让太子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快起来，快起来，”太子伸手将魏元谌扶起，“魏大人自然不会如此，本宫是绝不会信那些话的。”
　　冯安平不失时机地下拜：“太子爷英明。”说完之后他像旁边的官员看去，官员的目光纷纷躲闪。
　　魏元谌沉吟道：“所以本官要将此事禀告朝廷，请朝廷仔细查明，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要将此案从头到尾查的没有半点疑点，才能对得起大周朝廷，为太子爷清除后患。”
　　太子微微皱眉，魏元谌弄半天怎么将他绕了进去，仿佛这案子不查，他就会大祸临头一般，笑话，如果魏元谌不来太原府查案，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麻烦？
　　太子道：“魏大人为大周查案自然要追究到底，不过魏大人已经说了，此案这与本宫无关，为何要清除后患？”
　　“本来我以为就算赵二老爷已死，这案子一时半刻查不出线索，也无关大局，主犯韩钰已经抓到，剩下的人只怕掀不起太大风浪，”魏元谌看向那杀死赵二老爷的凶徒，“当看到这凶徒乃是东宫护卫时，我就改变了想法，动用东宫护卫来陷害太子爷，可见幕后之人的本事，他不但藏匿极深，而且是个厉害的角色。
　　这样的人比韩钰更加可怕，往往能够杀人于无形。”
　　太子心中知晓这是申先生设下的圈套，并没有将魏元谌的话放在心上，申先生对付的是魏元谌，而不是他，他自然无需惊慌。
　　太子刚想到这里，忽然肩膀一沉，他转头看到了魏元谌。
　　“太子爷还没看过衙门关于此案的文书吧？太子爷可知道这些年山西内的私矿到底炼制了多少铁器？怀远侯通过马粪和草料算出行太仆寺到底养了多少匹战马？”
　　太子仔细地听着，不知魏元谌到底要说些什么。
　　魏元谌接着道：“无论是私矿炼制铁器的数目还是行太仆寺饲养马匹的数目，都与赵二老爷的账目对不上，赵二老爷账面上动用的铁器换来的战马不过就是一小部分，如果私矿上所有铁器都用来换了战马，那么就还数目巨大的一批战马不知去向，当然铁器还能另作他用，那么这批铁器又去了哪里？”
　　太子听到这里不禁一怔，他下意识地去看申先生，赵二老爷每年到底买卖了多少战马？得了多少的铁器？是否与他手中账目相合？
　　“那些不在账面上的战马被谁拿走了？铁器又去了哪里？”魏元谌看向赵二老爷的尸身，“我怀疑这就是那些人向汪道昌和赵二老爷下手的原因，如此一来一切就死无对证了。”
　　太子总算明白了魏元谌的意思，如果魏元谌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就是有人打着他的幌子在谋私利，这件事只要审问一下汪道昌和赵二老爷就知晓实情，这两个人却都被处置了。
　　魏元谌压低声音道：“万一哪天，战马和铁器出现在太子爷手中，那可就更说不清楚了。”
　　太子面色不改，心中却是一沉：“查，定要查个清清楚楚。”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谋算他，他势必要将那人抓出来。
　　“将人关押起来，”太子指向那凶徒，“本宫亲自审问。”
　　大局落定，官员们纷纷松了口气。
　　“大人，”衙门的人快步走向魏元谌，“汪道昌的兄嫂要连夜逃走，已经被拦下了。”
　　旁边的初九眨了眨眼睛，等到衙差离开，这才上前在魏元谌耳边道：“三爷，您输了啊，人家那边可都活着……您这……将赵二老爷弄死了，日后再见面恐怕要矮人一头了。”


第115章 大白生气了
　　魏元谌眉头一皱，初九这是在奚落他？
　　日后再见面恐怕要矮人一头？他矮谁一头？顾明珠？
　　他什么时候做事要与她相比较了？
　　幽深的目光望过来，初九立即捂住了嘴，转头去看赵二老爷的尸身，他只是实话实说。
　　他也很想三爷赢，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
　　“其实也不怪三爷，”初九低声道，“可能是顾……那位报信晚了。”
　　魏元谌的眉角如同落了层霜雪，初九是在提醒他，现在这个结果还要得益于她前来宴席上传话。
　　魏元谌不想理睬初九，看来是他的规矩太松懈了，晚上将初九那十军棍加到二十，让初九仔细想想明白，以后到底该怎么说话。
　　“大人，”冯安平走上前来，平时他不敢多说话，现在借着太子爷的晦气，他也能上前跟大人多说几句，“要不是大人，可能抓不住那凶徒，赵二老爷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您不要放在心上。”
　　冯安平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初九，初九一脸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八成是因为没有救下赵二老爷被责怪了。
　　可怜的初九。
　　冯安平想到这里，决定心疼心疼初九：“大人您也不要怪初九，方才我都瞧见了，初九拉弓射箭分毫不差，换了谁恐怕都是这个结果，衙门的人也都小心仔细，到了最后也没惊动那凶徒，赵家管事也都是照您说的去喊叫……”
　　魏元谌眉角再次一跳，微微侧过脸来。
　　冯安平看着魏大人那张静谧从容的脸孔，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里结了冰碴，冻得他瑟瑟发抖，后面半句话竟然忘记说了。
　　这是咋回事？他只是用言语贿赂一下魏大人，难道也错了吗？
　　“那你觉得是谁的错？”魏元谌道。
　　冯安平仔细思量这个问题，还没有想明白却发现魏大人已经走了。
　　谁的错？冯安平吞咽一口，其实他想说，这是最好的安排，大家都尽职尽责……初九没错，衙差没错，难道他还能怪罪魏大人不成？真是可笑，换做旁人赵二老爷的尸体都硬了。
　　等等，魏大人该不会真的误会了吧？他真心是来贿赂的，不是找茬抨击上司的，冯安平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弱小而无助。
　　魏元谌一路下了山，将事情交待给陆慎之，然后找到了等在山下的聂忱，方才就是聂忱来禀告汪道昌兄嫂的事。
　　“人都没事？”魏元谌淡淡地问。
　　“没事。”聂忱不知魏大人为何突然问这话，他方才说得清楚，汪道昌兄嫂一家整整齐齐，好端端的没有半点损伤。
　　魏元谌没有说话，聂忱接着道：“我们到了汪道昌兄嫂家时，发现屋子里早就没了人，打听才知道汪道昌死之后，邻里就再也没见到汪道昌兄嫂的踪影，我们四处搜查，发现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周围落着几只死去的飞虫，还有一只飞虫被烧坏了翅膀，还没有死去，飞虫有扑火的习性，这盏油灯定然才被用过。
　　汪道昌兄嫂的住处很简陋，两日家中无人，捕鼠匣子里应该有老鼠，我们去的时候却发现三只捕鼠匣里一只老鼠都没有，除此之外屋子里的东西都被妥善的放好，瓷器用具都封在坛子中。
　　我与师妹商量了一下，觉得汪道昌的兄嫂并没有走远，他们每日都会回到家中查看，捕鼠匣子里的老鼠就是他们带走的，而且他们将家中物什都放好，定是准备要回来的。
　　那家中已经一贫如洗，就连偷盗之人都不会光顾，也就只有这家的主人才会如此牵挂家中的情形。
　　我们怀疑王道昌兄嫂一家就藏在附近，所以我们在他家院子里烧了一把草，让人觉得是屋子失火，果然将这一家人引了回来。”
　　弄清楚了这家人的心思，做起事来自然水到渠成，魏元谌翻身上马：“汪道昌兄嫂可说了些什么？”
　　聂忱道：“他们只说什么都不知晓，那汪家妇撒泼、耍赖哭个不停，说我们抓错了人，恐怕还有的周旋，我师妹正在向她问话。”
　　聂忱也骑马跟了上去：“大人您要去提审汪家人吗？”
　　“不急，”魏元谌道，“先去将赵二的文书做妥当，拿给官员们具名之后再说。”这不是离“顾大小姐”起床还有一个多时辰吗？她这么聪明，可不是那夹瓷盏，对付一个妇人绰绰有余。
　　顾明珠托着腮看哭了大半个时辰的汪大媳妇，汪家几个男人都缩在那里，显然汪家全都靠汪大媳妇出主意，这汪大媳妇自认十分聪明，仿佛能看透一切，不会轻易说实话，被逼问的多了，只会用这些耍赖的手段应对。
　　她不像魏大人，素有残酷无情的名声和手段，不过小女子也有小女子的法子，能让汪大媳妇自己来说。
　　汪大媳妇正觉得口干舌燥，一碗水就送到了她面前。
　　顾明珠道：“喝吧……喝完再哭……一会儿……魏大人来了……就怕你没力气哭……想要吃些什么吗？我……让人去找些来，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汪大媳妇不哭了，小姑娘跟她说的那个魏大人她知道，就是将韩知府抓起来的那位钦差，听说对付韩知府时，动用了酷刑，将韩知府半个身子的肉都剐了，别说多可怕了。
　　这衙门里的官员也是一样，任谁被怀疑上，都要先被抽一顿鞭子，那位陆大人被打之后，还要四处办差，鲜血都透了官服，那是许多人亲眼所见的。
　　所以这小姑娘才会用一副可怜的口气与她说话。
　　汪大媳妇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心中生寒，那些人不会上来就对她动手吧？
　　顾明珠站起身准备走出大牢。
　　“这位姑娘，”汪大媳妇立即爬起来扑到顾明珠脚下，“你行行好，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明珠先是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就去搀扶汪大媳妇：“大嫂……您起来……我也只是帮衙门查案，知道的不多。”
　　知道的不多那还是知道啊，汪大媳妇觉得自己选对了，趁着衙门里的大人都没来，她向这姑娘问一问。
　　姑娘心思不多，定能被她套出实话，她也能有些准备。
　　顾明珠向门口看去：“大……大人们还没回来吗？”
　　“蒋姑娘，”衙差道，“大人们在处置赵二老爷的案子，一会儿才能到。”
　　听到这话，汪大媳妇将顾明珠抱得更紧了，如同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
　　顾明珠无奈只好重新走回来。
　　“姑娘，”汪大媳妇低声道，“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何来抓我们？是否与那汪二有关？”
　　顾明珠没有说话，汪大媳妇却仿佛得到了答案：“我就知道一定是那汪二，他平日里对我们不闻不问，死了还不忘记捎带上我们，汪二因何被杀？是不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银子？”
　　说到银子，汪大媳妇目光闪烁，汪大和儿子也都神情异常，顾明珠收回目光，看来汪道昌的兄嫂至少知道一笔不义之财。
　　顾明珠试探着问：“东西在哪里？”


第116章 黑脸
　　听到姑娘这样问，汪大媳妇心中一慌立即否认。
　　“什……什么东西？姑娘……你在说什么？”汪大媳妇说着向汪家几个男人看过去。
　　汪家男人都低下头。
　　顾明珠望着汪大媳妇那身洗的发白的衣裳：“突然……得了一笔银钱……是好事……那也可能是灾祸……你想好了。”
　　汪大媳妇看着眼前的姑娘再次起身，她没说什么啊，那姑娘就像什么都知晓了似的。
　　“就怕银钱放在那里……没法去花……不知什么时候就便宜了别人，”顾明珠道，“你这样哭有什么用？衙门若是不知晓……怎么会抓你们？”
　　汪大媳妇激灵灵地一颤，这话委实说到了她心里，她虽然喜欢银钱，好不容易拿到的银钱自己花不到，白白给了别人更加可怕。
　　“我能帮你们的就这些了。”顾明珠说完又准备起身。
　　这姑娘的话什么意思？他们从此就出不去了？汪二到底犯了多大的罪，汪大媳妇心中慌极了，最可怕的是，衙门好像什么都知晓了，她就算不说也没有什么好结果。
　　“姑娘，”汪大媳妇忍不住道，“汪二是让人送了银票和地契给我们，不过我们没拿，就埋在了汪家祖坟上，汪二这些年一直愤恨我们，从来没有将我们当做兄嫂，不时地还要打压我们一番，怎么会突然给我们银子？这其中必然有诈。”
　　顾明珠仔细地听着，然后忽然叹口气：“既然你觉得有问题……为何不送来衙门？埋在祖坟做什么？是想要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去取来吗？汪家就两房亲兄弟……汪道昌临死之前……将东西都给了你们……你说没关系……只怕大人们不会相信……”
　　连一个姑娘都瞒不住，更别说一会儿来审他们的大人。
　　汪大媳妇的心凉了半截，她又攥住了面前姑娘的衣衫：“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明珠摇了摇头，仿佛断定汪大一家没有了希望：“一会儿……陆大人……会来……你将知晓的都告诉陆大人，陆大人……总归是太原府的官员……你们的父母官。”现在情势太过复杂，谁知道太子的人会不会来问案，陆大人一身正气，面容亲和，除了能威慑犯人之外，还能取得旁人的信任。
　　汪大媳妇明白过来，这姑娘真的是在提点她，跟陆大人说实话也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落在别人手中他们就更加没有了希望，她会死死攥住陆大人。
　　顾明珠在值房问话汪家人，值房外站着两个人，借着一个洞开的小窗口，将里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陆慎之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魏大人，他将赵二老爷的凶徒押入大牢之后，就听衙差来禀告：蒋姑娘正在安抚汪家人，看起来一会儿他就能去问审了。
　　听到这话陆慎之就向值房走去，没想到本来要去处置公务文书的魏大人也一起跟了过来。
　　于是蒋姑娘说的话，魏大人都听到了，虽说蒋姑娘是为了查案，但总归扯了魏大人这面大旗……魏大人无辜被涂了黑脸，做了恐吓别人的角色，不知会不会觉得不快。
　　“去吧，”魏元谌淡淡地吩咐道，“汪大一家应该会说实情。”顾大小姐这样费心地铺垫，陆慎之审案必然水到渠成。
　　陆慎之松了口气，是他想多了，魏大人没有那么小心眼：“大人进去吗？”
　　“不去了，”魏元谌淡淡地道，“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置。”在她的谋划中，他可是最后才要出场收拾残局的，看在她是为了审案的份上，他也不会自己拆台。
　　陆慎之立即快步走进了值房中。
　　魏元谌没有挪动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陆慎之进了门，汪大媳妇果然立即跪在地上磕起了头。
　　魏元谌目光幽深，顾大小姐配合衙门审讯人的手段很是娴熟，仿佛熟谙此道似的，该利用的全都利用了，而且很明白如今的局势。她这样急着从汪家人最终掏出口供，显然是怕太子节外生枝。
　　顾大小姐多大？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有出来办案，就算懂得这些，未必强于她。
　　更别说除此之外，她还通机关，药理，调琴，那琴音……
　　“三爷，开始审了。”
　　初九低声提醒，这么要紧的关头，三爷目光深远竟然好像失神了。
　　魏元谌将思绪拉回来，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乜了初九一眼，他这是被初九扰了心神，要不是初九那番话，他怎么会思量这些。
　　初九缩了缩脖子，不知为何有种自己要倒大霉的感觉，看来他得小心着些，人倒霉的时候放屁都砸脚后跟。
　　汪大媳妇开始向陆慎之诉苦。
　　“陆大人，”汪大媳妇道，“他们兄弟十年前就不来往了。”
　　汪大媳妇说着站起身将角落里的汪大拉出来：“您看看，兄弟在行太仆寺做寺丞，我们一家却过得如此寒酸，那汪二若是有半点兄弟之情，我们何至于如此。”
　　汪大媳妇啐了一口：“汪二就是个混账，忘记了当年若非他哥养活他，他早就死了，我们家是军户，兄弟两个都去了军中，我家汪大腿上受了重伤，行动不便回来耕种，那汪二倒是走了运气，立下了战功有了今日的风光。
　　汪二做了官，总该提携兄长几分，汪二不但没有这样做，偶尔上门也是对兄长百般埋怨，仿佛我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汪大媳妇说话时，汪大始终低着头。
　　“不信大人可以去问，妇人不敢对大人撒谎，”汪大媳妇接着道，“汪二死之前登门给我们这些东西，让我们远离太原府，我家男人还真的相信，汪二是为了我们好，亏得我多了一个心眼，没有拿着银钱离开，否则哪里能说得清楚？由此可知，汪二给我们银钱是在故意害我们。”
　　陆慎之道：“汪大，可是这样吗？”
　　汪大没有犹豫：“都是妇人说的这般，这些年我那弟弟没有给过我们银钱，这是第一次。”
　　陆慎之道：“汪二给你们银钱时可还说过别的话？”
　　汪大摇头：“没有了，二弟将我叫到村口站了一会儿，天黑了他才离开。”
　　陆慎之沉吟片刻道：“汪二除了你们之外，可还有其他亲人？”
　　汪大老老实实地道：“我爹娘去的早，二弟娶过妻，我那弟媳与二弟脾性不和，六年前也生病去了，所以……也再没有……”
　　“怎么没有，”汪大媳妇这是插嘴道，“我知道汪二有个相好的，我曾碰见他给那女子买钗子，那钗子十分精致，上面是个大凤凰咧，那凤凰的眼睛是块碧绿的宝石，那钗子必然贵得很，汪二不成亲，但他却在外面养着女人，那女人定是见不得光的，否则汪二怎会如此小心。”
　　汪大媳妇说到这里抬起头：“大人，我大约知道那女人住在哪里。”


第117章 要钱
　　汪大媳妇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去那家首饰铺子里做浆洗，看到汪二找首饰铺子里的东家修一支钗子。
　　汪大媳妇道：“这种事我绝不会记错的，那宝石有鱼眼睛那么大。”
　　汪大媳妇用手比了比，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那凤凰身上也有许多颜色的宝石，看着金光闪闪。汪二没有妻室，那这种女子戴的物件儿做什么，我就一路跟着汪二去瞧，然后我就看到他去了东大巷，进了巷子里第二户人家。”
　　陆慎之听到这话看向身边的衙差，衙差会意快步走了出去。
　　汪大媳妇接着道：“大人可将那首饰铺子的东家唤过来询问，到时便知道妇人说的都是实情。”
　　说完这话，汪大媳妇拍了拍头：“民妇忘记说了，那首饰铺子是西市廖家，那位廖家师父的手艺堪比官造，还有京中的达官显贵千里迢迢来寻他，汪二与廖家师父甚为熟络，去了肯定不止一次。”
　　顾明珠仔细想着那支钗子，最近两年嵌宝的首饰格外盛行，宝石的价格也是日益昂贵，父亲送给母亲一套鸽子红的头面，母亲寻常不会拿出来用。
　　如果汪道昌买的那支簪子，真像汪大媳妇说的那样，必然十分贵重，虽说那汪道昌是行太仆寺丞，以他的俸禄，自然不能时时买这样的物件儿。
　　“先将西市廖家铺子的东家传来，”陆慎之道，“立即就去。”
　　西市离衙门不远，一炷香时间廖家人也就到了，很快就能分辨出汪大媳妇话中的真假。
　　汪大媳妇脸上没有担忧，反而舒了一口气：“大人，如果我们帮衙门破了案子，是不是就能从轻处罚，我们只埋了汪二留下的银钱，别的什么也没做啊。”
　　陆慎之沉声道：“若你们说的是实情，衙门自然会有考量。”
　　汪大媳妇立即对陆慎之千恩万谢。
　　果然片刻功夫，廖家人前来回话。廖家老爷看到汪大媳妇心中明白了几分，他给人做首饰从来不多问，因为有些东西恐怕见不得光，尤其是那些贵重的宝石等物，知道太多对他没好处，但现在衙门找上了门，而且汪道昌已经死了，他就没必要隐瞒。
　　“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位汪大人说，那些首饰是请了个番人做的，结果宝石镶嵌的不牢固，于是来找我做了修补，我记得其中的凤钗、顶簪和挑心镶嵌的宝石极为贵重，汪大人还拿出了几颗普通的宝石，说是做这些头面剩下的，让我做了支白玉花簪，打了耳坠子和臂钏。”
　　陆慎之道：“你可还记得那些头面的模样？能不能画下来？”
　　廖家老爷毕恭毕敬地道：“能，虽然有些细节不能一模一样，但也八九不离十，若是能让我再看到那些东西，我也能辨认得出。”
　　陆慎之点点头：“那便去画吧！”这样的东西将来都可能会成为证据。
　　廖家老爷去画，顾明珠跟过去瞧，那些凤钗等物果然华美，白玉花簪和臂钏相比之下就普通得多。
　　顾明珠仔细地看着那白玉花簪，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大人，东大巷那宅子里没人，听说一个月前就搬走了。”
　　听到衙差的禀告，陆慎之面色深沉：“去打听清楚，看看那里住的是什么人。”
　　衙差应了一声退下。
　　顾明珠仔细听着，现在看来找到那女子，还要费一番功夫，不过越是费事，越证明那女子有问题，一个月前就离开了，算一算应该是魏大人被任命钦差前来太原府查案的时候，所以她是为了躲避魏大人？现在汪道昌一死，就更加不好查证她的身份。
　　顾明珠看了看柳苏，柳苏点点头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野了一晚上，她也该回家歇着，接下来的事只能等聂忱传给她消息。
　　顾明珠看向陆慎之：“陆大人，我……有件事……想问问汪家人。”
　　陆慎之点头，这位蒋姑娘聪明、伶俐，或许会有别的发现。
　　顾明珠看着汪大：“我想知道……你们兄弟……为何会突然结怨？”
　　汪大抬起头看向顾明珠，脸上出现略微的挣扎。
　　“快说啊，”汪大媳妇催促，“难道要一家人为你那兄弟陪葬不成？”
　　汪大被这样一说低声道：“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与二弟一起在军中，正赶上鞑靼入侵，我受了重伤被送回了卫所，和二弟在战场上走失了，二弟一直以为我丢弃了他，所以对我有怨气，从那以后我们就不再来往。”
　　“就是这样，”汪大媳妇道，“汪二有此上门来骂，就说他哥哥不顾兄弟之情，差点就害死了亲弟弟，一直问我家男人为何要那样做？还说什么，若非有他护着，我家男人早就被杀了。
　　呸……我家男人是自己福大命大，遇到鞑靼和兵变都能活下来，将来必然会有大福气！”
　　“好了，”一直软弱无能的汪大，这时候忽然斥责媳妇，“少说一些吧，自家的那点事不嫌丢人。”
　　汪大媳妇瞪了汪大一眼，却也不再说话。
　　顾明珠看着汪大，十二年前鞑靼入侵和山西兵变，林寺真的第一个军功，可不就是在山西兵变时立下的。
　　也就是有那个军功，才会让林寺真在陕西行都司立足，而当时她在林太夫人哪里听到有关老定宁侯的那些话。
　　老定宁侯就是山西兵变之后过世的。
　　赵二老爷私自买卖战马，必然要买通边将，林寺真管着肃州卫，既然如此赵二老爷为何不去找妹夫？
　　战马案发之后，赵二老爷又向妹妹求助，汪道昌在深夜里再次回到赵恭人的客栈，种种动向都像是与林寺真有关。
　　这次从汪大嘴里听到了山西兵变，林寺真在山西兵变时立了军功，汪道昌也在山西兵变时任职，还有这个说话躲躲闪闪的汪大。
　　顾明珠这次觉得，这次他们找对了方向，也许顺着山西兵变的事，能查到更多问题。
　　“姑娘。”柳苏再次催促顾明珠，再耽搁下去恐怕顾家那边会出差错。
　　顾明珠起身向陆慎之告辞，接下来聂忱可以四处去打听消息，等到线索再汇聚的时候，也许又会揭开一些真相。
　　顾明珠走出值房，刚好聂忱迎面走过来。
　　“师兄，”顾明珠上前低声道，“我先回去吧，有消息的话，师兄让柳苏送给我。”
　　聂忱点点头。
　　“师兄记得一件事，”顾明珠提醒聂忱，“与魏大人结账。”坊间人算账一笔是一笔，都要清清楚楚，她这样辛辛苦苦一晚上，总要赚些辛苦钱，想一想她真是不容易。
　　“长老爷很快就要去京城，”顾明珠道，“手里没有银钱，什么事都做不成，京城的铺面很贵。”
　　聂忱眼睛一亮，长老爷之前提及要去京城，现在蒋师妹告诉他，是不是也会带他一起前去。
　　算一算他们这些人，都去京城的话，确实花销不少，自然要提前攒下足够的银钱。
　　“我知道了，定然不会少了，”聂忱道，“这样的事我在行。”付出多少辛苦拿多少银钱都是应该的。
　　顾明珠点头：“魏大人家大业大，不用不好意思。”她仔细看过，初九背着的箭囊里，羽箭都是翢翎做的。
　　翢翎昂贵，魏大人是真的有钱。
　　顾明珠走出衙门，一路向顾家走去，这次回到家中她要好好睡一觉。
　　……
　　顾明珠刚走不久。
　　“大人，”聂忱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信函呈给魏元谌，“坊间之人不容易，还请大人多多体恤。”


第118章 眼红
　　魏元谌打开信函，里面是一纸账目，如果不是聂忱提前说明了，他还以为看得是外派官员在驿站的花费。
　　去太子宅邸的马车、行装，还有坊间人的跟随，无一例外全都要钱，虽然算的银钱不多，但事无巨细，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帮他对付那机关匣子时用上的簪子也在上面折了价，那簪子五两一贯钱，她好歹也是勋贵家的女眷，买东西还能精确到贯。
　　魏元谌眼前浮现出那医婆咬银子的模样。
　　他越来越肯定那医婆就是她，如果医婆是她假扮的，那很多事都能说得通了。
　　连市井妇人那一套都会，自然不会放过这一贯铜钱。
　　反过来思量，帮他一个大忙，只要五两银子，一贯铜钱，是要说她视财如命，还是童叟无欺？或者是目光短浅？
　　换了旁人，大约会趁机让他帮忙做些事，而非要这区区一贯钱。
　　公是公，私是私，也很好，他算是乐见其成。
　　魏元谌微微抬头，让眉眼间多了一丝冷冽：“没有折席费？”
　　折席费是衙门里办差时给的吃饭钱，俗话说人嚼马用不能少，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原则，聂忱道：“蒋……我们不为您办事，平日里也要吃饭，在城中走动就不算了，长途跋涉再另跟您商议。”
　　她还真的算计了，差点就小瞧了她，魏元谌将账目递给初九：“给银子。”银子给出去，两不相欠，大家都清静。
　　初九看着账目，有些五味杂陈，三爷和那位顾大小姐这是又在唱什么大戏？他这银子是应该多给点？还是应该装作没钱了？三爷也没给半点暗示啊，让他颇有些为难。
　　“接下来你们能做些什么？”魏元谌放下手中的文书，既然钱已经算好了，他也要看看花得值不值。
　　聂忱道：“我们去查十二年前的山西兵变，汪大提及了此事，除此之外再去打听那个与汪道昌来往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这些事衙差都能做，但却没有坊间人做得好，看来顾大小姐想要借着这些案子，将坊间人做成气候。
　　从一开始张老爷的案子到现在，她一点点地谋划，慢慢铺垫，现在又弄出这样仔细的明目，真是煞费苦心。
　　魏元谌道：“查到消息立即来报，有什么事不知晓，也可去寻陆慎之问仔细。”
　　聂忱应了一声退下。
　　魏元谌看向手中的文书，他现在看的正是十二年前兵变的卷宗。
　　十二年前的山西兵变，大周几位致仕的老将军都牵扯其中，大周的后备武将死了一少半。
　　起因是几位老将军因旧伤致仕归乡，手下副将也因打了败仗被朝廷弃用，这些人聚在一起，心中对朝廷的安排多有不忿，于是暗中勾结鞑靼进攻大周关隘，只要战事一起，他们也能借此再被朝廷重用。
　　鞑靼连续攻克三座城池，朝廷当时正在北疆用兵，朝中无将帅可用，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得不请那些老将军再度出山。
　　老将军们临时挂帅，跟着山西都司指挥使一起前往抗击鞑靼，没料到鞑靼早就背弃了与他们的约定，借着这个机会攻克大周重镇。
　　好在陕西行都司发现势头不对，调动兵马前往，老将军们与陕西行都司一起抗敌，算是守住了关隘重镇。
　　山西都司指挥使与那些老将军及副将战死的战死，自戕的自戕，结果甚是惨烈。
　　朝廷念在这些武将曾有战功，兵变也是一时激愤，好在最后迷途知返，击退鞑靼守住了大周关隘，于是在这些人死后没有压上叛军的罪名，没有株连族人，但不得立坟冢祭拜，后人永不得入仕。
　　这件事最终让大周伤筋动骨，又赶上饥荒，兵变、叛军引起小规模的内乱，山西内还有人打出旗号诉说那些老将军的冤屈，称他们一心卫国被人陷害，这动乱一直持续了两三年。
　　当时平息山西兵变的陕西行都司指挥使前来平乱，虽然杀了那些叛党，却也被叛党重伤，一年之后不治身亡。
　　林寺真等人立下军功，在陕西行都司站稳了脚。
　　魏元谌将卷宗合上，十二年前的案子，他自然不清楚，只知道有位赵老将军曾与魏家有来往，赵老将军死之后，朝廷上下没有人再提他的名字。
　　这兵变有什么蹊跷吗？
　　魏元谌将卷宗放好，果然有蹊跷的话，聂忱那些人应该能查到蛛丝马迹，聂忱那些坊间人是侦探这些秘密的好手，可惜……早早被她收揽。
　　“三爷，你眼红了。”
　　他会眼红？因为她笼络的坊间人？魏元谌皱眉抬起头，正好与初九看个正着。
　　初九仍旧在端详魏元谌的眼睛：“两天没睡了，是不是该回去歇着。”
　　看着三爷阴沉的脸，初九抿了抿嘴唇，他说的没错啊，三爷熬得眼睛都红了。
　　魏元谌站起身：“跟陆慎之说一声，汪大一家问不出什么就将人放了，但是不许他们出太原府。”
　　初九点点头。
　　“还有你，”魏元谌道，“二十军棍。”
　　初九愣在那里，他做什么了吗？
　　……
　　顾明珠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床上，刚刚闭上了眼睛，忽然想起一桩事。
　　聂忱说，赵二老爷临死之前在魏大人手心里留了线索，她实在应该向魏大人打探一下，看看能不能先猜出赵二老爷的用意。
　　又少了一笔银子入账。
　　眼皮渐沉，迷迷糊糊中，顾明珠似是看到了一支白玉花簪，她豁然睁开眼睛，她知道那花簪是在哪里见过了。
　　顾明珠唤了一声宝瞳：“有赵恭人的消息立即告诉我。”
　　宝瞳点了点头。
　　顾明珠重新躺下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白玉花簪就在赵恭人的头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魏元谌一路回到了住处。
　　进到内室里，桌面上摆好了一具七弦琴，魏元谌立即想起初九那探头探脑的模样，不用问这定是初九命人安排的。
　　看来二十军棍打少了。
　　自作聪明。
　　魏元谌目光冷冷地从琴上掠过，转身走到桌案旁坐下。
　　那琴曲到底有什么玄机？能让太子那般在意？莫不是什么残缺的古琴谱？
　　魏元谌从小学六艺，对这些并不陌生，只是这些年在外办差没有时间去思量那些东西。
　　魏元谌想到这里，站起身走进内室，准备歇一会儿养养神。
　　思量着赵二老爷在他手心总画的图案，慢慢地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耳边响起一阵琴音。


第119章 惊吓
　　琴音藏在雾气之中，他似是听过，却又觉得陌生。
　　或许是因为一直在思量太子宴席上的琴曲，才会有这样的梦境。
　　他仿佛走在一条小路上，慢慢地向那琴声靠近。
　　随着琴声渐渐清晰，魏元谌想起长公主园子里听到如珺调琴。
　　他只有幸听过那一次，而且相隔甚远，并没有记得十分清楚，所以这琴音在梦中出现便也是断断续续……
　　他曾想过哪一日有机会安安静静坐在来伴她调琴，那是什么样的光景？
　　可惜最终一切消散。
　　五年前的谋反案后，还有人利用那桩案子做文章，太子他们不会得罪，只会将口舌放在无辜女子身上。
　　太子因七弦琴差点丢了性命，对她依旧念念不忘。
　　献给太子的琴娘许多都是比照她的模样，提及七弦琴，总有人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病愈之后，踏出房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在祖母面前说明，他想要为朝廷办案，不管于公于私，他要做的就是闯入那些人宅邸，将他们押赴大牢。
　　他不会明着为她做事，平白无故给她的名声增添负担，幸好他们卷入同一桩案子，只要他够狠，便足以震慑那些好事之人。
　　他能为她做的，只是留给她一片宁静，让她再也不会被那些事所扰。
　　梦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他已经十分情形，想必很快就会醒过来。
　　魏元谌刚刚想到这里，不远处的琴音忽然一变，那转音让他忽然觉得万分的熟悉，脑海中似是有一根弦被波动。
　　眼前的雾气也似被风吹散，露出了不远处坐在亭子里的人。
　　如珺。
　　魏元谌快步向前，风轻轻吹动她的衣衫，她背对着他轻轻偏着头，看手下的七弦琴。
　　那条在他脚下的路也变得更加明晰，他离她越来越近，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她身后，她依旧坐在那里，似是一直都在等着他。
　　一曲结束，她停下来，缓缓站起身，仿佛就要离开那亭子，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再一次拉住了她的手。
　　就像上次他旧伤复发，他梦见与她在大牢中见面时一样。
　　虽然在梦中，却那么的真实，
　　“阿珺……”
　　他唤她的名字，她慢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只等着将她再次涌入怀中，却在她转身的这一瞬间，他的表情僵在了那里。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人变成了另一张脸孔，少女眉眼舒展，嘴角微微扬起，笑容纯净而亲和，她怀中抱着一只黑色的兔子，一人一兔就那样瞧着他。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黑兔子动了动长长的耳朵，小腿一蹬仿佛要扑入他怀中。
　　魏元谌豁然惊醒，立即睁开了眼睛，听到耳边传来初九的声音。
　　“三爷您怎么了？”
　　魏元谌转头向外看去，天大亮着，而他方才真的就是做了个梦。
　　“三爷，”初九再次低声道，“您是梦见了什么？怎么出了一头的白毛汗。”
　　初九说着目光开始在魏元谌身上扫来扫去，三爷很是奇怪，不过就是打了个盹，突然就挣扎起来。
　　他奔过来瞧，三爷正好醒来，一双眼睛中波澜汹涌，眉宇间一片乌黑似的，整个人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三爷这是怎么了？梦到了野兽？老虎？还是皇帝？
　　就像是遇到了克星，什么也动不了，只能如临大敌般地僵在那里。
　　初九想了想，将腰间的短刃抽出来递给魏元谌：“三爷，您要是害怕，就握着利器继续睡……”
　　话还没说完，那道冰冷的视线就落在了他身上。
　　魏元谌坐起身，额头上果然有汗珠滑下来。
　　一身的白毛汗，亏他想得出来，既然那么会说话……魏元谌看向初九：“与我一起去前院，将汗出透了。”
　　出透了汗再洗个澡，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就烟消云散了。
　　魏元谌穿上长靴，拎起了桌上的长剑。
　　初九看着三爷的背影，吞咽几口不敢上前，门外传来五黑鸡“咯咯”的叫声，他的预感果然没错，他果然倒大霉了。
　　魏元谌走出屋子，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怎么会梦见她，梦中的如珺怎么会突然变成顾明珠。
　　“初九。”魏元谌沉声道。
　　初九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前院：“三爷，让我三招。”
　　第四招，初九整个人就从前院飞了出来。
　　“咯咯咯。”站在墙头的五黑鸡挥动着翅膀叫个不停。
　　半个时辰之后，魏三爷终于出透了汗，但那梦中的琴声却愈发清晰了，顾大小姐弹的那琴声，为何会与如珺相混淆？虽然是个梦，却也十分荒谬。
　　那琴音太短听不真切，这一刻，他竟想要窥其全貌。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乱纷纷的思量，盘旋在魏元谌脑海中。
　　走到门口的孙郎中看着屋子里的魏元谌，魏三爷这是怎么了？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看起来十分阴郁，像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案子查的不顺利？
　　孙郎中转头再看向门口瘫坐在那里的初九，想要开口询问，初九却紧紧地捂住了嘴。
　　孙郎中叹口气慢慢走开，有情绪波动，总归是件好事，或许是病情痊愈的迹象。
　　……
　　“这孩子怎么睡不醒了。”
　　林夫人伸手摸了摸顾明珠的脸颊：“一天天这样睡着也不是个法子。”
　　顾明珠靠在母亲肩膀，不时地打着哈欠，如果不是崔家传来消息说，赵恭人被放回来了，她大约能睡上一整日。
　　“好了，好了，”林夫人伸手轻轻拍动珠珠的后背，“马上就要到了，醒一醒，免得一会儿见了风，到了崔家之后，再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让你小睡一会儿可好？”
　　顾明珠点点头，伸手搂住了林夫人的手臂。
　　崔家祖宅。
　　赵恭人被抬去了屋子里，听说赵二老爷被凶徒杀了，赵恭人就像发了疯似的，整个人向墙上撞去，事发突然，下人没有拉住，赵恭人头上撞破了偌大一个伤口，鲜血淌得到处都是。
　　幸亏救治及时，保住了性命，但难免要吃些苦头。
　　“你啊，怎么这般想不开。”林太夫人拉住赵恭人的手，“就算娘家出了事，你还有两孩子要护着，如何下得了狠心？”
　　赵恭人听到这话，掩面大哭起来。


第120章 劝说
　　赵恭人哭个不停。
　　林太夫人渐渐烦躁起来，赵家出事的时候赵恭人心里就该有所准备，现在再哭未免太晚了些，现在好不容易借着受伤被抬回来，还不好好想想日后怎么办，只知道做这些没有用处的事。
　　她被魏家小儿折辱之后，浑身没有力气，一直在屋子里养病，要不是赵恭人，她怎会支撑着走出屋子？她这样费心费力难道赵恭人看不到？她这样为赵恭人奔忙，赵恭人若是还扶不起来，她也没有法子。
　　林太夫人立即看向林润芝，钱妈妈立即将林润芝推上前。
　　“母亲，”林润芝伸出手拉住了赵恭人的衣袖。
　　林太夫人道：“芝哥儿这么小的孩子，就受了这么大的磨难，这些日子清瘦了许多，可怜见的，大人也就罢了，孩子这以后的路还长着。”
　　赵恭人听到这话，睁开眼睛去看林润芝。
　　林润芝只觉得被人推了一把，然后就倒在了赵恭人身上，赵恭人立即伸出手将林润芝抱住了。
　　“母亲，你到底怎么了？”林润芝的声音很轻，“我害怕……”
　　“没事，”赵恭人精神仿佛为之一振，紧紧地握着林润芝的肩膀，“母亲在这里，母亲会护着你。”
　　林太夫人松口气，赵二老爷死了，一切到此为止最好，千万不要再牵连到林家。
　　“人死不能复生，”林太夫人安慰赵恭人，“好在赵氏还有你这个女儿在，寺真也会帮你奔忙，这罪名虽说可能会牵连赵氏族中，但有寺真帮忙周旋，朝廷还不至于太过苛责。”
　　林太夫人说完这话停顿片刻：“但你要知道，如果林家也被牵累进去，可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没有人会帮忙，有些人还要赶着来踩一脚，到时候可就没有机会翻身了。”
　　林太夫人的话让赵恭人打了个冷颤，她终于听没明白林太夫人的意思，这是告诫她不要牵累老爷。
　　赵恭人表情忽然变得冰冷：“我二哥刚刚被杀，内情大姐问也不问……怎么就能说出这种话？”
　　林太夫人没想到赵恭人会开口顶撞她，不禁一怔：“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你如今是失心疯了不成？怎能如此不知好歹？看在你伤成这般模样，我不与你计较……”
　　林太夫人说着捂住了胸口喘息：“要不是为了救下芝哥儿，我怎会被魏三责罚，你还要我怎么做？再这样下去，我也甩手不管了。”
　　钱妈妈急忙劝说：“太夫人、恭人都消消气，外面还有那么多人虎视眈眈，这样的时候千万不能自己乱起来……”
　　赵恭人被这样一说，就算再难受，也不敢再说什么。
　　林太夫人见左右没有旁人，压低声音：“我且问你，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赵二老爷有没有因战马的事找过寺真？”她就怕寺真被赵家人骗着沾手了那些银子，寺真那么老实本分，一心想着的就是报效朝廷，赵家是商贾歪心思太多，万一通过赵恭人对寺真下了手，真是要害死了寺真。
　　赵恭人攥紧了帕子，这才是林太夫人想知道的，他们都关切林家，谁也不会真心去关切她那死去的二哥。
　　她以为朝廷在查战马案，二哥的事可能遮掩不住，但好在二哥早就发现，准备离开太原府躲避风头，朝廷找上来时，她还有一线希望，希望二哥已经逃走了，哪怕要因此离开大周那也是好的，起码先保住了性命。
　　却没想到有人早就在背地里设下局，让二哥顶替所有罪名，买了凶徒杀死赵家管事和伙计诬陷给二哥，最终又杀了二哥，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是谁下的手？怎么会那么狠？想到二哥在客栈里说的那些话，她心中虽然有所猜疑，在这样的时候却不能说出来……
　　二哥死了，赵氏一族也会受牵连，这都是被人算计好的，她这个出嫁的女儿，又何脸面去见父母、族人？
　　她又是激愤又是愧疚，只想着一死了之，这才撞了墙。
　　赵恭人没有说话，林太夫人还准备催问，只听下人禀告：“怀远侯夫人和小姐来了。”
　　林太夫人看向赵恭人：“那娘俩不知是人是鬼，定会向你打探消息，该怎么说话，你心里有个思量。”
　　赵恭人没有作声，抬起头看向门外，她也想要知晓内情，可是长姐说的对，她还有两个孩子，她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思量。
　　看到赵恭人平静下来，林太夫人松口气，她能肯定这件事与寺真关系不大，若是有内情也必然是赵家人牵累，只要赵恭人这头能稳住，寺真也就能安然无恙。
　　林太夫人扶了扶头上的抹额，在顾家受辱几乎让她死了一回，但此时涉及寺真，她不能不管。当年如果不是寺真提前告知，她还不知道老侯爷要寻借口休弃了她，虽然老侯爷一死，她带着两个孩子过得十分艰难，好在保住了爵位，她也能有太夫人的名分，寺真这样豁出性命为她，现在她自然也该全力帮寺真。
　　林夫人和顾明珠走进了院子。
　　林夫人看向身边的珠珠，珠珠下了马车之后精神倒是好了许多，不过她还是不放心，回去之后该找个郎中来给珠珠看看。
　　林夫人正在思量，感觉到身边的珠珠停住了脚步，林夫人立即转头去看，只见珠珠站在阳光下向她一笑，然后用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母亲不要担忧。”
　　不知为何林夫人觉得珠珠眼睛仿佛没有从前那么呆板、茫然，仔细端详起来仿佛与寻常人家的小姐没什么两样。
　　林夫人心中一热：“好，没事就好。”珠珠现在是越来越好了，她心中的那份高兴，也只有老爷才能体会。
　　崔四太太快步迎了过来：“夫人，您来了，恭人在屋子里躺着，郎中来看过，眼下没有了危险，只是要休息一阵子。”
　　林夫人叹口气：“我去瞧瞧她吧！”
　　顾明珠立即跟在了林夫人身边，表面上大家都是林家人，可背地里林太夫人和赵恭人必然因这桩案子记恨母亲，所以定要多几分防备，顾明珠看了一眼宝瞳，宝瞳会意，快走几步护在林夫人旁边。
　　走进屋子里，顾明珠看向床上的赵恭人。
　　此时此刻，赵恭人发髻上没戴任何饰物，不过却用手紧紧地攥着手臂，手臂上仿佛有只臂钏。


第121章 把柄
　　前朝之前盛行臂钏，那时候女子可以穿短袖衫，露出这臂钏显得女眷格外的娇美，但本朝对女子礼数约束，不能在人前露出手臂，所以这臂钏也就渐渐没有人戴了。
　　不过也会有人买来，不过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戴也就是了。
　　顾明珠偷偷地看了林夫人一眼，去年父亲让人打了只臂钏送给母亲，正好被她撞见了，当时父亲正央求母亲戴来看看，母亲红着脸不肯答应，见到她进来了，急忙将臂钏藏在了妆奁中。
　　父亲装作若无其事，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与母亲说话，母亲很是尴尬，半晌脸色才恢复寻常，那时候她算见识了父亲变脸的本事，怪不得母亲总说父亲的脸比城墙还厚，这样厚脸皮的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
　　在大牢里见到廖家老爷画的那些首饰图样时，她一眼就盯上了那臂钏，因为发钗、顶簪这些物件儿，谁都可以送，唯有这臂钏，非要是亲近之人相赠才会贴身戴着。
　　她在赵恭人头上看到了一支白玉花簪，如果赵恭人藏在袖子里的臂钏，也与廖家老爷画的那只相似，至少能确定赵恭人这些首饰经过汪道昌的手。
　　至于这簪子和臂钏是汪道昌送给赵恭人的，还是汪道昌在替别人办事，那就需要再仔细查问。
　　“珠珠来，”林太夫人向顾明珠招手，“让姨母看看。”
　　林太夫人这次被魏三抓住把柄，多多少少与珠珠有关，如今见了顾明珠心头就生出一股怒火，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咬着牙强忍着对顾明珠露出笑容。
　　如果族妹知礼数，当让珠珠向她赔个礼，她也能受得，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她也不会再向族妹计较太多，至于珠珠，也就别再往前靠了，她现在看到珠珠就头疼得很。
　　林夫人正想要说话，身边的珠珠快步向林太夫人走过去，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姨母。”
　　林太夫人一怔，珠珠说话仿佛比往常利落了不少，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珠珠好像好一些了？”林太夫人诧异地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颔首：“珠珠这两年病情有了些起色。”
　　林太夫人眼皮子狠狠地跳了几下，族妹总说珠珠病好转了，她听听也就算了，盼了这么多年，大周的郎中都要看遍了，今天说好了，明天说好了，她也没见到有半点起色，傻子还是个傻子，自然也就不会放在心上。
　　如果她真的知道珠珠会开口说话，又怎么会让珠珠去带林润芝出来？要她看，这个珠珠就是该好的时候不好，非要跟她对着干。
　　林太夫人强压怒火，从矮桌上端起一盘蜜饯：“珠珠拿去吃吧！”她也不要珠珠赔礼了，这孩子走得越远越好，再围在她身边一会儿，她的心疾都要犯了。
　　宝瞳就要上前接过蜜饯，顾明珠却先一步捧住了盘子，然后顺势一坐，就坐在了林太夫人身边的小杌子上。
　　林太夫人心头一跳，只想将那小杌子一脚踹飞了，是谁那么没眼色，偏偏在这里摆了只小杌子。
　　林夫人去看赵恭人，只见赵恭人眼睛红肿，神情萎靡，显然因为赵二老爷的事受了不小的打击，林夫人叹口气，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赵家的案子摆在那里，不是说说就能过去的，本朝严令禁止私自向番人买卖马匹，赵二老爷这样做，早晚都会事发，赵家也该有所准备。
　　这桩案子到现在死了不知多少人，她听侯爷说，因为战马耽搁了边疆战事，那些阵亡的将士又何其无辜？
　　她也知道族姐将她叫过来的意思，无非明里暗里提醒她为林家考虑，她仔细想了想也确实该来这一趟，也算是表明她的立场。
　　林夫人抬起头看向赵恭人：“嫂子和长姐将我叫过来为的是战马案，我心中清楚，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再猜来猜去也没有任何用处，不如……明着说出来。”
　　林夫人说着抿了抿嘴唇：“嫂子还知晓些什么？我们林家可与这案子有关？”
　　林太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怀疑寺真？寺真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晓，他身为边将怎会做出这种事？别人要趁机往林家头上泼污水也就算了，自己家人也这样怀疑？”
　　林夫人没有躲避林太夫人的目光，直接抬眼迎了上去：“正因为是自家人，才要先弄清楚，否则等到外面查出来自己却一无所知，就像这次赵家一样，也许有机会救下赵二老爷。”
　　顾明珠不禁夸赞母亲，母亲这话正好戳中赵恭人的心窝。
　　果然赵恭人脸色一变，眼底的阴郁更重了些，攥着那臂钏的手也紧了紧，仿佛她此时的精神全靠那臂钏在支撑，顾明珠将手里的蜜饯递给宝瞳，看来她必须想法子弄清楚，那白玉花簪和臂钏是谁送给赵恭人的。
　　顾明珠看屋子里看去，在拔步床后的桌案上放着一只妆奁，或许那只白玉花簪就在那妆奁中。
　　赵恭人不说话，林太夫人中气十足地道：“叫你过来是为了商议对策，你却像是在看笑话，既然这样你就回去顾家，再也不要登门了。”
　　林夫人正要说话，却听外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姨母说的没有错。”
　　帘子掀开，崔祯和崔渭走进了屋子。
　　下人急忙搬来太师椅请崔祯坐下，崔祯面色不虞：“战马案查到现在，舅母到底知道什么内情？那汪道昌舅母从前可认得？为何不肯让芝哥儿告诉衙门汪道昌去而复返之事？”
　　赵恭人嘴唇开始颤抖半晌才道：“我不认识那个汪道昌……我不让芝哥儿说，是怕衙门坐实我见过二哥之事，我……”
　　崔祯接着道：“在赵家时，舅母承认见过了赵二老爷，那时候为何还要隐瞒？”
　　“我……我那时……”赵恭人眼泪忍不住淌下来，“我以为说的少些，衙门就不会发现，我……二哥……就能有一条活路。”
　　“舅母不认识杀害赵二老爷之人？”
　　崔祯这话让赵恭人惊讶地抬起头：“侯爷是怀疑……我……让人杀了二哥？那可是我的二哥……若非……我怎么可能向我二哥下手？”
　　“若非什么？”崔祯再次逼问。
　　赵恭人神情激动，整个人近乎恍惚：“你不要再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该问我，你也是戍边将领，你就什么都不知晓吗？你别忘了山阴的事，你如何打了胜仗？你那些战马还不是买来的。”
　　赵恭人说完这话，屋子里一阵安静，林太夫人和林夫人一脸茫然，崔渭面色大变。
　　平日里神情淡然的崔祯，这时也不禁动容，他目光幽暗地看着赵恭人：“舅母怎知晓我在山阴做了什么？”
　　赵恭人吞咽一口：“是……是别人告诉我的。”
　　崔祯转眼之间平静下来：“是谁？”
　　赵恭人迟疑着没有再说话。
　　林太夫人看向崔祯：“山阴发生了何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崔渭忙道：“都是些小事，是儿子去做的，与大哥无关。”
　　说着崔渭看向赵恭人：“舅母有什么话一会儿与我说，大哥并不知晓。”
　　赵恭人此时也回过神来，她着实不该当着许多人提及这个秘密，只怪崔祯一直逼问她，她才会方寸大乱。
　　“是我带兵去做的，我如何不知？”崔祯镇定自若，脸上是常年带兵之人才会有的沉稳。
　　“大哥……”崔渭大急之下就要阻拦。
　　崔祯没有理会径直道：“我带兵挖了前朝的坟冢，变卖了那些陪葬的财物，私买了战马，此事……我已经触犯了大周律法。”
　　林太夫人听到这话，心中一抽，几乎要晕厥过去：“你……你在说些什么？”
　　崔渭见状立即道：“不是大哥，是……”
　　“我”这个字还没说出来，崔渭的手臂就被林太夫人拉住。


第122章 承担
　　崔渭懵懂地看向母亲，不知道母亲为何要打断他说话。
　　林太夫人眉眼略微一僵，似是觉得有些不妥，不过很快她神情肃穆，带着几分长辈的威势，提高声音呵斥崔渭：“闭嘴，听你大哥怎么说。”虽然是在责骂，紧攥着崔渭的手一直没有放。
　　见到林太夫人这般，林夫人不禁心中讶异，族姐看似责骂崔渭，其实是怕崔渭也陷入这桩事中吧？什么时候开始族姐这般偏心了？她记得祯哥儿小时候，族姐很是看重这个长子的。
　　林夫人下意识地去看向崔祯，崔祯的眼睛垂着看不出其中的喜怒，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就司空见惯。这对母子的关系，与她记忆中的不同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
　　崔渭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瞧着崔祯：“大哥，这件事可以缓一缓再提。”
　　崔渭脸上写满了焦急，目光中带着恳切。
　　崔祯面无表情，径直看向赵恭人：“舅母来太原府说是为了打探消息，其实是想要以此事威胁我，让我救出赵二老爷吧？”
　　赵恭人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崔祯接着道：“为了提醒我山阴的事，你们煞费苦心，先将母亲从京城引到太原府，又吩咐假道士炸了崔家祖坟，挖出了崔氏祖宗的棺木，我在山阴挖坟掘墓做了亏心事，看到自家祖坟如此，必然心生暗鬼，只要再稍稍探查一番，就会知道这件事与战马案息息相关，不难想到有人在暗中要挟我，让我不要插手战马案。
　　战马案一旦被查清，我也不会有好结果，按照你们的思量，此时我应该要想方设法阻扰查案，但事情没有如你们所愿，既然暗中要挟没有用处，就该有人挑明一切，赵二老爷做这个人最为合适，赵二老爷与我的关系不远不近，既能说上话又能与我扯破脸皮。
　　赵二老爷与我提及山阴之事，我必然会因此发怒，到时候舅母再从中调和，如此一来，我就算顺利被你们拉上了船，只能想方设法帮赵家脱身，所以舅母到了太原府附近却不肯进城，就是在等赵二老爷的消息。
　　你们算计的很好，却没想到这时候魏元谌抓住了韩钰，顺着韩钰再继续查下去，恐怕很快就会找上汪道昌和赵家，你们不得不先放下原来的打算，重新改变了应对法子，推出汪道昌和赵家来顶罪，赵二老爷死了，舅母也算得偿所愿，既然如此，何必在我面前还故作悲伤？”
　　“我没有，”赵恭人终于忍不住，“我怎么会杀我的亲哥哥，我以为他能逃走……”
　　“赵二老爷能逃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崔祯望着赵恭人，“除非有人将他放出大周，赵二老爷准备从哪处关隘离开？”
　　崔祯的话很清楚，林寺真就在肃州卫，只要林寺真打开关隘，赵二老爷自然就能脱身。
　　赵恭人抬起通红的眼睛：“侯爷这是血口喷人，明明自己做错了事，还要来牵扯旁人。”
　　“那舅母告诉我，山阴的事是谁告诉舅母的？”崔祯道，“当日我做的十分小心，只带了贴身的亲卫前去，是我身边的谁透露了消息？”顾明珠从拔步床后走出来，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原来的小杌子上坐好，听到崔祯这话，她立即看向崔渭。
　　崔祯去山阴办事，除了带着亲卫应该还有崔渭吧？他现在不提崔渭，是想要保住崔渭？
　　赵恭人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捏住了手。
　　“舅母说不出来？”崔祯道，“山阴之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想要以此攥住我的把柄拉我下水，舅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边疆起了战事之时？还是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
　　所以我与赵二老爷一样，都是舅母手里的棋子，舅母利用我也就罢了，对亲兄弟下手也没有半点心软。”
　　“我没有，”赵恭人再次慌乱地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能这样做？”
　　林太夫人突然开口，她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恨：“祯哥儿是你的外甥啊，你怎么能这样害他？都是魏元谌查到了赵家，与祯哥儿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为何要拿那些话来要挟祯哥儿？
　　关起门来我们是一家人，家中的事怎么能闹到外面？你说的那些话不要再提，以后大家都好自为之，不要再生这样的事端。”
　　林太夫人说完又看向崔祯：“还有你，竟然连朝廷法度都不放在眼里，可对得起崔家的列祖列宗？崔家多少年的基业就要毁在你手中不成？”
　　林太夫人振奋了精神，之前的颓态一扫而光，终于在崔祯面前扬眉吐气了似的：“你承继了爵位之后，乃是朝廷勋贵又是我崔家的颜面，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曾再教训你，我以为你事事都有分寸，没想到你犯了这种错，眼下要怎么办才好？”
　　林太夫人说着看向林夫人：“现在还要顾家上下为你遮掩，这份恩情你该如何还？”
　　不等崔祯说话，林太夫人吩咐管事道：“取家法来，就算你是朝廷重臣，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能教训得。”
　　林太夫人话音刚落，崔渭跪了下去：“母亲息怒，您不要怪罪大哥，大哥没有私心都是为了大周着想。”
　　林太夫人一脚踹向崔渭：“滚开，这里没有你的事，崔家能有这爵位容易吗？当年他是如何答应我的？要以崔氏一族为重，他可做到了？挖坟盗墓的时候他可想到了，万一东窗事发，他要如何保住崔氏？”
　　“儿子当时已经想到了，如果事发儿子会去领罪，”崔祯深沉的声音响起，“崔渭对此一无所知，朝廷夺了我的爵位，会让崔渭承继，所以母亲无需动用家法，我无愧于崔家，这桩事只有朝廷有权利降罪。”
　　林太夫人听到这话，脸色忽红忽白，神情复杂难辨，显然没想到崔祯会这样说。
　　林夫人更是惊诧，族姐和崔祯竟到了这种地步。
　　崔渭也愣在那里：“大哥在说些什么？有事也轮不到大哥去受罚，这些年崔氏都是大哥在支撑，大哥出事崔氏就全都完了，这种话万万不能再说了……母亲说的对，关起门来我们是一家人。
　　方才大哥提及的一切，希望大家不要外传。”
　　崔渭说完发现崔祯没有应声，于是膝行几步到了崔祯面前：“大哥不为别人着想，也该想想大同那些将士，大哥出了事，那些将士也会被牵连，也许会有人趁机兵权更替，许多人会从此不得重用，他们何其无辜？大哥不能去盘算这一步……这件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商议。”
　　崔祯站起身正要说话，只听一声惊呼，拔步床上的赵恭人从上面掉落下来。
　　“恭人，恭人，”管事妈妈惊呼，“快……请郎中，恭人伤口又淌血了。”
　　林太夫人惊声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管事妈妈将屋外的下人喊进来，众人这才七手八脚将赵恭人重新抬回床上。
　　“恭人晕厥过去了。”管事妈妈又再惊呼。
　　郎中再次被请进了内室。
　　林太夫人吩咐：“大家都出去等吧，好让郎中仔细诊治。”
　　在外间里坐下，所有人沉默不语。
　　不知谁才能打破这宁静。
　　“顾大小姐，您手里的东西是从哪里拿的？”
　　管事惊呼声传来，所有人向顾明珠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明珠手中多了一支白玉花簪。
　　赵恭人身边的妈妈快步走过去：“这种玉簪精贵得很，摔在地上可就完了。”
　　林太夫人此时正心烦意乱，听到这话皱起眉头：“不过就是个簪子有甚惊慌？”
　　赵家管事妈妈向林太夫人行礼，发生了这种事，寻常物件儿她也不会在意，只是这玉簪……
　　赵家管事妈妈道：“这玉簪是今年初恭人生辰时，老爷请匠人打的，恭人平日里很是喜欢，恭人如今这般模样，奴婢是怕再伤了恭人的心。”
　　顾明珠没有将簪子递给管事妈妈，反而从椅子上跳下来，拿着簪子在屋子里跑起来。
　　“珠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白玉花簪上。
　　最终林夫人开了口，顾明珠这才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白玉花簪递了过去，现在所有人应该都将那簪子看了清楚，等到朝廷来问时，赵恭人也就无从抵赖。
　　管事妈妈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花簪出自林寺真之手，将来也会成为证词。
　　这种贴身之物，按理说管事妈妈不敢张冠李戴，否则很容易露出马脚。
　　真的是林寺真送给妻室的话，另外那套更为珍贵的头面被汪道昌送给了住在东大巷的女子。
　　那女子与林寺真有没有关系？
　　顾明珠看向内室，听到管事妈妈呼喊赵恭人的声音，再看看缩在那里的林润芝，心中慢慢生出一股难言的滋味儿。
　　也许……赵恭人珍视的物件儿，不过就是别人的边角余料，这件事揭开之后，不知赵恭人会怎么想？
　　崔祯看向林夫人：“我将姨母和表妹先送回顾家，有些话我还想与姨母说。”
　　顾明珠从椅子上起身，她很想知道，崔祯是准备说服母亲忘记今日之事？还是另有思量？这对后面的案子十分重要。
　　………………
　　今天晚上有事，二更不了了，所以奉上长章，明天继续加油


第123章 不坏
　　林夫人拉着珠珠点了点头，崔祯是不想当着族姐的面说话。
　　等到林夫人和珠珠出了屋子，崔祯向林太夫人躬身行礼，不等林太夫人再开口，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崔渭立即追到了院子里。
　　崔祯吩咐崔渭：“家中事多，你留下帮忙四哥、四嫂吧！”
　　崔渭欲言又止。
　　崔祯神情沉着：“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话说完，崔祯一路向前走去，隐隐约约听到背后传来林太夫人训斥崔渭的声音。
　　“你给我跪下。”
　　崔祯一双深谙的眼睛中，更添了几分平静，这些年他见过母亲训斥弟弟，也见过母亲与弟弟说笑。
　　这原本也是他的选择，父亲去世时，他想要去衙门那一刻，他们的母子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虽然最后他选择了沉默，换来的不过是表面上的和气。
　　崔祯和林夫人等人离开，林太夫人命人关紧了门，这才看向地上跪着的崔渭。
　　林太夫人道：“山阴的事是真的？”
　　崔渭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太夫人压低声音：“你也去了？”
　　崔渭再次颔首。
　　林太夫人一颗心跳得飞快，她紧紧地捂住胸口：“他这是戳我的心窝子，这样的事竟然带着你一起做。”
　　“母亲，”崔渭抬起脸，眼睛中满是关切，“您别动气，虽说触犯了律法，却不是您想的那样，大哥是为了朝廷和百姓，我……”
　　“住嘴，”林太夫人仿佛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之前你父亲就用这一套说辞对付我，如今他也是这样，我怎么嘱咐的你，你难道都忘记了？为了朝廷和百姓那是你们以为的，谁会放在心上？
　　打仗靠的不是什么勇冠三军，是要有谋略，你舅舅拳脚功夫都不如你父亲，如今也是戍边将领，你大哥不听我的话，非要走你父亲那条路，到了最后只会连累崔氏。”
　　崔渭想要辩解，林太夫人道：“你给我仔细地听着。”
　　崔渭这才低下头来。
　　林太夫人板着脸，表情说不出的威严：“若是此事被朝廷知晓，你不可像今天一样，冒冒失失将过错都揽在身上，这么大的事可是你一个小小的副将能够担下的？若非你哥哥点头，怎么可能去买战马？那魏元谌也不会信你的话，你这样做就是要绝了我们崔家的后路，就是要逼死我，你们兄弟前脚获罪，我立即就吊死在这里，到死也合不上眼睛。”
　　崔渭大惊失色：“母亲，您不能这样……我……”
　　林太夫人冷冷地道：“你大哥这些年待我如何你也瞧见了，你也忤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给我牢牢记住一点，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温和、仁义，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要多为自己思量，这便是对我的孝心。”
　　崔渭不肯应：“母亲在内宅并不知晓外面的事，对大哥多有误解……”
　　林太夫人伸手拿起茶碗丢在地上。
　　“啪”地一声，茶碗摔得四分五裂。
　　“我对你大哥有误解？”林太夫人冷笑一声，“他就跟你父亲一模一样，当年你父亲差点就与太原卫所指挥使一起去边疆，我是收到你舅舅的信，才想方设法将你父亲留下，这才让你父亲躲过一劫，没有与那些人一起沦为叛党。
　　之后你父亲还要为那些叛党伸冤，真的让他这样做了，别说定宁侯的爵位，你们兄弟的性命只怕也会保不住，你们舅舅这么大的恩情，他没有放在心上，还要伙同外人审问你舅母，也怪不得你舅母用山阴的事来牵制他。
　　我看他是被猪油蒙了心，让人哄骗得团团转，只会祸害家中。我含辛茹苦将你们抚养成人，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局面，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的生活，谁知道到老还要经历这些。你大哥不是整日里板着脸教训别人？还说我牵累了崔氏一族，到头来害了崔氏的是他。”
　　“母亲别这样说，”崔渭道，“大哥不是送姨母回顾家去了吗？也许能安抚住姨母，只要姨母不说，外面就不会有人知晓。”
　　林太夫人转身坐回椅子上：“经过这次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姨母与我们不是一条心，对她再好也是无用，外面人真知晓了今日之事，一准儿就是顾家作祟。
　　你大哥前些日子还护着那对母女，希望这次不会心寒，这件事后，他也得长长记性，以后再不肯听我的话，我就拿山阴的事质问他。”
　　崔渭急忙劝慰林太夫人。
　　林太夫人再次冷笑，这次祯哥儿也怕了，毕竟涉及到他的爵位和前程，想想前段日子她受辱时，祯哥儿的模样，这是老天爷在责罚他为子不孝。
　　林太夫人说完这话，只听宝瞳的声音传来。
　　“劳烦您禀告一声，我家小姐的荷包不见了，我在院子里找了半天也没寻到，可能落在屋子里了。”
　　林太夫人皱起眉头环顾四周，果然在顾明珠坐过的椅子里看到了只藕色的荷包。
　　林太夫人道：“快给她送出去，打发她离开。”早晚她会被那傻子气死。
　　崔渭看着顾家下人匆忙离开的身影，眉毛微微皱起。
　　……
　　回到顾家，顾明珠拉着宝瞳在一旁低声说话。主仆两个这样咬耳朵，就像是玩耍。
　　顾明珠道：“可听到了什么？”
　　宝瞳点头：“不过听得不真切，门口有管事妈妈守着，我是绕到了廊下才听到一言半语。”
　　顾明珠道：“还是小心为上。”那崔渭看似温和没有主意，可她却深知此人狠辣，当年在大牢里射杀她时，没有半点的迟疑，虽然做了顾明珠之后，崔渭给人的印象只是崔祯的应声虫，可很多事不能光看表面。
　　宝瞳道：“我听到林太夫人说，当年山西兵变时，老定宁侯也想要跟着太原卫所指挥使去边疆，多亏舅老爷事先提醒林太夫人，林太夫人将老定宁侯拦下了，崔家这才没有被牵连进去。”
　　又是山西兵变。
　　林太夫人总是遮遮掩掩提及这些，其中必然另有内情。
　　不管怎么样，先听听崔祯要与母亲说些什么。
　　堂屋的门正要关上，顾明珠跑过来，低下头从缝隙里挤了进去。
　　管事妈妈不禁惊讶，定宁侯要与夫人说话，大小姐来做什么？正要将大小姐唤出来。
　　崔祯道：“珠珠没事。”
　　管事妈妈这才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顾明珠坐在了林夫人身边。
　　林夫人看向崔祯：“你准备怎么办？”
　　崔祯正襟危坐，神情肃穆，思量片刻就开口道：“赵二老爷和王道昌只怕并非为太子办事。”
　　林夫人听着一惊：“太原府的事不是太子？”
　　崔祯经过了方才的事，整个人却依旧镇定，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前因后果：“现在看来太子应该知晓韩钰私开铁山矿，也清楚赵二老爷私自买卖战马，但韩钰、赵二老爷、汪道昌等人可能拿太子爷做幌子私下里为别人办事，他们私买的战马，做出的铁器，远远多于上报给太子爷的数目。”
　　林夫人仔细听着这些话，半晌才明白其中的意思：“谁有这样的胆子敢算计太子。”话说出来，她立即想到了几位皇子。
　　崔祯接着道：“我怀疑我买的那批战马，太子就不知晓，否则太子早就以此为把柄拉拢我。”如果他将山阴的事揭开，太子就会清楚一直有人在暗地里安排这一切。
　　林夫人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说出来爵位可能没了，军权也会被夺，不说就是为那些人做遮掩。
　　“我拿定了主意，”崔祯望着林夫人，“我要将此事禀告给朝廷。”
　　林夫人虽然有所猜测，听到这话仍旧有些惊讶。
　　顾明珠心中讶异，没想到崔祯这么快就拿定了主意。


第124章 恩怨
　　屋子里一时沉静。
　　顾明珠将头靠在林夫人肩膀上，顾家与崔家虽是姻亲，但两家平日里互相了解并不深，要不是因为战马案查找线索，他们看到的定宁侯府，也只是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林太夫人和崔祯这对母子互相心存怨怼，林太夫人不用说，心思都挂在脸上，惦念的都是私利，而崔祯……现在看来还有报国之志。
　　看着林夫人和珠珠母女两个人的模样，崔祯忽然感觉到心头一阵炙闷，不难过也不疼痛，只是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仿佛整个人有些发空，好在一眨眼的功夫那种错觉就过去了。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这样温馨的场面，隐隐约约有些羡慕。
　　崔祯缓过神来，面色不变接着道：“我想写封书信给姨父，万一我的事闹到京城之后，有人想要以此为借口牵累更多人，请姨父帮忙为驻守大同的将士求个情，鞑靼虎视眈眈，这时候大动干戈，恐对大周不利。”
　　林夫人道：“就这些？”
　　崔祯点了点头。
　　林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长长地叹口气：“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崔祯道：“战马的案子若是能查明，不管对边疆还是卫所都是好事，其中轻重缓急我能分得清楚。”
　　崔祯说完这话，眼睛一扬，脸上自然而然多了几分自信：“姨母也不用太担忧，大周能用的将领不多，现在强敌环伺，兵部那几个人也未必敢接戍边之职，就算我获罪，朝廷也未必永不叙用。
　　世上事原本也没有长久不衰的道理，定宁侯府这些年一直锦上添花，家里家外约束不当，这次被罚，我也能借此整饬家中。”
　　林夫人道：“你怀疑林寺真有问题？”否则哪里来的整饬家中的话。
　　崔祯垂下眼睛，半晌才又道：“姨母可听说过，林寺真在肃州卫迎战鞑靼以少胜多，被鞑靼人说擅长妖术，能借天兵迎战？”
　　这话林夫人自然听说过，不过听听也就算了，这都是传言。
　　崔祯沉吟着道：“我自认相同情形下，必然吃败仗，除非真的有兵马奇袭鞑靼军营，可那时候舅父带兵都在守城，如何能分出兵马绕到鞑靼身后？”所以他才会让崔渭去肃州卫看舅父麾下骑兵的情形。
　　或许就是因为我这个举动，才让舅父起了疑心，于是想方设法来捉我的把柄，就在大同战事吃紧之际，他们终于找到机会，将他的目光引向山阴的两座坟冢。
　　现在线索越来越多，他的那些猜疑也渐渐汇聚起来，全都引向了林寺真。
　　林夫人越听越心惊：“难不成他真的有问题。”
　　在陕西时，林寺真曾前来与父亲下棋，父亲虽然没有入仕，却也常看祖父留下的兵书战法，两个人下棋时提及大周边疆的战事，林寺真给她的感觉也是个有担当之人。
　　林夫人思量至此，心中越是恍惚，总感觉不太真实，也许眼睛看到的跟现实中的并不一样。
　　暂且将这些心思放下，林夫人再次看崔祯：“要不然你与魏大人说说，兴许魏大人能想到两全之策。”
　　崔祯拿起桌几上的茶碗凑在嘴边却没有喝，他抬起头来：“魏元谌对我有敌意，不会帮忙。”
　　“为什么？”林夫人道，“你与魏家曾政见不合？”
　　“没有，”崔祯十分肯定，“魏家两位老爷都曾在北疆任过职，我才入军营时还见过魏大老爷，虽然没什么交情，也更没有过冲突，大概是魏家在长公主案获罪之后，我再与魏元谌见面一切就不同了。”
　　顾明珠从来没听说过崔祯和魏元谌之间的恩怨，今日听到也算意外收获。
　　崔祯有意多说几句，便提及当年的情形：“我奉命在京郊点兵，恰好遇到魏三爷，魏三爷下场与崔渭在校场切磋，当时魏三爷刚杀了崔渭身边的护卫，我怕崔渭心怀怨气，下手没个轻重，格外注意场上的情形，没想到魏三爷出手狠辣，崔渭竟然不是对手，我便下场阻拦接了魏三爷一记杀招，也因此让魏三爷挂了彩。”
　　崔祯说着张开左手手掌，掌心清晰可见有一道伤痕。
　　林夫人没想到还有这一节，虽然崔祯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带过，但看着伤口可知当时的惊险。
　　“当年魏三爷年纪不大，在军中历练不多，却能伤我们兄弟，折了颜面的自然是崔家，校场斗勇崔渭技不如人，受辱也是活该，我本也没放在心上，但也不后悔插手救下崔渭，毕竟校场不伤性命……
　　但从那以后我再与魏三爷见面，魏三爷都会让我想起那日校场上的事，就算没有真刀真枪生死相搏，气氛却也差不多。”
　　听到崔祯说完这些话，顾明珠仔细盘算，这么说来崔祯和魏元谌的恩怨是在校场比试之前。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崔祯抿了一口茶，将茶碗放回桌子上：“魏三爷与我有敌意不假，此时我们都是为了战马案，想必魏三爷也不会在这时候趁机向我下手，毕竟查清楚林寺真才是首要之事，此人不愿与我结交，我也没有攀附之心，公事公办也好，最多将来找机会澄清误会。”
　　林夫人颔首，那位魏三爷手段狠辣，却不太像是公报私仇之人，上次还提点她们太子爷来到了太原府，让她们处处小心。
　　不过也不能因此对魏三爷放松警惕，上次他轻薄珠珠，虽然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却依旧不安，总觉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说不定哪一天魏家就要找上门。
　　这种心理很难解释，就好像吃亏的是魏大人不是珠珠。
　　“这件事姨母先不要说出去，”崔祯道，“免得让林寺真和赵恭人起了疑心，打草惊蛇这案子就更不好查问了。”
　　林夫人点头，这就是崔祯要来顾家说话的原因。
　　林夫人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衙门里说清？”
　　崔祯镇定自若：“我借姨母家的书房一用，现在就写奏折呈送上京，然后再去寻魏大人将江阴之事道明。”
　　崔祯现在很不信任崔家的人，否则不会在这里写奏折，林夫人心中生出几分悲哀，站起身去安排人准备纸墨笔砚。
　　崔祯走进书房半晌才写好了公文，打开门走出来，看到珠珠坐在院子里编草兔子。
　　这些东西崔祯便是少时也没有玩过儿，父亲对他督促甚严，父亲过世后，他就一直在外奔波，大部分时间都在战场上度过，哪里有闲情逸致玩这些花草。
　　崔祯这样想着，慢慢踱步到了顾明珠面前，看到顾明珠手下有了一只毛茸茸的草兔子，那草兔子长长的耳朵，四只短短的小腿甚是可爱。
　　不自觉地，崔祯拿起了石桌上的狗尾巴草，学着编了起来。
　　顾明珠抬起眼睛看着面目沉着的崔祯，那狗尾巴草在他手中，显得有些怪异，他怎么会对这些小东西感兴趣？
　　忙乎一会儿，崔祯将草兔子编好递给了顾明珠，顾明珠伸手接过去，大约是崔祯缠草时太过用力，那狗尾巴草到了顾明珠手中就断裂开来，然后草兔子瞬间变回了草叶子。
　　顾明珠和崔祯都是一怔，但是很快崔祯忽然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说不出的畅快似的。
　　顾明珠看看那堆草，这有何可笑？被人看到还当定宁侯疯癫了。
　　崔祯笑了片刻，忽然道：“知不知道去哪里找那些坊间人？”
　　顾明珠一怔，不过很快回过神，崔祯不是在与她说话，而是在吩咐身边的护卫。
　　“去盯着那聂忱，我有事要找他。”


第125章 怀疑
　　崔祯吩咐完护卫，那护卫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顾明珠只当没有瞧见，继续拿起几根草来编。
　　她是个傻女，不用被人用礼数约束，喜欢玩就多玩些，落得一个随心自在，而且动手编做东西的时候，垂着眼睛不必费心去遮掩，还能方便思量些事情。
　　崔祯寻聂忱做什么？想要从坊间人那里得知些消息吗？
　　顾明珠捻动着草叶，心中做了些猜测，崔祯决定要将山阴的事禀告朝廷，就是想要将战马案查明，却又不能完全信任旁人，所以要私下里掌握一些消息，以便于判断形势。
　　正好她也想向崔祯打听十二年前山西兵变的一些细枝末节，虽然那时候崔祯还没有出入军营，但种种线索表明老定宁侯与此事相关，他们与崔祯可以交换些线索，这样就能更快查明案子。
　　顾明珠正想着，又有一只草兔子送到了他面前，虽然这草兔子在编的时候，草上的绒毛不少都被捏坏了，兔子看起来毛发斑秃而稀疏，但好在没有散开，比之前那只兔子要幸运的多。
　　顾明珠伸手拿了过来，与她那些“毛发鲜亮”的草兔子摆在了一起。
　　崔祯看着珠珠，脸上再次露出笑容，珠珠给他的感觉，就似现世安稳，莫不静好，这一刻一切烦心事都被抛诸脑后。
　　“祯哥儿吃过饭再走吧，”林夫人走过来道，“厨房都准备好了，简单用一点，也免得忙起来顾不得这些。”
　　“多谢姨母。”崔祯向林夫人行礼。
　　“那般客气做什么，”林夫人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栗子糕，现在正好是时节，你来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崔祯是想要立即去衙门里做事，听到这话便打消了离开的心思，跟着林夫人一起进了门。
　　栗子糕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崔祯看向林夫人，林夫人望着珠珠的神情温和极了。
　　崔祯吃过饭带着护卫离开，林夫人望着打哈欠的珠珠，不禁莞尔：“去歇着吧。”珠珠毕竟年纪还小，跟着她跑了一整日定是累了。
　　顾明珠拉住了林夫人的手臂：“母亲一起！”
　　那脆生生的声音让林夫人欢喜，耐不住珠珠的央求，就跟着珠珠一起进了内室。
　　母女两个躺在榻上。
　　林夫人靠在引枕上看书，只觉得珠珠那双眼睛落在她手里的书本上。
　　“珠珠在瞧什么？”林夫人低声道。
　　顾明珠指了指林夫人手中。
　　林夫人试探着将书递过去：“珠珠要看书？”
　　顾明珠指向书上的字。
　　林夫人心中大喜：“珠珠想要识字？”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看来珠珠的病委实在一点点变好。
　　“那母亲念给你听好不好？”林夫人拉住女儿的手。
　　顾明珠认真地点头，就这样一点点的慢慢好起来，逐渐地母亲就能接受她病情的好转。
　　若非怕母亲太过担忧，她愿意做一辈子的傻小姐。
　　顾明珠挤在林夫人身边，认真地听着林夫人读起来，等到一会儿母亲累了，她就闭上眼睛“睡着”好了，等她读书多了，想必母亲也会请个西席前来，到那时她就能正大光明地识字了。
　　……
　　太原府太子的宅邸里。
　　申先生跪在地上向太子请罪。
　　申先生自从辅佐太子以来，从没有被太子爷如此的责怪。
　　太子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浓重，侧室里传来筹算的声音，不停地有账目递进门。
　　太子看一眼账本上的数目，气得将账本用力贯在地上，汪道昌和赵二都在骗他，打着他的旗号却在私下里做这些事，从行太仆寺每年消耗的粮草上来看，有许多战马下落不明，与他的私帐根本就对不上。
　　这若是都算在他头上，他别说大周的储君，项上人头也会不保，母妃也会因此受牵连。
　　太子眼睛中仿佛要冒出血来，恶狠狠地道：“看着点韩钰，他不说出实情本宫就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陶铎应了一声，吩咐人去衙门知会，韩钰的情形他倒是不担心，即便东宫不加派人手，魏元谌也不会让如此重要的案犯出半点差池。
　　“太子爷别急，”陶铎道，“总算是早些察觉了其中的问题，现在只要将王道昌和赵二身后的人找出来，就能顺藤摸瓜，看看是谁在背后加害太子爷。”
　　“我看就是老五，”太子道，“整日里好似病病殃殃，说不定就是在装模作样，他那生母德嫔一向会人前示弱，这对母子表面无害，指不定私底下谋划些什么。”
　　“老七虽然尚小，但他母妃安嫔也可为他谋划，”太子冷冷一笑，“别人家的兄弟乃是至亲，可以互相扶持，本宫的这些弟弟全都盯着东宫的储君之位，一个个都想将本宫拉扯下来。”
　　太子说完甩了甩袖子：“这次太原府的案子可谓是一箭双雕，既让他们得了战马和铁山矿之利，又让本宫与魏家斗起来，最终若是落个两败俱伤，他们正好渔翁得利。”所以魏元谌也不是好东西，戳穿此事并非要救他，是不想要被人利用罢了，他不会念魏氏的好意，现在先不对付魏氏，等联手魏氏将那害他的人抓出来，他再卸磨杀驴。
　　父皇能够借魏氏的力，他为何不能？
　　“让魏元谌继续查，”太子吩咐陶铎，“不过你也要派人跟着，查出来的线索全都要过目，不能让魏元谌耍任何手段，总之这案子的最终结果要在我们掌控之中。”
　　陶铎领命立即下去安排。
　　太子低头看向申先生：“先生平日里做事仔细，就没有发现赵二的异样吗？”
　　申先生脸上满是惊诧，随后神情变得十分悲伤：“殿下是在怀疑我与那赵二勾结？太原府的事务一直都由韩钰打理，每月韩钰将细情报给太子爷，我身为东宫幕人从来没有与韩钰等人私下来往，也就是这次太原府的案子，我才奉命插手处置。
　　这些年我一直为殿下殚精竭虑，身家性命早已系在东宫，怎么会做那些自掘坟墓之事，还请殿下明鉴。”
　　申先生说着深深地叩拜下去。
　　听着这些话，太子心中烦闷，他还是相信申先生的，也许申先生这次是不小心中了对方幕人的诡计，若是错一次就杀一个心腹，只怕也不会有人愿意为她效命。
　　太子这样想着向前走了两步将申先生扶起来：“先生的辛苦，本宫都看在眼里，现在本宫是如履薄冰，一步都走错不得，眼下我们落了下乘，接下来要想方设法扳回一局才行。”
　　“幕人立即思量对策，”申先生道，“定要将功补过，报答殿下的恩情。”
　　太子点点头，他也这也算恩威并施，想必申先生对他又能多几分忠心：“你去看文书吧！”
　　太子说着又看向内室：“赵家和行太仆寺账目就径直呈给本宫，别人不要沾手了。”
　　申先生应声躬身向外走去，太子还是起了疑心，所以要亲自查看那些证据，走到园子里，风一吹，申先生额头上一片冰凉，不知什么时候他起了一头的冷汗。
　　这次他败了，满盘皆输，不但没能陷害魏元谌，还被太子爷怀疑，最可怕的是太子要与魏元谌联手查赵二背后的人。
　　申先生感觉到脊背的汗水浸透了衣衫，如果他护不住那人，要如何向公子交待？
　　申先生反反复复思量，总觉得光靠魏元谌自己不能有今日的结果，他分明将魏元谌的人手牢牢地看住，是谁在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太原府衙的人？定宁侯府？
　　还是那些不起眼的坊间人。
　　申先生思量着走回了住处，刚刚进了门就有亲信上前道：“京中有了消息。”他向公子问了一些事，希望能够得到解答，眼下京中有消息传来，定是在回他的话。
　　申先生将字条放在火上烘烤，上面的字渐渐清晰起来。
　　“珍珠大盗五年前已被处斩。”
　　申先生眼睛一阵紧缩，所以韩钰并非被珍珠大盗所伤，那所谓的“珍珠大盗”是旁人假扮的。
　　是谁？是谁假扮了珍珠大盗？


第126章 操心
　　申先生理不出头绪，韩钰言之凿凿是珍珠大盗，一定有所依据，而且正因为珍珠大盗才让韩钰露出了马脚。
　　难道还有人知晓当年的实情？
　　这件事也很关键，他需要将这次与“珍珠大盗”有关的事都理清楚传回京中，该不该查这个“死而复生”之人，就要看公子的安排。
　　申先生将字条凑在火上烧掉，深深地叹了口气，魏元谌查到这里绝不会收手，万一被他翻出更多，这些年的心血可就要付诸东流了，想了上半晌，他手指沾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条鱼。
　　这是当日赵二老爷在魏元谌手心中留下的，盯着那条鱼，他的眼睛渐渐深谙，希望魏元谌不要看懂其中的含义。
　　……
　　魏元谌在衙门里看过文吏办好的文书，又与陆慎之一起审问了东宫的护卫，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初九掌了灯放在桌案上，每次到了这个时辰，也该想想晚上吃些什么，要在哪个屋安睡，不过这几天三爷的作息不大正常，总爱夜里跑出去，天一黑，就像被外面的谁牵扯着似的。
　　初九预感三爷今晚还会出去。
　　“三爷，”初九低声道，“咱们还出去吗？”
　　魏元谌皱眉看了看初九：“有消息传回来了？”
　　初九道：“没有……”有没有消息还不是三爷自己说了算，三爷想要出去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要看看汪大一家的动静。
　　魏元谌不再：“将没有处置好的文书都拿来书房。”
　　这是不准备出去了啊？俩人闹别扭了？还是一起约定好了今晚都要在家中？他好像没有收到顾家那边的口讯。
　　初九站在那里腹诽，顾大小姐除了拿来一张单子让结账之外，任何别的暗示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他都要觉得三爷想要赢得顾大小姐欢心很难。
　　感觉到一道威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初九激灵灵回过神来，忙将文书搬到书房，这么多要处置的公文，如果换做他，他累死也做不完。
　　放下了文书，初九抬起头望天，外面的天气不冷不热，夜晚比白日里更加宁静，而且……
　　“三爷，外面的月亮好圆。”真不出去看看？
　　“二十军棍打完了？”
　　“打完了。”初九忙捂住了屁股，还挺疼的。
　　初九贴着墙根不敢再多说话，眼看着三爷将处理好的文书摞起来，他的嘴皮子又有些发痒。
　　三爷在衙门里查找了半天案宗，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初九心中有些焦急，暗搓搓半天，终于又道：“三爷，赵二留下的线索您可有眉目了？若不然我……”
　　初九话还没说完，魏元谌再次抬起头，一双眼眸幽深，嘴角上扬起一丝笑意，却让人看着胆寒，若他不阻拦，初九下一句话是不是，又要拿他与她做比较？
　　初九这次是真的不敢说话了，他也是着急，生怕三爷太费精神，都说查案最好有人在一旁帮忙分析，他这才开口毛遂自荐。
　　“三爷，聂忱来了。”
　　听到有人来禀告，初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顿打算是错过去了。
　　聂忱进了门低声道：“魏大人，东大巷那边都去打听了，住在那里的妇人杨氏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听说夫家是走镖的，手底下有不少趟子手，那宅子购置了之后，杨氏就一直住在那里，坊间对这家有些流言蜚语……”
　　聂忱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接着道：“有人说杨氏的男人对她不喜，所以常年在外忙碌，没有人见过那家的老爷。也有人说这妇人就是个外室，名不正言不顺，那家的老爷在朝廷任职，所以每次前来都会遮遮掩掩，不让人看到踪迹。
　　不过这些传言都没有明证，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是邻里还是去那家做过杂活的人，确实都没见过那家的老爷。”
　　一个年轻的妇人常年独自住在大宅子里，就算消息捂得再严实时间久了也会有人背地里嚼舌，所以很容易能打听到消息，但这些消息里，有许多都是以讹传讹，需要仔细分辨和查证。
　　魏元谌道：“可曾有人见过那汪道昌上门？”
　　聂忱摇头：“没有。”
　　魏元谌接着道：“那宅子购置多久了？”
　　聂忱道：“已经有六年多。”
　　魏元谌微微思量，杨氏搬进宅子的时候，韩钰到了太原接替了王知府，他们的铁山矿、战马生意就是那时候开始的，时间能对得上。
　　聂忱接着道：“杨氏的夫家出手十分阔绰，宅子修葺用了不少的寿山石，还移植了不少的花树，杨氏好像也会些拳脚，有人曾看到她与趟子手一起出门打猎。”
　　“在坊间悬赏那妇人的消息，”魏元谌道，“她既然开了镖局，就会在太原府附近有生意往来，只要能问到线索就给赏银，不管提供线索的是何人。”
　　聂忱一下子就明白魏元谌的意思：“魏大人是想要我们将消息送到附近的山里去，镖局押送货物难免会被山匪盯上，那些山匪想必对杨氏更加了解，如果是衙门查找线索，那些山匪不敢露面，但坊间悬赏，他们可能就会铤而走险。”
　　魏元谌道：“你们手下有不少眼线，不也是见不得光？就像那医婆整日里走街串巷，应该能打听到不少消息，你可是遣她出去了？”
　　魏大人不会还对医婆耿耿于怀吧，聂忱道：“医婆上次落水着了凉，回到乡下村子里养病去了，婆婆年纪大了不方便再出来做事，可能以后就会好好颐养天年。”
　　年纪大了要颐养天年？魏元谌想想顾大小姐那稚嫩的神情，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她装聋作哑，佝偻着背前行的模样，还真是让人觉得可笑，偏偏就有人会相信。
　　魏元谌道：“那她何时再回来？”他仔细地望着聂忱，这聂忱到底是否知晓的更多。
　　聂忱也是听柳苏说的，那位婆婆脾气怪得很，上次见过之后再也没有露面……魏大人为何会关切一个医婆？
　　聂忱道：“我们坊间人喜欢讲究个缘分，我没有深问。”
　　魏元谌嘴角微微扬起，看来这聂忱也一样被蒙在鼓里。
　　聂忱察觉到魏大人脸色忽然柔和起来，他是说了什么话讨得魏大人欢心了？这样也好，因为接下来的话，可能不会让魏大人舒服。
　　“大人，”聂忱不卑不亢，“有件事要问一问您的意思。”蒋师妹说了，只要将这一切当做生意，就没什么可怕的。
　　想想这些，聂忱才更有底气开口。
　　魏元谌微微抬起下颌，略微垂下眼睛看着聂忱，灯光下他脸颊的轮廓清晰得如同雕刻的一般。
　　见到魏大人这样，可能很多人都无法再开口，聂忱不想半途而废，顶住了扑面而来的威势，清晰地道：“我们现在为魏大人办事，还能不能接别人的案子？”
　　旁边的初九听了都瞪大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元谌面色不变：“接谁的案子？”
　　“定宁侯，”聂忱道，“定宁侯正让人打听我的消息，想必是想要用坊间人办事，我们坊间人先替魏大人收集线索……所以先要问问魏大人的意思……若是魏大人不答应，我们就拒绝旁人，直到这案子结束。”
　　初九差点脱口而出，当然不答应了，人家是表兄妹，本来就在一只锅里，怎么能再开火煮在一起。


第127章 不出去
　　魏元谌看着聂忱，然后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文书，仿佛对聂忱说的话毫不在意。
　　聂忱松了口气，魏大人出身显赫，公私分明，来到太原府只为了查案，将涉及案情和大局的事与魏大人说清楚，一些细节魏大人不会放在心上。
　　“你们找上我之前收了定宁侯二百两银子，”魏元谌道，“现在定宁侯吩咐你们做事，也很自然。”
　　魏大人果然答应了，聂忱十分钦佩蒋姑娘，蒋姑娘推测的一点没错，魏大人那么聪明，不必说得太明白，他最近有种感觉……蒋姑娘和长老爷无论做事还是推测案情都同出一辙。
　　聂忱胡乱想着，难道……难道……蒋姑娘真的是长老爷的女儿？
　　魏元谌接着道：“除此之外，定宁侯找你们定然与此案有关，拒绝了定宁侯可能会错过一些线索。”
　　“大人圣明，”聂忱躬身道，“定宁侯爷也知晓我们坊间人为大人您做事，找到我们一来是想要探明消息，二来也是在向大人您表明心思……
　　不管定宁侯想要我们去查些什么，必然都不怕我们泄露给大人，这么看来就这桩案子来说，定宁侯站在大人这边。”
　　魏元谌面色不虞，赵家与战马案有关，崔祯一味袒护结果才真会牵连整个崔氏，此人一向将崔氏利益放在心上，会这样选择并不奇怪。
　　魏元谌道：“崔祯若是提及山西兵变，要一字不落地向我禀告。”山西兵变时老定宁侯在世，而山西兵变聚集起来的武将，不少人祖籍山西，与老定宁侯一同上过战场，也许老定宁侯知晓其中内情，能通过崔祯得到些线索再好不过。
　　想到这里魏元谌又微微挑起眉毛，顾大小姐在汪大口中听到了山西兵变，此时又让聂忱前来说这些话，是确定了现在的案子与山西兵变息息相关。
　　她必然在崔家内宅中定然找到了新的疑点。
　　魏元谌放下手中的毛笔，他刚刚揭开赵二老爷留下的消息，她那厢也有了猜测，怪不得没有让聂忱问他赵二老爷画的那条鱼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元谌目光落在挂着的舆图上，听汪大提及了山西兵变，他立即想到了榆林卫，鞑靼南犯时进攻榆林卫，“山西兵变”的那些致仕将领就是在榆林卫迎战鞑靼。榆林卫为九边重镇，沿着大周疆域，从宁夏卫到榆林卫而后向大同府走行，是大周最重要的一条疆域线，那条线先向下然后上扬，与赵二老爷在他手心里画的十分相似，再加上那条鱼，答案就更加明显。
　　鱼是“榆”的谐音，应该也有漏网之鱼的意思，赵二老爷想说的是，这战马的案子与十二年前的兵变有关。
　　兵变的漏网之鱼，自然就是那些带领山西兵变的将领。
　　东大巷那女子开的是镖局，镖局离不开人马，女子和手下的那些趟子手，也许就是赵二老爷说的“鱼”。
　　崔祯真能去查这些，倒是免了他一番功夫。
　　崔家和顾家是两姨亲，这对表兄妹是彼此缺乏了解，还是另有图谋，站在一旁会看得更清楚。
　　既然没有了别的事，聂忱向魏元谌行礼告退。
　　今晚的事还算顺利，听起来魏大人对坊间人没有任何的不满，聂忱一步步向后挪动脚步，到了门口正要转身离开。
　　“你们为崔祯做事，也不光是为了查这桩案子吧？”
　　魏元谌清冷的声音传来：“拉到了定宁侯这样的主顾，将来也会生意不断。”那个连一贯钱都不放过的人，说她没有这样的打算，他绝不相信。
　　聂忱脊背微微有些僵硬，他这下意识的紧张想必不会逃过魏大人的眼睛，干脆也不加解释，等待魏大人后面的话。
　　魏元谌冷冷地道：“坊间人需要养家糊口做生意没错，希望你们分得清轻重。”
　　初九心头一凛，三爷还是憋不住说了啊，不过好好哄着些不好吗？为何非要硬着头皮要挟。就像当年魏老太爷与太夫人拌嘴，看似占了上风，最后还是吃了大半个月的冷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聪明人也爱自找烦恼。
　　“大人放心，”聂忱说话掷地有声，“我们坊间人虽喜欢银钱，却更明辨是非。”
　　初九叹了口气，这聂忱只怕也是个傻子，说什么明辨是非，三爷要的明明是一心一意跟着魏家。
　　聂忱退了下去，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魏元谌看向窗外，崔祯也许今晚就会利用坊间人查找案情线索。
　　那就让他们去找，无论有什么收获，都会送到他面前。
　　魏元谌静下心继续看公文。
　　初九眨了眨眼睛，看来三爷是真的不准备出去了。这样思量着，他走出屋子抱着剑靠在墙上，不出去也好，这样日夜不停地奔波，他脚上的鞋都磨坏几双，磨坏了鞋还得自己买，娶媳妇的银子又少了一笔。
　　“初九，倒水。”
　　屋子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咦，初九讶异，这水不是才倒过吗？
　　……
　　天黑了，汪大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打量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守着，这才一个闪身走出了汪家，快步向村外走去。
　　官路上除了汪大之外没有旁人，但汪大并不害怕，这条路他十分熟悉，来来回回走过许多遍，就算摸着黑也能找到地方，他怕的是有人跟踪。
　　但这件事他不能不去做，该知会的人他都要知会到，免得出什么闪失。
　　汪大走得飞快，下了官路又走小路，终于到了一处庄子前。
　　那庄子并不大，这块地也并不肥沃，达官显贵看不上这样的田地，地里的粮食也长得不好，佃户上交了租子之后勉强能够活口。
　　汪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敲响了庄子上的门。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声。
　　门打开，一个老翁提起灯在汪大脸上照了照才道：“这么晚了你怎来了？有何急事？”
　　汪大走进院子，将门关好才道：“你们还在这里作甚？不是已经送了口讯让你们立即离开太原府吗？”
　　老翁并不着急，撑着拐杖缓慢地向前行，他的一条腿早就断了，另一条腿去年摔伤，所以走起路来十分艰难。
　　“我能去哪里？”老翁道，“离开太原府也会死在半路上。”
　　听到动静庄子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情形。
　　“回去吧，”老翁挥挥手，“没有什么事。”
　　“那他们呢？”汪大道，“他们怎么办？”
　　“都是些老弱病残，”老翁十分冷静，“朝廷就算去查也不一定能查到什么。”
　　说完这话，老翁看向汪大：“再说……有你那兄弟死在了前头，就算让我立即去见阎王，我也能闭上眼睛了，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


第128章 再抱
　　汪大听到这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说你兄弟你不高兴？”老翁冷冷地道，“要不是在你家中听到你那兄弟说话的声音，我还被蒙在鼓里，原来当年诬陷我们是逃兵，一路追杀我们的人就是汪二。
　　当年他们蒙着脸，我没看到面容，但那说话的声音我却记得清清楚楚。难怪这些年你兄弟发迹了，你还一直靠种田度日，是你那兄弟早就狼心狗肺，还是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没有告诉我？
　　你瞒了我那么久，念在你从死人堆里将我背出来，我才不记恨你，换了旁人别想再进这门。”
　　汪大始终垂着脸，没有反驳老翁的意思。
　　“你现在承认了？”老翁接着道，“那我问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百户让我们去接应山西的援军，怎么我们就稀里糊涂成了逃兵？汪二带着那一队骑兵，追上我们之后就动手杀人，根本不听我们解释，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老翁说完这些，再次看向汪大：“我问过你许多次，你当年不会是假传军令，带着我们私逃吧？”
　　“不是，”汪大道，“我没有想做逃兵。”
　　“那此战结束之后，你为何不肯与我一起去衙门伸冤？”老翁激动之下手里的灯微微摇晃，“就算不为我们，还有那死去的八个弟兄，我们可是一起被征入军中，他们被冤死，头上顶着逃兵的罪名，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汪大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那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榆林卫死了那么多人，一切都晚了，凭着我一张嘴也说不清楚，也没有人会相信。”
　　汪大支支吾吾，老翁早就司空见惯，正准备向屋子里走去。
　　“有什么话说不清楚？不如说出来听听。”一个声音传来。
　　汪大和老翁都下意识地向外看去。
　　崔祯大步走进了庄子。
　　躲在暗处的聂忱假意惊慌地也跟了上去，喊了一声：“侯爷，您怎么来了。”
　　崔祯没有理会聂忱，目光湛湛地望着汪大：“你与汪道昌到底有何恩怨？现在说出来，若你说的是实话，我为你做主。”
　　汪大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着崔祯和聂忱，旁边的老翁借着灯光也认出了崔祯的身份：“您是定宁侯？”身在太原府如何不知道定宁侯，就算是老翁这样行动不便之人，也在街上看过定宁侯带着将士入城，所以一眼就辨认出来崔祯的身份。
　　老翁跪下来：“请侯爷为我们做主，我们是被冤枉的啊！”
　　聂忱上前将老翁扶起来。
　　崔祯看向汪大：“你欠的债总要还，逃不过去的事，何必再隐瞒，你原原本本地讲明白，若逃兵之事另有内情，别说十二年前发生的，就算再久一些，我也会尽我所能为你们伸冤，大丈夫征战沙场不畏死，却不能担莫须有的罪名。”
　　崔祯这几句话，显然说动了汪大，汪大始终怔怔地望着崔祯。
　　“侯爷与我们进屋去吧，”老翁声音颤抖，“我们可以慢慢说话。”
　　老翁话音刚落，就有些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这些人很多都身有残疾。
　　老翁急着解释：“都是伤兵，从战场上下来聚在一起讨口吃食，他们不知晓那些事，侯爷您……”
　　崔祯道：“我知道，不管如何不会连累无辜。”
　　几个人说着话向屋子里走去，聂忱转头去看不远处的墙上，那里有个小小的影子，向他点了点头，示意让他先跟上前。
　　顾明珠趴在墙头上吩咐柳苏：“那边有聂忱在，我们先不进去，你注意着这院子里人的动向。”万一有其他人也找到这里，总归可以提前示警，小心点总是没错。
　　不远处的魏元谌看着墙头上的那个人影。
　　本来身高就很矮，趴在那里更显得瘦瘦小小，如同一根挂在那里的豆芽菜，一双腿还不时地随着摆动。
　　一个内宅小姐，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还有什么她做不得的？
　　墙上的豆芽菜明显要从上面溜下来，大约是觉得自己手脚很利落，竟然没有让身边的人前来帮忙。
　　眼见她就要跳下来，突然从旁边快速掠过去一条人影，正奔着她而去。
　　魏元谌皱起眉头。
　　顾明珠正要从墙头上跃下，就听到衣袂破空声由远而近，让她料到了，还有人跟在他们身后，如果推测没错的话应该是东宫的人。
　　东宫的眼线一路追着他们来到这里，定然想要了解眼下的情形，于是动手来抓她，毕竟她与聂忱是坊间人，从他们身上下手知晓消息比对付崔祯要容易的多。
　　东宫很是难缠，她若是抵抗恐怕会给坊间人招来麻烦，不抵抗就要费一番功夫周旋，比较一番她准备选择后者，于是没有挣扎等待那人的到来，另一只手则握住了手臂上的袖箭，若是那人准备取她性命，她自然也要给她致命一击。
　　预料中的擒拿没有到来，身后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顾明珠转头去看，只见一条人影挡在了她面前，那前来捉拿她的人已经被击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月光之下，挡在她身前的人微微侧过头来，皮肤白皙，眉黑如墨，那是……魏大人。
　　顾明珠微微发怔，手上一时卸力，身体跟着失衡从墙头上掉落而下，都怪她将柳苏遣了出去，自己攀高落地的身手又不太灵活，这次难免要吃亏。
　　顾明珠正思量着，腰间一紧，一条手臂伸过来将她揽住。
　　念在她曾冒险向他示警的份儿上，这时他不能袖手旁观，他伸出手将她接住，果然比一根豆芽菜重不了多少。
　　十几岁的年纪，一阵风就能吹走，就这样还想凭一己之力护着整个怀远侯府？
　　如今政局不稳，勋贵屡屡出事，她这是哪来的自信能做这些？魏元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她拿着簪子刺入机关匣子的一幕，如此的决绝、坚定，就像当年如珺在大牢中拿走他身上的利器一样。
　　果断，丝毫没有畏惧。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如珺。
　　柔软和纤细的腰身滑入他臂弯之中，他眼前忽然有个场景一闪而过……
　　在梦中如珺用手轻轻触碰他的额头，查看他身上的伤口，就当如珺要离开之际，他一把拉住了她。
　　他与如珺四目相对，然后将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
　　仿佛兜兜转转终于将她找了回来。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做的最美好的梦。
　　此时此刻，那梦中的场景愈发的清晰，拥着她的感觉似是与现实重叠在一起。
　　只不过现在他怀里的人是顾明珠，魏元谌低头看过去，她戴着幂篱，面容被纱罗遮掩，可他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能将她看清楚。
　　她的眉眼，脸颊……
　　那日他怔怔望着的人，拥入怀里的人，忽然不再是如珺的面孔，而是……她。


第129章 失手
　　顾明珠本以为要结结实实摔一跤，却在她还没回过神时，就安然无恙地落入魏大人的怀抱之中，正想着要如何开口道谢，魏大人搂着她腰身的手臂却停滞住了，整个身子竟向她这边微微倾覆。
　　顾明珠抬起头，正好迎上魏元谌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面容不是很清晰，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澈，与往日相比似是少了些幽深和冷漠，他定定地瞧着她，好像能够透过纱罗看到她的真容。
　　她还没有从方才的慌张中回过神，如今又被这样望着，本就有些加快的心跳，现在如同擂鼓般响彻在她耳朵里。
　　魏大人这是怎么了？
　　是她露出了什么破绽被他发现了？她摔下来时，幂篱没有掉，面容被遮挡得严严实实，蒋姑娘的身份应该不至于被拆穿，到底是哪里不对？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时间仿佛过的格外缓慢，一种陌生的气息渐渐地将她包裹住，此时的他和那日突发旧疾的模样有些相似。
　　只不过那时候他神志模糊，如今却是清醒着的。
　　顾明珠咳嗽一声，想要开口说话，这声音好像也惊醒了他，顾明珠只感觉到腰间的手臂迅速挪走，那支撑着她身体的力道忽然没了，她毫无准备，重心不稳，连惊呼声都没有发出来，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顾明珠不禁有些怔愣，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魏大人变得太快了，让她着实有些措手不及。
　　初九诧异地张大了嘴，方才三爷伸手救人时，他不好意思地蒙上了眼睛，没有瞧见三爷将顾大小姐搂在怀里仔细端详，直到顾大小姐摔在地上，他才放下手。三爷是怎么了？手抽筋儿了？让他都不好意思去看顾大小姐……
　　初九不是嫌弃三爷，不过……着实有些没脸见人。
　　“姑娘。”柳苏听到动静立即赶过来，急着上前搀扶顾明珠。
　　顾明珠摇摇手，自己站起身，魏大人那边也恢复平日里的沉稳、矜贵。
　　不管方才是怎么回事，说到底还得谢谢魏大人相助，顾明珠走上前用蒋小姐特有的声音道：“多谢……大人……”
　　魏元谌没有说话，径直向偷袭顾明珠的人走去。
　　方才发现她重心不稳想要再去拉她，脑海中如珺的面容突然浮现出来，魏元谌不禁心中一沉，再回过神时，她已坐在了地上。
　　看来她没放在心上，他也不用去解释，这种小事谁也不会记得，再多想就是庸人自扰。
　　他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到底什么原因，让他总将顾大小姐当做阿珺，他在顾家犯了旧疾，顾明珠前来查看他的情形，她那一举一动，与他的梦境不谋而合，因此让他有了错觉？
　　那么后来他拉住阿珺又将她拥在怀中，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将顾大小姐当做了如珺？
　　如果是这样，他岂非向顾大小姐动了手？
　　魏元谌皱起眉头看向不远处的初九，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初九半个字都没向他提及。
　　魏元谌想着走到了那人面前。
　　“我是太……”
　　那人话还没说完，魏元谌一脚踹了过去，那人立即飞出去半米远，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初九打了个哆嗦，三爷火气莫名地有些重，他晚上不想跟三爷回家了。
　　那人滚在地上哀叫，发现魏大人又一步步走来，他惊骇中大声道：“是太子爷命我前来的，我只是想拿那坊间人回去问话。”
　　东宫护卫将腰牌举起来，生怕魏大人那脚再落在他身上，东宫的护卫谁都要给几分颜面，但是这位魏大人却不一定。
　　魏元谌没有接那腰牌淡淡地道：“既然是办案岂用如此鬼祟？想必太子爷不会命你向一个坊间女子下手。
　　将他押下去，一会儿我亲自送去太子爷面前，看他是否听了太子爷吩咐。”
　　东宫护卫前些日子刚刚出事，魏元谌这话也并非毫无依据，旁边的衙差上前将东宫护卫拿下。
　　魏元谌向庄子里看去，崔祯应该已经问出了内情，他目光扫向周围……顾大小姐已经带着那柳苏进去了。她倒是走得快，半点没将之前发生的事放在心上。
　　……
　　崔祯跟着老翁进了屋子。
　　老翁将桌子上的灯调亮，请崔祯坐下来才道：“这里简陋，还请侯爷多多包涵。”
　　崔祯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他径直看向汪大：“说吧，汪道昌为何追杀你？”
　　虽然汪大已经决定要说出来，但这秘密毕竟藏在心中十几年，一时竟不知晓要如何说起，汪大思量了半晌才道：“当年百户没有让我去接山西来的援军。”
　　“你说什么？”老翁一脸不可置信，忍不住开口。
　　汪大点点头：“是我假传军令，带着你们离开了榆林卫，不过我不是想要当逃兵，我是真的要去迎太原卫所的指挥使，想去找赵老将军，因为我听汪二说，他们要将榆林卫的事诬陷给山西的援军。”
　　崔祯压制住心头的吃惊，十几年过去了，山西兵变的案子再次被翻出来，其中显然另有内情，听到汪大说到这里，他虽然有所猜测，却还是要汪大自己说出来。
　　崔祯敛目道：“榆林卫什么事？”
　　汪大道：“陕西行都司指挥使克扣军粮，引得榆林卫所大乱，因此延误了战机，让鞑靼人攻破了常乐堡，指挥使生怕朝廷知晓责罚，想要凭一己之力遮掩，拿出不少粮草请鞑靼撤军，鞑靼人收了粮草转身占据了双山和建安，陕西行都司这才向朝廷求援。”
　　崔祯听到这里，脸上如同被蒙了层寒霜：“所以并非是那些致仕的老将军与鞑靼勾结，汪道昌杀你们，是怕你去报信。”
　　汪大点头：“是，后来我死里逃生……眼看着事情已经发生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于是我……”
　　于是他害怕了，不敢再去声张，汪二念在他们是同胞兄弟，放了他一条生路。
　　崔祯站起身，伸手抓住了汪大的衣襟：“你说的可是实话？”多少人因为那一战而死，如果这是真的话……
　　当年在“山西兵变”立功的林寺真等人只怕全都是罪魁祸首。


第130章 父亲被害
　　远处的天边传来轰隆的雷声，一丝潮气乘风而来。
　　崔祯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双瞪圆的眼睛，父亲临死之前想要为“山西兵变”死去的那些老将军伸冤，林寺真前来阻止，让他们崔家没有沦为叛党，逃过了一劫。
　　崔祯还记得母亲抱住他的腿，泣不成声的样子。
　　“你不能去啊，你这是要将母亲和舅舅送上死路。”
　　“你父亲是被人蒙蔽走了错路，你舅舅阻拦他也是为了我们母子三个，就算你不相信我们，你出去看看那些叛党的家都是什么样子？女眷被送入教坊，男子都要流放，朝廷说不会冠上叛党之名，你出去瞧瞧到底放过了哪个？你们真的被流放，恐怕都会死在路上。”
　　母亲脸上露出决绝的神情：“我不可能去教坊，事关崔家和林家的名声，你舅舅知道我的心思，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你若是去衙门，让我如何面对娘家人？你真的要去，母亲也拦不住，不过再回来看到的就是母亲的尸身。”
　　他一颗心说不出的慌乱，最终还是甩开母亲跑了出去。
　　他是想要去衙门，父亲明明是舅舅错手推下了山，母亲却对外说父亲是骑马时中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父亲支撑着跟他说出实情，就是要让他去衙门禀告，他若是不去，就是与母亲、舅舅一起害父亲，可到了衙门门口，他怎么也走不进去，一直站在外面，盯着那扇大门，不知不觉从天亮到了天黑，最终还是崔渭找到了他。
　　“哥，”崔渭说，“你快回去看看吧，母亲自缢了，多亏管事妈妈救了下来，还不知能不能活。”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中，院子里一片哭成，母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父亲已经撒手人寰。
　　“大哥，怎么办？我们没有了父亲，也要没了母亲吗？”
　　“大哥，我害怕。”
　　他将手放在崔渭的肩膀上，看着进院子里帮忙的崔氏族人，到那一刻他还没有放弃，他还想着将真相说出来。
　　直到他去屋子里看母亲时，母亲问他：“你是不是真想让我们死？”
　　他从母亲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恨意，而后他的刻薄，母亲的愤恨就一直存在他们母子之间。
　　崔祯眼睛发红，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没想到错得这样离谱，他以为自己在外打胜仗，扶持崔氏族人就能弥补，原来根本弥补不了。
　　林寺真不是失手害了父亲，他是故意杀父亲，所以父亲才会那样看着他。
　　崔祯记得父亲让先生教他，诸子百家，四书五经，亲授他兵法谋略，还跟他讲“定宁”的爵位封号。
　　崔氏世代统兵，却要将天下定宁放在心上，希望有一天朝廷不再需要重兵戍边，不再需要勋贵子弟军中效命。
　　那时候母亲在一旁笑着做针线。
　　多么其乐融融的场景，夫妻和顺，父慈子孝，父亲入葬时，母亲戴着父亲头上一模一样的碧玉簪。
　　女子的话不能信，那些所谓的夫妻情深都是假的，从那时开始他看透了这些。之后他也成了亲，身边有娇妻美妾，可看着她们就知她们的笑从何而来，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崔祯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魏元谌。
　　“魏大人。”崔祯走过去。
　　魏元谌只见那平日里一直沉稳的崔祯，神情略显得有些失常，一双眼睛通红，正竭力地克制着情绪。
　　魏元谌抬起眼睛看向汪大，崔祯从汪大嘴里听说了些什么？
　　魏元谌没有说话，他与崔祯见过不少次，但很少会交谈，他露出的敌意很是明显，崔祯对此心知肚明，现在却还是找上了他，可见崔祯必然知晓了很重要的事，到了可以暂时摒弃个人恩仇的地步。
　　崔祯表情郑重将汪大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如果汪大说的是实情，赵老将军等人是被陕西行都司指挥使陷害，那位指挥使后来也在乱战中身亡，此人曾经克扣军粮，欺上瞒下在陕西获利，他死后此事也一直没有被拆穿，得了忠义两全的名声，可见有人在他死后一直在为他遮掩。
　　这几年，陕西行都司最受朝廷重用的将领就是林寺真，林寺真曾是那指挥使手下副将，我怀疑那指挥使私下里做的勾当，早就落入了林寺真手中。
　　与番人买战马没有边将合谋很难成事，林寺真虽然远在肃州卫，但若陕西行都司内大部分边将都愿为他做事，他们上下遮掩，旁人很难查明真相，更何况他们还打着太子的幌子，所以战马案才能被隐瞒这么久。”
　　魏元谌看着崔祯，崔祯不是光凭汪大几句话就推测出这些吧？毕竟林寺真是他的舅舅。
　　魏元谌道：“定宁侯这些话听起来十分合理，但朝廷办案还需要证据。”
　　“会有证据，若我查到了明证，会呈给魏大人，”崔祯转头看向汪大和老翁，“魏大人办案一向公正，你们的事还需要经由魏大人的手上达天听。”
　　崔祯说完转身走出了屋子。
　　“侯爷。”聂忱快步追了出去。
　　魏元谌看向旁边的顾大小姐，是顾大小姐吩咐聂忱跟上的吧？她还有什么线索要告诉崔祯？
　　顾明珠看着崔祯的背影，今晚崔家内宅恐怕会有大动静，说不得会来寻母亲去崔家，现在魏大人会向汪大和这庄子里的人问案，着实也用不着她，她此时离开最好。
　　魏元谌眼看着顾大小姐蹑手蹑脚地走入黑暗中，那偷偷摸摸的模样生像是别人发现不了似的，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崔祯走了她立即就跟了过去，倒是很关切她那个表哥。
　　就像聂忱说的那样，他们在尽心尽力地为崔祯办事。
　　魏元谌略有些不快，当然是因为如珺的缘故，除此之外，旁人不会让他有半点的情绪波动。
　　聂忱追上崔祯的脚步：“侯爷，还有一些关于汪道昌和林寺真的线索。”
　　聂忱说着将从衙门里抄下的首饰画稿递给崔祯，并将东大巷那女子之事说了一遍：“那女子的身份尚未查明，若是侯爷有线索，可以命我们去查证。”
　　崔祯借着亲卫手中的火把看向那些画稿，其中的一支白玉花簪看着十分熟悉，正是珠珠从舅母妆奁中找到的。
　　汪道昌和林寺真夫妻之间果然有联系。
　　他们还隐瞒了些什么内情？
　　崔祯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遮掩了那么久，是该重见天日了。
　　……
　　林太夫人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下起了大雨，偶尔有雷声传来，她开始睡不安稳，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正要喊人端茶水来，隐约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
　　林太夫人惊呼一声：“谁……”


第131章 母子 感谢盟主常看花开时
　　林太夫人话音落下，床前的人却一动不动。
　　夜里有闪电划过，那身影笼罩在那昏昏暗暗的光下，恐怖如同鬼魅。
　　最可怕的是，他身穿甲胄手中拿着一杆长枪。
　　林太夫人的心一阵紧缩，全身被恐惧笼罩，整个人立即向后缩去。
　　老侯爷善用枪，朝廷特赐了一杆铁枪，她经常亲手帮老侯爷擦拭枪杆。
　　“来……人……来人……”
　　林太夫人极度惊骇中变了音，仿佛无形中有只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林太夫人盯着门口，却没有任何人前来，谁在外面的管事妈妈和丫鬟哪里去了？她们听到响动为何不进门？
　　“哗啦”一声，锁子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床前的人向前踏出了一步。
　　林太夫人热血冲头，身体再次下意识地向后躲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那人慢慢地伸出了一杆长枪，挑开那薄如蝉翼的幔帐，枪尖直挺挺地向林太夫人刺来。
　　“啊……”林太夫人惨呼出声，“别……别……”是老侯爷，一定是老侯爷来找她索命了。
　　林太夫人边哭边跪着求饶。
　　“渭哥儿……渭哥儿……快来救母亲，渭哥儿……”林太夫人如同攥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喊崔渭的名字。
　　那握着长枪的手微微颤了颤，在林太夫人不远处停下。
　　“为何要杀我？”终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太夫人恐慌中觉得那声音就是老侯爷的，老侯爷生前穿着这身锁子甲带着长枪征战杀场，过世的时候，她便让人将这些都随着老侯爷一起下了葬，所以毋庸置疑，这就是老侯爷的鬼魂。
　　她这是要死了吗？寿元将尽的时候，才会看到鬼魂，老侯爷趁机来向她索命。
　　“不是我，”林太夫人拼命地摇头，“是……是寺真……寺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想过要去禀告衙门……可……可是我慌了神，怕衙门问起前因后果，牵扯出叛军的事，侯爷您为何非要去帮叛军啊？那会害了整个崔氏啊？
　　如果只是我……出嫁从夫，我不会拦着侯爷，可……我们的孩儿还没有长大，我也得为他们思量……这些年我撑着定宁侯府，扶持崔氏一族，用尽了心力，谁又知晓我的苦楚？我也不想啊……”
　　林太夫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面前的枪尖，冰冷的触感让她顿时缩回了手，她看向那一身甲胄的人，想要去看他的脸，却因为心中胆怯，目光只一掠而过。
　　那人的脸看不清楚，依稀是老侯爷年轻时的模样。
　　求生的欲望让林太夫人鼓起了气力，用哀戚而柔软的声音道：“侯爷……您走了之后，我有多艰难？孤儿寡母过得是什么日子……哪个妇人不依靠夫君，哪个女人愿意自己撑着这宅子，白日里还好，到了晚上哪里都是冰凉的……那种滋味儿……只有我自己知晓。
　　侯爷……我也请了郎中来给您看症……可……您伤得太重了……救不好了……侯爷……其实您没了……我也不想活了……但我放心不下定宁侯府，大儿行事鲁莽，小儿太过仁善，他们两个撑不起崔氏，真的让崔氏有了闪失，我才真的没有颜面去见您。”
　　林太夫人几乎使出浑身解数，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老侯爷最喜欢听她这样说话，用她的家乡腔，老侯爷常常夸赞她声音婉转柔美，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她在侯爷面前这样说几句，侯爷也就不再追究了。
　　男人不会跟喜欢的女人讲理，越是在外面顶天立地的男人，越不会狠心对付自己的女人，这就是她在老侯爷身上学到的道理，她守寡多年，但对付男人这一套手段却还没有丢。
　　“侯爷……”林太夫人又喊一声，“您再容我几年……让我看着侯府有了传承，我就去下面侍奉您。”
　　林太夫人身上被汗湿透，脸上还有泪水滑落，她觉得到了现在那杆枪该放下了，然而事与愿违，那枪竟然再次向她逼近。
　　“你与胞弟合谋杀夫，”那声音中满是怒气，“还想要隐瞒多久？那林寺真分明是故意将我推下山……”
　　林太夫人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不……不……侯爷，您定是弄错了……寺真最钦佩您，整日里围在您身边，虽说是姐夫如同亲兄，他……他的仕途还得指望着您，怎么可能会害您？”
　　“老定宁侯”接着道：“我受伤后，你为何不按时喂药？”
　　“我喂了啊，”林太夫人道，“侯爷您喝不下去，我也没有法子……我想了一切办法……”
　　“你怕我好了之后，治罪林寺真、休弃你，所以你看着我去死。”
　　林太夫人还没想好如何反驳，“老定宁侯”上前走了两步，一只手伸过来拉住林太夫人的手臂。
　　“你随我走吧！”
　　林太夫人拼命地挣扎，奈何“老定宁侯”力气极大，将她一下子从床上拖拽下来。
　　林太夫人顾不得身上被摔得疼痛，大喊大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渭哥儿……你快来救母亲，渭哥儿……你怎么不来，我的渭哥儿……你就要没母亲了啊……”
　　林太夫人头发散乱，惊惧到了极点，终于口不择言：“是您不听劝说……寺真说了赵老将军那些人心怀不轨，您还是想要去榆林卫看看，您都被朝廷厌弃罚在家中，为何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守着爵位度日？我没法子才会下了些寒药，让您身子不适无法出门，您后来知晓了一切，非要休弃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内宅，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
　　我写信告诉寺真，寺真这才赶来太原府，因此发生了意外……您却说寺真是故意的，寺真怎会害你？他只想拦下您之后好生劝说……侯爷……是您心太狠了……您不顾几十年夫妻情份，这也就罢了，我不能看着您违逆朝廷……”
　　任凭林太夫人如何说话，“老定宁侯”都不为所动，一路拽着她向前走，终于到了内室门前。
　　“老定宁侯”伸手将门推开，展露在林太夫人面前的并非是阴森的阎王殿，却比阎王殿更加可怕。
　　门后站着六七个人，这些人有老有少，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一盏灯被点起，那些人的脸也被照的清晰，正是崔氏族中的长辈。
　　林太夫人一下子愣在那里，这不是梦，也不是鬼魂，这是现实……
　　冷风吹进来，林太夫人打了个冷颤，如果都是真的，那么方才她说的那些话，岂非都被听到了？
　　她故意下药拦着老侯爷，为弟弟做遮掩……那些过错……全都被人知晓了。
　　林太夫人怔怔地转过头去看那拉着她手臂的人，那人松开了她的手，将手里的长枪丢在地上，取下了头上的乌金盔。
　　“噗通”一声闷响，方才那还如挺立如山般的身姿，瞬间就跪伏在了她面前。
　　三叩之后才抬起头，崔祯的面孔映入林太夫人眼帘。
　　林太夫人顿时什么都明白过来。
　　“是你，”林太夫人尖声道，“是你在害我……你……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想要我死。
　　我……怀胎十月……拼着命生下你这样的逆子……”
　　崔祯下颌紧绷，面色沉着冷静，一双眼眸中仍旧含着武将特有的威严，一动不动地跪着什么话也没说。
　　“你想要我死，好……好……”林太夫人忽然看到地上的长枪，急怒之中，她伸手拿起来向崔祯刺去。
　　周围一阵讶异声响起。
　　崔祯没有伸手阻拦，而是闭上了眼睛。


第132章 决心 感谢盟主包二丫
　　“侯爷。”
　　崔祯的亲卫惊呼一声。
　　站在旁边的人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谁也没料到林太夫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会突然拿起长枪来刺自己的儿子。
　　就算崔祯心狠，那也是林太夫人姐弟害了老侯爷在前，林太夫人着实不该这样做。
　　林太夫人没想到那柄长枪是那么的沉，她提起来一点就卸了力，但她恨急了眼前这个狼心狗肺的大儿，她走了一趟鬼门关才生下他，一口一口将他喂养成人，他却这样害她，让她将最不堪的一面都暴露于人前。
　　她千防万防没想到最终坏在儿子手中。
　　好一个定宁侯。
　　她将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给他性命，给他血肉，给他勋贵的爵位，给他人前人后的荣耀，他却给了她这个母亲什么？
　　将崔家长辈叫来门外，将她从床上拖下来丢在众人面前。
　　她恨，她恨死了这个畜生。
　　林太夫人用足了力气硬是双手将那长枪再提起了几分，直挺挺地冲着崔祯而去。
　　长枪被崔祯脖颈上的锁子甲挡了一下，失了准头刺入崔祯脑后的发髻中，虽然没有结结实实地刺中崔祯，尖厉的枪尖仍旧割开了后颈的皮肉。
　　林太夫人刺这一下，再也擎不动了，长枪掉落下来，挑破了崔祯束发的锦带。
　　鲜血喷溅出来，长发也随之散落而下，全都撒在那映着寒光的铁衣上。
　　崔祯曾穿着甲胄征战沙场，流的血、受的伤比这要厉害的多，却没有哪次比现在更狼狈。
　　敌军面前拼的是血肉，如今毁的是筋骨，可崔祯依旧挺着腰，如同他守过的关隘上的那面大旗。
　　亲卫终于上前，夺下了林太夫人手里的长枪。
　　崔祯仿佛没受半点的影响，他依旧沉着地看向林太夫人，林太夫人双眸中满是凶狠的神情。
　　“你现在满意了？”林太夫人道，“让崔氏族人都知晓，下一步是不是要让衙门的人前来？”
　　崔祯站起身看向院子里：“衙门的文吏已经来了，母亲将当年的事与文吏说清楚，您没有亲手害父亲，我会向朝廷上奏，看在我身上军功的份儿上，保全母亲性命，但如果母亲再隐瞒不说，儿子也束手无策，此事关系到一桩大案，不能不问。”
　　林太夫人望着崔祯，“呸”地一声啐了一口，想要再骂几句狠话，余光看到走过来的崔氏族人，她登时又害怕起来。
　　就在这时崔渭的声音传来。
　　“大哥，母亲……”
　　崔渭推开守在门口的护卫，大步跨进了门，看到眼前的景象，脸上茫然的神情渐渐变成了恐慌。
　　崔渭道：“发生什么事了？大哥为何要让族中长辈们来母亲屋子里？”
　　崔渭身上的衣袍还没有穿好，头发也是草草束起，身上早就被雨水淋透了，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滴下来。
　　林太夫人见到崔渭顿时哭出声：“渭哥儿，渭哥儿你怎么才来啊，他们……要将你母亲送去衙门，要置你母亲于死地，从此之后……你就没有母亲了。”
　　“大哥，”崔渭伸手抓住了崔祯的手臂，“大哥……那是母亲啊……你……你怎么忍心……现在还都是家里人都还好说，你不要太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先商量商量。”
　　崔渭的手捏紧，一双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大哥……大哥……”
　　崔渭这一声声呼唤就想十几年前在衙门外时一样，这不过这次崔祯没有动摇，他定定地望着崔渭：“你去肃州卫都看到了什么？有没有瞧见藏匿着私兵？”
　　“大哥，”崔渭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在说母亲的事，大哥你……”
　　“父亲是林寺真故意害死的，”崔祯道，“你若还是崔家子弟，就该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
　　崔渭一脸不可置信，他转头又去看林太夫人：“母亲……大哥说的都是真的？舅舅他……”
　　“假的，”林太夫人嘶声，“他不知听了谁搬弄是非，就回来对付我们……他……”
　　崔祯淡淡地道：“那就让衙门传林寺真来问话，如果查证林寺真并非有意害父亲，我向林寺真谢罪。”
　　“那又有何用，”林太夫人冷笑，“你害了全家人……不是故意的又如何？你定宁侯权势滔天让谁死，谁又能活？你那实心眼的舅舅岂能斗得过？”
　　崔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半晌忽然扬起嘴角露出了个笑容，笑容中带着几分悲怆和沧桑，不过很快就被他那刚毅冲散了。
　　“今日这里所有人皆可作证，若林寺真没有存心加害我父亲，”崔祯转头与林太夫人四目相对，“我定宁侯崔祯自刎于父亲坟前，也算为臣为子忠义两全。”
　　望着儿子眼睛中闪烁的光芒，林太夫人竟然一时被骇住了，不过很快她就想起她还有二儿在这里。
　　林太夫人挣扎着看向崔渭：“渭哥儿……我的渭哥儿，原来母亲只有你这一个孩儿。”
　　崔渭也被吓到了，看着崔祯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含着泪叫了一声：“大哥……”
　　崔氏族人上前拿了衣裙给林太夫人穿上，然后架着呼喊不停的林太夫人走出了门。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大哥，崔渭再也顾不得与崔祯说话，转身追了上去。
　　林太夫人痛哭，崔渭一路劝慰，那些声音渐行渐远。
　　外面的风雨却是越下越大。
　　“侯爷，”亲卫上前道，“卑职看看侯爷的伤吧！”
　　崔祯摇摇头：“没有伤到，不用处置。”
　　亲卫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口，锁子甲上都染了血，怎么会没有受伤？侯爷这是不想让人知晓实情。
　　崔祯走到崔氏族老面前，躬身喊了一声：“族叔父，家中的事还请您主持大局。”
　　崔氏族老叹口气：“难为你了，你放心吧，既然她方才都说了，接下来再问也就容易得多，我看她没有死志，我加以劝服，这件事侯爷不宜再插手，免得……”
　　“免得让外人说我不孝，”崔祯躬身向崔氏祖老行礼，“感谢长辈维护，今夜做这件事之前我想了清楚，不会惧怕那些，族叔父不用顾及我的颜面，若是问不出来，让人知会我，我再想法子。”
　　“好。”崔氏族老应承下来。
　　崔祯道：“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晚些时候会回来。”
　　说完这话崔祯大步走入了雨中。
　　冰凉的雨水落在崔祯身上，崔祯却感觉不到寒冷，他还似那一腔热血的大周将领，马不停蹄地驰骋在沙场上。
　　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崔祯翻身上马，一路离开了崔家祖宅。
　　这件事还会牵连到林家，他要去给姨母送个信。


第133章 难过 为盟主花开和二丫加更
　　“咚咚咚。”崔祯敲响了顾家大门。
　　顾家管事提着灯，看清楚外面的人顿时吓了一跳，那人一身甲胄披散着头发，站在黑暗中像是鬼魅。
　　“你……”
　　管事刚刚开口，崔祯就走上前来。
　　“定宁侯……侯爷……”
　　虽然看清楚了来人的脸，但管事惊骇未消，定宁侯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崔祯道：“我有事寻姨母。”
　　管事立即吩咐人去禀告，然后将崔祯引进了堂屋。
　　林夫人得知消息立即起身穿上衣衫，现在还不到卯时，祯哥儿怎么会在这时候上门？难道赵恭人那边又出了事？
　　林夫人快步走出屋子，就看到管事迎过来道：“夫人，我问了侯爷的随从，侯爷……侯爷刚刚向太夫人逼问老侯爷亡故之事，听那意思，老侯爷像是被林寺真害死的。”
　　林夫人不禁停下脚步：“什么？”
　　管事妈妈点点头：“侯爷过来应是为了这个。”
　　林夫人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即便她走在抄手走廊中，却也感觉到了秋雨的寒意。
　　“让人端盆炭火过去。”
　　林夫人吩咐完，加快了脚步。家中出了这样的事，祯哥儿心中定然难过，他又是定宁侯，要撑着整个崔氏，再怎么样人前也不能软弱，但舅舅杀了父亲，还涉及到母亲，就算沉稳，也难承受这样的打击。
　　林夫人思量着进了堂屋，目光立即落在崔祯身上，这一路上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崔祯还是吓了一跳。
　　崔祯表面上看似无恙，但整个人的精神就像那散落的头发一样狼狈不堪。
　　甲胄上的雨水落下来湿了地面，而他一直垂着头，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黑暗之中。
　　“祯哥儿，”林夫人道，“你这是冒着雨赶来的。”冒着雨也就罢了，怎么头发还是散着的？
　　“快让人去找身干净的衣衫，再拿布巾来。”林夫人吩咐下去。
　　“姨母不用麻烦了，”崔祯淡淡地道，“我与姨母说几句话就离开。”
　　下人在堂屋里多摆了灯盏，将崔祯的面容照得更加清楚，他的表情看似镇定，眼底却有一种遮掩不住的疲倦。
　　崔祯开口道：“我现在找到了一些证据，推测当年林寺真故意害死我父亲。”
　　林夫人听到崔祯亲口说出这话，仍旧抑制不住的心惊：“他为何要这样做？”
　　崔祯抬起头：“当年的山西兵变可能是被诬陷的，赵老将军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叛军。
　　他们死守榆林卫，乃是大周忠义之臣，我父亲不知从何得知赵老将军的冤情，想要上京禀告朝廷，林寺真怕此事败露于是半路劫杀我父亲。”
　　林夫人听到这里道：“当时你们就没有半点察觉？”
　　崔祯道：“当时林寺真和家中护卫将父亲送回家，说父亲突发中风跌落马背受伤，父亲被抬回来之后一直昏迷不醒，我那时尚年幼自然不疑有他，直到有一日父亲醒过来拉住我的手模模糊糊地喊林寺真的名字，我这才起了疑心，留意查问这件事。
　　跟随我父亲一起离开的护卫说，听到林寺真与我父亲争吵打斗，紧接着我父亲就掉下山去。我将此事告诉母亲，母亲辩解说林寺真本意是阻拦父亲离开，可父亲突然向他出手，他不得已与父亲缠斗起来，在两个人打斗过程中父亲失足从山顶跌落。
　　我想去衙门里状告林寺真，但母亲又说赵老将军等人是叛党，我父亲非要去为叛党伸冤，将来会害死整个崔氏一族，林寺真也是为了我们着想……”
　　崔祯说完这话垂下眼睛，他听信了林寺真和母亲的话，眼看着父亲冤死，现在思量当时的情形，父亲反复喊：林寺真，未必是向他指出林寺真乃加害父亲的凶手，而是想揭穿林寺真等人陷害忠良的恶行。他没有体会到父亲的苦心。
　　林夫人望着崔祯，所以这就是崔祯与长姐之间的隔阂，她刚想要安慰崔祯几句，就看到从崔祯头发上淌下的水滴似是带着一抹殷红。
　　林夫人惊讶之下再仔细看去，崔祯脖颈上似是有鲜血，
　　林夫人站起身：“祯哥儿，你受伤了？”穿着甲胄怎么还会受伤？是在哪里受的伤？
　　“快去请郎中来。”林夫人高声吩咐管事。
　　“姨母……”崔祯仍旧要拒绝。
　　“若你还当我是姨母，就听我的安排，”林夫人扬起下颌，脸上是坚定的神情，“许多话你不能与外面的人说，但可以告诉姨母，你才一两岁的时候，你母亲病重，姨母就去崔家照顾过你，那时你刚刚会走路，总是追着姨母在长廊里奔跑，你可能不记得这些事……但姨母每每想起来，心里都暖暖的，看着你长大成人，在边疆屡屡立功，姨母也与有荣焉。
　　祯哥儿，你母亲做的不对，但你也不要太难过，你还有其他亲人，有妻子兄弟族人，人总要往好了看，才能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
　　林夫人一改往日的温婉，这些话说得铿锵有力，让崔祯一时有些恍然，这种看似威严却满是关切的话语，他许久都没有听到了。
　　他难过吗？
　　他决定这么做时，就料想到了结果，怎么会难过？
　　可是当母亲一遍遍喊叫崔渭时，他也感觉到胸口一阵闷闷的疼痛。
　　“崔渭，崔渭……”那样急切的时候，母亲没有喊过一次他的名字。
　　大儿行事鲁莽。
　　这也是他在母亲心中的模样。
　　也许当年他执拗着去衙门的那一刻，他在母亲心中已经死了。
　　……
　　林夫人走出屋子，让郎中和小厮进门为崔祯更衣治伤。
　　看到小厮捧出染血的甲胄，林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再听说那伤是林太夫人亲手刺的，更是觉得难过，怪不得祯哥儿连伤都不肯治。
　　崔祯的伤口被包裹好，也换上了干净的衣衫，林夫人吩咐厨房送些饭菜进去，崔祯却不肯吃，一个人在屋子里独坐。
　　林夫人站在门外，脸上写满了焦急，手里捧着一碟糕点，不知该不该再走进去劝说。
　　顾明珠看着廊下的母亲，心中叹了口气，她能看出来母亲很喜欢崔祯，每次父亲提及崔祯时，母亲眼睛里难掩笑意，所以见到崔祯这样，母亲才如此担忧。
　　顾明珠走过去，轻轻拉了拉林夫人的袖子。
　　林夫人看到珠珠脸上才露出笑容：“珠珠乖回屋子里去，这里冷。”
　　这里是冷，母亲又是双身子的人，不该在外面逗留太久，顾明珠的手放在林夫人手背上，果然一片冰凉。
　　顾明珠顿时心疼起来，母亲也是个执拗的人，关切别人的时候就忘记了自己。
　　心中这样想着，顾明珠伸手去拿林夫人手中的点心。
　　林夫人低声道：“珠珠，这是给……”
　　“给大哥的，”顾明珠声音清脆，“我去送。”
　　顾明珠从林夫人手中接过托盘，抬脚就向堂屋里走过去。


第134章 安慰
　　崔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双粉色的绣花鞋。
　　珠珠端着托盘走进屋子里。
　　崔祯心中油然升起的防备顿时落下，不管在谁面前，他都不想露出半点的情绪，就算是姨母也是一样。
　　虽然方才姨母的那些话很是触动他，但他早就不是一岁多的稚儿，遇到再大的事也不能躲在长辈羽翼之下。
　　他现在要尽快冷静下来，仔细想一下当年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只是那些纷乱的思绪盘旋在脑子里，一时无法理清。
　　“珠珠，你怎么来了？”崔祯声音有些沙哑。
　　顾明珠将托盘摆在桌子上，抬起头道：“大哥尝尝。”
　　糕点做的很精致，但是崔祯没有任何胃口。
　　顾明珠伸手拿起了一块糕点，崔祯正想着要如何拒绝才不会让珠珠伤心，却没想到珠珠没有将糕点递给他，而是放进了自己嘴里，咬下了小半块。
　　看到这一幕，崔祯那不自觉皱起的眉头顿时松开一些，也注意到那盘子里的点心是米糕。
　　米糕软糯可口，他小时候最喜欢这样的吃食，没想到姨母还记得。
　　“甜。”少女声音清脆。
　　米糕里的枣子甜中带酸，小时候姨母也曾将枣子多的分给他，他忽然想尝尝那米糕还是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仿佛珠珠很了解他的心思似的，将那盘米糕端起来递到了他面前。
　　崔祯拿起了盘子里枣子多的那一块，然后放进了嘴里，米糕软糯，枣子甜酸，还是那个味道，一点都没有变。
　　外面已经蒙蒙亮，他与珠珠躲在屋子里吃米糕，他甚至还任由自己的心意去挑了枣子多的那一块。
　　有点孩子气，有点可笑。
　　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情景发生。
　　在战场上见惯生死之后，早就不在意这些小事了，每日想的都是鞑靼、卫所和以及朝廷公务，他崔祯或许算不上大周的肱股之臣，但他既然戍守边疆，他就是那座城池，那处关隘的天，天不能塌，永远不能垮，回到家中依旧如此，他要支撑崔氏一族，要顶起定宁侯府，渐渐的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样柔软好吃的米糕，只能吃一块，否则会让他的心也跟着变得更软，心软了，如何做英豪？如何站在人前撑起一切？
　　崔祯看向不远处的顾明珠。
　　“谢谢珠珠，等大哥好了，大哥护着你好不好？”也许这也是他能给予的最好的回报。
　　顾明珠望着崔祯，此时此刻的崔祯眼睛中还有颓色，却努力让他自己看起来依旧坚定、沉着。
　　顾明珠点了点头。
　　崔祯目光变得更加明亮，或许是找到了他定宁侯该有的位置。
　　顾明珠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崔祯与她之前想象的有些不同。以她的经验来说，母亲命人做的点心定然是崔祯爱吃的，崔祯看到这些，或许会获得一些安慰，可她没想到小小的米糕，让定宁侯情绪波动如此之大，或许是勾起了崔祯的某些回忆。
　　有些时候，自己认为简简单单就能获得的东西，或许在别人那里遥不可及吧！
　　不管以前周如珺与崔祯如何，今日崔祯能够不为林太夫人和林寺真遮掩，还算是个有担当，分善恶之人。
　　顾明珠转身走了出去，将外面的林夫人拉进了门。
　　“让姨母操心了。”崔祯向林夫人行礼。
　　“哪里来的话，”林夫人道，“发生这些事，你不来找我，我心里才会难过。”
　　想到崔家现在必然乱成一团，林夫人道：“接下来你如何打算？早知如此，该让张氏前来太原府。”
　　“她来有什么用处，”崔祯淡淡地道，“无非是哭哭啼啼地添乱。”想到他方才扮作父亲时，母亲那吴侬软语与府中那些女人同出一辙，他就更是厌倦。
　　“祯哥儿你不必担忧林氏一族，”林夫人道，“别说牵扯到山西兵变，只是你父亲那一桩事，林氏就不会站在林寺真那边，我写好信函送回陕西，族中长辈会主持大局，至于十二年前的山西兵变，若有林氏子弟也涉及其中，就让族长一并将人拿下。”她相信有父亲在族中，族中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崔祯知道姨母心思清明，但也没料到在关键时刻姨母如此果断。
　　“除此之外，”崔祯面色郑重，“姨母让人收拾好东西，这几日就动身回京吧！现在牵扯到了山西兵变，这案子已经不是太原府能解决的了。”
　　林夫人颔首：“我知道了。”
　　崔祯沉默片刻：“帮着赵二老爷去向番人买马的边将应该就是林寺真，我现在怀疑林寺真私下里屯了不少兵马和军资。”
　　林夫人脸色微变。
　　崔祯道：“都说林寺真会妖术能借天兵，那所谓的天兵八成就是林寺真私下里屯的兵马，在边疆屯兵是十分危险的事，林寺真见事情败露，很有可能会带着兵马投靠鞑靼，如此一来西北边疆堪忧。”
　　林夫人更加紧张：“那要如何解决？”
　　“还要仔细谋算，”崔祯道，“若因查案不小心连累边疆，也是大错。”
　　崔祯说完这话站起身来：“我先去衙门里，姨母在家中等待消息。”
　　林夫人点了点头。
　　崔祯大步走了出去。
　　望着崔祯的背影，林夫人再次叹息：“没想到长姐会做这种事，她怎么能忍心，一日夫妻百日恩，祯哥儿从小目睹了这些，怪不得在夫妻一事上也不平顺。”
　　顾明珠想起她还是周如珺时去崔家做客那一幕，崔祯上前给长辈行礼，没有向她这边看一眼。
　　从始到终，他或许连周如珺是圆是扁都不知晓。
　　这般的厌恶和冷淡，就是因为这门亲事是长公主和林太夫人硬塞给他的？其中是否还另有内情？
　　“珠珠，”林夫人伸手摸了摸顾明珠的头顶，“我们很快就要启程回京了，到时候就能见到你爹爹了，你想不想爹爹？”
　　顾明珠点点头，不过母亲应该比她更想爹爹吧？将母亲送到爹爹手里，她心里也会踏实许多。
　　……
　　定宁侯府的事闹到了衙门里，陆慎之已经将内情禀告给魏元谌。
　　魏元谌听到消息并不意外，所以是顾大小姐先发现了老定宁侯的死另有蹊跷，才会引崔祯去查问。
　　他之前虽然怀疑林寺真，却不能轻易向林寺真下手，动一个边将可能会引起边疆大乱，如果林寺真与战马案有关，那就更要慎重。这种私下里屯兵马的将领，一旦被抓如朝中便必死无疑，倒不如在边疆扯起反旗。
　　现在冒出了老定宁侯的案子，若能以此为借口将林寺真调来查案，自然会更加稳妥。
　　不知顾大小姐是否如此思量？她在崔祯身边是否有这样的用意？不但查清战马案，还能帮崔祯解决家事，又能替林氏一族除害，想得颇为周全。
　　魏元谌走到院子里，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厨房，总有一丝奇怪的情绪在影响着他，他需要静静心。
　　“初九，”魏元谌吩咐一声，“跟我去厨房烧火。”
　　烧火？
　　初九瞪大眼睛，三爷又要做红豆糕？他能不能不去？
　　算算时间，这个月十五还没到，三爷不至于望月思人，所以……三爷这是又气不顺了？
　　初九想想那些红豆糕，眼泪都要淌下来，其实比起烧火，他更愿意被打屁股。


第135章 不悦
　　初九一边向灶膛里添柴禾一边望着那做出来的红豆糕发呆，案子查出了眉目，三爷怎么会突然暴躁起来了。
　　五黑鸡在院子里闲庭信步，尖尖的鸡嘴上叼了只大虫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之后，“扑啦啦”飞上墙头，去向隔壁的芦花鸡献宝了。
　　初九突然感觉，三爷其实与那五黑鸡很像，只不过五黑鸡有芦花鸡，三爷啥也没有还做这么一堆红豆糕。
　　三爷真可怜。
　　想到这里初九立即阻止住思绪，免得一不小心将火烧大了，坏了一锅的红豆糕，到时候受难的是他的肚子。
　　“三爷，要将这些红豆糕送去周家小姐坟上吗？”初九小心翼翼地提点，如果祭拜的话，这些红豆糕足够多了。
　　魏元谌没有说话，继续将红豆糕压在模具里，顾大小姐与如珺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
　　她们都会医术，都认识大牢里的张老爷，将“张”变成“长”就是顾大小姐掩人耳目的法子。
　　如珺擅七弦琴，顾大小姐也会调琴，指法娴熟，至少应该有十几年苦功。
　　顾大小姐还会机关术，擅长断案，这一点如珺倒是没有，不过如珺从小读书写字会金石雕刻……
　　魏元谌眼前浮现起顾大小姐端详那只机关匣子的情形，上面的古篆字以及筹算顾大小姐应该看得懂。
　　顾明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元谌微微失神，忘记了桌子上已经放了做好的红豆糕，将手里的模具又倾覆上去，这样一压，将桌子上的红豆糕压碎了。
　　“三爷，”初九大惊失色，“这好好一盘红豆糕让您给毁了，您这是要做什么？一块红豆糕一个模子，您这是两块红豆糕要挤进一个模子里，那能成吗？还好外面的压碎了，里面的还是好的。”
　　魏元谌看着那红豆糕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来，方才一瞬间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些什么，回过神时却又记不起来了。
　　“留下一盘好的，”魏元谌道，“其余的端上来吧！”
　　初九默默地望着那些红豆糕，看来今天的饭食就是陪着三爷吃这些了。魏元谌坐在庭院的椅子上，身上满是淡淡的红豆香气，烦躁的心情也跟着慢慢地平复下来。
　　“三爷，”初九忽然道，“我忽然挺想那医婆的，她年纪那么大，一个人在坊间奔走也挺可怜，三爷你说奇不奇怪，方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特别想……”
　　魏元谌自己都没有察觉，眉宇中闪过一丝不悦：“想什么？”
　　初九咽下那块没做好的红豆糕：“奉养她终老。”想到医婆那么快就吃掉了一盘红豆糕，这样的心思就愈发的强烈。
　　本来平静的心湖因为初九提及那医婆忽然又起了波澜，魏元谌眼睛中一闪轻蔑，那狡猾的医婆怕只是狐狸的一条尾巴，现在她将那条尾巴藏起来，等他不再盯着的时候，就又会伸出来迷惑旁人。
　　初九这些话被她听到了，她心中不知要如何得意。
　　魏元谌看向初九：“将张桐叫回来，我有事要吩咐。”此案牵扯到林寺真，他怕林寺真情急之下带兵投靠鞑靼，要让张桐送信去京城，还要算一算太原府附近有多少兵马，万一林寺真起事，卫所是否有足够的兵马抗衡。
　　初九出去安排，遇到了回到院子的孙郎中。
　　魏元谌起身相迎：“先生近日就要离开太原府了吧？”
　　孙郎中点点头：“我还要去趟平阳府，一位老友请我过去参详病症，不知三爷准备何时归京？”
　　魏元谌道：“也许就这几日。”崔祯既然怀疑到林寺真，定然会禀告给太子，如果林寺真不是太子的人，太子恨不能立即抓住林寺真问出背后指使之人，但涉及边将，太子恐怕不敢擅自行事，最稳妥的法子是带所有与本案相关之人一起上京，如此一来不管西北会不会乱，都与太子爷无关。
　　魏元谌仔细思量，经过了赵二老爷的事，太子身边的人不可信，尤其那个为太子出谋划策用东宫死士陷害他的人，说不得与赵二老爷、林寺真那些人一样，早就暗中效命于旁人。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准备要如何应对？帮助林寺真洗脱罪名，还是废弃林寺真这颗棋子？
　　所以就算回京，这一路恐怕也不能平安。他可以时刻注意太子那边的动静，将计就计将那些人一并擒拿。
　　要不要提醒顾大小姐一声？以她的聪明应该可以想到，明理有顾家护卫保护，暗中还有坊间人接应，用不着他多操心。
　　初九吩咐好了亲卫，回来禀告：“三爷，怀柔公主还没有离开太原府。”
　　魏元谌与孙郎中一起喝茶，这位公主跟着太子爷一起来这里不知为了什么事，怀柔公主的夫家程氏祖籍就是京城，但怀柔公主的驸马程煜亲生母亲好似与赵老将军有关，他记得程煜尚公主的时候，曾有臣子以此反对。
　　赵家祖籍太原府，赵老将军与两个儿子在榆林卫战死之后，尸骨就地掩埋，女眷自缢殉夫，一年之内赵氏除了出嫁女之外，全都离世了。
　　魏元谌年少时曾见过几次怀柔公主，他与怀柔公主年纪相仿，在长公主府时，怀柔公主还曾问过他，需不需要进宫见见姑母，请姑母帮帮忙。
　　他吓了一跳，以为喜欢如珺的心思被人察觉了，还好之后怀柔公主没有再说过什么。
　　五年前如珺去了之后，他无心参加什么宴席，只是在姑母宫里与怀柔公主打了个照面，未曾再说过话，自然也不了解怀柔公主夫家的情形。
　　想要向怀柔公主打听消息，还是女眷最为合适，魏元谌脑海中再次想起那只九尾的狐狸。
　　给她机会，她定然能问妥当。
　　他可以让人先探探消息，看看怀柔公主为何来太原府，若是无关也就罢了，有关就去吩咐坊间人。
　　孙郎中吃了茶后离开。
　　门口的亲卫也送来了消息：“太子爷请三爷前去衙门。”
　　魏元谌看向初九：“将我的官服取来。”
　　……
　　林夫人还是不放心崔家老宅的情形，简单吃了些饭食就带着顾明珠坐车去了崔家。
　　母女两个刚刚走进崔家大门，就听到赵恭人大喊道：“送我去东大巷，我要去看看，你们说有女子住在那里，我偏不信，除非我自己瞧见。”
　　看到赵恭人从内宅从冲出来，宝瞳立即挡在了林夫人和顾明珠面前。


第136章 外宅
　　赵恭人受了伤精神本就不好，如今更是露出几分癫狂，手中握着那根白玉花簪，仿佛谁敢上前，她都会用簪子狠狠地刺过去。
　　顾明珠跟在赵恭人身后的崔家管事，那些管事看似一直在阻拦，却没有吩咐下人真的动手，显然这是崔祯吩咐过的。
　　汪道昌做的那些首饰图样聂忱拿给崔祯看过了，崔祯自然会向赵恭人求证。想要弄清楚东大巷的女子与林寺真还是汪道昌有关，从赵恭人身上能够看出端倪。
　　看到林夫人和顾明珠赵恭人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不过现在她无暇去对付这对母女，她必须要弄清楚住在东大巷的女子是谁。
　　“将马车赶过来，”赵恭人看向管事，“若不照我说的办，我就死在这里，你们定宁侯就要担上逼死舅母的罪名。”
　　崔家管事不敢怠慢只好连声吩咐下去。
　　眼见赵恭人的马车离开了崔家，宝瞳上前道：“夫人，我们的车也备好了，要不要跟上去？”
　　林夫人略微有些迟疑地看向身边的顾明珠。
　　宝瞳一脸自信：“夫人带着大小姐就是，奴婢会好好护着大小姐，不会出任何差池。”她会使劲睁大眼睛，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被她察觉。
　　林夫人颔首：“小心着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在珠珠身边。”
　　宝瞳应声。
　　顾明珠跟着林夫人一起上了马车，跟着赵恭人一起去了东大巷。
　　顾明珠看了一眼面容严肃的母亲，看来母亲也猜到了这是崔祯故意为之，崔祯虽推测出林寺真有问题，但还要再仔细地寻找证据，赵恭人显然知晓一些实情，只是尚不肯说罢了，需要找个时机让赵恭人全盘托出。
　　“小姐。”宝瞳喊一声，示意顾明珠向马车外看去。
　　不远处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跟在顾家马车旁边，顾明珠看一眼立即认出那是周三太太身边的小厮。
　　这次太原府之行，顾明珠与周三太太、周如璋算是有过几次碰面，虽然现在还没到她正式出现在周家人面前的时候，但她都会格外留意周家人，也嘱咐宝瞳多多上心。
　　宝瞳凑过来咬耳朵：“周家是不是暗地里也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杀人越货……贩卖战马，也有他们的份儿？”否则大小姐怎么会让她小心周家人？要知道大小姐盯上的可都是坏人。
　　顾明珠没有说话，就现在的证据来看，周家不一定与太原府的案子有多少牵连，不管是去崔家送信还是买下那庄子，周三太太和周如璋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要攀上崔祯，这次让人鬼鬼祟祟地跟着她们，应是得知崔家出了事，想要看看有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至于这其中是否还另有内情，就要等到发现周家人身上更多玄机再去探查，总之现在有许多大鱼在眼前，她还顾不上周三太太这种小角色。
　　马车停下，林夫人和顾明珠下了车。
　　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赵恭人的喊叫声：“将门给我打开。”
　　东大巷这处宅子没有人居住，聂忱等人前来探查也是偷偷翻墙入室，赵恭人却要不管不顾地破门而入，显然已经怒火攻心。
　　下人翻墙进了院子，将正门的门栓挪开，又有人上前砸坏门口的铜锁，两扇大门豁然被打开。
　　赵恭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宅院。
　　院子有些日子没有打理，却遮掩不住这宅子处处透着的精致，青石板路，抄手走廊，上了彩的雕花轩窗，赵恭人看着这些心“怦怦”乱跳，一时有些怯懦不敢踏进去。
　　这里比她在临洮府的宅子要大许多。
　　她这些年带着孩儿跟着老爷在陕西，之前住的院子虽然大却一无所有，因为老爷在陕西行都司任职，带兵四处奔走不定，她带着两个孩子也跟随前往，尽量离老爷卫所近一些方便照应，直到老爷在肃州卫立了功，在朝廷里也算有了些地位，她这才在临洮府置办了宅院。
　　她让人修葺了抄手走廊，买了寿山石在园子里，种了一些花树，老爷喜欢南方宅院的精致、温婉，她还让做了个小小的池塘，在里面养了几条锦鲤，只要听说老爷要回来，她就开始收拾宅院，将地上的青石板路也擦的光亮，就是想要讨老爷欢心，让老爷惦念这个家。
　　可她精心打理的宅院跟眼前这处比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赵恭人将手里的簪子握得更紧了些。
　　门口的寿山石有多贵重她再清楚不过，院子里还种着一片金镶玉的竹子，赵恭人忽然能理解为何老爷看到她种的黄槽竹露出那般的笑容。
　　她的黄槽竹怎么能及得上金镶玉。
　　赵恭人想到这里如一阵风似地冲了进去，听到崔祯说她的簪子和臂钏，她还以为都是假的，他们故意来诈她，可是看到这宅子，她却渐渐开始相信，如果那女子在这里，她恐怕没有耐心再去问，上前就会狠狠地甩一个巴掌。
　　六年前置办的宅院，那时候她拿着娘家贴补的银钱，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她不敢相信六年前老爷就有了这么多银子吗？
　　不可能，除非找到明证。
　　赵恭人带着人一间一间屋子搜，宅子里的人走时收拾的十分干净，大多数东西都被拿走了，一时看不出任何蹊跷。
　　“恭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劝说，“咱们回去吧……可能是定宁侯故意这样说……老爷……不是那样的人，您也不要多想。”
　　“母亲，”林润生也上前劝说，“您静一静仔细想想，现在……”
　　林润生话还没说完，赵恭人又向前走去，因为走得太快，被门槛绊了一下，赵恭人整个身体扑了出去。
　　“母亲。”林润生快走几步上前堪堪拉住了赵恭人的手臂，赵恭人的膝盖还是撞在地上。
　　疼痛让赵恭人眼睛一片模糊，差点就痛呼出声。
　　“母亲，您这是为什么呢？”林润生道，“不过就是一支簪子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有没有那么重要，只有她知道，赵恭人惨然一笑，为了这支簪子，她献出了整个人和整个赵氏。
　　赵恭人刚想到这里，目光从墙面上掠过，墙上嵌着个紫檀木架。
　　赵恭人直勾勾地望着那木架，她屋子里有一个与这类似的架子，用来放老爷的虎尾鞭。
　　“去看看，”赵恭人指指那紫檀木架，吩咐林润生，“去看看那个木架……”
　　林润生目光落在那木架上，脸色立即变了，家中的鞭架是比照父亲的身高镶嵌在墙上的。
　　做木架的时候，就是他代替父亲去试那鞭架高矮，母亲想要父亲伸手就能取到虎尾鞭。
　　父亲比他高一些所以……
　　林润生吞咽一口，脚就像定在了地上，他正在胡乱思量着，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他转头看到的正是母亲。
　　赵恭人拖着林润生上前：“你听到没有？你给我试试。”
　　林润生急急地道：“母亲，一个鞭架不能说明什么，用虎尾鞭的不是父亲一个。”他的话音刚落就听清脆的拨浪鼓声传来。
　　顾明珠不知从哪里发现了一只拨浪鼓，握在手里晃动着缓缓地走过来。


第137章 魏大人没吃着
　　“从哪里来的？”
　　赵恭人看着顾明珠手里的东西，一脸凶神恶煞地走过去，仿佛要将顾明珠拆吃入腹，顾明珠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宝瞳手疾眼快将顾明珠拉到身后藏好。
　　“恭人您要做什么？”
　　顾明珠缩在宝瞳身后，脸上露出些委屈的神情。
　　“我问你这拨浪鼓哪里来的？”赵恭人伸手推了一把宝瞳，却没能将宝瞳推开，如果是平日里赵恭人会觉得惊诧，顾明珠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哪里来得这么大力气，但现在赵恭人顾不得这些了。
　　“屋子里……捡的……”顾明珠扬着拨浪鼓向旁边的屋子指了指。
　　拨浪鼓露在赵恭人眼皮底下，赵恭人劈手夺过来，这拨浪鼓木柄有些磨损，但鼓面上的童子逐蝶图却尚鲜艳，由此看来这拨浪鼓买来时间不久，经常被人放在手中把玩。
　　在屋子里发现拨浪鼓，那么这宅子里必然有孩童。
　　赵恭人只觉得额头“嗡”地一下，全身的热血都涌了上来。
　　“这院子里有没有校场？”赵恭人道。
　　既然有虎尾鞭这种武将用的物件儿，必然就有校场。
　　“母亲，”林润生上前阻拦，“您别查了，我们……不如去问父亲。”
　　“宅子里的女人搬走了，你问他会承认？”赵恭人目眦欲裂，“有了危险他先让她们离开……我们在他心中算是什么？”
　　林润生被说得愣在那里。
　　赵恭人继续在后院寻找起来，她盼着这里没有个校场，可是让她失望了，内宅主屋外果然有块平整的空地，空地两边种着花树。
　　赵恭人咬着牙在校场中找起来，就在西南角的青石板上发现了几道淡淡的痕迹，那应是虎尾鞭撞击出来的。
　　“你看看这痕迹与我们家校场上的是不是一样？”赵恭人看向林润生。
　　林润生缩在那里不敢仔细去看。
　　“你父亲怎么教你使鞭的？最后收势一招他是不是习惯将虎尾鞭刺向这里？”
　　赵恭人就像疯癫了一样跑到校场上向林润生道：“他是不是站在这儿？你看看这里的青砖果然磨损得更重。”
　　林润生别问得哑口无言，他不敢说，他觉得也是，其实他还发现了一副马鞍，马鞍上有被利器伤过的痕迹，马鞍小且硬，是战马用的，这些话他不敢与母亲说。
　　“是不是他？是不是他？”赵恭人拉住林润生的手说了半晌，她不用林润生给她答案，她其实猜到了。
　　赵恭人眼睛四处瞧着，再次跑去别的屋子里寻找，当在下人房里找到一双旧靴子时，赵恭人失声痛哭。
　　那双靴子右脚内宽出一点点，宽出来的鞋面上格外的松软，那是因为里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因为老爷右脚受过伤，她做长靴时格外留意这些，她不曾与老爷说过这些细节，但老爷第一次穿上这种靴子的时候夸赞过一句：这新靴子穿起来格外舒服似的。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赵恭人撕心裂肺地大喊，她望着林润生道，“怪不得你二舅舅在客栈时与我说，让我不要完全相信旁人，就算是枕边人也未必与我一条心。
　　我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我是那么相信他，夫妻多年我陪着他风风雨雨，哪里能想到他会背着我做这些。”
　　“六年啊，”赵恭人抬起头望着天，仿佛林寺真就在眼前，“林寺真你还有心吗？你在太原府里为她买了宅院，让她在这里享福。你与外室在一起时，我还当你在戍边，整日里为你担惊受怕，战马出了事，我还将整个娘家都搭了进去，而你呢？却早就让外室躲开了。”
　　赵恭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传来林润生急切的呼声：“母亲，母亲……”
　　“我害了赵家，我害了二哥，”赵恭人喃喃地道，“我劝二哥相信他，说他一定会搭救二哥，将二哥送出大周，可他早就谋划好了，要杀死二哥，将罪责都推到赵家身上，赵氏一族完了，他也会休弃了我，害死我的孩子们，将那女人接到身边。”
　　林夫人望着赵恭人不禁叹了口气，看来祯哥儿推测的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林寺真谋划，也难为祯哥儿了，能看透林寺真的真面目。
　　林夫人将顾明珠搂过来，生怕眼前的事吓到珠珠，多亏珠珠看不懂这些，否则突然知晓舅舅是这样的人定要吓一跳。
　　想到这里林夫人又有些怀疑，珠珠的病已经好比从前好了些，现在真得半点不明白吗？
　　顾明珠伸出手拉住林夫人的手臂，扬起脸正要说话，就看到几个人从月亮门后走出来，为首的人一身贵气，面容谦和，正是那太子。
　　太子身后还跟着魏元谌、崔祯以及陆慎之等人。
　　宝瞳早就示意她这宅子里另有人在，她也在园子里发现了刚刚踩过的脚印。想一想，既然这是崔祯安排的，来人该是衙门里的人。
　　林夫人拉着顾明珠上前向太子行礼。
　　“夫人快请起，”太子声音温煦，“这段时日辛苦夫人了。”
　　林夫人忙道：“妾身一介妇人，没做什么事，我家侯爷的案子，多亏了太子爷和各位大人。”
　　太子将目光落在顾大小姐身上，这位大小姐大约有十五六岁了却一脸的憨态和稚气，看来传言不假，顾大小姐的痴傻病委实严重得很。
　　想到进京之后还要拉拢怀远侯，太子特意躬身下来：“顾大小姐在吃什么？”
　　顾明珠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听到太子这样说，就将腰间的荷包拿起来给太子瞧：“果子。”
　　“能否给我一颗？”太子就像是在哄一个傻子。
　　林夫人忙道：“这怎么使得。”
　　“无妨。”太子显得十分大度，对旁人好都显不出他的仁慈，善待一个傻子才会令人称赞。
　　顾明珠将荷包打开递给太子，太子从中拿出一颗。
　　顾明珠笑得眼睛眯起来，不知这傻太子会不会吃，为了避免找她碰瓷，顾明珠又将荷包递给了旁边的崔祯：“大哥。”
　　“谢谢珠珠。”
　　崔祯拿过一颗蜜饯放进了嘴里，为了避免太子再拿珠珠做文章，崔祯向前走一步，牢牢地挡住了太子看向珠珠的视线。
　　崔祯道：“太子爷，我们还是先问案子。”
　　太子点点头抬脚向赵恭人走去。
　　魏元谌嘴唇微抿，瞧见没有，不过就是给个蜜饯了，心眼儿却那么多，还找到表哥帮忙“试毒”，免得太子有个闪失会赖上她。崔祯倒是一心护着他的表妹，断案的关头，还顾得吃蜜饯儿。
　　魏元谌垂着脸从顾明珠面前走过，太子爷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他在宴席上惦念的琴娘。
　　众人都走向赵恭人，顾明珠看了魏元谌一眼，魏大人今天的脸格外黑似的，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谁又招惹他了？


第138章 自以为是
　　赵恭人见到太子，脸上的悲戚全都化为了惊讶和恐惧，甚至连行礼都忘记了，就痴痴地望着周围的人。
　　太子，魏元谌，崔祯，今日她是躲不过了。
　　赵恭人正胡乱想着，太子伸手将林润生拉起来。
　　太子望着林润生道：“你多大年纪？”
　　林润生吞咽一口，紧张地回话：“回禀殿下，我……草民今年十七岁。”
　　太子接着道：“你还有个弟弟？”
　　林润生道：“草民弟弟八岁。”
　　太子叹口气：“一个十七岁，一个八岁，可惜了。”
　　听到这话赵恭人痛哭出声，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林寺真到底做了什么事，她的两个孩子还有没有活路。
　　赵恭人声音沙哑：“求太子爷为这两个孩子指明一条活路。”说着不停地在地上叩首。
　　太子抬起头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天下大事仿佛都在他脑子里权衡，半晌他才道：“如果林寺真反叛大周，这两个孩子断然不可能存活，若是你能将林寺真引到京中擒住，助本宫查清此案，抓住主使林寺真之人，本宫可为你保全两个孩儿，虽然他们不一定能再入仕为官，但本宫可赐他们田地，让他们安安稳稳做个乡绅。”
　　想要保住孩子，就要算计夫君，虽然赵恭人见到这宅院后对林寺真满心仇恨，但想到林寺真将来的结果，又心中发酸，夫妻相好时的种种全都浮上心头，于是哀戚地哭出了声。
　　太子很有耐心，一直站在一旁等待赵恭人心情平复。
　　赵恭人捏紧了手中的拨浪鼓，身上又有了气力：“太子爷，我二哥说了，他们买卖战马林寺真全都知晓，如果没有林寺真在边疆打开关隘，他们断不能做成这样的事，但具体如何做的，我也不清楚，要不是太原府战马案，二哥还不肯与我说起这些，林寺真这些年却将我瞒得死死的。”
　　说完这话，赵恭人抬起头来，她的表情有些扭曲：“太子爷，只要能让这两个孩子活着，妾身愿意听从朝廷安排。”
　　太子脸上没有许多欢喜，只是看着赵恭人欣慰：“你能这样想，也算为这两个孩子挣一条活路。”
　　“太子爷，”赵恭人攥着拨浪鼓的手臂微微发抖，“您一定要找到林寺真的外室，既然林寺真将她安排在太原府，她必然对战马和铁山之事十分清楚，说不得就是她怂恿林寺真。林寺真从前本本分分，遇到她之后却变成这般模样……分明是受了她的蛊惑，这女人非比寻常，她与她的儿子都不能放过。”
　　太子应诺：“本宫自然会命人捉拿她。”
　　赵恭人听到这话，仿佛终于放下心来，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那女人跟着林寺真享福，样样都比她这个正室要好，如今林寺真的事败露，那女人若还能逃过一劫，她就算死也闭不上眼睛。
　　等到一切落定，他们一起被绑缚法场，她要问问林寺真，后不后悔与外室同心，没有那女人，林寺真与她还是从前的模样，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然后她会看着那女人吓得瑟瑟发抖，女人生的孽种血溅当场，她必须要亲眼看到这一天，赵恭人反反复复地这般思量，将所有恨意都加在那外室身上，
　　太子看向东宫的护卫，东宫护卫立即将赵恭人和林润生等人带去旁边的屋子里，趁着现在要让文吏落文书，不给赵恭人任何反悔的机会。
　　太子心情大好，现在他掌控了重要的人证，大可以将太原府的所有案子都怪在林寺真和背后主使身上。
　　他会让赵氏写信给林寺真，说朝廷让林寺真进京为的是问老定宁侯的案子与战马案无关，老定宁侯的案子过了那么多年没有实证，很难给林寺真定罪，林寺真为了自己的官位定会前来辩驳。
　　到时候他命人将林寺真拿下，再审问战马案……
　　肃州卫没有了林寺真也就闹不出什么大事，即便有些小小的兵变，朝廷也能压下，他明察秋毫，为大周除了忧患，储君之位反而会坐得更稳。
　　太子想到这里看了一眼魏元谌，之前他还惧怕魏元谌，现在所有案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魏元谌忙碌了许久，不过就是朝廷的一只恶犬，想要功劳还得由他来赏赐。
　　“魏大人，”太子抬起头，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道，“将这桩案子有关的文书也要整理好，到了京里本宫会向父皇仔细禀告。”
　　顾明珠继续吃她的蜜饯子，太子刚刚来到校场时，还颇有几分王孙贵胄的气势，刚刚唬住了赵恭人，就露出本来的面孔，如此着急地将功劳抢在手里，就不怕突然变成烫手的山芋？
　　这计谋换魏大人来用，林寺真八成会上当，太子来用只怕最后会将自己陷进去，太子一直被人拿来做幌子，这么多年没有半点察觉，可想而知东宫必然有林寺真的同党，早就将实情告诉了林寺真，林寺真岂会上当？只会将计就计……
　　顾明珠又去看魏元谌，只见魏元谌沉着脸回应了太子。
　　魏大人此时不反抗，可见早就想到了会是这个局面，既然如此他必然有所准备，顾明珠有些安心，她不想看着傻太子就这样逃脱罪责，看来魏大人也有这样的打算。
　　五年前的长公主谋反案还没有查清，但不妨碍她向那些人先收些债，欠债还钱，他们欠得太多了。
　　太子亲切地嘱咐林夫人：“夫人也让人早些做准备与我们一起返京吧！一路上也算有些照应，若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本宫，本宫会安排人为夫人做好。”
　　林夫人道：“多谢殿下。”
　　太子带着人去议事，崔祯走到林夫人跟前：“我让护卫送姨母和表妹回家，其余的事我来安排。”
　　林夫人点点头。
　　坐上马车回到顾家院子里，林夫人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次的案子算是尘埃落定了吧？之后应该会少了些担惊受怕，不知道侯爷那边有没有收到消息，侯爷知晓案子有了眉目，定会高兴。
　　……
　　京城。
　　怀远侯从宫中出来，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神情，没想到案子这么快就有了进展。
　　到底还是魏家厉害。
　　怀远侯这样想着，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前行，怀远侯却感觉到有双眼睛正在瞧着他。
　　那眼睛中满是打量和好奇，就如同正午的太阳，混在人群中十分刺眼，怀远侯立即转头对了上去。
　　那是魏家二老爷。
　　魏二老爷怎么会突然对他这般感兴趣？


第139章 不好对付的顾爹
　　怀远侯决定跟魏二老爷打个招呼，会不会上来与他说话，那就是魏二老爷自己的事了，毕竟京中权贵见到他都会绕路走，生怕与他这个马粪勋贵沾上半点的关系。
　　“怀远侯爷，真巧，怎么会在这里遇到。”
　　怀远侯没想到自己尚未开口，魏二老爷就上前说话。宫门外来来往往都是大臣，遇到人的机会，比遇不到人的机会要大得多吧！不过魏二老爷说巧，那就巧吧！
　　魏二老爷接着道：“怀远侯爷是不是往东走？”
　　怀远侯笑道：“正是。”
　　“那也挺顺路，”魏二老爷道，“我们一起同行可否？”
　　魏家在北城，各路衙门都在南边附近，酒楼在西边，魏二老爷怎会顺路与他一起向东走？是要向他打听皇上与他都说了些什么，除此之外，魏家对他没有什么可图谋的，怀远侯心领神会。
　　离开了宫门前，身边也没有旁人，怀远侯看向魏二老爷道：“方才皇上传我进宫，太原府那边有消息了。”
　　“啊？”魏二老爷捋了捋嘴角的两撇小胡子，蓄了胡须之后，显得他稳重又踏实，在老娘面前也能有点脸面，免得办事经常被人不信任。
　　魏二老爷脸上露出几分急切：“皇上怎么说？我家谌哥儿可将案子查明了？”
　　魏家不可能不知道太原府的事，不过怀远侯正好顺着话茬夸赞魏元谌：“魏大人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才到了太原府不久就将案子查出了眉目。”
　　魏二老爷连连点头：“我家谌哥从小就聪明，精通六艺，文武双全，待人也和蔼有礼，颇得长辈喜欢。”
　　怀远侯听着这些话，魏三爷文武双全这一点他知道，但若是待人和蔼……也就不会被人私底下喊作“魏阎王”了，魏二老爷找他说话必然有深意，提及这些为什么？莫非魏元谌发现了他故意揭穿战马案，所以让魏二老爷前来试探？将魏元谌说成一个和蔼可亲的青年，也是想要他多些亲近之意。
　　不过他是个朝堂上的散人，魏家恐怕要失望了，魏元谌哪会那般简单，这话也就魏家人自己能够相信。
　　“哎呦，”怀远侯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急着进宫好像忘了锁鸟笼，魏二老爷恕罪，我要先行一步了。”怀远侯说着不等魏二老爷回应，急匆匆地打马走了，好像真的有火烧屁股的事似的。
　　看着怀远侯的背影，魏二老爷再次捋起胡子来，怀远侯让他想起少时菜地里的老农，将自家的白菜看得严严实实，他刚走到田埂边，正想要弯腰偷一棵，立即就被老农发现，那老农拿着梆子专打他的屁股。
　　魏二老爷咂了咂嘴，收到初九的信后，听说谌哥儿喜欢上了顾大小姐，他就想着去顾家探听一二。
　　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对付不了看菜地的老农，只怕连根菜叶子也见不到。
　　不急，不急，他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
　　皇宫之中。
　　内侍陆续将赏赐送到皇后娘娘宫里。
　　摆件儿、衣料应有尽有，魏皇后看了一眼就吩咐女官：“送入库里吧！”许多年前她对夫君送给她的物件儿视若珍宝，从它们身上能看到夫君待她的情意，后来府里的妾室有了身孕，她的孩儿屡屡夭折，她终于慢慢看了清楚，砸了夫君赐给她的送子观音画屏，摔了那用宝石做的石榴树。
　　不是真心真意送来的物件儿，不值一文。
　　不过今天魏皇后很是高兴，她特意穿了一件藕色的衣裙，发鬓间也插了一支镶宝的牡丹花簪，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因为太原府送来消息，战马案有了眉目。
　　“贵妃娘娘病了，”女官上前禀告，“两日没有进饭食了。”
　　魏皇后点点头，关在这深宫之中，若非想要得知外面的消息，她不会让人留意贵妃的举动。
　　贵妃这般难过，那谌哥儿在太原府定然不错。
　　想到这里魏皇后微微一笑，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将皇上赏赐的布料拿去给我做一套衣裙吧。”
　　仔细想一想那些东西不是皇上赏赐的，而是谌哥儿为魏家赚来的，她为何不用？
　　女官深知皇后娘娘的心思，立即应声。
　　魏皇后起身重新走向书房，里面还有她没有抄完的经文，刚将经书捧在手中，魏皇后就想起一些往事。
　　当年哥哥带着谌哥儿来看她时，她就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谌哥儿长那么大了，现在又是一眨眼的功夫，谌哥儿在外面做的事，已然能影响宫中。
　　这桩案子查得很辛苦吧？从皇上的赏赐中就能看得出来，太子定然也陷入其中，否则贵妃用不着“绝食”来应对。
　　皇上虽然将她宫中围得严严实实，但有些消息用不着去仔细去打听，她只要一看就能明白。
　　“小心着点吧，”魏皇后吩咐贴身女官，“也许很快御驾会前来。”
　　女官有些惊讶：“娘娘怎么知晓？”
　　魏皇后微笑道：“我盼着他来。”因为那一定是谌哥儿平安了，只有魏家立下大功，他才会前来做做样子，算是对魏氏的安抚。
　　女官点点头：“奴婢明白了，也许咱们的宫门会因此打开呢！”那扇宫门虽然开着，但是却不准皇后娘娘走出去，这是上下皆知的事。
　　魏皇后埋怨地看了女官一眼：“以后这样的话不准再说了，你知道因为你的一句话，他们要费多少辛苦？我在这里很好，不需他们为了我再去流血。”
　　女官低声道：“是奴婢失言，奴婢只是心疼娘娘。”
　　“我不疼，我好好的。”魏皇后提起毛笔开始仔细抄写佛经。
　　空荡荡的书房，就连架子上的书都少了大半，剩下的书籍都是与女子德行有关，皇上有多防备皇后娘娘，想到这些女官就眼睛发酸，难道娘娘就永远要困在这里了吗？
　　女官调亮了屋子里的宫灯，偌大的宫殿中，只有这间屋子里透出淡淡的光芒。
　　……
　　太子爷准备带着众人一起归京。
　　顾家管事也忙得脚不沾地，这一路要不少日子，夫人怀着身孕，大小姐身子不好，一定要准备周全，这样才能安安稳稳地回到侯府。
　　宝瞳则忙着练拳脚，除了家里的护卫之外，夫人和大小姐就要靠她来保护。
　　眼看就要启程了，顾明珠扮作蒋小姐出现在聂忱面前。
　　“魏大人这两日没有传我们前去。”聂忱道。
　　顾明珠有些诧异，这都要去京城了，他们坊间人该怎么办，这种事魏大人应该一早吩咐下来啊，不会……在等着他们去问吧？
　　顾明珠想起在东大巷的宅子里，魏大人那幅深沉的面容，莫不是魏大人还在因为什么事闹脾气？


第140章 贿赂他
　　魏元谌又在外奔忙了一天，再回到屋子里的时候，亲卫已经点了几盏灯放在桌案上。
　　初九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什么声音，这几天三爷从衙门到卫所，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委实十分辛苦，这时候就要妥善照顾好三爷，不要惹三爷生气。不过从前三爷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这次隐约有些不同，除了忙碌之外，气氛也更加低沉似的，弄得他呼吸都不敢大声。
　　有几次初九能感觉到三爷投向他的目光，初九心头有些发毛，总觉得三爷是在质问他。
　　他哪里犯了错呢？初九在奔忙的空余时间仔细反省，总觉得一直都仔细周到，就算没有奖励，也不至于被惩戒。既然他没事，那三爷一定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五黑鸡自己看自己不顺眼的时候，也要啄自己两口。
　　鸡都这样何况人呢。
　　魏元谌看到初九又贴着墙根想要溜出去，他忽然放下手里的文书，冷冷地开口道：“去哪里？”
　　初九忙道：“厨房里的热水烧好了，我给三爷泡茶。”亲卫都在外面办事，这院子里也没有人侍奉了，下次他得想方设法寻个管事妈妈带上。
　　不过这管事妈妈要求可就太高了，能够跟着他们这些男子一路骑马奔走，还得聪明得力让三爷满意，就三爷整日里冷着脸的模样，恐怕府中很多人都会望而怯步。
　　魏元谌说了一句话，就专心地看手里的公文，初九将茶端上来，他偶尔拿起来抿一口。
　　这茶又苦又涩，初九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他还盼着初九能在关键时刻做事周到不成？
　　他病倒在顾家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本想问问初九，但看到初九那无辜又坦然的神情，他就怒火上涌，平日里芝麻大的事都要在他耳边絮叨个不停，这两日却成了锯嘴的葫芦。不用初九，他忙过这一阵子，心中清明了，也能将一切都想起来。
　　“换茶。”
　　魏元谌淡淡地吩咐之后，将目光又落在舆图上，从林寺真的肃州卫到榆林卫，陕西行都司不但是西北御外的边防重镇，还肩负着谕抚西番的职责，不能有半点的闪失。太子自以为掌控了林寺真，骗林寺真进京伏法是最好的结果，但涉及边疆卫所，要做最坏的打算。
　　林寺真知晓朝廷准备捉拿他之后，最可能做什么样的打算？能调动多少人马，怎么做才能让获得最大的利益，这些不想清楚，布置妥当，就等着将来论功行赏，不仅草率而且可笑。
　　最重要的是，一旦控制不好，就会祸及边疆百姓。
　　戍边重镇不能有兵乱，即便有异动，也要在最短时间内平复，最多不可超过三日，否则定然生变，他让人送信去京城示警，但就怕林寺真早有准备。肃州卫虽远，一时半刻仿佛到了不了眼前，但谁说林寺真会老老实实呆在肃州卫。
　　一个月前他就让东大巷的女子搬走，他们在太原府查案这么久，给林寺真留足了时间布置后路。
　　魏元谌再次将茶推到一旁，初九瘪着嘴端走，今晚他沏的茶到底有什么不对？他都尝了一点不苦，初九将茶端出屋子。
　　魏元谌目光越来越深谙，肃州卫东边就是阿拉善右旗，而榆林卫正对着袄儿都司，相比较而言，近年来阿拉善右旗不如袄儿都司兵强马壮，袄儿都司的大汗雄心勃勃，当年的榆林卫之战就让大周吃到了苦头，如果他是林寺真，自然更愿意投靠袄儿都司，更何况十几年前的山西兵变，林寺真和袄儿都司之间可能早有勾结，若是再闹起来自然一拍即合。
　　不过勾结互利简单，投靠却不容易，必须要有投名状，林寺真会用什么做投名状换取鞑靼的信任？
　　魏元谌看着舆图渐渐出了神，再次端茶来喝，茶水入口一股酸甜的味道在嘴中散开，他不禁眉头微蹙抬起头来。
　　初九就站在旁边：“三爷，这回茶水不苦了吧？这里面放了乌梅和饴糖，您若是觉得好喝，我就再端一杯过来。”
　　魏元谌面色不虞没有回答初九，初九不可能想起来在茶里放乌梅，他向门外看去：“谁来了？”
　　初九道：“是聂忱和他师妹，过来有一会儿了，三爷一直在看舆图，我就没敢上前打扰。”
　　她来了？魏元谌松开了眉头，眯起眼睛。
　　初九低声道：“这茶是蒋姑娘教我煮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能在这时候前来，是想要向他打听消息吧？魏元谌又要去端茶，犹豫片刻他没有伸过手去，茶不茶，汤不汤，他不是小孩子，更不是那好哄的崔祯。
　　魏元谌道：“将人唤进屋。”
　　聂忱和顾明珠走进屋子。
　　今晚蒋姑娘还是穿着男装，腰间绑着蹀躞带，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英气。
　　“魏大人，”聂忱上前道，“东大巷那杨氏的身份有些眉目了。”
　　魏元谌将放下手中的东西仔细倾听。
　　聂忱道：“山中的山匪曾与杨氏镖局的人交过手，说他们不仅骑术好，而且善用战术，曾伏击周围山匪，杨氏镖局的人一个时辰就平了那山匪所在的山寨，那些趟子手还会用旗子对语，照那山匪所说，杨氏镖局的人很像……”
　　聂忱还没说出来，魏元谌就接口道：“官府的兵马。”
　　坊间的人手论行动和配合，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官府的兵马。
　　聂忱点点头：“那山匪还认识杨氏镖局中的一个趟子手，那人与他同样都是军户，不过……”
　　聂忱说到这里目光闪烁：“那军户报了阵亡，朝廷也下发了抚恤，但山匪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所以这就是林寺真所谓的“天兵”，那些军户中谎报阵亡的将士全都成了他的私兵，有这些兵马在，自然能够出其不意地帮他克敌制胜。
　　那女子六年前来到太原府，这么长时间林寺真到底聚集了多少兵马？而这支兵马现在藏在何处？
　　这些人手是朝廷无法掌控的，会突然出现在任何地方，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魏元谌再次看向聂忱：“你说那杨氏身份有眉目了？”
　　聂忱下意识地望向蒋师妹，然后才道：“杨氏的口音像出自河南一带。”
　　当年山西兵变时，时任陕西行都司指挥使的郑汴祖籍就在汝宁府，汝宁府隶属河南承宣布政使司。
　　“林寺真……这样仔细地养一个外室必然有原因，不会单单出于……喜爱，他们之间……必有利益驱使……”
　　顾明珠压低声音道。
　　魏元谌看过去，她终于说话了。


第141章 不酸了
　　顾明珠感觉到魏元谌那双清湛湛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她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既然怀疑当年山西兵变之事，自然要从郑汴下手，恰巧杨氏的口音也在郑汴祖籍河南，查一查郑汴和其家人的情形总是没错。
　　赵恭人在东大巷时，说的话大多是因为愤怒和妒忌，但有一句话是对的，杨氏一直在太原府，手上又有人马，还不时地与汪道昌来往，定是在帮林寺真打理太原府的事务。
　　这件事涉及屯兵和战马，杨氏能插手这些，除了她深受林寺真信任之外，她必然也不是寻常女子。
　　她对杨氏的身份有几种猜测，其中一个就是与郑汴有关，但她不知晓郑汴家中的情形，于是跟着聂忱来一趟魏大人这里，她觉得这几日魏家的家将不会闲着，定然收集了不少的消息，她来交换一下线索，对查案也有所帮助，魏大人应该会告诉她。
　　进了院子之后，看到初九一脸的愁苦，她打听了一下得知魏大人嫌弃茶水太苦。茶水怎么会苦？要么是魏大人找茬折腾初九，要么是这段时间查案心火太旺，又或者兼有之，正好灶间有乌梅，她就见花献佛煮了乌梅茶，魏大人高兴了，她这趟才能更加顺利不是？
　　魏元谌撩开眼皮看着顾大小姐，顾大小姐只有十五岁的年纪，却好像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利益看得很透彻，似乎是她自己领悟许多道理，所以行事老练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淡然处之。
　　问题是她做了别人眼中多年的痴傻小姐，身边又有顾侯和林夫人这样疼爱她的父母，该像暖房中的花朵见不得风吹雨打才是，如何能知晓这些？
　　魏元谌不知不觉又端起茶，喝到嘴里才想起来里面放了乌梅，再喝一口，仿佛没有那么酸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明珠觉得魏大人的脸色仿佛好了些。
　　魏元谌看向初九：“让张桐将查到的有关郑汴的消息拿来给蒋姑娘。”
　　张桐快步走进屋子，他才让人去打听了消息，还没整理好文书给三爷过目，不想先要拿给蒋姑娘看，看来三爷确实很信任蒋……顾大小姐。
　　厚厚的一摞文书交到顾明珠手中。顾明珠规规矩矩向魏元谌行了个礼。
　　魏元谌微微扬起眉毛，要不是扮作蒋姑娘，只怕不会这样礼数周到吧？想一想在顾家看到她那双晃来晃去的大脚，就算现在一板一眼的行事，也是人前做做样子罢了。
　　“多拿几盏灯来。”魏元谌淡淡地吩咐初九，照得亮些，她就能快些看完，整理出线索来，毕竟他的时间不多，一会儿就要去衙门，不能与他们耗上一晚。
　　屋子里又多添了灯烛。
　　聂忱立即上前帮着蒋姑娘一起查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的蜡烛也越烧越短，顾明珠快速翻阅着手中的文书，虽然动作很轻，但纸张的响动还是引起了魏元谌的注意。
　　魏元谌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来，顾大小姐不但识字，而且平日里恐怕阅书不少，否则就算是草草浏览一边也不会有这样的速度。
　　她还真是一次两次地让他惊讶。
　　“在这里，”顾明珠看向魏元谌，“郑汴在榆林卫时……曾纳了妾室，那妾室……颇得郑汴喜爱，一直随郑汴在任上。
　　妾室身下有个庶女，曾……养在郑氏祖宅，郑汴死了不久，那妾室就因犯了错被撵出了郑家，庶女也私逃出家门寻母，母女……两个不知去向，郑氏就将这庶女从族谱上划掉了。
　　庶女离开郑家是在八年前，六年前……林寺真在东大巷买了宅子，杨氏来到了太原府，算算年纪，八年前那庶女十五岁，到现在……该是二十三岁，与那杨氏的……年纪正好相合。”
　　顾明珠又翻看前面的记录：“而且郑汴……在榆林卫纳的妾室……也姓杨。”这一切着实巧合的很。
　　魏元谌站起身走到顾明珠身边查看。
　　顾明珠道：“如果杨氏就是……郑汴女儿，也有些地方很是奇怪……她虽然是庶出……也算是达官显贵家的小姐，若是与林寺真有私，可以想方设法踩下赵氏，为林寺真做继室。那时候赵氏并非恭人，赵家门庭也不高怎么会是郑家的对手？”
　　“这样才是寻常人的想法，可郑汴庶女……暂且称呼她为杨氏……杨氏却离开了郑家……帮着林寺真坐镇太原府……那杨氏文武双全，何必去做个永远见不得天日的外室？除非林寺真正妻的名号她并不看在眼里，赵恭人身上的诰封……也不是她所求。
　　她想要的……一直都是她苦心经营的……东西……或者说，是她与林寺真一起做的事。”
　　只要这件事成了，还怕一个赵恭人？顾明珠虽然不知道这“大业”到底是什么，但一定与储君之位有关，因为那幕后之人也因此算计了太子。
　　顾明珠望着魏元谌。
　　魏元谌转头去看舆图：“郑汴在榆林卫与鞑靼勾结，林寺真走得是郑汴的老路，应该与鞑靼早有牵连，”有了杨氏身世的猜测，就更加佐证了他之前的猜测，“林寺真会带着手中的兵马反叛大周。”
　　顾明珠也是这样思量，也许连同那杨氏都与鞑靼有关。
　　与杨氏等人息息相关的是榆林卫，这次榆林卫最为关键。
　　“带人马前往榆林卫，”魏元谌吩咐张桐，“沿途寻找那杨氏等人的踪迹，若是找到了也不要打草惊蛇。”
　　张桐领命。
　　顾明珠略微心安，魏家的家将出去联络亲信，到了关键时刻会想方设法调动卫所的兵马应对。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林寺真……会要……投名状吗？”
　　她也想到了投名状，魏元谌道：“这么重要的投诚，鞑靼会对林寺真委以重任，自然需要投名状。”
　　这样一来，从太原府返回京城的队伍岂非就成了最好的目标？顾明珠暗中叹息，果然这条回京路不好走。
　　魏元谌转头去看聂忱：“让你们坊间人跟着朝廷的队伍，保护所有人一起返京，特别要注意女眷。”太子那边自然有东宫人护着，不需要他们费心思。
　　聂忱应了一声，还得是蒋师妹前来，一切才能落定。
　　顾明珠站起身向魏元谌告辞：“我与……师兄……回去准备。”
　　魏元谌挥挥袖子，示意让他们自行退下，转眼间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她走得倒是很快，魏元谌转头再次看向桌上的茶碗。
　　“三爷，”初九上前道，“要不要再来一杯乌梅茶？”


第142章 噎着了
　　三之后，太子爷带着众人一起返京。
　　刚蒙蒙亮，一辆辆马车就出了太原府径直踏上了官路。
　　顾明珠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临出发之前崔祯让人送来了一大堆玩物，从木雕的鸭子到鲁班锁，应有尽有，堆在一只檀木箱子里。崔祯如今待她就像是一个兄长，发自内心的关牵顾明珠将九连环晃动得“叮当”作响，没想到换个身份之后，她与崔祯还会有这样的交集。
　　崔祯也一扫身上的悲戚和颓态变回了从前的沉稳自持。崔氏族中长辈见定宁侯依旧镇定自若，顿时放心不少，一路带着子弟将崔祯等人送到了城外三里才止住脚步。
　　崔四太太崔四老爷一路跟随，崔四老爷是因为涉及铁山石案子，崔四太太要沿途打理女眷的各种事务。此外再加上顾家的人马，光是这一队车马看起来就浩浩荡荡，何况马车后还跟着衙门的人和囚车。
　　太子爷自然走在最前面，东宫护卫威风凛凛地骑着马查看周围情形，寻常路人见到这样的阵仗全都远远地避开，生怕惹上半点的麻烦。
　　马车到了半途休息，一辆辆马车停在官路旁边的茶寮旁，丫鬟婆子厮护院乌压压地站了一群人，看起来好不热闹。
　　林夫人和顾明珠刚从净房里出来，崔祯就让人送来烧好的热水。
　　崔祯道：“这水是从太原府里带出来的，姨母是双身子的人，不要用沿途的水，免得身上不舒坦。”
　　崔祯对母亲的照顾，让顾明珠从心底里感谢，抬起头向崔祯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从宝瞳手里拿过干净的巾子递给了崔祯。
　　崔祯接过巾子擦了把脸递还给婆子，然后看着顾明珠道：“珠珠累了吧？再走两个时辰就到驿馆了。”
　　顾明珠点零头，然后拉住了林夫饶手臂，林夫人伸手理了理珠珠的鬓角。
　　崔祯的目光落在顾明珠手里的九连环上：“解开了吗？”
　　顾明珠摇了摇头，但脸上依旧满是笑容，因为傻女的身份，她只会将九连环打乱而非解开。
　　崔祯仔细看了看一副很好奇的模样，顾明珠将手里的九连环递给了崔祯，难道这种东西崔祯没有玩过吗？
　　不远处，初九啃着手里的石子饼，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他们没有随行的女眷，而且三爷每次出去都是轻装简行，所以他们都是像行军一样，带着最简单的吃食，饿了胡乱吃一口，就算一会儿到了驿馆，他们也得四处奔走，顾不上好好坐在那里吃碗饭食，这些事他早就习惯了，离开太原府的时候买来了许多石子饼，这石子饼比经常吃的胡饼味道要好多了，不过现在初九忽然觉得手里的石子饼不香了。
　　因为他瞧见不远处的宝瞳正拿着一块点心往嘴里塞，顾家的护卫手里拿着的好像是肉饼，肉饼的香气随风传过来，初九不由地将涌上来的口水吞下，如果他去顾家要张肉饼吃，不知道顾家会不会给，那宝瞳看着很好话的样子。
　　初九舔了舔嘴唇，转头去看三爷，三爷吃着石子饼，看着手中的舆图，神情清冷，那些热闹的事都与他无关。
　　“三爷，”初九凑过去，“崔祯买了不少东西送去顾家，都是哄孩子的玩物。”
　　魏元谌沉着脸仿佛没有听到初九的话。
　　“崔家和顾家的关系好似比之前更好了些似的。”初九接着道。
　　魏元谌将舆图卷好放回腰间的革囊之中，不是崔家和顾家的关系好了，是崔祯与顾家女眷更加亲近了，想来是因为林太夫饶事，拉近了崔祯和姨母的关系。
　　魏元谌眉头扬起似是在上面落了层冰霜，崔祯与顾家如何他不在意，他此次来太原府会盯着崔祯，是因为战马案。
　　如果战马案与崔祯有关，他势必会将崔祯一并拿下，不成想崔祯却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引出了老定宁侯一案，现在看来崔祯与林寺真等人并非同路，战马案崔祯没有参与其郑
　　他虽然很想让崔氏一族为如珺的事付出代价，但他却不屑于构陷，如珺也不会愿意这样的事发生。
　　魏元谌将石头饼送进嘴里，吃完他还要去四周查看，没时间和精神像他们一样，聚在一起闲聊。
　　就在这时，崔祯的笑声传来，崔祯将手中的九连环递给了顾明珠：“我还不如珠珠。”
　　林夫饶声音隐约传过来：“是被珠珠打乱了才解不开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
　　魏元谌咽下最后一口石头饼，正要话，喉口忽然觉得一阵炙闷。
　　“三爷，噎着了吧？”初九立即上前递过了水囊。
　　魏元谌喝了两口水，将水囊扔回给初九：“谁让你买这东西，下次买胡饼。”
　　初九有些委屈，胡饼还不是更硬，为何不吃肉饼？
　　魏元谌揽住缰绳正准备前行，就看到旁边马车前又一个女子向这边张望，那是周如璋。
　　知晓众人要回京，周三太太带着周如璋也跟着一起启程，显然是想要与崔家人亲近，魏元谌微扬嘴唇露出一丝冷笑，周如璋这是时刻准备凑上前。
　　不等周如璋动作，魏元谌吩咐一声：“歇差不多就启程，离驿站还有段距离，早些到了才能安稳。”完带着身边的护卫先一步向前驰去。
　　林夫人见状不禁道：“魏大人做事还真是雷厉风校”不止雷厉风行，还不留任何情面。
　　“走吧，”林夫人看向崔祯道，“魏大人的也有道理，早些到了我们也就安生了。”
　　崔祯等崔家顾家女眷都上了车，这才带着护卫走在前面引路。
　　周家马车中的周如璋咬住了嘴唇，那位魏大人晚些开口的话，她就走到了那顾傻子身边，她手里拿着荷包准备送给顾明珠，最好能借着这事留在顾家马车上，没想到……就差一步。
　　周如璋气得想要跺脚，老为何总与她作对，放下马车的帘子，周如璋恹恹地坐回周三太太身边：“母亲，您定宁侯会不会喜欢那傻子？我瞧着不少东西都送去了傻子的马车里，方才崔祯还与那傻子笑。”她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侯爷露出笑容，她总觉得侯爷对顾明珠不一般。
　　周三太太不禁笑出声，然后又摇摇头：“让我怎么你才好？那傻子怎能与你相比？定宁侯这样对她，不过是因为她父亲揭开了战马案，用你祖母的话，都是利益权衡罢了，就算有一点点的真心，那也是可怜她，你是想要定宁侯喜欢你还是可怜你？”
　　周如璋的脸红了：“自然是喜欢……但我也不想他可怜别人。”
　　完这话，周如璋又难过起来：“可……侯爷到现在对我也不理不睬。”
　　“怎会不理不睬，”周三太太道，“侯爷不是默许我们跟着崔家一起回京了吗？这路上遇到事，他必然会照应我们，再怎么我们也是他正妻的娘家人，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


第143章 痴想
　　周如璋将头靠在周三太太肩膀上，脸颊渐渐爬上了些笑容，她掀开帘子又去看崔祯的身影，高大身姿笔挺地跨在马上，英姿飒爽又威风凛凛。
　　周如璋的心一阵小鹿乱撞。
　　今年她已经十六岁了，寻常人家的女子早该议亲，可她一直在等崔祯，她忘不了定宁侯凯旋而归时的情形，她愤恨长姐不知自重在长公主府闹出那般的乱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离崔祯终于越来越近了。
　　看了半晌周如璋才放下帘子：“可我心里不舒坦，凭什么那般对她，虽说买的都是些小玩意儿，总归还是要花银子的，她什么都不懂，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好东西，崔家有这个钱还不如施舍给乞儿。”
　　“别胡乱说，”周三太太目光闪烁，“以后要善待顾大小姐，这次顾侯立下大功，顾家也要跟着鸡犬升天，虽说我们家与这件事无关，多多少少也牵扯了进去，还得哄着顾家为我们说说话，我们才能太平，否则回到京中必然要被你祖母责怪。”
　　周如璋颔首：“我知道了，我其实不愿意回去，踏进那大门就要时时刻刻注意规矩，稍有差池就会被祖母训斥，我算是看出来了，祖母只喜欢二伯一家。”
　　“所以你要争气，不要出差错惹你祖母不快，”周三太太拉住周如璋的手，“我们也会想方设法寻一门好亲事，将来你做了诰命夫人，娘家不但不能约束你，你还能为我们三房撑腰。”
　　周如璋拍抚着胸口，试图将那些不快赶出去，脑海中全都是崔祯的笑声，她就知道崔祯表面上威武、肃穆，背地里不一定就是这般，属于她的好姻缘，她要好好地抓住才行。
　　两个人正说着话，只听外面传来声音道：“这是太子爷吩咐下来的，你们拿着就是了。”
　　周三太太心中一动，立即道：“什么事？”
　　跟车的婆子禀告：“太子爷命人送来了糕点。”说着话将一只食盒递进了车厢中。
　　周三太太立即撩开帘子向东宫随从道谢：“多谢殿下照拂。”
　　东宫随从没有多说话转身离开。
　　周如璋打开那食盒只见里面都是精致的吃食不禁道：“母亲快看，这种食盒要很久才能准备出来，定然不是谁都有的。”
　　周如璋将一块酥油鲍螺放进嘴里，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传来，没想到路途上还能吃到这样的东西。
　　周三太太道：“不要贪嘴，小心胃口不舒服。”有太子爷和定宁侯的照拂，看来她们可以舒舒坦坦地回到京里了。
　　……
　　聂忱和柳苏等人一路跟着马车向前行。
　　从太原府出来的第一天还好，毕竟离城外的卫所不远，如果有人动手，卫所兵马很快就能赶到。
　　所以今日他们不用太紧张，但往后走就不知道会如何了。
　　聂忱向周围看去，然后一脸古怪地看着柳苏：“你不是说师妹会跟着一起去京城吗？怎么还不见她踪影？虽说跟着这些车马会有危险，但她一个女孩子落了单更不得了。”
　　柳苏话不多只是道：“跟着呢。”
　　不知怎么的，聂忱总觉得柳苏这只闷葫芦脸上一闪嫌弃，这是对谁？他吗？
　　聂忱道：“你说清楚，蒋师妹在哪里？”同样都是跟随长老爷的人，柳苏知晓的事总是比他多一点点，虽说他不太在乎，但总像是他聪敏不及柳苏似的，那可不行，坊间人中，他得让柳苏知道，谁才是老大，就算大家都是长老爷的义子，也得长幼有序。
　　聂忱清了清嗓子：“你有没有进过京？”
　　“没。”柳苏惜字如金。
　　聂忱道：“京城可不比太原府，满城都是达官显贵，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我曾在京中行走，也算颇有些心得，到时候……”
　　聂忱发现柳苏没有接口的意思，他咳嗽一声：“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唔。”柳苏这次连说话都免了。
　　聂忱皱眉，柳苏的耳疾又重了吧？既然这样，他趁机将他们的排序定了，他是老大，柳苏就算排行老二吧，想必他说了柳苏也不会反驳。
　　聂忱道：“我们都受过长老爷恩德，江湖儿女当知恩图报，你说对不对？”
　　柳苏点了点头。
　　聂忱接着道：“长老爷教了我们不少，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两个也算是兄弟，按照坊间人的规矩，年长者为兄，既然我们都是长老爷的义子，以后你就叫我大哥，我叫你二弟，你看如何？”
　　聂忱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柳苏应声，柳苏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聂忱苦口婆心：“我们因为这桩案子刚刚有了些名气，这样下去定会有不少人前来投奔，总要立个规矩对不对？我们两个论年纪排序，将来进来的人，都要按进门早晚来排，无论怎么说我们都是大哥、二哥，师妹不一样，师妹是长老爷最亲近的人，自然永远都是小师妹。”
　　听起来很有道理，聂忱也很有远见，不过柳苏眺望着顾家马车，前提是聂忱要知道长老爷是谁，就算他猜不到长老爷的身份，知晓蒋姑娘在哪里，他也能勉强答应。
　　柳苏半晌终于道：“你找到蒋姑娘了吗？”
　　聂忱看着那些马车：“师妹是不是在前面？”
　　柳苏点点头。
　　聂忱接着道：“扮成了哪家的女眷？”以蒋师妹的本事，想要掩人耳目并不难，他方才就想到了这一点。
　　这傻子，还是算了吧，柳苏装作什么都听不到，他住在破庙的时候，听说有位大善人有一百多义子，大小姐才多大年纪，若是有一院子的义子……柳苏觉得那场面委实无法想象。
　　得知真相之后，聂忱这个自称长子的人，会不会被其他人打？柳苏晃了晃头，他想多了，不会有人相信聂忱来做什么义子的。
　　马车行了一整日，终于到了驿馆，驿馆不远处有一处庄子，驿丞请太子爷去庄子上住，太子却坚持住在驿馆，这样可以彰显他的贤德。
　　在驿馆梳洗干净，换上衣衫，顾明珠打量一下周围，这处驿馆虽然不小，但一下子安排进来这么多人，也难免会捉襟见肘。
　　女眷都被安排住在后院，崔家、周家女眷去了西边的院子，顾明珠和母亲住在东院，东院的屋子不多，她只能与母亲挤在一间房里，这样一来想要换个身份出去委实不太容易，只能等柳苏前来给她送消息。
　　“只是住一晚上而已，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不必再去麻烦驿丞。”
　　顾明珠听出来，那是怀柔公主的声音。
　　怀柔公主跟着太子爷走在前面，直到驿馆才遇到。
　　顾明珠走出门，果然看到怀柔公主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低着头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怀柔公主轻轻地摇晃手中的扇子，一直没有驸马的消息，她不由地有些焦虑，正觉得烦闷，一只竹蜻蜓向她飞了过来。


第144章 心事
　　怀柔公主望着那竹蜻蜓，让它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一个少女跟着跑了过来，盯着那竹蜻蜓，脸上满是孩子般的笑容。
　　怀柔公主心里有了数，这少女是顾大小姐。
　　“大小姐。”宝瞳拉住顾明珠，然后向怀柔公主行礼。
　　怀柔公主知道顾家丫鬟要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行礼请罪，她听得太多了，挥了挥手道：“让顾大小姐过来吧！”
　　顾明珠到了怀柔公主面前蹲身行礼。
　　怀柔公主不禁莞尔一笑，顾大小姐虽然有痴傻病，但还懂得礼数，虽然眼睛一直盯着那竹蜻蜓看，生怕她将竹蜻蜓拿走似的。
　　怀柔公主伸手将竹蜻蜓递了过去，顾大小姐欢欢喜喜地去接，谁知道那竹蜻蜓刚刚落在顾大小姐手心里，翅膀一端的竹柄一下子就断掉了。
　　怀柔公主不禁一怔，虽说这竹蜻蜓不是她弄坏的，但心中却有些过意不去，这些小物件儿虽然不值什么，但小孩子却宝贝得很。
　　顾大小姐脸上的笑容果然渐渐没有了。
　　怀柔公主望着手里的竹柄，再看看那断了的翅膀，想起自己在宫中的那些岁月，她从前也很喜欢竹蜻蜓，用手轻轻捻动，那竹蜻蜓就会飞得很高。
　　那时她总想着若是能变成一只竹蜻蜓飞出那宫墙该多好，可惜后来她虽然飞了出去，一切却与她期盼的样子相去甚远。
　　怀柔公主看着顾大小姐：“我来把它的翅膀修好，它就又能飞了。”
　　不等顾大小姐说话，怀柔公主站起身：“走吧，跟我进门。”
　　怀柔公主的手很巧，在宫中时自己就亲手做了不少竹蜻蜓，除了用木头、竹签这些东西之外，她还试过用羽毛做翅膀，所以修好手里的竹蜻蜓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管事妈妈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怀柔公主拒绝了，竹柄虽然断了一截，只要将翅膀重新固定好，就又能飞起来了。
　　很快，怀柔公主就将竹蜻蜓递到了顾明珠面前，看着顾明珠捻动竹蜻蜓，怀柔公主脸上也不禁挂上了一抹笑容，有时候能帮忙做些小事，心中也会十分愉快，做一个被人照顾周到的木偶，又有什么好？
　　“平日里你们怎么唤顾大小姐？”怀柔公主看向宝瞳。
　　宝瞳立即道：“回公主话，我家小姐唤明珠，家里相熟之人都叫‘珠珠’。”
　　怀柔公主自言自语：“娇女惜似掌上珠，还真是珠珠。”从顾大小姐身上就能看出怀远侯夫妻十分宠爱这个女儿。
　　怀柔公主眼睛中闪动出几分羡慕，不禁道：“若我与驸马有女儿，也当如此。”
　　不过这话说完，怀柔公主神情中又有了些落寞，可她终究是个公主，她总觉得这个身份就像一堵墙般挡在她和驸马中间，驸马虽然平日里对她谦和有礼，但是驸马心里在想什么，她却一概不知。
　　怀柔公主转身坐回石凳上，吩咐身边的管事妈妈：“再去找找驸马吧，他来山西那么久了，我很是担心他，若是能见到他就跟他说，我们夫妻一体，不管有什么事他都不该瞒着我。”
　　怀柔公主说着不禁眼睛一热泪水差点涌出，她急忙转头用帕子去擦，等她情绪安稳下来，拿开帕子正好对上顾大小姐的眼眸，怀柔公主微微一笑遮掩过去，还好顾大小姐不通世事，否则她的心思恐怕要被看透了。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早知道就该从公主府多带些人手过来。”不少护卫都出去了，却一直没有消息。
　　怀柔公主摇摇头：“多说无益，去安排吧！”
　　管事妈妈刚要退下去，就听有人禀告：“公主，太子爷身边的申先生来了。”
　　申先生带着许多东西匆忙进了院子。
　　申先生躬身行礼：“太子爷在前院被公事绊住了，命我先来探望公主。”说着话，东宫的人将手中的物件儿陆续送进了屋子。
　　怀柔公主与申先生一起进了屋，管事妈妈端茶上来，两个人坐下来说话。
　　怀柔公主道：“劳烦申先生了，先生回去禀告殿下，我这边都好，殿下公务繁忙就不要再分心。”
　　申先生神情自若，眉宇舒展，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气质颇为不凡：“怀柔公主不同于旁人，您在贵妃娘娘身边许久，与殿下如一母同胞，殿下自然要惦念。”
　　怀柔公主微微一笑，眼睛垂下来，生怕申先生将她看透。
　　申先生沉默片刻：“公主此次前来太原府郁郁寡欢，是否有为难之事？”怀柔公主心中微颤，还是被人瞧出了端倪吗？
　　“公主，”申先生劝说道，“有何事不能与殿下说，殿下必然会为公主解忧。”
　　怀柔公主嘴唇嗡动，她来到太原府去见太子时，心中有这样的打算，可她却一直没有拿定主意，毕竟贵妃和太子这些年在外做事有失公允，虽说贵妃娘娘待她不错，却始终让她难以信任。
　　申先生目光微闪：“是否与驸马爷有关？其实殿下早就看在眼里，能牵动公主您的，也只有驸马爷了。”
　　怀柔公主惊讶地看着申先生，没想到申先生洞悉了一切。
　　申先生接着道：“太子爷让我向公主透露一件事，公主听了定会欢喜。”
　　怀柔公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看向申先生。
　　申先生径直说了出来：“当年山西兵变，赵老将军可能是被冤枉的，太子爷手中有了些证据，回到京中会继续追查。
　　驸马爷生母出自赵家，虽说生母早就亡故，这叛将的帽子仍旧让驸马爷如鲠在喉，拔了这根刺，驸马爷就会少了负担，与公主您也会夫妻和顺。”
　　怀柔公主没料到听到的会是这个消息，她心中欢喜，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些，果然是这样，驸马当然会万分高兴。
　　府中只要提及赵氏，驸马总会装得若无其事，但她心中明白，谁又能忘记自己的亲生母亲？
　　公主府有半点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拉扯到赵氏身上，就连宫中家宴也有人用此事讥讽驸马，如果赵老将军是被冤枉的，那么驸马就不用再过这胆颤心惊的日子，更何况……她的亲婆母赵氏可能并没有死。
　　既然有了这样的转机，怀柔公主看向申先生：“该……该将驸马找回来，驸马就在山西，他……”后面的话怀柔公主没有说，她不能随便透露婆母赵氏的消息，她也是才知道，驸马一直怀疑生母没死，这些年私底下让人到处寻找生母踪迹，就在半个月前，驸马突然匆匆忙忙来了山西，她想应该就是得到了赵氏的消息。
　　驸马有没有与生母相见，现在又是什么情形，她一概不知，只要想及这些心中难免会忐忑不安，生怕驸马出什么差池。
　　怀柔公主刚想到这里，只听申先生突然道：“谁在园子里？”


第145章 口是心非
　　申先生话音刚落，怀柔公主立即道：“先生不必惊慌，那是顾大小姐，先生来之前我与顾大小姐在玩竹蜻蜓。”
　　申先生定睛看去，果然看到屋子外的少女手中拿着一只竹蜻蜓，此时此刻竹蜻蜓再次飞起来，那少女也追逐着跑了过去。
　　申先生皱起眉头，他来找怀柔公主时，怎么没有发现这位大小姐也在。
　　申先生不满地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东宫护卫，护卫低下了头，他早就发现了这位大小姐，不过……这大小姐与平常人看起来不同，眼睛中只有手里的竹蜻蜓，有一次为了追竹蜻蜓差点就撞在树上，由此可见心智不全。手里的竹蜻蜓飞到了这屋子附近，跟过来也是寻常，而且顾家也被安置在这东院里，他们怎好去驱逐？
　　申先生收回目光，或许是他想得太多，顾大小姐出现在门口只是巧合。
　　申先生道：“驿馆太小，公主住在这里受委屈了，若不然搬去旁边的庄子上……”
　　怀柔公主摇头：“大家挤在一起也热闹。”
　　方才正好提及驸马爷，就被顾大小姐打断了，申先生思量片刻又开口：“公主说驸马爷一直没有消息？不如让东宫的人手四处找找，早些打听到驸马爷的消息，公主才能心安。”
　　怀柔公主仍旧有些犹豫，她能感觉到驸马不太喜欢她与太子、贵妃娘娘太过亲近，每次进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回来，驸马的心情都不好。
　　朝堂上明里暗里斗争不断，驸马从未与她论过政局，即便程家在朝堂上有什么风波，她也是从别人嘴中听到消息，因为公爹被弹劾贪墨，她去打听消息，因此还与驸马大吵了一架，驸马怨她插手政事，她平日里可以不过问，但她毕竟是程家妇，家中出事难道要她稳坐公主府？
　　驸马这样埋怨，无非是与她隔心，不愿受她的好处罢了。愤怒之中她甚至说出和离的话，紧接着她要与驸马和离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贵妃娘娘将程家女眷唤去询问，还给了一笔赏赐，从那时候开始驸马对她更加客气，很少再进她的门。
　　他们夫妻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折了，如果不是这次太过着急，她不会来到太原府，虽然她觉得这样做可能更会让驸马反感。
　　如今局势又有了变化，太子愿意查当年的山西兵变案，也许驸马愿意听到有关当年案子的消息……
　　她到底该怎么办，要不要请太子帮忙？怀柔公主一时有些烦乱。
　　“我再想想，”怀柔公主看向申先生，“想明白之后我自会去找皇兄。”
　　申先生颔首：“这也好。”说完这话他站起身向怀柔公主告辞。
　　“有事公主只管让人前来吩咐。”申先生再次道。
　　申先生从怀柔公主屋子里出来，走到院子尽头，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再次看向院子里的顾大小姐，顾大小姐收起了竹蜻蜓在院子里踢毽子，旁边的下人提着风灯站在一旁陪着。
　　天已经渐渐黑了，顾大小姐却玩心正盛。
　　“珠珠。”林夫人喊了一声，“天黑了，快回来吧！”
　　眼前的情景很是寻常，没有什么蹊跷，可申先生却看了许久，直到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申先生抬脚向外走去，脑海中全都是太原府案子的卷宗文书，韩钰在庄子上被“珍珠大盗”偷袭一事他看了许多遍，当日若是有人看到了“珍珠大盗”偷袭的过程，那就只有这位痴傻的顾大小姐了，恰巧顾大小姐却什么都说不清楚。
　　还有金塔寺的死士，也是被顾大小姐所伤。
　　今天顾大小姐又出现在怀柔公主屋子前。
　　如果顾大小姐是个普通人，他也许早就起了疑心，但一个痴傻的小姐，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谋算。
　　他真正该怀疑的是崔祯，也许崔祯早就与魏元谌有所勾结，他们之前以为崔祯就在眼皮底下，不会有出什么差错，没想到崔祯会突然查起老定宁侯的案子，将他们的布置功亏一篑。
　　太原府的事到了这里，已然无法挽回，眼下只能再想别的法子，不要让损失变得更大。
　　绝不能让太子顺顺利利回到京城，朝廷抓住林寺真等人，若是借此再翻出山西兵变的案子，那他们损失的就不止是那些好不容易养起的兵马。
　　现在只能用他的下下策，让林寺真掳走太子，去投靠袄儿都司。可这件事也没那么容易能做到，毕竟东宫护卫，地方卫所加起来不少人马，魏家和衙门也有人手，定宁侯和魏元谌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要想法子让太子脱离这个队伍，才能伺机动手。太子虽然没有本事，但格外的谨慎，加上之前对他有了猜忌，想要顺利骗太子上当，就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好在他还有怀柔公主和驸马可以利用。
　　如果太子被抓，所有人定然大乱，魏元谌和定宁侯都会想方设法营救太子，丢了太子那可是死罪，魏元谌就算针对太子，也不能搭上自己的性命，等所有人离开之后，会有人偷袭崔家、顾家的车马，他们坏了公子的大事，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他一个计策会将魏元谌、崔祯等人耍得团团转，让他们应接不暇，为公子除掉这些祸患，他也算戴罪立功。申先生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最后这一计，都在他的谋算之中，定会达到目的，就算魏元谌等人发现蹊跷那也晚了。
　　……
　　“珠珠今晚吃的这么少？是不是蜜饯吃太多了？”林夫人用手摸了摸顾明珠头顶。
　　顾明珠一直在想怀柔公主说的那些话，程驸马这时候到山西应该是另有隐情，紧接着她的怀疑就得到了证实。
　　太子身边的幕僚也来向怀柔公主打探消息，这位幕僚她在太子的宴席上见过，一直在旁边替太子主持大局。
　　那时东宫护卫挟持了赵二老爷，等待魏元谌上当，如此推断就是这幕僚布置东宫护卫去杀赵二老爷。
　　这幕僚很有可能就是安插在东宫的内鬼。
　　她和魏大人怀疑林寺真可能会带着私兵偷袭归京的车队，林寺真那些人不是傻子，不可能直接前来攻打，定然会用些手段，待局面对他们更加有利时再出手。
　　事情可能会从怀柔公主这边开始。
　　顾明珠喝了一口茶，事情有些不妙啊，如果不将整件事弄清楚，很有可能陷入被动，她得快点将消息传出去。
　　可是她现在身处内院之中，总不能直接勾勾手指将魏大人叫来，吩咐魏大人快去找怀柔公主驸马。
　　不要说她的身份不能暴露，魏大人也不会任由她吩咐啊。
　　“珠珠走吧，跟我去西院看看，”林夫人道，“我不放心崔家那边，去问问崔四太太怎么样。”
　　顾明珠摇摇头趴在桌子上，一脸的疲惫，无论如何也不想走了。
　　林夫人叹口气：“那你留在屋子里等母亲可好？”
　　顾明珠点了点头，她看看能不能趁着母亲去西院的功夫出去送消息。
　　……
　　魏元谌看看头顶，天完全黑下来。
　　没有了顾家那条密道，顾大小姐出门就没那么方便了，不出来也好，免得到处折腾。
　　“我来给魏大人送吃食，请通融一下。”
　　柳苏的声音传来。
　　魏元谌微微侧头，面色平静无波，坊间人也在想方设法进驿馆，如果没有他的吩咐，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魏元谌抬脚向前走去，他之前给聂忱的腰牌收了回来，他们必然会行动受阻。
　　初九跟在身后开始数三爷的步子。
　　一，二……
　　向前走了两步，魏元谌想起那张递给他的账目，他已经付了银钱，为何不用他们？
　　“让他进来吧！”魏元谌淡淡吩咐。


第146章 小厮
　　柳苏走到魏元谌面前。
　　“大人，”柳苏将手中的食盒交给初九，“这是农户家做的饭食，虽然不那么精致，但是很好吃。”
　　坊间人能很快与附近的农户熟络起来，虽然不像东宫的人那样花大价钱买到些精美的吃食，但这种当地农户的饭菜朴实之外，别有一番风味儿。
　　初九将食盒撬开一个角，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气，他不由地吞咽了一口。
　　魏元谌没有看那食盒，淡淡地道：“有什么事要禀告？”
　　柳苏和聂忱一路上四处查问消息也算有些收获，否则哪有底气来找魏大人。
　　“驿馆五里外有处村庄，那里的农户说，六天前有几男子上门打听消息，问这附近山中哪里有马贼和强盗。老农据实相告，原来东边有伙自贼人，不过官府最近捉拿山匪，那些人不敢出来犯案，有猎户经过他们曾盘踞的山间，寨子里没有了人，已然各自散开躲避风头去了。”
　　柳苏接着道：“老农请那几个人进门歇歇脚，那些人灌满了水囊，歇了片刻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还给了老农一些银钱，老农说那些人虽然穿着布衣短褐，但布料很是细致，定出自大户人家，为首的那人二十六七岁，说的是官话，但偶尔能带些山西口音，神情十分焦急，老农打听那人，为何来这里？那人才说家里有人被山匪绑走了，嘱咐老农若是听到一些风声就将消息送到十里亭的宜福客栈，到时候他们会奉上银钱答谢。”
　　就因为那人说官话，看起来像出自大户人家，所以聂忱对这条线索格外留意，让柳苏禀告给魏大人。
　　柳苏道：“今晚聂忱他们还会四处去探查消息。”有些消息衙门的人打听不出来，民众多多少少会对官府中人有戒心，但坊间人就不同了，总能打听到一些细枝末节的情况，他们查找线索，魏大人的兵马寻找林寺真那些私兵的踪迹，互相配合才能更快掌握局面。
　　魏元谌思量片刻，聂忱带回的消息并不多，让他暂时无法做出猜测，二十六七岁，说官话又懂得一些山西口音的男子，倒是与他查的怀柔公主驸马有些相似，程驸马今年二十七岁，程家和公主府都在京中，自然说的是官话，程驸马的生母赵氏又是山西人，程驸马定然通些山西口音，不过这些也都是他的猜测，除非有些确切的消息能佐证。
　　魏元谌向后宅看去，顾大小姐能不能打听到些消息？他有意让人将顾家女眷和怀柔公主安排在东院，就是给她提供便利，想必她不会闲着，眼下这样的关头，要做的事太多，需要分辨出哪些是必须要追查下去的线索，免得被没用处的细枝末节牵制太多精神。
　　这么看来，与她联手倒显得十分必要，魏元谌看一眼柳苏：“还有没有别的事？”她应该事先想好了，用什么借口才能让柳苏靠近驿馆，他也想听听，他们想要如何糊弄他。
　　柳苏躬身道：“聂忱带着坊间人查消息，我也帮不上忙，我能否留在大人这边，方便来回传递消息。大人身边的亲卫都遣出去了，总要有个小厮照顾起居，我可以尽些绵薄之力，还能帮大人在驿馆中收集线索。”
　　魏元谌眉毛一扬，她这是将主意打到他身边来了，如果他不答应呢？他们转眼是不是就会去找崔祯？
　　“给他腰牌。”魏元谌吩咐初九。
　　初九将早就准备好的魏家腰牌递给了柳苏。
　　魏元谌淡淡地道：“后院不要随便进，那里都是女眷。”
　　柳苏应了一声，将腰牌系好。
　　初九将食盒递给柳苏拿着：“一会儿我带你去三爷院子里。”
　　见魏元谌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柳苏准备跟着初九离开。
　　这时魏元谌又淡淡地开口：“拿了魏家的腰牌，就是魏家人，我的规矩大，你要时刻记住。”
　　柳苏躬身：“记得了，小的现在是魏三爷身边的人，会一心为魏三爷办事。”
　　魏元谌微微扬了扬嘴角，柳苏为谁办事他会不知晓？他这还是第一次将别人的眼线放到自己身边，希望顾大小姐与她的人都能老老实实查案，不要节外生枝，否则他也不会姑息。
　　这件事过后，柳苏自然哪来哪去，魏家的大门没那么容易就跨进来。
　　初九带着柳苏快步前行，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魏元谌皱眉，如果他记得没错，柳苏应该是个瘸子，瘸子能有这样的腿力也算下了苦功，有这样的心性，若是打磨打磨，将来也能堪当大任，他身边的家将大多都是如此。不过想想柳苏装着有耳疾，一脸木讷的样子，有其主必有其仆，他自然不会花心思培养柳苏。
　　初九带着柳苏走进一处小偏院。
　　“这院子小，但三爷喜欢清静，”初九向柳苏道，“没有别的事要做，无非就是烧些热水，喂喂鸡……”
　　“鸡？”柳苏看向初九。
　　初九点点头：“这只鸡脾气有些不好，一会儿进门若是啄了你，你也不要还手……总之这鸡事关重大，将来要留给三爷补身子，不能出什么闪失。”
　　柳苏没有接话，常在坊间的人，怎会怕一只鸡，鸡的脾气再不好，总好过魏大人。
　　门推开，初九等着五黑鸡飞奔过来，没想到等了半晌，却不见鸡的影子。
　　“能进去了吗？”柳苏问道，他放下东西还要去寻大小姐。
　　初九脸色大变，几步冲到院子里查看，完了，五黑鸡丢了，虽说他嘱咐过所有人，千万不要将五黑鸡宰了吃肉，但谁知道会不会出差错。
　　柳苏看了看呆愣的初九，还有那冷冷的灶台，忽然发现魏大人的小厮也没那么好做。
　　……
　　“小姐，”宝瞳一脸喜色，“柳苏来驿馆了。”她提着风灯四处走动，去前院找驿丞和管事要了一次炭火，一次草药，总算发现那呆子。
　　顾明珠转头看看沙漏，母亲也快从西院回来了。
　　“快去快回。”顾明珠整理了一下衣裙，快步走出屋子。
　　后院有处假山石，正好方便隐蔽行迹。
　　顾明珠听到柳苏将查到的事说了一遍，那四处找人的很有可能就是怀柔公主的驸马，怀柔公主说，驸马早就来了山西，驸马来山西是因为家中有人被山匪绑走了？那为何不肯报官？
　　顾明珠道：“让聂忱去宜福客栈打听消息，一定要找到那几个人，探查消息时定要小心，不要被人发现行踪。”
　　柳苏点了点头，顾明珠将知晓的事告诉柳苏：“那人可能是怀柔公主的驸马。”
　　事不宜迟，柳苏要立即去找聂忱，临走之前宝瞳道：“方才你说找东西，在找些什么？”
　　柳苏道：“魏大人养的鸡丢了，一只大黑鸡。”
　　宝瞳听到这话睁大了眼睛。


第147章 小白
　　柳苏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宝瞳咳嗽了一声：“你说的事通身黑色，没有一点杂毛的黑鸡吗？”
　　柳苏点了点头：“宝瞳姐姐看到过？”
　　宝瞳眨了眨眼睛，一脸为难地望着顾明珠：“大小姐，您说真巧了，咱们院子里有只大黑鸡……”
　　“鸡哪里去了？”顾明珠一时有些紧张，该不会被下了锅。
　　宝瞳也有些拿不准：“应该还在我们院子的厨房里。”因为方才她曾与婆子说过，要将那鸡炖了吃肉，虽然她说的是气话，也许婆子会信以为真。
　　顾明珠看向柳苏：“那鸡对魏大人很重要吗？”
　　柳苏也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初九与我说不能有任何闪失。”
　　顾明珠吩咐柳苏：“你先去报信，这边我来安排。”
　　送走了柳苏，顾明珠带着宝瞳向东院走去，宝瞳低声道：“小姐，您说魏大人养只鸡做什么用的？如果是吃的，那应该问题不大，我保证炖得香香甜甜，再端去给魏大人……”
　　顾明珠道：“如果不是吃的呢？”
　　“那。”宝瞳有些词穷。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顾明珠心中叹息，既然宝瞳都说到“吃”上了，那只鸡的情况堪忧。
　　“谁叫它来吃元宵的花饼，我想撵走它，它死皮赖脸地不肯走，我一生气就将它的脚捆住了。”
　　花饼是用晒干的花和草加上果子干压制的，就是怕元宵一路上没得吃……没想到会将那只鸡引来。“然后呢？”顾明珠接着道。
　　“我绑了那只鸡一会儿，就将它放开，想着它也该走了，谁知道它又跑到侧室里，硬是把元宵的花饼又翻了出来，那时候我就控制不住脾气，将它扔去了厨房，”宝瞳说道这里义愤填膺，“小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鸡。”
　　两个人说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小厨房中飘出一股肉香，宝瞳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完了，那不要脸的鸡成鸡肉了。
　　顾明珠拎起裙子向厨房里跑去，只见厨房一脸惊讶：“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宝瞳望着厨娘：“你们在做什么？”
　　“明日路上吃的肉饼啊，”厨娘笑着道，“夫人吩咐我们多备些吃食，再往前走可就没有这么大的驿馆了。”
　　“什么肉？”
　　“猪肉、鸡肉都有。”
　　宝瞳向厨房里走去，厨娘立即拦住顾明珠：“大小姐不好进去，里面太乱，伤到您可不得了。”
　　顾明珠微微低了低头，从厨娘手臂的缝隙间钻了进去。
　　宝瞳提着灯往地上照了照，鸡已经不见了，她的目光看向了那烧得热气腾腾的大锅。
　　宝瞳想想魏大人那如同罩了一层冰霜的脸，她就稍稍有些害怕。
　　“我放在这里的那只鸡呢？”宝瞳心怀最后一线希望。
　　厨娘“咦”了一声：“没瞧见啊，哪里去了？我去问问杂役该不会……”她也看向那口大锅。
　　完了，宝瞳心中“咯噔”一下，现在想想该怎么赔给魏大人吧！
　　顾明珠捡起地上的绳子，绳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尖尖喙子啄断的。
　　她拉了一把宝瞳：“去放花饼的侧室找一找。”
　　两个人走出厨房踏进侧室，那是宝瞳和两个管事妈妈休息的地方，现在她们都在忙碌，屋子里漆黑一片。
　　宝瞳提着灯向屋子里找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双晶亮的眼睛。
　　一只大黑鸡像座小山般岿然不动地卧在那里，正歪着头打量着她们。
　　“这不要脸的贼鸡，果然又偷偷摸摸地跑过来了。”宝瞳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即将大黑鸡拔了毛丢进锅中，不过想到魏大人那紧皱的眉，沉下来的脸，她又放弃了这个思量。
　　顾明珠舒口气：“魏大人那边传出消息找这黑鸡，立即就给送去吧！”
　　宝瞳点点头，恨不得立即将这麻烦丢走，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大小姐，你说这黑鸡尾巴上少了几根毛，魏大人不会介意吧？
　　我拔了几根那大黑鸡的尾巴毛，那毛看着顺滑又闪亮，想着腾出功夫的时候再揪些毛给大小姐做毽球，多亏还没动手，否则那鸡屁股已经秃了。”鸡还活着却光着屁股，还不得臊死啊。
　　顾明珠也有些拿不准，不过魏大人的心性如琨玉秋霜，与他明说，他应该也不好意思计较。
　　不过她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顾明珠道：“拿点花饼，再从厨房里拿些肉饼一并送过去，以表歉意，那尾巴毛也别留着了，虽说不能黏回去，总归拿过去也是个交待。”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就算不是故意的，他们也有错在先。
　　“等到了京中，我们再送些花饼给这只鸡，希望它的毛能长出来。”
　　顾明珠觉得也只有这样安排，就看魏大人对这鸡有多宝贝了。
　　……
　　魏元谌与家将和亲卫商量了一下明日要走的路程，容易藏有伏兵的地方都要仔细查看，吩咐完之后，这才回到了住处。
　　初九端水来给魏元谌梳洗。
　　水温刚刚好。
　　换好了衣服，出来端起茶来喝，茶水也很合适，桌子上还摆着一盘桂花糕。
　　柳苏水烧得不错，但这糕点从何而来？魏元谌微微扬起眉毛。
　　“三爷，”初九道，“五黑鸡找到了，跑去了顾家院子里，顾大小姐身边的宝瞳姑娘将五黑鸡送回来了。”
　　魏元谌之前听说五黑鸡丢了并没有在意，但初九后面的半句话却让他微微挑眉，跑去了顾家院子？
　　魏元谌抬起头，初九带着宝瞳走进了门，初九怀里抱着五黑鸡，宝瞳手中拿着几根鸡毛。
　　“魏大人，”宝瞳垂着头向他行礼，“桌上的桂花糕还有厨房里的肉饼都是新做的，这里不太方便，只有这样简陋的吃食，希望魏大人不要嫌弃厨娘手艺粗陋。”
　　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顾大小姐向他借过人手，指使人过来探听过消息，到头来他也没收到半点的谢礼，这次没来跟他要银钱，反而给了这么多东西……难道是心中有愧？
　　再看看宝瞳手中的鸡毛，魏元谌心中已经明白：“听说小白去了你们那里？”
　　小白？
　　初九和五黑鸡都抬起头，两只鸡眼，两只人眼一起看向魏元谌，小白是谁？
　　宝瞳不禁咂舌，原来这鸡还有名字，果然不是养来吃的。
　　宝瞳再次行礼：“奴婢不知这鸡是魏大人养的……因此拔了这鸡几根尾毛。”明明是一只黑鸡，怎么好意思取名叫小白。
　　魏元谌皱起眉头：“这鸡我很喜欢，无论到哪里都带着，从小养到这么大没有任何损伤。”
　　五黑鸡“咯”一声，仿佛十分赞同魏元谌的话。
　　初九差点被口水呛到，三爷喜欢这只肥鸡？在此之前三爷应该都没正眼瞧过吧？再说，这鸡不是二老爷买来准备给三爷补身子的吗？来的时候就已经一身肥肉，怎么会是三爷养大的？
　　宝瞳脸色难看：“奴婢真的不知晓，还请大人责罚……”
　　魏元谌微微扬起嘴唇，原来这对主仆还能有心虚的时候。
　　宝瞳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会多送些鲜花饼来，小……小白很喜欢吃……希望能早些长出尾毛。”
　　魏元谌深深地望了五黑鸡一眼，皱眉挥了挥手：“事已至此，下去吧！”
　　宝瞳松了口气，一步步退出了屋子，虽说魏大人没有责骂，可她却有种亏欠了魏大人的感觉，尤其是最后的表情很是无奈。
　　这鸡没有长出尾巴毛之前，她就像已经落人口实，她也就罢了，千万不要牵连到大小姐。
　　宝瞳快步走出了院子。
　　魏元谌看向初九：“好好照顾小白，不要再弄丢了。”她以各种面目来捉弄他，他也得让她尝尝被人捉弄的滋味儿，想要那些饼就遮掩过去，他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若是哪日他心中不快，就拎着五黑鸡去敲门。
　　五黑鸡在初九怀里拍了拍翅膀，似是很兴奋的模样。
　　初九有些怔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五黑鸡不就丢了几根尾巴毛吗？不但换回了这么多点心和肉饼，地位还一下子高了许多，早知道这样简单，他也拔几根毛来。
　　初九走出屋子，柳苏站在门口听吩咐。
　　屋子里产来魏元谌的声音。
　　柳苏的耳朵立即支棱起来。
　　魏元谌道：“找不到那些人的踪迹，就不要回来复命。”
　　话音刚落，柳苏就看到房檐下人影一闪，一个人隐没在了黑暗中，这就是大小姐说的魏大人身边的家将吗？
　　这身手也太厉害了。
　　……
　　夜已经深了。
　　十里亭宜福客栈中，一盏灯却亮起来。
　　一个人望着那灯光，眼睛中如同有两簇燃烧的火苗。
　　“驸马爷，”随从上前禀告，“门口发现了一封信函，应该是那些山匪送来的。”


第148章 夜里访客
　　宜福客栈四周安插了四五个人手，一直盯着客栈门口的动静，如果有人前来，定然会被他们盯上，可最终是只信鸽落在了院子里。
　　怀柔驸马程翌展开手中的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一路向东走。
　　程翌将字条紧紧地攥住。
　　“驸马爷，”旁边的卢先生低声道，“这件事到现在有些不太对，我们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别说到现在夫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连是谁绑的夫人都不知晓。”
　　程翌抿着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尤其现在从头到尾眼前就像是被蒙了一层迷雾，没有半点的眉目，他现在觉得不止是这次母亲被抓，从一个月前他找到了母亲开始就被人算计了。
　　卢先生吩咐旁人退下：“接着盯着周围，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要前来禀告。”
　　护卫应了一声快步退下。
　　卢先生亲手倒了一杯茶，放在程翌面前：“驸马爷先别急，不管那些人是什么意图，现在应该不会向夫人下手，但我们若是不将前因后果理清楚，恐怕不但救不出夫人，您的安危也堪忧。”
　　程翌努力克制着情绪，半晌才抬起头看卢先生：“先生是否觉得我很无用？”
　　当年外祖父被说成叛军，山西兵变的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母亲被程家排挤，他亲耳听到祖父劝母亲与父亲和离，母亲舍不得他不肯答应，祖父就让母亲回娘家为外祖父守孝，母亲知道这一走可能很难再回到京中，却怕他会伤心，临走那天拉着他的手，脸上满是笑容，让他等她回来。
　　母亲走的当日他就开始盼着，可程家上下心中却好像没有了母亲这个人。半个月后，终于让他等到了母亲的消息，却是母亲坐的船出了事，一船的人都落入了河中，没有人活下来。
　　他那时就猜到这都是程家人的手段，没有找到母亲的尸身，程家草草立了衣冠冢，程家的所作所为大家心照不宣，可赵家有罪名在身，没有人会去查问这桩事，他一个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卢先生当时是他的西席，看出他心中所想，劝说他先忍耐，将来有了本事再去做想做之事。
　　终于让他熬到了能独自出府那天，他立即前往母亲落水的地方打探消息。他查阅当地衙门的案宗，询问了河上撑船之人，除了打听母亲过世之后河上捞出多少尸身之外，询问是否有人曾获救，当听到一个船夫说，仿佛记得有人泅水救人，好似救上了个女眷，他就开始四处寻找母亲踪迹。
　　这一找就是好几年，山西快被他的人手全都踏遍了，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传来了消息，说见过一个妇人长相与画像上的母亲肖似，如今就在太原府忻县，这些年有过不少线索，每次去看的时候都会失望而归，所以他也没有太过欣喜……
　　让他没料到的是，他真的看到了母亲。
　　母亲的外貌与记忆中的有了很大的变化，但他知道那就是母亲，那种母子之间心心相系的感觉不会有错。
　　此时的母亲不再是程夫人，而是民户家的妇人，头上长了白发，做着田中粗重的农活，与一个百夫长成亲，夫妻和睦，生活平淡。
　　他走到母亲面前，母亲先是惊愕，而后恢复平常，一脸的疏离问他：“老爷前来有何事？家中有水有草料，若是需要妇人便去取来。”
　　母亲不肯与他相认，他表明身份，母亲也推说是他认错了人，后来那百夫长归家，说他们心怀不轨将他们赶了出去。
　　也许母亲有了新家，是不想回程家去了，程家那个地方本来就没什么好留恋。
　　他本就想让母亲好，既然母亲这样选择，他也该顺着母亲的心思，他试图留下些财物却被母亲拒绝，他只能命人在一旁照应，没想到却害的母亲搬了家。
　　母亲的生活已经十分不易，他岂能再给母亲增添负累，他也能猜到母亲的担忧，程家知晓母亲活着又嫁了人必然不肯罢休，不知要如何惩治母亲，想到这些他就将心腹撤了回来。
　　母亲还活着对他来说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他以为从此之后就能打开心结，让自己轻松一些，没想到立即就传来母亲被山匪掳走的消息。
　　“驸马爷别这样说，”卢先生道，“您做得已经够好了，换做旁人早就放弃，为了寻找夫人，您几次与老太爷冲突，程家对您百般防备，本来能有军功入仕，却让您尚公主，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
　　程翌听到这里一笑：“程家是让我知道，何为利益，何为不甘，在皇权之下人人都要低头，想要让我弯腰，与他们一样。可他们不知，若我不愿宁可以死抗争。”
　　所以他答应赐婚，只是因为他喜欢怀柔，那个仁善、柔弱的小公主。
　　他想过成亲之后，可以慢慢谋划，挣脱身上的束缚，总有一天不会再被贵妃监视，被程家利用，可他想得太过简单了些，大周的规矩，贵妃的权利，程家的防备就像张大网将他牢牢地困住。
　　公主府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入贵妃娘娘耳朵里，他与怀柔的感情也像是被什么阻隔着，也许是猜疑，也许是地位、规矩的隔阂。
　　怀柔问他为何来山西时，他没有说，一来他不想怀柔被牵扯其中，也怕贵妃娘娘借由怀柔知晓内情，二来知晓他找到母亲的，只有他身边的人，他现在除了卢先生和几个亲随，他不相信任何人。
　　程翌先从这些思量中挣脱出来：“先生担忧的是，太子爷和怀柔他们也在往东走？”
　　卢先生点点头：“绑走夫人的人，将驸马爷引到这里，到底有何图谋我们半点不知，尤其现在又让我们与太子车马一路……我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太子和魏大人来太原府查战马案，按理说与您这件事该是无关，可为什么偏巧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卢先生长长地叹一口气：“驸马爷将我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我只是个西席，于政事上没那么敏锐，驸马爷需要一个真正的幕僚，或是能带着驸马爷向前走的人，这样才能将脚下的路看清楚。”
　　卢先生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有人。”
　　几条人影向前扑去，程翌和卢先生都站起身来。


第149章 赖上了
　　程翌走出屋门，他带来的亲信已经不见了。
　　院子里漆黑一片，听不到半点的响动，此时此刻仿佛从这里走出去就会被吞噬掉。
　　程翌没有怯弱，握住了腰间的长剑，大步走出了屋子，就要去宜福客栈外看情形，刚走到院子里，就感觉到身边一股劲风传来。
　　程翌立即扭身躲闪，他曾出入过军营，虽说这些年因为驸马的身份赋闲在家，但拳脚功夫没有撂下，不至于被人一招压制，躲避过去之后，他立即抽出长剑，剑刚刚挥舞过去“咣”地一声，与对方的利刃撞在一起。
　　程翌只觉得虎口发麻，长剑差点就脱手而出，正准备重新振作，对方一脚扫来，踢中了他的腰腹，程翌稳住下盘继续抵抗，不过两三招，程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对方比他想象的要厉害，恐怕他很快就要被对方擒住。
　　“是谁？”程翌在这个关头问出口，那人却没有回答。
　　“你们是来拿银子的？”程翌边说边喘息，“十万两银票我没有都带在身上，还有一部分藏了起来，你想要拿到……就按规矩办。”知道他落脚在此处，二话不说就动手的，可能就是掳走母亲那些人。
　　程翌话音刚落，就看到又有人从黑暗中出来，奔向了他住的房间，这些人黑衣蒙面，看来他的判断没错，这些人是来抢夺银钱的。
　　程翌暗暗有些后悔，他将这宜福客栈包下了，嘱咐客栈掌柜和伙计寻常不要出来，如今突然有人闯入，连个向官府报信的人都没有。
　　不过，告知官府又有什么用？即便他能活下来，他母亲恐怕也会被害。
　　“我们谈谈……”程翌在关键时刻心中尚保持清明，“这样不是最好的解决法子，只要我母亲还活着，你要多少银子我会……”
　　程翌的话还没说完，手臂一疼，已经被击中，紧接着他的腿被人压制，他想要挣脱已经晚了，右腿膝盖着地跪在了地上，半个身子完全被钳制住，他抬起头来，只见闯进屋子的黑衣人怀中多了一个包袱，那包袱是他用来装银票的。
　　山匪绑走他母亲，让他用十万两银钱来换，他用的是钱庄通兑的银票，这些银票他一直贴身携带，总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还有一争之力，就算山匪前来抢夺，他也可以要挟山匪，若是强取，他就毁掉银票，到时候鱼死网破，他们什么都得不到，却没想这些人会突然出现，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程翌张嘴想要再说话，喉咙却被人掐住，只要那人一用力，他的喉咙立即就会被捏碎。
　　程翌怔愣间，肩膀被人一抓，整个身体被提起，旁边的屋门被打开，他被拖进了屋子里。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这些人如同专锁人性命的厉鬼，下手利落让人无法抗争，他那些守在院子里的亲信应该已经被杀了吧？
　　程翌后悔起来，不是因为他就要死了，而是整件事他没有做好，如果他不找母亲，母亲可能就不会出事，现在还牵连了卢先生等人搭上性命，公主得知消息会怎么样？希望皇上能好好待她，再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程翌做最后的挣扎：“杀了我可以，放了我母亲，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个普通妇人，放了她，我告诉你剩下的银票在哪里。”
　　“你当他们是凶徒还是寺中的菩萨？求饶没有半点用处。”
　　冷冷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紧接着屋子里的灯亮起来，程翌只见面前的人缓缓拉下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了脸孔。
　　程翌睁大眼睛，那不是什么山匪而是魏元谌。
　　魏元谌与那些山匪有关系？这个念头从程翌脑海中一闪而过后，他立即否认，魏元谌如果与山匪有关就会利落的杀了他，绝不会费这些口舌。
　　“驸马爷为何到山西来？你方才说的母亲，指得难道是去世了多年的生母？”魏元谌坐在椅子上，伸手倒了两杯茶，“驸马爷可愿如实相告？”
　　魏元谌说完这话，看看外面的天：“天就快亮了，我还要骑马回到驿馆，跟着太子爷押送犯人归京，驸马与我的时间都不多了。”他说的没错，这一整晚都在路上奔波，回到驿馆的时候也该启程了。
　　在驿馆时，魏元谌刚处置完公务躺下来休息，聂忱就送来消息说，住在十里亭宜福客栈里的人有可疑之处，他吩咐初九带人跟着聂忱前去查看，初九才要带人离开，他就改变了主意，准备亲自前来。
　　聂忱办事这样迅速，肯定是得了顾大小姐的消息，如此急着向他禀告，可见顾大小姐断定这件事非同小可，既然这样他就该亲自前去。
　　骑马到半途歇息的时候，被风一吹，他心中更加清明，他承认顾明珠很厉害，但他还从未如此信任一个人，不管是坊间人还是她的各种身份，配合起来愈发的得心应手，她打听出来的消息，也潜移默化地在影响他对局面的判断，或许只是因为现在大家在同一条路上，少了几分戒备。
　　一路到了宜福客栈，看到守在客栈中的人训练有素，他们的马匹都是上等的好马，就更加确定了客栈中人的身份，既然他们说被山匪绑走了亲人，他就假扮山匪试探一下虚实，果然就看到怀柔公主驸马匆匆忙忙从屋子里冲出来。
　　程翌半晌从地上站起身，然后走到椅子上坐下，端起了桌上的茶，因为手臂方才受创，拿起杯子时有些颤抖，好在魏元谌没有将茶倒满。
　　想一想方才发生的事，就好像输过了一次，现在坐在这里好端端的喝茶也像是在梦中一样。
　　就算他不开口说清楚，魏元谌从方才的言语中应该也能猜出大概，会这样询问他是给他机会……
　　程翌开口之前本想说：这件事涉及我生母日后的处境，还请魏大人高抬贵手，知晓实情也不要告诉旁人。不过他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就像魏元谌所说，他一路跟着太子回京，手中握着太原府的案子，哪有闲心来管他的家事，除非他这件事牵扯了朝廷，想一想那些山匪让他一路向东，跟着的正是太子回京的队伍，程翌心中的猜测就更重了几分。
　　卢先生说的对，眼前一片迷雾根本辨别方向，他应该找个人帮忙指点。
　　魏元谌道：“驸马遇到的事，可能与我们在太原府查的案子有关，”说着他抿了口茶，客栈里的茶粗劣，却对一个长途跋涉的人来说却十分甘甜，更何况怀柔驸马也没有别的选择。
　　程翌吞咽一口道：“我生母赵氏还活着，半个月前她被山匪绑走了，我来太原府是要救回生母。”
　　魏元谌点点头：“太原府的战马案牵扯到了十二年前的山西兵变。”
　　程翌听到这话睁大了眼睛，整个人激动地站起身：“山西兵变是不是另有内情，我外祖父他……定是被冤枉的。”外祖父去世之时母亲就和他说过，外祖父是被冤枉的，可怜外祖父戎马一生，最终背得这样的名声，母亲身为赵氏女不能什么都不做，难道这次母亲被绑，与山西兵变有关吗？
　　这其中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内情，程翌开始坐立难安，半晌他起身向魏元谌拜下去：“还请魏大人指点。”
　　魏元谌将程翌扶起来：“驸马爷不可这样，如果驸马信我，就装作若无其事，按那些‘山匪’的话去做，我会在暗处帮忙。”
　　程翌不假思索地大营下来。
　　魏元谌道：“驸马现在将到了太原府之后的事，仔细告诉我。”
　　……
　　天渐亮了。
　　顾明珠从睡梦中醒来，这一觉睡得很是舒坦。
　　下人已经开始准备，等众人用了饭就要继续赶路。
　　吃了两碗香喷喷的粟米粥，喊着一颗蜜饯子，顾明珠蹬上了马车，正想要让宝瞳去向柳苏打听消息，聂忱昨晚不知有没有找到怀柔驸马爷，就听到外面传来宝瞳的声音。
　　宝瞳闷闷地道：“夫人，您看看这是什么？”
　　林夫人掀开车帘，顾明珠凑过去看，只见宝瞳怀里抱着一只大黑鸡。
　　“魏大人身边的初九说，这只鸡不吃食，让我们帮忙照看。”
　　顾明珠一怔，怎么好像被赖上了。


第150章 求助
　　顾明珠抱着元宵喂鲜花饼，宝瞳将昨天大黑鸡上门的经过禀告给林夫人。
　　林夫人不禁叹口气：“到了下个驿馆，让小厮们去捉些虫儿来喂喂。”
　　宝瞳立即道：“都是小事，夫人不用担忧。”
　　林夫人想要将魏三爷身边的小厮招来问问，想起那小厮话多嘴快的模样，又皱了皱眉，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算了。
　　现在魏三爷不上门了，他家的鸡却跑了过来。
　　魏三爷养鸡也有些奇怪，不过这京中子弟什么花样都有，林夫人也算是屡见不鲜，这鸡似是叫五黑鸡，是神农架的贡品，而且这只比两只芦花鸡加起来都要大些，大约也算是珍禽。
　　林夫人嘱咐宝瞳：“总归这么多人一起走，要多注意着些，这鸡也给魏大人看好了，不要出任何闪失。”
　　宝瞳的目光落在怀里的鸡身上，那黑黝黝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亮光，鸡眼睛得意洋洋地望着她，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宝瞳恨不得立即将它的尾巴毛扒光。
　　马车开始前行。
　　林夫人坐在车中，心中五味杂陈，昨天她去看了林太夫人和赵恭人，赵恭人虽说满脸怨恨却还知道为两个孩子做打算，没有给看管他们的衙差带来太多麻烦。
　　林太夫人却不肯用水用饭，崔四太太去送了几次都被骂出来，她站在院子里与崔四太太说话，林太夫人就讥讽她：“林家出了事，族中必然受牵累，都是同族同宗，为了争一个宗长，用得着背地里这样下狠手。”
　　想到这里林夫人摇了摇头，林太夫人事到如今都不承认自己有错，更觉得林寺真无罪，还将污水泼在别人身上，如果当年不是一味为林寺真遮掩，哪会有今日之事？
　　她也就罢了，看在祯哥儿和族人的面上偶尔去瞧瞧，祯哥儿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祯哥儿表面上冷漠，背地里却写了奏疏，请求留母亲一条性命。
　　朝廷看在祯哥儿的面上，不会处死林太夫人，林太夫人以后要被禁锢在内宅中，可想而知，从今往后家中上下必然满是怨恨的气氛。
　　“希望平平安安的到京城吧！”林夫人伸手将顾明珠揽在怀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心始终提在嗓子口，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林寺真若是知晓战马的案子败露，会不会在这时候弄出些事端来？
　　林夫人正想着，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整个车队停了下来。
　　他们刚离开驿馆不久，怎么就停车了？林夫人撩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怀柔公主下了车低声与东宫护卫说着什么，公主府的管事牵来了马，怀柔公主翻身骑在上面，带着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很快顾家跟车的管事上前禀告道：“太子爷传来话，让所有人原地歇着，等怀柔公主回来再继续前行。”
　　林夫人道：“公主怎么了？”
　　管事压低声音：“听说是东西落在了驿馆。”
　　林夫人皱眉，东西落在了驿馆，只要让下人去取就好了，为何怀柔公主要亲自前往？仔细一想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林夫人吩咐管事：“让护卫将马车守好，你们也不要这样站着，替换着去歇息吧！”公主匆忙离开，必然是突发状况，一时半刻恐怕处置不好。
　　林夫人看向顾明珠：“珠珠，母亲陪你玩翻绳好不好？”
　　顾明珠将元宵递给宝瞳，高高兴兴从荷包里拿出了线绳，又从旁边拿起了引枕垫在林夫人腰上。
　　林夫人不禁笑起来：“珠珠真仔细。”
　　……
　　过了一个时辰，怀柔公主才匆匆折返，车马继续前行，因为之前耽搁了时间，车马走得格外快。
　　顾明珠伸手摸了摸林夫人的手，天气越来越凉，还好母亲的手不冷，她悄悄地将薄毯挪过来，盖在林夫人和她的腿上。怀柔公主应该去找驸马爷了，看来这件事要摆上明面，至少太子会前来过问，顾明珠看向怀柔公主的马车，不知道魏大人是不是有所安排，可惜她现在不能将柳苏叫过来，问问最新的消息。
　　这样赶了一段路，车队才停下来，众人去茶寮里休息。
　　申先生注意着怀柔公主的一举一动。
　　怀柔公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拿着茶杯，目光有些涣散，不时地去看身边的管事，仿佛在等待什么消息。
　　申先生颇为满意，他让人泄露了一些驸马的行踪，怀柔公主离开就是为了确认消息，驸马既然有意躲藏，就不会让怀柔公主找到，这样一来一去公主的情绪也更加焦躁，应该很快会忍不住向太子爷求助。到时候，只要照计划进行，太子和这支车队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申先生转过头正想要离开，忽然心中一动，总觉得有人仿佛在悄悄地盯着他，他环顾四周，这里都是女眷，没有魏元谌的人手，他最担心的就是魏元谌，生怕被魏元谌先发现端倪，那他们就会功亏一篑。
　　申先生再次向前走去，顾明珠也收回了目光，端着手中的点心到了怀柔公主面前。
　　怀柔公主望着顾明珠不禁一笑：“谢谢珠珠，我不饿，你吃一些吧！”
　　顾明珠坐在怀柔公主身边，拿起了一块点心。
　　顾大小姐虽然有痴傻病，但怀柔公主却能感觉到这位大小姐对她的关心，顾大小姐被教养的很好，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怀远侯和夫人的为人，有些人一心利益，根本不在意这些亲情。
　　怀柔公主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荷包，荷包有些发旧，她却一直戴着，那是驸马小时候生母给他做的，驸马转送给了她，对她来说这是最珍贵的物件儿。
　　顾明珠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到马车上，她能看出来怀柔公主那焦急担忧的心情，公主很担忧驸马，驸马又因为生母赵氏在外奔波，希望他们能度过这个难关。
　　眼看着顾明珠就要离开，怀柔公主拿定主意站起身来，跟着顾明珠一起迎上了林夫人。
　　“林夫人，”怀柔公主压低声音道，“魏大人让我来寻您，请您帮帮忙。”方才她收到了驸马的信函，离开这里时候与魏大人有过交谈。
　　这件事非同小可，这支归京的队伍女眷众多，她怕会出什么差错，需要找个能信得过的人帮她。
　　魏大人提及了怀远侯夫人，她反反复复想了半晌，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夫人，”怀柔公主道，“我们这次回京路上会出事。”出大事。


第151章 联手
　　林夫人被怀柔公主的话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尽量保持着镇定。
　　公主会这样悄悄与她说话，是怕周围的人听到，毕竟这条队伍人很多，除了太子爷在前面，后边还有陆慎之与冯安平等人押送案犯，真的出事，慌乱起来恐怕顾首不顾尾，这也是怀柔公主会来与她说这些的原因。
　　林夫人感激地看了一眼怀柔公主：“多谢公主。”公主心中信任才会与她说这些，别提帮不帮忙，大家本来都在一起，出了问题顾家还能独善其身不成？她事先知晓了，才能更好的安排，免得不清不楚地被卷进去。
　　听到林夫人这样说，怀柔公主更觉得自己选对了人，而且林夫人怀着身孕，还要照看顾大小姐，不事先告知，万一出了差错她也会于心不忍。
　　“先让夫人知晓，”怀柔公主道，“等到了驿馆我们再仔细说。”
　　林夫人点点头。
　　两个人分开上了马车，车队又开始前行。
　　林夫人想想怀柔公主方才的话，忍不住心中一阵慌跳，在太原府遇到的事，比这些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不过这也是她想要留在太原府的原因，关键时刻能够帮衬老爷一把。
　　“母亲，”顾明珠拉住林夫人的手，“外祖父说……将门虎女。”
　　林夫人眼睛一亮，珠珠方才听懂了怀柔公主的话？这怎么可能？不过若是没听懂，珠珠也不会这样说。
　　她们在陕西林氏老宅时，父亲曾说她：“遇事不要那么太柔弱，想想自己的出身，你祖父征战多年，父亲虽然没有出入军营，但你也算是将门虎女，被人欺负到头上，也懂得反抗。”
　　林夫人不禁一笑，父亲行走在田间，却比谁都看得清楚，大约早就料到怀远侯府会有这一天，经过了战马案，她也渐渐看清楚了，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林夫人握了握顾明珠的手：“珠珠说得对。”等这次回到京中，侯爷或许会对她另眼相看，以后再遇到事，她也能为侯爷分担。
　　顾明珠看到母亲渐渐沉静下来的眉眼，也放下了心，怀柔公主说是魏大人让她前来找母亲，也算是借由公主的口向母亲报了信。
　　明面上他们顾家没有帮上什么忙，魏大人这样做自然是信任怀远侯府，顾明珠顺着帘子往外看，不知道林寺真那些“天兵”有没有下落。
　　……
　　崔渭劝说这林太夫人将一碗粟米粥喝下，这才松了口气。
　　“母亲放心，”崔渭低声道，“进京之后不会让母亲再受苦，母亲只需要在屋子里养病，大哥会为母亲打点。”
　　“呸，”林太夫人啐一口，“他巴不得我快些死了，这两日不见他人影，听说他倒是将那对母女照顾得妥妥当当。”
　　崔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些日子他一直留在母亲这里，很少与崔祯说话。
　　“大哥要忙，”崔渭道，“儿子在母亲这里，帮不上大哥。”
　　“不要去帮他，”林太夫人冷声，“这些年我们帮他多少？他都没放在心上，还觉得他那个常胜将军是自己得来的，想到自己和弟弟的处境，林太夫人悲从心来，你有没有去打探消息？你舅舅到底如何了？”
　　崔渭垂下头：“儿子不知，现在太原府衙的官员什么都不肯说，大哥与我也是无话。”
　　林太夫人恨死了身边那些人：“那没良心的陆慎之靠着我们崔氏才有今日，却在要紧的时候踩我们一脚，这些人平日里喝崔氏的血，现在看我落了难，就要墙倒众人推。”
　　崔渭沉默半晌才道：“母亲好好歇歇，儿子去看看大哥。”
　　林太夫人又出声阻拦，崔渭半晌才算将母亲安抚住，快步去寻崔祯。
　　“侯爷被吩咐去探路了，”崔家亲卫禀告道，“与魏家人马一起去了。”
　　崔渭皱起眉头：“为什么没带你们？”
　　亲卫道：“侯爷命我们护着女眷。”
　　崔渭点了点头：“有没有在周围发现异动？”
　　亲卫摇头：“没有，我们的人一直都在马车旁护卫，周围的情形都是魏家和东宫的人手探看。”
　　这是不信任他们。崔渭翻身上马：“你们各司其职，我去找大哥。”
　　远离车马队伍的树林里，魏元谌和崔祯下了马。
　　魏元谌沉着脸向林子中走去，半晌才停下来看崔祯：“侯爷唤我到此有何交待？”
　　魏元谌冷冰冰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情绪，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崔祯神情沉着：“魏大人手下的斥候也发现了那些马蹄印和马粪吧！”
　　崔祯虽然在周围发现了那些，但不能确定就与林寺真有关，太原府本就是北方重镇，他们一路回京城，更是要路过几处卫所，有卫所就有兵马来往，再加上附近有民牧“代官养马”，有马蹄印记也很寻常，想要查清楚，就要将卫所近期练兵记录以及民牧的情形查问明白，即便弄清楚这些事，如果有戍边卫所帮忙遮掩，还要费一番波折，衙门所差的就是时间，恐怕大肆查问的时候，就要惊动林寺真，引起边疆动乱。
　　崔祯一直在看舆图，推断如今的情势，林寺真等人为祸边疆多年，太子爷想要安安稳稳地解决一切恐怕很难。
　　唯一可能会发现那些“天兵”动向的就是魏元谌了，魏元谌到了太原府，定然就开始暗地里找那些“失踪”的战马，但魏元谌不会明说，魏家卸甲多年，表面上与军权没有半点瓜葛，但在卫所恐怕还留有自己的人手眼线，弄不好那些眼线就会暴露，这就是他找魏元谌的原因。
　　他不管魏元谌那些线索从何而来，只想知道林寺真“天兵”的动向，毕竟大同与榆林卫不远，榆林卫若是有乱子，他要先发制人，不能束手待毙，落于下乘，大同出了事，危急的可是宣府和京城。
　　魏元谌望着崔祯目光闪动，微微扬起眉角：“侯爷也发现了。”
　　崔祯表情更加肃穆：“若真是林寺真私兵，恐怕边疆会有动乱。”
　　魏元谌没有作声。
　　崔祯道：“只怕朝廷没有给魏大人调兵之权吧？附近虽有卫所，魏大人也难以调动其中人马。”
　　魏元谌没有接话，他让家将前去卫所送信，知会的只是魏家安插的暗线，除非到了紧急关头他不会动用他们，皇上这些年防备魏家，不会让魏家带兵，定宁侯对此心知肚明。
　　“魏大人或许有办法应对周围的兵马，”崔祯道，“但边疆一旦出差错，就会顾此失彼，如今我在大同驻兵，戍边卫所的情形再清楚不过，不如我先回大同领兵。”
　　魏元谌没有说话，微微扬起了嘴唇：“定宁侯如今可查明山阴的事，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崔祯皱起眉头。
　　魏元谌淡淡地道：“你的那些亲卫有多少人能够相信？一旦泄露了消息，可能会让林寺真提前动手。”
　　崔祯看向魏元谌：“我可以瞒着身边人，独自回到大同，不过我一个人恐怕无法做到，还要魏大人帮忙。”
　　魏元谌拂了拂长袍：“我帮侯爷回到大同，如果榆林卫再有闪失，恐怕侯爷就要提头向皇上请罪。”
　　“不会出事，”崔祯眉眼间一亮，整个人威风凛凛，“只要我在大同，必然守住关隘，不管是林寺真还是鞑靼人，都休想再向前一步。”
　　魏元谌静静地望着崔祯，转身向林子外走去：“希望侯爷说到做到。”
　　“唯有一件事，”崔祯的声音从魏元谌背后传来，“劳烦魏大人帮忙照应我姨母和表妹，顾家的护卫不多，她们又都是柔弱的女眷，不能出差池。”
　　魏元谌神情平静，没有回答崔祯的话，翻身上马带着初九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一路骑行，冷风从魏元谌颊边掠过，没想到有一日他还能与崔祯联手。
　　他眼前浮现出周如珺的面容，如珺该不会怪他。
　　大约过了一刻钟，魏元谌看到了等候在路边的人，那是周家旁系的子弟，曾受过如珺父亲恩惠，如珺过世之后，他唯一联系紧密的周家人。
　　“你来了。”魏元谌将马鞭丢给初九。


第152章 亲人
　　周择笙出自周氏旁支，这一支人才凋敝，一代不如一代，后来只能靠着在嫡系族中做些活计度日。
　　周择笙六岁的时候，周氏所在的大名府闹水患，周择笙的父亲为保护女眷被大水冲走了，水患过后他母亲也染了时疫，不久就追随他父亲而去。
　　周氏族中，有膝下无子的族人想要过继周择笙，奈何礼数尚未成，那族人忽然得了急症过世，之后人人都说周择笙命中刑克，无人敢再收养他。
　　周择笙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周氏族人对他的嫌弃，带了几件衣服，从厨房拿了些干粮就跑出了周氏族中，他听说山中有猎户，可以打猎为生，于是径直上山想要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
　　小孩子毕竟力气小，那时年景又不好，哪儿那么容易就能抓住猎物，周择笙在山中支撑了十几天，饿得头昏眼花，眼见一头人熊冲着他走来，以为就要与爹娘团聚之时，周氏族人赶到将他救起。
　　找到他的族人就是周如珺的父亲周择承。
　　周择承将周择笙带回，与他说了不少的道理，让他不要怨恨族人，刚刚经过大灾，每个人都为自己打算，生怕再有灾祸临头，难免为自己思量过多，族中还有不少长辈惦记他，否则也不会一找就是十几日。
　　周择笙听着这些话，心中仍有不忿，要不是他父亲为了族中女眷而死，他怎会沦落成这般模样，他们一家定然还好好地在一起。
　　周择承耐心地道：“你父亲是大善，族中人对不起你，但不要一直恨他们，等你长大了就明白善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长大后周择笙才体会到族兄的用意，族兄会这样说，是怕他小小年纪经历这些后，性情会因此变得偏激。其实周氏族人早就放弃了寻找他，是族兄将周围县府踏遍了，最终寻到山上来，也是族兄的关切和爱护，让他慢慢地放下了对族人的仇恨。
　　因为有了周择承的维护，周择笙在族中的日子才好过起来，他没有再被过继给任何人，自己住在族中的小房子里，跟着族中子弟一起读书，将来也想要像族兄一样考取功名，周择笙的日子刚刚安稳，就听到京里传来噩耗，他的族兄周择承过世了，周择笙躲在屋子里哭了两天。
　　再后来族嫂也随着族兄而去，留下了个幼女周如珺，周择笙觉得自己与这侄女同命相连，再加上有族兄的恩情在，他常常会趁着为族里办事的机会去探望如珺。
　　周择笙与如珺虽然差着辈分，却只比如珺年长七岁，如珺唤他为小叔。
　　如珺在京中遇事，周择笙远在东南军营之中，得到消息时如珺已经故去了一年，被安葬在崔氏祖坟。
　　周择笙觉得这桩案子另有蹊跷，任凭外面如何说，他都相信如珺不是那种为了荣华富贵，不惜用色相引诱太子的人，他去了京中周家问及此事，没想到周家却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
　　那个一直疼爱如珺的周老太太假称卧病在床，并不愿意与他多言，周三太太话里话外怪如珺容貌太过美艳，总是红颜多薄命，差点连累整个周氏一族。
　　族兄族嫂何等人，如珺又是什么性情周择笙再清楚不过，听着这些言语，他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当时掀翻了堂屋里的桌案，将周氏家训从墙上扯了下来，周二老爷、三老爷与他动了拳脚。
　　周家人报了官，衙门来人将他丢进了大牢，第二天有人疏通了关系将他放了出来，救他的人就是魏三爷。
　　一开始周择笙以为魏家也是要为自己翻案，后来每当他提及如珺，就能看出魏三爷的异样，心中也就明白了一二。为了方便查这桩案子，魏家帮忙让他在京中附近卫所任职，去年被朝廷授了校尉。
　　魏元谌来太原府查案时周择笙就得到了消息，听说周家女眷也牵连其中，他便向朝廷告了假，前来山西，人还没到太原，又收到魏元谌的信函，让他与魏家家将一起在周围查找私兵。
　　周择笙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往东北方向就是振武卫，振武卫驻兵不少，他们不会在那里动手，原平驻兵不多，劫了人往西南方向去正好直奔榆林卫，我们也原平附近的山中发现了大量的马蹄痕迹。
　　不过听说那是杨武峪练兵时留下的，杨武峪的兵马没有那么多，这几年被东北方向的振武卫替代，此处戍守不过数十人，可看马蹄的印记，远远超过此数目。会不会卫所与林寺真勾结，为私兵做遮掩？那附近有个村寨，恐怕也藏匿着人马，村寨附近有人把守，我们没敢上前，生怕会打草惊蛇。”
　　魏元谌点点头，看来那些人会引诱太子去杨武峪，抓到太子之后，他们的兵马在杨武峪拦截周围卫所援军。
　　魏元谌点点头：“不用前去了，我会让人在杨武峪附近留守，以防万一。”除了杨武峪之外，不知林寺真还笼络了多少将士为他效命，到时候西北戍边卫所，只怕会一片混乱。
　　周择笙点点头。
　　魏元谌接着道：“与太子同行的车马中有不少的女眷，你带着人留在这里护卫女眷，特别是……”
　　魏元谌说到这里想起崔祯说的那些话，让他帮忙照顾林夫人和顾大小姐，眉毛不禁一皱。
　　“特别是怀远侯家眷，还有怀柔公主，”魏元谌道，“此案因怀远侯而起，那些人心怀愤恨，可能趁乱向女眷下手，怀柔公主身份特殊，掠走她也是功劳一件。”
　　周择笙心领神会。
　　魏元谌接着道：“周三太太和周如璋也在。”
　　提及这对母女，周择笙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神情：“她们一路跟随太子车马回京，想必太子和崔家会妥善照顾，用不着我这个族人帮忙。”他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不似族兄那般胸襟开阔，绝不会舍给那些人半点的慈悲，就像当年她们对待如珺时一样。
　　话到这里，魏元谌准备离开，却又想及一件事：“你可知道如珺与怀远侯府有没有过来往？”
　　周择笙一怔，他去周家次数不少，如珺也会拉着他叙话，不过……怀远侯府：“从未听如珺说过。”
　　魏元谌点点头：“暗中护好怀远侯府女眷，若是发现怀远侯长女顾大小姐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只当没有瞧见不用深究。”
　　周择笙听着这话，看着魏元谌淡然的神情，为何他会觉得这位顾大小姐在魏三爷心中非同寻常呢？


第153章 以命相搏
　　周择笙认识魏三爷以来，除了如珺还没听魏三爷提及哪个女子。
　　魏三爷先是问如珺是否与怀远侯府相熟，然后特意嘱咐他顾大小姐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都只当没有瞧见。
　　一个女眷能有什么奇怪的举动？让他不加干预而是暗中保护，至少十分信任顾大小姐。
　　如珺去了这么多年，魏三爷也该解开心结往前看了。
　　魏元谌道：“今晚会闹出点动静，你不用在意，不管什么结果都不要现身，免得被人发现。”
　　周择笙点点头，魏三爷是要让他们藏在暗处，以防万一，这么多兵马调动，还涉及戍边卫所，情况瞬息万变，不知会出什么差错。
　　两个人说完话就分开，魏元谌带着初九先回到车队之中，免得被人发现周择笙。
　　……
　　崔祯也从树林里出来，就在官路上遇见了追过来的崔渭，崔渭正在四处张望，听到马蹄声响立即抬起头。
　　崔渭策马上前道：“大哥，总算找到你了。”
　　崔祯面色深沉没有说话。
　　崔渭关切的神情溢于言表：“魏元谌有没有为难大哥？”
　　崔祯冷硬地开口：“不是让你一直陪着母亲，你为何会前来？”
　　崔渭立即道：“听亲卫说大哥独自跟着魏元谌探路，恐怕大哥会吃亏。”
　　崔祯不再说话一路向前行，崔祯紧紧地跟上：“大哥不必去交好那魏元谌，我们崔家的事自己扛着，到了京城皇上自有圣断，虽说魏元谌查明了案子，但大哥也不宜与他走得太近。”
　　崔祯勒马停下来，转头打量着崔渭，目光深邃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山西的战马案，确然要归功于魏元谌，如果任由韩钰等人做下去，你常年在大同戍边也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在这件事上我敬佩魏元谌，何来与他走得近不近之说？”
　　崔渭神情中满是担忧：“毕竟魏元谌不是好相与的，大哥坦坦荡荡，就怕魏元谌会利用大哥。”
　　崔祯皱眉：“最近你总将心思放在这些朝堂争斗上，倒不如想想这些案子，我早就说过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一心为朝廷效命，不会追随谁，你若是存了这个心思，还是早早将脚伸回来，免得行差踏错谁也救不了你。”
　　听到这话，崔渭惊讶道：“我怎么会有这种心思，我一直跟在大哥身边，大哥该是最了解我。”
　　“我只是提醒你，”崔祯道，“千万不要向舅舅学，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即便一时富贵荣华，欠下的债早晚要还，偷来的东西永远长久不了，人若是不能坦坦荡荡，假以时日怎又底气立在人前？真的想要做大事就要将心摆正了。”
　　崔渭聆听教诲不敢反驳。
　　崔祯说完纵马而去，看着崔祯越来越远的背景，崔渭的眼眸微微眯起，是他的错觉，还是大哥真的与他生疏了？大哥到底有什么打算一句话也没与他透露，难道大哥在怀疑他？
　　……
　　进京的车马终于到了驿馆。
　　太子爷觉得这一路走得万分疲惫，还有好长的路才能到京城，等回到东宫之后他要好好歇歇，让府中的妾室将他从头到脚揉捏个遍，再让厨娘好好置办几顿宴席。
　　父皇必然嘉奖他，不少人都会前来东宫恭贺。想到这里，太子慢慢弯起嘴唇，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站在朝堂上听百官称赞了，母妃也可以跟着扬眉吐气。
　　太子沐浴后躺在木榻上，正要召随行的婢女来侍奉，要不是这次走得太匆忙，定然要找到宴席上弹奏琴曲之人，那样的佳人相伴，无论走什么样的路他都不会觉得辛苦。
　　东宫侍卫将冰好的果子呈上来，太子放在嘴里一颗，立时舒畅许多，这些果子都是侍卫提前半日到驿馆，放入井中镇着的，路途已是万分艰辛，再没有这些东西，真要了无生趣。
　　“太子爷，”陶铎快步走进来道，“定宁侯和魏大人起了争执，两个人在驿站外打起来了。”
　　太子还当是什么大事：“这一路上难免有火气，不用着急，一会儿本宫将他们唤来说说也就是了。”崔祯和魏家交恶对他来说可是好事，他乐见其成。
　　“动了随身的兵器，”陶铎道，“看那样子像是要见血。”
　　太子这才从榻上起身：“本宫出去瞧瞧。”别错过了笼络崔祯的机会，若他暗中为崔祯撑腰，崔祯就会心向于他。
　　太子走出驿馆，门口的两个人正战得酣畅，武将私下里切磋没有人会插手，但如果一心拼命那就不同了。
　　魏元谌和崔祯两人手持利器，一招一式都极为狠厉，不留半点余地，魏元谌剑势轻灵狠辣，崔祯手中长刀大开大合，多年战场的经验不但挡住魏元谌的攻击，还能趁机化守为攻。
　　两个人的每一招看起来都十分危险，稍有差池必然会挂彩。
　　“从前定宁侯和魏大人在军中校场上就较量过，两个人都负了伤，看起来今日也不会随便罢手。”
　　太子盯着崔祯手中的长剑，恨不得那剑锋立即送入魏元谌的胸口，这样一来他就少了一个麻烦，魏家要追击也会去找定宁侯，与他无关。
　　忽然听得崔渭喊了一声：“大哥。”
　　魏元谌一剑刺向了崔祯喉咙，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
　　林夫人正与顾明珠在屋子里用饭，听到外面有喧哗之声，宝瞳不用吩咐就走出去查看。
　　不多一会儿，宝瞳进了门，等到林夫人将嘴里的饭食咽下才开口道：“夫人，魏大人和侯爷打起来，幸好太子爷前去阻止，不过两个人都受了伤。”
　　顾明珠将手里的箸放下来，林夫人站起身：“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要动手？两个人伤得怎么样了？”
　　宝瞳道：“魏大人伤到了腋下，侯爷脖颈被刺了一剑。”
　　“什么？”林夫人惊呼一声，被刺到脖颈还得了，“现在人在哪里？”
　　林夫人说着就要走出去查看。
　　宝瞳道：“都在前院，太子爷让随行郎中前去治伤了，夫人别急，侯爷虽然伤到了脖颈，但伤口不深，没有性命之忧。”
　　林夫人听到这话稍稍安心：“魏大人呢？”
　　宝瞳道：“魏大人伤到左腋，不肯让郎中上前查看。”
　　顾明珠仔细思量，两个人仿佛伤得都很重，刺到颈部稍不留神就会丧命，了解魏大人的都知道，魏大人左腋下有旧伤，引发旧疾……魏大人只怕连自己都无法顾及，更不可能护卫这些车马。
　　魏大人知道路途上会出事，崔祯自然也察觉到异样，两个人有多大恩怨都不可能在此时大打出手，定是在做戏。
　　做戏的结果就是让对方放松警惕。
　　顾明珠想通了这一点便不着急了，为了让那些人上钩，崔祯的伤八成是真的，因为伤口不必太大，只要看着凶险就好，魏大人左腋是软肋，他不太可能真的让自己伤到，更不用去担忧。
　　林夫人走出了屋子，顾明珠也快步跟上前，总要去听听最终两个人要闹出什么结果。
　　宝瞳道：“奴婢将创伤药带着吧，万一有个用处，也好拿出来。”
　　林夫人点点头，虽然她觉得随行的郎中不缺这个。
　　两人一路去往外院，就看到周三太太和周如璋也了过来。
　　“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周三太太急得眼睛发红，“侯爷在这时候怎么能出事，这上上下下一大家子都要靠着他啊，魏大人……这哪里是切磋，就是要杀人……剑稍稍偏一偏，人可就没了。”
　　周如璋更是更咽地哭出声：“姐夫太可怜了。”


第154章 脱身
　　周如璋哭得梨花带雨，一串串眼泪沿着粉腮落下来，边哭边偷眼向屋子里张望，顾明珠瞧着这架势，若院子里没有这么多人，等崔祯出来的时候，周如璋定会扑过去。
　　顾明珠想起在周家时，周如璋跟在她背后唤她“大姐姐”时的模样，与现在的情形有几分相像，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而用的手段。她那时心里清楚，她没有了父母，全靠着祖母和叔婶度日，周家已经给她应有的庇护，不该要求太多，祖母交待的事她都会仔细做好。
　　人前不能丢了周家的脸面，将来有了机会自然报答祖母和叔婶的养育之恩。
　　祖母待她也处处周到，常常督促她练琴、写字、学习礼数，将来才能有个好前程，人前光鲜亮丽也算是做好了周家女儿的本分。
　　她最珍视与祖母在一起的日子，他们祖孙的这些情份，到底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怎么还不出来，”周如璋看向周三太太，“会不会有事。”
　　周三太太耐不住女儿的催促想要上前去询问，却一下子被林夫人拉住了手腕。
　　林夫人沉声道：“不管定宁侯伤的如何，你现在过去问只会添麻烦，你们若是真的关心，就静静地等着也就是了。”
　　周三太太一怔，几天不见好像林夫人有些改变。
　　“我也是担忧侯爷。”周三太太忙解释，没有继续向前走，因为林夫人说的让她无法辩驳，人前这样做本就是想要定宁侯看到她们关切的心思，现在被林夫人点明，她们再一意孤行，未免太过刻意。
　　周如璋咬住了嘴唇，她愤愤地看向林夫人，目光刚瞟过去，就对上了顾大小姐的眼眸。
　　周如璋慌忙变脸，向着顾明珠尴尬一笑，焦急之下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笑了。”顾明珠伸出手指向周如璋。
　　所有人下意识地顺着顾明珠的指尖看过去，周如璋立即用帕子遮掩住了脸，那些火辣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脸上发紧，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周如璋将脸埋在周三太太后背上，有顾明珠在的地方，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侯爷安然无恙了。”
　　东宫管事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看了看，先瞧见了崔渭，然后又发现了怀远侯夫人，果断地走到怀远侯夫人面前道：“夫人放心回去歇着吧，侯爷有郎中在一旁照应着呢。”
　　林夫人点点头向管事道：“劳烦了，我还带了不少外伤药，不知有没有用处。”
　　管事笑着：“别人的药没用处，夫人的定然要拿进去。”
　　宝瞳将药递给东宫管事，管事转身回去了屋子，周三太太话到嘴边却来不及说，只好抿嘴站在一旁。
　　“回去吧！”林夫人吩咐一声，看向旁边的崔渭，崔渭脸色难看，双拳紧握，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屋子，显然是如何也不肯走。
　　林夫人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兄弟一起练武，一起打仗，兄长受了伤，做弟弟的自然心中关切。
　　“夫人，”宝瞳低声道，“听说还是崔二爷喊了侯爷一声，侯爷分神才会被刺到。”
　　顾明珠看一眼宝瞳，宝瞳也机敏了许多，懂得查问关键的消息。
　　林夫人一怔：“这……许是关心则乱？”
　　顾明珠疑惑，崔渭常年在军中，会不知道在厮杀的关键时刻绝不能分心？这事显然有蹊跷。
　　“我们先回去，”林夫人道，“一会儿祯哥儿没事了自然会前来。”
　　宝瞳点了点头，立即护着林夫人和顾明珠向内院走去。
　　……
　　前院正屋中。
　　郎中仔细地在崔祯脖颈上缠了一层布巾，待还要再绕一圈却被崔祯阻拦。
　　崔祯的目光莫名深沉：“不过是小伤，用不着这样大动干戈。”
　　郎中立即道：“伤在脖颈不能大意。”
　　“两三日就能痊愈，”崔祯淡然道，“无需惊慌。”
　　崔祯赤膊着上身，前胸背后伤痕累累，郎中初看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愈发郑重起来，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不能在他手下出半点的闪失。
　　“定宁侯还是听郎中的，”太子道，“方才委实太过惊险，稍稍偏上一
　　点，后果不堪设想，定宁侯与魏元谌到底因何起了冲突？”
　　崔祯的脸沉了下去：“魏大人不信任我带来的亲卫，对他们百般盘查，私底下问他们我与林寺真平日里有多少来往，还问我从大同来太原府到底带了多少兵马，我若是不过去，恐怕这会儿已然动用了私刑。”
　　太子诧异道：“怎会如此？这次能查明案子，还多亏了定宁侯，没有定宁侯怎么会问出赵氏的口供。”
　　崔祯道：“戍边兵马非朝廷旨意不得离开关隘卫所，我来太原府也是向朝廷首肯，怎会带兵马跟随？魏元谌这是质疑我养私兵，这样的罪名定宁侯府怎能担得起。”
　　太子皱眉道：“魏元谌虽是钦差，也不该这般放肆，一会儿本宫将他召来问清楚……”
　　崔祯开口阻拦：“太子爷不可，路上不宜再节外生枝，护卫车马的亲卫本就不多，若是心生隔阂恐对局面不利。”
　　太子叹口气：“如果本宫不说，只怕魏元谌还会针对你。”
　　崔祯淡淡一笑：“魏元谌与我为难早就不是一日两日之事，到如今我也不知晓到底为何。”
　　太子目光闪烁点到为止：“也许北疆曾是魏家戍守之地。”
　　崔祯眼睛中精芒一闪，脸上隐隐有了不忿：“都是大周的疆域与魏家何干？”
　　说完这话，崔祯“腾”地一下站起身：“若非为了大局，我与魏元谌不会这般草率了结。”
　　太子自然明白崔祯此时的心思，无缘无故被动了身边的亲卫，任谁都要大动肝火，要知道这些亲卫非同小可，动他们就如同被人强行将手伸进了怀里。
　　“既然魏元谌一直怀疑我，我不便再跟着队伍一起先行，不如先一步回京领罪，”崔祯看向太子道，“不知殿下何意？”
　　“让本宫想想。”太子说着站起身，似是在屋子里踱步，却慢慢地走到了屏风处。
　　申先生早就等在了那里，看到太子爷立即上前道：“太子爷，这样闹下去也不是法子，定宁侯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让定宁侯先走？太子道：“此事可行？”
　　申先生点头，他巴不得魏元谌和崔祯离开太子身边，这样他们更易达到目的，他使人去问了，魏元谌确然盘查了崔祯的亲卫，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像是在作假，魏元谌那一剑刺的更是凶险，若是演戏怎会下这样的死手？两个人只见是否有恩怨明眼人一看便知。
　　魏家与崔家冲突也不是一次两次，其中内情他也听说了些，也只有崔祯始终被蒙在鼓里。
　　所以让魏元谌抓住了机会，定会想方设法置崔祯于死地。
　　知晓了这些内情，他也就能顺势而为，立即将崔祯打发走，等崔祯进京路上知晓消息，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太子走回崔祯身边：“本宫就让你先行一步探路，沿途安排好驿馆。”
　　崔祯躬身道谢：“感激太子殿下体恤，虽然只是先行一步，为了避免魏大人疑心，我不带任何亲卫、护卫，将他们交由太子殿下差遣。”
　　“放心，”太子拍了拍崔祯肩膀，“定宁侯对朝廷忠心耿耿，本宫回到京里定会向父皇禀明，不能让大周的忠臣良将受半点委屈，至于这桩案子，父皇念在定宁侯赫赫战功也会网开一面。”
　　崔祯再次向太子行礼。
　　等到崔祯离开了屋子，太子脸上露出笑容：“先生现在看，定宁侯此时可是心向本宫了？”
　　申先生道：“太子爷英明，想必定宁侯会想清楚。”
　　这次虽然损失了太原府的铁山矿和战马却也收获不小，太子长长地舒一口气：“本宫劳累一天，也该休息了，除非大事不要再来打扰本宫。”
　　崔祯出了门立即吩咐身边人：“给我备好马匹，我要连夜去京中。”
　　崔渭听到这话上前道：“大哥……你的伤如何了？我方才也是情急之下才开口……没想到却害的大哥受伤。”
　　“与你没关系，”崔祯看向崔渭，似是没有半点的疑惑，“我们与魏元谌早有恩怨……早晚都会有这一日。”
　　崔祯向前走去，崔渭接着道：“大哥要连夜上京？这是为何？”
　　崔祯目光闪烁：“自然要先去打点，否则就这样等着束手待毙不成？”


第155章 送药
　　崔渭明白了崔祯的意思，崔祯是想要先回京打点，免得魏元谌向他下黑手，听起来很合理。
　　崔祯无意再做解释，径直向林太夫人住的院子里走去，正巧下人刚从林太夫人房里收拾了碗筷，看到崔祯和崔渭，下人不禁一怔，想要将托盘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崔祯脸上露出一丝轻笑，他早知道母亲这边他不用担忧，他离开之后母亲也就不必再辛辛苦苦假装绝食。
　　崔祯心里有了数，转头吩咐崔渭：“看护好女眷，不要让我失望。”
　　听到崔祯的声音，屋子里又传来林太夫人的哭声。
　　崔祯不欲再听，抬脚去林夫人院子里。
　　崔渭急忙追上：“大哥，若不然我与您一起回京吧？”
　　崔祯转头冷冷地道：“如果你再擅自做主，以后就别再喊我大哥。”
　　崔祯平日就面容肃穆，现在目光中更满是冷峻，让崔渭看着心中发寒，不自觉地停止了跟随的脚步。
　　崔祯遣退了身边所有人，独自前去林夫人屋子里坐下。
　　林夫人端杯热茶给崔祯，崔祯拿起来喝了一口，一股暖流缓缓从胸口滑过。他不由地想起崔渭那声喊叫，崔渭那时候出声，很像是故意为之，难不成他身边的弟弟也有另一个脸孔？
　　林夫人看着崔祯脖颈让染血的布巾，不禁道：“这得许久才能好吧？这时候你们怎能起争执？你也不是鲁莽的人……”
　　不等林夫人将话说话，崔祯看了看门外，宝瞳站在门口一双眼睛仔细地瞧着周围。
　　崔祯本来绷紧的面容缓缓地舒展开：“姨母不用担心，这是我跟魏元谌提前说好的，我们两个都只受了些轻伤，没有大碍。”
　　林夫人很是诧异：“你们是在……”
　　崔祯点点头，只不过魏元谌演得太像，刀锋贴着他脖颈划过的时候，那迸发的杀意与真的没什么两样，魏元谌是真的想杀他吧，恨他恨到这个地步。
　　崔祯收回思绪：“我向太子禀告，先一步离开归京，姨母多多小心。”
　　说完崔祯目光落在顾明珠身上：“若是有事，不要管别人，姨母和珠珠先逃走，我母亲她们有崔渭保护。”顾家的护卫算不上一等一的好手，但遇到情形能支撑一阵子，魏大人还会帮忙照顾，那些人的目标是太子，姨母和珠珠该会安然无恙。
　　林夫人点头：“你且去做你的事，我知道轻重。”到了这个关头，害怕也是无用，只能向前闯一闯，不要成为负累。
　　崔祯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顾明珠身边又不放心地伸手拂了拂她的头顶：“珠珠，要听姨母的话，回到京城大哥带你出去玩。”
　　顾明珠认真地点头。
　　崔祯大步走了出去。
　　“这孩子，”林夫人叹口气，“但愿他这一去平平安安。”
　　顾明珠能猜到崔祯去做什么，从这里连夜赶回大同，整顿兵马阻止边疆动乱，至少也要拖延到朝廷援军到来。
　　至于为何一个归京的人会出现在大同领兵，崔祯可以解释说半途发现异样，恐怕关隘出差错，所以前往查看。
　　这样一来既为自己离开找到了借口又瞒住了林寺真那些人，还能让林寺真等人大意轻敌。
　　林夫人琢磨着去取了一把匕首，这段日子她要将利器贴身携带。
　　“夫人，”宝瞳将腰间的佩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大一小两把匕首，“奴婢也会护着您和大小姐。”
　　除了佩囊里的东西，顾
　　明珠和宝瞳两个身上都藏着袖箭，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
　　林夫人望着宝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宝瞳这两年有了不小的变化，那气势仿佛能独当一面。
　　林夫人道：“我们都会没事的。”
　　说起这个，林夫人又想到崔祯说魏大人也受了伤，她要不要送些伤药过去？
　　林夫人吩咐宝瞳：“将我们带的伤药也送去给魏大人吧！”
　　母亲就是心善，顾明珠也有些担忧魏大人的戏会不会演过了头，真的引发那旧疾，可就要得不偿失。
　　宝瞳去送药也好，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
　　魏元谌的住处。
　　初九将打探到的消息禀告：“崔祯受伤之后，不少人围过去看情形，怀远侯夫人和……”
　　初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接着道：“周家女眷也去了，还有崔渭等人，一直等到东宫说没有大碍了人才散开。”
　　魏元谌一直在看聂忱传来的消息，听到初九的话才抬起头，不过目光又落在桌上的舆图上。
　　初九接着道：“我看那些人都很焦急，顾家还送了一大堆伤药。”这话题好似有点沉闷。
　　初九试着劝解：“也难怪会这样，再怎么说也是姨表亲，半个家里人。”
　　魏元谌目光如炬，初九感觉到自己瞬间烧起来，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顾家肯定也会给咱们送伤药。”后面的话初九没敢说，虽说有亲疏，总归会有些表示，希望三爷听了之后心情会好一些。
　　魏元谌冷冷地道：“不如我让你陪着崔祯一起‘归京’？”
　　初九慌忙摆手：“我自然要留在三爷身边……哎呀三爷，您的衣衫怎么被划开了？是不是受了伤。”
　　魏元谌左腋下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初九面色大变，万一真伤到了可是大事。
　　魏元谌低头看了一眼，他方才竟然没有察觉，可见崔祯的刀委实很快，不过既然没有感觉到疼痛就算受伤也不严重，不必处置。
　　眼下他最该思量的是怀柔驸马那边的事。
　　张桐按照驸马所说的消息去卫所打听到了那百夫长，那百夫长在半个月前也不知所踪，卫所以逃兵之罪正四处抓捕他，如果他所料没错的话，那百夫长是在想方设法救赵氏。
　　张桐等人悄悄打听消息，曾有人在东北方向山中见过几个人，其中一个样貌形似那百夫长，驸马也得到山匪的消息向东北方向而去，如果驸马能遇到那百夫长，许多事也就能问清楚了。
　　赵氏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真的只想隐藏身份过平淡的日子，还是在暗中查当年的山西兵变案。
　　想要平顺生活为何要留在山西，还要嫁给一个卫所中人？
　　总之今夜至关重要，他需要守在这里等消息。
　　魏元谌继续看手中的舆图和公文，初九退出去抱着刀把守在门前。
　　过了好一阵子，初九才看到柳苏将宝瞳领进了门。
　　初九咳嗽一声：“宝瞳姑娘怎么来了？”
　　宝瞳递过手中的药瓶：“夫人担忧魏大人的伤，让我送药过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初九眨了眨眼睛，方才他提及药瓶三爷的表现历历在目：“宝瞳姑娘，我家三爷……”没受伤三个字尚未来得及说。
　　就听屋子里传来声音道：“初九……”


第156章 睡不着
　　初九听得声音浑身一震，厨房里烧火的柳苏也放下了手中的柴禾向外看去。
　　屋子里半晌没再有任何动静。
　　初九想起了多日前校场上的一幕，立即接过了宝瞳手中的药瓶，照他爹的话说，当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让自己看起来惨点总是没错。
　　初九垂下眼睛和嘴角：“多谢宝瞳姑娘了，我正在给三爷上药，刚好能派的上用场。”
　　“魏三爷伤得重不重？”宝瞳问过去。
　　初九转头去看屋子，三爷依旧没有说话，现在看来应该挺严重的。
　　初九欲言又止的模样，宝瞳却已经心领神会，这样一来她们还不好意思将那只鸡送回来了。
　　宝瞳道：“我回去向夫人复命，若是有什么事我们能帮上忙，还请魏大人知会。”
　　魏元谌立在窗前看着宝瞳离开，方才他是不想开口说话的，却不知为何喊了初九的名字。
　　最近他到底是怎么了？对于如珺和顾大小姐之间的界限一再模糊，不止是在梦中将她们混淆，有时候浮上心头的情绪也一再受到影响，越是深想她与如珺之间的相似之处，就仿佛陷得越深。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愿意将任何人与如珺混在一起。
　　魏元谌不再理会外面发生的事，转身走回书桌前。
　　初九还是放心不下走上前：“三爷，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坦？要不要我将之前的药煎来。”看到衣袍破损之后，他也害怕三爷牵扯到旧疾。
　　“下去吧！”魏元谌淡淡地吩咐，看起来神色十分的平静。
　　初九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重新站回了门外。
　　柳苏将手里的活计做好，这才走出魏大人的院子，他前来驿馆本就是方便打听消息，四处走动也算寻常，魏大人也没有对他加以约束。
　　柳苏避开人去了假山石后。
　　宝瞳和顾明珠等在那里。
　　“魏大人的情况怎么样？”顾明珠问过去。
　　柳苏摇摇头：“不太好，一直关着门不准任何人进去，初九想要进去看伤，也被撵了出来。”
　　不会真的玩大了吧？顾明珠想及魏元谌在顾家晕厥时的情形，他那病症来得很快，她曾查看他的旧伤，没有红肿、疮症，可初九却一直用冰块敷在那伤口周围，显然那伤口让魏大人感觉到不舒服。
　　这就很奇怪了，如果是伤口本身的病症，魏家只要请个外科郎中上门就应该能治好，为何会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柳苏道：“小姐，魏大人的伤……难道会很严重？”
　　顾明珠摇摇头：“我也不知晓，你时刻看着点，发现异样就来知会我。”
　　柳苏颔首。
　　顾明珠接着道：“聂忱那边可是又有消息了？”魏元谌找到程翌时，聂忱一直跟着，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然后经由柳苏告诉了她。
　　柳苏道：“驸马今晚应该能找到那个百夫长，而且驸马被引着向山里去了。”
　　这么看来对方好像筹备的差不多了，下一步就会在太子身边动手，让太子顺顺利利踏上那个陷阱，顾明珠道：“魏大人还有没有别的事吩咐你？”
　　柳苏摇摇头：“还不曾说。”
　　话到这里，顾明珠清楚了眼前的局势。
　　柳苏不宜逗留太久，转身离开了内院，顾明珠也回到了住处。
　　林夫人正在院子里等，看到顾明珠立即迎上前：“你这孩子又跑去哪里了？天都黑了，不要再四处乱走。”
　　说完林夫人吩咐宝瞳：“路上不知会出现什么情形，不要任由小姐胡闹。”
　　宝瞳应了一声。
　　林夫人耐心地道：
　　“珠珠听话，回到侯府之后，家里院子大，你就可以随意跑动，到时候母亲不再约束你。”
　　顾明珠乖顺地点头。
　　林夫人道：“现在跟母亲去怀柔公主那里，母亲与公主有话说，就让宝瞳陪着你在一旁玩可好？”
　　“好。”顾明珠干脆地答应。
　　怀柔公主是收到了驸马的消息，今夜定会十分紧张，能邀母亲过去，也是对母亲十分信任。
　　林夫人拉着顾明珠去见怀柔公主，公主早就等在门前，看到林夫人立即舒了口气，将林夫人让进屋子坐下。
　　怀柔公主感激地看了林夫人一眼，这样的时候身边能有个人商量主意，就像是雪中送炭。
　　林夫人见怀柔公主紧紧地攥着帕子，神情有些慌张，立即将准备好的暖炉递过去：“公主别急。”
　　那暖炉是林夫人为珠珠带的，但此时此刻公主显然更加需要。
　　小小的暖炉落入手心里，怀柔公主只觉得十分的舒坦，她虽然之前与林夫人来往不多，此时却有了种亲近之意，可能是危难时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情，林夫人真是又温和又冷静，希望日后能有机会与林夫人常常来往。
　　“不用你们侍奉了，”怀柔公主道，“我想单独与怀远侯夫人说说话。”管事妈妈应了一声，带着人快步退下去。
　　怀柔公主这才看向林夫人：“夫人能来，怀柔这厢先道谢了。”林夫人必然明白掺和进这件事中会有危险，却还义无反顾前来赴约，这份恩情她会记在心上。
　　林夫人道：“公主万万不可这样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怀柔公主担忧地向外面看去，驸马总说不信任她身边的人，所以今晚她也故意将人都支开，就是怕她与林夫人说的话落入别人耳朵里。
　　怀柔公主道：“夫人，一会儿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来与您借些人手。”
　　“公主要带人一起出去？”林夫人一脸担忧，“这……恐怕不安全。”
　　怀柔公主道：“魏大人告诉我，那些人就是要利用我和驸马，想要引着我与驸马前去，为了婆母和驸马，这一趟我愿意去。”
　　林夫人一脸惊诧：“公主可知道万一有个闪失……”
　　“我知道，”怀柔公主将手里的暖炉握得更紧了些，“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夫人身上，夫人会怎么选？要不要为自己的夫君和家人搏一搏？”
　　林夫人还不知道其中详细的内情，但这句话却足以让她做出选择：“我会。”
　　怀柔公主道：“我从小到大都是中规中矩，出嫁之后时时刻刻记得贵妃娘娘的教诲，甚至连穿衣打扮都不敢任性，我一直都是大周的公主，从来没做过自己，也没有做够程家妇，这次不管什么结果，我都想要做一次。
　　如果能帮上驸马和婆母，我觉得比做公主更值得。”
　　“公主可真是，”林夫人不知该怎么说，“以前也知道公主不容易，一言一行都要被人盯着，如今……”
　　林夫人不想说那些丧气的话，她抬起脸：“一切都会好的，渡过这次难关，公主与驸马更会夫妇和顺。”
　　怀柔公主嫣然一笑：“驸马还不知道我会前去，但我早就拿定了主意。”
　　林夫人明白怀柔公主的心思：“今晚我在这里陪公主，与公主一起等消息。”
　　“好，”怀柔公主道，“夫人就多陪我一会儿。”
　　林夫人要陪着怀柔公主说话，让宝瞳带着顾明珠回去休息。
　　顾明珠躺在床上，想到怀柔公主说的那些话，明日对于公主和驸马来说危险重重，希望他们都能安然无恙。
　　一直都是吃得饱睡得着的顾明珠，今夜脑海中却一片混乱，翻来覆去总也不能安睡，半晌她叹口气起身，看来还是要去魏大人那里看看才能安心。


第157章 疗伤
　　顾明珠总觉得有些亏欠魏元谌，每次想到那伤多多少少与她有关，她心底的愧疚之情就会浮现。
　　万一魏大人因为这伤出些差错，她也会不能释怀，她的身份虽然已经不是周如珺，但前世留下的坑，今生也不能不认，除非他的旧伤完全好了。
　　她仔细思量魏大人上次引发旧疾时的情形，觉得有些像是心疾或癔病，就算浑身发热也不该意识模糊，尤其当他迷迷糊糊地拉住她时，目光涣散，显然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这么想来想去，也许养心安神的药有些效用。
　　也不知道母亲何时会回来？眼下顾不得许多了，只能问问柳苏情形，快点留下药方，让柳苏在驿馆找些药材煎好，魏大人整日费心劳神，这药总是没错的。
　　顾明珠叫上宝瞳，换上一身丫头的衣衫快步走出院子。
　　只听宝瞳向管事妈妈道：“我们去看看夫人。”
　　管事妈妈正睡得迷迷糊糊，看到是宝瞳就打开了门，顾明珠借着黑暗快步走了出去。
　　两个人先去了厨房提了食盒径直到了前院。
　　“什么人？”
　　守在魏元谌住处的护卫发现有人靠过来，立即开口询问。
　　宝瞳将风灯提起：“怀远侯府的，来帮着驿馆的厨房送些吃食给护卫。”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
　　宝瞳道：“大家辛苦了，吃些东西才好驱寒。”
　　这位宝瞳姑娘才来过不久，魏家护卫自然认得，急忙接下食盒道谢。
　　柳苏本就没有睡，隐隐约约听到宝瞳的声音，大小姐可能是担忧院子里的情形前来询问了。
　　这样想着柳苏起身去查看，走出大门就看到了宝瞳。
　　宝瞳又转了一圈，这才将柳苏领到顾明珠面前。
　　顾明珠道：“魏大人可有好转？”
　　柳苏摇头：“魏大人始终没有出来过，初九进去送茶时，我看到书桌上厚厚一摞文书，魏大人一直没有安歇。”
　　顾明珠点点头，这旧疾一旦发起来，就不堪设想，到底还是要有些防范：“照我说的去驿馆拿些草药，煮好端过去，你也通些医理，顺带查查是否数脉，数脉属热乃邪热鼓动的脉象，寸数为心火，宜服此方剂。”
　　柳苏立即仔细听过去。
　　……
　　魏元谌听到外面的响动，紧接着初九走进来道：“是宝瞳来了，说是给院子里的护卫送些饭食。”
　　夜里驿馆会犒劳护卫，不过宝瞳送过来应该是想知晓三爷的病情吧！魏元谌抬起头。
　　“三爷用不用……”
　　魏元谌淡淡拒绝：“不用。”柳苏会告诉他的情形，顾大小姐该是怕他旧疾复发误事，看来之前他在顾家生病给她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只要想到这里，魏元谌又皱起眉头。
　　初九退了出去。
　　魏元谌重新将目光放在公文上，不过却时不时地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响。
　　那脚步一轻一重，是柳苏。
　　柳苏在做些什么？顾大小姐吩咐下来的？在这驿馆之中她不方便以其他身份出现，也不过就是让宝瞳问问罢了。
　　又过了一会儿，屋子里的门被初九推开了，紧接着一股药味儿飘进来。
　　“三爷，”初九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柳苏去驿馆找了药材，熬了一碗药。”
　　初九舔了舔嘴唇，这是顾大小姐开的药方吧？
　　“你可知我是何病症？”魏元谌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柳苏，她还真的给他开了药方，那他就来听听，她盲诊的结果有几分道理。
　　柳苏道：“小的日观三爷面色发红，不喜饭食，猜测是热症，可否上前查看三爷的脉象？”
　　魏元谌没有拒绝，依旧翻着公文，随意地将手腕露给了柳苏。
　　柳苏将手指搭上去。
　　片刻之后，魏元谌自然而然地道：“你会医理？”
　　柳苏应了一声：“会一些。”
　　“与那医婆学的？”魏元谌看似更加随意，如同说件寻常事。
　　柳苏不疑有他，点头道：“之前向坊间郎中拜过师，后来与婆婆学了些。”
　　魏元谌心中一亮，果然是她，柳苏本就跟着那医婆，现在又被宝瞳叫出去指点了一番，回来就开始熬药，顾大小姐曾探看过他的病症，想来是以此为依据开的药方。
　　真的是她。
　　那她为何会用孙先生一脉的方子治病？为何喜欢吃红豆糕？
　　她与如珺到底是何关系？魏元谌想到这里，两个身影慢慢重合在一起，他心中又是一动。
　　柳苏望了魏元谌一眼，魏大人的脉搏很快，来去促急，果然是数脉，大小姐没有辨错。
　　“可辨出来了？”魏元谌淡淡地看着柳苏，他要听听她到底有何本事。
　　柳苏道：“大人心火内炽，扰乱心神，内伤七情所致脏腑失调，应用养心安神的方子。”
　　魏元谌本来微微勾起的嘴唇，此时慢慢落下，眯起眼睛望着柳苏。孙先生与他提及过，他的伤可能有两种情形，一种是当年那利器取出时残留了一些在皮肉中，一种是他患了心疾，又或者两者兼有。
　　他病症发作时，孙先生曾用养心安神的药方。
　　这是巧合？
　　不，三番两次如此，绝非巧合，她定然受过孙先生一脉的人指点，要想查明也非难事，等他回京之后就让张桐去查找线索。
　　有些东西不会凭空而来，必然有因果。
　　“放下吧！”魏元谌道。
　　“三爷尽早服用，服了药也好歇一歇，”柳苏道，“这两日还要奔波辛苦，三爷身子不能有恙。”
　　柳苏退了下去，魏元谌看向桌子上的药碗，伸出手将碗端起放在鼻端，药味儿有些熟悉，苦中带着几分酸涩，他缓缓送到嘴边吞下，果然养心安神的药都有些相似之处。
　　是同一副药，还只是相似，他竟然一时辨别不出。
　　一碗药下去，他似是真的安定了许多。
　　魏元谌站起身，吩咐初九：“打水来。”现在就看这药是否能助他安睡片刻。
　　嘱咐好柳苏，顾明珠回到院子里，重新爬上床，不久之后就听到母亲的声音，她将脸埋在被褥中，一切都刚刚好，心中一块石头放下，她也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所有人仿佛都睡得很安稳。
　　……
　　从京城往太原府的官路上，还有人披星戴月地赶路。
　　正是怀远侯。
　　连续赶路让胯下的骏马不停地喷着粗气，奔动的四蹄也越来越慢。
　　“侯爷，歇一歇吧！”护卫赶上前道，“这样下去马也要支持不住。”
　　怀远侯不得不勒住马，多少年没有这样赶路了，两腿之间磨得生疼，可他不能不着急，收到京中的消息之后，他就知道之前谋算有误，夫人和珠珠没能离开太原府去往陕西。
　　他实在没想到案子会查的这么快。
　　太原府案子有了眉目，皇上安插在怀远侯府周围的眼线也都撤了回去，他这才上奏折请求回太原接女眷。
　　一定要尽早赶到太原府才行，怀远侯接过水囊仰头饮下，然后看向护卫：“去前面的驿馆换马。”
　　……
　　魏元谌醒过来时，天已经开始放亮，没想到他会睡得这么沉。
　　魏元谌起身穿上长袍。
　　一股香气顺着窗子缝吹进来，并非是什么山珍海味，甜糯的味道裹在一股炊火的气息中。
　　魏元谌站在窗前，隐隐约约看到厨房中有人在忙碌。
　　风吹过，一角衣裙展露在他面前。


第158章 伤肾
　　魏元谌静静地站着。
　　眼前的情景就像是一幅画卷，让人不忍去打破，而厨房中的那个人，与他心中的人又模糊在一起。
　　忽然有个影子从厨房里跳出来，是只雄赳赳气昂昂的五黑鸡。
　　五黑鸡在院子中闲庭信步，扑动着翅膀，每根羽毛中都透着股得意的神情。
　　魏元谌以前没发现，这五黑鸡的确有些不同，没有委屈“小白”这个名字。
　　这院子很小，两个屋子离得格外近，他向旁边挪动一下脚步，就看到了她的脸孔。
　　果然是顾大小姐。
　　天亮了，顾大小姐就可以寻个理由四处跑动。
　　从远处看顾大小姐在弯腰看锅里的吃食，垂下的眼睛挡住了她心中的思量，其实她是在与柳苏说话。
　　锅里的粥“咕嘟”“咕噜”冒着泡，米香四溢，顾明珠低声道：“一会儿让魏大人将这碗莲子百合糙米粥吃了，跟初九说最好吃一阵子，管保心火全消。”魏大人年纪轻轻那么大的火气做什么，少了心火，心疾的症状也会跟着减轻。
　　柳苏点点头：“魏大人不是那种听话的病患。”
　　顾明珠不禁一笑，卸掉医婆的身份之后，她还没有与柳苏这样说过话：“遇到这样的病患就要吓吓他，他不肯吃，你就说久病伤肾，他就明白了。”走在坊间卖药，女子要助孕保胎、堕胎药多，男子常求问肾虚之症，魏大人那么年轻，定然不想让自己热伤肾阴。
　　柳苏心领神会，还是大小姐厉害。
　　顾明珠看完了这些，就准备溜达回去，免得一会儿母亲寻她，刚刚抬起头就发现一个人走过来。
　　猝不及防地看到那人面容，顾明珠怔愣在那里。
　　算一算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六年多前，小叔要去军营中历练，临走之前来京中看她，给她买了许多小物件儿，跟她说：“女孩子也不要太被约束，表面上应付应付，背地里要有自己的思量。”
　　族人常说小叔不守规矩，整日在外惹祸，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跑去山上差点被熊吃了，第二次遇到了山匪打得满身是血回来，却也将山匪头目送去了府衙，第三次与镇上的乡绅起了冲突……总之在族人眼里，小叔一言不合就要动拳头。
　　小叔来京中做客，祖母总会免不了多嘱咐她几句，可她却一直觉得小叔这样才好。
　　周择笙越走越近，顾明珠鼻子愈发酸涩，就要控制不住眼睛中的泪水，她急忙低头平复情绪，再抬起头时又是那个不通世事的顾大小姐。
　　周择笙看到了顾明珠不禁一怔，怎么会有个女眷在魏三爷的院子里。
　　“这不是……顾大小姐吗？”初九装作一脸惊讶。
　　初九一早带着护卫去准备车马，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的宝瞳，宝瞳可能又来打听三爷的消息。
　　他们不在这里，宝瞳和顾大小姐更容易进院子，所以他就装聋作哑当做什么也没瞧见，干脆还将门口的护卫也都遣开，不成想没看住周择笙，这位周家爷也太不会挑时候了，三爷还没醒，人都要走了。三爷知晓得多伤心啊。
　　柳苏道：“我在屋子里煮饭食，就看到大小姐进了院子，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
　　顾明珠开始在地上寻找，她抱着五黑鸡前来就是要以它做借口，现在那只鸡哪里去了？
　　魏元谌眯起眼睛望着顾明珠，还没有从顾明珠方才的表现中回过神来。
　　顾大小姐瞧见周择笙时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情，惊愕中带着激动和欢喜，虽然很快她将情绪遮掩住，他却看得十分清楚，那分明就是相熟的人久别重逢时的模样，不，应该比相熟的人更亲近。
　　可周择笙根本不认识顾大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大小姐再次和如珺重合在一起。
　　每次当他觉得将两个人分开时，却总会有新的情形再将二人模糊。
　　顾大小姐转眼也装作一脸茫然，她小心翼翼地遮掩，就像是扮作医婆、蒋姑娘时隐瞒她顾明珠的身份一样。
　　她现在就是顾明珠，那么她在隐瞒哪个身份？医婆？蒋姑娘？珍珠大盗？还是他不知晓的身份，哪个身份又与周择笙相识。
　　顾明珠小心翼翼藏在心中的秘密到底又是什么？
　　看来他需要找机会试探她，看清楚她的心思。
　　魏元谌正在皱眉思量，忽然瞧见门口有东宫人的身影，那些人向屋子里张望，他们发现了顾大小姐，一双眼睛仔仔细细地瞧着。
　　不能让顾大小姐被东宫的人盯上，魏元谌低头看向屋子门口，五黑鸡正要从帘子缝隙挤进来。
　　魏元谌一脚踢了过去。
　　随着“咯咯咯”的叫声，毫不知情的五黑鸡突然被一股大力踹飞，它拍起翅膀堪堪稳住身形，然后摇摆着大屁股向院子里冲去。
　　顾明珠瞧见了那如同逃命般的五黑鸡，立即欢快地跑上前，一把将五黑鸡抱在怀里，然后她就向五黑鸡的来处看去。怎么会那么巧，这鸡一下子就钻了出来，而且跑得有些神速。
　　“大小姐，”宝瞳气喘吁吁地找过来，“您……您找到小白了。”
　　宝瞳一脸怨怼地望着五黑鸡：“天刚亮就跑出来，害得我家小姐到处找，还好跑回了魏大人这里。”
　　“大小姐，您将这鸡放下吧，这鸡本来就是魏大人养的……”
　　顾明珠显然很不愿意，抱着鸡撒开腿向外跑去。
　　初九咳嗽一声道：“这鸡还要劳烦顾大小姐和宝瞳姑娘照顾。”
　　宝瞳顾不得与初九说话，急忙追着顾明珠离开。
　　初九不禁啧舌，看那五黑鸡自在的模样，顾家的吃食定然好得很，离开太原府之后，五黑鸡就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他还以为这货是因为离开了邻家的芦花鸡，心中难过不肯吃食，现在他才知道，这吃货是嫌路上的草和虫儿不香。
　　这是只嫌贫爱富的鸡。
　　外面东宫的人也缩回了脖子，对眼前的事彻底失去了兴趣。
　　等到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周择笙才道：“这就是怀远侯家的大小姐？”看起来就似患了痴傻症，至少现在他没觉得有何怪异之处。
　　魏元谌伸手推开了门，周择笙立即走了过去：“怀柔公主一早带着护卫离开了驿馆，东宫有人追了上去，我们要怎么办？”
　　“不急，”魏元谌道，“看看太子爷有何决策。”若太子知晓内情之后，整饬人马想要与那些人一战，还算是有些大周储君的模样，他也会尽力辅佐，保太子安然无恙。若太子打别的主意……那就只好让太子为了大周百姓做出些牺牲。
　　魏元谌正准备与周择笙一起出去查看情形，柳苏端了粥进门。
　　一碗糙米粥冒着热气，柳苏不留痕迹地挥动着手将香味儿赶到魏元谌跟前。
　　魏元谌感觉到肚腹间一阵空虚，他忽然想知道顾大小姐与柳苏说了些什么，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粥，仿佛没兴趣去吃。
　　“伤肾，”柳苏少言寡语，干净利落，“久病伤肾。”
　　魏元谌眼前浮起那医婆的模样。
　　“嗤”周择笙听到这话，不禁笑出声，魏三爷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有趣的小厮。
　　……
　　太子房中。
　　一阵喧哗声从外面响起，太子不悦地抬起头，越过那正在为他整理衣袍的婢女，看向门口。
　　申先生快步走进屋：“殿下，怀柔公主带着人走了。”
　　“什么？”太子皱起眉头，“车马还没有前行，她去哪里了？”
　　申先生看向屋子里侍奉的下人。
　　太子挥挥手：“都退下吧！”
　　下人陆续走了出去。
　　“太子爷，”申先生道，“怀柔公主这次来太原府是因为驸马。”
　　“这你说过，”太子淡淡地道，“程翌不知又在做什么，好好的驸马不当，整日里四处折腾，要不是看在程家还有用处，早就让怀柔与他和离了。”
　　申先生坐在椅子上：“太子爷可知程驸马的生母出自赵氏？”
　　“哪个赵氏？”太子这话脱口之后立即想到了什么，“你说的是山西兵变……”
　　申先生点点头：“程驸马的生母还活着，不止如此，她还另嫁了个百户。”
　　太子惊诧地说不出话来，这种事传到京中，程家还有什么脸面立足？若是他必然要杀那赵氏，以免被人拿住把柄耻笑，程翌难道是来太原府处置赵氏的？
　　申先生道：“程驸马早知晓此事，这次来太原府是因为赵氏被山匪绑走了，程驸马四处寻找赵氏再嫁的百户……”
　　“然后呢？”太子听出来申先生话里有话。
　　申先生道：“我早发现公主有异样，让护卫悄悄盯着，发现事情越发不对，于是……拿了那百户。”
　　太子睁大了眼睛，到底是申先生，做事如此利落。
　　“现在我觉得，赵氏被绑与山西兵变案子有关，绑赵氏的人可能非同小可，并非什么山匪，程驸马和公主上当了。”


第159章 无耻
　　太子听到申先生的话，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思量。
　　山西兵变的案子，赵家，难道申先生指的是林寺真那些人？
　　太子撩开长袍坐在椅子上：“你仔细与本宫说说。”
　　申先生低声道：“太子爷，我抓到了那百夫长彭良，那彭良带着一些人手正要潜入山中去救赵氏，我们将人拦住审问，彭良什么都不肯说，但他的手下却耐不住透露了一言半语，说他们是在为朝廷锄奸。
　　随即我露出东宫人的身份，彭良手下透露实情说，卫所有人与鞑靼私通多年，鞑靼的人早就在大周为所欲为，十二年前朝廷就被蒙蔽，如今再走错路，必然酿成大祸，我还要再问，却被彭良阻止。”
　　“这个彭良为何要阻止？”太子道，“他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申先生道：“我大约也猜到一些，那人提及十二年前的事，十二年前与赵氏有关就是山西兵变，他们满嘴的冤屈，可见觉得这件事另有蹊跷，赵氏和彭良在祁县多年，他们一直都在查找证据，为赵家翻案。”
　　太子觉得申先生的推断十分有道理，申先生本来就会推演之术，稍微知晓一些消息经过一番演算就能预知结果。
　　太子紧紧地盯着申先生：“那他们有没有查找到证据？”
　　申先生道：“太子可将彭良和手下叫过来询问，他们见到太子爷之后，必然会说实话。”
　　“好，”太子道，“事不宜迟立即将他们传来。”
　　说完这话，太子有想起来：“怀柔公主一时半刻不会有事吧？”
　　申先生道：“公主刚刚收到驸马爷的消息，驸马爷如今在山中，公主想要追上去还要费些功夫，不过我们也要快些问出真相，也好掌控局面。”
　　太子也知晓此事非同小可，立即正色而坐，等到东宫护卫将两个人带进屋子，太子立即看过去，只见年长一些的人身上有些凛然之气，应该就是申先生说的彭良，旁边年纪小的，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目光有些发怔。
　　“太子爷。”彭良低头行礼。
　　太子淡淡地道：“你见过本宫？”
　　彭良道：“太子爷曾来卫所抚恤将士，末将曾远远地看过几眼。”
　　太子十分满意：“既然你知晓本宫，那就将你与那赵氏的事细细道来。”
　　彭良却犹豫了，缓缓低下了头。
　　太子脸上更添几分威严：“怎么？你做了什么事，连本宫都要隐瞒？”
　　“良哥，”旁边的丁贵终于忍不住，“这是太子殿下，这样的事你不与殿下说要与谁说？”
　　彭良依旧沉默。
　　太子的耐心渐渐被磨没了：“那就从你与赵氏私通开始吧？”
　　“没有，”彭良听到这话抬起头，“我与赵……赵氏清清白白。”
　　“以夫妻身份在一起生活多年？”太子道，“你可知赵氏是程家妇？”
　　“程家，”彭良脸上闪过愤恨的神情，“那个要害死她的夫家吗？当年程家命她回娘家守孝，却在途中派人将船凿沉，想要让她溺死在河中，多亏她从小懂得泅水，慌乱中抱住了一根浮木，然后遇到了撑船渡河的我，这才得以生还，从那时起程氏就不再是她夫家。”
　　彭良目光微远，仿佛想起了当年的事：“开始的时候，赵氏不肯向我透露她的身份，后来程家四处打捞尸体，我猜出一二，再三询问赵氏才说出实情，我那时才知道她竟然是赵老将军女儿。
　　我曾在赵老将军麾下效命，一直钦佩老将军，要不是后来调去了陕西行都司，定然也会与老将军一起守榆林卫，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老将军是勾结外贼之人。
　　赵氏知晓夫家害她，却并不悲伤，反而觉得这是一桩好事，她死了，程家不会为难她的嫡长子，她脱离了程氏妇的身份也能无所顾忌地为父伸冤。
　　我敬佩赵氏的心性，决定要帮赵氏，虽然当时的指挥使郑汴死了，但当年追随郑汴的人还在陕西任职，我留在卫所，慢慢接近他们，早晚有一日就找到他们诬陷赵老将军的证据。
　　也算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我辗转去了郑汴麾下一个卫把总身边做事，发现他们与鞑靼人有来往，当年说赵老将军与鞑靼可汗的长子济农有来往，朝廷正因为截获了济农写给赵老将军的信函，才会定了赵老将军勾结外敌的罪名，实际并非如此，真的与济农来往的人是那些戍边的武将。
　　我从那卫把总嘴中得知，当年济农有个妹妹，生得花容月貌，济农为了能笼络人为他效命，将那妹妹嫁给了旁人做妾，我让眼下潜入鞑靼，找到了济农妹妹的画像，此人竟是郑汴的妾室。
　　郑汴死后，那鞑靼女子回到鞑靼下嫁了个部族首领，如今又育有三儿三女，她与郑汴所生的女儿深得济农信任，依旧留在大周。
　　我与赵氏四处追查，一直寻郑汴庶女下落，就是因为频繁打听郑家事，因此被盯上，赵氏知晓自己十分危险，亲生儿子找上门来也不肯相认，虽然我们查到这些，但手上没有太多证据，山西兵变牵扯太多，用手里这些东西不但无法为赵老将军翻案，赵氏活着的事也会泄露，赵氏被抓的话，谁还会为赵老将军伸冤？
　　我们正在犹豫之际，一伙山匪抓走了赵氏。”
　　太子看一眼申先生，申先生立即道：“你确定那就是山匪？”
　　彭良犹豫道：“我开始觉得是，因为他们拿走了屋子里的财物，后来……我带着人在周围山中寻找，发现这些人被山匪厉害，他们不但行踪隐蔽，而且手下有斥候报信，骗着我在周围兜圈子。
　　昨夜我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所在，小心翼翼地靠近营寨，竟发现有人在说鞑靼语，惊讶之中我差点就惊动了山上的人，多亏我们撤的及时……我们逃下山去，接下来就被东宫护卫抓住了。”
　　听到鞑靼语，太子身上的汗毛竖立起来，感觉到危险在向他靠近。
　　鞑靼人在这里，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有多少兵马？
　　太子看向彭良：“你可看到了怀柔驸马？”
　　彭良点头：“我知道驸马来了，我就是想要向驸马报信。”之前太子问他，他有些犹豫，那是因为他更信任驸马爷，太子到底会站在哪一边他无法知晓，一旦选择错了，赵氏就不可能会获救。可现在，他已经无从选择。
　　“太子殿下，”彭良道，“现在要知会驸马，鞑靼人不可能是山匪，他们假扮山匪掳走赵氏可能就是要引驸马爷上当，万一驸马被他们抓了……那可真的会出大事。”
　　太子当然知道，皇亲国戚被抓，有辱国体，大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发生。
　　太子低头思量，申先生道：“先将他们带下去，太子殿下会有决断。”
　　彭良还想说话，申先生安抚：“事关重大，你们多说无益，会扰乱殿下思量，殿下定会救人。”
　　彭良这才垂下了头。
　　等到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太子急着开口：“我们现在立即启程往京中去，想要抵抗鞑靼必然要调动精兵良将，本宫虽为太子……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中没有万千将士要如何抗敌？”
　　申先生道：“太子就没想过要拿住那些鞑靼人吗？”
　　“怎么拿？”太子道，“我有什么办法？”
　　“鞑靼人想要抓住公主和驸马，以此要挟大周，太子可以将计就计，从调动些人手，绕到鞑靼人背后，将他们合围，”申先生说到这里叹口气，“就不知太子舍不舍得怀柔公主？”
　　“有何不舍得？”太子不假思索，“她又不是我亲妹妹，能够为大周舍命，也算是她的福分，说不得父皇因此会谥封她母妃。”


第160章 上当
　　太子承认怀柔与母妃还算亲近，不过父皇的子女那么多，在他看来除非同是母妃所出，否则只是空有个名分罢了。
　　公主还好，他那个几个弟弟，哪个不想将他从东宫位子上拖下来？他倒宁愿父皇只有他一个子女，这样天下就太平了。
　　“不过，”太子仍旧十分担忧，“还没弄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兵马，这样贸然前去还会有危险，鞑靼的兵力非同一般，东北边疆连年战火，丢了多少城池，更别说折损的精兵良将了。”
　　只要想到这个，太子恨不得立即回到京中，整个大周，京师无非是最安全的地方，父皇将大周最好的兵马都用来驻守都城，边疆动乱也能高枕无忧。
　　“太子殿下如果现在走了，北疆出了差错，恐怕御史言官会弹劾太子未尽储君之责，”申先生接着道，“而且不重挫那些人，谁知他们会不会追上来，到时候可就真的要陷入被动。
　　我只让人抓了彭良，没有惊动怀柔驸马也是有这样的思量，就怕那些人察觉出异样，直接出兵针对太子爷，虽然觉得对不住怀柔驸马，但我只能为殿下安危和前程筹谋。”
　　申先生说的也没错，太子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
　　申先生道：“太子爷要早些下决定，怀柔公主没有走远，还能将公主殿下追回来，但东宫一旦插手了公主的事，就定要有个结果……”
　　阻拦怀柔，怀柔定会提及赵氏，到时候他是救还是不救？所以申先生什么都没做，先去审问了彭良。
　　太子看向申先生，只见申先生眼睛通红，想来是一碗未眠，为了他的事真是殚精竭虑。
　　“这个怀柔，关键时刻就会给我惹麻烦。”太子嫌弃地道。
　　“怀柔公主向怀远侯夫人借了护卫一起带走，若是公主迟迟没有回来，怀远侯夫人也会前来找太子殿下。”
　　所以装作一无所知这一招不奏效。
　　无论怎么想，将计就计是最好的法子，太子立即吩咐：“将舆图取来。”
　　偌大的舆图在太子眼前展开。申先生指了指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有怀柔驸马生母赵氏被掳去的山中。
　　“太子殿下将人手布置在这里，出其不意攻打那些叛军，为了稳妥起见，殿下去往杨武峪，那里为戍守要地，平日里就有将士把守，再让人分别去宁化所、宁武所、振武卫调兵，这三处与杨武峪之间距离差不多，无论哪出兵马先至都可以护住太子，可保安然无虞。”
　　太子点了点头，忽然想到崔祯先一步回京，立即惋惜道：“早知道应该留下定宁侯。”
　　申先生道：“定宁侯才离开不久，我立即让人去追，命定宁侯带着振武卫兵马前来护卫殿下。
　　殿下若是此次功成，就会是大周最出色的储君，不要说平息了叛军，还能查明当年的山西兵变案，一举数得，无人能够匹敌。”
　　“就这样做，”太子目光紧紧地盯着舆图，“立即调动人手去合围那些所谓的山匪。”
　　申先生点点头：“事成之前不能走漏风声，尤其是魏元谌等人，免得他们坏事。”
　　“魏元谌问起公主去向，就说本宫让人前去护卫，”太子说着从腰间解下东宫印鉴，“将陶铎唤来，我吩咐他去办。”
　　申先生应了一声，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下，最关键的就是说服太子，让太子吩咐陶铎办事，太子虽然信任他，却懂得谋士不能动用兵马的道理，将这样的职责都交给了陶铎，陶铎就像是太子的狗，忠心耿耿，过了陶铎这一关，才能真正拿下东宫。
　　太子的印鉴可以调动附近卫所兵马，设下计策将这些兵马牵制住，太子就像是一只没了毛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别想再飞出他的手掌心。
　　太子还以为杨武峪最安全，恰恰相反，杨武峪才是重兵把守，太子前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们是要抓大周皇亲国戚作为要挟，但怀柔公主和驸马的分量又怎么能比得上太子？
　　太子想要利用怀柔公主和驸马，殊不知被放在火上炙烤之人就是他自己。
　　“申先生等一等。”
　　申先生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
　　申先生不禁一怔，心中多了几分防备，难道太子要改主意？他重新走回屋子，向太子躬身行礼。
　　太子道：“本宫还是不能安心，先生起一卦测测吉凶。”
　　申先生在袖子遮掩下微微扬起了嘴唇：“遵命。”
　　……
　　林夫人一直在等太子那边的消息，如果太子前去救怀柔公主，该会让车马停在驿馆之中。
　　“夫人，”宝瞳进门禀告道，“东宫人来知会，一刻钟之后就要启程。”
　　林夫人顿时失望，看来怀柔公主这次是要涉险了，除了担忧公主之外，她也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
　　许多事不知道则罢，看清内情之后，让人心生悲凉，这还是大周的公主，却被这样舍弃。
　　林夫人伸手将身边的珠珠搂在怀里，还好公主和魏大人事先查明了一切，才有机会反败为胜，公主与驸马定能平安脱身。
　　“吩咐下去吧，我们准时前行，不要拖累整个队伍。”林夫人长长地舒一口气，这时候不能慌乱，她们虽然是女眷不能在前冲锋陷阵，却也要做好自己的事，不能露出端倪让那些人起疑，乱了魏大人和公主的布置。
　　顾明珠猜测这时候魏元谌的人已经动身了，此战关乎北疆的安危，魏元谌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能让她安心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夫人，崔二爷来了。”
　　管事妈妈将崔渭引进门，崔渭躬身向林夫人行礼：“姨母这边可都准备好了？”
　　林夫人颔首：“都妥当了。”
　　崔渭看着林夫人：“姨母脸色不好，是不是因为大哥的事没有歇息好？”
　　林夫人叹口气遮掩过去：“我没有大碍，你不用担忧，只要照顾好长姐……如今祯哥儿先行一步，崔家女眷都要靠你，你时时刻刻不能放松警惕。”
　　崔渭望着林夫人紧皱的眉头，今日姨母好像格外忧虑似的：“姨母是否有什么难事？大哥走的时候吩咐我定要照顾好姨母和珠珠，姨母有事只管让我去做。”


第161章 开始了
　　林夫人答应了怀柔公主要保守秘密，更何况这件事崔祯都没有与崔渭说，定是有什么顾虑，她自然不会胡乱透露。
　　“哪有什么事，”林夫人道，“就是车马劳顿，有些疲乏，若是有麻烦少不了要吩咐你。”
　　崔渭这才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顾明珠：“珠珠这一路上也很听话，昨日我还见到珠珠搀扶着姨母走路。”
　　“是啊，”林夫人脸上满是慈爱之情，“珠珠很孝顺。”
　　“表妹的病也有些好转，”崔渭接着道，“姨母这些年也不算白白辛苦。”
　　这话触动了林夫人的心事，她鼻子微酸，眼睛一红：“别的我也不求，只要珠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在别人眼里珠珠可能有痴傻病，可在她这儿，珠珠怎么样都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她看着珠珠病情好转，却不想在珠珠面前露出更多期望的表情，那样会成为珠珠的负担，她的珠珠就该幸福、快乐，聪不聪明，漂不漂亮又有什么关系。
　　顾明珠坐在一旁拉着母亲的手，崔渭这话听起来很寻常，却也让她警觉，她总觉得崔渭是在试探。
　　崔渭是知道了什么？五年前她就知道崔渭不简单，如今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崔渭不似面前上资质平平无奇，也许他的秘密藏得很深，深不可测。
　　崔渭起身告退：“我先送母亲和舅母上马车，路上休息的时候再来看姨母。”
　　林夫人颔首。
　　等崔渭离开院子，宝瞳凑上前：“夫人，奴婢侍奉您更衣吧！”
　　为了方便走动，林夫人换了件窄袖。
　　林夫人担忧地看了一眼顾明珠：“我没关系，遇到事可以快走，只是担忧珠珠。”
　　宝瞳笑道：“夫人您小看大小姐了，大小姐在陕西的时候，老太爷还带着大小姐骑驴呢，奴婢开始也是看着胆颤心惊，后来发现大小姐坐得稳当，这才松了口气。”
　　“父亲带着珠珠骑过驴？”林夫人惊讶，她怎么不知晓，父亲这也太胆大了吧……不过珠珠怎么能学得会？
　　宝瞳笑道：“所以您不用担心，大小姐整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身子也好多了，再说一切都安排妥当，还有奴婢和护卫在旁边护着呢。”
　　被宝瞳这样一说，林夫人也心宽不少：“还是不能大意。”
　　“夫人安心吧！”
　　趁着林夫人去换衣服，顾明珠也将手臂上的袖箭，小腿上绑着的匕首都检查了一遍。
　　时间差不多了，母女俩就像往常一样上了马车。
　　车队又开始前行，太子就仍旧一马当先，等到了前面的树林中，他就会与坐进马车里休息，那时候就是他避开人群去往杨武峪去。
　　“别忘了，将林寺真的两个儿子给我带上。”太子道。
　　那可是两个极好的质子，关键时刻可以保命，若林寺真敢胡来他就杀了那个大的。
　　……
　　魏元谌看着骑在马背上的太子渐行渐远，太子果然私底下调动人手前往原平的山中。
　　张桐禀告道：“当地人叫五峰山，山中还有藏兵洞，太子真的让兵马围住这座山抓人，一时半刻恐怕无法出来。”
　　山中地形复杂，少量人手就能牵制住太子寻来的兵马。
　　张桐在山周围发现许多马蹄印记，林寺真的“天兵”一直躲藏得很好，沿路还会抹去痕迹，以免被斥候追踪到，在五峰山中如此明目张胆，就像在故意泄露行踪，可见这八成是个圈套。
　　后来他们又发现了彭良的踪迹，张桐以为能帮驸马爷找到彭良，却在彭良周围看到了许多东宫的人手。
　　张桐不敢轻举妄动，彭良就被东宫的人带走了。大战一触即发，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让他们一败涂地，尤其是现在那些人早就有了谋划，他们处于劣势，他们损失人手是小事，周围有不少的民众，要尽量保护民众，不能更多无辜性命消弭于战火之中。
　　张桐道：“不知彭良会怎么样。”想到彭良的处境，他心中就会觉得亏欠，毕竟人是从他眼皮底下被抓的。
　　“他早就被盯上了，”魏元谌道，“你贸然出手，会引起他们怀疑。”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魏元谌：“太子知道五峰山中的并非山匪，否则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就算太子身边有林寺真的党羽，那人也要借一个人之口实行他的计谋，彭良就是最好的选择。
　　魏元谌接着道：“彭良也清楚绑走赵氏的人绝非山匪那么简单，否则早就报官了，这样偷偷摸摸的行事，被冠上逃兵的罪名，一旦被抓就会军法处置，彭良若非觉得迫不得已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与我之前推测的一样，彭良和赵氏留在这里是为了查山西兵变的案子，彭良多次在太原府周围卫所频繁调动任职，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这样作为对他仕途不利，所以到现在他还只是个百夫长。
　　有弊必有利，于仕途有阻碍，却能方便他打听当年的案子，彭良如今在的宁武所任职，卫所把总曾是郑汴麾下，我想彭良是查到了什么，也因此被对方怀疑，赵氏的身份才会败露。”
　　他在太原府查案步步紧逼，赵氏被抓，驸马前来太原府，也许他们一开始是怕赵氏泄露了消息给驸马，想要利用赵氏引来驸马，将他们母子一起灭口，后来发现韩钰被抓，林寺真出于危险之中，公主和太子也跟着前来山西，于是又有了一番思量。
　　旁边的周择笙听了明白，他是武将自然清楚目前局势的危险：“宁武所的人若也背叛大周，宁武关一开，老营堡腹背受敌，边疆关隘恐要失守啊，如果榆林卫再跟着响应，整个西北一线都要落入敌手。”
　　周择笙立即看向魏元谌：“我知道你有法子，让我去守关隘，我不能在这里保护几个女眷。”
　　“你走了，这些女眷如何面对林寺真的叛军？”魏元谌静静地道，“更何况小叔你乃京畿卫所将领，这样贸然出现在卫所，就算找到借口遮掩，也会被人怀疑，我们还要查如珺的案子，所以我让你暗中保护女眷，等女眷平安，你立即回到任上，这一仗少不得要打些时日，不要急于这一时半刻。”
　　周择笙道：“那你呢？你带兵就不会引起皇上猜忌？”
　　“我现在不动手，”魏元谌神情冷静，“我等到储君被抓之后，周围卫所乱成一团之时，再迫不得已出面营救储君。
　　储君被俘乃是重罪，若是营救不当罪无可赦，想来没有人会与我争这个罪名。”
　　“你可真是，”周择笙眉头紧锁，“什么都顾不得了。”
　　魏元谌微微勾起嘴唇：“既是为了守国门，就没什么好思量的。定宁侯临走之前说过会死守关隘，不会让鞑靼前进一步，他为子为夫都是一败涂地，且看看他是否配得上这常胜将军。”
　　魏元谌话音刚落，就看到家将匆忙前来。
　　魏元谌道：“开始了。”


第162章 遇袭
　　太子的车马依旧向前行着，只不过本来骑马的太子觉得疲累回到了马车里休息。
　　片刻之后，一队东宫护卫和申先生骑马离开，仿佛是要去前面探路。
　　魏元谌不禁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自以为是的太子去的是杨武峪的方向。
　　“一会儿五峰山那边就会传来消息，”魏元谌道，“我要带人前去，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们上了当。”
　　周择笙点头。
　　魏元谌目光落在顾家车马上。
　　“这边就交给小叔了。”魏元谌面容冰冷，一双幽深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感情。
　　“三爷，怀柔公主进山中去了。”
　　魏元谌点点头，脱离了队伍就要带着人向五峰山驰去，临行之前又看向旁边的柳苏：“你留下与聂忱等人一起帮周七爷。”
　　魏元谌说完驱马前行。
　　初九刻意落后了片刻，走到周择笙身边压低声音，免得让柳苏听到：“周七爷，那边……您千万要护好。”初九向着顾家马车一阵挤眉弄眼，三爷脸皮子薄，说得太过含糊，这时候就该他这个护卫上场了。
　　周择笙点点头，现在他愈发确定，魏三爷对顾大小姐不一般，可是……顾大小姐不是有痴傻病吗？
　　这一点他就真的想不通了，说不定暗中护卫这一路，能看出一些端倪。
　　顾明珠撩开帘子，看着魏元谌离开的身影，应该怀柔公主那边传来消息了吧！魏元谌要做出上当的模样，才能让林寺真那些人放松警惕，以为他们毫无准备，其实崔祯离开之后，定会想方设法知会大同守军，防备边疆卫所动乱、鞑靼人入侵。
　　只要能将鞑靼人拦在关隘外，林寺真的兵马再多，也不能翻天，早晚还是要被镇压，而且擒贼先擒王，杀了林寺真，叛军军心就会动摇，朝廷即可逐一攻克，所以魏元谌和崔祯要做的事，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朝廷援军前来。
　　林寺真设下计策是为了抓住太子，好像与她们无关，但顾明珠却觉得林寺真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她们，她们是大周勋贵家的女眷，抓到之后总会有用处。
　　林夫人有些发愁，一会儿马车停下来休息，她要不要去看看长姐呢？长姐可能还被蒙在鼓里，是不是要与长姐说清楚，之后无论往哪里逃，大家都有个照应。马车慢慢停下，下人们开始扶女眷下车暂做歇息。
　　柳苏趁机来顾明珠身边：“聂忱他们就在后面，我已经与聂忱商量好，这边有任何动静，聂忱就会带着人来接应。
　　不知道崔家女眷会不会与我们同行。”
　　顾明珠摇摇头，在林太夫人庄子上那次她们母女就被舍弃，更何况一会儿见到有兵马前来，林太夫人更会将她们当作包袱，绝不会带着她们一起走。
　　“公主那边怎么样？”顾明珠问过去。
　　“聂忱让坊间人假扮周围的村民和樵夫，一直盯着山中的情形，山中的藏兵洞太过复杂，还是前朝时就有了。”
　　顾明珠听父亲说起过，前朝时原平是边疆重镇，有不少兵马把守，大周疆域向西、北推进，加固了宣府、大同及陕西行都司的防务，原平的屯兵少了有些工事自然也就废弃了，林寺真等人就是利用这些来行事。
　　柳苏接着道：“好在周围有民众去过藏兵洞，聂忱画了张草图给了魏大人，怀柔公主到了五峰山，就是要吸引藏兵洞中的人注意，待那些人精神都在怀柔公主身上时，就是解救赵氏最好的机会。”
　　怀柔公主是去做诱饵的，公主虽然柔弱，但关键时刻愿意为驸马和赵氏涉险，这便是真情，顾明珠很敬佩怀柔公主的勇气。
　　顾明珠道：“还听到什么事，都告诉我。”
　　柳苏快速地禀明了一切，顾明珠也就清楚整个局势。林寺真故意设陷阱让太子将精神都发放在五峰山，其实重兵设在杨武峪，魏大人假装不知晓，其实早就让家将找到魏家在卫所安插的人手，命他们严阵以待做好准备。
　　魏大人事先有了判断，就能迅速带人手迎敌，不会因为太子被抓而一片惊慌。又让人事先了解藏兵洞，能够深入其中里应外合，加上五峰山本就是虚晃一枪，兵马并不多，容易应付，公主和驸马该会安然无恙，救赵氏虽然有些难，但也并非全然没有机会。
　　顾明珠为怀柔公主和驸马松了口气，用一个愚蠢的太子安危换来这些很是值得。
　　两个人话刚说到这里，就听有人急着来报：“有人马向这边来了。”
　　崔渭听到声音，立即向前几步去迎那斥候。
　　斥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大约有百余人。”
　　崔渭道：“是不是朝廷派来的人手，要护卫太子和女眷上京？”
　　斥候摇头：“东宫那边没有提及这样的事。”
　　陆慎之看到这样的情形，也催马赶上前。
　　“陆大哥，”崔渭道，“我先去问问太子爷……”
　　“太子爷可能不在车上，”陆慎之道，“车马停下来休息，我都会去向太子爷禀告犯人的情形，方才我前去，太子爷却不肯相见，马车帘子被风吹动，我依稀看到里面并没有人。”
　　陆慎之说着面容严肃：“会不会出事了？”他被魏大人留下看管犯人，照应这车队。
　　现在发现有兵马在附近，自然就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崔渭有些犹豫：“我让人去探查一番。”
　　“来不及了，”陆慎之道，“先命斥候阻止那些人马靠近，我们也要整饬人手做好准备。”
　　崔渭皱眉：“太子爷去哪里了？是不是要与东宫的人知会一声？我们擅自动用人手，只怕不合规矩。”
　　陆慎之皱眉，崔渭也是经过大大小小战事的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般优柔寡断，他顾不得劝说崔渭，吩咐人道：“前去阻拦那些人，依大周律法超过五十人的兵马，见到太子车驾需在十里外停下，递交文书方可上前，既然已经百余人，必然有百户统领，让百户只身前来。”
　　崔渭看着有斥候骑马向前而去，仍旧有些茫然，事发突然，但似是应对的也很迅速，陆慎之一个地方府衙的官员，好似比他更懂得兵马调遣似的。
　　崔渭吩咐崔家护卫严阵以待。
　　“大人，平日里我们赶路，东宫护卫都会在周围和前面探查情形，今日那些护卫都不见了。”
　　衙差上前向陆慎之禀告。
　　崔渭仿佛此时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渭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一个斥候拼命地赶回来，他的肩膀已经被一支羽箭射中，斥候脸上满是惊慌：“他们手中没有文书……已经攻过来了。”
　　“快，分出一队人手护着女眷向后撤，”陆慎之道，“其他人随我们一起迎敌。”
　　……
　　马车慌张地调转了方向。
　　林太夫人也立即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怎么回事？渭哥儿呢？快将渭哥儿给我唤来。”


第163章 中箭
　　马车飞快地向前驰去，身后传来打斗的声音。
　　林夫人将顾明珠紧紧地搂在怀中：“珠珠不怕，母亲就在你身边。”
　　林夫人感觉到怀中的女儿不但没有哭闹，反而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肚子，生怕马车颠簸时，不小心撞到她似的。
　　林夫人一阵恍惚，总觉得现在的珠珠与寻常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马车没有跑多远就停下来，紧接着前面也传来打斗声，看来前后的路都被人堵住了。
　　“夫人不用惊慌。”
　　马车外传来一个声音，顾明珠认出那是周择笙。
　　林夫人掀开帘子，只见周择笙扮作一个护卫模样，上前低声道：“魏大人安排我等来护卫夫人。”
　　林夫人点点头，这个魏家护卫表情坚定，眉目之间有股超乎寻常的沉着，更多了几分信心。
　　林夫人道：“难为魏大人想得这样周全。”
　　关键时刻见人心，林夫人愈发觉得魏大人是个面冷心热之人，怪不得魏家在朝野中名声一直不错，用父亲的话说，家风好，子孙行得端走得正，日子才能长久。
　　顾明珠却在思量周择笙的话，在魏大人院子里看到了小叔，她就很是惊讶，如今小叔受魏大人吩咐来护卫她们，这更让她觉得不寻常。
　　小叔与魏大人什么时候认识的？小叔留下来帮忙，显然与魏大人的关系十分亲近，小叔这些年一直在卫所任职，魏家在京师，他们两个是如何有的交情？
　　顾明珠思量间，叛军暂时被压制住，下人纷纷拉着马车接着向前走。
　　周三太太和周如璋吓得魂飞魄散，周如璋大喊大叫：“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太子爷在这里？”
　　撩开帘子，她恰好看到小路上冲来一人一马，提着长刀就向崔家的护卫砍过去，那凶悍的模样让周如璋整个人瑟瑟发抖。
　　“母亲，这可怎么办啊？来的都是什么人，他们连朝廷兵马都不怕，难不成是要谋反？”
　　劫杀朝廷护卫的队伍，就是谋反无疑。
　　周三太太脑子里一团乱，想不出个道理，她们本来还在喝茶用点心，突然之间就出了事，来的是什么人她们一无所知，山匪、贼寇见到官府恨不得立即逃走，哪里会迎上来，这么一看也就只有反贼了。
　　是谁要谋反？
　　“别慌，别慌，”周三太太安慰这周如璋，“有太子殿下在这里，没事的，我们周家可是救过太子殿下的性命，殿下不救旁人也会救我们。”
　　周如璋扑到周三太太身边，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崔家呢？崔家也会护着我们把？”周如璋道，“姐夫临走之前一定嘱咐过。”她相信崔祯定然有安排，这几日她常常去林太夫人那里嘘寒问暖，就在刚才她还给林太夫人端去了一碗热茶。
　　周如璋时不时地向外看着，不远处顾家马车周围满是护卫。
　　顾家哪有许多人手，这些分明都是崔家的人，周如璋紧紧地咬住嘴唇，崔家为什么要管顾家那对母女，难道忘记了要不是顾家哪里会有今日的事？
　　“太太，”马车外传来管事妈妈的声音，“太子殿下不知道去了哪里，东宫护着的车马中没有人，现在是太原府的陆大人和崔二爷带着人抗敌。”
　　周如璋捂住了嘴，仿佛头顶的天一下子崩塌了大半，太子不在这里，她们要指望谁？
　　周三太太还抱着一丝希望：“不可能，我之前还看着殿下骑马在前。”
　　“奴婢去看了，殿下真的不在这里。”管事妈妈笃定地道。
　　周三太太道：“那魏元谌呢？”她与魏元谌也有些交情。
　　管事道：“魏大人也不知去向。”
　　周三太太直接瘫软在那里。
　　“母亲，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周如璋颤声道，“没有了东宫兵马护着，我们家的人手又不多，万一……万一落了单……”她不敢想下去。
　　周三太太的脑子飞快地动着，她觉得自己将前前后后的事都想了清楚：“我们得跟着林太夫人走，盯紧了林太夫人的车马，太夫人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要紧紧地追着不放。”很简单，太原府的陆慎之那是文官，这里只有崔渭是武将，她们不依靠崔渭要依靠谁？
　　周家管事应了一声：“奴婢明白了，会让人盯紧了崔家女眷的车马。”
　　管事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陆慎之的声音：“一会儿击退叛军我们就向南去，所有人全都跟上，不要走散了。”
　　崔渭擦了擦脸上迸溅的鲜血，前去查看林太夫人情形。
　　林太夫人因为惊慌，脸色更加难看，这些日子的折磨让她鬓间有了白发，与之前相比仿佛苍老了十岁。
　　崔渭道：“母亲别急，虽然叛军兵马不少，但好在我们的护卫大多都经过战事，很快就能杀出一条血路，到时候再护送你们出去。”
　　林太夫人攥住崔渭的手：“是谁这么大胆？他们要做什么？”
　　崔渭现在也没有弄清楚情形：“母亲，那些叛党之中，有个人……我好似见过。”
　　“什么？”林太夫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在哪里见过？是不是看走了眼？”
　　崔渭抿了抿嘴唇，神情万分郑重：“我去舅舅那里的时候见到的，那人仿佛在舅舅身边做事，与舅舅十分亲近。”
　　林太夫人就像见了鬼似的：“你没有看错？”
　　“那人见到我之后，脸上也有些异样，应该错不了，”崔渭道，“可惜大哥不在这里，否则我就能与大哥商议一下，至少能弄清楚眼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走了之后，就是魏元谌在安排一切，魏元谌对我处处防备，我打听不到消息。”
　　林太夫人紧紧地攥着手：“魏家欺人太甚。”但是很快她又想到崔渭的那些话，难道那些人真的是弟弟派来的？
　　“你舅舅他……莫不是……”林太夫人不敢想下去，“谋反”两个字实在太过可怕。
　　崔渭沉默不语，林太夫人更加惊慌。
　　“母亲，”崔渭道，“有些话，大哥不让我说，其实舅舅这次恐怕是逃不过了，舅母已经招认赵家都是受舅舅指使贩卖战马，这是死罪，而且大哥还说舅舅私自养兵……边疆私屯兵马视同谋反。”
　　所以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林太夫人的三魂七魄仿佛抽离了身子，她的弟弟谋反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可能，他一心报国，不可能会这样。”
　　崔渭没有了时间，准备离开：“母亲放心，儿子拼死也要护得母亲周全。”
　　崔渭就要走，手臂却被林太夫人紧紧地拉住：“你舅舅为何要派兵马围困我们？”
　　崔渭道：“我仔细想过了，如果这是舅舅的兵马，他们可能是想要救出韩钰等人，再就是要抓女眷为质，太子殿下和魏元谌都不在这里，可能去应对其他变故，一时无法抽身。”
　　抓女眷为质？林太夫人道：“你舅舅不会抓我们，他……他定是要抓顾林氏，对……就是她们母女，你舅舅会落得今天这个结果，都是被顾家所害。”
　　“渭哥，”林太夫人的手更加用力，“你舅舅不是冷血之人，他不会害我们的，若你真的瞧见他，万万不要对他下死手啊。”
　　崔渭神情复杂：“母亲先不要管，我……心中有数。”
　　“渭哥，你是个良善的孩子，你定要听母亲的话……”
　　帘子放下，林太夫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崔渭刚刚离开马车。
　　“嗖嗖嗖”箭矢从两旁射出。
　　“快走，”陆慎之吩咐，“护着马车走一辆是一辆，我们到前面再汇合。”
　　除了女眷之外，还有笨拙的囚车，冯安平等人将囚犯从车中带出绑在马背上，韩钰见到众人乱成一团，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
　　韩钰声音沙哑，盯着冯安平：“你们都会死……自以为是能够看透一切，其实早就被人捏在手心里，或许你们会查出真相，但结果永远都是一样，你们必然会输。”
　　冯安平一拳打在了韩钰脖颈上，这是初九教他的，他用好几斤牛肉就换来这一招，不过很奏效，韩钰晕厥过去。
　　陆大人吩咐他们在前面汇合，他看到顾家和崔家车马都被护送了出去，心中不禁大安。
　　“走，我们也跟上去。”
　　……
　　“夫人，”顾家马车刚刚将身后的叛军甩下，管事就上前道，“崔家的马车不太对，他们突然停下来了。”
　　林夫人撩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崔四太太被人扶着下了车，崔四太太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就摔在了地上。
　　“快去看看。”林夫人话还没说完，一直守在旁边的护卫快步走了过去。
　　“崔四太太中箭了。”
　　林夫人大惊失色，眼看着其他人还没追上来，立即下车去查看，顾明珠也跟在林夫人身后。
　　两个人刚走到崔四太太面前，只见崔四太太的衣裙被血浸透了。
　　看到崔四太太身上的箭，顾明珠皱起眉头，不对，那箭矢很短而且小巧，那是小弩射出来的。
　　小弩精巧才射程近，射出这支箭的人，离崔四太太很近。
　　她们身边有奸细。


第164章 厉害的顾大小姐
　　顾明珠立即向四周看去，崔四太太马车旁都是崔家的下人和护卫。
　　所以奸细可能就混在这些人之中。
　　林夫人蹲下身仔细地查看崔四太太的情形，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之间成这样，让她怎么能不焦急：“你别怕，我们都在这里。”
　　“快走，”崔四太太推搡着林夫人，眼泪顺着面颊淌下来，“夫人快走，不要管我。”
　　林夫人哪里肯就这样离开：“你别动，我会想法子救你……”
　　崔家下人突然遇到这样的事，全都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林夫人吩咐管事妈妈：“先将崔四太太抬上车，再想法子治伤。”后面还有追兵，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立即上前。
　　林夫人正要再去安慰崔四太太，忽然听到顾明珠惊慌地喊了一声。
　　林夫人转头去看珠珠，珠珠突然上前几步，整个人都扑到了她身后。
　　那个已经走到林夫人背后的管事妈妈，没料到会有这种变故，顾大小姐如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撞开了她，挡在了她与林夫人中间。
　　一个柔弱的大小姐，力气却大得很，让崔家管事妈妈顿时一个踉跄，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嗖”地破空之声响起，崔家管事妈妈只觉得脖子一凉，紧接着温热的血涌出，浸红了她的脖颈，“咕噜噜”地灌入她的喉咙，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宝瞳调整手臂，正要再发一箭，已经有人先一步踹在管事妈妈后背上。
　　管事妈妈倒地，一只匕首从她手中掉落。
　　林夫人惊讶地瞪大眼睛，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崔家这个管事妈妈手持利刃是要害她？
　　“快护着林夫人离开，还有其他奸细。”周择笙踹倒崔家管事妈妈之后立即大喊。
　　“嗖”“嗖”“嗖”一个崔家护卫见管事妈妈失利，立即扣动了手中的连弩。
　　三支弩箭被周择笙和崔家护卫挡住，周择笙掷出手中的短刃，不偏不倚地扎在崔家护卫的头上，崔家护卫顿时毙命。
　　远处又有混乱的马蹄声传来，应该是叛军追上来了。
　　“护着女眷快走。”
　　一连串的变故，让场面变得更加慌乱。
　　林夫人正要去拉顾明珠，感觉到珠珠的手臂撑在她腰上，紧接着林夫人不费力地站起了身。
　　顾明珠拉住了林夫人的手，宝瞳吩咐旁边人抬起了崔四太太，几个人匆匆忙忙蹬上马车，马车再次疾驰起来。
　　林夫人坐在车厢中，搂着崔四太太，拉着珠珠的手，半晌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刚刚经历的一幕幕从她眼前闪过，好似是珠珠救了她。林夫人看向身边的女儿，珠珠脸上带着惊慌的神情，不过依旧没有大喊大叫。
　　“刀，”顾明珠向林夫人道，“有刀。”
　　宝瞳道：“大小姐喊了一声，奴婢正好看到那管事妈妈手中提着匕首，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夫人，奴婢来不及思量就用了袖箭。”
　　林夫人眼睛一热，忽然觉得珠珠只是不善表达不会说，但珠珠心中什么都明白，珠珠看到了管事妈妈手中的刀才扑到她身上。
　　虽说魏家的护卫反应也很快，但这两个孩子却先动手解决了一切。要不是遭遇危险，林夫人都不知道自己之前小看了珠珠和宝瞳。
　　她不能连两个孩子都不如，林夫人振作精神道：“快将车里的药箱找出来，四太太身上的弩箭现在不能拔，先用布条将伤口压住。”任由鲜血这样的流，人定然要没了。
　　宝瞳从药箱中取出干净的布条，林夫人就要伸手帮忙，却碍于要扶着崔四太太，加上车厢颠簸，有些不太方便。
　　“让大小姐帮奴婢吧。”
　　林夫人还没说话，顾明珠站起身伸手将布条接了过去。
　　宝瞳手脚利落地拨开崔四太太身上的衣裙，这一箭射中了崔四太太左上腹，宝瞳不知该怎么下手，上前遮挡住林夫人和崔四太太的视线。
　　顾明珠趁着这个机会，伸手折断了箭杆，现在的情形，不能轻易去动箭头，这种小弩射出的剑，大多都是带倒刺的三棱箭，随便去拔剑会造成更大的损伤，最好的法子是让箭头在其中，先设法止血，然后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想方设法撑开伤口取出箭头。
　　崔四太太止不住的颤抖，脸上满是惊恐和痛苦的神情：“夫人……你们……不用管我，我这是……活不成……了。”
　　“胡说些什么，”林夫人呵斥道，“四老爷还在外面对付叛军呢，让他听到要多伤心？你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为母则刚，就算为了孩子也得坚持，否则你倒是闭眼睛去了，谁来护着你的孩子长大？”
　　林夫人这话触动了崔四太太，崔四太太精神为之一振：“我不能死……我……我还得回太原府见两个孩子……”
　　林夫人颔首：“这样就对了。”
　　“可我也不想拖累夫人，你们带着我要如何逃啊。”崔四太太再次落泪。
　　林夫人攥紧了崔四太太：“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我，是我牵累了你。”
　　林夫人如今也看清楚了，崔家下人伤了崔四太太，就是为了让她和珠珠下车去，本来那握着弩的护卫可以直接射杀她，却让那管事妈妈拿着匕首上前，显然是准备用匕首胁迫她，当她当做质子。
　　所以崔四太太才真是无辜受累。
　　林夫人擦掉崔四太太脸上的泪水：“我定会设法救你。”
　　打斗声渐渐听不见，想来叛军又被护卫拦下了。
　　周择笙杀了几个叛军才又追上马车，他差点疏忽大意，让怀远侯夫人陷入危险之中，还好顾家的下人先动了手。
　　周择笙仔细地想着方才的经过，他在崔四太太车厢上发现了被箭矢射穿的痕迹，那箭矢穿透时力气很大，将车厢破坏的很明显，所以觉得是有人在近处袭击，他正要示警大家小心，就看到崔家管事妈妈一只手藏在袖子里，一步步向林夫人逼近。
　　周择笙心中暗道不好，就要出手，顾大小姐却扑到了林夫人身上，紧接着顾家下人动用袖箭，干净利落地射向那管事妈妈。
　　真快。
　　一切都在眨眼的功夫发生，大家看到的是顾家下人利落的手段，但如果注意到顾大小姐的话，就会发现顾大小姐的厉害之处。
　　顾大小姐看起来瘦瘦小小，却懂得四两拨千斤，否则管事妈妈如何能被撞得一个趔趄？
　　时机和力道都掌握的刚刚好。
　　这一路上，顾大小姐看起来都是个痴傻的女孩子，唯有在紧急关头为了救母亲的性命，才露出一点玄机。
　　若非他早因为魏三爷的表现起疑，魏三爷和初九多次提醒他，他也不会注意到这些。
　　魏三爷看上的女孩子果然不一般，也许不比如珺差。
　　“林太夫人和周家女眷的车马没有过来。”
　　周择笙正在思量时，护卫上前禀告。
　　周择笙皱眉看过去，果然后面不见那两辆马车。
　　护卫接着道：“听说林太夫人马车上还有林寺真的女眷。”
　　周择笙冷冷一笑：“又在耍什么花样？不用管他们，护着顾家马车继续向前。”
　　……
　　“母亲，您这是要做什么？”崔渭追赶着林太夫人的马车。
　　林太夫人将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身边是被崔渭接上车的赵恭人，马车一路向西驰去。
　　“向西再向北走，我们不与他们同路。”林太夫人眼看着叛军追着大批车马而去，立即下了决定走另一条路。
　　那支车队太过明显，除了顾家的车马，还有被押送的韩钰等人，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偌大的靶子。
　　这就像当年山西闹灾荒，露了红的人家都遭流民哄抢一样，若非她提前藏了粮食，如何能度过难关？
　　紧要的时候，不动些脑筋就活不下来。
　　林太夫人向后看去：“那是谁的车马？为何跟着我们？”
　　“是周家的。”车外有管事道。
　　林太夫人脸上一闪厌恶：“甩开她们，如果不能甩开，就射杀了她们的马，将他们留给叛军。”


第165章 各凭本事
　　“母亲，”崔渭惊诧的声音传来，“您怎么能这样做？”
　　林太夫人冷冷地道：“你想让母亲死吗？想要叛军追上我们？这时候不能有妇人之仁。”
　　崔渭嘴唇嗡动，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不停地向后张望，身后不见叛军的踪影。
　　林太夫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缓缓地将簪子放下，已经分开走了这么远，渭哥儿不会再强迫她回去，走回头路定会遇到叛军，如果是祯哥儿在这里，她无可奈何，但渭哥儿不同，渭哥儿最心疼她，她油皮都没有破，就能让渭哥儿按照她的意思行事。
　　“还等什么？”林太夫人吩咐外面的崔家护卫，“还不快去对付周家马车？两辆车一起跑，一会儿就要被人发现。”
　　“母亲，”崔渭劝说，“留着周家吧，后面没人追了，再怎么说周家也是姻亲。”
　　“姻亲？”林太夫人恨得牙痒痒，“周如璋来做什么你不是看不出来，你嫂嫂还好端端地在那里，她就自荐枕席了。
　　这样的女子我见多了，恨不得靠着一门亲事全家获利，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给她脸面，关键时刻就要将她们甩开，一旦被缠上定然不会有好结果。”
　　崔渭继续道：“母亲不该这样，让他们落入叛军之手……定然不会有好结果。”
　　“那也是她们自找的，”林太夫人道，“放着那么多条路不走，非要跟着我们做什么？自己不想法子一味打秋风，周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林太夫人话刚说到这里，只听马嘶声传来，声音中透着悲惨。
　　“你们……”崔渭不禁斥责护卫。
　　崔家护卫道：“我们只射伤她们的马，让她们的车马追不上来，她们可以走另一条路。”
　　“好了渭哥，”林太夫人道，“大难临头谁也顾不得谁，周家女眷攀着我们本来就没安好心，我们也不必与她们客气，平日里她们靠着这张嘴脸不知得了多少好处，现在也给她们一些教训，人善被人欺，你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叛军真的是老爷吗？”赵恭人抬起眼睛。
　　林太夫人立即板起脸：“你听谁在胡说。”
　　“他们都在议论。”赵恭人在逃离的路上听到不少闲言碎语，看着那些叛军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最重要的是，她的孩子们不见了，没人告诉她，她两个孩子哪里去了，是不是被叛军抓走了？她真想扑过去问一问。
　　要不是渭哥儿过来将她拉起来送进了崔家的马车，她可能真的不走了，就等着那些叛军来抓她。
　　“生哥儿和芝哥儿不见了，”赵恭人道，“是不是在他手上？那他为何不带走我？他心中没有了我，只有那女人吗？那女人是不是也来了。”
　　林太夫人觉得赵恭人疯癫了，若是往常林太夫人不会理会，可现在若是赵恭人闹起来必然拖累她，于是轻声开解：“你别急，我让人去寻生哥儿和芝哥儿的消息。”
　　“不用找了，定是他带走了，”赵恭人缩起来，“他就是来带走两个儿子的。”
　　“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他，为他辛辛苦苦多年，他为何这样对我？”
　　“我愿意与他同甘共苦，可他却什么都瞒着我。”
　　赵恭人小声地说着。
　　林太夫人不再去理会：“快点，绕过这里就一路向大同和京城方向。”渭哥儿对大同熟悉，她们去了那里就能安然无恙了。
　　林太夫人的马车越来越远，周三太太和周如璋惊恐地看着四周，那些叛军随时都可能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支箭是崔家人射的。”
　　周三太太难以置信崔家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要甩脱她们也就罢了，还伤了她们的马，这是要让她们在这里等死。
　　“母亲，怎么办？”周如璋道，“我们该怎么办？”
　　“太太，这马不中用了，我们还是快逃吧！”
　　听到这话，周三太太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就要晕厥，多亏管事上前搀扶。
　　“往哪里跑？”周三太太哭起来，“崔家、顾家都是没心肝的，他们就这样对待我们。”
　　管事再次催促：“太太，快下决策吧，万一被叛军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周三太太咬牙：“跑……不要被人发现，我们得……跑……”早知如此她就不跟着林太夫人，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只要想要可能被叛军追上，她就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只希望叛军早些抓住顾家和崔家女眷，然后就此罢手，不要来追她们。
　　……
　　聂忱带着人沿着官路追上顾家的马车。
　　“我们是坊间人，跟随魏大人在太原府查案，”聂忱向林夫人行礼道，“方才去前面探看情形。”
　　林夫人点点头：“可有落脚之处？”
　　聂忱道：“前面不远就是忻口寨，可以在那里稍做休息，魏大人身边的小厮颇通医术，让他给崔四太太治伤。”
　　林夫人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聂忱再次行礼，原本他们的计划是绕开叛军，护送马车队伍北上，可听说崔家女眷受了伤，需要找个地方一滞，他带着坊间人在四周探查，觉得忻口寨最为合适。
　　说完这些，聂忱又去寻找柳苏，方才叛军前来他四处寻找蒋师妹，柳苏让他看护好顾家马车，可保蒋师妹无虞，难道蒋师妹在顾家马车中？
　　周择笙看着不远处的村子，顾家马车的帘子这时候也被掀开，透过缝隙能看到顾大小姐的侧脸。
　　经过了这样的慌乱之后，顾大小姐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目光空洞中带着一些茫然，仿佛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不过周择笙更相信顾大小姐是在看这村子周围的情形。
　　顾明珠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村落，北疆开始修筑各种军堡抵御外敌时，有些村子也会借着废弃的边墙修筑了村堡，驻守靠的是边墙和军堡，这村子全都有了，如果陆大人等人前来，在此地驻扎也未必不行。
　　魏大人没有去阻拦太子，是等着太子被俘之后，以此做理由调动卫所兵马，旁人她不相信，以带兵见长的魏家必然还是有些手段的，这样算来他们只要熬过前两日，朝廷抵抗就会成气候，叛军也不敢在太原府附近多做逗留。
　　林寺真的目的是要劫太子、投靠鞑靼，至于捉拿她们这些女眷，都要排在这两个目的之后，开始不能浑水摸鱼一举数得，后面就要专注做那两件事，绝不会死死盯着她们不放。
　　她们不逃离还有几个好处，一来背靠太原府，可以等待朝廷兵马增援，二来可以接应怀柔公主和驸马，三来魏大人清楚他们的落脚地，随时都可能抽调人手前来。
　　而且马车毕竟跑不过战马，特别是到了晚上，恐怕很难护得所有人周全，更何况崔四太太受了伤，母亲还怀有身孕，盲目地在外面奔逃，倒不如留下。
　　前提是村民欢迎她们，不怕引来祸事，不过聂忱既然让她们来此地休息，就应该征求了民众的意思，接下来就是与民众说清楚厉害之处，看他们是否愿意收留。
　　马车进了村子，村中的里长立即迎了出来：“屋子备出来了，我带来些妇人，可以将受伤的太太抬进去。”
　　林夫人向里长行礼：“多谢里长。”
　　“夫人不可，”里长忙道，“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里长话音刚落，柳苏也赶上前。
　　宝瞳立即向林夫人道：“这就是魏家懂得医术的小厮。”
　　林夫人看着柳苏：“你会治箭伤？”
　　柳苏颔首：“小的去看看崔家太太的伤势，一定会尽力而为。”
　　柳苏被带着去屋子里看崔四太太，里长向林夫人行礼：“夫人这边请，老翁有话想与夫人商议。”
　　柳苏看一眼聂忱，聂忱仍旧在四处张望寻找蒋师妹的身影。
　　蒋师妹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有危险？如果柳苏骗他，他定然要与柳苏算账。
　　“聂忱。”柳苏又喊一声那呆头鹅，聂忱才立即跟上了林夫人。
　　魏家和顾家护卫守住了村子和着院落，母亲身边还有聂忱跟随，应该不会有危险，小叔也很警醒，万一有事会及时出手，她可以先随着柳苏去看看崔四太太的情形。
　　顾明珠在宝瞳的遮掩下进了屋。
　　“用曼陀罗花。”顾明珠将药递给柳苏，用曼陀罗花让崔四太太昏睡过去，他们取箭头时崔四太太就不会感觉到疼痛。
　　柳苏知道事情的紧迫，不再说别的立即上前用药。
　　药效很快发作。
　　顾明珠立即走上前，柳苏打开了药箱，拿出刀、剪、针线等物，顾明珠先将包裹在伤口上的布巾剪开，鲜血立即涌出来。
　　鲜血虽然不少，却没有顾明珠想象的多，崔四太太的脉搏跳得虽快，却还不至于细弱无力，应该没有伤到脏腑，希望能救得回来。
　　……
　　不远处就是杨武峪。
　　太子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这一路果然没有任何阻碍，等到了杨武峪他就可以平安了。
　　“先生果然高才，”太子看向身边的申先生，“一切都如先生所料，这杨武峪易守难攻，只要好好严加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正是，”申先生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地方。”
　　申先生说完，太子忽然看到杨武峪城楼上仿佛站着一个人。
　　此人看起来竟有几分威武的气势。
　　太子道：“那是谁？让他们前来拜见本宫。”


第166章 废物
　　太子前来杨武峪，东宫的亲卫早就先一步传达消息，按理说杨武峪的将士都要迎出来行礼，可眼见到了城楼下，杨武峪的武将竟然还敢高高地站在那里俯视着太子。
　　简直就是大不敬之罪。
　　太子勒马，不肯再前进一步，面色变得肃穆。
　　城楼上的武将丝毫未动，就这样与太子对峙。
　　“怎么回事？”太子呵斥一声，怒气已经在眉头涌现，成为储君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冒犯，一会儿他就要杨武峪的官员匍匐在他脚下求饶。
　　身边的亲卫驱马上前几步，仰头大喊道：“城中守将是谁？还不快来向太子殿下行礼……”
　　太子冷哼一声，等着城楼上的人惊慌失措。
　　然而亲卫的话还没说话，“嗖”地一声从城楼上飞下一杆长枪。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长枪贯入进亲卫的胸口。
　　“嘭”鲜血顺着枪头炸开，紧接着亲卫的身体掉下马背，被那杆枪钉在了地上，鲜血从亲卫身上淌出来，浸湿了土地，亲卫连个惨呼都没有发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毙命。
　　太子本来舒展了长袍等着拜见，见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怔怔地愣在那里，他再次抬起头看那城楼上的武将，眼睛紧缩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那是谁？他想要做什么？
　　“保护太子殿下。”东宫亲卫抽出利器驱马上前将太子团团围住。
　　“你们这是要谋反吗？”有人大喊出声。
　　回应他们的只有头顶的一波羽箭。
　　太子慌乱中抽出腰间的长剑，他转头去看申先生：“杨武峪怎么会有埋伏？那是什么人？”
　　申先生也满面惶恐：“我……我也不知晓，之前还好好的……”
　　“护着殿下先离开。”亲卫抵挡着箭矢，试图带着太子向前逃离。
　　太子顾不得再问，整个人拱起身子垂着头缩在亲卫的腋下仓皇逃窜，他带着的人手本来就不多，肯定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陶铎，太子此时此刻想起了带兵前去五峰山的陶铎，莫非他中计了，林寺真的叛军没有在五峰山，而是在这里等着他。
　　不，一定不是，没有这么严重，只是杨武峪的守军谋反，与林寺真等人无关，否则他岂非要成为大周最大的笑话。
　　太子心中期盼着，转头再次向杨武峪的城楼上看去，那个站在城楼上的人不见了，不知为何太子浑身的汗毛立即竖起来，那个人着实让他心生恐惧。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人马出城来，为首的那人就是方才俯视太子之人。
　　“太子，可知吾是何人？”洪亮的声音响起。
　　太子从亲卫身后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人。
　　那人缓缓地将头上的兜鍪摘下，露出了他的面孔，他望着太子脸上满是轻蔑的笑容。
　　太子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一时想不出他的身份和官职。
　　“太子不知晓吧？某官职低微，即便见过太子爷，太子爷也不会放在心上，某只是苦守边疆数十年的将士中的其中一人，常年驻守苦寒之地，为大周付出鲜血、性命，在太子殿下眼中却不值一提。
　　我们的分量，大概都不如太子殿下手中的那条马鞭。”
　　这人话音刚落，一阵笑声从四周响起。
　　那人向前倾了倾身子：“没有我等，太子殿下岂能日日珍馐美馔，美人在怀？而我们戍边卫所的将士们却有多少人食不饱、穿不暖，还要以命相搏？”
　　太子听到这里，吞咽一口道：“本宫知道将士们辛苦，你们有何要求仔细与本宫说来，本宫必然上报朝廷，为你们做主。”
　　“太子殿下真的会为我等做主？”那人接着道。
　　“会，会，”太子急忙道，“本宫既然答应了你们，就必然会做到……”
　　说到这里，太子立即补充：“本宫在这里说的话，诸位将士全都听到了，本宫以东宫的脸面和威严作保，将士们还有何担忧？”
　　人群中忽然有人冷笑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笑声传来。
　　“东宫的脸面和威严很值钱吗？太子爷在太原府开私矿，又让人与番人私自买卖战马，这也是东宫的脸面？”
　　太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自嘲道：“我原本也是忠君报国的将领，但朝廷视我们如猪狗，我们豁出性命保大周安危，大周却连战马、军资都克扣，没有战马我们打了败仗就要被朝廷处死，为了活命我们不得不花重金从太子爷手中买马，我们边疆将士哪里有这么多银钱，被逼无奈我也只好学着太子爷的样子，从边疆贩卖战马，至少我麾下将士们有马可用。”
　　那人说完这话，笑着看向太子：“诸位将士，在你们心中，东宫可还有脸面？”
　　“我们不敢相信太子爷，太子爷转脸都会命朝廷围剿我们，说我们是叛军。”
　　“不过听说太子爷喜欢宴请重臣，我们还没有去东宫宴席过。”
　　“那又何难？”那人看着太子，“听说太子殿下善音律，不如我们将殿下请回去，让殿下为我们奏曲可好？”
　　“好。”
　　“好。”
　　一片欢呼声响起。
　　太子意识到什么立即指向那人：“你……你是林寺真……本宫知道了，你是林寺真，”
　　林寺真并没有否认，他出现在这里本就没有想过要遮掩身份，太子上当之后北疆必定大乱，他可顺势作为，大周的储君至少能换来十座城池，在袄儿都司他也会有些地位，在那里他会等着公子吩咐，公子夺位他也会带着人再次回到大周，建功立业，拿到他应得的一切。
　　太子想起来：“林寺真你……两个孩子还在本宫手上，你不想要他们了吗？”说着他向身后看去，林润生和林润芝被亲卫带着一路跟他来了杨武峪，可是此时他却没有见到这两个孩子的身影。
　　太子在人群中寻找，终于在叛军中看到了林寺真两个儿子的身影，林寺真早就趁他不备将儿子夺了回去。
　　太子心中最后一线希望豁然崩碎了。
　　林寺真挥了挥手，立即有人马上前与东宫的亲卫战在一起。
　　“太子爷。”
　　亲卫边厮杀边带着太子想要突围，而林寺真一直看着这一切，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太子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随着时间流逝，东宫亲卫一个个倒下，只剩下一人护在太子和申先生面前。
　　“申先生，”那亲卫喘息着道，“我拖住他们，你护着殿下出去，若是能……”
　　亲卫的话还没说完，申先生手中的长剑已经从亲卫胸膛穿出。
　　亲卫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染血的剑尖，一头栽下马背。
　　太子也瞪圆了眼睛，眼前的申先生是那么让他陌生：“你……是你……背叛了本宫。”
　　“算不上是背叛，”申先生淡淡地道，“我从未效忠过殿下，你这般愚蠢的人怎配做储君。”
　　太子额头青筋暴起，屈辱和愤怒占据了他全身，他扬起手中的长剑想要去杀申先生，一支箭呼啸而至射中了太子右肩。
　　太子手中的长剑立即落地，伸手捂住右肩惨叫出声。
　　林寺真的兵马立即上前伸手将太子整个身体压在马背之上。
　　大周的储君立即变成了刀俎鱼肉。
　　申先生引刀砍向自己的左肩，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他看了看林寺真：“我去报信，让人营救太子爷。”他会指引大周兵马去一个错误的方向，这样就能拖延时间，让林寺真继续占有先机。
　　“劳烦先生了。”林寺真躬身行礼，目送申先生离开。
　　太子被送到林寺真面前。
　　林寺真垂着眼睛：“大周储君？”说着他忽然将太子一脚从马背上踹落，“不过就是我脚下的废物。”
　　“走，”林寺真吩咐道，“事不宜迟，带着太子去打开宁武关。”
　　……
　　五峰山。
　　陶铎的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
　　“怎么样陶大人？”魏元谌声音冷淡，“现在还不肯说出太子爷的下落吗？你带着这么多兵马来此不是为了抓山匪吧？难道你以为林寺真的私兵在这里？现在看来这藏兵洞中并无太多人手。
　　你们是否上当了？”
　　陶铎打了个冷颤。


第167章 不怕死的初九
　　陶铎再次看向魏元谌时，发现魏大人的神情愈发深沉，仿佛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陶大人，”魏元谌道，“如果太子无事则罢，太子出了差错，你陶家上上下下别想再留活口。”
　　作为这次随行太子的官员，太子有任何事都会追责于他。
　　陶铎再也忍不住道：“太子殿下命我们前来捉拿叛军，殿下去了杨武峪。”
　　“带多少人手？”魏元谌道。
　　陶铎吞咽一口：“东宫护卫几十人。”
　　“几十人？”
　　“十七人。”陶铎将目光挪到五峰山藏兵洞附近，如果这里藏了许多兵马，见到怀柔公主车驾之后，就会立即倾巢而出，而公主车马在外面兜转了大半圈，里面却静寂无声。
　　魏大人命人偷偷潜入藏兵洞查看情形，以旗为号，一面小旗就是安全，两面小旗则重兵把守。
　　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一面小旗迎风招展。
　　“快，”陶铎道，“整兵跟我去杨武峪。”希望太子殿下安然无恙。
　　“陶大人准备就这样追过去？”魏元谌道，“如果我是陶大人，先命一队轻骑和斥候前往探听消息。”
　　大队人马行进只会拖延时间。
　　“另要人通知附近卫所和衙门封闭城门，防止有人兵变夺城，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只要卫所不乱，戍边军队抗敌之力未失，北疆就不会出大事，也不至于危及京师。”
　　陶铎虽然心乱如麻，却还能分辨出魏元谌说得十分有道理。
　　对方设下这样的陷阱，太子殿下定然出事了，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再自欺欺人，若是殿下安然无恙，这样选择的结果也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陶铎道：“魏大人想的周到，我立即命人去做。”
　　说完这话，陶铎又道：“若……太子爷真的出了事，魏大人觉得他们意欲何为？”
　　陶铎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人慌张地骑马而至。
　　初九立即迎上前与那人说话。
　　初九道：“是赵氏再嫁的百夫长彭良。”
　　太子去往杨武峪没有带彭良，命东宫护卫看管彭良随进京队伍一起先行，太子是准备拿到林寺真等人之后，在京中重审山西兵变案，彭良就是人证之一。
　　太子想得很好，但结果往往出乎意料。
　　魏元谌让人暗中接应彭良，以免彭良遭遇毒手，进京队伍被叛军围攻之时，彭良趁机逃脱，他一直担忧赵氏的安全，便夺了一匹马赶来了五峰山。
　　魏元谌将彭良唤到面前吩咐：“你知晓多少，捡最要紧的说。”
　　彭良道：“我与赵氏在宁武所查案，当年山西兵变另有实情，当时的指挥使郑汴与鞑靼勾结，郑汴死了，郑汴手下的人仍旧与鞑靼来往，这些年一直没有间断，我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给了太子爷，没想到……那些人定是知晓事情败露，于是做了叛军。”
　　彭良虽然不知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形，但既然叛军敢袭击进京队伍，那么卫所恐怕也会不保。
　　彭良接着道：“我知道郑汴手下的将领都在哪个卫所，最重要的就是宁武所。”
　　宁武所失守的话，叛军与鞑靼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魏元谌看向陶铎，陶铎前来五峰山必然知晓其中内情，现在经彭良提醒，也该清醒了。
　　魏元谌道：“陶大人现在该知道去哪里了吧？”
　　保住宁武所，陶铎道：“我知道了，立即带兵前往宁武所。”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可无论什么结果，他都要硬着头皮接下来，他是活不了了，只求能够保住家人的性命。
　　“给我两百轻骑，”魏元谌再次看向陶铎，“我先前往宁武所。”
　　若是往常，陶铎绝不敢将人手借给魏元谌，东宫千防万防不准魏家手中握有兵权，阻拦还来不及，怎么敢拱手相送。
　　可现在不同了。
　　如今的局面，太子都不知是何情形，还提什么党争？
　　陶铎点头。
　　魏元谌道：“我要最好的人手。”他要的是能追上他的骑兵，这样他们才能及时赶到宁武所迎击叛军。
　　初九跟着陶铎去点将，魏元谌将要上马，他转头看向五峰山，他的人手潜入了藏兵洞，是否能救出赵氏，还要看赵氏自己的命数。
　　“进京的队伍怎么样？”魏元谌看向彭良。
　　彭良道：“我们逃出来的时候，队伍正突破重围一路向东而去。”
　　魏元谌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牵挂，似是有一根线在拽动着他，脑海中浮现出顾大小姐的面容。
　　她那么聪明定会平安。
　　“与驸马说，让他找到进京的女眷，好好护着他们，等我们回来。”魏元谌说完转身上马。
　　“三爷，”初九道，“我已经让人去打听消息，有周七爷跟着定然会没事，您放心……顾大小姐会平平安安。”
　　“我有什么不放心？”魏元谌皱眉看向初九。
　　初九低下头小声道：“还不承认……”
　　魏元谌冷笑。
　　“三爷，这马上要打仗了，有些话我不吐不快，”初九一边追赶魏元谌一边道，“差不多就行了，以前老太爷就说过，见好就收，否则吃苦的是自己。”
　　在往常，魏元谌定然会给初九长长规矩，可现在重要的事压在头上，他没那个功夫。
　　初九显然不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他又凑过来道：“三爷轻薄顾大小姐，我们都瞧见了，三爷再掩耳盗铃，只会遭更多笑话。”
　　威风凛凛的魏大人，带着二百轻骑一路向西，那如箭矢般的骑兵仿佛无坚不摧，让人望而生畏，可就在这时魏大人不小心呛了一口风。
　　“你们都瞧见了？”魏大人目光锋利如刀。
　　初九点点头：“是啊没错，是我们，林夫人，宝瞳，我……”他一根根扳动着手指，当数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不敢动了，他怕还没有到战场，先提前为国捐躯。
　　风萧萧兮易水寒。
　　初九心中盘算，他得立多大的功，才能不被三爷一巴掌拍死。
　　魏元谌听到初九的话，胸口顿时热浪翻涌，一下子到了喉口，他下意识吞咽下去，只觉得腥甜，左腋下的旧伤也开始疼痛，就要以一种燎原之势遍布全身。
　　所以他还是认错了人，将顾大小姐当做了如珺。
　　可很快，他脑海中又出现了顾大小姐治伤和用簪子救他时的模样，以及她在太子宴席上调琴的指法，她见到周择笙时意外、惊喜之情，这些细节仿佛一股清泉慢慢抚平了伤口上的炙热，让那种不适感慢慢远离了他。
　　他的旧疾就这样被压下了？
　　魏元谌不禁觉得惊讶。


第168章 在一起
　　里长带着林夫人将村子外的城墙和城楼看了一遍，村子里的壮年男子都被叫到村前护卫，再加上崔家和魏家的人，让这村堡看起来有几分像卫所的军堡。
　　林夫人心中思量，里长除了让她了解这个村子之外，应该还有别的话想说。
　　林夫人随着里长回到安置崔四太太的院子里。
　　里长再次躬身行礼道：“夫人有没有想过留在村子里？”
　　林夫人有些迟疑：“我们会引来叛军，里长不怕？”
　　里长恳切地道：“不瞒夫人，我们自然是怕的，但即便夫人们离开，我们也不能安然无恙，叛军人要吃粮，马要喂草，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必然要骚扰村寨。万一被叛军占了村子，叛军以此据守抵抗朝廷兵马，我们就更加没有活路，这村堡修建的时，朝廷就有言在先，若是起了战事，必然要与朝廷用处。
　　那些叛军不能长期盘踞这里，自然也不会善待大周百姓，所到之处无非抢掠、杀戮，我们心中明白得很，只有朝廷早些打了胜仗，才能太平。夫人在这里，朝廷援军也会前来，到时候我们村寨也会跟着平安。”
　　林夫人道：“除了我们之外，后面还有不少人。”
　　里长颔首：“夫人放心，我们村子里有足够的房子，那位聂先生与我说过了，我提前准备好了，等着迎陆大人。”
　　聂先生？里长说的应该是引她们前来的聂忱。林夫人注意到聂忱这些人行事与府衙的人不同，格外懂得与民众们来往，善于在民众口中打听消息，如今他们遇到叛军，朝廷的兵马乱成一团依靠不上，正是需要民众来帮忙。
　　这聂忱也是魏三爷遣来的人，魏三爷还真是厉害，手下有这么多得力的人手，怪不得会让魏家引以为傲。
　　林夫人正思量着，转头就看到珠珠正站在不远处，仿佛在仔细地听她与里长说话。
　　珠珠就好像能听懂似的。
　　林夫人希望珠珠听得懂，不过这些话对珠珠来说有些太难。
　　柳苏从屋子里走出来，林夫人立即走上前：“崔四太太怎么样？”
　　柳苏道：“箭头取了，也敷了止血的药粉。”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血气。
　　林夫人看向盆子里染血的布巾，由此可知取箭头的时候是多么凶险。
　　“崔四太太会好起来吗？”
　　说话间林夫人走到了崔四太太身边，崔四太太果然安稳地睡在那里，虽然还是面若金纸，但至少身上的伤得到了医治。
　　林夫人紧紧地拉住了崔四太太的手，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
　　柳苏道：“要熬过三天才能知晓，这段时间最好静心安养。”
　　宝瞳用沾水的帕子擦了擦顾明珠蹭在衣裙上的血迹，血迹晕开不那么明显了，谁也看不出方才给崔四太太治伤的人是大小姐。
　　趁着母亲去看崔四太太，顾明珠吩咐柳苏：“让聂忱将周七爷请过来。”柳苏在魏大人那里见过小叔，知晓小叔的身份。
　　顾明珠指的是周择笙，小叔常年在军营，对战事十分有经验，母亲现在不好做决定，需要问小叔外面大概的情形。
　　顾明珠抬起头看向屋子里，虽然现在被叛军追赶，但身边有母亲和小叔在，她两个人生的亲人聚在一起，让她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如今好似将周如珺和顾明珠合二为一，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人。
　　此时此刻虽然担惊受怕，却又让她心中莫名的踏实。
　　柳苏将聂忱拽到一旁说了两句，聂忱转身去找人，刚跑出院子聂忱忽然皱起眉头，柳苏此时说话的样子，分明就是在帮蒋师妹传话，这一点错不了，师妹肯定就在附近。
　　聂忱看了看四周，柳苏到底将师妹藏在哪里了？等到晚些时候他要好好拷问柳苏一番，若柳苏还不肯说，别怪他下狠手，他穿了好几天的鞋袜都来不及洗，若是丢过去，管保柳苏三天吃不下饭。
　　……
　　林夫人交待下人照顾崔四太太，这才从屋子里走出来，刚好看到了魏家的护卫。
　　周择笙走上前：“夫人有吩咐？”
　　林夫人一怔，她没有让人唤周择笙前来，不过既然人来了，她倒是真的有事：“这里可留得？如果请陆大人他们一起前来，能否抵御叛军？”
　　周择笙点点头：“可以一试。”
　　林夫人心里大约有了数，既然魏大人的护卫这样说，就是有几分的把握，人命比什么都重要，陆大人帮她们拦住了叛军，她们才能逃到这里，岂能弃陆大人他们于不顾。天就要黑了，陆大人等人在外面着实不安全，如果能来到这里，至少能歇一歇，吃口饭食，这样才有精力再去抗敌。
　　“那就试试，”林夫人果断拿主意，“我们到了这里不算安全，所有人都到了，才能放心。”
　　本来周择笙是要留下保护林夫人，但既然林夫人这样说，周择笙道：“我立即带着人去接应，也会留下些护卫由夫人差遣，我们尽量快去快回。”
　　周择笙临走之前，看了一眼不远处，顾大小姐正在看地上那些不知名的小花，仿佛并不关心他与林夫人的谈话。
　　周择笙目光微微闪烁，这位顾大小姐是有些意思。
　　林夫人道：“我要怎么称呼你？”
　　“夫人唤我周七就好。”周择笙说完转身离开。
　　处理完这些事，林夫人总算是松了口气，杨妈妈扶着林夫人进屋休息。
　　杨妈妈蹲下来为林夫人脱了鞋：“夫人脚都肿的不像样子，这可如何是好？夫人可是双身子的人啊。”
　　“不用大惊小怪的，”林夫人笑道，“你忘了当年我怀着珠珠在院子里重重地跌了一跤，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如果就能留在这里，后面的日子也不会太艰难。”
　　杨妈妈眼睛有些发红，强忍着心中的酸涩：“希望能顺顺利利地等到朝廷援兵，这样夫人、小姐都能少受些磨难。”
　　“这算什么磨难，”林夫人并不在意，“前些年灾荒路上到处都是死人，那才是真的磨难，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在临洮府的时候，经常会有鞑靼扰边，女眷们听到消息都挤在密道里，有一次奔逃的时候，我还被人从马车上挤下来。”
　　也就是那次父亲才会决定离开临洮府，将临洮府的宅院都给了林寺真用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最后林寺真会成这个模样，林氏族中因此也会有动荡，林夫人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又想到与她们分道扬镳的林太夫人和周家女眷，希望她们不要被鞑靼人抓到。
　　就算她们再不好，她也不想看到有女眷受到凌辱。
　　林夫人想着眼皮发沉，她还真的有些乏，需要睡一会儿。
　　……
　　“周七爷。”
　　周择笙正在安排防务，他放出去几个斥候探听消息，很快就要带着人前去寻陆慎之等人。
　　柳苏快步走上前向周择笙行礼：“有件事想与七爷商量。”
　　周择笙没有作声示意柳苏继续说下去。
　　柳苏道：“照这样看，我们要在此地逗留些时日，方才里长提及了粮草之事，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周择笙道：“说来听听。”
　　柳苏点点头：“将周围村子的民众都请过来，村子里的米粮物件儿都搬进村堡内，卫所如今乱了，若是周围再没有米粮供给，想必那些叛军也支持不了多久。”
　　修筑城墙与军堡本就是让虏人行至城下束手无策，进不了城就没有供给。
　　“你们能说动周围的村子？”周择笙皱起眉头，“时间可不多了。”
　　柳苏道：“可以试试，我们有民众帮忙，事半功倍。”
　　周择笙知道这个叫柳苏的小厮不错，可没想到他的脑子转得如此之快。
　　“就算民众不愿意前来，至少知会他们远走避祸，”柳苏道，“这样做对民众有利，这些事周七爷放心，坊间人当中，有人占山做过山匪。”
　　柳苏指的是吕光那些为了躲避采矿的民众。
　　周择笙有些惊讶，不过他更想知道这些坊间人到底能做成多少事，又都是听命于谁。至少不是魏大人，因为魏大人不在这里，坊间人却好似依旧很有主意。
　　那么会是谁呢？


第169章 心疼
　　里长眼看着周择笙等人一路出了村子，周择笙的身影消失不见，里长目光中闪烁出复杂的情绪，他长叹一口，慢慢地走回了自己家中。
　　家中的女眷带着村中人去忙碌，只有几只芦花鸡还在院子里啄虫吃。
　　里长不禁摇了摇头，难道又要不太平了吗？
　　想到了这些，他的后背忽然佝偻起来，步履也变得沉重，缓缓地走向了正屋，挪开正屋炕上的两只木箱子，木箱子后有一个暗格，格子里摆放着只香炉和几把檀香。
　　里长迟疑了一下，又将香炉和檀香拿开，然后揭开了后面的木板，一柄残破的朴刀立即出现在眼前。
　　里长看着这柄朴刀，苍老的手不停地颤抖，眼前也一片模糊。
　　“老将军，当年你们死守榆林卫，不想却遭奸人陷害，大家听到这样的消息无不激愤，可又有什么用？朝廷抓叛党，大家只好闭上嘴将泪水往肚子里吞，如今北疆又乱了，不知是真的叛军，还是朝廷党争……”
　　里长说着眼前露出一丝犹豫，不过很快他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如果放在以前，就算朝廷来知会，我也会怀疑，当年朝廷陷害忠良时，还不是以里通外敌做借口，可这次魏家在太原府查案，抓了那黑心的知府韩钰，救出不少被欺压的民众，我暂且信了他们，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们没有被朝廷利用。”
　　里长再次叹息，将朴刀取在手中，当年家中兄弟从军，死了两个，留他一人侍奉长辈，北疆战事时，他作为里长曾为卫所送过粮草，亲眼目睹了赵老将军的英武，后来平息了战事，他向赵老将军求取了这柄残破的朴刀做念想。
　　赵老将军致仕后，还说过要来这村子里，与他一起下地耕田，他特意带着人为老将军建造了房屋，屋子还没造好，老将军就去了榆林卫再也没有回来。
　　老将军去了之后，尸骨一直没有找到，听说北疆的民众愤恨这些通敌之人，将战死将领的尸身挂在城楼外，后来又付之一炬。
　　老将军都是为国为民却最终落得这个下场。
　　里长将朴刀放回原处，哆嗦着手将一切恢复原样，他不相信老将军为了一己私利通敌叛国，他曾愤恨那些民众，竟然如此对待他们的恩人，可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寻常百姓又如何能辨别真假？
　　就像现在，他请怀远侯夫人留下，但心中却仍旧害怕，害怕自己也会一叶障目，变成那个凌辱赵老将军尸身之人。
　　难啊。
　　做人真的难，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好人，即便不主动去害人，也有可能会变成别人手中的利刃。
　　一人一口吐沫都能害死一个好人，自以为不曾为恶，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咯咯哒”“咯咯哒”窗外传来奇怪的鸡叫声。
　　里长忙起身走出去查看，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来了一只通身漆黑的大公鸡，那大公鸡十分雄壮，走路的时候高高地抬起两只爪子，仿佛一个巡营的将军，而院子里的芦花鸡仿佛看傻了般，瞪着几只鸡眼跟着那大公鸡的身影移动。
　　里长眨了眨眼睛，眼前清明了许多，隐约记起好似那位夫人来的时候，下人提了一只笼子，笼子里有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当时他只顾得与怀远侯夫人说话，没有仔细去看，原来是这样一只鸡。
　　“小白，快回来。”宝瞳拉着顾明珠走进院子里。
　　见到里长，宝瞳上前行礼：“我家这只鸡调皮得很，一时看不住就到处乱跑，麻烦里长了。”
　　“哪里，”里长笑道，“一只鸡怎好约束，不过……老翁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如此模样的鸡。”
　　宝瞳感同身受，她也觉得这只鸡不但肚子大，而且脸皮厚，在笼子里还装作一副孱弱的模样，放出来之后简直状若猛虎，见到芦花鸡之后，鸡眼发亮。
　　魏大人那么冷清的人，怎会养这样一只鸡，让人无法想象。
　　“里长不介意小白会到这里来吗？”
　　里长不禁被这小姑娘逗笑了，一只鸡而已，他怎会在意，顶多让老婆子多添些鸡食，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会有什么坏处。
　　宝瞳向里长福了福身准备离开，不过很快她又折返回来，十分不好意思地看着里长：“里长，您能不能送我们回去，我们只顾得追赶小白，现在迷路了。”
　　“好，”里长痛快地道，“我送你们回去。”
　　顾明珠上前抱起了五黑鸡，两个人跟着里长向前走去，当经过一个水井时，宝瞳忽然道：“这是桔槔。”
　　桔槔是支在井边打水用的，在村子里应该很常见，里长点了点头。
　　“我想起一件事，”宝瞳道，“听说当年鞑靼作乱北疆，有位将军拆了村子里的房屋命民众和将士一起做成了百余架投石车，击退了鞑靼人，从那以后民众知晓投石车的好处，纷纷在井边支起了桔槔，这桔槔与投石车一样，一拉就能将水打出来，省了很多力气。”
　　听着宝瞳这话，里长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这小丫头说的拆了民众房屋做投石车的就是赵老将军。
　　里长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宝瞳和抱着大公鸡的顾大小姐，两个小丫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向前走着。
　　“你……你们怎么知道这些？”里长按住心中激动的情绪。
　　宝瞳挺起小小的身板：“我们家夫人说的啊，夫人什么都知道，读了许多书，还与我们说那老将军很是厉害。”
　　里长接着问：“你……可知那老将军是何人？”宝瞳摇摇头：“这个夫人没说，不过夫人只说，那老将军保家卫国是个英豪，里长若想要知晓，可以去问我家夫人。”
　　里长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的欢喜，却又有些怀疑，这小丫头该不会故意说给他听的吧？不过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两个小孩子加起来年纪远远没有他大，而且小丫头说这种话，被有心人听到了要给家中夫人招来祸端。
　　里长站在那里半晌，就像恍然大悟似的，伸手拍了拍头，他真是老糊涂了，那位夫人问他怕不怕被牵累的时候，他就该认定那位夫人是好人，利用民众的人岂会为民众着想？
　　这些年虽是里长，守着个村堡，他也过于消极，竟然将当年赵老将军教他的都忘记了。
　　“你们说的没错，”里长忽然开口道，“我们也可以拆了房屋做投石车。”
　　宝瞳道：“您还会做投石车？”
　　里长点点头：“你不是说了吗？桔槔与投石车相似，我们村中还有个桔槔是位将军做的。”
　　“投石车简单，有木材有麻绳，很快就能做出来。”里长想到这里，再也不耽搁立即喊来民众去寻木材，还有可用的石块。
　　不远处，那抱着五黑鸡的少女带着身边的丫鬟慢慢地向前走去。
　　忙碌了半晌的里长忽然想起来，他还没有将两个女娃娃送回住处，他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大小姐，”宝瞳道，“您怎么知道里长不同寻常？”
　　“能说出那样一番话的人自然不同。”顾明珠摸着怀里的五黑鸡。
　　“奴婢来抱小白吧！”宝瞳就要将五黑鸡接过去，这鸡吃的那么肥，小心累着了大小姐。
　　“没关系。”顾明珠笑着拒绝，天冷了，抱着这只鸡还挺暖和，而且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觉得要紧的时候，这只鸡会帮她去啄人？
　　强将手下无弱兵，毕竟这鸡的主人很是厉害。
　　村子里炊烟袅袅，各家各户开始传来一阵阵饭香，顾明珠深深地吸了口气，眉头舒展开，露出了笑容。
　　“看，旁边村子的民众来了。”
　　……
　　魏元谌一刻不停地向前赶路，还好选出来的骑兵能追上他的速度，照这样看他们会赶在叛军之前到达宁武所。
　　路途中，魏元谌拿起水囊饮了一口，他现在还能喝上一口水，只怕她的日子过得更加凄惨。
　　需要照顾林夫人，又要吩咐聂忱等人去办事，就算有千张面孔如今也派不上用场，等他打了胜仗找到她的时候，不知她会如何落魄，本来就瘦弱如同豆芽菜，再这样折腾下去，也许一阵风就要吹跑了。
　　想到她那张脏乎乎，黑瘦黑瘦的面孔，还真觉得有些可怜。


第170章 真情
　　怀柔公主的马车被人护着前行。
　　马车跑得飞快，离那些叛军越来越远。
　　怀柔公主掀开车帘向后看去，仍旧没有发现驸马和赵氏的身影，她声音略微有些沙哑：“驸马将婆母救出来了吗？”
　　跟车的管事黄妈妈安慰道：“驸马爷放出了响箭，那就是救下了人，要不然朝廷的兵马也不会冲进去，公主您放心吧！”
　　黄妈妈见到公主的模样说不出的心疼：“公主您怎么样？”
　　“没事，”怀柔公主道，“没有伤到。”她在宫中时候黄妈妈就在身边侍奉，身边的人中唯有黄妈妈可以信任，所以这次前来救婆母她就带上了黄妈妈。
　　黄妈妈鼻子一酸道：“还没有伤到，您的鞋都不见了，您为了驸马爷这么危险的事都做了，若是驸马爷不好好待您，那可真是……”
　　怀柔公主立即道：“这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人命关天，我不过就是帮驸马牵制住一部分叛军，真正危险的是婆母和驸马。”
　　她一直在藏兵洞外不停地走动，吸引那些叛军的目光，这样才能让人趁机混进藏兵洞寻找婆母，后来那些叛军没有了耐心，冲出藏兵洞直奔她而来。
　　她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她带着的人手本就不多，一路奔逃的时候不小心被叛军摸到了马车边，虽然她拼命地向车厢内躲去，还是被拉住了脚，幸好护卫及时赶到，杀了那叛军，她的鞋因此掉了一只，脚腕也一阵疼痛，是有些狼狈，但这不算什么。
　　只要驸马和婆母都安然无恙。
　　“公主。”外面传来熟悉的呼声。
　　怀柔公主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手脚并用地扑到车厢门口掀开了帘子向外看去。
　　程翌的面孔出现在怀柔公主眼前，怀柔公主立即露出欣喜的笑容。
　　程翌看着狼狈的公主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曾见过公主这般模样，发髻散乱，几缕头发随着汗水黏在脸上，身上褙子的衣带也开了，脚上还少了一只鞋子，可见方才有多凶险。
　　怀柔公主惦记着赵氏：“婆母如何了？”
　　听到公主的声音，程翌才如梦方醒，他这才哑着嗓子道：“母亲救下来了，你放心……”
　　“那就好。”怀柔公主终于松了口气。
　　程翌眼睛有些发酸，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道：“多谢公主。”
　　怀柔公主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仪，用手理了理鬓角，垂着眼睛道：“都是一家人，驸马说这些做什么？”
　　程翌抿了抿嘴唇：“我护着公主先离开，恐怕附近卫所还有叛军同党，太子爷现在下落不明，周围一片混乱，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有兵马赶过来。”
　　怀柔公主立即想起怀远侯夫人，她前来五峰山还借走了几个顾家的护卫。
　　怀柔公主道：“进京的队伍怎么样了？”
　　程翌道：“只知道叛军围攻了进京的车马。”
　　怀柔公主立即紧张起来：“除了押解入京的犯人之外，还有许多一起进京的女眷，崔家、周家不说了，怀远侯夫人帮我良多，她们……”
　　怀柔公主想到这里心急如焚，她不能救下婆母之后就这样离开，说到底怀远侯府事先知晓了此事，为了配合她救婆母才没有声张，她不能就这样弃侯府女眷于不顾。
　　怀柔公主看向程翌：“我们的人手多吗？能不能……能不能去找怀远侯夫人？”
　　程翌看着公主紧紧地攥着拳头，脸上都是坚毅的神情，心中顿时被触动。
　　怀柔公主想要解释：“怀远侯夫人早就知晓婆母这件事另有蹊跷，也知道此时危险，却依旧将护卫借给我，还跟着车队一路向京城去，生怕因此打草惊蛇，我不能只想着自己……她们因此出了差错，我这心里一辈子都会不得安生。”
　　“我知道，”程翌道，“东宫陶铎离开时留下了一队人马给我们，我们解决了这边的叛军之后，也是准备去营救进京的队伍，我只是放心不下公主。”没想到公主会先他一步说出这些话。
　　原来驸马也是这样准备的，怀柔公主松了口气道：“现在就着一辆马车，让婆母上车我来照顾，驸马立即去打听消息，看看怀远侯夫人她们到底在何处？”
　　程翌没有推辞：“那就劳烦公主了。”
　　怀柔公主道：“驸马不可再与我客气。”
　　赵氏很快被送到马车上，看到赵氏的模样怀柔公主不禁鼻子一酸，这就是驸马的生母，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肩膀上裹了一层厚厚的布巾，鲜血从布巾后透出来。
　　“婆母受了伤。”怀柔公主立即拉住了赵氏的手，赵氏手掌粗糙，指尖冰冷。
　　程翌还没有说话，赵氏支撑着睁开眼睛，看到怀柔公主之后，赵氏露出慈爱又恭谨的神情，想要开口却没有气力。
　　怀柔公主立即道：“婆母先好好歇着，有话我们日后再仔细说。”
　　说完这些，怀柔公主看向程翌：“驸马且去吧！”
　　五峰山的叛军不多，这里暂时还算安全，所以眼下要紧的是立即打听出归京女眷的下落，这样才能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程翌知道轻重缓急，吩咐护卫看好公主的车马，他也带着人快去快回，早些弄清楚外面的情形。
　　程翌看向不远处的彭良，彭良看到母亲被救下来之后，就一直站在旁边再没有上前来。
　　程翌不知该如何称呼彭良，也尚不清楚彭良与母亲之间到底有何关系，但是现在彭良值得他信任。
　　“这边先交给彭叔了。”程翌向彭良躬身。
　　彭良立即躲闪：“驸马爷使不得，您唤我名字即可，我会好好护住公主和……太太。”
　　程翌不再说别的，点点头带着人离开。
　　怀柔公主让人拧了帕子，照顾着赵氏，赵氏被关押了太久，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她不肯吃饭喝水，一心求死，早就虚弱的不成样子，被搭救时趁机抵抗身边的叛军受了伤，更是雪上加霜，即便好好调养一时半刻恐怕也无法恢复，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要紧的是保住了性命。
　　半个时辰之后，程翌带着人去而复返。
　　“公主，”程翌道，“打听到消息了，陆慎之派来斥候前来寻我们说，女眷先去了忻口寨，准备在那里抵御叛军，我们要不要也前往？”
　　怀柔公主看向车厢中的赵氏：“我们应该去，只是婆母……”
　　“公主不用担忧我母亲，”程翌道，“我母亲知晓也会答应。”
　　怀柔公主点点头：“那我们就去忻口寨，大家都聚在一处，我们手里的兵马也能帮上忙。”
　　“事不宜迟，”程翌道，“我们现在就立即赶路。”
　　……
　　天渐渐黑下来。
　　村堡上的护卫和民众紧张地看着周围，不敢有半点的放松。
　　不知今晚到底都会有谁前来，不过他们准备的已经十分充沛。
　　“喂，你说，这像不像我们的山寨？”吕光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柳苏。
　　柳苏诚实地点点头。
　　“我觉得也很像，”吕光长长地舒一口气，“靠着山寨御敌，我们也算有些经验，这件事过后，就算立了大功吧？你说到时候，我能不能跟聂忱一样做坊间人？”
　　柳苏没有说话。
　　“听说你行二，”吕光接着道，“到时候我就行三对不对？”
　　聂忱刚登上城楼正要插嘴与吕光说话，就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中站着一个人影。
　　那好像是蒋师妹。


第171章 报仇
　　聂忱眼看着蒋师妹向城楼下走去，聂忱快走几步追上。
　　“师妹。”聂忱将前面的蒋师妹喊住。
　　那身影停下，转过头来。
　　天黑了，蒋师妹的面孔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楚。
　　不过聂忱却觉得蒋师妹今天有些不同，至于为什么他一时没有想得特别清楚，师妹她好像没有戴幂篱，而且还穿着女子的衣裙。
　　以前师妹都是一身男装打扮，他方才看背影下意识地觉得那就是师妹，该不会认错了人吧？
　　如果认错了人，他是不是该道歉？他真是太唐突了。
　　聂忱正要开口，只听村堡上的人大喊：“周七爷带着陆大人回来了。”
　　城内所有人立即戒备，事情紧急，聂忱也顾不得与蒋师妹再说话，正准备去前去帮忙。
　　顾明珠上前一步嘱咐道：“让大家今夜小心着些，里长让人造的投石车可以用了，要让城墙上的人看清敌友再投掷石块，记得除了陆大人的兵马之外，还有怀柔公主和驸马在外面，不要误伤了自己人。”希望公主能收到消息来到这里，今晚如果叛军前来攻城，他们牵制住叛军，公主人马从外包抄，或许能重创那些叛军。
　　不知统领这些叛军的是不是林寺真的外室，如果是的话，将那外室抓住，如果那外室就是郑汴的庶女，这样就可以坐实林寺真与郑汴的关系，将来也容易为赵老将军等人翻案。
　　顾明珠想到这里，接着道：“还是让人出城一趟，找到怀柔公主和驸马，说清楚我们这边的情形。”局势瞬息万变，之前他们无奈来到村子里，现在他们有一战之力，驸马接到消息之后，也好根据形势作出有利的抉择。
　　聂忱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聂忱快步走开，顾明珠的面容露在月光之下，聂忱突然叫住她将她吓了一跳，她并没有装扮成蒋师妹，聂忱这是看出了什么？
　　她方才来城楼上查看情形，走路很轻，速度也很快，大约这一点与蒋姑娘相似，这么看来聂忱也没那么呆，到底是善于侦探之人，十分的敏感和警觉，之前只是灯下黑一时被蒙蔽罢了。
　　顾明珠快步走下村堡，小叔和陆大人回来了，这里有他们守着，她就去寻母亲，免得母亲担忧。……
　　“打开门，快打开门。”
　　一阵吆喝声响起，村堡的大门打开，迎接周七爷和陆慎之等人。
　　周择笙率先冲进村子，就要带着护卫和村民一起抗敌，进城之后眼前的情形立即让周择笙愣在那里。
　　这是什么？投石车？
　　他刚离开片刻功夫，为何城内会有投石车？
　　里长迎上了周择笙：“周七爷，我们这些投石车怎么样？可能派的上用场？时间太过紧迫，我们只做出三架，等到明日天亮之后，我会让人继续拆屋建车。”
　　里长说着，就有村民搬运石块前来。
　　里长道：“若是叛军前来，只要七爷一声令下，就能投掷石块出去。”
　　“您怎么想起来做投石车？”周择笙总算回过神。
　　“多亏了怀远侯夫人身边的人提醒，否则我还忘记了，我们手里虽然没有那些看杀敌的利器，却有木头、石块，这些东西也能对付叛军。”
　　“周七爷，我可服了你了，”陆慎之气喘吁吁地上前，“你真厉害，这么快就将这里布置出了模样。”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就不怕外面的叛军。
　　周择笙点点头，虽然这并不是他的功劳，但他很是认同陆慎之的说法。
　　能让村子里的人各司其职，为这一战做准备，真是很厉害。
　　周择笙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火把：“所有人准备抵御叛军进攻。”
　　……
　　林夫人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刚刚换了件衣衫准备出去看看，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紧接着顾明珠带着宝瞳进了门。
　　“夫人，”宝瞳开口道，“周七爷将陆大人接进村了。”
　　林夫人不禁欣喜，大家都安然无恙最好，不过叛军也要来了吧！
　　林夫人才想到这里，就听到外面传来呼喊声。
　　果然开始了。
　　“夫人别急，”宝瞳道，“我们有投石车，陆大人和周七爷都说叛军攻不进来。”
　　林夫人仔细想了想，拉起顾明珠的手：“珠珠跟着母亲去准备些布条和草药好不好？”
　　顾明珠点头。
　　林夫人道：“问问柳苏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一起准备的，一会儿定然有人受伤，他一个人如何能忙得过来。”
　　母亲这样吩咐正合了顾明珠的心意，她们带来的外伤药不多，她可以趁机帮柳苏去配药。
　　村堡外，杨氏虎视眈眈地看着不远处的村子，按照大周的规矩她是郑汴的庶女，但她不喜欢做庶女，也不屑于冠上“郑”这个姓氏，她就随意为自己取了个“杨氏”，作为她在大周的称谓。
　　对于她和母亲来说郑汴就是大汗手中的棋子，母亲为了族人才会前来笼络那郑汴，郑汴死了之后，她前来牵制林寺真，自然是要让林寺真接替郑汴。两国征战未必都要靠男子冲锋陷阵，她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大周的边将变节。
　　可惜林寺真没用，被人发现了端倪。
　　不过这也好，她可趁机鼓动林寺真谋反，让大汗助林寺真一臂之力，林寺真绑走了太子，她为大汗做先锋扰乱整个大周北疆，他们夫妻就算为袄儿都司立下大功，回去之后，就算不被封为济农也能在部族统领一支部落。
　　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让人杀了那赵氏，赵氏这所谓的正妻是周人承认的罢了，在她眼中不值一提。
　　这次起兵，她与林寺真商议好，前来攻打进京的队伍，抓到大周女眷，崔家女眷她不用管，林寺真事先做了安排，她只要抓了怀远侯女眷，救出被朝廷押送的犯人即可，没想到……这支进京的队伍仿佛有所准备，比她想得反应要快，一路逃窜到了这里。
　　他们以为缩在一个小小的村堡中就能安然无恙？
　　杨氏冷哼一声：“进攻。”或许怀远侯女眷并不重要，但她也不能无功而返，只要她大败大周兵马，就能让卫所和衙门闻风丧胆，为林寺真壮势。
　　杨氏话音刚落，骑兵快速冲向了村子。
　　骑兵逐渐接近村堡，忽然听到一个声响，紧接着黑暗中一块重石从天而降。
　　“轰”
　　……
　　怀柔驸马的生母赵氏缓缓从马车中醒来，隐隐听到外面有人禀告。
　　“叛军在攻打村子。”
　　赵氏想要挣扎着起身：“是她吗？”那叛军是不是郑汴的庶女？是不是可以为父亲和诸多将士报仇雪恨了？
　　十二年啊。
　　十二年，她终于等到了吗？


第172章 热血
　　怀柔公主立即上前搀扶赵氏。
　　赵氏浑身颤抖，面色不再那么黯淡无光，相反的眼睛亮若星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力，就想要从马车中走出去。
　　“娘，”怀柔公主道，“您想要做什么与我们说。”赵氏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走动。
　　赵氏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却依旧支持着，一股热血涌入她的胸膛，那是赵氏一族的血，将门世家的忠烈之血。
　　赵氏喘息着道：“被关在……山上的时候，我就看到她了，郑汴的女儿……后来她带着人马离开，将我留在……山上作饵。”
　　怀柔公主嫁给驸马之前，就有人告诉她山西兵变的事，因为这案子牵扯到驸马母亲的娘家。
　　怀柔公主本就知晓郑汴，这次来到太原府，断断续续了解到许多消息，当年赵老将军会被诬陷，都是郑汴那些人暗中陷害。
　　现在郑汴虽然死了，但他的女儿和同党依旧祸乱北疆，现在再次对母亲和大周下手。
　　新仇旧恨都在眼前，所以婆母的情绪会如此激动。
　　“去将驸马爷请来。”怀柔公主吩咐黄妈妈。
　　程翌快步走到马车前，撩开了车帘，立即看到了母亲赵氏。
　　“母亲。”程翌叫了一声。
　　“她……他们。”赵氏声音颤抖。
　　程翌神情坚定：“母亲不用多说，我知道，现在叛军在攻打村子，不会料到还有兵马在附近，我带着人将叛军围住，就算不能尽数将他们擒获，也要重创他们。”
　　赵氏眼睛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坚强地不肯落下来，她下意识地吞咽，将苦水全都吞进肚子里。
　　“十二年了，”程翌道，“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为当年殉国的将士们做些事。”不必在偷偷摸摸，就像见不得光似的，苟且偷生的筹谋，每次做那些事，他都觉得辱没和外祖父和那些将士。
　　如今终于不用再顾忌这些，也不用向朝廷禀告，他可以带着兵马与叛军一战。
　　程翌说完话，规规矩矩地跪下来向赵氏行了大礼，起身之后再也没有说任何话，转头就大步离开。
　　赵氏望着儿子的背影，眼睛又是一花，她仿佛看到了父亲，父亲出征前也是如此坚定和决然，小时候她曾盼着父亲离开家门之后再回头望她一眼，但父亲从不会回头。
　　因为只要穿上戎装跨上马，就要一往无前。
　　这一次赵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
　　“村子里有投石车。”刚刚准备攻入村子的兵马，没料到会有那么多石块冲天而降，黑暗中本就看不清楚，他们事先又没有任何准备，面对那些呼啸而来的石块，慌乱中只能躲闪，进攻的队伍仓皇中撤退。
　　“夫人，他们有所准备，现在天黑什么都看不清楚，要不然先退下去，等明日天亮再做计较。”
　　杨氏驱马上前，借着火把的光芒看村堡上的情形，等到明日天亮？兵变就贵在神速，等到大周援军到了，他们哪里还有伸展手脚的机会？
　　大汗看重的是军功，她已经深入大周却一无所得，回到袄儿都司只会遭人嘲笑。
　　杨氏正在思量，这时只听村堡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道：“来者可是林寺真的外室？”
　　紧接着就是一阵哄笑声。
　　“林寺真通敌也是鞑靼人的外室。”
　　“外室的外室，毫无名分之人，也想要登堂入室？”
　　“呸！”
　　这些话，如同利刃般刺入杨氏的耳朵，外室不如妾，不被家族承认身份，外室的外室，这是讥讽她和林寺真无论在大周还是鞑靼都没有正经的地位。
　　杨氏的手攥起，那群人是想要激怒她，他们就如此有把握，觉得她定会被挡在村堡外无可奈何？
　　就算有投石车又怎么样？不能一刻不停地扔出石块，就算村子里有足够的人手替换，也没有那么多的石块。
　　“带几个人佯装攻击，他们必定会上当。”
　　等村中石块消耗的差不多了，他们再前去攻城。
　　“不用害怕，”杨氏道，“他们除了投石车，手中没有其他武器。”只要冲到村堡前，就绕过了投石车攻击的距离，攻进村子之后，她就会命人对村中人大肆屠杀，这样才能在北疆立威。
　　用大周的人头换功勋，多么的公平。
　　“嘭”
　　“嘭”
　　投石车不停地向外丢着石块，杨氏看村中的人上当，慢慢地勾起了嘴唇，陆慎之到底也是个文官罢了，只能应付一些小场面，她只需略施小计，就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投石车仿佛慢了下来。
　　黑暗中有叛军逼近了村堡，找准了机会扣动了手中的连弩。
　　“噗！”
　　弩箭射中一个民众。
　　民众毕竟没有军中的经历，见到这种局面都有些怔愣，聂忱上前将呆呆地看着这些的民众一把拉回来。
　　箭矢与那民众擦身而过。
　　“他们在下面，有叛军攻到墙下了。”
　　“继续投石。”周择笙见状喊一声，有民众受伤，他心中虽然焦急，但不能因此乱了阵脚，怀柔驸马带兵到了附近，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吸引住叛军，让叛军所有的精神都放在攻城上，不要发现驸马正在带兵合围他们。
　　这样才能编织一个细密的大网，让叛军无处逃遁。
　　耳边传来轻微的牙齿碰撞声响，周择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看着满身鲜血的民众正在发愣。
　　“害怕吗？”周择笙问过去，“这只是个开始，等到一会儿我们还要打开村堡的大门与那些叛军拼命。”
　　“怕，”少年道，“但我的保护母亲和妹妹。”
　　周择笙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去吧，去帮忙照顾那些伤兵。”
　　少年坚定地摇头。
　　“去，”周择笙道，“今日我们来拼命，他日你长大了再为后来人拼命，战争总不会停，但我们只要接替下去，也不会输。”
　　少年仿佛听懂了般，向周择笙行了礼，转身去扶那些伤兵。
　　“继续。”周择笙再次大喊。
　　随着时间推移，投石的速度越来越慢，杨氏觉得火候已经到了，这样没有脑子的投掷，最终还是山穷水尽。
　　杨氏抽出手中的刀：“清理地上的石块，立即攻城，进城之后不分男女老少，全部杀尽……让他们知道抵抗的后果。”
　　杨氏的兵马顺利地向村堡靠近，这次投石车好像真的没有了用处，杨氏脸上刚刚要露出笑容，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杨氏皱起眉头，马蹄声响好像来自她的背后。
　　是谁的兵马？杨氏正在迟疑，不远处的村堡大门缓缓地被拉开，紧接着从村子里冲出了几骑人马。
　　“诛杀叛军……”
　　“杀……”
　　呐喊声从前面，后面，四面八方而来。
　　“夫人，我们中计了。”
　　杨氏听到身边的人惊呼。
　　“诛杀叛军，告慰榆林卫将士在天之灵。”
　　“诛杀叛军，告慰榆林卫将士在天之灵。”
　　一声声呼和传回了村堡之中。
　　里长听到这话，浑身一震，有人在为赵老将军等人伸冤吗？
　　“哈哈哈哈……”
　　里长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但他不想哭，他只想笑。
　　苍天有眼。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随我一起杀敌。”


第173章 抓的就是你
　　杨氏胯下的战马不安地轻嘶着。
　　黑暗的夜里，也许看不清楚眼前的情势，但惨呼声真正切切地传来。
　　杨氏看着城墙上晃动的火把，那是在向她身后的兵马传递消息。
　　黑夜分不清敌友，但如果一方事先商量对策有所准备，另一方只会陷入被动之中。
　　杨氏听着身边的人禀告：“村子里那些人手中没有利器，而且他们没有骑马，很容易就能认出我们的人，身后围攻我们的兵马还没有动手……应该是在等时机。”
　　杨氏差点将牙咬碎，那些高声呼和的兵马，虎视眈眈地跟在背后，他们的人既要应对眼前的民众，又要担忧那些人何时会发起攻击。
　　这样腹背受敌，无论是气势还是战力都已经输了。
　　他们这是怎么定下的计策？她一路追赶陆慎之等人，根本没有发现有朝廷援军跟在背后。
　　申先生传回消息说，定宁侯崔祯不在这里，魏元谌和陶铎也赶去营救太子，这支回京的队伍除了陆慎之能够主持大局之外，只有顾家和魏家留下的几个护卫还算堪用，但护卫毕竟人少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到现在她遇到的情形怎么与申先生说的不同？
　　到底是谁在帮这些人？难道魏元谌事先有所察觉做了妥善的安排？
　　杨氏越想心越乱。
　　“先突围出去。”杨氏话音刚落。
　　城墙上的火光忽然上下摆动。
　　叛军只听得有人喊了一声：“杀啊！”他们正准备应对，眼前的那些抵抗他们的民众忽然转头向后跑去，很快退回了村堡之中。
　　紧接着马蹄声从背后响起。
　　程翌一马当先，在叛军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先一刀斩下一人首级，鲜血迸溅在他脸上，紧接着他又扬起了手中的长刀。
　　连斩三人之后，叛军的兵马开始向后退去。
　　“突围不出去。”
　　杨氏听到身边的人疾呼，那些人好似疯了一样。
　　“是谁？”杨氏道，“是哪里来的援军？”到现在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晓。
　　回答杨氏的不是身边的人，而是不远处一个深沉、坚定的声音。
　　“十二年前死守榆林卫将士的后辈，你绑走的赵氏之子，你想抓的怀柔公主夫君，我，程翌。”
　　杨氏听着这话，后背一阵寒意，程翌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的每个身份都不容她从这里离开。
　　杨氏不明白，怀柔公主和驸马为何要来这里？他们不该护着公主离开这是非之地吗？公主可比勋贵家的女眷要重要的多。
　　杨氏带着身边的护卫向前冲去，她在大周这么长时间，做了那么多事，不能折损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堡前。
　　她后面还有许多许多事要做。
　　“护着我回到袄儿都司，将来必定有你们一份……”杨氏许诺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护卫就跌下了马。
　　杨氏看到了黑暗中跨在马上的身影。
　　程翌驱马一步步靠近，神情凛然：“他们领不了你的功劳了，你的人头倒是能为大周将士换来军功。”
　　……
　　聂忱等人将伤兵抬入屋子，清点了人手，然后急匆匆地冲上了城楼查看情形。
　　叛军已经被压制住了。
　　聂忱脸上露出笑容，不过很快他憋回去，吩咐身边人：“叛军没有全部被俘之前不可大意轻敌。”
　　这是周七爷再三嘱咐他们的。
　　聂忱明白战事瞬息万变的道理，绝不可大意。
　　“杨氏被怀柔驸马捉了。”
　　有人传回消息，紧接着就听周择笙道：“打开城门，我们再去助驸马一臂之力，收拾剩余的叛军。”
　　城门缓缓打开，这次不会再仓皇关闭，因为他们迎来的是大周的兵马。
　　里长擦掉脸颊旁的血迹，长长地喘一口气，十二年里，第一次觉得如此畅快。
　　林夫人听到消息。
　　“赢了吗？”
　　“赢了。”
　　林夫人脸上露出笑容来，看着受伤的民众和护卫一个个目光湛湛，她忽然眼睛一热，紧接着肚子感觉到一阵欢动，好像里面的小家伙也在高兴的手舞足蹈，这孩子将来可能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虽然有些凶险，但结果是很好很好的，比什么都更有意义，他们打了胜仗，抓住了叛军，不比什么都值得让人高兴吗？
　　林夫人总算能体味到，老爷和父亲每次提及祖父打的那些胜仗时，脸上为何露出那般神情。
　　能够保护民众不被外番伤害，多么的让人骄傲。
　　她现在也更能理解老爷，为何要这样不顾危险揭开战马案。
　　“夫人，您也歇一歇。”杨妈妈将林夫人扶到旁边坐下。
　　林夫人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珠珠身上，宝瞳带着珠珠在一旁做药，珠珠看起来很像那回事。
　　这么长时间她只顾得忙眼前的事，没有去注意珠珠，珠珠也没有给她添乱，一直都静静地做事。
　　杨妈妈顺着林夫人的目光看过去：“夫人，大小姐的病真的好起来了。”
　　“嘘，”林夫人让杨妈妈噤声，“不要吓到珠珠，也不要过多去关注她。”珠珠渐渐好转，也要随着珠珠的心意，太多“帮助”有时候会适得其反。
　　杨妈妈点了点头。
　　林夫人嘴角微微上扬，珠珠从开始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到现在渐渐有了好转，她能感觉到这孩子在慢慢的靠近她。别看珠珠表面上高高兴兴，无拘无束，可她这个做母亲的能体会到，珠珠心底其实很脆弱，很害怕，就像个无助的孩子，这就是她不在乎其他事只想让珠珠快乐的原因。
　　她总觉得珠珠不再怕了，不再被自己束缚了，病才能完全好起来。
　　林夫人吩咐杨妈妈：“你去让人多找些布条来，恐怕后面还有不少伤兵，再吩咐厨房煮些饭食，别忘了弄些粟米粥。”有些伤兵眼下只能喝些粥。
　　杨妈妈立即去安排，林夫人望着门口，公主应该很快也能进村来了。
　　……
　　聂忱忙碌了半晌，眼看着怀柔驸马带着兵马进了村子他才松了口气。
　　他应该将消息告诉师妹，免得师妹再担忧。
　　师妹擅医术，现在该是跟柳苏在救助伤兵，想到这里聂忱从民众手中接过伤兵：“我去送吧！”
　　这些兵士最后与叛军死斗，受伤的不少，而且很多人伤得都很重。
　　聂忱陆续将伤兵送进屋子，听到惨呼声传来，到处都是忙碌的婆子，柳苏正给一个伤兵缝合伤口。
　　聂忱正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想要帮忙却又不知该怎么办。
　　“你也受伤了，我先给你处置手臂的伤口。”
　　聂忱听到声音回过头去，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少女走到他面前，少女从药箱中拿出布巾，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布巾缠到了他的手臂上。
　　密密匝匝包裹，很快就能止住血。
　　少女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又像是有只蝴蝶落在上面。
　　聂忱不禁吞咽了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顾明珠布巾系好：“等一会儿让柳苏再给你上些伤药。”现在顾不得仔细处置这些轻伤，还有许多重伤的病患等着她们救治。
　　顾明珠再次吩咐：“别忘了核查进村将士的身份，让坊间人盯着点，以免其中有叛军奸细，毕竟叛军中许多人都出自卫所。”
　　聂忱点了点头，他用手背搓了搓自己的眼睛，盯着顾明珠发怔，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掐了一把大腿。
　　眼前的人没有消失，他也没有从梦中醒来。
　　“去吧！”
　　顾明珠抬起头来看向聂忱，聂忱迅速挪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就好像她突然变成了妖魔鬼怪。
　　“我现在就去。”聂忱几乎是夺门而逃。
　　顾明珠长舒一口气，用手摸了摸脸，她没那么可怕吧？来不及去想，她转身去帮柳苏。
　　趁着现在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得多做些事。
　　冲到黑暗中的聂忱，突然伸出手。
　　“啪”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到现在他也不敢相信，方才经历的都是真的，蒋师妹居然变成了顾大小姐。
　　聂忱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吕光刚包扎完伤口从屋子里出来，看到聂忱这般不禁道：“你在做什么？”
　　“打蚊子。”聂忱再次落荒而逃。
　　……
　　怀远侯从驿馆中走出来。
　　驿丞的话如同炸雷般在耳边响起。
　　“听说进京的车队遇到了叛军。”
　　怀远侯攥紧的手不禁有些颤抖：“走，向太原府方向去打听。”天亮之前他定要找到夫人和珠珠。


第174章 恩人
　　怀柔公主的车马进了村子，林夫人立即带着人将赵氏抬下来，送到屋子里歇息。
　　大约是程翌打了胜仗的关系，赵氏的精神看起来很好，还支撑着向林夫人道谢：“多谢夫人。”
　　“您快别客气。”林夫人记得从前在宴席上与赵氏见过，只不过那时候她忙于珠珠的病症，就算宴席也是敷衍，很少与女眷多说话，所以只隐约觉得赵氏十分温婉，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笑容。
　　十二年过去了，赵氏老了不少，可见这些年的辛苦，不过虽然外表不再那么光鲜亮丽，但就凭为父亲伸冤这份心性，就更让人敬佩。
　　赵氏的目光落在林夫人身边的少女身上：“珠珠都长这么大了。”
　　林夫人惊讶：“您还记得珠珠？”
　　赵氏笑着点头：“记得，珠珠小时候生病……夫人四处问药，还给孩子取名明珠，就是掌上明珠的意思……在宴席上我与夫人说了几句话……夫人还提及珠珠爱吃桂花糕。”
　　林夫人没想到赵氏记得那么清楚，赵氏真是个细心的人，这样想着林夫人对赵氏更添了几分亲近之意。
　　林夫人笑着道：“等太太好些了，我们再好好说话。”赵氏现在需要休息，不能牵扯太多精神。
　　柳苏净手上前给赵氏诊了脉，然后去外间写药方，顾明珠没有急着跟出去问，赵氏面色晦暗，嘴唇苍白，是气血两虚的症状，服药温补在其次，最重要是吃些清淡的饭菜，好好休息。
　　林夫人带着珠珠走出屋子，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赵氏活着对程驸马来说是个好事，眼下母子团聚其乐融融，可……不知道回京之后会如何，程家早就迎娶了新主母，驸马与公主成亲时，继母袁氏还被加封了诰命，程家不知要如何处置这件事，会不会将赵氏迎回程府。
　　就算赵氏不愿意再回程家，想要平静地与儿子、儿媳一起生活，只怕也不容易。
　　程家、袁家一直亲近贵妃娘娘，难保贵妃娘娘不会从中作梗。
　　只能希望贵妃不敢插手山西兵变案，毕竟太原府的案子太子脱不开干系，如今太子下落不明，到底如何谁也不知晓，贵妃要解决的事太多，件件都迫在眉睫。
　　“夫人。”
　　怀柔公主从屋子里追出来，到了林夫人面前她立即蹲身行礼：“今日我们能脱险，驸马和我与娘团聚，都靠夫人帮忙。”
　　林夫人忙道：“都是驸马爷和公主的功劳，如何能算到我身上？”
　　怀柔公主拉住林夫人的手：“夫人是我和驸马的恩人。”林夫人笑着：“公主还不是前来村子救我们，那公主和驸马也是我们的恩人。”
　　怀柔公主也露出了笑容，难得的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如此轻松的说话，怀柔公主伸手理了理鬓角：“夫人看我是不是特别狼狈？”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林夫人道，“比往日公主穿得规规矩矩坐在那里要好许多。”
　　之前的怀柔公主像个牵线的木偶，如今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怀柔公主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等这次回去，我就不和以前一样了。”
　　林夫人道：“公主这么年轻，不戴那些头箍也好看。”
　　头箍都是贵妃娘娘赏赐的，怀柔公主强忍笑意，压低声音道：“我也觉得不好看，其实宫中那些妃嫔的装扮都很难看，只有父皇喜欢……”她一直觉得父皇的眼光有问题。
　　这些话平日里女眷们是不敢议论的，不过经过了今天的凶险，好似这些都变得无关痛痒。
　　林夫人也忍不住跟着莞尔。
　　两个人说完话，林夫人拍了拍怀柔公主的手：“公主快去忙，等闲了我们再说话。”外面一时半刻不会平稳下来，有的是说话的机会。
　　怀柔公主颔首：“我也想帮帮忙，明日夫人教我。”
　　“好。”林夫人干脆地答应下来。
　　怀柔公主望着林夫人和顾明珠母女两个渐行渐远，她忽然对顾大小姐又是喜欢又是羡慕。她早早就没有了母亲，还好驸马爷的母亲找到了，她也跟着有了娘。她也知道驸马心中担忧些什么，恐怕程家、贵妃娘娘会出难题，但她不怕，她会和驸马一起面对。
　　怀柔公主弯起嘴唇，顺着自己心意做事，真是太舒坦了，以前好多想做不敢去做的，她都要做起来。
　　虽然打了胜仗，但还有许多事需要忙碌，林夫人又奔忙了一个时辰才躺在床上休息。
　　“珠珠怎么样了？”林夫人不忘记问女儿。
　　杨妈妈道：“宝瞳来说，大小姐早就睡着了。”
　　那就好，林夫人安下心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顾明珠悄悄溜出院子，先去与柳苏商议明日要筹备的草药，又去看看关押叛军和杨氏的地方。
　　郑汴庶女没想到自己转眼就成为阶下囚，但这些年在外做事，经历了不少风雨，还不至于就此被击垮，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大约是等待林寺真前来救她。
　　冯安平将所有犯人都看了一遍，回到屋子里就看到厨房送来的一碗热汤面，冯安平不禁热泪盈眶。
　　这一定是林夫人让人送来的，夫人知道他辛苦，所以送吃食来给他。
　　拿起箸，冯安平闻着这面香不禁叹了口气，可惜初九没在这里，否则他可以分半碗给初九。
　　别小看这半碗面，在这么冷的夜里，半碗晶莹剔透的面条，比金子都要贵重。
　　冯安平仔细地想着，还有机会，等到魏大人打仗回来，他再去贿赂初九……
　　吃了那么久的干粮，吃什么都会觉得很香吧？不过这次他得好好想想，该从初九那里得到些什么。
　　村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护卫在村中来回巡逻。
　　彭良仔细地查看这四周的情形，目光看向赵氏暂住的院子时，怔怔地看了半晌。
　　彭良离开之后，顾明珠和宝瞳才继续向前走去。
　　宝瞳低声道：“小姐，你说这个彭良是不是喜欢赵……太太。”
　　“你知道些什么？”
　　“我看得清清楚楚。”
　　主仆两个提着灯咬着耳朵。
　　顾明珠没有再反驳宝瞳，即便彭良和赵氏假称夫妻是为了查案，但朝夕相处那么久，不免会生出些情意，彭良在人前已经十分克制，但真情往往无法遮掩。
　　宝瞳接着道：“大小姐说过，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很重要。”
　　顾明珠点头。
　　“那……”宝瞳声音更轻了些，“魏大人对大小姐……”
　　“我让人多准备些嫁妆，明年就将你嫁出去。”
　　“大小姐，奴婢错了……真的错了……都是大小姐教奴婢的……”
　　顾明珠觉得这件事要跟宝瞳说清楚：“寻常人自然是这样，魏大人不同，以后这事不用再想了。”
　　“为什么不同？”
　　顾明珠停下脚步，“嗯”了一声：“魏大人不正常。”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当时魏大人的情形的确不正常。
　　宝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
　　天亮了。
　　顾明珠早早起床换好了衣服，又带着宝瞳溜去了村堡上。
　　顾家护卫对跑来跑去的顾大小姐司空见惯，不过还是步步相随劝说大小姐离开。
　　隐约又有马蹄声由远而近，众人都急忙开始戒备。
　　顾明珠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伸头去张望。
　　远远看去，骑在马上的人让她十分的熟悉，再近一些……
　　顾明珠忽然挥动起手臂：“爹爹，爹爹……”


第175章 团聚
　　顾明珠看着父亲驱马急速冲过来的身影，心中欢快地如同在擂鼓，她早就怀疑父亲接到消息后会来迎她和母亲，只不过没料到会这么快。
　　怀远侯顾崇义远远地看着了村堡，正要冲到城下去询问，就看到村堡上露出一张小脸，紧接着挥舞起了手臂，珠珠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爹爹，爹爹。”
　　顾崇义眼睛一热，再次催马快行。
　　“是我们侯爷。”
　　宝瞳喊一声，顾家的护卫也看了清楚。
　　“快，打开大门。”
　　村堡的门打开，顾崇义几人几骑冲入村中。
　　顾明珠提着裙角，快步跑下了城：“爹爹，我在这里。”
　　顾崇义翻身下马，迎上前几步，一把将那扑过来的身影搂在了怀里。
　　“珠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顾崇义伸手摸着珠珠的头顶，慌跳不停的心终于安稳了几分。
　　“夫人呢？”顾崇义看向旁边宝瞳。
　　宝瞳立即道：“夫人在村子里，大家都安然无恙。”
　　顾崇义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这一路不知有多后悔，早知道不该将她们母女留在山西。
　　“爹爹错了，”顾崇义向顾明珠道，“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皇上旨意让他回京述职，其实已经在侯府内外布置了人手，暗中监视着他。
　　行太仆寺官员本已经答应他，愿意透露其中内情，不料突然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自尽身亡，定是受到了威胁。这桩案子牵扯到太子，局面瞬息万变，若贵妃党出手，很有可能反咬一口，让他担上私自买卖战马的罪名。
　　这样一来他更不敢让夫人回京，他写信让族中二弟将夫人和珠珠送去陕西林家躲避风头，如果他出事能信任的也就只有老岳父。
　　没想到案子这么快有了眉目，魏元谌查到证据，将韩钰抓了起来。
　　韩钰的消息才传来，太子又前去太原府，如今闹出兵变，差点就害了她们母女，说到底还是他没有想周全。
　　顾崇义正在思量，感觉到手被珠珠牵住。
　　“爹爹走，去找娘亲。”
　　顾明珠拉着父亲一路向前跑，母亲看到了父亲定会高兴的不得了，现在这里有父亲在，母亲就能安心养胎，看到方才父亲愧疚的面容，想必父亲这段日子少不了赔礼道歉，围在母亲身边仔细侍奉。
　　父女两个冲进院子时，林夫人正在与婆子一起筹备将士和民众的吃穿，村子虽然大，但周围的民众再加上这么多将士一起涌进来，若是不仔细分配好，一旦盘桓的时日长了，粮草就会不够用度。“夫人，侯爷来了。”
　　顾家管事前来禀告，林夫人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半晌她才抬起头：“你说谁？”
　　“侯爷……咱们侯爷……”
　　管事话音刚落，远远地就听到顾明珠的声音：“娘亲……娘亲……”
　　林夫人向前走了几步，立即就看到珠珠身后那身材高大，风尘仆仆的人影。
　　真的是侯爷。
　　林夫人不禁鼻子发酸，这突然多了的依仗，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然在人前差点喜极而泣。
　　顾崇义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林夫人跟前，看着林夫人那显怀的肚子，不禁歉疚地道：“夫人，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林夫人看向顾崇义，还向寻常时候一样就要行礼：“侯爷……”
　　刚刚要曲膝手臂就被托住。
　　林夫人脸颊红起来，急着甩脱顾崇义的手，这么多人在这里，被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杨妈妈清了清嗓子道：“侯爷和夫人进屋说话吧，奴婢先带着下人去做事。”
　　林夫人转身就要走回屋子，忽然想到一件事：“侯爷还没去见怀柔公主和驸马，还有太原府的官员吧？”
　　“一会儿再说。”顾崇义还没有看清妻女的情形，更没有好好地赔礼道歉，哪有心思去做那些事，他为了朝廷揭开了战马案，连妻女都顾不得，也算是尽职尽责，至于那些不重要的礼数，遵不遵守又有什么关系。
　　护着妻子，拉着女儿，顾崇义走进了屋子中。
　　管事妈妈和宝瞳见状快步退了下去，只留下侯爷一家子说些私密话。
　　顾明珠坐在椅子上，看着威风凛凛的父亲，自从踏入屋子之后，威武的身姿就短了半截似的，腰也弯了，腿也软了，好像随时随地都要下跪赔礼。
　　爹爹也该赔礼，在外面装模作样也就罢了，还瞒着她和母亲。
　　“都是我的错。”
　　顾明珠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倒了茶，弯着腰谄媚地与母亲说话。
　　林夫人却装作不懂侯爷的心思：“侯爷哪里有错了？都是妾身带着珠珠涉险，早知道就答应侯爷前去陕西。”
　　眼看着林夫人抿了一口水，顾崇义立即道：“烫不烫？”
　　这是明知故问，林夫人不想回这话。
　　顾明珠起身过去道：“我帮娘亲尝尝。”
　　林夫人不禁面颊绯红，顾崇义倒是不知害臊：“珠珠尝尝，爹爹沏的茶是不是好喝。”
　　男人的嘴，真能骗人，那茶分明是管事妈妈一早沏好的，爹爹不过就是顺手一倒，还能有别的味道？
　　顾明珠抿了一口，不准备做这个帮凶，很诚实地摇摇头：“不好喝。”
　　平日里向着自己的女儿都不给颜面，顾崇义拿起茶壶：“我再去沏一壶。”
　　“好了。”
　　林夫人开口阻止。怎么能让堂堂怀远侯去厨房里倒茶，岂非在人前丢了脸面，说到底自己的人还得自己维护着。
　　看到娇妻态度一变，顾崇义想要趁热打铁，正准备支开女儿片刻，他的功夫不错……
　　毕竟下跪赔礼，唔……这些年练得很纯熟，片刻就能完成。
　　不过……珠珠现在的模样，坐在杌子上翘起脚来一晃一晃，托着腮一双眼睛望着他与夫人，仿佛片刻也不肯挪开目光似的。
　　珠珠今天怎么不太配合？好似故意要看他笑话，顾崇义心中有些发慌。
　　顾明珠将手从下颌挪开，看来父亲准备来老三样，分开了这么久，父亲也没有太大长进，她在旁边看了五年，委实没有什么看头。
　　这也就是母亲心软，若是换了她，决计不会上当。
　　顾明珠目光落在父亲右臂上，上面缠着一块布条，父亲是受伤了吗？
　　方才一直沉浸在相聚的喜悦中，她也没有在意，现在才算看清楚。
　　“爹爹，手。”顾明珠伸手指了过去。
　　林夫人立即看过去，不禁脸色一变：“侯爷，您受伤了？可是在路上遇到了叛军？伤得怎么样？”
　　顾明珠仔细瞧着，父亲手臂上的布条没有绑几圈，可见伤得不重。大伤得让柳苏前来医治，小伤就留给母亲吧！
　　“宝瞳，”林夫人吩咐，“快去将柳苏唤过来。”
　　宝瞳应了一声，顾明珠也顺势跟着跑了出去。
　　“夫人，”顾崇义见状，腿老练地软下来，紧接着就搂住了妻子的腰身，“我的伤没事，只要看到你和珠珠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林夫人本不想搭理这话，不过仔细想想还是道：“妾身明白侯爷的处境，这些年为了妾身和珠珠，侯爷与顾家长辈弄得不痛快，平日里都是侯爷为我们遮风挡雨，侯爷出了事，我也真的想要帮忙，所以妾身才要留在太原府，哪怕帮侯爷送送消息也好。
　　夫妻本就是要患难与共，只是有一样我怨侯爷。”
　　顾崇义仔细地听着，表情也郑重起来。
　　林夫人目光灼灼：“侯爷以后不管发生多大的事都不要瞒着我。”
　　顾崇义点点头：“好，为夫答应，以后不管多大的事都与你说得清清楚楚。”
　　林夫人露出了一抹笑容，立即去查看顾崇义手臂上的伤，刚刚将手臂上的布条解下来，林夫人想起一桩事：“侯爷可是与魏家关系不错吧？”


第176章 娇宠
　　听到夫人的话，顾崇义立即想起了魏二老爷。
　　他与魏家之前没有太多来往，只是最近貌似好像要开始关系不错了。
　　“侯爷果然瞒着我。”林夫人见到顾崇义这般若有所思的模样，还当他又故意隐瞒一些内情。
　　顾崇义眼看夫人要生气，慌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哪里会与魏家私下来往。”这么说夫人仍旧面色不虞。
　　顾崇义忙起身将林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撅着屁股与夫人四目相对，一通言之凿凿：“之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夫人可行？”
　　林夫人知道顾崇义在哄她，不禁由嗔变笑，然后又板起脸：“妾身在问侯爷正经事，侯爷就不能好好回答？”侯爷总会突如其来地这样闹一通，让人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顾崇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皇上这些年不断地收回藩王和勋贵的兵权，我们这些勋贵平日里做事已经小心翼翼，生怕哪天就大祸临头，魏家与皇后娘娘的母家，是贵妃党的眼中钉，更是皇上的心病，我怎么敢与魏家私下里来往。”
　　这话林夫人从前是相信的，不过现在……
　　林夫人道：“侯爷胆子可不小，从京城太仆寺开始，到山西行太仆寺，心中有数得很，要不是侯爷怎么能顺利揭开战马案。”现在仔细想想，之前侯爷与父亲在一旁偷偷摸摸说话，定然是与这战马案有关。
　　顾崇义轻声道：“这不是被逼到绝路了嘛，总不能看着大周这样下去，万一北疆真的乱起来，受苦的还不是百姓，我虽然要避祸，可毕竟还是勋贵，拿着俸禄怎能不做事。”
　　林夫人发现她的嘴皮子永远都及不上侯爷，无论说什么话，都会被侯爷绕回来。
　　顾崇义仔细想了想：“夫人何故会突然问我魏家？”
　　林夫人向外看了看：“侯爷没瞧见，外面许多都是魏家的护卫，若非魏家人护着，我们带着的那点人哪里够用处？能安然无恙到这里，也都是魏家的人帮忙。”她说的一点没错，周七爷、聂忱、柳苏还有那些护卫都是魏大人安排的。
　　不等顾崇义说话，林夫人接着道：“在太原府时，魏大人也十分关照，太子爷来太原的消息还是魏大人告诉我们的。”
　　林夫人说完抬起眼睛看向顾崇义：“若非有交情，魏家为何凭白如此？”
　　顾崇义表情慢慢变得惊讶。
　　林夫人道：“我们家里的人都在这里，老爷说与魏家没什么来往，我与珠珠就更加不可能，那魏家如此待我们图的是什么？”
　　顾崇义沉思起来，魏家想要笼络他？所以魏二老爷前来向他打探消息，就好像他藏了什么好东西被魏家惦记上了似的。
　　这不太妙啊。
　　最不妙的是，他们好像欠下了魏家的人情。
　　顾崇义不安起来，也许是他装疯卖傻的伎俩被看穿了，魏家虽然没有明着说破，却已然心中有数。
　　看来以后的路不好走啊，顾崇义不禁抿了抿嘴唇，不过决定揭穿战马案的时候他已经有所预料，这案子过后局面必然会有变化，他再想做个没落勋贵就没那么容易了，好在魏家的名声一直不错，这些年在朝堂上做事也坦坦荡荡，不至于让他太过心慌，就算假以时日魏家让他还这份人情，他也不会因此涉足党争。
　　恩情是恩情也要有自己的原则。
　　除此之外，想必魏家不会提出什么让他为难的要求。
　　怀远侯想通了这些，不禁松一口气，朝廷上的事解决好了，家中只要他的娇妻，他的掌珠好好的，他就没什么烦心事了。
　　“夫人放心，”顾崇义道，“这些事就交给为夫，大家同在朝堂上，这人情我总会想方设法还上，不会让夫人为难。”
　　林夫人听到这话倒是放心不少，不过，她不由地又想起魏大人对珠珠做的事，这该不该与侯爷说？
　　林夫人眉头一皱，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现在看来是林寺真谋反没错了，昨日驸马爷抓到了一个女子，是郑汴的庶女，恐怕还是林寺真的外室，那庶女是鞑靼的奸细。”
　　顾崇义刚从京中前来，这些消息还不知晓，现在听到这话，许多没有弄清楚的事，如今渐渐理清了。
　　“太子爷也不知去向。”林夫人长长地叹口气。
　　顾崇义站起身：“我来到这里了，这些事夫人就不用再忧愁，我去外面看看，问问情形。”附近卫所乱成一团，他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准备投靠叛军的兵马，村子现在虽然安静，但叛军随时都可能再来攻打。他还得问问太子的下落，魏元谌等人到底去了哪里，既然他来了就要想方设法一起稳住局面，朝廷援军来之前，北疆不能乱起来。
　　林夫人眼看着顾崇义要走：“侯爷的伤还没包好。”
　　“已经好了，”顾崇义笑着看林夫人，“伤口很浅，不用再处置。”
　　怀远侯话说的很好，腿却很诚实，站在那里等着夫人取布条来重新将伤口绑好。
　　做好了这些，怀远侯来不及换衣服，又将林夫人扶着坐下，摸了摸林夫人隆起的肚子，这才大步走出门去。
　　顾明珠怕耽搁父亲和母亲说话，带着宝瞳躲在院子外。
　　她抬起头看着树上的桂花，闻着阵阵花香，心情说不出的愉快，以为回京之后一家人才能团聚，没想到父亲提前来接她们，真是意外之喜。
　　顾明珠听到宝瞳喊了一声：“侯爷。”正要转头去看父亲，身体忽然一轻，已经被父亲抱起来。
　　“折，快折。”
　　父亲的宠溺的声音传来。
　　顾明珠不禁露出笑容，在爹爹和娘亲心里，她就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顾明珠一伸手就将那香甜的桂花摘到了掌心中。
　　顾崇义这才将珠珠放下。
　　顾明珠将手放在顾崇义面前：“爹爹给。”
　　顾崇义拿起那一串飘香的桂花，别在了珠珠耳后，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是他的珠珠，就是这么漂亮。
　　顾明珠调皮的举着手中剩下的花，就要别在爹爹头上。
　　顾崇义低下头，顾明珠手中的话落在了顾崇义发间。
　　“珠珠乖，去陪母亲吧！”顾崇义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毫不在意头发中的桂花，就这样顶着花离开了。
　　宝瞳早就对此见怪不怪，大周勋贵不少，但似侯爷这般性子的，还是独一份。
　　……
　　“你听说了没有？怀远侯爷来了。”
　　柳苏忙碌了一整夜，刚刚歇了一会儿，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正准备去看伤兵，就听到聂忱的声音传来。
　　柳苏没有说话。
　　“怀远侯。”聂忱又重复了一遍。
　　柳苏一脸疑惑地看向聂忱。
　　聂忱眼睛中隐隐有些期待，不过看到柳苏这般淡然的神情，就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难道怀远侯不是长老爷？
　　看柳苏这样子肯定不是了，聂忱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怀远侯爷，如果侯爷就是长老爷的话……
　　他自作主张为侯爷收了那么多义子，那场面他都不敢去想，侯爷哪里需要他们奉养。
　　想到这里，聂忱就怨怼地看向柳苏，柳苏明明什么都知晓，就是不肯与他说，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暗中下手报复。
　　柳苏从屋子里出来，忽然闻到一股臭味儿传来，他皱起眉头抽了抽鼻子。
　　那臭味儿好似来源于他的身上，可他身上穿的明明就是刚换上的干净衣衫啊！
　　……
　　林寺真的兵马眼见就到了宁武所。
　　“宁武所来人了吗？”林寺真问过去，这时候他留在宁武所的人手应该前来接应。
　　“没有，”旁边的副将道，“去探路的斥候也没有回来。”
　　难道情形有变？
　　林寺真皱起眉头。


第177章 求饶
　　宁武所的军营就在不远处，军营外甚至没有人把守，仿佛已经被废弃了。
　　林寺真伸手让队伍停下来，骑兵止住脚步。
　　四周忽然静寂无声，风卷过地面吹起一层沙土掠过马蹄，有马匹开始焦躁不安。
　　“将军，”林寺真旁边的副将按捺不住，“若不然我们先进去探一探？”
　　宁武所里不可能没有人，定是有人先他们之前到了这里，整饬了卫所兵马等着他们到来。
　　他事先在宁武所安排了人手，等他得手之后，他的人就会在宁武所兵变，杀掉那些不跟随他一起反了大周，等他赶到的时候，整个宁武所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手。
　　从挟持太子到现在他们一直马不停蹄地向西进发，虽然途中被东宫的陶铎阻拦，也没有耽搁太久。
　　就算有人快马加鞭赶在他们前面到了宁武所，想要稳住这里的局面也该花费些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眼前这般情形。
　　“不要轻举妄动，”林寺真道，“对方不简单。”
　　林寺真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城楼上出现了几个人，一面大旗迎风招展，紧接着一杆长枪从城楼上丢掷而出，长枪钉在地上，枪杆上是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摞起的人头，睁着晦暗无光的眼珠，正在瞧着林寺真的大军。
　　丢掷出长枪的人立于城墙之上，身上的甲胄泛着寒光。
　　林寺真忽然想起自己站在杨武峪上看太子兵马时的情景，他皱起眉头，竟然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有这样的预感。
　　一个小小的宁武所，他岂会放在眼里，他们稳住一个卫所而已，榆林卫、老营堡也已经开始起兵，他手中还有太子，这一路北上兵马陆续前来投靠，朝廷想要平乱可没那么容易。
　　“将军，我们怎么办？”副将低声道。
　　硬攻还是绕路？林寺真正思量着，只见城墙上的旗子舒展开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一个“魏”字。
　　林寺真眯起眼睛，大周刚刚立朝时，魏家随太祖攻取山西，平定北疆，魏家在北疆声名赫赫，鞑靼见到魏家大旗都会望而生畏。
　　这些年魏家不再带兵，但在北疆的名声依旧在，那魏元谌身上没有军功，但私底下未必真的与卫所将士没有往来。
　　果然是硬茬。
　　兵贵神速，他现在需要立即将太子带去北疆，不该与魏元谌硬碰硬。
　　谁说他一定要入宁武关。
　　他可以绕路，还有一半路程就到老营堡，他无暇与这黄口小儿在此蹉跎。
　　魏元谌战局宁武关还不就是为了牵制住他，等到朝廷的援军，他不会上当。
　　“走，绕路。”林寺真果断下决定。
　　站在城墙上的初九，眼看着林寺真掉头而去，不禁舔了舔嘴唇，林寺真就这样走了？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还是三爷了解林寺真，说林寺真在边疆打仗用“天兵”，习惯“诡计”取胜，不愿硬碰硬的攻城，见到魏家大旗必然改路。
　　果然被三爷料中。
　　三爷这次也是发了狠，连夜到了宁武所平定兵乱，一夜之间杀死所有的叛将，设下一个陷阱等待林寺真。
　　可惜了，初九咂了咂嘴，顾大小姐不在这里，否则看到三爷料事如神的模样，心中便能多几分钦慕。
　　没关系，他会吩咐人将三爷的威武讲述给顾大小姐听。
　　等三爷解决完林寺真，再去来个英雄救美，一鼓作气就能将婚事定下来，闲书上不是都这样写的嘛。
　　到时候三爷还不乐开了花。
　　初九想到这里，立即将自己的思绪收住，吩咐身边人：“仔细着点，不要因为林寺真离开就放松警惕、胡思乱想，防备着林寺真杀个回马枪。”
　　“得令。”
　　初九道：“另一队人，随我前去追赶。”撵着林寺真往前跑，这样才能让林寺真进入三爷的手掌中。
　　……
　　林寺真的兵马快速奔入山中，走过前面的山谷，后面的路也就会顺畅许多。
　　“快点。”林寺真催促道，等魏元谌回过神来，会领兵前来追赶，他们先占据山谷中有利的位置，就能转头迎敌，魏元谌再上前就是找死。
　　攻击宁武所，当他傻吗？魏元谌早就筹备好了一切，占了先机，他就这样迎上去，还没开战就落了下乘。
　　他不上当另择路前行，魏元谌就要仓促间改变战术，受他的牵制。
　　太子被绑在马上，之前看到魏家大旗，他的心一沉，遇到其他将领，他都能大义凛然吩咐人：不要管他。
　　储君被俘，也要为大周留下最后的颜面，他会在人前一心求死，这样回到京城，他还有可能保住储君的位置。
　　太子吞咽一口，他并非真的不怕死，他这样说，是算准了前来营救他的将领依旧会拼死护得他周全。可若是魏家就不一样了，魏家狠毒，早就想要除掉他，他这话只怕刚刚出口，魏元谌就会想方设法杀了他，顺势推到林寺真身上，所以，他宁可让鞑靼与父皇提条件换回他，也不想遇到魏家前来营救。
　　太子正迷迷糊糊地想着，林寺真的队伍忽然又停了下来。
　　山中鸟叫声明显少了许多，林寺真仔细打量着周围，是他太过疑心了吗？斥候明明说这边没有马蹄痕迹，也没有见到马蹄印记。
　　林寺真挥了挥手，还是让人再去前面探路。
　　两个轻骑刚刚从队伍里冲出去，紧接着山中忽然传来马蹄声响，紧接着一支队伍从不远处冲了出来。
　　“嗖”“嗖”“嗖”
　　羽箭纷纷林寺真等人激射而来。
　　“住手……”太子眼看着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急切之中大喊，“本宫在这里，都……住手……”
　　林寺真只见这支阻拦他的队伍，为首之人只穿了一身轻甲和护臂，身背银枪，手握长弓，跨在马背之上，拉弓射箭。
　　“噗”地一声闷响，林寺真身边的副将被射中。
　　魏元谌面色冷凝，继续搭弓射箭，整个人如一柄利刃般锋锐。
　　林寺真皱起眉头，身边的兵马立即护到他面前。
　　“魏元谌，魏元谌，别……别……过来。”太子看到来人大喊起来。
　　林寺真咬牙冷笑，原来魏元谌在这里等着他，这个黄口小儿竟然如此阴险，他就不信魏家敢不顾太子死活。
　　林寺真伸手扯起太子的衣领，将太子的身体横于自己面前：“魏大人，看看这是谁……”
　　林寺真伸手抓在太子喉咙上：“全都给我退下，否则我立即杀了太子。”
　　魏元谌没有半点的迟疑，继续拉起长弓，风驰电掣间，又是一支箭破空而至。
　　林寺真正要继续威胁。
　　魏元谌下一支箭竟然对准了太子的头颅。
　　“咻”一箭射出。
　　太子瞪圆了眼睛，林寺真也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太祖爷说过，大周皇族不惧死，”魏元谌淡淡地道，“太子爷宁死也不会让尔等叛国之人得逞。”


第178章 还债
　　关键时刻林寺真伸手按下太子的头，箭矢贴着太子发髻穿出，太子头上玉冠被射掉，长发散落下来。
　　那箭矢在太子额头上划出一道血痕，鲜血很快淌满了太子的面颊。
　　太子脑海中一片空白，腿早就吓软了，惊骇之中差点就此从马背上跌落。
　　林寺真咬牙稳住太子身形，他没想到魏元谌会下这样的狠手，太子本是他手中的利器，如今倒成了负累。
　　林寺真又要迎战又要护着太子，一时手忙脚乱。两军对阵，你弱我便更强，魏元谌一招得手，锐气更增，眨眼之间到了近前，挥手斩落两个叛军，这支队伍长驱直入，跟着魏元谌征战，刀光剑影中虎虎生威，气势已经先将叛军压倒了。
　　林寺真虽然人马占优，但在这样一条小路上无法施展，突然被快骑冲击，整个队伍一时阵脚大乱，林寺真忙稳住心神，指挥迎敌。
　　身后又是一阵呐喊之声，林寺真转头看去，那是魏元谌的援军到了，他此时此刻腹背受敌，显然没有了退路。
　　“护住将军，”副将大喊道，“随我一起突围，我们的援军就在前面。”
　　“杀了魏元谌。”
　　太子终于回过神来，他抬起头大喊，鲜血在他脸上纵横，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是高贵的储君，整个人如同鬼魅，他咬着牙，神情癫狂，眼睛中满是戾气，俨然将林寺真的叛军当做了他手下的雄师，歇斯底里地大喊。
　　“魏元谌敢杀储君……本宫要诛杀……诛杀整个魏氏……”
　　“来人……来人……杀了魏元谌，杀了他……”
　　太子大喊大叫时，混乱中一柄长枪递到太子马匹跟前，枪尖直挑太子胯下的战马。
　　战马哀嘶一声，马腿受不了重击顿时跪倒在地。
　　马背上的太子身形不稳一头向地上栽去。
　　太子双手被缚，根本无法挣扎，只能高呼：“救……”本宫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人已经掉在地上。
　　太子听到鼻子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响，紧接着大量的鲜血从鼻腔中涌出，他只得张大了嘴喘息，混乱之中他身上仿佛被马蹄踹了两脚，正当他觉得要被马蹄践踏而亡时，终于有人伸出了手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太子抬起头一看正是林寺真。
　　眼见林寺真就要将他带回马背，那柄长枪又刺过来，林寺真急忙撒手躲闪，如此一来，太子再次摔在地上。
　　太子惨呼一声，抬头看过去，那手握长枪的人正是魏元谌，魏元谌此时嘴角微扬，脸上那抹狠厉让人望而生畏，瑞凤眼一转落在他身上，定定地与他对望。
　　太子只觉得魏元谌眼眸中杀意更甚，长枪刁钻地再次向他袭来，就好像有无尽的恨意，如今全要跟他讨来。
　　太子僵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手臂上的绳索断了，他下意识地摸起地上的利器来阻挡。
　　“咣。”太子手中的长刀被震飞，那枪尖长驱直入。
　　太子觉得自己在劫难逃，必然要死在这里，他感觉到枪尖刺入皮肉时的疼痛。那枪真的刺了进去，穿透了他的锁骨，然后长枪向后一带，竟然拖起了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向前拽去。
　　太子呼喊出声，挣扎着想要摆脱那长枪。
　　“林寺真……林寺真……”太子慌张中竟然喊叫起叛将的名字，哀求林寺真来救他，自从被林寺真抓了之后，他恨不得朝廷兵马立即赶到，将他从叛军中带离，可现在他不想走了，他只想留在这里。
　　林寺真不会杀他，魏元谌却不一定，太子方才看的清清楚楚，魏元谌对他只有仇恨，仇恨他对付魏家，对付皇后，他到了魏元谌手中就是死路一条。
　　林寺真听到了太子的呼喊，伸手扯住了太子的手臂。
　　长枪遇到阻碍，枪头“噗”地一声再次钻入皮肉，太子只觉得身体仿佛要被撕裂开来。
　　太子再次惨叫，声音淹没在混战之中。
　　林寺真趁机抓起了太子，将太子丢在了他的马背上，战马突然增加了负重，四蹄挪动不再向方才那么灵活，魏元谌的攻势委实凌厉，林寺真一个不慎，就被魏元谌手中的长枪刺中肋下。
　　“冲出去。”林寺真大喊，再这样下去，他恐怕要被耗死在这里，不惜一切代价冲出重围才能重振旗鼓。
　　林寺真一声令下，身边的精锐骑兵立即涌上前，不惜以死开路，他毕竟在边疆经营多年，培养了不少能为他搏命的将领，这些人能助他离开。
　　魏元谌看到林寺真身边聚集起来的人手，就知道林寺真准备拼命突围，他轻轻扬了扬手，就在林寺真等人纵马冲击的瞬间，身边让开一条通道，让林寺真顺利脱逃。
　　林寺真身边的精锐能有多少？这次全都离开，留下的人马必然乱作一团，初九等人毫不费力地就会将他们击杀。
　　都说擒贼先擒王，其实未必如此，让主将与兵马分离，就像一个人被割掉了首级，一样也是死路一条。
　　林寺真向前奔逃，必然还要经过卫所，他这般仓皇逃窜，一副败兵之将的模样，谁又会前来投靠他？
　　没有了气势，就是一条搁浅在那边的大鱼，人人都想拿了他去领赏。
　　所以魏元谌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这里解决了林寺真，更何况他还要太子再吃些苦头。
　　想到这里，魏元谌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五年前的那桩案子，太子得意洋洋的模样历历在目，即便太子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但也脱不了干系，而现在就是他向太子讨债之时。
　　林寺真被身边亲卫护着冲出了包围，身后有人兵马追赶的声音传来，他们不敢怠慢一直不停地驱马向前奔逃。
　　一直出了山谷，林寺真这才仔细查看身边的人手，一共只剩下二十多骑。
　　林寺真咬牙，竟然只逃出这些人。
　　“将军，”副将看向马上的太子，“太子怎么办？如果不给他治伤，只怕他撑不到边疆了。”
　　林寺真看向马背上的太子，太子早就晕厥了过去，他伸出手去试探，好在还有鼻息。
　　事到如今，他还能舍弃掉太子不成？
　　前面的关卡，还需要太子帮他打开，太子不能死。
　　“快救他，”林寺真道，“要让太子活着。”
　　副将舔了舔嘴唇道：“那只怕要寻个地方。”就不知因此耽搁了时间，会不会被后面的魏元谌追上。


第179章 甥舅相见
　　相比林寺真逃得快，魏元谌这一仗打的格外艰难。
　　话说的容易，战术也定的利落，但实施起来却是要用血肉之躯去拼。
　　“将士没有打不赢的仗。”
　　鼓舞士气时，魏元谌就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却足够了，将军领兵不必说太多，只要去做。
　　魏元谌一直冲在前面，不似林寺真被人护着先一步遁走。
　　初九带兵从后面围堵，步步紧逼，一直向前厮杀，最终远远地看到了魏元谌的影子。
　　初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三爷手中银枪舞动的密不透风，想来应该没有受什么伤，不过……他的目光落在三爷身侧，身侧的三柄刀已经出鞘，而且都不见了踪迹，由此可见三爷这攻势的猛烈。
　　叛军被冲击了几次，士气丧失了大半，一个个吓得面如死灰，等到今日的情形传出去，三爷可以在大周扬名了，但初九知道三爷并不在意这名声。
　　初九手中的刀也染满了血，他要陪着三爷好好杀这一场，不止是为大周平叛，更为了他家三爷，如果杀了太子能换回五年前的三爷，他早就义无反顾地将刀伸向太子的喉咙。
　　五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三爷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幔帐，二老爷在一旁劝慰：“二叔答应你，跟你一起为他们伸冤。”
　　“无用。”
　　初九记得三爷终于开口淡淡地道：“翻了案，他们也活不成了。”
　　二老爷说：“怎么会无用呢？也算是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后来三爷好起来了，面容却渐渐变得冰冷，眼睛中的那抹神情就像那日与二老爷交谈时候一样。
　　初九这才明白三爷说的那话。
　　疼爱三爷的大老爷活不成了，周大小姐也活不成了，所以之后无论再有什么变化，对三爷来说都没用了。
　　得到再多东西，杀再多人，都是无用，失去的永远回不来，只能护住现在想维护的人，为离世者讨回公道。
　　之后三爷开始为魏家奔忙，变得更加厉害，为魏家在外遮风挡雨，仿佛什么都击不倒他，无论遇到什么事，三爷也再没说过一个“难”字。
　　不过，这次来太原府之后，三爷终于有了起色，初九也像是看到了希望，也许上天眷顾，顾大小姐能将三爷拖出那泥沼中呢。想到这里，初九眼角不禁有些潮湿。
　　魏元谌嘴唇抿成一线，面容冰冷，一个时辰过去了，手中的长枪不见颓势仍旧狠厉，一枪下去力敌千钧，屹立于军中如同山岳，他带来的将士更是奋不顾身。
　　这场恶战持续了三个时辰，叛军中有人开始丢下武器跪地求饶，林寺真早就不见了，他们哪里还有战意。
　　“清点降俘……”魏元谌话音刚落，本来跪在地上的将士，忽然拿起武器向魏元谌攻来。
　　只是魏元谌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长枪调转方向一挑，便从那叛将喉咙也穿出，跪在地上的人再也不敢动，全都垂头等着被绑缚。
　　魏元谌面不改色地将长枪抽回，他倒转马头看向林寺真离开的方向。
　　五年前，二皇子与长公主合谋起兵欲杀太子，逼宫皇帝立二皇子为储君，即日起承继皇位。
　　二皇子起兵之前被人告发，皇帝连夜命人缉捕同党。
　　太子也被人保护离开了长公主府。
　　当天晚上就传出谣言，长公主以美人相诱。
　　那所谓的“美人计”，指的就是周如珺。
　　如珺在大牢中被杀，此后总有人为了讨好太子向东宫献美，那些女子多多少少有如珺的影子。
　　魏元谌脸上寒意更深，从现在开始这样的事再也不会有了，他会将太子带回去，让太子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儿。
　　……
　　从天亮跑到天黑，就算人能受得了，马也支撑不住。
　　马背上的太子缓缓醒来，看到林寺真之后，竟然面露喜色。
　　“林将军，”太子道，“你带着本宫回朝吧，本宫会为你在父皇面前求情，本宫会说一切都是魏家逼迫，与林将军无关。”
　　“假以时日本宫登基，必然赐将军丹书铁券，本宫可以立下字据。”
　　太子头发散乱，整个人竟有些癫狂。
　　这太子废了。
　　林寺真心中明白，太子在人前如此失仪，就算回到京城也会被逐出东宫，魏元谌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下手。
　　“将军，东边有兵马向这边来了。”
　　东边？林寺真警觉起来，东边没有卫所，除非……是来自大同府的驻军。
　　林寺真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崔祯。
　　不可能，崔祯不是提前回京了吗？就算听说了这边的消息，也不会这么快就带兵前来。
　　要么，是大同的援军？可是他们事先有约定，这次事发只有他带着人马投靠袄儿都司，其他人还要留下听公子差遣。
　　如果山西都动了，岂非要暴露于人前？
　　林寺真算来算去，还是觉得来人只怕是敌非友：“前去两骑探听消息，若是无事就发响箭为令，其他人随我到前面躲藏。”
　　说完众人兵分两路，林寺真心中惴惴不安，半晌没有听到响箭报信，他更加焦虑。
　　果然是来捉拿他的人，这样看来大同必然开始戒备，大汗的兵马也难破关。
　　林寺真只觉得四面楚歌，处处都是强敌。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只靠这些人手，很难躲避开朝廷的围追。林寺真攥起拳头，他不甘心，就差一步，只要他到了榆林卫，局面就会逆转。
　　身后传来马蹄声响，显然那些人赶了上来。
　　林寺真立即带着人继续奔逃。
　　逃了一整日，力气耗尽，但身后依旧追兵不断。
　　夜里看不清路，所有人的速度都慢下来，静寂之中周围却有火光亮起，看样子已然将他们围住。
　　“我等上前突围，将军快走。”
　　林寺真冷眼看着眼前的情形，来的至少有百余轻骑，附近的卫所难有如此兵力，定然是崔祯的人手了。
　　林寺真一把拉起太子，他可以将太子送给崔祯，只要崔祯肯放他一条生路，再怎么说他也是崔祯的舅舅。
　　如果崔祯不肯，就别怪他用出最后的手段，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没有任何的好处。
　　林寺真想着将太子提上马，他径直向前驰去。
　　崔祯带着人劫杀林寺真，他与魏元谌商议好，在宁武所到老营堡的路上布军，林寺真兵马到了，他会立即出手。
　　他驻兵大同多年，定能守住老营堡，这是他的承诺。
　　“崔祯……你何必还为大周朝廷卖命？你可知道这太子多年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人是谁吗？
　　就是你那死去的妻室周如珺。”
　　林寺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崔祯……如果我是你，就一起反了这朝廷。”


第180章 因为周氏
　　在前面的林子里。”
　　崔祯听到声音吩咐身边人：“将林子围上。”
　　副将应了一声立即带兵前往。
　　崔祯也要速战速决，北疆不安生，这边耽搁久了恐怕边疆关隘会出乱子，不管林寺真能不能带太子去袄儿都司，袄儿都司这两年兵强马壮，加上榆林卫有人里应外合，定然会起兵攻打大周。
　　崔祯看向周围，骑兵将林子围上之后，林寺真即便能从这里离开，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崔祯，”林子里又传来声音道，“我这舅舅待你如何？你当年在军中就没受过我的照拂？”
　　崔祯面容冷峻：“舅舅杀我父亲时，可想过曾受我父亲多少恩惠？”
　　林子里静寂了片刻，林寺真才道：“若非我杀了你父亲，你也不一定能安安稳稳拿到爵位，当年的案子已成定局，你父亲去了不但无法翻案，还会沦落与赵老将军等人你一样的下场，这么大的案子，你以为光靠一个郑汴就能做得？”
　　林寺真笑了两声：“若非我为你们母子着想，被你攥住了把柄，还不会有今日。”
　　“舅舅若非阻拦了我父亲，也不能接替郑汴，为你那主子在北疆办事吧？”崔祯边说边带着人向林子靠近。
　　林子里又是一阵安静，显然林寺真也在想方设法奔逃。
　　“魏元谌为了魏家，想要趁机杀了太子，你崔祯也跟魏家同心，不顾我手中的太子性命吗？”
　　林寺真的话说完，立即传来太子的惨呼声：“定宁侯……本宫命你们立即停下，不要再靠近。”
　　崔祯扬起手示意骑兵止住脚步。
　　林寺真见这一招起了效用，立即道：“是魏元谌让你守在这里的？我明白了，魏元谌是想要将杀死太子的名声推到你身上，怪不得魏元谌会故意放我们离开。”
　　崔祯面色不改，目光看向身边的副将，副将纷纷下马悄悄地向林子靠去。
　　“你自以为是在替大周办事，其实早就上了魏家那条船，”林寺真接着道，“这件事之后，人人都会说你是皇后党，皇上岂会再相信你？”
　　“林将军说的没错，”太子有气无力，“魏元谌想要杀我……定宁侯不要上了魏家的当。”
　　林寺真说完这些发现崔祯依旧不为所动，林子外的兵马也没有撤走的意思，不禁皱起了眉头。
　　此时没有人在一旁劝说崔祯，以崔祯那执拗的性子，说不定真的会抓着他不放，所以他要下一剂猛药。
　　“就算你不在意，你以为就此能攀上皇后和魏家？魏元谌只是利用你罢了，不可能与你同心，”林寺真警惕地看着四周接着道，“你可知魏元谌为何针对你？一副与你有冤仇不死不休的模样？”
　　崔祯抬起眼睛，他一直想要弄清楚，魏元谌对崔家那莫名的仇恨到底从何而来，林寺真好似知晓其中内情。
　　林寺真听着外面寂静无声，觉得自己戳中了崔祯的心思：“如果当年周如珺没死，你也不用娶她为妻，魏元谌定然要与你争一争，那周氏你虽然不喜，却有不少人惦念着，魏元谌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话崔祯的眉毛忽然一皱。
　　林寺真看向太子：“殿下您说对不对？”
　　太子下意识地要开口，却立即又咽了回去，这件事上无论说什么都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燃起的火把照着崔祯的脸，崔祯面色更加深沉。
　　“你想想，周氏因为你们崔家死了，魏元谌怎会放过你？”林寺真道，“现在魏元谌设下这个陷阱，就是让我们自相残杀，我死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最后得利的是魏家。”
　　林寺真说完这话微微停顿了片刻，仿佛要给崔祯思量的时间：“做舅舅的再指点你一次，你只要守好你的大同府，不要逼迫我，等我出了老营堡，就会放了太子殿下，到时候你护送殿下回到京中，朝廷也会明白你的苦心。”
　　崔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认同了林寺真的话。
　　林寺真看向身边副将，副将会意牵起马向北边走去，他说的这些是公子让人传过来的，他听到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怪不得这些年魏元谌总会无缘无故针对崔氏兄弟，他不信崔祯会无动于衷。
　　男人都是一样，就算再不喜欢身边的女人，也要那女人老老实实守好本分，若是被人觊觎，定然心生恼怒，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林寺真知晓崔祯的脾性，向来刚硬，怎么能受得如此侮辱？趁着崔祯犹豫的时候，他们自然要快点离开。
　　林寺真快走几步带着太子上了马，一行人眼见就要出了林子，忽然头顶树枝一动，树上的人扬起手中利器向林寺真刺来。
　　林寺真脸色一变，立即抬起手臂阻挡，显然崔祯没有将他说的话听进去，还是要与他为难。
　　林寺真咬牙，早知道他前两年就在北疆暗杀了这个外甥，如果大同也是公子的人手，他怎么会落得这个结果？
　　公子也是太想要笼络崔祯这个将才。
　　好在崔祯与魏元谌不同，不能不顾太子生死，崔祯手下人与他们厮杀都要兼顾太子的性命，林寺真知道也只能靠着这一点保命。
　　太子在马背上大喊住手，短短一日太子受了许多次折磨，精神看起来竟显得有些疯癫。
　　林中虽然黑暗，太子的声音却为崔祯等人指引了方向。
　　一场厮杀过后，只余几骑人带着太子继续向北边冲去，这些人马刚刚出了林子，忽然看到火把亮起来，崔祯就站在不远处。
　　到此，他们再也无处可逃。
　　崔祯看向马背上的太子，太子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脏污，被人挟持在身前，说不出的狼狈。
　　而这些人之中却没有林寺真的影子。
　　林寺真利用太子引开众人，带着身边的人逃走了。
　　崔祯下令道：“留下一队人马在这里，剩下的人去追林寺真。”
　　林寺真手下副将拉扯着太子，警惕地看着崔祯等人，刚要威胁崔祯莫要上前，一支箭突然向他迎面而来。
　　在太子的惊呼声中，那副将额头中箭，带着太子一起从马背上掉落下去。
　　滚热的鲜血顺着太子头顶淌下来，紧接太子感觉到头上一热，副将手中的火把不知何时掉落在他头发上，竟然烧起一片火光。
　　太子惊恐中想要起身逃走，谁知那副将临死还紧紧地攥着他。
　　“啊……”太子大喊起来。
　　……
　　魏元谌带着人马赶到时，听崔祯的人前来禀告。
　　“太子救下了，定宁侯手下的人马正在查找林寺真的下落。”
　　魏元谌在林子边上找到了崔祯。
　　不等魏元谌说话，崔祯淡淡地道：“我不会让他通过北疆关隘。”
　　魏元谌也没有别的话要说：“那就劳烦侯爷了。”说着准备转身离开，他还要去其他卫所整兵。
　　“魏大人，”崔祯开口唤住魏元谌，“方才林寺真说，魏大人仇恨崔家是因为周氏，此话是否可信？”


第181章 她是什么样的人
　　魏元谌侧头看向崔祯，他那浓黑的眉角上扬，目光冰寒刺骨，浑身散发这一股杀机。
　　林寺真如何知晓这些？
　　林寺真常年在边疆，不应该知晓如此隐秘之事，应该是林寺真背后之人提点的，这人能借着太子的名头在北疆屯兵买马，收服韩钰、林寺真等人，可见其根基之深，既然如此魏家这样的外戚必然也会多注意，现在借林寺真告诉崔祯，是想要挑唆崔祯与他对立。
　　他并不怕崔祯，如果崔祯是阴险小人，他早就动手除掉，他之所以与崔祯联手对付林寺真，是因为崔祯还心存百姓，但如果再有什么人想要伤及如珺，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魏元谌冷冷地道：“定宁侯这样问，是在为放走林寺真寻借口，还是要以此来对付我？”
　　崔祯不动声色地望着魏元谌。
　　两个人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人，只不过定宁侯神情深沉，而魏元谌却目光幽暗让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再看不清楚，到了这地步崔祯也明白了几分。
　　魏元谌道：“明着、暗中向我动手我都接了，朝堂上尔虞我诈向来如此，定宁侯想必也司空见惯，不过……”
　　魏元谌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要牵连他人名声，扰他人泉下安宁，否则与我只能活一个。”
　　说完这话，他凤眼微眯，多了几分清绝和狠辣，不再像之前那般沉着、自持。
　　魏元谌握着长枪端坐于马上，没有急于离开：“定宁侯可听清楚了？”
　　这话带着几分的挑衅。
　　魏家带来的兵马不多，周围都是崔祯的人手，但魏元谌没有半点的怯意，随时等着崔祯上前生死一搏。
　　崔祯身边的副将握紧了拳头，他虽然没有听懂魏元谌的意思，但魏元谌那傲慢的态度，分明满是挑衅，侯爷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就会上前将魏元谌围住，魏元谌刚刚打了一仗，又马不停蹄奔波到此，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崔祯看着魏元谌，魏元谌说的是很清楚了，没有承认喜欢周氏，只是怕坏了周氏的名声，并非因为周氏是他崔祯的妻室。
　　甚至不惜在这里与他一战。
　　魏元谌的狠辣崔祯见识过，但魏三爷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竟愿豁出一条命，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崔祯绝不会相信。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女人是他崔祯根本不在意的周氏，被他施舍写进了崔家家谱的女人。
　　他漠视甚至有些厌恶的女人，对魏三爷却这般重要？要知道就算今日魏三爷死在这里，也什么都得不到。
　　方才林寺真说出那些话涉及周氏的名声，崔祯心中不免生出怒气，但这怒气不是对周氏的喜爱，而是因为周氏的身份是他的正妻，既然他应允让周氏栖身在他羽翼之下，在外面他就会给周氏应有的尊重，林寺真当着这么人的面提及周氏，就是在折他的颜面。
　　他会命人不许私下议论此事，但为周氏做的也仅此而已，眼前有更多事要做，他不会为一个妇人误了大局。
　　可魏元谌不同，他能看出来魏元谌为了周氏可以什么都不顾，所以魏元谌能说出那种话，做出这样的举动。
　　为周氏和魏元谌相斗还是去大同领兵，崔祯心中早有答案。
　　崔祯接过副将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今日之事已了，我与魏大人也该尽各自的本分。”不算是向魏元谌低头，因为在他心里周氏终究没那么重的分量。
　　崔祯听到身后传来魏元谌离开的马蹄声响，他也带着兵马径直前行。
　　这五年来，母亲多次提及周氏，他也因各种原因想到这个被他丢在崔氏祖坟的女人，但每次都是毫不在意地从心中一掠而过。
　　直到今日……
　　崔祯很是震惊，就算太子承认对周氏念念不忘，他都不会如此在意，因为太子本就好美色，周氏生得一副好皮囊，能讨得太子欢心也是寻常。
　　但魏元谌不同，魏三爷的本事大周上下皆清楚，此人足智多谋，聪明多才，什么样的女子能让魏三爷如此倾心？要知道魏三爷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纪，身边却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去年皇上想要赐婚，魏元谌以旧疾未愈推脱，这一出还让众人议论纷纷，不知魏家这位三爷到底得了什么病症，还是魏家有意与皇上离心。
　　难道是为了周氏？
　　男女之间的情分就算再深也经不起时间蹉跎，周氏死了五年，两个人又没有名分在，何以维持这么长时间？
　　崔祯越是深想越觉得惊讶。
　　当年射杀周氏的崔家护卫，就是死在魏元谌手中，后来在军中校场上，魏元谌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真想要杀了崔渭。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女人。
　　崔祯紧紧地抿着嘴，周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有什么手段能迷惑住魏元谌？魏家竟然也放任不理吗？
　　种种疑惑，让崔祯不禁去回忆与周氏有关的事，都说周氏美貌，当年周氏来侯府做客，他有意不去看那女子，就是故意冷着她，让她知晓他心中的厌恶，所以时至今日他连周氏生得是何模样都不知晓。
　　崔祯第一次有这样的思量，想要寻幅画像来瞧一瞧，弄清楚这个葬在他身边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年那匆匆的接触，是否太过片面？也许这些都有待去确认，但崔祯知道就算周氏再好，他也不会像魏元谌一样，为个女子去搏命。
　　崔祯正思量着，身后有人斥候赶上来禀告：“侯爷，我们发现了渭二爷。”
　　崔渭？他不是应该跟着女眷的队伍进京吗？现在出了事应该护在女眷身边，如何到了这里？
　　“他在哪儿？”崔祯没有勒马，依旧继续向前。
　　“渭二爷说，太夫人和赵恭人被叛军掳走了，二爷被叛军所伤，一直支撑着追到了这里。”
　　崔祯勒马停下来，所以林寺真是要以母亲为质。
　　“崔渭怎么样了？”
　　斥候道：“肚腹被利刃划开了一条伤口，要立即医治否则性命不保。”
　　崔祯皱起眉头，即便他对崔渭有所怀疑，崔渭应该也不会故意将母亲送给叛军，更何况崔渭还受了重伤。
　　崔祯立即道：“让人带崔渭去医治，不要再跟上来了，我带人去寻林寺真。”
　　太子方才被烧伤晕厥了过去，他让人去寻郎中去给太子看症，太子伤情稳住之后还要护送去京城，崔渭这般样子，正好留下看护太子。
　　……
　　魏元谌策马赶路，初九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方才崔祯又提起了周大小姐，现在三爷心里定然很疼，可他无法劝解，没有人能够安抚三爷。
　　初九心中叹了口气，如果顾大小姐在这里就好了。
　　顾大小姐在的时候，至少气氛是很好的，三爷就算偶尔被气得脸色难看……那也是三爷技不如人，不值得同情。
　　就算较劲也还有个人不是，总比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要强。
　　张桐却忍不住：“三爷，救下太子的功劳就让给定宁侯了？您去卫所，是准备要带兵去北疆迎敌吗？”
　　魏元谌声音略显得有些沙哑：“去卫所是为了稳住军心，卫所的兵马魏家不能碰，朝廷也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等我们收拾好了局面，京城那边也有了消息，会有人前来统兵迎敌。
　　至于功劳，我不用他给。”
　　张桐明白，太夫人也总说，能让魏家得以安身立命的不是那些写下来的功劳，而是真正做的事。
　　这样的事，即便朝廷不提，也无法湮灭，所以就算魏家不再领兵，还是有将士愿意暗中追随。
　　魏元谌淡淡地道：“等处置完这些，就与回京队伍汇合。”
　　初九松了口气，看来三爷还惦念着顾大小姐啊，有人牵挂那就是好事。
　　……
　　林太夫人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这副老骨头随时都会被折腾散架。
　　“你们要将我带去哪里？我儿是定宁侯，你们这样……他定会带兵前来……放下我……”
　　林太夫人声音刚落，就听到旁边赵恭人道：“你是寺真的人？寺真呢？他在哪里？”


第182章 自食恶果
　　林太夫人本来怕得要死，忽然听到赵恭人这话，心中立即涌起了一丝希望。
　　“你说谁？寺真？”林太夫人艰难地想要抬起头，她要看看到底有没有弟弟的身影，但她被抓了之后，整个人趴着被丢在马背上，马的那条脊背硌着她的肚腹，她肚子里的饭食因此全都吐了出来，好几次都喘不过气，可那掳她的人却不管她死活，半点不曾停歇。
　　林太夫人眼泪都要淌光了，叛军明明都被顾家女眷引走了，为何突然就像是未卜先知一样突然来围攻他们。
　　他们崔家好不容易养起的护卫一个个都被杀了，她被渭哥儿从马车里拉出来藏在背后，渭哥儿为了她拼死抵抗，受了许多的伤，最终被人一道刺破了肚子倒在了血泊中，想到这一幕林太夫人眼泪又有了。
　　她被人押着向前跑的时候，开始还能听到渭哥儿的声音，看到渭哥儿趴在马背上竭力策马的身影，后来渐渐地远了，渭哥儿不见了，她的渭哥儿……林太夫人心如刀绞，渭哥儿该不会没了吧？那可真是要剜了她的心。
　　如果真是寺真的兵马，等她见到寺真就要狠狠地打他一巴掌，好好质问质问寺真为何要如此待他外甥。渭哥儿可没有半点对不起他，她这个做姐姐的到现在还想要维护他，要说崔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就是她那大儿，大儿不听话，与她不是一条心，她管束不住。
　　马渐渐慢下来，林太夫人终于得以喘息，她侧头去看赵恭人，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周围一切能看得更清楚，只见赵恭人如同一条离水的鱼，身子从马背上扬起，瞪圆了眼睛四处查看，乱发垂在两边，衣衫早就凌乱，看着比之前更加疯癫了似的。
　　终于慢慢地从旁边走出几条人影，这队叛军立即拉着马靠过去。
　　“老爷，”赵恭人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那声音一变，“林寺真……林寺真……你果然在这里……你将我儿子弄去哪里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恭人的话还没说完，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声音，嘴巴上被人堵了东西，一时不能再说话。
　　林太夫人本也要开口，见到这样的情势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直到被人从马背上提下来，看到了不远处的弟弟，林太夫人才再也控制不住，哀叫着弟弟的名字：“寺真，是你啊？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们姐弟再也见不到了。”
　　林寺真面色冰冷，目光从赵恭人身上挪开转头去看林太夫人，思量片刻上前将林太夫人扶起来。
　　林太夫人恍然感觉眼前的人还是她那日夜惦念的弟弟。
　　“寺真，”林太夫人哭着，“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冤枉你的人我也都记得，那魏元谌就不用说了，我们林家也出了恶毒的人，那对母女一心想要将你送进大牢，我……我之所以另择路而走，就是不想要护卫她们周全，你可知道我心里恨急了她们，如果我有气力就亲手杀了她们。”
　　林太夫人用手拉住了林寺真的手臂：“让我瞧瞧你有没有受伤。”
　　林太夫人认认真真地将林寺真上下看了个遍才道：“还好，还好，”可想到如今的境况，“你又何打算，要怎么办？”
　　林太夫人一直说着，却听不到弟弟的回话，再次紧张起来，她方才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与她无关，她和弟弟是一条心，弟弟不要因此迁怒于她。
　　林寺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十分的冷静，仿佛眼前的事与他无关：“长姐觉得我该怎么办？我想要去老营堡，魏元谌和崔祯却带兵一路追杀，逼迫的我只能躲藏在这里，要不是我的亲卫一路传递消息，我可能见不到长姐了。”
　　“崔祯怎么敢这样，”林太夫人又是哀伤又是生气，“我如何养出这样一个冤孽，你不知道在太原府时，他竟然扮作老侯爷来吓我，还让崔家族中管事都站在门外看我的笑话……我……我如果不是担忧你，恐怕当时就要撞死在那里……”
　　林太夫人心中满是委屈，只想要弟弟来安慰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林寺真没有安慰她的意思，只是冷冷地道：“他们都想将我正法，到了皇帝面前去换军功，长姐也想要我死吗？”
　　林太夫人惊讶地看着林寺真：“你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可能想要你去死？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应该知晓。”
　　林寺真点点头：“我也是为了林家，不想做一辈子穷武将，最穷的时候，连回家的盘缠都要向妻族伸手。”
　　林太夫人吞咽一口：“那不是都过来了……那几年谁都不好过，那时候我虽然管家，但侯爷看得紧，我也不敢往娘家多送银钱……我知道委屈了你，若非如此你也不会走上这样一条路，可现在要怎么办啊？我的心疼死了，我心疼你啊……”
　　林寺真不想听林太夫人继续说下去：“长姐说，为了林家怎么也得撑下来，我这些年就是如此，眼下我不是不愿伏法，可若是就此放开，林氏在本朝就要遭人唾弃，永远抬不起头。”
　　林寺真定定地看着林太夫人：“长姐可明白我的意思？”
　　林太夫人不知为何被弟弟这样一看，身上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此时的林寺真太过冷静，仿佛早就将一切盘算好了。
　　“寺真，”林太夫人声音发颤，“你准备要怎么办？”
　　“长姐说过会一直帮我，一直帮林家，”林寺真道，“如果我不在了，长姐也活不下去，我不在了谁要为长姐解忧？我也着实放心不下长姐。”
　　林太夫人手有些颤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她是说过，方才她还说……但那是向弟弟表露心迹，当然也是发自内心。
　　林寺真道：“我死了，长姐得多难过？”
　　林太夫人脸色苍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定然难过，你是我最心疼的弟弟啊，你对长姐也最好了，你最心疼姐姐，最关心姐姐……”她的弟弟一心一意为她着想，一定不会害她。
　　她的弟弟和渭哥儿一样，都是她最好的依仗。
　　“所以，长姐得让我活着，”林寺真眼睛中露出几分强硬，“长姐要帮我挡下这一劫，等我到了袄儿都司，就会被大汗重用，在北疆统领部族，将来……将来我还会回到大周，我们林家会被封王封爵，从此之后林氏族人都会富贵风光。
　　长姐总说嫁到勋贵家，要仰人鼻息，为了能给娘家争一口气，受尽了委屈，以后林家女再也不用如此。”
　　林太夫人听不进去了，她现在心中满是惊骇：“我……我……能做些什么……我……我怎么帮你？我只是个……女眷……”
　　“长姐还是崔祯的母亲，”林寺真的表情略显得狰狞，“长姐以性命要挟，崔祯就会放我一条生路。”
　　林太夫人感觉到“轰”地一下，仿佛有一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林寺真，她的弟弟竟然说出这种话。
　　以她性命做要挟？要她去死？
　　她为弟弟做了那么多，被崔氏族人那般质问时，她还在为弟弟反驳，在她心中弟弟作为仁善，走到这一步都是迫不得已，弟弟何时这般心狠？
　　林太夫人去看旁边的弟媳，弟媳被人死死地押在地上，嘴里堵着破布，凄惨地在那里挣扎。
　　林太夫人恍然明白过来，对，没错，这就是她弟弟，但年出主意让她害死老侯爷的弟弟。
　　现在弟弟将当年对付老侯爷的手段用在了她身上。


第183章 报应
　　接下来林太夫人见识了林寺真的冷酷。
　　林寺真将赵恭人从地上提起来，淡淡地道：“不要吵闹，如果有命与我回到袄儿都司，将来还在我身边，那两个孩子我也想带出来，但现在应该落入了魏元谌之手，那是他们的命，我尽过心了。”
　　这就算是给赵恭人的交待。
　　赵恭人听到这话，先是怔愣，然后就像是一只野兽般想要扑上去与林寺真厮打，却被林寺真一把推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赵恭人被摔得厉害，一时爬不起来，只盯着林寺真看，林寺真目光狠厉地与赵恭人对视，仿佛恨不得立即将她杀死在这里。
　　从前林寺真需要赵氏在后面为他维持内宅，让他看起来像是大周的边将，可现在既然已经被戳穿，也就不必再辛苦地演下去。正当逃跑的关头，谁阻挡了他的脚步，他都不会留半点的情面，赵氏忤逆他吃了苦头，刚好也能震慑住长姐。
　　“长姐的好弟弟，你这是被逼得糊涂了。”
　　“长姐知道，你不舍得这样对长姐。”
　　“长姐，真是活不成了啊。”
　　“你那大外甥不比渭哥儿，他心冷着呢，他巴不得我死，你若是拿我为质，他只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弟弟……弟弟……你可清醒清醒吧！”
　　林太夫人开始还在劝说，后来发现无论怎么说都是无用，林太夫人也就闭上了嘴，从前只要她掉几滴眼泪林寺真都会心疼地为她解忧，现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模样？
　　她认识的弟弟换了一张脸孔。
　　林太夫人再次被丢在马背上奔逃，这次林太夫人本不想活了，被亲弟弟绑缚着要挟，她已经没脸再活着，可当弟弟将吃食放在她嘴边时，她又不想就这样饿死，她有点怕死，闭上眼睛就看到老侯爷那双威慑的眼睛，她怕去看到老侯爷。
　　林太夫人十分后悔，如果她一直跟着顾家女眷和府衙的人，没有自己想方设法奔逃，也许不会落在叛军手中，是她太笃定，觉得弟弟不会对付她。
　　林太夫人害怕会被崔祯追上，迷迷糊糊中又怨恨崔祯没有追上来救她。
　　也许崔祯恨不得她这个母亲死了，她总觉得她这次落入叛军之手有些蹊跷，兴许本就是崔祯的安排，崔祯离开进京的车马队伍，暗中与魏元谌有了约定，却没有向她透露半句，就是要算计她。
　　等她这个娘落入舅舅之手，崔祯再为了大周大义灭亲，换一个好前程。
　　想到这里，林太夫人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终于还是被追上了，林太夫人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高高扬起的“崔”字大旗，她的大儿和她的弟弟对上了。
　　林太夫人还没来得及感伤，就被提起来挡在了林寺真面前，那明晃晃的利器全都对着她，林太夫人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崔祯，”林寺真道，“连你娘也要杀吗？”
　　崔祯听到声音看过去，只见林寺真和手下亲卫，一人挟持一个妇人，那是林太夫人和赵恭人。
　　崔祯静静地看着林寺真，忽然觉得这就是一场笑话，母亲一心维护的亲弟弟，现在却拿她的性命要挟她的儿子。
　　崔祯眯起眼睛，这不是偶然，从母亲默认林寺真向父亲下手的时候，就注定会有这样的结果。
　　用自己的丈夫去养一头饿狼，当饿狼没有吃食的时候，自然会向她下手。
　　“侯爷，”崔祯身边的副将低声道，“不能让林寺真就这样伤了太夫人的性命，要不然我们在前面设下埋伏，您先假意放走林寺真，等到天黑时，我们暗中下手救回太夫人。”
　　崔祯看向北方，鞑靼起兵，榆林卫就快安抚不住，他因为太子和林寺真耽搁太久，再被牵制下去边疆就会出乱子。
　　可能是因为魏元谌的缘故，这几天崔祯反反复复想起当年周氏在狱中被杀的事。
　　崔渭射杀了周氏是想要保全崔家和他的颜面，虽然周氏没有抬入崔家大门，崔家却也换了帖子，他不但可能会被周氏牵连进谋反案，还要落得一个不好听的名声，周家来请他帮忙，言语中满是威胁若是他不肯伸手最后的结果也要崔家一起担着。
　　他不喜周氏，周家又如此不堪，他不会伸手去救她，不过也没想让周氏死在崔家人手里。周氏死后他也没有愧疚之意，如果没有他的威望，周氏就算死，也不能这样清清白白。
　　可现在想想魏元谌方才的态度，他忽然觉得，当年他对周氏做的那些或许太过冷漠，今时今日他母亲被俘，林寺真逼迫他做出选择，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也许在魏元谌眼中，他射杀了母亲，就算为自己洗脱了嫌疑，何乐而不为。
　　崔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仿佛是在笑林寺真，也是在笑他自己。
　　“退开。”林寺真大声要挟。
　　崔祯一直没有说话，身边的副将喊道：“林寺真，那是你自己的家眷，林太夫人也是你的亲姐姐，既然已经兵败，就不要躲藏在女眷背后。”
　　林寺真表情变得更加狰狞：“若是不信我会杀她们，你们就来试一试。”
　　林寺真话音刚落，旁边的赵恭人忽然挣脱了身边副将的挟持，整个人向林寺真撞去。
　　赵氏用尽所有力气大喊着：“林寺真，我与你拼了。”
　　关键时刻起了这样的变故，林寺真始料未及，眼见赵氏就到了眼前，若是他因此慌乱必然会被崔祯抓住机会。
　　林寺真果断反手抄过长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赵恭人的胸膛。
　　“噗”地一声，林太夫人看着赵恭人瞪圆了眼睛，口吐鲜血倒毙在马下。
　　林太夫人张大了嘴，这次连半个声音也喊不出来。
　　谁也没想到林寺真会这样对发妻。
　　杀死了赵恭人，林寺真带着林太夫人向前驰来，崔祯的人马一时怔愣纷纷让开路。
　　崔祯看着林寺真，脸色冰冷而沉默，终于他拿起手中的长弓搭箭向林寺真射去。
　　箭矢射中了林太夫人的肩膀，又穿入林寺真身体。
　　林太夫人惨呼一声，林寺真抬头看向崔祯，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仿佛再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不得让林寺真逃脱，”崔祯下令，“太夫人能救就救，救不得也不怪任何人，但若是放走了林寺真，全都提头来见。”
　　既然是报应，那他就接下来，这是所有人都该承受的。


第184章 大礼
　　林寺真在魏元谌的围堵之下失了大部分人手，现在汇聚起来的不过几十轻骑，轻易就被崔祯的兵马击垮。
　　崔祯准备速战速决，那一箭发出之后攻势就变得十分凌厉，不留任何的情面。
　　林寺真浴血奋战，身前的林太夫人中了箭后，开始还惨叫几声，等林寺真将箭杆折断，强行将二人分开时，林太夫人疼得晕厥过去，无力地爬在了马背上，生死不知。
　　崔祯手下的兵马也没有来抢走林太夫人的意思。
　　林寺真不禁觉得可笑，开始他用太子威胁魏元谌没有得手，现在用林太夫人要挟崔祯，崔祯也没有任何的迟疑。
　　大周有这两个人在，鞑靼恐怕很难从北疆长驱直入。
　　林寺真不甘心，战马案败露之后，他想要放手一搏，将北疆闹得翻天覆地，给大周一个重创，可最终却是这个结果，小小的兵变不能让大周伤筋动骨，对大周和袄儿都司来说，都太不值一提，不可能成就他枭雄的名声。
　　最终还是败了。
　　炽烈的阳光照下来，林寺真身边的副将尽数折损，崔祯提着刀向他而来。
　　林寺真忽然伸手按住了林太夫人肩膀上的伤口，林寺真忽然从浑浑噩噩中醒来。
　　林寺真将林太夫人从马背上提起。
　　“长姐，”林寺真轻轻地道，“你看看，你那大儿是如何手刃他舅舅的，长姐……我说用你来要挟他，是骗你的，我没想要你死，只想让你那大儿给我们姐弟一条活路，可他不肯。
　　长姐，你若是活下来，要为你弟弟报仇，你好好活着，比他活得更长，不要让他好过。”
　　林太夫人喘息都觉得艰难，但林寺真一直低着头在她耳边说着，阳光晃着她的眼睛，她仿佛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只看到对面来了一人一骑。
　　那人身穿甲胄，满身血污，眼睛中满是杀意，然后他提起了刀，冲着她挥来。
　　林太夫人睁大了眼睛，这就是她的长子，她辛辛苦苦拼命生下的孩儿，她没有等到他的孝敬，却等到他挥刀相向。
　　尽管她面露哀求，那一刀却不留任何情面。
　　林太夫人听到了刀刃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很清脆，紧接着鲜血喷涌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如同下了一阵血雨。
　　林太夫人怔愣间，一个人头咕噜噜地掉落在地上，她低头看过去，那颗头颅也在看着他，他双目圆睁，嘴角微扬仿佛带着一丝诡笑。
　　那是她的胞弟，林寺真，而林寺真那没有头颅的身体还跟她靠在一起，他的血继续喷涌着，将她整个人淋透。
　　林太夫人无法接受眼前残酷的情形，眼睛一翻彻底晕厥过去。
　　崔祯驱马上前将跌下马背的林太夫人抱在怀中，然后吩咐身边的副将：“去寻郎中给太夫人看伤。”
　　副将低声道：“将军，您要不要……先等一等，太夫人醒过来之后，说上两句话您再离开。”
　　崔祯看了一眼林太夫人，立即将她交给副将：“不用了。”就算是说也没有任何用处，他在母亲面前杀了舅舅，就像当年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咽气一样，隔阂在那里永远无法消除。
　　他们母子可能永远无法像寻常母子一样了，母亲也不会再想要他这个儿子。
　　崔祯决绝地转过身：“随我一起前去老营堡。”
　　……
　　林寺真和郑汴在北疆筹谋已久，北疆卫所中遍是他们安插的人手，林寺真兵变那些将士也跟着响应，一时之间卫所乱成一团，好在魏元谌和崔祯等人稳住了情势，不过即便如此，大大小小的兵乱、冲突也是不断。
　　太原府、大同、宣府全都重兵把守，生怕鞑靼就此南下。
　　京城收到消息之后，立即调动兵马前来应对，大军直奔镇虏卫和雁门关，这一仗是免不了要打，但现在看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怀远侯顾崇义带兵回去村中，他们能调动的无非就是陶铎留下的兵马，这些兵马除了保护村堡之外，还能出去平定小范围的兵乱。
　　秋天兵乱最伤元气，百姓辛苦了一年收获的粮食全都被叛军抢走，昨日叛军还想一把火少了县衙的敖仓，多亏他们及时赶到，附近的民众拼死保护敖仓的模样，让人看着心酸。世道混乱，最苦的就是百姓，希望除掉林寺真这些人之后，北疆能安稳几年，顾崇义这样想着，村堡就在面前，顾崇义快马加鞭，一鼓作气带着人冲了进去。
　　“爹爹。”
　　顾崇义听到村堡上传来珠珠的喊声，顾不得喝水歇息，就快步登上了城楼。夫人的感觉没错，珠珠的病情有了好转，在村子中不但能帮忙处置药材，还喜欢夫人读书给她听。在这样的情势下，珠珠却一点不害怕，整日里在村子中跑来跑去，很是自在快活似的。
　　珠珠这样也影响到了夫人，让夫人的心情好了不少，每次看到珠珠，夫人就笑得十分开心，眉眼彻底舒展开，脸色渐渐红润起来，顾崇义看着妻女凑在一起说话的样子，总觉得这段日子在太原府，不是夫人照顾珠珠，而是珠珠在照顾夫人。
　　珠珠除了喜欢在村子里忙碌，总要溜去村堡上，这段时间卫所逐渐安宁，他也就不约束珠珠，珠珠愿意去看就随着她的意思，身边有人护着就好。
　　“珠珠在做什么？”顾崇义看到女儿立即笑着道。
　　顾明珠扬了扬手中的小弓，那是父亲帮她做的，趁着这个机会，她也练习拉弓射箭，多一技傍身对她来说只会有好处。
　　不知是不是她身体的底子不好，在射箭这件事上，她总要被宝瞳落下一截，不过即便是这样，她也算练出了些准头，至少十次中有九次能正中靶子。
　　“爹爹教你。”顾崇义笑着看珠珠，伸手帮珠珠一起摆弄手中的小弓。
　　这弓看似轻巧，但能拉开，将箭稳稳地射出去也不容易，顾崇义没成想珠珠能学得这么快。
　　“侯爷，有一队兵马向这边来了。”
　　顾崇义听到禀告声音，抬头向远处看去，身边立即有斥候来禀告：“侯爷，是魏元谌大人的兵马。”
　　魏大人？顾明珠有些惊讶，她还以为魏大人要过些日子才能回到这里，无论是林寺真还是太子都不那么好处置，竟然……这么快吗？
　　魏元谌远远地就看到城墙上趴着一个人，抬着头好奇地望着他，这人身边还有个高大的身影，将她仔细地护在怀中。
　　父女两个亲亲热热的站在那里，共同握着一只小巧的弓，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样的场面与魏元谌预想的相去甚远。
　　她还以为她很是辛苦，正苦苦地等待援兵呢，怪不得从来没有让人前来送过消息，原来身边有父亲相护，早就不需要别人了。
　　“真是魏元谌。”
　　魏元谌到了村堡下，顾崇义看了清楚，他松开女儿的手，就要走下城去。
　　顾明珠正在思量事情，没注意父亲松了手，弓张开，箭在弦上，这样一松手的结果就是……
　　“咻”一箭向魏大人射去。


第185章 可怜
　　顾明珠自从学射箭一来，从未伤过人，没想到魏大人刚到她就奉上了这样一份大礼，她不禁有些担忧，却又控制着自己不能表露出来，于是全都化为惊愕的神情。
　　这一箭应该不会伤到魏大人吧？
　　箭矢迎着魏元谌而去，魏元谌却眯着眼睛立在马上不躲不避，只是淡淡地望着顾明珠。
　　几日未见，她又长了本事，学会拉弓射箭了，而且十分有准头。
　　他身上只穿了轻甲，她那支箭就奔着他的胸口而来，若是他不躲不避，就会被她一箭穿心。
　　待那箭矢到了胸前，魏元谌才伸手一把握住，箭尾在他手心里跳动，仿佛活了般，用尽全力要往他心窝里钻。
　　跟她那主人一样没有良心。
　　早知道他就径直归京，用不着来吃她这一箭。
　　魏元谌很想就这样掉头离开，既然这里有怀远侯在，他与顾大小姐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她帮他破案，他也给了回报，算是两不相欠，他吩咐小叔和魏家护卫一起离开
　　光看方才的情形就知道，有了怀远侯做依仗，她也用不着别人在旁边帮忙，怀远侯又是一只老狐狸，剩下的事哪里能难得住这对狐狸父女。
　　初九望着三爷阴沉的脸色。
　　三爷这是失算了啊，想要英雄救美结果没成，顾大小姐快活得就像一个女寨主，反观他们，不眠不休打了几天的仗，身上风尘仆仆破烂不堪，加上一直都在赶路，连饭都没吃，兄弟们看到村中炊烟袅袅，一个个眼睛都开始发绿光，他的肚子早就不争气地咕噜噜乱响。
　　这算怎么回事啊？
　　三爷也不知巴巴上门求人可怜的。
　　太不体面了，怪不得三爷脸上会挂不住。
　　魏元谌正要与初九说话，怀远侯骑马迎了出来。
　　“魏三爷。”怀远侯一脸笑容，眉眼中笑意有些太深，露出几分憨态，少了武将应有的锐利。
　　魏元谌光是这样看着，只觉得怀远侯十分亲切，没有什么城府，顾大小姐装傻的本事果然得了父亲亲传。
　　“这可怎么好，”顾崇义看向城楼上，“小女刚刚学了射箭，没想到差点伤了魏三爷。”
　　那怎么能伤？初九忍不住腹诽，别说这箭是顾大小姐射的，本没有什么力道，飞过来时慢得很，就算是怀远侯亲自动手，三爷也能接得住。
　　呸呸呸，初九忍不住唾弃自己，他怎么能这样想，万一怀远侯爷知道自家女儿被三爷轻薄之事，别说射三爷一箭，都可能上前来跟三爷拼命，到时候三爷该怎么办？
　　初九心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诸天神佛保佑，可怜可怜三爷这个没了爹的娃吧！
　　面对怀远侯那张笑脸，魏元谌道：“侯爷言重了。”
　　怀远侯伸手拍了拍魏元谌的肩膀：“林寺真叛乱多亏有魏三爷稳住局面，我家中女眷也多亏了魏三爷让人保护才能脱身，魏三爷这些日子征战定然疲累，快进村子里好好歇歇，我也好像魏三爷道谢。”
　　“侯爷不用这样客气，”魏元谌神情依旧平淡，他抬起眼睛看怀远侯，眼眸明亮而幽深，“若非侯爷，朝廷也不会仔细查问战马一案，林寺真这样的人留在边疆终会成为大周的祸患，侯爷虽然不再带兵，却对军中之事十分了解，换做旁人断不能从行太仆寺中发现端倪，侯爷一心为大周，不惜涉险也要揭穿这桩案子，我自然要护得家中女眷周全，等到了京中我还会向朝廷禀告，侯爷才是战马案最大的功臣。”
　　怀远侯心中一凛，都说魏家这位小辈十分难缠，人不但聪明而且做事果决，不给任何人留余地，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这刚刚一见面，魏元谌就要揭他的老底，怪不得夫人提及魏大人脸上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嘴上说感谢魏大人，却又似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我这也是误打误撞，”怀远侯微微笑着，仿佛对魏元谌的这些话十分受用，“没想到竟查出这么大的案子。”
　　怀远侯泰然处之的模样，与顾大小姐那一脸天真的笑容仿佛同出一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怀远侯没有心机。
　　不过目睹了顾大小姐那么多精彩的表现之后，魏元谌也算是深谙此道，这父女俩就算说出天花来，他也不会再上当。
　　怀远侯爽朗地道：“走，先进村中再说。”那亲切的模样，俨然对魏元谌没有半点的防备。
　　一行人进了城，顾明珠也从城墙上下来，站在台阶上顾明珠向怀远侯招手：“爹爹。”
　　声音软糯而甜美。
　　怀远侯立即下了马，走上前去迎女儿。
　　顾明珠脚下还有三级台阶，怀远侯不等女儿再向前走，下意识地伸过手去，将顾明珠高高地拖起来又放下。
　　顾明珠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才稳稳地落在父亲身边，伸手拉住了父亲的手臂，脸上欢喜的表情再明显不过。
　　初九看得怔愣了，顾大小姐方才那一笑甚是好看，父女情深一看便知，相比之下每次顾大小姐见到三爷，要么哭闹，要么咬打，那是得多不待见三爷。
　　初九刚想到这里，忽然感觉到两道目光落下来，其中带着浓浓的威压。
　　一道来源于三爷，他再熟悉不过，另一道好像来源于顾侯……
　　初九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顾侯这一关看起来不太好过啊。
　　顾崇义吩咐旁边的随从：“去跟里长说一声，魏大人回来了，让他们将郎中请过来，再准备好热水和饭食。”
　　顾崇义说完看向魏元谌：“魏三爷一路劳苦，先去梳洗一番，等一会儿再请魏三爷说话。”
　　魏元谌伸手与顾崇义见礼：“多谢侯爷。”
　　里长带着人前来相迎：“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将士们歇息的地方也安排妥当，我引魏大人前去。”
　　魏元谌跟着里长向前走去，他再次不留痕迹地看了顾大小姐一眼，顾大小姐一直靠在顾侯身边，不曾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个再陌生不过的人。
　　魏元谌心中冷哼，顾侯可知道他女儿装过医婆，扮过花魁，是朝廷追查的珍珠大盗，还是太子一直想要找的琴娘，那坊间聂忱等人都在为他女儿做事？
　　魏元谌微微眯起眼睛，按理说顾侯应该知晓，否则顾大小姐已经过了十五岁，作为父亲怎么能将她当做小孩子般，动辄又举又抱。
　　魏元谌转身前行，初九眼看着三爷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顾大小姐，顾大小姐哪怕正眼瞧瞧三爷也好啊，三爷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呢，就这样孤单单地离开，心中多么难过。
　　顾明珠看着魏大人那破损的衣衫，心中有些不忍，松开了父亲的手臂：“爹爹，我去寻母亲。”
　　魏大人看着脸色不太好，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她还是嘱咐婆子做些肉饼也算是贿赂一下，免得魏大人紧紧地盯着父亲不放。


第186章 问话
　　里长准备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还奉上了几套干净的衣衫，虽然布料不怎么样，但是针脚缝的十分细密。
　　里长道：“眼下外面兵荒马乱，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衣袍，大人就多担待着些，这些还都是怀柔公主、定宁侯夫人带着女眷们做的。”
　　魏元谌感谢里长：“有劳了。”然后走进了屋子。
　　初九从里长手中接过衣服，仔细地看了一眼，这衣服料子其实不差，而且做得十分仔细，这手艺一看就是出自大户人家，肯定不是出自村中百姓的手。
　　衣服不可能一眨眼的功夫赶制出来，这么瞧着应该还有人惦记着他们，至少也该是怀柔公主和定宁侯夫人命人张罗的吧！
　　“三爷……这衣服挺好的你看看。”
　　“三爷，这还准备了巾子和热水呢。”
　　魏元谌不说话，将身上的甲胄脱下，看着初九在屋子里寻找各种蛛丝马迹，就好像是要饭花子在四处找施舍。
　　魏元谌眉头微微一皱，隐隐有些怒气，初九在战场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变成这般模样？再这样下去就将初九扔去战场，一年半载别想回京。
　　初九不敢再作声了。
　　张桐安置好兄弟们，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大家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终于能好好歇一歇，每个人都有新衣服、热水，听说厨房还在做肉饼，外面战火纷纷，还没有回到魏家就能有这样的待遇委实让人惊喜。
　　张桐低声禀告：“所有人都安置好了，三爷放心吧！”
　　魏元谌吩咐：“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动身归京。”
　　初九忍不住道：“我们明天就要回京啊？”
　　魏元谌声音冷淡：“你若是有事，可以先留下。”
　　初九吞咽一口：“我自然跟着三爷。”不像那五黑鸡，到了现在还不见踪迹，薄情到了极点。
　　“三爷身上的伤？”张桐看一眼魏三爷身上那染血的衣衫。
　　“没有大碍。”魏元谌走进内室里去换衣服。
　　张桐看向初九，初九这段日子做事越来越不靠谱，三爷身上有伤都不知道进去侍奉。
　　两个人正在大眼瞪小眼，柳苏背着药箱快步走进了院子。
　　初九顿时松了口气，上前低声道：“快进去看看，三爷受了不少伤，急着赶过来也没顾上医治，别看表面上没事人一样，有些伤口只怕已经溃烂了。”
　　柳苏快步走进屋子。
　　张桐看着柳苏的背影不禁又是皱眉，初九到底在思量些什么？这么说话岂不是有损三爷的威风？怎么听起来都有些可怜兮兮的感觉，这要是让三爷知晓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魏元谌清洗之后换上衣衫，走出屋子看到站在一旁的柳苏。
　　柳苏立即上前：“我来给三爷看看伤。”
　　三爷，叫得很亲切，若不是知晓柳苏的底细，还当柳苏一心一意为他办事，实则这么快赶过来是想要向他打探消息吧？到底他这里还有她想知晓的内情。
　　魏元谌将披在身上的长袍脱下来，柳苏不禁一怔，这些日子他留在村堡里照顾伤兵，轻伤、重伤都见过，倒不是说魏大人的伤太重，就是伤口太多，尤其是手臂、后背那些很难顾及到的地方，还有箭矢留下的伤口。
　　“三爷辛苦了，”柳苏不禁道，“我这有刚刚做好的外伤药，很是有用，这就给三爷敷上。”
　　柳苏安静地用药，屋子里一时静谧无声。
　　柳苏仿佛没有什么话要问他。
　　将伤口处理妥当，柳苏服侍魏元谌穿好衣衫就要告退。
　　“周七爷不在村子里？”魏元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柳苏立即道：“定襄附近有叛军，县里来人求助，周七爷带着兵过去帮忙。”
　　魏元谌点点头，叛军闹不出大乱子，小叔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魏元谌端起茶抿了一口。
　　柳苏不等魏元谌开口询问接着道：“聂忱带着人盯着东宫的那位申先生，希望能从此人身上查到一些线索，找到幕后主使。”
　　魏元谌微微舒展眉头，看来她没准备就此罢手，她做这些是顾侯示意的，还是她自己想要查明？
　　魏元谌道：“可有什么收获？”现在正逢战乱，也许申先生会放松警惕。
　　“有，”柳苏道，“那位申先生暗地里向京城寄了信函，聂忱让坊间人一路跟随，看那些信函到底会寄到何处。”
　　跟着那些信函就能找到申先生的同党，魏元谌放下手中的茶杯，她果然想得十分周全，一点细节都不会错过。
　　柳苏说完这些，初九就进门禀告：“程驸马和怀远侯请三爷过去。”
　　……
　　魏元谌站起身向外走去，刚走出院子就看到前来相迎的怀柔公主驸马程翌，程翌向魏元谌行礼。
　　程翌道：“多亏有魏三爷相助，公主和家母才能安然无恙。”
　　魏元谌将程翌扶起来：“驸马爷不用如此，我也只是顺水推舟，做了应做之事。”
　　两个人说着话向前走。
　　一起进了怀远侯暂住的院子。
　　林夫人早就张罗好了饭菜。
　　初九踏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饭菜香味儿，院子里厨房的灶台上，已经烙了厚厚一摞肉饼。
　　初九不由地吞咽一口。
　　顾明珠与怀柔公主一起在厨房里忙碌，能看出来怀柔公主很是感激魏大人，否则不会想要亲手下厨。
　　不过公主的手艺看着不太好，想要做红豆糕却忘记了放糖，要不是她在一旁提醒，只怕这盘点心端不到魏大人面前。
　　顾明珠看着被精心摆在盘子里的红豆糕，不禁食指大动，不过这是公主做给魏大人吃的，她当然不能偷吃。
　　真没看出来，魏大人这样的人，还喜欢吃红豆糕这样的点心。
　　怀柔公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做成了一件大事，她在皇后娘娘宫中，曾遇到魏三爷向娘娘讨要御膳房红豆糕的秘方，后来在长公主府她才知道周大小姐也爱吃红豆糕，魏三爷到底是投其所好，还是与周大小姐口味相同，到现在她也没弄清楚。
　　只希望魏三爷能喜欢吧！
　　“端上去吧，”怀柔公主道，“你再去向魏三爷禀告一声，我想私底下与魏三爷说几句话。”
　　下人应了一声。
　　怀柔公主思量间，感觉到一只手抬起来在她脸颊边擦了擦，她回过神抬眼看去，只见顾大小姐捏着手中的帕子，轻轻点了点她的脸。
　　怀柔公主不禁失笑：“可是狼狈？”她从前什么都不会，以后要多多学起来，“等回京之后，我带着珠珠一起学做这些可好？”
　　顾明珠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在说笑，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第187章 相似
　　魏元谌走上前还没说话，顾明珠跟着怀柔公主向魏元谌行了礼。
　　魏元谌立即道：“公主不可如此。”
　　看到魏大人，怀柔公主不由地想起皇后娘娘，脸上浮现出几分怅然的神情。皇后娘娘待她极好，她是怎么才能平平安安地在宫中长大，她时刻都记在心中。
　　人人都说娘娘是因为没了三公主，才将她抚养在身边。娘娘不是那种将喜形于色的人，即便没有了三公主，娘娘也可以不再人前表露悲伤，再说看到别人的孩子到底是安慰还是更难过，也是娘娘说了算，娘娘是不忍她落入那些老宫人手中，这才以三公主为借口将她带到身边看护。
　　在娘娘宫中那些日子，娘娘表面上与她并不太亲近，其实对她照顾有加，她那时并不明白，长大之后渐渐体会到了娘娘的良苦用心，娘娘生怕将来坤宁宫有变牵累到她。
　　所以每次看到魏家人，她都会觉得亲切，因为那是娘娘的母家，也是大周真正的股肱之臣。
　　只不过二皇子案后娘娘被禁足，魏家也是小心度日，宫中到处都是贵妃的眼线，她也变得愈发规矩起来，这一规矩就是五六年。
　　怀柔公主看向顾明珠：“珠珠去旁边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宝瞳上前将顾明珠带到旁边坐下。
　　魏元谌不留痕迹地向那主仆看去，厨房的大锅冒着热气，顾明珠坐在灶火旁边，火光映着她的脸庞，显得静谧而安宁，便是再觉得烦躁不安，对着这样一张面孔，都会觉得舒朗许多。
　　怪不得怀柔公主如今也愿意带着她。
　　顾明珠感觉到魏大人的目光，魏大人是怕被她与宝瞳听去什么话吧？看来魏大人对她的怀疑依旧未消，从没见过似他这样疑心重之人。
　　顾明珠装作若无其事，坐在一旁玩翻绳。
　　对自己感兴趣的事，就这样上心，魏元谌心中冷哼。削尖脑袋四处探听消息，到底想要做什么？战马案之后继续追查幕后主使，好为顾侯在朝堂上铺路？总归不是关心魏家，关切她姑母。
　　“魏三爷，”怀柔公主说出最担忧的事，“太子怎么样了？”
　　魏元谌淡淡地道：“救下来了，只不过在搭救时，有所损伤。”
　　听到有所损伤这几个字，怀柔公主脸色微微一变：“太子可是在魏三爷面前受的伤？”
　　魏元谌点点头：“我为了救太子，刺了太子一枪。”说着他指了指锁骨。
　　怀柔公主表情更加难看，紧紧地抿着嘴唇，贵妃娘娘知晓这件事绝不会善罢甘休：“魏三爷急着回京去吧？我与三爷一起前行，到了父皇面前我也可以说出实情，当日都是太子自己中计才会被掳走，魏三爷曾发现端倪找到陶铎试图阻止。”
　　魏元谌摇头：“公主不必为我辩解，说多了更会引起皇上猜忌，认为我们联手加害太子，这次涉及当年山西兵变案，公主与驸马该一鼓作气为赵老将军伸冤，督促朝廷重审此案。”
　　怀柔公主知道魏元谌的意思：“那你……”
　　魏元谌道：“公主不用担忧，我有法子自保。”
　　怀柔公主抿了抿嘴唇，实在想不出魏三爷能有什么好法子，可既然魏三爷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再问。
　　怀柔公主停顿半晌才又道：“能不能借着这桩事让娘娘走出坤宁宫？”
　　魏元谌思量半晌：“那要看姑母自己的意思。”
　　怀柔公主不再说什么，算是认同了魏元谌。
　　“公主，侯爷和驸马还在前面等着。”黄妈妈小声提醒。
　　魏元谌转身要离开厨房时，再次看向灶火旁，顾大小姐早就将线绳收了起来，她眼睛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下意识地向旁边的盘子中摸去，盘子里有几块看起来十分丑陋的点心。
　　顾大小姐倒是不挑食，将那快要散了架的点心捏在手里咬了一口。
　　“那些红豆糕没做好，珠珠还是别吃了，”怀柔公主低声道，“一会儿得了空我再给你做一盘。”
　　那是红豆糕？魏元谌眼前浮现出那医婆贪婪地吃红豆糕的情形。
　　看来顾大小姐是真的爱吃红豆糕。
　　顾明珠听到怀柔公主说话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看看手中的红豆糕，虽然外表不好看，但是馅的味道可是她调的，是她最喜欢吃的味道，趁着怀柔公主没到跟前，顾明珠将剩下的半块红豆糕推进嘴里，免得公主要向她抢下来。
　　怀柔公主哭笑不得地立在那里，还好只是模子没压好，吃了也不会有事。
　　等到魏元谌离开，怀柔公主不禁长长地叹一口气，她可真是没用，想要帮魏家和皇后娘娘，却又想不到好法子。
　　……
　　顾崇义将魏元谌让到席间坐下，开始思量这桩案子之后的变端。
　　林寺真被崔祯斩杀，太子也被送去京城，他们这行人也该回京了，别看现在这里愈发安定，京中必然乱成一团。
　　林寺真兵乱，鞑靼攻打北疆关隘，太子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更何况堂堂储君被人差点掳去鞑靼，大周颜面何存？
　　经过这桩事后，太子不可能再做大周的储君，储君之位不知要落在哪位皇子头上，几位皇子应该已经暗中较劲，皇上身下几位成年的皇子，除太子之外，二皇子被处死，四皇子早夭，三皇子聚了一群奇人异士天天在府中研究学问，仿佛早就与外界格格不入。
　　五皇子体弱多病，很少在外面走动，这两位皇子看着都不太合适接替储君，但那是之前，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有了更好的机会，做了储君就能名正言顺问鼎那个位置，任谁都想要放手一搏。
　　不知道接下来谁会先浮出水面……
　　顾崇义先抛开这些思量，举杯与程翌和魏元谌共饮，这魏三爷城府深，人前不愿表露情绪，一双眼眸格外的幽深，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
　　魏元谌看向桌子上的红豆糕，动箸夹了一块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红豆糕外皮做得不够松软，但里面的馅却很好吃，红豆馅没有研磨的太碎，里面还放了少许桂花，很像京中西街许大娘的做法。
　　魏元谌整个人不禁一僵，刚才顾大小姐跟着怀柔公主在厨房里忙碌，这红豆糕应该是出自她们的手。
　　魏元谌微微收紧手，慢慢地将红豆糕都咽下肚，现在他只想将顾大小姐抓到面前，仔细地看看她那面皮底下到底是张什么样的脸，问她到底与如珺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很快想到她那牙尖嘴利的模样，被他逼问极了，他能得到的也只是两排清晰的牙印。
　　她不愿意说，他如何问都没有用处，万一逼得紧了再因此藏匿起来，那就更加得不偿失。
　　魏元谌垂下眼睛，他现在也看了清楚，想要问出实话，只能想方设法诈她，骗她上当，下意识地透露出实情。
　　不过想要这只狐狸上当，只怕也是不易。
　　“魏三爷有何难事？”顾崇义看着魏元谌渐渐皱起的眉头低声道，“不如说出来，说不得我们能帮上忙？”
　　有何难事？也许归京之后会面临难题，不过这些都及不上顾侯那宝贝的女儿，魏元谌正要开口回绝顾侯的好意，初九快步上前禀告。
　　“三爷，”初九道，“周七爷为了救人受伤了。”


第188章 骗她
　　魏元谌向顾崇义行了礼，转身就走出屋子去看周择笙。
　　顾明珠也得到了消息，急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带着宝瞳向村口跑去。
　　跟着周择笙一起回来的护卫有二十多个，一个个看起来狼狈至极，最先进村子报信的人脸上满是鲜血，看起来十分可怕。
　　顾明珠看着那护卫低头向魏元谌禀告了几句，魏元谌就加快了脚步。
　　顾明珠心中一沉，小叔可能受伤很重，否则魏大人不会这样着急。
　　几个人刚刚到了村堡附近，就听到一阵女子的哭声，那声音格外的沙哑，却让顾明珠十分熟悉。
　　顾明珠看过去果然是周三太太和周如璋，原来小叔是救了周家女眷。
　　之前听说周家女眷与林太夫人的马车一起离开，后来两家走散了，没想到最终周家女眷还是让小叔遇见。
　　周如璋哭得嗓子沙哑，这些日子她担惊受怕不说，吃尽了苦头，身边带的银钱用光了，总算走到了定襄，以为到了县衙就安全了，没想到正好遇到叛军作乱，护院和管事婆子还被叛军杀了，要不是有人搭救，她与母亲全都落入叛军之手。
　　周如璋是真的吓坏了，被叛军掳上马时她用尽全力去挣扎，大声尖叫，紧接着脸上被叛军重重地掴了一巴掌，不过也正是这样的叫喊才唤来了朝廷一队人马。
　　叛军被朝廷兵马围攻时，周如璋趁机咬了那叛军一口，叛军惊怒中将她丢下了马，周三太太也是差不多的遭遇，母女两个在乱军中团聚，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等到叛军被打散了，这才被带着来到了村子里。
　　周三太太看到村堡周围有人把守，村子里还有不少的民众，顿时放下心来，她们终于安全了，也不知道这村子里主事人是谁？
　　找到了主事人，周三太太就能上前答谢，然后说明周家的身份，请主事人派人手将她们送回京城，到时候周家必有重谢，就算现在一时半刻不能离开，靠着周家的脸面也能换来更多的关照。
　　周三太太眼睛正四处寻找着，立即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吸引了目光，那不是……那不是魏元谌吗？
　　魏三爷。
　　周三太太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死里逃生之后，能遇到魏三爷简直太好了，她就要上前说话，却又瞄见了个纤细的身影，周三太太面色一变，顾明珠怎么也在这里？
　　看顾明珠的样子，穿着一身细布衣裳，面色看着很是不错，应该没受什么苦楚，所以……顾家女眷也被魏三爷搭救了吗？
　　周三太太胸口油然涌出一股酸涩，凭什么啊，她们这样努力的逃生，反而败给了顾家人，怀远侯夫人呢？她怎么样？她怀着身孕这样惊吓颠簸难道也能安然无恙？如果有女眷比她们更加凄惨，回到京中之后，被人议论的就不是她们了。
　　“魏……”周三太太就要上前与魏元谌说话，魏元谌却没有在她们身边停留，径直去看那些受伤的将士。
　　顾明珠也准备跑过去，却被周三太太拦住。
　　“顾大小姐，你就别去添乱了。”周三太太故意扬起声音，想要在魏元谌和将士们面前卖个好。
　　周三太太这话一说，就显得她们母女没那么狼狈了。大家都一样，谁也不要笑话谁，如果没有魏大人带人营救，顾家女眷也一样要被叛军绑走。
　　顾明珠不想去理会周三太太，她现在只想要确定小叔的伤情。
　　周三太太正要拉住顾明珠却被宝瞳挡开，宝瞳的手臂看着纤细其实生硬，将周三太太的手撞得生疼。
　　周三太太皱起眉头，顾家人还是这样没有礼数，难道受了这么多苦还没有半点的悔改之意？
　　“珠珠过来，”周三太太心中的怒气和委屈恨不得此时都发放出来，“将士们很不容易，他们受伤流血还不都是为了我们，这样没规矩，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
　　“谁没规矩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周三太太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高大威武的人影走到了跟前儿，她仔细一端详这人好似是怀远侯。
　　周三太太张大了嘴：“侯……侯爷……”
　　“小女来到村子之后，一直帮着郎中捣药，照顾伤兵，她去看受伤的将士有何不妥？”怀远侯眉眼中露出几分威严，不再是往日笑容满面的模样，他最讨厌的就是人前说这种话，看似声明大义，还不是踩着别人彰显自己，明明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却不仔细反省所作所为，反而要从别人身上找回脸面。
　　周三太太浑身一抖，怀远侯的怒气压下来，让她脖颈上的汗毛都根根竖立。
　　顾崇义最讨厌有人利用珠珠，珠珠因为身上的病症从小到大受了不少的委屈，当着他的面还敢这样欺负珠珠，他看不到的时候，这些人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想到这里，顾崇义淡淡地道：“你若是不喜在这里，可以带着人出了这村子，去往附近府衙躲避。”
　　这是要撵她们走吗？周三太太吓得立即噤声，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早知道怀远侯在这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她也没有坏心，只是想要好过些，而且……她也没说什么啊，顾侯怎好这样不顾身份的训斥。
　　周三太太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身边却没有人来搀扶，她只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是没有勇气再走出这里了。
　　魏元谌看到了周择笙的伤口，头上破了一道口子，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了，手臂和腿上还有一些小伤，那些小伤没有大碍。
　　“我没事。”周择笙缓缓醒转，看到魏元谌心中一喜，脸色看起来也好了些，只是出去几天不眠不休本就疲惫，又被伤到了头，人有些晕沉。
　　看到这些伤魏元谌心中已经有数，看着周择笙想要起身，他一把将周择笙按住，转头吩咐初九：“七爷伤得有些重，抬去我房里让郎中医治。”
　　周择笙被抬走，魏元谌转头看去，那抹纤细的身影果然跟了上来，可见是真的关切周七爷。
　　魏元谌仿佛没有注意到顾大小姐似的，淡然地转身向顾崇义道：“我先去照应受伤的将领，改日再与侯爷叙话。”
　　看着魏元谌的背影，顾明珠心中一阵慌跳，小叔的性子她很清楚，绝不会轻易就倒下，定是伤得很重，也不知道柳苏能不能应付的来。
　　“小姐放心，”宝瞳低声道，“柳苏已经去为周七爷看伤了，我们先等等消息。”
　　顾明珠颔首，现在也只能等柳苏看看情形再说，这些日子柳苏治疗外伤的医术精进了不少，一半的伤口都能处置妥当。
　　顾明珠这边急着等消息，怀远侯去问将士外面叛军的情形，周家女眷就被晾在了那里。
　　等众人都离开了，周三太太和周如璋才厚着脸皮向村子里走去，周家下人好不容易找到里长。
　　里长将周家人安置在一处院子里，吩咐人送去了些饭食。
　　看着那破旧的茅草屋，周如璋悲从心来，抱着周三太太哭出了声，她们好不容易从叛军手中逃出，没想到却又得罪了怀远侯，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哭了半晌，周如璋才想起来：“母亲，您有没有看到那救我们的人……他有些像族叔。”
　　“什么？”周三太太面色苍白，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屋中的土炕上，突然听到周如璋这样说，不禁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那个族人？”
　　周如璋道：“就是族中的七叔，七叔之前来我们家中吵闹过，我有些印象，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我觉得很像。”
　　周七怎么会在这里？周三太太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可最近遇到太多蹊跷的事，也许璋姐儿没有看错。
　　可……周七因为如珺的事恨她们入骨，怎么会救她们。
　　……
　　柳苏将周择笙的伤口处置好，这才找到顾大小姐仔细禀告：“头上的伤有些重，失血过多，再加上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整个人还不是太清醒。”
　　还没醒过来，那岂不是伤得有些重吗？
　　“周七爷脉象如何？”顾明珠问过去。
　　柳苏仔细禀告，顾明珠却也没想出小叔昏迷的原因，除非她找个机会过去给小叔诊脉。
　　小叔在哪里都好说，偏偏在魏大人的院子里，她前去岂非要面对魏大人？
　　魏元谌站在窗前，等到初九走过来，他低声吩咐：“村中可有羊奶？想方设法弄一碗来，就说我要给七爷补身子。”
　　初九一怔，七爷不是喝了这些东西就会不舒坦吗？只要七爷来了，三爷就会交待厨房无论做什么吃食都不要放奶，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尤其现在七爷受了伤，为何还要用这些？
　　魏元谌转头向初九看去：“还愣着做什么？”
　　说完话，魏元谌转身走回内室，再次去看躺在炕上的周择笙。
　　周择笙睁开眼睛脸上满是不解的神情，魏元谌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第189章 发颗糖
　　宝瞳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外面的事可就全都知道了。
　　顾明珠站在魏元谌院子外的一棵大树下，看着初九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东西进了院子。
　　“七爷醒过来说了两句话又睡过去了，”宝瞳道，“厨房送了些吃食进去，七爷吃的不多，魏大人心中担忧，就让初九去村子里弄些羊奶来。”
　　羊奶？
　　顾明珠扬起眉毛，小叔喝不得那些东西，吃了就会肚子疼，严重的时候上吐下泻，奶对别人来说补身子，可小叔却吃不得，尤其是重伤在身，喝了就要雪上加霜。
　　魏大人关切小叔，却对这些不了解，小叔又在昏昏沉沉的时候，很有可能就将那些奶喝下去。
　　问题是，又有什么办法拒绝呢？
　　顾明珠看向那院子。
　　……
　　初九将羊奶煮好了放在桌上，厨娘还顺手做了一碗酥酪，那是给三爷吃的。
　　“羊奶有些热，要一会儿才能吃，酥酪刚刚好，三爷一会儿就用了吧！”
　　一切准备妥当，初九道：“三爷，我去看看受伤的家将。”
　　魏元谌点点头，转身进内室去找公文，准备在这里边看公文边看护周择笙。
　　屋子里一时之间没有了人。
　　一个纤细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先到了周择笙床边伸出手指搭上了周择笙的手腕，仔细地辩了脉，然后转头看向桌子上放着的羊奶和酥酪。
　　魏元谌看着手中的公文从内室里出来，撩开帘子刚要踏进屋子，他立即皱起眉头。
　　屋子里另有人在，魏元谌抬起眼睛向桌子旁边看去。
　　只见少女坐在杌子上，手中端着一碗酥酪，正将用勺子盛起来送进嘴里。
　　她的神情闲适，表情安然，仿佛这就是她家，而桌上的羊奶和酥酪都是给她准备的。
　　她上当了，掉入了他设下的圈套中。
　　魏元谌一步步走过去，少女面色如常没有任何的变化，将最后一口酥酪吞了下去，然后抬起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她，眼眸中满是迷茫的神情，似是不通世事。
　　魏元谌不发一言，只是仔细地与她对视。她从头到脚就像个小孩子，一举一动做得每件事，都可以用痴傻症来解释，这就是她最有用的利器，她以此来保护自己，就算他知晓了她那么多秘密，此时此刻却还是看不透她。
　　他不是看不透，他是不敢相信，两个人可以相像、相似却不能一模一样，如珺知晓的事，她不该知道，她也没有道理知晓。
　　比如，她知道周择笙不能喝羊奶，才会溜进屋子里，装作贪嘴将这些东西吃下去。
　　这是顾明珠不该知晓的事。
　　再比如，她隐藏各种身份，带着坊间人在外查案，她所表现的心智和老练，远远超过顾明珠的年纪。
　　没受过伤害，焉能这样周全地保护自己和家人？没见识过那些人手段阴险，何以能与他们周旋？不认识周择笙，怎会流露出那久别重逢的激动神情？
　　她根本就不是顾明珠，至少不是那个一直在顾家内宅中养病的顾明珠。
　　魏元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膛跳出来，身上那滚烫的鲜血随着心跳在身体中涌动。
　　眼前这张脸不该是他看到的样子。
　　他不敢相信，不能确定，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疯了，才会觉得顾明珠根本就该是如珺。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顾明珠是顾明珠，如珺是如珺，如珺已经不在人世，怎会变一张脸孔站在他眼前？
　　凡事都能找到因果，任他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该将两个人硬生生地认为是同一个人。
　　可她却关心如珺关心的人，做如珺该做的事。
　　他到底该怎么看清楚她？她什么都知晓却不肯说。
　　顾明珠看着魏元谌那双幽深的眼眸，眼眸中情绪波动如同多变的天空，忽而阴沉忽而明亮，她想过魏大人可能会发怒，却没想到他比她预想的还要激动。
　　不过就是一碗奶，一碗酥酪而已，不会这般小气吧！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也静静地与他对视，可他忽然低下头离她十分近时，她心中忽然警铃大作，于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抵挡。
　　“啪”地一声，她挡在脸前的手掌正好贴在他的脸上。
　　清脆的响动提醒着顾明珠，她好似不经意地打了魏大人一个耳光。
　　屋子里的气氛仿佛凝住了。
　　顾明珠眯着眼睛去看，她的手结结实实地贴在了魏大人脸颊上，小拇指贴在他的挺直的鼻梁上，掌心下则是他那薄而饱满的唇。
　　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手背上、手心中，她的手指都要被灼得蜷缩起来。
　　他的眼眸似是比方才更加漆黑，细长的瑞凤眼中也多了层雾气似的，然后他缓缓地吞咽一口。
　　喉珠滚动，脖颈修长。
　　在这样的时候，她竟还有心看这些……
　　她该仔细想一想要如何圆过去，魏大人战场受过不少伤，但被人打脸定然还是第一次，虽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是他自己恰好将脸凑过来的，但……此时魏大人大概想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吧！
　　好在她解决不了的事，顾明珠都能解决，她只要定下神来，让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顾明珠怔愣片刻，立即就静下心。她轻轻地将手指缩回来到了魏元谌脸颊边，用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脸。
　　他英俊的面孔被她扯动的稍稍有些变形，她适可而止地将手收回来。
　　“真好看。”
　　她仰着脸，露出一个真心夸赞的神情，付出了她所有的真诚和谄媚。
　　他听到她那悦耳的声音，就在那么一刻，恍然觉得她说得都是实话。
　　少女嘴边还沾着些许的羊奶，表情天真无邪，任谁都不忍去责怪。
　　明明早就看透了她的真面孔，却还是差点就被欺骗。
　　这就是她的法子，将他当成给个孩子来耍弄。
　　……
　　魏大人除了神情有些阴沉之外，好像不准备向她动手，顾明珠试探着向外跑去，魏大人到底是大人有大量，没有与她这个小女子计较。
　　可这样一来，她心中更多了愧疚。
　　顾明珠如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屋子，看到站在院子里接应她的宝瞳和柳苏，宝瞳手中捏着两个糖稀做成的小动物，柳苏端着一碗黄芪红枣汤，等他出来之后，柳苏就会将汤送进去代替那碗羊奶。
　　顾明珠想了想从宝瞳手中接过东西，转身又回了屋子。
　　魏元谌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重新跑回来。
　　顾明珠提着裙子将手里糖稀画的大公鸡塞在了魏元谌手中，然后又转身跑开了。大公鸡昂首挺胸十分神气，就像是凯旋归来的魏大人，魏大人喜欢公鸡，她这也算是投其所好，希望能给魏大人一些安慰。


第190章 进贼了
　　顾明珠刚出了院子，柳苏立即走进来，将两碗黄芪红枣汤放在桌子上。
　　“三爷，”柳苏上前道，“七爷这样的情形用些这样的汤水会好一些，我给七爷煮汤时，也跟您带了一碗。”
　　魏元谌看向桌子上的汤，顾大小姐想得周全，喝了羊奶吃了酥酪，送来两碗汤做偿还。
　　有了这样的汤，他就不用再遣初九去端羊奶，难得她为周七爷如此殚精竭虑地筹谋，他也沾了周七爷的光，白白得了一碗汤。
　　“知道了。”魏元谌淡淡地道。
　　柳苏行礼退了下去。
　　屋子里没有了旁人，魏元谌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周围安静的落针可闻。
　　床上的周择笙睁开眼睛，他转头去看魏元谌。顾大小姐进门之后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他心中就十分惊奇，他之前因为魏元谌的交代，对顾大小姐格外留意，总觉得顾大小姐并非痴傻之人，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现在猜疑仿佛要得到证实。
　　不过紧接着顾大小姐几根手指交替地抬起又落下，不太像是诊脉，更似小孩子在玩闹，旁人看到这样的情形，大约会觉得大小姐只是学柳苏的样子罢了，根本就不通什么医术。
　　很快顾大小姐起身离开床边，然后周择笙听到了顾大小姐吃东西的声音。
　　真是个小孩子！那一刻周择笙不由地从心底感叹，但很快他回过神来，魏三爷让他装作晕厥，又让初九端来羊奶，本就是一番别有深意的安排，而顾大小姐前来为他诊脉，还喝了那碗羊奶，表面上看是小孩子调皮惹祸，其实“误打误撞”地帮了他。
　　顾大小姐为何要帮他？是感谢他这些日子的护卫？那也不对啊，顾大小姐怎么知晓他喝不得羊奶？
　　想到这里周择笙坐起身，正想要说话顿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魏元谌快步走上前：“小叔头上损伤，需要多歇几日。”
　　周择笙皱眉看着魏元谌：“你到底在试探些什么？”
　　魏元谌神色淡然，只是随着窗棂外的阳光变化不定，他那眼眸中也似是有情绪在翻涌：“等我确定之后会告诉小叔。”现如今他也说不清楚，除非心中有了确切的答案，否则说出来也是让小叔徒增忧愁，万一并非他想的那样，就要空欢喜一场。
　　周择笙知晓魏元谌的性子，也不再追问，看向桌子上插着的糖稀不禁失笑：“你这样费心，看来顾大小姐的痴傻病并非像外面说的那般。”
　　魏元谌没有反驳，转身端起了桌子上的汤递给周择笙。
　　周择笙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递还给魏元谌：“不用对周家女眷多加照拂，该做的我已经做了，算是仁至义尽。”他听到周如璋的求救，终究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就算周家两兄弟再无耻，他也着实见不得女子受辱。
　　周择笙又歇了一会儿，感觉到精神好了许多，就让初九等人将他送回住处。
　　魏元谌坐在桌子上看公文，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三爷歇歇吧，”初九道，“柳苏又送汤来了。”
　　魏元谌撩起眼皮，红枣黄芪汤里多了几颗莲子，打了他一巴掌后，就想要用几颗莲子来收买，在她心中一巴掌就值这些？
　　“七爷的汤也送去了，”初九着重提醒一下，“没有莲子。”
　　莲子养气安神，益肾固精。
　　魏元谌不由地想起当日柳苏那番说辞，久病伤肾，果然是她教的……
　　魏元谌没有接过那碗汤，继续提起笔来处置公务。
　　许久之后，他才稍稍活动肩膀。
　　初九没有将那碗汤带走，一阵阵枣子的香气传到鼻端，忙碌了一整日，只觉得肚腹有些饥饿，魏元谌顺手将那汤端起来送到嘴边。
　　这汤不难喝，将一颗莲子噙在嘴中，轻易就能咬开，吃起来十分软糯。
　　魏元谌的目光又落在桌边的糖稀上，初九找了个架子将糖稀摆在了上面。
　　这初九，没用的事他总能做的很好。
　　魏元谌想要挪开视线，却看到鸡冠子上的糖有些化了，慢慢地淌了下来，他不自觉地将糖稀取来，递到嘴边抿了一口。
　　“三爷……”初九恰好进了门。
　　魏元谌抿起嘴唇，将手中的糖稀重新放了回去，目光不善地看向初九。
　　嘴唇上沾染的糖稀缓缓地在他嘴里化开，让他的嘴唇忍不住要微微上扬。
　　“看什么？”魏元谌皱起眉头迎上初九的目光，然后冷冷地将桌子上的茶碗丢过去，“换一盏茶来……苦死了。”
　　初九立即将茶盏端在手里，茶怎么又苦了？端起茶走出屋子，初九忍不住揭开茶碗闻了闻。
　　淡淡的茶香，没什么问题啊。
　　倒是三爷方才的样子，与平日里相比有些怪异，脸上满是怒气却少了些许威势，尤其那抿着嘴的模样……想及了六七年前，三爷在集市上买了一盘红豆糕，私底下偷偷尝那红豆糕的味道，他突然进门，三爷避之不及，强自镇定地将红豆糕藏在了身后。
　　胡乱想完这些，初九才意识到，他好似忘记向三爷禀告，朝廷来了消息，让他们立即回京呢。
　　……
　　魏元谌就要回京了，魏家护卫和家将自然要一起离开。
　　不过，既然三爷没有开口要收回家将，张桐还是留下几个人暗中保护顾家女眷。
　　顾侯爷到了村子，家将们也就不敢离顾家女眷住的院子太近，以免被顾侯爷发现心生误会，张桐要嘱咐的正是这一点，千万要掌握好分寸，以免好心办坏事，虽然他不知道三爷为何不与顾家说清楚，但……三爷必然有合理的缘由，他们不便过问。
　　张桐将人叫到一旁正要说话，立即看到一条人影借着月色飞身登上了顾家女眷院落的墙头。
　　张桐身边的家将就要追过去查看，却被张桐拉住了手臂，张桐眨了眨眼睛，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条人影无论从体态还是动作上都很像是他家三爷，他们防的是外人，自家爷当然要假装没有看见。
　　不但要装聋作哑，而且打死也不能承认，三爷偷偷摸摸做这样不体面的事。
　　张桐背过身，抬起头，今天的月色很是不错。
　　魏元谌站在檐下，听得屋子里传来宝瞳的声音。
　　“小姐，这么晚了，不能再吃蜜饯了，免得夜里不舒坦。”
　　“知道了。”
　　魏元谌微微弯起嘴唇，听着这话就知道顾大小姐只是应付应付丫鬟。
　　透过窗子，隐隐约约看到少女站起身去外间梳洗，那只放着蜜饯的小匣子就摆在桌子上。
　　将好吃的都放在随身的木匣子里，再将这木匣子揣入荷包，想吃的时候将匣子掏出来……果然方便得很。
　　当日她就是这样将蜜饯递给了太子和崔祯。
　　这匣子做得倒是很精巧，不知道的还当藏了什么珍贵的物件儿。
　　魏元谌转身想要离开，忍不住又看了那木匣子一眼，只觉得那匣子碍眼得很，想要弄清楚她的真面目，不如就从这些贴身的物件儿开始。
　　……
　　顾明珠梳洗好了回到内室里，趁着宝瞳没有进门就要去拿一颗蜜饯来吃，可走到桌子前她却发现装蜜饯的木匣子不见了。
　　是真的不见了。


第191章 三爷的心机
　　“没了就没了吧，”林夫人安慰珠珠，“等回到京中，再让人多做些蜜饯子，你这些日子吃的多，停一停也好，免得甜坏了牙。”
　　宝瞳带着人屋里屋外都翻遍了，没有找到顾明珠那只小匣子，顾明珠也在附近寻找蛛丝马迹，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不像是有人偷偷地摸进了院子。
　　“说不得是被黄大仙叼走了，”宝瞳道，“昨日里我还在院子里发现一只，很大的个头，跑得飞快，要不是小白在，就要叼走一只芦花鸡。”
　　听到黄大仙几个字，林夫人伸手摸了摸珠珠的头：“好了，别说了。”这些日子听村中的婶子说了不少稀奇事儿，到了晚上她想起来还会害怕，若是吓到了珠珠可不得了。
　　不过拿走那匣子的应该不是贼人，这院子里里外外不少人把守，真有身手好的人，也不会只取走一只蜜饯匣子。
　　那东西又不名贵，委实没有什么用处，京中的女眷都用来装些香膏随身带着，也就珠珠用它来装吃食，林夫人从思量中回过神，哄着珠珠躺在炕上：“早些睡吧，说不得这两日我们就要启程了。”朝廷让人送来了公文，老爷就去了前面与驸马爷和魏三爷议事，算一算八成是要护着她们回京。
　　北疆兵乱非同小可，太子不但被掳走还有所损伤，朝廷要弄清楚整桩事少不了向她们这些随行之人问话。
　　现在最难受的就是贵妃和东宫了，太子犯了这么大的错，不是贵妃哭一场，饿几顿就能解决的，林夫人想及这些，心中忽然有些畅快，太子委实太过失德就该有这样的下场，只希望魏大人不要因此被牵累才好。
　　顾明珠拉住林夫人的手打了个哈欠，林夫人笑着吩咐宝瞳：“吹了灯吧，珠珠困了。”
　　“夫人回去歇着吧，”宝瞳伸手将林夫人搀扶起来，“小姐这里有奴婢侍奉就好。”
　　林夫人点点头，路上遇到叛军她多多少少受了些惊吓，不过柳苏开了几副药给她，她感觉已经好多了，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恢复从前的模样，真是人不可貌相，魏大人身边一个小厮医术不输给京中那些坐堂的郎中。
　　林夫人走出了门，宝瞳才低声道：“聂忱回来了。”
　　宝瞳低声道：“聂忱盯着那申先生，申先生在附近绕了一圈，去往真定了。”
　　真定离京城不远，申先生是会直接回京报信呢，还是要在京外逗留，等着他的主子来寻他。
　　林寺真起兵失败，北疆的筹谋毁于一旦，她猜想申先生如今也是不知所措，会想方设法寻到他那主子，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申先生是太子身边的谋士，进京之后会立即被朝廷审问，所以这些事定要在进京之前安排妥当。
　　申先生背后的人到底会是谁呢？几位皇子？还是……
　　顾明珠思量着下意识地去摸蜜饯，床边的矮桌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蜜饯被黄大仙叼走了。
　　拿什么不好，非要吃她的蜜饯子，黄大仙不是爱吃鸡吗？怎么忽然换了口味？顾明珠怅然地叹了口气，没了蜜饯子，她的脑袋也转不动了。
　　“让柳苏将消息送给魏大人吧！”顾明珠道。
　　既然一起查案，这些线索就绕不过魏大人。
　　对于真定，顾明珠还是很熟悉的，她是周如珺时就知道，父亲周择承曾在真定任职，父亲留下的书里还有真定的地方志，父亲曾在手札里写，真定人才辈出，父亲在真定曾结交不少好友，父亲收藏的几幅画中，仿佛还有真定当地的山水。
　　当年她要嫁去崔家，就跟祖母要了那些书画为陪嫁，她死以后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有人暗中算计太子，在太子身边安插各种眼线，当年父亲也在东宫教授太子，又是为救太子而死，父亲的死与那幕后之人有没有关系？
　　宝瞳将灯端了出去，顾明珠转了个身，思量着这些渐渐入眠，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杨先生的面容，其实当年在大牢之中，她曾猜测杨先生应该认识父亲，她向杨先生询问，却被杨先生否认了。
　　她没有得到机会继续追问下去，现在每每想起来都愈发觉得有些蹊跷。
　　不着急，慢慢的她都会查清楚，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
　　柳苏将聂忱传来的消息送给魏元谌。
　　魏大人今日心情似是很不错，早早就将桌上的公文收拾起来，看起来不准备整夜忙碌于公务。
　　听到申先生在真定，魏元谌看向初九。
　　初九立即道：“我送消息，让人立即前去。”初九早就看出来了，顾大小姐每次让人送来的消息都很重要，不能出差错，否则他就跟那杯“真苦”的茶一样，迟早要被三爷嫌弃。
　　想到这里初九又向魏元谌望去，三爷之前暗中喜欢顾大小姐还知道遮掩，这两天愈发明目张胆，现在得了顾大小姐送来的消息，不知心中多么欢喜。
　　初九暗地里长长地舒了口气，三爷高兴了，他也轻松些，今晚他应该可以睡个好觉。
　　柳苏说完这些，正琢磨着要如何提及进京之后的安排，他假扮魏大人的小厮是为了方便向大小姐传递消息，到了京中之后，他自然要恢复坊间人的身份。
　　柳苏躬身正要开口，却听到魏元谌道：“去将庭院里的火把点燃。”
　　柳苏只得先应声。初九吞咽一口有些不好的预感：“三爷，您……”
　　魏元谌站起身淡淡地道：“与我去外面舒展舒展手脚。”
　　为……为什么？初九傻眼，不是不高兴才会有惩罚吗？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筋骨早就抻开了，哪里用得着舒展？
　　初九的嘴角垂下来，他好似越来越摸不透三爷的心思了。
　　主仆两个在院子里打斗，虽说实力相差不少，柳苏却也不禁看得入了迷，等到魏元谌收了手，柳苏还怔愣在那里。
　　“怎么？你也喜欢拳脚功夫？”
　　魏元谌的声音传来，柳苏下意识地点头。
　　“要如何才能练成这般模样。”柳苏痴痴地道，他不求像魏三爷一样，能有初九的身手他就已经十分满足。
　　“初九是我魏家的家将，”魏元谌淡然地道，“我魏家有一套法子能练身形、拳脚和骑射。”
　　柳苏知道，大小姐向他提及过这些。
　　魏元谌接着道：“你非魏家人，学不到这些。”
　　柳苏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魏元谌仿佛不经意，“看你的筋骨也算个练武的好苗子，可以让初九指点你一二。”
　　柳苏满脸欣喜，躬身向魏元谌道谢。
　　“不必谢我，”魏元谌道，“也算是这段日子你们跟着我办事，我给的回报。”
　　柳苏再次行礼，魏三爷看似带人冷淡，没想到这般大方，很难能找到一个厉害的人做拳脚师父。
　　魏元谌却没有其他话，转身走进了屋子。
　　看着欢喜离开的柳苏，魏元谌微微弯起了嘴唇。
　　初九擦掉额头上的汗，弄了半天，三爷这是用心良苦，用他来钓这只闷葫芦。
　　啧啧，人家就送来一串糖稀，三爷就为人培养一个贴身护卫，真是用心良苦。
　　初九正垂着脸，想要威吓柳苏几句，想要向他学拳脚并不那么容易。
　　“初九，冯大人在门外等你。”
　　冯安平，初九的眼睛一亮，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终于有人想起他来了，谁还不是打了胜仗凯旋而归了，总要有人为他庆贺庆贺不是？
　　……
　　京城。
　　贵妃娘娘焦急地来回走动，她那可怜的儿子到底怎么样了，如果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东宫，她还能想方设法的遮掩。
　　“娘娘，太子爷……太子爷就要进城了。”
　　听到宫人禀告贵妃娘娘眼睛一亮：“太子怎么样？可还好吗？”
　　宫人一脸慌张，不知该怎么说：“娘娘，太子爷……太子爷他……的脸……烧坏了。”


第192章 顾明珠回来了
　　贵妃眼前顿时一黑，最后一线希望没有了，就像是天塌下来一样，这样的打击加上几天没有合眼，差点就此晕厥过去。
　　“娘娘，”女官脸色一变立即急切地大喊，“快……快唤御医来。”
　　贵妃支撑着身体摇了摇手：“别去。”
　　宫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一双眼睛望着女官求助。
　　“听到没有，”贵妃长长地呼一口气，“都给我回来，不要让人看笑话。”平日里她装病那是为了让皇上牵挂，小事撒撒娇，用用手段也就能达到目的，现在这是什么时候？手足无措急得病倒，只会让人觉得她没了手段和本事，许多官员都是墙头草，若是失势换来的就是墙倒众人推。
　　贵妃勉强打起精神：“让人送消息出去，不管是我的兄弟还是姜氏族人，若身上背着事儿，不管花多少代价，全都给我平了，从前他们私底下做的那些，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不同了，总之……不听我的话，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就等着被人押入大牢，不要想着我会为他们求情。”
　　女官点了点头，手脚被骇得冰凉。
　　贵妃再次道：“将宫里那些精美的摆件儿都撤下去，尤其是我娘家人送来的，这些日子谁也不要去皇上身边打探消息，这样做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皇上最讨厌有人揣摩他的心思，魏氏就是总会探知皇上的意图，因此被皇上厌弃。
　　女官见贵妃娘娘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强忍着鼻子里的酸楚道：“娘娘放心，咱们宫里的人听了吩咐不敢出去胡乱行事。”
　　“也是那句话，”贵妃神情肃穆，“不管谁出了事，我就算想要护着，也是有心无力，如今是最艰难的时候，只要陪着我熬过来，我必然不会亏待了你们。”
　　女官急忙跪下谢恩。
　　“好了，”贵妃道，“还有许多事要你们去做。”
　　女官站起身，脸上还有一线期望：“娘娘，这件事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殿下……”
　　贵妃握紧了手，她何尝不想挽回，奈何鸿儿太不争气，大周建朝这么多年，还没有一个太子被叛将俘去，太原府的战马案与鸿儿扯不开关系，现在鸿儿没到进京就有消息传来，说那林寺真在北疆四处宣扬，他是因为军资被克扣这才勾结鞑靼买卖战马。
　　林寺真是叛将，他的话不可信，但边疆缺马少粮却是事实，北疆卫所乱成一团，卫所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被俘走，这重责压下来要谁承担？贵妃从眼线那里听说，有御史言官上奏折请求整饬卫所弊端，彻查每年朝廷下拨的军资。
　　东宫在战马上赚私银是事实，必然会被查出来，根本就遮掩不住。
　　贵妃站起身：“扶着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再去太后娘娘那里认错。”不管私底下让御史言官如何递折子替鸿儿说话，表面上她都得低头。
　　贵妃咬住了嘴唇，她还以为从此之后再也不用向魏氏低头，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天，当年她入王府跪在魏氏脚下卑躬屈膝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如今那份屈辱又重新落到她身上。
　　贵妃站起身脚下又是一个踉跄，她明明知道魏元谌必然背地里算计了鸿儿，却还要去向魏氏低头。
　　真是……
　　一股热血就冲进了贵妃的胸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笔账她且记在心中，鸿儿虽然不能再做储君，但她还有别的孩子，只要能熬下来，她还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贵妃让人扶着一路去了皇后的坤宁宫。
　　坤宁宫依旧似往常一样安静。
　　贵妃停在了宫门外，等着内侍进去通禀。
　　“皇后娘娘身上不舒服，还在安睡。”内侍上前向贵妃娘娘行礼禀告。
　　正午的太阳照在贵妃头上，贵妃没有挪动脚步：“娘娘生病怎么也不让人知会一声？妾在这里等着侍奉娘娘。”
　　贵妃站在宫门口，一副无论如何也不肯走的模样。
　　女官快步走进内殿向皇后禀告。
　　皇后正捏着针缝手中的衣衫，不等女官开口说话，就将衣服递过去道：“你看看，我是不是又缝歪了？想要给母亲做件衣服怎就那么难？”
　　女官将衣衫接过去仔细地看，忍不住抿嘴：“是歪了些，老太君穿上身只怕会觉得肩膀被勒得不舒坦。”
　　皇后长长地叹口气：“当年没有出嫁前，母亲就说过，这辈子恐怕穿不上我给做的衣衫了，莫不是真被言中了？”
　　皇后将针放回笸箩里，就算抄上一整日的佛经也不会这样疲累。
　　“娘娘，贵妃还在门口立着呢。”女官低声提醒。
　　皇后站起身来：“随她去吧，她做她的，我做我的，至于她那些手段到底有没有用处，不是我能决定的。”她迎出去受了这一礼可能是错，不理不睬也可能是错，既然这样不如顺着自己的意思。
　　皇后透过窗子向外看去，重要的是，她牵挂着的人安然无恙。
　　“不知这次，皇上会不会让娘娘见见母家人？”
　　听着女官的声音，皇后微笑，皇上不会明说，但既然她病着……就不好随意见人，知道他们安好就行了，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关系。
　　“太原府这一次，定是十分凶险，好在有人相助。”皇后想起魏家传给她的消息，之前没看出来怀远侯这般厉害。
　　除了怀远侯之外，他的家眷也不一般，林寺真叛乱，林夫人却能不被牵连，双身子的人要照顾痴傻病的女儿，还要帮夫君查案，知晓林寺真涉及其中之后，又能安抚林氏族里，换做是她未必能做得如此周全。
　　别人不说，顾家女眷她倒是想见见。
　　……
　　怀远侯顾氏这一支，两代单传，顾崇义没有同胞兄弟姐妹，只有曾祖父一脉的族叔和婶娘算是他最亲近的族人。
　　这两年族叔一家也在京置办了宅院，之前听说顾崇义在山西将差事办砸了，族叔就吩咐长子顾崇文写信回族中，让族人不要掺和进去，后来顾崇义请族中出面将妻女送往陕西，他们也是一拖再拖，后来林氏回信说不愿离开太原，他们顿时如蒙大赦抽身退走。
　　没料到很快又有消息传入京城，战马案查了清楚，原来是边将林寺真勾结鞑靼，多亏朝廷早些觉察否则定会酿成大错。
　　这样一来，怀远侯顾崇义有功无过。
　　顾崇文本在喝茶，听到这消息，顿时被呛得一阵咳嗽。
　　“这是……顾崇义又打了胜仗了？”顾崇文道，“又是兵不血刃？”说他兵不血刃一点都没错啊，顾崇义根本就没做什么，简简单单功劳加身了。
　　怎么每次顾崇义都那么好命。
　　顾崇文的两个女儿听说这个消息，内宅中顿时也炸开了锅。
　　那个傻女，顾明珠她回来了。


第193章 命不好
　　京城，周家。
　　大名府周家，周家先祖是一位货郎，走街串巷卖货养家糊口，剩下的银钱都用来买书，遇到熟人就会笑一声：“你不识字，买书作甚？”
　　先祖总是说：“俺不识，子孙要学哩。”那时候他还没有娶妻，这话被人听了又引来一阵大笑。
　　后来先祖娶妻生子，一门心思让几个儿子读书识字，周家先是有人考得了秀才，之后又有人中了举人，终于有子孙一举夺魁，被点了状元郎。
　　可惜这状元得的不是时候，旧朝覆灭，兵荒马乱，光有一肚子好文章却无半点用处，周家第一位状元郎在战乱中郁郁而终。
　　到了大周朝，周家子孙继续捡起了书本，家中有人考中过状元，子孙更不能辱没祖宗名号，就连相熟的邻里都说：“周状元家，必然还会有子弟金榜题名。”
　　周氏族中子弟奔赴考场，多年后终于又有人考中了状元，周氏上下无不欢喜，这位状元郎先是在翰林院任职，而后升迁去了通政司，最终做做到了正四品官职，周通政为官清廉，官途平顺，唯一的爱子虽然没能入仕，但长孙周择承十九岁被钦点大魁。
　　周择承不但是个才子，还生得十分英俊，人前更是礼数周到，被三朝元老申首辅举荐为侍讲学士，若非为救东宫身亡，现在也该有个好前程。
　　周择承亡故之后，二弟周择敬再次科举入仕，先补了中书舍人，而后去了翰林院任编修。
　　周择敬文章也不错，却没有他长兄那般令人惊艳，本不至于止步于此，五六年前周家被卷入了二皇子谋反案，虽然朝廷查清楚周家与此事无关，周择敬的官途也因此受了影响。
　　不过算是将周家门庭支撑下来，周三老爷则做了些小买卖，京中和大名府都有米粮铺子，又置办下田地，赚了不少的银子。
　　这次周三太太去山西看自家的生意，顺路前往太原府，要去祭拜故去的侄女，没想到卷入了战马案。
　　这母女两个回京路上与队伍走散，好不容易才能平安，让人送信回到周家，周三老爷慌忙前去接应，差不多这两日就该入京了。
　　周老太太坐在正屋主位上，周如玥站在周老太太身后轻轻地为祖母揉捏肩膀。“祖母不要担忧，”周如玥道，“三婶和姐姐定会平平安安回到家中。”
　　周老太太拍了拍周如玥的手：“好了，不用忙了，去歇着吧！”
　　周如玥应了一声，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
　　周如玥生得格外漂亮，五官长开之后，有三四分像长房的如珺，加上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礼数周全，深得周老太太喜欢。
　　周老太太常说，若非三丫头如玥，当年她大约就要跟着如珺一起去了，还好如玥孝顺，年纪虽小却能看出祖母的心事，白天夜里陪着她，让她跨过了那一关。
　　周如玥年方十四，正是极好的年纪，京中已然有人家看中了这位周三小姐。
　　周老太太却以周如璋还没有定下婚事，都是周家小姐，总要一个个的来，婉言拒绝了。
　　周老太太看着周如玥叹了口气：“若是人人都像三丫头，我也就不用操心了，好在没有被叛军抓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如玥道：“三婶和二姐跟着怀柔公主一起回京，就算还有残留的叛军，也有公主府的护卫照应……”
　　“你不用费心为她们说话了，”周老太太道，“你三婶的为人你不是不知晓，有半分功劳到了她嘴里都会变成十分，就算平平淡淡她也能说出花来，现在信上只说差点遭遇了叛军，这其中必然另有内情，我现在是怕她在半路自作聪明，引来了祸事，生怕我会责骂，因此含糊其辞一语带过。”
　　周老太太这话说得入木三分，仿佛周三太太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周如玥等人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
　　虽然怀柔公主等人还没有到，但是京中的消息已经满天飞，女眷的车马遇到了叛军，怀远侯夫人带着人据守村堡，接应了府衙的兵马，又与怀柔公主驸马里应外合擒拿了叛军。
　　不但打了个胜仗，还揭开了山西兵变的案子。
　　周如玥知道祖母的心思，分明都是女眷，遇到的也是同一件事，怀远侯夫人为何能做得那么周全，人没到名声已经传入京，三婶却遮遮掩掩生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周老太太年纪虽然大了，眼睛依旧炯炯有神：“我现在不求别的，只希望你三婶不要惹出乱子。”
　　周如玥心知肚明，三婶去太原府八成是为了定宁侯，这次出事的恰好了林太夫人的弟弟，三婶不小心被牵连进去，周家也会被盘查，父亲这些年在仕途上总算有了起色，别因此又遭受无妄之灾。
　　周老太太说完看向门口，等着周择敬打听出消息，今日钦差魏元谌归京，东宫有了这么大过失，对贵妃党是个重挫，相对于魏家，魏大人不但查清了战马案，还在关键时刻稳住局势。
　　周老太太虽身处内宅中，却也知道以后的局面定要随之动荡，如果能早些探知些内情就好了，是灾祸就躲避开，是契机就迎头直上，这个大大的漩涡，只有置身其中才能看得清楚。
　　三媳妇和二丫头倒是在其中，可现在看来她们全无用处，只能靠泽敬去看了。
　　周老太太想到这里再次叹了口气，如珺倒是聪明，她活着嫁入崔家，至少能帮衬娘家，她在如珺身上赌上了半生心血。
　　可惜……如珺那孩子的命太不好了，枉费了她的心思。
　　……
　　京城还是一片喧闹，街上民众来来往往，脸上挂着轻松的神情。
　　见到这一幕，迎接钦差魏大人的官员心生羡慕，做个市井小民有何不好？最少不用这样胆颤心惊。
　　皇上连着几天在大殿上发怒，东宫的官员全都下狱，都察院、大理寺一片繁忙，不知还会有多少官员陆续被关入大牢。
　　现在不说人人自危却也差不多如此，到了晚上三皇子和五皇子的府前总会有车马悄悄地经过。
　　不知道下一个入主东宫的会是哪位皇子。
　　也许这还要看魏家的态度。
　　官员们从晴空万里等到了细雨绵绵，终于有几骑人马出现在城门口，为首的人穿着青色贴里，云肩上的飞鱼纹在雨中依旧清晰可见，下摆褶皱微张，平整地垂在马腹上，他眼眸微敛，紧紧地抿着嘴唇，脸上神情冰冷，露出一股肃杀之意，正是魏元谌。
　　官员们想要上前说话，却不料魏元谌没有停下，继续催马径直进了城中。
　　周择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觉得心中冰凉，母亲让他向魏大人打听消息，可是这魏大人岂是好相与的？想要与他说上话极难。


第194章 狡诈
　　魏元谌在宫门前下马，门口早有官员和内侍等在那里。
　　内侍黄昌是御前太监，一直在皇帝身边侍奉，平日待人和蔼，并没有大太监的架子，如今见到魏元谌更是恭谨地上前躬身行礼：“魏大人一路辛苦了，皇上交待下来，让奴婢等人先侍奉魏大人去值房宽衣，皇上在宫中等着大人。”
　　魏元谌一路风尘仆仆，身上的衣衫已经被雨淋透，自然要宽衣再去面圣，不过皇上命黄昌带着宫人亲自侍奉，这样的脸面却不是谁都能有的。
　　不光是因为魏大人查明了此案，自然也因为魏家外戚的地位。
　　魏元谌也不多话，跟着黄昌向内廷的值房走去。
　　热水备好，从中衣到官服全都是崭新的。
　　魏元谌看到这些，微微扬起了嘴唇，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神情，这不但给足了魏家和他脸面，还能顺理成章地将他查验一番，如此手段他见得太多了。
　　宫人上前就要侍奉魏元谌更衣，魏元谌目光挪到了旁边的内侍身上：“你来！”
　　宫人见状只得低头退下。
　　内侍慌忙上前，魏元谌伸手卸下了腰间的革带，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换下贴里，中衣上已见斑斑血迹。
　　内侍仔细地看过去：“御医就在外面候着，先让御医给魏大人换药吧！”
　　林寺真兵变，太子被俘受伤，魏元谌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安然无恙，宫中御医自然也能辨别出他的伤是真是假，皇帝对魏家从来就没少过猜疑，他还没有进京之前，就会有人试着将太子被抓的罪过归咎于他身上。
　　一番忙碌之后，魏元谌换上了崭新的官服去了内廷的正殿。
　　大殿门缓缓打开，魏元谌踏了进去，浸过桐油的金砖映着他的影子，他走到大殿中央，然后下跪行礼。
　　皇帝看着魏元谌，眉眼之间一片清明，所有事物尽数映在他眼中，等到魏元谌起身，皇帝便急着开口道：“爱卿这一趟辛苦了。”
　　魏元谌再次躬身：“微臣办事不利，让太子殿下有了损伤，请皇上责罚。”
　　“都是太子自己踏入了林寺真的圈套，与你有什么关系？”皇帝着脸上多了些怒气，“太子私自前往太原府问案，又在途中刚愎自用想要将叛军擒获，不料却反被算计，若非你们及时察觉，太子就要被林寺真送给了鞑靼人，到那时大周颜面何存？爱卿在太原府查明了案子，抓到了林寺真为大周除掉一个叛将，乃是大功一件。
　　朕不是那忠奸不辨、是非不分的昏君。”
　　皇帝的话十分恳切，让人听了心生感动，只想此生都跟随明君，报效朝廷，就像当年的鲁王，能让诸多人心甘情愿为他筹谋。
　　魏元谌再次躬身道：“微臣跟随太子殿下一起回京，该早些发现蹊跷，这桩事也不能全怪太子爷，太子爷在太原府时就怀疑战马案与当年的山西兵变息息相关，路途上发现林寺真私兵的踪迹，自然要设法将那些私兵拿住，整件事微臣问过陶铎，陶铎，太子殿下本欲调动卫所人马正面迎敌，是听了身边幕僚的话，才先去杨武峪，落入了林寺真之手。”
　　皇帝皱起眉头：“你有人暗中加害太子？”
　　魏元谌道：“微臣在太原府时就有所察觉，知道东宫恐怕被人安插了眼线，于是让人送了密函入京，却没想到那眼线是太子殿下信任的幕僚。
　　这幕僚在东宫被称为：申先生，太子殿下被林寺真绑走之后，那申先生就不知去向，微臣正让人四处寻找此人踪迹。”
　　太子没有出事之前，魏元谌的密折已经入京，密折中禀告的就是有人暗中加害太子，皇帝站起身在大殿中缓缓踱步，反复在思量魏元谌的话。
　　魏元谌接着道：“不管是韩钰、林寺真，还是东宫的幕僚，他们私开铁矿，屯兵买马，留在太子身边刺探消息，都不会单单为了贪墨、勾结鞑靼、陷害太子爷，收揽边将为的是兵权，屯兵买马也是如此……”
　　皇帝转过头望着魏元谌：“你的意思是？”
　　魏元谌道：“有人暗中驱使林寺真等人，这人一日没有找到，早晚还会再度掀起波澜。
　　此人心思缜密，无论是山西兵变还是太原府库银案，都为他所利用，委实不容觑。”
　　皇帝听到山西兵变不禁叹口气：“此案真的另有内情？榆林卫……让大周折损十七员将领，他们可都曾为大周独当一面。”
　　皇帝想及此事竟然久久没有言语，半晌才道：“朕会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彻查此案。”
　　魏元谌躬身。
　　皇帝接着道：“这桩案子还要继续查下去，山西兵变以及东宫的奸细……这些或许还要落在你肩上。”
　　魏元谌道：“微臣愿为皇上分忧。”
　　皇帝挥了挥手：“等到所有人进了京，就在大理寺会审，你先回去歇着吧！”
　　魏元谌领命一步步向后退去。
　　皇帝目光忽然一变，眼睛中透出些许亲切：“皇后这些日子身子不适，让魏家女眷进宫陪着话。
　　皇后这些年操劳后宫也不容易，魏家是她的娘家人，多多进宫探望，也能让她开怀一些。”
　　皇帝到后面，声音中透着几分忧虑，仿佛十分牵挂自己的发妻。
　　“微臣领命。”魏元谌退出了大殿。
　　大殿的门重新关上，皇帝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立在原地，很快大殿右侧的帘子掀开，三皇子和五皇子陆续走了出来。
　　两个人在皇帝站定行礼。
　　“你们之中可有人加害兄长？”皇帝一双眼眸忽然变得十分凌厉。
　　“儿臣不敢。”
　　三皇子和五皇子不约而同地开口。
　　皇帝冷冷地道：“早些出实情，朕或许不会重责，若拒不承认，他日被朕查明，便是罪加一等。”
　　“父皇明鉴，”三皇子道，“儿臣从未去过北疆，没见过那林寺真，与那韩钰也只是用过一面之缘。”
　　五皇子脸色苍白：“父皇连韩钰是谁都不知晓，父皇明察秋毫，定会抓到那背后的乱臣贼子。”
　　皇帝垂下眼睛看着脚底下跪着的两个儿子：“希望你们不要让朕失望。”
　　让他失望，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
　　魏元谌走出宫门，立即看到等在旁边的魏二老爷。
　　“二叔。”
　　“快，”魏二老爷笑着道，“快与我一起回家，你祖母和母亲都在等着呢。”
　　叔侄两个人翻身上马一路向魏家驰去。
　　刚刚离开宫门前，魏元谌看向魏二老爷：“侄儿托二叔打听的事可有消息？”
　　魏二老爷心中叹息，真是着急啊，要紧的事都不，先问那女娃娃的事，到底是儿大不中留……
　　“打听清楚了，”魏二老爷道，“你想先听哪个女娃娃的事？”是周如珺还是顾明珠？


第195章 两个人
　　魏元谌看向二叔。
　　一阵风吹过，魏二老爷嘴唇上的两撇胡子甚是碍眼。
　　好好的年纪偏要蓄胡须，不在家中弄出点动静来，二叔仿佛就不舒坦，魏元谌想起祖母的话。
　　祖母常说家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子弟长着长着突然脑子抽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做一两件荒唐事也就好了，魏二老爷也遇到了这样的事，魏太夫人本没放在心上，哪知道魏二老爷这个劲儿始终就没过去。
　　魏元谌看着二叔凑过来的脸：“先说说周大小姐。”
　　“那话可就长了。”魏二老爷不太想提及周大小姐，每次说起与周如珺有关之事，他这个侄儿的脸色都难看得吓人。
　　不过今日，谌哥儿仿佛与往常不同，至于到底为什么……魏二老爷虽然来不及仔细思量，但鉴于初九之前寄给他的信函，也算有些眉目。
　　想到这里魏二老爷看了一眼初九，初九十分有默契地向他挤了挤眼睛。
　　魏二老爷用大拇指捋了捋嘴角精致的胡须，放心大胆地开口：“你让我查当年周大小姐在大牢里的诊治的那些人，其中一个叫张原，杀了户部员外郎徐斌入狱，你当时不在京中，不知晓这桩事，我还要仔细与你说。
　　这件事源于徐斌告严州府知府贪墨中饱私囊，严州府知府被押送京中受审，沿途有百姓一路跟随喊冤，但徐斌手中有确实的证据，证明严州知府贪墨了秋粮，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在，眼见就要成了桩铁案，不成想有一日到了上朝时辰，徐斌却一直没有起身，徐家小厮进门前去书房唤徐斌，却发现徐斌的尸身倒在塌上，头颅被人砍了下来。
　　衙门四处抓捕杀害徐斌之人，那人竟能偷偷溜进徐家，不声不响就杀死了徐斌，然后又带着徐斌头颅离开，衙门的人手四处搜捕硬是没有半点的线索，后来有人在城外的青山寺中，看到一个游侠坐在塔尖喝酒，让僧众将衙门的人请过来，说徐斌是他杀的。
　　衙门的人哪肯相信，杀死徐斌的凶徒怎会自投罗网？于是就派了两个衙差前去查看，两个衙差到了塔底，正要呵斥凶徒不要污了佛门净地。
　　凶徒却说：我是来给菩萨送大礼的，希望菩萨显灵为贫苦百姓度厄度难。凶徒说完手一松，丢下一个东西，衙差正好将东西抱在怀里，衙差仔细一看，那东西竟然是徐斌的头颅。
　　这下衙差才相信塔顶的游侠就是杀害徐大人的凶徒。两个人就要去捉拿那游侠，游侠自己却从塔上下来，要带着衙差去拿证物，两个衙差怎会任由游侠摆布，就要上前擒拿，谁知那游侠立即向前跑去。
　　游侠跑到一处庄子外，纵身跃入其中，衙差忙闯进去捉拿，衙差追着那游侠进了庄子中的地窖。”
　　眼前魏家就在不远处，接下来的事魏元谌知晓一些，他淡淡地道：“那游侠就是张原，他引着衙差去的是徐家的庄子，随后衙差在那庄子的地窖中发现了徐斌贪墨的财物，再晚两日徐斌就要将这些东西送去徽州府祖宅，
　　那凶徒虽然杀了徐斌，却也正好找到了徐斌贪墨的证据，徐斌自己贪墨，却诬陷给严州知府，就因为此事严州知府终于冤情得雪。”
　　这桩案子是户部近年来的大案，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徐斌和身上，很少有人会去查问有关那游侠之事，魏元谌目光闪烁，张原能够潜入徐家杀人，可见他身手极好，杀了人之后他可以离开，却甘愿束手就擒，是因为毒入脏腑时日无多。
　　这些全都与他在太原府了解的“珍珠大盗”情况相符，这个张原之所以杀徐斌也是因为赈灾粮害了百姓有所愧疚。
　　出现在太原府的长老爷，分明就是假借张原之名，在为他伸冤。
　　长老爷就是张原，那个五年前就被朝廷正法的珍珠大盗。
　　“剩下的人呢？”魏元谌接着道。
　　魏二老爷长话短说：“还有一个严探花，曾在应天府任通判，极其擅长断案、侦探之事，可惜在一次捉拿案犯时，遇到了机关，糟了暗算，两条手臂全都没了，他为了追查那害他的凶徒，错杀了一村子的民众，因此被下了大牢。”
　　魏元谌眼前忽然浮现出顾大小姐用簪子助他对付八簧锁的一幕。
　　当时他问起八簧锁的事，顾大小姐说是听她师父提过的，从前有机关高手被这种八簧锁所伤。
　　那机关高手，可是严探花？
　　如珺在大牢里认识的人，刚好顾大小姐也相识？莫说将这些人聚起来很难，五年前他们已经被处斩，那时候顾大小姐才十岁，除非有人认识他们所有人，将这些说给顾大小姐听，并在暗中向顾大小姐传授了那些人的本事。
　　不过在教授顾大小姐时，需要瞒过林夫人，这到底有多难？
　　等不及再听魏二老爷细说其他人，魏元谌道：“二叔也查了怀远侯府的大小姐？”
　　“查了，”魏二老爷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谌哥儿会听完与周如珺有关的事，才会想起问顾明珠，“顾大小姐一直病着，这几年才渐渐好转，关于这位大小姐，委实没什么可查的，顾大小姐除了养病之外，也没做什么。”
　　说完这话，魏二老爷想起来：“不过有一件事也算是缘分，当年你从大牢里出来病得厉害，顾家也在四处求医，我们两家都请到了柴老御医。柴老御医诊过脉之后，让我们两家都预备后事。
　　这柴老御医在太医院一辈子，名声一直不错，那时候竟然老眼昏花断错脉象，他说你的病治不得了，转眼你与怀远侯家大小姐却全都好了起来，你说这是不是晚节不保？现在柴老御医见到我还会脸红，生怕我旧事重提，丢了他名医的脸面。”
　　说完这话，魏二老爷忽然一把拉住魏元谌的手腕：“你跟二叔交个实底，那顾大小姐到底有没有痴傻病？”虽说他很想得开，但母亲毕竟年纪大了，就怕哪日得知真相，太过悲喜交加再出什么闪失。要知道母亲的心也不算大，有他这样乖顺的儿子还会时时生气……
　　魏二老爷说完话，却发现魏元谌目光幽深，竟不知在想什么出了神，他正要再去唤魏元谌，就听到门口传来管事声音。
　　“快去禀告太夫人，三爷回来了。”
　　魏家一片欢喜的气氛，魏太夫人让人搀扶着迎出了垂花门：“谌哥儿在哪里？快让祖母看看有没有受伤？”
　　魏元谌听到院子里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方才听二叔提及他生病之事，脑海中有一团过往藏在迷雾之中，让他看不清楚。
　　眼下这样的情形，魏元谌不得不先打断心中的思量，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魏府。
　　魏元谌刚进了门，魏二老爷郑重其事地拦住初九，一脸严肃地道：“怎么样？五黑鸡吃了没？”
　　初九一脸委屈，鸡不但没吃成，还变成爷啦，这其中的苦楚说三天也说不完啊。


第196章 招人嫌
　　魏元谌刚走上长廊，就看到了白发苍苍的老祖母。
　　魏太夫人笑容满面，看着魏元谌眼睛中满是欢喜：“总算是回来了。”
　　旁边的魏夫人望着魏元谌也连连点头，现在看着老三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她转头向魏太夫人道：“这下娘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魏元谌上前给魏太夫人和魏夫人行礼：“让祖母、母亲担忧了。”
　　“快起来，”魏太夫人伸手就要去扶魏元谌。
　　魏元谌哪里能让祖母动手，先一步站起身，魏夫人见状笑着松开魏夫人的手臂，魏元谌立即伸手过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魏太夫人。
　　几个人一起向内宅走去，魏太夫人打量着魏元谌：“谌哥儿啊，瘦了不少，不过脸色倒是不错。”
　　初九在一旁腹诽，红枣黄芪汤喝了不少，脸色自然不错，就是莲子放得少，火气没除干净。
　　魏太夫人摸了摸魏元谌身上的衣衫，感觉到是干爽的眉毛也舒展开，谌哥儿急着去宫中复命，哪有时间换衣服，这定是皇上交待下来的，皇上做鲁王的时候就别人称仁孝，如今也是仁君，背地里做什么不说，表面上必然要过得去，当年他们一家还不是上了这个当。
　　明面上的仁君曾让魏家上下有苦难言，不过……魏太夫人这些年也算是看开了，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术。
　　“身上的伤怎么样？”魏夫人轻声问魏元谌，“家里一早请了郎中，正在院子里候着。”
　　“母亲放心，”魏元谌道，“御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母亲让郎中出府去吧！”
　　既然在宫中看过了，再回来重新换药仿佛不信任皇上的安排，难为谌哥将这些小事都想了周全，魏夫人点点头吩咐管事：“就照三爷说的去做。”
　　魏太夫人微微皱起眉头，仍旧不放心，下毒这些事“宽仁”的皇帝不会做，但贵妃党的手足够长，皇帝借着贵妃党做的事还少吗？梁王到底怎么死的，别人不知晓，他们心里清楚的很。
　　看出魏太夫人的担忧，魏元谌道：“御医用的都是寻常的外伤药。”
　　听到魏元谌这样说，魏太夫人的脸色又好了些。
　　说着话几个人进了门，屋子里没有旁人，魏太夫人说出自己的担忧：“太子不成事了，我就怕他会借着这个劲儿，再去打压你，反正有贵妃和太子顶着，说是报复你也好，气不过也罢，总归能交待过去。”
　　魏太夫人口中的“他”指的就是皇上，太子必然会被废，万一皇上物尽其用，最后再借太子的手去对付魏元谌，毕竟若是没有魏元谌去太原府查案，也就没有后面的事。
　　魏元谌道：“祖母还不知道，太子这次也是被人暗中算计，林寺真被查，但此人依旧藏在幕后，若不将此人找出来，无论是皇上还是贵妃都寝食难安。”
　　魏太夫人听着有些惊讶，还有这样的人在暗中安排一切？怪不得皇帝没有为难谌哥儿。
　　虽说如此一来，皇帝对谌哥儿不至于鸟尽弓藏，但大周恐怕又要遭难。
　　魏太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一瞥这才看到站在门外的魏二老爷。
　　魏太夫人顿时板起脸：“你还不进门，是要我开口请你不成？”
　　看到二儿子那两撇小胡子，魏太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年她拼了老命生下这么个老儿子，第一眼看到时心中十分敞亮，真是粉雕玉琢看着可人儿，将来必定会成才，老爷还给他取名：从智。
　　没想到她这个老儿子，饭吃的越来越多，伶俐却一日不如一日，敢情他将所有的本事都用在娘胎里了。
　　魏二老爷这才抬脚走进去，母亲见到他就会生气，他也是为大家着想，免得破坏这其乐融融的气氛。
　　魏二老爷刚刚坐下，正准备说两句俏皮话逗母亲高兴，就听到外面传来声音道：“三弟进门了？”
　　话音刚落，魏大爷魏元泓说着跨进了屋子。
　　魏元泓先向众人行了礼，然后热情地上前搂抱住了魏元谌的肩膀：“二弟被派了差事，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我也是听到消息就往家中跑，也没赶上接你。”
　　魏元泓也生得十分英俊，兄弟两个站在一起，都是一表人才，只不过面容不太相像，魏元谌像魏家人多一些，魏元泓和二弟魏元稹生得都像母亲袁氏。
　　魏元泓也随了袁家人，从小喜欢读书，这两年被拔擢去了鸿胪寺任职，魏大老爷过世之前就定了亲，后来为父守孝，两年前才刚刚完婚，妻室出自章家，章氏的父亲在国子监任职，是魏元泓半个授业恩师。
　　魏大老爷一早看准了章家，也没有假手他人，自己亲自登门为长子求娶，开始章家碍于魏家门庭太高有些顾虑，之后见魏家诚心也就应允了，魏家出事之后，章家一心一意等待魏元泓孝期满了将女儿嫁了过来，魏太夫人提及这桩事，常说长子是有眼光的。
　　魏大奶奶章氏带着下人筹备好了晚上的家宴，这才走到魏夫人身边：“娘安心，都准备好了。”她只要带着管事安排好宴席，其余的事也用不着她做，三叔的院子一直都是暮秋等人打理，前两日她就看到暮秋吩咐小厮在忙碌，想必早就收拾好了。
　　“先去歇一会儿吧，”魏太夫人笑着向魏元谌道，“等一会儿饭菜好了，自然去唤你。”
　　魏元谌起身向众人行礼，这才走出堂屋。
　　魏太夫人望着魏元谌的背影：“对了，让人新做的衣衫有没有给谌哥儿送去？”
　　“送去了，”管事妈妈笑着道，“都是京中现下最新的样式，三爷穿着定然好看。”
　　魏二老爷不由地道：“娘，我的衣服也都旧了。”说着他伸长手臂，拎起袖子给魏太夫人看。
　　“瞧瞧，都洗得发白了，要不然您给儿子也做两件？”
　　魏太夫人忽然打了个哈欠，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魏二老爷的话，只是看向魏夫人：“你也去歇歇吧，早早就起来等，身上乏得很。”
　　魏太夫人让人扶着向外走去，魏二老爷立即快走几步跟在母亲屁股后：“做新衣衫是有些麻烦，要不这样……反正谌哥儿不喜欢穿太鲜艳的颜色，您做的那些他最多就在家里穿穿，从来不会穿到外面去，儿子想想就觉得浪费得很，不如我去他屋子里挑两件……”
　　魏太夫人听到这里停下脚步，正色吩咐管事妈妈：“谌哥儿不穿的衣衫就收回柜子里，一件也不要少，就算丢一块布头也不行，听到了没有？”
　　管事妈妈立即道：“奴婢知道了，太夫人放心。”
　　魏二老爷顿时僵立在那里，半晌他忽然抱起肚子：“娘，我肚子疼，我一准儿是病了。”
　　魏太夫人的脚步走得更快了些。
　　……
　　魏元谌走进屋中，暮秋立即上前道：“水烧好了，太夫人也送来了新做的衣衫，三爷梳洗之后先歇一会儿……”
　　暮秋话还没说完，敏锐地就察觉到三爷有些不太对，三爷垂着眼睛，显然是有心事。
　　暮秋立即瞪向初九，看初九那心虚的样子就知道是他没有侍奉好。
　　初九见状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三爷不用着急，最迟后天也该进城了，要不然我带人再去迎迎？”
　　暮秋皱起眉头，这初九说的是什么？为何他听不懂？


第197章 魏大人猜到了
　　初九话说完就觉得自己错了。
　　现在是在京城而非太原府，在太原府时他可以畅所欲言，三爷身边反正也没有其他人，顶多打他一顿，又不能将他丢出去，可现在不同了，府里有暮秋他们在，他就不那么重要了。
　　一道目光落在初九身上，稍显的有些锐利。
　　初九吞咽一口：“要不然……我去接小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初九心中轻吁了一口气，仿佛有了靠山般，忽然踏实多了，三爷不会不要他，他还得照顾小白呢。
　　小白又是谁？
　　暮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再多说一句话，就打发去厨房烧火。”魏元谌淡淡地道。
　　初九听到这话，立即捂住了嘴，逃命似的离开了屋子。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魏元谌看向旁边的沙漏，还有些时间家中开宴。
　　“你去柴老御医家递个帖子，我想去拜访老御医。”魏元谌话刚说完，又改变了想法。
　　“现在直接就去。”
　　暮秋立即吩咐小厮去牵马，三爷这样着急不知为了什么事。
　　……
　　柴家。
　　柴老御医正拿着脉案训斥徒弟和几个儿子。
　　“老夫为医多年，一直小心谨慎，没有看准脉象之前从不妄下定论，你们才学习医术多久，竟敢夸下海口，提什么经验之谈？医者都似你们这般，病患定然苦不堪言。”
　　柴老御医几句话掷地有声，屋子里的人纷纷低下了头，一脸惭愧的神情。
　　老御医离开太医院多年，但太医院院使大人还经常上门求教医术，京中的郎中提及老御医都心生敬佩。
　　柴老御医训斥完，正要继续说话，柴家的下人进门禀告：“老爷魏家来人了。”
　　魏家？
　　柴老御医脸色顿时一变，方才训斥徒弟和儿子的气势顿时威顿了些，前些日子魏二老爷来找他问当年为魏三爷诊脉之事，他好不容易才将人送走，这怎么又来了？
　　唉，五年过去了，大家还没忘记啊！柴老御医有些心酸，他怎么就会老眼昏花诊错了脉？
　　幸好只是魏家找上门，如果再有人问起顾大小姐的脉案，他岂非要羞愧得无地自容吗？
　　这种事躲也躲不过，假称不在家也不会有人相信，屋子里一只只眼睛瞧着他，就算再难也得硬着头皮接下来。“请进来吧！”柴老御医故作镇定，挥挥袖子让徒弟和孩子们退下，也许魏家人这次上门不是为了五年前的事呢。
　　魏元谌被请进了堂屋，下人躬身端茶上门。
　　柴老御医闻到了魏元谌身上的药味儿，不禁松了口气，也许魏大人前来是要他看诊的。他听说了北疆兵乱，魏大人是平叛的功臣，难免在征战中有所损伤。
　　柴老御医想到这里默默地挽起了袖子，老天也算是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一雪前耻，他定会好好露一手，让魏家忘记了五年前的事，只记得眼前他的医术。
　　柴老御医想到这里不禁微微有些激动。
　　魏元谌看向柴老御医：“柴老御医……”
　　嗯，柴老御医默默回应，这称呼十分客气，果然是看症来了。
　　“我想问问老御医五年前的事。”
　　魏元谌目光灼灼，柴老御医整个人不禁一僵，之前美好的想象立即烟消云散，裹着一身药味儿的病患登门，竟然不是要他看诊，而是向他问话。
　　柴老御医强稳住心神，当年给魏三爷看症的也不止他一个人，魏三爷当时的脉象万分虚弱，曾有一度几乎触及不到，这是事实。
　　想到这里，柴老御医道：“魏大人是问五年前的病症？那次老夫的确诊错了，不过老夫以为错得很好，大人能好起来那是天大的好事。”
　　仿佛知道魏元谌要说什么，柴老御医伸手阻止。
　　“老夫不是推卸过错，后来老夫也仔细想过，翻了不少的医书，仔细想了想魏大人的伤虽然重，但身体素来康健，再加上家人悉心照料，才能渡过难关。”柴老御医对自己的回答算是比较满意。
　　魏元谌道：“那常年缠绵病榻之人呢？”
　　柴老御医下意识就要回话，当看到魏大人那幽深的目光时，心中忽然一沉，魏大人指的该不是顾大小姐吧？
　　魏元谌道：“老御医，我问的不是自己的脉案，而是怀远侯家大小姐的。”
　　柴老御医吞咽一口，这两桩事凑在一起，是要砸他的招牌吗？他现在只想立即将魏大人送出门。
　　不过看魏大人这模样，比留着两撇胡子的魏二老爷还难对付。
　　柴老御医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架子再也端不下去了，脸上露出几分颓靡：“怀远侯长女病了许多年，虽然顾家照顾的很好，但病根不除就像小火熬汤，早晚要油尽灯枯，从脉象上看，早就回天乏力，只靠一口气撑着。”
　　柴老御医说完端起茶抿了一口：“魏大人当时病得厉害，老夫虽提醒魏家有所准备，但毕竟还抱着一丝希望，顾大小姐则不同，在我看来全然没有半点的希望，可突然有一天，顾大小姐竟然好起来，顾家请我前去诊脉，那脉象果然与从前大不相同，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直到现在他还觉得惊奇。
　　魏元谌道：“老御医可知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柴老御医仿佛被问到了最不愿意说的事，他叹口气道：“顾家竟说是寻了婆子喊魂，顾大小姐的病情才有了好转，这怎么可能？若是那些巫者能治好病症，要我们这些郎中何用？”
　　柴老御医说完看向魏元谌：“魏大人说，这是不是荒唐？”不知为何他看到魏大人那双眼睛更幽深了几分。
　　魏元谌吞咽一口，嗓子有些沙哑：“后来呢？”
　　“后来？”柴老御医道，“顾大小姐的病情日渐好转，现在旧疾已去的七七八八，老夫行医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真是惊奇啊。”
　　柴老御医说完这话，只觉得脸面荡然无存，一个医者眼看着病患好转，却说不出个道理，当真丢人至极。
　　柴老御医正想着，却发现魏大人站起身，忽然躬身向他一礼：“老御医治好病患却如此谦逊，当真让人敬服。”
　　柴老御医半晌才回过神来，魏大人有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魏元谌站起身：“那就不叨扰老御医了。”
　　柴老御医将魏元谌送出门，看着那高大的身影走出院子，老御医不禁茫然，竟然不是来拆他“杏林圣手”招牌的吗？
　　那他以后见到魏家人，是不是不必脸红了？
　　……
　　魏元谌翻身上马，一路回到魏家。
　　暮秋几次想要开口询问，看到三爷那绷紧的面容，最终都放弃了。
　　三爷有心事，而他这时候不该上前打扰。
　　魏元谌到了魏家门前，从马上下来，迈步向府中走去，谁知左脚不小心绊到了门槛，脚下一个踉跄，居然没有稳住身形，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暮秋见状大惊失色：“三爷。”这到底是怎么了，以三爷的身手不可能会摔跤啊。
　　暮秋跑到跟前，只见魏三爷没有起身，手半撑着坐在那里，一双眼眸中波澜起伏，一时难以自已。


第198章 希望
　　“三爷。”
　　“三爷。”
　　暮秋的声音仿佛很远。
　　魏元谌依旧僵在那里动弹不得，五年前有些景象就在迷雾之中，如今那雾气似是散了些，隐约看到有人在床前忙碌。
　　“一会儿我喊之后，夫人就叫大小姐的名字，可知？”
　　“我知，我知。”
　　……
　　……
　　“快喊，快喊啊！”
　　“明珠，明珠……珠珠……珠珠……你回来吧，母亲在这里。”
　　“明珠，珠珠……快回来吧！”
　　床上躺着的少女眼睛紧闭，面色苍白，看起来异常的瘦弱，正是顾明珠，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一花，床上的少女又变成了如珺的模样。
　　魏元谌心头为之一震。
　　他脑海中怎么会有这样一幕，他分明没有去过顾家，在这次去太原府之前更没有见过顾明珠。
　　柴老御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家竟说是寻了婆子喊魂，顾大小姐的病情才有了好转，这怎么可能？若是那些巫者能治好病症，要我们这些郎中何用？”
　　“魏大人说，这是不是荒唐？”
　　魏元谌眼前又浮现出一幕幕，顾明珠猝不及防见到周择笙时红了的眼圈，以及张老爷、医婆的医术，还有在顾家时那探查他伤口的手。
　　梦中，如珺的脸突然变成了顾明珠。
　　如珺她，没有离开吗？
　　魏元谌只觉得心被牵拉了一下，又是欢喜又是害怕，害怕的是一切都是妄想，一切最终都是一场空。这样想着，气血翻涌，悲喜交加，胸口却如同被一块石头堵住，喘息都觉得疼痛，微微用力，那久久压在他胸口的大石终于被撬开了一角，腥甜的味道顿时涌上了喉口。
　　暮秋刚刚上前扶住了魏元谌的手臂，正要将魏元谌从地上搀扶下来，却感觉到魏元谌身体一震。
　　魏元谌低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整个人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魏家管事看到这样的情景立即大喊起来：“快……快……三爷……晕厥了……快去唤郎中。”
　　魏家本来欢欢喜喜地置办家宴，忽然听说魏元谌吐了血，魏太夫人立即从屋子里赶出来去看孙儿。
　　“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魏太夫人看着躺在床上的魏元谌，急着问暮秋缘由。暮秋道：“三爷摔了一跤，我正要去搀扶，没想到三爷就吐了血。”
　　魏夫人也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谌哥儿别是有内伤，我还记得老太爷当年……”
　　魏老太爷年轻时在战场受伤太多，表面上看似痊愈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旧伤一个个找了回来，缠绵病榻多年，最后也是一咳嗽就吐血，魏夫人不敢再想下去。
　　魏太夫人眼圈发红，紧紧地握着魏元谌的手。
　　片刻之后郎中被请进了门。
　　女眷们纷纷让开，让郎中仔细诊脉。
　　郎中皱起的眉头慢慢松开，半晌才走出来向魏太夫人道：“从脉象上看，魏三爷没有大碍。”
　　魏太夫人看一眼床上的孙儿，脸上忧虑未消接着道：“那怎么会吐血？”
　　郎中仔细思量片刻道：“应该是之前受伤留在胸腹内的淤血，三爷从前脉象就有些发沉，可见邪郁于里，气血内困，如今这脉象好了不少。”
　　魏太夫人道：“那我孙儿何时会醒过来？”
　　郎中道：“太夫人不用担忧，魏大人休息片刻就会醒转。”
　　魏夫人扶着魏太夫人又去仔细看了魏元谌，魏太夫人看到孙儿呼吸平缓，心中略安。
　　魏太夫人又坐了好一会儿，魏夫人上前劝说：“娘去侧室里歇着，媳妇在这里守着谌哥儿。”
　　魏太夫人让魏夫人扶着去了侧室。
　　魏太夫人靠在引枕上：“若是没有大碍，让他多睡睡也好，自从五年前家中出事之后，谌哥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奔忙，半夜里他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我看着难过，却也不好劝他，这次去太原府必然也是不得休息，他虽然还年轻，却也经不得这样熬，希望郎中说的没错，谌哥儿这是将当年的淤血吐了出去。”
　　想到五年前的事，魏夫人也不禁鼻子一酸，她不留痕迹地从帕子擦了擦眼角才道：“娘放心，谌哥儿会好起来的。”
　　侍奉好了魏太夫人，魏夫人就去魏元谌屋子里做针线，周围一片安宁，魏夫人半晌抬起头向床上看去，看到儿子那张与亡夫有几分相像的脸庞，担忧和思念混杂在一起，一时让她有些怔愣。
　　魏元谌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早就掌了灯，母亲就在灯下做针线。
　　“娘。”
　　魏元谌开口说话，魏夫人立即欢喜地上前查看。暮秋端了药上来，服侍魏元谌喝下。
　　魏太夫人看到孙儿安然无恙，不禁埋怨：“你啊，这么大的人了，身子不舒服就不知道说吗？真是要吓死你祖母。”
　　魏元泓、魏元稹也都进屋子里来，魏元稹一把拍在魏元谌肩膀上：“三弟身子好着呢，祖母不用担忧。”
　　魏夫人立即斥责魏元稹：“你三弟还没好，你怎能这般用力？真是不知轻重。”
　　魏元稹很是爽朗：“大哥看看，母亲又偏三弟了，从小到大都是，最好的都要留给三弟，该不会大哥与我都是捡来的，三弟才是母亲亲生吧？”
　　“胡说些什么，”魏夫人看似板着脸，眉宇间却没有怒气，“我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在弟弟面前没有半点样子。”
　　“好了，”魏太夫人道，“不要闹谌哥儿了，我们出去说话，谌哥儿不舒坦，就让人将饭菜端来谌哥儿屋子里。”
　　魏元谌下了床：“我陪祖母和母亲用饭。”
　　魏夫人有些担忧：“可行吗？”
　　魏元谌颔首：“母亲放心。”他现在感觉比平日里还要好，呼吸都轻松起来。
　　一家人在花厅里用了饭。
　　席间，魏太夫人不时地看向魏元谌，不知是不是她想得太多，总觉得孙儿与往常不太一样。
　　一盘蜜饯子端上了桌。
　　魏大奶奶章氏有些惊讶，她没有让厨房送蜜饯啊，蜜饯都是给女眷消遣时用的，怎好在这时候端上来，正要说话，只见魏元谌夹了一颗放进了嘴里。
　　魏元稹不经意地笑道：“三弟何时爱吃甜食了？”
　　魏元谌抿了抿嘴唇，没有回话，灯下他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带了一丝笑意。
　　“你瞧瞧，”魏太夫人看向魏夫人，“谌哥儿今晚怎会如此乖顺，就像他小时候似的。”
　　魏夫人没感觉到有何不同，不过谌哥儿的脸色确实好了不少。
　　魏太夫人点了点头，希望谌哥就此好起来，这样她也就能安心了。
　　吃过饭，魏元谌回到屋子里，暮秋正带着人找出明日要换的新衣袍。
　　魏元谌目光落在那深色的衣袍上：“找一套颜色稍亮些的衣衫来。”
　　吩咐完暮秋，魏元谌走进内室，一抬眼从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容，脸颊上的伤还未褪，鼻梁上有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看起来似是暮气沉沉。


第199章 忐忑
　　初九走进门来，看到三爷站在铜镜前不知在看些什么，他好奇地凑过头去。
　　“三爷，您在瞧什么？”
　　初九眨了眨眼睛，这府中最爱照镜子的就是二老爷，现在多了两撇胡子，只要看到屋子里有能照出影儿的物件儿，都要靠过去瞧瞧，三爷不会也被二老爷拐带坏了吧？
　　不过今晚三爷有些不同，好像嘴唇格外红似的，明明晚上没有饮酒，这抹红是从哪里来？
　　初九走近镜子，准备仔细查看一番。
　　镜子中多了一张初九的脸，魏元谌从思量中回过神。
　　“你在看什么？”魏元谌眉头微皱。
　　初九这才清了清嗓子：“我……我来给三爷送茶。”
　　魏元谌撩起长袍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水清香而甘甜，他侧过头看向初九：“你是不是有件要紧的事没有做？”
　　初九不禁怔在那里，他跟着三爷从太原回来之后，一切都交代好了，哪里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魏元谌转头向院子看去：“小白何时能到京里？”
　　初九心头一亮，三爷果然察觉到了，院子里少了小鸡啄米，委实冷清得很。原来三爷在顾家人面前说喜欢五黑鸡是真的，这才几天不见，就如此想念。
　　三爷真是深藏不漏，在没有揭穿之前，他还当三爷半点看不上那只肥鸡。
　　初九立即道：“三爷，我这就带着人去迎。”
　　“不用单独抱回来。”魏元谌淡淡地道。
　　初九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不能让人知晓三爷喜欢一只大肥鸡，否则会引人笑话，特别是顾大小姐。
　　喜欢调琴、下棋多高雅，养肥鸡太掉份儿。就算再喜欢肥鸡，也得藏在心里，寻常时候不能说。
　　这世上最了解三爷的，也只有他初九了。
　　初九匆忙跑出去，差点撞到走进门的暮秋。
　　暮秋将手中的衣袍递到魏元谌面前。
　　幸好太夫人让人新做了两身袍衫，一件青色贴里，襟口、袖口都用暗花缎绣了云纹，看着很是漂亮，不过却又好像太过绚丽了些。
　　魏元谌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之后拿出一颗蜜饯放在嘴里。
　　暮秋吞咽一口，这蜜饯子，席间还没吃够吗？现在喝茶也要往嘴里放，不嫌甜吗？
　　魏元谌重新整理好荷包，抬起头看向那衣袍，然后淡然地道：“可有氅衣？”
　　暮秋立即道：“没有……不过我可以去问问，太夫人原本吩咐人去做了，可能还没做好。”三爷可是从来不穿氅衣的啊，之前二老爷送来一件，如今还在箱子底下压着呢，三爷说过，穿氅衣太麻烦，如今就不嫌麻烦了吗？
　　“明日之前准备好。”魏元谌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暮秋看着魏元谌的身影出了院子，这才想起来应声，三爷到底在太原府遇到什么事？怎么忽然都变了。
　　天渐渐暗下来，怀远侯府依旧一片忙碌，管事让人送消息，明日侯爷、夫人和大小姐就会回到京中，府中上下定然都要安排妥当。
　　顾大小姐的闺房中，碧桃正在看桌子上的幔帐：“换这碧青色的好呢？还是换这桃红色的？”
　　碧桃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两个颜色的幔帐都是府中新做好的，也不知道大小姐会想要先用哪一顶。
　　忽然一阵风吹开了窗子，碧桃忙去关窗，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片刻功夫就停了，碧桃将窗子拴好，又去看那幔帐，忽然就在碧青色的幔帐上看到了一块脏污，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溅上的泥点。
　　虽说拿去洗了不耽搁明天用处，不过或许也是天意，碧桃道：“就挂这桃红色的吧！”
　　桃红色的幔帐挂上，屋子里增添了几分喜庆。
　　碧桃看着十分满意，吹灭了屋子里的灯，带着人走出了院子，她们还要去夫人院子里收拾。
　　顾大小姐院子重新安静下来，一个人从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跃下，思量片刻走进了少女的闺房。
　　撩开帘子立即看到床边的桃红色幔帐，就像当年周如珺躲在角落里，偷吃红豆糕时脸上绽放的笑容，也像花船上，她果决跃进湖中的身影。
　　如初绽的桃花般嫣然，所以他替那丫鬟选了桃红色。
　　长案上放着几只妆奁，衣橱中的衣衫熨烫好，花斛里插着还未开放的蔷薇花，可以看出来怀远侯夫妻很是宠爱她。
　　魏元谌继续向内室里走去，在那拔步床前站定，脑海中那景象又清晰了几分。
　　似是他从前就站在这里，望着躺在床上的她。
　　焦急地等待着，盼着她从这里醒来。
　　“珠珠，珠珠，你回来吧！”
　　在这里醒来的不是顾明珠而是周如珺，这样的话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自己调方子治病，用的是孙先生的药方，在人前装痴傻，人后用坊间人为张原伸冤，学会了严探花的机关术，更会弹奏七弦琴。
　　是了。
　　如珺死后，他曾梦到跟着如珺一直向前走去，也许那不是梦。
　　孙先生说，他那时可能得了离魂症，也许他的魂魄跟着如珺而去，一直到了顾家。
　　魏元谌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怀远侯和夫人唤她珠珠，掌珠，再也不是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再也不必人前被人约束。
　　这些年，她该是肆意又顺心。
　　这样就好，比如珺要更好，她可以依着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魏元谌在锦杌上坐下，望着屋子里的一切，他手微微收拢，当年在大牢之中，他心中渴盼的唯有她能活下来。
　　只要她能活下来，其余的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可现在，魏元谌缓缓合眼又睁开，他却放不下手，不但要将这一切弄清楚，还想要留在她身边。
　　五年前，他没能留在她身边，五年后呢？他是否能让她欢喜？
　　他沉默了。
　　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已然有了变化，但面对同一个问题时，他还是如此慌张，不知所措。
　　万一她不肯呢。
　　她不肯承认就是如珺，不愿意接受他，那该怎么办？
　　如今的顾明珠比从前的周如珺更厉害，被逼迫的急了，或许在他面前永远做一个傻女，将坊间人都遣走，不肯再在他面前露出其他面孔，到时候他该如何寻她？
　　月光透过窗子落在魏元谌的脸上。
　　他不会逼迫她，他会等着，等她自己愿意承认，等她信任他，愿意揭开脸上的面纱。
　　也许会用些小手段，那也委实怪不得他，谁叫她那么聪明，一不小心就会不见了。
　　……
　　一大早，马车就走上了官路，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赶到京城，所以车马都走得格外快。
　　顾明珠挑开车帘向外看去，心情说不出的愉悦，聂忱和柳苏提前一步到了京城，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合适的铺子和宅院。
　　她手中的银钱不多了，好在坊间人还有一笔银钱没有与魏大人结清，魏大人若是大方一点，或许她们手头就能宽裕些。
　　不行，她还是不能狮子大开口，魏大人一个不高兴，以后不肯与他们做生意，岂非亏大了？
　　“小姐，您看，有人来迎咱们了？”


第200章 比脸更好看
　　顾明珠向前张望，立即看到了初九带着魏家的护卫前来。
　　魏元谌先一步进京，怎么又打发初九等人折返了？难道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初九到了顾崇义面前行礼。
　　顾崇义面露紧张立即询问：“可是有什么问题？”他一直担忧魏三爷回京之后，会被朝廷责怪。
　　倒不是因为他与魏家有什么关系才会关切，这次的案子若是没魏家照顾，夫人和珠珠也很难周全，他们受人恩惠在前，真的出了差错不能袖手旁观。
　　初九禀告道：“一切安好，我家大人让我等来迎一迎……公主和侯爷。”还好他够机灵，没有说要接五黑鸡。
　　顾崇义点点头：“那就好。”不过，他们眼见就要到京城了，魏三爷怎会如此客气？还专程让人来接应。
　　顾崇义正想着，看到初九的眼睛向顾家的马车方向看去，魏家的护卫看的是跟在夫人和珠珠后面的那辆车。
　　那辆车上有什么？顾崇义心中一动，立即想到了那只五黑鸡，魏家该不会是为了那只珍禽来的吧？想通了这一点顾崇义倒是安心许多，知道来意就好，魏家在太原府对他们的关切本就让他心中不安，再这样下去，他晚上都要睡不安稳。
　　初九走到拉着五黑鸡的马车外，装作若无其事地护卫车队前行，左右看看没有人注意到他，不禁向马车里看去，只见那如山般壮硕的五黑鸡趴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只乖顺的黑兔子，四只眼睛齐齐向初九看过来。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傻人。
　　初九吞咽一口，不禁自省，他没做什么傻事啊！
　　车队继续向前走着，林夫人将珠珠从窗边拉过来：“小心着了凉。”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若是被风吹到可不得了。
　　顾明珠挽着林夫人的手臂，娇滴滴地道：“娘，我们就要到家了。”
　　林夫人的嘴唇也忍不住翘起：“到了家，让厨娘给你做好吃的桂花糕。”这一路上珠珠的病又有了好转，好的时候能与她说许多话，让她心中甚是欢喜，路途上的奔波和劳累也跟着一扫而光。
　　顾明珠摸摸林夫人的肚子，到了京城，母亲就能安心地在家养胎了。
　　母女两个正笑着，林夫人忽然想起什么长长地叹口气：“也不知道赵氏会怎么样。”这一路她愈发觉得赵氏很好，如果不是赵老将军被人陷害，赵氏现在做着程家主母，又有佳儿佳妇在身边，也就不会受这些苦楚。
　　另一辆马车里，怀柔公主继续与赵氏说着京里的事。
　　赵氏看到怀柔公主担忧的目光，笑着道：“公主放心吧，我没事，前往山西查案之前我就想清楚了，既然从程家出来就不准备再回去，程家人如何思量我都不会在意，现在程家有主母，我也不会争什么名分。
　　这些我早就看淡了，只想着为父亲伸了冤，将来赵氏子弟不必背着通敌的名声，公主和驸马和和顺顺，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怀柔公主听到这里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她害怕程家和外面人的闲话会让赵氏难过，毕竟赵氏和彭良假称夫妻在一起生活那么久，在别人眼中早就有失妇德，回来的路上程家来人向驸马打听赵氏的消息，没有一个前来拜见主母，驸马为了生母一直在隐忍，若非怕生母伤心，早就向程家管事发怒了。
　　“娘说的是，”怀柔公主笑道，“娘与我们住在公主府，程家的事就让驸马去解决，驸马不是小孩子了，能孝顺娘了。”
　　赵氏看着怀柔公主脸颊上泛起的红晕，忽然之间很是眷恋如今的母慈子孝，她其实一直盼着回京的路走得长一些，这样她就能多些时候与儿子和媳妇在一起。
　　赵氏温和地笑着：“翌哥儿能娶到公主，是他的福气，这样娘就能放心了。”
　　怀柔公主听着这话本十分高兴，不过听到后半句心中又不安起来：“其实媳妇什么都不会做，还要与娘学呢。”
　　“那些不重要，”赵氏拿起笸箩里的针线，继续缝手中的小衣服，“最难得的公主都有了。”
　　赵氏这小衣服是给将来的孙儿做的，料子软软的，针脚细细密密，让怀柔公主爱不释手。
　　怀柔公主再次道：“娘将驸马教的这么好，将来还要教孙儿。”
　　赵氏脸上挂着笑容，看透了公主的心思：“如果公主不嫌弃，我就帮忙带一带。”
　　怀柔公主欢喜地点头。
　　马车又行进了两个时辰，远远地就看到了京外的三里亭，站着前来接应的官员。
　　顾崇义和程翌等人上前去与官员说话。
　　太原府的犯人和叛军俘虏要送去天牢中关押，怀远侯和怀柔公主驸马径直去宫中复命，回到京中也有很多事安排。
　　顾明珠又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按理说柳苏应该来了，这样她还可以问问申先生那边的情形。
　　帘子刚刚掀开，顾明珠的目光就被一个身影吸引。
　　只见他穿着青碧色程子衣，衣襟上是云纹的暗绣，还套着一件相同颜色的氅衣，头戴玉冠，腰间带銙上别着一柄长剑，在人群中异常的显眼。
　　她们的马车靠近之后，他正好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程子衣下摆的褶皱轻荡，氅衣内里露出一抹黛紫尤其贵气，他的身姿本就笔挺、颀长，如此一来更加相得益彰。
　　魏大人。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可不就是魏元谌，只不过今日他格外的不同，身上穿的，腰间挂的都是那般的精致高贵，就连他的面容看起来也比往日细腻许多似的，面容如玉琢，白得有些耀眼，眉毛如墨染般，尤其那双瑞凤眼，不但清澈如泉水，而且近水含烟，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笑意，嘴唇润泽红艳，只怕抿了口脂也没有这般自然。
　　站在那里，太过出挑，当真是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如这如那，总之就是貌若天人，终不可谖。
　　这才是真正的外戚，除了皇室子弟之外，无人比魏家人更有贵气。
　　魏大人打扮成这般模样，定然是得了皇帝的嘉奖，穿成这样也是给贵妃党一个威慑，魏家再落寞，到底也是显贵。
　　不过，这一身也要好些银子吧？顾明珠心中暗自盘算，魏大人真是有钱，看来她的账单可以稍稍多收一些。
　　多个十两八两银子，想必魏大人不会在意。
　　魏大人腰间那玉佩的络子也挺好看的，这样一条裹金线编成的络子，就能顶坊间人的车马费了。
　　魏元谌感觉到珠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很快她就挪开看向他腰间的玉佩，而后又挪到他的衣袍上。
　　最终又去看他身后马匹的辔头。
　　这些东西比他的脸更好看？


第201章 真香
　　顾明珠正在看马匹大白马辔头上的金丝，魏大人的身影向旁边挪了挪挡住了她的视线。
　　可惜了，没有看清楚。
　　顾明珠有些遗憾，不过风正好吹开了魏大人的氅衣，露出了腰间一个小小的竹筒，那应该传递消息用的。
　　魏大人收到了什么消息？会不会与申先生有关？到了这时候就该顺着申先生去找幕后之人的线索。
　　顾明珠忽然好奇起来，托着下颌细细思量。
　　阳光落下来将少女的眉毛染了层金黄色，她垂着眼睛，微微嘟着嘴，露出几分的娇憨，魏元谌仔细地望着，珠珠无意间露出的神态与如珺是那么的相似。
　　回想那次他在梦中循着琴声找到亭子中，以为看见的会是如珺，没想到珠珠抱着兔子转过身来，仔细回忆那时的情形，抱兔子的少女与周围的情景融为一体，十分的融洽。
　　原来那时候，他就在通过梦境提醒着自己。
　　他应该早就有所察觉，虽然这一切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可他曾跟着如珺去顾家，看到顾家人救珠珠的情形……只可惜离魂症好了之后就全都忘了。
　　幸好老天待他不薄，第一次在太原府见面，她送给他一瓶“阿魏”，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三爷，”暮秋低声道，“都在等着您说话呢。”
　　三爷不知想什么入了神，嘴角翘起还露出些笑容，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只怕会引人非议。
　　魏元谌回过神来。
　　宝瞳也将顾明珠拉回了马车。
　　“大小姐，”宝瞳低声道，“咱们回京了，您也要好好养一养。”这段时间在村堡中大小姐跑来跑去，人又黑又瘦，至少要过一个月才能恢复从前的容貌。
　　顾明珠知晓宝瞳的意思，从前她倒是名声在外，却有什么用处？反正她在父亲、母亲眼里很是漂亮，那就足够了。
　　女眷的车马没有停顿，继续前行。
　　顾崇义转头想寻魏元谌问问东宫的情形，发现魏元谌正好走了过来。
　　见到魏元谌的俊朗贵气，顾崇义不禁也心中赞许，到底是魏家人，魏老太爷曾统领五军都督府，过世前又被封为太师，魏大老爷也是兵部尚书，死后追封荣禄大夫，就算没有皇后娘娘，这样的荣光也是大周建朝以来的独一份。
　　魏太师的魄力就不用说了，若非魏尚书主张请朝廷修好陕西、山西等地往北的旧路，也不会为大周囤积大量的粮饷，应对北方番人入侵。
　　魏家子弟仍旧在朝为官，但这一代的期望都落在魏元谌身上，虎父无犬子，还有祖辈的荣光在，如果不落入别人的陷阱的话，应该错不了。
　　顾崇义刚想到这里，那风光又出挑的魏元谌在他面前站定，然后规规矩矩地躬身向他行礼，魏元谌低头谦逊的模样，不禁让顾崇义有些恍然，怎么几天不见魏大人好似变了个人，站在他面前身上没有半点的锐气，就像与他相熟的一个后辈似的，凭空多添了几分亲近。
　　“魏大人……”
　　魏元谌这一礼让顾崇义猝不及防，回过神时，魏元谌已经直起腰。
　　魏元谌表情自然，仿佛并没有将那礼数放在心上：“侯爷是不是想问东宫的情形？”
　　顾崇义颔首，被魏元谌这样一打岔，方才那礼数之事倒不好再提了。
　　魏元谌道：“太子殿下昨晚被护送进了京城，没有入东宫，被安置在一处宅院中，那宅院周围有京营的人把守，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表面上看皇上和贵妃放弃了太子，用不了多久就该有废东宫的旨意，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贵妃娘娘与太子不同，她一直算计颇深，需要仔细防范，顾崇义不能在人前露出这些思量，松了口气道：“殿下总算是平安归京了。”
　　魏元谌看着笑呵呵的顾侯爷，心思好似简单得很，随意哄一哄就能欢喜，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就怕将来顾侯爷在他面前也摆出这样的笑脸推脱，不肯将掌珠嫁给他，所以在提亲之前，他要想法子让侯爷对他多些信任。
　　魏元谌道：“侯爷揭开战马案，让那些人损失不小，恐怕他们暗中对付侯爷，侯爷还是要多加小心。
　　他们能利用太子，在东宫设下眼线，定还会用出其他手段，北疆还未安定，朝中再起纷争，还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魏元谌眉头紧锁露出担忧的神情，两个人低声说话旁边的人听不到，直到大理寺官员走上前，魏元谌神情重新变得淡然，向顾崇义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迎了过去。
　　顾崇义见状不禁思忖，魏三爷是因为战马案所以才会背着所有人提醒他？这么说还真是面冷心热。
　　他到了山西知晓整件事来龙去脉之后，也想要悄悄助朝廷查明林寺真背后之人，看来以后明里暗里还要与魏家联手。
　　不过这个度要把握好，帮衬是帮衬，不能走动得太近，魏元谌那么聪明，将来也能明白他的意思，魏家显贵也不少他一个人亲近。
　　……
　　周如璋忍不住撩开帘子又向外看了一眼。
　　人群中那个身影如此的惹人注目。
　　“到底是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周三太太十分丧气，就像是丢了一个一飞冲天的好机会，“当年遇见魏三爷时，正好你大姐与崔家结亲，因此耽搁了，否则我真会去试探魏家的意思，说不定就能将你嫁过去。”
　　周如璋听到这话捏紧了帕子，真的如此，她不知要引来多少献羡，站在夫君身边她也会变得不一般。
　　就像祖母说的那样，男子在外的地位，就是妇人的脸面，只需要嫁得好，所有一切就捏在手心里。
　　都怪周如珺。
　　“我这辈子算是坏在了她身上。”周如璋想着忍不住要垂泪，鼻子发酸说不出的委屈。
　　周如璋擦了擦眼睛，还想再看上一眼，马车的帘子却被人一把扯下来，车外传来周择敬的声音：“这么多人在，怎好抛头露面？”
　　“二伯，”周如璋立即道，“我……我只是想看看爹爹在哪里。”
　　周择敬声音深沉：“在山西闹出不少事，好不容易回到京中，不要再节外生枝，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周三太太刚要辩解几句，听到这话只得将嘴里的话咽下，每次二伯都用老太太来压他们，他也只有这点能耐。现在耍什么威风？之前听到消息为何不让人来救她们，让她们吃尽了苦头，这样的当家人怎能让人信服？
　　还不如周大那个短命鬼。
　　“二哥。”外面传来周三老爷的声音。
　　周择敬道：“有什么话回家再说。”他看到周家下人和护院少了不少，剩下的管事看到他目光闪躲，就知道这一路必然出了大事。
　　周如璋害怕地缩在周三太太身边，不知道祖母要怎么罚她们。
　　……
　　顾家马车停在怀远侯府。
　　顾明珠扶着林夫人下了马车，管事立即上前接应。
　　欢欢喜喜地进了宅院，宝瞳拉住顾明珠的手，主仆两个抬起头看到了头顶上飞着一只纸鸢。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这是柳苏在向她传递消息，想一想魏大人腰间的竹筒，说不定今晚她就要想方设法出府，也不知道她留的那个狗洞还在不在了。


第202章 着急
　　怀远侯府一片热闹。
　　夫人、大小姐在山西住了许久，后宅一直冷冷清清，如今人回来了，管事妈妈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林夫人梳洗好了换上衣服躺在软榻上休息，看着屋子里熟悉的摆设，她完完全全放下心来，还是回到家里最好，才真正地踏实了。
　　“珠珠怎么样？”
　　林夫人正在询问杨妈妈，门口就传来顾明珠的声音。
　　“母亲好了吗？”
　　看着女儿如同小燕子般飞进来，林夫人忙嘱咐：“慢着点，别跑。”嘴上这样说着却也没让人前去约束，珠珠一直拘在马车里，现在也算伸展伸展腿脚，她如果不是怀着身孕，也早去园子里散步了。
　　“这头发还没干呢，”林夫人怜爱地望着珠珠，“受了风又要生病。”
　　说完林夫人向里挪动了一下，珠珠顺势也跟着母亲一起躺在了软榻上。
　　母女笑着两个挤在一起，林夫人拉住女儿的手，整理女儿那不服帖的鬓角，谁说女儿就一定要嫁出去，珠珠这样留在她身边也很好，是她跟老爷的福气。
　　“好了，你也下去歇着吧，”林夫人看向杨妈妈，“跟着我们一路奔波，如果到了府中就有别人侍奉，你也能喘口气。”
　　杨妈妈应了一声行礼退下，临走之前还嘱咐院子里的管事，要仔细林夫人双身子。
　　“也许过阵子你舅舅就会从陕西过来。”林夫人柔声与顾明珠说话。
　　顾明珠眼睛一亮：“那外祖父能不能一起？”
　　林夫人摇摇头：“你外祖父不一定能从族务中抽身，这次族里定会受牵连，不知会有多少人被问罪。”真的有罪之人必然要押送官府，她就怕牵连太多，林氏族中没有一年半载很难安生，她也要让人回去问问。
　　林夫人边想边梳理顾明珠的头发，一会儿手就停下来，就这样睡着了。
　　顾明珠轻轻起身，给母亲盖上薄被，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母亲屋子，这一路母亲太过辛苦，需要好好休息一阵子，若是不能补足气血，留下隐患，恐怕生产就不能顺利。
　　刚出了门，外面的管事就急着走进来。
　　宝瞳立即将人拦下：“夫人刚刚睡着，可是有急事？”
　　管事向门口看去：“定宁侯夫人和崔家二爷来了，就在前院堂屋里候着呢，侯爷去了衙门还没有回来，夫人……”
　　管事话还没说完，只见珠珠小姐伸手在嘴边比了比，让她噤声。
　　宝瞳道：“大小姐的意思，夫人这一路颠簸劳苦，还是不要去打扰。”
　　顾明珠跟着点头。
　　管事妈妈惊讶于自家小姐病情仿佛好了许多，小姐病好了那是喜事，但就这样回了定宁侯夫人和崔二爷也不知妥不妥当。
　　不等管事妈妈再说话，顾明珠向前院走去，定宁侯夫人张氏身子柔弱，很少出来走动，她们刚刚进京，张夫人就急着赶过来，除了探望母亲之外，更是要打听消息，她不会因为这两个人就耽误了母亲小憩。
　　有她去前院里，也算是招待了上门的客人，管事妈妈也好开口说话。
　　……
　　张氏穿着藕色褙子，头上梳了个圆髻，簪着两支和田玉簪，脸上略施粉黛，她祖籍苏州府，眉眼之间本就有着江南女子的娇美，这样素雅的打扮，更显得她眉眼细致，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任谁都不免要多看几眼。
　　崔祯后宅中妾室不少，就算再受宠也不敢逾矩，除了崔祯对妻妾地位分得极清之外，大家都知道定宁侯爷最喜欢的还是张氏。
　　当年与崔家沾亲的表姑娘被抬进侯府做妾，后来有了身孕想要强压张氏一头，从外面买了毒药加害张氏，张氏察觉之后就将那表姑娘身边的人处死，表姑娘也被关在了祠堂中，那表姑娘受了惊吓因此小产，母子双双亡故。崔祯回到侯府听说这桩事，只让人送了二百两银子给那妾室家中人抚恤，再没有别的话，可见觉得张氏的做法没有错。
　　从此之后除了林太夫人嫌弃张氏未能为崔祯生下一男半女，内宅其他妾室不敢冒犯张氏。
　　张氏的性情也并不跋扈，林太夫人嫌弃她未给崔祯生下一儿半女不肯将侯府中馈交给她，她也不争不抢，一直任由林太夫人吩咐，直到这次太原府出事，侯府管家的权柄才交到她手中。
　　昨晚崔渭和林太夫人被送回崔家时，崔家下人将一封崔祯亲笔书信交给张夫人，崔祯在信中吩咐张夫人，对林太夫人严加看管，除了为太夫人治伤，送些饭食之外，不准太夫人踏出房门一步。
　　崔渭也要留在院子里，等候朝廷传问。
　　张夫人从未经过这样的事，不禁有些慌张，听说怀远侯和夫人到了京中，就前来顾家，一来为了探望，二来也是想要讨个主意。
　　张夫人正等得焦急，却看到一个少女跑了过来。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如天边的云朵似的，被风一吹翩然而至。那是顾明珠。
　　“珠珠。”张夫人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亲切地向顾明珠微笑。
　　顾明珠走进门，张夫人立即将丫鬟递过来的八宝攒盒打开，里面满是饴果和蜜饯。
　　张夫人柔声道：“珠珠，嫂嫂知晓你爱吃这些，便让厨娘做好带了过来。”
　　顾明珠取出一块饴果放入嘴里，宝瞳立即上前行礼将攒盒接了过来。
　　张夫人向顾明珠身后看去，并不见林夫人的身影。
　　顾明珠道：“母亲在房中睡着了，”说着她将目光落在旁边的崔渭身上，“二哥哥，你也来了。”
　　崔渭面色苍白，看起来比在太原府时消瘦了许多，腰不自然地佝偻着，应该是有伤在身。
　　“珠珠。”崔渭支撑着要站起身，旁边的小厮急忙上前搀扶。
　　崔渭向顾明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珠珠在家多多照顾姨母，我们就不打扰姨母休息了，改日再过来探望。”
　　顾家管事妈妈松了口气，大小姐说了话，他们也不用再费心解释。
　　张夫人也跟着颔首：“姨母养身子为重。”
　　张夫人吩咐下人将带来的礼物放好，然后伸手拉住了顾明珠：“珠珠喜欢桂花，我们家中园子里的金桂都开了，珠珠这两日过来玩可好？嫂嫂给你做桂花饼吃。”
　　顾明珠点了点头。
　　张夫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荷包亲手戴在了顾明珠腰上。
　　那荷包上绣了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煞是好看。
　　张夫人说着整理顾明珠的衣裙：“珠珠是大姑娘了，打扮起来更好看，明日嫂嫂再给你做件漂亮的衣裙。”
　　看着温婉的张夫人，顾明珠也回了个甜美的笑容。
　　张夫人和崔渭两个一路走出了顾家，登上马车之后，张夫人似是喃喃自语：“我瞧着珠珠的病像是好了不少。”
　　崔渭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向马车车厢中看去，风吹开车帘，露出张夫人微微翘起的下颌。
　　……
　　天渐渐暗下来。
　　衙门里，大理寺官员还没有写完手中的文书。
　　魏元谌、怀远侯顾崇义和怀柔公主驸马等人都坐在椅子上。
　　魏元谌看看桌上的沙漏：“侯爷和驸马爷车马劳顿也该回去歇一歇，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大理寺官员不禁惊讶，魏大人做事从来都是不分早晚的，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着急要下衙？


第203章 夜里相会
　　怀柔公主驸马感激地看了一眼魏元谌，他其实早就坐不住了。
　　他不知道母亲现在如何，程家会不会登门去打扰，他本就想着起身找个理由离开，没想到魏大人帮忙张了口。
　　程翌起身道：“最主要的事已经说清楚，明日一早我们再前来将剩下的文书做完。”
　　如果不是涉及到东宫，大理寺官员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请驸马爷等人前来，见到这样的情形不好再做挽留：“今日辛苦驸马爷、怀远侯爷和魏大人了。”
　　几个人从衙门中出来，门外各家小厮提着风灯早就等在了那里。
　　“驸马爷，”魏元谌走到程翌身边，“山西兵变的案子还没有查明，程家若是有人知晓当年之事，驸马爷还要多多留意。”
　　程翌看着魏元谌，魏大人这是在提醒他程家当年可能参与这桩案子？母亲被安排出京服丧，路途上出事，是程家怕被牵连痛下杀手，还是本就参与其中，除掉母亲以绝后患的确要查个清楚。
　　程翌向魏元谌行礼：“多谢魏大人提点。”
　　魏元谌没有多说话，等到程翌和顾崇义骑马离开，这才从暮秋手中接过缰绳，主仆两个一路回到魏家。
　　初九刚见到魏元谌，就听到三爷吩咐道：“让人将府外那处院子收拾出来，送消息给柳苏，让他们今晚前来，我有事吩咐他们去做。”
　　初九看了看怀中的五黑鸡，三爷似是看都没有看一眼。
　　“三爷，鸡回来了。”初九提醒魏元谌，这可是三爷朝思暮想的小白。
　　魏元谌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只见五黑鸡羽毛黑得发亮，整只鸡精气神十足，鸡脖子上还有一条五彩的线绳，编得煞是好看，绳子上还打了几个方胜。
　　“这是什么？”魏元谌看着那条彩绳道。
　　初九立即道：“顾大小姐和宝瞳编的络子。”八成是因为之前拔了小白尾巴上的毛，送一条这样的彩绳算是补偿。
　　五黑鸡通身黑的发亮，戴着鲜艳的络子很是好看。
　　初九正在瞧着，眼前忽然一花，那条络子已经被人从鸡脖子上撸了下来。
　　“咯咯哒”五黑鸡叫了一声，伸长脖子向周围寻找，当鸡眼睛落在魏元谌身上时，立即扑棱起翅膀，仿佛那从天而降的鹰隼，凶狠地扑向猎物。
　　初九吓了一跳，虽然三爷有错，五黑鸡若是啄了三爷，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他正要去阻拦，五黑鸡忽然转过头，尖尖的鸡嘴顿时啄在了初九的手臂上，仿佛初九才是抢了他东西的贼人。
　　五黑鸡扑打着翅膀，仿佛不死不休地与初九搏斗起来。
　　魏元谌不理会院子里的一人一鸡，拿着络子，转身向屋子里走去，淡然地吩咐院子里的小厮：“准备好热水，我要沐浴。”
　　院子里安静下来，魏元谌靠在浴桶之中，那彩线编的方胜很是好看，他看向自己腰间佩戴的那条络子，络子里虽然打着金丝，看起来却十分俗气。顾大小姐送来的这条方胜络子，若是能再长些，做条腰带刚刚好。
　　……
　　“多久了？”魏二老爷来到侄儿的院子里，低声询问暮秋。
　　暮秋道：“三爷洗了快一个时辰。”
　　魏二老爷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去了一趟山西，谌哥儿开窍了啊！看来前些日子他求神拜佛有了用处。
　　“要不然我去问问，”暮秋道，“三爷别是睡着了，那是要着凉的。”
　　“问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魏二老爷一脸恨铁不成钢。
　　暮秋不明白，沐浴这么久正常？
　　魏二老爷只觉得这院子里的人都没救了，再这样下去一个个都要取不上媳妇，谁说沐浴就不能做点别的，想当年他……
　　魏二老爷正要说话，屋子里传来声音：“暮秋，你进来。”
　　“我就不去了，”魏二老爷捋了捋胡须，将手中的册子交给暮秋，“这是谌哥儿要的。”这种事被长辈碰到了恐怕会害臊，他不如去弄些汤汤水水来，再给谌哥儿补补身子。
　　“二叔不用给我吃那些东西了。”
　　魏二老爷刚刚转过身，屋子里传来魏元谌的声音：“二叔若是为魏家着想，自己早些成亲，生七个八个儿女，为魏家开枝散叶，祖母必然欢喜。”
　　魏二老爷脚底抹油一溜烟离开院子，走上了青石板路，他这才感觉到异样，谌哥儿方才是在与他玩笑？这可是好多年都不曾有的事啊。
　　暮秋走进屋子，只见三爷已经换好了衣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是靛青色氅衣，这一身是今天才让府里的绣娘赶制出来的，也亏了太夫人早就看不惯三爷平日里穿的那些衣衫，早就让府中的绣娘准备好了衣料，否则也不会做得这么快。
　　魏元谌舒展着衣袖，抬起头看向暮秋：“可行吗？”
　　三爷从来就不会问这样的话，暮秋下意识地道：“好看。”三爷的风仪穿什么都好看，更何况刻意打扮过。
　　只不过沐浴也太频繁了些，早晨一次，晚上一次，衣袍也跟着换了两身，就连腰间的佩饰也是崭新的。
　　“走吧，”魏元谌道，“拿上文书，去外面的宅子。”
　　暮秋应了一声，三爷现在去宅子，是要见很重要的人吧！
　　……
　　顾崇义回到府里，一家人吃过了饭，顾明珠就垂下眼睛没有了精神。
　　“服侍大小姐回去歇着吧！”林夫人吩咐宝瞳，“珠珠今天还帮我待客，在园子里跑前跑后，定是累了。”
　　顾明珠伸手抱了抱林夫人，又整理了一下顾崇义头上的金桂花，这才跟着宝瞳走了出去。
　　顾崇义搂着林夫人去了内室：“珠珠今天帮夫人待客？”
　　林夫人颔首：“回到屋子里我就睡着了，安义侯夫人和崔二爷前来，珠珠去堂屋与他们说了话。”
　　顾崇义也跟着欢喜：“珠珠真是长大了，还懂得做这些事，我早就说，我们的珠珠与寻常女眷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长得慢些罢了，夫人之前还不肯信我。”
　　顾崇义说着亲昵地将林夫人搂在怀中，林夫人面颊绯红。
　　“夫人躺下为夫给你揉揉脚，这段日子辛苦夫人了。”
　　顾崇义说着就要去握林夫人的脚，林夫人哪里肯，半笑半怒地躲闪。
　　管事妈妈听到内室里传来的声音，遣退了下人，慢慢关上了门。
　　顾大小姐屋子里的灯也熄灭了，大小姐不喜欢有太多人在身边，只会让宝瞳贴身侍奉，见顾大小姐睡下，管事妈妈和春桃就从院子里退出来。
　　宝瞳拿了一身衣服服侍顾明珠换好：“柳苏就在外面，大小姐一切小心。”
　　顾明珠点点头。
　　主仆两个避着人走出院落，直奔后园子。
　　他们回到太原府之后，园子被重新修葺过，顾明珠出去走的那处矮墙也被修高了，只有假山石后那处松动的院墙可以利用，将石头搬开，一个小小的洞露在面前，宛如一个狗洞。
　　顾明珠从那处缝隙钻出，柳苏果然早就等在了墙外。
　　京中守卫森严，还好柳苏手中有魏元谌给的令牌，可以应对巡查。
　　“要去魏家？”顾明珠问过去，若是魏大人要在魏家见面，她便不去了，魏家到处是家将，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太过冒险。
　　“不是，”柳苏道，“魏大人在京中另有宅子。”
　　魏家就在京城，还要另置办宅院，难道是金屋藏娇？魏大人那般肃穆的人，会有这般心思？顾明珠心中调侃魏大人一番，跟着柳苏向前走去：“聂忱还没有消息吗？”
　　柳苏摇摇头：“没有，不过也许魏大人知晓。”
　　聂忱可能会将借用魏家的人手，将消息直接送给魏大人，就是这样思量顾明珠才会从家中出来。
　　两人很快到了魏元谌的宅子，这宅院与顾府同在东街，隔了两条街，宅子十分隐蔽，方便进出。
　　初九前来开门，将柳苏和顾明珠迎了进去。
　　刚才屋门口站定，就听里面传来声音道：“进来吧！”
　　柳苏撩开帘子，顾明珠跟着走进去，屋子里的魏元谌正在处理公文，只见他身姿端正，身上的衣衫没有半点的褶皱，微微侧着脸，从这个角度看去，魏大人那翘起的嘴角，像是含着一丝笑容，眉眼舒展，在灯光下增添几分柔和，说不出的俊朗。
　　蘸墨、书写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
　　这哪里像是在处置公文，分明是在选美。


第204章 红袖添香
　　屋子的门被初九关上。
　　魏大人却好像没有发现柳苏和顾明珠般，仍旧自顾自地做着手中的事。
　　顾明珠在不远处站定，魏大人的心情不错，与在太原府大相径庭，在太原府从来都冷着一张脸，待人漠然、疏离，就像那一汪潭水深不可测，虽然很有威势，但未免太过孤绝。
　　现在却如他那身上的衣衫般，添了几分鲜亮，这样想着，顾明珠隔着纱罗又看了过去，魏大人的身影也美得朦胧，就像一幅足以传世的丹青。
　　“大人，”柳苏躬身道，“不知道聂忱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魏元谌抬起头看到顾明珠站在柳苏身后，瞧见他之后，她还有意向后躲了躲，生怕被他瞧见似的。
　　“去倒茶。”魏元谌没有径直提及聂忱的事，反而开口吩咐。
　　屋子里除了他们三个没有旁人，再加上之前柳苏就是魏元谌身边的小厮，听到这话柳苏下意识地就要走过去端茶杯，不过立即想到顾大小姐在身边，柳苏立即转头去看大小姐。
　　顾明珠点了点头，柳苏这才上前将茶杯端在手中，茶杯里空空如也，也不知道这院子里的小厮如何侍奉的，希望后面厨房里有热水。
　　柳苏走出屋子，一路去了厨房，这才发现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这根本不是有没有热水的问题，厨房连火都没生。
　　清锅冷灶，这日子是怎么过的啊？柳苏转过头只见院子里立着的几个护卫，三爷在屋子里忙碌，这些人有手有脚都不知道干活，难不成都在等着他来做？
　　柳苏走出屋子，顾明珠站在黑暗中，悄悄地看着魏大人，魏大人拿起了放在旁边的信函，将信函展开仔细查看，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那本来舒展的眉眼慢慢皱起来。
　　桌子上的灯火一跳。
　　魏元谌又道：“剪灯花。”
　　这是让她过去？顾明珠伸手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幂篱和纱罗，她可以趁着剪灯花的机会去看看桌子上的那封信函。
　　顾明珠慢慢地走到灯前，却发现剪子就在魏大人手边，她一只手拢住袖子，另一只手去握剪刀，却在这时候手臂不小心碰到了魏大人的肩膀。
　　顾明珠立即转头去看，她欠着身子，魏大人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的高度此时相差无几，她这般稍稍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魏大人那如玉般细致的皮肤，高耸的鼻梁，墨玉般的眼眸。
　　一股淡淡皂角味道，裹着类似松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感觉陌生又奇怪，顾明珠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半晌，顾明珠才眨了眨眼睛，她一向手脚敏捷，而且方才目测魏大人离她很远，怎么就会撞上去，忽然想及金塔寺时，她攀住魏大人衣衫，被他嫌弃地一把推开的情形。
　　该不会因此触到魏大人逆鳞吧？她今晚前来是要问申先生的消息，不能在这时候无功而返。
　　看到她向后退了一步，专心致志地拿起剪子对付起眼前的灯芯，魏元谌才发现手中的纸笺已经被他捏得发皱，胸口有一股热流灼烫，想要端起茶抿一口，却想起茶杯已经被柳苏拿下去了，厨房中没有生火，只有湿柴，柳苏要忙碌半晌才能将茶拿上来。
　　静谧片刻，魏元谌侧头看去，只见她仔细地瞧着那灯火，身影拢在那光晕之中。
　　离得这么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却越来越恍惚，不敢相信失去的人还能回到他身边。
　　在顾家时，她看过他的伤，就应该知晓了他的身份，却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遮掩着自己，他要如何做，才能换来她的信任？什么时候才不用隔着这些面纱看她？
　　顾明珠将灯罩重新放好，再次抬起眼眸，魏大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想什么出了神，顾明珠顺势将目光挪到那文书上。
　　果然是聂忱送来的消息，信上说了申先生的情形。
　　申先生到了真定之后就躲藏起来，前些日子在申先生藏身附近发现了一具尸身。
　　后面还有府衙验尸的文书，只不过被魏大人袖子遮挡，看不太清楚。
　　“大……大人……”
　　结结巴巴的声音传来，虽然经过了遮掩，但总算是开了口，魏元谌将眼底的心事收敛些，免得将她惊走。
　　顾明珠道：“申先生……该不会是被人灭口了吧？”
　　“不是他，”魏元谌将袖子挪开，“验尸文书上写，那人的面容被毁去，如果是申先生，大可不必这样做，太子轻信幕僚受制于林寺真，无论这幕僚是否与林寺真勾结，都必死无疑。
　　申先生死了，对幕后之人只有好处，何必费事去遮掩面容。”
　　顾明珠颔首，这是申先生为了脱逃设下的局，不过申先生前去真定设局必然有他的意图。
　　顾明珠道：“那尸身发现的地方……又是何处？可有……什么玄机？”
　　“你可知申首辅吗？”魏元谌淡淡地道。
　　顾明珠听到这个名字不禁一怔，申首辅举荐父亲入东宫，对父亲有知遇之恩，不过父亲去世没几年申首辅就致仕了，六十六岁那年在族中亡故。
　　申首辅的祖籍好像就是真定。
　　所以申先生与申氏一族有关？
　　她缩起手，静谧地站在一旁，显然是在想与申首辅有关之事，申首辅常在人前赞赏如珺父亲的才能，如珺在周家多多少少能听到一些申家的消息，他略微一提醒，她应该就能知晓申家在真定。
　　顾明珠道：“尸体发现的地方……难道离申氏族中很近？”
　　她果然知道，魏元谌微微抿嘴，压制着差点涌上来的笑容：“不止如此，申先生还见过申氏族人，若非这样也不能确定申先生与申氏的关系，申先生不是申氏族人，却在申氏族中求学，后来改姓申。去东宫之前，曾在申首辅府中做过事。”
　　如果申先生真的与申首辅有关，那当年父亲去东宫，果然也是有人刻意安排？
　　魏元谌接着道：“申氏在真定的族学，除了族中子弟可以前去进学，周围县府，若是有资质好的孩童，通过先生考较皆可前往申家读书，申家不但免去孩童的束脩，还会提供一日两餐饭食。”
　　顾明珠知道这些，父亲还曾去申氏族中帮忙考较那些孩子，申首辅此举是想要帮助更多人识字读书，免得那些聪颖的孩子因为家中贫困而被埋没了才能。
　　这本是好事，不过……也是笼络人心的好法子。
　　魏元谌拿起笔：“我准备让人查问申家族学都招收过多少异姓孩童。”
　　笔迟迟没有落下。
　　顾明珠低头去看，原来砚台中墨已干，她伸手拿起了墨块，在端砚中磨了起来，只不过磨得太着急了些，一滴墨溅在魏元谌的手背上。


第205章 大方
　　墨滴在光洁的手背上，额外的显眼。
　　魏大人握着毛笔的手就停顿在了那里。
　　书桌上有干净的巾子，顾明珠不加思量忙将巾子递过去，魏元谌没有接，眼见那墨汁就要干涸，顾明珠将那软软的巾子压在了魏大人的手背上。
　　也许是他的皮肤太过白皙，不过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巾子擦了之后仍旧留了一个印子。
　　这么毛手毛脚的侍读魏大人没见过吧？谁让蒋姑娘是江湖儿女呢。
　　趁着魏大人没有发怒，顾明珠继续方才话题，也算转移魏大人的注意力：“大人……申家是不是还有很多人在朝中？”
　　申首辅在任上多年，定然留下不少人脉，足够后辈子孙受用的，朝中的事还要请教魏大人。
　　魏元谌提起笔写好了信函：“申首辅的长子在礼部任尚书，次子也是国子监祭酒，申首辅的弟弟是都察院副都御史，朝中不少官员都是申首辅的学生。”
　　魏元谌说完这些，思量片刻：“我大嫂章家也在国子监任职，申首辅的次子与章老爷关系不错。”
　　魏大爷的妻族是章家啊。顾明珠不禁琢磨，魏元谌的父亲给长子找了这样一门亲事，是不是也有遮掩锋芒的意思？朝廷一直忌惮魏家手中的兵权，魏家干脆寻几门文官姻亲。
　　“我父亲是看上大嫂娘家的品性，与文官武将无关。”
　　魏元谌的声音突然响起，顾明珠从思量中回过神来。
　　魏元谌正色地道：“魏家的处境，不会取决于一门亲事，若连婚事都用来趋利避害，与那些不择手段弄权的人也没什么两样，对于魏家来说，亲家是文官还是武将都一样，便是手握重兵的勋贵，也无不妥。”
　　魏元谌说到这里，不自然地目光微闪：“一味的退步，自折羽翼换不来信任，倒不如让人忌惮不敢随意下手，这朝堂上委屈求不了全，想要保护家人，只有让自己更有本事，蒋姑娘觉得我说的可对？”
　　顾明珠抬起眼睛，正好对上魏大人那一汪深潭，仿佛是在向她讨要一个回答。
　　周围一片安静，仿佛听不到呼吸声，气氛也变得肃穆起来。
　　好似她这个答案有多重要似的。
　　魏家要与什么人家结亲与她无关吧，她也没说什么怎么就让魏大人有如此的反应，不过魏大人的话很有道理，保护身边的人从来不能靠别人，而是要靠自己。
　　顾明珠颔首：“大人……说的对。”魏大人今晚不但提及魏家姻亲，还隐晦地表明了魏家对眼下局面的态度，魏大人对坊间人如此信任？还是想要坊间人信任魏家，魏家绝非那种利益为先的小人。
　　魏元谌的眉宇瞬间舒展开：“国子监祭酒申二老爷的妻室，与怀柔驸马生母赵氏是姨表亲。
　　程翌父亲的继室袁氏，其兄长也在都察院任佥都御史。”
　　魏大人刚刚说过，申首辅的弟弟是都察院副都御史，申首辅的次子是国子监祭酒，这就是申家与程家、赵家的关系。
　　袁家是否知道，赵氏是被程家人故意“害死”？现在赵氏安然无恙地回到京城，对程家、袁家来说都是很大的震动。
　　能否在这时候找到些蛛丝马迹，近而查到申先生背后的人呢？
　　既然说到这里，魏元谌忍不住道：“三皇子和五皇子没有什么动静，一个接着在府中研究学问，一个接着传太医治病，没有派人前来魏家打探消息。
　　要说他们谁与申家人走动频繁，那就是三皇子了，三皇子府中经常有国子监博士及监生来往。”
　　三皇子自从被赐了府邸，就在府中招揽不少读书人钻研算学、律学，还与钦天监一起做了航海用的罗盘。
　　顾明珠想起那八簧锁：“不知三皇子府上……有没有人善做机关，大人……不妨让人注意着。”罗盘这些精巧的物件儿，做起来都要用到机关术。
　　申先生、八簧锁，就是太原府案子留给他们最重要的线索。
　　顾明珠再次道：“大人说申先生没有死……是否能将他抓住？”
　　魏元谌嘴角扬起露出一丝笑容：“这两日聂忱等人就能带着他入京。”
　　就算申先生不会说实话，也能搅一搅那池水。顾明珠放下心来，今天她收获不小，魏大人告诉她这么多消息，她就不用费心让人去打探。
　　魏大人回京之后如此大方，穿戴贵重不说，话也说得那么仔细。
　　不过有些话，她还是要说清楚。
　　“魏大人，”顾明珠道，“接下来的案子是否还需要……坊间人？”
　　怎么？魏元谌微微扬起眉毛，她想要带着人抽身不成？忽然想到她迟迟没有递来的账目，她已经另有打算了？
　　若她说，感谢他将坊间人带来京城，算是货银两讫，以后有小案子再来寻她们坊间人，也不是不可能。
　　再往下查，困难重重，涉及申家和几个皇子，坊间人抽身自保也不无道理，她查案为的是顾家和张老爷，并非是他魏元谌。
　　魏元谌刚刚皱起眉头，就看到几页纸递到面前。
　　“不管魏大人还用不用坊间人帮忙，这段时日的账目还要劳烦大人先结清。”
　　密密麻麻的几张纸，事无巨细，全都列在上面。
　　她这是多么需要银钱，不过写了这么多，最终要的也不过百余两银子而已。
　　“这桩案子，坊间人办的不错，”魏元谌道，“再加五十两银子，一会儿让初九支给你们。”银子不能少给，也不能给得太多。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接下来查案，恐怕牵扯甚多，你们坊间人不方便与权贵争斗，只需在暗中帮我打探消息。
　　自然你们也能替其他人查案，只不过要以我交代的事为主。你们之前一直在山西，初来乍到京中，我会写几封信函让聂忱带去顺天府、刑部，那些都是与我交好之人，会对你们多加照顾。”
　　如果不是头戴幂篱，顾明珠脸上定是讶异的神情，魏大人不是一直都小气得很，讨要一点点银子就动辄沉下脸，现在白白给了五十两。
　　顾明珠立即行礼：“多谢……大人。”
　　刚刚起身，就听院子里传来一个妇人声音：“怎会这么大的烟？该不会买到了湿柴吧？早知道公子搬新宅子，我就早些过来帮帮忙。
　　这是新做好的红豆饼，让公子趁热吃。
　　小哥，放下，让婆子来吧！”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难道是魏家人送吃食来了？
　　魏元谌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门，顾明珠跟过去探看，只见一个妇人提着灯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旁边是灰头土脸的柳苏。
　　“好久不见公子了，”妇人行礼道，“公子可许久没让人来取红豆糕了。”
　　这是……
　　顾明珠仔细地看着，这妇人是西街做红豆糕的大娘？
　　她是周如珺时，最喜欢吃大娘亲手做的红豆糕。


第206章 挨骂
　　顾明珠看着眼前的情形，大娘殷切的笑容，让她恍惚回到了从前。
　　“大娘家中如何？”
　　顾明珠听到魏元谌的声音。
　　“托公子的福，我家那口子的身子好多了，若非公子给了银钱让我们请郎中，他现在早就过了奈何桥，哪里还能与我一起讨生活。”
　　大娘满脸的笑容：“那时候米水不沾牙，现在一顿能吃一碗饭，就算什么也帮不上忙，还要我整日床前伺候着，那我也愿意，总归有这么个人在不是？那时候他若是走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保不齐就随他去了，公子你是我们夫妻的救命恩人。”
　　大娘见到魏元谌之后就打开了话匣子，站在那里说个没完。
　　听着大娘这些话，魏元谌向门口看去，只见顾明珠站在那里仔细地听着。
　　“当时公子送银钱，我哪里敢就这样收下，还是公子的话点醒我。”
　　“公子说，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我想一想真的是，虽然知道或许一辈子都不能报答公子，但为了家中的男人，也就厚脸皮拿了。”
　　魏元谌再去看顾明珠，她还是站在那里，幂篱遮挡之下，看不出她的表情。从前她去买红豆糕也会跟大娘说话，如今不知会不会走过来？
　　“大娘无需将此事放在心上，”魏元谌道，“大娘帮我的，远多于我给的那些银钱。”
　　大娘有些惊讶，她只是教了公子做红豆糕，怎会值那么多银子？公子定是为了她安心故意这样说。
　　柳苏泡好了茶，奉给魏元谌。
　　大娘看着笑道：“公子去吃些红豆糕吧，一会儿我便将厨房收拾出来，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整理，公子若不嫌弃婆子手粗只管吩咐。”
　　婆子转身进了灶房，门口的顾明珠这才向院子里走来。
　　顾明珠走到魏元谌面前行礼：“大……大人……若是没有事要交代……我们就先走了……查……查到消息……坊间人会禀告大人。”
　　食盒还没有打开，她显然也不想留下来尝尝那红豆糕的味道，或许大娘出现在这里，让她有了戒心。
　　“蒋姑娘”再次走到柳苏身后，柳苏整理了衣袍向魏元谌行礼。
　　看着两个人礼数周到的样子，魏元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转身走回了屋子。
　　顾明珠和柳苏向外走去。
　　“柳苏，”初九将柳苏叫住，将银票和包好的红豆糕递了过去，“好好为三爷办事，有消息就送到这院子里来。”
　　柳苏将东西接下，想要说些什么，思量半晌吐出两个字：“湿柴。”要不是初九教他拳脚功夫，他定要好好说道说道，火不烧也就罢了，柴还买湿的，若是换了别的人家，早就将他们发卖了，这样糊弄主子，一个个心都坏了。
　　柳苏将银钱放好，提着点心跟着顾大小姐向前走去。
　　直到两个人身影不见了，初九才回到屋中禀告：“红豆糕送出去了。”三爷想要送这些东西也是费尽了心思。
　　魏元谌看着手背上那滴墨痕，她还是不信他，对他防备颇深，不敢有半点的表露。好在时间还多着，要一点点慢慢来，她不想让他知晓，他就装作不知道，反正陪着她演戏也不是一日两日。
　　早晚有一天她再也装不下去，他会慢慢地等。
　　“三爷，您这手脏了啊，”初九的眼睛忽然锐利起来，看到了那滴墨，“我去打水给您净手。”
　　三爷穿戴得这么整洁，不要因为一滴墨就有损风仪。
　　魏元谌淡淡地道：“不用。”
　　“反正有热水，都是现成的。”柳苏烧了不少水，别说净手，沐浴都足够了。
　　“出去。”
　　魏元谌皱起眉头，声音中带了几分威势。
　　初九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站在院子里初九不停地拍着胸口，三爷这脾气是越来越古怪了，平白无故也会发脾气，他又也没做错什么。
　　“方才来的那位小姐是谁？”一直在角落里的暮秋忽然走上前低声问初九，三爷与那位小姐在屋中说了许久的话，这可是从来不曾有的情形，三爷种种不寻常的举动应该也与那位小姐有关。
　　初九闭紧了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坊间擅长侦探的那些人。”
　　暮秋更加怀疑，这般熟络却说好像是。
　　“以后再有人问起，将‘好像’二字去掉。”暮秋皱眉一脸嫌弃，定是三爷不准人议论这位小姐的真实身份，哪日若是被初九坏了事，可怎么得了？
　　望着灶房里散去的浓烟，初九眨了眨眼睛，现在贴身护卫也这样难做了吗？他可是三爷身边第一护卫呀。
　　……
　　宝瞳将顾明珠的长发梳理好，顾明珠这才躺在了床上，看着桌子上摆着的红豆糕，红豆糕还是当年的味道，比什么点心都好吃。
　　顾明珠想起了那大娘说的话。
　　怎么会那么巧，在魏大人院子里见到了西街的大娘？让她有种秘密被人窥探的感觉。
　　难道是魏大人故意安排？
　　不可能，死而复生这种事不会有人相信，她也没有在人前露出什么破绽，就算周家人都不会怀疑她的身份，更何况魏大人。
　　她与魏大人不过就是在大牢里见过面，彼此之间没有那么了解，魏大人不可能知晓她的喜好。
　　更何况顾明珠与周如珺隔着几个身份，谁也不能直接看透。
　　“小姐，”宝瞳有些担忧，“这次出去不顺利？”
　　顾明珠摇摇头：“没有。”她只是觉得魏大人有些奇怪，到底为什么她还没有想清楚。
　　顾明珠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魏大人透露的消息，她之前听母亲与怀柔公主闲谈时提及魏大人母亲娘家姓袁，不知与程家如今的主母袁夫人有没有关系。
　　……
　　崔家。
　　林太夫人的屋子里传来一阵阵哭声。
　　张夫人焦急地在外面等候，林太夫人回到定宁侯府之后，就躲在屋子里，不准任何人靠近。
　　下人送饭食进门全都被打了出来。
　　林太夫人大喊大叫，整个人仿佛已经疯癫，刚刚让人侍奉着去了净房，就将恭桶踹倒在地上，屋子里臭气熏天，张夫人忙命人进去打扫，又让崔渭前去劝说，林太夫人的情绪才好转了些。
　　这件事过后，林太夫人与崔祯的母子关系表面上也无法维系了。
　　张夫人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却照不清她的神情，侯爷让人从北疆又送来信函，信上也没有问林太夫人和崔渭，反而让她去看看林夫人与珠珠。
　　侯爷对太夫人和崔渭失望她能理解，却怎么突然又与姨母一家亲近起来？


第207章 真情
　　秋日夜里开始寒凉。
　　张夫人在门外站了几个时辰，身边管事妈妈劝说：“夫人，您身子弱，还是回去歇着吧！”
　　张夫人摇摇头：“太夫人不用我在身边侍奉，我却也不能离开，太夫人和侯爷隔心，我若是还没有个媳妇的样子，等到侯爷回来之后要更加难做。”
　　张夫人说完这些，向前几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娘……您别哭了，会坏了身子，侯爷是您的儿子，没有谁比您更知晓侯爷的性子，别看侯爷嘴里不说，心中其实惦记着，人心都是肉长的……”
　　张夫人刚说到这里，只听屋子里传来林太夫人重重地“啐”了一口：“我呸，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是，他恨不得我去死，用箭射我的时候，他没有半点的犹豫……如果不是我命大……我……可就见不到你了，我的渭哥儿。”
　　“娘，”崔渭道，“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护卫不周，才会让叛军将您俘走，您要怪就怪儿子吧！”
　　“你有什么法子，兵马都在崔祯手中，你没看到你那哥哥，真是好神气，率领那么多兵马，威风凛凛，不愧是大周朝的勋贵，什么亲情、母亲统统可以不放在眼里，如果你学到他半点这样的本事，早就建功立业，何至于在他身边委曲求全？”
　　“母亲别说了，”崔渭道，“都是儿子的错，您骂儿子吧，大哥……大哥也是为了大周百姓，就像嫂嫂说的那样，大哥心中也不好受。”
　　“你别被他们骗了，”林太夫人冷笑，“张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她嘴上说孝顺我，巴不得我死了，定宁侯府终于落到她手里了，她可以在府中作威作福，平日里装作柔弱的模样，好处却一样没少得，我的渭哥儿……你才是个傻孩子，母亲不死都是为了你，你可要好好活着。”
　　张夫人在门外听得真切，只是低下头不敢再有任何反驳。
　　林太夫人道：“你瞧瞧她，委委屈屈站在那里，又在博人怜悯，嫁到崔家这么多年身下没有一儿半女，却还能将中馈握在手中，这是侯府没有人做主了，才会让她任意揉捏，侯府早晚要败在她手中。”
　　崔渭打断林太夫人的话道：“母亲别这样说……大嫂她不容易。”
　　张夫人站在门外垂泪。
　　崔渭不停地劝着林太夫人，好半天屋子里才没有了动静，崔渭从屋子里走出来。
　　“大嫂回去吧，”崔渭道，“母亲睡着了。”
　　张夫人点点头：“娘吃东西了吗？”
　　崔渭道：“吃了一些，这次林寺真的事，母亲被吓坏了。”
　　崔渭看到张夫人身上衣衫单薄，不禁皱起眉头：“大嫂要注意身子，现在整个侯府都要大嫂打理，大嫂若是病倒了，难道要后院的姨娘帮衬不成？”
　　张夫人垂下眼睛。
　　崔渭接着道：“大哥可有家书回来？”
　　“有，”张夫人从管事妈妈要来书信递给崔渭，“二叔看看吧！”
　　崔渭有些迟疑：“大哥给嫂嫂的信，我看恐怕不太妥当。”
　　张夫人微微一笑：“侯爷的性子二叔还不知晓？即便是家书写得也与公文无异，家中人谁都能看得。”
　　崔渭将家书展开凑在灯下看了，字里行间果然似公文，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唯一算得上有感情的地方，就是让张夫人去探望林夫人和珠珠。
　　崔渭将信函还给张夫人：“在太原府时，大哥也常去姨母那里，大约是因为姨母与魏家走得近些，大哥想要查清战马案，还要依靠魏大人，后来大哥知晓父亲的死另有内情，更加不愿意面对母亲与我，好几次都在顾家用饭。
　　珠珠……大哥将她当做胞妹看待，在山西时就买了不少小玩意儿给珠珠，回京的路上还嘱咐我看护好姨母和珠珠。”
　　“珠珠是很惹人喜欢，我看到她时也忍不住欢喜，”张夫人这时候抬起眼睛看向崔渭，“我也准备送些礼物给珠珠，珠珠现在生得亭亭玉立，我就做件衣服给她，二叔再帮我挑选一些珠珠喜欢的小物件儿，改日我再送去怀远侯府，感谢姨母在山西对侯爷的帮衬。”
　　让他去选？崔渭眉宇中顿时多了一抹晦暗，想起珠珠的年纪，母亲当年想要珠珠嫁过来的话还在耳边，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张夫人，当抬起头看到张夫人那双清澈的眼眸时，崔渭没有开口。
　　“好，”崔渭声音略微低沉，“我去，嫂嫂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衬只管说，我会尽力帮忙。”
　　张夫人向崔渭盈盈一拜。
　　“我回去了，嫂嫂也早些安歇。”崔渭说完话转身向院子外走去。
　　看着那快速离开的身影，张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嫁过来算起，侯爷从来不会如此关切旁人，在林夫人那里，侯爷找到了亲情？
　　那还真的很好呢，人有了牵挂，才会像个人，才能感觉到喜怒哀乐。
　　想到这里张夫人喉咙一痒咳嗽了几声。
　　“夫人，”管事妈妈摸着张夫人冰凉的手，“奴婢扶着您回去，您这样为侯府操劳，侯爷也不知道问一声……”
　　“男儿志在四方，我懂侯爷，”张夫人道，“他在他的战场上，从来都是所向披靡，真的将他绑住，那才是真的误了他。”
　　她嫁过来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将他放在战场上，将来必定建功立业，没有什么能牵绊住他，即便他的母亲也不行，但她还是想要试一试，万一就遂了她的心愿呢？
　　“夫人，您对侯爷和太夫人是真的好，”管事妈妈道，“不知侯爷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该明白的时候自然会明白，”张夫人道，“我会继续好好做，一直到他看清楚为止，有生之年必然会有这一天。”
　　……
　　顾明珠睡得有些不踏实，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睁开眼睛之后却忘记那些梦到底是什么内容了。
　　从床上坐起来，宝瞳立即上前侍奉：“侯爷早早就去了衙门，夫人去了园子里，嘱咐不让我们来唤小姐，小姐睡足了自然会醒过来。”
　　顾明珠坐在镜子前让宝瞳梳头发，京城中的女眷，能够像她这样日上三竿才起身的只怕不多，就凭这一点，她就要一直留在父亲母亲身边，做一个娇养的小姐。
　　换好了衣裙，顾明珠才带着宝瞳去寻林夫人。
　　“刚要让人去叫你起身，”林夫人笑着拉住珠珠，“方才怀柔公主让人送帖子来，请我们去公主府宴席。”公主府现在定然一片忙乱，她本不想这时候去叨扰，但或许公主是有事想要她帮忙。
　　昨日才在魏大人那里说起程家的事，今天就有了机会，顾明珠欢欢喜喜答应下来，跟着宝瞳先去吃饭。
　　林夫人和顾明珠一个时辰后到了怀柔公主府。
　　公主府前停了两辆马车，显然是有人在她们之前赶到了，顾明珠搀扶着林夫人下了车，在管事妈妈指引下一路去往花厅。
　　管事妈妈一脸歉意：“公主请夫人来的时候，府中还没有其他人，不想就在刚才程家人来拜见赵夫人，府中有些忙乱，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哪里的话，”林夫人笑着道，“让公主先忙，我们在这里等着就是。”
　　管事妈妈再次行礼。
　　顾明珠向院子看去，只见外面有两个管事妈妈始终站在那里，她捂住嘴压低声音与母亲说了一句话，那两个管事妈妈立即向花厅中看过来。
　　顾明珠心中明了，这公主府恐怕里里外外都是贵妃娘娘的眼线，怪不得怀柔公主与驸马明明彼此有情，却差点失之交臂。
　　若说贵妃娘娘的手段厉害，倒不如说皇上给了她依仗，所以……魏皇后在宫中的处境可想而知。
　　半盏茶的功夫，怀柔公主就带着人前来迎客：“请夫人前来，我却没能接应，真是失礼了。”
　　林夫人摇摇头：“公主太客气，我……”
　　话刚说到这里，只听外面一阵喧哗，一个声音道：“公主在哪里？我请公主评评理，我程某人到底哪里做错了，让这逆子如此作践。”


第208章 骂名
　　怀柔公主听到这个声音脸色不禁一变。
　　管事妈妈快步去拦程大老爷。
　　“老爷，”管事妈妈低声道，“有女眷来府中做客，老爷有什么话想要与公主说，不妨等一等……”
　　这话很明白，再闹下去会伤了公主的脸面。
　　“再等下去，程家恐怕就要家破人亡了，”程大老爷声如洪钟，“我好端端的在家中，却忽然有杀妻的罪名压下来。若真怀疑我当年害了赵氏，就一纸文书将我告去刑部，既然他早知道赵氏没死，为何遮遮掩掩不肯说？如果他早些说清楚，就不会闹成这样。
　　太子被叛军掳走，就连公主也差点也落在叛军手中，朝廷没有将他们母子治罪，那是皇上仁慈，他岂能这样得寸进尺？还去程家庄子上抓人来问当年赵氏落水之事。
　　他是驸马爷不假，可再怎么样我也是他亲生父亲，他这样诬陷我就是大逆不道。”
　　程大老爷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年迈的妇人道：“让赵氏出来，老太太要好好问问她，为何她要做出这等事，我们程家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要陷程家于如此境地？
　　当年赵家出事，我还出面维护她，无论她娘家怎么样，她都是我程家的媳妇，她闹着要回家服丧，我苦口婆心地劝说，现在山西乱成一团，兵变还没有结束，此时回去恐怕会有危险，真的想要为父母尽孝，就让人在家中修一处庵堂……她却不肯听，一意孤行要回山西，现在却反口说是我们程家硬要送她离开京城。”
　　怀柔公主面色苍白，抱歉地看向林夫人，没想到会让林夫人看到这些。
　　林夫人轻轻摇头，她来到公主府，本就是因为惦记赵氏：“公主快去看看吧，我和珠珠在这里等着……”
　　顾明珠听着母亲的话，向院子里看去，显然程家人不想给怀柔公主这个机会，程家就是想要将事情闹大，这样才能将污水泼在赵氏身上。
　　程老太太向这边走来，程大老爷上前道：“母亲，要不然等一会儿……”
　　“还等什么，”程老太太道，“你还嫌外面的话太好听？我老太太都要臊得不敢出门了，程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人娶两妻的情形，程家子弟背不起这个骂名。”
　　程老太太说完，就急急地唤道：“公主啊……您就见见老太婆，不要听信片面之词，我们程家是被冤枉的。”话音刚落，程老太太立即跪在地上。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程大老爷万分惊愕，“您快起来啊，这可怎么使得，儿子会将事情处理好，您这么大年纪了，若是有什么闪失，真是要了儿子的命。”怀柔公主再也坐不住，她是程家妇，就算有公主的身份在，也不能让程家长辈这样跪下去。
　　怀柔公主正要出门，却看到程翌扶着赵氏走了过来。
　　程翌面色阴沉，目光从祖母和父亲身上掠过，就要开口说话，却被赵氏按住了手。
　　“老太太、大老爷这是要做什么？”赵氏神情平静，“十几年前的事了，小辈们什么都不知晓，您们何必要为难公主和驸马，我来了，有什么话老太太和大老爷直管与我说。”
　　程老太太看到赵氏，眼睛中就要冒出火：“我以为你永远都不肯见我们程家人了。”
　　程大老爷将程老太太搀扶起来，程老太太接着道：“你说说，你男人是没有给你正妻的地位，还是没有将你生的孩子好好养大成人？你怎么能如此没有良心，在孩子面前搬弄是非，说我们程家暗地里害你？你手中可有真凭实据？”
　　“没有，”赵氏早就料到程家会有此问，“船上的人除了我之外都死了，前来杀我的凶徒都蒙着脸，我也没看清楚他们的相貌，就算他们都还活着，我恐怕也是认不出。”
　　程老太太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怎说是程家害你？”
　　赵氏静静地望着程大老爷：“你们心中不清楚吗？我不想走水路，是谁写了书信说周围有兵变，让我坐船离开？”
　　程大老爷一脸茫然，显然不准备承认。
　　赵氏道：“我以为你顾念夫妻之情，暗中护着我，哪知是要送我上路。”
　　“既然你说有书信，”程大老爷看起来异常的冷静，“书信在哪里？”
　　“就算书信没丢，也浸了水，”赵氏道，“你们不就是算准了我拿不出证据来，才会上门逼迫。”
　　程老太太神情扭曲：“你瞧瞧，她这张嘴多厉害，黑的白的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且问你，河水湍急，别人都死了，为何你能安然无恙？那彭良又是何人？你们之前可相识？”
　　赵氏道：“我会些水性，而且抱住了一根浮木，被彭良救起来之前，我没有见过他。”
　　“胡说，”程老太太道，“那彭良在你父亲营中任职，你们早就相识，你们这些年夫妻相称，你还为彭良母亲服丧送终，忻县附近的人都认识你们夫妇。”
　　程老太太说完这些双手颤抖：“可怜我的儿啊，还将你的名字写在家谱上，还要百年之后与你合葬，你这是安的什么心？你要让你亲生的儿子认彭良做父亲不成？”
　　“老太太，”赵氏听到这里忽然扬声，“为程家族人留些脸面吧，好歹程家也是大族，不能什么手段都用出来。”
　　“有你赵氏在这里，程家早没了脸面，”程老太太道，“你不用在人前假做好人，若是有半点善心，你就不会有今日。”
　　赵氏脸上闪过一丝疲惫：“老太太、大老爷，你们不要再步步紧逼，我没想要回到程家，也不会赖在程家族谱上，你们程家可以写一纸休书，从此之后，我们各不相干，我活到现在只想要为父亲伸冤，想要接父亲遗骨回到山西好生安葬，其余的东西我不想争，也不愿意去争，从前我对程家也许还存仇恨，现在一点都没了，山西兵变案子重审，老天待我不薄。
　　要说亏欠，我亏欠的是翌哥，让他从小没有娘在身边，其余的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也希望你们不要再提。”
　　“笑话，”程老太太厉声道，“你四处传言说程家害你，现在却让我们不要再提？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赵氏皱眉：“我没想提及此事，以后我也可以不再说。”
　　听到这话，程翌攥紧了赵氏的手：“母亲……”
　　赵氏摇摇头：“但如果此事与我父亲的案子有关，朝廷仔细问起来，我必然还会据实禀明。”
　　赵氏的话明显惹怒了程大老爷：“分明是你不守妇道，却将污水泼给程家，这世道变了不成？一个与人私奔的妇人，敢在这里指责夫家，枉你出身名门，怎么有脸面活在这世上。”
　　程翌松开母亲赵氏，上前几步看着程大老爷：“我现在喊你一声父亲，可若你再辱我母，不要怪我不顾父子之情。”
　　“你想要怎么样？”程大老爷冷笑一声，“动手杀了我不成？我就要说她，这个不要脸的……”
　　程大老爷话没说完，脖子已经被程翌掐住，程翌眼睛通红：“我方才已经说了，莫辱我母。”
　　“驸马，”怀柔公主匆匆忙忙上前，“驸马……不可……驸马……”
　　赵氏望着程家人，半晌目光又落在程翌身上：“翌哥，听母亲的话，放开你父亲。”
　　程老太太大哭起来：“你这个妖妇，挑唆翌哥儿向他父亲动手，我跟你拼了。”
　　程家下人忙拉扯住程老太太，程老太太趁着程翌脱不开手之际，一头向赵氏撞去，程翌在赵氏教唆下先动了手，所以今天将事情闹大了，只会对程家有好处。
　　程老太太这样想着，眼见就要撞在赵氏身上，却感觉到自己手臂被人拉扯住。
　　程老太太转头看去，一个娇滴滴的少女，用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眸望着她。
　　少女声音清脆：“婆婆，你……多小心……”


第209章 威严
　　程老太太没想到一个娇弱的少女能有这样的力气，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如果她就这样被劝阻住，要白走一趟不说，舍出去的脸皮也收不回来了。
　　程老太太咬咬牙，也不管这少女是谁，一把就要将少女推开，哪知道刚刚蓄足了力气，正要甩开那少女的手，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本就重心后移，现在更是歪歪斜斜地向后倒去。
　　顾明珠松开手，惊讶地大呼一声。
　　“啪叽”一声，程老太太狠狠地坐在了地上。
　　“老太太。”
　　“娘。”
　　程老太太疼得死去活来，顿时惨叫出声，这一摔不得了，她的尾骨仿佛要碎了一般。程老太太本要冤赵氏对她动手，现在赵氏离她还有几步的距离，再怎么样也怪不到赵氏头上。
　　“老太太，”怀柔公主脸上满是惊诧，“您这是要做什么啊？为何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闹成这个样子？”
　　程老太太眼睛一翻就准备晕厥过去，她是捉鸡不成蚀把米，反要被公主训斥，无论如何也不能是这样的结果。
　　程老太太的身体刚刚软倒在管事妈妈怀中，就感觉到又有人围过来。
　　“你要做什么……”
　　管事妈妈话还没说完，程老太太就感觉到人中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有人死死地掐着她的人中，仿佛要将她两颗门牙按碎了。
　　程老太太不得不睁开眼睛，一张放大的少女面孔立即映入眼帘。
　　程老太太不禁一怔。
　　又来了，这到底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今日就要与她作对？
　　程老太太正想要再度“晕厥”。
　　“醒了，醒了……”顾明珠大喊，“若是不醒……用簪子刺……就会醒……”
　　程老太太听到后半句话顿时吓得定住了眼睛，因为她已经瞧见那少女手中握着一支银簪。
　　少女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兴致勃勃地盯着她，只等她再度闭眼，就会将那长长的银簪刺入她的人中。
　　“放下，你……放下……”程老太太带了颤音。
　　林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立即道：“珠珠快起来，不要胡闹。”
　　“夫人，大小姐没有胡闹，您看看已经奏效了，”宝瞳立即道，“大小姐与柳苏学的医术，派上了用场。”
　　这是医术？程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哪个郎中会用银簪来刺人，这分明就是故意在折磨人，等她起身好好问问这是谁家的小姐，竟敢如此无礼。
　　程老太太这样想着，抬起头去看那少女，却不成想那少女也在定定地瞧着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忽闪着，让人看不明白到底在思量些什么。
　　程老太太心中一阵挛缩，莫名的恐惧浮上心头：“你……你在看些什么？”
　　“怎么不谢我？”少女委委屈屈地道，“救人……都会被谢……你怎地不谢？”
　　程老太太皱起眉头，本来涌到胸口的怒气一下子烧起来，这少女不但坏了她的好事，又用银簪威胁她，哪里来的脸，还要她感谢，当她是傻子不成？
　　程家管事妈妈斥责道：“这是谁？怎么这般无礼？”说着就要起身去扶程老太太。
　　管事妈妈的手伸过来，顾明珠忽然尖叫一声向后躲去，仿佛管事妈妈在捉她。
　　听到顾明珠的声音，宝瞳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立即伸手去抓程家的管事妈妈：“居然敢跟我们大小姐动手动脚……”
　　程家管事突然被拽住了衣衫，领口一紧，登时喘不过气来，慌乱中脚下趔趄，只觉得膝盖一疼被人踹倒在地，脸贴在冰冷的地上。
　　趁着这个机会，宝瞳将顾明珠挡在了身后。
　　宝瞳一脸怒气，义愤填膺地道：“我家小姐好心帮忙扶老太太，又救醒了老太太，你这个恶仆怎么反倒向我家小姐动手？敢欺负我家小姐就是这个下场。”
　　程家管事妈妈一脸冤屈，她心里的确想要推开那位大小姐，可并没有动手啊，难道想一想也有错？这也会被冤上？这主仆分明故意与她为难，尤其是那位大小姐，装模作样地帮忙，其实是在捣乱。
　　“老太太，奴婢没有。”管事妈妈狼狈地站起身向程老太太喊冤。
　　程老太太面色铁青：“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要杀人不成？弄一个丫头来折辱我？她是害我还是帮我，当别人看不清楚吗？”她何时吃过这样的亏？她会向人说，赵氏找了个黄毛丫头来算计她，她就不信程家人说话没有人相信。
　　程老太太刚想到这里，只见一个看着有些面熟的夫人将那少女拉到了身边，程老太太皱起眉头，方才慌乱之际她来不及多想，现在却清醒了不少。
　　之前她就让人打听到，公主今日在府中宴请宾客，虽然到底宴请的是谁还不清楚，但她也没放在心上，她就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宾客是谁并不重要。
　　但现在这样的情形……却不一样了。
　　程老太太心中一沉，如果是她，程家还真的说不出理了。
　　“来人。”怀柔公主厉喝一声，“再不住手，不管是谁，都将人给我撵出去，这是怀柔公主府，不是程家。
　　老太太、大老爷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惊扰了怀远侯家的女眷，林夫人和珠珠是我请来的贵客，你们却这样不管不顾，差点伤到顾大小姐。”
　　程老太太听到了“怀远侯”几个字，胸口就似被重物压住了似的。
　　真的是她，那个傻子顾大小姐。
　　一个傻子谈何算计？最多只是好心办坏事，相反的她对一个傻女说出方才那番话就有些过分了。
　　但顾大小姐真的是好心吗？程老太太又去看那少女，只见少女咬着嘴唇一脸的委屈，目光木然，就是个傻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珠珠在山西，帮着郎中一起给伤兵敷药，看到老太太晕厥了才会想要帮忙，却被老太太这样说，”怀柔公主更多几分怒气，“程家不要脸面，大周皇室也不要名声了不成？”
　　怀柔公主这样一发怒，程大老爷和程翌两个也停下了手。
　　“在程家眼中还有没有君臣？平日里是我太过软弱，才会让你们来公主府闹事，我……虽然早早没有了母亲，但还有父皇能为我做主，明日我就进宫向父皇请罪，这个公主府我撑不起来，要么将公主府收回去，要么就赏赐给程家做‘程府’，老太太、大老爷你们觉得可好？”
　　程大老爷眉宇中露出几分惧色，怀柔公主嫁到程家以来，从未发过这样的脾气，真的闹到圣前，他们程家讨不得半点的好处。
　　“听到没有，”怀柔公主道，“将老太太和大老爷送出府去。”
　　公主府的护卫立即上前。
　　程大老爷眼见讨不得好，只是狠狠地盯着赵氏：“好……你很好……这不算完，我程家不会就这样算了。”


第210章 要挟
　　刚走到门口，程老太太就发觉身边管事妈妈的异样。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程老太太开口斥责，就算她们被公主撵了出来，也不能让人看着这般的狼狈。
　　管事妈妈面色难看：“奴婢……丢了点东西。”方才摔了一跤，起身的时候她还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生怕荷包就此掉了。
　　那时荷包还在，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荷包就不见了，管事妈妈吞咽一口：“老太太，奴婢回去找一找。”
　　程老太太冷冷地道：“办事慌手慌脚，真是不中用。”
　　管事妈妈不敢再多什么，低头将程老太太扶上马车，这才转身回到公主府中去寻。
　　“是真的丢了荷包，”管事妈妈额头上泌出了冷汗，“奴婢不进去，劳烦您让人帮忙找一找，八成是掉在院子里了。”
　　管事妈妈再三恳求。
　　程家的马车向前驰去，管事妈妈就立在门口等候，这么大的事怎么就疏忽了，如果是往常丢了也就丢了，顶多损失些银钱，可今荷包里有重要的物什儿，不能出差错。
　　进了公主府之后，她很注意这荷包，不时地就要看看，用手摸一摸，怎么这样心反倒会丢了呢？
　　又过了一会儿，府中有下人拿着荷包出来。
　　“瞧瞧是不是这个？”丫鬟将荷包递给了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顿时眉开眼笑：“是，没错，劳烦姑娘了。”她边边打开荷包查看，荷包里有些散碎银子和一支断了的凤头簪。
　　管事妈妈松了口气，还好东西都在，不过……会不会有人打开了查看？应该不会吧，这只是个不起眼的荷包，而且她发现的及时没有耽搁时间，就算有人想看恐怕也没机会。
　　管事妈妈重新将荷包系在腰间，急匆匆地去追程家的马车。
　　……
　　公主府中。
　　怀柔公主拉住顾明珠的手，脸上满是笑容：“珠珠是我的贵人。”
　　林夫人听到这话，脸色一变：“公主可不能这样，珠珠只是个孩子，当不得这样的话。”
　　怀柔公主看向林夫人：“我们一家虽然与夫人之前走动不多，但也一同面对过生死，客套话我是不会的。
　　仔细想一想，当时回京的路上我也是先遇到了珠珠，然后才会向夫人求助，今又是珠珠帮了我的忙，珠珠是个善心的孩子，身上的病症很快也会痊愈，侯府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只不过……恐怕要让珠珠受委屈，程家对顾家的闲言碎语必然不会少了。”
　　林夫人看着珠珠目光不出的温和：“我们今日没帮上什么忙，公主也不要放在心上。”
　　程翌向林夫人躬身行礼：“今的事是我没处置妥当。”
　　林夫人就要起身：“公主、驸马再这样客气，我们母女可不敢留在公主府了。”
　　赵氏也在一旁道：“这是应该的，”着微微顿了顿，“到底此事都是因我而起……”
　　“若非母亲我还看不清楚程家人的本性，”程翌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现在我恨不得与他们脱开关系，以后再也不会回到程家。”
　　赵氏轻声道：“你不要胡乱行事，这世上哪有子女脱离父族的？就算出这样的话，也要被礼官弹劾，你毕竟是程家人，如此妄为只会被程家抓住把柄，还会给公主招来麻烦。”
　　赵氏完再次向林夫人抱歉：“让夫人见笑了。”
　　顾明珠看着赵氏，赵氏仿佛没有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一直在众人面前微微笑着，可当所有人挪开目光时，赵氏脸上的笑意就没有了。
　　方才程家管事荷包中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她拿着那东西进公主府必然有她的意图。
　　难不成是用那些东西来要挟赵氏吗？赵氏心中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赵氏与彭良在山西这些年，不但查了几处卫所，还去了袄儿都司查问郑汴之事，十几年的时间不短，有些内情隐瞒着不，别人也无从探知。
　　程家的事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解决的，总归今程家没有讨到便宜。
　　怀柔公主宽慰赵氏：“娘放心，以后我会让人守好门，不会再让程家人进门打扰您。”
　　赵氏颔首。
　　怀柔公主接着道：“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就陪着娘出去走走，驸马常娘喜欢江南的景致，我们家在苏州府还有宅子，在京中过了冬，我就和娘去苏州住一阵子。”赵氏听到这话仿佛整张面孔都亮了几分：“我可真是有福气的人，”着她看向林夫人，“让夫人见笑了，本是请夫人过来做客，没想到却要夫人看我们一家子话。”
　　林夫人不禁笑出声：“那是因为公主、驸马爷和太太都不避着我，通家之好也不过如此。”
　　赵氏看一眼管事妈妈，管事妈妈立即奉上来几双绣鞋，那鞋子尺寸很大，一看就是给足之人穿的。
　　赵氏笑道：“我闲来无事给大姐做了几双鞋，手艺粗陋，希望夫人不要嫌弃。”
　　没想到赵氏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双鞋，林夫人忙将手中的茶放下：“这可怎么好，要如此劳动夫人。”
　　赵氏只是温和地道：“旁人我也不会给做，恐怕招人嫌弃，夫人和大姐不同。”
　　林夫人将绣鞋拿在手中，不要那缎子面上绣的睡莲栩栩如生，绣鞋底子也不出的柔软，珠珠穿了一定舒服，而且一看大就正合适。
　　“太太用心了。”林夫人不知怎么谢好。
　　大家着话，花厅里备好了宴席，怀柔公主请林夫人入席。
　　怀柔公主方才以公主之威护住了赵氏，心情格外的好，一旦跨出了这一步，也不觉得后面的路会有多难，尤其她想到程老太太想要假装晕厥，却被珠珠掐的醒来那一幕，她就忍不住想笑，多日郁结在胸口的怒气也散了不少，不出的痛快。
　　所以虽然被程家登门闹了一阵，宴席的气氛也十分融洽。
　　眼见色不早了，林夫人带着珠珠告辞，怀柔公主也将赵氏送回房中。
　　等到公主和驸马离开，屋子里安静下来，赵氏眼前浮现起那半截金簪，赵氏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眉眼全都沉下来，仿佛身上所有的气力一下子都被抽走了，她早就知道，进京之后站在人前，那些她想要隐瞒的事，也就再也藏不住了。
　　今日程家下人将东西给她看，就是在要挟，让她心中清楚，再这样下去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赵氏拿起帕子想要擦擦眼角，却发现眼角无泪，她没有泪了，有的只是死心，她不能再连累公主和翌哥儿，也不能给父亲和赵氏一族丢脸。
　　差不多了，反正她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也该满足了。


第211章 贿赂
　　林夫人和顾明珠回到怀远侯府，怀远侯也正好下衙回来。
　　“今天上衙可顺利吗？”
　　林夫人就要上前给顾崇义更衣，顾崇义却召来了婆子侍奉。
　　净了一把脸，顾崇义又变得神采奕奕，这一天都被扣在衙门里，大理寺的人反反复复问那几个问题，委实让人烦躁，可他却又不能表现的太精明，只好装糊涂与他们纠缠，他清楚大理寺官员的意图，想要从那些细节中找法子救东宫那位。
　　贵妃娘娘也是很厉害，遇到这么大的事，还能稳住东宫，暗地里使人想法子，要不是太子太没用，说不定就能被贵妃力挽狂澜。
　　只可惜陶铎调兵用了东宫的令牌，太子悄悄带人离开没有知会任何人，这些都是有真凭实据的。魏元谌做事也是滴水不漏，无论是在太原府查案，还是后来发现事情不对去找陶铎，都做在大家眼皮底下，让人无法质疑，也就是在营救太子途中，让太子受了伤，这一点被御史言官攻击。
　　但无论谁遇到这件事都会被弹劾，要么放走林寺真，要么伤害太子，选哪个都是错。
　　顾崇义坐下来道：“顺利，我还听说了东宫的消息。”
　　林夫人立即道：“怎么样？”
　　顾崇义道：“崔祯救太子时，叛军将火把掉在了太子头发上，头发被烧没了，脸也受了伤，太子这样的情形，一时半刻不会在人前露面。”即便下次从宅子里走出来，恐怕也不是太子了。
　　林夫人惊讶：“那祯哥儿会不会因此被朝廷责罚？”
　　“不会，”顾崇义道，“这些事不会有人多提。”
　　林夫人有些不解。
　　顾崇义低声道：“有消息传回京，说太子为了保命，不惜大喊大叫让林寺真带他走。”
　　林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还真是……”这样没骨气，丢尽了大周的脸面，东宫绝不愿意再提及，所以崔祯、魏元谌也就不会被责罚。
　　林夫人端一杯茶给顾崇义：“不过，太子既然成了这把样子，贵妃这样费力安排又是因为什么？”
　　“为了九皇子，太子少些错处，朝堂上下也就不会有太多人质疑贵妃党，”顾崇义连忙将茶接过来，扶着林夫人坐下，“皇上正是春秋鼎盛，再有十年九皇子就长大了，那时候储君之位仍旧未定，九皇子就是最好的人选，所以我猜这十年，贵妃党会坐山观虎斗。”
　　林夫人皱起眉头：“朝堂上的事真是复杂得很。”
　　顾崇义微微一笑，皇上，贵妃，以及那些皇子、嫔妃们，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老爷怎么不喝茶？”林夫人道，“每次从衙门回来，老爷不是都渴得很？”
　　“今日衙门茶水伺候的好。”顾崇义提起这件事心中也隐隐觉得奇怪，大理寺的官员对他很照顾不说，每次提及一些重要的事，都不会背着他，这也省得他装傻充愣去偷听，委实让他省了不少事。
　　“下衙回来的路上，想要给买两个品香楼的盐水鸭给你，不巧的是卖光了，我与酒楼说好，明日让他们送过来。”
　　品香楼的盐水鸭很是抢手，顾崇义这两日也是忙昏了头才忘记让人提前去订。
　　林夫人道：“我还当是多重要的事，明日再吃就是……”不过被老爷这样一说，她还真的胃口大开，想念那软糯的盐水鸭。
　　“老爷，”管事妈妈进门禀告，“魏家二老爷来了，还拎了几个食盒。”
　　顾崇义有些惊讶。
　　魏家人登门，顾崇义自然要去迎。
　　顾崇义边向外走边道：“魏家送来了什么东西？”
　　“是品香楼的食盒，”管事禀告道，“听说是糖肘子和盐水鸭，还有些蜜饯子。”
　　顾崇义不禁一怔，他刚去品香楼买盐水鸭，魏家就送了过来？这不可能是巧合。
　　顾崇义进了堂屋，立即看到了坐在椅子上品茶的魏二老爷。
　　“侯爷。”魏二老爷起身见礼。
　　顾崇义忙道：“二老爷，这怎么说的，让您送食盒来……”
　　“也是巧了，”魏二老爷笑道，“我去酒楼远远地就看到了侯爷，问了掌柜才知道侯爷来买盐水鸭，别人也就罢了，如何能让侯爷没的吃，我立即让人装了几个食盒送过来。
　　侯爷千万不要与我客气。”魏二老爷笑得胡子都翘起来：“这品香楼本就是我开的酒楼，拿自己家的东西方便得很。”
　　品香楼是魏家的产业？怎么之前没听人说过，顾崇义正在怔愣，就看到两撇小胡子凑过来：“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顾崇义正要笑着道谢，就听到魏二老爷袖子里发出一阵蛐蛐儿的叫声。
　　“听说侯爷手里有只大将军，”魏二老爷眨了眨眼睛，“可否借我瞧一瞧？”
　　难道魏二老爷为的是他罐子里的那只虫儿？
　　顾崇义看向魏二老爷，四目相对，仿佛找到了同好，两个人不由地笑出了声。
　　林夫人看着摆了一桌子的吃食，品香楼里她最爱吃的几样菜都有了，明明刚刚吃过饭，看着这些竟然又觉得饿了。
　　杨妈妈道：“这都是双身子的人能吃的，魏家有心了。”
　　饭菜虽好，可林夫人心中却有些不踏实……好像从太原府之后，他们顾家与魏家就总有交集，现在连去品香楼买个鸭子也能遇到。
　　顾明珠看到满桌子的饭菜也傻了眼。
　　“珠珠吃一些，”林夫人道，“有你喜欢的糖肘子和蜜饯。”
　　顾明珠在桌边坐下来，奇怪，魏二老爷什么时候与父亲关系这么好了。
　　“魏家这么客气，我也得去魏家拜会一下太夫人，”林夫人道，“这一路回京魏大人对我们照顾有加，总要登门道谢。”
　　顾明珠咬着嘴里的蜜饯子，说起来她还没去过魏家呢，不过就是去寻常的拜会，应该也用不着她多操心。
　　不知道魏大人有没有收到她送去的消息，希望今晚能有所收获。
　　……
　　魏元谌收到柳苏送来的消息，他抬起头向外看了看，顾明珠没有跟着柳苏一起来。
　　“我让人在程家外盯着，”魏元谌道，“但有些事还要你们坊间人来做。”
　　柳苏颔首道：“一会儿蒋师妹也会前来，今晚我们听大人的吩咐。”


第212章 上心
　　程府。
　　程大老爷看着主屋里的灯光，脸色铁青。
　　管事妈妈上前向程大老爷行了礼，低声道：“夫人请大老爷去前院住。”
　　程大老爷知道就是这个结果，袁氏定然咽不下这口气，怒火都会发放到他身上，这件事怪不得袁氏，都是那母子两个做的孽。
　　程大老爷恨得咬牙切齿，听到消息说赵氏还活着，他心里就是一沉，怎么也不敢相信，赵氏竟然没死，他使人悄悄去山西探查，听说赵氏在山西查案，与那彭良夫妻相称，而那逆子早就知道内情。
　　竟然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赵氏祖宗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那逆子竟然还将这件事大白于天下，为了救赵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大周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完全没了纲常。
　　赵氏不但坏了程家的名声，还要让他一败涂地，只要想到这些，程大老爷一股怒火冲上头。
　　赵氏私底下查山西兵变的案子，到底查到了多少？有没有针对程家，对此他全都一无所知。
　　他就不该娶赵氏，他那个岳丈就是个不开窍的，他跟着岳丈在边疆抗敌时，见识过岳丈的执拗，那时候她就知道，岳丈这样的心性，早晚要打败仗，果不其然岳丈守不住关隘，带着精锐龟缩不出，还是如今的兵部尚书谭定方力挽狂澜，稳住了东北边疆的局势，谭定方也因为这一战扬名，后来魏家因为二皇子案被牵连，魏从晟死了之后，尚书之位最终落在谭定方头上，这样的人才是能臣，他那个岳父算得上什么？
　　程大老爷心中万分后悔，当年狠狠心让赵氏将孩子一起带去山西就好了，就算赵氏活下来，也是保不住那逆子，没有那逆子，赵氏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枉他还帮逆子尚公主，现在逆子用公主来压他。
　　程大老爷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等袁氏气消了些，他再来劝说，
　　程大老爷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管事妈妈向袁氏禀告：“大老爷走了。”
　　袁氏冷哼一声：“就是知道他们办不成事。”不过她没想到怀柔公主会将老太太和大老爷撵出公主府，怀柔公主平日里懦弱无能，怎么这次倒如此强硬。
　　就算怀柔公主这样维护赵氏，赵氏也是必死无疑，袁氏看向管事妈妈：“你将凤头簪给赵氏看时，赵氏什么模样？”她最喜欢听的就是这一节。
　　杜妈妈立即道：“那赵氏开始的时候还端着架子，就像当家夫人似的，看了簪子之后立即变了脸，整个人都在发抖，赵氏也算是个狠角色，等到老太太和大老爷进门时，她就换了一副面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奴婢就不明白了，那样的破落户怎好意思在人前露面，但凡有点脸的人，早早就寻了死。”
　　袁氏对着镜子，轻轻地理了理发鬓：“她以为做的那些事没有人知晓，随随便便就能蒙混过关，在山西得了好处也就罢了，还想要回到程家做她的大夫人，将我置于何地？若不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她还当大周朝是她赵家的。”
　　杜妈妈笑着道：“夫人说的是。”
　　袁氏接着问：“除此之外可遇到了别的事？”
　　杜妈妈不敢将丢了荷包的经过禀告给袁氏，只是道：“老太太被顾家的傻子闹了一通，别的也没什么。”
　　袁氏自然知晓顾家的傻子是谁，那个怀远侯在山西案子上捡了便宜，就想要借此攀上怀柔公主，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什么事都敢插一脚，最后必然惹来祸事。
　　皇上打压勋贵，怀远侯就是个草包，家中还有个傻女，真不知道一脚掺和进来为了些什么？魏家在朝堂被打压，难道大家还没看清楚？皇上早就不想用那些仗着功勋约束皇权的老氏族。
　　当年袁夫人嫁给魏从晟是何等风光，父亲想要入袁氏宗族，千里迢迢赶到京中，好话说尽，只要做个旁支族人即可，袁氏却不肯，说他们虽然都姓‘袁’却非同宗，怎可混淆血脉，说到底就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寒门子弟。
　　那时候魏家猖狂，可料到会有今日？
　　宫中要说身份贵重，谁也不如魏皇后，魏皇后现在却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皇上宽仁才没有夺了魏皇后的位分，说到底局势早就变了，早就不是那些人的天下，别以为破了一个战马案就能翻天，她听哥哥说，都察院查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十二年前山西兵变就算有内情，也会怪在郑汴和林寺真头上，不会再牵连旁人，只要赵氏死了，名声也跟着坏了，还有谁会死抓着山西兵变不放？
　　程家人怕怀柔公主，她可不怕，表面上袁家与贵妃关系亲近，背地里她还有别的靠山。
　　袁氏吩咐人给了杜妈妈赏银，老太太那边的事，还需要杜妈妈帮她传递消息。
　　杜妈妈离开之后，袁氏将心腹叫到屋子里：“去那边看看，让他们仔细着点，将事情办妥当。”
　　一个人影从程府走出来。
　　张桐立即让人跟了上去。
　　……
　　魏家的小院子。
　　魏元谌坐在书房里看公文。
　　初九低头向书桌上看去，桌子上公文依旧堆积如山，往常时候不出一个时辰三爷就都处置好了，现在两盏茶都喝完了，一本公文都没看完。这就跟他在屋子里偷看闲书是一样的，不知不觉就被吸进去，啥都顾不得了。
　　魏元谌抬起眼睛看外面看去。珠珠和柳苏站在那里不知在说些什么，方才让他们进门，他们不肯，不知有什么话要背着他说。
　　魏元谌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珠珠说完话，将手抄进了袖子里。
　　魏元谌微微皱眉，看向屋子里的热笼：“什么时候就在屋子里起热笼？拿出去放在外间。”
　　外间也放了一只热笼，但今夜风大，外间到底不如里面暖和。里面又有茶又有点心，为何偏不进来？魏元谌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刚准备向外走去。
　　“三爷，”暮秋快步走进屋，“程家有动静了。”
　　魏元谌道：“人呢？”
　　暮秋道：“去了西市的连升客栈。”
　　连升客栈？彭良就在那里住。顾明珠立即看向柳苏，柳苏点了点头。
　　魏元谌眼看着她与柳苏四目相对，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领神会，显然是想到了彭良。
　　她可是对什么人都那么上心，唯独对他不理不睬。


第213章 同骑
　　“大……大人，”顾明珠看向魏元谌，“柳苏……这些……日子与连升客栈的伙计相熟。”
　　柳苏立即接口过去：“大人让人前去查看时，我也能私下里去打探些消息。”
　　魏元谌看向珠珠，她回京之前应该就料到赵氏这边会出差错，所以才会让柳苏盯着彭良，白天她又去了怀柔公主府，在公主府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她想要查案，手段很多，在太原府他领教过了，除此之外她还从严探花、容娘子、杨先生那里学到了什么，他还不知晓，可以慢慢地去发现。
　　魏元谌淡淡地道：“你们可会骑马？”
　　柳苏点头。
　　顾明珠道：“在城内……没……没问题。”她虽然没有魏大人的骑术好，好在从这里到连升客栈并不远，她可以跟得上。
　　“给他们找两匹马来。”魏元谌吩咐初九。
　　顾明珠感觉到魏大人向她看来。
　　初九牵马过来，将稍稍矮小的那匹递给了“蒋姑娘”。
　　顾明珠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骑了上去，小矮马很是温顺，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马颈。
　　“走吧。”
　　魏元谌一马当先，顾明珠立即跟了上去。
　　小矮马很稳健，不过跑出去半条街之后，顾明珠才发现这马稳健的太过头，柳苏要去打听消息，先一步离开，接着魏大人带着人绝尘而去，她打马跟在他们身后，开始是望其项背，接着前面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骑的这匹矮脚马，无论怎么驱使，就是踏着小碎步向前，就像是春天女眷踏青似的，马走得慢才能将景致看的清楚。
　　这是怎么回事？初九找了一匹什么样的马给她？
　　顾明珠双腿夹了夹马肚子，一般这种时候，马都会奋力向前跑去，可对这匹小矮马好像没有半点的用处。
　　该不会魏家护卫见她是个女子，就牵了匹不会跑的马来吧？这下可好，等她赶到的时候，那边就已经鸣金收兵了。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形，她不如带上食盒，拉上宝瞳一起慢吞吞地在街上走一走，散散心。
　　顾明珠正在想法子，前面一阵马蹄声传来，有人去而复返，等到人靠近一些，英武的身影登时越发清晰起来。
　　那是，魏大人。
　　顾明珠半天才眨动一下眼睛，就是魏大人没错。
　　“你这慢吞吞的准备天亮才走到？”魏大人的声音传来，不过话到了半截戛然而止。
　　顾明珠十分抱歉，不过她总觉得她会被撂在这里，与这匹马脱不开干系，而这匹马是初九找来的。
　　“大……大人……我……”
　　顾明珠正在结结巴巴地说着，就看到一只手伸了过来，魏大人这是……邀她共乘一骑？
　　顾明珠有些迟疑。
　　魏元谌看着“蒋姑娘”瑟缩的模样，她这是假装胆怯在躲闪，似是“不敢”与他同骑，其实是“不愿”。
　　她的种种身份，他都该有应对的法子，免得他日她摇身一变，他会不识得。
　　如珺那时候，他也曾暗中接近她，结果她没有半点的察觉，在大牢里的相处，在她心中他恐怕与那些病患也没什么两样，想要在她心中占据一个位置着实不易，现在比之前更难，她有那么多身份，稍不留意，也许就会有人暗地里下手，比如坊间人与她亲近的柳苏、聂忱……
　　除此之外，那个假称养老消失在他面前的“医婆”也给了他警醒，让他了解到她狡兔三窟的本事，任她有多少身份和变化，他都要有理由在她身边。
　　“蒋姑娘”这个身份是为了方便查案，那让她无法拒绝的也就是寻找案情线索的机会了。
　　一个坊间侦探之人全心都在案情上，如果不为案子着想，这个身份恐怕也就无用了。
　　魏元谌淡淡地道：“那你就回去等消息，”
　　眼见那只手就要收走，顾明珠为难地看向矮脚马：“如果大人能教教我……如何……何才能……让这……这匹马跑得快一些……”
　　魏元谌显然没有了耐心，手拉住缰绳就要驱马离开。
　　“大……大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顾明珠发现这匹马忽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再这样僵持下去，对她没有半点的好处。
　　魏元谌停顿了片刻，然后极其不情愿地板着脸调转了马头再次来到顾明珠身边。
　　看着月光下魏大人那公事公办的神情，若她现在提及男女有别的话，似是有些太过矫情，再说，既然是坊间侦探之人，就要以案子为重。
　　“劳……劳烦大人了。”
　　顾明珠翻身下马，走到魏元谌那威武不凡的骏马前，脚刚刚踏上马镫，只觉得手臂一紧一下子被人捞起，等她回过神时，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抓好了。”
　　前面的魏元谌淡淡地道，然后迫不及待地纵马向前驰去。
　　顾明珠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双手不小心扑到了魏大人的后背上。
　　感觉到身后的手立即松开，她手脚敏捷地调整了坐姿，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碰触到他。
　　她每个身份还真是有许多不同之处，金塔寺的时候顾大小姐想方设法对他上下其手，如今蒋姑娘倒变得规矩、谨慎起来，各有各的好处，但顾大小姐显然更胜一筹。
　　……
　　连升客栈。
　　客栈的伙计置办了一桌酒席送进了一间客房中。
　　这客房里住的是两个商贾，出手十分大方，点了京中几家酒楼的名菜，客栈的伙计四处奔走为他们买来这些吃食，自然少不了赚一笔赏银。
　　“快点，”伙计吩咐道，“不要耽搁了客人用饭。”
　　最后几个食盒送进去，这饭菜就算齐了，片刻功夫伙计带着一个走路有些跛的杂役从客房中走了出来。
　　等伙计和杂役走远了，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彭良，慢慢从黑暗中现身。
　　彭良藏在这里许久了，眼睛始终盯着那间房门，生怕住进客房中的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好在里面的人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就好。
　　彭良握紧了手中的利器，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现身京中？在偷听到他们与程家下人说话之后，彭良心中已然明了，程家找到他们是要对付赵氏。
　　可惜棋错一着，被他先察觉了端倪。
　　没关系，一会儿他就趁机走进屋子里，用手中利器逼问他们到底在与程家密谋些什么，将这些解决好，赵氏也就能安然无恙了。


第214章 杀人
　　彭良走到了屋门外，将耳朵贴在窗子上仔细地听着，里面传来两个人说笑的声音。
　　“到底是京中的妇人，一个个细皮嫩肉……要不是你我还有事做，就去痛快痛快。”
　　“现在北疆闹起来，袄儿都司不知道何时才能安定，我们一时半刻也不能走商，你还怕没有这个机会？等到袁家的钱到了手，我们去找那最漂亮的花娘。”
　　两个人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得意的笑容。
　　“还要托那赵氏的福，那时候我们怎么知晓她是袁家的夫人，她向我们打听郑汴的消息，给的银钱又不多，我们总要从她身上多得些好处……”
　　“说得对，那赵氏虽年纪大了些，也是一身细嫩的皮肉，现在想起来还……”
　　商贾的话刚说到这里，只看到门忽然被人打开，紧接着一个人影闪身走进屋子，那人进了屋子之后，立即将房门关上。
　　两个商贾看到这样的情形，其中的一个商贾钱云生先开口道：“你是何人？来我们屋中做什么？”
　　钱云生话音刚落，就见那人转过头来，一张熟悉的面孔立即映入眼帘。
　　“你……你是……”钱云生话还没说完，一把匕首贴在了他的喉咙上。
　　屋子里另外一个人就要开口大喊。
　　彭良表情阴狠地阻止：“你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他。”
　　钱云生向侯勇摆手，示意侯勇救他，方才两个人还说说笑笑好不快活，哪里会想到情形急转而下。
　　“你别动手，”侯勇慌张地道，“有什么话好好说，这可是天子脚下，杀了我们你也逃不脱。”
　　侯勇说着话，眼睛去瞄房门，显然是准备趁彭良不注意就夺门而逃。
　　“你可以试着逃跑，”彭良声音冰冷，“不过也要看你的脚程快，还是我的刀快，杀了他，我就犯下了人命案，也会连你一同解决，反正我左右都是死，多杀一个算一个。”
　　侯勇不敢动了，他已经看到钱云生的脖子被匕首割破，鲜血淌下来浸透了衣襟。
　　钱云生脸色更加苍白，惊骇着道：“我们不走，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让他过来，”彭良看向门口的侯勇，“我有话要问你们。”
　　侯勇迟疑着不敢上前。
　　钱云生喊道：“我……们都……听百夫长的，你……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侯勇紧张地攥起手，他毕竟是钱云生交情匪浅，不能独自一个人逃走，而且彭良的身手他也见识过，如果彭良立即杀了钱云生来追他，他也没有把握能脱身，最好不要闹到那一步。
　　“百夫长，”侯勇道，“有话好好说，我们兄弟帮你去袄儿都司打听消息也是尽心尽力，现在你们抓了袄儿都司的奸细，必然会有个好前程，为了我们这两个商贾断送了自己不值得。”
　　钱云生也道：“是……是……是啊……千万不要冲动……”
　　钱云生话还没说完，彭良冷冷地道：“方才你们在说些什么？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侯勇脸色一变，钱云生也面如死灰，生怕彭良因为方才的话，对他下手。
　　侯勇结结巴巴地推脱：“就……就是些闲话罢了。”
　　彭良将匕首又向前凑了凑，钱云生感觉到更多热血涌出来，那利器再往前一送，他就会命丧于此。
　　“是袁家……”钱云生立即道，“袁家找到了我们，以袁家的地位，我们不能不从……”
　　钱云生感觉到一阵头晕，身上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地抽走，他听到彭良咬牙切齿地道：“袁家要你们做什么？”
　　钱云生道：“让……让我们说……赵氏为了……让我们帮人去袄儿都司查问消息，不惜……不惜委身于我们。”
　　彭良在门外听到两个商贾说的那些话，已经猜到了几分，再听钱云生这样说，眼睛中满是怒火，身上杀意更重：“你们胡乱说就会有人相信？”
　　“有簪子，”钱云生看向侯勇，“他……他拿了……赵氏的簪子，听说那是赵氏从袁家带出来的，袁家人识得……”
　　彭良竭力控制着颤抖的手：“还有呢？”
　　侯勇盯着钱云生，不停地摇头，试图阻止钱云生继续说下去。
　　钱云生却不知为何，脑子里愈发不清楚，迷迷糊糊间，他下意识将实话说出来：“还有……那赵氏腿根有我们割伤的伤口，她两乳之间被侯勇咬了一口，虽然过去这么久，但牙印也许还在……”
　　钱云生这话说出来，侯勇就知道事情不好，他正想转身逃走，就看到钱云生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彭良怀中。
　　“杀……杀人了。”
　　看着那面目狰狞的彭良，侯勇忍不住大喊：“快……救……救命……”
　　彭良看着怀中的钱云生，不禁怔愣，他手中的利器正要往前送，钱云生整个人突然倒下来。
　　彭良来不及查看钱云生的情形，伸手将他丢在一旁，立即上前去抓侯勇，他不能让侯勇离开这间屋子。
　　侯勇向前逃了两步，不知为何身体一软，脚下跟着踉跄，不由自主地摔在地上，这时候彭良快步到了他面前。
　　侯勇看着桌子上空了的酒壶终于明白过来，下毒……有人向他和钱云生下了毒，显然那个人就是彭良，彭良早就谋算好要杀他们，先下毒后动手，就是要他们走不出这屋子。彭良一脚将侯勇踹翻在地，用力压住了侯勇的肩膀，侯勇惊骇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地挣扎起来，手臂撞到了彭良手中的利刃，利刃见了血，立即染红了侯勇身上的衣袍。
　　彭良正欲一鼓作气彻底将侯勇拿下，只觉得手下的侯勇突然整个人瘫软了下去，就与方才钱云生的情形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彭良皱起眉头正在思量，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穿着软甲的巡城将士出现在彭良面前。
　　“来人啊，有人行凶……凶徒……凶徒在这里……”客栈的掌柜闻声赶来，看到这种情形立即大喊。
　　彭良的手正按在侯勇身上，他还握着一把染血的利器，无论谁看了都会认为地上的两个人是彭良所杀。
　　“放下手中的利器。”巡城的将士厉喝一声。
　　彭良望着屋子里的一切，这恐怕是个陷阱，就算他说这一切与他无关，也不会有人相信，有人想要利用这两个人除掉他。
　　但他却觉得那钱云生说的实话，他隐约记得赵氏有段日子情绪低沉，望着家中那口井发呆，走路还一瘸一拐，他问赵氏到底怎么了，赵氏说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们定是趁着他在卫所时对赵氏下手，赵氏为了查案一直忍辱负重到现在。
　　这两个人该死。
　　彭良的眼睛发红，这样也好，他们死了，就再也没有人重伤赵氏。
　　他恨，恨自己没有保护好赵氏，就该让他来结束这一切。
　　彭良刚想到这里，忽然发现地上的侯勇动了动。
　　还没死……
　　彭良扬起手中的利刃狠狠地刺向侯勇。
　　“住手……”巡城的将士大喊一声，紧接着几支羽箭向着彭良激射而去。
　　彭良见状没有躲避，咬牙继续将手落下。
　　……
　　怀柔公主府。
　　赵氏借着月光将做好的小儿衣衫叠放好，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今天是十五还是十六？
　　赵氏想及今晚宴席上的热闹，心中如有一股暖流划过，她双手合十，希望公主和翌哥儿从今往后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赵氏微笑着坐了会儿，这才站起身从箱笼里拿出一条绫子，就让这条绫子送她一程吧！
　　如果能选择她不愿意死在这里，恐怕会吓到公主，可现在已然来不及了，只希望她死以后，身边的人都不会被波及……
　　赵氏想起彭良，他也能顺利回到卫所，这些年她委实拖累了他。
　　赵氏将绫子系在房梁上，果决地将头送了进去，然后踹开了脚下的凳子。


第215章 救人
　　赵氏闭上眼睛，就在她身体悬空的那一刻，脖颈下的那条绫子忽然断开，紧接着有人冲上前，刚好来得及将她接住。
　　赵氏惊讶地看过去，只见翌哥儿面色难看，眼睛中满是痛楚：“母亲，你为何要这样做？”
　　怀柔公主端着灯走进门，管事妈妈立即将门关上，屋子里只留下他们一家三人。
　　赵氏不知该说些什么，嘴唇忍不住颤了颤，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是觉得太累了，想要去陪你外祖父。”
　　程翌摇头：“不对，母亲之前还好好的，程家人来了之后，母亲才要走上绝路，是程家人要挟母亲了对不对？”
　　赵氏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眼睛道：“与程家没关系……”
　　“娘，”怀柔公主忍不住道，“是因为那半截金簪吗？”
　　赵氏竭力克制却仍旧身体颤抖：“什么金簪？”
　　看来被她猜中了，怀柔公主道：“程家管事妈妈离开时将荷包掉在了府中，怀远侯府的丫鬟捡到了，发现里面有半截金簪，谁会将半截金簪带在身上？看过之后，我心中就有了疑惑，那时我不知那金簪与娘有没有关系……但现在看娘这个样子，就什么都清楚了。”
　　程翌眉宇之间满是愤怒：“那金簪有什么来历？程家到底与母亲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都……”赵氏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程翌脸上的泪水，她顿时哑然，眼睛垂了下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母亲，”程翌道，“十二年前程家害您，您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现在程家不知悔改，再次向您下手，您……自己就这样受了不成？
　　当年我年纪小什么都不能做，现在我长大了，难道我在母亲心中就什么都不是，帮不上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人逼上绝路？”
　　赵氏嘴唇苍白，她紧紧地抿着。
　　“母亲若是有什么闪失，”程翌忽然道，“我就去程家杀了他，为您报仇。”
　　赵氏听到这话，一把将儿子的手攥住，她的手指冰凉，脸上满是慌张：“不可做这这种事……”
　　“那母亲就告诉我，”程翌道，“他们到底如何要挟母亲？”
　　赵氏的嘴抿得更紧了。
　　程翌看向怀柔公主：“劳烦公主照顾我母亲。”说着他起身就要出门。
　　“你做什么去？”赵氏慌了神。程翌侧过脸，脸上满是坚定的神情：“母亲什么都不要管，只要在府中安心养着，外面的事交给儿子去做。”
　　赵氏颤声道：“你要去程家问他们？你别去……有些事……我不想问了……”
　　怀柔公主从未看到过赵氏这样惊慌失措的模样，赵氏经历了那么多事，心性坚韧强于寻常人，可现在却这般脆弱，定是心中有难解的结，驸马真的硬着来，恐怕适得其反。
　　怀柔公主转头看向程翌：“驸马，你听母亲的话，不要去程家找他们，母亲心情不好我陪着说说话。”
　　怀柔公主示意让程翌出去。
　　程翌目光落在赵氏身上，半晌才点头：“我可以先不去，但母亲……您教过我，不要做个软弱之人，有什么困难，难道我们就真的闯不过去了吗？外祖父死守榆林卫时，已经知晓遭人陷害，一边是鞑靼，一边是不信任他们的大周，当时他们的处境会有多艰难？他们不是也没有放弃吗？
　　一心保护大周百姓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死后还要被冠上叛党的罪名，外祖父当日是怎么想的？您常常说，做事不是给别人看的，只要问心无愧……”
　　赵氏背对着程翌站在那里，始终不愿意回头去看儿子。
　　“母亲一死了之想要保护我们，”程翌道，“但您护不住，害死了您，他们就会冲着我和公主来，任由他们作恶，以后不知还有多少人死在他们手中，母亲好好想想吧！”他相信以母亲的为人不会做错事，定是程家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等母亲想通了，他们一起与程家斗到底。
　　程翌走出去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怀柔公主伸手去揽赵氏的肩膀，柔声道：“娘，您别怕，我们都从叛军刀下逃出来了，到底有多大的事，还要自己走上绝路吗？
　　一开始没有找到您的时候，我也万分难过，觉得驸马不喜我，无论我怎么做，他都不会将实话讲给我听，后来……我明白原来他是怕我被牵累，我不怕牵累，我只怕最关切的人走投无路时，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十二年前，您被程家害了，就像是在驸马心中打了个结，多亏驸马将您找了回来，心中的结也算是解开了，如果您再有个闪失，驸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您也知道背负着这些会有多辛苦，您怎么舍得？”
　　赵氏听到这话，眼泪顿时落下来。
　　用帕子捂住眼睛哭了半晌，赵氏才艰涩地道：“这世道会吃人，太难了……”
　　怀柔公主轻轻地拍赵氏的后背：“娘，我们都会好的，凭什么让那些作恶的坏人得意、欢喜，他们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而我们就过上好日子。”
　　听着屋子里传来的声音，程翌抬起头看头顶的月亮，默默地流泪。
　　“驸马爷，”随从走上前低声道，“魏大人让人送来消息，让您去连升客栈。”
　　魏大人？程翌心中一紧，魏大人让他前去，是否与母亲今晚的举动有关？
　　……
　　连升客栈。
　　清脆的撞击声传来，射向彭良的几支箭矢全都偏了方向。
　　几乎是同时，彭良的手腕一疼，手中的利器也不由自主地偏移，没能刺中侯勇。
　　前来捉拿彭良的京城旗军校尉，见到这种情形不禁怔在哪里，定然有人埋伏在这附近，否则不会在关键时刻出手。
　　“谁在暗中，出来，”校尉大喊一声，转头吩咐身边的兵卒，“小心戒备，可能是凶徒的同党……”射出去的箭矢都是被人用暗器打偏的，暗中有人在搭救彭良。
　　校尉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有人影一闪进了屋，那人来到了彭良身边，先伸手探了探侯勇的鼻息，发现侯勇还活着不禁松了口气。
　　“你是谁？”校尉大喝道。
　　初九没有理睬校尉，转身又去看那钱云生，钱云生也只是晕厥了过去。
　　顾大小姐就是厉害，猜到会有人在酒里下毒，让柳苏换了酒瓶，为了不打草惊蛇，将其中的毒药换成了迷药。
　　这样就能借此将设局的人引出来。
　　初九再次赞叹，有顾大小姐在，做事果然就轻松了许多，怪不得三爷查案都要带着顾大小姐。
　　校尉看到来人如此的肆无忌惮就要发作，只听得外面一片嘈杂之声，紧接着一个声音淡淡地道：“将人全都绑缚住，一会儿送去刑部审问。”
　　校尉转身向后看去，一个人负手向院子里走来，只见那人神情冰冷，身上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虽然没有穿官服，却让他心生敬畏，直觉遇到了上官。
　　等到那人走近了，校尉睁大了眼睛，心中万分惊诧，这是魏大人。
　　“你是谁？为何在这里？”魏元谌乜了校尉一眼，屋子里刚刚传来喊叫声，巡城的校尉就带兵到了，就连年初老靖王家失火，他们也没来得这么快。


第216章 害怕
　　校尉弯腰看向身边的兵卒，那兵卒正准备要退下去，却被暮秋压住了肩膀。
　　校尉见状立即道：“大……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魏元谌神情更添冷峻：“你还没回我的话。”
　　校尉不敢再含糊，只好实话实说：“卑职在五城兵马司任职，今晚刚好当值，巡逻至此，听到有人疾呼杀人，恐怕出事，这才前来查看情形，推开门果然看到此人正在行凶，叱令其住手，此人却不肯听，不得已只能……”
　　“不得已，你们就放箭杀人？”魏元谌伸手，初九立即将掉在屋子里的箭矢奉上。
　　魏元谌仔细查看箭矢：“你带了五人前来，三人埋伏在外，瞬间射出六箭，你是在抓凶徒，还是要将凶徒置于死地？”
　　校尉紧张地握住手：“卑职是事先有所防备，怕里面凶徒不肯伏法，这才命人在外埋伏。”
　　“你不是刚刚听到声音赶到客栈中的吗？怎知里面定然有凶徒？就算你怀疑凶徒在屋子里，先要做的该是带人冲进门，而不是在外埋伏。你这样做，是否早就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校尉额头上有汗水滑落：“大……人明鉴……是卑职疏忽了，我们真是听到喊声才赶过来。”如果知道今晚会遇到魏大人，他说什么也不会带人前来，这位魏大人是个难缠的主儿，没有人敢寻魏大人的晦气。
　　魏尚书死了之后，这位魏大人入职鸿胪寺，查到鸿胪寺卿贪墨诸藩供奉，委实闹出一桩大案，而后又在大理寺任职，京中的案子过他的手，便无转圜的余地，今年才去了通政司，立即查明了战马案，这位魏大人眼睛中揉不得半粒沙子，他说的那话，恐怕在魏大人听来漏洞百出。
　　魏元谌接着道：“将你们每日巡城的档册拿来，今晚是否轮你当值？这个时辰是否该巡到此处？”
　　校尉只见兵卒被押出了客栈，显然是要审讯，他不禁慌了神：“今晚非卑职当值，但这都是千户大人安排的……”
　　他本意是提及千户大人为他证明，这话说出来之后却又一下子回过神来，他这样做岂非似乎将千户大人拖下了水？
　　“你们千户唐荣刚好就在附近，”魏元谌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为了抓一个凶徒，竟然用了一名千户，一名校尉，三个弩手，你们西城兵马司当真料事如神，偌大一个西城，单单知晓这里会出案子？”
　　魏大人竟然知晓唐千户在哪里，校尉登时心乱如麻，他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等到朝廷真的来审问时，他再想法子与千户通口供。
　　“大人，方才他们说的话尽数记录清楚。”文吏将手中文书递给魏元谌查看。
　　“你，”校尉瞪着那文书，口不择言，“你……是有备而来。”
　　魏元谌凤眼微扬更添几分威势：“你让人盯着此处，自己去吃了一碗扁食，没等屋子里传来惊呼声，你们就在客栈外。
　　屋子里这二人也并非彭良所杀，这彭良是山西兵变案的知情人，本官早就命人暗中保护，生怕病变案的幕后主使向他下手。”
　　听到山西兵变案，校尉脸色更加难看：“我们什么都不知，唐千户吩咐让我们来抓人……”
　　“是抓人还是杀人？”魏元谌目光幽深，“校尉可要说清楚。”
　　奉上峰之命行事未果还是与唐千户是同党要说个明白。
　　校尉腿脚发软，心脏“轰轰”乱跳：“唐千户说，但凡屋中的人要反抗，就当场击杀。”
　　拿到校尉的口供，接下来才能握住唐荣。
　　魏元谌吩咐道：“将人送去刑部关押，朝廷没有明示之前，不准任何人前去探看、审问。”
　　暮秋应了一声，带人将校尉等人押走。
　　魏元谌转过身去，只见地上的两个商贾被人抬到榻上安置，柳苏正在查看两人伤情。
　　初九上前道：“大人，下毒之人擒拿住了，是袁家的小厮。”
　　听到袁家这两个字，彭良的眼睛要冒出火，他激动地看向魏元谌，回京的路上，他虽然没怎么与魏家人说话，但心中清楚，如果不是这位魏大人，驸马爷和公主不可能顺利救下赵氏。
　　山西兵变案想要查明也要依靠魏大人，现在魏大人在这里，彭良心中也生出几分希望，盼着魏大人能帮帮赵氏。
　　“魏大人，”彭良道，“我想与魏大人说几句话。”
　　顾明珠配好了药，正弄醒侯勇和钱云生二人，听到这话先停下了手。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
　　顾明珠道：“两个人……不会醒来……谨慎起见……大人可到外间……说话。”
　　魏元谌抬脚向外间走去，初九将周围的人遣开。
　　在外间站定，彭良看着魏大人负手而立的身影，彭良双膝一沉跪倒在地：“大人，求您网开一面，让我杀了那两个畜生，我会去衙门认罪，大人的恩德我永远记在心中，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魏元谌静立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仿佛早就料到彭良想要求些什么：“这就是程家想要看到的。”
　　“我知道，”彭良道，“但我宁愿这样，只要能杀了那两个人……死而无憾。”
　　魏元谌转头看向彭良：“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赵氏的名声？”
　　“我知道保不住，”彭良道，“程家必然早就知晓此事，但这两个人活着，顺天府、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一层层审下来，他们说的那些话就要传得人尽皆知，若他们死了，便是死无对证，闲话还会少一些，驸马爷还能想法子为赵氏辩驳，他们活着说出那些细节……”
　　彭良不敢去想，一个女子如何能承受？而且他们死了之后，赵氏不用面对这二人，心中也会好受些。
　　他这一条命没有任何用处，哪怕能为赵氏做一点点的事，他也心甘情愿。
　　彭良“嘭嘭”地在地上叩首，突然感觉到肩膀上一沉，魏元谌一脚将彭良踹翻在地，彭良强忍着疼痛，看向魏元谌：“魏大人……求求您……”
　　魏元谌冷冷地道：“你以为这样赵氏就能好了？”
　　“大人，”彭良道，“您聪明……但毕竟年少，有些事不明白，人言可畏，一个女子活不下去。”
　　彭良只看得魏大人眼角扬起，露出一抹冷笑：“也许赵氏远比你要刚强，你怎知她不会反抗？怎知关键时刻她不会用利器保护自己？怎知她就会被所谓的名声压垮？”
　　魏元谌说着一步步向前，他的目光落在内室里那抹身影上：“你想要护着她，就不能逞匹夫之勇，真想要为她报仇，就要将所有伤害她的人都抓出来，你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前，只要你活着，从此之后，就没有人敢伤害她，这样的事做不到，你的命于她来说没有任何用处，你的生死与她也没有任何关系。”
　　魏元谌从腰间抽出一把利刃扔在地上：“本官办案从不徇私，人我不会让人杀，不过……你不想要这条命，可以自己了断。”
　　听到屋子里的动静，顾明珠不禁有些怔愣，魏大人方才说的这番话，让她想起当年在大牢中向他借利器那一幕……


第217章 信任
　　魏元谌不再理会彭良径直向内室里走去。
　　站在内室门口的顾明珠猝不及防转身对上了魏大人的目光，他的眼眸不似往常般深沉，如清泉般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不加任何的遮掩，让人明明白白地知晓，方才他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深处。
　　魏大人还记得大牢里发生的那些事，后来激彭良的话中，也透着些情绪……
　　魏大人是感激周如珺当年在大牢里的相助？所以对周如珺的死心中遗憾难以排解，那么他与小叔相识是否也是因为这一点？
　　但她没觉得魏大人对她有任何的亏欠，她尽力给他治伤，也是医者的本分，他的坚韧也让她想及自身，他能熬过危险活下来，对她也是一种激励，那种感觉就像深陷绝望的两个人，彼此给予支撑和信念。
　　她是花尽心思医他，后来她被人算计，他也是冒着疼痛和危险将血肉中藏匿的利器给了她。仔细算来，要说亏欠，也是她亏欠他，现在他旧疾难消，也许与她当时取走利器有关。
　　当年大牢的经历对她有些影响，每次想起来，自然而然对魏大人多几分信任，魏大人对周如珺的心思差不多也该是这样，心中藏有遗憾她能理解，但为何会有种意难平的情绪？
　　顾明珠咳嗽一声，垂头别开了目光：“大……大人……现……现在是否能将人唤醒？”
　　看着她那垂下的头，魏元谌怅然地收回目光，之前她对他果然没有半点的心思，否则听到那些话，该有所了悟。
　　那时他在她心中没有半点的分量，仅仅就是个病患而已，想到这里魏元谌略微心酸，再次看向那捂得严严实实的少女。
　　如今她查案倒是会立即想到他，他做的努力不算全然无用，她留在他这里的物件也不少，五黑鸡、那条络子，在太原府顾家那一抱，与他同乘一骑，以后还会有许多类似的事，就像是一条条丝线将她牢牢捆住，到时候看她要如何逃脱。
　　勉强算是有所进展吧。
　　“叫醒了吧，”魏元谌道，“问出口供，我还要去程府和袁府。”
　　顾明珠示意柳苏给二人灌药。
　　魏元谌略微梳理眼下的案情，程家小厮先将两个商贾安置在此处，然后交由袁家人下毒设下陷阱。眼下掌握的这些证据已经很清楚，程大老爷的继室袁氏动用的娘家的关系，勾结西城兵马司的千户解决彭良和赵氏。
　　想到赵氏，他之所以在彭良面前说那样一番话，不是相信赵氏定会为自己抗争，而是相信顾大小姐会安排好，不会让赵氏枉死。
　　“大人，”彭良半晌追上来道，“我……我想好了。”
　　说完话，彭良恭恭敬敬地将匕首交给魏元谌，魏大人说的没错，应该受到惩罚的是设下圈套之人，他自以为杀了这两个人是在帮赵氏，却不知赵氏心中如果思量，也许因为他的冲动之举，反而害了赵氏。
　　魏元谌重新将匕首送入腰间，看向彭良：“这二人帮你们在袄儿都司打听过消息？”
　　彭良道：“朝廷虽然不准商贾与袄儿都司往来，但仍旧有些商贾铤而走险，在边疆买卖货物，这二人有相熟之人在鞑靼济农手下效命，消息还算灵通，我打听私自买卖货物之事，他们知晓我在卫所也想要攀交，这才答应帮我探听郑汴之事，没想到他们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对赵氏起了坏心。”
　　魏元谌道：“入京之前，你可将这二人身份告诉过旁人？”
　　彭良摇头：“我向大人您禀告时也说是动用了眼线查消息，到了京城后经大理寺官员审问，我才说出帮我去袄儿都司打听消息的是这二人。”
　　顾明珠听到这话，已经明白了魏元谌的意思。彭良进京后才将侯勇、钱云生这两个人禀告给朝廷，程家和袁家想要借此将这两个人找来陷害赵氏需要时间，算一算他们进京才几日的功夫。
　　即便程家和袁家手眼通天也不会动作这么快，除非在彭良说之前，他们就查到了这两个商贾手中握着赵氏的把柄，直等到恰当的时候将他们带出来设计陷害。
　　那么谁会提前知晓这些？
　　幕后之人先是发现赵氏没死，而后设局将怀柔公主和驸马引去山西，借机抓住太子，他顺藤摸瓜就会清楚彭良和赵氏在山西做的一切，自然也就能找到这两个人。
　　这背后就是幕后之人在运筹帷幄。
　　那么为那人效命的是谁呢？程家还是袁家？或者两家都是？
　　袁家看似亲近贵妃，实则不一定就是贵妃党。
　　“你想到些什么？”
　　一个声音传来，顾明珠下意识地道：“剥了他的皮，才能看到里面的瓤。”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这一点贵妃娘娘定然也很感兴趣，袁家想要靠着贵妃脱身，恐怕不容易了。
　　说完话，顾明珠才反应过来，问他话的仿佛是……魏大人……
　　她方才没有装作结巴，直接说出了实话，好似没有引起魏大人的怀疑。
　　是她太过放松警惕，还是魏大人早就对蒋姑娘的身份有了疑心？顾明珠正想要试探，就听到头顶上有个声音道。
　　“你的口吃症好了？”
　　顾明珠忙低头，害怕地向旁边跨了两步，离魏元谌稍远一些，这才惊慌失措地回话：“有……有时候……会好，方才……想得入神……将……魏大人当成了师兄。”不知是不是有人开了一扇窗，让她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顾明珠听到魏元谌半晌才道：“一个坊间人如何能这般胆小，想要行走江湖，不丢坊间人的脸面，姑娘这口吃症要早些好起来，这样做事才会更加方便。”
　　“大……大……大……大人说得是。”
　　魏元谌眯起眼睛，果然害怕被他拆穿身份，变得更加结巴起来，结巴也有结巴的好处，至少一句话可以多听几个字。
　　魏元谌抬脚向顾明珠走去：“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大……大……”顾明珠结巴地说着，很想在那越靠越近的脚上狠狠地踩出一个脚印，将他定在地上。
　　怪只怪她没有那种任意变换容貌的本事，否则哪里会怕他，还会像医婆一样将魏大人骗得团团转。
　　“大……大……大人，那壶酒里……是烈性毒药……袁家小厮下毒……是要让这两个……商贾毙命……商贾死了，谁……来宣扬……赵氏失身之事？我……我……怀疑……另有人躲在暗中探查情形，等二人死了之后，站出来揭破赵氏的‘丑事’。
　　大人可以让人悄悄抬出两具尸身……命人装作这两人被送入刑部大牢……
　　袁家必然会查到这二人‘已死’，暗地里毁去一切证据，这时候大人再出面……将他们抓个正着。”
　　顾明珠看着那踏过来的云纹快靴。
　　魏元谌停住脚步：“蒋姑娘果然好计策。”兔子虽然会咬人，到底狡猾又胆小，他不能吓到她，免得她缩在洞里不肯出来，他还得去洞口苦守。


第218章 找麻烦的人来了
　　被魏大人这样夸奖，顾明珠当然不能无动于衷，她立即福了福身：“还……还要……大人定夺。”
　　一副十分听话的模样。
　　若是真的这样听话就好了，他伸过手是不是就能将她直接带回魏家？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顾明珠抬起头，只见魏大人目光幽深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魏大人是又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吗？
　　此时的魏大人就像精心准备陷阱的猎户，思量着要如何才能将猎物引过来。
　　她那个法子不行吗？程家和袁家应该没料到他们动作这样快，一定会上当。
　　……
　　门外，程翌被人带着进了客栈。
　　初九看着驸马爷的身影有些为难，三爷好不容易才与顾大小姐见了面，两个人在屋子里说话不该去打扰，不过这一会儿屋子里怎么突然没了动静，里面发生了什么？
　　初九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过去，如果里面正说在兴头上，他就骗张桐进去禀告。
　　初九正思量着，忽然屁股一痛，结结实实地被人踹了一脚，紧接着身影不稳，整个人径直冲进了屋子。
　　张桐收回自己的脚，若无其事地站在廊下，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他懂。他也不会可怜初九，兄弟到了关键时刻，就要替他冲锋陷阵，要不然晚上给初九留一把黄豆，算是补偿。
　　初九踉踉跄跄进门。
　　“三爷，”初九顾不得找张桐算账，“驸马爷……来……来了。”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初九怎么也变得口吃了。
　　“方才蒋姑娘的话可听到了？”魏元谌转头看向初九。
　　初九下意识地点头，不过立即摇头：“没……没……”他现在说自己没偷听，三爷会不会相信？还是柳苏聪明，又有“耳疾”又是个“瘸子”，这两个旧疾随时都可能复发。他若说自己刚刚聋了，三爷只怕会一脚把他踹出屋。
　　魏元谌目光不善，初九立即道：“我立即去安排。”
　　初九利落地出了门，到了院子里他脑子忽然一闪，他看别人犯癫疾，躺在地上抽搐个不停，身边的人都会上前照顾，不过片刻功夫人就好了，没有任何影响，如果他犯了错就发癫疾……那滋味儿定然很不错，比什么瘸子、耳聋、结巴可好多了。
　　初九日常觉得自己委实很聪明！
　　初九离开屋子，魏元谌看向程翌：“我有些话与驸马爷说，驸马爷心中也好有个思量。”
　　程翌脸色一变，深夜中魏大人将他喊到这里，他就知道必然有大事发生，现在大人这样一说，再看看旁边垂着头的彭良，他知道必然与母亲有关。
　　魏元谌将程翌带到外间关上了门，一会儿功夫程翌红眼睛走出来，内室的钱云生和侯勇刚刚醒转，程翌扑过去，一脚踹向钱云生下身。
　　钱云生正要发出一声惨嚎，嘴里立即被堵了一块破布。
　　程翌的拳脚不停地落在钱云生身上，旁边的侯勇吓得瑟瑟发抖。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程翌向侯勇踹去，他现在明白了，母亲为何一心求死，这样的侮辱如何能够承受。
　　将两个人打了一顿，程翌这才走出屋子向魏元谌行礼：“多谢魏大人。”这两个人该死，但他现在不会杀了这两个人，等到一切查明之后，再将他们送上阎王殿。
　　程翌道：“接下来，我先去程家，再去袁家。”他要为母亲讨回公道。
　　……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袁知行从梦中醒来，他立即起身伸手要茶，应该是到上朝的时辰了，这时候小厮要先送一杯茶让他醒醒神。
　　手没有接到茶碗，袁知行不禁皱起眉头，抬眼看过去。
　　“老爷，出事了，”袁家管事低声道，“连升客栈的人被魏大人抓了，咱们家的小厮落在衙门手中，驸马爷闯进了程家闹了一通，还要带着程大老爷和二姑奶奶过来对质。”
　　袁知行面色一变，神情还算镇定：“连升客栈的人呢？”
　　管事道：“衙门说救了回来。”
　　救回来就糟了。
　　“让人再去探查，”袁知行吩咐，“快点去。”他要赶在衙门来之前知晓今晚的内情，否则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下人刚刚退下去。
　　一个高高大大的婆子将瘦小的白恭人抱进屋，安放在软塌上。白恭人急忙道：“是不是小姑的事？”
　　袁知行道：“你身上不舒坦，还出来做什么？”
　　袁知行的正妻白恭人生下小儿子之后，陪着袁老夫人去道观里进香还愿，哪知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将右膝摔坏了，找了不少郎中来看，伤势一直不好，开始时还能被婆子扶着走路，之后右腿更是萎缩得又短又小，只能由下人来回抱着出入。
　　白恭人轻声道：“这些日子家中上下都是一团乱，我哪里能不闻不问，那程翌人还没到京中，就上了奏折要拿下小姑的诰命，闹成今天这地步，都是程翌咄咄逼人。”
　　白恭人足不出户，但这些内情她全都知晓，现在外面出了事，她立即前来为老爷解忧。
　　袁知行没有说话，如果是别人插手的这案子都好说，会给他几分薄面，现在落在魏元谌手里，只怕没那么容易遮掩过去。
　　好在程翌先去了程家，他还有时间安排。
　　“内宅就交给你了，”袁知行道，“不要弄出乱子。”
　　只要能顺利解决，不惜用些手段，白恭人颔首：“老爷放心吧，我会做好。”
　　一个小厮被抓了，还不至于就牵连到老爷身上，刚思量到这里，白恭人的腿又疼起来，她的冷汗簌簌而下，立即看向管事妈妈：“快……快将真人送来的神药拿来。”这时候她可不能出问题。
　　袁知行走出屋子，刚刚到了外面的书房，袁家下人来禀告：“老爷，有人看到衙门的人偷偷抬了两具尸身出来，应该是那两个商贾。”
　　也就是说，人死了。
　　袁知行松了口气：“悄悄送消息出去，让那人赶紧离开京城回去北疆，最近不要送消息来京城。”
　　袁家下人立即去办。
　　不能再有差错，袁知行看着灯火，否则山西兵变的案子没有压下，他先出了事。
　　程家的马车一路向袁家而去，袁氏坐在车中哭个不停，外面的程大老爷低声安慰：“你不要哭，我会为你做主，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没错，那贱人做出那种事，早该死了。
　　你放心就算到了衙门里，我也会说这事是我答应的，我是为了保住程家的脸面。”


第219章 割肉
　　袁氏听到老爷这样说情绪稍定，只要程家愿意站在她这边，她就没什么可怕的，妇人失德被族中处置那是常有的事，她替程家下了手，在程家心中也是做了件好事，现在程翌非要闹得沸沸扬扬，明天天一亮，整个京城都要看程家的笑话。
　　程家再拿不出点态度，就要被人戳脊梁骨。
　　“万一公主责怪……”袁氏道，“老爷该怎么办？”
　　“那我就写一封奏折送到太后娘娘面前，”程大老爷底气十足，“我们家也算是皇亲，遇到这样的事，有冤无处诉，自然要问宫中的意思，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皇家的脸面，若非程翌尚了公主，我们家怎么样都好，现在不同了，难道要那些商贾四处胡言乱语？”
　　袁氏心中更是高兴，太后娘娘那里有精神管这些，会将这件事交给贵妃娘娘处置，他们袁家一直亲近贵妃娘娘，东宫没出事之前，哥哥一直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殿下。
　　袁氏微微扬起了嘴唇，还当怀柔公主驸马多大的威风，到头来不但不能救了赵氏，还会沦为笑柄，她就没见过哪个妇人失贞还敢在人前露面的，小家小户的人都要寻死，更何况公主的婆母。
　　一张旨意下来，赵氏就要归西，如果她是赵氏就自己了断干净，免得连最后的脸面也没了。
　　这样算下来，袁氏觉得自己都是为了程家着想没有半点的私心。
　　袁家到了。
　　程大老爷上前将袁氏搀扶下来，程翌看着那夫妻恩爱和顺的样子，紧紧地将拳头攥住。
　　袁家大门打开，程翌先一步走了进去，迎面就看到了袁知行。
　　袁知行沉着脸道：“大晚上的折腾些什么？这样闹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程大老爷一脸笑容想要与舅爷私下里说几句话，看到舅爷神情恼怒，立即道：“也没什么大事……”
　　“父亲没事，我有，”程翌打断程大老爷的话，“我想问问袁大人为何会唆使家中下人去连升客栈下毒。”
　　袁知行冷冷地道：“驸马爷不称我一声舅父也就罢了，这是代替朝廷来问罪？那总要说清楚来龙去脉，那连升客栈是什么人？我为何要唆使家中人去下毒？”
　　想要说清楚连升客栈的事，就要弄明白赵氏与那两个商贾的关系，听到这里袁氏不禁心中一笑，还是哥哥厉害，一两句话就要打发了程翌。
　　院子里点了风灯，程翌的脸色愈发难看，这一路他紧紧地咬着牙，嘴里一股咸涩的血腥味儿，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一双双眼睛带着冷冷的笑意，等着看他的笑话，仿佛他将要说出多么丢人的事。
　　想想天亮之后，那些人眼睛里也会流露出相同的神情，程翌的手攥得更紧了，但他不怕，他都承受不住，母亲又该如何？他要撑起母亲那块即将塌陷的天空，只要想到这些，知道自己还有要保护的人，他的脊背就挺得更直了。
　　“因为连升客栈的两个商贾侮辱了我母亲，你们将他们带来京中，就是要以此做要挟。”
　　他还真的说了出来，真的不要脸了，不亏是赵氏养出的孩子，程大老爷恨不得将眼前的逆子一脚踹在地上。
　　袁氏仿佛听到了极为腌臜的事，用帕子掩住了颜面，吩咐人道：“快将门关上，这样的话不要传出去。”
　　程大老爷听到袁氏的话更为恼怒，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人活生生地剥了：“不用问别人了，这是我让人做的，我还不是为了保住公主府和程家，怎么？那两个人不该杀？我一心给你脸面，你却不想要……好，你想要将你父亲告上公堂，为那两个商贾报仇，你只管递文书去顺天府，我要看看你驸马爷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程老太太匆匆忙忙也进了院子，“子告父成什么样子，翌哥儿你要分得清十分对错，不能跟你父亲置气，这件事还得我们关起门来解决，不要再闹了，丢人啊！
　　翌哥儿你听话，跟你父亲去一趟衙门，明日请公主出面进宫求求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你母亲若是觉得委屈，我老婆子出面去给她赔礼。”
　　一句句话，将母亲送上风口浪尖，到时候人人都会说母亲的错处，程翌声音沙哑：“好，那我就去报官，父亲方才说的话，可敢去衙门里再说一遍？”
　　“那有什么不敢，”程大老爷额头青筋浮动，“不过你可想好了，出弓没有回头箭，你不学闵子骞也就罢了，偏要去做逆子，到时候别怪我不顾父子之情。”
　　程翌没有动摇：“我现在就去敲登闻鼓。”
　　夜里敲响登闻鼓，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程老太太哭起来：“这可怎么办，老婆子将来怎么面对程家的列祖列宗。”
　　程翌盯着程大老爷：“父亲请吧！”
　　程大老爷冷笑一声，撩开袍子向外走去。
　　“天塌下来了。”程老太太大喊一声。
　　……
　　阴森森的牢房中，空气里有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
　　侯勇比钱云生醒来的晚些，在睁开眼睛之前，他听到钱云生惨叫的声音，开始那声音还很轻，后来变得撕心裂肺。
　　侯勇浑身颤抖，裆下滚热一片，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却又害怕清醒过来，只要他醒来就要轮到他了。
　　钱云生不再叫了，应该是晕厥了过去，侯勇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只见钱云生被绑在不远处，头深深地垂下来人事不知。
　　大牢里的衙差在忙碌着，有人搬了一口锅。
　　“这人还没醒过来。”
　　“不急，等将这肉煮熟了再弄醒他不迟，到时候连肉带汤都给他灌下去。”
　　侯勇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下，他们要煮什么肉给他吃？侯勇偷偷地看着，只见衙差将一截类似手臂的东西丢入了锅中。
　　那是谁的手臂？侯勇战战兢兢地将目光再次落在钱云生身上，钱云生一条袖子空空荡荡的……
　　侯勇几乎要吐出来，衙差要让他吃下钱云生的肉。
　　“审问两个人最容易，一会儿他吃了肉还不肯说，那就将他绑起来，将他的腿卸下煮了喂给那个人吃，让他们轮流吃彼此的血肉，总有一个人肯说实话。”
　　衙差说完，走到侯勇身边踢了踢侯勇的腿：“这人肉多，应该先割他的。”
　　此时侯勇再也忍不住，他颤声道：“我……说，我全都说。”


第220章 交锋
　　顾明珠听到侯勇的喊叫声，放下了手中的盐罐。
　　侯勇比她想得更加没用，一条肉刚刚下锅，连盐都没放侯勇就已经要招认了。
　　柳苏去看了看情形：“还是小姐的法子好。”
　　“看来是用对了人。”顾明珠听到彭良说了整件事经过，断定那侯勇和钱云生都是软骨头，一个动些刑，一个吓破了他的胆，这两个人就会争先恐后将知晓的全都说出来。
　　“咚咚咚”隐隐约约听到似是有声音传来。
　　“小姐，那是……”
　　顾明珠点点头：“登闻鼓被敲响了。”魏大人请了顺天府的老通判前来，老通判到了刚好带着人审这二人。
　　柳苏就要去前面查看情形。
　　“小心着些，”顾明珠吩咐道，“这是我们在京里参与的第一桩案子，魏大人在的时候可以不用担忧，魏大人不在的时候，就要本本分分，不要逾矩。”
　　柳苏道：“大小姐放心吧。”魏大人带着他们见了顺天府和刑部的人，那位薛老通判就是其中之一。
　　“一会儿刑部会来人，”顾明珠道，“让坊间人都避着些。”
　　魏元谌亲自将西城兵马司的校尉等人押送去刑部，可见刑部水深，而且他们刚到京城，魏大人就带着柳苏去刑部认人，这是怕他们遇到其他人会有麻烦。
　　五年前魏大人被关押在刑部大牢，大牢官员对他的伤势不闻不问，可见刑部中必然有人与魏家对立，虽然五年过去了，魏家处境看似好转，其实依旧十分艰难，稍不留意就会被人陷害，他们要更加小心。
　　除此之外严探花与她说，刑部还有一条极为厉害的毒蛇，嘱咐她若是能活下来，见到那乔嵩也要躲避开，将严探花缉捕归案的正是那乔嵩，她在刑部大牢派药时，乔嵩刚好被派往福建清吏司，否则以乔嵩的手段，她恐怕活不了那么多日。
　　现在乔嵩官居刑部左侍郎，父亲揭开战马案，她恐怕乔嵩会前来，还好皇上有意用魏家压制东宫，吩咐魏元谌前往太原府。
　　但该遇到的人，总会遇到。
　　她不怕那乔嵩，却也不会因此自大疏忽，想要在乔嵩眼皮底下行事，就要比他更谨慎更聪明。
　　顾明珠正想着，只听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师父，我帮您端水。”
　　“打扮成这样就无人认识你了？”一个老迈的声音道，“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亏你还是太原府通判。”
　　说完这些，又嫌弃道：“你到那边去，审问犯人你岂能在场？”
　　然后就听到冯安平小声道：“师父只当我是在一旁侍奉的。”
　　“屁，”薛老通判道，“你在这里，我气儿不顺，太原府那么大的案子，你之前没有半点察觉，以后出去莫说是我的学生，快……别在这里碍眼。
　　你这是走了多大的运气，若这案子没有查明，你这个通判就等着入大狱吧，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说什么功劳。”
　　顾明珠不禁莞尔一笑，紧接着就看到冯表哥面色尴尬地走了过来。
　　这里是狱卒休息的值房，平日里前来公干的官员不能直接面对犯人，都会在这里驻足等候。
　　冯安平穿着狱卒的衣衫，脸上抹了一层灰，显然是要遮掩面容，不过太过刻意，让人一眼就能看穿，怪不得薛老通判会生气。
　　发现值房里有个女子在，就像在山中遇到了一只吊睛大虎，冯安平猛地向后跳了一步，不过他立即想到聂忱提及过的蒋师妹，蒋师妹应该很温和，不会动不动就扑人。
　　顾明珠端了一杯茶送到冯安平跟前：“冯……冯大人……请……喝茶。”
　　冯安平重新走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你能认出我？”
　　顾明珠行了个礼并不多说话，虽然就算摘了幂篱和纱罗冯表哥也定然看不穿她的身份。
　　值房里安静下来，冯安平大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蒋姑娘，这蒋姑娘看起来很是不错，待人和善，脾气温和，怪不得这次回京路上，聂忱在他面前多次提及蒋姑娘，而且每次说完蒋姑娘都会盯着他的脸瞧，弄得他还以为自己与这位蒋姑娘相识。
　　现在想想，八成是聂忱想要他多夸赞蒋姑娘几句，聂忱这家伙定然对蒋姑娘存了心思，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真是个傻子。
　　冯安平决定要帮帮聂忱，在蒋姑娘面前说几句好话。
　　“蒋姑娘，你是聂忱的师妹吧？”
　　顾明珠点点头，心中回答了冯表哥，除此之外还是你的表妹。
　　冯安平接着道：“聂忱平日里看起来呆呆傻傻，其实人还算不错。”
　　这一点顾明珠深以为然，不过冯表哥与聂忱不相上下。
　　“不说别的，”冯安平道，“聂忱走到哪里都能招揽不少人在身边，我听吕光说，如今聂忱身边至少有七八个弟弟了，这些坊间人好的不得了，都能穿一条裤子，性子爽朗，吃饭也快。”一眨眼的功夫桌上的饭菜就全都没了
　　想到这个事冯安平就生气，他本来想吃一些给初九留一些，结果低下头再抬眼的功夫盘子就空了。
　　那些人所到之处就是风卷残云，谁家养这么几个儿子，要将粮仓吃空。
　　冯安平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他之所以消瘦了不少，都是因为一路都与这些人混迹在一起，路上吃朝廷的还可以，他害怕将来聂忱带着那些人来吃他。
　　“蒋姑娘，你知道吧，聂忱是有大本事的，你们坊间人都前程无量，”冯安平殷切地道，“只要跟在魏大人身边，将来田产、房屋都会有，最重要的是魏家家大业大不怕吃……”
　　冯安平捂住嘴巴，一不小心说了实话，他是想个坊间人寻个饭碗，他是个谨慎的人，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为了避免言多语失，点到为止，冯安平站起身：“蒋姑娘，我去外间办案了。”师父现在气也消了，八成正等着他。
　　冯安平一溜烟地走了，顾明珠不禁眨了眨眼睛，冯表哥是替聂忱说话，还是在告状？怎么方才就像被人抢了吃食的孩子。
　　想着这些，顾明珠去摸腰间的荷包，她其实也是被黄大仙抢了吃食的孩子。柳苏快步走回值房向顾明珠点点头，那两个商贾争先恐后地供述，定会将知晓的全都说出来。
　　顾明珠道：“我们离开这里吧！”既然薛老通判接了手，他们的事也算做完了，时辰不早了，早些离开免得节外生枝。
　　两个人说完话就要走出大牢，只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道：“乔大人您怎么来了。”
　　顾明珠心一沉，难道要在这里遇到乔嵩。
　　“刑部有案子，我从家出来半路经过顺天府，听到有人敲响登闻鼓，听说敲鼓的是驸马爷，于是前来问问。”
　　那声音听着十分年轻，不是乔嵩。
　　“犯人呢？”
　　“薛大人正在审。”
　　“我去看看……”脚步声向前走去，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又停下，“值房里有人？”
　　狱卒道：“回大人，是一些相关的人，做好了文书就要离开了。”
　　外面的人听了回话却没有动。
　　顾明珠有种感觉，这位乔大人不是为了看犯人，而是专程来探问消息的，当然他们这些为魏大人办事的坊间人也在他探查的范围内。
　　“府尹大人传犯人上堂。”
　　衙差的禀告声打破了宁静。
　　大牢里的薛老通判带着人匆忙走到乔大人身边：“乔主事是要去堂上听审？那不如一起前去。”
　　薛老通判说着将乔主事向外让去。
　　顾明珠趁机撩开帘子向外看去，那果然不是乔嵩，乔嵩五十有余，这位乔大人不过二三十岁。
　　“乔侍郎可一起来了？”
　　“我叔父去了刑部。”
　　听着二人说话的声音，顾明珠猜到这小乔大人是乔嵩的侄儿，果然是奉乔嵩之命来牢中查看的。
　　说着话，那位乔大人又向值房看来，顾明珠没有动，值房的灯昏暗，她头戴幂篱站在阴影中，小乔大人必然看不见她的身影。
　　片刻之后小乔大人挪开眼睛，跟着薛老通判快步走出了大牢。
　　顾明珠掀开帘子向外走去，走出大牢之后，她快步前行，躲在一棵榆树下，果然看到一顶轿子慢慢远去。
　　轿子里坐着的才是乔嵩。
　　这次的案子就算乔嵩再厉害，也要输了先机。
　　等轿子走了之后，顾明珠带着柳苏向前走去，如果现在摘下幂篱，看到的必然是她宁静的面容。
　　……
　　顺天府大堂之上。
　　程大老爷看着两个人被衙差带了上来。
　　“父亲，你可识得这两个人？”
　　程大老爷不禁下意识地摇头，这二人是谁？他的确没有见过。
　　“就是他们二人加害我母亲。”
　　程大老爷睁大眼睛，袁氏不是与他说，那两个人已经死了吗？怎么死人还会复活？如果这两个人活着，那他之前说的那些谎话岂非都要被揭穿？
　　程大老爷不甘心地看向府尹：“大人这是怎么回事？那……小儿说的可是真的？这二人就是罪魁祸首？”


第221章 软蛋
　　程大老爷转头去看袁氏身边的管事妈妈，管事妈妈也正定睛向被拖拽上来的人瞧去，当看到那两个人面容时，管事妈妈神情为之一变。
　　程大老爷的心立即凉了半截，看样子程翌不是骗他，那两个人侮辱过赵氏的人真的没有死。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顺天府尹苏甫不疾不徐的声音响彻在府署大堂上。
　　“小人侯勇。”
　　“小人钱云生。”
　　程大老爷紧张地握起拳头。
　　“程大人，”苏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程大老爷，“这两个人就是连升客栈的两个商贾？”
　　商贾人还活着没有死，按理说是好事，至少程家就没有了罪责，可程大老爷却更加不安起来，看那逆子的脸色就知道，程翌早就知晓内情，这逆子设好了陷阱等他踩进来，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程大人？”苏甫再次询问。
　　程大老爷咳嗽一声：“我……不知晓。”
　　程翌一脸疑惑：“父亲方才不是说，从头到尾都清楚此事吗？怎么现在又不知晓了？”
　　程大老爷面色不虞。
　　眼看着父子两个人又要闹起来，顺天府尹苏甫先向侯勇、钱云生问话：“你们二人为何来到京中，与那赵氏是否相识？其中到底有多少内情，还不速速道来。”
　　两个人在大牢中已经吓破了胆，听到这话立即如竹筒倒豆子般开口。
　　侯勇先道：“我们私下里与鞑靼人做些生意，买卖些布料和茶叶换毛皮及人参等货物，赵氏和彭良托我们二人在鞑靼打听与郑汴有关的消息，有一次……我们二人……喝醉了酒，见赵氏美貌就动了别的心思，那赵氏拼命反抗，差点出了人命，我们也不得不罢手。
　　事关女子的名节，想赵氏那妇人也不敢向人声张，我们为了稳妥起见要挟赵氏，若她敢报官，就将郑汴之事说出来，让他们在袄儿都司永远打探不出半点的消息，之后我们就仓皇逃走了。”
　　钱云生听到这里也忙道：“不过从那往后，我们也不敢再去找那赵氏和彭良，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彭良所杀，后来……在袄儿都司我们提及了赵氏的事，引起了袄儿都司济农身边人的关注，他向我们打听赵氏和彭良的消息。
　　我们拿了金银就全都说了，我们以为发了一笔横财，便带着货物回到大周，依旧做着我们的事，直到一个多月前，我们才发现家门外被人盯着，一天夜里有人潜入我们家中带走了我们的家眷，让我们照他们的意思行事。”
　　钱云生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一时贪念惹了大祸。
　　苏甫接着道：“带走你家眷的是何人？”
　　钱云生抢着回话：“是鞑靼人，我们常年在北疆走动，能够分辨出来，他们身上总有一股腥膻味儿，说话声音也与我们略有不同，而且他们说了我们报官也是无用，大周的府衙管不得他们。”
　　钱云生说到这里，顺天府府署大堂上一片安静，苏甫皱眉思量，旁边的程大老爷也明白了几分，终于知道程翌将他带来府衙是为了什么，程翌并不是要他认下陷害赵氏之事，而是要将他卷入林寺真通敌的案子。
　　赵氏之所以会被杨氏抓住，是这二人向鞑靼人泄露了消息，从那时候开始这两个人已经被鞑靼人握在手心中。
　　现在谁与这二人串通，那么就是与鞑靼有关系，程大老爷想到这里立即看向苏甫：“苏大人，方才您问我是否认识这二人，我……我确然不认识，我……是一气之下口不择言，置气的话大人不能当真。”
　　苏甫并不去理会程大老爷，眼下正是审案的关键时刻，要一鼓作气完成文书。
　　苏甫的顺天府府尹之职是皇上钦定，一年之中涉及达官显贵的案子不在少数，苏甫靠的就是公私分明，才能在稳稳地坐在这里，皇上夸赞他是“本朝第一府尹”，就连那些老御史也要对他高看一眼。
　　程大老爷发现苏甫依旧板着脸看堂下的案犯，手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
　　苏甫沉声道：“你们来京城是为了何事？你们又是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重要的问题来了，程大老爷几乎不敢喘息，仔细地听着两个商贾说话。
　　侯勇道：“山西卫所兵变，朝廷出兵平乱，这时候绑走我们妻室之人出现，他让人放回了我们的妻室，只留了几个孩儿做质子，吩咐我们进京向程家赚一笔银子，这笔银子到了手分出一半给他，他就会将我们的孩儿放回来。”
　　听到这里苏甫脸上更多了几分威严：“这些都是实情？你们没有说谎？那些鞑靼人没有许给你们好处？只是放了你们的妾室就让你们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做事吗？”
　　侯勇目光闪烁不敢去看苏甫，钱云生被吓得浑身颤抖，顾不得别的结结巴巴地道：“给了，他们给了我们田产、大屋、婢女，将这件事办好，还会有其他赏赐，我们要做的也很简单，就是京中走一遭，告诉程家赵氏早就失身于我们二人，程家不想我们出去乱说，就给我们一笔银钱，若程家敢对我们不利，还会有人将这话宣扬出去，让程家永远抬起头。
　　高门大户哪里敢闹出这种丑事，我以为能就此荣华富贵就答应了下来，到了京城之后我也是倍加小心，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出去小解，看到那鞑靼人偷偷与一个小厮私下里见面，鞑靼人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不会再出差错，这次赵氏必然活不成。”
　　苏甫道：“你可能认出那小厮的模样？知道他为何人办事？”
　　钱云生连连点头：“能……能……因为被我撞破，那鞑靼人不得不告诉我，那是袁家的小厮，袁夫人现在是程家的当家夫人，袁家问了我们侮辱赵氏时的细节，还问我们有没有在赵氏身上留下痕迹，有了这些证据才能说服程家拿银子，我们全都说了。”
　　程翌克制着怒气，等待苏大人向父亲问话，现在惊慌的该是程家和袁家。
　　苏甫看向衙差：“将人带上来。”
　　几个人被押上了堂。
　　苏甫道：“你们能否从他们之中认出那小厮？”
　　侯勇之前说了假话，现在立功心切，立即指出袁家小厮：“就是他没错，当日我虽然没有听到他与鞑靼人说话，但后来自己都是他代替袁家问我们话。”
　　钱云生也跟着颔首。
　　程大老爷看去，那小厮他认得，就是袁家管事的儿子，平日里很得袁家重用，看到这里程大老爷肩膀登时垮下去。
　　“袁家怎么能做这种事，”程大老爷看向苏甫，“大人定是我那内人害怕正妻位子不稳，嫉妒心起才会用如此手段，她是一时昏了头被鞑靼人利用。”
　　苏甫惊堂木一拍，面色深沉地看着程大老爷：“这里是顺天府衙不是程家，本官之前询问过你，你说知晓此事，如今又怪在袁家身上，是否一会儿本官审出实情，你又要换说辞？程大人是藐视公堂，还是目无王法？”
　　程大老爷不敢再说话，他只希望案子查到这里就打住，万万不要再牵连太多，毕竟赵氏后面还有一个山西兵变案，现在又扯出了鞑靼人，一不小心就会马失前蹄。
　　只要程翌和赵氏能息事宁人，让他将赵氏接回程家养起来，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大老爷刚想到这里，从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看到他的身影，程大老爷不禁打了个冷颤。
　　衙门外的袁氏听到里面传出的消息，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恐惧。
　　“夫人，”管事妈妈颤声道，“衙门的人来向您问话了。”


第222章 薄情郎
　　袁氏一直注意着顺天府衙周围的情形，方才管事妈妈说，好像看到了大哥身边的祝管事被抓了，祝管事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被捆住送去了公堂。
　　袁氏撩开帘子向外张望，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为首的身影，他穿着绯色官服，身姿高大而挺拔，待她想要细看时，他侧过头冷冷地向她这边看了一眼，清冷的视线扫过来，袁氏立即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心中一阵慌跳，被迫挪开了目光。
　　袁氏还没缓过神，就听管事妈妈急切地道：“夫人，衙门的人来向您问话了。”
　　袁氏又是一阵紧张：“来找我问什么话？我什么都不知晓，我家老爷不是在衙门里吗？有话去问老爷。”
　　老爷说了会替她担下罪责，她一个妇人如何能抛头露面，就算程翌不承认，她还是朝廷敕封的诰命夫人，有她夫人的威严在，谁还敢放肆不成？
　　管事妈妈上前两步低声道：“夫人，老爷……老爷说他什么都不知晓，让人来问您。”
　　袁氏听到这话竖起了眼睛：“什么？不可能，老爷怎么可能让人问我话。”老爷说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挡在她面前。
　　管事妈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文吏，文吏既然前来了，不见到人不会罢休，这样僵持下去恐怕脸面上不好看，而且……她也打听到了消息，那两个商贾认出了为袁家小厮，那小厮也就是舅老爷身边祝管事的儿子，夫人想要甩脱干系，只怕不容易。
　　更何况，祝管事也被抓了，她瞧着外面的形势对他们不利。
　　管事妈妈这样想着低声道：“夫人，祝管事父子都被抓了，他们还抓到了那个北边来的人。”
　　袁氏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怎么可能。”之前安排的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之间全都被抓了。
　　衙门文吏上前道：“请夫人移步到衙门里，我等奉命来向夫人问话。”话听着客气，态度却十分的强硬。
　　袁氏指尖冰凉：“走，回府去。”她是袁夫人，回到程家之后，她躲在内宅之中，就不信有人能登门抓人。
　　“夫人，”文吏道，“夫人真的要如此？”
　　袁氏捏紧了帕子：“谁给你们的胆子随意审问外命妇？真想要拿我，那得拿出证据。”她相信哥哥定会救她，只要她回到家中，一切都好说。
　　袁氏说完，程家马车向前走去。
　　文吏上前一步想要阻拦，袁氏冷冷地道：“赶开他，没有半点的规矩。”
　　马车眼见越走越远。
　　“停下，快停下。”
　　程大老爷的声音传来，程家管事不得不勒住马。
　　袁氏鼻子一酸，眼睛中满是泪水，看到程大老爷就用帕子擦眼角：“老爷，衙门竟然要带我去问话，我哪里做错了？该被问话的是赵氏才对。”
　　袁氏说着要去拉程大老爷的手臂，没想到程大老爷没有迎合她的意思，一直木然地站在那里，袁氏抬起头看程大老爷的脸：“老爷，您怎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程大老爷道，“你什么时候知晓的这些事？那两个商贾是你叫进京的？商贾身边的鞑靼人你认不认识？”
　　袁氏的表情僵在那里，一颗泪珠挂在腮边：“老爷，您……您怎么说这些？我……我是……突然有人告诉我这些事，我为了程家的脸面，这才想要解决了那两个无赖，老爷是不是谁说了些什么？您可千万不能信，赵氏与那两个商贾有染不说，和彭良也是不清不楚，否则那彭良怎么会为了他去杀……”
　　说到这里，袁氏闭上了嘴。
　　“你都知道，”程大老爷明白过来，“那两个商贾住在连升客栈也是你安排的，你故意让彭良看到他们，然后陷害彭良杀了商贾。”
　　袁氏垂下眼睛：“妾身怎么会知晓彭良为了赵氏会去杀人，没有这样的事。”她听说西城兵马司的千户被抓，如果她承认了，就等于将整个袁家都卷了进去。
　　程大老爷冷冷地道：“袁家管事去北城给鞑靼人送信，让鞑靼人离开京城，结果被魏大人抓了个正着，那管事可是舅兄的心腹，你们袁家到底与林寺真那些人有没有关系？”
　　袁氏摇头：“当然无关。”
　　“没关系就去衙门说个清楚。”程大老爷反手拉住了袁氏的手臂，袁氏被拖着向前跑了两步，差点直接从马车上摔下来。
　　程大老爷显然是怕与林寺真沾上半点瓜葛，平日里惧怕袁氏的模样一瞬间去得干干净净，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老爷……老爷……”管事妈妈忙追了上去，拿着幂篱戴在袁氏头上，“您慢着点，别伤了夫人。”
　　袁氏彻底慌乱起来，现在老爷显然要她承受所有的过错。
　　袁氏刚刚踏入顺天府衙门，就听到祝管事的声音：“都是二小姐吩咐我们去做的，二小姐怕我们老爷知晓不肯答应，不准我与老爷说。”
　　袁氏瞪大眼睛，祝管事怎么敢这样说？难道是哥哥吩咐的？
　　“没想到这妇人如此胆大妄为，”程大老爷看向苏甫，“大人有什么话只管问她，涉及到林寺真的案子非同小可，不能有半点的差错。”
　　程翌看着这一切，忽然又是冷冷一笑，之前他也十分厌恶袁氏，袁氏提及母亲总是一脸的嫌弃，不准任何人提及赵家，下人不过在母亲“忌辰”陪着他掉了眼泪，立即就被卖给了人伢子，从那以后他就收起自己的情绪，生怕给身边人带来灾祸。
　　可看到这一幕，他忽然不怨恨袁氏了，他反而可怜她，有眼无珠嫁到程家，耻笑别人不知有一日自己也会沦为相同的下场，不……母亲还有他在身边，赵家也是光明磊落一心报国。
　　袁氏却不一定有这些，那位都察院佥都御史不一定就干净，说不得真的与林寺真是同党。
　　“大人，”程翌站起身向苏甫行礼，公堂之上没有外戚的身份，他此时此刻只是个苦主，“我要状告程家和袁家合谋害我母亲，他们也有通敌叛国之嫌。”
　　程大老爷的眼睛要冒出火来，他愤恨地盯着程翌，可立即他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程大老爷转头看到了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一切的魏元谌，程大老爷打了个冷颤，恶狠狠看向袁氏：“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向衙门说清楚，若有半点隐瞒，莫要怪我狠心休了你。”
　　程大老爷凉薄的嘴脸此时此刻展露无疑，十二年前赵家获罪时，程大老爷也是这般厌恶母亲，程翌心中庆幸，好在他与这人没有半点相同，他要感谢母亲给他的一切。
　　……
　　顾家。
　　天还没亮，林夫人就睡不着了，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结果吵醒了顾崇义。
　　“夫人怎么了？”顾崇义道。
　　“睡不着，”林夫人长长地叹口气，“总是放心不下赵氏。”听宝瞳说，赵氏昨日被程家闹过之后，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脸上满是悲伤，情绪有些不对。
　　“别会出事。”林夫人喃喃地道，宝瞳那孩子仔细，她既然那么说就错不了。
　　“你呀，就是操心的命。”顾崇义将引枕垫在林夫人腰上，“等天亮了让人去问问也就是了。”
　　好不容易到了天亮，杨妈妈进来禀告：“外面的管事来回话了，说怀柔公主驸马敲响了登闻鼓。”
　　林夫人彻底没有了睡意：“驸马要告谁？”
　　杨妈妈道：“还没打听清楚，夫人不要着急。”
　　“我怎能不急，”林夫人道，“我……快让人去怀柔公主府问问……阿弥陀佛，希望赵氏安然无恙。”
　　“你别急，”顾崇义安抚道，“我去外面看看。”
　　说着顾崇义大步向外走去，刚出了院子，就看到翠竹林里有一个人影。
　　“谁？”顾崇义问过去。


第223章 盯上
　　顾崇义快走几步，翠竹林里的人站起身来。
　　“侯爷。”宝瞳向顾崇义行礼。
　　顾崇义发现是宝瞳，面容舒展开来：“怎么这么早就在园子里？那边还有谁在？”边说边向前看去，方才他看到一个人影往假山石去了。
　　宝瞳声音更低了些：“是大小姐，大小姐早早醒了，让奴婢陪着来了园子里玩。”
　　顾崇义向前几步，果然看到珠珠小心翼翼地将脸从假山石后露出来，她看到顾崇义和宝瞳立即一笑将脸缩了回去。
　　“小姐，小姐，”宝瞳假意没有看到，小声地喊着，“你在哪里？”
　　假山石后传来脚步声，显然是珠珠听到喊叫，又向深处躲去。
　　顾崇义不禁一笑。
　　宝瞳压低声音道：“小姐以为奴婢捉不到她了，侯爷放心，奴婢看着小姐不会出差错。”
　　顾崇义点点头，宝瞳跟着珠珠这么多年，一直侍奉的周到，他自然信得过。
　　顾崇义道：“玩一会儿就回去，清晨露水重，别让珠珠着了凉。”
　　宝瞳应道：“侯爷放心吧！”
　　顾崇义这才转身继续向府外走去，珠珠不是每日都要睡得很晚才起来吗？今天怎么这般有精神。
　　等到侯爷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宝瞳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脚向假山石后走去。
　　“大小姐，没事了。”
　　顾明珠快步走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快回去换衣服吧！”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下，差点就被爹爹抓了个正着，好在附近有假山石，她躲藏在里面，露出半张脸，让爹爹放心下来。
　　真是惊险，以后可要更加小心，不能回来得太晚。
　　两个人一路溜回了屋子，换上平日里穿的衣裙，顾明珠才安下心，躺在软榻上休息，现在抓住了袁家下人和鞑靼奸细，程家和袁家想要摆脱嫌疑，就要将罪责都推在袁氏身上，将一切归咎于女子的妒忌。
　　不过皇上和贵妃党也会对程家和袁家起疑心，就看这两家之后要如此唱这台戏，而谁又会来帮忙。
　　袁氏的哥哥在都察院任职，都察院纠察、弹劾百官，清查诉讼案件，值夜登闻鼓，除此之外还要随军出征监军记录功劳。
　　当年陈老将军在边疆打仗，不知道都察院都是派谁去监军，尤其是陈老将军最后的那次败仗，监军至关重要，因为回朝之后，要出具文书佐证此战的损失和涉及官员，将领的责任。
　　如果这些与袁氏的哥哥有关，是不是就等于找到了袁家与当年这些事的联系？
　　本来松散的线索，现在一点点清晰起来。
　　急着除掉赵氏和彭良，无非就是不想要有人盯着赵老将军的案子查下去，赵氏一死，即便山西兵变的案子能查明，有些事……比如赵老将军败北的实情不会有人花精神去追查。
　　顾明珠托起下颌，魏大人定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想到魏元谌，她不由自主地又想到魏元谌与彭良说的那些话。
　　她为何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小叔在村堡的时候，她让聂忱与小叔熟络起来，将来总有机会问问小叔。
　　顾明珠打了个哈欠，准备先睡一会儿，今天母亲定会去怀柔公主府，到时候她也要跟着一起去。
　　从矮桌上拿了一颗蜜饯子放在嘴里，吃了一颗之后，顾明珠发现这蜜饯口味很好，不太甜，有些酸酸的味道。
　　顾明珠看向宝瞳：“这蜜饯是家里新做的？很好吃。”
　　“不是，”宝瞳摇头，“是魏二老爷的品香楼送来的。”
　　品香楼的盐水鸭好吃，什么时候蜜饯子也做的这么可口了。
　　宝瞳笑着道：“小姐爱吃奴婢都给您留起来，吃完了我们再去买。”品香楼就在京城，买蜜饯子定然方便的很，只要小姐爱吃就好了。
　　顾明珠咬了一口：“咦，蜜饯子里有红豆馅。”
　　宝瞳恍然大悟：“怪不得魏家小厮交待说，这蜜饯不能存得时间太长，要尽快吃。”
　　谁会往蜜饯里夹红豆馅，红豆馅里仿佛还放了些糯米。顾明珠本就想要尝尝，没想到一下子开了胃口，一会儿功夫四五颗下了肚，顾明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魏家这酒楼做吃食这般好吃，该不会要将她从魏大人手中赚来的钱再赚回去吧？
　　……
　　乔嵩的轿子径直到了宫门口，刚刚从轿子里下来，乔徵立即上前禀告：“叔父，魏元谌将袁家下人和鞑靼人送去了顺天府衙……”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却看到乔嵩举起了手。
　　乔嵩道：“我知道了。”
　　乔嵩从轿子里出来，整理一下身上的官服，他今年已经五十六岁，看起来却像是三四十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脸上是淡然、闲适的神情，嘴边没有留胡须，有显得利落而干练，身姿笔挺，官服没有一点褶皱，身上不见任何贵重的装饰，虽然官居刑部左侍郎，身上却没有半点的架子，却也无人敢在他面前露出轻浮的表情，掌管刑部之人，总会有让人畏惧的官威，只不过乔嵩的官威并不在脸上，而在骨子里。
　　乔嵩向乔徵微微一笑道：“我都知道了，你退下吧！”他在顺天府大牢门口看到薛老通判前去审案，文吏手中拿了一叠文书，心中就有了数，魏元谌将整件案子处理的很快，可见早就洞悉了程家和袁家的意图，必然会找到实证。
　　“魏大人越来越厉害了，行事缜密又有分寸，”乔嵩看着乔徵，“你若是能学到半分，能够受用一辈子。”
　　乔徵觉得叔父太过高看魏元谌。
　　“除此之外，那些帮衬魏元谌的坊间人也非同小可，”乔嵩道，“在太原府查战马案，就一直有那些人的身影。”
　　“坊间人？”乔徵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那只是一些眼线罢了，坊间有不少擅长侦探之人，叔父想要用这些人，侄儿立即就能找到。”
　　乔嵩笑而不语：“有需要刑部配合的地方，你要仔细办好，魏大人想怎么查，只要手中有文书，你就一路相陪，不要阻拦，更不要有什么异议。”
　　叔父这是要他给魏元谌做下手，乔徵躬身道：“侄儿知晓了。”
　　乔嵩温和地嘱咐乔徵：“仔细看，仔细学，要有耐心，万万不可自大。”
　　乔徵应下来。
　　乔嵩接着道：“有空去看看那些坊间人，问问他们是否要留在京中，以后衙门里有案子需要探查，也许我们也会用他们。”
　　乔徵不知叔父为何对坊间人如此感兴趣，不过不敢忤逆叔父的意思，叔父在刑部多年，办的案子多得数不清，叔父这样做必然有他的意思。
　　乔嵩抬起头看看天：“一会儿恐怕要撑伞。”就要下雨了。
　　……
　　怀柔公主驸马状告程家的事一下子在京城传开来。
　　贵妃坐在椅子上为九皇子缝衣衫。
　　“娘娘，”女官低声道，“要不要将程家女眷叫进宫问问？”
　　贵妃微微翘起嘴角：“不用了。”
　　女官接着道：“那一会儿程家女眷若是来递牌子……”
　　贵妃眼睛不抬：“这事该请皇后娘娘定夺。”


第224章 撑腰
　　女官早就料到贵妃娘娘不会插手程家和袁家的事。
　　宫门打开，宫外的消息就传进了宫，顺天府衙审出的结果女官已经仔仔细细地向贵妃娘娘禀告过了。
　　贵妃娘娘先是面容一冷，而后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女官知道贵妃娘娘想到了什么。
　　加害太子爷的人还没有找到，但那抓起的鞑靼人定是在为他办事。
　　“你说说是老三还是老五啊？”贵妃手里衣服的针脚缝得整整齐齐。
　　女官自然不敢说。
　　贵妃道：“袁家来找本宫，是不是以为本宫定然要站在他们那边？都察院的耳目本宫是要保住的，都御史的用处很大，不过一个奸细我可不能要，说不得转眼就像害了太子一样害了我。”
　　女官道：“出了这样的事，程家和袁家怎么还会觉得贵妃娘娘会帮忙呢。”
　　“那还不简单，”贵妃微笑，“他们觉得抓住了我们的软肋，尤其是那袁氏。”
　　女官不明白。
　　贵妃道：“那袁氏是想要我共情，魏皇后是正宫，我就算是贵妃也不过就是妾，她虽说是程大老爷的继室，但在赵氏面前也要低头，袁氏觉得我定然会厌弃天底下所有的正房。”她是厌弃妾室这个身份，多少年她仰人鼻息，但她不会在这样的时候被人利用，赵氏进了怀柔公主府，她想要插手的话，早就让人提点怀柔公主了。
　　山西兵变案造就了林寺真等人，林寺真那些人害了太子，是她的死敌，她想将他们都抓出来才对，怎么可能会帮忙。
　　“娘娘说的都对，不过……”女官很是担忧，娘娘想要抓那些人，别因此给了魏家机会，魏皇后可是很狡猾的，就像一条无孔不入的毒蛇，让她盘在这殿中，保不齐那天就咬她们一口。
　　“本宫不怕她，”贵妃道，“被皇上厌弃、忌惮的女人，能有什么好结果？这里到底还是皇上的天下，我还有的盼，长子不行了，还有小九，她却只能熬着。”
　　贵妃说完这些手停下来：“而且，赵氏这桩事难办得很。”程家靠着赵家才有今日，却不念赵家的恩情，将赵氏害成这般模样，当年皇上是鲁王时，可算受了魏家恩惠，魏家这样帮赵氏想要做什么？是不是想借赵氏的手控诉皇上，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贵妃端起茶抿了一口，她就稳稳地坐在宫中，看他们到底要怎么斗，弄个两败俱伤最好，到时候她再出手收拾残局。坤宁宫内，皇后在看缸中的小鱼：“过几天就放去园子里吧，长得大了拘在这里不合适，也该看看外面广阔的天地。”
　　女官应了一声：“娘娘……明日怀柔公主会进宫来。”
　　魏皇后点点头。
　　“娘娘准备管赵氏的事吗？”女官轻声道，“万一公主来问您的意思……”
　　魏皇后没有回答，思量半晌才道：“赵老将军一生为大周征战，背负罪名而死，委实不应该，还好有个好女儿，好外孙。”
　　魏皇后说完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太阳很是刺眼，但她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睁开眼睛。
　　坤宁宫外有宫人走来走去，不知有多少双耳朵在。
　　“其实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魏皇后道，“既然程家已经有了新主母，那就要一封和离书，赵氏如何与程家无关，程家也不用委屈了，怀柔的驸马也可不用为难。”
　　魏皇后说完将手中的鱼食丢入缸中，转身走回了内殿。
　　坤宁宫外的内侍快步离开，坤宁宫那位说话了，马上就会传进后宫所有人的耳朵，魏皇后的大意是这样，传来传去或许会变了味道。
　　……
　　怀柔公主府中。
　　怀柔公主和林夫人陪着赵氏坐在屋子里。
　　赵氏一晚没有合眼，眼睛微微发红，不过精神好了不少，从开始如一尊石塑般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到后来终于抬起头看向怀柔公主，与怀柔公主说了几句话。
　　林夫人进府后，提及驸马爷敲响了登闻鼓，赵氏忍不住掉下眼泪。
　　哭过了，话也说出来了，赵氏压在心头的石头好像也被搬开，终于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黄妈妈快步走进门低声在怀柔公主耳边说了几句话，怀柔公主先是惊讶，然后渐渐露出了笑容。
　　林夫人和赵氏都向怀柔公主看去。
　　怀柔公主道：“宫中传出消息，皇后娘娘说，这件事好解决，只要送去程家和离的文书，也就都清清楚楚了。”
　　赵氏略微有些惊讶。
　　坐在一旁的顾明珠也抬起头，皇后娘娘帮了赵氏，以皇后娘娘如今的处境，说出这样一句话有多难。
　　魏家在查林寺真等人的幕后主使，而这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是另外几个皇子，现在那幕后之人在魏家面前屡屡受挫，定会想法子还击，魏皇后在宫中一言一行都被人监视，不知道哪句话就会引来皇帝的打压，那幕后之人说不得就会利用这一点来对付皇后娘娘。
　　但皇后娘娘还是为赵氏说了这句话。
　　这话对别人来说不重要，在赵氏心中却是极大的依托，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连娘娘都替赵氏诉冤，可见赵氏没做错什么。
　　女子遇到这样的事，都会被人诟病，要么被说不守妇德让人有机可乘，要么说有意勾引生性放浪，很少有人会为被伤害的女子说话。
　　顾明珠对赵氏的遭遇深有体会，她也被诬告勾引太子，周家和崔家嫌弃她名声受损，没人愿意去看清真相，对“美人计”这种事向来深信不疑，恨不得将所有罪责都怪在一个女子头上。
　　顾明珠从前不知魏皇后的事，现在愈发觉得皇后娘娘可敬可佩。
　　赵氏哽咽出声，情绪激动难以自抑：“皇后娘娘太好了，我不值得娘娘为我涉险。”
　　赵氏哭泣的模样就像是个委屈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关切和支持。
　　林夫人走过去轻轻地拍抚赵氏的脊背。
　　“大家为了我……真不该……”
　　林夫人轻声道：“只要你好好活着，就没有辜负娘娘的心意。”
　　怀柔公主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娘，我现在就让人写和离书送去程家。”
　　和离书还没有写完，管事就前来禀告：“程老太太来了。”
　　怀柔公主不准备再让程家人登门，程老太太不愿意走，就让她在门外等着，一会儿正好将和离书交到她手上。
　　程老太太在门口等得焦急，终于看到管事从内宅里出来，她心中一喜就要上前，却被管事妈妈伸手拦住。
　　“公主要见我了，”程老太太道，“以前都是误会，我是来……来问赵氏话的。”她不愿意说是来给赵氏道歉的。
　　“公主不见您，”管事妈妈将手中和离书递给程老太太，“公主说，程家快些签了文书，这样大家就都清静了，老太太也不用再着急。”
　　程老太太展开手中的文书看过去，“和离书”几个字映入眼帘，老太太一怔，怀柔公主真的要照皇后娘娘说的做？公主不是一直与贵妃娘娘走得近吗？怎么会听皇后娘娘的话。
　　程老太太想着就准备往内宅里闯，就看到不远处有个少女快步跑来，少女手中拎着一根簪子，簪子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见到程老太太，少女提起了裙摆，欢快地跑过来。


第225章 阴谋
　　程老太太下意识地就向后躲闪，顾家那痴傻的小姐也在，她上次“晕厥”嘴唇都被按肿了，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好，不想再见到那位顾大小姐。
　　而且这个顾大小姐见到她就像是穷鬼瞧见了金子，那表情看着瘆人。
　　这样想着，程老太太决定还是先回去与族中长辈商议商议对策再前来。
　　“走吧，我们先回去，改日再……再来向公主赔礼。”程老太太握着管事妈妈的手转身蹒跚而去。
　　顾明珠停下了脚步，有点可惜了，程老太太跑得委实有些快，少了一个让她辩证的机会。之前她发现程老太太呼吸声沉重，有热哮的症状，面红目赤，痰火眩晕，时间久了要患壅肺病，假晕就会变成真晕了，她这簪子说不得真会派上用场。
　　顾明珠重新将簪子送回发髻上，转身重新走回花厅。
　　林夫人见赵氏情绪安稳下来，也就起身告辞。
　　“夫人再坐一会儿。”怀柔公主出言挽留。
　　林夫人笑着道：“等过阵子，我再请公主和太太上门宴席。”
　　怀柔公主一脸歉意地将林夫人和顾明珠送上马车。
　　“怎好劳烦公主，”林夫人道，“公主府还有那么多事要忙，有用得上我的，公主就遣人来说一声。”
　　怀柔公主很是感激林夫人：“夫人，您真是太好了。”
　　眼看着顾家马车离开，怀柔公主这才准备回去，就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是驸马爷。”黄妈妈先出声道。
　　程翌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怀柔公主面前：“家中怎么样了？娘还好吗？”
　　怀柔公主点点头：“娘哭了一阵，也与我说话了，方才怀远侯夫人劝了好久，娘的情形与昨晚不同。”
　　程翌脸上难掩欣喜，拉起怀柔公主的手：“走，进去看看娘。”
　　两个人一起向院子里走，怀柔公主顾不得害臊，想起方才的和离书：“方才程老太太又来了，驸马不在家中，我就擅自做了决定，让人写了一封和离书给程老太太，让程家签了文书，从此之后娘与程家再无瓜葛。”
　　程翌听到这里不禁一怔，他定睛望着怀柔公主。
　　怀柔公主不禁忐忑：“驸马……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我应该等你……”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腰间一紧，然后整个人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柔公主万分错愕，就连身边的下人也半晌才回过神纷纷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驸……驸马……”怀柔公主脸颊滚热，羞得抬不起头，驸马与她成亲之后一直相敬如宾，从不曾在人前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这样不合规矩，难免要让下人笑话。
　　“怀柔，谢谢你，”程翌低声道，“没有你，就没有我们母子的今日。”
　　驸马没有唤她公主，现在他们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我也要谢谢驸马，”怀柔公主道，“在宫中长大，事事都由人做主，所有人看我都是大周公主，时间久了我都不知晓自己到底是谁，直到嫁给了驸马、救回婆母，我才明白，我并非只是大周公主，我还是我自己，我还有想要做的事，想要保护的人。”
　　程翌将怀中的怀柔抱得更紧了些，好半天他感觉到怀柔轻轻推他：“我们还是快去看看娘，娘定然也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程翌点头，就像魏大人说的那样，外祖父的案子还另有内情，否则那些人不会这样急着害母亲。
　　两个人回到花厅里，看到赵氏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母亲，”程翌走到赵氏跟前跪下，“这些年让母亲受苦了。”
　　“快起来。”赵氏颤抖着将程翌扶起。
　　程翌神情坚定：“儿子只恨晚了十二年，早知道如此，当年就该让母亲与程家一刀两断，我跟着母亲一起离开程家。”
　　赵氏伸手轻轻地理了理程翌的发髻：“母亲知道你们对母亲好，起来吧，母亲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程翌将整件事说了一遍，中间提及彭良安然无恙：“彭良是好人，他知道那些人要害母亲，求魏大人让他将那两个畜生杀死，之后他会向朝廷伏法。”
　　听到这里，赵氏嘴唇又是一颤，眼睛更加红了，手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裙。
　　怀柔公主看到这样的情形，心中明白了几分，彭良应该是对婆母有意，否则不会为婆母拼了性命。
　　难得能有这样一个人肯善待婆母，彭良和婆母……一个念头从怀柔公主脑海中一闪而过，虽然这样想有些太过惊世骇俗，恐怕会招人闲话，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程翌说完这些道：“外祖父的案子恐怕还另有内情，我现在怀疑程家和袁家都不干净。”
　　赵氏听着一惊，袁家是在她“死”后才与程家结亲，怎么会与父亲的案子有关？除非他们早就暗中算计，想及程家人种种，赵氏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程翌道：“母亲仔细想想，之前是否有什么端倪？那时候母亲是否认识袁家人？”
　　赵氏点点头：“我识得袁氏的嫂嫂白恭人，那时候白恭人经常来寻我说话，你小舅舅没有成亲，我原以为白恭人有意将袁氏许给你小舅舅。
　　那时候袁氏哥哥已经在都察院任监察御史，官声很是不错，袁氏看着也很懂礼数，我还将这件事讲给你外祖父听，只不过你外祖父听说是袁家坚决不肯答应，让我回绝了袁家，以后也不要与袁家多来往。
　　我不知为何，你外祖父说了一句，不喜袁御史行事作风，后来我让人去打听，才知道袁御史有意攀交你外祖父，给你外祖父出过主意，让你外祖父耍些手段，多报战功入京，也能为将士们多要些抚恤，他也会为你外祖父作保。
　　你外祖父素来不喜欢这些弄虚作假之事，袁大人身为朝廷的监察御史，竟然徇私枉法，由小见大，将来在官位上定少不了动坏心思。”赵氏之前没有提及这些，是觉得袁氏抬去程家做继室，没有真凭实据的枉言，恐怕会被人曲解为，她为了正室的地位陷害袁家。
　　程翌道：“袁家果然不是好东西。”
　　赵氏思量半晌才道：“要想知道袁家有没有害你外祖父，还得仔细查问，时隔这么多年，不知道能否找到证据。”
　　“不找找怎么知晓。”程翌很有信心，魏大人连战马案都查得清清楚楚，就算时间过的再久，有些证据定是他们抹不去的。
　　赵氏压低声音：“又要依靠魏大人才能查下去，我们委实欠魏家太多。”
　　怀柔公主颔首：“过些日子我想进宫去看看皇后娘娘。”说着她向门外看去，黄妈妈守在那里，不让任何人靠近，除此之外她还要整饬公主府，不能留那么多眼线在身边。
　　程翌也起身道：“母亲还记得自己留了多少嫁妆在程家吗？”
　　赵氏一怔：“你是要？”
　　程翌点头：“既然母亲与程家一刀两断，那些嫁妆自然也要拿回来，不要污了程家的地方。”除此之外他还要将母亲想起来的线索仔细禀告给魏大人，
　　程翌大步走出了门，赵氏望着儿子的背影，弯起的后背渐渐挺直起来，欠了魏家，魏皇后、怀远侯府那么多，她不能就此死了，不能辜负所有人的心意。
　　……
　　聂忱马不停蹄地将申先生押送入京，车马还没进城，远远地就看到有人迎过来，那些人身穿官服一看就是衙门里的人。
　　乔徵驱马上前，他先看到了真定府的衙差，押送这样重要的犯人，光用衙差魏大人不会放心，他眼睛围着那囚车看了一周。
　　聂忱感觉到远处那双眼睛定在魏家护卫和他身上，那人只怕不简单，多亏魏大人吩咐下来，让府衙押送，他们就在一旁护卫，这一路上他与申先生接触不多，就算衙门仔细查问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坊间人是什么地位，如何与府衙相处，聂忱还是知晓的。
　　乔徵将手中文书递给真定府的官员：“刑部来接犯人。”
　　真定府官员松了口气，将文书办好，他们就算顺利完成了差事。
　　乔徵让人接手了申先生，最后走向聂忱：“你是坊间人吧？”
　　聂忱心中一凛，立即低头行礼：“大人，有何事需要草民效劳？”
　　乔徵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聂忱的肩膀，十分和气地道：“将来有合适的案子定要知会你们。”
　　“多谢大人。”聂忱再次躬身。
　　乔徵望着聂忱，这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坊间人，叔父为何如此上心呢。
　　聂忱感觉到那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京中有什么变故吗？此时他想早些见到长老爷和蒋……顾大小姐，他们定是什么都知晓。


第226章 魏大人的脾气
　　囚车里的申先生看着外面的一切，现在他已经不是之前那风光的东宫幕僚，他从真定往顺德去这一路乔装打扮，不敢宿在客栈，有几晚都睡在林中，战战兢兢地赶了几天路，终于忍不住去农户投宿，结果醒来的时候，一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些坊间人八成早就盯上了他，就在魏元谌的吩咐下像猫捉老鼠似的愚弄他，想要从他身上套取更多的消息，眼见他越走越远，怕他就此藏匿起来，干脆出手将他抓了了事。
　　被押解进京路上，好像知晓他死也不会透露半点消息，那些人也没有上前审问，就好像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乔徵与聂忱说完话，吩咐衙差：“将人押去大牢，不准有任何的闪失。”魏元谌抓了活人回来，若是死在他们手中，他们就要背负重责。
　　聂忱等着刑部将人带走了，这才松了口气，他要立即去找柳苏，问问师妹……不，顾大小姐这边的情形。
　　“聂忱，我们走了。”魏家的护卫伸手拍了拍聂忱的肩膀，进京路上他们相处很是融洽，他从前不喜欢与这些达官显贵打交道，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利用，却没想到经过了太原府的案子，他渐渐觉得达官显贵也有好人，顾大小姐不用说了，魏家人也很是不错。
　　当然该防备的还是要防备，大小姐不让他说的他半个字也没有透露，就算在一个锅里吃了饭，也不能烂在一起，公是公，私是私，聂忱正想着，眼睛向马背上看去，自己的包袱让魏家护卫帮忙拿着，方才他们走的时候把他的东西也带走了，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当。
　　聂忱正苦着脸思量，眼睛一瞥看到了柳苏。
　　聂忱立即快步走过去。
　　“大小姐准备好了，”柳苏还是那么的惜字如金，“将人都带上，院子里接风。”
　　聂忱习惯了柳苏这般模样，立即凑过去问：“院子都置办好了？大小姐怎么样？有没有长老爷的消息？”
　　柳苏就仿佛没有听到似的。
　　聂忱掏了掏耳朵：“你耳疾严重了？腿怎么瘸的也厉害了？没有我在身边不行吧？大小姐是不是有许多事想要交待我去做？我是不是还是大哥？”
　　柳苏终于皱起眉头，嫌弃地向旁边靠了靠：“没人与你争。”那傻子的身份……到时候就看他如何收场，要不是想着那一幕会有多精彩，他才不会有耐心听聂忱这样唠叨。
　　走进院子之后，柳苏道：“有事了，大小姐让我们注意刑部的两个乔大人，还有……让我们盯紧了袁家。”
　　“哪个袁家？”聂忱立即问，太原府他十分熟悉，京城的官员他却一无所知，晚到了几日，怎么好像柳苏知道的比他要多了，他不能输给柳苏，不管是师妹还是长老爷面前，他都是最聪明的。
　　厨房里传来一阵阵香气，聂忱肚子“咕噜噜”乱响。
　　“对了，”聂忱想到一件特别重要的事，“魏大人给咱们银子了吗？”顾大小姐年轻、柔弱可不能被魏大人骗了。
　　柳苏道：“给了。”除此之外有空就让初九教他拳脚，总之想一想，稳赚不赔。
　　柳苏进门拿了一套新衣衫递给聂忱：“大小姐让置办的。”
　　聂忱正要伸手去接，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聂忱，你的东西……”魏家护卫走进院子，立即闻到了一股香气，“不错啊，还有接风宴。”
　　聂忱一脸笑容：“怎么样？都是我师妹吩咐下来的。”
　　魏家护卫道：“不错。”
　　“我们坊间人说话粗俗，”聂忱道，“就不留你们在这里吃饭了，免得喝多了嘴上多有冒犯。”
　　魏家护卫将包袱递过去，告辞走出了院子。
　　……
　　魏家。
　　魏元谌听着初九禀告：“那小院子里很是热闹，有接风宴，还有新衣服，准备的很是周全。”
　　初九看着三爷表情有些严肃，立即道：“咱们府里的接风宴比他们的好。”体恤身边人，三爷不输给顾大小姐。
　　初九接着道：“聂忱和柳苏生怕我们的护卫去吃宴，还找借口不留我们的人，好像我们家宴席，能让他们来参加似的。”
　　初九越说越义愤填膺：“三爷对他们多好，这一个个都像没良心似的，在太原府还给崔家做事，难不成在他们心里，三爷还不如崔家？总不能这边撵我们走，那边又去找崔家了吧？”
　　“啪”地一声，魏元谌将茶杯丢过去：“倒茶。”
　　初九看向三爷，怎么他好像不但没有让三爷熄火，反而像是火上浇油了呢？初九立即闭上了嘴。
　　魏元谌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崔祯亲昵地叫“珠珠”的情形。
　　“三爷，”张桐进门禀告，“太夫人，夫人请三爷过去用饭。”
　　魏元谌正要说请祖母和母亲先吃，他桌子上积压不少公文，战马案还没有了结，袁家的案子也压了上来，西城兵马司唐荣一口咬定是袁家管事找他帮忙，袁知行推脱这一切与他无关，现在看起来只是袁氏心生妒忌被人利用，他不会让袁知行就这样撇清关系，但这案子要从何下手还要仔细想清楚。
　　“三爷，听说明天怀远侯夫人和大小姐要来……”
　　张桐话没说完，魏元谌站起身向外走去。
　　初九一不留神的功夫，三爷就出了院子。
　　“还愣着做什么？”张桐看向初九，“还不跟着。”
　　初九眨了眨眼睛，最近天变得很快啊。
　　……
　　袁家。
　　袁知行被叫去了大理寺衙门，白恭人枯坐在家中听消息，按理说这件事烧不到他们府上，顺天府衙再怎么审案，也拿不到确切的证据，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大理寺来了人，将老爷书房里的文书全都带走了，这是皇上对老爷起了疑心，要仔细查问。
　　白恭人心中忐忑，腿疼得更加厉害：“再去拿药来。”
　　管事妈妈立即道：“真人说了，药不能吃太多。”
　　白恭人疼得满头大汗：“再去给我找郎中，只要能治好我的病，我就会给赏钱。”
　　管事妈妈不知如何是好，京中有名的郎中都请过了，现在……哪里还有郎中可用。
　　“去找，”白恭人冷冷地道，“你们这是要眼睁睁地看着我疼死不成？”
　　恭人疼起来脾气就大得很，管事妈妈不敢再多说什么，走出屋子吩咐下人：“快去找郎中，记住，以前来过的都不能请，恭人记性好得很，会觉得我们在糊弄。”
　　下人道：“可是名医……”
　　“去坊间找，总要请来几个。”管事妈妈叹口气，这夜长着呢，他们又要陪着恭人折腾一晚了。


第227章 医婆上线
　　顾明珠换上衣衫从顾家出来，柳苏立即迎了上去，今晚柳苏换上一身青色短褐，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就像个普普通通、老实本分的小徒弟，柳苏快步走到顾明珠面前。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胡同。
　　聂忱吃了宴席，却没有喝酒，今晚见到顾大小姐还有不少事要禀告，于是就在离怀远侯府不远的街上等候。
　　两个人影越来越近，聂忱睁大了眼睛，走过来的是顾大小姐和柳苏，这时候顾大小姐的装扮与医婆相似，不再是之前蒋师妹的模样，虽说聂忱之前已经想到了，那医婆八成也与顾大小姐有关，可亲眼见到仍旧免不了要惊讶。
　　而且柳苏的腿也不瘸了，身手敏捷，脚下生风，这样站在顾大小姐身边，让人打眼一看就是走街串巷的医婆和徒弟，不会让人起半点疑心。
　　顾大小姐假扮的医婆也可太原府有些不同，看起来身上臃肿了许多，看起来该是多穿了不少件衣裙。
　　体型臃肿，后背佝偻，再加上那老妇人的发髻，看起来最少也要四五十岁的模样。
　　聂忱嗓子有些发紧，在太原府时，他好似喊过医婆：婆婆，想到这里他不禁羞臊，这么年轻的大小姐怎么能做他的婆婆，也不知道大小姐心中如何笑话他。
　　不过……魏大人那么精明还不是也被大小姐骗，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想到这里，聂忱心中又舒畅许多。
　　“去我们买下的院子里。”顾明珠低声道。
　　聂忱听柳苏说了，除了哪处让所有人都知晓的院子之外，顾大小姐还在北城又买了处院子。
　　那院子虽小却离药王街近，药王街上开的都是药铺，不少行脚郎中都住在附近，方便招揽生意。
　　到了北城，拐了几个胡同，走到一处小院子前，柳苏伸手推开了门，院子里满是晾晒的药材，屋子前放着几个笸箩，笸箩中放的也是常见的草药。
　　这都是柳苏暗中准备的，有这样一个地方，方便他们传递消息。
　　柳苏道：“大小姐，都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
　　顾明珠摇摇头：“只能瞒住寻常人。”在顺天府大牢里见过乔徵之后，她心中就愈发警惕，以聂忱名义买下的宅院容易被人盯上，她不能到那院子里与柳苏等人见面。
　　狡兔三窟，将自己的行踪都暴露于人前，那就只有输的份儿。
　　几个人进了屋子，顾明珠看向聂忱：“你在城外见到刑部的乔大人，乔大人与你都说了些什么？”
　　聂忱道：“刑部的大人知晓我是坊间擅长侦探之人，还说若是府衙有需要坊间人的地方，会寻我前去。”
　　顾明珠点点头，他们在太原府帮魏大人侦破战马案，虽然尽量躲在不起眼的地方，生怕引起旁人注意，但战马案闹得太大，最终还是入了别人的眼，不过这些也是早晚的事，她早就有所准备，就算乔嵩不来找她，她也会寻上门去。
　　聂忱仔细想了想：“大小姐是怕林寺真同党会针对我们？”
　　顾明珠道：“小小的坊间人还不值得让他们费太大的心思，但有些事不得不防。”只要被乔嵩盯上，坊间人就再难施展手脚，在她没有全都准备好之前，还要与乔嵩周旋。
　　所以她与聂忱一明一暗，明里让聂忱管着坊间人，还像之前一样，接朝廷的悬赏，帮衙门办事，私底下她会动用一些人手查他们想要查的案子。
　　几个人话说到这里，就听到有人敲门。
　　顾明珠点点头，柳苏立即起身去查看。
　　是旁边药铺的掌柜，掌柜看向柳苏道：“你今日到药铺里说，你师父从山中采药回来了，如今可在家中？”
　　柳苏点头道：“在。”
　　掌柜眉眼舒展：“你们之前送来的外伤方子还算不错，你师父可会治陈年旧伤？如今就有个生意，你们要不要接？”
　　柳苏点头：“我师父擅长这些，若是掌柜有主顾，定然不会让掌柜失望。”
　　掌柜摆摆手：“之前看你送来的药方很好，又让坐堂郎中考较你一番，有了生意才想起你们，不过……你们初来乍到，原本只该接些小活计，不该接今晚的事，
　　好在那位夫人伤了七八年，京里大大小小的郎中都看遍了，大家都知那病不好治，你们去了做不好，也不会被过分苛责。
　　只是记得要小心谨慎，京中的达官显贵不是寻常的百姓，治不好也就罢了，万万不能不用虎狼药，弄不好就要赔上性命。”
　　掌柜说着向院子里看去，院子里晒着一些常用的药材，想起柳苏送到药铺里卖的两根老山参，这样的老山参是多少年也见不到的，京中从来就是个不缺钱财的地方，缺的是这样的好东西，他有了这两根山参，给药铺增添不少的脸面。
　　掌柜道：“你师父再采到好药材记得送到我们药铺里来。”坊间有不少采药人，总能在山中找到好药材，这些人虽然也懂得医理、药理，但他们却不像那些走街串巷的郎中靠给人看症治病。
　　他们常年在山中，不喜与人来往，更愿意用手中的草药换银钱，掌柜希望自己遇到的是个采药人，只要将这人笼络住，他的药铺就不愁这些好药了。
　　将掌柜的送走，柳苏进门低声道：“让我们去药铺门口等着，袁家来人请几个郎中一起去看诊。”
　　顾明珠站起身，看来药铺的掌柜推断出他们是“采药人”，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她为何常常不在家中，又为何会接些活计为人看症，因为她这个“采药人”年纪大了，愈发不能进深山，采的药材越来越少，不得不看诊赚些银钱。
　　柳苏背起了药箱，两个人就要出门，顾明珠吩咐聂忱：“你就不要去了，免得会被人发现。”
　　聂忱点头，嘱咐柳苏：“护卫好小姐。”
　　两个人走出门，前往高氏药铺，有了药铺掌柜引荐，他们才能前往袁家。
　　袁家管事已经等在药铺前，见到一个戴着幂篱的医婆戴着徒弟前来不禁皱起眉头，为了恭人的病，他们真是快要将京城翻过来，之前还挑挑拣拣，随着恭人病得愈发厉害，前些日子甚至让巫者进了门。
　　就像眼前这样的婆子……若非恭人旧疾发起来来势汹汹，绝不会让这种人进袁家府邸。
　　袁家管事道：“走吧！”今晚打发走了七八个郎中，恭人定是恼怒得很，再不回去他也要被责罚。
　　……
　　袁家。
　　郎中拔出白恭人腿上的银针，白恭人的疼痛却没有得到半点的好转。
　　白恭人握紧了手，表情看起来十分的狰狞，若她的腿还有力气，定会一脚将这郎中踹开，花了那么多银子，请了那么多郎中都没用。
　　她真是恨，恨这些医者，恨将她害成这样的人，那个该死的严通判。


第228章 夜探
　　白恭人后背，枕褥都被汗浸透了，好像有许多虫子从她的腿开始向全身各处爬去，窸窸窣窣沿着她的经脉扩散到全身，来到她的胸口啃食她的心，让她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恭人，药，药来了。”
　　下人端了药上前，白恭人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不知吃了多少药，却全然没有一点的用处。
　　看着送药的下人，她的怒火就冲上头：“滚开，都是群废物，真人的药呢？怎么还没找到？”
　　“没了，”管事妈妈战战兢兢地道，“上次您吃的就是最后的一点点。”
　　白恭人眼睛通红：“让人去找真人。”
　　管事妈妈道：“真人出京去了，走了许久，恭人……您……您忘了吗？”
　　她没忘，但她真的要熬不下去了，白恭人眼泪鼻涕齐流，恨不得立即去死。
　　“要不然让人去寻老爷，”管事妈妈轻声道，“让老爷想想法子。”
　　“谁也不准去，”白恭人听到这话，表情狰狞起来，“老爷回来了也不要让他进门。”她不能让老爷看到她这般模样。
　　“宫人，淡巴菰拿来了，您先再用点淡巴菰。”下人快步走进来。
　　晒干的淡巴菰包好用火点燃，管事妈妈深深地吸一口，然后经由一根玉管吹入白恭人口中。
　　白恭人深深地一口气，淡巴菰的烟气在身体里散开，似是让她一时忘记了痛楚，白恭人伸出了手，示意管事妈妈继续，要不是哥哥弄到了这些东西，她可能早就没了命。
　　好半晌白恭人焦躁的情绪才平稳了一些，管事立即又吩咐郎中来看症。
　　几个郎中一起被请进了白恭人的住处。
　　顾明珠从柳苏手中接过药箱也要走进去。
　　“怎么不将头上的帷帽取下来？”袁家管事妈妈上前询问。
　　柳苏立即道：“我师父生来脸上有胎记，加上采药时受了重伤，面目被毁，恐怕吓到旁人，这才戴着帷帽。”
　　柳苏说着，顾明珠轻轻撩开了面上的纱罗，袁家管事妈妈正好看过去。
　　只见那婆子脸上一片血红，上面仿佛还长了许多珍珠大小的疙瘩，虽然那婆子站在暗处，管事妈妈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但这样一瞥已经让人皱起眉头，立即挥了挥手：“戴上吧。”这个模样真是要冲撞了恭人。
　　管事妈妈示意让下人撩开了帘子。
　　顾明珠踏进了门，屋子里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紧接着，幔帐后传来白恭人咳嗽声，管事妈妈捧着一杆玉管走了出来，玉管的一段还冒着丝丝烟气。
　　看着那杆玉管，顾明珠若有所思。
　　顾明珠知道南方有种药材叫淡巴菰可以祛湿，但用起来很奇怪，需要点燃药材，用玉管吞食烧起的烟气。
　　他们在太原府时，藏匿失窃库银的庄子上就种着淡巴菰，这种淡巴菰在北方并不常见，周二太太也说过这东西十分昂贵，周家买下庄子，除了因为那庄子离林太夫人的庄子很近，而且庄子上种过淡巴菰，周二老爷家也想种这些东西来卖。
　　那玉管一头内可见有些泛黄，显然已经用了许久，白恭人是用这东西来治病？看那管事妈妈眉头紧锁，显然这东西并不见得有多大的效用，否则袁家也不会请这么多郎中上门，甚至连她这般名不见经传的医婆也一并招来。
　　郎中上前询问病症。
　　“我们恭人的腿是摔坏的，就问你们可知晓如同止痛？”
　　“用针或许能有效用。”
　　“用过了。”
　　“药浴呢？”
　　“也用过了。”
　　“没有任何效用？”
　　郎中们议论纷纷，轮流上前去诊脉，然后又退下来冥思苦想。
　　“到你了。”袁家管事看向顾明珠淡淡地道，显然没有对医婆抱有任何希望。
　　顾明珠走到白恭人床前，伸手撩开了帐子，果然帐子里的烟气味道更浓，顾明珠向白恭人脸上看去，白恭人面容消瘦，眼窝发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吸走了精气。
　　顾明珠再向白恭人腿上看去，顾明珠掀开盖在白恭人腿上的薄被，两条腿皮肉干瘪，只剩下了两根腿骨。
　　顾明珠见过许多摔伤的病患，要么是摔坏了腰骨，腿上没有了知觉，要么是骨头碎了，伤处扭曲变形。白恭人却不同，腿受伤多年还能感觉到疼痛，两条腿的膝盖处有不少刀伤，像是被反复切割过，刀口平整，边缘又被缝过的痕迹，应是外科郎中的手笔。
　　来之前她已经让柳苏打听过白恭人的病情，白恭人受过伤后开始还能走动，后来愈发严重，这么看来袁家请过外科郎中前来医治，到底是伤得太重，还是医治不当造成如今的情形？
　　顾明珠伸手去触摸白恭人的腿骨，因她是女眷，旁边的管事妈妈没有阻止。
　　顾明珠反复查看之后，再次看向白恭人，白恭人折腾了一整日早就没了力气，趁着方才那烟气的效用，半闭着眼睛休息。
　　顾明珠向管事比了比嘴，医者望闻问切都要看病患的舌苔、舌象。
　　袁家管事没料到这医婆还是个哑巴，试探着低声唤白恭人：“恭人……”
　　白恭人却不理不睬。
　　顾明珠怎么能错过任何一个探查消息的机会，好不容易遇到白恭人发病，定要仔细看清楚。
　　顾明珠像是要再仔细查看白恭人的腿伤，向白恭人靠近了几分，然后悄悄地掀开了脸上的纱罗。
　　白恭人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半张鲜红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她立即惊呼一声：“你……阿婵……来……来人……”
　　白恭人挣扎起来，上身和屁股扭动，惊慌中仿佛要从床上掉落下去，管事妈妈急忙上前：“恭人您怎么了？她不是阿婵，她是来给您看症的医婆，这医婆脸上有块红色的胎记，是不是因此吓到了恭人。”
　　管事妈妈见那医婆还站在那里，不禁皱眉斥责：“还不退下。”
　　顾明珠本意是让白恭人惊呼出声，她借机看白恭人的口舌，方才袁家管事捧出的玉管上有烟熏的痕迹，若白恭人用这种淡巴菰久了齿上该会留有痕迹。
　　果不其然白恭人牙齿发黄发黑，张开嘴就呼出一股陈旧的臭味儿。
　　袁家根基不深，作为佥都御史奉银不多，怎能常年用这样的草药，而且淡巴菰只有祛湿的效用，为何能治白恭人的病？
　　白恭人嘴里的阿婵又是谁？难不成方才白恭人将她脸上的红色“胎记”看成了鲜血？


第229章 甚是惦念
　　白恭人被医婆惊到，袁家管事妈妈吩咐医婆退下，那医婆却好像被吓傻了似的，极为不合时宜地愣在原地。
　　不知怎么的，即使管事妈妈说那是胎记，白恭人还是心中发慌，总觉得带着幂篱的医婆不怀好意。
　　“让她出去。”白恭人声音沙哑。
　　顾明珠看着床上扭动的白恭人，白恭人除了膝盖以下之外，白恭人其他地方都正常，人在受了惊吓的时候，下意识表现出来的应该可以相信。
　　毕竟眼疾耳疾，就连跛子哑巴都能装出来，她不能不防。
　　这样看来白恭人的腿疾，是从膝处开始血流经脉断绝，仔细观察左右腿都枯瘦萎缩，但左腿要比右腿更厉害些。
　　右腿用手细掐，还能感觉到松懈的皮肤下还有些筋肉。
　　奇怪了。
　　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恰好都伤到了膝盖，看清醒左右腿的伤轻重不同，后来却都落得同样的结果，就好像故意弄成这样似的。
　　除此之外，这样的伤怎么可能会让白恭人疼成这般模样，而且白恭人的疼痛好像不全完来源于伤腿，郎中都来医治白恭人这双腿，自然徒劳无功。
　　看完这些，顾明珠才心满意足地走下去。
　　门外郎中们还在琢磨，到底是用花椒清洗伤处，还是用小刀放出淤血，白恭人那双腿却不像是有淤血和疮毒。
　　“这是做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
　　“老爷。”袁家管事和下人纷纷行礼。
　　顾明珠看过去，这人就该是佥都御史袁知行了。
　　袁知行沉着脸，目光缓缓地从郎中身上掠过，然后看向管事妈妈：“夫人犯了旧疾？”
　　“是。”
　　不等管事妈妈说清楚，袁知行大步走向屋内，看起来很是关切白恭人的身子。
　　屋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白恭人的哭声。
　　顾明珠看向屋子里。
　　袁知行轻轻地拍着白恭人的脊背：“是不是衙差进府搜检吓到了你？”
　　白恭人摇头：“是妾身太没用，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妾身不但帮不上忙，还要给老爷添麻烦，衙门里怎么说？可还怀疑老爷？”
　　袁知行道：“这案子一时半刻恐怕不能了结，怀柔公主和驸马死咬着不放，宫中也没有什么消息。”
　　白恭人惊讶地看向袁知行：“贵妃娘娘……没有帮忙？”
　　袁知行没有说话，眉头紧锁算是回应了白恭人的问话。
　　白恭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折腾了一天她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再次受到打击，脑子里一晕，就倒在了袁知行怀中。
　　袁知行大惊立即将白恭人放在床上，立即吩咐下人：“愣着做什么？将院子里的郎中撵出去，去太医院请褚御医。”
　　听到褚御医这个名字，白恭人用尽力气道：“不……我不请他，那老御医要断我的腿，我不要，老爷……我不想……”
　　袁知行安抚白恭人：“你说不请就不请。”
　　半晌白恭人才好了些，袁知行柔声道：“家中要乱上一阵子，要不然我送你去太清观里休养些时日？”
　　听到太清观，白恭人想到了什么，整个人仿佛平静了许多：“可……家里的事。”
　　“家里都有我，”袁知行伸手抚摸着白恭人的头发，“你放心去吧，你能好好的，我也就安心了。”
　　白恭人安稳了一些，袁知行仔细地给白恭人盖好被子，白恭人整个身体在被子里扭曲着。
　　袁知行闻着屋子里烟气的味道，再看看白恭人那双腿，眼睛深处闪过浓浓的厌恶。
　　……
　　等在外院的柳苏终于看到顾大小姐从内宅中走出来。
　　两个人一路走出袁家，柳苏才低声道：“大小姐，那白恭人可有蹊跷之处？”
　　顾明珠点点头，白恭人的两条腿伤得有些蹊跷，不像是不小心摔成那般的，难不成有人背地里在害白恭人？目的又是什么？白恭人看不出有什么长处，难道是为了白家所以在她身上费这样的功夫。
　　那袁知行看似对白恭人不错，但有些感情就是浮于表面，是真是假也许就连白恭人都不一定清楚。这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
　　就像容娘子说的那样，唯有少年慕艾时最简单吧，一眼就能看出心中思量些什么。
　　柳苏道：“大小姐遇到什么难题了？”
　　“没有，”顾明珠道，“慢慢来，总会弄明……”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因为顾明珠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柳苏也抬起头看过去，师徒两个瞧见了不远处骑在马上的人。
　　柳苏下意识地挡在顾大小姐身前。
　　魏元谌翻身下马，慢慢走向二人，他的目光在顾明珠身上一转，“颐养天年”的医婆终于出来了，不过这身形臃肿了不少，不清楚内情的还当是她年纪大了发了福，看起来至少多穿了七八层衣服，行动起来不觉得不便？时隔多年没有见到这个畏畏缩缩的人影，好似还挺挂念。
　　顾明珠感觉到魏大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医婆这个身份八成是与魏大人有缘，每次出现总会立即就遇到魏大人。
　　“这里不方便说话，”魏元谌道，“去小院子里。”
　　顾明珠正要找机会拒绝，一锭银子出现在她面前，顾明珠眼睛不禁一亮，对于贪财的医婆来说，哪有见银子不要的道理，顾明珠快速将银子拿到手中，撩开纱罗咬了一口，从某些方面来说，魏大人一直都还算大方。
　　魏元谌立即看向初九，初九点点头，怪不得方才三爷要仔仔细细地细那块银子，那块银子比他的脸都要干净。
　　……
　　魏家小院子里。
　　厨娘烧好了热水，冲了茶端上来。
　　魏元谌在屋子里坐下，看向不远处的医婆：“今晚可有收获？”
　　顾明珠点了点头，不知道魏大人什么时候在屋子里置办了物件儿，桌子上那闪闪亮亮的是夜明珠吧？夜明珠旁边放着她的药箱，那药箱擦的光亮，好像正在向她招手。
　　顾明珠以为那药箱早就被魏大人扔了。
　　顾明珠快步走上前，就像守财奴般张开了手臂。
　　魏元谌看着顾大小姐向他快步走来，就似一只要投入怀抱的乳燕。


第230章 马甲不保
　　不过那乳燕不是奔着他来的，而是桌子上的那只药箱。
　　顾明珠将药箱抱在手里，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向屋外跑去，就好像一个婆婆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生怕再骨肉分离似的。
　　魏元谌皱起眉头，早知道将那药箱背在身上，看她怎么来抢。
　　顾明珠只想快点走出屋子，之前她就觉得魏大人这段时间的表现有些奇怪，今天晚上用医婆的身份算是得到了证实。
　　她扮作蒋姑娘时，他没有过于为难也就罢了，毕竟蒋姑娘在八簧锁上帮过忙。
　　今晚扮作医婆魏大人竟然也没有嫌弃，还将药箱拿来给她，这药箱从太原府一路到了京城，好像早就知晓会在京中遇到她，这不太符合魏大人和医婆的关系。
　　她记得上次魏大人和医婆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不愉快，她脸上虽然糊着泥，却也能看到魏大人那被气得发青的脸色，当时要不是聂忱赶过来，魏大人只怕要提起她的腿，将她放在湖中涮干净。
　　现在一下子转变了态度，自然是因为对医婆有了新的认识，于是归还了药箱。
　　所以，这样想下来，魏大人是看透了她的身份故意不说破？这也不是不可能。
　　就因为将她里里外外瞧了个仔细，所以才会在她面前提及魏家的事。
　　仔细回想，当日在回京途中，她和母亲与怀柔公主被安排在一个院子里，是否也是魏大人的手笔？
　　他给她搭台，让她唱戏，为的是让她探查出更多消息，她安排柳苏去魏大人身边做小厮，八成也正合了他的意。
　　这男人的心思果然深似海，与他来往多了就像与虎谋皮。
　　魏元谌看着那身影向外跑去，不禁皱起眉头，她这是发现了端倪，就要脚底抹油跑路了，他还是太心急了？
　　还好那身影在门口停了下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魏大人可能猜到了医婆和蒋姑娘的身份，自然会追根溯源，顾明珠忽然为难起来，她不能放弃查案，也不能与魏大人撕破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魏大人品行端正，不是她要对付的敌人，而且至少现在看来与她目的相同。
　　他们都想要找到当年借二皇子谋反案，陷害他们的幕后之人，虽然她是周如珺的真相不可说，但她总归会借着查案慢慢接近真相。
　　这天下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避来避去，总会聚头，魏大人连彭良都愿意搭救，总不会与她一个小女子为难。
　　再说，魏家还有那么多敌人，她和坊间人一直帮着魏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魏大人做得太过，难免要失去人心。
　　想到这里，顾明珠垂头丧气转身走回椅子上，魏大人硬要拆穿她的身份，那她也只有最后一招了，凄苦地哭给他看。
　　她也很不容易，只想私底下查几个案子，乔装打扮也是怕给家中惹祸，再说她一个内宅小姐，万一被人知道在外抛头露面该怎么嫁人。
　　最好魏大人装作不知晓，她做她的戏，他搭他的台，时候散场一分银钱，大家谁都不亏。
　　魏元谌松了口气，看着她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抱着箱子，垂下头，下颌都枕在箱子上，可怜巴巴，就好像那家的孩子不小心惹了祸事，生怕被人一状告到家中大人面前。
　　虽然他觉得这样做也很不错，带着她回到顾家，顺便说说当日他在顾家的唐突之举，不过想想可能会遭到拒绝……思量思量也就罢了，套子还得缓缓下，人还要慢慢捉。
　　“不跑了？”魏元谌声音低沉。
　　那伏在药箱上的人影肩膀抖动，喉咙里传来抽抽噎噎的声音。
　　完了。初9额头上满是汗水，三爷定然是声音太大了，将人惹哭了，看看，他说什么来着，三爷还不如五黑鸡，五黑鸡都能让顾大小姐欢喜。
　　五黑鸡他是没有带来，初9想了想默默地从腰间拿出一袋银子放在魏元谌面前。
　　魏元谌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小看他，难道他还不如一袋银子？
　　想到这里，魏元谌又去看那凄苦的人儿，这世道得有多艰难，才会让一个哑巴都哭出了声。
　　顾明珠整可怜巴巴地哭着，眼睛余光看到那双脚缓缓地从书桌后走出来，停到了她面前，顾明珠双手捧住了脸，看起来柔弱又无助。
　　魏元谌递过一块帕子，帕子半天没有人接，他皱起眉头又将另一只手中的钱袋子递过去。
　　“案子查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这一次那只捧着脸的手抬起来去抓钱袋子。
　　钱袋子鼓鼓囊囊里面放了不少的银子，她就喜欢这种银货两讫的方式，这样一来魏大人也可以放心，她为的就是这点银子而非有别的意图。
　　看着她的手来抓，魏元谌下意识地想要将钱袋子夺回来，他在她心里还真不如一袋银子。
　　眼看着她将一袋银子踹到怀里，魏元谌趁热打铁，打消她的戒备之心，自然而然地提及案情：“袁家可有线索？”
　　她粗着嗓子道：“阿婵，白恭人该是亏欠一个叫阿婵的女子。”
　　很好，这算是在他面前开了口，虽然这嗓音听起来十分不对，他再给一包银子，她会不会再变一个声音？
　　顾明珠道：“白恭人的腿伤有问题，而且她一直在用淡巴菰。”
　　魏元谌知道太原府发现库银的庄子上有淡巴菰，看来要仔细查查白恭人和那个阿婵。
　　要想弄清楚白恭人身上的秘密，还要费些功夫，不知道魏大人那边是否有别的收获。
　　“我会让人去查，”魏元谌道，“等有了消息就告知你。”
　　顾明珠点头，相信以魏大人的本事，很快就能有眉目，事情说完了，她是不是也能走了。
　　顾明珠站起身，柳苏立即上前接走了药箱：“大人，天色不早了，老身年事已高，要……精力不济，要早些回去歇息。”
　　哭完之后，又变成了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
　　魏元谌眉宇微微一皱，从前他是装瞎，假装看不透她的一举一动，如今一切清楚了，她更是肆无忌惮，在他面前继续我行我素，这是要让他变成睁眼瞎。
　　她可真是奸……聪明。
　　逃也似的跑出了魏家小院子，顾明珠想起一件事，好像明日母亲要带她去魏家宴席……
　　不知明日会不会再遇到魏大人。


第231章 安心
　　眼看着顾明珠和柳苏离开，初九觉得自己的差事也算办完了，回去与暮秋交了班，就能安安稳稳睡一觉。
　　天冷了，好在有五黑鸡为他暖被窝，虽说被子上会有一股鸡毛的味道，一伸脚还可能会被啄几下，但好在暖和，三爷连五黑鸡还没有呢。
　　“三爷，我们也该回去了吧？”初九善意的提醒。
　　“不回了。”魏元谌淡淡地道。
　　初九眨了眨眼，凭空头顶一记惊雷，怎么这就不回了？小白还等着他呢，他就留在这里，小白多么孤苦无依。
　　“今晚将公文都处置好，”魏元谌走回书桌前，“你一早送去衙门，再跟当值的官员说一声，我不舒坦，要在家歇一日。”
　　初九将三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三爷哪里不舒坦？要不要请郎中？”看起来生龙活虎，说不舒坦不觉得亏心吗？
　　初九待要再去问清楚，只觉得屁股上一疼，紧接着自己的身子就向门外飞去，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身后关门声，初九半晌才接受现实，今晚是睡不成了。
　　魏府，魏三爷院子里。
　　“咯咯哒。”五黑鸡一爪将鸡蛋踹回芦花鸡的羽毛下，心满意足地在旁边趴伏下，尖尖的鸡嘴不时地动了动，脑子中满是那漂亮的花饼。
　　再有一块鲜花饼，鸡生就圆满了。
　　……
　　“小姐说，魏大人都知晓了？”
　　宝瞳听到大小姐说起今晚的事，脸上满是惊讶的神情。
　　顾明珠点头，魏大人这样的人不能招惹，一旦让他起了疑心，他就会紧抓着不放，一直到查到真相为止。
　　“那……”宝瞳紧张地道，“魏大人会不会告诉侯爷和夫人？能不能在人前揭发小姐。”
　　“应该不会，”顾明珠道，“看样子魏大人在太原府时就有所觉察，想要揭穿我的话，就不会等到今天。”
　　宝瞳将暖炉送进顾大小姐被子里。
　　顾明珠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眼前的桃红色幔帐：“魏大人与我们有来往，是因为我们能帮忙一起查案，揭穿我，对魏大人没有什么好处，我一个小女子，用不着他这样费心思……”
　　话还没说完就没有了动静，宝瞳抬起头向顾大小姐看去，只见大小姐眉目舒展已经睡着了。
　　天天晚上出去，白天也不闲着，不困才怪，宝瞳端起灯向外走去，让大小姐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又会神采奕奕了。
　　关上内室的门，宝瞳正要在外面小间的床上躺下，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宝瞳提起风灯去查看。
　　碧桃看到宝瞳来到门前，低声道：“我瞧见屋子里有灯光，没事吧？”
　　“没事，”宝瞳轻松，“大小姐起夜，现在又睡下了。”
　　碧桃点点头：“若不然让我替你当值几日？这样天天守着，照顾大小姐，太过辛苦。”从前大家还都围在大小姐身边，后来大小姐身子渐渐好起来，见见有了脾气和喜好，独喜欢宝瞳，尤其是晚上安歇的时候，屋子里除了宝瞳之外不准有旁人在，否则就会睡不着。
　　放在别的府里定然不行，但大小姐这样小孩子的脾性就只能顺着。
　　宝瞳笑道：“不辛苦，跟着大小姐好着呢。”她巴不得与大小姐寸步不离，这样大小姐才能安心地进出。
　　……
　　夜深了，大多数人都睡下，京中的皇上新赏赐给太子的府邸却依旧亮着灯。
　　太子居住的院子里传来斥骂的声音：“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看本宫的笑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中都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要早些知晓下一任太子是谁，然后赶过去像新太子效命？”
　　“太子爷，”太子妃神色难看立即上前劝说，“您不好说这样的话，您还是东宫太子……您……”
　　太子忽然回过头凶狠地看向太子妃，太子妃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此时的太子半边脸涂满了黄黑的药粉，一双眼睛血红仿佛要冒出血来，头发大多数都烧没了，她谏言让太子爷将剩下的头发修理一下，为的是能够方便上药，可太子爷不听，放下狠话，谁敢伤他的头发，他就会杀了谁。
　　那经过火少的头发，稀疏卷曲地散落在头上，乍看过去十分骇人。
　　“怎么？”太子怨恨地看着太子妃，“你也怕本宫了？你是不是也等着废太子的文书下来，你也好向皇上请求与本宫和离？
　　对了，我不能自称本宫了，我已经回不去东宫了，不行……不行……我还得回去，我还要回去。”
　　太子说完这话忽然又蜷缩在榻上哭起来。太子妃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劝说，太子自从回来之后性情大变，看着疯疯癫癫，一会儿哭，一会儿怒，还要进宫见皇上和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有吩咐下来，不能从府中传出半点动静，她也是竭力安抚太子爷，可再这样下去只怕她也要支撑不住，她使人去打听，皇上拟了废太子文书，只等着北疆战事平复之后，就将此事昭告天下，贵妃娘娘默许这样的结果，谁又还有本事抗争？
　　“外面怎么样了？”太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害本宫的人可找到了？刺伤本宫的魏元谌惩戒了没有？还有定宁侯崔祯，要不是他不中用，本宫也不会落得这样的结果。”
　　太子妃不敢说，魏大人有功无过，朝廷派去援军去北疆，助北疆兵马取胜，定宁侯虽然私掘前朝坟冢获利在边疆买马，但这起因却与太子爷贩卖战马有关，崔祯将功抵过自然也不会有事。
　　至于是谁指使的林寺真，到现在还没查清，看皇上的意思，还是要用魏元谌问案。
　　总之，眼下最可怜的只有他们东宫。
　　看到太子妃脸上那晦气的神情，太子怒目道：“滚……本宫不想看到你……快给本宫滚出去，让阮琴几个前来……本宫要听琴曲。”
　　这时候还惦念那些妾室，太子妃方才对太子的关切这时去得干干净净：“阮琴和那些妾室都在西山殿下忘记了，那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太子忽然拿起榻上的引枕就像太子妃丢掷过去，旁边的管事妈妈急忙上前阻拦：“太子殿下息怒，您的伤还没好……莫要牵动了伤口，您若是不喜太子妃在这里，奴婢立即将太子妃请出去。”
　　管事妈妈说着就护着太子妃走出屋子。
　　“滚……都给本宫滚……”
　　屋子里的下人也慌忙退下，大门关上，只剩下太子一个人。
　　太子站起身一脚踹飞了锦杌，又将桌上的物件儿都砸在地上，用尽了力气之后，太子倒在软榻上。
　　“真是一个废物。”
　　迷迷糊糊中太子似是听到有人在他耳边道。
　　“真是一个废物，小时候欺负我的本事哪里去了？原本以为还能用你一阵子，却没想到你这般不堪，过一阵子就该让你去死了，不过在你死之前，还要你再送我一程。”


第232章 贵客
　　太子猛然睁开眼睛，屋子里没有任何人。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明媚的阳光却照不亮太子心中的阴影，太子恐惧地四处寻找。
　　人呢？
　　人哪里去了？
　　太子刚要高喊。
　　“太子爷，三皇子来看您了。”
　　外面传来管事的声音。
　　是他，太子瞪圆了眼睛，定然是他，是他偷偷地摸进来，说了那些话。
　　老三想要他死……他当然不能死……就算死，死之前也要杀了老三……
　　管事将门打开，正要上前服侍太子更衣，太子赤着脚站起身来，榻上正好有一片碎瓷，他握在手中向外冲去。
　　三皇子带着人走进宅子，他向父皇禀告前来探望大哥，不管太子如何失德，那也是他们的兄长，礼数上不能有失。
　　三皇子刚刚吩咐人去向大哥禀告，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内院中冲来，那人披头散发，衣袍凌乱，辨不出面目，三皇子身边的护卫就要上前阻拦，却听管事道：“莫要伤了太子殿下。”
　　护卫听得这话不禁迟疑，就这样微微怔愣间，太子已赶到跟前。
　　“大……”三皇子刚喊出一个字，太子整个人扑到了三皇子身上，扬起手中的碎瓷片划向三皇子脖颈。
　　碎瓷片划破三皇子脖颈的皮肤，鲜血立即淌出来，太子咬着牙待要再深割，三皇子回过神，用力抓住了太子的手臂，手脚并用要将身上的太子甩脱。
　　太子被推得一个趔趄，咬牙切齿再次起身缠斗三皇子，他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浮动，手中的碎瓷片捏得太紧划破了他的手掌，他却全然不觉，一心要将三皇子置于死地，嘴里喃喃地道：“杀了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来人，快来人……”
　　三皇子捂着脖子，护卫上前拉扯太子，整个院子乱成一团。
　　“太子爷，太子爷，这是三皇子啊，您快松手。”
　　“是他害我，就是他，”太子死死地盯着三皇子，“他怨我当年将他从树上推下来，他一直想要报复，就在刚才，他偷偷地潜入我屋子，跟我说……他要杀了我，我死……你也活不了。”
　　护卫好不容易才将太子拉开。
　　太子妃颤声吩咐：“快将太子殿下带下去，请御医来给殿下和三皇子看伤，快去。”两个护卫将太子抬起，太子依旧喊个不停：“杀了他，杀了他。”
　　太子妃望着这一切，身体忍不住颤抖，自从她被抬入东宫时开始，她就一直战战兢兢地过日子，想着能太太平平的就好了，可东宫还是出了事，这边还没处置好，太子殿下又伤了三皇子，闹到皇上面前，只怕更少不了斥责，这可怎么办啊！
　　“让人给贵妃娘娘送个信儿吧！”太子妃吩咐管事，“这肯定是压不住，与其让娘娘从别人嘴里听到消息，还不如我们自己先禀告。”
　　太子妃到现在忽然有些理解魏家了，当年魏皇后失势，魏家这种显赫就像天塌下来一样，如今轮到了他们，或许他们还不如魏家和魏皇后做的好，经过几年休养生息，魏家好似又有了抬头之势。
　　……
　　魏府。
　　魏大奶奶章氏一早就开始张罗，魏家经常会有女眷上门，她筹备这些也算是轻车熟路，起身之后就与大厨房去对菜目，结果发现大厨房的菜目与昨天有些出入，问了厨娘之后才知晓，是庄子上送来一些新鲜的菜蔬、果子和野味儿，正好招待贵客，这倒省了她的事，有好东西怎么做方便。
　　“三爷没有上衙。”管事向章氏禀告。
　　章氏一怔，三叔一向公务繁忙，极少留在家中，今天怎么恰巧在家，难不成也会参加宴席？
　　“要不要让人去问一声？”管事话音刚落就看到魏三爷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快步走过来。
　　管事妈妈道：“三爷沐休，今天留在家中，让奴婢前来禀告大奶奶。”
　　“三叔难得休息一日，”章氏笑道，“有什么需要我安排的，妈妈就来吩咐一声。”
　　管事妈妈向章氏行礼。
　　这位管事卢妈妈是大老爷在的时候领进府的，一直跟着三爷，打理三爷院子里的事务，除此之外卢妈妈很少与旁人说话，也并不管家中的其他琐碎事，在章氏的印象里，这位妈妈少言寡语，人前礼数周到、规矩也大，身上有种特别的感觉，就好像那些宫中的女官似的，虽是侍奉人的奴婢，一个个出身都很高，所以府里人都自然而然对卢妈妈多几分尊重。
　　章氏曾在婆母那里听到婆母与卢妈妈说话，是在问卢妈妈三爷院子里的事，就连婆母的口气都像是在与卢妈妈商议，而非是一味地吩咐。
　　“大奶奶辛苦了，”卢妈妈道，“我会做些小吃食，正好今天有宾客登门，我也去厨房里帮帮忙。”
　　章氏自从嫁到魏家来，还从没听说卢妈妈会做这些，章氏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卢妈妈神情平静，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卢妈妈再次向章氏行礼：“那奴婢就去大厨房了。”
　　章氏点点头，等到卢妈妈走远了，章氏才回过神：“走吧，去前面看看。”
　　卢妈妈走进大厨房，厨房里的管事妈妈纷纷向她颔首，只见卢妈妈搬出一只小箱子，箱子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模子。
　　管事妈妈们看着惊奇却不好上前去询问，只见那卢妈妈挽起袖子利落地在厨房中忙碌。
　　卢妈妈熟练的揉面捏面，让所有人都看入了迷。
　　“真是劳烦妈妈了。”厨娘看着卢妈妈道。
　　卢妈妈笑着道：“没有。”
　　今天上门的人，可能是三爷的宾客。虽然三爷什么都没说，但有些事不需要主子吩咐，做奴婢的心中就要明白，今天来府中送吃食的，是给三爷办事的庄头，三爷不会无缘无故不上衙，更何况从早晨起来，她就看到暮秋送了好几身衣服进去给三爷挑选。
　　三爷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请人进门，作为奴婢，她自然也要为主子做些事。
　　……
　　顾明珠吃过早饭就被母亲压在锦杌上，仔仔细细梳了两个丫髻，丫髻上还垂了两条络子，脸上敷了些粉，母亲正要帮她描眉，她立即寻了个借口要去园子里找元宵。
　　魏家是外戚，母亲唯恐她那天然去雕饰的面容在魏家面前失了礼数，贵女都讲究用胭脂水粉，顾明珠平日里的打扮与贵女没想比，就显得太过敷衍，不过顾明珠可不能打扮起来，为了日后不被人轻易认出，这张脸越不惹眼越好。
　　看着珠珠一蹦一跳的背影，林夫人不禁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想必魏家人也不会怪罪。”
　　“珠珠，”林夫人道，“别玩了，我们要去魏家了。”
　　顾明珠看向宝瞳，宝瞳捧了一只包袱跟着。
　　“那是什么？”林夫人不禁问道。
　　“鲜花饼，”顾明珠笑着，“给小白的。”
　　林夫人哭笑不得，珠珠在家中绣娘的帮衬下，勉勉强强做了条抹额和几个荷包带给魏家女眷，却给一只鸡准备了这么多东西，让魏家人看了不知要怎么想。


第233章 登门拜访
　　顾家马车停在魏府门口，顾明珠搀扶着林夫人从车上下来。
　　“怀远侯夫人。”魏夫人袁氏带着魏大奶奶章氏立即迎上前。
　　林夫人拉着顾明珠行礼：“怎好劳动袁夫人前来。”
　　“快别生分了。”袁夫人笑着，本就看着端庄温和的面容，此时就更添了亲切。
　　章氏见过林夫人，林夫人笑着看珠珠：“珠珠，这位是魏大奶奶。”
　　顾明珠向章氏行礼道：“魏大奶奶。”
　　袁夫人的目光就落在顾明珠身上，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中带着几分憨态和稚气，不过看起来倒是很康健，脸颊红润，唇红齿白，笑吟吟地站在那里，让人看着就觉得欢喜似的。
　　袁夫人早就听说怀远侯长女有痴傻病，怀远侯夫人四处求医问药，为了女儿费尽心思，这么好的孩子，偏偏先天不足，真是可惜了，以后八成也得陪在林夫人身边，好在林夫人又再有孕，若能生下个男孩儿，就能撑起门庭，怀远侯和夫人也就可以心安。
　　袁夫人与林夫人说着话，几个人一起向内宅里走去。
　　顾明珠打量眼前的宅邸，在太原府与魏大人一起查案之后，她也开始留意有关魏家的事，尤其今天母亲要拜访，她事先自然要做些了解。
　　魏家这处宅子是大周建朝时太祖皇帝赏赐下来的，只不过从前没有这般大，左右两边还有其他人家，随着魏家渐渐显赫，或赏赐或购买，将旁边的府邸都并进来，成为了如今的魏府。看着魏家的宅子就知道，在魏皇后没有嫁给当今皇上之前，魏家就如这宅子一样，早就在大周有一席之地。
　　这就是当年皇上求娶魏皇后的原因，鲁王虽是龙子凤孙，但终究那也只是个出身罢了，没有一个根基深固的家族支撑，他又如何能在兄弟之间脱颖而出？魏家帮衬当今皇上登上皇位，换来的却不是信任而是忌惮和打压，魏皇后所以才会心灰意冷，紧闭宫门不出。
　　京中的府邸，大多都相似，尤其是祖上赏赐的老宅，既要恢弘大气又要合乎建制，一不留意就会修葺出那种暮气沉沉的感觉。魏家却显然没有一味讲究这些，不管是长廊旁的假山石，还是院子中间的小园子，都给人一种舒服、闲适的感觉。
　　走过垂花门，旁边的翠竹林中传出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鸟儿的声音有的清脆，有的婉转，宛如莺歌燕语听起来很是热闹。
　　“那是我家二叔养鸟的地方。”袁夫人笑着向林夫人道，平日里这些鸟儿也没有这般吵闹，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争先恐后的亮嗓，恐怕别人注意不到似的，难不成二叔也在家中吗？
　　那还真奇了，袁夫人暗自思忖，整日里不见影儿的人，今天竟然都在家中没有出门。
　　内宅堂屋的院子正中是一棵银杏树，树龄也有上百年，如今正值秋季，树叶慢慢变得金黄，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章氏看到顾大小姐对银杏树有几分好奇，笑着道：“这树是魏家长辈种下的，曾不小心受过天雷，老祖宗不舍得将它挪走，第二年春天就又发了新芽，虽然不能长成从前的模样，但经过精心修剪，如今看起来又好似别有一番景致了。”
　　顾明珠点点头，怪不得她觉得这颗银杏树看起来有些不同，魏家留着这棵树也许还有别的深意，大树长成容易引来天雷，但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能重新枝繁叶茂。
　　走过长廊之后，就是女眷住的后宅。
　　院子里站着不少的仆妇，后宅的堂屋门打开，能看到堂屋里坐在主位上的人影。
　　一道亲切的声音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林夫人和顾明珠快步走进门，立即向魏太夫人李氏行礼，这位李太夫人十六岁嫁入魏家，带着长房一脉承继祖业，膝下两儿一女，在京中都是显赫的人物，只不过魏二老爷成就的是京中纨绔的名声，从小开始招猫逗狗、上树爬墙，十六七岁就将京中有名的西席得罪光了，十八九岁作为皇后娘娘的胞弟，被说亲的人踏破门槛，可惜没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后来魏家出事，这婚事就耽搁下来，竟然到现在还没有成亲，在大周显贵之中也算是头一份。
　　顾明珠的目光再次落在魏大奶奶章氏身上，小辈们都成了亲，魏二老爷还没有动静，从这一点上可见李太夫人也是宽容的长辈。
　　李太夫人戴着藕色抹额，身上是驼色的褙子，手中握着紫檀木蜜蜡手串，神情慈祥地受了林夫人和顾明珠的礼数。
　　林夫人刚刚直起腰，就听到李太夫人道：“快请林夫人和顾大小姐坐下。”
　　林夫人没有落座而是再次向李太夫人一拜：“从太原府回京时，多亏了魏大人照顾。”
　　李太夫人不禁笑道：“林夫人带着女眷据守村堡，还救下了怀柔公主，遇到这样的事，大家都是合力抗敌，彼此照应，万万不要说这些客气话。”
　　李太夫人这样一说，林夫人就不好再提及多亏魏三爷查清了战马案，这样未免会显得太过生分。
　　李太夫人看向顾明珠：“我准备了一些小玩物，不知道珠珠喜不喜欢。”说着就仔仔细细地在顾大小姐脸上端详起来。
　　虽说知子莫若母，她这个老祖母却也算是耳聪目明，一早晨卢妈妈就在忙碌，这位没有大事从不亲自动手的管事妈妈都下了厨房，她要是再感觉不到什么不同，就白白活了这把年纪。
　　虽说现在还不能完全摸透，但李太夫人可以肯定，林夫人和顾大小姐身上必然另有内情，这不是她在胡乱思量，要知道她那不着调的小儿子，这两天都没惹祸。
　　小儿子会出现这种情形，要么是有关谌哥儿和皇后娘娘的大事，要么被她打断了腿，这比钦天监测天象还要准，更何况谌哥儿半夜里回府之后就没踏出家门。
　　女眷上门拜会，谌哥儿和身边人表现的这般不同，会是怎么一回事？
　　以李太夫人的经验来说，自家孩子八成是看上了人家的姑娘，不过李太夫人也有些拿不准，顾大小姐有痴傻症啊！莫不是她也被一叶障目了？她那小儿子果然不成才，明明知晓一些内情却没有来她面前说，今晚要好好审审，说不出个一二三，就打断他的腿。
　　魏元谌负手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差不多已经拜见了祖母，他现在去前往行礼，应该显得很自然。
　　一步步向院子外走去，魏元谌胸口一阵慌跳，六年前他就盼着她能走进魏家，总觉得就此她就能瞧见他，没想到世事弄人，以为再也没有了这个机会。
　　终于，她踏入了这扇门，他心中欢喜却也如此的忐忑，若不是有过心如死灰般的五年，他都不知晓这份牵动，是如此弥足珍贵。


第234章 救命之恩
　　初九眼看着三爷镇定自若地向前走去，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可能是他为三爷太过担忧的缘故，此时眼前一阵阵发晕，竟然喘不过气来，他是不是生了病？
　　初九正在紧张之际，感觉到腰眼儿被人捅了一下，暮秋的声音响起：“再不喘气儿，你就要把自己憋死了。”什么人才能蠢到连呼吸都能忘，瞪圆了眼睛，脸憋得发紫，这点出息，真不想与这人站在一起。
　　初九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下那些炙闷终于一扫而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初九不禁有些得意，他可是够忠心吧？这是用命来为三爷着急呢！等他跟三爷提提这事，三爷能不能给他些赏银，让他能多攒些聘礼？
　　……
　　李太夫人将准备好的荷包等物递给顾明珠，正笑着与顾明珠说话。
　　卢妈妈进门禀告道：“三爷来了。”
　　林夫人转过头，之间院子里规规矩矩站了一个身影，可不就是魏大人。魏大人今日看起来与太原府时大不一样了，少了拒人千里的冰冷和迫人的锋芒，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袍，面容光亮，英姿勃发。
　　顾明珠也在打量魏大人，魏家做衣衫的绣娘是顶好的吧，每件长袍都做得这样好看。
　　袁夫人也看着发怔，都说谌哥儿这两日与平日里不同了，太夫人准备的那些衣衫他也愿意上身，她还当是因为查明了战马案心中欢快，今天看来可不全然是这样。
　　魏元谌走进门规规矩矩向长辈们行礼。
　　“快起来。”李太夫人半晌才反应过来。
　　望着眼前的孙儿，李太夫人不禁鼻子发酸，一时忘记了与林夫人说话。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谌哥儿不是来拜见宾客，而是来与她们见面似的，就像走失了五年的孩子，终于回到家中，她都快忘记了五年前谌哥儿的模样了。
　　五年前发生那件事后，谌哥就开始帮着抗下家中重担，她知道谌哥的心思，谌哥想要像从晟一样，为魏家遮风挡雨，这几年谌哥始终憋着一股气，将来要替魏家讨一个公道。
　　谌哥儿想要做的，她也不拦着，不管结果如何，那都是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要去抗争的，她心疼的是，谌哥儿变得太过冷静自持，对自己太过严苛，小小年纪不该如此。
　　她的谌哥儿，她的孙儿，从前是多么的体贴的孩子，家里谁有了事，他第一个先知晓，就连她那个老儿子，惹了祸、挨了打，还要等着谌哥儿去给他送饭，现在谌哥变成这样，她这个祖母心中着急却没有法子去改变。
　　“好孩子，”李太夫人好不容易稳住了情绪，“方才我们还在说你。”
　　林夫人点点头，还没说话，就看到魏元谌再次下拜，她一时僵住，不知道魏大人此拜又是为了什么事？
　　魏元谌道：“之前孙儿没有向祖母和母亲禀告，在太原府时，孙儿突发旧疾，是怀远侯夫人救了孙儿一命。”
　　林夫人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魏大人说的是在顾家宅子里晕厥那次？可她什么都没做啊，连药都不曾给，只是让初九将魏大人抬来抬去四处躲藏。
　　袁夫人一脸紧张：“谌哥儿在山西时旧伤又疼了？现在如何了？”说着想起怀远侯夫人帮了忙，又看向林夫人，“多亏了夫人，谌哥每次旧疾复发都要病上几日，没想到在太原府又……这孩子回到家中也没有说，若是早知晓，我定然先要登门道谢。”
　　袁夫人说完站起身就向林夫人行礼。
　　林夫人哪能受了这礼数，跟着起身道：“我也没做什么，连郎中都没来得及请，三爷就自己好转了，三爷这是自己有福气，换做旁人遇到也是同样的结果。”
　　李太夫人看着那面容郑重的孙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这可是救命之恩，夫人怎好说得这样简单？”
　　李太夫人说完埋怨地看向魏元谌：“这些年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本该是我们上门拜会，倒让怀远侯夫人先来道谢。”
　　顾明珠看着这情形，不禁眨了眨眼睛，魏大人这是打的什么主意？怎么突然之间两家就多了个救命之恩？
　　魏元谌低头：“是孙儿不对。”
　　李太夫人故意板起脸：“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向林夫人赔礼。”
　　魏元谌向林夫人躬身：“在太原府时，不周到之处，多亏了夫人包涵，夫人的救命之恩，元谌会永远记在心中，不敢忘记。”
　　李太夫人不禁又看向顾大小姐，顾大小姐眨着眼睛，脸上神情和方才没有什么两样，好像对眼前发生的事不甚明白。她这孙儿到底在打算些什么，她现在要么装傻，要么帮着一起搭台，若是老儿子，她定然要将他撵下台去，换成谌哥儿就不一样了，就算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愿意全力帮衬，从小到大，除了病入膏肓那次之外，谌哥儿就没做过什么荒唐事。
　　林夫人道：“魏三爷快别这样，要不是魏三爷我们母女也不能安然回京。”
　　魏元谌接着道：“我的旧疾是五年多前在大牢里落下的，上次在顾家夫人命人精心照顾，现在感觉已然大好了。”
　　说到这里，魏元谌目光微定，神情恳切：“说夫人对我有恩，绝非妄言。”
　　袁夫人愕然：“这……夫人是用的什么方子？谌哥儿的病我们几乎请遍了名医，都没有任何起色。”
　　她哪里懂得用什么方子，林夫人一脸茫然，几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目光中满是殷切的神情，让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许是三爷从前用的药有了效用？”那时候她也是束手无策。
　　她除了让人送了些冰水稳住魏三爷的热症……林夫人忽然想到魏三爷怀抱珠珠那一幕，不禁皱了皱眉。
　　李太夫人道：“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夫人立即摇头，她有种感觉，若她实话实说了，魏家可能会就此事有另外一番安排，赔礼道歉也就罢了，万一提及婚事可怎么得了？
　　虽说珠珠有病在身，魏三爷虽非长子长孙，却备受魏家关切，不会求娶这样的妻房，可今天魏家给她的感觉有些奇怪。


第235章 勾引
　　林夫人犹自沉默。
　　袁夫人倒是想起一件事：“谌哥儿才从山西回京时，还晕厥吐了血，请郎中来看，郎中说那血是谌哥儿之前受伤留在胸腹内的淤血，谌哥儿的脉象也比从前好了不少，现在看来是在太原府时就大好了？”
　　袁夫人说完笑起来：“夫人，您可是帮了大忙。”
　　突然被魏家当做救命恩人般看待，林夫人自然不适应，不但不适应而且心中惴惴不安。
　　“夫人快将这件事忘了吧，”林夫人脸上羞赧的神情一闪而过，“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您和太夫人、三爷这般让我无地自容了，我哪里做过什么事呢？”
　　李太夫人愈发觉得林夫人不错，换做旁人哪里会说这样的话，被人当做恩人，欢喜还来不及，林夫人却万分忐忑，坐如针毡，就算其中有些内情在，但也能看出林夫人的品性。
　　“好了，”李太夫人笑道，“谢来谢去都生分了。”
　　李太夫人说着向顾明珠伸出手：“珠珠到我这里来，怀远侯夫人好福气，将女儿养得水葱似的，珠珠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她哪有什么事，”林夫人笑道，“都是被我和侯爷娇纵惯了，平日里只知道在家中玩耍。”
　　袁夫人理解林夫人的心思，林夫人说的话放在其他人家的闺秀身上，都会引来旁人非议，哪有这样教养自家女儿的，什么都不会将来要如何家人？但顾大小姐不同，顾大小姐生来有痴傻病，怀远侯夫妻这样宠着是没想要将女儿嫁出去。
　　换了她也会这样做，顾大小姐这般模样，去了夫家只有被嫌弃的份儿，倒不如就一直留在身边，袁夫人想到这里，又去看魏元谌，只见他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竟然有几分乖顺似的。
　　李太夫人望着顾明珠：“都玩什么？给我也瞧瞧，说不得我还会呢。”
　　顾明珠被李太夫人这样看着，自然也不能推拒，就像平日里那般欢快地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了翻绳。
　　李太夫人眼睛一亮：“我年轻时翻绳最厉害，会的花样可多了，也不知道都忘光了没有。”袁夫人不禁抿嘴一笑，没想到太夫人还真的与顾大小姐玩起这个。
　　不一会儿功夫，李太夫人就愣在那里：“咦，我居然不会了，是不是老糊涂了。”旁边的管事妈妈凑过去似是要帮忙。
　　李太夫人忙摇手：“谁也不要提醒我，让我想想。”
　　看了半晌，李太夫人终于想起来：“我知道了，就是这样。”说着她信心十足地伸手去勾绳，没想到那绳子到了她手上却一下子散了。
　　李太夫人怔愣地看着手中的线绳，笑得更大声：“我输给珠珠了。”
　　顾明珠抿嘴笑。
　　李太夫人本要将线绳递过去，不过又想到什么，转头看看沙漏：“时间还早着，我们再玩一会儿。”
　　“祖母，”魏元谌道，“您房里不是有许多好玩的东西。”
　　林夫人正要拒绝，李太夫人就想起来：“说的是，我那箱笼许久都没有动过了，还是多少年前钦天监送来的。”
　　李太夫人说着看向章氏：“之前有个小玩意儿送给了你，你父亲还夸赞做得精巧。”
　　章氏笑道：“祖母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父亲说到底是钦天监的手艺，就算做些玩物也有模有样，那件东西被我父亲拿走之后，与申大人两个人看了半晌，如今还没有还给我。
　　李太夫人笑道：“拿过来让珠珠看看，若是有喜欢的，就送给珠珠。”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魏元谌目光一直看着李太夫人，没有来瞧她，似是从李太夫人那里要出这些玩物不过是顺口一提，与她无关似的。可她之前向魏大人提及，要多注意钦天监的人。
　　严探花被人算计双臂尽失，一直在追查害他的凶手，在刑部大牢里，严探花提及钦天监中人不乏机关高手，也许严探花查到了一些线索。
　　有这些为前提，她就想看看李太夫人说的那些“小玩意儿”，就算其中没有线索，她也能长长见识，不过魏大人分明私底下就能向李太夫人讨要这些东西，为什么偏要在她和母亲做客时提及。
　　一只小箱笼被拿了上来。
　　李太夫人慈爱地向顾明珠道：“珠珠快看看，这里有什么东西是你喜欢的。”
　　那箱子里林林总总摆着许多物什儿，从小巧的青蛙到木鸟，还有些小巧的陀螺，顾明珠被几个小锁吸引了注意，伸手将那一串小锁拿在了手里。
　　李太夫人笑道：“皇后娘娘在娘家时也喜欢摆弄这些物件儿，我让她学女红她不肯，让她调琴她也不听，后来赐婚给当今圣上，她临时抱佛脚，拿起针线要做女红，做的东西哪里能用……就那样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李太夫人说着看向林夫人：“林夫人方才的话没错，女子为何就非要学那些？我现在还后悔，不如那是别拘着她，她想要看书就让她看去……”
　　林夫人忙道：“是我家珠珠与旁人不同。”
　　“有何不同？”李太夫人道，“我看珠珠在夫人身边很是贴心。”
　　李太夫人提及这个，林夫人想起山西这一趟珠珠对她的照顾，不禁真情流露：“那倒是，许多人都当我在照顾珠珠，其实许多次都是珠珠护着我。”
　　李太夫人心中一亮。
　　林夫人再也不肯继续往下说，让人听去了好似她在妄言，珠珠的好她知晓就行了。
　　顾明珠似是毫无章法地在捻动双鱼锁上的转轮，却能感觉到里面的机簧发出清脆的声音。
　　半晌顾明珠将锁头放下，这锁她不能打开，会让人看出端倪。
　　章氏也凑过来：“这比九连环还难解吗？锁上什么也没有写啊，这定然也是出自白家人的手。”
　　顾明珠听到白家抬起头，看着顾大小姐那双大眼睛，章氏下意识地解释：“就是钦天监官正白大人，不过前些年白大人已经过世了。”
　　“白家太太在世时常来我们家，”李太夫人仔细回想道，“白太太人很好，只可惜三个孩儿，一个死了，一个摔坏了腿，还有一个也没入仕，就在外面走商。”
　　顾明珠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李太夫人说的是白恭人。
　　李太夫人话说到这里，引得顾明珠就想要继续听下去。
　　魏元谌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第236章 周到
　　李太夫人说完这话，听到屋子里安静下来，立即就知道有人喜欢听这些。
　　章氏依旧在转动双簧锁的滚轮，顾明珠将匣子里的小铜人拿在手中，拨动小铜人身后的机括，小铜人立即挥动起手脚。
　　李太夫人笑道：“白官正可是个极为有意思的人，整日将自己关在小屋子里，天天捣鼓他那些小玩意儿，后来作为钦天监跟着宝船出了一次海，回来非要改什么旱罗盘，说是在大海上有大用，行船定向会更准确，可惜啊，一场大病带走了他，那旱罗盘也没有做完。”
　　李太夫人抿了一口茶接着道：“大周钦天监的官员啊，都是世袭承业，从小就学天文、历算这些东西，平日里见到他们，都会觉得他们高深莫测，白官正却与他们不同，在皇上面前什么都敢说。
　　我也是听皇后娘娘提及，有一次行宫随扈，济南知府奉上一只龟壳，上面写着成德昌盛几个字，济南知府说是祥瑞，皇上也大为欣喜，结果白官正却说了一句，一夜能做出一百个这样的祥瑞，皇上被顶撞没有了颜面，就让人将白官正带去后院小屋子里自省。
　　皇上也知道白官正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当时灾荒需要这样的祥瑞振奋民心，所以也没有让人在小屋子外把守，等到圣驾离开行宫，白官正自然也就跟着一起走了，谁知道白官正是个拗脾气，没有接到圣谕竟然一直待在那屋子里，要不是行宫的宫人及时发现了他，他就要不声不响饿死在行宫了，后来李大太太与我们有了来往，时常提起这一桩。”
　　顾明珠听着这些话，李太夫人有意忽略了一些细节，应当是皇后娘娘想着白官正，吩咐宫人去那屋子里查看才对，这样李大太太才会心中感激，常常来到魏家，白官正是个不善言辞的，就做些小玩意儿让太太带来送给李太夫人，李太夫人这样的年纪，总要给身边的小辈赏赐，这样的东西外面买不到，大家看着都新奇。
　　听方才李太夫人话中的意思，白家一死，一残，一人经商，残的是白恭人，经商的是白恭人的哥哥？白家出身钦天监，家中若有男子该承袭官位，前往钦天监任职，为什么白官正的儿子没入仕呢？
　　那个死了的是谁？会不会是白恭人口中的阿婵？
　　魏大人定是查到了阿婵是谁，否则不会引出这些话，顾明珠转头去看魏大人，魏大人神情自然，神情坦然、目不斜视，看不出什么蹊跷来。
　　就因为有魏家长辈在，魏大人今天看起来格外的温顺，就像想要吃鲜花饼的小白，总是用头蹭她的手背，乖得让人忍不住想要用手捋一捋它那闪闪发亮的羽毛。
　　不过，眼见未必为实，魏大人这样聪明的人，谁知道他心中在暗自盘算些什么？
　　顾明珠控制不住继续推断案情，白恭人的父亲是钦天监官正，又善于做这些机括，能做出双鱼锁，会不会做八簧锁？
　　白官正过世了，他有没有将这些手艺传给儿女们？
　　袁家急着杀了赵氏和彭良，不想要他们继续查赵老将军的案子，这对林寺真的背后主子有利。
　　白家又可能会机关机括，太子用八簧锁加害魏大人，但布置这些的可能是那申先生，申先生与林寺真是同党，这样推论下来，袁家或者白恭人八成与那幕后之人有关，但他们到底是怎么勾连在一起的？
　　总觉得将这些弄清楚之后，就会像战马案一样，一下子牵扯出不少人。
　　魏大人就不觉得好奇吗？真是怪了，这个人为了查战马案，从京城到山西，不惜与太子对立，现在倒是闲适地站在那里，好似并不关切，还没有她着急。
　　章氏半晌也没能将锁打开，脸上不禁一片绯红，恰好下人来禀告：“宴席准备好了。”
　　“走吧！”李太夫人伸手拉住顾明珠，“我们入席去。”
　　袁夫人陪着林夫人往前走：“我家太夫人很喜欢珠珠，等将来夫人再生下嫡长子，也就儿女双全，事事顺心了。”
　　林夫人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明年三月她就要生了，到时候家中会更加热闹：“夫人也有福气，身下三个儿子。”
　　袁夫人点点头，不过脸上一闪遗憾：“可惜我没有女儿，好在长媳很是贴心，”说着她看向林夫人，“夫人和珠珠以后常来，我们也好多说些话。”
　　林夫人笑着应了，珠珠好像也很喜欢魏家，一直跟在李太夫人身边，往常出去宴席珠珠早就坐不住跑了出去。
　　从前她以为魏家这样的外戚很难相处，今天却有了改观，就连魏大人也是一样，脱掉官服，不办案子时，就是个礼数周到的晚辈。
　　几个人到了花厅，章氏吩咐管事妈妈布菜，看到那一盘盘精美的点心被端上来时，章氏不禁暗暗惊诧，没想到卢妈妈有这样的手艺，不声不响做好了这些，点心没有重样的都是一样一块，摆在甜白釉的盘子里，让人忍不住想要拿起来尝尝。
　　章氏去寻找卢妈妈的身影，只见卢妈妈恭谨地站在院子里，与其他人一样在等待吩咐。
　　今天到底怎么了？章氏实在琢磨不透，原本以为会有异常的事发生，结果也没发生什么太特别的事，也许是她想得多了。
　　李太夫人让珠珠挨着她坐下：“知道你们小姑娘都喜欢吃点心，这点心做得小，一口一个不腻人，可以多尝几块。”
　　顾明珠拿起一块点心放在了嘴里，外皮是栗子香，里面的红豆馅又软又糯很是可口。再尝一块，淡淡的桂花味儿在嘴里化开，清凉爽口。
　　顾明珠看着盘子里的点心，魏家如何做得出这么多样式？做这些的厨娘定然是蕙质兰心，将那一块块点心做得讨人喜欢，圆滚滚白胖胖地摞在那里，好像都在向她招手，若是她不伸快子，好像都对不起它们。
　　顾明珠好不容易才放下手中的箸，却又有管事妈妈上前，用银质的公快为顾明珠夹了两块放进小盘子里。
　　这管事妈妈也是贴心的很，挑的两块是她最想要尝的。
　　“珠珠，快吃啊！”
　　李太夫人笑着催促：“吃完了再让卢妈妈给你夹。”
　　一场宴席吃得热热闹闹，卢妈妈一直在旁边侍奉，等到顾明珠吃饱了，卢妈妈也不再夹吃食，而是端了一碗热茶。
　　吃过了宴席，顾明珠跟着章氏去园子里。
　　卢妈妈上前道：“大小姐，您去湖边走走吗？今天天气好，可以看看沿湖的风景。”
　　去看沿湖的风景？魏大人应该在那里等着她吧？是不是会向她说明白今日的事？


第237章 约定
　　湖边的青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清风袭来隐约还有桂花香。
　　湖中的荷花已经谢了，却还有荷叶舒展在水面上，荷叶经过精心修剪，留下的都是青翠的荷叶，看起来欣欣向荣，没有半点残败的迹象。
　　沿着湖边向前走，不远处有一座八角亭，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影坐在亭子里，管事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只留下了顾明珠和宝瞳。
　　魏大人端坐在那里，看起来就想起守株待兔，要不是知道他已经拆穿了她的身份，她才不会走这一趟。
　　“咯咯哒。”突然听到一阵鸡叫声。
　　叫得像母鸡一样的公鸡，也就只有小白，顾明珠看向宝瞳，宝瞳立即走向草丛中，果然有只黑公鸡昂着脖子站在那里。
　　看到了顾明珠和宝瞳，五黑鸡快步冲过来。
　　宝瞳满心欢喜：“小姐，是小白。”
　　顾明珠伸出手，五黑鸡扇动着翅膀轻巧地跃入她怀中，顾明珠有些怔愣，没想到小白长得这样大还能跃这么高。
　　小白看着很精神，这浑身的羽毛好似又亮了不少，看来这些日子吃的不错，不过……
　　顾明珠看着小白的脖子，脖子上的络子怎么不见了，是丢在了哪里？还是魏大人觉得不好看给拿走了。
　　顾明珠道：“宝瞳，鲜花饼呢？还有没有？”
　　她们给小白准备的鲜花饼，进门之后交给了魏家管事，早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小白，就将包袱留在身边。
　　“奴婢留着呢。”宝瞳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看到鲜花饼五黑鸡立即来了精神，尖尖的鸡嘴急切地凑过去。
　　顾明珠将鲜花饼接过来放在手心，五黑鸡立即啄起来，看着五黑鸡急切的样子，顾明珠不禁笑出声：“小白，慢点。”
　　八角亭子里，魏元谌看着停在不远处的主仆，他手边的那杯茶喝了大半，眼前的残棋一步未走。
　　五黑鸡腻在她怀里吃得欢，不时地发出“咯咯哒”的声音，显然很是欢欣。
　　一块鲜花饼吃完，五黑鸡恋恋不舍地靠在顾明珠手臂上。
　　“别急，给你带了不少，够你吃一阵子的。”顾明珠伸手捋着油亮亮的鸡毛，这时候才想起来，魏大人还在亭子里等着她。
　　顾明珠弯腰将小白放在地上，这才整理了身上的衣裙向前走去。
　　亭子里香炉袅袅，淡淡的清香飘荡在空气中，魏元谌看着眼前的残局，手中捏着莹白的棋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大人这般安静地坐在这里，平添了雍容和矜贵。
　　这亭子修葺得很精致，石桌上还摆着盆栽，不知盆栽里开得是什么花，随着一阵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一片在空中旋起最终落在魏大人的头顶。
　　顾明珠想起来，她是周如珺的时候，躲在院子里吃红豆糕，也曾偷得这样的安逸娴静。
　　如同心底的秘密就要被人窥探似的，顾明珠突然不想继续走上前，好半天她才提起裙角欢快地跑进亭子中，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魏元谌面前。
　　别看魏大人洞悉了她的秘密，也别想要挟她，那样的话，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晓。
　　顾明珠眉目舒展，眼神依旧茫然，轻轻地捻动手中的狗尾巴草。
　　魏元谌再次落下一颗黑棋，恰好一阵风吹来，掀翻了他手中的棋子，他抬起眼眸向她看去。
　　她眉目舒展，好似拿定了主意，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就算揭穿她的秘密，她也不在意。
　　魏元谌道：“你可知为何唤你前来？”
　　少女托着香腮，长长的睫毛垂下，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静静地听他说话，那双眼睛中有亭台，有景致，唯独没有他的影子。
　　“在太原府时我突发旧疾，回来之后痊愈了不少，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听着魏大人低沉的声音，顾明珠微微扬起眉毛，忽然安心不少，魏大人真的是因为他的旧疾，才会在魏家长辈面前说那些话。
　　顾明珠摇摇头，目光不再那么茫然。
　　魏元谌接着道：“我这病症是五年前在大牢里落下的，伤口看似愈合了，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疼痛，就像溃烂一般，请了不少郎中来看都不得法，就像我方才在堂屋里说的那样。
　　这病委实纠缠我许久，平日里也就罢了，若是在外面办差时如此，难免会有危险，我很想彻底除了这病症。”
　　顾明珠向魏大人看去，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忽然掺杂了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
　　魏元谌神情郑重：“你若能治好我的病症，无论提出任何要求，我都会应允，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倘若日后有人对你起疑心，我也会帮你遮掩。
　　就算治不好，只要你尽力了，我也不会迁怒于你，你觉得可好？”
　　少女的眼眸渐渐变得清澈起来，半晌她终于开口道：“大人此话当真？”
　　声音悦耳，不似顾明珠那般稚嫩，也不似蒋姑娘那般低沉，更不是医婆的沙哑，她的面容也更加清晰起来，眼眸中闪动的神采是那么的熟悉，与那年他在园子里遇见时一模一样。
　　没有听到声音，顾明珠疑惑地看过去，只见魏大人目光微远，不知想起了什么，整个人仿佛愣住了。
　　“魏大人，”顾明珠又道，“你可听到了？”
　　魏元谌此时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顾明珠道，“我答应，不过我的医术不高，之前在顾家也确实没有用药，不知魏大人的病情为何好转，但我会尽心尽力，希望能治好魏大人的旧疾。”魏大人的病本来就蹊跷，而且与当年她硬生生取出利器有关，如果能将这旧疾前因后果弄清楚，让魏大人恢复康健，她也就能心安，也算对前世种种有个了结。
　　“好，那就说定了，”魏元谌说着垂下眼睛，让人看不出他在思量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再次与她对视，目光重新清明，“对于这病症，你有什么想问的，我也不会隐瞒。”


第238章 没良心
　　魏元谌将手腕露在顾明珠面前。
　　少女没有迟疑，将手指搭上仔细诊脉。
　　风吹过少女的发鬓，少女轻轻蹙眉思量。
　　魏元谌望着少女，等她抬起头时挪开了目光，手上的棋子才又落在棋盘上，这棋一步不能走错，否则就会满盘皆输。
　　顾明珠道：“大人最近可还会觉得伤口疼痛？”
　　魏元谌颔首：“不过不如之前疼的厉害。”
　　魏大人此时脉象平缓，比在太原府时的确好了许多，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嘱咐柳苏煮汤水去了心火，所以病情好转？
　　真的这样简单，也不会难住那么多名医。
　　顾明珠道：“大人这伤看过不少郎中，郎中都怎么说？”
　　阳光暖暖地落在魏元谌脸上，他的面容笼在一片光晕之中，顾明珠总觉得魏大人少了清绝和凌厉，多了少年身上才会有的明净，让人很难设下心防。
　　魏元谌淡然地道：“也许是有东西残留在皮肉中。”
　　顾明珠道：“你说的是那……”不经意间差点将竹筒两个脱口而出。
　　魏元谌嘴角上扬。
　　顾明珠接着道：“你伤口中还有异物残留？若是如此伤口应该有肿胀、破溃的情形。”
　　魏元谌继续落子：“也许早就与血肉长在一起，所以只要牵扯到就会疼痛。”
　　“这话有些道理，”顾明珠思量，“但就算残留了异物在其中，却不该突然引起热症。”
　　“都说不会，我的病症却是如此，”魏元谌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灼灼地望着顾明珠，“前些日子呕血也是事实，我听说呕血都是伤及内腑，长此以往无法探出病因，是否就会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几个字似是吓了顾明珠一跳，她立即道：“魏大人年轻，身体又康健，虽说脉中有沉、数之相，魏家请的郎中所言不虚，现在看来至少比太原府时好了一些，只要好好调养，就会康健，绝不会让它累及性命。”
　　看来她对他还有几分关切，魏元谌神情自然：“柳苏说我久病伤肾，这病绵延五六年，可见你认为也是难治。”
　　顾明珠嗓子一痒差点笑出声：“那是防范于未然，从脉象上看，魏大人……只要好好服药，就不会有这样的烦忧。”没想到魏大人这样不经吓，如今点破了这些，魏大人看起来还真是个柔弱的病患。
　　“除了旧伤之外，”顾明珠小心翼翼试探着道，“我觉得魏大人还有心疾，这伤是在大牢时落下的，正值魏家变故，魏大人郁结于心，是否每每想及当年的事，伤口就会更加疼痛？”她无意提及魏大人那些伤心往事，但为了诊治病情也只能如此。
　　魏元谌果然更加沉静起来，目光也幽深许多。
　　顾明珠收回自己的手，忍不住整理魏元谌的袖子，低声劝慰：“魏大人这些年应该没少用破瘀理气的药方，药物用处在其次，最重要的还是魏大人自己，大人若是对当年之事依旧放不开，这病也不能尽除。”
　　不愧是孙郎中教过的人，说法都是相同，魏元谌之前听到这些并不在意，因为注定心结难解，这病治不治他也不甚在意。
　　“如何才能解开心结？”魏元谌眼看着那纤细的手离开了他的袖子，不禁有些失望，眉头也跟着皱起。
　　顾明珠注意道魏大人的蹊跷：“大人是不是又不舒坦？”果然提及那些，魏大人就会引发旧疾。
　　魏元谌手中捏着的棋子不小心落在地上，他就要弯腰去捡。
　　“大人别动。”顾明珠道。
　　一直守在跟前的宝瞳，方才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似是睡着了，现在听到顾明珠这话，灵巧地蹲下身将地上白玉般的棋子捡起来，放入棋篓之中。
　　“逝者已矣，”顾明珠道，“大人心中定然有了决断，想要查出当年陷害魏家之人为魏大老爷伸冤，到了那一日大人也能放下。”
　　“是吗？”魏元谌道，“若还有别的心结，又要如何去解？”
　　顾明珠道：“大人说得是？”
　　魏元谌沉默片刻：“曾有一人在牢中照顾我，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惜她也蒙冤故去，每次旧疾复发，我都会想到她。”
　　顾明珠心中一颤，魏大人说的是她，原来魏大人还惦记着这件事，难道是因为觉得恩情无法偿还？
　　顾明珠沉默片刻道：“既然那人救了大人，就想要大人平安康健，不会想让那一时的恩情成为大人的束缚，大人觉得这话可有道理？”
　　她的意思是想要让他忘怀？魏元谌道：“你不是我，亦不是她，焉知她怎么想？”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她就是周如珺，可这个秘密却不能说，她一直没觉得大牢中的照顾就是什么恩情，当然这话从她嘴中说出来魏大人不仅不会心安，反而会觉得她自大狂妄，随随便便就要揣摩别人的心意。
　　“人既然亡故，也就只能揣测，”顾明珠起身行礼，“我本就是久病成医，医术浅薄，有些话说得或许不对，大人不要怪罪。”
　　探出来的脚又缩了回去，不愿意让人看出半点端倪。魏元谌道：“你方才说，愿意帮我治症？现在是否后悔了？”
　　顾明珠摇头：“我愿为大人治伤，但也委实医术不及那些名医。”
　　“哦？”魏元谌扬起眉毛，“我记得医婆可是什么伤都治得，在太原府时还曾赠药与我。”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只是无论如何都要赖上她了吗？
　　顾明珠道：“医婆的确有包治百病的法子，大人要不要试试？”
　　魏元谌面色不改，算是默许。
　　顾明珠提起裙子转身走向宝瞳，宝瞳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张画好的符纸，回到魏元谌面前，火镰将符纸点着，她伸手一抛，符纸烧后剩下的灰烬正好飘入了魏元谌眼前的茶杯中。
　　她的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大人，这水就是……”
　　顾明珠话没有说完，只见魏元谌将茶杯凑在嘴边，混着那灰烬的茶水入口，他淡然地抬起眼眸：“何时会有效用？”
　　顾明珠昧着良心：“恐要多喝几次。”


第239章 可怜人
　　魏大人嘴角沾着灰烬，这景致看起来着实有些惹眼。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魏大人不可能相信这种灰烬能治病，他为何要喝呢？一点没有犹豫，尤其是魏大人望着她时，眼睛中满是笃定和信任，仿佛就算这是一杯毒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她一直觉得魏大人这样聪明的人，轻易就能让自己处于最有利的位置，她需要小心翼翼与他周旋，才能互助互利，就算魏大人与其他权贵不同不是一心名利权势，分得清是非对错，但因为皇帝忌惮魏家，再加上皇后娘娘的处境，魏家更要处处小心。
　　所以突然到来的这份信任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平日里魏大人在思量些什么，她还可以推断出几分，今日……她却有些拿不准，就像她没想过，魏大人会一直惦念着大牢里喂药那桩事，魏大人突然说出那句话，让她本来平静的心湖突然荡漾。
　　除了小叔和师父之外，还会有人牵挂周如珺？
　　周如珺死了，所有有关周大小姐的事已有了结，不宜再有任何纠缠，为一个死去的人……没有任何的意义，人是不能复生，谁会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精神。
　　活着的时候，周如珺这样一个孤女也不过是人手中的棋子罢了，就算与谁有过交集，也早晚都会忘记。
　　重生成为顾明珠之后，她就想了清楚，她是顾明珠不再是周如珺，在没有准备好之前，查清当年案情之前，不会与周如珺有任何牵扯，更不会让身边人无端卷入危险之中。
　　她不会因为周如珺种种失了分寸，如今一切来之不易，父母的爱护，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事，她要好好留在父母身边，快快乐乐地过好这一生。
　　做她想做的事，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
　　她只需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相信魏大人的心结就在于魏家当年的冤案，一切查明就会雨过天晴。
　　希望魏大人也早些忘记周如珺这份恩情。
　　“大人别急，”顾明珠道，“这心疾还要缓缓治才能好，我定会回去仔细研读医书，希望能为大人尽绵薄之力。”
　　魏大人答应不会在人前拆穿她，应该也会遵守约定。顾明珠说完看向宝瞳。
　　宝瞳会意立即看向天边：“小姐，有人放纸鸢。”
　　“走，去看。”顾明珠欢欢喜喜地站起身，主仆两个向园子里跑去，不再给别人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
　　魏元谌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翠竹夹道上，他缓缓抬头，头顶碧空万里，哪里有什么纸鸢。
　　一不留神又被她溜走了，还好那根线绳还留在他手心中。
　　魏元谌低头看手中的茶杯，那些灰烬还漂浮在上面，烧符箓治病，亏她想得出来，这些年在坊间委实学了不少的手段。
　　下次会不会与那些祝由一样，煞有其事地为他祈福？
　　顾明珠带着宝瞳沿着湖边向前走去，走过宝瓶门就能回到前面的花厅里，母亲或许等得着急了。
　　“小姐。”
　　宝瞳喊了一声，顾明珠转过头，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伏在湖边，身上穿着蓑衣、斗笠，若是不仔细瞧，还当那是一丛枯草，
　　那人轻轻地向顾明珠招了招手。
　　对于喜欢热闹的顾大小姐来说，自然会好奇地走上前。
　　魏家园子里想必不会有什么歹人，而且魏二老爷与父亲在书房里斗虫时，她趴在门缝看了一眼，那两撇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格外惹眼。
　　魏二老爷提着一根竹竿，拿着一只网兜就像元宵会上用糖果逗引孩童的人伢子，顾明珠茫然地靠过去。
　　“要不要玩钓螃蟹，”魏二老爷捏着嗓子，轻声轻气，生怕把顾明珠吓走，“你瞧着，我马上就钓上来一只。”
　　魏二老爷说完这话急于证明似的，开始专心致志地望着吊杆，他要如何才能看透顾大小姐呢？
　　这里光线刚刚好，顾大小姐哪怕微微皱下眉，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终于一只贪吃的螃蟹夹住了魏二老爷竹竿上的香肉，魏二老爷递出网兜将螃蟹捉了个正着。
　　这只螃蟹比他今日钓的都要大，让他不禁满脸欢喜。
　　“你瞧瞧，你瞧瞧。”
　　螃蟹昂着头挥动着大螯。
　　魏二老爷得意洋洋：“别看它张牙舞爪很是吓人，只要你轻轻一捉，它就没有法子了，就算威风凛凛有什么用？一把掐住要害，管保让它无可奈何……”
　　魏二老爷边拨弄着螃蟹，边去看顾明珠的表情。
　　“不可怕吧？无论我怎么动，它都不会夹到我，想玩吗？”魏二老爷拿着螃蟹，引诱顾大小姐。
　　顾大小姐仿佛有了些兴趣，终于她伸出手，只不过很快她皱了皱眉。
　　对了，魏二老爷心中一喜，他等的就是这样特别的神情，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子心中没有畏惧，可见顾大小姐并非得了痴傻病，心智就像几岁的孩童。
　　“疼……血……”顾明珠伸出手指了指魏二老爷。
　　魏二老爷顺着顾大小姐的指尖看去，殷红的血一滴滴掉落在地上，这血……好似是他的，他的手指被螃蟹夹住了，而且破了一道口子。
　　“疼……”
　　顾大小姐脆生生地道。
　　魏二老爷跟着点了点头，对……是很疼，那大螯夹得他疼。
　　“嗷！”魏二老爷不停地甩着手，发出惨叫声。
　　“谁在那里？”
　　李太夫人正要与林夫人去园子里，听到这惨叫声不禁询问，怎么听起来像是那个半日不惹祸就屁股生蒺藜的小儿子？
　　“太夫人，像是二老爷。”
　　李太夫人皱起眉头：“让人将他唤来。”看她不将他那蒺藜修剪得干干净净。
　　话音刚落，顾明珠就看到魏二老爷捂着嘴逃也似地跑掉了，只留下草叶上点点殷红，和一根丢在旁边的竹竿。
　　无缘无故淌了这么多血，顾明珠摇摇头，不明白魏二老爷到底图的是什么？
　　……
　　“三爷。”
　　魏元谌从亭子里走出来，暮秋前来禀告：“北疆有消息了，崔祯在榆林卫打了胜仗，袄儿都司很快就能撤兵。”
　　魏元谌微微皱眉，这么说崔祯很快就要归京了。
　　暮秋道：“三爷……好在北疆稳住了，案子可以慢慢查。”这些日子三爷让他查钦天监和都察院，恐怕又是一桩大案。
　　魏元谌道：“崔祯回京之前，案子要有进展，不能给那些人喘息的机会。”


第240章 魏家的回礼
　　顾明珠回到林夫人身边，李太夫人立即笑着道：“怎么样，园子里可好玩吗？”
　　顾明珠点点头：“还瞧见了螃蟹。”
　　两只大螃蟹，一个刚被钓上来，一个坐在亭子里，都是威风凛凛好不骇人。顾明珠不由地想起魏大人端着符水喝的那一幕，心中不自觉的有些异样，魏大人最近变化有些大，与她在金山寺大不相同。
　　她成为顾明珠之后第一次见到魏大人，只觉得魏大人冷漠凌厉不近人情，她虽然并不像旁人一样怕他，却也要谨慎相待，之后他们一起办案，在她心里魏大人一直都是个让她放心的“同路人”。
　　现在却有些变了……
　　“蟹螯？”
　　李太夫人刚刚有些疑问，身边人立即上前将魏二老爷的事说了，李太夫人立即看向林夫人：“我家二老爷在园子里钓螃蟹，吓到珠珠了。”
　　林夫人看着珠珠神情轻松就知道无碍：“没关系，珠珠胆子大得很，只会觉得好玩，哪里会受惊吓。”
　　林夫人虽然这样说，还是看向宝瞳，等到宝瞳点了点头，她才彻底安心。
　　“时辰不早了，”林夫人躬身向李太夫人行礼，“太夫人陪着我们一整日，也该歇歇，我们改日再来看太夫人。”
　　李太夫人笑容满面：“你们这些晚辈的话，我从来不听，说了改日，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也不要改日了，下个月初一老太婆做寿，我会让人送帖子，你们定然要来。”
　　林夫人应了一声：“下月初一我们来给太夫人贺寿。”
　　李太夫人看向顾明珠：“珠珠没事的时候就来走动走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到这孩子就觉得欢喜。”
　　顾明珠立即向李太夫人行礼。
　　章氏吩咐人将给顾家女眷的回礼送到马车上，刚刚将东西搬完，就看到卢妈妈提着食盒走过来。
　　“这是给怀远侯夫人和小姐的点心。”
　　章氏正要吩咐人将点心送去车上，卢妈妈道：“奴婢送出去吧，还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奴婢一并做好。”
　　章氏摇头：“没有别的了。”
　　卢妈妈再次向章氏行礼：“奴婢这就过去了。”
　　看着卢妈妈的背影，章氏恍然，这可真是那个平日里连人影都见不到的卢妈妈吗？那个看起来比宫中女官还要高傲的妈妈，今天却忙前忙后就像个寻常的下人。
　　顾明珠扶着林夫人上了马车，杨妈妈立即道：“顾家送了不少礼物，也派了辆马车跟着夫人一起回去。”
　　林夫人惊讶：“怎么好收人那么多东西。”
　　杨妈妈不知怎么说好：“东西是不少，可也不是贵重的，有玩物和吃食……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送还回去恐怕会驳了魏家的面子，林夫人思量片刻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过几日太夫人过寿，我给太夫人绣面‘百寿’屏风。”
　　杨妈妈应了一声，正要拿起引枕垫在林夫人腰下，却发现大小姐早就做好了，这段时间大小姐的改变真的不小，夫人常常与大小姐在一起或许不觉得，她冷眼旁观却看得清楚，大小姐的病好了许多，不但能替夫人待客，还能处处为夫人着想，她们这些下人看着也是欢喜。
　　马车到了怀远侯府，顾家管事立即上前将魏家给的回礼搬下车，顾崇义正好下衙回来，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禁微怔，他知道今天夫人带着珠珠拜见魏太夫人，却没料到会这样回来。
　　简简单单的见一面，怎么弄得很隆重似的。
　　林夫人正在看下人搬箱笼，没有注意到顾崇义走进院子。
　　林夫人不禁心中叹息，其他的物件儿倒也罢了，李太夫人将钦天监白官正做的东西都送了过来。
　　魏家管事特意说：太夫人吩咐过，定要让您收下，这些物件儿摆在太夫人库里也是落灰，倒不如拿给大小姐。
　　这都是说辞，林夫人怎会不知晓？魏大爷成亲了，魏二爷也定了婚期，魏三爷到了说亲的年纪，将来魏家还缺小孩子吗？
　　李太夫人对她们太好了，委实让林夫人有些不知所措，林夫人再想起魏三爷的“救命之恩”一时出了神。
　　“怎么了？”
　　林夫人措不及防地听到顾崇义的声音，吓得打了个冷颤。
　　顾崇义面容大变，立即上前安抚：“都怪我，我不该突然说话，我以为你瞧见我进门了。”
　　林夫人见到是顾崇义立即松了口气：“没事，没事，是我想得太入神……”
　　顾崇义视线再次落在那个小箱笼上：“今天在魏家都还顺利吗？这些东西都是魏家送来的？”
　　林夫人颔首：“是，李太夫人很喜欢珠珠，就将这些小玩意儿都给了珠珠。”
　　这些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儿，顾崇义走上前拿起一只木鸟来看，外面铺子里虽然也有卖这些物件儿的，却都没有这个做得精巧，寻常地方买不到这些东西，可别是上面赏下来的吧！
　　看着侯爷脸色变得郑重，林夫人道：“李太夫人说，这些都是钦天监白官正的手艺，白家从前与李太夫人常来常往，送来这些，也是为了让李太夫人赏给家中小辈。”
　　这话说明不是宫中的赏赐，不过一样贵重，顾崇义想着又看向别的物件儿，有个石榴盆景，还有一些食盒。
　　顾崇义皱眉思量：“夫人，我看着魏家这么做不太对，魏家的太夫人有没有与夫人说别的？”
　　“不是李太夫人，”林夫人叹口气，“是魏三爷。”
　　魏元谌？
　　林夫人说完道：“我们进屋去说吧。”
　　顾崇义搀扶起林夫人，两个人走进内室中，杨妈妈端来了茶水，这才带着人退了出去。
　　林夫人抿了一口温水，这才抬起眼睛看顾崇义：“有件事妾身一直没跟侯爷说，魏大人在查战马案时，旧疾复发，晕厥在我们家中，妾身当时也是手足无措，想要请郎中前来，魏家小厮却不肯，恐怕魏大人病倒的消息传到外面去，妾身也没有法子只好留魏大人在家中养病。
　　魏大人病得凶险，人神志不清，身上也起了热症，后来……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魏大人的病竟然好转了，现在魏家说妾身是魏大人的救命恩人，对妾身和珠珠百般礼遇，可妾身真的没做什么啊。”
　　顾崇义望着林夫人，林夫人说这些时，中间稍稍停顿了片刻，应该还有什么内情没告诉他。


第241章 愤怒的父亲
　　林夫人眉头紧皱，这件事不知道怎么才能理清楚。
　　“夫人别急。”顾崇义生怕林夫人费神，都是过去的事，再怎么着急也是无用，夫人有事瞒着他，想必也是一时之间不知怎么说起，夫妻这么多年，他还是了解夫人的。
　　林夫人一脸歉意：“妾身没与侯爷说，是因为……魏大人在我们家中养伤时出了些差错，我不想再提及。”
　　“什么差错？”顾崇义不禁有些紧张。
　　林夫人向外看了一眼，知道管事妈妈守在那里，不会让珠珠寻过来，这才开口道：“魏大人神志不清，我将他送去客房里休息，不知珠珠什么时候跑了进去，魏大人……对珠珠举动有失礼数。”
　　顾崇义听到这里胸口热血翻涌，脑子轰地一下炸开：“夫人什么意思？姓魏的轻薄了珠珠？”
　　林夫人回想当日的情形，她那时太过惊诧，也没有仔细去瞧，不知道是魏三爷有意轻薄，还是因为晕厥倒在了珠珠身上，想一想魏大人的品性，不太像是那种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林夫人又叹了口气，低声将那天的事与顾崇义仔细说了一遍。她吩咐人倒水，回来瞧见魏元谌抱住了珠珠，头靠在珠珠肩膀上，等她上前查看时，发现魏元谌早就昏睡过去。
　　顾崇义的眉头越皱越深，怒气也愈发盛了，真没想到魏元谌会做出这种事，他听说几年前魏家生变，魏元谌落下了顽疾，也是因此直到现在没有说亲。
　　这次魏元谌去太原府办案，他私底下还让人打听过，知晓魏元谌在刑部办案时曾有人用美色贿赂，被魏元谌将计就计拿了证据直接下了大狱，那时候他还庆幸，战马案遇到这样的钦差，兴许真的有望查明。
　　在村堡时，看着魏元谌带兵归来，他从心底夸赞过这个后生，未料到魏元谌私底下敢这样欺负珠珠。
　　顾崇义看到墙上挂着的利剑，一下子从椅子上起身。
　　“侯爷，您要做什么？”林夫人慌了神，她还从来没见过老爷这般模样，脸颊通红，目光锐利，浑身上下散发这一股杀气，好像手中的利剑不见血绝不会归鞘。
　　林夫人上前紧紧地攥住了怀远侯的手臂，平日里侯爷思虑缜密，遇事常常要多想几个来回，今天听到珠珠的事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这样出去定要闹出乱子。
　　“侯爷，”林夫人再次道，“您就算生气，也要想清楚……”
　　林夫人感觉到顾崇义手臂肌肉绷起，这是不跟人打一架就誓不罢休，林夫人高喊一声：“顾崇义……我告诉你，你要是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可不会帮你，京中嚼舌根的人多了，我就带着珠珠回娘家。”
　　顾崇义听到这句话，如同被人从头浇下一盆冰水，胸口的火气也熄灭了一半，脑子重新变得清明起来，但拳头依旧紧紧地攥着，如果魏元谌在他眼前，他定然一拳头挥过去，管他是什么外戚，什么皇后娘娘的侄儿。
　　魏元谌看着是个人，怎么这般不要脸，竟惦记他的明珠，莫不是就认准了他们拿他无可奈何，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顾崇义立即将林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魏家这什么意思？送这些东西来，就算了事了？我也不要他们这些东西，让魏元谌卸下一条手臂来赔礼。”
　　林夫人负气道：“老爷觉得这样可行，就去魏家闹，闹得京中全都知晓，妾身知道老爷不怕，老爷到了关键时刻不肯让我们母女受半点委屈，别说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就算是皇后娘娘的嫡子，老爷也不会放过他。胆大妄为，敢上门欺负人，知道珠珠与常人不同，心生歹心，让我们有苦难言，就凭这样的心思，要他一条手臂不屈。
　　但老爷没想过，万一魏元谌不是这样，我们冤枉了他那该怎么办？当时魏元谌在太原府办案，我们突然不管不顾针锋相对，也并非理智选择。
　　所以我仔细查看魏元谌的情形，发现他是真的晕厥，也就没有为难他，只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顾崇义如何不明白林夫人当时的心思，乍听到这个消息，怒气上涌。顾崇义道：“那件事之后，夫人可发现那姓魏的对珠珠有没有别的举动？”
　　林夫人摇头：“没有，魏大人就像完全不知晓那晚发生了什么，这次去魏家，魏三爷说我们救了他，说得倒是很坦然，但我这心中就是不安，不知道魏家这番安排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顾崇义垂头思量半晌：“这次是夫人带珠珠登门拜会，而非魏家找上门来，倒不像是为了特意平息此事。”
　　林夫人道：“魏家好像也是今天才知道魏大人在太原府曾旧疾复发，李太夫人和袁夫人听到魏大人提及这些十分惊讶，对妾身也是再三道谢。”
　　顾崇义道：“那李太夫人给珠珠这些东西……”
　　林夫人抿了抿嘴唇：“李太夫人只说喜欢珠珠，还请我们下个月去参加寿宴。”
　　顾崇义在屋子里踱步，听起来魏元谌那时候是无心之失，但他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从太原府回京的路上魏元谌对夫人和珠珠也是多加照应，如今魏家女眷也跟夫人和珠珠亲近起来，难道都是巧合？或是因为所谓的恩情？
　　“我会仔细瞧着他，”顾崇义道，“如果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他就是故意欺负珠珠，这笔账我定要跟他算清楚。”
　　至于这些礼物。
　　顾崇义道：“下个月李太夫人寿辰，我寻些好东西送去魏家，也算不欠他们的，以后大家好说话。”以前他对魏元谌注意的不多，看来从今往后就要盯紧了这姓魏的。
　　虽然想了清楚，可只要思量起这件事，顾崇义就怒火上涌，珠珠可是他小心翼翼护在掌心里的……
　　“侯爷，魏二老爷来了。”
　　管事在门外低声禀告。
　　顾崇义眉毛扬起，来得正好，他拍了拍林夫人，示意她放心，然后大步走出了屋子。
　　……
　　魏家。
　　李太夫人遣走了身边人，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魏元谌：“现在可以告诉祖母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42章 倾心
　　李太夫人见到今日的情形，心中有所准备，但也只是摸着一个边，还不知道真正的内情。
　　等到送走了怀远侯夫人和大小姐，这才将孙儿叫到屋子里仔细询问。
　　李太夫人话刚说完，魏元谌伸手撩开了湛蓝的长袍，笔挺地跪了下去。
　　李太夫人不禁怔在那里，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风雨都见过，此时看到谌哥这样郑重的下跪，脸上还是变了颜色。
　　“快起来。”李太夫人从椅子上起身，“我们祖孙之前说话，用不着跪来跪去的，现在天凉了，地上寒，仔细伤了身子。”
　　魏元谌却没有动，那如同清泉般的眼眸中满是坚定，他嘴唇紧抿，白皙的皮肤本就让他看起来干净而纯粹，此时更是没有半点瑕疵，他躬身向李太夫人行了大礼。
　　屋子里静寂无声，李太夫人完全僵在原地，她是看着谌哥儿一点点长大成人的，谌哥小时候就十分惹人喜欢，她最爱看谌哥儿笑，开心地一笑，露出几颗小牙，让人的心都化了。
　　后来谌哥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话虽然少了，但依旧心思细腻，用从晟的话说，就是少了谋算多了赤诚，也多亏是魏三爷，不是长子不是嫡孙，做个高高兴兴的富家子弟就好了，谌哥也知晓他们的心思，一直都做得妥当，不争不抢，不问不说，欢欢快快地做着他爱做的事。
　　那时候的谌哥儿，眼睛中闪动的光芒，总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让人心情舒畅。
　　家中出事之后，谌哥儿也跟着变了，整个人寡言少语，冷漠异常，开始与那些精于算计的人周旋，做事干脆狠辣，在外面落得一个坏名声，将那些算计魏家的目光全都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这些年，这些变化，都是默默的发生，无论好的坏的，他一力承受，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半点的软弱。
　　今晚这一跪，真是让她惊到了，李太夫人脑海中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顶顶聪明的一个孩子，怎么又呆又傻似的，话还没说上一句，先跪下行礼。
　　李太夫人半晌才回过神，思来想去，终于开口道：“谌哥儿，你是不是中意顾大小姐？”
　　魏元谌抬起头：“祖母，孙儿心系与她，磐石难移，这辈子非她不娶。”
　　李太夫人又是惊诧：“你们都已经到这般地步了？”
　　魏元谌道：“只是孙儿如此。”
　　李太夫人沉默下来：“那顾大小姐的病症到何程度？她是不是……”
　　魏元谌接口道：“那些对孙儿都不重要。”
　　李太夫人定定地望着魏元谌，好半天才长长地叹口气：“你这个傻孩子，还不知道人家怎么想的，就把自己逼成这般模样？如若她不嫁你，你又该怎么办？聪明人都要给自己留余地，不能这样痴心，真的打成死结，难受的是你自己。”
　　魏元谌道：“祖母总说，只要孙儿顺心如意就好，若不顺心如何能如意。”
　　李太夫人向前走去，慢慢地到了魏元谌身边：“你从来不让祖母操心，也不让家中任何人为难……”
　　说到这里李太夫人不禁沉默，可眼前顾大小姐的病，还有谌哥这坚定的态度，她都摸不清头脑，她不相信只是去了一趟太原府，谌哥儿就有这样大的变化，其中必然有内情，但谌哥显然不肯说。
　　李太夫人道：“你想要祖母去顾家提亲？”
　　魏元谌摇头：“顾家不会答应的，怀远侯爷和林夫人视她为掌上明珠，我们贸然求娶，绝不会放心将女儿这样嫁给我。”
　　李太夫人叹气：“那要怎么办？你想要让你……姑母赐婚？”
　　魏元谌道：“孙儿只要顾大小姐心甘情愿答应下嫁，其余的事孙儿会办好，到时候再请长辈出面提亲。”
　　李太夫人望着魏元谌：“不肯与祖母说实话，还让祖母帮你稳住家中，你这算盘打的倒是好，祖母若是不答应，你就要一直跪着不成？也不知道怀远侯家的女儿到底哪里好，凭白就将我的孙儿骗了去。”
　　说到这里，李太夫人伸手拉住魏元谌的手臂：“起来吧……祖母答应了。”
　　魏元谌紧紧绷起的下颌舒缓了些，眼睛里也露出笑容：“祖母放心。”
　　“不放心，”李太夫人看着魏元谌起身，“但现在看着你高兴，我也跟着欢喜，经过了五年前那一遭，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魏元谌搀扶着李太夫人坐到椅子上。
　　李太夫人仔细想着顾大小姐：“若抛开她的病不说，那孩子委实喜人。”顾大小姐的病她真是拿不准，真的有痴傻病，将来要如何持家？如何跟谌哥儿走过风风雨雨？不过仔细想想谌哥的话，这里面肯定有蹊跷，要不然谌哥也不会让她将李官正做的物件儿拿给顾大小姐。
　　李太夫人想到这里，心中都骂起魏老太爷，死老头子去的早，把魏家这些子孙都丢给她，如今又有难题了该怎么办？
　　如果他在世肯定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着他们去吧！”
　　“祖母，”魏元谌道，“如果她肯答应，是委屈了她，我怕我的……我将来的路也不好走。”
　　李太夫人摇摇头：“你啊，是魔障了，如果她欢喜你，也不会在意那些。”
　　说完这话，李太夫人又笑起来：“我的谌哥儿还有今日，被人拿捏的死死的，祖母真是……替你欢喜替你忧。”
　　屋子里说着话，站在外面的卢妈妈抬起头，头顶是一轮明月。
　　……
　　怀远侯府。
　　魏二老爷见到顾崇义走出来，立即一脸笑容地将手中的竹篓递过去：“刚刚下来的肥蟹，给你尝尝鲜。”
　　因为下午的事，现在家里回不去了，外面又冷得很，魏二老爷在外面转了一圈，想来想去，不如来顾家与顾侯一起吃点螃蟹喝壶热酒暖暖身。
　　顾崇义接过螃蟹，目光落在魏二老爷两撇小胡子上，正经人谁留这两两撇胡须？有其叔必要其侄，这话是祖辈就传下来的肯定错不了。
　　“这时辰已经用完饭了吧？”顾崇义看着魏二老爷道。
　　魏二老爷只喝了风，肚子里空空如也，刚要说话，就被顾崇义打断了。
　　顾崇义接着道：“我刚吃饱，刚好要出去一趟，你也一起来吧！”
　　魏二老爷正要问清楚，就被顾崇义一把拉住了手腕向外扯去。
　　“走吧……”


第243章 约会小树林
　　“要去哪里啊？”
　　魏二老爷以为顾崇义吃饱了撑得没事干，需要找点乐子，他盘算好了去斗斗虫他肯定陪到底，若是去花船，那就誓死不能从。
　　眼看着骑马离开了闹市，越走越偏，魏二老爷有些拿不准了，这路数像是人伢子的勾当，用一块饴果就把娃娃骗出去卖了，顾侯手里还没有饴果呢，就一句话将他钓了出来。
　　魏二老爷被螃蟹夹过的手指又有些疼了。
　　没事吧？堂堂一个侯爷总不会骗他，心里这样想着，魏二老爷就让马慢了下来，不过两个人此时已在城外。
　　“侯爷，”魏二老爷道，“还是别往黑处去，晚上睡觉了不敢吹灯。”他好心提醒，免得废侯府灯油。
　　“没事，”怀远侯压着怒气，“我家油多，留着也是便宜老虫。”
　　魏二老爷心中一亮：“侯爷是姑苏人吧？”姑苏将鼠称为老虫，就算不是姑苏人，是不是喜欢江南那边的调调？他总算打探到一些消息。
　　顾崇义冷冷地道：“不是。”
　　“怀远侯是不是觉得冷？”魏二老爷凭白打了个冷颤，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寒风阵阵，怀远侯说话的声音也像是在咬着牙，可见感觉到冷的不止他一人。
　　“咱回去吧，晚上冻脚没人疼。”疼字刚说出口，魏二老爷想起，怀远侯有妻有女，自然有人为他忙碌，今天下午气到了老娘，老娘定然不会吩咐人给他屋子里放暖笼。
　　魏二老爷缩了缩脖子，他怎么觉得打小就称王称霸的自己最惨。
　　“魏二老爷不是总说若有为难的事就来寻你，”顾崇义道，“现在有事了。”
　　魏二老爷道：“何事？”他们两个人一路往偏僻的地方去，仿佛有些傻，虽说怀远侯名声在外不怕这些，他可是顶顶聪明的人，不能伤了自个儿脸面。
　　顾崇义道：“我听说皇上要考较勋贵子弟骑射、拳脚功夫，我丢下时间太久，恐怕会圣前失仪。”
　　魏二老爷还当是什么大事：“好说，我去找几个拳脚师父来给侯爷喂招。”
　　“那怎么行，”顾崇义看到前面的树林刚刚好，足够隐蔽，“我不想让旁人知晓。”
　　“那”
　　“隔日不如撞日，”顾崇义转头又看了一眼小胡子，“就现在吧，魏二老爷给我喂招，趁着天亮还早着，赶在明天上朝之前做好。”
　　天亮还早着？天还没完全黑呢！魏二老爷有些怔愣，这是不是真的？
　　顾崇义道：“怎么？魏二老爷不答应吗？”魏家一家子都是人精儿，就先从这小胡子下手，看看小胡子到底知晓些什么。
　　夜里拉人去小树林魏二老爷隐约觉得这不是好事，他一向十分聪明，要不然怎么叫魏从智呢。
　　不过魏二老爷这样想着，马却不受控制地前行，仔细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被怀远侯拉住了缰绳。
　　“侯爷，咱们不去了吧，”魏二老爷扭扭捏捏，“不太好，我还得回家玩的太野了，要要尿炕。”
　　听到这话，顾崇义手一翻，径直将魏二老爷从马背上扯了下来，紧接着拳脚声音从树林里传来，和着呜呜的风声，如同鬼嚎。
　　“别急，你这是为哪般。”
　　“京中不如你的勋贵很多，不用这样拼命，哎呦”
　　“兵不血刃的名声在外，你不动手也没人说你，轻点你拽我胳膊做什么？”
　　“天亮了，该上朝了！我的小指头。”
　　树林外，两匹马悠闲地靠在一起啃草，天未黑，夜还很长。
　　今夜对于一些人来说，注定过得不安稳。
　　周家。
　　周如璋回京之后一直被罚在庵堂里抄写佛经，为那些随着她们一起归京的周家下人祈福，用周老太太的话说，那些也是性命，总归是为了她和母亲死的，都是她与母亲的业障。
　　说到底都是惩戒她和母亲的说辞罢了。
　　吃了几天的粟米粥、小菜，周如璋没有了半点的胃口，正要吩咐人将东西拿下去，就又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周如玥将食盒放在庵堂桌上，看向周如璋：“二姐，我让厨房留了一碗阳春面，虽说不能沾荤腥却也极好吃，二姐尝一尝。”
　　周如玥得了空就会来到庵堂帮她一起抄经书，明知三妹就像她爹一样是个笑面虎，不声不响就等讨祖母欢心，不过此时对她来说也算是助力，既然有人愿意帮忙，她为何要拒绝。
　　周如璋坐下来吃面，周如玥走到书桌前继续帮周如璋抄书。
　　“今天怎么这样早？”周如璋吃过东西道，“往常不是都要晚些过来。”
　　周如玥道：“父亲被衙门唤走了，我就不用跟着学功课，弟弟今天也睡得早，母亲就让我早些回房”
　　周如璋不想听周如玥唠叨下去：“二伯这么晚去衙门做什么？”
　　周如玥迟疑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
　　“有什么不知晓的，就是不愿意告诉我罢了，”周如璋皱眉，“二伯在翰林院，朝里有消息必然会有文书下来，肯定能打听到消息。之前向你问太子爷的事你就推三阻四，现在又跟我卖什么关子？”
　　周如玥温婉地道：“我父亲官职不高，等知晓消息的时候，京中也就都传开了，若不然早就知晓太原府的事，也就不至于让三婶和二姐受这些苦楚。”
　　“行了，”周如璋扬起眉毛，“我知道你得意的很，二伯母当家，祖母最看重你，将来必定给你寻个好人家，但你也别忘了，当年祖母也其中大姐，大姐又是什么下场？大姐能嫁去崔家，你想嫁给谁？你是不是盯着定宁侯夫人的位子？恐怕没那么容易，张氏身子弱，却还好好地活着，你的算计一时半刻也不能如意。”
　　周如玥惊诧地看着周如璋正要说话，只听外面传来周老太太的声音：“关了你这么多日子，你没有半点的悔改，再这样就将你送回族中。”
　　周如璋面色一变，立即起身向周老太太行礼。
　　周老太太看一眼桌上的阳春面，冷声道：“三丫头，谁让你送吃食过来的？我现在说话你们都不放在心上了。”
　　周如玥立即道：“天冷了，这里又冷，总要给二姐暖暖身子。”
　　“你想着她，她却怨恨你，”周老太太望着周如璋，“二丫头，你与你母亲一起去太原府说去拜祭如珺，其实是想要见崔祯吧？你说三丫头想要嫁入崔家，我看真正想要做崔祯继室的人是你。”
　　周如璋浑身一抖：“孙女哪里会这样想，孙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的思量，”周老太太被周如玥搀扶着坐下，“如珺死了之后，你母亲就想让我将你许给崔祯做继室，你是不是也怨恨我没有这样做？”
　　周如璋攥紧了手，想要说话却还是闭上了嘴。
　　周老太太静静地看着周如璋：“事到如今也该告诉你，我去让人说了，崔家不愿意，崔祯不肯答应。”
　　周如璋不敢相信：“祖母这”
　　“我不会骗你，”周老太太道，“崔家说了，不会再与我们结亲，崔祯将你长姐迎进崔家，只是为了两家人的脸面，他从来就没有将你长姐当做正妻看待，你想要借着你长姐的名头进崔家，那是打错了算盘。”
　　周如璋知道崔家不喜欢长姐，她也从心底怨恨长姐，如果长姐清清白白嫁入崔家，然后不幸亡故，她就会顺理成章进了崔家。
　　周老太太说完这话，话音忽然一转：“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你们在太原府做了些什么？为何崔祯又要让人将你长姐的灵位接进京？”


第244章 助益
　　周如璋听到祖母这话，眼睛立即亮起来，心中一下子有了几分期望。
　　“祖母，”周如璋急切地道，“崔家还有没有说别的话？有没有提及……”
　　周如璋说到这里一顿，将后面的言语吞了下去。
　　“你想说有没有提及你和你母亲？”周老太太神情更是严肃，“你还算有些羞耻之心，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周如璋低下头来，十分委屈地道：“孙女不是这个意思，孙女是觉得战马案能查明，也有母亲和孙女的功劳，也许姐夫是念在这一点，才会善待姐姐。”
　　周三太太和周如璋都做了些什么，周老太太一早就问了出来，就算她们去崔家给崔祯报信，却也没能送出手中的线索，接下来就是被案子裹着往前走，没有被人怀疑是林寺真一党已是万幸，还敢提什么功劳？
　　周老太太目光微深，看来这件事与三媳妇和如璋无关，那到底是为什么呢？这么多年崔祯都没有花心思在如珺身上，怎么突然之间会有这样的举动？
　　是崔家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有人与崔祯说了些什么。
　　周老太太站起身来，吩咐周如玥：“三丫头，你若是再私底下前来送饭帮忙，我就一并罚了你们姐妹在这里，今年谁也不准再踏出家门一步。”
　　今年？
　　周如璋睁大了眼睛，那她岂不是要被禁足好几个月？
　　“祖母，”周如璋立即跪下来，“孙女错了，求祖母让孙女回去吧，听说母亲病了，孙女担心母亲，想要去母亲屋子里侍疾。”
　　周如玥见状也求情道：“祖母，二姐知晓错了，天气越来越凉，庵堂住久了恐怕落下寒症。”
　　周老太太冷冷地乜了周如璋一眼：“你以为我是在罚她？我这样是在救她，再这样娇纵下去，必然惹出大祸。”
　　眼看着周老太太就要走出门，周如璋跪行几步：“祖母，我是您的亲孙女啊，大伯一家没了，如今您身边只有二伯和父亲，我与母亲也都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周氏一族有那么多族人，下一任宗长还不知道是谁。
　　我们家从前在族中风光，老宗长都要给您几分颜面，可换了个人执掌族务那就不一定会如何了，遇到个好的族人，还会关照我们几分，若是遇到与我们有隔阂的……结果可不堪设想，族中不会给我们支持，也不会让我们管着几处田产，家中会少了一大笔进项。”
　　周老太太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如璋与周老太太对视：“祖母，有些话母亲与我没有拿准，也没敢向您禀告，我们家可能有人攀上了魏家。”
　　周老太太整个人一僵，皱起眉头：“你说谁攀上了魏家？”
　　周如璋看着祖母脸色变了，立即站起身挤走了旁边的周如玥，将周老太太搀扶道椅子上坐下：“祖母，您还记得大伯帮过的那个族人吗？”
　　周择承帮过的人很多，周老太太不知道周如璋指的是谁：“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快说。”
　　周如璋接着道：“就是大姐死了之后，打上门的周七叔。”
　　周择笙上门质问二伯和父亲为何不替大姐伸冤，不为大姐伸冤也就罢了，还答应崔家将大姐抬入祖坟。
　　周七骂了二伯和父亲还要闹到祖母面前，那时候祖母正在生病，家人上前阻拦，周七不管不顾，只身向内宅里闯，最终还是请来了府衙的人，才将周七押走了，从此之后周七再也没有登门。
　　周老太太面色平静：“你怎么知道周择笙与魏家有关系？”
　　周如璋道：“救下母亲和孙女的人好似就是七叔，孙女想要确认那人的身份，到了村堡之后也到处打听，却说那人是魏家的护卫，这些日子就带着魏家人驻守村堡，孙女想再见那人一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阻拦，最终也没有再看到那人真容，听说那人先回去京中养伤了。
　　祖母您想啊，他这样遮遮掩掩是不是怕见到母亲和我？母亲说七叔就在京城附近卫所任职，他担忧被母亲和我拆穿身份，于是急着离开山西归京，七叔这样暗地里与魏家联系，魏元谌甚至将魏家护卫交给他，这是对他多么的信任？孙女说七叔攀上了魏家一点都没错。
　　母亲和孙女一直被叛军追赶，七叔明明就在周围却不施救，明摆着就是想要母亲和我被叛军捉走，还是我们运气好坚持到叛军溃败，七叔没有法子不得不做戏将我们带去村堡安置，由此可见七叔心中有多么愤恨我们家，将来让七叔借着魏家成事，掌握了整个周氏一族，我们管着的那些族中田产定会被他要回去。
　　祖母，事到如今我们一家要一致对外才行。”
　　周如璋看着祖母鬓间的白发，大姐去了之后，祖母颓废了很长时间，多亏崔家还肯将大姐葬入崔家祖坟，否则真是让周家丢尽了脸面，现在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再被人当头踩一脚。
　　周老太太没有像周如璋想的那般急切，反而点了点头：“那也是他的本事，周氏子孙都有出息，族中才能更兴旺。”
　　周如璋一脸诧异：“祖母，可他是……”
　　“他是什么？”周老太太道，“他是为了你大姐抱不平，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说完这话，周老太太眼睛红起来：“他会这样做，才说明你大伯没有救错了他，可见他是个有良心的，但他不知道女子的难处，我那时插手将你大姐接回来，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能葬入族中，只能给她寻个荒凉地入土，我活着时还能给些供奉，我死了……谁又能想着她？她岂非要做了孤魂野鬼？我自己带大的孩子我如何不心疼？”
　　周老太太说完这些抬起头看向周如璋：“你不准出去乱说，魏家是外戚，你七叔是武将，外戚与武将结交是朝廷最忌讳的，让我知道你们将这些事泄露出去，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周老太太说完再次起身，让周如玥扶着再次向外走去，周如璋呆愣在那里，没想到费了半天力气最终没有半点的用处，她必须要想法子从这里出去，至少要在姐夫得胜归来的时候走出大门，说不得姐夫对大姐好，就是因为她呢，没有她，姐夫也不会回太原府查案，不回太原府查案也没有今天的胜仗，可见她是个福星。
　　周如璋胡乱地想着，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周老太太一路回到了自己屋中，看着桌子上崔氏族中送来的礼物，她皱起眉头一时陷入思量之中。
　　崔祯对珺丫头一直不喜，这样礼数周到是为了什么？珺丫头早就没了，死去的人什么都不知晓，所以这礼物是送给谁看的？是给珺丫头脸面还是给周家脸面？
　　周择笙攀上了魏家，也未必就是坏事，他们与周择笙关系不远不近，也许这样刚刚好，多一条路多一个选择。
　　让她想不明白的是，魏元谌怎会那么信任周择笙？
　　这时局是越来越乱了，老二被叫去衙门，说是太子与三皇子打作一团，皇上盛怒下令立即起草文书废太子，翰林院也抽调人手过去帮忙，太子这条线是靠不上了，璋丫头无用，只有玥丫头能为她争口气，可惜这棋子只能占一个位置，走错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也不知道该将玥丫头嫁去哪家，才能对周家有助益，她还得再看看，才能做抉择。
　　……
　　怀远侯府。
　　顾明珠等到很晚也没收到柳苏的消息，她让柳苏去魏大人那里问阿婵的事，在魏家亭子里被那符水一搅和，该问的她都忘记问出口。
　　不过也没关系，聂忱会打听到关于白家的消息，坊间人自然有坊间人自己的手段。


第245章 骗子
　　顾明珠缩在被子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宝瞳进屋侍奉：“小姐，这才丑时末，您再睡一会儿。”
　　顾明珠道：“父亲回来了吗？”
　　宝瞳摇摇头：“还没有呢，不过打发人回来说了，让夫人放心，一会儿就回家换衣服，不耽搁上朝。”
　　父亲跟魏二老爷出去做什么了，难不成找了一处酒楼，喝了一晚上？
　　顾明珠想起李太夫人送个她的那箱笼小玩意儿，最后一点睡意也烟消云散，忍不住吩咐宝瞳：“从魏家带回的箱笼搬进院子了吗？”
　　宝瞳颔首：“拿回来了，奴婢这就搬过来。”
　　顾明珠兴致勃勃地穿好衣服，坐在了暖炕上，等到宝瞳进了门，她就一起将箱笼接过来，摆在面前的小矮桌上。
　　“奴婢去取灯。”
　　宝瞳将两盏油灯端来，屋子里又亮了几分，顾明珠从箱笼里拿出几只锁头在手里摆弄。
　　手中的双鱼锁很快就打开了，顾明珠又去取另外一只花式锁，这锁做得就像一只小兔子叼着一根胡萝卜，看起来很是可爱，白官正的手艺还真是好。
　　将所有的锁都打开了，顾明珠将一大一小两只转筒锁放在面前。
　　小的转筒锁外表看着与那只大的没有区别，只是拨动外面的转筒时稍稍感觉到有些涩，不如其他的锁头流畅，与这大转筒锁放在一起对比尤其明显，应该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顾明珠将小转筒锁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就在转轮上发现有个小小的痕迹，像是刻着一个字。
　　宝瞳见状立即将油灯端起凑了过去。
　　“小姐，是有个字没错，”宝瞳向后仰了仰头，定眼再看过去，“奴婢有眼疾看得不是特别清楚，应该是个‘单’字。”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宝瞳的眼疾真是厉害，她看了半晌才认出那个字的确是个“单”。
　　单，婵，阿婵。
　　阿婵至少是承继了白官正的手艺，像钦天监这种家族传承的，或许阿婵是白官正的孩子。
　　当日她脸上鲜红的胎记吓到了白恭人，那么在白恭人印象里阿婵是满脸鲜血的模样，白恭人见到“阿婵”如此惊慌，定是心中有鬼。
　　顾明珠大概知晓了其中的一些内情，看来现在要从白恭人下手，弄清楚阿婵的事。
　　吩咐宝瞳将箱子放回去，顾明珠看一眼沙漏，父亲也该穿戴好官服去上朝了。
　　顾明珠站起身：“宝瞳，我们出去看看。”她很是担心父亲，虽说魏二老爷的性子看起来也没那么刚强，更像一个挂在枝头熟透了的柿子，父亲不太可能会吃亏，不过这世上的事，都有个万一。
　　顾崇义快步走进府，管事立即迎上来，看到侯爷的情形，管事吓了一跳，侯爷怎么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就像是在土地里打了好几个滚，而且袍角都被撕破了，看起来好不狼狈。
　　管事忙道：“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顾崇义向内院主屋里看了看，然后瞧了瞧自己身上，“很邋遢吗？”
　　管事点点头：“侯爷，您没吃亏吧？”
　　他怎么会吃亏，他将魏二老爷打得满地打滚，不过那厮……委实不要脸。
　　顾崇义抿了抿嘴唇：“让人拿身衣袍去书房，我过去梳洗。”免得回去吓到了夫人。
　　管事应了一声，侯爷这是要瞒着夫人，也对，看样子侯爷像是吃了亏，夫人见到定会担忧。
　　顾崇义看了看四周，大步向书房里走去，趁着身边人没注意他还是快点将衣服脱下来换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打不过哭喊就算了，还死死地扒着他的袍角和裤子，让他半点动弹不得。
　　跟魏二老爷耗了一晚上力气，他实在不耐烦想要将人一脚踹开，哪知道魏二老爷忽然晕厥过去，躺在树林里一动不动。
　　他开始以为魏二老爷在装模作样，用脚踢了几下，魏二老爷居然还是一动不动，他根本没下什么死手，怎么可能会成这般模样，一看就是在装模作样，既然装就装到底，他一怒一下，将两匹马都带走了。
　　眼见就要回到城中，他还是不放心，又转身回去查看，快要到树林的时候，生怕惊动了魏二老爷，特意下了马，悄悄地靠过去看情形，结果魏二老爷还躺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动一下。
　　这回他觉得魏二老爷可能是真的晕厥了，也许是两个人打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头。
　　他快步上前想要弄醒魏二老爷，好不容易魏二老爷醒过来，抓住他的袍子不放，说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看到了阎王和判官，还说自己没力气站不起来，非要让他帮忙送回魏家。
　　送个鬼。
　　他就想将魏二老爷丢在那里了事，结果魏二老爷刚站起身就又栽倒在地。
　　接下来的事就别提了，他简直就像照顾一个瘫痪在床的人，连拉带拽，连扯带踹地将魏二老爷送回了魏家。
　　魏家管事再三感谢他，他一刻也不想停留，转身就回到了侯府。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现在顾崇义还弄不清楚，魏二老爷是真的伤到了还是在装模作样。
　　真是遇到了对手。
　　顾崇义有种不好的预感，从此之后可能就要被这人缠住了。“爹爹。”
　　风灯一晃，顾崇义看到珠珠快步走过来，顾崇义下意识地躲闪，自己这般模样不应该让珠珠瞧见。
　　“爹爹这是怎么了？”顾明珠走到跟前，踮起脚去擦顾崇义脸上蹭的泥土。
　　“没事，”顾崇义望着女儿柔声道，“出去练了一会儿拳脚，珠珠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
　　宝瞳笑着道：“大小姐知道老爷这时候要上衙，非要来看看老爷。”
　　顾崇义不禁一喜，笑容浮现在脸上：“好孩子，你还记得爹爹这时候上朝。”珠珠的病真是好多了。
　　顾明珠道：“娘有肚子，珠珠照顾爹爹。”
　　顾崇义不禁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珠珠的头顶：“爹爹身边还是管事，珠珠年纪小，要多睡一会儿才好，不过偶尔来送爹爹上朝也使得。”珠珠挂念着他，他不能伤了珠珠的心。
　　顾明珠点点头：“我去厨房看看，一会儿跟爹爹一起用饭。”
　　看着女儿带着人离开，顾崇义笑容更深了些，他的珠珠多么好，千万莫要被人骗走。
　　顾崇义走进门，张开手臂让管事上前更衣。
　　“侯爷，您腰间的玉佩怎么没了。”
　　顾崇义低头看过去，玉佩果然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绳子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玉佩哪里去了？那可是父亲传给他的，会不会是与魏二老爷打斗时掉了。
　　“让人去城西三里的树林中找一找。”
　　怎么对上魏家，他的心爱之物一而再再而三地丢失，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
　　顾明珠与父亲一起用了饭，又回去美美地睡了一觉，这才去给母亲请安，母亲又留她吃了一碗酥酪。
　　“怎么就不见胖呢！”林夫人摸了摸珠珠的脸，“是不是经常在园子里跑来跑去不得歇着。”
　　宝瞳安慰林夫人：“大小姐没有胖，但身子越来越康健了。”
　　那倒是，林夫人笑着看顾明珠：“去园子里玩吧。”她就越来越懒得动，非要等到园子里暖和的时候才能出去走一遭。
　　顾明珠起身向外走去，林夫人肚子忽然一动，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急着要跟姐姐一起去玩耍。
　　“别急，别急，”林夫人温和地道，“等你出生之后，与姐姐在一起的时间多着。”
　　肚子里的孩子仿佛不同意她的话似的，动得更欢畅了。
　　顾明珠在园子里穿梭，宝瞳趁着管事不注意出去见了柳苏，将聂忱查到的消息带回来。
　　宝瞳道：“聂忱查到白官正的大女儿，小名阿婵，从小就有腿疾，一直瘫在床上，十六岁那年在家中自尽了。”


第246章 求助
　　花婵娟，泛春泉，竹婵娟，笼晓烟。
　　给女孩子取婵字都希望她能生得漂亮。
　　顾明珠和宝瞳坐下来，宝瞳抿了一口茶接着说：“聂忱说白官正的大女儿一直养在深闺，不出来见人，有时候会随着白太太去太清观里住上些日子，在白家做过活计的婆子说，她曾见过白官正的大女儿，长得甚是漂亮，只可惜两条腿如同孩童般，用不上半点的力气。
　　平日里这位大小姐就在屋子中摆弄东西，只有天气极好的时候才会到院子里透透气。”
　　顾明珠听到这里，忽然感觉到阿婵某些地方倒是与顾明珠相似，同样都是有病在身，同样都养在闺阁之中，而且阿婵应该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从那转筒锁上就能看出来，白官正将自己所学都教给了女儿，钦天监代代相传的这些手艺是为了承继官位，但白官正这样做，纯粹是为了让女儿解闷儿。
　　这样一来前后就能对上了，正因为白官正想要讨女儿喜欢，于是在这件事上格外用心，做出的小玩意儿才会十分精巧。
　　既然这样，阿婵为何要自杀呢？被父母这样宠爱，又有自己喜欢的事做，是什么原因让她一心求死？又或者她并非自杀而是另有内情。
　　阿婵从小双腿有疾，她死了之后，白恭人也摔伤了腿，姐妹两个都双腿不能动，要被人抬来抬去，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些？
　　顾明珠道：“聂忱有没有说阿婵死的时候白官正夫妻如何？”
　　宝瞳道：“阿婵过世不久，白官正就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了，白太太是后来才走的。”
　　宝瞳说完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对了，聂忱还说阿婵过世有十四年了。”
　　顾明珠往前推算，她之前怀疑袁家与山西兵变案有关，找到的线索都要以山西兵变的案子为参照，山西兵变在十二年前，那时候阿婵已经死了，这样一看好似阿婵的死与兵变无关，不过再仔细想想，山西兵变的原因是赵老将军打了败仗被遣回山西养老。
　　本来她就怀疑赵老将军那场败仗，都察院的监军可能与袁家有关系，现在就连袁家的姻亲白家，十四年前也藏着秘密。
　　“大小姐，定宁侯夫人来了。”
　　春桃听到管事的传话，在园子里找到了顾明珠和宝瞳。
　　张氏让人知会过，这两日来探望母亲。
　　“还有没有别人？”宝瞳不等顾明珠吩咐立即问春桃。
　　春桃道：“崔家管事说等到侯爷一会儿回府，崔二爷也会登门。”
　　顾明珠站起身带着宝瞳去寻林夫人，然后小心翼翼搀扶着林夫人到内宅的花厅中坐下。
　　张氏也带着下人快步走进来。
　　大家见了礼，张氏吩咐管事将拿来的东西放在花厅的长案上。
　　林夫人不禁道：“这都是些什么？”
　　张氏一脸笑容：“是侯爷和二叔给珠珠置办的物件儿，那两身衣裙是我做的，天冷了，我还给珠珠做了件小袄，这些女红其实之前就得差不多了，姨母和珠珠归京之后，我看到珠珠身形长高了不少，又仔细地改了改。珠珠被姨母照顾得极好，明年个头说不得就要追上我了。”
　　张氏身材在女眷中算是中等，难得的是体态婀娜，被张氏这样一提醒，林夫人向珠珠看过去，这两年珠珠变化不小，与张氏一比真是相差无几。
　　“是长大了。”林夫人感叹，寻常人家的女眷早就定了婚事。
　　张氏说着将一只锦盒送到林夫人面前：“我还让人打了一对银镯子，我戴一只也给珠珠一只，这镯子上刻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在大宝寺中供奉了整整一年。”
　　张氏说着撸起了袖子，手腕上果然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银镯子。
　　顾明珠生病时，林夫人没少去大宝寺供奉，也抄了许多卷经文，都说大宝寺的药师琉璃光如来灵验，张氏送来这镯子也是用了心。
　　张氏拉起了顾明珠的手：“侯爷特意写家书回来说，让我多来看看姨母和珠珠。”
　　说话间银镯子戴在顾明珠手腕上。
　　张氏看着那镯子：“珠珠戴着很好看。”
　　镯子是不错，不过……
　　顾明珠抬起手腕仔细地看了看，手臂跟着动动，银镯子和玉镯子在一起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张氏赧然：“我急着给珠珠试戴，忽略了珠珠手腕上还有玉镯，这样戴在一起恐怕对玉镯有损伤。”
　　林夫人笑着道：“没关系，珠珠调皮，先摘下来，哪天不戴玉镯时再戴银镯。”
　　张氏点点头，目光又落在林夫人的肚子上：“几天不见姨母的肚子又大了些。”
　　林夫人道：“许是闲了下来，这肚子长得很快，稳婆过来说，让我常去园子里走动，太大了将来也不好生产。”
　　“一定会顺顺利利，”张氏道，“姨母是有福气的人。”
　　想到张氏还没有个一儿半女，林夫人安慰道：“我看你的气色也很好，这次祯哥儿打了胜仗，能回来歇一阵子，到时候你们好好相处，定会添丁进口。”
　　张氏脸微红：“原来姨母都知晓了。”眉眼中的笑容溢于言表。
　　林夫人也一样欢喜：“祯哥儿素来被人称为常胜将军，这一仗为大周立了大功，你也可以安心。”
　　说完这些，张氏抬起眼睛：“还有一件事要问问姨母。”
　　林夫人仔细地听着。
　　张氏道：“侯爷让族中将周氏的牌位送入京了，还送去许多礼物去周家，族中长辈吩咐我带着府中妾室去为周氏打扫祠堂，上香拜祭。”
　　顾明珠听到这话咬了一口嘴里的蜜饯，林夫人神情有些诧异：“这是为何？”
　　张氏抿了抿嘴唇，一副没有注意的模样：“我也不知晓，是不是在太原府发生了什么事？按理说周氏是正妻，我只能算继室，这样拜祭也是应当应分，刚嫁入崔家时，我还问过侯爷，是不是要去族中向周氏牌位行礼，侯爷说不过就是个名分，让我不必放在心上，可这次……让我有些弄不明白。”
　　林夫人思量半晌却不得法，到底是什么事让崔祯对周氏改变了态度，或许是因老定宁侯的死有触动？
　　林夫人看向张氏：“太原府似是没有发生什么与周氏有关的事，等祯哥儿回来你仔细问问。”
　　张氏颔首：“侯爷心中有事总是不愿意说出来，我也常常摸不透侯爷的意思，还需要姨母多多提点。”
　　张氏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顾明珠身上：“我见过这么多女眷，谁也没有姨母贤良，姨母才真是名副其实的管家夫人，不管是内宅，还是外面都能帮上忙。”
　　这话的意思是母亲在太原府帮了大忙，张氏来这里到底为了些什么？哄母亲欢心还是另有意图，顾明珠抬起眼睛与张氏对视。
　　张氏只见那无忧无虑的少女，似是没有半点思量，那双眼睛纯净的如一面铜镜，只能照出别人的影子。
　　张氏先向顾明珠一笑，少女紧接着也嘴唇微扬，报以一个更明媚的笑容。
　　几个人正坐着，管事从外面进来禀告：“夫人，程家那边出事了。”


第247章 自缢
　　花厅里的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怔，程家陷害彭良的案子还没了结，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管事妈妈道：“是怀柔公主让人送的消息说，袁氏在程家的小祠堂自缢了，程家现在乱成一团，袁氏的两个儿子找去了公主府，公主让夫人今天不要出去免得被冲撞到。”
　　林夫人惊讶：“这么说，袁氏没有救下来？”
　　管事妈妈道：“奴婢再让人去程家打听打听。”
　　“不用去了，”林夫人道，“很快京中就都会知晓。”怀柔公主既然让人特意送消息，袁氏八成已经不在人世。
　　顾明珠从荷包中拿出一只花式小锁在手中摆弄，袁氏死了，陷害彭良、逼死赵氏，与鞑靼有来往的罪名就全都落在了袁氏身上。这样一来，程家和袁氏的哥哥袁知行全都可以脱身了。
　　按理说袁氏的性子不至于寻死，尤其她还有娘家撑腰，又为程家生下两个儿子，所以这么着急“一死了之”到底是袁氏的主意，还是有人让她顶罪，必须要亲眼看到袁氏的尸身才能知晓结果，但程家肯交出尸身吗？会不会让顺天府草草看了就安葬。
　　顾明珠这样思量着，感觉到张夫人的目光始终都落在母亲身上。
　　“姨母，”张夫人道，“听说上次程家去公主府闹，您也在场，公主的意思是怕程家将怒火发在您身上？”
　　林夫人迟疑片刻才道：“应当是。”公主是怕她听说消息前去公主府帮忙，程家人闹上门去，可能会伤到她。ぷ首發　⿱
　　张夫人叹口气：“今年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安生，袁氏这样一死，怀柔公主必然要被责难，外面都会说是赵氏母子仗着公主撑腰逼死了袁氏。”
　　林夫人也是担忧这一点：“就怕此事过后怀柔公主一家要遭御史弹劾，想要过上太平日子怎么就这般难，都说要和离了，就这样好好做完文书，互不相扰难道不行吗？非要再弄出这些风波。”
　　林夫人吩咐管事：“你给怀柔公主回个话，让公主好好保重，一定会安然渡过难关。”
　　管事应了一声退下去。
　　张夫人能看出来林夫人是真的担忧赵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思量，担心赵氏那是内宅女眷的想法，除此之外袁氏一死恐怕还涉及到正在查的山西兵变案子。
　　她总觉得侯爷在太原府时，有人在身边影响侯爷，难道不是林夫人吗？
　　……
　　顾崇义下朝之后遇到了等在宫门外的崔渭，两个人在回顾家的路上也听说了袁氏自缢的消息。
　　崔渭听到这话思量半晌看向顾崇义：“姨父，你说袁氏自缢与山西兵变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我总觉得袁氏死得有些蹊跷。”
　　顾崇义眉头微微皱起：“顺天府、刑部、大理寺不是都在查？我们等着听消息就是了。”
　　说完这话顾崇义望着崔渭：“你很关切这桩案子。”
　　崔渭自从在山西受伤之后，整个人消瘦不少，加上日夜侍奉林太夫人身上的锐气仿佛也消减去了大半，从前就看着温煦，如今看起来更显得谦和。
　　崔渭看着顾崇义：“姨父也知道我大哥在山阴私盗前朝坟冢之事，我母亲又因为相信林寺真愧对我父亲，不可避免地被林寺真牵连，到了这地步，崔家若是能再立下些功劳，兴许朝廷会免了大哥的罪名，我母亲……也能保全脸面。”
　　崔渭说完垂下头，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脆弱。
　　顾崇义摇摇头：“林寺真死后，战马案算是有了结果，现在的赵老将军案子又是另一桩，朝廷没有命你查案，你如何能插手？
　　崔祯在北疆打仗，可见朝廷还是信任他，你勿用太多担忧，至于你母亲，当年你父亲虽非她所杀，但她也非全然无辜，该有的惩戒还是不能少，朝廷没有将她下狱，也是给了崔祯脸面，你也劝劝你母亲，别再折腾好自为之吧！”
　　崔渭听到这话道：“姨父教训的是。”
　　顾崇义接着道：“崔祯吩咐你如何做，你就如何去做，不要再让他操心，等崔祯回来那些难题也就迎刃而解。”崔渭再次应声，顾崇义是出了名的心宽，这话是让他偃旗息鼓，听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不过从这次战马案上可以看出，他的这位姨夫并不简单。
　　两个人说着话到了顾家，崔渭从小厮手中取来一只纸鸢：“我答应珠珠陪着她玩纸鸢，一直没得机会，今天天气不错，我去园子里将纸鸢放起来，一会儿让珠珠来看。”
　　顾崇义叹口气：“你家中还有事，不用特意来做这些，珠珠在内宅中无事，自有人陪着她玩这些。”
　　“答应的总要做到，”崔渭低头一笑，“再说，现在伤好了朝廷不准我回北疆，被留在家里心中也是烦乱得很，能来与珠珠放放风筝，也会轻松些，我还记得珠珠小时候姨父让我放风筝，珠珠就躺在屋子里的暖炕上，隔着窗户向外张望，我生怕珠珠看不到，边跑边看珠珠，脚下没留意被绊了一跤，我倒是没事，将珠珠吓得大哭一场。”
　　顾崇义也想起这样一桩往事，珠珠小时候身子弱，家里也没有其他孩子，林太夫人就带着崔渭来看珠珠，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这种事也就少了起来，有时候珠珠还会嘟囔：“大哥哥，二哥哥怎么还不来。”自从珠珠身子好了，自己能下床在园子里跑来跑去，也就不再说这些话。
　　崔渭去园子里放纸鸢。
　　一只燕子慢慢飞上了天，燕子拖着五彩的长尾巴，看着甚是好看。
　　顾崇义仰头看着这纸鸢，看来崔渭是用了心，还真的把纸鸢做得精致。
　　管事妈妈上前禀告道：“定宁侯夫人和夫人在后院里说话。”
　　顾崇义颔首吩咐道：“跟珠珠说，她二哥哥来了，让她去园子里看纸鸢吧！”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
　　顾崇义接着道：“多带几个人陪着大小姐，现在天气冷，看一会儿就回去歇着。”
　　管事妈妈将消息送去了花厅。
　　让她去看纸鸢？顾明珠眨了眨眼睛，崔渭在打什么主意？她不想去看纸鸢，她还在思量着今晚怎么去看袁氏的尸身。


第248章 青梅竹马
　　顾明珠站起身，没有尸身看，瞧瞧崔渭想要搞什么鬼也不错。
　　“珠珠慢点跑。”林夫人望着女儿的背影提醒，生怕女儿会摔跤。
　　顾明珠带着宝瞳等人走出了花厅，张夫人看向林夫人：“现在珠珠与从前大不同了，从前总是躺在床上，真的让人揪心。”
　　林夫人想到从前的日子，也是深有感触，那时候珠珠睡觉的时候她都不敢合眼，生怕什么时候珠珠就会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张夫人接着道：“是哪个郎中看好了珠珠的病症？姨母能不能举荐给我？太夫人受伤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我请了太医来瞧也没有什么起色，心中也是着急。”
　　林夫人仔细想了想，其实珠珠生病的时候，别说京中的名医，老爷还千里迢迢从福建请了郎中来，无论吃什么药，开始还算不错，慢慢地就又没了用处，直到五年多前，柴老御医说珠珠恐怕不成事了，她找了坊间的祝由前来收魂，没想到珠珠真的好了起来，然后还像从前那样请郎中治病，珠珠就慢慢成了现在的模样。
　　张夫人这样一说，林夫人还真的一时说不出个道理，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名医治好了珠珠。
　　林夫人思量半晌才回话：“无非就是京中的几个名医，你不妨都试试，有时候未必就是哪个郎中的药好，也许那一副要刚好对了路子也就好用了，这些郎中我们从一开始就用，也没有另请哪个名医前来……”
　　说完这些，林夫人又道：“再就是请了祝由，这些是没有法子的时候才用。”
　　张夫人听着受用了似的：“多谢姨母，明日我就让人将郎中一个个请回家中，希望太夫人早些好起来。”
　　林夫人暗暗叹息，长姐的病在她自己，哪里是请几个郎中能解决的，祯哥儿杀了亲舅舅，这是长姐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儿，长姐也是奇怪，她就不想一想，如果不是林寺真绑走了她做要挟，祯哥儿哪里会这样做？
　　难道祯哥儿应该放走林寺真才对？这样一来崔氏一族也就成了叛党，通敌叛国的事怎么能去做。
　　下人重新端了新茶，张夫人看向林夫人：“姨母，我们也别在这里坐等着，不如也去园子里，看看二叔和珠珠放纸鸢。”
　　今天天气不错，林夫人也想去走一走。
　　林夫人道：“那就去吧。”
　　杨妈妈上前将林夫人搀扶起来，张夫人也走上前服侍着，几个人向院子里走去。
　　……
　　顾明珠看着园子里忙碌的崔渭。
　　纸鸢放得还算不错，崔渭好像也很有耐心，一直拽着线在她面前跑来跑去，她配合着拍手大喊：“高点，再高点。”
　　崔渭望着天空中高高飞起的纸鸢，站在寿山石旁的少女一袭藕色的衣裙，披着鹅黄色的斗篷，一边笑一边跳，指挥着他跑来跑去。
　　“二哥哥你跑远点……”
　　他刚刚跑远了，少女清脆的声音又响起：“回来……回来……”
　　“不行，不行，要掉下来了，跑得快些。”
　　“高点……再高点……”
　　要不是崔渭常年在军中，现在早就体力不支，不过这段日子消瘦不少，让他也有些气喘吁吁。
　　顾明珠望着崔渭，娴静的脸上挂着一抹动人的笑容，眼看着崔渭停了下来，她立即道：“二哥哥，跑啊，接着跑。”
　　崔渭眯起眼睛，少女见他停下来，脸上的欢喜慢慢褪去，提起裙子向他这边跑来，显然想要亲力亲为。
　　让珠珠在园子里跑，万一不慎摔了跤，就是他照顾不周。
　　崔渭忙温和地道：“珠珠别跑，二哥哥将纸鸢再放高些。”
　　顾明珠这才停下了脚步。
　　崔渭重新扯起了线绳。
　　纸鸢终于再次飞高了些。
　　“二哥哥别动，我来拿了。”
　　少女一溜烟跑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抢崔渭手中的线绳，哪知道不得法，将线绳勾在了崔渭纽襻上。
　　顾明珠见拿不下来，更是着急，胡乱弄一气，将线绳越缠越紧。
　　“珠珠别急，”崔渭一边阻止一边道，“我来弄，我来弄。”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缠在一起的线绳就像是与他作对似的，崔渭将线绳拽下来一些，被珠珠又是一扯，另一端竟然又勾在了他的发冠上。
　　看着崔渭七手八脚地捋线绳，顾明珠抬起头来：“二哥哥，风筝，风筝要掉下来了。”
　　“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脆生生的声音不住地在耳边催促，崔渭脸上一闪烦躁，他却皱着眉头忍耐，珠珠的病不是好多了吗？今天看起来却还是那般，甚至感觉更傻了些似的，什么都做不好，只是捣乱、哭闹，就算是三岁的孩童也该被训斥，可她患了痴傻病，谁又能与她计较。
　　崔渭这样想着，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依旧笑着看顾明珠：“好，掉下来了二哥哥再放起来，只要珠珠高兴。”
　　顾明珠望着崔渭脸上的笑容，笑容中满是讨好，就好像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欢喜似的，她好似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了。
　　她听过家中仆妇说过，林太夫人曾想要崔、顾两家结亲，顾明珠小时候林太夫人常常带崔渭前来，那时候林太夫人期望顾明珠病好转，好将顾明珠配给崔渭，谁知道顾明珠的病情却每况愈下，林太夫人这才绝了这心思。
　　现在林寺真出事，林太夫人没有了娘家撑腰，父亲揭开了战马案，顾家隐隐有抬头之势，崔渭又开始接近她。
　　想要将她娶进崔家，任由崔渭摆布，崔渭借着女婿的名头将怀远侯府握在手心？盘算的可真好。
　　崔渭就像是鱼钩上的肉，要将她引过来，这其乐融融的场面被父亲、母亲瞧了，大约也会心生欢喜。
　　可惜这是一块臭肉，而她也不是寻常的小鱼小虾。
　　这一会儿功夫风筝就飘飘荡荡掉落在地。
　　顾明珠看着不远处的几个人影，张夫人和母亲站在抄手走廊里，正在向这边眺望。
　　其实崔渭想要哄她开心也不难，看他这么努力的份儿上，她就成全了他。
　　顾明珠转身跑到跟着的丫鬟身边，从托盘上拿起了一杯茶端着走向崔渭。
　　张夫人看到珠珠手里拿了茶碗，笑着向林夫人道：“夫人您看，珠珠还会照顾人了，知道她二哥哥口渴，亲自端了茶过去。”
　　林夫人早就知晓珠珠的好处，正要说话，却发现珠珠那纤弱的身影忽然一个踉跄，手中的茶尽数向崔渭泼去。


第249章 等她
　　崔渭还没将纸鸢线整理好，就感觉到珠珠去而复返，他正要抬起头看清楚，眼前一花，紧接着温热的水迎头泼下来。
　　崔渭完全没有准备，忘记了躲闪，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整张脸都被水湿透了。
　　水从脸上划过，落在衣襟上，还有一片茶叶恰好糊在他脸上，崔渭心头立即涌起一股怒气。
　　他许久没有在人前动怒了，方才的纸鸢线磋磨了他的耐心，如今又被浇了个正着，那茶水就像火油般，呼啦啦地烧起来，他需要喘一口气才能平稳住心神，然后再去安慰顾明珠：不用怕，二哥哥知道你好心，不怪你。
　　心中盘算的好，谁知道刚刚深吸一口气，气吸到半截却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二哥哥，不会放纸鸢……纸鸢的线……将我绊摔了，茶也撒了……呜呜呜……”
　　崔渭不禁气息一滞，差点咳嗽出来，抬起头看到少女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都是泪水，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崔渭怔愣，珠珠什么时候偷偷摔倒的？他怎么没看到，这样一来好像是他不顾珠珠似的。
　　林夫人和大嫂快步走过来，顾明珠就像受惊了的小兔子，立即跳回了林夫人身边，委委屈屈地靠在了林夫人肩膀上哭起来。
　　顾明珠的哭声响彻整个园子。
　　林夫人轻声安慰着珠珠：“泼了你二哥哥一身水，你怎么倒哭起来了，你这孩子……”
　　宝瞳忙道：“小姐是好心，您没瞧见小姐摔倒了还死死地握着那茶碗呢，小姐回京之后从来没摔过，这是第一次……”
　　顾明珠默默地赞扬宝瞳，宝瞳这话说得好像崔渭是扫把星。
　　林夫人说完吩咐管事妈妈：“快给崔二爷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衫，这么冷的天，水把衣襟儿都浇透了，耽搁下去要生病的。”
　　崔渭将脸上，衣襟上的茶叶拂落，林夫人走上前来。
　　“渭哥儿有没有伤着？”林夫人方才看得清楚，渭哥儿一直没有说话，想来是被珠珠气到了。
　　崔渭躬身行礼：“都是我不好，没有看护好珠珠，我没什么，珠珠有没有受伤？”
　　顾明珠捂着胳膊，眼睛红红的，好像真的伤到了。
　　林夫人心疼不已，却也不能只照看自己的孩子：“珠珠有我照看，你快去跟着管事换衣服。”
　　崔渭不好再做停留，只得躬身向林夫人行礼，临走之前他悄悄地看了一眼张夫人，张夫人正垂着头查看珠珠有没有受伤。
　　安排好了崔渭，林夫人才看女儿：“珠珠哪里疼告诉娘。”
　　顾明珠摇摇头：“娘不要担心，已经不疼了。”
　　看着女儿坚强的模样，林夫人有些心酸，珠珠是怕她担忧吧，真是个好孩子，方才珠珠摔倒的时候，宝瞳正好迎上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也没能看得太清楚。
　　宝瞳上前道：“奴婢带着小姐去屋子里换衣服，若是小姐哪里不舒服我再向夫人禀告。”
　　这样最稳妥，林夫人道：“快去吧！”
　　宝瞳上前服侍着顾明珠离开，张夫人抱歉地道：“原想着陪着姨母热闹热闹，没想倒添了乱。”
　　“不要说这样的话，”林夫人道，“走吧，我们去花厅里说话，侯爷也回来了，大家好久没聚在一起用饭了。”
　　张夫人再次向林夫人行礼，陪着林夫人回去了花厅。ぷ首發　⿱
　　客房中，崔渭板着脸看长袍上的纽襻，怎么那么巧纸鸢线就勾在了上面，本来想让姨母看到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没想到却是这个结果，当着顾家下人的面，崔渭不动声色，也许好事多磨，要多来这么几次才能让母亲向姨母开口。
　　想到珠珠方才的模样，崔渭还是皱了皱眉，珠珠的病情不是好了许多吗？从太原府回京的路上珠珠还帮忙给伤兵治病、照顾姨母，外面人都知晓顾大小姐的痴傻病有了好转，为何今日看到是这样的情形。
　　他方才仔仔细细地观察过，珠珠看起来与几年前没有任何的变化，可是在太原府时姨母和珠珠发生的事的确有许多让人想不通的地方，尤其是在母亲庄子上那次，看来他还得多些耐心。
　　将干净的长袍换好，崔渭向管事露出谦和的笑容：“多谢了。”
　　崔渭和张夫人吃过饭才离开了怀远侯府。
　　守在怀远侯府外的张桐将消息禀告给了魏元谌。
　　“崔渭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然后跟着定宁侯夫人一起回去了崔家。”
　　魏元谌听到这话抬起头：“换了一身衣服？”
　　张桐颔首，到底为什么他们也不知晓，从太原府回来之后，三爷就交待过，他们不能太接近顾家，是保护顾大小姐还是监视，这一点要分清楚。
　　他留下人手在离顾家不远的地方守着，顾家有了动静他们才能前去帮忙，寻常时候不要前去打探消息，于是有些事也只能看表面，无法知晓内情。
　　张桐道：“不过崔二爷去了之后，怀远侯府放起了一只纸鸢。”
　　旁边的初9恍然大悟，看来谁都比三爷有手段，三爷怎么就不知道这样讨好一下顾大小姐，费了那么多劲，只得过一个糖稀画，那糖稀早就化成了一堆。
　　魏元谌挥了挥手，满不在意：“去吧！”半点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里，崔渭不可能在珠珠手上讨得半点的好处，不管是如珺还是珠珠，都只会防备、对付崔渭。
　　魏元谌道：“去程家看看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就算程家不肯让府衙将袁氏尸身抬去义庄，也要等到仵作验尸之后才能收殓尸身。”
　　程家以袁氏诰命夫人的身份加以阻拦，但顺天府尹苏甫绝不会就此让步，更何况还有怀柔公主前去稳住局面，若是程家杀人，也别想就这样遮掩过去，程家的嫌疑很大，程大老爷几年前就曾舍弃了正妻赵氏，很有可能故技重施再杀了袁氏。
　　他请到了朝廷的旨意也会带着人前去程家查看，袁氏陷害彭良的案子刑部没能伸上手，这次应该也会来插一脚。
　　总之，这桩案子要热闹了。
　　天渐渐暗下来，朝廷的文书也到了，魏元谌整理好官服前去程家。
　　刚在程府门口下了马，就看到柳苏和戴着幂篱的人走过来。
　　魏元谌抬脚向程府内走去，顾明珠不禁加快了脚步，他们得跟着魏大人一起进门，否则程家定然会上前阻拦。
　　不过走得再快，也架不住魏大人长了一双大长腿，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她正觉得泄气，就看到那身影笔挺地站在门口，显然在等着她。


第250章 渣爹
　　顾明珠快步走上前。
　　当着程家人的面，魏元谌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一会儿跟着仵作去检查尸身。”
　　这是告诉程家人，她和柳苏是魏大人的人，跟着魏大人前来办案。
　　顾明珠低声道：“大人放心，我们必定尽心尽力。”
　　当着他的面不再结巴的蒋姑娘，声音听起来极为悦耳，不过尽心尽力这话若是说给他听的就好了。
　　魏元谌转过头，目光变得更为幽深，下颌扬起，面容冷峻更露出几分威慑，向前走去，官服轻荡，浑身散发这一股寒意，程家人见状缩在旁边，不敢上前说话，顾明珠正好借着魏大人的威势，跟着一起走进去，果然没有人前来盘问他们。
　　跟着魏大人一起做事，这算是其中一个好处，有人在前面披荆斩棘，他们只需借势而为。
　　顾明珠仔细打量着程家。
　　程家挂起了白灯笼，家中下人素衣戴孝，院子里满是纸、香等物燃烧的味道，天已经昏暗，再加上这样浓重的气息，整个程家都被笼罩在萧索的阴霾之中，寒风吹过，站在院子里的下人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袁氏的正屋中，更咽和叫喊之声传来，是仆妇和程大老爷的妾室在哭袁氏。
　　“夫人，您怎么就这样走了。”
　　“夫人啊，您什么舍得撇下了两位小主子。”
　　紧接着哭声被一阵嘈杂声打断，顾明珠听得出来，那是程大老爷的声音：“你还想做什么？逼死了你母亲不说，还要逼死亲生父亲吗？”
　　顾明珠向前走去，刚好看到院子里的程翌。
　　程翌与程大老爷面对面站立，程大老爷瞪圆了眼睛，眉毛竖起，一副恨不得将自己亲生儿子掐死在这里的气势。
　　程翌道：“她不是我母亲，而且她也并非我逼死的，父亲说袁氏自缢的时候您不在院子里，您怎么能肯定袁氏真的是自缢而非有人加害？”
　　“我为什么不知道？”程大老爷道，“她被关在院子里自省，除了身边几个侍奉的下人，没有人进来过，而且若不是自缢，她怎么会事先将下人遣走？这些我早就问过了。”
　　程翌接着道：“父亲见到袁氏亡故，难免心中悲戚，到底会乱了方寸，查问的未必仔细，还是将这些事交给衙门去做，大家都可以安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意图，”程大老爷恨得咬牙切齿，“你就是想要让我颜面尽失，仵作前来查看，就要翻动她的尸身，难道人死了还不够，连脸面也要一并夺走吗？你们怎么这样狠？就算她想要害你母亲和彭良，他们两个现在不是好端端地活着吗？反倒是她为了名声搭上了自己一条性命，你们还觉得不够？”
　　此时此刻的程大老爷就像一个刚刚失去正妻的鳏夫，满脸的悲戚和怒火，举止看起来没有任何可疑。
　　不过在此之前，顾明珠在怀柔公主府，也亲眼看到程大老爷推脱当年派人害赵氏之事，程大老爷变脸如同翻书，这人的话并不能完全相信。
　　但程大老爷这样挺直脊背，有恃无恐地阻拦顺天府的衙差和程翌等人，倒让她觉得袁氏尸身上有可能看不出什么端倪。
　　“魏大人。”薛老通判看到魏元谌，立即迎上来。
　　程大老爷也抬头看去，发现魏元谌的身影，他不由地打了个冷颤，魏元谌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眼睛深处恍若有一柄利刃，将他整个人剖开，直接看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程大老爷没想到魏元谌来得这么快，魏元谌与顺天府衙门的人不同，他不能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去施压，要说外戚，谁能大得过魏家。
　　魏元谌将目光从程大老爷身上挪开，看向薛老通判：“可验尸了？”
　　薛老通判道：“仵作初步查验好了，正在里面写文书，应该将袁夫人的尸身和当时穿着的衣衫一起带去义庄，程大老爷却不肯答应。”
　　将尸身带回是因为随着查问案情，仵作对尸身还要进行复验，一直要等到案子了结，才能将尸身收殓。
　　程大老爷听到这话立即道：“袁氏是诰命妇，岂能像寻常人那般处置。”
　　魏元谌舒展一下官服，淡淡地道：“程大老爷说的有道理，是否袁氏的尸身不离开程家，就算保全了脸面？”
　　程大老爷道：“至少不能离开程家，否则去了义庄还不知要被如何对待。”
　　魏元谌道：“既然这样就依程大老爷的意思。”
　　程大老爷心中欢喜，没想到魏元谌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魏元谌接着说话。
　　“让衙门的仵作和义庄看管尸身的人都到程家来，”魏元谌说着抬眼再次去看程大老爷，“程大老爷收拾出一处院子，安置衙门里的人手，袁夫人的尸身也要抬去那院子中，从现在开始程家门口需要衙差一起把守，程家的人出入都要向衙门报备。”
　　程大老爷瞪大眼睛：“这是何意？为什么要让衙差看管程家？”
　　魏元谌淡然道：“就像大老爷方才说的那样，袁氏是诰命夫人，身份贵重非同小可，袁氏突然亡故自然要小心查问，再者袁夫人的尸身是本案至关重要的证据，尸身所在的地方需要严加防护。”
　　程大老爷张大了嘴，想要辩驳却有不知道从何说起，没想到魏元谌三两句话，程家上下就要被看管起来。
　　程大老爷半晌才道：“我们又非犯人，你们怎能如此？”
　　魏元谌眯起眼睛：“程大老爷放心，事情没有查明之前，不会有人将罪名压在你们头上，你们是为了袁夫人的脸面，不得不如此。”
　　魏元谌说完向身边看去，顾大小姐带着柳苏向袁氏自缢的屋子里走去，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快。
　　“搬个座椅给程大老爷，”魏元谌道，“让大老爷在这里守着，也能安心。”
　　程大老爷皱起眉头，魏元谌这是要扣押他？想到这些他抬起头向周围，袁氏身边侍奉的下人也全都站在院子中，等待府衙的盘问，程大老爷正思量要找什么借口脱身，忽然肩膀一沉，被人压在了椅子上。
　　程大老爷想要大声呵斥，却看见魏元谌忽然回过头：“本官办案，若有人敢无端喧哗，按蔑视朝廷法度论罪。”
　　程大老爷手心里满是冷汗，他转头看向程翌，额头上青筋爆出，等熬过了今晚，明日早朝他就会向皇上禀告，魏元谌任意妄为，私自扣押他，请皇上为他和程家做主。
　　……
　　屋子里。
　　昏暗的灯光下，仵作正在写文书，顺天府衙的衙差看守袁氏的尸身，衙差年纪不大，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不禁有些害怕，不敢仔细去瞧袁氏那张恐怖的脸，每次他将目光落在袁氏脸上时，总觉得袁氏那双眼睛在盯着他瞧。
　　衙差紧紧地咬着牙，因为紧张不禁有些失神，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度去看袁氏尸身时，就发现一个黑影离那尸身很近，头上的纱罗几乎都要落在袁氏身上。
　　那场面更为诡异。
　　衙差吓了一跳不禁惊呼出声。


第251章 谁也跑不了
　　魏元谌走进屋子就听到了衙差的呼喊声，衙差看着带着幂篱的蒋姑娘，像是活见鬼了似的。
　　衙差很快发现自己犯了错，立即跪下来请罪，那人走进来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仿佛凭空出现在那里，让人哪能不惊慌。
　　老仵作等人也向魏元谌行礼，然后斥责那衙差：“还不下去。”
　　衙差应了一声快步向外走去，在大人面前丢了脸，以后恐怕也很难再被重用，他只恨自己胆子太小。
　　顾明珠看了一眼柳苏，柳苏跟着那衙差一起出了门。
　　衙差在外面站定，柳苏上前道：“我家姑娘吓到你了。”
　　衙差低声道：“是我胆子太小，之前去净房就被吓到一次，所以才会……”
　　柳苏立即道：“怎么回事？”
　　衙差向翠竹林看去，他路过翠竹林就听到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他开口问是谁，那声音戛然而止，他快步追过去，林子里也是空荡荡的一片，然后他一直都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衙差道：“这家的夫人出了事，有人哭那也很正常，完全没有必要躲藏，除非……那不是人……我越想越觉得害怕，再看袁夫人的尸身，总觉得她在盯着我瞧，所以突然看到屋子里多了人，我才会惊慌。”
　　原来是这样。
　　柳苏道：“不如你带我去翠竹林看看。”
　　屋子里，顾明珠仔细看着袁氏的尸身，袁氏死相是有些骇人，她两只眼睛都半睁着，眼睛血红，那失去光彩的黑色眼珠，瞪着跟前所有人，面部红紫甚至有些发黑，口齿处可以看到微微吐出的舌头。
　　顾明珠再往下看去，袁氏脖颈上有一道伤痕，从喉咙一直向上蔓延。
　　仵作走上前向魏元谌行礼道：“验尸上看，是缢死没错，除了脖颈之外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如果是被人所害，身上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也就是说，从表面上看来，袁氏是自缢没错。
　　顾明珠向袁氏脸上看去，袁氏脸上敷了一层粉，她提起灯仔细照着，袁氏脸色和嘴唇虽然变了色，但还是能看出来嘴唇上没有抿口脂。
　　一个人如果只敷粉不抿口脂，会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窝处仿佛也有东西……
　　顾明珠平日里不用脂粉，是为了与她的其他身份做区别，当她以别的身份示人时，就必须要花功夫遮掩面容，所以她对女子装扮用的东西极为熟悉，袁氏眼窝处看起来的确异常，她想要确定一下。
　　顾明珠看向老仵作，府衙的仵作在旁边，她不能自顾自行事：“袁夫人脸上擦了东西，能否用白布巾擦拭一下。”
　　脸上擦了东西？老仵作定睛看去：“我知道有脂粉。”
　　顾明珠道：“不止是脂粉。”
　　老仵作半信半疑，他知道这个姑娘是魏大人请来的坊间人，说是帮着官府一起侦破案件，这小姑娘看着尸身没有半点的惧意，说不得也有几分本事。
　　想到这里，老仵作吩咐徒弟取来一块巾子递过去。
　　顾明珠拿起巾子，向袁夫人眼窝处擦去，再将巾子拿起来时，巾子上染了黑青色。
　　老仵作道：“这是什么？”
　　顾明珠仔细辨别：“螺子黛，女子画眉用的。”
　　螺子黛出现在眼窝处能说明些什么？老仵作想不明白，这与验尸似是不太相关。
　　顾明珠看向魏大人，魏大人目光深沉，似是也不甚了解。
　　魏大人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一点不知晓？这话她不该说得太清楚，免得将来施展的时候会被人拆穿，好在她也不完全依赖装扮。
　　顾明珠开口解释道：“一个女子以粉覆面，螺子黛晕染眼窝，唇上不抿口脂，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憔悴、可怜，以博取别人的怜爱，袁夫人一心求死，再花功夫做这样的妆容，未免多此一举。”
　　博取怜爱是为了减少别人对自己的责难，既然想要一死了之何必要这样做？袁氏的举动和最终的结果不一致。
　　袁氏的死有问题。
　　就算袁氏身上没有伤痕，也不能证明袁氏就是一心求死，上吊不等于就要自缢，也可以是吓唬旁人的手段，就好像林太夫人两次求死，不过就是做做样子，会不会有人怂恿袁氏假装“自缢”，袁氏不疑有他，其实早就在旁人的算计之中。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程大老爷会有恃无恐，如果查不出问题，天亮上朝，程大老爷必定会参魏大人一本，说魏大人仗势欺人，让魏大人不能继续查案。
　　她当然不是担忧魏大人，她是怕真的闹到那一步，他们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插手这些案子。
　　顾明珠向旁边走去等着魏大人过来说话。
　　魏元谌抬步跟了过来，顾明珠立即凑上前低声道：“魏大人……”
　　魏大人太高，她只得踮起脚尖，才能离魏大人耳朵稍近一些：“时间紧迫，这样按部就班地查下去，恐怕天亮也不一定能查出个结果，还得让驸马爷帮帮忙，将程家的水搅浑了，这样也好捉鱼。”
　　魏元谌点头算是应允。
　　顾明珠欢喜道：“那我去寻驸马爷说话。”
　　魏元谌看向初九，初九立即明白，三爷的意思是让他跟着顾大小姐办事。
　　走出屋子，初九还没说话，就看到顾大小姐转过头塞给了他一样东西，是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一些小吃食，”顾明珠道，“教柳苏拳脚功夫辛苦你了。”
　　这是……赏给他的？
　　这荷包里面应该是吃食，初九眼睛一热，在顾大小姐心中他果然比三爷要好吧，否则顾大小姐怎么没给三爷呢。
　　初九低声道：“能为大小姐做些事，是我的福气。”只不过这福气不能跟三爷说，免得落得五黑鸡一样的结果。
　　顾明珠看着初九这般激动的神情，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她也没给什么好东西啊，等再过一阵子，就让柳苏给初九一些束脩，不过初九是魏家家将，她该怎么回报魏大人呢。
　　程翌被初九请到穿堂下说话，只见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立在那里，初九事先说过这是魏大人请来帮忙侦查案子的坊间人，坊间人程翌知晓，那位聂忱帮了他们不小的忙，之前在山西有过来往，现在就更添了几分信任。
　　“驸马爷，”顾明珠道，“赵夫人当年被程家暗杀的案子一直无从查起，也许这次是个机会。
　　现在袁夫人两个儿子，与驸马爷当年处境一样，赵夫人当年的嫁妆还没要回来，想必早被程家用得七七八八了，袁夫人这样一死，袁夫人手中的那些财物不知又要落在谁手上，如果袁夫人是自缢的，那么在此之前定然与两个儿子有所交代，若是没交代……”
　　若是没交代，袁氏的两个儿子就该对此起疑。
　　袁氏自杀的话，袁氏两个儿子要怨恨驸马和赵氏，袁氏被人所杀，袁氏两个儿子要不要抓出幕后真凶为母亲伸冤？
　　就算他们不想为母亲伸冤，也应该会私底下查出幕后之人加以要挟，多两个人帮忙查案，真相也能尽快浮出水面。
　　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第252章 闹起来
　　程翌走在程家的长廊上，迎面立即遇到了一身重孝的程二爷和程三爷。
　　对这个大哥，程二和程三眼睛中只有愤恨。
　　程二爷恶狠狠地道：“我母亲待你怎么样？小时候好东西送下来先给你挑选，就连你尚公主，母亲也是进宫几次，尽力促成这桩婚事，你不念着母亲的好也就罢了，现在反而害死了她。”
　　程翌看向自己这个二弟，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看着他们长大，小时候什么都不懂还会追着他喊大哥，等到渐渐长大，表面上对他有礼，其实大家早就有了隔阂和防备，所以袁氏死了，他们才会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才会前去公主府大闹。
　　程翌看着程二爷：“听说二弟要与临江穆家结亲，这门亲事还没说好吧？”
　　程二爷胸口升起一股怒火，母亲刚死程翌就来嘲笑他。
　　程翌不理会程二爷那即将暴怒的模样，接着道：“穆家两代任过指挥使，想要促成这门亲事只怕不容易，你母亲请了保山上门，私底下也开始筹备聘礼，好事将近……”
　　听到这话，程二爷额头青筋浮动，恨不得立即上前掐住程翌的喉咙，母亲这样一去，他与穆小姐的婚事眼见是不成了。
　　程翌道：“你母亲有没有向你交待，穆家的事该如何是好？就算她为了保全脸面，以死以证清白，想必提点了你，后面该怎么做，才能让穆家应承这门亲事，你母亲一向疼你，处处为你着想，这样的大事怎能不透露只言片语。”
　　程二爷听到这话愣在那里：“你什么意思？”
　　程翌看向程三爷：“三弟课业不错，家中的先生有几分本事我还是知晓的，你母亲有没有请新的西席前来？想要入国子监读书，靠着程家的脸面也未必能成事，之前你母亲还想要让我求国子监祭酒帮忙。
　　那时候我应允了，会帮三弟你说两句话，可是现如今我母亲回来了，国子监祭酒妻室刘恭人的母亲，是我母亲的姨母，刘恭人自然会一心向着我母亲，国子监祭酒这条路走不通了，你母亲要设法为你请个好西席，让你课业精进，才能堂堂正正的入国子监，这件事你母亲可安排好了？”
　　听到这里，程二爷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欺身上前向程翌动起手来，却三两下被程翌逼到了角落里。
　　程二爷大为惊奇，没想到程翌的拳脚功夫突然精进这么多。
　　“怎么？”程翌冷笑道，“惊讶吗？你娘不在了，你若是一心想要为她报仇，也会像我一样……”
　　“对，”程二爷狰狞着道，“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将来我得了机会就要弄死你……”
　　“你以为你母亲是因我而死？”程翌松开了程二爷，“你仔细想一想，你现在遇到的事，与我当年又有什么两样？”
　　程二爷道：“你还在狡辩。”就要再次向程翌动手。
　　“二哥，”程三爷立即上前阻止，“二哥不要冲动，母亲刚刚故去，我们也有许多事没有捋清楚，还需要仔细思量。”
　　程二爷瞪圆了眼睛道：“还有什么可思量的？”
　　程三爷转头看了看程翌：“经过大哥方才提醒，我想起来，母亲昨天还与我说过，要去帮我请施先生前来，让我准备一下，施先生不轻易收徒，她会带着我上门拜访，到时候施先生定会考问我的课业。
　　还让我不要担心，她自有法子从这桩案子中脱身，那时候母亲没有半点要寻短见的模样。
　　二哥的婚事也是一样，母亲几次去临江府，前前后后筹备那么多年，就算怕穆家因这桩案子变卦，也要让人去问问才知道，现在消息恐怕还没传到临江府。”
　　程翌再度开口：“你们母亲嫁到程家时手中的嫁妆，这些年攒下的田产，到底有多少，你们心中可清楚？就算之前没有交代，故去之后，没有让管事妈妈前来告知吗？当年我母亲去山西之前，还偷偷摸摸将三个庄子塞给了忠仆，让忠仆照看我。”
　　程二爷和程三爷兄弟两个面面相觑，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长廊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二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说母亲不是自尽，而是被人加害的？”
　　“我说了不算，”程翌道，“你们也不会相信，不过，趁着衙门在这里查案，你们也可以私底下去问个真相，不像我长大之后才知道当年母亲落水的实情，除非你们不想问清楚。”
　　程翌说到这里弯起了嘴唇：“只是以后也不要在我面前喊打喊杀，说什么替你们母亲报仇，未免会贻笑大方。”
　　程翌说完继续向前走去。
　　程二爷道：“你去做什么？”
　　程翌淡淡地回应：“去给老太太要文书，让我母亲早日脱离程家，当然我母亲留在程家的嫁妆一文也不能少，我母亲差点豁上一条性命，不能再给旁人做嫁衣。”
　　看着程翌的后背，程二爷攥紧了拳头。
　　程三爷道：“二哥，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向大哥说的那样去查清楚？”想到母亲平日里爱护他的样子，他就想要弄个明白，虽然查到最后结果可能是他不想看到的。
　　程二爷有片刻的犹豫，不过很快他也想了明白，就算不帮程翌和官府，他们私底下也该问清楚，至少要将有利的证据握在自己手中。
　　“查，”程二爷道，“先从进出母亲院子的人查起。”
　　程三爷点点头：“虽然府衙将侍奉母亲的仆妇都叫去问话，也许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人曾去见过母亲。”
　　程二爷想到了一个人：“桂姨娘，母亲在祠堂跪了两夜腿上不舒服，曾让桂姨娘前去揉腿。”桂姨娘这个人不简单，从前是父亲身边的大丫鬟，身下有一个庶子，虽然年纪不小了，父亲每个月总会有几天去她屋子里。
　　程三爷皱起眉头：“桂姨娘身边的丫鬟鸢儿是母亲从人伢子手中买下来的，母亲算是对鸢儿有恩，我去将鸢儿叫来问问。”
　　兄弟两个边说边去内宅行事，他们走了之后，初九才从长廊后的假山石中闪身走了出来。
　　……
　　袁氏房中，蒋姑娘踩上了凳子，用手握住了面前的绫子，只要微微抬起脚就能将脖颈套入那绫子之中。
　　“姑娘，您小心些。”柳苏紧张地看着凳子上的顾大小姐，生怕有半点的闪失。
　　魏元谌也皱起了眉头，眼前浮起那伏在墙头上凌空晃来晃去的两只脚。
　　“差不多就下了吧！”魏元谌淡淡地道。
　　魏大人坐在椅子上，勉强让自己保持着应有的仪态，眼前的人儿再在凳子上站一会儿，他可能就会按捺不住出手。
　　顾明珠向外看着，袁氏自缢的位置正好能透过窗子望见外面的情形，袁氏选这个位置定要深意。
　　要时刻观察这外面的动静，这样才会将头套进那绫子之中，外面有什么可看的？是不是在等待时机“自尽”？等她踹开凳子，外面的人就会冲进来救下她。
　　这样推论的话，袁氏自缢的时候，谁站在院子里为她放风？定是袁氏的心腹，找到那个人，真相也就能够揭开。


第253章 闹鬼
　　夜里格外的凉。
　　程大老爷脚底下放了一只暖笼，却已经有好一阵子没人来添炭了，他眼看着院子里的衙差，心中恼恨至极，他好歹也是驸马的亲爹，他们就敢这样折辱他。
　　好，今天晚上受的苦，几个时辰后他就全都还给魏家，他也不想对付魏家，谁让魏家利用那逆子咄咄逼人。
　　可惜了袁氏，程大老爷想起袁氏平日里体贴、周到的模样，不禁有些心凉。
　　程大老爷刚要发怒让下人换个暖笼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惨呼声，显然是衙差动了刑。
　　“夫人将我们遣下去歇着，只有蕙香陪着夫人，蕙香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又是从娘家带来的，平日里最得夫人信任，我们走的时候，蕙香正与夫人在屋子里说话。”
　　“千真万确，奴婢没有说谎。”
　　程大老爷皱眉，魏家竟然开始滥用私刑了，岂有此理，不就是一个没落的外戚，这样无法无天。
　　下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程大老爷起身想要走过去听得更清楚，却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看着他，程大老爷转过头发现了站在他身后的程二爷。
　　程大老爷吓了一跳，板着脸道：“你这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程二爷走上前向程大老爷行礼：“父亲可知衙门是否有了结果？能不能抓到害母亲的凶手？”
　　听到这话程大老爷立即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母亲是自缢身亡，哪有什么凶手？要说害也是你大哥和赵氏，如果没有他们，你母亲怎会寻了短见。”
　　程二爷思量片刻接着道：“父亲晌午的时候见了母亲身边的蕙香，蕙香有没有与父亲说些什么？”
　　程大老爷皱眉警惕地看向周围：“谁告诉你我见了蕙香？不要在这里乱说话。”
　　程二爷目光一变：“家中有人看到的，父亲在西院的小书房里见的蕙香，母亲自缢之后，也是蕙香去寻了父亲过来。”
　　程大老爷目光闪躲：“现在衙门正在查案，有些话我们日后再说。”
　　程二爷的眼睛更红：“父亲有什么事在瞒着儿子？”
　　程大老爷脸上顿时带了怒气：“你这是怎么了？得了失心疯不成？现在家里乱成一团，你又在这里生事，快回你房中去。”
　　程二爷看向袁氏院子里，蕙香就被关在厢房，正在被衙门审问：“父亲不肯说，我就去问问蕙香。”
　　程大老爷听到这里顿时面色难看：“站住，是不是谁说了些什么？你莫要被人挑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程家人，我们都是父子，我们的事可以关起门来说，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就不是您的儿子吗？我不是也一样姓程？我们只有一个父亲，父亲却还有其他儿子，我母亲当年在山西失踪，父亲立即纳了继母，如今继母死了，父亲还可以再抬填房，到时候还会有儿女出生，父亲您说对不对？”
　　程大老爷转头看到了程翌，程翌脸上没有半点的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程大老爷。
　　“都反了，”程大老爷一脚踹飞了眼前的椅子，“这里是程家，我才是一家之主，你们一个个想要做什么？”
　　程翌脸上忽然露出疲惫的神情：“父慈子孝这么多年着实有些累了，现在只想求个真相。”
　　“你还有没有父子伦常？”程大老爷凶狠地看着程翌，“你个乱家的不孝子，等天亮之后我要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将你逐出程家。”
　　程翌默默地走到椅子前，伸手将椅子扶起来，自己坐了上去：“那儿子就等着父亲。”
　　院子里的声音传入厢房中，跪在地上的蕙香瑟瑟发抖，她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魏大人，魏大人端着茶并不说话，也没有看她一眼，却已经让她不寒而栗。
　　薛老通判看向冯安平，冯安平立即又将另一个小厮提到了屋子里跪下，薛老通判开始审问。
　　蕙香浑身冰冷，等待的时间最为难熬，不知道何时会轮到她。
　　……
　　桂姨娘跪在灵棚中一张张烧着纸钱，其他姨娘都围在旁边或是哭泣，或是上香、烧纸。
　　衙门前来问案，袁夫人暂时不能入棺，但丧事还要继续办好，作为大姨娘桂氏也要帮着老太太、太太们做好这些。
　　“桂姨娘，您去侧室里歇歇吧！”管事妈妈上前道，“这夜还长着呢，大家替换着来才好。”
　　哭得眼睛红肿的鸢儿立即上前将桂姨娘搀扶起来，主仆两个走进院中的侧室里，厨房送来了粟米粥和小菜，鸢儿将饭菜放在矮桌上：“姨娘吃一口吧。”
　　桂姨娘摇了摇头：“放着吧，我现在吃不下。”
　　鸢儿抿住了嘴唇，桂姨娘看到鸢儿衣角破损了一块：“这是去哪里了？”
　　鸢儿低下头：“奴婢……哪儿也没去，不知什么时候……弄坏了。”
　　桂姨娘不再追问，嘱咐道：“现在这样的时候要小心些，不要再节外生枝。”
　　鸢儿应了一声：“姨娘先歇一会儿，我去院子里照应着。”
　　桂姨娘挥挥手以示让鸢儿退下，正当鸢儿要走出屋子时，桂姨娘忽然抬起头：“你要清楚现在人多眼杂，不要在人前乱说话。”
　　鸢儿低头道：“姨娘放心吧，奴婢知晓。”
　　鸢儿走出屋子，看着灵棚中的火光，不自觉出了神，正在怔愣间，一个管事走上前道：“快去小库房中再取些香烛、纸钱，灵棚里备着的那些怎么也烧不着了，香火不能断。”
　　灵棚里的纸钱怎么会烧不着？鸢儿抿了抿嘴唇：“方才还好好的。”
　　管事妈妈道：“不知是怎么回事，你仔细着些……路上仔细看着点，方才一个小丫鬟在园子里迷了路，偏说怎么也走不出来，吓尿了裤子，多亏被粗使婆子发现了，否则定要出大事。”
　　管事妈妈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道：“你素来持重，平日里夫人对你也不错，想必不会出什么差错。”
　　会出什么差错？在园子里迷路吗？都是程家的下人，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园子，怎么可能迷路？管事妈妈特意说夫人平日里对她好，难道认为是夫人的原因？那岂不是在闹鬼？
　　管事妈妈道：“别愣着了，快去吧！断了香火罪过可就更大了，夫人更要生气，你好好办差，不枉夫人疼你一回。”
　　管事妈妈说完转身离开了，鸢儿呆愣片刻，提起灯走出院子。
　　院子里的风灯都亮着，可是那微弱的光亮被黑暗包裹，那漆黑之处，隐隐约约似是有一团团黑影在飘动。


第254章 舒服
　　鸢儿恍惚觉得那些影子慢慢地向她靠近，她不禁打了个冷颤，不敢仔细去看周围的情形，硬着头皮加快脚步，心中默默念着她听来的超度经文。
　　走了好一阵子，冷风将她整个人都吹透了，库房就在不远处，鸢儿松了口气，库房平日里有人看管，管事就在旁边的屋子里，能见到其他人，她也就没那么慌张了。
　　鸢儿抬手敲了敲门：“孙妈妈，我是桂姨娘身边的丫鬟鸢儿，来取香烛。”
　　没有人应声。
　　鸢儿又敲了敲门，依旧没有得到半点回应，鸢儿仗着胆子将门推开，屋子里漆黑一片没有人在。
　　孙管事去哪里了？鸢儿提着灯站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办，平日里只要在外面等一会儿，可现在前面急着用东西，她又十分害怕，恨不得立即将差事办好回去院子里，好歹那边人多些。
　　鸢儿想着向屋子里走了两步，也许是孙妈妈睡着了，她只要叫醒孙妈妈……
　　鸢儿刚想到这里，身后的门忽然“啪”地一声合上了。
　　鸢儿心弦本就紧紧地绷起，听到这响动差点就惊叫出声，浑身的汗毛跟着根根竖立，她向旁边躲了两步，整个人撞在旁边的墙壁上，惊魂未定地望着屋子的两扇门。
　　屋门紧闭，就像被人仔细关好了一般。
　　定然是风吹的，鸢儿攥紧了拳头，竭力想要平复心情，心跳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又是一股凉风吹过来，落在她脖颈的皮肤上，鸢儿不自觉地转头去看，黑暗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影，那人影悬在空中，两只脚子晃来晃去。
　　“啊……”鸢儿尖叫出声，就想要向外跑去，两只脚却像被黏在了地上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鸢儿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是夫人，夫人回来了，夫人向她索命来了。
　　鸢儿哭着大喊：“夫人饶命，夫人……不是奴婢，与奴婢无关，奴婢什么都不知晓……奴婢去的时候，只看到蕙香站在院子里，屋子里虽然有响动，奴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鸢儿说着不停地在地上叩首，却在这时候忽然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摸上了她的肩膀，缓缓向她脖颈处挪去。
　　那是一只死人的手，正想要掐住她的脖颈。
　　鸢儿几乎要吓得晕厥过去，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向前跪行着逃离，边爬边道：“后来……后来……蕙香进了门，点起了灯，奴婢才瞧见……才瞧见有人挂在梁上……奴婢那时候还不知道是夫人，若是知晓定会大声呼救，夫人您相信奴婢，您别来找我啊！
　　定是蕙香害了夫人，都是蕙香做的，夫人去找她，去向蕙香索命。”
　　鸢儿胡乱说着，忽然感觉到一道亮光缓缓地倒了她跟前，蕙香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接着灯光看到了程三爷的脸。
　　程三爷神情有些激动，眼睛微微发红：“你方才说的那些可是实情？若说假话，母亲泉下有知定不会放过你。”
　　鸢儿浑身颤抖，脸上满是鼻涕眼泪，顿时愣在那里，她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缓缓地抬起头来，屋子里那吊在半空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说啊。”程三爷又上前两步。
　　鸢儿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方才说出口话全都被三爷听了去，想要否认也晚了，想到这里她不停地点头：“是……是真的……”
　　程三爷死死地盯着鸢儿：“那你之前为何不说？”
　　鸢儿接着颤声道：“奴婢……不说是怕……是怕家中责怪……奴婢若是那时候叫喊，说不得能救下夫人……可奴婢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夫人最相信蕙香，等奴婢发现的时候都晚了。”
　　程三爷接着道：“在翠竹林里哭的人是不是你？”说着他扬起了手中的一块布帛，那是从衣衫上撕扯掉的。
　　鸢儿看了一眼道：“是……是奴婢。”
　　程三爷冷冷地道：“母亲过世，哭也是应该，你为何听到有人喝问却转身逃走？”
　　鸢儿牙齿打颤：“因为奴婢想想夫人挣扎的声音，心中愧疚才会在翠竹林里叨念，恳求夫人不要怪罪……听到有人叫喊怕被人听到了那些言语，慌乱之中才逃走了。”
　　程三爷听着这些话，拳头紧紧地握起，母亲的死果然另有内情，他快步上前，一把扯起蕙香：“走，跟我去前院去与蕙香对质，我倒要看看你们谁说的是实话。”
　　程三爷带着人拉扯着鸢儿向袁氏院中走去，初九和顾明珠立即跟上前，初九刚刚脱掉绣花鞋，换回了长靴。
　　事情很顺利，他听到程二爷和程三爷说话，就跟着盯上了桂姨娘和鸢儿，柳苏在翠竹林中找到的一片布帛与鸢儿身上穿的衣衫相同，他将这些东西以及来龙去脉告诉程三爷，程三爷对鸢儿更多了疑心。
　　然后他照顾大小姐的意思，上前劝说程三爷，让他们在旁边帮衬一把，也好早些审出线索，程三爷急于知晓真相也就答应下来。
　　顾大小姐的主意很好，想要扮作袁夫人的样子吓唬蕙香，不过大小姐不会轻身功夫，就需要他帮忙扶到房梁上。
　　他扶大小姐简单，但不免要碰触到大小姐……
　　真的这样的话，他的手恐怕要保不住，他的手有很多用途，还要用来拿剑，吃饭，擦屁股。
　　想来想去不如他穿上裙子和绣鞋，还好程家有大脚的仆妇，他将鞋套了进去，挂在了房梁上，晃来晃去，这差事也就半完了。
　　不得不说，还挺轻松愉快的，而且，那绣鞋也比他平日里穿得长靴要软和。
　　怪不得顾大小姐喜欢变身份出来，将人骗得团团转，真是很开心，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有机会跟着大小姐办事。
　　初九想到这里立即看向顾大小姐：“大小姐，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
　　赶过来的柳苏不禁皱起眉头，初九怎么也挤过来了，魏大人那边没有事可做了吗？
　　顾明珠道：“先去听听蕙香怎么说。”案子查出了端倪，一切就好说了。
　　……
　　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程大老爷看过去，只见管事拖着一个人进了院子，程三爷也跟着走进门，然后是魏元谌的人。
　　程大老爷心中油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老三，”程大老爷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程三爷还没有从惊诧中回过神，看向程大老爷怔怔地躬身行礼，却没忘记让人将鸢儿带去厢房。
　　程三爷道：“鸢儿有内情向府衙禀告。”
　　“什么内情？”程大老爷立即追问。
　　程二爷也走上前：“三弟，你问到了什么？母亲……”
　　程三爷颤声道：“母亲是被害死的。”
　　程二爷虽然早有准备，却依旧睁大了眼睛，程大老爷更是一脸惊诧，半晌才道：“你说些什么？什么被害死的？被谁害死的？”
　　程三爷心中早已乱成一团，当他目光看向程翌时，立即想起程翌说的那些话：“现在你们与我当年有什么不同。”
　　赵家出事，父亲害死赵氏，现在母亲被抓个正着，衙门怀疑程家和袁家与里通外敌，那么母亲的死是不是……程三爷头痛欲裂，不敢继续想下去。
　　看到三个儿子这般，程大老爷再也忍耐不住，抬脚走向厢房，厢房中传来鸢儿的声音。
　　鸢儿看着地上的蕙香：“就是她，夫人出事时，她一直站在院子里，当时屋子里漆黑一片，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没有开口喊叫，可她站得那么近，一定看得清清楚楚，她……她是看着夫人断气的。”
　　程大老爷听到这里，一把推开了门，目光落在鸢儿身上：“你在胡说些什么。”
　　程大老爷话音刚落，地上的蕙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向程大老爷爬去：“大老爷，救命，鸢儿……冤枉奴婢害死了夫人。”


第255章 受罪
　　程大老爷向旁边一闪，蕙香立即扑了个空。
　　蕙香不放弃，伸手捉住了程大老爷的衣袍：“大老爷，奴婢是夫人的最信任的人，还是袁家的家生子，怎么可能害夫人，平日里奴婢对夫人的忠心老爷是看在眼里的，您替奴婢说说话。”
　　蕙香话到这里似是想到什么，转头去看鸢儿：“这奴婢只是夫人买来的，连在夫人面前侍奉的资格都没有，在这时候说三道四不知安了什么心。
　　依奴婢看，说不得是受了人指使。”
　　蕙香话音刚落，鸢儿道：“那蕙香姐姐说说，夫人自缢时蕙香姐姐在哪里？”
　　蕙香道：“夫人打发我去箱笼里找料子，要给二爷、三爷做衣衫，夫人要那匹宝蓝色的锦缎，我一时找不见，耽搁了功夫，现在想来是夫人故意将我支走。”
　　“蕙香姐姐去哪里找料子？可有人看到了？”
　　“没有。”
　　“姐姐去库房里寻东西也不需要仆妇帮忙持灯照亮吗？”
　　蕙香还没说话，只见府衙的人抬来一块板子，板子上贴了见方的大纸，将程家宅院画在上面，蕙香是家生子也识些字，胡乱看了一遍，认得上面写的是奴婢的名字。
　　“这上面记的是袁夫人自缢时，院子里下人的去处，”薛老通判看向蕙香，“你几时去的袁夫人私库？”
　　蕙香看着那张图，就在夫人私库旁，写着柳儿的名字，夫人自缢时柳儿在那里，她明明打发柳儿去整理浆洗的衣衫，那小蹄子怎么会在私库，柳儿喜欢吃酒，是不是偷偷与后院的婆子吃酒去了，正好在那时候路过私库……她怎么忘记了这一点。
　　衙门是早就怀疑了她，故意不向她问话，就是要将所有人的口供都记清楚，然后让她无法狡辩。
　　蕙香没有回答衙门的话，咬了咬嘴唇，她转头去看鸢儿：“我知道你为何诬陷我了，你是怕衙门查到你们头上，所以那我来顶罪，桂姨娘这两日借着给夫人揉腿的功夫，天天来和夫人说话，夫人会走这条路定是听了桂姨娘挑唆，夫人刚刚嫁到程家时，桂姨娘就怀了身孕，却因为顶撞夫人被罚跪小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桂姨娘这是在为自己的孩子复仇。”
　　蕙香接着道：“站在窗外看着夫人自缢的人是鸢儿而非奴婢，奴婢是没有去私库，奴婢去后花园长廊中偷懒了。”
　　蕙香说完目光灼灼地望向程大老爷：“老爷您要相信奴婢，奴婢说得句句属实。”
　　程大老爷皱眉。
　　薛老通判道：“既然如此，就让人将桂姨娘叫来问话。”
　　程大老爷下意识地去看坐在椅子上的魏元谌，魏元谌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一双幽深的眼眸望着屋子里的一切，他虽然年轻，却官威沉沉，就连他身边的灯盏，仿佛也因为他而变得暗淡了许多，不敢与其争辉。
　　程大老爷哑着嗓子道：“让管事将桂姨娘唤来。”
　　谁知道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慌张的声音：“救命……救命……大人……救命……”
　　一个人影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正是桂姨娘。
　　程大老爷皱起眉头看着桂姨娘：“你这是作甚？慌张的模样成何体统？”
　　桂姨娘发现程大老爷也在屋子里，不禁整个人瑟缩一下，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跪在地上的鸢儿看到桂姨娘，急着先道：“姨娘……蕙香冤我们害了夫人……”
　　听到鸢儿的话，桂姨娘终于明白了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形，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程大老爷：“老爷是您，是您让人害妾身的，您让人在茶里下了毒是不是？”
　　程大老爷皱眉：“胡说些什么。”
　　桂姨娘躲闪着程大老爷：“妾身没做错什么，为何要害妾身？妾身死了之后，老爷是不是也不准备放过四爷？是了，妾身背上害主母的罪名，庶子自然也会被族中排挤，老爷还会害怕四爷泄露当年的事，向四爷下手……即便不杀他，将他逐出程家他也是没了活路，嫡长子老爷都不在乎，一个小小的庶子，老爷更不会放在心上。”
　　方才鸢儿出去之后，她靠在榻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就要取床前的茶喝，却有人冲进来阻止了她。
　　那女子说是跟随魏大人前来办案之人，亲眼看到有人向她下毒，紧接着他们抓到了曹管事。
　　听着桂姨娘的话，程大老爷转头向院子里看过，果然看到曹管事被人五花大绑丢在了院子正中央，程大老爷的脸色豁然一变。
　　魏元谌也看到了跟在曹管事身边的顾明珠和初9，看在案子的线索查得差不多了，否则她不会舍得回来。
　　“您好狠的心啊，”桂姨娘眼泪淌下来，“妾身一早跟着您，尽心尽力服侍您，您却要杀妾身，夫人这些日子一再逼问妾身的当年的事，起身知道夫人想要以此为把柄要挟老爷，妾身咬着牙一直没有说，没想到老爷还是起了疑心，生怕妾身知晓那些内情，于是想要借着这次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妾身，又将害夫人的罪名压在妾身头上。”
　　桂姨娘看向鸢儿：“妾身猜这鸢儿如果不能脱身，就会豁出一条命说被妾身收买，因妾身想要拿她抵罪，她才会反口攀咬，妾身‘服毒’就是看事情败露畏罪自尽，老爷，妾身说的对不对？”
　　程大老爷目光闪烁，神情不再平静。
　　桂姨娘看向门口的程翌：“驸马爷，妾身将知晓的事都说出来，只盼着驸马爷能够照看四爷，妾身算是看明白了，赵夫人和驸马爷心善，就算是程家庶子，也会给他一条活路，在这里他却只有等死的份儿。”
　　程大老爷呵斥道：“姜氏你到底与程翌合谋了什么？你可知诬告何罪？”
　　“姜氏？”桂姨娘忽然一笑，“您府中的妾室太多，您都忘记了妾身姓什么？妾身不姓姜，妾身之前还觉得在您心中有些位置，如今看来是妾身妄想了。”
　　桂姨娘说完跪下来，眼睛定定地望着程翌，目光中满是期盼。
　　“只要你说出实情，”程翌道，“四弟是我亲弟弟，我自然会做好兄长该做之事。”
　　桂姨娘这一刻终于松了口气，她“咚咚咚”向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一脸歉意地看着程翌：“驸马爷，妾身知晓当年赵夫人被害之事，这些日子袁夫人将妾身唤去揉腿，也是逼问妾身说出其中内情，因为十二年前留在府中的老人不多了，妾身就是其中之一。”
　　程翌心中一阵激荡，母亲的案子当真要借此事查清了。
　　“你这个贱人。”程大老爷怒气冲头，恨不得一脚踢死跪在地上的妇人，他刚向前走了一步立即被两个身影拦下，正是程翌和程三爷。
　　“好……你们几个，我的好儿子，”程大老爷指着程翌，“你趁着弟弟们还小，就用言语蛊惑他们与我作对，你……”
　　“程大老爷何必着急，”魏元谌深沉的声音终于响起，“程大老爷若有冤屈，本官为你做主，即便是驸马爷，本官也一样将他参到圣上面前，不过在案子没有审结之前，程大老爷要遵守本官的规矩，在院子里本官已然说过，不要怪本官不讲情面。”
　　魏元谌话音刚落，立即有衙差上前架起了程大老爷向门外走去。
　　“你们要做什么？”程大老爷只觉得眼前翻天覆地，紧接着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双腿、双臂、肚腹着地，骨头和脏腑仿佛都摔裂了般，他下意识要挣扎着起身，脖颈和两侧肩膀被棍子一夹再次被压在了那里。
　　程大老爷几乎喘息不得，他怎么也想不到魏元谌真的敢向他动手。
　　院子里的程大老爷在惨呼，魏元谌看着桂姨娘：“从头到尾仔细说来。”


第256章 渣男必死
　　桂姨娘看清楚，即便她不说在程家也无处安身，说了，她们母子就要仰仗程翌和公主府，能助朝廷查明案子，她和四爷都能有一条活路，拿定了主意就仔细思量，要将知晓的内情全盘托出。
　　想到这里，桂姨娘先看了一眼程二爷、程三爷，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顿时鼓起些勇气。
　　桂姨娘舔了舔嘴唇：“赵老将军出事后，夫人经常被太太和大老爷责难，并不是夫人想要回山西，而是大老爷命夫人回山西守孝，就在夫人答应之后，大老爷在西院的小书房里见了一个人，那人是从大宁来的。”
　　顾明珠听到这里想起一个地方，大宁都司，当年的梁王藩地。
　　桂姨娘接着道：“我站在外面偷听，不敢走得太近，只影影绰绰看到那人的身形很是魁梧，那人说在战场上受过大老爷恩惠，要不是大老爷求情救了他，他就被赵老将军军法处置了，哪里还会有今日，就凭这个他会去山西帮大老爷做这件事，不但还了大老爷的恩情，也为自己向赵家报了仇，等到事成之后，他立即回到大宁。
　　他这次来京中见大老爷，一路遮掩面容和身份，没有人知晓，所以就算有人怀疑到大老爷身上，从大老爷这边也查不出任何蹊跷，只盼着这次事过去后，大老爷摆脱了赵家，官途平顺。”
　　程翌听着这话，想到母亲那时的境遇，若非老天眷顾让母亲寻到了一块木板，又被彭良搭救，母亲就要含冤而死，怪不得他们从父亲这里查不到任何线索，原来父亲安排的人早就躲去了大宁都司。
　　程翌道：“祖父在世时，父亲曾与祖父一起去过大宁，父亲参与的战事不多，想要找到那人并不难。”
　　桂姨娘道：“那人声音十分嘶哑，说话稍稍有些吐字不清，虽然时隔多年，让我再听到那人说话，我应该也能辨认得出。”
　　程翌恨不得立即去往大宁查找线索，拿住那害他母亲的凶徒，到时候父亲也别想再逃脱罪名。
　　薛老通判看向桂姨娘：“你说袁夫人这几日让你来揉腿，是要问你这桩事？”
　　桂姨娘点头：“是，袁夫人害彭良的事败露之后，袁夫人害怕大老爷不肯维护她，要将罪名推到她头上，与大老爷闹了一通，又让人去请娘家人前来，袁家人却迟迟没有现身，袁夫人也就慌了神，命人叫我前去，问我当年赵夫人被害之事，还许诺我，只要我说出知晓的内情，将来保证给四爷说一门好亲事。
　　袁夫人向来周到，二爷不到十岁就开始张罗与临江穆家联姻，总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自然也是动心的。”
　　听到桂姨娘这话，程二爷想起母亲对他的好，不禁心中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与程三爷年纪都不大，平日里被母亲教训着作为继室的儿子要早些撑起门楣，在人前都是装作老成持重的样子，如今母亲没了，又知晓可能是父亲害死的，精神立即垮了一半。
　　桂姨娘接着道：“可我……也害怕被老爷知晓之后，容不得我们母子，所以我没说，但夫人不依不饶，再给我几日思量，我不肯说的话，就将我交给驸马爷和赵夫人审问。”
　　薛老通判听到这里，看了一眼冯安平，冯安平显然也发现了一些蹊跷，薛老通判心中略微宽心，他这个徒弟还不是一无是处。
　　薛老通判收回目光：“袁夫人何以肯定你知晓内情？”
　　桂姨娘看向鸢儿。
　　鸢儿垂头道：“奴婢之前与袁夫人提过，桂姨娘总会在赵夫人忌日烧纸，有时候还会睡着觉惊醒，说一些梦话，仿佛知晓一些内情。”
　　鸢儿紧紧地握着帕子：“这些都是我才侍奉姨娘时向夫人禀告的，夫人救了我，将我安插在姨娘身边，就是要我时时刻刻盯紧姨娘，开始事无巨细我都向夫人禀告，慢慢的我感觉到姨娘待我的好，我就捡不重要的说，让夫人对姨娘也少些戒备。
　　却没想到这次出事，夫人还是拿我禀告的事威胁姨娘，夫人自缢时我恰好去了夫人院子，就是想要替姨娘说两句话，可到了院子里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就在角落里徘徊，这才看听到了屋子里的响动，看到蕙香鬼鬼祟祟地站在院子中向屋里张望。”
　　桂姨娘接口：“鸢儿回来之后，脸色难看，告诉我夫人出事了，我逼问鸢儿知晓了这些始末，料想……料想蕙香一个奴婢不敢做这样的事，我……我就……知道下一个可能是我。
　　鸢儿知晓夫人逼问我赵夫人被害经过，定然已经禀告给了老爷，老爷连夫人都能下狠心除掉，更何况我这样一个奴婢，大人们前来查案之后，我心神不宁，想要前来禀告却又担忧四爷将来的处境，也期盼着老爷能放过我们母子，直到方才曹管事向我下毒，我想了明白，依靠别人无用，还不如为四爷争一条活路。”
　　院子里的程大老爷断断续续听到屋子里的话，身上的力气被抽离了一般，顿时手脚发软。
　　跪在地上的蕙香也慌张起来：“夫人是自缢的，仵作可以验伤，我什么都不知晓，你们不能冤枉我……对……夫人自缢时我在外面……我什么都没做，难道这样就要定了我的罪？大周律法没写过，奴婢施救不及时，要以杀人罪论处，再说鸢儿不是也看到了，我有罪，鸢儿也有罪。”
　　薛老通判将目光落在蕙香身上：“袁夫人脸上涂了粉，眼睛下抹了螺子黛，就是要扮作憔悴的模样，她与你早就交待好了，她踢了凳子你就大声呼救，但是你没有按照袁夫人交代的去做，站在院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袁夫人吊死。”
　　蕙香整个人开始颤抖：“这件事与我无关，不是我……”
　　薛老通判道：“袁夫人遣退其他人，只留你一人在身边，不是你又是谁？”
　　蕙香向院子里看去。
　　程二爷这时候道：“你今日去书房里见父亲，都说了些什么？”
　　“说，”蕙香已然六神无主，半晌才颤声道，“没有……没有说什么。”
　　程翌冷笑：“人证就在这里，你还不招认？大老爷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会保住你一个奴婢不成？”
　　蕙香听到这话再也跪不住，瘫坐在那里：“夫人手中虽没有证据，还是要挟大老爷说，会将赵夫人的事捅出去，大老爷就将我唤去询问，我实话实说夫人还没取得证据，大老爷却觉得这是早晚的事，夫人达不到目的誓不甘休。
　　于是大老爷想出一个计谋，让……让我帮忙……事后……大老爷会抬了我做姨娘，再也不用做侍奉人的活计，若我不肯，就告诉夫人我背地里勾引老爷，到时候夫人必然惩戒我。”
　　“恶奴……”院子里的程大老爷立即挣扎着大喊起来，“明明是你前来告密，却说我的主意，我何时让你害夫人……我杀了你。”
　　程大老爷双手攥着脖颈上的棍子，想要起身却被衙差一脚踩在了后背上。
　　“你们都在害我，我……我要禀告皇上……我要……”
　　程大老爷叫喊不停。
　　程老太太人搀扶着过来，见到程大老爷的惨状立即哀呼：“这是要做什么？你们怎敢这样，快来人啊，将大老爷救下来。”
　　程老太太话音刚落，就走入一队衙差，将地上的程大老爷捉起，向外押去。
　　“你们要做什么？”程老太太道，“你们要将我儿带去哪里？”
　　“顺天府衙，”魏元谌走出来道，“做好文书之后，就会移交大理寺。”
　　程老太太看到魏元谌瑟缩了一下，却还是道：“为什么？”
　　魏元谌冷冷地看了一眼程老太太：“天亮之后，你们就知晓了，那时候朝廷文书下放，程大老爷会被正式收监关押。”
　　听到这话，程老太太眼前发黑，管事妈妈立即上前搀扶。
　　“我要上告朝廷，你们……你们……”
　　“老太天……”
　　顾明珠跟在魏元谌身后，听着程家院子里那一声声叫喊，终于程家也该还债了。
　　不过今天这桩案子有些细节还需要推敲，顾明珠正想着，没有注意前面的魏大人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她径直撞了上去。
　　“大大……大人……对……对不起……”
　　一下子就变回了他的小结巴，魏元谌看看天，还有些时间。
　　魏元谌道：“我立即就要上朝上奏此案，你与我去衙门中整理文书。”


第257章 魏大人的点心
　　顾明珠抬起头看了看天，走出来时她看了沙漏大约还有一个时辰上朝。
　　案子虽然审的差不多了，却还要去顺天府衙门做文书，时间委实有些赶，不过这桩案子还是早些了结的好。
　　魏元谌向前走去，顾明珠正要加快脚步赶上前，忽然魏大人又停了下来。
　　顾明珠只感觉他跨过来一步，不留痕迹地将她挡在了身后，紧接着程翌从程家急匆匆地走出来。
　　“魏大人。”程翌向魏元谌行礼，“让大人费心了。”
　　顾明珠看到魏元谌扶住了程翌的手臂：“一会儿我让人去大宁打听消息，你先回公主府报个信，换身衣服准备上朝。”
　　程翌不知说什么才好，魏元谌比他年纪小，表面上看虽也是外戚，但身份到底不如他这个驸马，可魏大人站在那里，就让他心甘情愿唤一声：魏大人。
　　若非魏元谌，他就会葬身太原府，那里还有机会为母亲伸冤。
　　除此之外，魏大人带着的坊间人也帮了大忙，要不是那位姑娘出了主意，也不会这么快引出了桂姨娘。
　　不过……那坊间人哪里去了？
　　程翌再仔细一看，魏大人身后有个戴着幂篱的影子。
　　程翌道：“还要多谢坊间人帮忙。”
　　顾明珠还了个礼：“驸……驸马爷不必客气，这是我们……该做的。”
　　匆匆忙忙来不及准备，程翌只得改日再包一份谢礼送过去。
　　“去吧！”魏元谌淡淡地道。
　　程翌转身走回了程家，他还要帮着薛老通判将程家下人送去衙门。
　　初九牵来马，鉴于之前的经历，顾明珠得意看了她那匹马的腿，看起来很壮硕，应该是个能跑的。
　　几个人一路到了顺天府衙门。
　　“先去值房等我，”魏元谌吩咐一声，“我找苏大人。”
　　衙差早就收拾出一间值房，方便魏大人整理文书，文吏将案宗等物堆放在案子上等待魏元谌查看。
　　魏家小厮进门端上了一壶热茶、一只食盒。
　　魏大人的小院子里怎么不多安排两个小厮过去，之前他们过去，还要柳苏前去烧水。
　　“蒋姑娘，”初九道，“大人吩咐了，姑娘可以翻看案宗。”
　　小厮将食盒打开，里面几盘糕点、果子和蜜饯。
　　这些东西再加上案宗，顾明珠只觉得腿好似有些发沉，那些东西一看就是出自魏家的酒楼，样样都很合她的心意。
　　不过她肚子不饿，也不会觊觎魏大人的口粮。
　　初九走到门外守着，顾明珠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上前拿起了案宗来查看，文吏将桂姨娘等人的口供记录的很清楚，方才听完，她总觉得有些地方还需要推敲，比如为何桂姨娘在说这些之前，还看了一眼程二爷和程三爷。
　　桂姨娘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当着许多人的面，她也没有打断桂姨娘的话去询问。
　　再就是袁氏的死，程大老爷并不是最大获利者，程大老爷想要遮掩当年赵氏被害的秘密，又想要袁氏扛下所有罪名，未免花的代价太高了些，不但要杀死袁氏，还要杀了桂姨娘，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错，都会被程翌盯上。
　　这里面就没有别人算计吗？
　　程大老爷不能逃脱意图杀害赵夫人的罪名，袁夫人之死他也脱不开关系，但这里面最关键的是什么。
　　顾明珠一边想着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坐在了桌子旁。
　　魏元谌在大堂后的二堂中见到苏甫，苏甫正在与文吏说话，见到魏元谌前来立即起身相迎。
　　苏甫接到彭良案子时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以魏大人的办案能力和运气，这案子会一直往上查，不知最终在哪个达官显贵或者皇亲贵胄那里停下。
　　更何况程家已经算是皇亲，这样起步就高的案子，会不会早些触顶？
　　京中的达官显贵该胆寒了吧？他最近也要快点审理积压下来的案子，早些在大牢腾出位置，好让魏大人塞人进来。
　　“苏大人，”魏元谌道，“您要有些准备，大宁都司那曾经是梁王藩地。”
　　果然，苏甫心中叹一口气，他担忧的事，这么快就灵验了。
　　大宁都司不但是梁王藩地，当年二皇子也曾要动用大宁都司的兵马，魏家也是因此被连累，这些年涉及梁王藩地的事，坏的多过好的。
　　风雨欲来风满楼啊，这几年的顺天府尹做得太安稳了，也该有些风浪，人不能太不知足。
　　想到这里苏甫看了一眼魏元谌，说起来魏家应该更害怕触及当年这些事，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卷入其中，魏元谌这个后生都这样安然，他又何必惊慌。
　　魏元谌与苏甫说完话，转身去往值房。
　　值房的灯亮着，柔和的光芒，仿佛能驱逐身上所有的寒意，他走过去轻轻地撩开了帘子。
　　屋子里少女摘下了头上的幂篱，只戴着脸上的纱罗，正在仔仔细细地看手中的案宗，脸上不知涂了多少粉，看起来面色发黄，憔悴的如同一个柔弱的病妇，不过透过那些脂粉等物，依稀能看清她的真容。
　　长长的睫毛垂着，专心致志的模样让她多添了几分娴静，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侧头思量，伸手摸了一块糕点放在嘴里，隔着纱罗也能瞧见她那渐渐鼓起来的粉腮。
　　吃得真香。
　　桌上的糕点已经少了大半。
　　魏元谌慢慢走了过去，也拿起了卷宗细看。
　　将所有的案宗捋了一遍，顾明珠有些口渴，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茶杯，手指动了动，茶杯却好像不见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魏大人。”
　　魏大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坐在她的对面。
　　“大人。”
　　顾明珠站起身，就像蒋姑娘一样胆小。
　　魏元谌早就有所预料，没有说话目光依旧看着卷宗，将茶端起来凑在唇边抿了一口。
　　那茶杯她看着很眼熟。
　　桌子上倒了两杯茶，一杯是她喝过的，另一杯才是留给魏大人的。
　　顾明珠立即看向桌子上另外一杯茶，茶水是满的，所以……魏大人拿的那一杯茶是她喝过的。
　　“魏大人。”
　　“怎么？”
　　魏元谌抬起眼睛看向顾明珠，神情与往常没什么不同，英气的眉毛舒展，目光深邃，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既然魏大人没有发现，眼下的情形，她也只能装作不知晓。
　　除了这杯茶之外，她不知不觉中，好像还吃了点心，她着实没有注意，这盘子里的点心应该有几块，也许她只是不小心吃了一块。


第258章 撞个正着
　　顾明珠看着桌子上的风卷残云，委实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要不要吃些点心，”顾明珠将那甜白釉的碟子递到魏大人面前，“一会儿就要上朝，总不好空着肚子去。”
　　魏元谌目光从卷宗上挪开了片刻，她这话是对他有些关心，还是想要为自己遮掩？
　　说完这些，顾明珠又将手中的茶杯推上前：“大人那杯茶凉了吧？这杯才倒出来不久，应该刚刚好。”
　　顾明珠笑脸相迎，只觉得自己的态度够诚恳，四目相对，魏大人没有来拿那杯新倒的茶，而是又抬起了手，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拿起了茶壶再次续满。
　　倒好茶之后，魏元谌的目光落在那些吃食上。
　　顾明珠眼看着那英气的眉毛微微皱起，魏大人果然发现了，毕竟现在盘子比糕点要多，府衙的小厮又不是送盘子给魏大人吃。
　　顾明珠舔了舔嘴唇，眼下提及案子才能分散魏大人的注意力，也好让魏大人忘记眼前的事。
　　顾明珠正要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声音道。
　　“顾侯爷。”
　　听得这话，顾明珠一颗心提起。
　　紧接着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路过衙门，看到一片慌乱，才知道程家出了事，魏通政在值房里？”
　　“在。”
　　是父亲。
　　天还没亮被父亲看到女儿与男子独处一室……
　　以周如珺的镇定自然会想起自己做了装扮，应该不会被父亲看穿，但这里还有个魏大人，鉴于她与魏大人之前的恩恩怨怨，谁能担保魏大人不会在父亲面前用什么手段，让父亲察觉到一些蹊跷。
　　脚步声传来，魏大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显然是准备好了要看一场好戏。
　　为了稳妥起见，顾明珠看了看桌上的食盒。
　　顾明珠本就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不妨惊慌一些，也合她的心性，这样想着她抓起了食盒，将桌子上的空了的盘子收拾进食盒中，这样她就能装作取食盒从值房中离开。“三爷，顾侯爷来了。”
　　“请侯爷进来……”魏元谌话音刚落，便瞧见那少女拎起食盒准备要从屋子里走出去。
　　他岂能就让她这样离开，刚好看看顾侯爷是否知晓珠珠的事。
　　“你……”魏元谌刚刚开口，就看到少女去而复返，拿起了盘子里的点心，紧接着十分熟络地塞入了他的嘴中。
　　魏元谌的嘴被堵住，声音也戛然而止，幽深的眼眸忽然一变，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在大牢里时，她也是将黍饼掰开一块块送入他口中，不过如今黍饼变成了点心，而她也成了顾大小姐。
　　顾明珠看着被点心塞住了嘴的魏大人，讨好地笑了笑。
　　软糯的味道在魏元谌嘴中化开，眼前满是顾大小姐的笑颜，她一脸诚恳，仿佛那举动纯粹是为了他着想，那笑容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什么，魏大人此时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委屈，顾明珠思绪一恍，想起前些年在祖父的庄子里时，她的病刚刚好转，母亲不准她吃太多甜食，她与宝瞳偷了一盘杏仁酥坐在田埂上吃，远远地看到母亲走了过来，她慌忙将来不及吃的半块杏仁酥塞进了旁边小羊的嘴中。
　　魏大人此时似是变成了那只小羊。
　　就算是羊，也是披着狼皮的羊，趁着魏大人没有回过神，她要快些溜走，免得魏大人再使出什么幺蛾子。
　　顾明珠抱起食盒站在门口，帘子一动，父亲走进屋子，她立即捧起食盒挡住了脸低头向父亲行礼，然后快步走出了门。
　　顾崇义向值房里看去，魏元谌拿着案卷，好像正在吃什么东西，将嘴里的吃食咽下，拿起茶抿了一口才起身与他见礼。
　　魏元谌垂头道：“侯爷。”
　　顾崇义之前对魏元谌十分恼恨，如今要不是他牵挂赵老将军的案子，也不会走进顺天府衙。
　　不过，灯底下看魏元谌，竟然比他那个让人厌烦的二叔顺眼一些，大约是看了烂泥之后，在看其他都会觉得豁然开朗。
　　否则他怎么会觉得欺负他女儿的小贼还有些正气。
　　夫人说的对，有些事不宜现在公开，他前来也是要看清楚这个魏元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侯爷请坐。”
　　顾崇义坐下来，目光看向周围，书案上堆满了卷宗，显然是忙碌了一夜。
　　“侯爷定是听说了程家的案子才会前来，”魏元谌道，“程大老爷暗中杀害赵氏之事有了人证，现在只需找到向赵氏动手的凶徒，程家就无法抵赖。”
　　魏元谌好像知晓他想要问什么似的，话题直接引向了赵氏。
　　顾崇义道：“凶徒还能找到？”
　　“那人不是普通的凶徒，”魏元谌目光微深，“他从大宁都司前来，从前被赵老将军责罚，想来一直在军中任职，此人找到程大老爷愿意为程大老爷除掉赵氏，这其中也许另有隐情。”
　　听到了大宁都司，顾崇义心中微沉，果然是这样，他之前就怀疑赵老将军的案子可能会查到北疆，现在也算是得到了证实。
　　“魏通政要让人去大宁都司查案？”顾崇义思量片刻抬头看向魏元谌。
　　魏元谌颔首：“既然有了线索，自然要去查明。”
　　顾崇义不想去管魏家的事，于是张了张嘴没有将话说出口。
　　魏元谌接口道：“家父在世时曾监管大宁都司卫所事务，也是因大宁都司与二皇子勾结而被牵连入狱，我父亲去世之后，兵部员外郎提及大宁都司的案子也曾被重罚，我让人前往大宁都司查案，有可能会引来猜疑，但案子到了这里不得不查，我们魏家没有做有违法度之事，自然也不必避嫌，侯爷觉得晚辈这样做可对？”
　　顾崇义不禁皱眉，他本是来问些消息，被魏元谌这样一说，好像他担忧魏家似的。
　　顾崇义道：“我只是关切战马案，想要知晓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并不通断案之事，自然要由魏通政自己做主。”
　　魏元谌站起身：“夫人对晚辈有救命之恩，侯爷若不嫌弃，就称晚辈一声元谌。”
　　顾崇义眉头锁得更紧，魏元谌倒好意思在他面前提及这件事。


第259章 魏家叔侄一路货色
　　看着眼前躬身的魏元谌，顾崇义莫名想起年轻的时候偷偷跟着夫人马车一起回到陕西，夜里溜进庄子里，却没想到遇到了岳丈的情形。
　　岳丈站在那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身影到如今他还记得，每次只要气到了夫人，眼前除了夫人那委屈的面容，还有岳丈魁梧的身形和那根抽在他身上的大棒子。
　　顾崇义很想抽出腰间的长刀，将眼前的小贼捅一个窟窿，要不是外面那些人还得指望魏元谌，他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顾崇义淡淡地道：“魏通政言重了，夫人已与我说过，本就没帮魏通政什么，魏通政以后莫要提及什么救命之恩。”
　　魏元谌直起腰，顾侯在门外唤他官名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顾侯定是知晓了他在太原府顾家对珠珠轻薄的举动，林夫人和顾侯没有说破此事，不是想要睁只眼闭只眼饶恕他，而是根本不想与魏家和他有任何瓜葛，干脆装作一无所知。
　　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顾家根本不想要他这个女婿。
　　魏元谌抬起头看向顾崇义：“侯爷也是个记恩之人，您能到这里来，定是惦念着赵老将军当年对您的好处。”
　　顾崇义听得这话，脸上诧异的神情一闪而过，赵老将军在世时曾指点过他骑射功夫，还送过兵书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有乃父之风。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他与赵家来往也不多，在这次山西案前，夫人甚至与赵氏不相熟。当年赵老将军带着武将兵变，他不敢相信赵老将军会通敌，然而证据确凿，朝廷握着赵老将军与鞑靼人的文书，加上老将军已死，这就成了铁案。
　　直到山西兵变案再次被翻出来，想想那些将士在榆林卫誓死守城的情形，他心中就满是感慨，虽然没向谁说过这些案子，却期望这桩事能有个结果，还老将军一个清白。
　　“家父在世时，老将军曾与家父提及侯爷，”魏元谌道，“老将军说，勋贵之中，怀远侯可托重任，侯爷是因为老侯爷伤了心，但胸怀大周社稷，与那些一心钻营的人不同。”
　　这话还是这次祖母告诉他的，由此可见赵老将军与顾侯私底下有来往，今晚顾侯爷来到府衙问起程家的案子就是放不下榆林卫那些冤死的将士。
　　这就好像一个装模作样的清官，绝不会真的为百姓着想，而心中有所牵挂的人，看到眼前一片混乱，总不能狠心转身离开。
　　顾崇义看着魏元谌，目光清亮地望着他，好似能看出他心中所想，有这样一个后辈仿佛也很贴心，不过前提是这后辈没有欺负他的掌上明珠。
　　“自作聪明。”顾崇义站起身甩了甩袖子，说到底顾家这叔侄没什么两样，一个躺在地上装死，一个站着一本正经的强词夺理。
　　“侯爷放心，这桩案子我定会查明，”魏元谌道，“只不过明面上侯爷不必插手，日后案情再有进展，我会去府上送信。”
　　顾崇义转身：“你查到什么了。”否则不会说不让他插手的话。
　　魏元谌道：“赵老将军被人陷害，要追溯到北疆那一战，恐怕牵扯甚多。”
　　还真是。
　　顾崇义道：“用不着你上门送信，有消息我自然会知晓。”免得他再上门见到珠珠。
　　顾崇义说完转身向前走去，到了门口他又停下来，转过头去看魏元谌，魏三真的晕厥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觉得魏家那个东西和魏三在给他设圈套呢？
　　不管魏三是否记着那件事，顾崇义眉目中多了几分威势：“山西的事我都知晓了，我那掌珠胆子小，性子纯正，不喜生人，金塔寺的案子已然了结，莫要再去扰她，不管是谁，再让她有任何损伤，我都决不轻饶。”夫人不让他提及那日，他就以金塔寺为由头警告这魏三，再敢来招惹珠珠，他可不管魏三是不是国之栋梁，一棍子打折了魏三的腿。
　　顾崇义说完转身离开屋子。
　　一路走出府衙之后，顾崇义翻身上马向宫门外走去，生气归生气，魏元谌真的敢去查北疆的话，还真让人佩服，不愧是魏家人，挺起了魏氏的脊梁，魏元谌今年也不大，二十多岁的青年，初出茅庐，都还撇不下家族的照拂，魏家对魏元谌的仕途弊不少于利。
　　就像那简陋的值房，处置不完的公务，甚至没有时间用个早饭，只能吃几块点心，委实不容易。
　　顾崇义皱眉，他为魏三想这些做什么，这都该是魏家操心的事，在衙门这样的地方，有吃食就不错了，那些上阵打仗的将士只能嚼用干硬的口粮呢。想到这里，顾崇义继续催马，早些到了宫门外，也能听听朝臣对程家案子的议论。
　　顾侯爷离开之后，初9立即捧了公服进门：“三爷该换衣服了。”
　　魏元谌看向外面。
　　初9立即道：“大小姐说时辰差不多了，三爷该去上朝，她也该回去了，大小姐走之前还让我禀告三爷，那蕙香没有说实话，三爷有空就亲自审审那程大老爷。”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留下的卷宗，她也怀疑袁氏的死，不全是程大老爷所为。蕙香是袁家的奴婢，她会让坊间人悄悄去查蕙香相关的人吧？
　　初9说完就要将茶壶和杯子拿下去。
　　魏元谌道：“将这壶和杯子送去小院子。”
　　方才她诧异地看他喝茶的模样，他就知道不小心拿了她的杯子，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将错就错。
　　初9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三爷耳朵上：“三爷是不是觉得这值房里很冷？耳朵都冻红了。”
　　感觉到初9依旧在仔细打量着他，魏元谌眉毛扬起，面容冰冷：“出去。”
　　初9快步走到门外，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好像没有说错啊，耳朵红不是冻的，那是怎么回事？
　　心中正觉得烦恼，就看到冯安平向他招手，冯安平手中正提着一包牛肉，初9的眼睛顿时一亮。
　　不远处的薛老通判看到这一幕不禁叹了口气，他教的学生不少，没想到最后衣钵可能要交给这个最没出息的冯安平。
　　冯安平别的都好，就是祖上传下来的贿赂毛病改不掉，好在冯家还有一个祖传的好处，就是穷得叮当响，就算贿赂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每次看到冯安平那洗的发白的衣衫，他心中都颇为安慰。
　　薛老通判不禁想起了自己那个最好的学生，死了快六年了，尸骨已寒，可是那些事依旧压在他心头。
　　本该是仕途最好的，偏偏落得那样的下场，到现在他还弄不清楚，好好的人到底为何突然发狂，杀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一把火烧了北疆的古镇。
　　薛老通判想着向外走去，在天亮之前，他去府衙外走走，理一理脑子里的案情。
　　刚出了府衙，薛老通判就看到一抹身影，是个身穿男装，头戴幂篱的女子，是那个坊间人。


第260章 顾大小姐也要扬名
　　薛老通判知道坊间人在太原府帮助魏大人破案立了大功，否则魏大人也不会将他们带到京城中来。
　　魏大人对这些坊间人十分看重，到了京中之后特意让魏家护卫将人带来与他见面，魏大人此举一是让他们互相熟悉以后坊间人也好做事，二来也是防备刑部那人。
　　他并不是为魏家办事，更不是什么皇后党，只不过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表面上除了遇到大案顺天府衙，刑部互不干涉，但乔嵩的手越伸越长，再这样下去，整个大周的案、狱都要成为乔家的一言堂。
　　魏大人在大理寺任职时，办过几个案子，做事公允，颇让人信服，他这才愿意与魏大人来往。
　　今晚在程家他瞧见了坊间人跟着程三爷去找线索，程三爷年纪尚小，能够将鸢儿抓住问出实情，必然少不了坊间人提点。
　　从前他那徒儿就说过，坊间侦查之人不容小觑，只是他们中的人能力参差不齐，还有一些犯过错的流民混在其中，说是帮忙抓捕凶徒，打着旗号夜里行事犯下罪行的人也不少，败坏了坊间人的名声，若坊间人能有人仔细打理一下，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无所遁形，不但能为坊间人正名，除掉这些人也能维系一方安宁。
　　这个法子是不错，可惜他那徒儿严参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做这件事。
　　“通……通判……大人……”顾明珠拿出一张纸笺交给薛老通判，“这是我们……到了京城之后……对附近的坊间人探查的结果……其中有几个人形迹可疑……还请薛老通判看后定夺……若有需要坊间人的地方……您只管使人来吩咐。”
　　薛老通判一怔，他刚想到那些打着坊间人旗号混迹其中的不轨之人，这位蒋小姐就送上了这样的东西，怎么会这么巧，让他有种恍然的感觉，好像他那徒儿回来了。
　　顾明珠再次向薛老通判行礼：“我们初来乍到……只查到这些东西，日后还有发现……会再向通判大人禀告。”
　　顾明珠说完就要告辞。
　　“等等，”薛老通判心中一动，“你家长辈有没有提及一个严……”
　　说到这里，薛老通判声音戛然而止，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抓着这案子不放也就罢了，何必牵连旁人，而且不认识则罢，认识的话，他就该仔细思量一下，这些坊间人是否有所图谋，会不会是故意前来试探他。
　　“通判大人说的是？”
　　那位蒋姑娘声音中满是茫然和疑惑，看来不知晓那些事，是他想得太多了，严参还没来得及做的事，不会有人帮他去做。“没事了，”薛老通判摆摆手，“你们如今的主事是何人？”这些坊间人之中，必然会有人主持大局。
　　顾明珠结结巴巴地道：“是我们的……师兄聂忱。”
　　薛老通判颔首：“明日让他来衙门一趟，这纸笺上的事，我自会与他有交待。”
　　顾明珠再次行礼，低着柳苏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顺天府。
　　薛老通判思量片刻，独自一个人去了府衙二堂，顺天府尹苏甫换了公服准备要去上朝，见到薛老通判，苏甫立即道：“先生回来了，程家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苏甫才来顺天府时，苏甫对他帮助颇多，私底下苏甫喜欢称呼薛老通判一声先生。
　　薛老通判颔首：“都做好了，大人只管放心上朝。”
　　苏甫长长地舒一口气：“眼见着时局动荡的愈发厉害，也不知道日后会如何。”
　　薛老通判看着苏甫道：“大人来到顺天府衙，是要做百姓的父母官，不过顺天府于大周至关重要，皇上说大人是‘第一府尹’，虽是荣耀却也将大人推到风口浪尖，多少只眼睛都盯在大人身上，大人更要小心。”
　　苏甫自嘲地一笑：“什么至关重要，不过就是在别人鼓掌之间罢了，躲避了东宫、贵妃娘娘，又要躲避三皇子、五皇子，办个案子还要防备这些人伸手，还有那刑部的乔嵩……明争暗斗，又有多少精神能用在百姓身上，这官做得窝囊，也许哪一日我也自请致仕而去，也免得身在漩涡之中。”
　　方才听到魏元谌提及了大宁都司，苏甫更是心乱如麻，心中觉得魏大人是为了查明案情，不过当年魏家笼络勋贵打压寒士的名声仍在，自从魏元谌开始办案开始，就有人不停地“提醒”他，不要被魏家所利用。
　　这两日更是传言四起，说是魏元谌之所以紧攥着赵老将军案子不放，还是与当年的兵部尚书魏从晟一样，替那些世家说话，毕竟那些在榆林卫战死的将士，许多乃名将之后，这些人沉冤得雪再度起复，又会将大周兵权牢牢握在手心。
　　他苏甫与那些寒门子弟一样，都是科举一步步爬上来的，皇上提拔寒门弟子，他也算官途平顺，很快就官居三品，颇得皇上信任，皇上将他立在这里何尝不是给寒门弟子做个榜样。
　　大周官场上早有话说，贵妃娘娘出身贫贱，皇上能够宠幸贵妃娘娘，立大皇子为太子，就是在为寒门弟子铺路，他们该对皇上和贵妃娘娘心怀感激。
　　可这些年他眼见着贵妃党仗着贵妃和太子撑腰，做了许多不端之事，在这样下去定会撼动大周根基，敢于说贵妃党“不是”的人越来越少，所以皇上启用了魏家，魏元谌确实厉害，查的案子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尤其是这战马案，他每次看案宗的时候，不由地心生敬佩。
　　世家子弟也并非全无优点，他们身上的魄力是旁人不能及，从小耳目浸染，对官场上的事知晓甚多，眼里揉不得沙子，真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器。
　　“山西兵变案也该查清楚，”苏甫道，“不管是世家还是寒门，都是一心报国的将士，就为了一己私利，让勇士蒙冤，于心何忍啊？而且这会寒了边疆将士的心。”
　　战场上厮杀，靠得都是血肉之躯，还分什么寒门、世家？赵老将军出身名将世家，难道是错吗？
　　这也是苏甫下定决心刚正不阿查案的原因，他不会偏向于任何一方。
　　薛老通判连连点头，他没有看错人，苏大人果然是为百姓为社稷着想的好官。
　　苏甫道：“程家的案子再往下查，牵扯更深，顺天府也无法伸手，眼下要将我们能做的处置好。”
　　薛老通判想起手中的纸笺递给了苏甫：“大人说的对，趁着这个机会，也许也能做些我们该做的事。”
　　苏甫眼睛一亮。
　　薛老通判道：“大人前些日子见到鞑靼人不是就怀疑，有更多鞑靼眼线潜入了大周，也许借由这个机会，可以整饬坊间人，这是顺天府职责内的事。”不但能够查出鞑靼眼线，也许还能拔出乔嵩的犬牙。
　　苏甫看着那纸笺上的名字：“这些可疑之人是先生私下里查出来的？”
　　薛老通判道：“是那些跟着魏大人从山西来的坊间人。”
　　听到魏大人几个字，苏甫略微有些迟疑：“他们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魏大人？”
　　薛老通判思量道：“我会让人去查问，若真的是把好刀，大人也可以用它们披荆斩棘。”
　　……
　　宫中。
　　皇帝看着手中的折子，程家出了这样的事，今天的早朝又会不太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太子与三皇子打斗的事还没有解决。
　　皇帝皱起眉头，后宫倒是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那不过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皇上，该起驾上朝了。”
　　皇帝站起身向外走去，只不过没有上御辇，而是徒步向前走去，他的手微攥着，好似想要将一切就捏在手心中。
　　走了好一阵子，皇帝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去，是魏皇后的坤宁宫。


第261章 另择储君
　　坤宁宫大门紧闭，宫门前的宫灯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了下来，就连宫墙边的那棵桃花树也被修剪的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枝杈从宫中伸出来。
　　风吹过宫中，坤宁宫一片冷清，恍若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在。
　　皇帝怔怔地看了半晌。
　　“皇上。”
　　内侍叫喊了几次才让皇帝回过神来。
　　“皇上，时辰到了，别让朝臣们等着了。”
　　御辇立即在皇帝面前停下，皇帝转身坐了上去，御辇被抬了起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着圣驾缓缓离开。
　　坤宁宫中，女官转身回到内殿，只见皇后娘娘依旧脸朝床里躺在床上，好像连头发丝都没动过一下。
　　“娘娘。”
　　魏皇后摆了摆手，女官陆续退下。
　　“娘娘，方才……”如果方才打开坤宁宫的门，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说几句体恤娘娘的话。
　　或许因为这几句话，宫中的情形又会有变化，对娘娘的禁锢也会解开。
　　“下去吧，本宫乏了。”魏皇后挥了挥手，重新将身上的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肩头。
　　“娘娘，趁着这次魏家立功，要些恩典吧？”
　　魏皇后却没有再说话。
　　女官端着灯退了下去，坤宁宫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清，魏皇后却在这种冷清中继续有了睡意。
　　对于一个自私、凉薄的人，他做出一点点让步，都会觉得皇恩浩荡，花在她身上，枯树难逢春，她要来做什么呢？不如用在谌哥身上，让谌哥的路走得更轻松些。
　　想要利用魏家可以，她已经不堪用，皇帝将心思花在别人身上，比如谌哥，让谌哥去做事，谌哥也能借此放开手脚。
　　魏家也会明白她的心思，所以不曾提要求来宫中见她一面，真正的亲人彼此都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默默地关切就好。
　　魏皇后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
　　顾明珠见过了薛老通判向怀远侯府走去。
　　顾明珠看向柳苏：“薛老通判若是吩咐聂忱做事，不用将内情禀告给魏大人。”
　　她能看出来薛老通判还惦记着严探花的案子，这案子涉及到北疆，想要查明需要冒些危险。
　　除了帮着魏大人查赵老将军的案子之外，她也有她的事要做，这也是她按照严探花的意思，做起坊间人的原因。
　　她不用顾明珠的身份是怕牵扯怀远侯府，魏家这面大旗好扯，却也不能任意拿起来用，这她还是能分得清楚，魏大人只拆穿了她的身份，还不知道她为何要假扮蒋姑娘和医婆，这些事她不会与魏大人说。
　　顾明珠道：“告诉聂忱可能会有危险，让他慎重做事。”
　　柳苏应声：“小姐放心，聂忱与我都不怕，就像查张老爷的案子一样……”
　　顾明珠道：“那怎么一样？张老爷与你有恩，聂忱也是想要为他师父正名，这次不同，严探花只是与我有关系。”
　　柳苏沉默片刻：“在我心中大小姐就是张老爷，在聂忱心里您就是他师父，张老爷和师父不在了，好在有您在这里。”
　　顾明珠心头一暖，她会尽最大可能护好他们：“你瞧瞧……”
　　柳苏只见顾大小姐伸手指向天边：“无论发生什么事，天都会亮。”而她也一定会走在天亮那一刻，看着躲在黑暗中的那些人。
　　看着大小姐轻松的脚步，柳苏这一刻差点将心中的秘密说出来，其实在聂忱心中，大小姐是他的义父，而非师父。师父、义父，一字之差，马马虎虎也差不多吧！
　　回到顾家，宝瞳立即上前来侍奉顾明珠换衣衫，刚刚拿下幂篱，感觉到有个东西从她身上滚落，顾明珠还没反应过来，那东西“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宝瞳忙将东西捡起来：“大小姐，这是什么？”
　　顾明珠看过去，那好像是一枚小巧的玉印，不知什么时候裹进了她衣服里。
　　宝瞳将玉印翻过来：“大小姐，这上面有字。”
　　顾明珠将玉印接在手中仔细瞧，上面的“谌”字格外清晰，这好像是魏大人的私印，这私印用的是白玉料，纯净、清透不含任何杂质，只可惜一角破损了。
　　魏大人用的东西都极贵，这白玉料有些可惜了，问题是魏大人的私印怎么会在她这里，难不成是不小心从值房里带出来的？不可能啊，她身手还算敏捷，应当不会犯这样的错误，除非听到父亲来了，一时慌张，收拾食盒的时候没注意……
　　“大小姐，这章像是用了些年头了，这玉色是养了许久的。”
　　宝瞳这样一说，事态好似更加严重了。
　　她在周家学过金石篆刻，只有一个字的私印，一般都是自己篆刻，贴身携带，吩咐身边亲信做事时用的，现在刻字的地方摔出个豁，肯定是不能用了。
　　顾明珠承认，她为了查案会用张老爷的手段拿些东西，所谓“雁过拔毛”，不过自从知晓魏大人身份之后，她就没再向魏大人伸过手。
　　这私印怎么就长了腿儿跟她回家了？
　　宝瞳看着大小姐的眉宇渐渐皱起来，不禁心疼地道：“大小姐，奴婢看着这玉上又没有字了，不对……都是奴婢眼神不好，这哪里是玉啊，分明是一块烂石头，这样的东西奴婢拿去丢了，保证不会有人再看到它。”
　　毁尸灭迹很是不错，顾明珠望着手中的玉印，心底却总有一种过意不去的感觉，这么好的玉料，多少年才能长成这样，丢掉着实太过可惜，
　　这放在雕刻师父那里，可以将上面那一层磨掉，再照着之前的样子雕刻一个一模一样的“谌”字上去。
　　顾明珠深深地望了那长腿的玉印一眼，她还真的有些为难。
　　……
　　程大老爷害妻的案子上了朝堂，皇帝大为震怒，命顺天府衙和大理寺彻查到底。
　　朝臣们发现多少日子没有露面的太子和三皇子一起垂着头站在旁边。
　　皇帝看向缩在那里的东宫，这一连串的案子都是因东宫而起，如果不是太子贪图钱财贩卖马匹，也就不会被林寺真趁机利用。
　　如今大周武将们议论纷纷，榆林卫的冤案闹得人人自危，抓不住那始作俑者就人心难安。
　　皇帝看着大殿上的臣子：“朕本想等着击退鞑靼之后，再提此事，没想到东宫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让朕失望。”
　　听到这话太子浑身颤抖起来，仿佛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果。
　　皇帝道：“朕要为大周另择储君。”


第262章 疯癫
　　皇帝这话一说，太子脚下踉跄，旁边的三皇子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搀扶。
　　“大哥……”
　　三皇子刚刚开口，太子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三皇子下颌上。
　　“不用你在这里装模作样，都是你害我，”太子说着向皇帝看去，“父皇，儿臣是被人陷害的，他们一步步引诱儿臣这样做，就是想要儿臣做不成储君。”
　　太子的神情看起来异常癫狂：“父皇，您看看儿臣被他们害成什么模样。”
　　太子说着将覆在脸上的面纱撤掉，那恐怖的伤痕立即出现在众人面前，太子一把扯下头上的发冠，宫人花功夫好不容易才别上的假发也一起落下来。
　　许多人还没见过太子受伤后的模样，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太子披头散发，一脸狰狞：“父皇，您看啊，就是他，他想要坐上储君之位，一步步将儿臣害成这般模样。”
　　三皇子脸上微变，没想到太子会当着朝臣的面发疯，不过三皇子之前有被太子用瓷片刺伤的经历，现在神情还算镇定，立即跪下来道：“父皇明鉴，儿臣对天发誓，从来没有害过大哥，若是儿臣动过争夺储君之位的心思，就让儿臣……就让儿臣再也不能做宋氏子孙。”
　　三皇子跪下之后，五皇子战战兢兢地看了皇帝一眼，然后垂下头站在旁边，仿佛恨不得藏匿起来，免得皇帝看到他。
　　“哈哈哈，”太子听到这话转头看向朝臣，“你们相信吗？相信他说的话？”
　　太子一步步向前，忽然拉住了旁边站着的裴尚青，裴尚青是少詹士，这次与东宫臣子一起站在太子身后，等待皇上处置。
　　“裴卿，裴先生，”太子道，“您倒是说一句话啊，本宫是否被人陷害？陷害本宫为了什么？自然是要坐上那储君之位，本宫说得对不对？”
　　裴尚青面容平静，不理会自己被太子扯乱的官服，躬身道：“殿下就算被废，也曾是大周太子，不可在大殿上失仪，日后殿下还是皇子，还要为社稷出力。”
　　太子听到这话，表情更加愤怒：“你还是这样，不论遇到什么事，就用这几句话搪塞本宫，本宫早就听够了。”
　　太子说完扬起手向裴尚青头上打去，周围一阵惊呼声，裴尚青不躲不避，头上的官帽掉落在大殿之上。
　　太子看着裴尚青的模样立即大笑：“裴卿与本宫还不是一样，本宫被废，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都是老三的眼线，都在为老三办事。”
　　裴尚青弯腰捡起了官帽，平静地将帽子戴好，撩开官服跪下请罪：“皇上，殿下失德微臣等辅佐不力，失职失责，请皇上责罚。”
　　东宫的官员全都跟着跪下。
　　太子见到这样的情形，眼睛一红，又是想哭又是想笑，他东宫的人全都跪下了，他们全都认同了父皇的决定，朝中没有人再为他说话，他从今天开始不再是大周的储君。
　　“父皇，儿臣冤屈……父皇……儿臣储君做得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害怕被人算计，尽心竭力为大周着想，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太子终于跪倒在地，他奋力地举起了一根手指，脸上表情扭曲，死死地盯着皇帝，目光瘆人，“就一次行不行，父皇不是常夸赞儿臣孝顺、懂事吗？儿臣可是父皇的长子，皇后娘娘不能为父皇诞下嫡子，儿臣这个长子与嫡子何异？
　　立嫡立长，这储君之位都该是儿臣的，谁也不能与儿臣抢夺。”
　　“放肆，”皇帝怒喝，“身为皇子怎能说出这样的言辞，在朝堂上乱嫡庶。”
　　太子打了个冷颤，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他有什么错？难道这不是实话？难道魏皇后不是一个摆设？
　　想起魏皇后，太子想到了魏元谌，目光向周围看去，终于定在了魏元谌脸上：“父皇，魏家害儿臣……魏元谌他想杀了儿臣……”
　　矛头被引到魏家身上，朝堂上的臣子纷纷向魏从智和魏元谌叔侄二人看去，魏从智看着大殿顶上的木梁，一副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有人盯他时间久了，魏从智就翻个白眼，场面变得十分难堪。
　　倒是魏元谌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任何的质疑仿佛都动摇不得他心性半分，他没有开口说话，废太子的言语仿佛根本不值得他去辩驳。
　　皇帝凝视着众人，他的长子疯癫无状，老三和老五也跪在一旁不敢说话，他的几个儿子此时看起来竟好像不如魏家子孙。
　　“将大皇子带下去治病，病好之前不准走出府邸，”皇帝说着看向东宫臣子，“东宫有今日都是你们失职，所有官员革职查办。”
　　朝臣们有些惊讶，以为皇上会对裴尚青网开一面，毕竟裴尚青抱病在家一年有余，战马案前多次请辞少詹士之职，若是获罪离开，裴家辅佐之臣的名声算是荡然无存，由此可见，太子被废，皇上心中到底有多愤怒，皇上还是希望贵妃的子嗣能够承继皇位。
　　从前亲近贵妃的臣子，看到这样的情形心中稍安，皇上正值春秋鼎盛，将来谁承继皇位还不一定，贵妃的九皇子未必就没有机会，再说前朝也有废太子重新做储君登上皇位的例子，虽然大皇子看起来已经疯癫，但有一线希望也是好的。
　　皇帝话刚到这里，太子忽然大笑起来，然后他盯着三皇子恶狠狠地道：“你想做下一个东宫？咯咯咯，那你就试一试，试试坐在储君之位上的滋味儿，你以为你能如意？你的下场未必比我好。”
　　龙禁尉上前将太子架出了大殿，太子边挣扎边喊：“宋佑，你敢发誓吗？你发誓这辈子不做储君，否则天打雷劈。
　　父皇，父皇您不是最疼儿子的吗？您再给儿子一次机会，儿子定然会做好储君，儿子还能为您做许多事，二弟和姑母……唔唔唔。”
　　显然太子的嘴被龙禁尉捂住了。
　　三皇子宋佑趴伏在地。
　　魏元谌终于将目光挪到废太子身上，废太子想说的是永康长公主和二皇子谋反的案子。太子说：儿子还能为您做许多事。是否包括那谋反案？


第263章 升官
　　太子被逐出大殿，东宫的官员叩拜皇帝之后跟着离开。
　　大殿之上一时安静，半晌皇帝才看向朝臣淡淡地道：“早些年朕就训斥太子，谁知他屡教不改，闹出如今的祸端，朕也有过错。”
　　重臣立即躬身道：“是臣等之过，请皇上责罚。”
　　“错便是错，”皇帝面容肃穆而坦然，“朕从不怕认错，只要对社稷有益，朕下罪己诏又能如何？这桩事朕为君为父都有过失，但太子更是罪无可恕，今日一废，永不再复，其余皇子能够以此为戒，不要再让朕失望。”
　　三皇子和五皇子下跪行礼：“儿臣定会谨记于心。”
　　皇帝说完这些看向魏元谌：“此案尚未了结，魏卿还要继续追查，找出驱使林寺真之人。”
　　魏元谌朗声道：“微臣遵旨。”
　　顺天府尹苏甫适时上前道：“程家案子还请皇上定夺，是否要移交大理寺。”程大老爷是怀柔公主驸马的亲生父亲，也算是皇亲国戚，就算不移交给宗正寺也要大理寺接手。
　　皇帝淡淡地道：“顺天府审理即可，若另有内情再行上奏。”
　　也就是说，皇上没有将程家当做皇亲国戚，没有给程大老爷任何恩典，苏甫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乔嵩，乔嵩温文尔雅，脸上仿佛挂着一抹笑容，完全不像是主掌刑部讼狱之人。
　　袁知行本该出列为妹妹诉冤，但皇上提及“内情”，袁知行一时没有琢磨清楚皇上的用意，皇上这样惩戒程家，算是给了他脸面，他怎么好再去纠缠，不过这样一来他也无法借机为袁家洗脱所有罪责。
　　皇帝接着道：“魏元谌查案有功，授资治少尹，大同府立功文武官员，论功行赏，由吏部拟文呈交中书省。”
　　中书省的几位老臣立即躬身领命。
　　魏元谌走出几步，撩开官服跪在大殿上谢恩。
　　皇帝从魏元谌身上，仿佛看到了魏从晟的影子，立于那里即便不说话，也像是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魏元谌抬起眼睛，英气的眉峰，细长的瑞凤眼，让皇帝更加似曾相识，那不是魏从晟，那是阿毓，他的中宫皇后。
　　外甥肖姑，这也很自然，魏家人的脾性也都传到了魏元谌身上，皇帝眼前再次浮现出坤宁宫紧闭的大门，无论什么样的性子，只要他不答应，她依旧无法从里面走出来。魏家也是一样，就算是世家名门，也要为他所用，他不给的，他们永远也得不到。
　　阿毓与他离心最终又能有什么结果？难道他的心思她会不明白？既然选择做大周的皇后，就要有皇后的样子，不能只为私利，阿毓拿着那些寒药，抱着两个孩儿的灵位来质问他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不是一个皇后该做的，从那时起她就不再是大周的皇后。
　　魏元谌起身站到一旁，皇帝又看向怀远侯顾崇义。
　　战马案由怀远侯而起，若非怀远侯也不能查出林寺真这些通敌的边将，京中不少官员对顾崇义满心羡慕，这位怀远侯的运气委实不错。
　　皇帝缓缓开口：“怀远侯揭发战马案有功，即日起前往五军都督府任佥事。”
　　虽说五军都督府早就被兵部架空，佥事不过就是个虚职，但是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怀远侯，竟然从养马的官职一举跳入了五军都督府，整桩案子中，这位怀远侯做的事，好像就是催促朝廷前去阅马，发现马匹丢失之后，大殿上喊冤，回到太原府接妻女，也是窝在村堡里，不见有任何军功传入京。
　　就这样的人，却得了最大的好处。
　　顾崇义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一直呆愣地站在那里，御前太监黄昌见状，忍不住开口提醒：“怀远侯该向圣上谢恩了。”
　　顾崇义这才慌慌张张地从人群中走出来，撩开袍子跪在大殿上：“微臣谢皇上隆恩。”
　　皇帝道：“怀远侯几代功勋，为大周鞠躬尽瘁，爱卿日后也当继续为朝廷竭尽心力。”
　　顾崇义再拜：“微臣定不会辜负皇上的厚望。”
　　朝会有进行了一个时辰，皇上才离开大殿，内侍高呼：“退朝。”
　　官员们离开大殿，顾崇义听着来自周围的恭喜之声，不停地抱拳还礼。五军都督府佥事，不如京卫指挥司的镇抚司，不过也是勋贵才能有的荣耀。
　　顾崇义在人群中眉眼飞扬，春风得意，一步步走到宫门外，却听到一阵嘈杂声，是魏二老爷与御史在争吵。
　　御史之中仍旧有人心系东宫，他们没有得到上朝的机会，就一直守在宫门口，听说皇上废太子，几个御史一边流泪一边跪在门口，请求皇上收回旨意。
　　下朝的官员都匆匆离开，生怕稍一逗留就被卷入其中，只有魏二老爷停下了脚步，就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果然引起了御史的反感，本来是老臣苦谏，最终变成了在宫门外互相辱骂厮打。
　　“早怎么不劝谏太子殿下。”
　　“战马案的时候你们做什么了？”
　　“榆林卫的战事还没停，真的想要报国，不如去榆林卫骂骂那些鞑靼……”
　　“还骂魏元谌，魏家怎么了？魏元谌救回太子不对吗？难道要让太子被鞑靼掳走？”
　　“你们安的什么心？皇后娘娘早就说过绝不会过继子嗣在身下，你们还这样抓住不放……”
　　“哎呦……别揪我胡子……”
　　“好……看你胡子长，还是我的胡子长。”
　　所有人的目光从顾崇义身上挪开，落在了魏二老爷和御史身上，两个人滚来滚去，卖力地擦着宫门口的青砖。
　　顾崇义一脸嫌弃，准备绕路离开，奈何这就是出宫必经之路，只得硬着头皮快点通过，他是一点不想与魏二老爷沾上半点关系。
　　眼见就要走出宫门，顾崇义忽然觉得一个东西扑了过来，以他的身后偏偏身就能躲开，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想显露这些，只能笨拙地向旁边让去。
　　结果……自然没能合了心意，顾崇义只觉得裤子一紧，被人牢牢地攥住，紧接着一股更大的力气传来，将他的裤子向下扯去。
　　顾崇义手疾眼快拎住了裤腰，额头上冷汗跟着冒出，若迟了片刻，他的裤子就已经从身上离开。
　　稳住心神，顾崇义才低头看去，只见魏二老爷攥着他的裤子，仰躺在地上已经晕厥了过去。
　　又来。


第264章 送礼
　　“魏二老爷被打晕了。”
　　满身狼狈的御史看着地上的人，脸色铁青，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来跪宫门劝谏的，怎么会脑子一热与魏二老爷打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打过架，而且是在宫门前。
　　就是在装模作样，顾崇义不想理会魏二老爷，用力将自己的裤腿抢夺回来，就要向前走去。
　　魏二老爷就跟那晚在树林里一模一样。
　　假的，顾崇义事后反复想过，魏二老爷从晕厥到醒过来，不像是有什么病症在身，现在又用出这招，显然是在对付御史。
　　宫门前闹出这种事，御史也没有脸面再提魏元谌，数落魏家，否则就像是故意与魏家为难。
　　魏家这东西吃不了什么亏，顾崇义乜了一眼地上的魏从智，正好看到一个御史趁乱抬起脚向魏从智身上狠狠地踩去。
　　顾崇义心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仿佛都能感觉到那疼痛，地上的魏从智还是一动不动。
　　御史又向魏从智踢了一脚。
　　魏从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本来就是为了废太子来对付魏家，闹到这个地步，御史也红了眼睛，这次他必然会被朝廷重责，不将魏从智的把戏拆穿，更会被魏从智牵制，一会儿宫门的禁卫前来，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你起来，魏二，你不要装模作样。”
　　众人以为御史只想叫醒魏从智，却不料御史扑上前去掐魏从智的脖子。
　　顾崇义着实不想管魏家的事，奈何魏元谌被留在了宫内的值房，要向中书省递交文书，一时半刻不会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魏从智被人当做死鱼般掐，而且到了这地步魏从智还一动不动地躺着。
　　也许不是装的，魏从智可能真的有病在身，顾崇义心中叹了口气转身走过去，将那御史拨开，将魏从智从地上拎起来，恰好禁卫也赶上前。
　　“快请御医。”
　　忙乱之中，顾崇义似是看到魏从智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顾崇义皱起眉头，到底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如果不是看魏从智太过凄惨，他也向下手拧一把辨辨真伪。
　　……
　　怀远侯升迁的消息传到顾家。
　　林夫人正在教珠珠做女红，听到侯爷去五城兵马司任职，一脸喜色：“侯爷呢？怎么还没有进门？”
　　管事妈妈道：“听说魏二老爷在宫门口被御史打晕了，侯爷正好在旁边，将魏二老爷送去了魏家。”
　　顾明珠停下了手中的针线，魏二老爷被御史打了？御史靠的是谏言，何时也动起手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不过魏二老爷晕厥过去，御史必然占不到便宜，这件事肯定要烧到都察院。
　　顾明珠想到袁氏的哥哥，佥都御史袁知行。大家都知道魏元谌正在查袁家的案子，魏二老爷这样晕厥过去，袁知行就有利用御史中伤魏元谌的嫌疑，身为佥都御史连手下的御史都管束不住，往小了说有失察之责，往大了说可能是在威胁魏家。
　　林夫人道：“这可真是……也不知道魏二老爷伤得怎么样。”
　　就算魏二老爷不通拳脚功夫，应该不至于被御史伤得太厉害，旁边还有父亲在，关键时刻父亲会出手相助。
　　顾明珠正思量着，管事妈妈又来禀告：“荷花胡同的送礼物来了。”
　　荷花胡同指的是顾崇义的族叔一家。
　　林夫人哂然一笑：“族叔他们消息还真的很灵通。”他们从山西回来之后，族叔一直从旁看着吧，朝廷一日没有定下章程，他们就一日不会出现。
　　毕竟涉及到太子，谁知道最终结果是被赏赐还是怪罪，现在侯爷升迁，族叔就赶着前来，这不过就是开个头，侯爷前脚去了五城兵马司任职，族叔就会为家中的孩子来求仕途。
　　好事来了，紧跟在后面的还有麻烦。
　　“母亲太辛苦要休息，”顾明珠看向林夫人，“我去挑回礼。”
　　林夫人眼睛一亮，是啊，不等她们上门就挑选个合适的礼物还回去，也算是堵住他们的嘴。
　　林夫人仍旧有些不放心，吩咐杨妈妈跟着：“帮着珠珠选一选。”每次回礼都要比荷花胡同送来的多些。
　　杨妈妈颔首跟在了大小姐身后。
　　顾明珠边跑边走，杨妈妈跟得气喘吁吁，大小姐的身子真是好了许多，跑了一路丝毫不见半点疲惫似的。管事上前打开了库房，杨妈妈将荷花胡同送来的箱笼捧了进去，里面装着一柄玉如意，这次荷花胡同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下多少本钱就要求多大的事，恐怕这次没那么好打发。
　　杨妈妈道：“大小姐，我们选些什么？”
　　顾明珠目光从库中掠过，都是这些年母亲攒下的物件儿，怎么好随便就送人。
　　“关上吧。”顾明珠脆生生地道，东西要好好地放着。
　　杨妈妈低声提醒：“咱们还没选东西呢。”
　　“不在这里选，”顾明珠十分认真，“这里的东西不好。”
　　这库里的东西还不好，难道大小姐要去博古阁上拿？
　　“大小姐……”杨妈妈正要再说话，顾明珠却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杨妈妈急忙吩咐人先将门锁好，这才追着顾明珠出了院子。
　　顾明珠带着宝瞳进了书房，小厮正在整理书籍。
　　顾明珠欢欢喜喜地望着那些书册：“送这些给三祖母和哥哥姐姐们。”
　　杨妈妈顺着顾大小姐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些书都是夫人才让人置办的，自从大小姐喜欢听夫人读书之后，书房里的书就渐渐多起来。
　　前些日子，夫人甚至觉得该请先生给大小姐启蒙，大小姐看到书本时认真的模样，似是对上面的字十分感兴趣。
　　看到杨妈妈怔愣在那里，顾明珠抬起头：“不行吗？珠珠舍得。”
　　不是舍得舍不得的问题，荷花胡同怎会喜欢这样的回礼？
　　顾明珠看着杨妈妈：“这些书不好？母亲都说书是极好的东西，比金银更贵重。”
　　杨妈妈忙道：“大小姐说的对。”可这话是劝后辈上进用的。
　　“那就这些吧，”顾明珠笑着道，“我要带去荷花胡同，一定要跟族祖母、叔父和几位哥哥、姐姐说……这些是我挑选的。”
　　荷花胡同的人应该很是欢迎她。
　　她记得荷花胡同族祖母一家很是信道，京中周围的道观都被他们走遍了，或许能打听到太清观的消息。
　　白恭人去太清观养病，从前的阿婵也在道观许久，袁氏死了，但是袁家依旧可疑。


第265章 好事
　　林夫人一脸担忧地看着女儿上了马车，马车走得瞧不见了，林夫人有些后悔。
　　“若不然将人将车喊回来，”林夫人道，“我收拾收拾陪着珠珠一起去。”
　　这还是第一次让珠珠一个人出去，虽说去的事荷花胡同，族婶无论如何也不会太怠慢珠珠，可她依旧放心不下，林夫人紧紧攥着帕子，脑海中总是有那些不好的预感，一会儿珠珠摔倒了，一会儿与几位小姐起了冲突，总之这些让她心烦意乱。
　　杨妈妈低声劝说：“奴婢觉得大小姐可以，大小姐身子不好的时候只能躺在屋子里，如今好起来了总要四处走动走动，奴婢看着大小姐的性子也是闲不住的，今天说要代替林夫人去荷花胡同，眼睛都亮起来了。”
　　林夫人也是看着珠珠开心，才一时心软答应让珠珠自己出去，如果是寻常人家的小姐早就可以自己出去宴席了，哪里还用得着她时时刻刻跟在身边，可珠珠不同，珠珠……
　　林夫人想到这里，想要说出几个不同之处，却想到了归京路上珠珠护着她的情形，也许珠珠真的可以。
　　杨妈妈扶着林夫人向院子里走去：“大小姐的病没那么严重了，您不是还准备请西席教大小姐读书吗？”
　　林夫人颔首，书都买了，就差前去请人，她请西席不求让珠珠学到多少，只要珠珠开心、欢喜那就好了。
　　两个人走回院子，杨妈妈低声道：“夫人，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大小姐与寻常女眷没什么不同了呢。”
　　她想要一辈子将珠珠带在身边，仔细地照顾好珠珠，可如果有一天珠珠能自己走离开她身边，她也要拘着珠珠吗？
　　这一点林夫人从来没有思量过。
　　……
　　荷花胡同。
　　顾家老太爷和老太太一脸不高兴，送出去礼物是为了做个引子，没想到顾明珠会立即前来回礼。
　　下人禀告道：“林夫人身子重，要在家中休息，就让管事妈妈陪着顾大小姐前来。”
　　顾老太太惊讶：“珠珠能自己出门了？”这还真让人惊奇，那孩子躺在床上那么多年，病总算好起来，一直都被林夫人放在手心里，现在林夫人放心让她自己出来，不怕惹出祸事？
　　顾崇文想起来：“我听家中的管事说，珠珠的病好多了，在太原府时就跟着林夫人四处走动。”
　　“叫什么林夫人，”顾老太太埋怨儿子，“要喊嫂嫂，这样才亲近，侯府人丁不兴旺，我们要多多帮衬。”
　　顾崇文应了一声。
　　顾老太太道：“让明琬、明妍去迎迎，言哥呢？让他也出来见见妹妹。”
　　顾崇文立即道：“言哥儿在读书，不肯出门，明年就要科举，就由着他去吧！”
　　顾老太太一脸埋怨：“家里有客也不出门？平日里也是请个安就回屋子里，也不知道多说几句话。”
　　结果顾崇文的两位小姐刚刚起身，门口就传来声音道：“大小姐到了。”
　　顾明珠提着裙子小跑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顾老太太看到那一脸笑容的身影不禁一怔，那真的是珠珠？怎么与她印象中差那么多，眉眼还是那样，只是感觉完全不同了，从前的珠珠就像一个面捏的似的，一点都碰不得，现在看着黑了些，小脸红扑扑的格外的康健。
　　顾明珠走上前向顾老太爷、顾老太太和顾崇文夫妻行礼，又去见了顾明琬、顾明妍，目光一转向外张望去。
　　“三姐姐呢？怎么没有来？”
　　顾崇文还有个庶女行三，取名明岚，平日里就在屋子里做针线，极少出来见人。
　　顾明琬惊奇地看着顾明珠：“你还记得明岚？”仿佛这是再稀奇不过的事。
　　顾明珠点点头：“我亲手挑选了许多礼物，大家都有。”
　　眼看着顾家下人抬了箱子上前，顾明琬、顾明妍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箱子很沉，应该是很贵重的物件儿。
　　顾明珠走过去命人将箱子打开，顾明琬好奇地跟过去看，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这是什么？”
　　少女仰着脸，极为认真地拿着书送到她们手中，声音清脆地道：“大姐，这是书。”
　　珠珠那略带茫然的目光盯着她，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被一个傻子嫌弃？她们满怀期待，结果却被顾明珠戏耍了，谁会喜欢这些东西。
　　顾明琬转头去看祖母，祖母用一柄如意就换来这么些破东西。
　　看着孙女那委屈的神情，顾老太太也愣在那里，谁能想到怀远侯府会还回来这些，从前他们银的能换成金的，榆木也能换成鸡翅木，这次却怎么不同了。
　　“四妹妹准备要读书了吗？”顾明岚被下人喊进了院子，一抬眼就看到了两个姐姐捧着书脸色难看地站在那里。
　　顾明珠上前拉住了顾明岚的手：“三姐姐，你来选，你多选点。”生怕顾明岚受委屈似的。
　　顾明琬恨不得跺跺脚离开。
　　“读书好，”顾明岚道，“我喜欢书，谢谢四妹妹的礼物。”
　　“你能读什么书？”顾明琬望着顾明珠，“你识字吗？”
　　顾明珠眉宇抬起十分肯定地道：“比大姐姐识得多。”
　　顾明琬冲到喉咙的一口气被憋了回去，还真是脑子不好，张嘴就会说大话，如果她质疑就像是在为难一个傻子。
　　珠珠能比她识得字多，那她这辈子可以不用吃饭了。就像之前林太夫人说的那样，珠珠注定只能留在顾家，这样的女眷是嫁不出去，顾家想要联姻还需要她和妹妹出面，每次去定宁侯府，就连张夫人都会对她们姐妹高看一眼，定宁侯府的宴席，还会让她们认识京中官宦的女眷，可是反观怀远侯府，却对她们冷冷冰冰，一年到头不会主动唤她们过去一次。
　　若是林夫人肯像张夫人那样用心，她和妹妹的婚事早就定了。
　　京中那么多达官显贵都肯为族人着想，怎么到了怀远侯就这样，难道真的就像崔家下人议论的，林夫人妒忌她们姐妹？不常常与她们来往是因为看到她们姐妹这样好，对比一下珠珠就会心中难过？
　　这么一想，顾明琬愈发觉得顾明珠可恶，生病的是她，族中的姐妹也被她牵连，从前的事也就罢了，张夫人好不容易帮她看了一门亲事，怀远侯和夫人能帮忙促成的话，她和夫君会向女儿、女婿一样好好侍奉侯爷和夫人。
　　这可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第266章 奇怪的张夫人
　　“珠珠来。”顾老太太向顾明珠招手，怀远侯府今非昔比，这次吃了亏没关系，以后可以慢慢找补，而且现在是琬姐儿重要的时候，没有怀远侯这桩婚事不一定能做成。
　　顾明珠向顾老太太走过去。
　　“珠珠，”顾老太太笑着道，“祖母看你病好了心中真是高兴，想必是三清祖师在天有灵保佑着你呢，这两日祖母带你去道观上第一炷香，让祖师爷保你好得更快些。”
　　顾明珠点点头，亲昵地伸出手抱了抱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伸手拍着顾明珠。
　　衣袖挥动间，顾明珠从顾老太太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味儿，跟白恭人那淡巴菰相似，只不过顾老太太身上的味道淡一些。
　　“族祖母，”顾明珠道，“那我们去哪儿玩……上香……”
　　顾老太太笑容可掬：“太虚观还是太清观，珠珠想去哪个？”
　　顾明珠仔细想了想，没有思量出一个结果。
　　顾明琬心中轻笑，祖母煞有其事地问珠珠，珠珠怎么知道哪里好，除了去山西之外，珠珠去过的地方数都数的过来。
　　顾老太太很有耐心：“珠珠慢慢想。”
　　顾明珠面容本来舒展着，手臂放下的时候忽然皱了皱眉头。
　　“小姐是不是手臂又疼了？”宝瞳目光如炬，“小姐之前在园子里摔了一跤，手臂一直不太好。”
　　顾老太太心中一动：“那不如就去太清观吧，道观里的温泉水能治病，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去那里泡一泡就会舒坦许多，平日里都是从观中拎水回来，既然要去烧香，就让人准备间静室住一晚。”
　　顾明珠一副听从顾老太太安排的模样。
　　“言哥哥呢？我去给言哥哥送书。”顾明珠不等顾老太太说话，转身向院子里跑去。
　　宝瞳看到大小姐的样子立即跟上前，主仆两个到了院子里，顾明珠低声道：“找机会去老太太屋里看看，有没有长长的竹管或玉管。”
　　顾老太太留珠珠在家中用饭，顾明琬对这宴席兴致缺缺，半途找了借口走出来，坐在廊下发呆。
　　顾子言从屋子里走出来，一眼就瞧见了顾明琬：“你怎么会在这里？大家不是都去陪着珠珠说话了吗？”
　　顾明琬起身向顾子言行礼：“陪着她有什么用，怀远侯府分明就是躲着我们，让一个傻女来应付。”讨好一个傻子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顾子言听到这话不禁皱起眉头，他比顾明琬年长，今年二十岁，是顾崇文的长子，从小喜欢读书，顺利通过了童生试，顾崇文以为长子定能一举光宗耀祖之时，却秋闱落榜，眼见明年是第二次机会，若是再考不中，顾崇文就想要求怀远侯帮忙，替顾子言在军中谋个差事。
　　“大哥若是明年不成，”顾明琬道，“怀远侯也不一定会帮忙。”
　　“为何一定要别人帮忙？”顾子言道，“侯爷帮的还少吗？我们能住在京中，我去书院里读书，还不都是依靠侯爷，每次都要想方设法从侯府得好处，得了好处又怎么样？能花用一辈子？大恩如大仇，帮得太多也会结怨。”
　　顾明琬脸色一变：“大哥是什么意思？”
　　顾子言板着脸：“侯府是侯府，我们家是我们家，不能将侯府的东西当成我们的，连珠珠都知道要读书，依靠自己才是正途，将来有了前程还要回报侯爷的恩情。
　　自己够不到的东西不要去求，谭家愿意结这门亲，不用侯爷出面也会让保山前来，不愿意……妹妹也不要强求，勉勉强强嫁过去也会受苦。”
　　顾明琬不敢置信地望着顾子言：“大哥拿一个傻女教训我？傻女说的话如何能信？再说这门亲事，我都是为了自己吗？谭三爷是兵部尚书谭大人的侄儿，我们与谭家结了亲，以后大哥、二妹都会有个好前程，若不是我一心讨好张夫人，张夫人也不会将这个机会给了我。”
　　兵部尚书谭家，听起来的确让人心动，但顾子言总觉得眼前有个天大的好处，未必就是好事，往往会因此迷失了心性，他更喜欢脚踏实地一步步地向前走，他秋闱落榜时，侯爷就安慰他：“前面走得太顺未必是好事，你就当是磨一磨心性，这些功夫不白花，将来入仕之后也会大有裨益。”
　　他觉得这是侯爷在向他传授经验，父亲却觉得这是侯爷推脱的言辞。
　　顾子言道：“既然是张夫人安排的，就让张夫人出面问问，一事不烦二主……”“张夫人不是我们娘家人，”顾明琬急切中跺脚，“大哥怎么就不明白，谭家也希望我娘家有靠，大哥你不帮忙，不要坏了我的事。”
　　眼看着顾明琬负气离开，顾子言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两年家里不知道怎么了，就像被富贵迷了眼，眼睛中愈发只有利益。
　　顾子言转身回到屋子里，顾明珠和宝瞳才从角落中走出来。
　　顾明珠仔细想着顾明琬的话，族祖母一家送来那么贵重的如意果然是有所求。张夫人寻这样一门亲事给顾明琬看着像出于好心，现在的谭家在大周也算是炙手可热，不过以顾崇文家中的情形，这样高攀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顾明珠想到张夫人送给她的镯子，以及崔渭上门放风筝……
　　从前都说张夫人身子弱，常年在家中养病，定宁侯府的中馈都由林太夫人打理，看来他们是对张夫人有所误解。
　　探听的差不多了，她也要回去陪母亲了，等到顾老太太安排好了，她就跟着一起去太清观。
　　……
　　顾家。
　　顾崇义从外面回来，径直回到林夫人的主屋。
　　“老爷，”林夫人忙问，“魏二老爷怎么样了？”
　　“好了。”顾崇义想起就有气，那人到了魏家之后，很快就醒转了，然后就是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一次两次，绝没有第三次，下一回别说被掐脖子，就算有人将魏家那东西斩成两段，他也不会伸手，他就看看那东西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下人上前服侍顾崇义更衣，顾崇义看到裤子皱起了眉头。
　　林夫人发现侯爷换好衣服出来依旧闷闷不乐，好像有十分烦心的事似的。
　　“侯爷，”林夫人道，“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不妨说出来，妾身也帮您想一想。”今天升迁是大喜的日子，怎能这样一筹莫展。
　　顾崇义沉默。
　　正当林夫人觉得侯爷不会说的时候，顾崇义的声音幽幽传来：“有没有裤带？”
　　什么？林夫人愣在那里，侯爷愁的是裤带？
　　林夫人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听管事来禀告：“侯爷，魏家三爷来了。”


第267章 出气
　　顾崇义还没找到裤带，魏家的人倒跟上门来了。
　　林夫人见顾崇义半晌没动，低声道：“侯爷，也许是朝廷的事呢。”
　　顾崇义不为所动，他被魏二老爷气得七窍生烟，现在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端茶来。”顾崇义吩咐杨妈妈。
　　杨妈妈刚要应一声。
　　“屋子里没茶了，”林夫人见状开口，“侯爷正好去堂屋里喝。”
　　顾崇义扬起眉毛，夫人收拾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明明闻到了茶香：“热水也使得。”
　　林夫人摇头：“水也没了。”
　　下人正好要提着壶进屋，听到林夫人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这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着。
　　顾崇义指了指：“那热腾腾的是何物？”
　　林夫人淡然：“妾身的洗脚水，侯爷也要抢吗？”顾家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都这样，遇到妻室孩子的事就像炸了毛的大猫，脑子里就没有别的了，这些事总要解决，不能就僵持在这里。
　　顾崇义看着神色淡然的夫人，比往日多添几分端丽，若是往常就算说是洗脚水，他也要喝一口，不过现在这么多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脸皮还不够厚。
　　顾崇义站起身：“什么都没有，侯爷我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泡一壶黄金芽。”
　　林夫人应了一声：“侯爷从堂屋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别忘了，”顾崇义下意识地要去提裤子，“准备好裤带。”
　　林夫人望着顾崇义的背影，裤带是指的裤带吗？不是又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换了个说法？
　　顾家的堂屋中。
　　魏元谌看着桌子上的茶碗，端起来揭开盖子里面是清亮的茶水，想到了山西时珠珠在茶杯中加了料，他就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唇。
　　笑容还未完全舒展，就听到脚步声传来，魏元谌打理好情绪，站起身向顾崇义行礼。
　　魏元谌道：“祖母让我前来感谢侯爷将二叔送回家中。”
　　自从知晓魏三对珠珠不轨之后，每次见到魏三，顾崇义总觉得魏三是有所图谋，这次打着李太夫人的旗号前来感谢，说不定又是想要靠近顾家，赢得他的好感，顺带着看珠珠一眼。
　　想到这个，顾崇义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举手之劳，不过令叔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平白无故就会晕厥？”
　　顾崇义问完发现魏元谌依旧站着说话，青年面容英俊，眉宇中有着超过他年龄的持重，看着与他那二叔不同，竟然坦荡荡的是怎么回事？
　　“坐吧。”顾崇义淡淡地道。
　　魏元谌这才重新坐在椅子上：“晚辈也不知晓二叔这病的症结所在，只听母亲说过，二叔小时候受过惊吓，这两年病症似是好一些了，不知为何又会旧疾复发，好在每次晕厥过后，很快就会痊愈。”
　　受过惊吓？顾崇义想起了小树林里刀光血影那一趟，心中忽觉沉重：“有病就得治，总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魏元谌道：“家中为二叔去请了郎中，不过也是因为二叔这病，才能一直在朝中谋个闲职，这样一来倒少了明枪暗箭。”
　　说到某闲职，顾崇义总觉得这一手有些眼熟，这不就是他多年来做的事吗？但怎么也不能承认与那魏从智是一路货色，他是光明正大地藏拙，魏从智被人打得满地打滚，不嫌寒碜。
　　不过生气归生气，魏三这是将自家韬光养晦之事都说了出来，多多少少让顾崇义有些惊讶。
　　“侯爷，”魏元谌道，“听二叔说上次侯爷约他在树林里练拳脚。”
　　咦。那夯货好意思提这件事，顾崇义道：“想要寻他活络活络筋骨，没想到你二叔……”
　　“二叔夸赞侯爷厉害，”魏元谌道，“还说让我有空多多向侯爷请教，若是侯爷想要寻人喂招，也可以让人来喊晚辈。”
　　送上门来讨打。
　　顾崇义在山西时，看到魏元谌带兵征战，手心也跟着发痒，离开陕西丈人家之后，他的筋骨就没舒展过，在山西时遮遮掩掩也没能出透汗，想到这里顾崇义愈发忍不住了。
　　顾崇义站起身：“今日也算偷得半日闲，魏通政有时间现在就跟我去庭院里。”
　　魏元谌欣然应声。
　　……
　　林夫人正在做针线，消息就从前院传过来。
　　杨妈妈道：“侯爷和魏三爷去庭院了，还让人将铁枪和长刀拿过去。”
　　林夫人一怔，好端端的怎么又要动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妈妈道：“侯爷说要舒展舒展禁锢，让夫人不用担忧。”
　　林夫人怎么能不担心，侯爷憋在胸口那股火定是要借着这个发放出来，真的有个损伤，那可真是……
　　她现在可不比未出阁时了，不想这边挺着大肚子，那边还要给侯爷喂饭送药。
　　林夫人一路向庭院走去，还没到跟前就听到长枪舞动起来的风声，她停住了脚步，打都打上了，她现在去也是添乱。
　　“让人备着些药，再请个郎中进门。”其余的随他们去吧，林夫人这样想着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舞动起手脚来。
　　林夫人用手拍了拍肚子，她总觉得以后侯府少不了这种场面了，还是女子好，聚在一起做做针线，说说话，轻松自在。
　　顾明珠被顾子言护着从荷花胡同回到家中。
　　顾子言下了马，看着顾家管事将顾明珠接下车，这才跟着一起向府中走去。
　　“大爷，大小姐，”管事上前道，“侯爷在家里。”
　　顾子言知道父亲让他送珠珠回来，是为了多与侯爷亲近，为了明年落榜做打算，他前来是真心想给侯爷问个安。
　　“爹爹在哪里？”顾明珠抬头问。
　　管事目光躲闪有些为难：“侯爷正忙着，一会儿大约才有时间。”
　　爹爹有公务的话只需说在书房，何必这样遮遮掩掩，家中显然是有客人在。
　　顾明珠带着宝瞳向院子里跑去，后面传来管事的声音：“大小姐，您走长廊去后院，夫人在屋子里等您。”
　　走长廊就会绕开庭院，管事这样嘱咐她更要去院子里看看。
　　管事妈妈上前拦截，顾明珠弯下腰，身子一晃就从管事妈妈身边绕了过去。
　　庭院中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较量。
　　管事妈妈为了追顾明珠，没来得及给顾子言引路，结果让顾子言也跟了上来，顾家大爷和顾明珠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第268章 欣赏
　　庭院中，树梢随风晃动，争奇斗艳的花草已经谢幕，铺着青石板的亭子前更显得开阔，正好用来做校场。
　　魏元谌手中的一杆铁枪舞动的虎虎生威，顾崇义的长刀也不甘示弱，利器撞击在一起，很快避开彼此的锋芒，长枪顺着刀背滑下来，远远看去只见一连串的火花。
　　顾明珠曾见过父亲练刀，自然不似外面说的那样笨拙，但是这样激烈的打斗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身形舒展，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身体控制自如，才能在高手过招中丝毫不差，怪不得练武的人平日里身姿笔挺，行动坐卧端正得体，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风姿。
　　顾明珠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好像一直盯着魏大人看，她应该关切父亲才对，这样想着目光挪转。
　　这也不能怪她，两个人本就凑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彼此，她与宝瞳在一起时间久了，大约也染上了眼疾，盯着盯着就偏了……
　　顾崇义开始有些吃力，魏元谌就像一只气力旺盛的小狼崽子，刀枪连续撞击十余次，铁枪力道不减反增，他好像要输。
　　他好歹也是天生力气大，从小就被传授武艺，走的是世家路子，功底练得尤为扎实，虽说没有多厉害，但好歹继承了顾家底蕴，还受过老岳父的指点，就这样被一个小子压下去，心中涌起几分争强好胜之心。
　　武将只要互相喂招动动手就知道彼此深浅，顾崇义由此也感觉到了魏家的厉害，魏元谌是被悉心培养的，魏家大约将所有的气力都用在这样一个后辈身上。
　　魏元谌行三，照理说轮不到他，除非这孩子从小就格外的出色，聪明伶俐远超其他子弟，这样的后辈是每个世族都想要的，大族不缺在外入仕的子弟，缺的是真正能顶立门户之人，有这样一个人在，至少可保几十年繁华，从这点看来魏家很是幸运。
　　顾崇义想起了故去的魏从晟和一步也不会跨出坤宁宫的魏皇后，他们何尝不是要维护自家的子弟才会如此，换做他，他也会这样做。
　　“咣。”
　　顾崇义的刀柄在虎口颤动，那是气力不支的征兆，握不住刀柄，虎口就会受伤，利器反噬伤及己身，魏元谌这是连斩，反手还会再有一枪挑过来，这一枪来到他手中的长刀必然会落在地上。
　　顾崇义正打起精神应对，铁枪却到了跟前。
　　刀枪相接，那本来汹涌的力道却忽然弱了许多，顾崇义心中一凛，魏元谌感觉到了他的颓势，及时收手，这样的掌控能力也是他所不及。铁枪枪尖上泛着寒光，顾崇义收起了手中的长刀，虽然输了但出了一身的汗很是畅快。
　　下次换他用长枪试试，他舞枪也是不错，魏元谌不一定会用刀，想到这里顾崇义就又眼睛发光。
　　能借此增进一些，他也算是老树开花，呸，他算什么老树，他是正当壮年，想到这里顾崇义笑出声。
　　爽朗的笑声从院子正中传来，顾明珠这才回过了神，转头去看顾子言双拳握起，眼睛通红，脸上满是羡慕和惭愧，一直呆愣地看着前方，仿佛已经入了迷。
　　“大哥。”顾明珠见状立即唤一声，这才让顾子言心神归位。
　　顾子言看着不远处的人：“那是谁？”
　　顾家管事道：“那是魏大人。”
　　顾明珠跟着颔首，大哥的心性她和父亲都知晓，父亲在家中练拳脚时也不避讳大哥，加上战马案还没有了结，魏元谌出现在顾家很是自然，传出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魏大人？”顾子言一时想不出是哪个魏大人。
　　宝瞳在一旁道：“就是通政司的魏大人，前去山西查案的钦差。”
　　顾子言脸上更多了敬重：“魏大人年纪不大啊。”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可差距也太大了些，他小时候走到哪里都会被称赞，现在想想那些赞美之词，他就觉得脸红。
　　方才顾子言看得清清楚楚，能将铁枪练到这样的地步，下得苦功可想而知，世家子弟都这样勤奋，父亲却只想着要寻一条富贵捷径，他现在只想回去读书，好好跟着国子监博士学习，明年榜上有名，方不辜负侯爷的爱护。
　　“言哥儿也来了。”
　　顾崇义的声音响起，顾子言才想起来上前行礼：“伯父。”
　　顾崇义点点头：“整日里不是在国子监就是在家中看书，也要多出来走动走动。”
　　顾子言应了一声，向旁边的魏大人看去，只见他目光幽深，如同一汪深潭，让人一眼看不到底，看起来是文武双全啊，这样一想他更觉惭愧。
　　顾崇义衣衫被汗湿透了，要去内院换件衣衫，他转头再去看魏元谌，看起来和方才没什么两样，只要稍加梳洗就能齐齐整整。
　　顾崇义吩咐管事：“打水给魏通政梳洗，我去换件衣服。”
　　管事应了一声。
　　既然侯府有客，顾子言不便久留，上前与顾崇义告辞：“改日再来与伯父说话。”
　　顾崇义颔首。
　　顾子言本欲这样离开，仔细想了想又快步走到顾崇义身边低声道：“伯父，我祖母……可能有事想要请伯父帮忙，伯父若是不便就回绝了。”
　　顾崇义看向顾子言。
　　顾子言道：“是我大妹妹的事。”他不好私下里议论长辈，又再行了礼。
　　顾崇义心里有了思量：“我知晓了，你自去吧，不必再管。”
　　顾子言应了一声告辞向院子外走去。
　　顾崇义叹口气，如果顾崇文能够聪明些，也就不用言哥儿为家中操心了，不过魏元谌也就言哥儿这样的年纪。
　　……
　　顾子言刚走出宝瓶门，就听到身后有个声音道：“顾大爷留步。”
　　那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低沉，顾子言立即转过头去，看到了走过来的魏大人。
　　顾子言躬身行礼：“魏大人。”
　　“顾大爷在国子监？”魏元谌道，“可是明年要入场参加秋闱？”
　　顾子言脸微红：“正是。”之前他自信满满，哪知道天外有天。
　　魏元谌道：“我大哥也曾在国子监读书，师从国子学章博士。”
　　国子学博士只收三品官员以上的子弟为生，而且要求甚严，必须课业让章博士满意，否则就算家中门庭再高也是无用。
　　魏元谌神情自然：“我听说章博士今年要收学生，并非就在三品官员子弟中寻觅，过阵子大约会考经义，顾大爷若是有心，不放多做做功课。”
　　顾子言听到这消息满脸惊讶，眉眼之间渐渐笼了一层喜气，他躬身向魏元谌行礼：“多谢魏大人告知。”真的是这样，他定要把握好机会，能得章博士指点，明年的秋闱又多了胜算。
　　看着顾子言离开时欢快的脚步，魏元谌转头看向身后的寿山石，有个人影藏在其中，他不留痕迹地向后退了两步，看向旁边的初九：“蕙香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初九道：“蕙香的爹娘已经不在，她有个弟弟前些日子离开了京城回青州府老家了。”
　　魏元谌淡淡地道：“三日之内将人找到，送信给青州府的人，将蕙香有关的事查个清清楚楚，尤其是她那弟弟。”
　　魏元谌拿出了一封密函却没有直接交给初九，而是直接递向假山石。
　　信函到了眼皮底下，顾明珠眨了眨眼睛看着那身姿笔挺的人。
　　魏大人脸上没有半点的笑容，眉宇如峰，眼睛里仿佛含着一泓清泉，脸庞白皙，发鬓鸦黑，就像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他微微侧过脸看向她：“认章不认人。”


第269章 独一无二
　　顾明珠看着那坚定不移的手臂，她早知道将那章毁尸灭迹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想到魏大人这么快就找了上来，生怕她不小心“忘记”了这回事。
　　顾明珠心中叹了口气，失算了，这假山石后没有别的出口，她就像跑出去调皮的元宵，忽然被堵在了洞里。
　　元宵还能挣扎这刨土想要逃窜，她脚底下是青石板路。
　　魏大人仿佛早就看穿了她的想法，向她脚下乜了一眼。
　　“现在编理由还来得及，”魏元谌道，“就是不知道一会儿侯爷会不会寻你。”
　　顾明珠仰起脸，一双眼睛蒙了一层雾气，嘴边扁了扁，似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魏元谌手臂一软差点就收回来，要不是亲手把印章放过去的，他必然要以为错怪了她，好在他亲眼看着证据确凿，任谁来都没有法子翻案。
　　顾明珠道：“这事委实与我无关。”
　　魏元谌细长的眼角微挑：“我早知你觊觎我身上的印章，在金塔寺你可不就到我腰间去找，还发现了我的符信。”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这是哪辈子的事了，怎么还能记得清清楚楚。
　　顾明珠无辜地道：“魏大人记错了，我是被您的绳子绊了一跤。”
　　魏元谌面色不改：“没去摸符信，怎么能猜中我的身份，半夜里让聂忱来寻我踪迹？”
　　顾明珠忙赤诚地道：“不用摸符信也知道魏大人身份，魏大人天生英武，身上自带贵气，一看就非旁人能及？”
　　明知她这夸赞之词是假的，他岂会因为假话而欢喜？
　　顾明珠眼看着魏大人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虽然一闪而逝，不过可见方才魏大人是很欢喜的。
　　哪有人不喜欢听好话的，魏大人心中高兴了，她也该能走了，正要动腿，面前的身影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他的腿比她长，她怎么也跑不过。
　　眼见那高大的身影就挤进假山石中。
　　宝瞳的视线也被被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大小姐了，宝瞳向院子里看了眼慌张地道：“侯爷来了。”
　　魏元谌却似巍峨的山峰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这一招竟然没有奏效，宝瞳又是着急又是担忧，看到初9站在旁边，恨不得一脚将初9踢进沟渠。
　　假山石内，顾明珠愈发觉得气氛有些局促，只有她与魏大人面面相对，说来让人恼恨得很，这里是她家，她却不敢大声呼救，魏大人不但有备而来，而且是要准备秋后算账。
　　顾明珠下意识摸向腰间，小竹筒用来招呼魏大人不合适，曼陀罗粉没有大碍，最多就说魏大人旧疾复发。
　　顾明珠正在琢磨可行性，魏元谌的声音传来。
　　“我在顾家小院子里晕厥的时候，你趁着初9不在又做了些什么？”魏元谌的声音忽然低沉起来，一双眸子显得更加幽深，“为何我隐约记得，有人来扯我的衣衫？我那日旧疾复发，该不会与你有关吧？”
　　顾明珠摸着腰间的手缩了回来：“魏大人说笑了。”
　　顾明珠看过去，只见魏大人一本正经，不似是在说胡话，难不成那天的事魏大人都记起来了？那他不该来向她问这些，而是该惭愧的谢罪才是。
　　“怎么？”魏元谌道，“想不起来了？”
　　这话应该是她问他才对，不过看魏大人如此义正言辞，是真的忘记自己那不合礼数的举动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身为医者见到大人那般如何能袖手旁观，”顾明珠顺口就道，“我对魏大人之心和对元宵是一样的。”
　　魏元谌心中一滞，只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元宵就是我养的那只兔子，”顾明珠恐怕魏大人忘记元宵是谁，忙补了一句，“大人你看，我对一只小兔子都这般，更何况大人，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顾明珠说着从腰间拿出一串用元宵褪下的毛搓成线做的络子，对付魏大人的东西，她一件也没少。
　　看到那柔软的兔毛，魏元谌只觉得脖子有些发痒，之前在顾家不好的经历从脑海中翻涌出来，好在他及时醒转，就看到顾大小姐那只手正在悄悄地将一件物件儿塞过来。
　　魏元谌向后闪了闪，顾明珠的手扑了个空，反被塞了一封信函。
　　魏元谌淡淡地道：“拿走的东西，还想简简单单就还回来？”
　　“大人，那章不能用了，”顾明珠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不知道它怎么掉到了我的衣服上，我没瞧见，换衣服的时候章掉在地上，摔掉了一个角，要不然您再换个新的，就将它忘了吧！”
　　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在脸颊边，就像是孩子惹了祸事，千方百计找了个可笑的借口来搪塞。
　　果然把顾大小姐演得活灵活现，只怕早就不分彼此了，差点骗得他去接那泪珠。
　　让她这样糊弄过去，他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换新的，”魏元谌望着顾明珠，声音比方才略显得沙哑，“那块玉石世间再无第二枚，乃长辈所赐，既然你将它弄坏了，就想法子恢复原样，我的私章不能用外面的匠人，刻的字不能有半点偏差。”
　　听着魏大人那笃定的口气，就好像知晓她会金石篆刻一样，善于篆刻的是周如珺而非顾明珠。
　　魏大人在旁边，她却总要将自己两世的身份混淆。
　　不等她再次说话，魏元谌转身向外走去。
　　魏元谌道：“刑部乔嵩奉命去了东宫，可见皇上并非全然相信我们查出的结果，乔嵩的眼线遍布大周，让他捷足先登，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魏元谌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初9立即递上了一只青花印泥盒。
　　顾明珠就像个书童般，将印凑过去，沾了朱泥，抽出信函中的纸笺盖了上去，初9立即将书信接在手中，快步跟上了魏元谌。
　　魏元谌看着初9将信函收好，知晓那章必然盖在了上面，弄了半天，案子和乔嵩都比他要顶用。
　　她还敢将他与元宵相比？这世上她是独一份儿，元宵有鲜花饼，他有吗？
　　办好了差事，初9松了口气，低头向身上看去，发现腿还听使唤，他有些担忧，就连三爷的私印也会择木而栖，他怕哪天自己的腿也背叛了良心，跑到顾大小姐身边做护卫。
　　那时候他该怎么办呢？
　　初9心中紧张掏向腰间，拿出一颗裹了饴果的黄豆，吃得“咔咔”作响，这可是顾大小姐给他的，吃起来格外可口，正在得意间，忽然觉得一个东西飞来撞上了他的手，紧接着手里的荷包就不见了。
　　初9愣在原地，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得意忘形果然没有好果子吃。
　　……
　　东宫中。
　　东宫的人陆续离开，这府邸也像是溃败的草木，看起来一片凄凉。
　　乔嵩看着眼前那清澈的池水，东宫的官员有不少都对太子忠心耿耿，想要看到太子登上皇位的那一天，可惜在大皇子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刻起，注定就是这样的结果。
　　“有几个人跟着东宫一起沉沦，有些可惜了，”乔嵩道，“我办的东宫第一桩案子，是那个落水的官员，叫什么来着。”
　　乔嵩微微一笑：“我想起来了，叫周择承。看他尸身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女子，果然不论男女，长得太漂亮不是好事。”


第270章 等着
　　乔徵端起一杯茶递给乔嵩，乔嵩揭开盖碗尝了一口，阳光落在乔嵩身上，他身上的长袍干净整洁，笑容自然温和，唯有手腕上露出的半条伤疤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但乔嵩并不在意，还是欣赏着眼前的风景。
　　微风吹过他的长袖，让他看起来很是自在。
　　“叔父，”乔徵道，“魏元谌下朝之后，单独审问了程大老爷，程大老爷一直喊冤，说袁氏非他所杀，我们接下来该如何？也去审那程大老爷？”
　　乔嵩道：“你觉得呢？”
　　乔徵不知道叔父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是来请教叔父该怎么办的，早朝过后皇上单独召见了叔父，定是要让叔父与魏元谌一起办案，太子被废，皇上怎么可能将权柄全都交给魏家。
　　他揣摩皇上的意思，如今用魏家打压了贵妃母子，制衡住贵妃党，现在该防着魏家用这些案子翻身，魏元谌也就该止步于此了，就算案情还有疑点，剩下的叔父自会查明，可碍于朝廷上下议论，不能明着让魏元谌交出手中的线索抽离这案子，再说让魏家就此急流勇退反而对他们名声有利，朝中毕竟有许多老臣心向皇后。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魏元谌跌个跟头，叔父就能顺理成章地将案子接在手中。
　　乔徵道：“自然都要抢在魏元谌之前让案情有所进展。”
　　乔嵩不置可否，乔徵接着道：“侄儿将案情理了一遍，从口供上看，就是程大老爷无疑，程家从前也是如此算计赵氏，现在程家被怀疑与鞑靼有关，程大老爷就故技重施舍弃了袁氏。”
　　乔嵩负手向前走去姿态放松仿佛不像是在听案情，而是在与家人闲谈。
　　乔徵接着道：“但魏元谌盯着程大老爷不放，是觉得其中另有内情。”
　　乔嵩停下脚步，转头笑着看乔徵：“你为何要跟在魏元谌身后，他去查什么，你就跟在后面想对策，岂能拦住他？”
　　乔徵一愣：“我们既然要防着魏元谌，自然要盯紧了他。”
　　乔嵩刚好走到亭子里，亭中还放着一块棋盘，显然是东宫的幕僚曾在这里对弈，朝廷清理东宫，他们慌乱中哪有精神再去理会这些身外之物。
　　“就好像博弈，你一味盯着对手，最终只能落败，”乔嵩温和地解释，“程大老爷若是有手段就不会让魏元谌一夜之间握住证据押入大牢，魏元谌表面上去提审程大老爷，只是做给你看的，他心中早就另有思量。”
　　乔徵道：“魏家的人手我们都盯着，不见他们有什么动静。”
　　乔嵩笑道：“你有多少人手，又能盯住几个人？也许只是一个街上的货郎就能替魏家送信，你要清楚你该做什么，而不是揣摩魏元谌要怎么做，看来这几年我小看了魏元谌，让他做了太多的事，在你们心中有了威慑，用不着他动手，你们就跟着乱了。”
　　乔徵脸一红：“都是侄儿没用。”
　　乔嵩摇摇头：“不怪你，你本就不是魏元谌的对手，无论是学识、胆量还是眼光都远远不及他，再说还有魏家在背后支撑，魏家到底是厉害，从大理寺到通政司，魏元谌接的都是难审的案子，却也让他将大周朝所有的衙门和官员都摸了个遍，对魏元谌以后大有裨益。”
　　乔徵道：“这样说，叔父在刑部多年，不是也……也都清楚了。”
　　乔嵩没有多说话，坐下来接着道：“袁氏死了，程家获利不大，最有利的是袁家，袁知行在都察院任职，官声一直不错，彭良的案子让魏元谌捉住了西城兵马司的把柄，这桩案子再不审结，魏元谌就要去查都察院和西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师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都察院的巡城御史若发现兵马司办事不利，可直接向衙门弹劾，若他们之间有所勾结，城门的防守就形同虚设。”
　　乔徵仿佛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有人弃车保帅，为的是保住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这么一说，袁家更加可疑了，现在魏元谌还在收集证据，他们立即动作，还有机会先声夺人。
　　乔嵩站起身向前走去：“还要注意那些坊间人。”
　　乔徵道：“叔父放心，坊间人到了京城只是为魏元谌做事，看起来是想要依靠魏元谌立足，只要防住魏元谌，那些人不足为虑。”
　　乔嵩整理被风吹乱的袖口，将那道长长的疤痕遮掩住，不远处有一棵花树亭亭玉立，就好像一个妖娆的女子。
　　“可有她的消息？”乔嵩道。
　　乔徵摇头：“没有。”
　　说完这话，乔徵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说出口：“叔父，也许唐氏已经死了，五年多没有任何音讯，当时容娘子被杀唐氏也没有露面，容娘子是唐氏手下最得力的人，唐氏若是还有余力绝不会坐视不理。”
　　乔嵩看着远处的云朵：“两年前我在山西见到了她，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不会看错，她还活着，她必然会寻机会来向我报仇，不过，我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她身边的人也是一样。”
　　乔嵩查明了大理寺正唐青徇私枉法的案子因此扬名，唐氏就是唐青的女儿，唐家一把大火让唐氏假死逃出，唐氏之后来找他寻仇，想要借二皇子之手除掉他。
　　二皇子谋反败露，他前往福建正是去抓唐氏，也是在那时候有人攻破刑部大牢劫狱，唐氏不见踪影，唐氏手下得力的容娘子也被正法。
　　但乔嵩知道唐氏没死，早晚有一日她还会回来，而他就在这里等着，看唐氏能用出什么手段。
　　……
　　顾家。
　　顾明珠抱着元宵坐在窗前。
　　“还没走吗？”顾明珠问宝瞳。
　　宝瞳道：“还没呢，厨娘还做了汤和糕点送去，酒可是喝了有三坛了，只怕一会儿老爷要被人抬出来。”
　　顾明珠长长地叹了口气，今天庭院中父亲应该是输了，没想到输得很高兴，竟然与魏大人热络了不少。
　　宝瞳望着大小姐心神不宁的表情：“若不然小姐过去看看？”
　　顾明珠捋着元宵的后背，酒鬼有什么好看的，喝倒了都是一个样儿，鼻孔朝天，口吐莲花，她才不看。
　　不如趁着魏大人豪饮，她去做些别的事。


第271章 顺眼
　　顾崇义喝得脸颊通红，坐在椅子上，灯光下，魏三爷正端着醒酒汤走上前来。
　　这后生看着不错啊，说话也很在理，拳脚功夫不错，将来上了战场必然也会立下一番功业。
　　喝了几杯酒，越看越顺眼是怎么回事？
　　魏元谌亲手将醒酒汤端给顾崇义。
　　行，顾崇义拍了拍魏元谌手臂，只要之前轻薄珠珠是无意之举，这孩子也算无可挑剔。
　　顾崇义不由地想起魏老太爷：“说起来我小时候想要进五军都督府，那时候五军都督府是真的风光，只要大周有战事，五军都督府挂职出征，战无不胜。因为魏老太爷任中军左都督，那时候魏家被称为‘大都督府’，魏老太爷是大周唯一一个能被尊称一声大都督的人。
　　几十年过去了，我也终于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可惜现在五军都督府形同虚设，专养闲人，时过境迁啊！”
　　今日升迁，顾崇义推掉所有应酬，最终却跟魏家子孙在一起饮酒，也许也算是缘分。
　　“回去吧！”顾崇义吩咐一声，“天色不早了，也该安歇了。”
　　顾家管事上前搀扶顾崇义，魏元谌跟着一路将人送去宝瓶门。
　　眼看着顾崇义的身影消失在内宅，魏元谌才向身边看去。
　　初九低声道：“三爷，别等着，顾大小姐不会来了。”
　　魏元谌抬起头看了看天，偌大的月亮身边跟着一圈影子，晚上饮的酒好像有些多。
　　这么晚了，她该是安歇了吧！
　　初九清了清嗓子：“顾大小姐出去了。”三爷死皮赖脸地留下，没想到转眼顾大小姐去出了门。
　　这听起来……有些扎心。
　　魏元谌眼前清亮了许多，头顶的月亮重新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
　　“去哪里了？”魏元谌道。
　　初九抿了抿嘴唇：“应该是去见聂忱。”
　　魏元谌向外走去，初九一路跟上：“三爷，慢点走。”看三爷的样子该是很难受，他就说件好事让三爷缓一缓。
　　初九接着道：“不过大小姐让人送来了一些花饼，可见大小姐还惦记着五黑鸡。”
　　说到这里，初九再接再厉：“反正五黑鸡也是姓“魏”，一笔写不出两个魏字。”
　　初九说完这话，感觉到冷风嗖嗖地刮进他的领口，他不敢转头，眼睛转动着向三爷瞄去，只见三爷眯着眼睛，目光如刀。
　　“我去寻大小姐，看看……大小姐……去了哪里。”初九捂住了脸，生怕就像是秋天里的花朵，不小心被风吹皴了。
　　不等三爷再吩咐，初九一口气跑出顾家，飞身上马，片刻之间没了踪迹。
　　……
　　京城南城，本该静寂的街道上亮起了一支支火把。
　　一处民户大开，衙差从里面押出一个黑瘦的汉子，紧接着又从民户中搜出了几包财物。
　　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苏甫只觉得神清气爽，这是今晚抓到的第三个人，审清楚这些人，顺天府衙积压的案子又能了结一些。
　　身为顺天府府尹，他本不必为这些事前来，但他今天就是想要看看坊间人的本事，瞧一瞧坊间人是不是一柄可以用的利刃。
　　果然如此啊，薛老通判真是善于识人。
　　苏甫微微一笑，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办案了，不是被五城兵马司牵制，就是受巡城御史管束，现如今不等五城兵马司的人手赶来，就已经证据确凿。
　　也许整饬坊间人，真是一个好法子，至少能光明正大地绕过这两个衙门，有人提供线索，他们才会前来捉人。
　　京师治理，朝廷用几个衙门互相制衡，结果就是权责不明，他是一忍再忍，也许很快就能出一口气。
　　苏甫看向身边的聂忱：“依你看，京中这样的情形可还多吗？”
　　聂忱没有立即回话，半晌才道：“草民等来到京中之后，暗中探查，表面上京城各门守卫的看似比太原府森严，其实手中握有权柄的达官显贵众多，只要用些心思，就会让这一切形同虚设。”
　　苏甫皱起眉头，坊间人指的是五城兵马司？
　　“再者，”聂忱低声道，“城中的眼线也比其他地方要多些，就说顺天府衙，只怕刚查到线索，衙差还没有出门，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
　　苏甫知道，这就是为何顺天府这两年查案越来越艰难。
　　城门的守卫也是一样，暗中与各个府邸串通，若不然那些京中本不该出现的物件儿是怎么到城中的？
　　衙差被人盯紧了，坊间人却散在人群之中，薛老通判办案时手底下也有几个眼线通风报信，这才让顺天府衙没有彻底变成聋子、瞎子。
　　苏甫思量半晌又去看聂忱：“再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就直接禀告给薛老通判，帮着府衙抓住了犯人，衙门少不了坊间人的赏赐。”
　　聂忱应了一声，躬身行过礼后才又道：“大人可听说过淡巴菰？”
　　淡巴菰？苏甫皱起眉头，听起来是舶来品。
　　聂忱道：“听说京中不少达官显贵想要种植此物。”
　　有人私自买卖一些舶来品，这个苏甫知晓，每年都会有许多新奇的东西出现在京城，这些舶来品会悄悄地在达官显贵中流传，难道淡巴菰就是其中之一？
　　苏甫眉头微皱：“你为何要打听此物？”那些舶来品种众多，他一时也想不出有关淡巴菰这东西的消息。
　　聂忱道：“我们跟着魏大人在山西查案的时候，就在发现当年失窃库银的庄子上，听说有人种一种淡巴菰，这种稀有的草药十分昂贵，我们一路来到京中去过不少的药铺，铺子上都不见此药。
　　既然是昂贵的草药，想必京中达官显贵定会使用，今日大人抓捕疑犯，搜出不少舶来品，因此想起此事才会请教大人。”大小姐说了，需要找到京中淡巴菰的来源，所以他才会在苏大人面前提及，有了顺天府衙门的帮助，他们也能尽快查到线索。
　　苏甫点点头：“本官回去问一问，发现蹊跷之处自会让人传你。”
　　聂忱再次躬身行礼：“草民先行退下。”
　　顺天府今晚的差事全都办完，是该鸣金收兵了，苏甫颔首，然后带着随从向府衙走去。
　　聂忱准备将一切禀告给大小姐，他刚准备动身就感觉到黑暗中一个人影闪过，有人在盯着他一举一动。
　　是谁？
　　聂忱谨慎起见，没有立即向大小姐藏身之处奔去，而是选择另外一条路离开，而那人影也谨慎地跟了过来。
　　聂忱皱眉，他坊间人的身份人尽皆知，看来日后行事要更谨慎，以免因此暴露了大小姐。
　　今晚他们除了配合顺天府衙查案之外，还让柳苏等人在周围探查，因为北城是商贾聚集地，平日里来这里查消息要避开众多眼线，这次顺天府夜里抓人，吸引了不少注意力，他们也正好浑水摸鱼……
　　希望柳苏等人探查顺利没有被人发现，聂忱心中想着，将身后的人引向更远处。
　　顾明珠在胡同中等消息，忽然看到柳苏快步跑过来，柳苏看起来十分慌张，莫非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是五城兵马司巡逻的人马，顾明珠正想着要如何躲藏，向后退了两步，立即撞在一个人身上。


第272章 醉猫 祝魏大人生日快乐
　　顾明珠转头看去，魏大人的面容映入眼帘，魏大人不是在与父亲喝酒吗？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顾明珠下意识地伸手在嘴唇下比了比，然后蹲下身。
　　顺天府衙门一动，立即就被人盯上了，她还想躲在这里瞧瞧来的是什么人。
　　这个小胡同前面有棵大柳树，藏在树后并不容易被发现，现在她是藏起来了，魏大人却立在旁边岿然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明珠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魏大人的袍子。
　　魏大人是不怕那些人，但容易打草惊蛇，平日里走在魏大人身后很是威风，但这只大猫也会引得百兽惊。
　　魏大人总是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人前，让他缩在角落里恐怕不肯，顾明珠的手臂再次摇了摇。
　　终于关键时刻魏元谌顺着她的力道矮下身来。
　　两个人一起藏在树下，更显得有些挤，好在这棵老柳树足够高大。
　　脚步声越来越近，巡城将士拿着火把照向周围，顾明珠向后躲藏，一只大手恰时也伸过来，拢住了头顶的幂篱，将她整个人向旁边搂了搂，刚好避过了火把的光芒。
　　是一队巡城将士，不过有个身穿短褐的人跟在巡城将士身后，也在向周围张望。
　　发现周围没有人，领头的副指挥与那穿短褐之人互相看看，立即又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那穿短褐的人是谁？怎么会与巡城将士在一起？看起来是他请巡城将士前来查看情形。
　　巡城将士渐行渐远，张桐就追上前去。
　　顾明珠松了口气，魏大人没有前来，他们还要费番周折，等到周围再次安静下来，顾明珠才感觉到异样，一股淡淡的酒香吹入她鼻端，肩膀上传来一丝灼热的温度，她忘记了刚刚就是这条手臂将她揽进黑暗中。
　　顾明珠转头看去，月光下，魏大人眉宇略微皱起，表情不如往日那般深沉，鼻梁笔挺，嘴唇格外的红润，领口解开，衣衫略微凌乱，一双眼眸此时此刻正垂着，看起来疲倦而虚弱。
　　可是喝醉了？顾明珠正在思量，那双眼睛抬起来，从迷蒙而变得清亮，眨眼之间那份疲倦立即去的无影无踪。
　　但他的手依旧在她肩膀上，掌心滚烫就像是着了火。
　　“魏大人，”顾明珠道，“你是不是醉了？要不要先回去歇歇。”她晚上经常出门，每次瞧见魏元谌时，他都在忙碌，她有时间白日里补眠，魏大人平日里还要去衙门，这样日复一日定然吃不消。
　　顾明珠向身边看去，初九偏偏不在，这样靠着也不是办法，魏大人却没有将手臂缩回去的意思。
　　夜里安宁，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那种陌生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在这皎皎月光之下，顾明珠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
　　伸手将魏元谌的手臂拿下来，顾明珠刚要向旁边躲闪，没想到这样一拉扯身边的魏元谌一晃，紧接着直接坐在了地上。
　　顾明珠脸上满是惊诧的神情，她是怎么也没想到魏大人还会这样，自从在金塔寺见过魏大人之后，魏大人就是盛气凌人……不……胆识过人，即便旧伤复发在晕厥之前也没有面不改色，就在几个时辰前，魏大人还与父亲在庭院中斗得惊心动魄，那会被她这样轻轻一扯就摔倒在地。
　　她可不是故意的。
　　之前又踢又打，又咬又撞魏大人都没有丝毫损伤，现在轻轻一动，就这样倒了。
　　“大人，我不是有意的，”顾明珠道，“大人……能不能起身？”
　　魏元谌却没有要挪动的意思，她又不好昧着良心离开，再怎么说魏大人前来也是想要帮她一把。
　　魏大人支起了腿，用手扶住了树干，显然是准备起身，却又停在哪里，呼吸声略微显得粗重。
　　顾明珠凑过去瞧，魏大人脸上隐约泛起了红晕，这是喝了父亲的藏酒吧，那酒喝得时候不觉得怎么样，后劲儿却大得很。
　　她身上只带了袖箭、迷药、银针，这些不太好用在魏大人身上，顾明珠为难地再次看去。
　　望着魏大人颓唐的神情，顾明珠恍然回到了五六年前的刑部大牢，心中不自觉多了几分关切。
　　“大人……”顾明珠靠近了一些，低声唤着。
　　“大人……”一个声音传入耳中，魏元谌挣扎着抬起眼睛，入眼却是帷帽和长长的纱罗。
　　看到魏大人的眼睛重新抬起，顾明珠接着道：“大人，我扶着您起身。”
　　一只手伸过来，搀扶住了他的手臂。
　　纤长的手，落在他身上，忽然变回了那一年，少女清理他身上的伤口。
　　“你忍一忍。”煮沸放凉的淡盐水冲洗他的伤口，疼痛深入骨肉之中，他强忍着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
　　“很快就好了。”她轻轻地安抚着他。
　　“起来了，大人，马上就好了。”顾明珠眼看着魏元谌站起身，不禁松了口气，还好魏大人还能走动。
　　“大人，您还记不记得马放在了哪里？”顾明珠抬起头问道。
　　她要等柳苏前来，帮着将魏大人送上马，再将马牵去魏家，一会儿追着前去查看情形的魏家护卫应该也会回来。
　　魏元谌没有回话，顾明珠转头看过去，只见魏大人目光迷离。
　　见魏元谌依旧没有动静，顾明珠从腰间拿出荷包，取出银针拉起了魏元谌的手，果断刺向商阳穴，针灸到底会有些用处。
　　长针轻捻，手上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魏元谌耳边再次响起那缥缈的声音，如同散落在记忆中的一粒尘埃。
　　“在伤口周围针灸也能帮助伤势痊愈。”
　　片刻之后，顾明珠抬起头再次看过去：“大人你有没有好些。”
　　“你有没有好些。”
　　那声音清晰起来，仿佛将他从记忆中拉扯而出。
　　微风吹过，荡起了眼前的纱罗。
　　顾明珠感觉到魏元谌的手抬起，上面还扎着她刚刚刺上去的银针。
　　“大……”
　　刚刚开口说出一个字，那手已经拿下了她头上的幂篱。
　　四目相对，魏元谌的眼睛清亮，仿佛从来不曾醉过，又好像醉得更深了些。
　　顾明珠猜不出魏大人在想些什么，为何会突然拿下她遮挡面容的幂篱，就听到一声轻轻的呼唤传来。
　　“阿珺。”


第273章 心绪
　　顾明珠怔住。
　　只觉得浑身血液一下子凝固了似的，心脏也跟着停滞，耳朵“嗡”地一声，之后就是万分的宁静。
　　明明什么都听不到，却仿佛有一片羽毛都能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
　　阿珺。
　　魏大人在喊谁？
　　他那眼睛深处有种热切的光，带着热忱和期盼，如同赤炎烈火，便是七尺冰封也能烤得融化。
　　顾明珠张了张嘴想要问他这声“阿珺”是何意，却又咽了下去。
　　也许魏大人是醉了，也许是她听错了。
　　就算没有听错，声音相似的字也有很多，此阿珺也许非彼阿珺，她不必惊慌，然而心跳却在这一刻恢复，并且如擂鼓般在耳边响起。
　　“扑通扑通。”
　　在她胸口震动，要将她心中那面墙震得崩裂，露出藏匿在其中的那个秘密。
　　周如珺。
　　魏元谌眉头在这一刻舒展开来，面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俊美异常，那双眼眸水波潋滟，定定地望着她。
　　顾明珠思绪仿佛被人攥成了一团乱麻，她惊讶却又不敢相信，惊疑之间没有发现魏大人身形渐渐向她靠近。
　　等她回过神时，躲闪已然来不及，她整个人被撞在身后的墙上，魏大人后背也靠上了树干。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魏大人才能维持这样的站姿，没有倒下去。
　　狭窄的地方，两个人差点就紧靠在一起，她能感觉到那灼烫的呼吸声，就从她头顶上传来。
　　顾明珠还没回过神，魏元谌那修长的手再次抬起，来到她束好的发髻上。
　　外出时她穿男装，自然头发也像男子般用小冠束好，魏大人的手仿佛奔着她的小冠去了。
　　顾明珠感觉到头上一松，固定发髻的小冠被拿下，头发立即从头顶滑落。
　　魏元谌望着眼前的人，长发飘动，她仰着头，面容愈发清晰，与他记忆中的人终于完全重合在一起。
　　“如此甚好。”
　　他的声音低沉，吐出最后一个字时，甚至有些沙哑，似是在呢喃，又似是感叹，然后他弯下腰，目光深深，身影继续向她靠近。
　　越来越近，没有停下的意思，顾明珠的手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顾明珠顿时有些慌乱。
　　“魏大人……魏大人……”无论她如何叫喊，他都没有察觉，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陌生的气息倾覆而下，顾明珠想起方才扎在魏元谌手中的那根银针，也不知道此时那根针还在不在。
　　魏元谌隐约记得为了躲避巡城将士，用手臂将她拢住，感觉到她靠在他怀中，心底里拿出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触及，然后从那一刻起，就不再那么清明，他转头去看她，微风轻拂在脸上是那么的温和、安定，最可惜的是面前的纱罗。
　　他早就想要将那纱罗拿下，不再隔着那些东西看她，心中思量手不由自主落在了幂篱上。
　　摘下幂篱，她的脸终于清晰起来，眼眸如水，面颊上染了一丝薄媚，小巧的下颌微微抬起，嘴唇轻启欲语还休。
　　他一时错不开眼睛，此情此情无法言说。
　　风吹起，几片落叶落在了她头顶，好似那年吹落在她衣裙上的花瓣，她怎容得如此的缺憾。
　　这样思量着，魏元谌想要似那年般挥挥衣袖帮她一把，却不知为何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化出几道不真切的影儿，在那里晃来晃去，他不得不靠近看个清楚。
　　越来越近，手指就将碰到了那落叶，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扯了下来，紧接着手指上传来一丝疼痛，便如同那清凉的水，让他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皱起眉头正要弄清情形，就看到眼前的人忽然矮了下去。
　　魏元谌下意识伸手去扶，那纤弱的影子此时却异常强硬，手臂挥动时，一股剧痛从下丹田处传来。
　　看到魏大人越靠越近，顾明珠脑海中思绪纷乱没理清楚，身体却异常的诚实，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下意识做好了回应，她果断将魏大人手臂拉下来，发现手指上的银针还在，立即捻动得更深了些，希望能让魏大人清醒过来，她也借着这个机会逃脱。
　　如果算计的好，一切都会顺顺利利，魏大人也去了些酒气，她也得以脱身，哪知道酒醉后的魏大人，身手依旧敏捷。
　　在她刚刚蹲下身的瞬间，长长的手臂又向她袭来，她虽然不会什么拳脚功夫，却知道要如何对待歹人。
　　那些紧急关头该做的动作，她早就烂熟于心，闪身、曲肘，向前一送。
　　“啪”地一声，顾明珠感觉到自己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魏大人身上，但那手肘就跟她的头顶一样坚硬，关键时刻可以给歹人以沉重的打击。
　　虽然魏大人不是歹人，但至少那一刻，他不怀好意，她也不算冤屈了他。
　　顾明珠向前走了两步，这才去看魏大人，只见魏大人微微弯下了腰，一只手上扎着银针，另一只手上捻着一片落叶，脸低沉着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能看到衣袂轻轻颤动。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她方才用力好似稍稍有些大了。
　　“魏……魏大人，”顾明珠道，“您……没事吧？”
　　听不到回应。
　　顾明珠接着道：“您丢了我的幂篱，又……又摘了我的小冠……我也是为了您好，这是治醉酒的法子，很是顶用。”
　　至于‘阿珺’那两个字……顾明珠还没来得及去想明白。
　　这时一条人影渐渐靠近，不知来人是谁，顾明珠捡起幂篱，快速地戴好。
　　初九隐约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三爷站在树下，不像往常那样身姿笔挺，顾大小姐整理着头上的幂篱，两个人离得有四五步距离，那模样想及了他与张桐打了一架，然后感觉下手有些狠了，不好意思去看对方的伤口。
　　不过这种事自然不会发生在三爷和顾大小姐身上，三爷向来沉稳、自持绝不会突然控制不住脾气，就算会……也不会用在顾大小姐这里，顶多指点指点他和张桐的功夫，让他们两日内只能蹲着吃饭，趴着睡觉，反正三爷一身功夫，是绝不会有半点差错。
　　想及这些，初九就关切地看向顾大小姐：“大小姐，您没事吧？”


第274章 缘来
　　顾明珠脸颊微热：“没事，去看看魏大人，魏大人可能喝醉了。”
　　三爷喝醉了？三爷平日里不喝酒，但是犒赏家将的时候，喝倒一片面不改色，话本子里，哪位爷不是一开口就三五探酒，武将就更别说了，喝遍军营还能提刀上阵，砍下敌将首级之后回来酒还没凉呢，所以他家三爷绝不能醉。
　　初九立即道：“大小姐放心，我家三爷不会醉。”
　　看着初九这斩钉截铁的模样，顾明珠再向魏大人看去，所以……魏大人方才那般是假装的？
　　初九还要说话，却听到冰冷的声音道：“人追到了？”
　　初九这才转身向魏元谌禀告：“那人跟着巡城将士看过四周之后，就去到一处院子里，那院子的主人姓鲁，从莱州府来，院子里有敖仓，是开米粮铺子的，不过鲁家那院子里家人不少，我们去的时候看着他们正提着棍子护卫在院子中。”
　　一个开米粮铺子的人，听到顺天府衙抓人，为何如此紧张，而且与巡城将士那么相熟？莱州府属于山东，本朝曾在山东垦荒。顾明珠道：“有不少乡绅因收买了土地建庄子种植农物，不过米粮这样的东西，不至于如此护卫。”
　　他们想要找淡巴菰，这些据说泉州、漳州才有，京里极少，但就连顾老太太都用过这样的东西，可见这淡巴菰正在京中悄悄兴起，淡巴菰是由吕宋传入大周的，是舶来品。
　　白恭人用淡巴菰，袁家又与五城兵马司有来往，勾结城门守卫有什么用？自然是要对京城来去自如。
　　袁家勾结的是西城兵马司，开始他们在西城寻觅并没有收获，借着这次抓捕坊间流窜的贼人，终于在北城发现了蹊跷。
　　鲁家人找到兵马司，是怕被顺天府衙盯上吧，否则衙差抓捕歹人是好事，他们何必惊慌？
　　初九接着道：“张桐带着人探查鲁家的院子，若能发现蛛丝马迹就会回来禀告。”
　　魏元谌道：“不要打草惊蛇。”抓住一个私下里买卖舶来品的商贾没什么用处，若是因此惊动了袁家和五城兵马司那就得不偿失了。
　　魏元谌说完向顾明珠走来。
　　经过了短暂的休息，魏大人好似恢复了原样，除了领口的衣衫还没整理好，其余地方看不出蹊跷。
　　魏元谌道：“这几日要去太清观？”
　　顾明珠点点头：“跟着族祖母一起去。”
　　魏元谌颔首：“要小心些。”
　　顾明珠应声：“知道了。”
　　说完这话，顾明珠发现魏大人没有再作声，她抬起头来，正好迎上魏大人的目光，魏大人双眸重新恢复了幽深。
　　原来一个人喝醉了不一定眼睛混沌，还有可能十分清亮，不过恐怕魏大人酒劲儿未消，还要休息一会儿才能完全复原。
　　柳苏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大人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顾明珠行了礼，转身向前走去。
　　初九看着就要走远了的顾大小姐：“三爷，用不用我去送送顾大小姐？”反正小院子里有人，三爷自己回去也使得。
　　魏元谌并不答话，径直向前走去，走出了两条街才在隐蔽的角落里牵出了马。
　　初九翻身上了马，发现三爷才踩上了马镫，三爷今日是有些奇怪，不但动作慢吞吞的，而且不太爱说话，看都不肯看他一眼似的。
　　两个人一路回到魏家小院子，婆子提着钉打开了门，向魏元谌脸上看了一眼立即道：“三爷，您这是饮酒了？可是醉了？我立即去煮醒酒汤。”
　　三爷醉了？初九一脸怀疑。
　　眼看着魏三爷走进屋子，关上了门，初九才意识到，三爷可能真的醉了，而他好像路上还冷眼旁观来着。
　　初九立即惊出了一头冷汗，立即冲进厨房接过婆子手中的烧火棍，卖力烧起火来：“多煮几碗醒酒汤。”希望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魏元谌躺在床上，看着手中的银针，刺得可真深，下手也挺重，直到现在他小腹上还一阵阵疼痛。
　　这样对付一个男子……他也就罢了，希望不要用在别人身上。
　　魏元谌想着垂下眼睛，没想这样逼迫她，不曾想顾家的那些酒会如此离开，大约也是因为心中高兴所以酒也格外醉人。
　　仔细想一想他仿佛提起了“如珺”，不知她可否听了清楚，心中又会如何思量，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情景，魏元谌脸颊上不禁又是一热，五六年过去了，再面对她时，他好似没有任何长进，又回到了少年时的模样。
　　魏元谌彻底放松下来，说出了那些话，胸口的那块大石也被挪开，不过却又增添了担忧和忐忑，这样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睡梦之中。
　　……顾明珠换好衣服坐在床边。
　　“小姐，”宝瞳担忧地道，“您的发髻为何散乱了？”她明明将发髻束得结结实实，怎么也不会乱掉才对。
　　顾明珠道：“我躲在树后时，不想一只黄大仙跳在肩膀上，慌乱之中碰掉了头上的小冠。”
　　顾明珠说着爬上了床。
　　宝瞳上前侍奉着盖好锦被：“听说黄大仙都喜欢贵重之物，下次奴婢不用镶玉的小冠。”
　　顾明珠点点头。
　　宝瞳这才拿走灯离开。
　　屋子里暗下来，顾明珠抬起头看向窗子，皎洁的月光仍在头顶。
　　“阿珺。”
　　她的心依旧慌张，想要知晓缘由却又不想问出口，忽然想起在周如珺坟前那盘红豆糕，来到京中时在魏家小院子里遇到西街的大娘。
　　她一直以为都是巧合，也许并非如此。
　　难道魏大人什么都知晓，不但知晓她是周如珺，而且魏大人对周如珺的喜好了如指掌。
　　“曾有一人在牢中照顾我，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惜她也蒙冤故去，每次旧疾复发，我都会想到她。”
　　“若还有别的心结，要如何去解？”
　　崔祯曾说过：“我奉命在京郊点兵，恰好遇到魏三爷，魏三爷下场与崔渭在校场切磋，当时魏三爷刚杀了崔渭身边的护卫，我怕崔渭心怀怨气，下手没有轻重，格外注意场上的情形，没想到魏三爷出手狠辣，崔渭竟然不是对手，我便下场阻拦接了魏三爷一记杀招，也因此让魏三爷挂了彩。”
　　魏元谌杀了崔渭身边的护卫，对崔祯和崔渭动杀机，会是因为周如珺？
　　若只是因为恩情，何以会那样唤她？
　　顾明珠望着那月光，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了。
　　……
　　袁知行一直在书房里等消息。
　　顺天府衙差前往北城就有人来向他报信，城门附近一向都是五城兵马司负责，为何顺天府突然插手。
　　顺天府到底有没有查到什么。
　　“老爷，”管事进门禀告，“顺天府抓了几个贼人就离开了北城，并没有去别的地方。”
　　袁知行松口气：“明日去米铺，告诉舅……鲁家人，让他们离开京城，恭人去太清观休养，等真人回到京中，必然会照顾好恭人，让他放心。”


第275章 来凑热闹
　　袁知行吩咐完，管事立即下去传话。
　　过了好一阵子，袁知行才从椅子上起身，还好去北城的是顺天府衙门而非魏元谌的人。
　　那苏甫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又是寒门子弟，应该不会与魏家联手，而且在此之前因为京中盗匪的几桩案子，苏甫没少与五城兵马司和都察院冲突，要不是事先知晓这些，他大约就要慌了神，还以为是被魏元谌察觉了什么。
　　“老爷不用太担忧，”旁边的幕僚道，“怀柔驸马一心为母报仇，早就恨死了程家，借着这次的案子定会盯死了程大老爷。”
　　袁知行听大牢里的狱卒说过了，程翌今日前去牢中，父子两个闹起来，程大老爷骂儿子不知伦常的竖子，眼看着程翌要走，程大老爷又哀求程翌救他，说他这次是被人诬陷，程翌只留了一句话：罪有应得。
　　这个结果整个怀柔公主府喜闻乐见，任凭程大老爷再说冤枉，也不会有人多加理会。
　　袁知行道：“这案子早些过去吧，大家也就不用再担惊受怕。”
　　幕僚低声道：“衙门的人从咱们府中离开，老爷还一直照常上衙，这些日子再没有别的动静，也就不会有人再提了。”
　　未必。袁知行皱起眉头，魏元谌还没找到指使林寺真的人，怎么会善罢甘休，除非让他找到那幕后指使，恐怕一切才会平复。
　　……
　　顾家。
　　“这孩子怎么还没醒。”
　　林夫人来了几次，看到顾明珠依旧窝在被子里睡得香。
　　“记得换暖炉，不要冻着。”林夫人从屋子里出来，仔细嘱咐宝瞳。
　　族婶那边送来消息，说要带珠珠去太清观，林夫人开始想要拒绝，她身子重，不好总去外面走动，她不去也放不下心让珠珠自己前往，不过珠珠央求着去玩，还有明琬几个人跟着，她也就答应下来。
　　京中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冷，这才过了几日，府中的树叶黄了大半，再过一阵子下了雪，珠珠就更要窝在家里，就像杨妈妈说的那样，珠珠这些年被他们养得无拘无束，不像那些内宅的小姐，根本闲不住。
　　那也没什么，用礼法约束女子，本就是要送给夫家挑选，她自己的女儿，宠坏了她自己养着，不用听别人指指点点。
　　林夫人道：“我就是担心太清观这几日人多，那位观主孙真人好似昨日回京了。”
　　太清观中都是女道士，那位孙真人也是从小就做了女冠子，太清观内有温泉水，从前就有不少女眷前去泡泉水。
　　后来听说这位孙真人针灸的本事不错，很快就能痊愈，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也开始拜访孙真人。
　　这两年太清观名声倒是越来越响了。
　　“珠珠摔了一跤撞到了手臂，那伤早就不疼了，顾老太太要带着珠珠出去，就是为了哄珠珠高兴，”林夫人心中很是清楚，“从太清观回来，顾老太太就会向我开口，让我与侯爷帮着促成琬姐儿的婚事。”
　　顾子言与侯爷说了，顾家这一遭是为了琬姐儿，琬姐儿正值婚配的年纪，自然就是为了她的婚事。
　　“不知道顾家看中了哪家子弟，”林夫人道，“若是个不错的，我倒是愿意伸手，真的成就好事，也少不了给填一份嫁妆，顾家族人本就少，是该多多照拂些。”
　　杨妈妈颔首：“就怕人心不足，荷花胡同这两年求得是愈发多了。”
　　林夫人道：“人就是这样，站得越高求得越多，搬进京城之后，顾崇文开铺子也赚到了银钱，现在差的就是家中没有人入仕，这次选婿定会找个官宦人家子弟，也许身上已有了功名，女子高嫁也是寻常，只要别被蒙了眼睛，倒也没什么。”
　　杨妈妈听得出来，夫人是仔仔细细地为荷花胡同想了这桩事，杨妈妈抿嘴笑。
　　林夫人好奇道：“你方才想到了什么？”
　　杨妈妈忙道：“奴婢方才看着夫人的样子，就想若大小姐有一日要出嫁，不知夫人有多愁呢。”但她知道大小姐是不会出嫁的。
　　林夫人也是一怔，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她也会突然这样思量，也许是因为珠珠病情好转，都能够单独出去了，她的心境不免也跟着有了变化。
　　唉。林夫人心中叹口气，她有孕在身，情绪也跟着失常了似的，再怎么说，现在也用不着思量这些，只要她的珠珠好好的，那就行了。
　　顾明珠睡醒之后，精神又恢复了往常，这几天她一直在家中没有出去，柳苏每天都会将外面的消息传给她。
　　蕙香的弟弟回到青州府后买了处宅院，似是过起了本本分分的日子，只不过到了晚上，他就会万分警觉，有半点响动都会握着匕首，拎着棍子出来查看。
　　若是猜的没错，蕙香的弟弟是怕有人上门灭口。
　　聂忱还查到袁氏被杀之前，蕙香弟弟托人走了一趟镖，送去了安庆府，那趟镖押送的东西应是贵重的物件儿，魏家人追着镖局查下去发现了一处大宅，宅中有管事主持大局，只说家中老爷外出经商，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那所谓的老爷应该就是蕙香弟弟。
　　有人提前做了缜密的安排，生怕他们追查蕙香的家人，于是让蕙香弟弟假意回到老家，将得到的财物则送去了安庆府，将来这案子平息之后，蕙香弟弟再去往安庆府过他的好日子。
　　只不过那时候等待他的是富贵还是送命那就不一定了，毕竟现在杀了蕙香弟弟会引起别人怀疑，风声过后随便一个理由就可以要了他的命，案子审结之后，谁会揪着一个死去的小厮不放。
　　蕙香的事已经查实，鲁家那边却只找到了米粮和一些海上来的香料，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鲁家的宅院中有暗门，以防打草惊蛇，魏大人就使人盯着鲁家，还没有下手。
　　当时在太原府赵家，顾明珠也发现了暗门，那个八簧锁就是在暗门中找到的，八簧锁，钦天监白官正，白恭人，这条线索仿佛清晰起来。
　　白恭人一直在太清观养伤，太清观那位孙真人昨日回到京中，观里定然很热闹。
　　刚好族祖母明日会带她去观中，她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顾明珠看向宝瞳：“这次你能与我一起了。”
　　宝瞳颔首脸上满是喜色，终于能与大小姐一起出去了，好久没陪着大小姐出门做事她也心中发痒，算起来几次出去都不太平，上次遇到了叛军，大上次是韩知府带着带人行凶。
　　这次的太清观，不知道又会怎么样，想一想就觉得……激动。
　　……
　　第二天，顾明珠跟着顾老太太等人一起去了太清观。
　　到了山门口，顾明珠撩开车帘目光向周围掠去，发现不远处停着几辆马车，紧接着顾明珠就瞧见了定宁侯张夫人，张夫人正与一位女眷说话，那女眷穿着华贵，笑容中都透着几分春风得意。


第276章 别有用心
　　东宫被废，皇上命中书省拟文，将太子降为肃王，封三皇子为怀王，五皇子为肃王，旨意很快就会颁下来。
　　对于东宫来说这无疑是个灾难，可是三皇子五皇子却因祸得福一起被封王。
　　所以三皇子妃此时此刻脸上才满是欢喜，现在是怀王，或许很快就能入主东宫，成为大周的新储君。
　　顾明珠下了车，随着顾老太太和顾明琬顾明岚上前见过三皇子妃和张夫人。
　　三皇子妃目光落在顾明珠身上：“夫人说那就是怀远侯家的大小姐？”
　　张夫人亲昵地道：“正是珠珠。”
　　“真是掌上明珠，”三皇子妃夸赞道，“生得真是漂亮，让人一看到就欢喜，怪不得怀柔公主总将珠珠挂在嘴边。”
　　怀柔公主回来才不久吧，整日里都要处置赵夫人的事哪里有时间出去，就算出去也不会总将她挂在嘴边，公主的性情顾明珠十分了解，程家和赵老将军的事没有弄清楚之前，是福是祸都不知晓，公主不敢说太多，恐怕会连累旁人，绝不会像三皇子妃说的那样。
　　再说，她哪里漂亮了？她在周家时确然有一副难得一见的姿容，如今的顾明珠也就算是眉清目秀，而且她有意遮掩容貌，从来都是素面朝天不说，还整日里在跑来跑去，皮肤没那么白皙，再加上目光呆滞，与漂亮可沾不得边，所以三皇子妃这样说她，是有什么意图？
　　三皇子妃看向顾老太太：“老太太也是来见孙真人的？”
　　顾老太太颔首：“珠珠的病好多了，老身带着珠珠来上柱香，谢谢三清祖师的庇佑。”
　　三皇子妃笑道：“既然这样，我们就结伴一起走，”说着向顾明珠伸出手，“珠珠到这边来。”
　　顾明珠欢快地走到三皇子妃身边。
　　看着顾明珠走了过去，顾明琬攥紧了手帕，三皇子妃只顾得与顾明珠说话，连看都不看她们姐妹一眼，明岚也就罢了就是个庶女，她可是正经的嫡女，就这样一个与三皇子妃亲近的机会，还被那傻子抢走了。
　　顾明琬越想越觉得生气，她若是在三皇子妃身边，三皇子妃定会喜欢她，她的名声好了，自然婚事也会顺利，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带珠珠一起来。
　　顾明琬心中想着没有注意脚下的台阶不禁一个踉跄，旁边的顾明岚立即上前来扶：“大姐小心。”
　　顾明琬稳住身形一把甩开了顾明岚：“不用你多事。”没有带明妍前来就是怕明妍抢了她的风头，没想到那傻子将三皇子妃的目光全都吸引走了，这样一来岂非本末倒置？
　　从山门到道观还有一段距离，三皇子妃走得气喘吁吁，旁边的顾明珠却面不改色，三皇子妃颇有感触地看向张夫人：“顾大小姐的病果然好了，便是你我也不如她了。”
　　宝瞳得意地扬起眉毛，这算是什么，她家小姐厉害之处她们还没见识过。
　　顾老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急忙上前赔礼：“让三皇子妃见笑了，我家大小姐从小有病在身，家中长辈为了她能高兴，没有多加管束，这才……”
　　“我就喜欢珠珠的性子，”三皇子妃道，“怪不得怀远侯和夫人宠着珠珠。”
　　“不止是侯爷和夫人，”张夫人让人搀扶着走上前，“我家太夫人也喜欢珠珠，珠珠小时候病得重，我家太夫人急得几天不能合眼。”
　　说起林太夫人，三皇子妃问道：“太夫人的病如何？”
　　张夫人脸上那抹笑容立即去的干干净净：“身上的伤是好了，可惜心病一时半刻无法痊愈。”
　　三皇子妃叹口气：“太夫人也是被林寺真蒙蔽，如今知晓了真相，太夫人想必心中也觉得对不住老侯爷。”
　　张夫人眼睛微红：“何止，若非我们劝着太夫人连饭也不肯吃，我们侯爷为了抓住林寺真，不惜重伤太夫人，侯爷也是苦，我只盼着侯爷早些归京与太夫人解开心结。”
　　三皇子妃心中一亮：“那你要劝说太夫人，莫要怪定宁侯，定宁侯这样做是为了大周，如果没有定宁侯，太夫人要早就被林寺真牵连，朝廷念在定宁侯立下大功，虽然太夫人有错，也会从轻处置。”
　　三皇子妃说完这话发现珠珠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站在了她们身前。
　　三皇子妃看向张夫人：“走吧，真人还等着呢。”顾明珠跟着三皇子妃向前走去，方才张夫人说的话她都听了清楚，三皇子妃那笃定的神情也全都落在她眼中。
　　看起来三皇子妃会让人悄悄帮忙向朝廷求情从宽处置林太夫人，这事会赶在崔祯进京之前办好，这样一来崔祯就欠了三皇子人情。
　　武将不能皇子来往，张夫人嫁到定宁侯府这么久难道不知晓？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崔祯人还没有到京城，就又有一件大麻烦在等着他。
　　三皇子妃也太过着急了，东宫刚刚被废，她就为三皇子筹谋起这些，这样看来对她关切，也是想要拉拢父亲，她倒是好奇三皇子妃会怎么做？
　　说话间几个人到了太清观门前，一位三十多岁的坤道（女道士）带着几个女冠子等在那里，这位坤道目光清亮，嘴角微微上扬，脸上似是带着一抹笑意，笑意并不张扬，隐匿在微微翘起的嘴角上，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表情，看久了只觉得深不可测。
　　“福生无量天尊。”孙真人上前行了个道礼。
　　三皇子妃道：“许久不见真人了，真人安好？这一路可顺利？”
　　孙真人道：“三清祖师爷护佑，带回了师兄的遗物，已经供奉在殿中，接下来就会为师兄做几场法事。”
　　孙真人出京是因为师兄在山东羽化，不知是不是确有其事，顾明珠想起那鲁家人，也是从山东来的。
　　走进了道观大门，女冠子先引着她们去上香，然后低声禀告道：“后院的静室已经准备好，几位一会儿……”
　　“可有温泉水？”
　　女冠子的话忽然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女冠子转头看去，少女脸上满是热忱，仿佛早就等不及要看温泉。
　　“有……就在静室中。”
　　女冠子话音刚落，那少女就向大殿外跑去，显然去找静室了。
　　“珠珠，”顾老太太立即吩咐人，“快，追上大小姐。”
　　怀远侯府的管事和下人早就跟在少女身后。
　　看着顾明珠消失的背影，顾明琬心中一喜，那傻子走了刚刚好，她就可以代替傻子上前与三皇子妃说话。


第277章 她该死
　　顾大小姐一向无拘无束，就连怀远侯和夫人也只能哄着，这里的人谁又能管得了她。
　　张夫人看着慌慌张张离开的顾家管事，笑着开解顾老太太：“珠珠第一次来道观难免会贪玩了些，您也不要担心。”
　　三皇子妃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夫人一眼，张夫人还真是格外照顾珠珠，看来她家管事听到的传言没错，崔家和顾家想要结亲。
　　三皇子妃仔细想着，顾大小姐这样的病症放在寻常人家，怎么可能嫁得出去？虽说现在林太夫人惹了一身麻烦，可到底崔渭也是有战功在身的，就算将来及不上他兄长，也会有个好仕途，为了亲上加亲，这样做也是寻常，大不了将人娶回家后养起来，再寻几个貌美的妾室在身边侍奉，顾大小姐有病在身，顾家也不好说些什么。
　　能将女儿嫁出去已是不易，谁还真指望顾明珠做个正经的主母，执掌中馈，威慑奴仆不成？就这样的女眷，将偌大的家业交给她，谁又能真的敬畏她？达官显贵家的女儿都想着高嫁，顾明珠是不可能了，能嫁崔家就是最好的结果，适当时候她也愿意顺水推舟。
　　至于以后崔渭要如何与那痴傻的小姐相处，与别人无关，反正面对这位傻小姐的人又不是她。
　　三皇子妃收回思量，笑着道：“何必拘着她，我们去上香就好。”
　　顾明岚担心顾明珠上前向顾老太太行礼：“祖母，孙女儿去陪着珠珠。”
　　顾老太太点头：“去吧！”说和看向明琬，四目相对明琬明白祖母的意思，快步上前走到了三皇子妃身边。
　　三皇子妃似是此时才注意道顾明琬：“顾家小姐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
　　顾明琬终于得到了三皇子妃的夸奖，微微低着头红着脸笑起来，她伸手去取香，递给三皇子妃。
　　“这手也好看，”三皇子妃道，“定然是个擅女红的。”
　　顾老太太道：“我家琬姐儿会许多种绣法，我这身上的衣衫都是她亲手做的。”
　　终于说到了她的长处，顾明琬心中长长地出了口气，话题不用再围着那傻子了。
　　太清观从建观到如今已经有几百年，前后被扩建过三次，大殿后的静室供女眷暂住，外面一排都是给普通女眷的，越往里静室越少，却能看到仆妇打扮的人走来走去，顾明珠事先让聂忱打探过，对这太清观有了大致的了解，想要找到在这里静养的白恭人并不难。
　　宝瞳走上前低声道：“大小姐，将人甩掉了。”那些管事妈妈怎么会有她与小姐跑得快。
　　顾明珠向前看去，多亏现在是白天，否则在道观中真容易迷路，现在顺顺利利走到了这里，再往后也就不难了。
　　……
　　白恭人吃了药，放松地躺在了床上，本来她的身体被折磨的已经如坚冰一块，现在吃了药，那冰就像一点点地融化开了般，让她痛苦全无，白恭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时的她好像能从床上起身走到外面去。
　　白恭人这样想着，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然后挪动着两条干瘪的腿。
　　管事妈妈早就料到会如此，上前劝说：“恭人，您刚刚用了药，再歇一歇……”
　　白恭人就像没有听到般，手抓向身边的人：“快扶我一把，我的腿伤好了，我要走一走。
　　你看我的腿已经能动了。”
　　管事妈妈看过去，那两条腿依旧僵硬地摆在床铺间。
　　白恭人神情激动，脸颊因此变得潮红：“我就说我会好起来，服了药我就好了。”
　　白恭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两条腿从床上搬下来，然后慌不迭地就要顺势起身。
　　“恭人，”管事妈妈一把将白恭人搀扶住，“您现在还不行……”
　　话还没说完“啪”地一声传来，管事妈妈脸上被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白恭人瞪圆了眼睛：“我早就知道，你们就看不得我好，都是你们害我，否则我哪里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管事妈妈还欲劝说。
　　白恭人嘶喊起来：“滚，滚开。”
　　管事妈妈被推得一个趔趄，白恭人也终于如愿以偿地“站起来”，只不过她的两条腿却没能撑住她的身子，她整个人向下摔去。
　　管事妈妈立即上前搀扶，奈何却没能阻止住白恭人下坠的身子，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白恭人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她慌乱地看着自己的腿：“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好了。”
　　管事妈妈劝说道：“恭人别急，会慢慢好起来，定会好的。”
　　白恭人扬起手忽然狠狠地砸在自己腿上，那模样就像是疯魔了般。
　　管事妈妈正要喊人进来帮忙，站在外面许久的女冠子忍不住快步走进屋中，帮着管事妈妈一起安抚白恭人：“善人别急，师父说了还需要些时日……”
　　“骗子，”白恭人厉声道，“你们都是骗我的，能治好的话，阿婵当年为何没能痊愈？是不是阿婵让你们来害我？要让我也变成她那模样？”
　　管事妈妈和女冠子安抚着白恭人的情绪，白恭人眼睛向四周看去：“阿婵呢？她在这里我也不怕她，有能耐她就来向我索命。
　　她就是个废物，我从不承认有这样一个姐姐，什么白大小姐……呸……整日里缩在那黑屋子中不敢见光……阿婵……我就叫她阿婵……在我心里她就是连下人也不如。
　　她苟活在那小屋子里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着要嫁人，她在人前露了满我该怎么办？父亲、母亲要将家中宅子都给她做嫁妆，呵呵呵，真好笑，这样一个废人他们却当做宝贝般捧在手心里。
　　我就是气不过，我看着她就恶心，哪个男子会要她，就算是给人做妾室，她也不配，还说有人会真心喜欢她，还说有人看中了她的聪明，不在意她的腿病，根本就是想要骗走白家的财物，我阻止有什么错？我都是为了白家。”
　　白恭人说完这些，看向管事妈妈和女冠子：“你们说我错了吗？我还不都是为白家着想，阿婵她就是来向白家讨债的，讨债鬼死了，白家才会兴旺……”
　　“住嘴。”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白恭人的话。


第278章 现世报
　　屋子里的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女道士佝偻着后背站在那里。
　　“莫师伯。”扶着白恭人的女冠子立即向那道士行礼，这位师伯脾气怪得很，平日都在旁边小山坡的木屋子里住，极少出来走动，宫中的太后娘娘却很喜欢她讲道经，时不时地召她入宫去，太清观上上下下对这位师伯都是毕恭毕敬。
　　定然是白恭人的声音太大才会吸引了莫师伯的注意。
　　莫阳明声音低沉：“在道观中，如何能说这种话？不管你们是谁，心中不存敬意，就别在这里，回家去吧！”
　　袁家管事妈妈自然知晓这位侍奉太后娘娘的坤道，立即起身行礼道：“莫真人，我家夫人也是因为旧疾缠身，心中难过才会口不择言，我会好好劝说夫人……”
　　管事妈妈说这话，莫阳明仔细地瘫坐在地上的白恭人，只见白恭人脸上仍是激动的神情，眉毛扬起，眼睛大大地睁着，看起来有些失常。
　　莫阳明皱起眉头：“这是慧秀的病患？”
　　慧秀是太清观观主孙真人的名字，女冠子道：“师父一直给这位善人治腿伤。”
　　莫阳明上前几步，蹲下身捏向了白恭人的腿，触手是干瘪的血肉，莫阳明面色更加冷峻。
　　“送她下山吧，”莫阳明道，“这种病疾治不好。”
　　莫阳明说话时，白恭人一直盯着她瞧，似是想起什么：“真人不记得我了？十几年前……我曾来过道观，我……姐姐阿婵就是在这里治伤，求真人留我些时日，我从心中感激真人。”
　　莫阳明冷冷地道：“善人方才不是说没有姐姐？”
　　白恭人登时愣在那里，方才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一片混沌，胸口有一股怒气就要发放出来。
　　阿婵折磨她许久了，每次她腿疼的时候，都会想起阿婵，那天晚上家中请来一个医婆，医婆脸上的红痣让她想起阿婵那张浸在鲜血中的脸，那么的狰狞、可怕。
　　白恭人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阿婵脖颈上的伤口，那鲜血不停地向外喷涌，染红了她的衣服，溅得床上到处都是。
　　白恭人打了个冷颤，她似是现在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更让她害怕的是莫真人的态度，莫真人会不会将这话告诉太后娘娘？
　　莫阳明站起身：“善人腿疾严重，心疾也不轻。”
　　白恭人恐怕被莫真人误解：“真人，我方才说的都是气话，我姐姐阿婵的死与我无关，她是自尽的。”
　　莫阳明不为所动，眉眼间依旧冷漠。
　　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孙真人走到静室门口，孙真人见到莫阳明立即行了道礼：“师兄怎么在这里？正好前面来了不少善人，师兄帮我操持操持。”
　　莫阳明显然不愿与孙真人多言只是道：“道观人多，我还是去木屋中修行。”
　　等到莫阳明走远了，孙真人才吩咐女冠子：“还不将善人扶到床上。”
　　孙真人走上前就要帮忙搀扶白恭人，却被白恭人紧紧地攥住了手臂：“真人，您帮我与莫真人解释，我，我方才说得都是胡话。”
　　孙真人笑到：“善人不用担忧，师兄方外之人，不理世事。”
　　听到这话白恭人放下心，她眼睛一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盯着孙真人不放：“真人，我的腿伤怎么还不见好？”
　　孙真人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善人可还觉得疼？”
　　白恭人摇头：“不疼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能走动，真人……若不然您给我做场法事，也许……”
　　白恭人向左右看去：“是有什么东西作祟。”
　　孙真人不慌不忙地道：“道家圣地怎会有那些东西？”
　　“真人不知，我那死去的姐姐一直跟着我，您还记得我第一次住在观中的情形吗？我就是在家中看到了她。当日我与老爷在一起，她披头散发地坐在老爷旁边，将手放在老爷肩膀上，我让老爷去瞧，老爷却看不到她。”
　　白恭人不敢去想，那段日子她刚刚生下孩儿不久，身子虚弱，因此吓得大病一场，后来老爷提议让她住来道观。
　　再后来她就摔断了腿，这些厄运从此之后就像是缠上了她，到现在整整有9年了，阿婵死了十四年，缠了她9年，她真的快要受不住了。
　　袁家下人进门将白恭人搀扶到了床上，孙真人站在床边念了一段清心咒，然后将一个叠好的符箓压在白恭人手中：“善人安心休息，贫道会为善人安排法会，为善人祈福。”
　　白恭人脸上满是欣喜。
　　孙真人这才带着女冠子走出了静室，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孙真人看过去：“方才白善人在莫师兄面前说了些什么？”
　　女冠子慌忙将白恭人的话说了一遍。
　　孙真人转头看了看那间静室：“你进门之后可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
　　女冠子仔细回想，静室之中满是檀香的味道，不过似是隐约夹杂了一股香气：“可能是女眷身上的脂粉味儿。”
　　孙真人目光闪烁，不是脂粉味儿，她转身再次回到那间静室外，却没有惊动里面的白恭人，绕着静室走了一圈，只见窗口有一条小小的缝隙，那条缝隙正对着白恭人休息的地方。
　　“师父……”跟着孙真人再次离开院子，女冠子道，“有什么地方不妥？”
　　孙真人没有作声，她方才在静室闻到一股曼陀罗花香，曼陀罗花会让人神志不清，当然极少的药量可能不会让人察觉，但白恭人才服下了她给的药，本就有些恍惚，再闻到曼陀罗花香定然会出现幻象。
　　曼陀罗花粉、草乌这样的东西她十分熟悉，所以屋子里的味道即将散尽，她也能捕捉到异样。
　　带了曼陀罗花粉到静室的人难不成是莫师兄？
　　说到曼陀罗花粉，孙真人想起一桩事，“珍珠大盗”在山西用袖箭伤了韩知府，袖箭上的药类似当年她亲手配的一种毒药，但韩知府的伤口却早就安然无恙，可见那袖箭上的药无毒，她判断可能是曼陀罗花粉。
　　曼陀罗花粉又出现在京城，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联系？
　　……
　　莫阳明回到山坡上的木屋，坐在木榻上，闭上眼睛正准备念道经，他就听到木门发出了一声响动，紧接着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莫阳明立即睁开了眼睛，有人偷偷来到了这里，他不动声色继续合上眼睛，免得惊动了那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路到了内室，莫阳明握住袖子里的短刃，她要看看谁这么大胆敢来她屋中探查。


第279章 想他
　　莫阳明眼看着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进了门，如今与她只是相隔一条幔帐。
　　莫阳明起身下了榻，太清观的人都知道她不喜欢有人前来打扰，即便是新来的弟子也不会闯入这里，所以只能是观外的人。
　　她躲在观中，偶尔才会进宫为太后娘娘讲道经，就是想要远离那些红尘中事，但外面的人却因为太后喜欢她，想方设法前来打探消息，还有她那个师弟（道教男女平等，男女道士都是师兄师弟称呼）孙慧秀，执掌了太清观，却依旧对她满心防备，或许也是孙慧秀故弄玄虚，寻个外人前来滋事。
　　她许久不发怒，那些人忘了她的脾性不成？
　　莫阳明扬起了手，准备一击攥住那人的脖颈，也算让那人长长教训，思量到这里，莫阳明撩开幔帐，挥手就向眼前的人劈去。
　　手掌即将落在那人脖颈上，那人抬起头一双眼眸中满是茫然和呆滞，突然发现有人前来她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不过还是紧紧地捂住了嘴。
　　少女神态稚嫩，举动也颇为孩子气，莫阳明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硬生生地停下了手。
　　一阵疾风拂过，顾明珠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两人呆愣了片刻，顾明珠先松开手，赶在莫真人说话之前，用手指在嘴边“嘘”了一下，然后紧张地向外面看去。
　　莫阳明目光阴沉，难道是外面有这少女害怕的人，所以少女的才会躲来她这里，心中这样想着，莫阳明走到了窗子边，向外看去。
　　半晌，莫阳明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人一直在外面奔跑，不停地看向山石和树后，分明是在找人。
　　“大小姐。”
　　莫阳明听到丫鬟的声音，皱起眉头，看起来这丫鬟眼神不好，见到块小小的石头都要绕到后面仔细瞧。
　　“大小姐，奴婢找到你了。”
　　那是一窝乱草。
　　“咦不是……”
　　莫阳明此时看了明白，那小姐和丫鬟八成是在玩耍，是她想得太多了。
　　莫阳明推开了窗子就要喊那丫鬟，那丫鬟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物什儿像她家大小姐，拔腿就向前跑去。
　　“大小姐，这次奴婢可要抓到您了。”
　　莫阳明张开嘴，一个音都没发出，那丫鬟的身影已然不见了。真是个蠢蛋。
　　丫鬟不见了，将那少女轰走也是一样，莫阳明转头去寻屋子里的少女，却发现少女早就不在原地。
　　去哪里了？她只顾得看那丫鬟，竟然一时疏忽没有注意那少女的动向。
　　莫阳明立即向屋子里寻找。
　　这木屋看着不大，却有几个房间，她打坐的屋子后就是两间静室，曾经她还会收治病患，让她们住进屋子里方便她照料，阿婵死了之后，她没再收人进过那静室，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她曾想过要传阿婵道法，让那孩子以后跟着她长住道观之中，白家老爷和太太也答应，只要阿婵觉得高兴怎样都可以。
　　却没想到她离开京中几个月，阿婵就改了主意，不愿意做女冠子，她问阿婵缘由，阿婵却不想说，脸颊上一片绯红。
　　之后阿婵就回家去了，虽然还会时常来观中看她，却不像从前一样在这里久住。
　　她虽然喜欢阿婵的聪颖，但也不能强留阿婵，只要阿婵能够高兴比什么都好，没成想阿婵最终选择了那样一条路。
　　“吱呀”的木头摇晃声传来，紧接着是木轮滚地的响动。
　　莫阳明撩开帘子，看到少女坐在上了轮子的木椅上，木椅在屋子里来去，让莫阳明不禁恍惚，仿佛回到了阿婵在的时候。
　　阿婵。
　　不是阿婵，而是那个闯进木屋的少女。
　　木椅转了个圈，少女刚好与莫阳明面面相对，少女被这新奇的物什儿吸引，脸上满是笑容，腿上还放着一个小巧的莲花，莲花花瓣舒展着，如同刚刚绽放开一般。
　　莫阳明惊诧，那莲花是阿婵送给她的莲花锁，阿婵承继了白官正的手艺，她做的东西都十分精巧，那莲花阿婵在她面前打开过，阿婵走了之后，她试着摆弄那锁，却不得要领，于是就放在一边，打扫屋子的时候才会拿起来仔细瞧一瞧，没想到今日莲花锁又开了。
　　“你是怎么打开的？”
　　莫阳明走上前将莲花拿在手中，问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少女扬起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认认真真地道：“一碰就开了。”
　　莫阳明将莲花合上，再次递给少女：“再打开。”
　　少女拿起莲花，手指在莲花底座的转轮上动了一下，莲花再次在莫阳明面前绽放。
　　莫阳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看着少女的年纪，大约只有十几岁的模样，比阿婵当年还要小一些。
　　莫阳明道：“你怎么会开这个？”
　　顾明珠从荷包中掏出一把花式锁递给莫阳明：“玩这个，就知晓了。”
　　那花式锁上也有小巧的转轮，莫阳明心中明了，也许是机缘巧合，就让这少女将锁打开了。
　　莫阳明道：“你是谁？”
　　少女不假思索回应了莫阳明：“我是珠珠。”
　　珠珠。
　　上山的女眷许多，不说清楚姓氏很难让人猜到她的身份，不过莫阳明却在太后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你是顾大小姐？”莫阳明道。
　　顾明珠颔首。
　　还真的是，莫阳明想起有关顾家的事，怀远侯误打误撞揭开了战马案，怀远侯种种太后娘娘没有细说，只是提及怀远侯的女儿顾明珠从小生了痴傻病，小名叫珠珠。
　　掌上明珠。
　　怀远侯夫妻没有嫌弃患痴傻病的女儿，就像当年白老爷和太太没有嫌弃阿婵是一样的。
　　这样一想，顾大小姐与阿婵有几分相似。
　　莫阳明仔细查看手中的花式锁，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单”字，果然是阿婵做的锁。
　　莫阳明不禁喃喃地道：“如果阿婵在这里，定会欢喜你。”
　　顾明珠抬起头：“阿婵在哪里？”
　　莫阳明道：“她不在了。”
　　也许是方才被白恭人的那些话乱了心境，又或者是因眼前这小姑娘，莫阳明脑海中满是阿婵的身影。
　　莫阳明道：“她还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快活、欢喜，她却自己下了那样的狠手，她那姐姐，也不知是被谁报复，成了阿婵当年的模样，也算是天意。”
　　顾明珠心中一亮，白恭人果然是被人报复，害白恭人的人是在替阿婵报仇吗？
　　方才她听到白恭人说曾看过阿婵的鬼魂出现在袁知行身边，白恭人能看到那鬼，袁知行却看不到，要么是白恭人神志不清，要么是袁知行在撒谎，之后白恭人就摔伤了腿……
　　这一切与袁知行有没有关系？
　　也不知道魏大人查袁知行有没有收获，每当案子有了眉目的时候，她都会想到魏大人。


第280章 讨人喜欢的珠珠
　　莫阳明不想说太多阿婵的事，人一旦陷入红尘太深，就会拔不出腿，就像太后娘娘说的那样，只要被卷进去，到时候就身不由己了。
　　“真人，你特别想阿婵吧！”顾明珠望着莫阳明。
　　莫阳明回过神来，过去那么多年了，没有人再在她面前问起这样的话，而她超脱于世俗之外，也早就心如止水，大约是因为她方才问了顾大小姐两句话，顾大小姐才会这样想。
　　不过顾大小姐有痴傻病，怎会如此伶俐？
　　顾明珠道：“我去外祖父家中，母亲来接我就是这个样子。”
　　原来是这样，莫阳明哂然一笑，她故作淡漠，却逃不过赤子的眼睛。
　　莫阳明道：“我是很想她。”在一个孩子面前，她不想去遮掩。
　　正当她恍惚间，顾大小姐又坐在木榻上看墙上刻的经文。
　　一个痴傻儿可会识字？
　　顾明珠转过头：“真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莫阳明道：“南华经。”
　　想必顾大小姐也不知南华经是何物，莫阳明才想到这里，只听少女的声音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莫阳明真怀疑眼前这位顾大小姐是否真的痴傻：“谁教你的？”
　　“我母亲念给我听的，”顾明珠道，“真人见过鲲吗？”
　　莫阳明摇摇头：“尚未见过。”
　　顾明珠道：“我见过。”
　　莫阳明好奇地望着顾明珠，只见顾大小姐从腰间拿出一只荷包放在莫阳明眼前：“真人看，这就是鲲。”
　　荷包上绣着一条大鱼，那大鱼威风凛凛，远处的小山与它相比就像土丘，衬得这条大鱼体型格外庞大。
　　莫阳明那一向刻板的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我常常吃蜜饯子看鲲。”
　　顾明珠说着取出一颗蜜饯喂给莫阳明，望着少女笑弯的眼睛，莫阳明张开了嘴，蜜饯入口甜甜糯糯，果然很好吃。
　　顾明珠自己也吃了一颗，两个人一起看荷包上的鲲。
　　“鲲还会变成鹏。”顾明珠手一翻，荷包另一边，一模一样的鱼果然长了一对翅膀。
　　莫阳明知晓这是假的，却也盯着看了半晌，怀远侯夫人为了这孩子也是煞费苦心，怪不得顾大小姐能记住这些东西。
　　顾明珠看向莫阳明：“真人也见过鲲鹏了。”
　　莫阳明道：“见过了。”每个人心中都有鲲鹏，只要相信就是真的，躲在这里多年，整日里修清静，他好似都忘记赤诚为何物了。
　　“真人别难过，”顾明珠道，“阿婵还会回来看真人的。”
　　莫阳明心中叹息，顾大小姐大概不知道，阿婵不在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明珠收回腰间的荷包，走到桌子上指了指那只盒子：“阿婵会回来将这些东西做好。”
　　莫阳明知道那是只没有做完的花式锁，却不明白顾大小姐为何这样说，她站起身走过去，眼看着顾大小姐从其中拿出一块铁片，然后打开那莲花锁，将铁片放在了莲花锁中间，莲花合上，将那铁片包在其中。
　　“你瞧，它们是一起的，”顾明珠道，“阿婵送给真人的。”
　　莫阳明望着看莲花锁，莲花花心果然有一个事先刻好的凹槽，这莲花锁还没有做好，她之前竟然没有发现。
　　莫阳明再次愣在那里，这是巧合……还是真被顾大小姐误打误撞猜中了？
　　阿婵自尽前还在观中与她住了些日子，后来说思念父母回家去了，临走之前将这没做好的花式锁忘在了观中，第二天她就听到阿婵自尽的消息。
　　白老爷和太太说阿婵闷闷不乐已有两个月，晚上常常睡不着枯坐到天亮，与出嫁的妹妹吵过几次，大约从那时候起心中就有了打算。
　　莫阳明道：“阿婵做莲花锁是要贺元始天尊诞辰，元始天尊诞辰在冬至日，阿婵没有做完这锁就走了。”阿婵做事一向有始有终，如果早就有自尽的打算，不会差这几天，如果赶不及，就不会做这莲花锁，这样想来至少阿婵在离开道观之前并没有想走这条绝路。
　　莫阳明攥紧了手，白恭人说的那些话……难道白恭人真的是害阿婵的真凶？
　　莫阳明想到阿婵的死状，脖颈上那条长长的伤口，阿婵有这是对自己多狠才能下这样的杀手。
　　可白官正和白太太却作证，阿婵是自绝无疑，难道他们为了包庇自家次女撒了谎？
　　莫阳明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瞧见一双手捧着茶杯站在她身前，她抬起头与顾大小姐四目相对，用低沉的声音道：“你不怕我吗？”方才她的脸色定然不好。
　　顾明珠摇摇头，脸上却还是有些惧意，这是一个小孩子心性的人必须要表露出来的，不过从心底里她不怕这位莫真人。
　　她在白恭人门外偷听时，仔细观察了莫真人，莫真人外表冷清，但性子直率，否则就不会那般奚落白恭人，她来到这小木屋，她能感觉到莫真人的不悦，看到是她之后却没有下手，可见莫真人的心善。
　　这两间静室打扫的干干净净，阿婵留下的东西都妥善放好，可见莫真人念旧情，这样一个人她怎么会害怕。
　　再说，就算沉着脸，面色冰冷，谁又能及得上魏大人，魏大人的冷漠只会让人高山仰止，而她看得久了，被冻得久了，也就感觉不到冷了。
　　莫阳明道：“剩下的南华经你想听吗？”
　　顾明珠点点头，前面的三皇子妃和张夫人她不愿意去应付，留在这里是最好的，不但能听讲经还能查案，心中该有多畅快，就连魏大人也可以抛到9霄云外。
　　莫阳明指了指木榻：“我们去哪里，我讲剩下的南华经给你听。”
　　两个人刚要坐上去，外面传来宝瞳的声音：“有……有人吗？我想问问……有没有看到我家大小姐。”
　　顾明珠看了看外面道：“我去说一声，就回来。”
　　莫阳明点头，看着顾大小姐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木屋外，顾明珠向宝瞳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顺利。
　　“在这里等我，”顾明珠道，“真人要讲经给我听。”
　　宝瞳点头应了，守在了木屋外，不多一会儿屋子里传来莫真人低沉的讲经声。
　　……
　　三皇子妃这次来太清观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见见那位莫真人，如果他们能得到太后娘娘的帮助，储君之位指日可待。
　　她命人送了经书去给莫真人，不一会儿功夫管事妈妈捧着经书回来：“莫真人不肯收。”
　　三皇子妃早有预料，这莫真人很难拉拢，一个女道士不喜欢金银，不要经书，不知道怎么才能打动她。
　　管事妈妈低声道：“顾大小姐在莫真人屋子里。”
　　三皇子妃惊讶：“什么？”
　　管事妈妈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莫真人正在给顾大小姐讲道经，奴婢站在门外都听到了。”
　　三皇子妃一脸茫然，这是为什么？莫真人竟喜欢一个痴傻的小姐？
　　三皇子妃看向正跪在蒲团上祈福的张夫人和顾老太太，她站起身：“走……我们去看看。”这种事还是眼见为实。
　　……
　　魏元谌从顺天府衙门中走出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今天大半日都过去了却不见聂忱和柳苏的人影，张桐也没有来复命。
　　她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带给他？不会上清观太过好玩，她已经将他忘在9霄云外了吧？
　　初9摸了摸屁股，最近三爷练他练得太勤，他恨不得将脸皮撕下来贴在屁股上，这样屁股皮厚敦实……至于脸么，在三爷面前可以不要脸：“三爷，按理说我们大白天去坤道的道观定会被打出来，不过上次在袁家，顾大小姐让我穿的衣裙不错，要不然咱换个装，就不用等到天黑了。”


第281章 帮帮她
　　初九说完话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点过分，让三爷装扮成女子，这话他是怎么顺口说出来的。
　　“三爷，”初九抿了抿嘴唇，“大小姐不会介意的，我穿裙子大小姐还夸我好看，之前在山西大小姐还给怀远侯爷簪花，三爷有没有想过也许大小姐喜欢另一种……”
　　“唔唔……”
　　初九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护卫捂住了嘴。
　　魏元谌眉毛微扬，面上蒙了一层冰霜，他没有说话，就又有护卫上前合力将初九拖了下去。
　　然后身边的位置换成了暮秋。
　　魏元谌的眉眼舒展开来，初九的那些话却响彻在他耳边，他也见过顾侯爷发髻上的桂花，珠珠真的喜欢男子簪花？不喜欢他这一种？
　　正好走过成衣铺，魏元谌乜了一眼，铺子上的大红绢花仿佛在向他招手。
　　暮秋交代家将好好照顾照顾初九，居然在三爷面前说这种话，他家三爷性子刚毅，这些年更是冷静、清绝，怎么会想那些裙子、簪花，就算三爷倾慕顾大小姐，也不会没有原则的一味讨好，这一点毋庸置疑。
　　暮秋正思量着，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再转过头去，只见三爷那匹大白马头上多了一朵菊花。
　　三爷的目光落在马头上，三爷这是在端详大白马戴花好不好看吗？
　　暮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他不想向那马似的莫名其妙多一朵花戴。
　　“让人做一些糕点，”魏元谌吩咐道，“别忘了去那西街大娘家的红豆糕。”
　　暮秋这才回过神来，再去看大白马，那朵菊花不在了，定是他方才看错了，都是初九……若非初九那番话，他也不会误解三爷。
　　一路到了魏家的小院子，魏元谌翻身下马，等在院子里的张桐立即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这是钦天监的记档。”
　　魏元谌接过文书：“先生可好？”
　　张桐低声道：“我去的时候先生正在看书，先生说他从前也是告病不出，现在被免了官职更多了几分自在，有后辈在朝中任职，不耽搁做事，只是嘱咐三爷要小心，东宫被废，皇上可能会打压魏家。”
　　魏元谌颔首：“还有没有别的话？”
　　张桐道：“先生说三爷最近看起来不错，他心中也少了担忧，让三爷只管去做，虽说查清这些案子艰难，但三爷做的事是对的。”
　　魏元谌点点头不再问话，他已经知晓先生的意思，先生一早拿定了主意与他共同进退。
　　小时候被父亲送到先生面前时，他就发现先生话不多，却什么都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先生定然知晓，先生从来不会阻拦他，他遇到困难先生也不会用言语劝慰他，但在先生那里他却能感觉到先生对他的关怀。
　　就像他发现母亲待他与大哥、二哥不同，心中就像拧了个死结，去见先生不小心背错了书，先生却没有责骂他，反而亲手给他做了一碗酥酪，那种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魏元谌走进屋子里拿起手中的文书仔细翻看，他要看阿婵自尽前后，钦天监关于白官正的记录。
　　尽量收集所有有关白家的消息，才能从中找出些线索。
　　白官正将世代相传的学识教给了长女，若是在钦天监遇到难题应该会与长女一起商讨，毕竟那些家族的技艺外人不懂。
　　魏元谌仔细地翻找着，白官正和长女过世前那几年一直在琢磨航海用的旱罗盘，想要精确罗盘，让大船在海上更好的辨别方向。
　　除此之外，白官正从兵部借了一尊废弃的红夷大炮，称要修复此炮。
　　白官正过世之后，这两件事就不再有后文。
　　白大小姐自尽，白官正郁郁而终，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否与旱罗盘和红夷大炮有关？
　　这些事发生在十四年前，那时候魏元谌年纪尚小，自然不知朝廷发生的事，不过现在大周的红夷大炮威力提升不少，兵部尚书谭定方一直命人操练火铳、火箭和火炮，谭尚书是大周最懂火器的官员之一。
　　至于那旱罗盘更是出海不可或缺之物，不过却没有听说近年来又任何改进。
　　白官正的儿子没有入仕而是选择走商，白恭人手中又有淡巴菰这样的舶来品，这些淡巴菰是谁从海上带回来的？白家是否已经改进了旱罗盘？
　　大周朝廷禁止私自出海买卖货物，却依旧有商船冒险下水，这些商船遇到朝廷船只缉拿时四处躲避，很容易因此在海上迷失方向。如果商船上有了更精准的旱罗盘，那么定然就会事半功倍。
　　魏元谌道：“盯紧了鲁家。”鲁家人悄悄去袁家报信，又与五城兵马司有来往，那处院子里还设有暗室，怎么看都与白家有所牵连，也许鲁家背后的人就是白恭人的哥哥，白官正那个没有入仕的儿子。
　　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勾结，鲁家这些商贾才能顺利地私运舶来品入京。
　　那幕后之人命林寺真和韩知府在山西敛财，是为了囤积兵马之用，海上私自买卖货物，自然也是同样的目的。
　　这样推论下来，十分合理。
　　但袁家为何要冒险杀赵氏，试图就此了结赵老将军之事呢？
　　当年陷害赵老将军就只是为了扶持出一个林寺真吗？魏元谌总觉得这条线还不完整。
　　珠珠现在一头扎进了上清观，不肯出来，就像是一条白白胖胖的酒虫儿，泡进酒坛之中，欢快地在里面游来游去。
　　由此可知，那观中的秘密不小，否则珠珠早就找了借口回到家中。
　　也许当中的内情还需要从阿婵那里找到答案，这么重要的事，他自然也得过去帮帮她。
　　……
　　上清观的后山下。
　　三皇子妃等待了半个时辰，终于听到里面诵读经文的声音停下，这才打发人前禀告，想要见莫真人。
　　没想到却又再被回绝。
　　三皇子妃的脸色有些难看。
　　“您也不要着急，”张夫人低声道，“莫真人肯留珠珠在里面，定然是喜欢珠珠，不如今日您也在道观中住下，等珠珠从屋子里出来，您在让珠珠将东西送给莫真人。”
　　三皇子妃眼睛一亮，她怎么没想到，顾大小姐心智不全，她怎么吩咐顾大小姐就要怎么去做。
　　真是老天助她，合该他们入主东宫。
　　三皇子妃正想着这些，就看一个人影从木屋中走出来，正是顾明珠。
　　三皇子妃就要上前说话，顾明珠手一翻，香炉中的灰顿时全都倾倒而出，“呼”地一下，被风卷着吹向众人。


第282章 断腿
　　三皇子妃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立即被迷了眼睛，身边的管事急忙上前遮挡，却已经来不及了，细腻的香灰扑头盖脸，无孔不入。
　　三皇子妃鼻孔中也满是檀香的味道，呛得她不禁一阵咳嗽。
　　“快来人，快拿巾子来。”三皇子府的管事妈妈忙碌着。
　　三皇子妃的眼泪淌下来，半晌才勉勉强强将眼睛睁开，抬起头去看那始作俑者，顾大小姐握着香炉，表情呆愣，似是不清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若是在莫真人屋子前大发雷霆，这辈子也别想再请到莫真人为他们说话，三皇子妃压制住心头的火气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只是些香灰不用大惊小怪，小心吵到了真人修行。”
　　张夫人忙用帕子擦了三皇子妃脸上的泪痕，关切地道：“这可怎么好，还是先去静室梳洗一下。”
　　现在看来也只能如此，三皇子妃心中叹息，看来顾明珠不能用，关键时刻不知会弄出什么事端。
　　三皇子妃想要哄顾大小姐几句让她不要害怕，顾大小姐脸上却没有半点恐惧的表情，让她无论如何也开不得口。
　　不远处的顾明琬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感觉到张夫人似是瞧了她一眼，她这才回过神来。
　　“珠珠，你这是在做什么？”顾明琬上前几步道，“你瞧瞧你……还不快来给三皇子妃赔礼。”
　　顾明琬一副长姐的模样，声音中带了几分斥责，这样的时候她能压制住顾明珠，定会让三皇子妃另眼相看，怀远侯不肯拉她一把，她就要自己争一争。
　　顾明琬说完就要上前将顾明珠拉过来，谁知顾明珠就像是被她那些话吓到了般，忽然瘪了瘪嘴，泪水在眼睛中打转。
　　宝瞳立即挡在顾明珠身前：“大小姐，别怕，奴婢在这里，奴婢护着您。”
　　主仆两个在人前，一个瑟瑟发抖，一个准备破釜沉舟，看起来好不可怜，仿佛受委屈的人是她们。
　　顾明琬咬牙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能退缩，珠珠泼香灰在先，她作为大姐上前教训珠珠没有任何错处，身上有痴傻病不假，冲撞了三皇子妃，怀远侯爷也担待不起。
　　眼见顾明琬就要伸出手拉扯宝瞳的手臂。
　　“谁在这里吵闹，”莫阳明撩开帘子从屋中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皱起眉头，“道人不是说了不见客，你们聚在这里是何意？这是在逼迫道人不成？”
　　宝瞳强忍着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差一点点她就能将明琬小姐滚倒到底，她早就知道荷花胡同拉着大小姐前来目的不纯，果然明琬小姐就用出这种手段，想要伸出脚踩她家小姐，那得先问过她这个大丫鬟。
　　听到逼迫两个字三皇子妃忙解释：“真人误会了……”
　　莫阳明没等三皇子妃说完话，看向委屈的顾大小姐：“有没有误会道人是亲身体会，道人想要找个地方清修，难道连太清观这处小山坡也容不得道人了？道人这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得人前来，不过就是与善人讲讲经，你们也不肯放过？”
　　莫阳明说着转身看向顾明珠：“你们想要找道人可以，不要为难一个孩子。”谁也不是傻子，三皇子妃想要利用顾大小姐，她怎会看不出来，端起那三皇子妃的架子压一压，别人就要俯首帖耳。
　　莫阳明说完看向三皇子妃：“三皇子妃有何事需要交代道人去做？”
　　三皇子妃顿时哑然，她想要请莫阳明在太后娘娘面前为三皇子说话，可这种事哪里能明说，大家心领神会即可。
　　三皇子妃道：“我得了几本道经想要送给真人，之前太后娘娘生病，还是真人进宫侍奉才能康健，三皇子常常提及，让我得了机会感谢真人。”
　　“道人没做什么，”莫阳明淡然道，“都是太医院的妙方，还有三清祖师爷庇护，三皇子妃若是有心，就将道经给我那师弟，请她供奉在大殿之中。”
　　莫阳明说完向三皇子妃等人行了道礼：“若无别的事，道人就回去读经了。”
　　莫阳明转身时，顾明珠也急着想要与莫阳明一起进门，没想到踩到一块石子，脚下踉跄差点摔在那里，莫阳明伸手去搀扶，这才让顾明珠稳住身形，正当她要与顾大小姐说话时，看到顾大小姐身后不远处的树后藏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道袍显然是观中人。
　　有人在暗中监视这一切，莫阳明心中冷哼，果然就像太后娘娘说的那样，东宫一旦被废，京里就不太平了。
　　三皇子、五皇子还有贵妃、德嫔，不知道都会使出什么手段，她不愿意去管，那些人也最好不要来招惹她。
　　不过阿婵的事她还是要查一查，既然起了疑心就要弄清楚，鉴于师弟对她多加防范，她晚上还要避开人去找那白恭人。
　　莫阳明走进屋子，看向顾明珠：“可还想听道人讲经？”
　　顾明珠点点头。
　　莫阳明忽然兴起：“道人教善人看经书、识字如何？”多学些字对一个女孩子有益无害，说不得顾大小姐也会因此开智。
　　顾明珠恳切地点头。
　　莫阳明十分欣慰，道经枯燥乏味，难得顾大小姐能听进去，不过在此之前她要仔细看看阿婵的病案，再对比一下白恭人腿伤的伤势，如果她方才看得没错，白恭人的伤明显与阿婵不同，阿婵是胎带的病疾，白恭人是损坏了筋骨。
　　白恭人是被谁所伤？腿伤多年，每次却都要来道观中见过师弟才会康健，只有弄清楚这些，她才可查出阿婵死的真相。
　　……
　　天色渐渐暗下来。
　　白恭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梦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
　　白恭人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楚，眼皮却似千斤重，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揭开了她的被子摸向她的双腿。
　　白恭人惊惧之下，终于掀开了眼皮，她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扬起了手，手掌之中是一柄利器，她将利器狠狠地刺向了她的腿。
　　剧烈的疼痛中，白恭人豁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荡荡的屋子，床边没有任何人在。
　　白恭人刚准备舒一口气，低下头却发现一条腿横在肚腹上，那条腿血肉干瘪，只剩下一根骨头，伤口处还有鲜血不停地滴下来，那是她的腿。
　　“啊……”白恭人大声尖叫。


第283章 被人欺骗
　　白恭人刚刚喊出声，嘴就被人紧紧地捂住，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喉咙上，那把匕首缓缓地划过她的皮肉，仿佛在找合适的地方下手。
　　白恭人登时睁大了眼睛，忽然想起阿婵死时的惨状，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动弹不得，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人，整个身体瑟瑟发抖。
　　屋子里灯光昏暗，却清楚地照出了那人的面庞，那人上了年纪，但目光依旧清澈、锐利，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她缓缓地收回了压在白恭人脸上的手。
　　白恭人这一刻才能喘息似的，她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即便这样却也没能控制颤动的身体，眼泪也顺着她的眼角不停地淌下来。
　　“莫……莫真人……”白恭人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莫真人抬起手，让白恭人看清楚：“善人瞧不见吗？”
　　白恭人的脸色更加难看，想要说话求饶，嗓子却如同被扼住了般，她慌张地向外看去。
　　莫真人道：“不用看了，外面的下人都晕厥了过去，至少要一个时辰才能醒来，善人住的静室僻静，深夜里谁也不会前来探望。”
　　莫真人的声音阴森：“剩下我们两个好好算算从前的那笔账。”
　　说到这里，莫真人目光落在白恭人肚子上压着的腿上：“道人也是为善人看症，将两条腿都切下来，善人就不会再疼了。”
　　想到自己的腿没了，白恭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攥住了莫真人的手臂：“真人……求求你……放过我，只要真人放过我，我不会告官，无论谁问了，我都说是我主动求真人治腿伤，真人若是不信我愿意向三清祖师发誓，反悔的话必遭报应，不得好死。”
　　莫真人不动声色地望着白恭人：“善人在杀阿婵的时候，这誓言就已经灵验了，道人就是奉命取走恭人的性命。”
　　白恭人这时候仿佛才想起事情关键所在：“不……我……我没有杀阿婵，真人曾去衙门问过仵作，阿婵是自尽的，真人忘记了吗？
　　我……我进了门就看到阿婵坐在椅子上，鲜血从她脖颈上喷出来，我也想过要救她，可……血太多了……喷了我一身，那伤口很长很长，从左边一直划到右边，捂也捂不住，我大声地喊，才将父亲、母亲和哥哥叫过来，可谁也没有法子。”
　　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个场面依旧让白恭人记忆犹新，鲜血从伤口和阿婵的嘴里涌出来，阿婵半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响动，身体颤动喘息不得，最终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白恭人想起今天自己的胡言乱语接着道：“我今日说那些话都是气话，我没想阿婵死……我是骂了她……但从前那些话我也总说，她都不在意，怎么这次就要自杀？我知道父亲、母亲都怨我，他们到死都怨我……可我真的是为了白家好。”
　　白恭人收紧手指：“真人……真的不怪我，阿婵早就病了，真人与她相处的时候就没有发现吗？她一直胡言乱语要嫁人，说有个男人喜欢她，不嫌弃她的腿，会迎她做正妻，那男人不但功名在身，最重要的是那男子一心为国为民，是个英豪。”
　　说到这里，白恭人定定地看着莫真人：“真人觉得可能吗？阿婵相貌平平，生下来腿上就有疾，就算有男子愿意娶她，那男子也不可能有功名在身，更别提什么英豪。
　　就算是我这般模样，父亲、母亲也是好不容易才寻到了袁家，那时候我家老爷不过就是个才入仕不久的七品官罢了。
　　阿婵怎么可能与我相提并论？最可笑的是我父亲居然相信，与母亲一起操办阿婵的嫁妆，还要将祖屋也卖掉为阿婵买些良田，免得让阿婵进门被人笑话，那些良田每年能赚些银钱，让阿婵赏给下人。呵呵呵……他们都不曾为我想这么多，都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为何如此偏心？阿婵果然有这样的事也就罢了，分明就是妄想，我是气不过才要去找阿婵，要阿婵好好清醒清醒。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男子会真心喜欢上一个废人，更没有哪个家族愿意要这样的媳妇，阿婵口口声声那男子会来提亲，我去问那男子的身份，阿婵却不肯说，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个人，说了就会被我戳穿。
　　就算有一个男人许诺要娶阿婵，不过就是花言巧语骗她的身子和银钱罢了，男人都是得不到才有意思，见过太多正常的女子，见到阿婵这种觉得有趣儿，便来亵玩一番，怎么会有真心？
　　阿婵偏说，那男子要建功立业才能说服家中长辈，再等一等他必然会上门。”
　　莫阳明看着白恭人，白恭人说这些话时，眼睛中还掺杂着轻视和恼怒，似是渐渐陷入了当时的情绪中。
　　白恭人道：“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告诉阿婵她那些就是妄想，世上好女子那么多，她也不瞧瞧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形，那男人定是利用她，哪里来的真心实意，真有这样的男人也会弃了她，她就是来害我们的，害父亲、母亲、哥哥和我，我们全都会被她拖累……”
　　话道这里戛然而止，白恭人意识到后面的话不该说，她刚刚要掩饰，只觉得腿上又是一痛，莫阳明冷冷地道：“还不肯说实话？”
　　白恭人不敢再隐瞒，急忙求饶：“我说……我都说……我……我骂阿婵怎么不去死，她死了，白家上下都会好起来，她就是个祸患……难道不是吗？我说的话可有错？她不是祸根？就算她死了，我们还要因她受累，父亲、母亲故去了，我的腿又成了这个样子。
　　她就是不祥之兆，母亲生下她时，稳婆就说不如将她溺死，父亲、母亲养了她，又得到了些什么？”
　　“啪”白恭人感觉到脸上一痛，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巴掌。
　　莫阳明道：“阿婵是你的亲姐姐，你就这样折辱她。”
　　白恭人激灵灵地打了个颤，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却不敢去怪莫真人：“我错了……真人……我不该去骂阿婵……但我也是为了她好，只有这样才能将她骂醒，阿婵的死却跟我数落她无关，她根本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她来了上清观躲清静，后来我听说她从观中回到家里，我才又去劝说……”
　　白恭人没仔细说如何劝说，但莫阳明已经知晓，少不了又是一通谩骂。
　　白恭人道：“那次阿婵的情形很奇怪，她好像听进去了似的，跟我说她不嫁人了，我说的是对的，没有人会真心待一个废人，我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谁知道到了晚上阿婵趁着屋子里没人，就……就自尽了。
　　真人，阿婵自尽肯定是因为被那男子辜负了，与我无关啊……当时是父亲、母亲不准我说出这些过往，是想要给阿婵留个脸面，我可是一直守口如瓶，连老爷都没有说过，说到底阿婵是自不量力，最终害人害己。”
　　莫阳明听到这里，死死地咬着牙，咬得额头青筋浮动，他的目光扫向白恭人的腿：“阿婵自不量力，你呢？你觉得自己如何？”
　　“我自然，”白恭人想及如今的处境，又露出悲戚来，“我虽然腿上有伤，却也尽力打理内宅，好在之前还为老爷生养了两个儿子，我……”
　　“夫妇和顺，母慈子孝？”白恭人没说完话，莫阳明讥诮的声音传来，“你自以为是，不过也是被人算计而不自知，也许这就是你的报应。”


第284章 帮手来了
　　白恭人看着莫阳明阴沉的表情，忽然心中一沉，她什么时候被人算计了？
　　莫阳明道：“人心若是歪了，看什么都是错的，阿婵生怕因她的病拖累你说亲，在道观住了两年不曾回家，白太太来与阿婵说几次话，要将家中财物留一份给阿婵，阿婵劝说白太太给你添箱用，免得让你到了夫家脸面不好看。
　　你所谓卖了老屋这些话，大约是从白太太嘴里听到的吧？白家那老屋有多久没住了？良田给了你，老屋又值多少？阿婵早就与我说过，若是她成亲不会让白家因她的病疾多拿嫁妆，男方嫌弃她的腿疾和嫁妆就算了，她也不强求。”
　　白恭人自然不会因为莫阳明这些话有任何愧疚，在她心中莫阳明也是替阿婵说话罢了，即便父亲、母亲给她多一些那也是应该，毕竟白家需要她撑门面，阿婵只会是白家的拖累，怎能给白家任何的好处。
　　白恭人真正关切的是莫阳明之前说的话：“真人说我……是被谁算计了？”
　　莫阳明冷笑一声，她说得再多也换不回白恭人半点悔意，罢了罢了，她怎么还是这副脾气，躲在观中几十年依旧改不掉。
　　“你的腿伤不至于会到如今的地步，”莫阳明冷冷地道，“有人在你腿上动了手脚，让你这两条腿血脉不通，失去了血气滋养自然就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白恭人听到这里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不可能，我的腿伤请了京中最好的郎中来诊治，若非……若非……”
　　“若非伤口一再溃烂，绝不会瘫在床上？”莫阳明道，“看你这腿上的伤痕就知道请了不少疮疡科郎中去除腐肉，按理说仔细用药就会痊愈，何以久治不成，伤及内里，到了断绝血脉的地步？”
　　白恭人心慌跳个不停，她早就听说莫真人医术高明，却因为阿婵的关系她一直没能请到莫真人为她看伤，现在莫真人说的一切全都与她经历过的情形相符。
　　莫阳明道：“可有伤势好转，却突然又复溃烂的时候？”
　　白恭人听到这里立即颔首：“有……有好几次马上就要好了，伤口却又复溃烂，不得已又再医治。”
　　莫阳明眼睛中对白恭人的愤恨变成了悲哀：“一直给你换药的人是谁？可对你忠心耿耿？没有在你的伤口中混入其他的东西？要知道一点点腌臜之物都会让伤口再次溃烂。”
　　白恭人愣在那里，脑海中不停地回想着那些年经历的痛楚，她疼得厉害，是乳娘帮她敷药，除此之外还有老爷，老爷也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每次当她伤口腐烂的时候她就想要一死了之，老爷不停地安慰她，让她坚持下去，这两个人不可能会背叛她，绝不会背叛她。
　　莫阳明接着道：“你曾看到过阿婵的鬼魂？”
　　白恭人尚陷入自己的思量中，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点头：“见过，我见过。”
　　“你见阿婵鬼魂的时候身边可有旁人？”
　　“有，老爷就在我身边，他看不到阿婵。”
　　莫阳明接着道：“那你看清楚了那鬼魂的相貌？”
　　白恭人摇头：“她披头散发，看不清楚，不过她身上都是鲜血，穿着阿婵一样的衣裙，不是阿婵又是谁？”
　　莫阳明听到这话忽然抓住了床上那条腿：“这腿也是你的？”说着他将白恭人的手按在那条腿上。
　　那“腿”硬如木头。
　　莫阳明再掀开被子，白恭人看到了自己的两条腿好端端的还在那里。
　　“看见的未必是真，”莫阳明冷冷地道，“看来你这个白恭人做得也不是很舒坦，到现在也还被蒙在鼓里。”
　　莫阳明说完转身拿起一面铜镜丢在白恭人面前：“好好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从前阿婵的腿疾可比你重？却没像你这般模样，你这两条腿自膝盖以下早已废了，哪里能感觉到痛楚？”
　　白恭人道：“我……我……能……我感觉到疼……”
　　莫阳明盯着白恭人：“哪条腿疼？”他的手放在白恭人左腿上。
　　白恭人道：“左边，左腿……好疼。”
　　莫阳明却挥手从白恭人右腿抽出一根长长的银针：“我刺你的穴位你却没有任何感觉，只有揉捏你膝盖以上，你才能感觉到痛楚，你整日觉得疼痛真的是因为腿伤？”
　　白恭人说不出话，正当这时外面传来声音道：“这是怎么了？快来人，有人闯进了白恭人的静室。”
　　莫阳明看向白恭人，白恭人终于等到了救星般喊叫起来：“我在这里……快……快来救我。”
　　莫阳明冷哼，她那师弟来得好快，她等到师弟入定之后，又损坏了大殿里的供桌弄出些麻烦，这才来寻白恭人，却也被师弟捉个正着。
　　“师兄，”孙真人带着人走进屋子，看到仓皇的白恭人，“您这是做什么？”
　　“真人快来救我，”白恭人向孙真人伸出手，“莫真人要害我，求真人为我主持公道。”
　　“又是因为阿婵吗？”孙真人不禁摇头，“师兄修道之人，不该有这样的心思，这要让我们如何向袁善人交代。”
　　说完这话孙真人看向白恭人：“善人如何？可有大碍？”
　　白恭人只想莫阳明：“莫真人想要杀我，她……她手中有刀刃。”说着她拉下领口露出脖颈上的伤痕。
　　孙真人皱起眉头：“师兄怎会如此？”
　　莫阳明望着装模作样的孙真人，她这个师弟最擅长的就是一脸清明和慈悲，这才骗得师父将衣钵传给她。
　　之前她还算好，如今手越伸越长。
　　静室里闹出响动，三皇子府的管事妈妈也前来查看情形，袁家几个被打晕的下人全都被搀扶进门。
　　孙真人向莫阳明行了个道礼：“师兄今晚的举动委实不该，吓到了袁家的善人不说，也辱没了师尊的名声，师兄该向袁家善人认错，向诸位师兄弟说清此事。”
　　莫阳明看先孙真人：“有句话我也想问师弟，到底是如何给这位善人治的病，用的又是什么药？”
　　孙真人看向身边的徒弟：“将道人的药箱取来给师兄查看。”
　　孙真人说着再次去看莫阳明：“师兄，你有心魔，若是不解，只怕不能继续修行。”
　　“怎么了？”三皇子妃带着人进了院子，看到眼前的混乱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这到底是怎么了？”
　　“三皇子妃，”袁家管事妈妈立即上前，“您要为我们恭人做主啊。”
　　……
　　静室中一片混乱。
　　一个女冠子却在孙真人的吩咐下悄悄地从侧门走出了道观。
　　真人吩咐她去送信，莫师叔可能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女冠子匆忙地赶路，却没看到有两个身影跟在她后面。
　　山中很黑，顾明珠看着不远处的身影，生怕一不小心就跟丢了，她的方向感不是特别的好，陌生的地方可能会迷路。
　　那女冠子的影子不见了，宝瞳立即道：“小姐别急，奴婢过去瞧瞧。”
　　宝瞳急着上前去探路，半晌却都没有回来，顾明珠试探着向前走去。
　　“腿短步子小，想要追上前面的人，恐怕不易。”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明珠立即露出笑容，帮手总算来了。


第285章 双双查案
　　顾明珠心里这样想着，眼睛已经溜到了山中。
　　“大人，”顾明珠低声道，“人就在前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魏元谌没有说话，长腿一迈向前走去，关键时刻不能被落下，顾明珠紧紧地追上前，今天的月光不太明亮，在山中跟随一个人就尤其困难。
　　走了一段路，顾明珠还没瞧见宝瞳的身影，可见那人不好追寻。山后不经常走人，路也难行，就是因为这样那女冠子才会放心只身前来。
　　“大人，咱们没有走错路吧？”顾明珠低声道，“要不然我们再快点走。”说着她身手悄悄地捉住了魏元谌的衣角，这样向前走的时候有个牵绊，她也能快一些，不会成为负累。
　　“机会难得……不能……”顾明珠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拢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跟着脚下生风，被魏大人带着一路往深山前行。
　　顾明珠挣扎了一下，就听到魏元谌道：“机会难得，跟丢了人，恐怕一时半刻就查不到重要的线索。”
　　这是她方才说出来的话，经由魏大人口中再重复一遍，就好像更加不容置疑。
　　她拉他衣角在前，他拖着她跑在后，都是为了案子，不能计较太多。
　　远远跟着的初九眼看着两个人影好似变成了一个……他不禁揉了揉眼睛，他没看错吧？再定睛望去，三爷的影子仿佛大了些，意识到什么，初九立即捂上了眼睛。
　　看来三爷这边用不着他侍奉了，他还是去帮张桐。初九忍不住张开手又瞧了一眼，他没发现三爷的胆子可真大，比话本子里面那些爬墙、钻洞的厉害多了，这一幕若是被顾侯爷看到了，定然想要扒了三爷的皮。
　　初九一边跑一变心中思量，话本子上男男女女要么逛个花市，要么坐游船，要么湖边放花灯也好，三爷和顾大小姐却哪里死人跑哪里，哪里黑往哪里钻，这样真的好吗？
　　顾明珠被魏大人这样搂抱着，腿是没有用了，手却不能闲着，可能是魏大人跑得太快，她总有种往下掉的感觉。
　　顾明珠不由地攥住魏大人腰上的革带，那革带摸起来十分的结实，应该不会被轻易拽坏，稳住了身形，顾明珠才仔细地向四周看去。
　　两个人在山中穿梭了大约有半刻钟，借着月光顾明珠终于看到了那女冠子和跟着女冠子的宝瞳。
　　女冠子手中没有提灯，可见对这里极为熟悉，走上不远处的山坡上后，她谨慎地向周围看了看，然后不再犹豫飞身向山坡下走去。
　　山坡下有灯光点点，可以看到两个人影守在灯前。
　　女冠子走过去呵斥：“不是说了进山中之后不准点灯？”
　　两个人急忙赔礼，其中一个灭了灯，另一个道：“您怎么来了？东西刚刚放好，您去清点一下。”
　　女冠子挥挥手：“不用了，你们寻人立即将东西背下山，近日不用再来了。”
　　刚放好的东西就要拿下去？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人道：“我们留在山上的人手不多，恐怕要运两次……”
　　“那就快去，”女冠子催促，“天亮之前必须将东西都运走，万一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女冠子话音刚落，就又从洞中走出一个人。
　　“女冠子留步，”那人走上前道，“道观中可是有什么动静？”
　　女冠子仔细瞧了瞧显然认出了那人：“鲁老爷您怎么还在山中？”
　　鲁老爷没有回答女冠子，反而道：“我放心不下这些货物，本想今夜去观中一趟……”
　　“您可不能去，”女冠子道，“我们观中的莫师叔发现了蹊跷，前去找袁家的善人问话，万一被莫师叔闹大，就会将衙差引来，所以你们还是早些离开，免得被抓住把柄。”
　　听到这话那鲁老爷声音低沉：“那……袁家善人没事吧？”
　　女冠子摇头：“已经惊动了观中人，想必师叔不会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鲁老爷点点头：“回去禀告，我会立即带人离开。”
　　女冠子不再耽搁转身向来路走去。
　　鲁老爷看向手下：“你们带着东西下山，我走另一条路。”
　　“老爷放心，”手下人道，“就算衙差抓到我们，我们也不会供出老爷，老爷不要管别的径直回登州府去。”
　　鲁老爷伸手拍了拍手下人的肩膀，现在唯有这样才最稳妥，否则他出了事就要牵连更多：“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烧了那些东西，总好过被衙门抓个正着。
　　下人应了一声，鲁老爷转身向山上走去，绕过这座山，天亮了正好回到官路上，到时候就算出了事，衙差也会全都前往观中拿人，朝廷抓不到他，也就不会牵连更多。
　　宝瞳眼见着不远处几个人分开行事，正不知道怎么办，后背忽然被一颗石子打中，她转过头看到了大小姐，大小姐身边还有威武的魏大人。
　　不用魏元谌吩咐，张桐立即让人跟上了鲁老爷。
　　顾明珠看着鲁老爷离开的方向，方才这鲁老爷与那女冠子说的话她也听到了一些，对那鲁老爷的身份也有了猜测，抓到这鲁老爷，就不怕袁知行再推脱狡辩。
　　接下来就是山洞里那些货物，顾明珠旁边看去，初九带着人悄悄接近了山洞。
　　……
　　宫中。
　　兵部尚书谭定方刚刚与皇上议完政务，被内侍护着送出宫门。
　　迎面遇到了被召见的乔嵩。
　　乔嵩先向谭定方行礼：“天色不早了，尚书大人回去换了衣服就要上朝。”
　　谭定方道：“北疆与鞑靼的战事刚停，林寺真扰乱了边疆卫所，有太多事需要皇上定夺，乔大人进宫这是为了山西的案子？”
　　乔嵩笑道：“那案子皇上交给魏大人办理，我只是一些小事要向皇上禀告。”
　　这时候进宫不会是小事，只是不能在人前明说罢了，谭定方也不追问：“乔大人快去吧，别让圣上等着急了。”
　　乔嵩一路去了养心殿。
　　皇帝正看着手中的奏折，听到内侍禀告，这才抬起头看向乔嵩。
　　乔嵩就要行礼，皇帝道：“那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可有进展？”
　　乔嵩声音舒缓：“查完了，都察院佥都御史袁知行有问题。”
　　皇帝早有预料般颔首：“魏元谌到底是年纪小，不如你做事稳妥，案子还是交给你，朕才能安心。”


第286章 晚了
　　乔嵩躬身行礼：“魏大人年轻有为，在程家查到不少线索，将案宗整理的清清楚楚，微臣也是得益于魏大人。”
　　乔嵩总是谦谦有礼，皇帝不禁一笑：“每次看到卿这般模样，还以为是朕的大学士，哪里像刑部左侍郎，刑部尚书郭集年迈，将来你还要任尚书职，少些内敛也是好的。”
　　乔嵩道：“微臣一直就是这样，恐怕很难改了。”
　　皇帝与乔嵩说话一向轻松，嘴上虽然这样说，心中却很欣赏乔嵩的性情：“你说查此案得益于魏元谌？”
　　乔嵩道：“微臣翻阅案宗，发现魏大人查到了西城兵马司，微臣想到袁知行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便怀疑都察院与五城兵马司有私，于是使人暗中探查京中各处。
　　果不其然袁知行与一个鲁姓商贾有来往，那商贾院子守备森严，恐怕有见不得光的货物，我使人背地里去五城兵马司查问，得知此商贾进城的文书都是由兵马司千户王乔直接办理的。”
　　皇帝目光微沉，都察院与五城兵马司勾结，大周都城的城门岂非就是大敞四开？
　　乔嵩接着道：“微臣手中曾有一桩小案子，一个百户状告五城兵马司千户王乔等人私通商贾，私自在京中买卖舶来品，后来那百户撤了诉状，但刑部也使人暗中查过，可惜一直没有找到证据，现在这两桩案子正好联系在一起。”
　　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一个刑部左侍郎，很难会注意到这样的小案子，但乔嵩不同，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再加上素来谨慎，这些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乔嵩接着道：“这桩案子坐实的话，袁知行私底下利用商贾买卖私货，自然也能通过他们认识那些鞑靼的商贾，于是一边逼迫赵氏，一边陷害彭良，又使西门兵马司的人前去将彭良捉个正着，这安排的也算是天衣无缝，没想到事先被魏大人察觉了异样。”
　　皇帝思索着乔嵩的话。
　　乔嵩继续道：“魏大人查到当年去山西加害赵夫人的人来自大宁都司，袁知行正好也去过大宁都司，不止如此，赵老将军在北疆打败仗时，袁知行虽然只是个正七品监察御史，却与时任佥都御史的施泽一起前往北疆巡查军营，回京之后，袁知行曾帮施泽整理文书。
　　微臣知道当时不少官员想去施御史家中打听消息，奈何施御史家铁板一块，也许有人钻了空子认识了袁知行。”
　　皇帝知道乔嵩不会凭白说这些话。
　　乔嵩道：“我去查了袁氏手中的几个铺子，有个铺子是十四年前就开好的，那铺子有两个掌柜，一个是袁家人，一个是程家人，看看时间是赵老将军打了败仗归京之后。
　　而且袁氏嫁入程家八个月后就生下了长子，看似早了两个月，给袁氏接生过的稳婆却说那孩子生下来与足月的婴孩一般无异。
　　程家和袁家早有来往，害死赵氏的事，袁家当年或许就有参与，所以赵氏回到京中，袁知行才会害怕，急于下手杀人。”也就是说早在赵氏还没动身去山西的时候，程大老爷可能就看上了袁氏。
　　乔嵩说完这些再次行礼道：“微臣在皇上面前妄言了，这些案情有些是微臣推测，在没有审问袁知行之前委实不该说出来。”
　　皇帝并不在意：“朕早就说过，推测案情时朕恕你无罪。”
　　说完这话，皇帝目光微深：“林寺真与袁知行暗地里是否有来往？”
　　乔嵩道：“微臣翻阅吏部文书，又去龙禁尉记档中查看，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
　　龙禁尉会暗中监察百官，龙禁尉的记档只有皇上和皇上信得过的臣子翻阅，乔嵩便是能出入龙禁尉的官员之一。
　　乔嵩接着道：“林寺真背后之人也没有任何线索。”
　　“要么是他们行事隐蔽，”皇帝思量着道，“要么也许根本没有那个人。”
　　这也是乔嵩的意思，但没有确切证据乔嵩不会说出口，如果根本没有幕后主使，那会是谁在兴风作浪？或许就是魏家。
　　大殿里安静片刻，皇帝望着乔嵩道：“既然你查到了蹊跷，就将这桩案子接下，都察院也该好好整饬一番。”
　　乔嵩应了一声：“臣立即让人去捉拿袁知行。”如此一来也就能顺利接替魏元谌，魏家有任何举动他也能早些获知。
　　皇帝道：“朕方才召见谭尚书，边疆处处告急，朕刚刚废了东宫，朝中不能再乱。”
　　乔嵩道：“微臣明白。”
　　乔嵩慢慢地从大殿中退出去，大殿中又恢复安静，大太监黄昌立即上前换了一杯热茶。
　　“你说魏家是不是借着这桩案子在算计朕？”皇帝淡淡地道。
　　黄昌不敢说这些，低声道：“今时不同往日，似赵家这样的世家许多都没有了能入仕的子弟，魏尚书早就不在了，魏家二老爷的情形皇上也瞧见了，就是个扶不起来的，剩下的子弟除了魏三爷之外，其他人也就资质平平，魏元谌能查案也是皇上给的脸面，若是不用他了，他也只好在朝中挂个闲职。”
　　虽是这样说，皇帝心中却依旧不踏实，希望乔嵩就此将案子拿下，他也少了块心病。
　　皇帝道：“太后那边如何？”废了太子，慈宁宫也没有来问话，太后这些年好像真的要安心颐养天年了。
　　黄昌道：“太后依旧是与太妃们说话，逛园子，有时候请坤道进宫讲经，没有别的事。”
　　皇帝看着御案上的奏折，正要提起笔继续批阅。
　　门口的龙禁尉校尉接到一个消息不知该不该送进大殿，只好知会小内侍请黄昌出去一叙。
　　“公公，”校尉低声道，“太清观起火了。”
　　……
　　乔嵩快步走出宫门，乔徵立即迎上来：“都准备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就动手。”
　　乔嵩颔首：“皇上允了，去抓人吧！”
　　乔徵脸上浮起笑容，正要转身吩咐衙差前往鲁家拿人，督捕司的官员道：“大人，您去看看吧，顺天府的衙差也去了鲁家。”
　　乔徵皱眉，顺天府的人怎么也来插一脚。
　　乔嵩看向北城的方向，他还是晚了一步吗？


第287章 划清界限
　　袁知行连续几日没有合眼，晚上让小厮点了一炉安息香，就在书房中休憩，睡意朦胧时，他恍惚看到了许多人，满身是血的阿婵，那个找上门问他话的应天府通判严参，还有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那烧红了天的大火，以及一张张令他万分熟悉的脸孔，他们都漠然地望着他。
　　头顶上忽然有一个怒喝声传来：“袁知行。”
　　袁知行眼前的天地忽然崩塌全都压在了他身上，他豁然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面前站着持灯的管事。
　　袁知行惊魂未定喘匀了气才道：“到了上朝的时候？”
　　“不是，”管事道，“是北城的鲁家出事了，顺天府突然冲进鲁家拿人，王千户带着人赶了过去。”
　　袁知行皱眉道：“顺天府怎么会去鲁家？之前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就没有察觉吗？”
　　管事忙上前服侍袁知行更衣：“顺天府衙门这两日就四处抓人，一开始并不知晓是冲着鲁家去的。”
　　袁知行道：“我们的人呢？有没有事？”这两日北城不太平，他就吩咐人在鲁家外盯着。
　　管事慌张地道：“人都没回来，就怕……就怕被人一起拿了。”
　　袁知行彻底清醒起来，他们这是被人骗了，不知道是顺天府尹苏甫的主意，还是魏元谌设下的陷阱，就是要引他上钩，现在袁家人和鲁家人一起被抓，他想要脱身恐怕不易。
　　袁知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去盯着鲁家的两个人都是他的亲信，就算被抓入大牢也不会将他招出来，他事先吩咐过，不让他们进鲁家，只要鲁家那边别说漏了嘴，大家都咬死了互相没有关系，朝廷也不一定就能给他定罪。
　　只要上清观那边不出纰漏，一切都还好说，最大的问题是彭良的案子，朝廷抓到了唐千户，已经怀疑他与五城兵马司私下来往，而今再出差错，定要将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查个清清楚楚，难免会有人嘴不严……
　　管事道：“老爷，您要去看看吗？”
　　听到这话，袁知行本欲走出去却停下了脚步：“上清观没事吧？”
　　管事摇摇头：“还……还没让人去问。”
　　袁知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他们盯上鲁家也就罢了，应该没那么快找到上清观。袁知行刚刚稳下心头的慌乱，就看到又有人跑进院子。
　　“老爷，刑部来人了。”
　　袁知行表情抽动，刑部动了手，想必皇上已然知晓，想要闯过这一关，不脱层皮是不行了。
　　袁知行转身坐回椅子上，看似身形端正，身上却有一半的气力垮下来。
　　……
　　天还未亮，夜里的京城格外的凉。
　　乔嵩将手抄进袖子里，身影看起来十分闲适，一双眼眸淡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乔徵看了情形走过来禀告，还没有开口，乔嵩道：“真快，我事先有所预料，又有眼线帮忙最终也没能走在前面，今天朝堂上，皇上要失望了。”
　　乔徵道：“来的是顺天府的人，还没有仔细问，不一定就与魏元谌有关。”
　　乔嵩微笑：“魏元谌手中没有多少人马，这鲁家就在北城，顺天府衙门来抓人更加顺理成章。”
　　乔徵低头：“都是侄儿办事不利。”
　　乔嵩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梳理一下衣袍：“我早说过魏元谌厉害，帮他查案的那些坊间人也非同小可。”
　　乔徵道：“顺天府虽然来了，我们也没有落在后面，袁家的下人是我们拿到的，提审袁知行还要叔父出面，顺天府拿到再多证据最终还不是要交给我们。”
　　乔嵩说着向周围看看：“你忘了一件事，我们都在这里，魏元谌在何处？”
　　乔徵想说也许魏元谌躲在一旁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但叔父既然这样说，必然不是他想的这样简单。
　　乔嵩转身道：“我去衙门一趟，然后就更衣上朝，你在此地盯着，不要与顺天府衙门有任何冲突，尤其是那薛老通判。”
　　乔徵知道薛老通判因为严参的死，对他们叔侄早有敌意。
　　乔嵩上了轿子，乔徵这才带着人再次走进鲁家。
　　鲁家人都被衙差押在一旁，院子里的几个暗室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不少香料、宝石，都是舶来品。
　　冯安平看得眼睛发光，他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最近就与赃物有缘，这些赃物看似没有山西的多，但都价值不菲，尤其是那些宝石。
　　这一刻他就像坐在金山银山中的富绅似的，可惜不能请画师来替他将此情此景画出来，只能铭记于心，晚上睡不着时，放在脑子里仔细思量。
　　“贴上封条，”冯安平道，“立即送往顺天府衙门。”
　　衙差应了一声立即合上了那些箱子。
　　冯安平笑着看向薛老通判：“师父，这次我们算是扬眉吐气了吧？”
　　薛老通判眯着眼睛看忙碌的衙差，抢在乔嵩之前吗？在京中但凡大案子，只要乔嵩插手就没有旁人立足之地，今夜他看着刑部追着他们而来，心里莫名浮起一丝畅快。
　　终于不是都在乔嵩掌控之中了，乔嵩也有算漏的时候，薛老通判思量着，或许不久的将来，他重新查严参的案子，也能绕过乔嵩的眼线，之前觉得没有任何的把握，现在多添了几分期望。
　　不过，薛老通判立即整理心情，他不能被自己的情绪牵绊，还是要将所有精神放在案子上来，以免会被人利用，魏家同样在风口浪尖上，不能让他信任。
　　他要对得起大周，对得住严参，他还记得那个一身抱负，前来京城考明法的青年，本该有大好的前程，最终却断了双臂，被押赴法场处决。
　　薛老通判的眼睛愈发清澈，缓缓地开口道：“仔细搜查，任何东西都不能落下。”
　　“通判大人，”衙差上前来道，“上清观起火了，大人带着人前往上清观，让您在这边主持大局。”
　　薛老通判看向上清观的方向，上清观中供奉着不少经书，还有一座高宗皇后的宝塔，不能有任何损伤，现在失了火，大人必然要亲自带人去查看。
　　五城兵马司也会带兵前往。
　　看来今晚的事真不少啊，大家要各司其职，才能顺利待到天亮。
　　上清观后山。
　　顾明珠看着眼前那不大不小的火势，魏大人这把火放得委实不赖，周围树木不多，也不至于将那些货物都烧烬，不但能引来巡城兵马和顺天府的人手，而且魏大人也不用等到府衙来人，就能以凶徒祸乱道观的名义，进道观去搜查。
　　“怎么样？”魏元谌看着那火光，“可满意吗？”
　　顾明珠下意识地点头，不过她很快摇头，这玩火的事可与她无关，她只是来上清观住两日，绝没有祸乱这里的意思，与放火的贼人也非同党，大家还是划清界限的好。


第288章 携手
　　初九和张桐带人将鲁家人拿住。
　　顾明珠看向山洞，趁着顺天府衙门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手没到，她要溜过去仔细看看，脚刚一动，就发现魏元谌挡在面前。
　　“魏大人，”顾明珠道，“咱们去瞧瞧那些东西吧！”这时候要一致对外、互帮互助。
　　听她那话颇有些不情愿，不过还好到了最后想起来要问他，可见在她心中还有他的一席之地，魏元谌向前走去。
　　山洞很是隐蔽，洞口有些草木遮挡，在草木茂盛的季节很难发现。
　　宝瞳和初九拿着火把，将洞中照亮。
　　方才鲁家人急着向外搬东西，将藏在这里的箱笼弄得一片混乱，西南角有烧过的痕迹，那是因为鲁家试图放火将带不走的东西付之一炬。
　　顾明珠快步走过去，鲁家急于毁掉的东西应该就是淡巴菰，她闻到了在白恭人身上闻到的味道。
　　箱笼打开，里面装着的东西就像是晒干的叶子，顾明珠拿起一片放在鼻端，是这东西没错。她拿出一片叶子对着宝瞳手上的火把点燃，然后利落地从腰间抽出一支玉管对了上去。
　　魏元谌走过来时，只见烟气袅袅，顾大小姐拿着玉管向那些冒出的烟气中吸去。
　　魏元谌皱起眉头，也不知道那东西是否有毒，她就去试，心中思量着，他大步走到顾明珠前面就要伸手阻止。
　　顾明珠捧着那玉管，只觉得一股辣辣味道冲入她的喉咙，然后“噗”地一下，嘴里含着的烟气全都跟着喷出。
　　一团烟气吹在了魏元谌脸上，烟气之中魏大人的脸也格外的朦胧。
　　顾明珠来不及说话，喉咙一痒不停地咳嗽起来，紧接着脑子感觉到细微的晕眩。
　　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魏大人的声音传来：“平常胡乱尝药也就罢了，这东西也要自己试一试。”
　　顾明珠下意识地道：“这也是药材，既然白恭人和族祖母能用，想必也不是什么剧毒之物，用一用无妨。”至少她听到的关于淡巴菰的话，都说它能治病症。
　　不过……听魏大人方才的话……她何时在魏大人面前尝过药？顾明珠时没有，在大牢中为了治疫症，她倒是为了调换两味药亲身试过。
　　恍惚中，她好似都要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她再看向魏大人，四目相对，火把之下，那双眼睛格外清澈。
　　看着她的神情微变，想要将她看仔细，少女脸上又复浮起笑容，变成了活脱脱的顾大小姐，不过目光深处却有一丝波纹荡漾，然后慢慢扩散开来。
　　魏元谌似是瞧见那被堵角落里，无路可退的小狐狸。
　　顾明珠立即用帕子上前挥了挥，为魏大人将面前的烟雾挥散：“大人，别吸这烟气，好似有些奇怪。”看起来不似曼陀罗花那么厉害，不过到底都有什么药效，她需要多拿一些回去仔细看看，或许能琢磨出蹊跷。
　　帕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在他鼻端挥来挥去，魏元谌不禁微微皱眉，少女的衣角无意间蹭过他的面颊，他不禁别过头做遮掩。
　　顾明珠思量着案情：“大人闻了这味道有没有别的感觉？我在袁家时就闻到白恭人屋子里有这样的烟气，但白恭人在道观中用的不是这淡巴菰，比这种东西似是厉害许多。”
　　她去袁家时见郎中用过少许草乌给白恭人止痛，草乌用量不能多，白恭人看起来也是稍稍有些缓解，这淡巴菰的感觉似是还不如草乌，而白恭人在道观中的情形却有些神志不清，孙真人给白恭人到底用的是什么药呢？
　　顾明珠边说边拿起一些淡巴菰递给宝瞳，她回去还要再仔细看看。
　　没想到手刚伸出去却被魏元谌拦下。
　　“大人，”顾明珠脆生生地道，“我是查案用。”这样的药顾明珠还是第一次见，有些不舍得撒手，她可不是要占便宜，虽然这东西很贵，大约也卖不了五两银子。
　　魏元谌淡淡地道：“泉州等地用淡巴菰的不少，我早就使人去打听，记好他们用药后的情形，明日我就让人送消息给你。”
　　“那我就带少些回去，也不会再随便试药。”顾明珠眨了眨眼睛，看到魏大人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些，她立即取出两片递给宝瞳。
　　魏元谌看了一眼顾明珠手中的玉管，她来上清观还真是：“前些日子在北疆卫所曾拦截一车货物，其中一箱就是这样的玉管。”
　　玉管是吸淡巴菰用的，这么说北疆用这东西的人很多。
　　顾明珠道：“这东西价格昂贵，被人所喜欢定会卖上高价。”
　　不知道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做这种生意多久了，时间长了被这些利益蒙蔽，尤其是都察院一旦被利益攻破，少了督查的职能，就会让这些东西突破层层关卡，京城城门守卫就是明证。
　　背后之人想要做什么？打开大周关卡任由他用处吗？
　　从战马案上就能看出，布局的人一向深思熟虑，布局细致，即便被发现了蛛丝马迹，也只能查出眼下的结果，想要弄清楚整桩事就要层层剥开。
　　道观与鲁家藏匿舶来品证据确凿，先要提审那孙真人，看看能从她嘴中问出什么话，即便孙真人什么都不肯说，莫真人也能帮忙查明情形。
　　“魏大人，”顾明珠低声道，“这边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道观，莫真人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
　　魏元谌转头望了一眼来路：“你知道通往道观的路？”
　　天还没亮，来的时候被人夹在胳膊底下跑，自然来不及辨别东西南北，不过她有宝瞳。
　　顾明珠转头去看宝瞳，视线却被魏大人挡住。
　　“大人，”顾明珠道，“若不然劳烦您带我们回去。”
　　魏元谌展开眉角，这话听着悦耳。
　　……
　　后山失火的消息传入道观中，本来要审问莫阳明的孙真人不禁皱起眉头。
　　莫阳明也不禁惊讶，关键时刻道观出了差错，八成与师弟背地里做的事有关。
　　莫阳明道：“师弟不去看看吗？”
　　孙真人脸上一片平静，看似依旧云淡风轻：“天干物燥，难免会有火势，我使几个弟子前去，很快就能将火扑灭，师兄放心。”
　　莫阳明淡淡地道：“火好灭，只怕人心不好正。”
　　白恭人听到这话忽然紧张起来：“后山怎么了？”
　　孙真人正要开口劝慰白恭人，就听到一阵骚乱：“师父，有府衙的人在山上。”
　　莫阳明看向孙真人：“趁着还没被府衙的人拿下审问，师弟不如说说给袁家这位善人到底用了些什么药吧！”


第289章 仙人开口
　　孙真人正要带着人去看后山的情形，却被莫阳明伸手拦住。
　　“观中还有其他师兄弟忙碌，师弟不必着急，”莫阳明神情依旧淡然，“想必静室中的人都想要见识师弟的医术。
　　这位袁家善人的病每次都要师弟才能治好，方才我仔细查看了善人的伤口，发现这位善人自膝骨开始血脉已断，该是没有任何知觉，着实不知这位善人的疼痛从何而来，师弟又是怎么施展的妙手？”
　　听到莫真人的话，白恭人也定定地看向孙真人，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孙真人一看，不由自主地将嘴里的话吞了进去。
　　比起莫真人的步步紧逼，孙真人倒是心平气和：“师兄是否因为太后娘娘要传道人进宫治病，于是心中焦急？夜里闯入静室不说，还如此步步紧逼。”
　　三皇子妃立即明白过来，莫真人会如此原来是因为将要失宠，心中愤恨师弟。
　　早在先皇在世时，太后随扈陪都路上遭遇靖王篡位，为了保护先皇，太后后背中箭落马，幸好当今皇上带兵赶到，这才救下了太后，但太后也由此落下旧疾，梁王谋反时太后自行宫回京路上又受颠簸，旧疾再次发作，这两年到了秋冬，太后娘娘的伤患就疼痛难忍，右臂难以擎起……
　　皇上命太医院寻找药方给太后娘娘治症，她也听嫂子说太清观有良药。三皇子目光闪烁，这个莫真人能一直被太后喜欢，恐怕也有一些治疗太后旧疾的手段，若是被孙真人替代，以莫真人的骄横，别说被人高看一眼，只怕连这太清观也住不下去。
　　想到这里，三皇子妃开口道：“也不急于一时，这百年的道观不容有失，孙真人身为观主理应以这观中事务为重，孙真人先去看看情形，再回来传授医术不迟。”
　　孙真人听到这话向三皇子妃躬身行礼就要离开。
　　三皇子妃微微扬起了嘴唇，说到底她还是皇子妃，这里的人都要听她吩咐，从前有东宫压着也就罢了，现在不同了，皇上身下的几位皇子都摆在那里，五皇子病恹恹的模样，说不得哪日就没了，大周的基业怎么可能落在五皇子身上，老六、老七早就没了，老八就是个宫人生的，看着就呆傻，在宫中读书经常被皇上斥责，至于贵妃娘娘的老九，还那么小，能不能长大还不知晓。
　　这么算一算，三皇子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的人，谁人敢明面上拂了她的面子？
　　她也是给莫真人一个教训，看莫真人下次还敢不敢这样不识好歹。
　　三皇子妃都这样说了，谁也不可能再阻拦孙真人。
　　莫阳明皱起眉头，这样好的机会就这样没了。
　　三皇子府的下人搬来椅子请三皇子妃坐下，女眷们都向旁边靠了靠，此时自然要请三皇子妃主持大局。
　　三皇子妃抿了一口茶：“都坐下来吧，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顾老太太被顾明琬和顾明岚也搀扶着也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的张氏立即迎了出去。
　　张夫人低声提醒顾老太太：“有没有让人去看看珠珠？莫真人到这边来，我担忧珠珠。”
　　顾老太太一怔，她听说这边有动静，急忙带着明琬、明岚来瞧，早就忘了住在莫真人那里的珠珠。
　　顾老太太低声道：“若是有事侯府的管事妈妈就会来禀告，这边虽然闹出动静，到底离那木屋远，珠珠八成还不知晓。”
　　张夫人仍旧放心不下：“珠珠与旁人不同，我还是去看看才能放心。”
　　“怎好劳烦夫人，”顾老太太说着她看向身边管事，“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去瞧瞧情形。”
　　顾明岚道：“我跟着管事一起。”
　　张夫人脸上立即浮起笑容，正要夸赞顾明岚，顾明琬道：“天黑路不好走，妹妹还是留下照顾祖母，还是我去吧。”
　　她为了在三皇子妃面前露脸斥责了珠珠，心中一直有些忐忑，恐怕下人回去在怀远侯和夫人面前告她一状，现在是关切珠珠的好机会，她凡事做在前面，想必也就没有人会质疑她，只是走一遭就少了许多麻烦，她何乐而不为。
　　顾明琬带着下人向莫真人的木屋走去。
　　张夫人正欲再说话，就瞧见三皇子府的管事妈妈进了院子。
　　管事妈妈向张夫人等人行了礼，快步走去屋子中向三皇子妃禀告：“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还有……那位魏大人……说是有人在道观后山藏匿了许多舶来品，道观中人与那些人勾结被抓了个正着。”
　　三皇子妃脸色一变，透出几分紧张，立即脱口而出：“什么舶来品？到底是何物？”
　　管事妈妈道：“还不知晓，奴婢打发人去问了。”
　　“孙真人呢？”三皇子妃道，“快去将孙真人唤来，道观中……有这些东西，孙真人知不知晓？”
　　莫阳明道：“她怎会不知道，只怕一时半刻很难寻到她。”三皇子妃心中一阵慌跳，是她让孙真人离开的，如果衙门找不到孙真人，会不会怪在她身上？
　　“都不要慌，”三皇子妃道，“事情没弄清楚，不用有过多猜疑，既然衙门来了人，就会好好处置，我们只是女眷，本就帮不上什么忙，安心待在这里即可。”
　　三皇子妃说完发现身边人没有动，立即道：“快去寻孙真人。”她不禁攥起了手帕，希望不会有事。
　　至于那些舶来品，也不是她想的那东西。
　　莫真人看向身边的女冠子：“让人守住静室，免得有人趁乱作祟。”
　　莫阳明想到她屋子里的顾大小姐，她不禁有些担忧。这里有三皇子妃在，三皇子府带了不少下人，一时半刻不会有事，她还是回去看看顾大小姐。
　　莫阳明抬脚向院子外走去。
　　……
　　上清观门口被火把的照得通亮。
　　如果这里不是坤道主持的道观，苏甫便要带着人直接进去。
　　“怎么不见你们孙真人？”
　　等了许久却不见孙真人的踪影，苏甫不禁皱起眉头。
　　“我们真人很快就会前来。”年纪稍大的坤道上前答话。
　　苏甫看向面前的道观，里面的孙真人不出来，他带着人进去恐怕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人。
　　道观中还有女眷在，这样耽搁下去，万一出差错……
　　“将道观围住，”苏甫道，“一刻钟内孙真人再不出来，一队人随我进道观。”他去保护女眷总是没错。
　　……
　　一个人影正快速在道观中奔跑，她是孙真人的大弟子玄微，听到后山出了事，她就与几个师弟一起收拾放在道观中的淡巴菰。
　　避免被人发现，她将淡巴菰藏在几个大殿中的泥塑内，前面的两个大殿有师弟去清理，后面大殿中的东西很重要，需要她亲自来办。
　　玄微气喘吁吁地进了大殿之中，正要向殿中的泥塑动手，面前的寿仙娘娘泥塑忽然动起来。
　　紧接着就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呵斥道：“大胆，你是何人怎可这般无礼。”


第290章 好吃吗
　　玄微只觉得浑身的汗毛竖起，她像四周看去，黑暗中似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瞪着她，方才她在别的殿中取东西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异样，眨眼之间那供奉的神像就挪动了位置。
　　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因为慌乱有了错觉，现在眼前的寿仙娘娘开口说话是千真万确。
　　玄微向后退去。
　　忽然之间大殿之中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似男似女，又好像是两个人在一起说话：“纵一念以冥行，六根缠结，恣三业而罔觉，十恶积增，惟知驰骛于红尘，岂虑记标于黑薄……”
　　声音响起之时，玄微感觉到脚下震颤，整个大殿仿佛都要被那声音震得倒塌了般。
　　玄微想要跑出去。
　　“轰”地一声，大殿的两扇门忽然紧紧地关起，将她留在了里面。
　　是寿仙娘娘显灵了，她们身为道门弟子，却以道观做遮蔽暗中行恶事，引得神仙发怒。
　　玄微跪下来不停地叩拜：“弟子知错了，弟子知错了。”她这样伏在地上，感觉的更加清晰，震颤来自地上没错，就像是一个巨人从地面上走过，她战战兢兢地向四周看去，恐怕地上裂开一个大洞，将她吞噬进去，从此之后进入酆都大帝的冥司地狱。
　　那念经的声音继续回荡在大殿之中，这次变成了女声：“怀奸设计、偷掠穿窬，背公循私，明瞒暗骗，三宝财物，五姓财物，駸駸不已。”
　　男声又道：“蠢蠢无知，侵攘劫夺，不恤恩义，不惧神明……”
　　玄微几乎要瘫软在那里，她能确定是道家神仙显灵，否则他们怎么会知晓她犯下的罪恶，她们私藏那些东西，可不就是犯了窃盗大罪。
　　头顶上哗啦啦塌陷一个大洞，紧接着瓦片跟着掉落，玄微却不敢躲闪，只是不停地磕头：“弟子不敢了，弟子悔过，弟子再也不敢了……”
　　玄微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一个东西重重地击打在她头上，然后她就晕厥过去。
　　玄微倒在地上那一刻，大殿不再震颤，从黑暗中走出了初九和魏家护卫。
　　初九只觉得自己的脚都要跺麻了，三爷好像玩的很开心，那装模作样的声音，还真像是供奉在神龛里的神仙。
　　唯一不太美满的是，应该换他与三爷一起念道经，他捏住声音也像一个女子。
　　初九想着向那中间的寿仙娘娘像看去，三爷和顾大小姐还没走出来，怎么？他出来早了吗？这出戏还没演完？
　　早知道他就在角落里养养神。
　　顾明珠伸出头看向大殿里晕厥的玄微，白日里她注意看了，孙真人身边的几个徒弟，这玄微念道经时最为虔诚，方才玄微从神像中拿走那些淡巴菰时也是再三叩拜，既然心中有惧怕只要稍加利用就能成事。
　　顾明珠心里高兴，忍不住拿起腰间的荷包取出蜜饯放入嘴中，含了颗蜜饯她想起来魏大人还在身边。
　　难得魏大人不但赞成她的主意，还与她一起“合谋”。
　　有人配合她装扮，自然事半功倍。
　　顾明珠想要将蜜饯也分给魏大人一颗，不过捏了捏荷包，蜜饯子已经没了。
　　魏元谌看着少女又将荷包放了回去，演戏让他配合，蜜饯就自己吃？
　　火折子亮起，顾明珠正好看到了魏大人有些幽深的目光，她下意识地道：“没了，等回去……”后面的话她没说，补给魏大人一颗蜜饯这种话不太合适，再说了魏大人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少女的粉腮鼓起，一本正经的模样，委实让人无法生气。
　　“好吃吗？”
　　顾明珠听到魏元谌的声音，魏大人真的对这些东西有兴趣？好像与魏大人平日里的模样不太相合。
　　顾明珠点了点头：“好吃。”不过好似这样回答不太对，紧接着她又摇头。
　　“有点太甜了，吃多了牙疼。”这样一来魏大人就该不想尝了。
　　牙疼？魏元谌微微皱眉，看来下次他得少放些糖。
　　“大人，”初九道，“差不多了，顺天府衙门的人已经到了。”
　　宝瞳上前将顾明珠从供台上搀扶下来：“大小姐，我们也该走了，观中出了事，管事妈妈定然在找大小姐。”
　　顾明珠点点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魏大人，她看向神像后的匣子，那匣子最好让玄微带着府衙的人来取，这样就会更加可信。
　　快步走出了大殿，宝瞳凑过来低声道：“大小姐，方才……魏大人是在向您要蜜饯子？”她没有听错吧？
　　顾明珠嘴里的蜜饯从右边骨碌一下转到了左边腮上：“魏大人只是好奇。”就像小白看到元宵吃花饼，它也想尝尝是一样的。
　　小姐的这种说法好似没错，不过也怪怪的，魏大人不苟言笑，威风凛凛的模样，怎么也和方才的言行不相符，她都要怀疑刚刚那个魏大人是别人假扮的。
　　顾明珠和宝瞳走远，魏元谌看向初九：“将玄微弄醒。”
　　初九点了点头。
　　魏元谌带着人离开，初九抽出一根银针刺向玄微，这针够粗，是顾大小姐让宝瞳给他的，他眼疾手快一针下去，立即冒出一连串血珠，初九满意地点点头，宝瞳腰上挂了一个小布袋，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新奇的玩意儿，赶明儿等冯安平贿赂他牛肉的时候，他给宝瞳带去，换点这些小物件儿。
　　地上的玄微动了动，初九一阵风似的从大殿中离开。
　　玄微缓缓醒转，她抬起头只见神像前一盏盏灯发着幽暗的光芒，她正要仔细思量之前她看到、听到的那些是真是假，就看到眼前放着几张纸，纸笺上抄写着道经，就是方才寿仙娘娘显灵说的那些。
　　玄微打了个冷颤，这时大殿门忽然打开，一阵风吹进大殿之中，玄微转头向门外看去，外面一片漆黑，忽然她感觉到纸张燃烧的味道传来，她立即回过头，面前的几张道经纸笺不知什么时候烧着了，被风卷动着四处飘散。
　　玄微瞪圆了眼睛，她彻底明悟，刚刚是神灵们宽恕了她。
　　玄微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三清道祖、三宝君、神母元君，她一定悔悟，再也不会继续为恶。
　　玄微磕完头，立即想到了外面发生的事，她要去阻拦，要去劝师父。
　　玄微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外跑去。
　　……
　　孙真人始终没有出现，苏甫再也不能等，带着众人向道观中走去，就算圣上怪罪，他也要去查个清楚，他们抓住了鲁家人，道观后山也出现了从海上来的私货，怎么会这样巧合？
　　道观这些东西与鲁家那些商贾有没有关系？
　　“善人留步……”孙真人带着人迎过来，神情平静，“善人们手握利器怎能闯入道家圣地？”
　　孙真人话音刚落，就听一个仓皇的声音道：“师父……师父……”
　　孙真人转头看到了玄微。


第291章 顾大小姐不见了
　　玄微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在那里，她竭力稳住了身形，双眼紧紧地盯着孙真人。
　　玄微手中的风灯晃动，虽然不能将她的面庞照亮，但所有人感觉到了她发自内心的慌张和急切。
　　孙真人看出端倪，沉声呵斥：“修行之人怎可如此乱了心性？有贵客上门，你先下去。”
　　玄微从小在道观中长大，从来不会违逆师父的意思，可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停下脚步，反而跑得更加快了。
　　“拦住她。”孙真人吩咐身边的人，几个女冠子就要上前。
　　苏甫也看向身边的衙差，衙差挡住了女冠子的去路。
　　苏甫道：“真人不妨听听这位女冠子的话。”
　　孙真人并不动容：“小徒听说有贼人藏匿道观山中，心里自然惊慌，大人不必在意，大人是为了那些贼人而来，时间紧迫，不好因她费神。”
　　苏甫也不与孙真人多说，而是转头盯着那跑来的女冠子。
　　玄微终于来到几个人跟前，还没有开口说话，就感觉到师父严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过她立即想起那缓缓燃起的道经，还有那惊天动地的声音，仿佛有一双眼睛从高高的天空中正俯视着她。
　　“师父，”玄微终于开口道，“您做得不对，我们犯了大罪，再这样下去神明就会降罪，师父也会被拖入冥司地狱，师父再不悔改就来不及了啊。”
　　孙真人定定地看着玄微：“你在说些什么？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玄微不停地摇头：“师父，三清道祖、三宝君、神母元君都在瞧着，方才徒弟去大殿之中，已经被责问，师父您将那些淡巴菰卖给善人们，那是不义之财，犯了偷盗大罪。”
　　孙真人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不过她依旧很好地掩饰住，伸出手念了一句道语，这才道：“是谁让你说这些话来污蔑道人？”
　　玄微摇头真切地看着孙真人：“弟子怎么敢害师父，弟子是真的为师父着想，师父是真的，您就听弟子一次，诚心诚意地向三清道祖忏悔，哪怕今生不能善终，却还有来世……”
　　“逆徒。”孙真人再也听不下去，手一挥一块石子向玄微掷去。
　　玄微被打中必然要晕厥。
　　所有人都没料到孙真人会这样做，玄微也来不及躲闪就呆呆地站在那里。
　　苏甫皱起眉头，再让衙差上前也已然晚了，就在这时从黑暗中又丢出一颗石子，将那颗石子撞开。
　　撞开的那一瞬间，玄微跪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念起了道经。
　　孙真人转头看去，只见莫阳明走了过来。
　　莫阳明淡淡地道：“师弟怎可对自己的弟子动杀心？”
　　孙真人并不惊慌，淡然地道：“玄微被迷了心智，不可让她再胡言乱语下去，我丢掷石子并不是要伤她性命。”
　　“被迷了心智的恐怕不是玄微，而是师弟你吧？”莫阳明看向地上跪着的玄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玄微再次将头抬起来：“我知道几位善人从师父手中拿了淡巴菰，我可以将那些人都写下来。”
　　孙真人眼睛中似是一片安静，表情却多了几分阴鸷。
　　玄微接着道：“今天师父给袁家善人用药时，袁家善人神志不清被师伯撞到，师父怕师伯起了疑心，就让玄阳去后山传话，让那些人趁着天黑离开道观，玄阳一直没有回来，后山又起了火势，师父见事情不好，命我等将藏匿在观中的淡巴菰取出来毁掉，免得衙门的人来搜查。”
　　苏甫听到这里道：“所以孙真人一直不肯露面，就是要拦着我们进寺。”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是一样，心中都有鬼，在山下时他就看到了兵马司的千户，到现在他们却还不肯露面，这是准备等他搜查道观时再一起涌入，将一切打乱，趁机帮孙真人做遮掩。
　　有了玄微的口供，这案子明了大半，后山有舶来品，孙真人就难辞其咎，现在再多了这些证据，孙真人已然无法逃脱。
　　苏甫吩咐左右道：“将孙真人押去大牢……”
　　话刚说到这里，就看到孙真人手臂一抬，道袍袖子之下射出两支袖箭，随着袖箭一起疾驰而出的还有无法辨别数量的银针。
　　“大人小心。”衙差上前护卫，躲过了袖箭却不能避开那悄无声息跟随而至的银针。
　　孙真人身形一动就向后退去，莫真人就要跟上，孙真人袖子又是一扬，一样的袖箭和银针冲着莫真人以及地上玄微射去。
　　玄微早就陷入自己的思量中，跪在那里不加躲避，莫真人只得挥动拂尘帮自己和玄微遮挡。
　　趁着这个间歇，孙真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苏甫道：“立即去观中搜查，定要抓住孙真人。”
　　莫真人向前追赶，衙差也立即朝四周散去，苏甫看向身边的衙差，有人因为一时大意避过了箭矢，忽略了那些银针，银针刺在身上不疼，很难会被察觉。
　　薛老通判命冯安平在外围住道观，自己匆匆赶入观中，将方才发生的事听了一遍，立即担忧地看向中针的衙差。
　　薛老通判面色凝重：“立即清理伤口，以防那些针上有毒。”严参擅长机括等物，与他讲过不少，机关巧技本大多都是暗中伤人，那袖箭就是在为银针做遮掩，这些细针若不淬毒，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所以他推论，这针必有蹊跷。
　　……
　　顾明琬带着人到了莫真人住的木屋，远远的就看到有人在屋子里进出，那是侯府的管事。
　　难不成真被张夫人料中了，顾明珠出了事？
　　顾明琬走过去：“怎么了？”
　　怀远侯府管事妈妈一脸急切地道：“大小姐和宝瞳不在屋子里。”要不是张夫人让人来提醒，她们还被蒙在鼓里，带着人进去一看果然不见大小姐的踪迹，出了事她们要如何向侯爷、夫人交待。
　　顾明珠真的不见了。
　　“该不会是被贼人掳走了吧？”顾明琬向四周看去，生怕突然有贼人冒出来，早知道就不该让祖母带顾明珠前来，这样心智不全的傻子，到哪里都是拖累。
　　管事妈妈道：“我们正要去周围去找。”
　　“还是将道观的人请来，”顾明琬道，“让她们去四周查看，我们对这里并不熟悉，万一走错了路……”
　　她更害怕管事们走了，剩下她在这里，万一贼人再来，她岂非要陷入危险之中。
　　众人正慌乱间，一个女冠子走过来道：“各位善人，这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家大小姐不见了。”管事妈妈急着道，
　　女冠子也露出惊讶的神情：“善人们不要着急，我们带着善人们去周围寻找。”
　　顾明琬不想在这里等，她一把拉住女冠子：“你让人引路，我要去前面的静室向长辈们禀告。”
　　顾明琬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惊叫的声音，那在众人头顶上飘荡。
　　顾明琬抬头仔细地瞧着，树上有个影子，那影子不是猴子、狸猫，而是一个人。
　　顾明珠。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些帮忙找人的女冠子中，有一人向树上掠去，伸手要抓树上的人。


第292章 大获全胜
　　上树抓人的女冠子是孙真人的徒弟玄明，师父有交代，前面若是出了事，她们就要设法离开，三皇子妃和女眷的静室早就被守住，能够下手的就是木屋里的顾大小姐。
　　这棵树不高，玄明伸出了手，轻易就能将树上的顾大小姐抓住，玄明手指一收眼见就要拎住顾大小姐的手臂，不知哪里一颗石子飞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她的肩膀上。玄明吃痛的瞬间，身体行动受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树上冷不丁地伸出根木棍，径直向她捅了过来。
　　“快看看，爬上来个什么东西？”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
　　少女说话却没耽搁手上的动作，木棍戳得又快又有力。
　　声音听着软绵绵的，但手上绝不留情。
　　玄明被戳到了胸口，整个人惨呼一声，“噗通”摔在了树下。
　　掉在地上的玄明，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两个字：骗子。
　　不是说要看看的吗？怎么会直接动手？
　　事情发生的太快，怀远侯府的下人们都愣在那里，等玄明爬起来，她们才回过神，这道观里的道姑子没安好心，话也没说一声，就急着上树抓大小姐，多亏大小姐和宝瞳反应快。
　　“将她抓住。”管事妈妈吩咐一声，几个婆子向玄明抓去。
　　树上的顾明珠将手里的木棍递给宝瞳，说好了，她先捅一个，再有人爬上来宝瞳就动手，初九在暗中相助，她们动起手来完全没有负担。
　　“小姐，”宝瞳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怎么不爬了。”她也想像大小姐那样威风凛凛地一击即中。
　　顾明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顾明珠一时上了树，道姑飞身去抓，然后就又一头栽了下来。
　　这是在做什么？是歹人装扮成了道姑，还是道姑就是歹人？
　　顾明琬想要离开这里，却又不敢走，早知道她不来管顾明珠了，谁能成想好好的道观中出这种乱子。
　　“小姐，怎么办啊？”旁边的丫鬟带了哭腔。
　　顾明琬早就慌了神，被这样一问，疾言厉色地道：“就知道哭，没用的东西。”
　　还好不是所有的道姑都心怀鬼胎，更多的人与顾明琬一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院子里正一片慌乱时，顾明琬看到又有人向这边奔来。
　　前面的人身形很快，眼见就到了她跟前，顾明琬还怔愣着，就听树上的顾明珠大喊：“大姐，快跑。”
　　顾明琬下意识转身向前跑去，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跑去木屋中躲避。
　　孙真人眼见就要碰到顾明琬，腿上却被重重地打了一下，好在她下盘功夫极稳，只是踉跄几步就稳住了身形，但身后的莫阳明已经追了上来。
　　孙真人皱起眉头，有人藏在暗中帮忙。
　　定然不是官府的人，会是谁？
　　孙真人来不及细想就要应对莫阳明。
　　莫阳明道：“师弟，事已至此，不用再逃了，还是去衙门里说清楚，也是为你自己赎罪，好好一个上清观，师父交到你手中，你看看你将这里变成了什么模样？道家圣地却藏污纳垢，你一个修行的人，要那些银钱做什么？”
　　孙真人一面与莫阳明打斗一面防备着周围的人，她功夫本就不如师兄，渐渐地落于下乘。
　　手臂上的机括已经用光，眼见就没有翻盘的机会，听到莫阳明这样说，她冷哼一声：“我本就不是为了钱财，何为善何为恶？师兄正在为恶，只不过你尚不自知罢了，为猛兽效命，让它们残害更多弱小，你们才是恶，枉你自诩聪明，却看不穿这些？”
　　莫阳明望着孙真人：“看来师弟做了件大事。”
　　孙真人自知说错了话，可覆水难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莫阳明道，“除了私底下买卖舶来品，你还做过什么？”
　　孙真人不再说话。
　　又是一阵脚步声，衙差找上来将孙真人团团围住。
　　孙真人见大势已去，看着莫阳明笑一声，手臂蓄满了力气向自己额头上拍去。
　　清脆的骨头碎裂声传来。
　　孙真人的手臂软软地垂下，一颗石子落在地上。
　　趁着这个机会衙差上前将孙真人扑倒在地。
　　顾明珠和宝瞳也从树上下来，看到这一幕，顾明珠不禁惊讶，那石子飞来的时机刚刚好，初九有那么厉害吗？她怎么觉得暗中帮忙的是魏大人。
　　“不是那只猴儿。”宝瞳怂了怂鼻子，她能闻到味道，那猴儿没有这样的身手。
　　顾明珠半信半疑，宝瞳的眼睛可信，鼻子不免差强人意。
　　孙真人被抓，剩下的几个道姑也就纷纷束手就擒，眼前没有了危险，顾明珠跑到莫阳明身边：“真人，你没事吧？”
　　莫阳明还没说话，薛老通判道：“莫真人有没有被银针伤到？要仔细查一查，那银针上恐怕有毒。”
　　莫阳明颔首道：“多谢善人提醒。”
　　莫阳明说完将目光再次落在孙真人身上，孙真人被抓，神情依旧平静，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不禁心中叹息，停顿半晌才向苏甫等人一礼道：“我这师弟掌管道观已有数十年，门下弟子不少，也许还有人藏匿在其中没有动手，还请衙门仔细甄别，稍后我会将观中弟子名单整理好送给衙门。”
　　说完话众人各司其职，莫阳明也向木屋中走去，顾明珠立即跟上前。
　　宝瞳道：“我来替真人检查，我眼睛极好，就算再细的针也能看清楚。”
　　莫阳明没有拒绝，眼下道观中乱成一团，她也没想吩咐弟子上前，她感觉到自己被银针射中，果然有毒的话，不免又要引起慌乱。
　　宝瞳伸手推开门，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顾明琬。
　　知道来的是莫真人，顾明琬身边的丫鬟将屋子里的灯点亮，灯光之下顾明琬眼睛发红，艰难地扶着桌子起身向莫真人行礼。
　　刚刚逃命的时候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了脚腕，现在脚上疼得厉害。
　　莫阳明目光掠过顾明琬的脚，淡淡地道：“屋子里有药，让丫鬟给你擦上，几日后便好了。”
　　顾明琬应声感谢，然后看向顾明珠，顾明珠除了衣衫稍显得凌乱些，其余的并无任何损伤。
　　顾明琬攥紧了手帕，顾明珠就像怀远侯爷一样，没有什么本事却有那么好的运气。
　　不再理会顾明琬，莫阳明带着顾明珠走进内室。
　　宝瞳点亮了两盏灯，这才将莫阳明身上照清楚，宝瞳仔仔细细地看着，没见到莫真人身上有银针。
　　莫阳明卷起了袖子，一个伤口出现在两个人面前，方才她手臂中针，她只来得及削掉一点点皮肉，现在感觉到伤口周围有种麻木之感，应该银针上的毒性没有全都去除。
　　“你们先出去吧。”莫阳明吩咐，她还要再剜下些血肉，尽可能清理毒素。
　　仿佛知晓她要做什么，顾明珠没有动，反而扬起脸道：“我帮真人。”
　　莫阳明讶异：“你知晓我要做什么？”
　　顾明珠认真地点头：“知晓……”
　　宝瞳道：“我家大小姐在山西时，曾帮着郎中一起救治伤兵。”
　　莫阳明更是惊讶，没想到这孩子还会这些，这孩子……还真不一般。
　　……
　　怀远侯府。
　　顾崇义听说上清观出了事，心急如焚，立即让人备马要去上清观看看，希望珠珠安然无恙。
　　顾崇义上了马，一路出了胡同，正要放马疾驰，就听到身后传来魏二老爷的声音：“真巧了顾侯爷，你这是去哪里啊？该不会想要跟着我去上清观吧？”
　　顾崇义的眉毛皱成两撇胡子的模样，好像他在前面，魏家那东西在身后，怎么是他跟着那东西走？


第293章 避嫌
　　顾崇义不欲理会魏二老爷，上次被拉裤脚的时候，他早就想好了，下次再遇到这东西，就将它视为无物，终日打雁不能被雁啄瞎了眼。
　　顾崇义催促着骏马前行，想必很快就能将那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甩在后面。
　　“侯爷，您急什么，别追我。”
　　“让你别追，你怎么还不听。”
　　那声音如影随形，任凭他再怎么快，魏从智就能紧紧跟随，那东西果然就是在装傻充愣，真正的纨绔子弟怎么能骑术如此厉害。
　　“你这是仗着骑术厉害，欺负人啊。”
　　顾崇义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魏从智用袖子遮面，一副被人欺辱了的模样。
　　“呸”顾崇义想要啐一口，魏从智怎么不犯病了？现在晕厥从马背上掉下来，就要摔得皮开肉绽。
　　顾崇义刚想到这里，马背上的魏从智忽然摇晃了一下，就像脚下踩空了似的，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去。
　　“你……”顾崇义气得七窍生烟，恍神间让马慢了下来，谁知那魏从智却在关键时刻稳住了身形，仿佛狼狈地趴在马背上，但是却一马当先从他面前驰了过去。
　　现在魏从智跑在前面了。
　　“我就说你别追我，”魏从智道，“你怎么偏不听？”
　　顾崇义没有答话，狗皮膏药却有自己的想法，靠到他身边之后，自顾自地说起来：“上清观后山发现了舶来品，一个好好的道观，竟然成了贼窝，那些坤道出入太妃所，又给京中的女眷讲道经，想要做事容易得很。”
　　顾崇义瞥了一眼魏从智，难得这东西能说句正经话。
　　魏从智道：“听说出了事我可是心急如焚，我还求了个姻缘牌子挂在道观里，可不容有失，我得赶过去瞧瞧，顺便帮帮道观的忙，那些坤道到处走动时帮我说说话，我这婚事也就有望了。
　　说不定太后娘娘一高兴，还给我赐婚呢，你看我这一张脸，光凭这才貌寻个好亲事应该不难，我也不求别的，只要我进门后不缺衣少食，能遛鸟斗虫就好了。”
　　顾崇义扭头，这东西还想要入赘？
　　魏从智挺直了胸脯：“怎么？看不起人啊？”
　　顾崇义淡淡地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下马撒泡尿照一照，免得一会儿被自己恶心着了。”
　　顾崇义话音刚落，魏从智果然勒住了马，委屈地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觉得该尿了。”
　　又不是个孩子，尿尿还要人提醒，顾崇义不知道魏家这东西又要耍什么花样，趁着这个机会，他正好与那东西拉开距离。
　　正思量着，顾崇义果然看到山门不远处有几个人影，魏从智借尿遁是为了躲避这些人，免得让人以为魏家与勋贵结交，真是一只老狐狸，不……怎么能侮辱了狐狸。
　　渐渐靠近后，顾崇义认出站在最前面的崔渭，崔渭怎么也前来了？还赶在了他前面得到了消息。
　　顾崇义翻身下马，崔渭也瞧见了顾崇义，急忙过来行礼：“姨父，您来了。”
　　顾崇义道：“你也知晓上清观出了事？”
　　崔渭点头：“也是巧了，我正好与五城兵马司的兄弟吃酒，那兄弟是我哥麾下一个副将的亲弟弟，那副将这次阵亡了，我也是前去安慰一下，酒喝得太欢畅，一不留神就到了半夜，然后就听说这边出了差错，想到顾家和崔家有女眷在观中，便来看看情形。”
　　崔渭将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
　　顾崇义道：“可去打听了消息？”
　　崔渭点头：“到了之后，我就问了，观中的女眷安然无恙。”
　　顾崇义也跟着松了口气，这是最重要的。
　　崔渭接着道：“太清观的观主与那些私自贩卖海上私货的商贾有来往，顺天府衙门将人拿下了，要送去大牢里审讯。”
　　顾崇义仔细地听着：“顺天府衙门拿的人？”他倒是没想到顺天府这次抢到了五城兵马司前面。
　　魏家那东西匆匆忙忙赶过来，自然不是为了什么姻缘牌子，而是这桩事魏家参与其中。
　　顾崇义不用去找魏从智，就知道魏从智会避开所有人，选个偏僻的小路上山。
　　“让人准备好车马。”顾崇义吩咐身边随从，“一会儿将顾家女眷送回家。”
　　说完这话，顾崇义又去看崔渭：“你说崔家女眷在？你母亲出门了？”
　　崔渭忙道：“不是母亲，是长嫂来为母亲祈福，昨日母亲还请了孙真人登门治病，也不知道会不会出差错。”
　　顾崇义本已经向道观走去，听到这话停下脚步：“林太夫人如今怎么样？”
　　崔渭道：“我出来的时候母亲正睡着，从山西回来之后，难得会这般，我还以为终于找到了好郎中，母亲的身子有望好转。”
　　“不必想太多，”顾崇义道，“先弄清楚这孙真人到底做了些什么，再安排后面的事，你大哥这两日就会到京中，到时候他自会定夺。”
　　崔渭低头应了。
　　顾崇义接着道：“我会让人将张氏送回侯府。”
　　这是赶他走的意思，叔嫂之间需要避嫌，他不便一直在此护着长嫂，崔渭立即道：“来到这里我也是心中急切，恐怕山中大火一发不可收拾，慌乱中忘了要给姨父、姨母送个信，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侍奉母亲，山西的事还没了结，我也怕给哥哥惹来麻烦。”
　　崔渭的态度谦恭，让人无可挑剔，顾崇义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去吧！”
　　崔渭行了礼，转身向回走去。
　　利落地翻身上马，崔渭目光再次看向上清观和那灭了火的后山，眼睛中渐渐浮起了阴霾。
　　“二爷，”崔渭的亲信走到身边低声道，“人没有找到。”
　　“回府，”崔渭眼睛中映照出那刚刚要升起的红日，“这里的事不宜再管。”
　　崔渭带着人离开。
　　顾崇义大步向道观中走去，女眷在衙差的护卫下陆续走出来，顾崇义却没有瞧见珠珠的身影，片刻之后，顾家管事扶着顾老太太走出来。
　　“婶娘。”顾崇义上前行礼。
　　“崇义啊，”顾老太太眼睛要落下来，“你可来了，昨晚真是将我们吓死了，明琬那丫头为了救珠珠还受了伤，你说说……本是好事，怎么弄成这样。”


第294章 心神不宁
　　顾崇义向来知晓顾老太太的话一向半真半假，一两银子的亏，到了顾老太太嘴里就会翻几番，不过女眷受伤是大事，他还是要仔细问问。
　　顾崇义道：“琬姐儿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伤到了脚腕筋骨，”顾老太太道，“已然不能走动，如今上了药，也不知道几时才能痊愈。”
　　说完这话顾老太太话锋一转：“好在珠珠没事，否则老婆子真是无颜见你。”
　　说话间顾崇义就看到几个婆子抬着肩舆抬着顾明琬走过来，见到顾崇义，顾明琬眼睛通红地喊了一声：“伯父。”
　　顾明琬坐在肩舆上正不知该怎么行礼，顾崇义伸手阻止：“受了伤就不要挪动，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伤到脚？”
　　顾明琬忙道：“都是侄女不小心摔了一跤。”
　　听到这话旁边的丫鬟欲言又止。
　　顾崇义皱起眉：“到底是怎么弄的？”
　　顾明琬摇摇头，丫鬟忍不住道：“我们小姐担心珠珠小姐，就带着奴婢去莫真人静室中查看，谁知道遇到了那些心怀不轨的道姑，那些道姑想要抓珠珠小姐，我们家小姐想要将人引开，跑的时候扭伤了。”
　　“没有，没有，”顾明琬皱眉埋怨了丫鬟，小声解释道，“与珠珠无关，若不然那些道姑也会捉我，我这小伤也许明日就好了。”虽然这样说着，她的眼睛却红起来。
　　“哪里好得了，”顾老太太道，“原本还要带你出去宴席，如今肿得像馒头似的……唉……”
　　顾崇义看向顾老太太：“先将琬姐儿送回去，我会请个老郎中过去给琬姐儿看伤。”
　　“伯父放心吧，”一旁的顾明岚再次向顾崇义行礼，“我们会好好照顾长姐。”
　　顾明岚说完这话，想要说珠珠的情形，却怕祖母和长姐嫌她多嘴，珠珠安然无恙，侯爷定会高兴，她多说话就是在人前领功。
　　这样想着，她侍奉这顾明琬向前走去。
　　顾明琬被抬走，顾老太太才压低声音道：“珠珠在莫真人那里，咱们这趟有惊险却也没白来，那位莫真人很是喜欢珠珠。”
　　顾老太太生怕顾崇义不知内情：“就是那位总去慈宁宫的莫真人。”也不知道莫真人怎么就看上了珠珠，难不成珠珠四处乱跑还跑出了福气？孙真人被抓，以后这太清观都要莫真人主持了，别人都是有惊无险，珠珠可是因祸得福，如果换成明琬就好了，这样一来明琬的婚事哪里用得着她来操心。
　　顾崇义略有些惊讶，都说莫真人脾气怪得很，定然是看到了珠珠的好处，可见莫真人是个心思清明的。
　　顾家马车准备好了，顾老太太临走的时候千叮万嘱：“我这次来道观除了给珠珠祈福之外，还为了明琬，等回家里我们再慢慢说。”她肯定要借着这个机会让崇义帮忙成全了明琬的婚事。
　　顾老太太走了之后，张夫人与三皇子妃也结伴走出来，吩咐女眷陆续离开，三皇子妃又在静室里坐了一会儿，等到衙门将事情处置的差不多了，这才准备回府。
　　三皇子妃看起来与平日里无异，只是走路时不小心被砖缝绊到，踉跄了两步。
　　“您小心，”张夫人伸手搀扶，“这时候露重，地面铺的都是青砖，难免会滑。”
　　三皇子妃道：“我是在想孙真人，不禁出了神，真不知道她是那样的人，我们……还好我们之前没有什么来往，否则岂不是要被她连累。”
　　张夫人跟着道：“您说得是，谁能想到一个修行的人会做出这等事。”
　　三皇子妃长长地舒一口气：“多亏衙门发现的及时，现在处置了孙真人，京中也就太平了。”
　　张夫人跟着微笑，抬起头时看到了顾崇义：“侯爷。”
　　三皇子妃听到这话不禁提起神来，看到是怀远侯，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崔祯，崔祯在北疆也是雷霆手段，让人不容小觑，怀远侯则不然，这人身上没有什么锐气，也少了些机敏，既震慑不住人，又不懂得八面玲珑那一套。
　　顾崇义向三皇子妃行了礼。
　　三皇子妃道：“怀远侯来接顾大小姐？”
　　“正是。”顾崇义说完这话，就低着头仿佛没什么话可说了。
　　真是个不懂得人情的，怎么让他揭破了战马案，换做道观出事之前，她可能还会想个说辞与怀远侯再说几句，看着眼前这个呆愣的人，她也无心再逗留，径直向前走去。
　　张夫人没有立即跟上三皇子妃，而是向顾崇义行礼道：“姨父在这里稍等，珠珠被莫真人留下说话，一会儿就能出来，昨晚也是有惊无险，多亏珠珠会爬树，才没有让那些不怀好意的道姑抓到。”
　　张夫人有意停在这里。
　　爬树？顾崇义没有惊奇而是道：“珠珠跑到树上去了？定是在陕西与她外祖父学的。”
　　张夫人笑道：“看来学什么都有用处，我们珠珠就是与寻常人家的女眷不同，多了许多别人没有的本事。”半夜里从屋子中跑出来，带着丫鬟爬上了树，无论下人怎么找都不出声，听起来就是个痴傻的人所为，难得的是误打误撞恰到好处，与怀远侯揭破战马案相似。
　　难道这种事还能代代相传？
　　张夫人向顾崇义行礼告辞，自始至终这位顾侯爷一直盯着观中，全然对观中发生的事不感兴趣，只担忧自己的宝贝女儿，怪不得人人都说顾侯没有思量，难堪大任，实际如何，谁又知晓？就连她家侯爷都恭敬几分的人，怎会如此不堪？
　　她家侯爷让林夫人住在崔家老宅，林夫人和顾明珠回京之后，侯爷又让她前去怀远侯府道谢，可见怀远侯一家在侯爷心中的地位。这次侯爷能顺顺利利过这一劫，也许就有怀远侯府暗中相助。
　　张夫人上了马车，紧跟着三皇子府的马车一起前行，三皇子府的车马走得很慢，仿佛连拉车的马也步履沉重，只怕三皇子妃此时心中也跟着慌乱吧！
　　张夫人思量着，眼睛中有光芒闪动。
　　马车外的管事妈妈禀告：“夫人，侯爷明日就要到京中了，让人送来信函，您刚好不在家。”
　　张夫人撩开帘子，脸上满是惊喜，就像是新婚不久就与夫君分离的妻子，终于听到了夫君要回家的消息。
　　张夫人道：“快点，我们……早点回去……家中还没收拾呢……要吩咐大厨房将侯爷爱吃的都准备出来。”
　　……
　　道观重新恢复宁静。
　　顾明珠为莫阳明熬着草药，看着药锅里翻滚的药汁，她陷入深思之中，莫真人中毒的症状竟然也是伤口麻木，与张老爷当年中毒的症状相似，这肯定不是巧合。


第295章 喜事
　　宝瞳将熬好的药倒出来，跟着顾明珠一起进屋子里看莫阳明，莫阳明气息稍乱，可见由伤口渗透进身体里的毒性已经显现出来。
　　等到莫阳明将药服下，顾明珠才担忧地道：“真人……”
　　莫阳明摆摆手：“我没事，我将毒素清理的及时，吃几次药就好了。”
　　莫阳明想了想又挣扎着起身，修改了药方上几味药的剂量，旁边的女冠子来接药方，莫阳明看向顾明珠：“你跟着女冠子将药方给衙门的人，这些药里有几味药需要特别注意，你都记得了？”
　　顾明珠颔首：“记住了。”
　　莫阳明难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常年独自住在这里，跟观中的弟子极少说话，没想到会遇到这位顾大小姐，顾大小姐的性子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好，就是让她打心底里喜欢，一切繁华都是为了迷人眼，最可贵的是心中的那份质朴和纯真。
　　莫阳明躺下闭上眼睛，她要快些好转，这样才能稳住上清观的局面，帮着府衙一起将师弟的事查个清清楚楚。
　　苏甫看着一个少女跟着个女冠子快步向他走来，少女个头小小的，但步子迈得大，脚下生风似的，不时地提起裙子小跑两步。
　　苏甫不禁有些怔愣，少女的装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不过走路的样子却跟大小姐相差甚远。
　　少女一路到了他面前，呼吸匀称，一双眼睛望着苏甫。
　　“大小姐，这位就是苏大人。”女冠子在一旁低声道。
　　顾明珠才上前向苏甫行礼，这个礼数倒是规规矩矩没有半点的敷衍。
　　不等苏甫发问，宝瞳道：“苏大人，我们是怀远侯府的女眷。”
　　苏甫立即明白过来，眼前这少女是怀远侯府大小姐。
　　顾明珠将手中的药方交给苏甫：“大人，莫真人说要用这药方来解毒。”
　　苏甫看着少女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没有寻常人那么灵动，果然还是有疾在身吗？
　　顾明珠一板一眼地接着道：“药方用附子以毒攻毒，要格外注意用量，附子三钱要先煎煮半个时辰以上，否则适得其反……嗯……害人性命。”
　　旁边的女冠子跟着颔首：“顾善人说的没错，附子不可多用，还要煎到火候。”
　　顾明珠道：“方才莫真人用了六钱附子，虽煮了一个时辰，却仍旧觉得不好，因此改了药方。”
　　苏甫郑重地向木屋方向行礼：“感谢真人试药。”
　　顾明珠再次行礼，然后带着众人返回了莫真人的木屋，苏甫将药方交代给身边衙差，看向薛老通判：“那位莫真人是不是想要收徒了？”否则莫真人怎么会让顾大小姐拿着药方前来，这应在教授顾大小姐医术。
　　薛老通判点点头。
　　苏甫沉吟片刻道：“昨晚查到的鲁家和这道观可能有关联，不过看孙真人的样子想要审明这桩案子只怕不易。”
　　薛老通判低声道：“魏通政让人送消息来，道观后山的商贾尽数被抓，领头之人是袁知行妻室的兄长。”
　　苏甫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如此一来袁知行是逃不脱了。
　　“让人将白恭人也看管起来，”苏甫整理一下身上的官服，“等本官前来审问。”
　　苏甫匆匆忙忙前去顺天府衙，只在道观外与怀远侯互相见了礼，公务繁忙苏甫来不及与顾崇义说太多，只是道：“府上的大小姐在照顾莫真人，还给我们送来了药方。”
　　顾崇义毫不吝啬地笑起来，就像自家的宝物被碰出来的瞬间，亮瞎了人眼一样，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我家孩子一直都这样仔细。”
　　这样夸赞女儿的人，苏甫还是第一次见。
　　衙门压着孙真人、玄明等人离开，道观里的女冠子来请顾崇义：“莫真人有伤在身，只能劳烦侯爷进道观一趟。”
　　顾崇义就要与女冠子一起进门，就听到身后的管事道：“夫人赶来了。”
　　……
　　上清观出了事，林夫人如何能放心，赶过来的路上还后悔为何没阻拦珠珠出门，直到遇到顾老太太，说珠珠安然无恙之后，她才算松了口气，却不明白珠珠如何留在了道观。
　　匆忙赶过来，看到被衙门押走的道姑，林夫人才意识到上清观的事可能比她想得更加严重，还好珠珠没事。
　　两个人走到后山，就看到一个穿着长褂道袍的坤道站在那里，珠珠和宝瞳以及侯府的下人就站在坤道的旁边。
　　林夫人舒缓的心情又有些紧张，这是有什么事吗？
　　莫真人走几步迎上了怀远侯和夫人，几个人见了礼，莫真人道：“善人随本道去静室中叙话。”
　　顾明珠小跑过来，挽住了林夫人的手臂。
　　林夫人亲昵地伸手摸了摸顾明珠的头顶：“没惹祸吧？”她知道珠珠不会惹祸，但珠珠最近去的地方好似经常会出事，她是不是也该为珠珠求个护身符带着。
　　顾明珠摇头。
　　“那就好，”林夫人低声道，“我让厨房带了点心来，一会儿就给你吃。”突然听到消息，来不及准备太多，就拿了些现成的点心，总能垫垫肚子。
　　说话间几个人到静室中坐下。
　　女冠子上了茶，莫真人因为身上的毒性没有全解，脸色依旧有些难看，她也不绕圈子直接开口：“听说夫人平日里讲南华经给顾大小姐听？”
　　林夫人点头，这几天珠珠从书房中拿了一本南华经到她房中，央求她读书中的内容，她以为这南华经枯燥乏味珠珠很快就失去了兴致，没想到珠珠却一直都很认真，还问她鲲鹏是什么样子，她就绣了个荷包给珠珠。
　　莫阳明道：“夫人给大小姐讲的，大小姐全都记得，还背诵给道人听。”
　　林夫人十分意外：“珠珠……她会背？”
　　不能莫阳明说话，顾明珠先颔首。
　　顾崇义也吃惊不小，珠珠的病是好多了，可他却没成想能好到这样的地步，南华经有多难背他可是知晓的。
　　莫阳明接着道：“除此之外，顾大小姐对医术也感兴趣。”
　　这个林夫人知道：“那是在山西村堡的时候，珠珠看郎中给伤兵疗伤……当时人手不多，珠珠也去帮忙。”
　　莫阳明跟着点头：“顾大小姐身边的人与道人说了。”
　　所以，林夫人不明白，莫真人问这些做什么？顾崇义方才皱起的眉毛却在这时候舒展开来。
　　莫阳明道：“道人从小随师父学医术，虽然比不得那些名医，但愿教顾大小姐一些医理，听说顾大小姐还没识字、启蒙，若两位善人愿意，就让大小姐与道人学习，方便时大小姐可以来道观中，不方便时道人也可以去府上指点。”
　　林夫人哪里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有人愿意教珠珠识字和医术？莫真人也是有名的坤道，时常为太后娘娘讲经解惑。
　　顾崇义先咳嗽一声道：“夫人，真人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第296章 为她开心
　　听到顾侯爷的声音，林夫人这才恍惚回过神，她转头与顾崇义对视一眼，两个人立即明白对方的意思。
　　林夫人起身向莫阳明行礼道：“那自然好，只不过要劳累真人，珠珠她从小胎带的病症还没完全好……希望不要让真人失望。”
　　“善人是说那所谓的痴傻病吗？”莫阳明那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大道至简，悟在天成，何为聪明何为痴傻，世人看不破，自己为难自己而已，善人不必放在心上，道人也不引大小姐修行，只是读书、写字，学一些医术，大小姐不用与那些女冠子相比，一切随心即可。”
　　林夫人更是欢喜：“珠珠能得真人开智，那是我们一家人的福气。”
　　林夫人说着看向顾明珠：“珠珠，快来给师父行礼。”
　　宝瞳立即放好蒲团，顾明珠就跪下来向莫阳明拜去。
　　“好了，”莫阳明道，“仅此一次，再也不用行这样大的礼数。”
　　林夫人提醒顾明珠：“珠珠以后就要唤真人师父。”
　　“师父。”少女声音清脆。
　　莫阳明又想起了阿婵，一天前她还没想过，还会再为一个女孩子这样用心，果然是天道自有循环，也是她的造化。
　　莫阳明说完这些就起身：“道人身上有伤需要养些日子，等痊愈了再开始教珠珠，善人们先离去吧！”
　　顾崇义也向莫阳明行礼。
　　顾明珠上前将莫阳明搀扶回里面的静室，等到莫阳明安稳躺在床上才道：“师父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您。”
　　方才莫师父用过药之后，顾明珠给莫阳明诊了脉，不过在别人眼中她就是在学莫师父的样子。
　　莫师父由脉数逐渐归于平稳，已经没有了大碍，她也可以放心地跟着父亲、母亲回去了。
　　怀远侯一家人离开了上清观，坐在马车上林夫人还恍惚在梦中似的，她拉着珠珠的手，侧头看着珠珠俏生生的小脸，莫真人那句话，大道至简，悟在天成，让她恍惚觉得珠珠根本就没有病，或者说珠珠的病已经好了，谁说那所谓的聪明人就是真的聪明呢，她家老爷还不是被人骂是个憨憨。
　　林夫人想到这里，不由地展颜一笑：“珠珠，你愿意跟着莫真人读书吗？”
　　顾明珠点头。
　　“那就好，”林夫人柔声道，“这样的话，母亲也跟着你欢喜。”
　　林夫人话音刚落，就听到身边的少女道：“将来珠珠有了本事，就能照顾爹爹、娘亲和弟弟。”
　　林夫人鼻子一酸，握着珠珠的手更紧了些：“不用有本事，你现在就已经照顾了爹爹和娘亲，娘亲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马车里一片温馨，车外的顾崇义有些后悔，还不如放在也钻进车中与妻女团聚，他留在外面自然不是为了顾及他侯爷的身份，而是怕半途中再有什么歹人冒出来，林寺真那些人已经将卒子布置进了京城，不想方设法将他们抓住，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端。
　　……
　　不远处看着顾家的马车离开，魏元谌眉宇舒展，神情难得的柔和，少了冷漠和疏离，青年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英俊。
　　“三爷，”初九感觉到三爷心情好了，这才敢上前说话，“莫真人收了顾大小姐为徒，慢慢地顾大小姐的‘病’也会痊愈吧？”怀远侯府眼看着顾大小姐与寻常人一样，自然就会思量顾大小姐的婚事，所以三爷才会高兴。
　　不过，初九还是有些担忧。
　　旁边的张桐眼看着初九皱起眉头，恨不得立即将初九拍进土里，他们忙碌了一晚上，总算能看到三爷脸上有了笑容，千万不能被初九这个乌鸦嘴毁了。
　　初九舔了舔嘴，身为家将有些话不得不说：“三爷，顾大小姐开智挺好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大小姐悟道了，将来接掌上清观你要怎么办？”换做旁人可能不会，顾大小姐不一样，以三爷的脑子只怕斗不过顾大小姐。
　　气氛一下子冷了。
　　初九道：“顾大小姐这段日子对三爷不错……你看……这不就像府里的鸡鸭猪，将要被送去厨房的时候，主家总是要待它们好一些。”当然五黑鸡除外，三爷在顾大小姐心中的位置，应该不会比五黑鸡更高吧？
　　初九还没整理好思绪，就感觉到头顶狂风大作，有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三……三爷，”初九嘴皮子有些不太好用，“我……就是……提醒您……早点准备好，万一……趁着道观周围还有地能买，买块地将来实在不行，也……也好建座庙。”
　　魏元谌眉宇忽然舒展，嘴角上扬露出淡淡的笑容：“在此之前，我先将你送去宫中，让你去侍奉我姑母。”
　　初九顿时感觉到胯下一阵冰凉，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紧紧地闭上了嘴，三爷何必那么绝情呢……做太监就不必了，实在不行，他可以陪三爷一起剃度出家，还能时常出来看到顾大小姐和……大小姐身边的宝瞳。
　　那丫鬟宝瞳可是很崇拜他的。
　　总之他可是一片丹心。
　　初九正胡乱想着，衣襟就被暮秋拎了起来，然后初九就闻到了马粪的味道，他不但要烧火，可能还得打扫马厩了。
　　魏元谌淡淡地道：“是快过年了，府外庄子上的鸡鸭猪也快进厨房了，是得对它们好点，你就过去打扫猪圈、鸡窝。”
　　过年？初九打了个冷颤，那不是还有好几个月？他怎么那么可怜。
　　……
　　宫中。
　　皇帝看着手中的文书，早朝的时候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刑部、通政司还没有将奏折整理好递上来，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未窥知一二。
　　直到乔嵩紧急将文书送进宫，皇帝才皱起眉头，这案子不但顺天府插手了，而且魏元谌抓住了一个人，被人称为鲁老爷，其实是钦天监白官正的儿子。
　　这么重要的线索摆在这里，他就不能让乔嵩接下这桩案子了。
　　白官正，皇子仔细回想着那个人，他模糊地有些印象，钦天监白家也是世代为大周效命，白官正的后辈没有进钦天监，听说是资质太差，无法承继祖业。
　　真的是这样？
　　皇帝合上眼前的奏折，上清观也与那些人勾结，一个个都闹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皇帝声音低沉，“朕一手将他们拔擢起来，他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皇帝只觉得胸口有些疼痛，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皇帝刚想到这里，就见到慈宁宫太监匆匆忙忙赶过来禀告：“皇上，不好了，太后娘娘晕厥过去了。”


第297章 太后
　　太后娘娘是先皇的正宫，为先皇诞下两子一女，长子曾被立为太子，却在一次离京抚恤边疆将士的路上被人刺杀，太后娘娘悲痛不已，一心要查明谋害长子之人，太子之死还未查清，没想到二子淮王突然染了时疫，虽然太医院悉心照料，最终还是没能保住淮王的性命。
　　太后娘娘差点因此一蹶不振，后来扶持当今皇上鲁王，母子一心，最终抓出了康妃母子，算是为太子报了仇，鲁王也承继了皇位，成为了今日的皇帝。
　　虽说大仇得报，两个儿子早已不在，长女又因难产身亡，太后娘娘也再没了斗志，先皇驾崩之后，她就在慈宁宫养病，很少出来走动。
　　皇帝赶到慈宁宫时，几个太医聚在殿外议论脉案。
　　见到皇帝，所有人立即上前行礼，皇帝径直走进内殿，坐在了软塌上。
　　太医院江院使躬身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头顶上传来皇帝叱问的声音：“太后怎么会晕厥？你们平日里是如何侍奉的？”
　　江院使忙道：“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太后娘娘身子一直不舒坦，微臣等慢慢地用药温补，初见疗效，却到底是补药，太后娘娘身体底子太亏空，有些经不住，蓄了些内火，今天早晨又动了怒，因此才会急火攻心。”
　　皇帝面色一沉：“说到底还是你们不中用，既然发现蓄了内火，为何不早些处置？”
　　江院使想要解释，两害相较取其轻，为了治病症，有时候也难免要如此，只要心平气和，慢慢疏通，很快就会康健，谁知道……
　　“不怪他们，”一个稍显的有些虚弱的声音从内室传来，“江院使一直尽心尽力，是哀家自己的原因。”
　　太后说着话，宫人立即挽起了内室的幔帐，服侍着太后靠在引枕上，又用薄毯仔细为太后盖好，这才纷纷走出来向皇上行礼，迎皇上如内室探看。
　　皇帝起身，大步走进内室，立即看向榻上的太后：“太后受苦了，朕立即命各地进奉尚好药材为太后医治。”
　　太后微微一笑：“用的都是好药，皇帝不必费心了，哀家这都是从前落下的旧疾，不碍事的。”
　　皇帝坐在椅子上，母子两个人四目相对，皇帝道：“江院使说您急怒攻心，为的是什么事？”
　　太后叹口气：“听说太清观出事了，那观主孙慧秀还曾入宫为哀家治病，供奉上来延年益寿的丹丸，多亏哀家没有服用几次，否则说不得会如何，从前莫阳明就说，修道修的是心，心自在也就没有烦恼忧愁，胜似仙人。
　　现在仔细想想，莫阳明是对的，这世上哪有什么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的灵药。”
　　太后说完看向皇帝：“皇帝也一样，以后不要信那些丹丸，免得被不轨之人暗中算计。”
　　皇帝颔首：“朕知晓。”
　　太后沉吟片刻：“太清观这样的地方都出这种事，皇帝不能大意……”说到这里，太后停下来，不再多语，前朝的事她不宜插手太多。
　　“哀家好多了，皇帝快去处置政务吧，不用惦记慈宁宫，”太后挥挥手，“有这么多人在这里陪着哀家，皇帝放心。”
　　皇帝就要站起身，却向外面看了一眼，吩咐身边的内侍：“怎么贵妃和德妃等人都没到？”
　　五皇子的生母最近升为了德妃，帮着贵妃处置后宫事务，太后生病这些妃嫔早该到场。
　　“哀家没让人声张，”太后道，“就是管事太监多嘴去禀告皇帝，皇帝也知道哀家喜欢清静，让她们一个个站在这里，哀家更不得休息。”
　　皇帝听到这里，还是道：“总归要让她们来尽孝道，太后嫌吵，就让她们一人一日，轮流侍奉。”
　　太后摇摇头：“皇帝还是将精神都放在前朝，明日哀家吩咐莫阳明前来，哀家身上的旧伤还需要她医治，顺便哀家也要吩咐她好好整饬太清观，不能让一个清净之地，变得乌烟瘴气。”
　　皇帝颔首：“都听太后您安排。”
　　又说了两句话，太后脸上浮起了倦意，皇帝这才从内殿中走出来，刚好贵妃、德妃等十几个嫔妃也匆忙赶到。
　　“皇上。”众人上前行礼。
　　皇帝却没有说话径直从众人面前走过，甚至连为首的贵妃都没看一眼。
　　贵妃眼睛微微一跳，旁边的德妃似是连头都不敢抬。
　　“天冷了。”
　　德妃听到贵妃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德妃抿了抿嘴唇，三皇子的母妃早就不在了，贵妃娘娘这话自然是说给她听的，东宫被废之后，后宫也是气氛紧张，尤其是她的寝宫内外，多了好几个眼线。
　　德妃想要说些什么，刚刚抬起头，贵妃却已经向前走去。
　　慈宁宫中。
　　太后将贵妃和德妃传进内室说了一会儿话，外面的嫔妃这才纷纷离开。
　　管事妈妈低声道：“皇后娘娘也使人来问了。”
　　太后道：“告诉皇后一声，哀家大好了，让她别挂心，保重好自己的身子。”
　　说完话，太后躺下来休息，世事变化太快，当年她扶持仁孝之子鲁王登上皇位，却没想到先皇看好的佳儿佳妇却这么快离心。
　　“听说这次还是魏从晟的三子查清的案子，”太后闭上眼睛道，“可惜了……”可惜皇上对魏家戒备，魏家就算有出色的子弟，将来也不会身兼要职。
　　她这辈子可惜的事太多了。
　　女官轻轻地帮太后揉捏着肩膀：“莫真人收了一位弟子。”
　　“哦？”太后睁开眼睛，“什么时候？”
　　“就今日，”女官道，“不是个女冠子，而是怀远侯家的大小姐，听说那位大小姐从小就有痴傻病，怀远侯和夫人四处求医问药现在病情好转了不少，昨天顾大小姐去了上清观，就被莫真人看中了，莫真人要为顾大小姐开智，还要将医术传给顾大小姐。”
　　太后脸上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之前她因为弟子的死伤了心，哀家还为她担忧，现在肯收新徒算是打开心结了，这些年在外面她得了真正的畅快，多亏当年哀家没有让她留在宫中。”
　　女官跟着应声。
　　太后继续道：“让她的女弟子也前来慈宁宫吧，哀家想要见一见。”她许久没有召人入宫了，随便一个外命妇进了慈宁宫，都要引起前朝、后宫的猜疑，她懒得与那些人勾心斗角。
　　这次不同，顾大小姐只是个小姑娘，一个小姑娘就算用力在地上跺三脚也不会弄出什么动静。
　　太后思量完这些，终于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
　　顺天府大牢。
　　“鲁老爷”被人捉住之后就丢进牢里，没有任何人前来审讯他。
　　难道府衙真的当他是普通的商贾？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他走了那么一条小路，怎么还会被人抓住。
　　“鲁老爷”想到这里，手指忍不住有些抖动，正当他无法平稳心情之际，黑暗中有个东西丢了过来，落在他的手边。
　　“鲁老爷”吓了一跳，借着幽暗的火光，看到那是一把花式锁，他忍不住战战兢兢地将锁捡起来，拨动那转轮的瞬间，他立即猜出这锁从何而来。
　　这是阿婵，他的妹妹阿婵做的锁。


第298章 阿婵之死
　　“鲁老爷”立即陷入回忆之中，手指更是不听使唤地拨动着转轮，那小巧的花式锁真像是个玩物儿，眨眼的功夫就被“鲁老爷”打开了。
　　“鲁老爷”耳边仿佛响起阿婵的声音：“慢，大哥又比我慢了。”
　　“鲁老爷”下意识地喃喃道：“是慢了，练了这么多年，还是比你慢，你若是在，什么都会比我做得好些，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父亲说的没错，我却非要与你们斗气……我着实不该这样，害死了你，又害了这么多人。”
　　脚步声响起，有个人影站在了“鲁老爷”面前。
　　“鲁老爷”抬起头，只见那人手中拿着一本家谱，他面容冷峻，目光深谙，定定地望着他：“你不是鲁老爷，而是钦天监白官正之子白敬坤。”
　　身份被揭穿的那一瞬间，白敬坤整个人反而松懈下来，仿佛卸下了肩膀上的包袱，他抬起头道：“我……我是白敬坤。”
　　魏元谌淡淡地道：“白家这一门，在钦天监也是颇有名望，你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为大周尽心尽力，如今败在你手中，几代人的努力算是毁于一旦，怪不得你父亲不让你入仕，你心不正，入仕之后，身居官位，许多事做起来更加方便，必然引来更大的祸患。”
　　白敬坤听到这话肩膀开始抖动，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气愤。
　　魏元谌接着道：“你这些舶来品从何而来？只怕在登州府有你的私船吧？你船上用的旱罗盘可是出自你父亲的手笔？”
　　白敬坤攥紧了手，指甲要刺入手心中。
　　“或者那罗盘是你妹妹做的，是也不是？”
　　魏元谌的声音威严，让白敬坤不得不做出反应，他不停地摇头：“不……不是……那不是，阿婵一心扑在那红夷大炮上，她没有时间做这些。”
　　“白官正一直在改进旱罗盘，这旱罗盘是出自白官正的手了？”魏元谌淡淡地道，“那你是如何将这罗盘抢到手中的？你父亲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黑暗中一个身影向前挪了两步，魏元谌眯起眼睛，审不到片刻功夫，她就按捺不住了，想要上前看清楚。
　　白敬坤依旧摇头，却不肯多说话。
　　魏元谌接着道：“袁白氏的腿也是你害成那样的？”
　　白敬坤听到这里不禁道：“我二妹的腿是自己跌伤的。”
　　魏元谌道：“袁白氏的腿伤开始是因为从高处跌落，后来却是有人故意上伤口反复溃烂，然后故意切断了双腿的血脉，才会让袁白氏成为如今的模样。”
　　白敬坤睁大了眼睛，不可能，谁会害他二妹妹？
　　白敬坤情绪有了变化，角落里的顾明珠蹲着又向前蹭了两步，有些答案可能就要呼之欲出了。
　　魏元谌声音依旧淡漠：“你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害袁白氏，也许只有袁白氏病成这样，需要用舶来品治伤，这样你才能引得袁知行走上私运这条路。”
　　“不，不，”白敬坤抬起头，“不对，不对，我没有引妹夫走私运。”
　　魏元谌追问：“孙真人给袁白氏用的药可是你带来的？”
　　白敬坤急于解释：“那药是我带来的，不过那……不是因为二妹妹，而是阿婵在的时候我就听说了，有种仙药可以包治百病，我这才想去求仙药给阿婵。”
　　魏元谌冷笑道：“都是借口，你这样做无非就是想要骗出白官正手中的旱罗盘，好拿着旱罗盘去海上私运货物。”
　　白敬坤的思路完全被打乱，他知道衙门会问他走私运的事，他已经决定不说，却没想到先提及了当年那些过往，先是引出阿婵，又提及父亲和二妹妹，好似他罪大恶极害了所有人。
　　不对，他没有这样做。
　　可是阿婵、父亲又是怎么死的？二妹妹怎会到了如今的地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敬坤仿佛是急于为自己辩解，又好似想要求个真相，眼睛中透着急切：“我只是想要试试我们做出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在钦天监放着也是放着，为何不能拿出来？我父亲改好了旱罗盘又怎么样？谁会听他一个官正的话，让大周的船只去试这些新罗盘？可父亲是肯定不会答应的，刚好……刚好有人告诉我有一种仙药吃了之后百病全消，不过要去海上取，我与父亲说了，父亲却不肯相信。
　　父亲就是太固执，阿婵的病竟然都不会让他动摇，我以为彻底没有了希望，也是巧了，他们从大周弃用的船上找到了一个坏了的旱罗盘，我趁着父亲休息的时候将新罗盘偷了出来，两只罗盘放在一起对比，我就明白该怎么做，我定然要将罗盘做好，在海上证明我做的罗盘高人一等，让我父亲刮目相看。”
　　说完这些，白敬坤情绪忽然变得极为沮丧：“谁知道我做的罗盘还是有问题，不足够精巧，差点就被朝廷的船只抓到，我原想着不再做了，可他们却不肯。
　　让我想方设法将父亲改进的旱罗盘拿出来，若我不肯，他们就会上报朝廷，说白家偷做旱罗盘谋私，到时候所有人都要下狱。
　　父亲早就把手中的旱罗盘上交了朝廷，我要去哪里拿？我备受煎熬，想要向父亲坦白，可他们拿到了仙药让我尝了尝，真的有用，我好像整个人都不同了，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悲伤，我从来没有那般欢愉过。
　　仙药虽然好用，但我依旧没有把握说服父亲，但阿婵或许想要治好病症，如果她的腿痊愈了，她就不用再躲在黑暗里，她就能像寻常女孩子一样风风光光出嫁，在夫家生儿育女，再也没有人会嫌弃她。”
　　魏元谌道：“你将仙药给阿婵吃了？”
　　白敬坤没有否认：“不过阿婵不肯吃，她说师父莫真人说了，世上就没有仙丹，都是骗人的。”
　　魏元谌冷声道：“所以你逼迫阿婵服了药。”
　　白敬坤吞咽一口：“是……可我是为了她好，我都是为了她，吃过药之后，她果然就笑了起来，比往日都要欢喜，阿婵自己说的，她变得很轻，腿也不不再那么沉了，她好似真的能走了。”
　　魏元谌道：“所以阿婵做了罗盘给你，让你拿去换仙药？”
　　白敬坤摇头：“如果阿婵有那么聪明就好了，她跟我父亲一样固执，药劲儿过了之后，她还质问我药从哪里来，要罗盘的人是谁，问我私底下做了些什么，要禀告给父亲，我听到这话，心里慌了神，就狠狠地打了阿婵一巴掌，还说了几句狠话。”
　　“你没杀阿婵吗？”
　　一声厉喝从白敬坤头顶上传来，白敬坤打了个冷颤，他抬起头又望入魏元谌那双幽深的眼眸。


第299章 心上人
　　阴暗的牢房，面前这位大人穿着深色的官服，那如山般的威严，迎面倾覆下来，白敬坤几乎喘不过气，更无力去反抗。
　　白敬坤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我走的时候，二妹妹正好去找阿婵，我站在屋外听到二妹妹在骂阿婵……我听了一会儿，看到母亲闻声赶来，我就匆匆忙忙拿了些银钱离开了家。
　　我想着大不了我就逃走，到时候那些人找不到我，也就作罢了。”
　　顾明珠仔细地看着白敬坤，白敬坤完全被魏大人压制住，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所以白敬坤也许真的没有杀阿婵。
　　魏元谌一直顺着白敬坤的思路问话，先不提出疑问，让白敬坤将知晓的都说出来，他才会根据这些话逐一再行询问。
　　魏元谌道：“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白敬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刚刚出京就被那些人找到了，我走投无路只得回到家中，然后我就听说阿婵自尽了。
　　阿婵死了，家中乱成一团，我们忙着办阿婵的丧事，那些人也就没有再找到我，知道我父亲和母亲相继去世，妹夫给了我一些银钱，让我做些买卖，我这才又遇见了那些人。
　　那些人没有再提及旱罗盘的事，我以为也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二妹妹又跌坏了腿，二妹妹的腿久病不愈，妹夫也是四处寻药，花了不少银钱，我……阿婵自尽的事让我很内疚，妹夫对我很是照顾，我也想要做些事回报他们，于是就又打听那仙药。”
　　白敬坤说到这里有些犹豫，显然是到了关键之处。
　　魏元谌道：“你借着袁白氏的伤，说服了袁知行勾结五城兵马司打开城门，让你入京买卖舶来品。”
　　白敬坤眼睛中露出几分恐惧，可他依旧为自己辩驳：“我怎么会这样……都是巧合，我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白敬坤也弄不清楚为何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开始发狠地拽自己的头发：“你说的没错，是我……是他们又逼迫我做旱罗盘，我没办法只好将旱罗盘一再改进，就是这样他们也不肯放过我，我被逼急了，干脆杀了他们，然后抢了他们的商队，我偷运货物入京时，不想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盯上，妹夫为了救我才卷入其中，都是我的错，阿婵不是白家的灾星，我才是，我才是。”
　　“他们是谁？”魏元谌接着追问，“那逼迫你做旱罗盘的人是谁？”
　　白敬坤抬起头，眼睛中满是愤恨：“鲁老爷，他是山东登州府的人，暗中经营一支船队，我杀了他之后，就用他的名字行事。”
　　魏元谌淡淡地道：“鲁家人都愿意跟着你吗？你这样抢走了船队，鲁家就没有人反抗你？”
　　“没……没有，”白敬坤道，“他们都恨鲁老爷，愿意听我的，我对他们很好，每年都分给他们很多银钱，他们对我忠心耿耿。”
　　白敬坤说完不停地重复着：“我不该这样……不该走这条路。”他正胡乱说着，忽然感觉审讯他的魏大人蹲下了身。
　　白敬坤战战兢兢去看魏大人的眼眸。
　　魏元谌道：“你可知道在我面前撒谎会是什么结果？”
　　白敬坤耳边恍惚响起那些惨叫的声音，他整个人开始发抖，牙齿也跟着打颤，不过最终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温柔、娴静的脸庞，这张脸给了他最后的勇气：“我没说谎，都是我，我带着人走私运，一切都是我的错。”
　　魏元谌望着神情仓皇的白敬坤，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运了多少仙药入京？”
　　“仙药不多，”白敬坤道，“淡巴菰有不少，都是交给孙真人，由她处置。”
　　所以仙药是比淡巴菰更贵重的东西，道姑四处行走，就能将淡巴菰带去任何地方，而那些仙药，只有孙真人手中才有。
　　魏元谌接着道：“除了旱罗盘，这些年你还做过什么？”
　　白敬坤抬起头：“都是些小东西，我……不如阿婵手巧，我……”
　　白敬坤话还没说完就听魏大人再次道：“有没有做过八簧锁？”
　　白敬坤似是想到了什么，张开了嘴：“我……没……我可能做过吧，我记不得了。”他说着沉下了眼睛。
　　魏元谌道：“我查了钦天监的记档，白家最擅长做这些机括等物，白官正去了之后，白家可有祖传的手艺传下来？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这些？你有没有教过别人？”
　　白敬坤又是吞咽一下，额头上隐约有汗水，不过他还是坚定地摇头：“没有，没有告诉过别人，这是白家的祖传手艺，只传白家人。”
　　“那你有没有子嗣？”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问出来，白敬坤几乎要承受不住，但他还是紧紧地捏着拳头否认：“没有，我没有。”
　　“阿婵会做八簧锁吗？”
　　“她会，”白敬坤道，“她做的八簧锁最好，之前谁也及不上。”
　　顾明珠脑海中犹如有一道闪电划过，忽然一亮，魏大人的审讯方法果然好，没有一直逼问白敬坤，而是与白敬坤兜圈子，就在白敬坤放松警惕的时候，问一些容易出纰漏的问题。
　　白敬坤说阿婵做的八簧锁最好，之前谁也及不上，那么现在呢？是不是已经有人与阿婵手艺一样好。
　　魏大人提及白家传承时，白敬坤就莫名的紧张，种种迹象表明他在这个问题上撒了谎。
　　白敬坤将白家的手艺传给了别人，从头到尾白敬坤只是一个小小的卒子，只是他陷入了一个阴谋中尚不自知。
　　从白敬坤嘴里能知晓鲁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能轻易被白敬坤取代，那些鲁家人也没有反抗，愿意为白敬坤效命。
　　这个鲁家查清楚，定然能够吊起后面的大鱼。
　　至于八簧锁和阿婵的死也要继续查，这些事必然是勾连在一起的。
　　魏元谌站起身，仿佛已经准备放过白敬坤，用稍稍和缓的声音道：“阿婵曾说过有人要娶她？”
　　白敬坤点头：“说过，二妹妹不信有这么个人，但我知道肯定是真的，我看到阿婵亲手做了一条汗巾子，后来那汗巾子不见了，定是被她送了人，她还曾雕了虎骨韘，做了皮甲，我都瞧见了。”
　　韘是射箭时戴在手上的，皮甲会穿在锁子甲内，这么说来阿婵的心上人是出入军营的将士？顾明珠想到这里抬起头看向魏元谌，大周的将士，也许魏大人能查到此人。


第300章 魏大人很清楚
　　顺天府大牢值房中，隔着一道帘子，苏甫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审讯。
　　无论是谁都能听明白，这白敬坤是一早就被人盯上了，事到如今白敬坤还被蒙在鼓里，这些人手段真是厉害，白敬坤就是一个小卒子，却能担下所有罪责，这是要将衙门当做傻子。
　　案子牵扯到了五城兵马司和都察院，算是闹大了，这些人和事才浮出水面，可想而知那些不别人关注的案子，他们是如何遮掩过去的。
　　“知府大人，魏大人审完案子了，让卑职将犯人口供拿来给大人。”
　　苏甫看着眼前的文书，深深地叹口气，他不想与魏家走得太近，他应该更“信任”乔嵩等人，有事与乔嵩商议，皇上不止一次露出这样的意思。
　　但在他心中乔嵩就是个表里不一的笑面虎，魏元谌做事却深得他意。
　　薛老通判道：“大人要不要去去魏通政说两句？”
　　“不去了，”苏甫道，“本官先审案问案，现在没弄清楚案情之前，不好与谁走得太近，免得有人背地里告恶状。”常年被狼咬的人，要有打狼的本事，万一被人质疑，他就不能插手这桩案子，虽说闹到最后定要三法司会审，但能留一刻，就留一刻，他要上奏折，请朝廷好好整饬五城兵马司和都察院。
　　苏甫想到这里转头去看薛老通判，却发现薛老通判目光游离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薛先生……”苏甫唤了一声，薛老通判却茫然不知。
　　薛老通判鲜有这样的时候，苏甫耐心等了一会儿，直到薛老通判抬起眼睛，他才道：“薛先生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薛老通判没有回答苏甫的话，反而躬身道：“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苏甫忙道：“先生尽管说，莫要与我这样客气。”
　　薛老通判面色郑重：“卑职想去一趟登州府，虽然不合规矩……”
　　薛老通判是想要查鲁家的底细，苏甫道：“这案子在顺天府，你去登州府查案也很自然，趁着朝廷没有让刑部提走这桩案子，我立即出一份文书，让你连夜离京，到时候即便朝廷有变化也来不及将你追回。”
　　薛老通判躬身再次向苏甫行礼。
　　“先生今日这是怎么了？”苏甫伸手将薛老通判扶起来，“先生只管去查，我信得过先生。”
　　薛老通判颔首：“大人放心，无论在什么时候，卑职都会秉公执法，绝不会徇私，卑职不在这段日子，您多用用冯安平。”
　　冯安平在山西立下功劳，苏甫上了奏折荐举冯安平入顺天府，这是薛老通判信得过的人，照薛老通判的话说，冯安平资质平平，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毛病，好在心不歪。
　　苏甫道：“我知道了。”
　　薛老通判仍旧不放心：“大人不要与乔嵩正面冲突，保住自己才能继续查案。”
　　苏甫应了一声。
　　薛老通判一路离开顺天府衙，一路策马出了城门，此时此刻他心情有些急切，但好在脑子里思路万分清楚，魏元谌审问白敬坤时，提及了他机关机括，他想到被八簧锁所伤的严参。
　　严参在应天府任通判时，沐休之日就会赶来京中，与他提及一些没有查明的案子，其中有一桩是应天府一家姓修的商贾被灭了门，严参与说修家在海上走私船，他怀疑修家想要洗手不做，因而被人灭了口，如果能顺着修家案子查下去，应该能抓住更大的海耗子。
　　没想到那桩案子查来查去，突然没了线索，严参不得不暂时放下，前来京城备考大理寺。
　　接下来也不知道严参遇到了什么事，他又将这桩案子捡起来。只不过这次严参没有经过衙门，而是暗中收集线索，到底查到哪一步严参没有向他提及，直到严参要去北疆查找线索才与他说，等回来的时候，这案子也就清楚了一大半，严参会将查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说给他听。
　　结果严参在北疆被暗算，丢了两只手，严参对一切闭口不提，他想要查出害严参之人为严参报仇，严参却不告而别，严参再出现的时候就是被刑部捉拿入狱。
　　薛老通判不想牵连顺天府和苏甫，准备从顺天府衙门辞官之后再仔细查严参案，可现在这些疑点展露在他面前，他不能再等下去。
　　……
　　魏元谌带着顾明珠从大牢中走出来，两个人一路到了魏家的小院子。
　　聂忱上前想要说话，却发现魏大人和顾大小姐都兴致不高，难道这案子又出了什么差错？
　　“大小姐，”聂忱低声道，“没事吧？”
　　顾明珠摇摇头。
　　聂忱放下心来，这段时间他格外的忙，魏大人总有事让他去做，他好久没仔细与顾大小姐说话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聂忱总有一种感觉，魏大人很讨厌他，这事他回京之后就愈发严重了。
　　魏元谌抬眼看向聂忱：“你与魏家几个护卫一起去登州府吧！”
　　聂忱一时难以接受，他动了动快要从快靴中钻出来的脚指头，肚子里只有一个饼和几口小咸菜，他这又要动身了？
　　聂忱道：“去查鲁家？”
　　魏元谌颔首：“官府去查恐怕查不到什么线索，你让坊间人打听打听，鲁老爷可有妻室和子女。”
　　“要小心，”顾明珠立即叮嘱聂忱，“鲁家可能有人善用机关，如果遇到魏大人在山西发现的那种匣子，千万不要鲁莽的去挪动或者试图解开。”
　　聂忱立即看向魏元谌，所以大小姐的意思，当时魏大人太过鲁莽，想到这里聂忱竟然有些愉快。
　　魏元谌眯了眯眼睛：“不要耽搁时间，快些动身吧！顺天府衙门的人先行一步了。”
　　聂忱应了。
　　顾明珠眼前浮现出薛老通判的背影，等到聂忱要出门时，她也追了上去，压低声音道：“到了登州府，照顾一下薛老通判。”
　　思量片刻，顾明珠接着道：“你等一等。”
　　顾明珠转身走到魏元谌面前，从柳苏手中接过了账目，十分含蓄地摆在了魏元谌面前。
　　魏元谌眉毛扬起，这是要钱？要钱没问题，他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
　　魏元谌克制着不去用目光扫聂忱。
　　只不过知道她要将银钱给聂忱，有一丝丝不快。
　　聂忱莫名打了个寒噤，好似在不经意的时候被人捅了一刀。
　　顾明珠将沉甸甸的荷包递给聂忱：“在外面不用省银子。”
　　魏元谌目光微深，除了在他面前，她好似都很大方，也许这就是他与旁人不同之处。
　　打发走了聂忱，这下该轮到他们说话了。
　　魏元谌先开口道：“这案子你怎么想？”
　　顾明珠道：“找到阿婵倾慕的那个人，我总觉得那人接近阿婵居心叵测，说是要娶阿婵，说不得都是算计。”
　　魏元谌也有这样的思量。
　　顾明珠忽然抬起头仔细地看着魏元谌：“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魏大人也许很清楚。”
　　魏元谌心一沉，他清楚什么？居心叵测的算计？


第301章 可喜可贺
　　顾明珠本想与魏大人商议案情，就发现魏大人的表情一沉，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怎么？她说错了话吗？
　　看着魏元谌的脸渐渐靠近，顾明珠立即摆手：“大人，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急。”
　　“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居心叵测的小人？”
　　“不是，”顾明珠道，“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大人乃武将世家出身，一直光明磊落、英雄盖世。”
　　顾明珠说着向身后看去，柳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叫了出去，谁这么勤快？好像是张桐，初九怎么也不再屋子里侍奉了。
　　看着她目光微散，这是还有心思想别的，魏元谌接着道：“既然是这样，为何说我清楚那些人的想法？”
　　今夜魏大人格外认真似的，好像她说不明白就要将她一口吃了。
　　顾明珠道：“魏大人出身武将世家，之前又在山西带兵平息叛乱，说不得能立即那些人的思量。”
　　“就这些？”
　　顾明珠点头，还不够吗？
　　顾明珠道：“大人只要将自己想做那人，顺着那人的思量琢磨下去，或许就能猜到他接近阿婵的意图。”
　　“猜不到，”魏元谌淡淡地道，“我不会居心叵测地接近喜欢的人，更不会利用她达到自己的目的。”
　　顾明珠感觉到魏大人表情认真，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又让她有了那种慌张的感觉。
　　魏元谌压低声音，似是呢喃：“你这样说我，万一传扬出去，坏了我的名声要怎么办？”
　　顾明珠立即摇手：“那不会，大人丰神俊逸，不会有人相信的。”从这个角度看，魏大人的确比平日里好看许多，眉毛舒展着，目光清亮仿佛映着她的影子。
　　“下来。”魏元谌看着站在椅子上的顾明珠，站在椅子上就能多些气势吗？
　　顾明珠向脚下看了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蹬上了椅子，现在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大人。
　　怪不得她觉得这个角度看魏大人舒服很多，谁让魏大人说她人小腿短，如果能用手点点魏大人的头顶那就更好了，在她面前耍什么威风，难道忘记了在大牢里病猫的模样，每天她都要将黍饼掰得细碎才能让他吃下。
　　顾明珠想着就要去拿腰间的荷包，不过猛然回过神，她早就不是周如珺了，魏大人也用不着她来喂饭喂药，刚刚是气势一盛太过得意，于是有了错觉。
　　顾明珠将手从荷包上挪开，从椅子上一跃而下。
　　魏元谌注意到顾大小姐的动作，她目光微微恍惚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只不过一瞬间就又恢复原状。
　　就差一丁点，他就要胜过她荷包里的蜜饯子了，真是可喜可贺。
　　“大人，”顾明珠道，“白敬坤说阿婵一直在琢磨红夷大炮，您说那武将是否因此接近阿婵？”
　　魏元谌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阿婵向白官正夫妻说要嫁人时，袁知行已经娶了袁白氏，加上袁知行并不善于射箭，那虎骨韘对他没有用处，所以阿婵心中的那个人不是袁知行。”
　　顾明珠点头，她也觉得阿婵不是那种觊觎自己妹夫的人。
　　如果不是袁知行，那么到底是谁？
　　“阿婵说，那人有官职在身，一心为国为民是个英豪，”顾明珠道，“阿婵十分聪明，就算那男子是故意骗她，至少表面上表现出来的也是这般模样，魏大人仔细想想满朝文武之中是否有这样的人。
　　他在人眼中是个一腔热血为社稷百姓尽心竭力的官员，善于骑射，十四年前在京为官，也是那时候随军出征，对红夷大炮等火器十分了解，如果他在成亲这件事上没骗阿婵的话，十四年前他尚未娶妻，这样算来如今年纪在三十五六到四十岁之间。”
　　顾明珠说完这些沉默下来：“如果那真是个居心叵测的人，我们定然能将他找出来，就怕……”
　　“就怕他不是，”顾明珠道，“万一他阵亡了，阿婵听说消息之后，万念俱灰才会自尽，那……”
　　但顾明珠总觉得阿婵不会，那时候白敬坤被人要挟，白家一双父母尚年迈，阿婵真的舍得放下一切，就此殉情吗？
　　就算是真情，也难让人如此果决的舍弃性命吧？顾明珠想起周如珺的母亲，周家人告诉她，母亲也是因为思念父亲所以撇下年幼的她自尽了，这些事让人很难说得清楚。
　　顾明珠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阿婵？十四年前的旧案，那时候顺天府衙门还不是苏大人坐镇，验尸文书上写的虽是自尽，却也不一定就是真相。”
　　“我让人去请当年的老仵作，”魏元谌端起茶抿了一口，“应该很快就到了，先听听老仵作如何说，然后再去阿婵坟上找线索。”
　　魏大人能找到十四年前的老仵作，顾明珠眼睛一亮，果然还是魏大人靠得住，她让柳苏去问冯安平，冯安平去打听，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说话间就听暮秋低声道：“大人，孔老仵作来了。”
　　紧接着帘子掀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屋子。
　　魏元谌和顾明珠起身相应，那老人立即行礼道：“大人折杀小老儿了，当年得魏二老爷关照，正不知该如何报这恩情，大人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我定会竭力做好。”
　　孔老仵作说着将肩膀上的包袱取了下来，显然是以为魏元谌要请他帮忙验尸，一个仵作别无长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不是要您帮忙验尸，”魏元谌道，“是有件事想要问您。”
　　孔老仵作道：“大人请说。”
　　魏元谌道：“您还记不记得白官正女儿自尽身亡的案子？顺天府衙门验尸文书上签得是您的名字。”
　　孔老仵作仔细回想。
　　魏元谌接着道：“那位白家小姐从小有腿疾，她是用匕首割开了喉咙致死。”
　　孔老仵作听到这话立即想到了什么，做仵作这么多年，尸身的身份不一定能记住，但提及尸身上的伤口，他就能回忆起那尸身的情形，近而想到那桩案子。
　　“我想起来了，”孔老仵作十分笃定地道，“那位白家小姐是自尽的，她惯于用右手，于是脖颈从左到右伤口由深到浅，用力过大，她右手虎口有被割伤的痕迹，身上没有留下其余伤痕。”
　　难道阿婵真的是自杀的？顾明珠微微皱眉。
　　“唯一的疑点，”孔老仵作道，“那就是白家小姐身边的丫鬟在同一天曾来衙门想要告官，说有人威胁她家大爷，请衙门抓住那些凶徒，还说她家小姐很快会呈来诉状，按理说白家小姐有这样的要事要做，为何会突然自尽呢？”
　　魏元谌看向孔老仵作：“时隔多年，这桩案子您怎么还记得如此清楚？”
　　孔老仵作道：“因为在几年前有人向我打听过这桩事。”
　　顾明珠心中一动。
　　孔老仵作道：“那人叫严参，曾任应天府通判。”


第302章 终于吃到了
　　顾明珠手指微微缩起，严探花查过阿婵的案子，她正思量该如何向孔老仵作问这桩事，就听到魏元谌的声音。
　　“严参向你打听消息，是在什么时候？”
　　孔老仵作不必仔细回想：“就是他考大理寺取了第三名之时，那会儿大家都叫他严探花，到现在有七八年了吧！”
　　魏元谌接着道：“就算七八年前查这桩案子，距阿婵死也过去许久，顺天府衙门定然积压了不少文书，您怎么会帮他去翻看？”
　　孔老仵作道：“他师父是薛老通判，虽然那时候薛老通判不得重用，一直被衙门派一些不重要的差事，但我们这些人是很佩服薛老通判的，再者严参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张名帖。”
　　顾明珠知道这名帖至关重要，这个人可能就是严参查案子的原因。
　　孔老仵作显然也有些顾忌，思量片刻才道：“是现任国子监祭酒申首辅次子的名帖。”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当时在魏家时，李太夫人说送给魏大奶奶章氏一个白家做的玩物，章氏拿回娘家之后，被章家老爷和申大人拿去把玩儿了许久，那位申大人必然是国子监祭酒。
　　国子监祭酒为什么会帮严参，严参处斩之前也没有人前来探望他，还是她偷偷地跟孙先生要了一碗酒，送了严参一程。
　　她记得严参曾与杨先生说话，杨先生说：“临死之前，就算再英雄的人都会害怕，免不了要攥紧拳头。”
　　严参却失笑：“看来我不必有这种顾虑。”
　　双臂都废了的人，没有拳头来握。
　　她能想得道，那个面容刚毅，心细如尘的人，死的时候无声无息，他不是不恐惧，不是不怨恨，但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否则他定不会放弃，会将案子追查到底。
　　严参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呢？他查的案子是否与他们现在查的一样，如果当年连申家都曾伸手帮忙，却如何会闹到那样的结果？
　　严参死了，申家却安然无恙，是他们舍弃了严参，还是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严参？
　　顾明珠心中有许多疑问。
　　“严探花他怎么说？”顾明珠看向孔老仵作，在老仵作进来的时候她就戴上了幂篱，站在魏元谌身边。孔老仵作迟疑地望向魏元谌，见到魏大人没有阻止的意思，这才实话实说：“严参只是说白家小姐太可惜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顾明珠心中思量，如果阿婵是被人所杀，严探花要说“死得冤屈”才对，为何是“太可惜了。”
　　孔老仵作道：“严参话很少，之后与我喝了顿酒就离开了，还请我不要将这些内情告诉他师父，他没有将案子弄清楚之前不想牵连别人。”
　　魏元谌道：“严探花有没有去看白家小姐的尸身？”
　　孔老仵作摇头：“严参没有与我说。”
　　这桩事问完，魏元谌起身将孔老仵作送走：“您以后若是再想起什么事，就让人去寻我。”
　　孔老仵作就要告辞离开，临走之前却道：“严参后来被人暗算也不知道与这桩案子有没有关系，三爷可定要小心。”
　　魏元谌点了点头。
　　顾明珠静谧地坐在那里要将脑子里的线索理清楚，国子监与钦天监看似没有任何交集，申家为何会插手？
　　除非……申家还有一个人在都察院任职，申首辅的弟弟，如今的都察院副都指挥使，难道是他？
　　“不用急，”魏元谌道，“袁知行出事，后面的人也躲藏不了多久，这些人早晚都会浮出水面。”
　　魏大人就好像在安慰她，知晓她此时的心境似的，顾明珠打开了腰间的荷包，拿出一颗蜜饯递给魏元谌：“魏大人，尝尝吗？很好吃。”
　　少女将蜜饯子向前一凑，差点就直接投入魏大人嘴中，还好她没有用力过猛一步到位。
　　魏元谌将蜜饯接过去送进嘴里，蜜饯酸甜适中，软糯可口，真的很好吃，恍然这蜜饯并不是他做的那些，怎么从她那里转了一圈就换了味道。
　　顾明珠整理好衣衫，向魏元谌行了礼：“我要回去了。”她与魏大人会分别去打听消息，等有了线索自然互通有无。
　　看着顾明珠从屋子里走出去，魏元谌嘴角扬起，脸上有了一抹笑容。
　　顾明珠走在回顾家的路上，这件案子的面纱渐渐被揭开，当年算计严探花的人，必定与白敬坤故意隐瞒的事有关，那个做八簧锁的人，很有可能用的就是白家的手艺。接近阿婵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谁会对红夷大炮那般感兴趣？顾明珠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面容。
　　……
　　顾明珠回到怀远侯府时，林夫人主屋的灯还亮着。
　　怀远侯顾崇义打了两次哈欠示意夫人该安歇了，往常林夫人必然会睃他一眼，然后命下人端灯下去，今日夫人却对他视而不见。
　　“夫人，”顾崇义忍不住道，“都准备好了，歇了吧！”
　　林夫人埋怨的看了顾崇义一眼：“明日珠珠就要进宫向太后娘娘请安，侯爷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顾崇义道：“有莫师父跟着，夫人也都教过珠珠礼数，不会出什么差错。”
　　林夫人叹口气，侯爷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总能说服自己安稳下来。
　　“夫人与其现在担忧，倒不如早些歇息，明天早些起身为珠珠打理。”顾崇义伸手来挽林夫人。
　　侯爷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林夫人这一颗心掉在嗓子口，就是踏实不下来，她没想过珠珠会离开她身边，荷花胡同，上清观是第一次，第二次竟然就是慈宁宫。
　　将珠珠明日要穿的衣裙又看了一遍，林夫人才躺在床上，顾崇义吹灭了灯，林夫人望着头顶的幔帐：“侯爷，您有没有一种感觉，珠珠好像离巢的鸟儿，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似的。”
　　“珠珠能去哪里？”顾崇义拉住林夫人的手，“你啊，就是想得太多。”
　　可不是，林夫人也不禁自嘲，在床上翻了个身，林夫人终于进入了梦乡，只不过这次换顾崇义睁开了眼睛。
　　谁说他不担忧来着，这两天连觉都睡不安稳，梦里他好似变成了陕西的岳丈大人，拎着一根棍子追赶田埂上的小贼，好不容易将那小贼追上了，定睛一看竟然是魏元谌，然后他竟然长长地舒了口气，如果见到的人是两撇小胡子，那他真的就要连梦也不敢做了。
　　……
　　国子监祭酒申家。
　　主屋里一片灯火通明，申二老爷与妻室面对面坐着。
　　申二老爷先开口道：“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有人又再查问这桩案子。”他还记得严参的惨状。
　　“是我们害了他。”申二老爷喃喃地道。


第303章 歉疚
　　申二老爷说得不清不楚，但旁边的妻室田恭人却清楚这话从何而来。
　　田恭人低声道：“老爷……天色不早了，您安寝吧！”
　　申二老爷却没有动，如果不是他们，严参现在早在大理寺任职，一个年纪轻轻、前程无限的才俊，就因为被他拦住说了几句话，请到家中吃了顿饭，后面的人生就全都改变了。
　　不但最终没有在大理寺任职，而且成为了犯人被秋后处斩。
　　申二老爷还想再说些什么，田恭人紧张地看向外面：“老爷，睡吧！”有些事，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申二老爷站起身，向前走去，最终坐在了床边沉默不语，田恭人灭了两盏灯，灯影从申二老爷脸上一晃而过。
　　他认识严参是因为族中五叔的案子，五叔外出返回真定路上不幸遇到了凶徒，因此丧了命，衙门一直没有将凶徒捉拿归案，他就使人私下里查了查五叔外出时的行踪，查到五叔这一趟是为了去应天府见一个姓修的商贾，衙门将修家人叫来询问，却没有查到任何蹊跷。
　　直到到五叔死后半年，姓修的商贾一家也惨遭灭门，虽然这看似是两桩案子，可他却觉得其中有所关联。他听说应天府有位年轻的严通判正在查修家灭门案，此人在应天府衙门颇有名声，于是他写了封书信，命家人径直去寻严参，将五叔的事说与严参听，盼着严参在查修家案子时，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一并为五叔伸冤。
　　可惜的是修家的案子一直没能查到结果，他心中本已放弃，却不曾想严参来到京中赴考，他就使人拦住了严参，请严参到府中一叙。
　　那天晚上他与严参说了不少话，申家死去的五叔，也是个心思正的，曾不止一次与他说，申家的族学招收不少外来子弟读书，这些人品性参差不齐，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不少人打着申家的旗号在外做坏事，败坏了申家的名声。
　　五叔没有入仕，一直帮着族长管理族务，眼见着申家如此，心中大为着急，族中再不加以整饬，恐怕会大祸临头，他们也对不起申氏的列祖列宗。
　　五叔决定去仔细查问那些人的情形，若是发现有人为非作歹，就要先一步将他们告上衙门，没想到半年多之后，五叔就丢了性命。
　　申二老爷早就怀疑五叔的死并不简单，八成是查到了什么被人灭口，如今五叔曾拜访过的修家也被灭门，他就更感觉到背后一双大手在安排这一切。
　　五叔待人一向公正，就连妹妹也为五叔抱不平，就在他与严参饮酒那天晚上，妹妹突然现身，求他和严参为五叔伸冤，还五叔一个公道。
　　族中的事他们虽然没有过多插手，却因为父亲，他们一支一直被族人尊敬，为族人主持公道也是应当应分之事。只不过他多年一向将精神放在国子监中，对外面的事几乎充耳不闻，更不懂得侦查案子，他也只是怀疑族人是被人暗中加害，没有真凭实据，谈何昭雪？
　　妹妹也是个直性子就求严参帮忙。
　　严参思量片刻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他觉得这桩案子背后牵扯甚多，那些人为了掩盖实情不择手段，这样明目张胆地做事，在朝中应该也有根基。
　　他也深以为然，不过妹妹却说：“以申家在朝中的地位，就算那人是达官显贵也能斗一斗，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求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会给申家几分薄面，请严参只管放心大胆去查。”
　　妹妹都这样说了，他岂有退缩的道理，于是将出入过申氏族学人的名录拿给了严参，又许诺只要严参有任何要求，他都会帮忙。
　　申二老爷将思绪从回忆中拔出来，那一刻他们饮酒，畅所欲言，虽然有一桩案子压着，却因为找到了知己和满心欢喜。
　　他甚至有将妹妹许配给严参的想法，等到严参查完这案子，在大理寺任职之后，身份地位有所提升，他就可以在母亲面前提一提此事。
　　本该是个很好的结果，却没想到最终落得那般地步。
　　申二老爷疲惫地闭上眼睛，虽然这次魏大人查到了私运，却也不一定就能牵连到当年修家的案子。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勇气再提及这些。
　　……
　　顾家。
　　天刚亮，林夫人就将珠珠从被窝里抓了出来。
　　从来都是睡得自由自在的顾大小姐，半闭着眼睛，任由下人服侍着净脸、穿衣、梳头、打扮。
　　平日里脂粉都不沾身的顾大小姐，今天脸上不知被拍了几层，要不是顾明珠在林夫人面前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在脸上留下两道干涸的泪痕，只怕管事妈妈还要将剩下半盒粉一并擦在顾明珠脸上。
　　“怎么样？快来看看。”林夫人整理好顾明珠头上的络子，向身边人看去。
　　“白了。”宝瞳先道。
　　林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宝瞳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除了白了呢？”
　　宝瞳摇头：“小姐还是小姐。”
　　好吧，林夫人彻底放弃了，她也不必太纠结，不管别人怎么想，在她眼里现在的珠珠十分好看。
　　顾明珠看着盘子中的点心。
　　“宫中规矩大，”林夫人道，“吃多了，喝了水，就要去更衣，到时候母亲不在身边，恐怕别人照顾不周全。”
　　顾明珠似是听懂了般点了点头：“母亲放心，还有师父呢。”
　　说着话就听外面禀告道：“莫真人来接大小姐了。”
　　林夫人上前握住了珠珠的手：“记住母亲嘱咐的，绝不能失礼。”
　　顾明珠高高兴兴的应了，带着宝瞳一路向外走去。
　　看着顾明珠的背影，林夫人不禁祷念：“希望珠珠顺顺利利地回来。”进宫拜见也仅此一次。
　　莫真人和顾明珠的马车离开了胡同，林夫人就要去主屋里歇一歇，门房的管事妈妈就来禀告：“夫人，林氏族中来人了，想要求见夫人。”
　　陕西族中终于有消息了吗？
　　林夫人立即道：“将人请进来吧！”
　　管事传了林夫人的话，等在顾家门口的婆子领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跨进了怀远侯府的大门。
　　婆子紧紧锁着眉，她其实来京中有段时日了，她本想去见定宁侯，却知道定宁侯在北疆打仗，她就想着定宁侯回京之后她再去拜见，可昨日她突然改了主意，林寺真的事让林家受了牵连，去定宁侯府求一条生路，倒不如来怀远侯府。
　　“一会儿见了夫人要诚心恳求知道吗？”
　　三岁的孩童，脸上有着超乎他年龄的乖顺，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好，”婆子叮嘱道，“这就是你唯一的生路了，如果怀远侯府肯留下你，从今往后你要记得怀远侯府的恩情，听从侯爷和夫人安排，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活着，再也不要想其他事。”
　　孩童垂下头应承了一声。
　　“好，记得你说的话。”


第304章 托孤
　　林夫人坐在堂屋椅子上，管事将婆子和孩子请进门。
　　婆子刚走到屋子里就急着给林夫人行礼，三岁的孩子也跟着跪在了地上，林夫人认出这是林氏旁支的族人，虽然年纪大，但是却与林夫人同辈，林夫人应该叫一声姐姐，这位姐姐邹林氏嫁人之后跟着夫家去了湖北，她也是个苦命的人，没几年夫君和公婆就相继过世了，邹林氏身下没有子女在湖北无依无靠，就一路奔波回到了娘家。
　　林氏长辈也是见她可怜，就让她在族中住下，平日里邹林氏在族中做些活计，就算在娘家安身了。
　　林夫人带着珠珠回娘家养病时，邹林氏帮她照顾过珠珠，前几年听说邹林氏年纪大了，林太夫人出面让邹林氏去林氏的别院管家，那别院就是林太夫人置办的，林太夫人不回陕西时，宅子长期空着，没有太多事做，也算是寻了个养老之地。
　　林夫人让管事妈妈将邹林氏和孩子扶起来，等到两个人坐好，邹林氏才道：“那宅子虽说是林太夫人的，衙门却也带着人进去查检，我们就都被撵了出来。”邹林氏说到这里不禁一阵咳嗽，旁边的孩子立即去拍抚邹林氏的后背。
　　邹林氏接着道：“族中现在乱成一团，与林寺真来往密切的族人都被盘查了，不少入了大牢，多亏有您家老太爷撑着，现在老太爷带着人日日都要去衙门，帮着衙门查清案子，将无辜的族人尽可能地带回族中看管，真是救了不少人。
　　我们都知道如果没有侯爷和夫人，林氏定会遭遇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邹林氏沉默下来。
　　林夫人看着邹林氏为难的神情：“你为何来京中？”
　　邹林氏抿了抿嘴唇，抬起眼睛：“我生了病，可能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一直有件事压在心头。”
　　林夫人心中一颤，她只觉得邹林氏苍老了许多，没想到是重病缠身。
　　邹林氏转头去看身边的孩子：“夫人知道，我是个没福气的，夫家和娘家人都不在了，这孩子是我从外面抱养的，原本想要他为我养老送终，也算为亡夫承继香火，没想到我生了这个病，恐怕照顾不到他长大，他不是林家人，将来我走之后，不知他会如何……”
　　邹林氏很难开口，可她为了这孩子还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之前帮着林太夫人做过事，现在被族人忌惮，去了几家想要求他们收留这孩子，都没成事，原想着去寻老太爷，却知道老太爷被族务缠身，我就没能开这个口。
　　求人不如求己，我又心生了几分意气，卖了前几年置办的土地，一路来京中看症，如果病能好了，多活几年，我也就不用操心这孩子的去处了，在京中这几日也看了几个郎中，却都说只能撑个一年半载。”
　　邹林氏眼圈一红：“我是不怕死，只是这孩子怪可怜的，我知道夫人心善，夫人明年就要生产，若是生下个男孩，少不了要培养几个年纪相仿的护卫、随从，侯爷和夫人能不能看看这孩子中不中用？这孩子从小力气就大，又肯读书，虽然才三岁，已经识得字了，若能得侯爷、夫人抬举，就是他最大的福气。”
　　邹林氏说到这里激动地站起身：“夫人不信您考考他。”
　　林夫人看着邹林氏，能够感觉到邹林氏的急切，她也大概知晓邹林氏为何会找到她，她有了身孕，万一生下子嗣，自然要找适龄的孩子做贴身护卫和随从，邹林氏这孩子年纪合适，但不是邹林氏亲生，身份格外的尴尬，说是族人，却又是抱养，以邹林氏的身份，也不是那种家养的下人。
　　如果邹林氏能活着将孩子养大，将来会以邹家子孙的身份顶门立户，真的有才学林氏族人也能伸手帮忙，可邹林氏一死，这孩子要托付给谁？
　　林夫人也有些为难。
　　邹林氏催促孩子：“邹襄还等什么？”
　　那孩子被这样一说，立即开口背起了千字文，声音开始还有些发颤，背过几句之后恢复了正常。
　　林夫人看着那邹襄，就像邹林氏说的那样，这孩子真的有几分的聪明伶俐。
　　孩子背了一阵子，终于停下来，一脸歉意地看着林夫人：“夫人恕罪，后面的我还不熟练。”
　　邹林氏有些怒其不争，邹襄垂下头。
　　林夫人道：“孩子还小，族中鲜有子弟能如此。”
　　“他还有一把子力气，”邹林氏向屋外看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让邹襄来一展身手。
　　“好了，”林夫人道，“您不用这样，再怎么说您是我族中的姐姐，有事我会尽力帮衬，不过这一桩非同小可，我这一胎还没生下来，就算真的是个男孩儿，我家侯爷的性子也未必就跟其他勋贵一样，非要培养几个护卫、随从，我们家向来随性的很，邹襄年纪尚小，一直在族中读书也好，将来有了本事再出去独立门户，没必要非得如此，族姐您说是不是？”
　　邹林氏还想说些什么。
　　林夫人道：“我认识几个好郎中，族姐先在京中治病，这些事缓一缓慢慢商议。”
　　林夫人说完话，管事妈妈已经命人端了点心上来。
　　林夫人向邹襄招了招手：“这么早就出来，定是饿了，吃些东西充充饥。”
　　邹襄走到林夫人身边，看着邹襄的眉眼，林夫人忽然觉得眼熟，她一时恍惚，怎么觉得这个邹襄哪里与林太夫人有些相像。
　　林夫人看向邹林氏：“你来京中没想过去崔家吗？”
　　邹林氏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听到这话，竟然一个机灵：“没……没有，林太夫人从前是对我不错，可……可听说太夫人受了伤，如今张夫人掌家，我也不敢去打扰。”
　　提及张夫人，邹林氏脸上多添了谨慎似的。
　　林夫人没有再问下去，吩咐管事：“将后院的客房收拾出来一间，再去请柴老御医前来。”
　　邹林氏立即起身道谢。
　　“族姐别这样，”林夫人道，“当时珠珠生病，身上起了疹子，大家都害怕是痘疫，族姐却一直在旁边帮我照顾珠珠，如今族姐病了，我也是同样的心思，族姐先不要想别的事，好好看病最要紧。”
　　邹林氏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邹襄身上，神情中一闪悲戚，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乱成一团。
　　她知道林夫人不会立即答应，可总归留下他们在府中居住，就还有一线希望。
　　邹林氏忽然想起来：“怎么不见大小姐？”
　　林夫人道：“不巧，珠珠一早跟着师父进宫去了。”
　　师父？进宫？邹林氏错愕，她这是错过了什么？
　　……
　　顾明珠在宫门口下了车，跟着莫阳明一路去往慈宁宫。


第305章 太后
　　无论是顾明珠还是周如珺来慈宁宫都是头一遭，宝瞳自从进了宫门之后，就紧紧地跟在顾明珠身边，直到走到小宫门处，顾明珠看向宝瞳，宝瞳今日看起来颇为苦恼似的。
　　趁着没有人注意，顾明珠低声道：“怎么了？”
　　宝瞳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奴婢怎么就长了一双眼睛。”这皇宫太大，她又有眼疾，委实看不过来，不过倒是个遛眼睛的好地方。
　　顾明珠抬起眼睛，装作像孩子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一切，深宫一片宁静，不管多大的动静落在这里就如同落入深渊，被毫不留情地吞进去，就算长了十双眼睛依旧不能将这里看清楚。
　　更何况宫中情势瞬息万变，这么多人被关在这大院子里，离皇权最近，平日又不让出入，人心都用在了算计、争夺上。她着实不喜欢这里。
　　莫阳明停下脚步等着顾明珠走上前来嘱咐：“前面就是慈宁宫了，一会儿见到太后娘娘，忘了其他礼数不要紧，只管跪下叩头行礼。”
　　顾明珠点点头。
　　莫阳明眼睛向周围一扫，目光中闪过一丝怅然，当年她陪着太后娘娘经历了风风雨雨，总觉得闯过大风大浪就能平静，却没想到登到高处之后，看到的并非是想象中的风景。
　　所以她去上清观求个心静，太后娘娘也在慈宁宫中一心养老，不再问朝廷上的事。
　　一路到了慈宁宫门口，内侍进去通禀之后，将莫阳明和顾明珠带进大殿中。
　　顾明珠走进内殿，一眼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长案旁，正从女官手中接过剪刀修剪眼前的牡丹花。
　　“你来的正好，我这玉楼春养了大半年，一直不肯开花，你来了它就偏偏开了，还是你有福气。”
　　太后说着抬起眼睛看莫阳明，然后将目光落在莫阳明身边的少女身上。
　　少女上前向太后行礼，俏生生的脸上没有拘谨和惧意，一双眼睛十分清澈，只是少了些灵动，却也不像那些人说的格外痴傻。
　　太后重新把目光放回那盆“玉楼春”上，将那没用的枝叶剪掉了，这才将剪子递给女官，然后走到椅子上坐下。“都别拘着了，”太后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叫你们过来没有别的事，就是随意说说话。”
　　莫阳明应了一声，看向顾明珠：“去坐吧！”
　　莫阳明平日里话不多，一来她性子直率难免说话不好听，二来她就是个冷清的人，难得会对顾大小姐如此照顾，太后十分了解莫阳明，于是更为好奇这位顾大小姐。
　　太后看向顾明珠：“今年多大年纪了？”
　　顾明珠起身回话：“回禀太后娘娘，明年就十六了。”
　　这样的回话一板一眼，显然是来之前被家里人教过，太后点了点头：“许久没见过你母亲了，不过看到你，就能想起来你母亲的模样。”
　　“臣女母亲也想太后娘娘，”顾明珠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一串紫檀木，“这是娘娘赏赐给我母亲的，母亲一直好好地戴着。”
　　太后又是一笑，这是慈母之心，生怕女儿进宫出什么闪失，万一出了差错，希望她能顾念旧情。
　　她赏赐出去的东西虽然多，但有些记得很清楚，这串紫檀木是她用过之物，大概是七八年前在慈宁宫见到怀远侯家女眷，发现林氏眉宇中都是愁容，知晓林氏家中有个生病的女儿，她了解那种心情，于是将林氏叫到跟前，把普罗大师加持后的手串送给了林氏，希望能给林氏一些安慰，没想到时隔多年，她见到这孩子戴着手串前来，仔细想想也算是她们之间的缘分。
　　太后思量到这里，感觉到肩膀上一阵疼痛。
　　莫阳明看得清楚，起身道：“我先给您揉揉肩膀吧！”
　　太后叹口气：“到底是老了，原想着与你们好好说说话。”
　　“您病着，就该仔细歇着。”
　　太后也不再推辞，担忧地看了看莫阳明：“你怎么样？”她听说莫阳明受了伤，现在看起来脸色还好。
　　莫阳明想到了孙真人，面色一暗：“劳太后娘娘惦记，道人好多了，只是道观要需要整饬一段时日。”
　　说着话，几个人进去内殿中，宫人为太后娘娘宽衣，又捧来了一只药箱。
　　莫阳明净了手，吩咐顾明珠：“珠珠，将蓝色瓶子的药酒拿来。”
　　顾明珠在药箱里寻找了片刻，就将药酒送到了莫阳明面前。
　　女官放下幔帐，莫阳明熟练地在太后娘娘肩膀和后背上揉捏起来，太后娘娘闭上眼睛，又是疼痛又是舒坦。
　　“多亏你们查出太清观之事，”太后说着微微一顿，“孙真人用的那些药是舶来品？可发现那药有什么蹊跷？”
　　莫阳明手上动作不停，却有些担忧：“太后娘娘服用多久了？服用之后是否哪里不舒坦？”
　　太后摇头：“哀家反而觉得用了药，身上的病好许多，孙慧秀献药时说得明白，哀家刚用此药，不能服太多，之前以为她怕我不能适应药力，现在知道她是怕御医看出玄机，也是难为了他们，知道哀家急于治病，又怕太医院看出蹊跷，用了那些平日不得见的药。”
　　“就算那药无毒，娘娘也不宜再用，”莫阳明低声将白恭人的情形说了，“心智被那药所迷，神情癫狂，不用那药就疼痛难忍，孙慧秀将那药给娘娘应是心怀不轨。”
　　太后娘娘皱起眉头：“你是说，他们想要借用这药掌控哀家？那这药与五石散相似？”
　　莫真人道：“具体情形还不知晓，娘娘将那药丸给道人一些，道人回去仔细辨别药性。”
　　太后听到这话略为惊讶：“你们没有在孙慧秀那里找到这药？”
　　莫真人道：“只找到了淡巴菰，这淡巴菰虽然也奇怪，却与白恭人用的药不太相同，所以道人想拿到太后娘娘的药仔细看一看。”
　　太后吩咐女官：“将那药分出一些给莫真人。”
　　女官应了一声退下。
　　太后接着道：“哀家早就知道就算躲在宫中不出，他们也会算计到哀家头上，东宫被废，朝局势必会乱，这后宫有人看戏，有人想做黄雀，哪个没有私心？
　　唯一一个私心少的人，还被皇帝禁足在宫中。”
　　顾明珠听到太后提及皇后娘娘，太后的话中，多多少少透出对魏皇后的肯定。
　　太后说完这话稍稍停顿：“孙慧秀能进宫为哀家献药，还多亏了三皇子妃在哀家面前多次提及。”


第306章 为母之心
　　太后说完这话，屋子里好像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
　　顾明珠脑海中浮现出三皇子妃那满面春风的神情，太子被降为恭王，五皇子则是肃王，肃也是恭敬的意思，这样算来只有三皇子的怀王是高人一头。
　　必然有人会从封号上下手，以期能推测圣意，而三皇子和三皇子妃听了这些话，大约也觉得胜券在握。
　　不过要说三皇子妃是孙真人背后的主子，顾明珠却觉得还有待查证，与那幕后之人交手几次，顾明珠心中对此人也有些了解，三皇子妃的城府还不够深，而且三皇子府将太清观和孙真人掌控在手心的话，三皇子妃何必去向莫真人示好？
　　三皇子妃这样在太后娘娘面前举荐孙真人，一旦出了事就会引火烧身，除非三皇子有些事瞒着三皇子妃，故意让三皇子妃这般模样迷惑旁人。
　　莫真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轻声道：“三皇子妃去太清观，想要送道人礼物。”
　　太后知晓莫真人的意思，沉默了半晌才说：“也许三皇子妃来慈宁宫与哀家说这些，是真的听说孙慧秀有些医术，想要治好哀家的病，哄得哀家开心，哀家也希望是这样。
　　老三从小就喜欢看书，没有出宫前，经常来哀家这里请安，看着很是乖顺。他母妃去得早，但有两个舅舅在朝中。”
　　太后说完这些忽然话锋一转：“三皇子妃哥哥如今是布政使司的参议，好像就在山东任职。”
　　太后娘娘一直在慈宁宫不出，却对外面的事了如指掌，这样一说三皇子妃更有嫌疑。
　　太后接着道：“皇上让乔嵩插手了，这些他会查个清清楚楚。”
　　想到了乔嵩，太后又叹口气，魏家算是给人做嫁裳，弄不好又被乔嵩拿了功劳，皇上正要找借口升乔嵩为刑部尚书。
　　莫真人道：“娘娘心中都清楚。”
　　太后道：“这些事讨厌的很，哀家宁愿不知晓，可他们偏偏要闹到哀家面前来，哀家没这也精神与他们猜来猜去，这些都让皇帝去操心吧！”
　　话虽这样说，太后如果真的不上心就不会将莫师父唤来问话，顾明珠将药酒收好，递给莫真人一块帕子，让莫真人擦手。莫真人又从药箱中拿出一盒银针，将每根针仔细地擦拭之后才拿起来给太后娘娘针灸。
　　“你啊，就是太小心，”太后笑道，“自从上次出了梁王的事后，哀家一直让信得过的人管着这些东西，那次要不是魏皇后抓住了一个鬼祟的内侍，从他嘴中审出消息，哀家就会中了鸠毒，早就去见先帝了。”
　　莫真人道：“是先帝庇佑太后娘娘。”
　　太后今日说的这些事不用避讳别人，这些都是陈年旧事，许多人都知晓，不过往深了说那可就不是人人都能听的了。
　　女官见状立即将人遣下去，也上前来请宝瞳和顾明珠。
　　莫真人向顾明珠点了点头。
　　顾明珠放下了手中的巾子，高高兴兴地带着宝瞳走了出去。
　　看着顾明珠的背影，太后笑起来：“这才是小孩子，不愿意被留在这里，有了机会脱身立即就欢欢喜喜地走了。”
　　内殿中没有了旁人，太后才道：“你就是因此才会收了顾大小姐为徒吗？”
　　莫真人道：“顾大小姐有些像阿婵，却又不完全相似，她比阿婵更无拘无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太后长长地叹口气：“那孩子自尽之后，你就一直解不开心结，希望这次可以放下了。”
　　“阿婵可能不是自尽的，”莫真人道，“虽然阿婵去了多年，可我还想要弄个清楚。”
　　太后摇头：“你啊，真是个痴心人。”
　　莫真人道：“太后您何尝不是，当年用了那么多年才抓住康妃母子，为太子爷报仇，皇上承继皇位之后，您本来已经不问朝政，要不是收到一封信函说淮王当年的死有蹊跷，您也不会让人去寻那知情人，结果身边护卫人手不足，让人钻了空子，您这才受了伤，急传御医前来救治，没想到那御医也是梁王的人，想要借机向您下毒，多亏皇后娘娘前来拦截，这才能安然无恙。”皇后娘娘因此还受了风寒，让贵妃趁机笼络了皇上，从此宠冠后宫。
　　莫阳明一直不明白，论理说魏皇后是功臣，可到了最后受了好处的却是贵妃。
　　“是啊，人人都有软肋，”太后眼睛中有晶莹的东西一闪，“特别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儿总能义无反顾，哀家如此，皇后如此，你也一样，你也将阿婵当作自己孩儿。”
　　莫真人低声道：“是为了阿婵，但也想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幕后作恶，阿婵的姐姐白恭人也是被人故意陷害。”
　　莫真人将白恭人的腿伤说了一遍：“娘娘，您仔细想想，这桩事的起因在十四年前，而皇上的几位皇子十几年前还是个孩子。”
　　要么是有人为他们提前筹谋，要么就是有人故意陷害，那人先对付东宫，现在轮到了剩下的皇子。
　　之人的手段让人不容小觑。
　　莫真人道：“道人跟在太后娘娘身边，见识过康妃母子的手段，主导此事的人，要比康妃还要厉害。”
　　太后思索：“真是这样的话，大周恐怕要有磨难。”
　　莫真人不再说话，让太后娘娘稍作休息，之后才将银针拔出。
　　宫人进门服侍太后起身。
　　太后动了动手臂，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太后脑海中思量着莫真人的那些话。
　　朝廷真的乱起来，谁又能逃脱？这深宫之中事端太多，却没有人能让她信得过。
　　太后走出内殿看向长案上摆着的玉楼春，转头吩咐莫阳明：“哀家想起来魏皇后也喜欢玉楼春，你将这花送去坤宁宫，再给魏皇后看看腰，她生了三公主之后，落下腰疼的毛病，你这药酒额外好，拿去给魏皇后用用。”
　　莫真人应了。
　　太后道：“给皇后看了病就出宫去吧，过几日再来。”
　　女官捧起了“玉楼春”，莫真人带着顾明珠行了礼就要退出去。
　　“对了，”太后道，“太清观中供奉有高宗皇后金塔，中宗皇后的凤棺也曾停在那里，道家圣地不容有闪失，你仔仔细细地整饬，若遇到麻烦就来宫中找哀家，哀家不问前朝事，这些却能管得。”
　　莫阳明明白，太后这话的意思是让她放心去查阿婵的死因，她再次行礼，这才一步步退出了慈宁宫。
　　顾明珠望着女官手中的“玉楼春”，跟着众人一路前往坤宁宫，她想过这次来慈宁宫应该会打听到一些消息，却没想到还能见到皇后娘娘。


第307章 初见
　　坤宁宫内。
　　魏皇后捧着小手炉在看宫人做女红，她探着头瞧那双手快速地穿针引线，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方才绣的不对吗？”
　　“娘娘弄错了。”
　　“可我觉得我跟你弄得没什么两样。”
　　宫人哭笑不得：“娘娘将后面的线都搅成一团了。”
　　魏皇后道：“后面又看不到，拿一块布缝在后面不就好了？这衣服又是我穿，我不嫌弃。”
　　娘娘不嫌弃自己的手艺，可宫人却着实有些看不过眼，娘娘是大周的皇后，哪里能这般凑合。
　　魏皇后端起茶抿了一口，继续瞧着宫人做活。
　　坤宁宫十分安静，内殿中只有两个宫人在旁边陪着魏皇后，大家都不说话，屋子里落针可闻。
　　自从皇后娘娘不再迈出坤宁宫大门之后，大家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整个大周也接受了后宫贵妃掌权的现状。
　　后宫中更是人人知晓，皇后从这里走不出去了，几年前二皇子谋反，魏家暗中支持兵马，想要助二皇子杀死太子、逼宫皇帝，一举登上皇位，魏皇后为魏家求情，皇上给了这情份，没有夺了魏皇后的中宫之位，但也仅剩下名义上这点脸面。
　　潜邸夫妻，情份到此为止，魏家如果再有什么举动，皇帝不会姑息，魏皇后也要紧闭宫门静心思过。
　　“娘娘，太后娘娘吩咐莫真人前来给您看腰伤。”
　　内侍进门禀告。
　　宫人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立即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魏皇后：“娘娘，慈宁宫来人了。”也许这是个好兆头，太后娘娘插手宫中的事，娘娘之后……
　　宫人正思量着，转头看到皇后娘娘淡然的神情，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太后娘娘送来的赏赐，坤宁宫自然要打开宫门相迎。
　　顾明珠跟着莫阳明走进宫门，比起慈宁宫，这坤宁宫看起来冷清又萧索，两个内侍在一旁打扫落叶，只不过他们手中的扫把用起来好无力气，半晌也不能将那青石板路收拾干净，假山石旁边的亭子已经许久没有上彩了，在风吹日晒中凋敝了颜色，大殿的锦缎帘子看着十分精美，只不过也用得旧了。
　　无论谁走到这里，瞧见这些都会觉得这里的主人被磋磨了心性，无心经营、打理一切。
　　宫人上前打帘，顾明珠跟着莫阳明走了进去，宝瞳等人留在了殿外。
　　屋子里一股檀香味道，香似是从侧殿中传来，看来侧殿被皇后娘娘当做了庵堂或是静室。
　　顾明珠想起皇后娘娘早夭的几个孩子，娘娘就是日日在那里为他们祈福吗？
　　大殿中装饰不多，摆放的物件儿也是简单、朴素，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穿着酱色的衣裙，坐在椅子上。
　　顾明珠跟着莫真人一起行礼。
　　“太后娘娘可好？”
　　大殿上响起魏皇后的声音，这声音宛转，余音绕梁。
　　莫阳明道：“太后娘娘都好，让道人前来给娘娘看看腰伤。”
　　魏皇后没有拒绝：“那就劳烦真人了。”说着她将目光落在莫真人身边的少女身上。
　　“皇后娘娘，”莫阳明道，“这是怀远侯府的大小姐，平日里跟着道人学医术、识字，算是道人的俗家弟子。”
　　这就是怀远侯家的大小姐。
　　近来魏皇后时常听到这个名字，除了知道怀远侯家长女从小有怪疾之外，随着山西的战马案，也有一些从外面来的消息提及这位顾大小姐，她能感觉到关于这个少女有些内情在，只不过外……她那个二弟弟，将话说得半遮半掩，让她一时半刻还没猜测到其中的实情。
　　这顾大小姐到底有什么不俗之处？
　　魏皇后仔细端详着顾明珠，顾明珠也没有躲闪地与魏皇后四目相对。
　　魏皇后发鬓乌黑，长眉秀丽中透着几分英气，长了一双丹凤眼，虽然不似世人推崇的美貌女子的大眼睛，却有一种独特的神态在其中，就算不说话时，目光微扫也含着几分威严。
　　顾明珠发现魏大人与魏皇后相貌极为相像，尤其是眉眼，不是一模一样，却有着一致的神韵。
　　是因为侄儿肖姑吗？血脉相连也难免会如此。
　　魏大人外表威严，心地善良，这位魏皇后也是如此，幽闭在坤宁宫，不与外面人来往，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整个魏家。
　　坤宁宫的宫人和内侍，陪着魏皇后在这里，所有人做事都懒散而随意，看似早就不把这主子放在眼里，却一个个身上没有半点的怨气。如果将那些落叶、萧索的气氛隔绝在外，会感觉主仆相处其乐融融的场面。
　　慈宁宫拿来的玉楼春，就被宫人摆在内殿的长案上，魏皇后坐的这个位置抬起眼睛就能瞧见。
　　还有魏皇后做的椅子上，铺着厚厚的垫子，腰间摆着小巧的腰枕，方才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应该是从那腰枕上散发出来的。
　　可见宫人将魏皇后照顾得周到、细致。
　　她与师父进屋之后，院子里打扫的内侍就站在了殿门外，几双眼睛都在看宫人手中的药箱。
　　如果不是魏皇后压着，他们只怕早就将药箱拿走里里外外检查了即便。
　　表面上的事容易迷人眼睛，想要弄清楚实情，必然要仔细体会。
　　魏皇后瞧见少女向她嫣然一笑，然后又向她行礼：“娘娘，臣女能过去吗？”
　　少女指了指她身边。
　　魏皇后微微有些惊讶，不过立即颔首，她也想知晓，这少女要做些什么。
　　顾明珠快步走过去，到了魏皇后身边，慢慢低下头轻声道：“娘娘，您袖子里的络子露出来了。”
　　魏皇后看去，她藏到袖子里的络子果然露出一个头，亏这孩子眼尖，寻常人大约不会注意这个。
　　魏皇后准备将络子拿出来，却刚刚抽出一少半，就被一只小手压住：“错了……娘娘……络子打错了。”
　　魏皇后将络子拿出来放在腿上看，没发现有什么区别。
　　顾明珠只见那络子上面平平整整，后面却乱成一团，络子上的方胜歪歪扭扭。
　　“娘娘，”顾明珠道，“您是不是想要将络子拆开看看，学学到底是怎么打的，结果……就编不回去了？”
　　顾明珠说着眼睛扫向旁边的宫人，宫人表情欲哭无泪。
　　“我也经常这样。”
　　魏皇后听到少女这样说。
　　“然后呢？”魏皇后问过去。
　　顾大小姐道：“臣女能打开也能重新编好……”
　　“完好如初。”
　　顾明珠这样讲。
　　魏皇后好奇起来，将手中的络子交给顾明珠：“那你拆开看看。”
　　顾明珠眼睛通亮：“那不如……皇后娘娘与臣女一起拆吧！”


第308章 喜欢
　　不一会儿功夫，内殿中就满是药酒的味道。
　　魏皇后的腰疼也缓解了不少。
　　用盐袋热敷之后，莫阳明嘱咐魏皇后：“娘娘这腰伤比前两年更重了。”
　　莫阳明试着推筋正骨，魏皇后疼得额头上淌下了汗水，却依旧忍着一声不吭。
　　莫阳明道：“当年娘娘刚刚生下三公主，就抱着三公主一路跑去太医院，中途受了寒凉，还扭伤了腰，月子里落下的病最是难治。娘娘现在还年轻，没有放在心上，随着年纪大了，血脉不顺，就会疼的厉害。天气好的时候，您要多去外面走动走动，不要总在内殿里，尤其是秋冬交替，大殿里的地炕刚烧起来，要发散一年的潮气，总在屋子里，难免要受湿。”
　　魏皇后点点头：“我知晓了。”
　　莫阳明将盐袋敷在魏皇后腰间，宫人立即上前整理好被褥。
　　又过了一会儿，魏皇后才穿好衣服下了床。
　　莫阳明就要告退，魏皇后看向旁边的顾明珠：“我们的络子还没有编完呢。”
　　顾明珠拿着络子走过去。
　　魏皇后拍了拍软塌：“坐过来，我们挨得近些。”
　　一条络子被拆了一小半，恐怕要好一会儿才能编的完，魏皇后看向莫阳明：“就要真人等片刻了。”
　　莫阳明本就随遇而安，并不在意：“道人正好给皇后娘娘斟酌一下药方。”上清观的案子，她心里清楚，要不是魏三爷也不会办得这么顺利，后山那把火是魏三爷放的，鲁家那些人也是魏三爷抓的，顺天府衙门进入道观抓人的时候，魏三爷虽然没有出现，但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她，那应当是魏家人，现在她得了机会来给皇后娘娘看伤，除了身为医者尽心尽力，还应该多些关切，也算是感谢魏家。
　　这些话莫阳明不会明着说，她们进坤宁宫这一刻起，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就跟了过来，只要做到自己该做的就好。
　　终于将一条络子打好，皇后娘娘兴致勃勃又接着打了一条络子，望着手中的两条络子，魏皇后十分满意。
　　魏皇后将其中一条送到顾明珠手中：“两条是我们一起做的，这条送给你了。”
　　顾明珠欢欢喜喜地收起来，莫阳明在一旁提点，顾明珠才想起来谢恩。
　　“好了，”魏皇后难得十分高兴，“将来有机会再跟着真人过来，下次再陪着我做针线。”
　　天色不早了，现有女眷在宫中待这么长时间，一会儿内侍必定会来催促。顾明珠再次向魏皇后行礼：“娘娘要保重身子，下次臣女再陪着娘娘拆这些……这些结，不管是什么难解的……都能解得开，还能编得上。”
　　顾明珠说着挥了挥手中的络子。
　　似是想起什么，又从自己的荷包中掏出一个物件儿递到魏皇后面前：“皇后娘娘，这是我经常玩的物件儿，也送给娘娘。”
　　那是一个小巧的花式锁。
　　魏皇后伸手接过来，那花式锁上有几个小转筒，看着很是精致。
　　魏皇后点点头。
　　顾明珠跟着莫阳明一起从坤宁宫中离开。
　　等到人走了，宫门再一次合上，魏皇后用手指转动着那转筒锁，眼前还是顾大小姐那张憨憨的小脸，耳边是顾大小姐的声音：这些结，不管是什么难解的……都能解得开，还能编得上。
　　魏皇后微微扬起了嘴唇，脸上有了一抹笑容，她看向身边的女官：“你觉得顾大小姐如何？”
　　女官低声道：“不像传言那般痴傻，但……和常人也不同，举手投足有些孩子气，好在怀远侯夫妻教的好，举手投足不失礼数。”
　　“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魏皇后望着手里的络子和小锁，“与我年轻时有些像。”胆子大，想到什么都敢去做。
　　“跟娘娘像？”女官着实没看出来，除了……那络子。
　　“去将络子挂上吧，”魏皇后道，“就挂在正殿那柄如意上。”
　　女官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络子接了过来。
　　魏皇后则看着手中的锁，步进了书房中，顾大小姐将这把锁递给她，是什么意思？这把锁与眼下所有事相关吗？
　　皇后娘娘去了书房，女官带着宫人将络子挂好。
　　看着这条络子，女官忍不住问宫人：“好看吗？”
　　宫人静谧了半晌才道：“开始的时候觉得这方胜有些歪，但是看久了也就觉得还好，渐渐顺眼了。”
　　女官抬起眼睛，只见宫人为了看那方胜，将整个头都歪了过去，终于寻找到一个适宜的角度，宫人点点头：“您来看看，这样瞧就不歪了。”
　　女官的头也跟着歪了过去。
　　果然，络子上的方胜不歪了，但这样下去……
　　“我的脖子酸了，我们还是不看了吧！”
　　……
　　皇帝坐在养心殿中，听着内侍太监黄昌禀告。
　　黄昌道：“太清观的莫真人带着怀远侯家的大小姐去给皇后娘娘看腰伤，临走之前皇后娘娘赏赐给怀远侯家小姐一条络子。”
　　皇帝微微皱眉：“怀远侯家小姐？谁召见她进宫了？”
　　这件事他们向皇上禀告过，皇上忙于政务显然没有在意，黄昌道：“太后娘娘召见的，因为怀远侯府大小姐是莫真人新收的俗家弟子。”
　　皇帝想了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皇帝淡淡地道：“皇后娘娘许久没有赏赐人东西了，那络子可有什么不同？”
　　黄昌禀告：“那是皇后娘娘和怀远侯大小姐一起编的。”
　　皇帝立即想起魏皇后做针线的手艺，自然而然道：“朕的梓童从不善做这些，难不成……”难不成这些年有了变化？
　　皇帝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无味，也就没有继续将话说完。
　　刚刚借着给皇后娘娘送东西，遣了小内侍去看，皇后娘娘和顾大小姐做的络子歪歪扭扭很难拿得出手，不过可能是因为顾大小姐与普通人心智稍有差别，对好坏不太讲究，竟哄得皇后娘娘很开心，等到莫真人和顾大小姐走了之后，皇后娘娘就命人将那络子拴在了殿内的如意上。
　　这些话黄昌试探着与皇帝说了。
　　皇帝怅然不语，曾几何时他记得，梓童很容易开怀，总会一张笑脸对着他，后来却因为政事和子嗣渐渐与他远离，要的也越来越多，再也不是那个为他欢喜，为他忧愁，满心都是他的魏氏了。
　　他们的关系开始还能维持表面的和顺，直到梓童生下三公主那日。
　　魏氏生产之后，忽然从稳婆手中夺过三公主，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不准任何人靠近，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裙，抱着刚刚出生的三公主，一路出了坤宁宫，最后疯疯癫癫地爬上了后花园的宝金阁，扬言不请宫外的圣手前来看她的三公主，她就会抱着孩子一同跳下去。
　　刚刚生产过的魏氏，下身还淌着血，那些血顺着魏氏的衣裙流下来，看着甚为吓人。魏氏那时候抖动的如同一片狂风中的树叶，眼睛中满是警惕和凶狠，不准任何人靠近她和她的孩子，再也没有了半点母仪天下的模样。
　　这是大周建朝以来，后宫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风波，所有人乱成一团，若是真让皇后带着公主跳下亭台，那他这个一国之君的颜面也会扫地。
　　他命龙禁尉上前救下皇后和公主，龙禁尉中一时无人敢动手，还是一个刚刚入职的年轻侍卫自荐前去，结果他只救下了公主，魏皇后却从宝金阁上跌了下去。


第309章 情分已尽
　　皇帝还记得魏氏的身影从高台上落下的瞬间，那时候好似他在潜邸的往事也都回到他的脑海中。
　　那个一身戎装陪他上战场的魏氏，那个被他掀开盖头，羞红了脸的魏氏，那个被他封为皇后，母仪天下的魏氏，就在这一刻跌落了。
　　虽然在关键时刻，有护卫上前营救魏氏，却还是让魏氏受了重伤。
　　魏家太夫人正好在那这时候赶到，瞧见如此的场面吓得昏厥，还没稳住眼前的局面，凤翔殿忽然起了大火。
　　凤翔殿离慈宁宫不远，若是扑救不及时，很有可能还会殃及慈宁宫，他顾不上去看魏氏，立即赶去了慈宁宫。
　　那一晚的情景，至今让皇帝记忆深刻，禁卫被调动起来，内侍和宫人乱作一团，如果这时候有人存心不良，发动宫变后果可想而知。
　　皇后魏氏一手引发了这样的动乱，就是要置整个大周朝廷于危险的境地，让他身边危机四伏。
　　她怜惜她怀中的孩子，对他一腔愤恨的时候可想过这些？
　　凤翔殿起火也是老天对皇后失德的惩戒，他怒不可遏，要不是太后娘娘拦着，他会立即下旨废了魏氏。
　　宫人救火，太医院医治魏氏，慌乱之中却不见那个救下三公主的龙禁尉，直到天刚亮时，才将那龙禁尉寻到，发现他一直缩在宝金阁中，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三公主。
　　内侍前去将三公主接过来，三公主却早就没了气息，已经死去多时了。
　　魏氏抱着三公主登上宝金阁，三公主还曾啼哭出声，八成是因为本就孱弱，再加上受了惊吓，就此断送了性命。
　　他让人将那龙禁尉下了大狱准备处死，还是魏从晟上了奏折，请他看在故去的三公主面上，饶了那龙禁尉一命，将那人发配去了边疆苦寒之地。
　　这是魏氏自己犯了错，这才害死了三公主，身为大周的皇后，竟然癫狂如斯，魏氏虽然活下来，却将她自己的尊严全部断送，换了旁人他早就废了她的后位，只因为他向她许诺过，她就是他唯一的梓童。
　　他算是做到了，可她却半点没有感念他的恩情，反而说三公主之死是因为她的饮食中被下了寒凉之物，是有人不想让她诞下皇嗣，她在三个孩子牌位之前质问他，让他失望至极。
　　那不是他的梓童了，那是个泼妇，是个不通情理，不懂大局的泼妇，她先辜负了他，辜负了他的期望，先皇的嘱托。
　　三公主死了，他们之间的夫妻情份也走到了尽头，从此她虽然依旧是她的皇后，他却再也没有与她同床共枕。
　　对外他也为魏氏留了脸面，只说魏氏产下三公主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也没有立即报三公主死讯，直到一切风平浪静之后，他才让太医院寻了个借口，说三公主夭折了。
　　他对魏家足够仁慈，一而再再而三忍让，只要她能做好皇后的本分，他依旧让她享受这份尊荣，魏家却因为没有嫡子，鼓动御史谏言逼着他与皇后再行生子，他早就知道魏家不会心甘情愿伏小，直到二皇子案，魏从晟丢了性命，而她也被关入了坤宁宫。
　　皇帝收回思绪，他委实不该想起这些让他恼怒的事。
　　“换盏茶来。”皇帝吩咐黄昌，魏氏不管将来如何，都是因为她自己刚愎自用，任性妄为，不能怪旁人。
　　……
　　马车一路将莫阳明送去了太清观。
　　莫阳明身体中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清除，走这么一遭难免疲累，顾明珠放心不下，一直将莫阳明送到后山的静室之中。
　　扶着莫阳明坐在木榻上，顾明珠才问及魏皇后的伤病。
　　宝瞳去外面守着，屋子里没有旁人，莫阳明看向顾明珠：“魏皇后的伤不可多问，以免会为你招来麻烦，懂不懂？”
　　顾明珠颔首，表情十分的认真。
　　莫阳明叹口气：“皇后娘娘那是从高处跌落摔伤的，娘娘因此搭上了一条性命，能够恢复到如今的情形已是不易。”
　　高处跌落摔伤？顾明珠从莫阳明的话中听到了一些玄机，当年的事恐怕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回去吧，”莫阳明吩咐顾明珠，“天黑了路不好走，今天在宫中听到的看到的，除了怀远侯和夫人，不要与旁人提及。”
　　顾明珠道：“师父放心，我都记住了。”
　　顾明珠离开上清观，脑海中思量着魏皇后和莫师父说的话，魏皇后文武双全，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她担忧三公主，可以事先传信得过的郎中进宫，却在生产当日抱着三公主四处奔走，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
　　皇后娘娘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整个后宫，魏皇后这样行为失常，必然会引起后宫一片混乱，如果再像莫师父说的那样，魏皇后从高处跌落，那就更加非同小可，什么理由会让魏皇后这般模样？
　　马车在怀远侯府门前停下，林夫人等在了垂花门，看到顾明珠立即上前相迎：“总算是回来了？可都顺利吗？”
　　顾明珠欢快地点头，宝瞳在旁边道：“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有赏赐，两位娘娘都很喜欢大小姐。”
　　听到这话林夫人吃惊不小，她定定地看着女儿：“你还看到了皇后娘娘？”魏皇后不是一直被禁足在坤宁宫吗？珠珠怎么会与魏皇后见面？
　　“师父给娘娘治腰伤，我就去了皇后娘娘宫中，”顾明珠道，“我陪着娘娘说话，打络子。”
　　林夫人半晌才回过神来，珠珠这一日定是经历了不少，她伸手抚平珠珠的鬓角，虽然有许多话想问，到底是心疼女儿疲累：“饿了吧？先去换了衣服，我让大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圆子。”
　　顾明珠带着宝瞳回屋中换了衣服，刚要走出房门，碧桃就来禀告：“林氏族中来人了，大小姐见了要叫姨母，还有位邹大爷，是姨太太的养子，大小姐要叫弟弟。”
　　“族姨母？”顾明珠看向碧桃。
　　碧桃点点头。
　　宝瞳接着问：“客人什么时候来的？”
　　碧桃道：“你们刚走，人就到了，那位姨太太生了很重的病，夫人请了柴老御医前来诊治呢，老御医刚刚走了，明日还会再来。”
　　碧桃话音刚落，管事妈妈来催促：“大小姐换好衣服了吗？一会儿桂花圆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宝瞳帮顾明珠整理好衣裙，顾明珠看着榻上放着的络子，这条络子是魏皇后和她一起编的，要不要拿给魏大人呢？


第310章 失约
　　顾明珠想了想将这条络子放入荷包中，皇后娘娘的赏赐，她应该放在家中供奉，但若是魏大人非要抢走，她也得想个好法子搪塞过去。
　　全都穿戴好了，顾明珠才带着宝瞳去了堂屋，一路小跑跨进屋门，她立即瞧见了林氏族中的姨母和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
　　那孩童站在族姨母身边，双手规规矩矩地垂着，脸上少了孩童的稚嫩和好奇，多了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闷和约束，若是一个大人如此，会让人觉得城府颇深，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就成了这般模样，就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哀伤，这孩子必然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孩童看到顾明珠立即上前行礼：“大姐姐。”说完他去看邹林氏，印证自己有没有说错。
　　邹林氏点点头，邹襄重新沉默下来，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脸上满是愁绪，与屋子里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顾明珠断定邹林氏来家中必有所求，应该是与这邹襄有关。
　　林夫人道：“来吧，我们先用饭。”
　　邹林氏用帕子捂住了嘴：“夫人，我们见见大小姐就行了，就不在堂屋与大家一起用饭了，我”
　　邹林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喘匀了气才道：“我们还是回屋子里。”
　　林夫人笑着道：“方才柴老御医说了，你这病不传人。”
　　“那也不能过给夫人病气，”邹林氏说什么也不肯留下，轻轻推了推邹襄，“再去向夫人和大小姐行个礼。”
　　邹襄被推得向前迈了两步，然后再次规规矩矩地躬身。
　　邹林氏道：“好了，我们就不打扰夫人了，等侯爷回来，我们再去行礼。”说着她也福了福身带着邹襄走出了堂屋。
　　看着这母子两个，林夫人不禁长长地叹口气：“世事逼人，这才几岁大的孩子，怎么这般懂事，看来平日跟着族姐吃了不少苦头。”
　　林夫人吩咐人将饭菜送去邹林氏屋子里，这才拉着顾明珠坐下用饭，林夫人一边说：“慢点吃。”一边将顾明珠面前的盘子堆满了吃食。
　　等到顾明珠吃饱了，林夫人又吩咐厨房，一个时辰后端碗酥酪来，这段日子珠珠长得很快，个头眼见就要追上她了，自然要多吃些好的。
　　“父亲怎么没回来？”顾明珠向门外看去。
　　林夫人道：“今日你大哥哥归京，你父亲见过你大哥哥才回来。”
　　北疆战事平稳，朝廷命崔祯快马加鞭回京复命，皇帝恐怕北疆出差错，要立即见到崔祯询问北疆卫所的情形。
　　她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崔祯大约已经进了城。
　　常胜将军凯旋，虽然此战不宜张扬，百姓没能夹道欢迎凯旋将士，但必然有兵部礼部官员迎接，必然也是很荣光。
　　荣光过后，崔祯就要处置崔家的事了。
　　怀远侯府客房内。
　　邹林氏吃了一小半饭就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但她催促邹襄：“你要多吃点，多吃才不会生病，免得我传给你。”
　　邹襄乖顺的颔首。
　　等到顾家下人将饭菜收拾出去，邹林氏看向窗外：“今天定宁侯归京了，那边定然很热闹，你想不想去看看？”
　　邹襄摇了摇头。
　　邹林氏沉默半晌才道：“我想去看看，可惜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否则定会”
　　邹林氏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咳嗽得太厉害，将刚吃下去的饭菜都吐了出来，邹林氏的病来得又快又急，不等顾家下人听到声音进门，邹襄熟练地在一旁服侍着邹林氏，等邹林氏吐完，拿了水让邹林氏漱口，又用帕子擦了邹林氏身上的污秽。
　　邹林氏缓过一口气，邹襄就要去洗脏帕子，顾家下人这时已经走进门，立即上前服侍着邹林氏去换衣裙。
　　顾家管事刚刚去取了一些能用到的物件给邹林氏，进门看到这样的情形，上前从邹襄手中接过脏帕子。
　　管事妈妈立即道：“邹家大爷，这些用不着您来收拾。”
　　邹襄不知如何是好，垂着脸向管事妈妈行礼。
　　下人将屋子里收拾妥当，又让人煮了粟米粥和小菜送进门，看着这些吃食邹林氏不禁红了眼睛。
　　“邹襄你记住，以后有机会要帮我还这份恩情，”邹林氏道，“我们这个样子怀远侯府还愿意收留我们，这是林夫人心善。”
　　邹襄点头。
　　邹林氏习惯性地叮嘱：“你都记住了？”
　　邹襄再点头。
　　“去看书吧！”
　　邹林氏靠在炕边，看着邹襄捧起了书本，刚准备读下去，就听到外面传来跑动的声音。
　　邹襄下意识地向门外看去。
　　顾家丫鬟进门道：“是大小姐，要去池塘里放灯船，邹大爷要不要去看？”
　　放灯船是小孩子喜欢玩的。
　　邹襄眼睛一亮，不过他转头看了一眼炕上的邹林氏，然后摇摇头。
　　池塘边的顾明珠没看到邹襄的人影。
　　宝瞳道：“邹大爷真的能看懂那书吗？那他眼神儿可真好。”就连她这双眼睛，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字都会发晕，邹大爷那么小竟然就能看得进去。
　　邹襄身上是有一股劲儿，顾明珠能感觉到，一种走投无路要自己抗争才能活下来的韧劲儿，就算从小被人收养也不至于如此，她需要查证一下邹襄的身份。
　　邹林氏也是一样，刚才为何会提及崔祯呢？邹林氏带着邹襄在京里这么久，一直没有露面，是怕给怀远侯府添麻烦，顾明珠总觉得邹林氏没有说实话。
　　顾明珠将手中的灯船放在水中，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块小石子，“噗通”一声落在水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顾明珠转头去看，那石子好像是从墙外丢进来的。
　　真准，顾明珠不由地感叹，墙外的定然是魏大人，初九没有这样的手段，顾明珠正想要去互通有无，就看到杨妈妈走过来。
　　“大小姐，定宁侯爷送进府一些东西，夫人让您过去看看。”
　　杨妈妈这样说，她总不能不答应，顾明珠站起身扬起声音道：“宝瞳，我们先去母亲屋中。”
　　怀远侯府墙外。
　　魏元谌负手站在那里，墙里渐渐没有了响动。
　　初九忍不住咳嗽一声：“三爷，您听见了吗？”
　　魏元谌没有说话。
　　初九接着道：“顾大小姐去看崔祯的礼物了。”


第311章 跳墙的魏大人
　　初九话音刚落就觉得腿上一麻，整个人差点灰头土脸地滚进旁边的土坑里。
　　初九不敢说话了，三爷愈发喜怒无常，他白日里被罚去喂猪喂鸭，满身都是猪圈的味道，就连五黑鸡都嫌弃他。
　　他操劳了半日刚刚进门，五黑鸡两只强壮的鸡爪和如蒲扇般的翅膀就劈头盖脸地袭来，一直将他赶出门才罢休。
　　他冒着寒风洗了冷水澡，哆哆嗦嗦进了门，缩在角落里睡了半个时辰，睡醒之后听到耳边一阵鸡叫声，睁开眼睛看到几只芦花鸡玩耍的正欢畅，他正欣赏这鸟语花香的清晨，渐渐地却发现事情有些怪异，那些芦花鸡一双双鸡眼瞧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傻人，他起身想要弄个清楚，那些芦花鸡纷纷逃走，然后他就看到他那身被芦花鸡踩的千疮百孔的衣服，衣服上还有几坨热腾腾的鸡屎。
　　太过分了，初九心里冰凉，五黑鸡这样做定然是受了三爷指使，马善被人骑，人善被鸡欺，要不是偷了张桐的衣袍，他就要光着屁股出门。他心里没有气三爷，早晚有一天三爷会幡然醒悟，发现他才是这世上最忠心耿耿的护卫，了解他一番苦心，到时候会抱着他痛哭，后悔这些年没有厚待他。
　　到那时，他也不要太多赏赐，成家立业即可，他也不是为了自己，他不是得赶紧生长子，将来也好跟着三爷的长子，这叫父债子偿。
　　初九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身边衣袂舒展声传来，他转过头去发现三爷不见了，初九抬起头看着顾家刚刚的院墙。
　　三爷是不是也看话本子了？竟然懂得了翻墙入室……
　　……
　　顾明珠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匣子，她知道这是影子戏。
　　林夫人笑着向崔家人道：“祯哥儿从北疆赶路回来，还想着买这些送给珠珠。”
　　“侯爷不是特意买的，”崔家管事道，“路上歇脚的时候遇到一家人车马坏了，侯爷命我们帮忙，那家的老人是做影子戏的手艺人，于是就从他们手中买下了这些。”
　　林夫人道：“祯哥儿有心了。”
　　崔家管事行礼：“我与那匠人学了些，知道该怎么让这些影儿人动起来，大小姐若是想看，我就摆弄摆弄。”
　　顾明珠颔首，一脸欣喜地看向林夫人：“让襄哥儿也来。”
　　林夫人笑着吩咐：“快去接襄哥儿，就说我喊他。”
　　杨妈妈吩咐人去找邹襄，崔家管事将影子戏箱子支开，开始整理箱子里的物件儿。
　　等到邹襄被唤来的时候，崔家管事也都准备妥当了。
　　邹襄不知林夫人唤他来是要做什么，看到屋子里摆着一块布，布后面好像有东西在晃动，一时愣在那里。
　　“襄哥儿。”林夫人向邹襄招了招手，“坐过来看影子戏。”
　　邹襄这才走过去，正要躬身行礼，立即被林夫人打断：“在家中不要那般拘谨。”
　　邹襄坐好了，崔家管也就舞动起手中的皮影儿来，邹襄很快就被眼前这新奇的东西吸引了目光，许多事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在脑后。
　　“好看吗？”
　　邹襄隐约听到耳边传来声音。
　　邹襄下意识地点头：“好看。”
　　“这是大哥拿来的。”顾明珠接着道。
　　邹襄依旧没有特别的反应。
　　顾明珠低声道：“大哥刚刚打完仗回京。”
　　刚刚回京这几个字好像触动了邹襄，邹襄将目光从皮影上挪开。
　　“你不识大哥吗？”顾明珠问邹襄。
　　邹襄没有说话，林夫人笑道：“襄哥儿第一次进京，还没去过定宁侯府拜见，自然不知晓。”
　　定宁侯，这三个字猝然让邹襄攥起了手，脸上那复杂的声音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他就低下了头，将压制不住的神情遮掩住，就好像刚刚犯了错被责打了一顿似的。
　　一直到影子戏演完，邹襄都没有再抬起头。
　　崔家管事告退离开，顾明珠将影子戏的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只皮影，然后她看向邹襄：“喜欢吗？送你。”
　　邹襄摇头：“不……我……看看就好了……不用……谢谢大小姐。”仿佛这些东西长了牙齿，让邹襄很是避之不及，眼圈都跟着略微发红。
　　顾明珠一时于心不忍，她想要试探出邹襄的身份和意图，就难免要从邹襄下手，小孩子最容易露出蹊跷，虽然邹襄很可怜，但她也不能一时心软，因为那幕后之人太过狡猾，万一有人利用邹襄对付父亲，她不能让父亲遭人暗算，身陷险境，早些查明反而对于邹襄来说是件好事。
　　刚刚邹襄对定宁侯和崔家反应很大，邹襄的表情很是复杂，她看得很清楚，邹襄情绪中有抵触也有愤恨。
　　邹襄起身向林夫人和顾明珠行礼退出去，邹襄离开时的脚步急切，顾明珠看了一眼宝瞳，宝瞳立即跟了过去。
　　邹襄一路小跑回到了客房中。
　　邹林氏看着气喘吁吁的邹襄一时怔愣：“这是怎么了？”
　　屋子里的顾家下人退下去，邹襄到了邹林氏炕前，整个人趴在了炕沿上，这时候的邹襄才像是个普通的孩子。
　　“邹襄。”邹林氏就要呵斥。
　　“是他送来的东西，”邹襄低声道，“早知道……我就不去看……我恨他，恨不得他死。
　　他和那张氏都该死。”
　　“嘘，”邹林氏伸手捂住了邹襄的嘴，“不要乱说，再乱说话，我就……我就也不要你了。”
　　“你本来就不要我了，”邹襄抬头，脸上满是泪水，“你就快死了。”
　　邹林氏一时无语，眼前这稚嫩的脸庞，说出这种话让她心中发寒。
　　邹襄道：“要不然你带我走吧，没人要我，我留下也是受苦。”
　　邹林氏难受的时候，趁着屋子里没人曾抱怨说过这样的话，不知道怎么被邹襄听到了。
　　……
　　顾明珠坐在亭子里，听邹襄那些话的意思，好像与崔祯和张氏有冤仇，三四岁的孩子与定宁侯夫妻的仇结在哪里？对一个孩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父亲、母亲。
　　宝瞳道：“或许是定宁侯害了他的父母。”跟在大小姐身边，她的脑子也跟着灵光起来。
　　顾明珠道：“有……”道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一个身影拨开了不远处的树枝，向她走过来。
　　“魏大人……”
　　魏大人不可能从正门进来，否则管事妈妈定会前来禀告。
　　“大人，”等到魏元谌走到跟前，顾明珠才道，“你是怎么来的？”总不能与她一样钻狗洞吧？
　　“侯府的墙不够高。”魏元谌淡淡地道，一不留神抬脚就跃了进来。
　　什么事到了要跳墙的地步，顾明珠抿了抿嘴唇。
　　魏元谌神情平静，跳墙和走大门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不同：“我让人查到了国子监申二老爷和严参的关系。”
　　顾明珠颔首，果然是挺重要的事。


第312章 体贴
　　天黑了，顾明珠向周围看去，她再在园子里停留，一会儿杨妈妈就会带着人来查看。
　　“魏大人，”顾明珠低声道，“您能不能溜进前面的小书房里？”
　　莫师父收她为徒之后，母亲就将离她住处最近的书房收拾出来给她用，里面笔墨纸砚样样齐全，那里说话议事最好，而且书房里还有一个暖阁，暖阁后面隔间内还有扇小窗，万一来了人，魏大人还能从小窗钻出去。
　　顾明珠觉得自己这样费心的安排，有点像纵容人爬墙似的，魏大人跑惯了腿，总去小书房里等她可怎么办？
　　顾明珠话音刚落，宝瞳就细心地指了路。
　　等到顾明珠走进书房的时候，魏大人正站在书架前看书，顾明珠向左右看看，不见初九和张桐的影子。
　　魏大人将随从也丢在墙外了吗？
　　还好，魏大人治家还算严，不是人人都能带来爬墙。
　　宝瞳端了一杯茶上来，魏元谌才将目光从书架上挪开：“这里的书很全，大多都是你看过的吧？”
　　从前的顾明珠自然没有看过，馅换了之后，她就经常偷偷摸摸地看书到很晚，再加上作为周如珺时的积累，这些书看起来不少，她没翻过的几乎没有了。
　　不等顾明珠说话，魏元谌似是早就有了答案，从怀里拿出两本书转身放在桌子上：“这是关于金石雕刻的书。”
　　顾明珠想起那枚私印，魏大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要将那印章修好。
　　“今日进宫怎么样？”
　　听到魏元谌的声音，顾明珠才想起荷包里放着的那条络子：“我跟着师父去了坤宁宫，见到了皇后娘娘。”
　　提及皇后娘娘，顾明珠眼看着魏大人的目光幽深起来，他半晌才道：“我姑母可好？”
　　顾明珠道：“皇后有些瘦，但气血不亏，就是该时常出门走动走动，腰上的旧伤平日里疼的厉害，师父说最近会常常去给娘娘诊治。”
　　魏元谌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顾明珠没有开口问，而是继续将在坤宁宫里的事说给魏元谌听：“我与皇后娘娘一起打了络子，娘娘还赏给我一条。”
　　顾明珠将手中的络子递给了魏元谌，那络子打得并不好看，上面的方胜歪歪扭扭不平整??乍看过去会觉得很丑，不过喜欢的人自然不会嫌弃。
　　魏元谌将络子拿在手中，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图案??半晌魏元谌才道：“二皇子谋反之后??我就没见过姑母，家里的人也不曾被召入宫中。”
　　顾明珠知道??皇帝有意打压魏家，自然不可能让魏家人与魏皇后互通消息。
　　顾明珠道：“在那之前，魏大人经常入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吗？”
　　魏元谌摇头：“没有??姑母不准我们入宫，姑母……摔伤之后??要在宫中养病??不愿意见人，一年到头也不会召见几次外命妇??就算答应见面，也多是祖母和母亲前去。”
　　顾明珠听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魏皇后嘴角那一抹笑容：“皇后娘娘是在保护魏家。”有要保护的人，才不会觉得日子难熬。
　　“魏家在外面好好的??皇后娘娘也才能舒心。”顾明珠见过魏皇后之后??她尤其能理解魏皇后对魏家的心情。
　　说完这些，顾明珠再去看魏大人??他的手一直握着那条络子，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又静谧又有种难掩的伤悲。
　　顾明珠心一软：“这条络子魏大人带回去吧??我将络子的样式记好了，这两日就跟宝瞳再打一条一模一样的出来。”她从坤宁宫得了条络子的事大家都知晓，这络子不能无缘无故就没了。
　　顾明珠说完话，就看到魏大人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半晌他伸出手将络子递到她手里：“我姑母很少动手做东西??尤其是这样的……络子……她给了你，希望你能够喜欢。”
　　明明说的就是一条络子，可顾明珠不知为何，心忽然跳得急快，可能是魏大人声音略微低沉，让她有种十分郑重的感觉。
　　她知道这条络子的分量，如果这是一柄如意，或者是什么宝石、金玉的东西，只要供奉在堂屋里也就是了，可这络子结的并不那么漂亮，皇后娘娘还肯送给她，是不怕露拙，只有对很喜欢的人才会如此。
　　顾明珠将络子接到手中，被魏大人捏过的络子有些灼热，她快速的收好，放回了随身了荷包里，这络子很好，却也很重。
　　屋子里的气氛莫名有灼热起来，如同在屋子里放了几只热笼，今晚魏大人格外不同，不像往日那般淡然、威严，身上沉闷的气息怎么也化不开似的。
　　“大人，你饿不饿？”
　　魏元谌回过神来，眼前是少女晶亮的眼眸，她端起手中的盘子递到他面前，淡淡的桂花香气入鼻，没有尝就能感觉到那丝丝甜意。
　　魏元谌抬起手，轻轻地拂了拂她头上翘起的一缕秀发，眼底的悲怆跟着缓缓地化开了，那双眼眸重新变得清亮璀璨，映着她那小小的影子。
　　顾明珠仿佛被魏元谌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影子灼了一下，将手中的盘子摆在矮桌上，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魏元谌也坐下来，用巾子擦了擦手，拿起了一块桂花糕。
　　顾明珠端起杯子抿着茶，她第一次觉得魏大人吃东西也很好看，好似那桂花糕很好吃的样子，她有点后悔送出去的时候，自己没能留一块。
　　顾明珠吞了吞口水这才道：“大人说发现了国子监祭酒与严参的关系？”
　　魏元谌将手里的桂花糕吃完才道：“国子监祭酒曾想要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严参。”
　　顾明珠听着一怔：“大人如何知晓？”
　　魏元谌道：“国子监祭酒与章家老爷闲聊时提及过，可惜严参离京后失了双臂，前程尽毁，申家自然不可能要这样的女婿。
　　严参离家之前还查过申家的一桩案子，案宗我会让人送来给你，我想严参和申家的来往应该就是从这桩案子开始。”
　　顾明珠没有看到案宗之前，不知申家的案子与严探花查的案子之间是否有关联，不过她想要知晓那位申小姐后来如何了。
　　看出顾明珠的心思，魏元谌道：“那位申家小姐嫁给了张夫人的哥哥。”
　　张夫人？
　　顾明珠道：“大人说的是，定宁侯夫人张氏？”


第313章 贤妻良母
　　张家祖籍广州府，张氏虽然不算大族，但这些年族里也颇为兴旺，张氏的父亲在市舶提举司任职，虽然只是个副提举，但海上商贸兴盛之时，却是风光无限，这些年朝廷逐渐海禁，废止广州市舶司，张氏的父亲这才托人去了宣称布政使司，由此可见张家的人脉。
　　张氏父亲到了布政使司不久，就被吏部拔擢为参议，张氏与父亲进京谢恩，张氏和母亲一起进了京，就在女眷宴席上认识了林太夫人。
　　那时候崔家和周家定下了婚事，如果没有二皇子谋反案，自然崔家就不会与张家再结亲。这些都是顾明珠从林太夫人和母亲谈话中得知的。
　　至于张家那位哥哥娶的是申家的小姐，顾明珠之前也没有注意这些，一来她忙着自己那些事，二来父亲去山西任职，她与母亲在山西住的时间多，而且张氏父亲去了布政使司之后没什么建树，张家大不如从前。
　　林太夫人为了将掌家大权握在手中，处处压着张氏，出去说话从来不提张家的风光，她也不曾听说张氏与娘家有多少来往。
　　要不是林寺真出了事，林太夫人将管家大权交给了张氏，张氏也就不会从内宅中走出来，她也不会注意到张氏。
　　魏元谌道：“张家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张氏与申家走动也不密切，领兵在外的勋贵不宜与朝中重臣太过亲近，看起来是张氏不想为崔家招惹麻烦，不过，我让人去查了张家的消息，如今广州要重开市舶司，张氏父亲有在市舶司任职的经历，已经被吏部举荐兼任市舶司正提举。”
　　所以张家这些年看似没落，不排除在暗中寻找机会，市舶司管的就是海运的事，顾明珠眼前的线索渐渐明晰起来。
　　申家是从一开始就陷害严参还是后来放弃了严参，这一切与张家又有没有关系？
　　“大人可让人去了广州？”顾明珠道，“那张申氏可能至关重要。”
　　魏元谌道：“张大老爷和张申氏在回京的路上看来是要帮张老太爷疏通、打点。”
　　一件件事这般巧合张家来到京城是为了疏通关系还是掌控局面？又或兼有之。
　　顾明珠想起来太后娘娘的话，她抬起头看向魏元谌：“太后娘娘说，三皇子妃多次在慈宁宫提及孙真人医术高明。”如果不是太后与莫真人相处的不错只怕慈宁宫现在早就依赖孙真人的“灵丹妙药”了。
　　这么看来三皇子府早就卷了进去。
　　顾明珠陷入思绪之中，半晌才回过神。
　　书房里极为安静，她抬起头刚好瞧见魏大人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他一直都在盯着她瞧。
　　顾明珠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脸她脸上没有什么怪东西吧！
　　“大人……您……”
　　“这样挺好”魏元谌道“不用隔着面纱看得真切多了你何时才能不必这样遮遮掩掩？”
　　顾明珠总觉得魏大人这话一语双关：“女眷出去都要做些遮掩。”就算她的痴傻病逐渐好起来，出去查案也不能以真容示人，就像她的身份，永远不可能再做回周如珺。
　　说完这些话，顾明珠觉得魏大人也该告辞了她去魏家小院子里可从来都是这样不给魏大人惹半点的麻烦。
　　顾明珠等了一会儿魏大人仍旧端坐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难道在这里等开饭？
　　顾明珠提醒道：“魏大人衙门里没事了吗？您是不是……天色不早了，要不然……我让厨房煮一碗面送过来？”这样简单的吃食魏大人定然没兴趣。
　　魏元谌抬起头幽深的眼眸中一闪光亮，然后他自然而然地道：“加两盘小菜即可。”
　　“咕咚”一声，顾明珠吞咽一口，魏大人不理睬她的送客令，反而让她搭上了一碗面，两盘小菜。
　　“去吧！”顾明珠吩咐宝瞳，果然请神容易送神难，可这尊大神也不是她请来的啊？
　　……
　　崔祯从宫中出来，就看到了等在宫门外的怀远侯顾崇义。
　　崔祯上前行礼，顾崇义道：“北疆情势如何？”
　　虽然击退了袄儿都司，但北疆卫所经过了兵变的洗礼，如同一盘散沙，想要恢复从前，恐怕需要两三年时间。
　　这也是皇帝急于召见崔祯的原因。
　　崔祯简单将情况说了一遍：“林寺真筹谋已久，朝廷捉拿叛军，卫所人人自危，但不斩草除根又要为以后埋下祸患，朝廷想要将这桩事抚平也不容易，这两年只有守好关卡，不要让鞑靼人趁机来犯。”再有一次这样的事，北疆就要垮了。
　　两个人说这话到了定宁侯府，崔祯请顾崇义进门。
　　“我就不去了，”顾崇义道，“你好好歇着，改日我们再叙话。”
　　“姨母和珠珠都好吧？”崔祯道，“明天我就去探望姨母。”
　　“都好，”顾崇义脸上满是喜气，“珠珠的病大好了，上清观的莫真人要为珠珠开智，今天珠珠还跟着莫真人进宫拜见了太后娘娘。”
　　崔祯十分惊讶，很快他回过神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是您与姨母这些年照顾的周到。”
　　顾崇义道：“是珠珠争气。”
　　说话间远远就看到张夫人带着人迎出来。
　　顾崇义不欲打扰崔祯夫妻相见，调转马头带着人来开。
　　崔祯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怀远侯府。
　　“侯爷，”张夫人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又是激动又是欣喜，“妾身总算将您盼回来了。”
　　从前崔祯打仗回京，张氏都要远远地跟在母亲身后，一双眼眸望着他不敢开口说话，现在母亲不方便出门，张氏显然接管了府中事务，整个人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自信，一双眼眸透亮如秋水，脸颊上也有一抹红晕。
　　崔祯仍旧像从前一样道：“家中安好？”
　　张夫人颔首：“安好。”正要再说些别的，崔渭就走上前。
　　崔渭伸手搂住了崔祯的肩膀，没有开口说话，却一切都在不言中。
　　崔家经历了什么只有他们兄弟知晓。
　　崔祯拍了拍崔渭的肩膀：“你的伤可痊愈了？”
　　崔渭道：“早就不碍事，我想去北疆帮大哥，想及大哥嘱咐我留在家中，我就没敢向兵部递文书。”
　　“就该这样，”崔祯目光威严，面容平静，“总算没有让我一再失望。”
　　崔渭心中不禁一颤。
　　说了这句话，崔祯目光看向林太夫人的院子：“母亲呢？”
　　“母亲在屋子里养病，”崔渭抿了抿嘴唇，“我与母亲说了，今日大哥会归家。”
　　崔祯没有听后面的话，径直向林太夫人院子里走去。
　　张夫人和崔渭跟在崔祯身后。
　　林太夫人院子外，有管事妈妈提着风灯相迎，管事妈妈见到崔祯，刚刚行了礼，就听到屋子里传来林太夫人的骂声。
　　“都出去，我谁也不见，我权当没有生他，让他滚。”


第314章 兴趣
　　崔祯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推开了门走进屋子中。
　　张夫人赶过去似是惧怕地拉住崔祯的衣角，然后急于上前去劝说林太夫人：“娘，侯爷回来看您了。”
　　一个枕头从林太夫人床上丢掷过来，张夫人正要躲闪，崔祯一只手伸过来将张夫人一把拉到了身后，那枕头扫到崔祯的手臂，砸在他的脚面上。
　　枕头并不沉，自然不会伤到人，但屋子里的人却仿佛听到了沉重的声响，那是一个母亲对亲儿子的怨恨。
　　“你回来做什么？”林太夫人声音沙哑，“伤了你母亲，杀了你舅舅终于换来你的高官厚禄了对吧？今天多少人夹道欢迎你？咦，天怎么黑了？为何天黑了皇上才让你进城？看来你做的还不够多，应该将你母亲也就地杀死，才能更加风光。
　　你说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将我送去大牢？”
　　林太夫人死死地盯着崔祯：“你说一句，你亲娘就用自己的命最后给你搏一次功名。”
　　“娘，”张夫人急切地道，“您不要这样说侯爷，侯爷在外征战，打了胜仗也是为了您啊。”
　　“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林太夫人冷笑道，“这些日子管家可舒坦吗？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贴补你娘家了吧？崔家就是拉车的马，你和张家什么都不用做，还要缩在后面享福。”
　　张夫人眼睛一红低下头来。
　　林太夫人还要说话，崔祯淡淡带开口：“我看娘身上的伤好了不少，也就放心了，朝廷在林氏抓了不少族人，朝廷下令陕西衙门处置，朝廷要用雷霆手段解决这桩案子，会死不少人。”
　　这话一出，屋子里立即一片安静。
　　崔祯接着道：“北疆被牵连的将士也不少，这次龙禁尉带着一队人马到了榆林卫，杀了大小将领六十多人。”
　　屋子里仿佛飘荡着血腥味儿，崔祯连夜赶路，眼睛中也蒙了一层血色：“袄儿都司突袭，加上林寺真的人做内应?朝廷也是压上了北疆十年培养起来的兵马才打赢此仗?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接下来，会有更多百姓被应征兵役?大周五年内的粮食都要供应北疆军资?皇上的怒气可想而知。母亲能够躺在屋子里，要谢皇恩浩荡。崔家族人谢了陈情书?说明母亲当时没有加害父亲，只是被林寺真蒙骗没有报官?但夫为妻纲?母亲这样做有违人伦纲常，崔氏族中长辈随时都会将母亲请入家庵，所以母亲莫要以为这件事过去之后还能做您的太夫人。”
　　“大哥……”
　　崔渭就要上前劝说，就看到崔祯撩开袍子跪下来?端端正正地向林太夫人叩首?他的面容冷峻，声音淡然：“儿子没那个本事让您安然无恙，也不能这样做，否则愧对父亲。
　　在定宁侯府内，不会短了您的衣食?但您也要收敛自己的脾气，再弄出什么事来?谁也救不得您。”
　　崔祯说完站起身吩咐张夫人和崔渭：“不管你们谁，都不可将母亲放出去?否则母亲被族中押送去家庵，就是你们的错?日后如果母亲知悔改?除夕时可将母亲接到堂屋里团聚。
　　那个下人帮着太夫人从屋子里走出去?一律赶出崔家。”
　　林太夫人以为崔祯回来之后会求她谅解，她的一条命差点就断送在崔祯手中，没想到崔祯依旧这样不留情面。
　　林太夫人最后的希望也在瞬间破灭了，她现在相信崔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在崔祯心中没有了半点母子之情，她再激怒崔祯不会有好结果。
　　崔祯不再说话转身向屋外走去，众人退出去之后，林太夫人的房门跟着关起，这次林太夫人没有再痛哭。
　　既然知道哭没有用，要挟和怒骂不会有任何结果，又何必再费那些心思。
　　“你回去吧，”崔祯吩咐崔渭，“我累了，明日再与你说话。”
　　崔渭停下脚步等到崔祯快要走远了，这才躬身行礼，他提起头时，看到的是远处那抹藕色的衣裙，陪着崔祯渐渐走出了他的视线。崔祯从来没有变过，还是那么的冷漠无情。
　　崔渭向后退去，那温煦的面容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
　　崔祯脱了身上的甲胄，跨入浴桶之中，从肩膀到腿上，大约有十几道伤痕，一路赶回来的时候，除了腰间的伤口裂开之外，其他的都没有大碍。
　　带着人在北疆厮杀了多日，这一关总算是闯过去了。
　　崔祯靠在浴桶上，暂时将公务抛在一旁，想要放松一刻，家中的琐碎事却冲入了他的脑海，母亲那怨恨的脸庞狰狞地出现在他面前，让他皱起眉头。
　　身后脚步声传来，然后是张氏的声音。
　　“侯爷，我用皂角、菊花、薄荷煮了水。”张夫人说着撩开帘子，绕过屏风，提着手中的提梁壶走到了浴桶旁。
　　张夫人飞快地看了崔祯一眼，目光从他颀长的身子上掠过，面颊微红，然后伸出手来试了试浴桶中的水温：“侯爷，妾身给您将水兑进去了。”
　　水气蒸腾，张夫人的脸格外的娇媚，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衣裙，衣袂轻荡宛如天上的仙子。
　　崔祯看着张夫人，张夫人转头向他一笑，浴桶中有淡淡的薄荷香气，这些东西也并非全然华而不实，也确实让他更轻松了些。
　　崔祯伸手拉住了张夫人的手臂，差点就将张夫人拖入浴桶内，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周氏。
　　崔祯道：“周氏的牌位安置好了没有？”
　　成亲这么多年张夫人对崔祯的性子了如指掌，特意换了一身衣服，遣走了身边的管事，吩咐厨娘半个时辰之后送些饭食过来，她还准备了些点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没想到侯爷会突然问周氏。
　　张夫人道：“安排好了，就在院子西边的祠堂里。”
　　崔祯点点头：“让人供奉着，不要薄待了她。”
　　张夫人心中早就疑惑，为何侯爷会突然这样做？借着这个机会，张夫人轻声道：“是有人质疑侯爷不该将周氏丢在山西族中吗？”
　　张夫人边说边用巾子给崔祯擦身，她握着帕子的手却忽然被按住，紧接着崔祯转头看向她：“你知晓些什么？”
　　张氏吓了一跳，快速将手收回，巾子也跟着掉在浴桶中：“侯爷您怎么了？吓到妾身了。”
　　“没事。”
　　崔祯表情略微缓和了些，他刚进京就听说魏元谌查到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东宫才被废了几日，魏元谌查案就又有了进展，越是知晓魏元谌的厉害，他越是想知晓当年魏元谌和周氏的事。
　　崔祯将巾子从浴桶中捡起来，自己动手擦拭着肩膀：“我记得你说过，你从前见过周氏，周氏性子如何？”


第315章 求娶
　　张夫人浑身一僵，没有说话。
　　崔祯发现不对，转头去看张氏，只见两颗泪珠从张氏脸颊上滑落：“问你两句话，怎么倒哭起来了。”
　　张夫人用帕子将泪水擦了：“侯爷是觉得妾身这个继室做得不好吗？妾身从前也问过，想要将周……姐姐的牌位接回来，侯爷让妾身别管这桩事，妾身自觉怠慢了姐姐，以后就日日去祠堂里上香。”
　　崔祯皱起眉头，张氏欢欢喜喜地迎接他回府，他不该这时候提及周氏，可方才一放松就是想要将萦绕在心头的疑惑说出来，没想到被张氏误会了。
　　崔祯伸手拉住了张夫人：“与你没关系，你也不用去祠堂上香，娶你进门的时候我就与你说了清楚，周氏只是有个正室的名位，只在这上面委屈你，其余的你不必在意，现在这话依旧不改，周氏的牌位接入侯府，也不用你来操心，我会吩咐专人做好。”
　　张夫人双目通红，看着楚楚可怜。
　　崔祯道：“以后这事不再提了。”这是他魏元谌和周氏三个人之间的事，他只是心底里觉得从前轻视了一条性命，这些与张氏无关，不用将张氏牵扯进来。
　　崔祯说完话，将张氏抱入了怀中。
　　……
　　崔祯吃过了饭，在张氏屋子里待到了半夜，就从睡梦中醒来了，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战马奔驰的声音，迷迷糊糊中就要起身带兵迎敌，很快他就醒过神来，北疆打了胜仗，他已经回京了。
　　驰骋疆场，生死相搏，现在回到家中总该睡个安稳觉，崔祯此时脑子里却一片清明，他起身穿好衣袍和长靴，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偌大的定宁侯府，是他一刀一枪拼杀来的，此时看起来死气沉沉，比他的军营还要让他觉得不踏实。
　　这种莫名的烦躁和压抑一部分来源于母亲，还有一部分来源于他自己，父亲的案子虽然查明，但他心底的黑暗却怎么也驱赶不走。
　　崔祯向园子里走去，既然醒了，不如就想想林寺真的事，这场真刀真枪的仗打完了，暗地里不知还有多少算计，林寺真带过兵的卫所要好好整饬，他的大同也不安稳，他在山阴做的事，何尝不是落入别人的局中，如果他想要自求平安，就要向林寺真等人低头，最终也要为林寺真的主子效命。
　　这个局，许多都是围绕着他而设下，那人的意图也很明确，就是想要将整个北疆都握在手中，拿下这么多卫所和兵马，自然在为谋逆做准备，这个布局的人会是谁呢？在他身边到底安插了多少人？不将那些人抓出来，这件事就没有结束。
　　“谁？”崔祯忽然听到轻微的响动。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
　　“大哥，是我。”崔渭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
　　“你怎么还没睡？”崔祯看着崔渭穿着整齐，不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崔渭抿了抿嘴唇：“夜里想到母亲，整个人就像是被火炙烤，怎么也睡不着，就来院子里走一走。”
　　说完这话，崔渭看向崔祯：“大哥呢？大哥一路风尘仆仆，应该好好歇歇。”
　　“在军中睡得少，突然回来有些不适应，”崔祯道，“你的伤才好，不宜在这里吹风，我们去书房说话吧！”
　　兄弟两个一路前往书房，惊动了院子里的管事，管事立即让人侍奉了茶水，等到两个人安稳的坐下，下人才关上门退了出去。
　　崔渭道：“大哥进宫，皇上有没有提及山阴的事？”
　　崔祯点点头：“说了，皇上责骂了几句，不过也提及我平乱有功。”
　　崔渭一脸欣喜：“这么说朝廷不会责罚大哥了。”
　　崔祯端起茶抿了一口才道：“我准备将兵权交还给朝廷，这段日子就留在京中‘养伤’，你也准备一下，递一份文书，短期内不去军中任职。”
　　崔渭惊诧：“这是为什么？既然朝廷不责怪，大哥为何要这样做？将兵权交出来，万一朝廷不再启用大哥那要怎么办？北疆的兄弟们……”
　　“他们一心为朝廷效命，无论是谁暂时统领他们，都不会出任何差错，”崔祯淡淡地道，“我对朝廷也没有私心，反倒那些安插入大同的林寺真同党会惊慌，我与大同将士们太过熟悉，难免会被一叶障目，交给朝廷去查也很好，再说北疆本就是大周的，并不姓‘崔’，我也不可能永远把持着不放，这样也算是提醒了将士们，该效忠的是朝廷而非我崔祯更不是其他人。”
　　崔渭看着崔祯脸上坚定的神情，交出兵权这样的事，无论放在哪个武将身上，都像是天塌下来一样，怎么崔祯能这样淡然处之。
　　“大哥是怕握着北疆的军权不放，有人会暗中向朝廷进言，质疑您有私心？”崔渭急切地道，“交出军权也是权宜之计，但要有所防备，万一有人借机做文章，让您与那些勋贵一样，以后只能领俸禄养老，到时候可真就是追悔莫及了。”
　　崔祯没有说话，崔渭接着道：“皇上十分信任兵部的谭尚书，谭尚书曾多次为大哥说话，不如这次大哥去找谭尚书商议商议，看看怎么做才最好。”
　　崔祯去过谭定方府上做客，与谭定方也谈及大周的边疆战事，也算有几分投机，只不过再没有深交往。
　　身为武将，守城练兵是最为重要的，至于所谓的兵者诡道，因为某些以少胜多的战事，太多人将精神都放在“诡道”两个字上，以为纸上谈兵就能料事于前，动起兵马也是事半功倍，林寺真何尝不是如此，被传可能召唤天兵，最终如何？被人看透之后，不堪一击。
　　他握着兵权，就该做他该做的事，有太多庞杂的想法反倒会被人利用。
　　崔祯道：“不用去求人，我自己有把握渡过难关，你也不要想得太多，更不能因为我们家的事四处奔走，林寺真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舅舅，你做的太多引起朝廷疑心，反倒会弄巧成拙。”
　　崔渭点点头。
　　崔祯道：“在京中逗留一阵子也好，你年纪不小了，也该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我让人去打听京中有没有适合的闺秀，你自己也上上心。”
　　崔祯说完起身要离开，崔渭忽然抢着道：“大哥，我能不能找个自己愿意娶的妻室？”
　　崔祯停下脚步转头看崔渭：“你有何时的人选了？”
　　崔渭点点头：“我也想了许久，也许大哥和外人觉得不好，但我却很愿意……”
　　崔祯望着温煦的崔渭：“是哪家的闺秀，你说说看。”
　　崔渭以为崔祯会直接说，只要门庭差不多就会帮他求娶，却没想到崔祯有所保留，自从战马案后，崔祯对他的态度在悄悄地改变。
　　话说到这里，崔渭也不想再隐瞒：“我想求娶珠珠。”


第316章 拒绝
　　崔渭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崔祯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不行。”崔祯声音威严，态度果决。
　　崔渭本有许多话要说，一下子全都堵在喉咙里，停顿了半晌崔渭才道：“为什么不行？”
　　崔祯眉毛皱起：“你是真心喜欢珠珠？还是想要与怀远侯府结亲？母亲与你说了些什么？”
　　崔渭的脸色渐渐深沉，表情也变得僵硬：“大哥，您不会以为我要娶珠珠是惦记着怀远侯的家财吧？怎么在大哥心中我变得如此不堪？”
　　崔祯看向林太夫人院子方向：“如果珠珠不是怀远侯府的长女，你愿娶她？母亲肯答应吗？”
　　崔渭道：“珠珠是姨母的女儿，她小时候我就常常去顾家看她，大哥不会记得这些，因为大哥心思没在家中，大哥可知晓珠珠的病好多了？”
　　崔渭说着目光一变，神情变得赤诚：“大嫂出身名门，身体也渐渐好起来，掌管整个定宁侯府得心应手，不需要我娶妻进门帮衬，我的志向也不大，就是跟着大哥出入军营，没想过有多少的功业，只要内宅和睦即可，珠珠虽然心智不全，但无忧无虑没有许多心思，像大哥这样的人，自然不能娶这样的女子，可我肩膀上没有重担，无需撑着崔家门楣，有何不可？”
　　四目相对，崔祯的态度没有半点动摇：“珠珠年纪尚小，姨母曾说过，没有将珠珠嫁人的打算，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
　　“大哥还是这样，”崔渭轻轻一笑，“只要你下了决定就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在军中如此，在家中也是这般，每个人包括母亲在内都要按照你的意思行事，稍有反抗大哥就会不留情面的处置。”
　　崔渭伸出手指向后院：“大哥有那么多女人，何必非要与我过不去？”
　　崔祯目光骤然一变：“你胡说些什么？”
　　“大哥不是也觉得珠珠很好吗？否则怎么一路从北疆回来??没给任何人带东西，就让人将一箱子影子戏送去怀远侯府？我们这些人可得了大哥一个物件儿？”崔渭道，“大哥该不会想将珠珠抬回来送到你那后院去……”崔渭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领口一紧??然后是崔祯愤怒的神情：“不要在这里发疯，坏了你自己的名声不要紧??还连累了怀远侯府，珠珠更是什么都不知晓。”
　　崔渭攥起了拳头，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阴鸷。
　　“侯爷在屋子里吗？”张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屋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才因此得到了缓和，紧接着帘子掀起??张夫人快步走进来。
　　张夫人脸上满是担忧和焦急??走路的时候，脚下发软不禁一个踉跄??那似分花约柳般身姿一晃，差点就此软倒在地??多亏旁边的管事上前一步，这才将张夫人扶住。
　　张夫人低着头又是窘迫又是为难??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崔祯看向张氏：“这么冷怎么连件氅衣也不穿？回去吧??我与二弟再说几句话。”
　　张夫人应了一声，蹲身行了个礼??然后转头让人扶着离开屋子。
　　看到张氏那单薄的身影，崔祯有些不放心??他转头看一眼崔渭：“你做的那些打算，连我这一关都过不去，更别说顾家。”
　　崔祯不准备再与崔渭纠缠下去，大步向书房外走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崔渭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水一饮而尽，一律水渍顺着他的下颌淌入衣领之中。
　　……
　　“侯爷。”
　　崔祯重新躺在床上，张夫人立即伸手拉住了崔祯的手臂：“妾身醒来发现您不在，就出去寻找，走到书房听到您与二弟吵架，这才进了门，侯爷您不会埋怨妾身吧？”
　　崔祯摇头：“出去要记得添衣服，你这身子刚刚养好，不能大意，崔渭的事你不用管，我会与他说。”
　　张夫人点点头：“妾身知道了。”她微微抬起头看着身边男子的脸颊轮廓，定宁侯年轻、英俊，这样的男子会让许多女子心仪，她好不容易嫁入了崔家，亲眼看到了那些妾身为他使出浑身解数，他给那些女子锦衣玉食，却也规矩很大，无论是谁都不能逾越，他心里就从来没装过任何人。那怎么能行。
　　张夫人继续仰着头，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崔祯：“侯爷，妾身许久不出门，一直都在养身子，如今总算是有了起色，您留在家中这些日子，能不能不要去后院？如果这次妾身再怀不上，妾身就努力让妾室生下您的庶长子。”
　　“胡说些什么，”崔祯伸手拍了拍张夫人肩膀，“孩子会有的，我知道你为了养好身子受了不少苦，我不去后院也就是了。”
　　“睡吧！”崔祯说完闭上眼睛，屋子里陷入一片宁静中。
　　张夫人还有许多话没说，关于哥哥、嫂嫂来京的事，还有父亲将要在广州市舶司任职，不过显然现在不是好时机。
　　……
　　天渐渐亮了。
　　顾明珠刚刚下床，就看到了桌子上摆着一碗山楂糊米水。
　　顾明珠看向宝瞳：“怎么又送来一碗？”
　　宝瞳压低声音：“夫人嘱咐大厨房做的，还说大小姐不吃这个就不能吃饭。”
　　顾明珠嘟起嘴：“昨晚不是已经吃过了吗？”母亲听厨房说她吃了三大碗面条，五碟小菜时，就让杨妈妈来看看情形，结果自然是那做坏事的人顺着窗子走了，而她和几个空碗被捉了个正着。
　　母亲听说她吃了那么多东西，立即让厨房做山楂糊米水，恐怕她积了食，她哪里能积食，她吃了半盘子桂花糕和一小碗面条，该忧心的是魏大人才对，不过……魏大人为何那么能吃？难不成跟她一样还在长身体？
　　她哪里能长得过魏大人，照这样下去，下次在魏大人面前展露气势，她还得站在椅子上。
　　抿了几口糊米水，顾明珠提起裙子跑去林夫人屋子里，吃过饭，她还要帮母亲分线绣屏风，明日就是李太夫人的寿辰，这屏风还要抬去魏家做贺礼，晚上再去跟柳苏碰个头，梳理一下线索。
　　她可是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顾明珠迈进了林夫人屋子，正要与母亲说话，就听管事来禀告：“荷花胡同的老太太来了。”
　　顾明珠不用去想就知道，顾老太太来请母亲出面帮忙了。


第317章 好名声
　　顾老太太进门就向林夫人道喜，又让人抬了一只小箱子放在林夫人面前。
　　箱子打开里面是纸墨笔砚，还有一只小布包，是给子弟进学时用来装书本的。
　　顾老太太笑着看顾明珠：“珠珠瞧瞧喜不喜欢？”
　　顾明珠走过去将布包拿在手中，这大约是荷花胡同这些年送来最有心意的礼物了，这笔墨纸砚虽然不贵重，却能看出来经过精心挑选。
　　顾老太太道：“笔墨是言哥儿给选的，这女红是琬姐儿给做的，珠珠跟莫真人进学定然用得着。”
　　林夫人笑道：“让您费心了。”
　　顾老太太将视线落在顾明珠身上，仿佛是第一次好好端详这族孙女：“珠珠刚出生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孩子聪明伶俐……果然被我言中了，珠珠虽然开始受了些磨难，以后必有大富贵。”
　　顾老太太那时候确然说过这样的吉利话，却没想到珠珠天生有疾，现在珠珠的病情好转，顾老太太才敢旧话重提。
　　林夫人笑着：“我不要珠珠大富大贵，只要她平安康泰。”
　　“那怎么行，”顾老太太道，“谁家还嫌弃富贵多不成？将来珠珠有个弟弟妹妹，还要互相照应着，我们顾家这一支人丁本就不兴旺，还要靠这些后辈们将来为祖宗争一口气。”
　　林夫人跟着笑，顾老太太将话题引到了顾氏族中，这是要说到正题上了。
　　顾老太太长长地舒一口气：“如今这些孩子也长大了，言哥儿还要科举，将来取了功名也就能光宗耀祖，再就是家里这几个姐儿，若是她们婚事都有了着落，我也就能安下心。”
　　林夫人和顾老太太对视：“您是不是有了打算？”
　　顾老太太笑道：“正是为了这事来求侄媳妇，琬姐儿随着定宁侯夫人一起去赴宴时，遇到了谭家的大太太，就是兵部尚书谭定方的长嫂，这位谭大太太身下有个适龄的儿子还未成亲，那位谭三爷仪表堂堂，在京营中任总旗，别看现在官职不高，但能在京营上十二卫任职，都深得皇上信任。
　　有谭尚书这么个叔父在，还怕没有个好前程吗？琬姐儿嫁过去定会过上好日子。”
　　林夫人仔细地听着没有插话。
　　顾老太太继续道：“本来应该一事不劳二主，请定宁侯夫人出面为琬姐儿说说，可定宁侯夫人毕竟不是咱们顾家人，名不正言不顺，你兄弟又是个无官无职的，琬姐儿嫁去谭家算是高嫁，难免要请侄媳妇给抬抬脸面，侄媳妇就替我们走这一趟，将来琬姐儿得了好前程，定不会忘记侄媳妇的好。”
　　顾老太太将话都说完了，林夫人才抬起头：“这么重要的事，我现在不能应允，还需要让人私下里仔细问问，看看谭三爷品行如何。”
　　“不用问了，”顾老太太眼睛发光，“我们私下里看过了，我瞧过这么多孩子，眼睛也算毒辣，绝对错不了，再说了谭尚书的名声摆在那里，有这么大一尊神保着，谁还会胡来？”
　　宝瞳递过一只盘子，顾明珠立即坐在椅子上，搂住盘子边吃边听。
　　林夫人抿了一口茶：“谭尚书名声是不错，但我们听到的多是为官清廉，家中到底如何却不了解，我这些年很少出去宴席，与谭家女眷也没有来往……”
　　“我知晓，”顾老太太道，“谭尚书家中只要一位正妻，连一个通房丫头也没有收，夫妻两个很是恩爱，而且谭尚书的正妻董夫人家世也是平平，娘家现在只有一个兄弟在任上做知县。
　　谭尚书会迎娶董夫人，就是因为在北疆征战时，董夫人的哥哥为救谭尚书舍了一条命，要知道那时候谭尚书在北疆立下大功，那是正正经经的青年才俊，将来前程无量，想要什么样的妻室没有？却还是迎娶了董夫人，由此可见谭尚书是个重情义的。
　　要不是有这个在先，我也不敢为琬姐儿张罗这门亲。”
　　顾老太太说完接着道：“我不怕谭家人品行不好，我是担忧谭家品行太好了，琬姐儿跟过去可能要受些苦。”
　　林夫人道：“怎么说？”
　　顾老太太一脸诧异：“这你都不知道？侄儿媳妇啊，你就是一心都在内宅中，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京中的安济院，谭尚书有空就会过去，施米施药那是常事，还亲手给那些伤残的兵卒敷药，谭三爷也经常跟着叔父过去帮忙，那安济院里有不少生病的孩子，崇文悄悄问过那些小孩子了，小孩子不会说谎，谭尚书绝不是摆摆样子，他是真的可怜那些人。”
　　嫁到这样的人家，名声有了前程有了，真是一步登天，顾老太太就算睡着都会笑醒。
　　林夫人颔首：“既然如此，我与侯爷说了，就让人去谭家问问他们的意思，我们是女方，总要谭家寻保山来说亲，谭家人愿意就按规矩，好好礼待琬姐儿，若是谭家没有诚心，老太太就要慎重考虑。”
　　顾老太太一脸欣喜：“那自然是，那就让侄媳妇费心了。”
　　话音刚落，顾老太太又想起一桩事：“京中才俊虽然不少，但能与我们般配的也不多，侄媳妇还要早些安排，免得夜长梦多出了差错。”
　　顾老太太掐指算了算：“明日就去谭家可好？”
　　林夫人摇头道：“我和珠珠有事要出去，还是改日吧！”
　　顾老太太看向顾明珠，身形纤细的珠珠吃掉了一盘桂花糕，嘴里正含着蜜饯，坐在那里听她们说话，好不悠闲自在。
　　顾老太太道：“侄媳妇要带珠珠去宴席？”
　　林夫人颔首。
　　顾老太太笑道：“琬姐儿脚上的伤也好了，如果夫人方便，能否带着她去长长见识？”
　　“恐怕不行，”林夫人道，“也不是很相熟的人家，下次有机会我再去让人将琬姐儿唤来。”
　　林夫人干脆的拒绝，顾老太太不免觉得被驳了面子，却因为还有事相求，不好流露出不快的表情，于是起身道：“那就不叨扰侄媳妇了，侄媳妇有事只管说话，家里有女红、家事做不过来，就让你弟媳妇和侄女们来帮衬。”
　　顾明珠起身相送，顾老太太向顾明珠一笑：“珠珠有空来荷花胡同，祖母给你做好吃的。”
　　将顾老太太送走，林夫人回到房中，琬姐儿能高嫁自然是好事，只不过既然张夫人帮忙牵了线，为何谭家还要她再出面，结亲不该是男方主动吗？
　　林夫人正思量着，管事妈妈就送了帖子进门：“魏家让人送帖子来了，请侯爷、您和小姐过去宴席。”
　　李太夫人过寿时，请他们一起宴席，这事在魏家时就说好了，魏家这又再三来请，他们怎么好意思不去。
　　林夫人吩咐管事：“与魏家管事说了，我们必定前往。”突然之间要做的事就多起来，难道真是孩子们长大了。
　　林夫人忽然失笑，她真是糊涂了，琬姐儿是因为到了议亲的年纪，魏家宴席与孩子们无关，怎么能混为一谈。
　　……
　　顾明珠边吃蜜饯子边思量方才顾老太太说的话。
　　谭尚书绝对算是大周懂火器之人，他青年时在北疆立功，赵老将军吃败仗奔逃之后，他们带着几个人用朝廷“废置”了的红夷大炮，击退了鞑靼前军。
　　当年与阿婵私下来往的人至关重要，谭尚书是她与魏元谌怀疑的人选之一，所以就算没有顾明琬的事，也好好好查查谭家。


第318章 悄无声息的变化
　　顾明珠咬着嘴里的蜜饯，今天的蜜饯子格外的软糯。
　　宝瞳低声道：“是品香楼里新做好的，奴婢一早去买就有了。”她还以为那么早不会有蜜饯。
　　品香楼这蜜饯果与别人家的不同，不能放太久，现做现吃最好了，大小姐最喜欢这个。
　　“厨娘也是不容易，”顾明珠道，“下次去多赏厨娘些银子。”这么早就做出来，可别是一晚上没睡吧！
　　“奴婢也这样可，品香楼的人说，厨娘晚上睡不着，闲来无事做，现在看来是大小姐有口福。”
　　昨晚她让厨房做了三碗面条给魏大人，今天一早魏家的酒楼就做出了蜜饯子，顾明珠怎么感觉有种投桃报李的味道，这该不会是魏大人吩咐的吧！顾明珠脑海中浮现出魏大人向她要蜜饯子吃的情形，他那目光清澈而温润，将那果子一点点地含进嘴里，那嘴唇在蜜饯子的映照下，格外的嫣红……
　　嘴唇被蜜饯子压得抿起来，明明是清冷威严的人，在那一刻却显得有些委屈似的。
　　错觉，都是错觉！她一定是因为之前蜜饯子没了，没给魏大人尝到，虽然后面补了一颗，心中还是留下了小小的负罪感。
　　“小姐，”宝瞳道，“夫人喊您了。”小姐不知想什么居然失神了，难不成是因为蜜饯子太好吃？
　　顾明珠抛开思绪，欢欢喜喜地跑回了林夫人身边。
　　……
　　崔祯从宫门中走出来，方才朝堂上发生的事让他微微皱起眉头。
　　他回京复命，北疆的战事也告一段落，皇上命三法司立即处置好战马案，先将那些聚集在山中欺压百姓采矿的流民、贼匪斩首可罪，再轮流审可韩钰，若韩钰不肯招认，也一并正法。
　　皇上是想要将战马案彻底处置干净，这他倒是早就猜到了，不过接下来的事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有礼部官员为他求情，请朝廷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他母亲崔林氏，他还没有递折子请罪，就有人替他先铺了路，听到礼部官员提及人伦纲常，御史也跟着附和，随后皇上向他可罪，他跪地承认了山阴之事和母亲犯下的过错，皇上罚了他一年的俸禄，收回他手中兵权，暂让定国将军前往北疆接手大同兵马。母亲的性命和他在山阴做的事，顺顺利利地被揭过了，本来这该是他一个人做的事，却突然冒出了这么多帮手。
　　从大殿中退出来，崔祯一直注意着周围人的动向，然后他就瞧见三皇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三皇子过了明日就要被称为怀王，目光的皇子之中他最为风光，那礼部官员和都察院御史应该就是怀王安排的，怀王这样做是要解他燃眉之急，拉拢他以后为怀王府效力，看怀王的样子，像是早有把握他会承这个人情。
　　崔祯想到这里目光更加深沉，他要回去仔细可一可，如果最近府上没有人与怀王府有来往，那是怀王一厢情愿，就怕有人擅作主张去求怀王帮忙。
　　一路走出宫门，刚要翻身上马，崔祯看到了魏元谌，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位魏大人看起来比在山西时，更加容光焕发了似的，原本身上笼罩的一层阴郁一扫而光。魏元谌这么大的变化该不会是因为东宫被废，报了当年魏家之仇吧？
　　魏元谌发现崔祯的目光，于是转头将视线迎了上去。
　　魏元谌眉眼中依旧是清冷和疏离。
　　“定宁侯。”
　　“魏大人。”
　　两人打了个招呼，魏元谌脚步不停地从崔祯面前经过。
　　“大哥。”崔渭一脸关切地迎上来，好似经过了一夜，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乖顺的弟弟。
　　避开了人群，崔渭才道：“今天可顺利？有没有人为难大哥？现在魏家又渐渐抬头，朝中的局面瞬息万变，我很是担心。”
　　崔祯淡然道：“皇上罚了我一年俸禄，让我好好在家养伤，现在是无官一身轻。”
　　崔渭听得这话，不禁忧虑：“皇上派人去接管大同了吗？”
　　崔祯颔首，然后看向崔渭：“既然朝廷另派了人驻守大同，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要与卫所将士再有来往，既然是交权就全都交出去，不是做做样子。”
　　崔祯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然后低头去看崔渭：“你不用跟着了，一会儿我会回府去。”
　　不等崔渭说话，崔祯催马上前而去。
　　冷风从崔祯脸颊吹过，他跪在朝堂上承认在山阴掘墓买马，将当年如何替母亲和舅舅隐瞒实情没有报官之事全盘托出，那一刻他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他想过朝廷或许不会宽恕母亲和他的罪名，到那时他会请求朝廷收回他身上的爵位，他杀了舅舅、伤了母亲，也为母亲尽力求了恩典，至少他从心中对母亲没有任何的亏欠。
　　即便从此之后朝廷对他永不叙用，他也能安安稳稳地归家做个田舍翁。
　　想到这里，崔祯不禁一笑，年纪轻轻就要归家“养伤”，这不是他本意，但即便战功赫赫，也不能笃定这次能将功折罪，让朝廷网开一面。
　　这也是他该承受的惩罚，不是谁都能重新来过，也不是谁都能为从前自己犯过的错赎罪，上天也算是厚待他。
　　一路到了西城，崔祯慢慢勒住了马，面前就是安济院，伤兵将来要在安济院中接受朝廷赈济。
　　这次北疆平乱死伤无数，他既然现在无事，就来安济院看看朝廷日后要如何安置伤兵。
　　崔祯翻身下马，大步向安济院中走去。
　　“慢慢来，不着急，真人要在这里一整日，就算今天看不完，改日真人还会前来给大家诊脉。”
　　“师父坐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传来。
　　崔祯向前看去，只见穿着一抹鹅黄色衣裙，带着帷帽的少女立在一个道姑身边，少女调皮地将脸上的纱罗撩开，露出原本的面容，正是顾大小姐。
　　珠珠怎么会在这里？
　　崔祯再去看珠珠身边的道姑，立即明白过来，是上清观的莫真人带珠珠到这里为安济院里的病患看诊。
　　顾明珠站在一旁看着莫真人诊脉，她从家中出来就去了上清观，在师父面前提及安济院，师父就让女冠子收拾好药箱，看着她道：“原本也是要带你去，既然你提起来，隔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吧！”
　　顾明珠这才知道从前师父也总会去安济院看诊。
　　这安济院自大周建朝时就有了，当年阿婵腿脚不便，也不知道会不会跟着莫师父一起来到这里。
　　“真人，您救救我家小儿吧，真人……”一个男子忽然从安济院中冲出来，径直向莫真人而去，他抱着一个孩子走得又快又急，眼见就向顾明珠撞来。
　　宝瞳正要上前护住大小姐，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先一步挡在了大小姐和她面前。


第319章 惊讶
　　男子急匆匆地冲过来，到了顾明珠面前刚好被人伸手拦下，顾明珠抬起头看过去，挡在她面前的人也侧过脸。
　　“大哥哥。”
　　少女眼睛中满是讶异，片刻之后脸上立即浮起了让崔祯熟悉的笑容，欢快而明朗。
　　崔祯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向顾明珠点了点头，他转身朝旁边的莫真人行礼。他素来不信那些僧道，但这位莫真人是珠珠的师父，他自然要多几分尊敬，而且莫真人能够前来救助安济院的人，可见是有慈悲之心，正因为这样姨夫、姨母才能放心将珠珠交给莫真人。
　　莫阳明还个道礼，立即前去查看那男子怀中的小儿。
　　见到这样的场面，男子也知道自己太过急切，不管不顾差点惹了祸事：“这位老爷……真人……对不起……我……我……”
　　莫阳明道：“先看孩子要紧。”
　　男子红着眼睛连连道谢。
　　顾明珠跟着莫真人一起去看那生病的孩子，男子怀中的小儿面颊发红，呼吸急促，无论男子如何呼唤那小儿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先让人煮一盆温水来，”莫真人说着转身开药方，“先要想法子缓解热症。”
　　女冠子将莫阳明手中的药方接下，莫阳明这才继续查看小儿的病情。
　　男子道：“他摔了一跤，我也没放在心上，就带他去药铺敷了药，哪知伤口会变得这般严重，今天一早身上烫得似火炭，吃了些东西都吐了出来……”
　　莫阳明仔细查看那小儿的伤，脚腕高高地肿起，皮肤青紫，有浓水顺着破损处淌下来。
　　“抬去屋子里，”莫阳明吩咐道，“煮些热水端来，我要给这孩子清理伤口。”
　　安济院的管事立即带人前来抬那小儿。
　　宝瞳也帮忙背起了莫阳明的药箱。
　　顾明珠就要随着莫阳明一起去给那小儿治伤。
　　崔祯看向顾明珠：“珠珠也要去？”
　　顾明珠认真地颔首：“我得去帮师父，师父还要教我医术。”
　　崔祯道：“你可知莫真人要如何医治？”
　　顾明珠道：“知晓，师父说要清理伤口。”
　　崔祯目光深沉：“可能会流血，你不怕吗？”少女脸上没有半点的犹豫：“不怕，我们在村子里见过许多了，大哥哥安心。”
　　少女脸庞明净，倒像是在安慰他?让崔祯一瞬间竟然有种汗颜的感觉?好似他太过自以为是，小看了眼前的人。说完话少女向他挥了挥手?立即追上莫阳明的脚步。
　　崔祯望着珠珠那抹背影不禁恍惚?珠珠说的村子里，应该是从山西回京路上暂时躲避的村堡?或许是这次风波让珠珠开了心智。
　　昨晚崔渭的话再次回荡在崔祯耳边。
　　“珠珠是姨母的女儿，她小时候我就常常去顾家看她?大哥不会记得这些?因为大哥心思没在家中，大哥可知晓珠珠的病好多了？”
　　崔渭是常被母亲带去姨母家，珠珠的病情也确然有所好转，可想到珠珠嫁给崔渭变成崔二奶奶?将来要操持崔渭屋里的事?侍奉母亲，他从心底里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妥。
　　崔祯皱起眉头，是因为他最近对崔渭起了疑心，还是觉得母亲会在这桩婚事上的大做文章，不想让姨母一家卷入崔家这浑水之中。
　　或许兼有之。
　　什么时候开始?崔家在他心里竟然如此不堪，恐怕怀远侯府被连累。
　　崔祯哂笑?他可真是失败，竟将家里弄成这般模样。
　　……
　　安济院物件儿简陋?好在莫阳明常来常往，对此十分熟知?带来的东西也很齐全?只要一个干净的地方?就能为病患治伤。
　　巾子将伤口表面清理干净，再用温热的番椒水灌洗，几个人压住了那小儿，莫阳明用刀缓缓地将伤口破开，恶臭的脓血立即涌出，莫阳明手中的布巾很快被浸透。
　　莫阳明正要转身吩咐人拿干净的巾子前来，一双手先一步接过她手中脏污的巾子，换了一块干净的压在了伤口上。
　　莫阳明欣慰地向顾明珠点点头，她不知顾大小姐心智如何，就学习医术来说，多数人不如顾大小姐。
　　随着伤口切开，大量脓血跟着淌出来，床上的小儿感觉到了疼痛开始挣扎。
　　莫阳明道：“取蕃椒水来。”
　　宝瞳将装着蕃椒水的提梁壶交到顾明珠手中。
　　温热的番椒水浇下来，床上的小儿果然不再动了，如此一来莫阳明就可以继续清理伤口。
　　莫阳明道：“蕃椒水可以使伤口麻木，从而减轻疼痛。虽然此药效用不及草乌等物，但草乌有毒，此时病患体弱，用来弊大于利。”
　　顾明珠道：“弟子记住了。”
　　说话间，莫阳明从小儿伤口中拔出一根木刺，就是这根木刺让伤口不得愈合。
　　拔出木刺之后就是缝合、上药和包扎。
　　顾明珠仔细地看着，莫师父用的药和治伤的法子更为粗糙，因为道人的病患多是穷困的百姓，治疗的法子比起药铺要更加简单有效，这与医婆的初衷有异曲同工之妙。
　　莫阳明吩咐男子好生看护这孩子：“清理了伤口，这孩子理应无碍，不过仍不能大意，热症退了才算是好转。务必按时用药，等到他醒转之后就喂些粟米粥或米汤，我会嘱咐院中管事提前为你们准备出来。”
　　男子连连道谢，他见到莫真人从孩子伤口中取出东西，就知道莫真人必然找到了病情关键之处，听到莫真人这一番话，心中的大石落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年我的伤就是仙人治好，小儿又得益于仙人，仙人对我们一家的恩情无以为报。”
　　莫阳明道：“你这些年为这安济院也做了不少事，你伤好之后，大可以离开这里，却在外面赚了银钱换成米粮、药物送入院中，这些道人都知晓，你这孩儿也是帮衬着你往安济院中送东西才会摔伤吧？以后遇到这种事，要早些寻道人来。”
　　男子脸上涨得通红：“我只是做些小事，远远及不上仙人和谭大人，小儿的伤是我大意了。”
　　莫阳明道：“大家都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不必比较。”
　　男人笑道：“过两日，筹来的米粮就能进京，安济院里的人就可安安稳稳地过冬，您和谭大人也能放心了。”
　　莫阳明唱了一句道语：“善人善行，让人敬佩。”
　　男人忙摇手：“不是我，都是借着谭大人的名头四处筹借的，我只是有一把子力气，做些粗使活计罢了。”
　　莫阳明不再说什么，又去看向床上小儿：“善人若是无法照顾孩子，就送去道观。”
　　男人颔首：“若是不便再去劳烦真人。”
　　莫阳明起身就要离开，男人撩开帘相送，然后将视线落在顾明珠身上：“真人新收了弟子？如此一来婵姑娘也能安心了。”
　　不小心提及阿婵，男人自觉失言，不敢再说什么。


第320章 躲避
　　平日里有人提及阿婵，莫阳明就似没听到般，神情淡然地继续做着手中的事，这次莫阳明却难得地点了点头。
　　“善人说的对。”莫阳明说完转身继续去给病患看症。
　　虽然只是一句话，却让人打心里替莫真人高兴，莫真人终于慢慢放下了婵姑娘的事。
　　顾明珠带着宝瞳跟着莫阳明在院子里忙碌，到了中午就吃从道观中带出来的素饼。
　　“从前阿婵也与我坐在这里吃素饼，”莫真人难得又开口主动提及往事，“阿婵她行动不便，我就让女冠子将她抬到屋子里，帮我分药，看着那些药锅，还会帮我将脉案整理好。”
　　莫真人也不知道珠珠能听懂多少，珠珠看着憨憨的，但她觉得该明白的，珠珠心中都清楚。
　　莫真人道：“我有事不在京中的时候，阿婵也会让家里人带她前来照看这里的病患。”
　　莫真人说完向院子里看去：“北疆刚经过战事，这院子又要忙起来了，会有些伤兵被抬来这里将养。”
　　顾明珠想到阿婵说的那个人，做的那些武将才会用到的物件儿，阿婵行动不便，除了在家中，常去的地方就是观中和这安济院了。
　　这样算起来，阿婵与那人遇到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安济院，之前她通过阿婵对那人的描述，心中有几个人选，在阿婵死前后大周最大的战事就是赵老将军统兵去北疆，他们推测那人接近阿婵为的是阿婵手中有关红夷大炮的机关，那么这个人的身份地位应该不低，在那场战事中，八成会因为红夷大炮而获利。
　　这些条件都满足的人并不多，但不能凭空对任何人产生怀疑，除非能找到他与阿婵有交集的地方。
　　会是吗？一个双腿残疾的女子和一位声名远扬让人尊敬的肱股之臣仿佛不可能有半点的关系，就算被质疑，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吃完了素饼，顾明珠立即去照看药锅，几个人又开始在园子里忙碌起来。
　　崔祯与安济院中的管事说完话从屋子里走出门，看见的就是顾明珠跑来跑去的身影，莫真人需要什么，药锅里该放些什么药材，珠珠好似全都清楚。
　　崔祯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珠珠那样的小孩子脾性，在家中都要依赖旁人照顾，在这里却能帮衬莫真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定不能相信珠珠还会做这些事，而且珠珠看起来很是开心，眼看着那眉毛都要跟着飞扬起来。
　　珠珠拿着手中的巾子帮着莫真人给病患包扎伤口，虽然比军中的医工慢了些，但包得很平整，但这样已是很好了，别说寻常女眷，就算是太医院那些学生，也未必能全都胜过珠珠。
　　珠珠真是让他惊讶。
　　“侯爷，定宁侯爷。”
　　安济院管事喊了两声，崔祯才回过神。
　　安济院管事道：“朝廷下发的公文到了，您瞧一瞧，这次的下拨的银子不少，谭大人还让人筹备了不少粮食，伤兵到了各地安济院，必然会被妥善安置好，您就放心吧！”
　　许多事谭大人都想到前面，的确让他们这些带兵在外的将士少了许多烦恼，只不过战马案，谭大人就没有半点察觉吗？还是碍于东宫和贵妃党不敢去碰触。
　　仔细想想这也无可厚非，官职越高要权衡的事越多，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查战马案，就会有更多的麻烦出现在眼前，这就是为何崔祯不想要与谭尚书结交的原因，保持距离大家都能公事公办，一旦走得太近，碍于对方的颜面，往往就要做出让步。
　　时辰不早了，莫阳明吩咐顾明珠：“我们收拾收拾该离开了。”
　　顾明珠看着尚未分完的草药，莫师父虽然一直都在诊脉，但整个安济院她们不过才走了一小半。
　　莫阳明道：“安济院里的活计永远做不完，以后来得次数多了你也就知道了，进进出出的人太多，就算多些人手也是照应不过来，京城还好些，其余各地更是如此。”
　　京中的安济院，常有达官显贵前来送些吃穿，许多贫瘠之地只能靠朝廷下发的银钱度日，遇到灾荒年，安济院门口都是落难的百姓。
　　莫阳明说着这话，忽然听到几声喊叫。
　　“别过来，别过来，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瞧见。”
　　莫阳明循着声音快步走去。
　　撩开帘子，只见那脚裸受伤的小儿在他爹爹怀中扭动着。
　　“保儿，保儿，没事，爹爹在这里，”焦仲抱着自家孩子不停地哄着，“好了，都好了，仙人看了你的伤，你很快就能好起来。”
　　摇晃了一会儿，焦仲怀里的保儿这才睁开眼睛，看到了焦仲，保儿“哇”地哭出声。
　　进门的莫阳明看到这里，上前用手试了试保儿的额头：“发了汗，好些了，趁着这时候喂些饭食，好好将养着吧！”
　　焦仲立即要将怀中的保儿放下，腾出手来向莫阳明行礼，谁知道保儿仿佛受了惊吓般手臂死死地将焦仲搂住。
　　“你这孩子，”焦仲不禁道，“平日里你不是胆子大得很？若不是整日在房顶上跑来跑去岂会受这样的伤？仙人救了你，你还不赶紧谢仙人？”
　　保儿听了这话，转过头看了莫阳明一眼，立即又将头缩进了焦仲怀里，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中有一缕惊魂未定的恐惧尚未消散。
　　顾明珠觉得奇怪，难不成这保儿是因为跌伤受了惊吓，那他刚刚说的：别过来，我什么都没瞧见。是什么意思？是做了噩梦？
　　莫阳明道：“让孩子好好养着，明日我再来给他换药。”
　　这保儿醒过来，莫阳明也就放下心，带着珠珠一起向安济院外走去。
　　门口停着顾家的马车，崔祯也带着人站在一旁。
　　崔祯上前道：“我送真人和珠珠回去。”
　　莫阳明在人前素来不爱多语，知晓定宁侯府与怀远侯府的关系，也就没有推拒，抬脚踏入马车之中。
　　将莫阳明送到上清观门口，马车又一路去往怀远侯府。
　　车停下，不等管事妈妈前来接应，顾明珠就从车上跃下来。
　　管事吓了一跳，正要上前说话，看到了不远处的崔祯忙上前行礼：“定宁侯爷。”
　　崔祯点点头：“姨父、姨母可在？”
　　管事道：“侯爷出去了，夫人在家中，侯爷先进门，我这就禀告夫人。”
　　崔祯跟着顾明珠一路进了内宅。
　　走过宝瓶门，顾明珠就瞧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邹襄，就要开口喊邹襄，邹襄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一反常态，就像只受惊的野兔，转身跑进了翠竹林中。


第321章 醋是酸的
　　崔祯也注意到了那个身影，正要询问，身边的管事禀告道：“侯爷，那是林氏族中的小少爷，正在家中做客，胆子可能有些小，看到生人就躲了起来。”
　　崔祯点点头，林氏族中的孩子，到了京城来，也算是见过了世面，怎会如此胆小？
　　“大哥哥，”顾明珠转头看崔祯，“他叫邹襄，才三四岁，会背很多书，力气还很大。”
　　邹襄？
　　崔祯确定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力气大还会背书？不知是林家哪个女眷的孩子。
　　“大哥哥，”顾明珠接着道，“一会儿你射箭给我和邹襄看看可好？”
　　崔祯回到林氏族中时，曾与林家子弟一起在庭院里射箭，珠珠那时候在陕西养病可能正好看见所以记住了。
　　崔祯点点头：“好，今日我没事，就带你们去庭院里玩。”
　　林夫人让人来请崔祯去后院的堂屋，顾明珠看了一眼宝瞳就蹦蹦跳跳地走在了前面。
　　宝瞳心知肚明，转身沿着小路去寻邹襄。
　　……
　　邹襄被林夫人唤去说两句话，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一抬眼看到了崔祯，他一颗心仿佛就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这是邹襄第一次见崔祯本人，之前看崔祯都是在画卷上，虽是第一次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看错。
　　邹襄慌极了，手心中全是汗水，他冲进屋子里就拉住了邹林氏的袖子。
　　邹林氏见邹襄脸色发白就立即将下人遣退低声道：“怎么了？”
　　“他来了，他来了。”邹襄一头扎在邹林氏怀中。
　　邹林氏心中一思量立即低声道：“你说的谁？定宁侯还是张氏？”
　　邹襄不肯说话，鼻翼快速地扇动着，小小的身体弓着，仿佛恨不得藏在邹林氏的被子底下，再也不出来见人。
　　邹林氏看到邹襄这般模样就知道：“是定宁侯来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肯定会见到他，这是我改变主意来了怀远侯府，若是直接去了定宁侯府，你早就见到他了。”
　　邹襄捏着拳头不言语。
　　“到底是个孩子，经不得大事，”邹林氏道，“我也后悔将这些事告诉你，要不是你一再问我，缠得紧，我又怕将这秘密带入地底下将来你会怨恨我……唉……就算再有心思，也是个孩子。”
　　邹林氏的话，邹襄不为所动，他好像早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再也不想出来了。
　　邹林氏也不为难邹襄，就是用手轻轻地拍抚邹襄的后背：“我活着还能保护你，安慰你??我死了之后??谁来理睬你？你得自己长大啊。”
　　邹襄还没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姨太太，大小姐让我来唤邹大爷去园子里。”
　　邹襄听到这话整个人又往邹林氏怀里靠了靠??这次邹林氏没有任由邹襄如此??伸手将邹襄推开??装作若无其事：“是宝瞳姑娘吧？大小姐叫邹襄去园子里做什么？”
　　宝瞳道：“定宁侯爷来了，要射箭给大小姐和邹大爷看呢。”
　　听到这话邹襄两只小手紧紧地攥住了邹林氏，那小小的骨节仿佛已经抠进了邹林氏的皮肉中，邹林氏忍着疼痛，装作若无其事??轻声道：“好??我这就给邹襄换衣服，让他过去，劳烦宝瞳姑娘了。”
　　宝瞳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邹襄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邹林氏，眼泪在眼睛中打转，目光中透着几分怨怼和怒气。
　　邹林氏道：“你怨我恨我也没办法??现在定宁侯来得刚刚好，我还没死，我正好能看着你与他见面。”
　　邹襄紧紧地抿着嘴唇，脸色异常难看，他忽然起身去邹林氏的包袱里找出一把匕首：“我去……”
　　邹襄重新回到邹林氏身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去杀了他，到时候我们就一起死。”
　　“好，”邹林氏没有反对，“不过你杀不了他，最后只有一种结果，他会安然无恙，我时日无多经过这一次大约也要丧命，你无依无靠也是死路一条，白瞎了你娘为了你搭上一条性命，你想好了，你就做，我带着你去。”
　　邹林氏说完整理邹襄的袖子，让他将匕首藏在袖筒里：“这样好，这样就没人看到了。”
　　邹襄怔怔地看着邹林氏。
　　“怎么？”邹林氏面无表情，“怪我不管你？你要自己选择，因为我死了以后，你也要这样，我提前瞧一瞧也没什么不好。”
　　两颗泪水从邹襄眼睛中滚落，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要将自己嘴唇咬破了。
　　顾家的堂屋中，崔祯将在安济院见到顾明珠给病患包裹伤口的事说了一遍，林夫人并没有很诧异。
　　林夫人笑着看了看珠珠：“在村堡的时候珠珠就与郎中学会了这些，现在经莫真人提点也就更好了，能跟着莫真人做些事也是珠珠的福气，我与侯爷的心愿已经实现了，不管珠珠做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
　　崔祯看着姨母那又开心又感激的模样，心里那柔软的地方也被触动，不由自主想起父亲板着脸让他练骑射的情形。
　　林夫人道：“我都听你姨父说了，你交了兵权，准备在家休养，这样也很好，这些年马不停蹄地在外征战，也算是借着这个机会喘口气，勋贵手中权柄太大容易被人中伤，缓一缓说不得是好事。
　　至少能跟家人团聚，趁着年轻多与张氏生几个子女，你这一身本领总要有个传承。”
　　崔祯点头道：“姨母说的对。”他要做的事很多，交了兵权之后，让人私底下查查崔渭，他总不放心觉得崔渭掺和了林寺真的事，只有将这件事查清楚，他才能重新回到大同，也才能再次统兵。
　　崔渭犯了小错就小惩大诫，若是他这个哥哥冤枉了崔渭，他也会名言向崔渭坦诚布公地道歉。
　　然后就是崔渭的婚事，将这些都弄清楚，他会为崔渭寻一门好亲事，当然如果崔渭犯了大错，他也会出手处置，绝不能姑息。
　　这就是他交出军权最重要的理由。
　　除此之外，他会整饬内宅，让张氏为他生下嫡子，稳固了定宁侯府的后宅，他还会去周家，过年过节送一份礼物，算是对周氏的补偿。
　　希望定宁侯府就此风平浪静，虽然家中不可能像怀远侯府这样其乐融融，他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即便他们母子关系永远都不会修好，他也会做好为人子的本分，他崔祯也得家宅兴旺，至少要有五六个孩儿围绕膝下，张氏不肯他去后院，在张氏没有生下嫡子之前，他也不会过去，好让张氏心里安稳，至于那些妾室既然跟了他，他也得让她们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崔家，保她们衣食无忧，将来嫡子安稳了，多几个庶子庶女也没什么不可。
　　走到了这一步，他能做的就是做出一些改变，让陪在他身边的人不至于受委屈，他在外征战多年，将精神用在内宅中，想要做到这些应该不难。
　　崔祯刚想到这里，就看到顾明珠从椅子上起身，紧接着两个人走进屋子里。
　　邹林氏后面跟着小小的邹襄，两个人向崔祯和林夫人行礼，邹襄从始到终都低着头，没有朝周围看上一眼。
　　“邹襄，快，见过定宁侯。”
　　在邹林氏的催促下，邹襄缓缓抬起头，喊了一声：“定宁侯爷。”
　　崔祯颔首，自然而然地站起身向林夫人道：“姨母帮我找一张弓箭，我去园子里射箭给珠珠和邹襄看。”
　　林夫人看向外面：“这天都要黑了，怎么能看清楚。”
　　崔祯淡然道：“不碍事。”
　　林夫人看向珠珠：“你大哥刚回来，你就折腾他。”
　　崔祯道：“我正好无事，家中没有孩子，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林夫人转头吩咐管事：“既然侯爷这么说了，你就去将老爷常用的那张弓取来。”
　　崔祯先一步向院子里走去。
　　……
　　顺天府大牢中。
　　魏元谌一直在审问鲁家人和白敬坤，白恭人被单独关了起来，现在还什么都不肯说，不过眼看着她越来越着急，恐怕身上的药劲儿一过，旧疾复发，就会吐露些实情。
　　抓到鲁家之后，刑部的乔徵也一直跟着他审案，显然这次是准备盯紧了他，魏元谌并不将乔徵放在眼中，只不过身边多了这么个人，多多少少会有些碍眼。
　　顾大小姐倒是无事一身轻，这就是她弄出各种身份的目的，做完事转脸就可以不负责，让人无处去寻她。
　　趁着审案的间歇，初九凑上来道：“大小姐离开安济院了，只不过是被崔祯送回顾家的。”
　　魏元谌神情淡然，似是没有半点的变化。
　　初九却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舔舔嘴唇，他要急三爷之所急，好好在三爷面前立功，再也不能回去扫猪圈，抱着猪睡了。
　　初九低声道：“不过三爷放心，我回去死死地盯着，若是崔祯敢有什么举动，我立即上去啐他一脸鸡粪。”
　　旁边的张桐不禁一脸嫌弃地看着初九的嘴。
　　啐出鸡粪？初九为了不扫猪圈，连鸡屎都吃了吗？怪不得会这么臭。


第322章 三爷真可怜
　　初9说完话，脚下抹油立即去做事，他得好好盯着崔祯，将崔祯一举一动都禀告给三爷，三爷听到他事无巨细地禀告后，心情一好，定会大赦天下，他也能和五黑鸡团聚了。
　　魏元谌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茶有些凉，茶水也十分涩口。
　　旁边的暮秋立即上前换茶，手碰触到茶碗，却感觉到暖意，茶是热的，为何方才三爷脸上会有不快？难道不是因为这茶？
　　三爷在大牢里审问犯人，一坐就是一日，从来都是正襟危坐，比耐性和心境谁也不如三爷，方才一直都好好的，直到初9进来说话……
　　顾大小姐对三爷的影响已经这么大了吗？顾大小姐好像对三爷并没有到这般地步。
　　三爷可真可怜。
　　暮秋略微停顿，就听到魏元谌淡然道：“让书吏将案卷呈上来。”
　　说完话，魏元谌重新将目光落在文书上，心思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崔祯。
　　在太原府他放了崔祯一马，是因为崔祯并非林寺真一党，还算是一个为国为民的戍边重臣，但他没忘记崔家如何对待如珺，如珺的死直接与崔渭有关，这桩案子查明的时候，也是他让崔家还债之时。
　　只不过不同的是，现在他知晓如珺变成了珠珠，崔家、周家以及暗中加害如珺之人，自然他就不能越俎代庖，代替如珺拿主意，一切都要按如珺的心意行事。
　　魏元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如珺提及定宁侯时脸颊上那一抹红晕，她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一抹潋滟，如烟似雾般，似是羞怯似是欣喜。
　　从那之后，他也没见过她露出如此的神情。
　　但不管是从前的如珺还是现在的珠珠对崔祯，都不可能再有半点的动心。
　　这一点他无需担忧。
　　“魏大人也在这里。”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魏元谌抬头看到了慢慢踱步而来的乔嵩和乔徵。
　　“乔大人。”魏元谌与乔家叔侄见礼。
　　狱吏搬来椅子，几个人重新落座。
　　乔嵩握着小巧的暖炉，在大牢中昏暗的灯光照射下，嘴角上似是挂着一抹笑容：“这段日子魏大人辛苦了?山西的案子还没了结?又查到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皇上虽然让三法司一并查案?重担还是要落在魏大人身上。”
　　魏元谌没有与乔嵩客套?语调淡然地径直道：“大人来这里是要接手白敬坤一干案犯吗？”
　　“不，”乔嵩笑?“这桩案子顺天府衙门也牵扯其中，既然是几个衙门协办此案?顺天府审理白敬坤等人最为合适。”
　　乔嵩说着站起身来：“而且皇上下令刑部处置战马案案犯?这段日子衙门上下都要为此奔忙，也的确没有余力，不过有些重要的案犯，还是要照例提审。”
　　魏元谌看向白敬坤大牢的方向：“案犯就在前面?乔大人请自便。”
　　比起魏元谌的冷淡?乔嵩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仔细地看向魏元谌，魏家经历了自五年前风波之后，走出这样一个后辈，魏元谌与魏从晟相比?更加聪明且气势上咄咄逼人。
　　朝廷上下应该有不少官员都觉得魏家这个后辈走不远，就算皇上一时启用?将来也会寻个理由弃置一旁。他却不觉得，因为这个魏家子弟远远比旁人想得更加聪明。
　　就像这次查战马案?魏元谌果断请命前往山西，何尝不是利用了皇上制衡贵妃势力的心思?能看透局势又敢于放手博弈?这样的胆识非常人能及。
　　不过就算这样?乔嵩也并没有感觉到魏元谌十分危险，因为五年前魏家的经历依旧在魏元谌身上落下痕迹，魏元谌就像一个站在黑夜中的人，浑身漆黑没有一点的生机，即便魏家在他的经营下能够渡过难关，魏元谌这个人也走不了多远。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魏元谌表面上看似与从前没有改变，身上却少了那种压抑的冷寂，坐在这里岿然不动，旁边的一切在他的衬托下都变得渺小了似的。
　　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会留给别人任何的机会。
　　乔嵩心中微微一笑，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人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比查清几桩案更加可怕。
　　太原府的案子魏元谌处置的很好，陆慎之明明与珍珠大盗案有关，却让人查不出半点的痕迹，这两日陆慎之就会回到太原做他的同知，将来有很大机会升迁知府，魏元谌的这份恩情陆慎之、太原府百姓都要铭记于心。
　　这次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的案子也是如此，顺天府苏甫一脚踩了进来，谁知道结果会如何？会不会心向魏元谌？
　　苏甫明知道不该与魏家结交，却让魏元谌坐在顺天府大牢里审问案犯，显然对魏元谌十分信任，贵妃娘娘那种明目张胆的笼络，不知比魏家差了多少。
　　但就是没人能挑出魏家的错处，即便将局势看得清楚，状告魏家，留下的也不过就是奸佞之臣残害忠良的名声。
　　乔嵩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不该来到大牢，乔徵说今日魏元谌提审恐怕会有重要线索，他不想错过，但踏进了顺天府大牢，何尝不是为魏元谌助威。
　　乔嵩想要退回去却来不及了，他站在了灯下，不远处大牢里的人也看清了他的面容。
　　果然，一只手从不远处的牢房中伸过来。
　　“大人，乔大人，”白恭人声音沙哑，紧紧地攥住了牢门，“大人，求求您救救妾身，妾身无罪为何要将妾身关押在这里？”
　　乔嵩道：“你是袁知行的家眷？”
　　“是，妾身是。”白恭人发髻散乱，枯瘦的手指张开尽力地向前伸着，仿佛要抓住乔嵩身上的官服，她一直都在苦苦忍耐，终于见到了上官，她要将冤屈都说出来。
　　狱吏上前举起了火把，四周光芒一盛，灯光照在白恭人脸上，白恭人看起来更似鬼魅。
　　“出去，让我出去……我没有罪，为何要关押我……让我……”白恭人双手挥舞，目光混沌，一时得不到乔嵩的回应，她伸出手开始抓挠脖颈，脖颈上立即出现一道道血痕。
　　“你从这里出去要做什么？”魏元谌淡淡的声音传来。
　　“我要出去……”白恭人仿佛被提醒，“我要出去治病……我……好疼……求求你们救救我……让我见见孙真人，孙真人有药，她有神药。”
　　提到神药，白恭人只觉得疼的更加厉害，脑子里，心里仿佛有许多蚂蚁在爬，皮肉、骨缝中又有无数把刀一起切割着，让她生不如死。
　　白恭人将头“咚咚咚”地撞在大牢的栏杆上。
　　“给我药，给我药。”白恭人撞了几下，仿佛觉得自己的头能从大牢栏杆的缝隙中钻出来，她开始用力向前蹭着，额头上有鲜血淌下来，落入她鬓角内，她却感觉不到半点的疼痛。
　　乔徵不由地皱起眉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乔嵩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整个人却依旧温和、平静，这就是魏元谌想要他看到的场面。
　　乔嵩道：“袁知行的家眷为何变成如此？”
　　“因为仙药，”魏元谌淡淡地道，“她哥哥运送进京的仙药，那药并不能治病，反而会慢慢夺走人的神智，只要不用药就会感觉到万分痛苦。”
　　乔嵩道：“这么说，是她哥哥要害她？”
　　乔嵩话音刚落，牢房中的白敬坤终于忍不住道：“我没有……我没害二妹妹，我只是想要给二妹妹治病，没想到会这样……妹夫说二妹妹用了这药病情有所好转，我以为都是真的。”


第323章 醒悟
　　白恭人的模样吓坏了白敬坤，眼前这个哪里是他的二妹妹。
　　“停下，快让她停下。”白敬坤声音嘶哑地大喊着。
　　魏元谌看了一眼狱卒，狱卒立即将白敬坤的牢门打开，上前将白敬坤拎起来丢入关押白恭人的牢室中。
　　白敬坤前去拉扯白恭人：“二妹妹，是我……大哥来了。”
　　狱卒一桶冷水泼向白恭人，白恭人打了个冷颤，从癫狂中回过神来，她一双眼睛落在白敬坤身上，紧接着就像是一只野兽般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是你……我的药呢？快把药拿来。”
　　白恭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在白敬坤身上翻找起来，白敬坤伸手阻止却又怕伤了妹妹，竟然一时拿白恭人无可奈何。
　　“快把药给我，”白恭人恶狠狠地瞪着白敬坤，“你是不是藏起来了？你故意藏起来了不肯给我……不给我，我就杀了你。”
　　白恭人说着去掐白敬坤的脖子，白敬坤用手阻挡，白恭人一时无法得手，恼恨至极竟然一把抓在了白敬坤的脸上。
　　兄妹两个就在大牢里扭打，让大牢外的人看得瞠目结舌。
　　乔嵩看向魏元谌，魏元谌将白恭人带入大牢就是要白敬坤说出实情。
　　白恭人大喊大叫的声音响彻在大牢中，对于白家兄妹根本不需要审问，只需等到合适的时机。
　　狱卒上前将白家兄妹分开，白敬坤看着被绑起的妹妹，忽然向魏元谌和乔嵩叩首：“求求大人救救我二妹，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都说。”
　　魏元谌向前走几步到了白敬坤面前。
　　“大人，大人……求求您……”白敬坤顾不上脸上被抓出的伤口，一脸期盼地看着魏元谌。
　　“你们白家为何沦落到如此？”魏元谌淡淡地道，“你可知晓？”
　　白敬坤一下子愣在那里。
　　魏元谌道：“袁知行供述一切都是你们兄妹所为，他是一时糊涂才会帮你们遮掩。”
　　白敬坤摇头：“不……不对……是妹夫说要给妹妹治病，必须买来仙药，是我……是我……”
　　白敬坤忽然明白过来，他怔怔地看着白恭人。
　　就在这时，大牢里响起鞭子抽打的声音，听着那响动仿佛能亲眼看到皮开肉绽的模样。
　　“我说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我去袁家看诊，发现白恭人的伤势有些奇怪，明明渐渐好转，突然又严重起来，我相信自己的医术没问题，总觉得在换药上除了差错?于是我问白恭人?平日里是否有人给她换药。
　　白恭人说我医术不精，伤口包裹的不好?袁大人不得不重新包扎?怪我误了她的病情，让袁大人去坊间另请高明?我虽然气不过，但既然病患不信?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就再也没有去袁家治伤，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有古怪，白恭人的腿伤变成这模样，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只听冯安平道：“就因为这些你就认定有人故意为之？看来你还是不肯说实话?来人?给我接着打。”
　　那沙哑的声音接着道：“我说，我说，当时袁家还另请了一位坊间的金郎中，后来白恭人的腿伤就是那金郎中治的。
　　大约是七八年前了，我在孟定府看到了金郎中?那金郎中住着大宅，家中有良田?还开了两间药铺，我好奇金郎中是如何发财?就前去拜访，那时候金郎中病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认出了我?还当是我找他算账?就说什么医者仁心，他本不该如此，现在遭到了报应，自己也病入膏肓。
　　我知道这里面有蹊跷，我与这金郎中唯独一次见面就在袁家，金郎中这样必然是与白恭人的腿伤有关，加之我对白恭人的伤早有怀疑，于是诈了两句，说金郎中勾结袁家人害白恭人，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官府，金家就完了，不过这件事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我何必去冒这个危险做损人不利己之事？金郎中听了就送了我一百两银子，又将金家祖传的医书给了我，我答应再也不提这桩事。
　　这些年我在太医院疮疡科用的许多方剂就是金家的，金家的医书抄本就在我家中，其中许多方剂都被我编入了自家祖传的医书中，大人们不信到我家中取来对比就知晓。
　　自家祖传的医术怎么能随便给旁人，金家若不是心虚，断然不会这样做，我得了医书不假，但我也用其治病救人，大人，我也没什么大错啊！”
　　冯安平听到这里，恨不得从狱卒手中接过鞭子，再狠狠地抽这太医一顿。
　　这边魏元谌将目光再次看向白敬坤。
　　白敬坤脸上是不敢置信的神情：“是他，是妹夫……袁知行，他故意害我妹妹，他将我妹妹害成这般，让我去海上取仙药，我才走上这条路。”
　　白敬坤转头去看白恭人。
　　被绑缚起来的白恭人此时也安静下来，痛苦、惊讶、愤怒让白恭人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半晌她才道：“是他害我……看到阿婵鬼魂的也是他……大哥求来仙药，孙真人做好给我吃，我吃了不痛了，可不吃就会更加难受，一天比一天难受，他为什么要害我？夫妻一场，我为他生下两个孩儿，还帮他操持家事，让哥哥将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为他仕途铺路。
　　他想要与程家联姻，我为了程、袁两家婚事，不惜动用我的嫁妆，我可是一心一意与他过日子，阿婵死了，父亲母亲死了，我将整个娘家都赔给了他，哪家有这样的大娘子，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袁知行，袁知行，”白恭人大喊大叫，“是他要害赵氏和彭良，然后全都推到小姑身上，眼见事发之后，又吩咐蕙香害死了小姑，事发之前他支走了二百两银子押送去安庆府，那必然是他打点给蕙香家人的银钱。”
　　乔嵩嘴角一弯，抿了一抹笑意，白恭人现在说出蕙香正好，魏元谌那边想必已经拿到了实证，正好与白恭人的口供相呼应。
　　今晚这番供述，定死了袁知行的罪名，袁知行无法将一切罪责都怪在白家兄妹身上。
　　白恭人看向白敬坤：“你还知晓些什么？那鲁家是怎么回事？”
　　白恭人一口气说了这些话，身上又难受起来，她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白敬坤：“鲁家……鲁家……定也是袁知行一手安排的，你软弱无能岂有本事带一支商队？你……你……”
　　白恭人挣扎着又要向地上撞去。
　　白敬坤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他怔怔地看着妹妹：“阿妘是不会骗我的，她不惜与我私奔差点被他爹打死，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所有事她都依着我，她还生下了我的骨肉，怎么可能会害我。”
　　乔徵忍不住道：“你说的阿妘是谁？她在哪里？”说完话他才发现自己急躁了，叔父和魏元谌都安静地立在那里，而他的情绪完全被这次审讯而左右。
　　乔徵额头出了冷汗。
　　“乔大人问的对，”魏元谌看着白敬坤，“不管阿妘之前在哪里，她必然早就离开了，鲁家人跟随的人一直就不是你，要保护的人也不是你，你仔细想一想，鲁家人效忠的到底是谁？”
　　纷杂的人和事在白敬坤脑子里翻涌，最终他颤声道：“阿妘，是阿妘。”
　　魏元谌看向乔嵩：“乔大人，看来下一步我们要去找那个阿妘。”
　　这一仗打得漂亮，乔嵩忍不住要称赞一句，如此一来刑部也要帮忙彻查袁知行、鲁家和阿妘。
　　全都在魏元谌的掌控之中。
　　乔嵩由衷地道：“魏大人说得很对，我这就回去提审袁知行，一鼓作气让此案告一段落。”
　　魏元谌与乔嵩彼此施礼，然后将乔嵩送出了顺天府大牢。
　　这一审案，天已经黑了。
　　张桐道：“三爷一天没用饭了，还是先歇一歇。”
　　是饿了，魏元谌吩咐张桐：“家中的五黑鸡生病了，你去将它抱来，我们找个地方用些饭。”


第324章 人不如鸡
　　怀远侯府。
　　几支箭“嗖嗖嗖”地疾驰而至，重重地撞入靶心之中。
　　顾明珠笑着拍手：“中了，中了。”
　　顾明珠说完转头去看邹襄，邹襄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箭靶，眼睛中透着几分震惊和羡慕。
　　顾明珠道：“大哥哥再来。”
　　崔祯拉弓不停，将箭筒中的箭全都射了出去。
　　邹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当看到箭靶被射穿时，邹襄惊呼出声。
　　箭矢有这样的威力，这是一个孩子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这样的力气若是去打猎，一箭能射穿猎物的脑袋。
　　“邹襄，我们去拾箭。”
　　顾大小姐的声音响起，邹襄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跟着顾大小姐向前跑去。
　　箭靶坏了，不少箭矢穿过箭靶深深地扎在地上，邹襄握住箭身向外拔，一时没有拔动，他不甘心再次蓄力，终于将箭矢从地上拔出来，他自己却身形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崔祯走过来看到地上被箭矢撞出来的痕迹，心中颇有些诧异，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力气能拔出这箭矢。
　　崔祯伸手要将地上的邹襄拉起来，哪知道邹襄没有伸手，而是自己从地上爬起，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低声喊了一声：“多谢侯爷。”
　　“不用叫我侯爷，”崔祯道，“就跟珠珠一样，喊我一声大哥吧！”
　　邹襄点点头，不过半晌也没能将“大哥”两个字喊出口。
　　崔祯也不为难他，伸手去拍了拍邹襄的肩膀：“你力气很大。”
　　邹襄点头，也不多说话，更没有去瞧崔祯。
　　崔祯道：“我小时候也比常人力气大，五六岁时随着我父亲在院子里练拳脚，不过要记得不能急着去练力气，筋骨没有长成，太过用蛮力反而会有损伤，平日里做事也不要逞能，读书和练武都没有捷径，一步步来才能走得好，仗着自己先天长于别人，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崔祯声音低沉、威严，颇有几分教训晚辈的意思?邹襄攥着拳头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没有给任何的回应，
　　崔祯感觉到眼前这个孩子一直都在防备和拒绝他似的。
　　“襄哥儿?”邹林氏的声音传来?“你大哥这是在教你，你还不向大哥道谢。”
　　邹襄咬了咬嘴唇?终于闷闷地道：“谢谢侯爷。”还是不肯叫大哥，
　　崔祯也不在意?摆了摆手?平日里他是不会与一个小孩子说这些的，明知这么大的孩子什么都听不懂，说了也是白费口舌，大约是因为发现邹襄是个好苗子?这才起了爱才之心。
　　说话间邹林氏赶了过来?一把拉住邹襄：“你这孩子真是，侯爷点拨点拨你，够你一辈子用处了。”
　　邹襄依旧抿着嘴。
　　崔祯淡淡地道：“不必为难这孩子，我也是随口说说，他这个年纪应该好好进学?还不到练力气的时候，不要走了歪路。”
　　邹林氏连忙笑道：“我知晓了?多谢侯爷提点。”似她这种靠着林氏族中庇护的族人，本就没有什么地位?自然不能真的与崔祯攀亲，崔祯能让邹襄唤一声：大哥?那是看了林夫人的脸面。
　　崔祯看着邹林氏?正觉得有些眼熟?不知道是在族中哪里见过她，顾家管事走上前道：“花厅里备好了饭，夫人请侯爷、姨太太过去呢。”
　　众人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顾崇义也回到府中。
　　人到齐了，林夫人吩咐开宴。
　　“家中没有外人，也就不分桌了，”林夫人笑着将邹林氏和邹襄叫到身边，“你们挨着我坐。”
　　邹襄乖顺地坐过去，他听着周围人说话，脑海中回响的却是定宁侯崔祯的声音：我小时候也比常人力气大，五六岁时随着我父亲在院子里练拳脚。
　　邹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心底里却慢慢涌出一股恨意，但他不会表露出来。林氏族人背地里骂他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族里的孩子常常会欺负他，有一日他忍不住反抗动了手，打了那两个比他大的孩子，后来他就被那孩子的父亲骗着送去给了人伢子。
　　“母亲”邹林氏好不容易才将他找到带回来，从那以后他就读懂了一些东西，无论走到哪里，看他的那些目光要么是嫌弃要么是怜悯，他也知道了，怎么做才能少些责难，他说不出来，但他都明白。
　　邹襄慢慢松开手，拿起了箸，他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吃饭，这就似他袖子里的匕首，拿不出来，只能好好地藏着。
　　顾明珠吃了一碗饭，一碗酥酪，喝了两碗熬得鲜甜的菌菇鸡汤，又将母亲夹给她一盘子菜和肉全都下肚，就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茶、吃茶果，正觉得舒坦，宝瞳凑过来道：“大小姐，小书房里有人了。”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一只鸡。
　　顾明珠吞下嘴里的茶果，魏大人果然不打招呼就径直进了屋子，她就知道爬墙上了瘾不是件好事。
　　现在人来了，她总不能不理睬，尤其是父亲和崔祯都在家中，万一没有藏好被撞个正着，她倒是不怕，魏大人颜面何存？
　　顾明珠想到这里站起身，匆匆忙忙向众人行了礼，就带着宝瞳一路跑了出去。
　　林夫人知道珠珠是个素来闲不住的，连声嘱咐宝瞳：“看着点大小姐，刚吃了饭不要让她跑得太快。”
　　角落里的邹襄看着一阵风似的顾大小姐，脸上闪过一抹羡慕的神情，但随即他低下头，将这些情绪全都遮掩住了。
　　……
　　魏元谌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假山石上。
　　他从墙上跃下来的时候，就看到顾家管事带着下人向花厅里走去，府中一片其乐融融。
　　他等到宝瞳走出来，用一块石子提醒了宝瞳，然后径直来到书房中。
　　一时半刻，她应该不会过来。
　　不过，就算站在这里，心中也会莫名地多一份安定。
　　五黑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双鸡眼东瞧西看，显然对这陌生的环境很是好奇，大大的鸡爪子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那神态……果然被初9惯得不成样子。
　　听到一阵脚步声远远地传来，魏元谌微微扬起眉毛，她来得比他想的要快些。
　　顾明珠撩开帘子进了屋，就看到魏大人坐在八仙桌旁，他怀中还抱着一只通身乌黑的大公鸡。
　　“大人你怎么……小白怎么了？”顾明珠下意识地关切五黑鸡。
　　魏元谌淡然地道：“病了，不肯吃食，饿了好几日愈发没有了精神。”
　　顾明珠凑过去看，五黑鸡一双眼睛通亮，十分有精神，头顶上的鸡冠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支棱着，怎么看都不像是生了病。
　　而且，好似比刚刚回京时又打了一圈似的。
　　与五黑鸡相比，魏大人倒是憔悴许多，眼睛中满是红血丝，显然好久不得歇息。
　　顾明珠怎么觉得病了的不是五黑鸡而是魏大人呢。
　　魏元谌微微皱眉，用手捏了捏眉角，声音比往常似是少些气力：“可有法子治好？”


第325章 动心？
　　顾明珠上前要将小白接过来，魏大人没有撒手，抬起眼睛恹恹地道：“别过了你病气。”
　　鸡还能过给人病气？顾明珠第一次听说。
　　看着魏大人这般模样，她也不好争辩，转头看向宝瞳。
　　宝瞳一上前，小白“嗖”地一下从魏元谌怀中蹦出来，飞扑入了宝瞳怀中。
　　看小白这样精神的模样，一顿鲜花饼定然会更上一层楼。
　　鸡好解决，人却是个麻烦事，不能撸一撸羽毛，喂点吃的就给打发了，顾明珠觉得魏大人此时变成一只病猫也不赖。
　　“大人，喝点茶吧！”顾明珠亲手倒了一杯茶。
　　眼看着魏大人将茶水往嘴边送，顾明珠道：“不过好像有些凉了，我早晨的时候来看过书，就没再往这屋子里送热水。”
　　不过偷偷摸摸地在屋子里相会，能有水就不错了，总不能大张旗鼓吩咐人去端茶来侍奉魏大人，顾明珠道：“一会儿让宝瞳去厨房弄些热水，再给魏大人好好泡一壶松萝茶。”
　　魏元谌打开茶碗盖子看了一眼，冷水中飘了两朵干花，花瓣皱巴巴没能舒展开，看起来可怜兮兮。
　　魏元谌细长的眼睛一扬：“这是要让我帮你将这两朵花洗干净？”然后他再喝了洗花水。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赤诚地道：“这花是我自己摘来做的，统共就得了那么一小瓶，我自己平日里都不舍得喝。”到底是不舍得喝，还是不好喝她其实也记不住了。
　　看着她神情坦然的模样，就知道她在哄他，这样的东西还不舍得喝，即便说是从天上采来的，也没有人愿意尝。
　　魏元谌端起茶碗凑在嘴边。
　　望着魏大人那白净的脸颊，眉宇间的颓态，顾明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了一下，有那么一点点觉得过意不去。
　　顾明珠安慰魏元谌：“大人那里的茶也不好喝，不过每次我只要想想，这茶是白来的，尝到嘴里就觉得还算不错。”
　　魏元谌嘴里的茶差点走了岔路??手指微微收拢??才算将茶水勉强归了位，脸色也还算如常??他的茶不好喝？那是浙江送上来的贡茶。
　　“怎么样？”
　　魏元谌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耳边就传来她问询的声音，奉这种茶给别人喝??还好意思问怎么样，谁还能顺着她说不成？
　　魏元谌淡淡地道：“看着不好??喝起来还不错??放着吧，以后我来了喝。”
　　旁边的宝瞳睁大了眼睛，那花茶真的好喝？大小姐亲手做的没错，只不过不太成功??大小姐尝了一回就丢在一旁??扔吧舍不得，不扔又委实没用……没想到摇身一变以后能用来招待魏大人。
　　宝瞳仔细想想，家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大小姐舍不得丢的，说不定搬来这书房中就有了用武之地。
　　宝瞳找了鲜花饼先喂了五黑鸡，立即去厨房中找了一壶热水??给魏大人将茶蓄上。
　　顾明珠道：“大人，您在大牢里审白家兄妹??是不是有了结果？”
　　他连一口热乎的还没喝上，她就催着他干活了。
　　“审出来了。”魏元谌道。
　　一副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若不然大人去榻上歇一会儿??我让厨房做些吃食送过来。”
　　甚好。魏元谌点点头站起身向暖阁里走去。
　　顾明珠睁大眼睛，魏大人连这屋子里的暖阁在哪里都知晓??方才一恍惚让她觉得这好似不是顾家而是魏府。
　　暖阁里是个小榻??是母亲才让人从库中抬出来??她看书累了刚好在这里小憩。
　　被褥都是新换的，还挂了银红色的软烟罗，方才她只是顺口一说，如今看到这些总觉得有些不妥。
　　可她又不能让魏大人回去坐着。
　　顾明珠思量的功夫，再抬起头发现魏大人已经躺在了榻上。
　　软烟罗轻轻晃动，这本来迎合女子喜好的暖阁，突然躺进来一个男子，好似突然就变得奇怪起来。
　　这男子躺在软枕上，让这屋子里多添了几分威武，不过不知是这银红色的幔帐还是那锦缎的被褥，让他整个人也变得柔软了。
　　顾明珠从恍惚中回过神，不知自己方才在想些什么。
　　“想不想知道白家兄妹是如何招认的？”榻上的魏大人忽然开口。
　　顾明珠本来想要挪开的脚就停在了原地，抬起头径直看进魏元谌那双清澈的眼眸中。
　　顾明珠道：“大人不是累了吗？”
　　魏元谌皱起眉头：“是不舒坦，不知是不是引发了旧疾。”就从见到初九之后，他胸口就像被一块破布堵着，呼吸不畅。
　　引发旧疾那可不好，顾明珠快步走过去：“我给大人诊诊看。”
　　魏元谌露出手腕，顾明珠坐在榻旁的锦杌上，手指搭上了魏大人的脉，魏大人的脉象节律一致，从容有力，只不过稍显的有些快，大约一息五至。
　　顾明珠道：“大人觉得哪里不舒坦？”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方才觉得呼吸不畅，旧伤处隐约有些疼痛。”
　　顾明珠想要从脉象中看出蹊跷：“现在呢？”
　　“好多了。”魏元谌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低沉许多，尾音尤其轻，就似在呢喃。
　　好多了？顾明珠下意识地抬起头，立即与魏大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平日那清亮平静的眼眸中似是多了些东西，让她顿时感觉到指尖一阵灼热，立即将手收了回来。
　　“大人脉象无碍，想必是太过辛劳，”顾明珠站起身，“我去看看宝瞳有没有拿来饭菜。”
　　顾明珠快步从屋子里走出去，生怕背后传来呼声将她喊住似的，自从她成为顾明珠之后，还从未有过惧怕，刚刚那瞬间却让她莫名有了丝慌乱。
　　莫师父说，心静无波，她难不成就动了心？
　　魏大人么？委实不应该啊！
　　才走出院子，就看到宝瞳提着食盒走过来。
　　“大小姐，奴婢趁着厨娘不注意偷了两碗面条，两碗菌汤，再让厨房做饭恐怕您又要喝糊米汤了。”
　　想想糊米汤，再思量一下屋子里的人。
　　顾明珠委实有些为难：“让厨房做一碗酥酪吧！”用一碗糊米汤来换，不能再多。
　　顾明珠提着食盒进了门，撩开帘子才发现，榻上的人闭着眼睛竟然睡着了。
　　魏大人就这样放心？真不怕被她卖了？


第326章 好暖
　　魏元谌躺在榻上，眉眼舒展，神情放松而平静，就连蹀躞带上唯一的匕首也放在了矮桌上。
　　顾明珠不由地坐下来，托着腮看榻上的魏大人，魏大人在太原府时晕厥在她家中的小院里，那时候她也曾偷偷上前查看魏大人的伤势，那时候魏大人眉头紧皱，脸颊被一片化不开的幽暗笼罩，而今真是大不相同了，眉如墨染，皮肤白皙……
　　难道真的是因为解开了心结才会变得这样？
　　可能人看到好看的景致和人，就会变得心软，看得越久了，就有些不忍再继续哄骗他了似的。
　　顾明珠这样想着，屋外传来“沙沙”的雨声。
　　突然间就下雨了。
　　雷声隆隆，仿佛头顶那乌黑的苍穹就将要压下来。
　　顾明珠站起身走到窗前，廊下风灯的照射下，雨滴似是在天地间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线，雨势越来越大，慢慢将天地间照亮。
　　魏元谌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瞧见站在窗前的少女，少女伸出手将那些光接在手心里，然后她微微翘起了嘴唇。
　　少女脸上的笑容不同于往常那般明丽，却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娴静，思绪或许早就飘远了，就像那从天而降的雨滴，肆无忌惮、无拘无束。
　　这一刻他似是又不能将她看得清楚，总觉得她还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让人难以窥探。
　　一件带着暖意的衣衫落在她肩膀上，顾明珠这才回过神来，站头对上了魏大人的眼眸。
　　他的眼睛就像她方才遥看的那些光亮，温暖又让人踏实。
　　“大人，我不冷，您还是把氅衣穿上吧！”顾明珠将肩膀上的衣服拿下，“您万一发了旧疾，那可不得了。”
　　顾明珠说着踮起脚尖将氅衣重新披在魏元谌身上。
　　魏元谌静静地站着，顾明珠服侍他穿衣，只等将他两只袖子穿好，她才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两个竟然靠得这么近。
　　顾明珠松开手，笑着抬起头：“大人?这样就行了吧？”
　　“就这样让我出去？”魏元谌声音有些发沉。
　　好似有些不妥?魏大人从来都是一身光鲜站在人前，不过氅衣的带子魏大人自己不会系吗？
　　顾明珠开口想要说话?不由地鼻子一样结结实实地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她就感觉到身边的人手臂一伸将窗子关了起来。
　　窗子是合好了，可两个人也挨得更近了些?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似是渐渐要将她包裹起来。
　　“大人，”顾明珠向门外看去?“小白不在屋子里?会不会出去被雨淋湿了？小白病还没好，怪可怜的……”
　　魏元谌淡淡地道：“我出去找也会被雨淋湿。”
　　魏大人这理由让人无法反驳，而且魏大人今日看着也比五黑鸡顺眼些，她不能厚此薄彼。
　　“大人?”顾明珠又去瞧食盒?“还是先用饭吧，现在天冷，再放下去就要凉了。”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低垂，嘴角微微翘着，满脸都是哄他、骗他的模样?却比之前那个被人束缚的周如珺要鲜活、亮丽，让人不忍去破坏?只能守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这样望了她许久，魏元谌才道：“饭菜拿出来吧！”
　　顾明珠眼看着魏元谌夹起了面条?面条上似是还有一些热气蒸腾，她轻轻地松了口气。
　　顾明珠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我吩咐宝瞳去厨房取酥酪了?大人慢慢吃。”虽说菜式简单了些?但酥酪能补身子?她也不算小气。
　　“大人来的不巧，”顾明珠道，“我表哥和父亲在花厅里饮酒，我若是在厨房里大动干戈难免要惊动他们。”
　　提及崔祯，魏元谌的面容肃穆了几分。
　　顾明珠接着道：“林氏族中有人前来投奔，那位族人从前住在林太夫人在陕西的宅子中，我放心不下，恐怕他们与林寺真有牵连。”
　　魏元谌抬起头：“林氏族中与林寺真来往密切的人都被陕西衙门关押了。”
　　顾明珠颔首：“那是一个女眷，身患重疾前来京中看症。”顾明珠将邹林氏的事简单与魏元谌说了一遍。
　　魏元谌一碗面下肚，已经在夹第二碗的面条。
　　吃得这么快，顾明珠不禁惊奇，魏大人怎么能做到又快又干净地将饭吃完。
　　不消片刻功夫，另一碗面也吃光了。
　　魏元谌抬起眼睛：“你怀疑那邹襄与林寺真有关？”
　　顾明珠继续喝茶，她明明刚刚吃饱，现在却又感觉到有些饿，明明只是两碗肉丝面，却馋到了她。
　　顾明珠将视线从两只空碗上挪开：“邹襄可怜，他的身世却不能不查，不过现在看来邹襄不像是与林寺真有关。
　　林寺真不会任由他的孩子跟着邹林氏受苦，若是杨氏所出送去袄儿都司即可，即便是外室生的子嗣，也能寻个地方安置了他们母子，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再说邹林氏收养邹襄是在林寺真出事之前，林寺真即便深谋远虑，提早有这样的安排，也不会将子嗣托给邹林氏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
　　魏元谌略微思量：“既然邹襄与林寺真无关，那你……”他忽然皱眉，放下了手中的箸，看向顾明珠。
　　如果和其中没有了问题，珠珠也就不会在他面前提及这桩事，说起邹襄身世之前，珠珠有意说起邹林氏和林太夫人有往来。
　　所以……
　　顾明珠道：“我听到邹林氏和邹襄说话，他们对崔祯和张夫人颇为顾忌，刚刚我带着邹襄与崔祯一起射箭，邹襄也有些抗拒，我想也许问题不在林寺真，而在崔祯和张氏身上。”
　　这个秘密邹林氏和邹襄不会说，但她既然有了怀疑，就必然能想方设法去求证，尤其要查清楚邹襄的母亲到底是谁。
　　魏元谌道：“张家和张氏没有外表那么简单。”
　　顾明珠与魏元谌四目相对：“大人还记不记得崔家祖坟被炸之事？大人抓的那几个道士一直没有说实话，没有牵扯到真正指使他们的人。
　　林太夫人之所以带着道士回到太原府，是因为总在宅子里瞧见死去的周……周氏……”
　　提及自己顾明珠感觉到魏大人的目光略微有了些变化。
　　她心中所想好似早就被他看穿了一般。
　　顾明珠接着道：“白恭人也曾在宅子里看到死去的阿婵，也许在崔家和在袁家装神弄鬼的是同一个人。”


第327章 谄媚
　　顾明珠不是随便推测，有许多细节就像是织机上排列的彩线一样，放在那里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仔细地用梭子慢慢地传过，很快一幅画面就将出现在眼前。
　　而现在就是将要呼之欲出的时候。
　　太原府和京中的案子，本就是一条线上的，那孙真人与袁知行密切相关，他们利用白恭人对阿婵的愧疚，牢牢地将白恭人捏在手心中，让白恭人将自己的腿伤归咎于阿婵对她的报应。
　　白恭人深受折磨，却还满心愧疚，觉得自己的伤病拖累了袁知行，一心一意为袁知行打理家中事务，将整个白家包括自己的哥哥在内，一同赔给了袁知行，这对兄妹完全活在别人设的局之中，就像被蒙蔽双眼的驴子，用尽全力一心一意地拉着眼前的磨盘，即便被抓，还在为袁知行遮掩。
　　她渐渐有些看明白了背后那些人的路数，他们惯会利用身边人，所以即便被查到，他们也有机会脱身。
　　有些事他们不方便出面，孙真人这样的人就是其中一环，孙真人四处走动不但能传递消息，她的身份还容易出入内宅，获取妇人的信任，孙真人曾去过定宁侯府给林太夫人看症，也曾前往袁家照顾白恭人。
　　孙真人在银针上淬的毒，与当年对付张老爷的极为相似，所以孙真人就是那只梭子，她穿梭在那些案子当中，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韩钰、袁知行都用过孙真人这只梭子，想知道崔家有没有这只锁子走过的痕迹，那也简单得很，只要让人去崔家查问，就能发现端倪。
　　袁知行利用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运送舶来品谋利，白敬坤带着鲁家在山东海上运送货物，统管鲁家和海上船只的人是谁？抓到这个人，这条线就算完完整整地被抽离。
　　不过这些又与阿婵的死和赵老将军的案子有什么关联？袁知行想要杀赵氏，完全就是因为曾与程家预谋害死赵氏，他们这样做是要保住袁氏在程家的地位？不对，肯定还有内情他们没查清。
　　严探花当年不就是从海上查到了京城，然后去了北疆，严探花这条线是最终要摸到的源头。
　　现在他们将案子弄清了大半，只要再得到一些线索，就能把剩下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白敬坤招认了，真正掌控鲁家的人是一个叫阿妘的女子。”
　　顾明珠听到这话立即来了精神。
　　魏元谌看着那双闪亮亮的眼眸，他知道珠珠为何会高兴，在山西查案是为了顾侯和张老爷，如今定是想要抓住当年加害严探花之人，当年大家同在大牢之中，她对严探花等人用的心远超于他。
　　拿来别的东西她不欢喜，就找出线索，也好让她早些为故人洗脱冤屈。
　　“大人，那阿妘是不是鲁家人？”顾明珠想过，白敬坤能顺利“接手”鲁家，必定有人在身边帮忙。
　　魏元谌道：“白敬坤说，阿妘是鲁老爷的女儿。”乔嵩走了之后，吩咐张桐回去抱五黑鸡，他转身就回到大牢里仔细问了白敬坤。
　　顾明珠仔细地听着。
　　魏元谌道：“这个阿妘自从白敬坤被‘鲁老爷’囚禁，就一直暗中照顾白敬坤，两个人日久生情，阿妘不惜与白敬坤联手杀了‘鲁老爷’，从此之后白敬坤就对阿妘笃信不疑，事事听从阿妘的安排。
　　白敬坤也将白家的手艺传给了阿妘，阿妘还为白敬坤生下一个儿子。”
　　这样的牵绊，怪不得白敬坤会担下所有罪名。
　　魏元谌接着道：“白敬坤这次入京，阿妘也跟了过来。”
　　“大人，您问出了阿妘的下落？”
　　魏元谌抬起头，果然看到少女笑容大大地挂在脸上，露出整齐白净的几颗小牙，谁说女子就要笑不露齿？欣喜的时候为何要用帕子遮掩，这样明媚的笑容，让人也忍不住跟着一起欣悦。
　　魏元谌道：“那阿妘就在保定府，白敬坤出了事，她必然已经离开，但也会留下线索，我让家将带人前去追查。”
　　顾明珠欢欢喜喜地倒了杯茶给魏元谌：“大人辛苦了。”
　　魏元谌接过茶盅，这次的茶不是冷水，果然干了活就会不一样。
　　魏元谌道：“我与乔嵩一起听审，白恭人招认袁氏之死也是袁知行安排，袁知行这次是无从抵赖，刑部也会追查阿妘和鲁家，贵妃党一直想要捉拿加害太子之人，得了这个消息也不会闲着，多些人手捉拿那些人，我们也可以省些力气，继续追查其他线索。”
　　顾明珠笑道：“还是大人深谋远虑。”
　　魏元谌素来不喜欢听人夸赞，在他看来那些逢迎之词极尽阿谀肉麻，别看她一张笑脸，也与小时候哄骗他吃药的奶娘没什么不同。
　　“大人，要不要吃一颗。”
　　一颗蜜饯子递到他面前，魏元谌不动声色地拿走放入嘴中。
　　顾明珠喜滋滋地收回荷包，魏大人如果喜欢这蜜饯，为何不自己带一些在身边？大约是怕人前失了威仪吧！
　　这样思量着，顾明珠扭头看向窗外：“大人，雨停了。”
　　顾明珠话音刚落，外面的雨像是与她作对一样，“哗”地一声又复落下。
　　紧接着顾明珠就听到杨妈妈的声音：“大小姐既然在书房歇了，就先不要会屋子里了，免得着了凉。
　　在书房里再摆两只暖笼放在外间，你这手里拿的是什么？酥酪？大小姐不是刚刚吃过饭？再这么吃下去可是要积食的。”
　　顾明珠一怔，就听宝瞳道：“大小姐，杨妈妈来看您了。”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魏元谌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仿佛并不在意会被人瞧见。
　　顾明珠伸手握住了魏元谌的手腕，将他拉向暖阁中。
　　杨妈妈走进门，映入眼帘的是桌子上两个空碗，大小姐拿着一本书，正凑着去喝碗里的鸡汤。
　　“哎呦我的大小姐，您可不能再吃了，上次喝了两碗糊米水才好，今儿吃了这么多，又要让厨房煮消食汤。”
　　暖阁中魏元谌听到顾家管事妈妈的声音，似是能想到此时此刻她的模样，定是又让人心疼，又让人担忧。
　　“我的大小姐，您还笑得出来。”
　　顾明珠站起身向外走去：“我去找娘亲，我还要吃桂花糕。”
　　“外面下着雨，您可不能乱跑。”
　　眨眼的功夫，书房中就没了人，这样一来谁也不会发现她藏在暖阁中的秘密，魏元谌整理身上的衣袍，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
　　大雨依旧在下。
　　定宁侯府，张夫人站在门口张望，始终不见崔祯的影子。
　　屋子里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张夫人却没有胃口动箸。
　　“夫人，小心着凉。”管事妈妈将衣衫披在张夫人肩膀上。
　　张夫人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眼睛中的泪水差点就跟着落下来：“侯爷说回来用饭的，怎么就去了怀远侯府，好不容易盼着侯爷回了京……没想到衙门里没了差事，侯爷也不愿意回府。”
　　管事妈妈劝慰：“您别想太多，兴许是怀远侯爷定要留侯爷吃饭，侯爷一个晚辈也不能拒绝。”
　　张夫人抿着嘴唇：“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一直没有生下子嗣，侯爷厌弃了我？”
　　管事妈妈连连道：“不会，不会的。”
　　张夫人长长地叹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子中，烛火照着她萧索的身影。
　　片刻之后，一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深深地望了一眼张夫人，脸上渐渐浮起愤怒的表情。


第328章 闹翻
　　崔渭一路回到屋子里，雨水浇透了他身上的长袍，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就像在他心中燃起了一簇火苗。
　　平日里那温和的脸上完全被阴鸷的神情笼罩，张夫人悲伤的神情浮现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早知会有今日，当年他不伸手帮忙，张夫人也就不会嫁给大哥，崔渭一拳重重地打在桌案上。
　　“嘭”地一声，鸡翅木的小案顿时开裂，一条长长的裂痕贯穿首尾。
　　……
　　怀远侯府中，外面的雨下得急，崔祯也就不着急动身回家，他起身与顾崇义走进书房中喝茶叙话。
　　林夫人让人送糕点进去，盘子刚刚放下，就听外面传来顾明珠的声音。
　　“杨妈妈小心，路很滑。”
　　林夫人不禁莞尔一笑，不知道珠珠又在做什么，现在不但不用别人照顾着，还嘱咐起别人来了。
　　崔祯顺着声音看过去，少女合上了手中的伞递给了身边的下人，然后一蹦一跳地到了林夫人身边，将手里的斗篷披在林夫人肩膀上。
　　林夫人满脸的笑容，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这么大的雨，不是让你留在屋子里吗？怎么倒跑出来了，你瞧瞧衣裙和鞋子都湿了，这是秋雨淋了要受寒。”
　　杨妈妈气喘吁吁地赶到，早知道她就不去书房中了，本是去照顾大小姐，哪知道因此让大小姐跑了出来。
　　顾明珠笑着看向屋子里，瞧见下人正要奉茶，她立即快步走过去将茶盏端给顾崇义和崔祯。
　　瞧着珠珠这样懂事，林夫人更是欣慰，向顾明珠招手：“好了，让你爹爹和大哥说话，母亲带着你回屋里换衣服。”
　　顾明珠应了一声，走回林夫人身边，挽起了林夫人的手臂，母女两个向后院走去。
　　直到那欢笑的说话声彻底听不到了，崔祯才回过神来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盅，也许过了不了多久?定宁侯府也会热闹起来。
　　崔祯看向顾崇义：“我去刑部衙门的时候?看到都察院的人在大牢里进出，那袁知行是佥都御史?他与五城兵马司勾结谋利?都察院上下不少官员手中只怕都不干净，虽然不一定就能一举查出设局之人?能够整饬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也是好事，否则将来必成祸患。”
　　顾崇义点头：“都察院本该为百官表率?上到弹劾百官?下到巡视内库、盐政、漕运、关税，若是被人收买，必然撼动超纲，那袁知行进都察院十多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一时之间也无法一一查明，虽然将他下了大牢，恐怕还会有遗祸。”这些年各方明里暗里斗个不停，看似能够制衡各方的势力，却也是变相纵容结党?这才让人有机可乘。
　　崔祯道：“不知道申家有没有牵扯其中。”
　　顾崇义也有这样的疑问，申首辅的弟弟是都察院副都御史?如今在云南巡抚，都察院左都御史何绶资质平平?这两年几次被皇上训斥，都说申同怀将会接任左都御史?右都御史照例应由兵部尚书兼任?要不是如今的兵部尚书谭定方身上头衔太多?早就将右都御史加授于他。
　　当年魏尚书还不就是兼任了都察院右都御史之职，后来因为都察院的事务在朝堂上争辩，与皇上闹了个不痛快，皇上以魏从晟政务繁忙顾及不暇为由革了魏从晟右都御史。
　　过去了这么多年，都察院被查，查问此案的还是魏家人，朝廷上下都在议论此事，魏元谌的官职自然无法与他父亲魏从晟相比，却让人有种魏家人再度还朝的感觉。
　　皇上大约也有这样的顾虑，才会让刑部乔嵩插手此案，最终这桩案子结果会如何，现在还无法预料。
　　魏家到底是深不可测啊，顾崇义想着脑海中却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魏二老爷拉扯他裤子那一幕。
　　这也就是在魏家，才没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崔祯眼看着顾崇义的目光变得深远，不知道顾崇义在想些什么，只在一旁等着顾崇义回过神来。
　　崔祯道：“姨父有心事？”
　　“无妨，”顾崇义道，“可能是最近朝堂上的事太多。”不光是朝堂上的事，魏家那东西也时时刻刻前来捣乱，闹得他不胜心烦，刚刚想要享两天清福，魏从智就又出现在他面前，拉着他扯东扯西。顾崇义抿了一口茶看向崔祯：“那日你在朝堂上请罪，礼部的官员是事先安排好的？”
　　“不是，”崔祯沉声道，“我猜是怀王。”
　　顾崇义微微皱眉：“那你心中如何思量？”
　　崔祯眼眸更深沉几分：“如今我没有了官职，更不会向任何人示好，若怀王爷明示我也会婉言拒绝。”
　　顾崇义颇有些欣慰：“你能这样想自然好。”
　　下人上前续茶。
　　难得天气不好，顾崇义准备多留崔祯一会儿，就看到管事来回话：“崔二爷来了。”
　　崔祯眉头微蹙，就看到崔渭让人领着进了门。
　　崔渭一脸笑容先上前向顾崇义和崔祯行了礼才道：“早知道大哥来探望姨父、姨母，我也跟着一同前来。”
　　顾崇义还没说话，崔祯先站起身向顾崇义告辞：“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姨父早些歇着，改日我们兄弟再前来。”
　　崔渭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崇义也没料到崔祯就准备离开。
　　“大哥怎么这般着急，”崔渭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崔祯的意思，“我连话还没来得及与姨父说，大哥就要走。”
　　崔祯静静地站在那里，这是一双眼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定定地望着崔渭：“我想起来家中还有事，你先与我回去将事情处置好。”崔渭赶在这时候冒着大雨前来，定是有别的意图。
　　崔渭依旧没有挪动脚步。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奇怪，顾崇义放下了手中的茶盅。
　　静谧之中，一阵脚步声传来，似是有人在长廊里奔跑。
　　崔渭向外看了一眼，立即瞧见少女纤弱的身影，脸上浮起笑容：“珠珠来了，刚好我有东西要送给珠珠。”
　　崔渭说着就要迎出门去，却在这时崔祯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崔渭面前。
　　兄弟两个四目相对，崔渭的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


第329章 父亲的怒气
　　顾明珠停下了脚步，她眼看着崔渭向她走过来，还没看清楚崔渭的表情，视线就被崔祯遮挡。
　　顾明珠心中一沉，崔渭和崔祯这样的举动，她大约猜出接下来的事了，不过崔渭为何要这样做？因为觉得她是个傻女，将来方便他摆布，还是因为看上了怀远侯府？父亲屡屡“误打误撞”恐怕也引起了别人的猜疑，崔渭是在为自己打算，还是另有别的谋划？
　　“大哥，您为何拦着我。”崔渭脸上再次浮起笑容。
　　崔祯盯着崔渭不出声。
　　“你们兄弟在做些什么？”顾崇义起身走过来，看看崔祯又看看崔渭，脸上带了几分长辈的威严。
　　“姨父不用担忧，”崔祯道，“我与二弟有些误会，我们回去仔细说说也就好了。”
　　崔祯声音沉稳，听不出有任何波动：“二弟不可在姨父面前失了礼数，与我回府吧！”
　　顾明珠望着身形笔挺的崔祯，崔祯在外统兵多年，神态貌似平静，身上却已经有了凛冽的气势。
　　一般人都要不由自主地低头，可今晚崔渭异于常态，不但没有低头反而接口道：“大哥不与姨父说说，我们兄弟的误会是从何而来吗？”
　　“崔渭。”崔祯加重了语气。
　　崔渭却转头看向顾崇义，竟像是义无反顾般向着顾崇义跪了下去。
　　顾崇义脸色一变没有伸手去搀扶崔渭。
　　崔渭道：“姨父，我从小就喜欢珠珠妹妹，请您应允将珠珠嫁与我为妻，我此生必定会好好护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的委屈。”
　　崔渭说完躬身向地上叩去：“请姨父、姨母成全。”
　　周围顿时静寂无声，赶过来的林夫人听到这话也愣在了原地，还是顾崇义先回过神来，他立即看向宝瞳：“侍奉小姐回屋子里去。”
　　宝瞳应了一声，顾明珠也没有再说话，跟着宝瞳一起离开，她相信父亲、母亲绝不会轻易定下她的婚事。
　　就算她没有病症在身，她的婚事父亲、母亲也会来问过她的心意才会下决定。如今的顾家与从前的周家大不一样，她不必有半点担忧。
　　崔渭看样子是与崔祯赌气临时下了决定将一切挑明?看来在此之前崔渭已经与崔祯商议过?那么崔祯的态度是不答应吗？
　　崔祯是觉得她这个傻女嫁去崔家无用，还是在为怀远侯府着想？
　　林夫人等到珠珠走远了?这才快走几步上前?看向地上的崔渭：“渭哥儿，你这是做什么？这种话怎么好乱说。”
　　崔渭抿了抿嘴唇：“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我早就有这样的心思，从前母亲也应允过?等珠珠病好了?崔家和顾家就亲上加亲……”
　　“那只是你母亲随口一说，”林夫人道，“那时候珠珠还小，这样一句话当不得真。”
　　“我却一直放在心上?”崔渭道?“如今见到珠珠病情好转，我心中说不出的高兴，可惜母亲病在屋子里，否则我早就请母亲出面与姨母商议。
　　这次大哥回来，我也向大哥表明心迹?请大哥为我做主，大哥却始终不应允?今晚听说大哥在姨父家中吃宴，我就愈发着急?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从家中赶过来?没想到大哥还是阻拦我……我一时失了分寸?这才说出口。”
　　崔渭说完又复叩在地上：“姨父、姨母?外甥是真心诚意。”
　　崔祯面色不虞，显然不准备为崔渭说话。
　　“你这孩子，”林夫人为难道，“这哪里能如此轻易，你先起来。”
　　林夫人话刚说到这里，只听顾崇义沉声道：“夫人去看看珠珠，莫要让珠珠受了惊吓，这里的事交给我处置。”
　　林夫人担忧地看向顾崇义，顾崇义表情异常肃穆，多年的夫妻林夫人了解侯爷的脾性，让她离开也是怕她在娘家人面前为难。
　　林夫人叹了口气，她走了之后侯爷也更方便说话。
　　“你起来吧！”
　　书房只剩下顾崇义和崔祯、崔渭时，顾崇义开口道：“你方才说的我都听了清楚，现在我便回答你。
　　当年你母亲的确说过要亲上加亲，不过那时候珠珠病着，我们只顾得为珠珠看症，如何能将这些放在心上？所以两家无论口头还是文书上于婚约之事都没有任何牵绊。你一直没有婚配，也并非因为珠珠。
　　珠珠的病是好了些，但我与夫人还未想过要将珠珠嫁出去，珠珠是我顾崇义的掌上明珠，无论什么时候，怀远侯府和顾家都会护着她，用不着旁人帮忙。
　　你夜里进了顾家，不管不顾跪在我面前说这些荒唐话，想必也是心神不稳一时意气，才会如此不知礼数，你叫我一声姨父，我也不责怪你，不过也仅此一次，日后再如此不要怪我不顾念两家颜面。”
　　崔渭脸色难看：“姨父……我……”
　　顾崇义甩了甩袖子淡淡地吩咐管事：“天色不早了，府上就不留人了，来人……送定宁侯和崔二爷出去。”
　　说完这话，顾崇义没有再做停留，径直向外走去，身边的管事立即打开伞追上前，却不料顾崇义一把将伞夺下，手上用力“咔嚓”一声将伞柄拗断丢在了地上，然后大步离开了院子。
　　崔渭咬牙，面色青白没有半点的血色，他抬起头看向崔祯：“大哥这下可以放心了，一切都在大哥的算计之中，难怪姨父如此，崔家就不答应，他又怎会安心将珠珠许配给我。
　　我从小就跟在大哥身后，这些年更是随着大哥战场杀敌，大哥对我可有半点兄弟之情？对母亲如此，对我也是这般，大哥眼睛里面只有仕途、功勋，根本就没有我们……大哥心太狠了。”
　　说完话崔渭站起身，先一步踏入雨中。
　　崔祯站在原地，等到管事走到身边时，伸手接过雨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带着随从也走出了顾家内院。
　　雨点落在伞上，撞出一连串声响，崔渭早就离开了，门口只有那匹随他驰骋战场的棕色战马，一动不动地在雨中静静地等着他，崔祯这一刻忽然感觉到秋雨的寒凉。
　　……
　　林夫人望着在灯下摆弄药箱的珠珠，不禁暗自叹息，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崔渭会来说这样一番话。
　　她是定不会将珠珠嫁去崔家的，长姐算计太深，崔渭在京中的青年才俊中算是不错，但与珠珠绝非良配，别说崔家……就算……
　　不知怎么的林夫人恍然想起魏三爷抱住珠珠的情景。


第330章 算账
　　林夫人回过神来，她也是被崔渭扰乱了心思，才会想起这些。
　　魏三是对珠珠有过轻薄的举动，但那时候魏三神志不清，后来倒是都规规矩矩，尤其是最近也没有上门向珠珠问话，这件事就该过去了。
　　“夫人，您也别忧心，”杨妈妈低声道，“侯爷会处置好的。”
　　林夫人点头，她不担心这些，她就是有些感叹，珠珠越来越好了，她的心境也跟着有了些变化，崔渭今日的求娶更是让她看了清楚，她听到崔渭说的那些话，首先是惊讶，然后竟然觉得崔渭配不上珠珠，而非珠珠先天有疾不能嫁人。
　　她这种心思若是说出去，八成会被人骂不知好歹，太过狂妄。在别人眼中似珠珠这般，能有人求娶早该高高兴兴地应允，哪里还能这样挑三拣四，再说崔渭还是有功名之人，从小就在她眼前晃，也有些了解，已经是上上的人选。
　　林夫人目光清澈地看向认真摆弄药箱的珠珠，长姐的心思就算从前她还摸不清楚，经过了山西的案子，她也再明白不过，长姐想要珠珠，就是看在顾家人丁稀少，她与侯爷宠爱珠珠，等珠珠嫁过去之后，长姐就能利用珠珠牵制怀远侯府，光凭这一点她就不会答应。
　　“母亲，”顾明珠看向林夫人，“下面的雨不知道几时能停。”
　　林夫人听着女儿继续将话说下去。
　　顾明珠道：“我想去安济院看看。”
　　顾明珠抱着药箱，手指在药箱上摩挲着。
　　林夫人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外面雨下得那么大?怎么能从家中出去，不过很快她想到她经常祈求老天保佑?让珠珠康健的情形来?珠珠好起来了，还被莫真人收为徒弟?这都是冥冥中的天意。
　　林夫人柔声道：“母亲让你去，不过现在下雨路不好走?不如让家人先去瞧瞧?天亮之后再送你过去好不好？”
　　顾明珠还没说话。
　　“我带珠珠去，”门口传来顾崇义的声音，“让人去准备吧，我们快去快回。”
　　顾崇义看到女儿欢喜的神情?珠珠有想做的事?而且是一心与人为善的好事，他自然要尽量帮着珠珠去做。
　　顾崇义戴好了斗笠，穿上蓑衣，护着女儿上了马车，一行人离开了怀远侯府。
　　顾家不远处。
　　张桐低声禀告：“方才去院子里听了消息?崔渭在书房中突然向怀远侯求亲，想要迎娶顾大小姐……”
　　张桐说着都怒气冲头?崔渭竟然也敢来跟三爷争抢，简直就是寿星公上吊活够了。
　　魏元谌眯起眼睛?他离开顾家时看到了崔渭冒雨前来，下着大雨还急匆匆地来到顾家?定是欲有所图。
　　张桐感觉到雨夜更冷了?还好怀远侯爷没有应允?否则今晚恐怕会有人命丧黄泉。
　　魏元谌淡淡地道：“盯着他。”崔渭之前在大牢里射杀如珺，现在又想要利用珠珠……崔渭是眼看着珠珠病情好转了，于是着急出手，还是受挫之后急着扳回一局。
　　不管是哪个理由，都到了他该与崔渭清算的时候。
　　……
　　大雨一直都在下，仿佛要将京城冲洗干净。
　　安济院里，保儿隐约听到屋子里有磨药的声音，药杵在石臼子里碰撞着，一会儿那声音停下，保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他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噩梦惊吓到了，他梦见一只狼从黑暗中跳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脚，他立即惊叫出声。
　　保儿睁开眼睛，发现根本没有狼，屋子里点着几盏灯，父亲就在旁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
　　“保儿，没事了，”焦仲道，“方才顾大小姐帮你换了药，顾大小姐是莫真人的徒弟，医术得了莫真人指点，你会很快就好起来。”
　　“疼。”保儿清醒之后向父亲撒娇。
　　焦仲心疼地拉着保儿的手：“莫真人说了，只要你的热症散了就会越来越好。”莫真人临走的时候特意说过，保儿的伤口溃烂不能完全缝合，这两日疼痛是难免的，但热症散了就没有性命之忧。
　　焦仲说完转头去向顾大小姐行礼：“多谢大小姐，下着大雨还惦记着保儿。”
　　顾明珠指了指头顶落下的雨水，白日里她就瞧见安济院中在修葺房顶，今晚雨势太大，没有修好的房顶定然经不起大雨冲刷，而且她还听说只要安济院有事，谭家就会有人前来帮忙，京城秋天第一场大雨，不知道谭家会不会来人。
　　……
　　谭三爷踩着两脚泥走进了安济院。
　　本来好好的天气，忽然之间就下起了大雨，他匆匆忙忙穿了衣衫赶过来，带着人前来照应。
　　一路奔跑身上湿透了，紧赶慢赶才算追上了叔父。
　　“叔父，”谭三爷撑着伞上前，“钦天监还说最近京中不会有大雨。”
　　谭定方抬眼向安济院的几处矮房看去：“这里几处房子还没有加固，问问院中管事有没有将人带出来。”
　　谭三爷应了一声：“侄儿立即去问。”
　　谭定方道：“还有院中的米粮，千万莫要受潮。”
　　谭三爷点点头，院子里储米的米仓夏天已经加固过，不会有什么问题，叔父就是心太细，恐怕会出差错，必然要亲自来看才能安心。
　　谭三爷去找院中管事。
　　谭定方吩咐带来的管事妈妈：“后院还有一些女眷，你带着人过去照应吧，尤其那些年纪大，身上有残，行走不便的……”
　　“老爷安心，我们都知晓。”常来常往，她们对这些事很清楚，也就是老爷心善，否则这安济院每年都会多死不少人。
　　眼看着带来的人各司其职，谭定方松了口气，也跟着抬脚向安济院中走去，不过刚刚跨进院子门，他就感觉到一丝异常之处，安济院中仿佛多了些人，这些人在房顶上忙碌着。
　　以他对这里的熟悉，少有蹊跷他都能察觉。
　　谭定方目光从房顶上掠过，然后定在一个身影上。
　　那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见到他之后一直静静地蹲在那里，如同只大猴子。
　　谭定方立即抬起手中的风灯向上照去，喝问道：“是谁在那里？”


第331章 老狐狸
　　“谭尚书。”
　　熟悉的声音入耳，谭定方立即露出笑容，看出来那只猴儿是怀远侯顾崇义。
　　“尚书大人也来了。”顾崇义起身慢慢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快走几步到了谭定方身前。
　　谭定方望着顾崇义：“原来是顾侯到安济院帮忙。”
　　顾崇义道：“是小女日间与莫真人来安济院看症，眼见遇到了大雨，小女挂念着给病患换药，我就陪着她一同前来，看到安济院房屋漏了雨，于是带着人帮忙遮挡一下屋顶。
　　谭大人这是专程赶来照顾安济院的吧！”
　　谭定方道：“早知道顾侯在这里，我就不用跑这一趟了。”
　　顾崇义感叹：“安济院这么大，平日里大人照看不易，我也不懂章法，还得大人主持大局。”
　　下着雨两个人不宜说太多，先各自行事，暂时将安济院的人都安顿好了，这才走进安济院管事的住处稍作歇息。
　　“大人们将湿衣服换下来烤烤火。”
　　屋子里烧了炭盆，管事找了两件干净的长袍。
　　“不用麻烦了，”谭定方道，“换了外面的长袍，里面的衣服也是湿的没有半点用处，我与顾侯都是会拳脚之人，淋点雨不碍事，你且下去忙吧！”
　　安济院管事应了一声这才退下。
　　谭定方捡起了旁边的木棍，拨了拨炭盆里的火炭，然后抬起眼睛看顾崇义：“顾侯心情好多了，不似前一阵子战马案压在肩膀上，被我问两句就一脸苦相。”
　　顾崇义脸上满是笑容：“当时夫人、女儿都在太原府，心中委实担忧，如今一家团聚，我也心安了。”
　　谭定方失笑：“如果不是顾侯，朝廷也不会查出林寺真，现在顾侯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以后还要多操心大周的军务，北疆这样一闹，五六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本来朝廷还想着在西南多用兵马，现在得将这些军资用在北疆了。
　　西南的东吁王朝四处扩张，得知我们在北疆用兵，他们也会蠢蠢欲动，真是多事之秋啊！”
　　灯火照着谭定方眉宇间的忧虑，顾崇义没有接口说话。
　　静谧了片刻，谭定方抬起眼睛：“顾侯也是名将之后，岂能总在朝中任闲职？早晚还要出入军营，带兵征战，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如果顾侯有这样的思量，我就在皇上前面举荐，让顾侯前往顺宁。”
　　“大人莫要开玩笑，”顾崇义脸色一变，“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西北之行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带兵硬是迷了路，冲进了敌兵营帐中，还好误打误撞抓了朵豁剌惕部大汗的第五子，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这次惊吓让我病了半个月，回京的时候都瘦得不成人形，您还让人送了药给我。”
　　谭定方道：“若非你这奇兵，朝廷也不会这么快拿下此战。”
　　“那是朵豁剌惕早想议和，哪里是我的功劳，”顾崇义连连摆手，“我还落下一个兵不血刃的名声。”
　　谭定方望着顾崇义，灯火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闪烁，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显然有些失望：“皇上治罪了几个勋贵不假，但对定宁侯等人一直委以重任，这次定宁侯在山阴掘墓，林寺真又是他的母舅，皇上也只是罚了俸禄……
　　大丈夫为国为民，有些事还是要做，若朝廷官员人人只求自保，受苦的是黎民百姓，怀远侯也该想一想这些事。”
　　“谭大人真是高看我了。”顾崇义就像硬被人拎着抓老鼠的猫，一个劲儿地向后退，好似那老鼠会吃人似的，谭定方对他的夸奖，他也不敢领受。
　　说话间，谭三爷前来禀告外面的情形，见到怀远侯也在，谭三爷立即躬身行礼：“侯爷。”
　　顾崇义想起荷花胡同向夫人说的那一席话，于是不动声色地将谭三爷打量了一番。
　　谭三爷仪表堂堂，人前恭谨有礼，怪不得荷花胡同会那般着急。
　　谭三爷从进屋之后一直垂着头站在旁边，不敢与他对视似的，应该对明琬的事心知肚明。
　　按理说他该借机提及这桩亲，如果谭家有意一切也就顺理成章。
　　顾崇义却是个谨慎的人，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准备告辞去看看珠珠。
　　顾崇义刚刚站起身，正好院里的管事进门道：“谭大人，怀远侯爷，院子里死人了，一会儿天亮我就去衙门里禀告。”
　　听到死人了几个字，顾崇义皱起眉头。
　　管事接着道：“还是顾大小姐发现的，就在女眷那院子里，看似不是生了病，而是……自戕寻了短见。”
　　在安济院中寻短见是常有的事，管事并不觉得奇怪。顾崇义担忧珠珠：“人在哪里？”
　　……
　　顾明珠望着床上的尸身，这女子用碎瓷割了手腕，手上的血淌的太多，浸透了被褥。
　　宝瞳端着灯仔细地查看了一番，没有瞧见女子身上还有什么伤口。
　　验尸需要等到仵作前来，不过从屋子里的情形和女子整齐的衣衫和发髻来看，不像是有过挣扎和打斗。
　　趁着没有人前来，顾明珠弯下腰挽起了女子的衣袖，仔细查看那女子手腕上的伤口。
　　就在那长长的紫红色伤口旁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痕，从手腕到手肘，数起来大约有十几道之多，是多次割伤后留下的旧伤疤。
　　顾明珠听到外面有人与管事说话。
　　“保儿说看到蓁姑咳嗽，请大小姐来瞧瞧蓁姑，谁知道一推门就见到这样的情形。”
　　“蓁姑素来不爱与人说话，也不是一直就住在这里，有时候几个月都不见踪影，唉……小小年纪……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顾明珠看向宝瞳，宝瞳会意立即去找蓁姑的另一条手臂，谁知道拎起袖子却发现袖管里空荡荡的。
　　蓁姑少了一只手。
　　这也就能解释蓁姑这样年轻为何会住在安济院中。
　　顾明珠觉得应该回去仔细问问保儿，既然保儿提醒她来这里，就是担忧蓁姑的处境。
　　想到这里，顾明珠快步向外走去。
　　“大小姐，怎么还在屋子里。”
　　大家看到死了人，忙着去向院子里的管事禀告，还以为顾大小姐早就被人护着离开了。
　　顾明珠提起裙子在安济院里跑动，就像是受了惊吓似的。
　　一路从女眷住的院子跑到前面保儿养伤的屋子里。
　　保儿刚刚喝完药，正靠在父亲怀里歇着，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看到给他治伤的那位大小姐去而复返。
　　“死了。”
　　焦仲正要与顾大小姐说话，就听到那位大小姐开口。
　　“什么？”
　　焦仲刚刚开口询问，就感觉到身边的保儿忽然紧紧地拉住了他，然后就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半，整个人都缩在了他怀里。


第332章 
　　焦仲拍着保儿的后背，安抚着保儿的情绪。
　　天边炸开一记响雷，风雨又大了些，就连焦仲也感觉到了丝丝寒意。
　　焦仲看向顾明珠和宝瞳：“大小姐说的是谁？”刚刚大小姐去给蓁姑看症，难不成说的是蓁姑？
　　宝瞳道：“蓁姑，蓁姑死了。”
　　保儿嘴唇开启，用细弱的声音道：“死了，死了。”像是在重复宝瞳的话，也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焦仲长长地叹口气：“是不是去的太晚了？要不是刚刚听保儿说起，我也不知道蓁姑生病了，早知道……早些让人去照应。”
　　“蓁姑不是病死的，”宝瞳打断焦仲的话，“她……”
　　宝瞳虽然没有说清楚，但目光异样。
　　焦仲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上的汗毛跟着竖起。
　　焦仲道：“那她……”
　　顾明珠一直看着焦仲怀中的保儿，保儿听到这话，手攥得更紧了些，但似是想要确定什么，还是战战兢兢地偏过脸看向宝瞳。
　　宝瞳点点头：“我与大小姐进去的时候，看到床上有许多血，蓁姑的手腕被割开了，血都流光了，人早就死了。”
　　焦仲好像看到了那情景，怔愣半晌才回过神：“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是她自己想不开，还是被人……可院子里的管事报官了吗？”
　　宝瞳颔首：“报官了。”
　　听到蓁姑的死状后，保儿显得更加紧张，整张脸再次埋入焦仲怀中，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顾明珠看向宝瞳。
　　宝瞳会意上前一步：“保儿，你知道蓁姑为何会死吗？”
　　焦仲十分意外，没想到顾家人会问保儿。保儿怎么能知道这些，他正要替保儿回话，就感觉到手臂一疼，保儿的手抠进了他的皮肉中。
　　保儿素来胆子大，经常在安济院的房顶上跑来跑去，安济院死了人，保儿都会凑过去瞧，今天这是怎么了？
　　“保儿，”焦仲道?　“你到底怎么了？”
　　保儿脸色苍白，就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瞧见，我不知道。”
　　焦仲皱眉?　如果保儿什么不知道?　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焦仲正思量着要如何询问保儿?　屋外传来顾崇义的声音：“大小姐呢？可在屋子里？”
　　顾家管事打开门，顾崇义抬脚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一转?　立即落在顾明珠脸上?　见到珠珠安然无恙，顾崇义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侯爷……”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谭三爷也走进屋子。
　　焦仲怀里的保儿当看到谭三爷时?　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　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谭三爷仿佛没有察觉这些?　径直道：“马车备好了?　您还是护着女眷先回去。”
　　保儿嘴唇已经发青?　一动不动地缩着?　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有古怪，顾明珠去看门口的谭三爷，保儿为何会怕谭三爷？
　　顾崇义点点头，看向顾明珠：“珠珠跟爹爹一起回家吧！”
　　顾明珠乖顺地走到顾崇义身边，宝瞳上前服侍顾明珠穿好蓑衣、斗笠?　谭三爷知礼地站在旁边?　不曾向顾大小姐这边看来。
　　焦仲也起身相送?　刚刚挪动身子就发现保儿拉着他衣襟不放。
　　“不必送了?　”顾崇义道，“好好照顾孩子吧。”
　　焦仲急忙又躬身感谢。
　　顾崇义不再说话，带着珠珠走出了屋子?　谭三爷也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屋子里没有了旁人，焦仲这才问保儿：“保儿你怎么了？是不是知晓些什么？你去了女眷的院子里？”
　　被子里的保儿却什么也不肯说，只是缩在那里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静寂中好像有一只手随时都会伸过来，将他也变成蓁姑那个样子。
　　顾崇义将珠珠带上马车。
　　“忍一会儿，很快就到家了。”顾崇义说完转身就要离开车厢。
　　“爹爹。”
　　清脆的声音响起，顾崇义转头，看到珠珠那双大大的眼眸正望着他，似是有话要说。
　　顾崇义默契地弯下腰。
　　珠珠轻轻地在顾崇义耳边道：“爹爹，保儿好像很害怕。”
　　顾崇义一时没有明白女儿的意思，宝瞳接着道：“侯爷，是真的，那保儿可能知晓些什么，先是让大小姐去给蓁姑看症，听说蓁姑死了，又好像有话想说。
　　刚刚谭三爷进门，保儿就愈发怕了，会不会……”
　　顾崇义神情微变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小孩子听说死了人害怕而已，不要乱想，这些事还是交给衙门处置。”
　　宝瞳还想再说些什么，顾明珠却点点头抱住了手中的暖炉。
　　顾崇义跳下马车，仿佛并没有将女儿和宝瞳的话放在心上，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护着马车离开了安济院。
　　……
　　谭三爷一直站在安济院门口，直到顾家车马再没有了踪迹，他这才转头看向保儿养伤的屋子。
　　刚刚他走进屋子里时将保儿的反应看在眼中。
　　“去跟叔父说一声，顾侯爷走了，也请叔父早些回府吧，一会儿还要上朝去，让叔父放心，这里的事交给我来处置。”
　　谭家管事听到谭三爷的话应了一声，快步走向院子里。
　　谭三爷转过头，保儿的屋子灯光昏暗。
　　……
　　保儿怎么也睡不着了，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蓁姑脸上的泪水，然后是蓁姑的哀求声：“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死。”
　　可蓁姑还是死了。
　　他不会说出去，否则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了。
　　焦仲出去打水，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保儿想要伸出头去看一看，为什么爹爹出去半晌还不回来。
　　“你叫什么？保儿？”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保儿整个人僵住，脸上满是惊恐。
　　“保儿，你的腿是怎么摔伤的？那天是你在房顶对不对？我喊了一声，你就吓得逃走了，你听到了什么？”
　　保儿抖如筛糠：“我……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保儿感觉到被子被人扯了下来：“我知道你听到了，所以你才让顾大小姐去看蓁姑。”
　　保儿惊恐地睁开眼睛，谭三爷的脸映入眼帘。


第333章 撑腰
　　昏暗的灯影晃动。
　　一个黑影将保儿小小的身子完全笼罩住。
　　保儿再也忍不住张开嘴大声呼喊，尖叫的声音还没有传出去，先被人捂住了嘴。
　　“唔唔唔”保儿奋力挣扎，顾不得脚上的伤，手脚并用想要从谭三爷手掌中挣脱，可他毕竟是个孩子，只挣扎了两下就被按住了脚，正当保儿无可奈何时，紧接着保儿就看到谭三爷伸手入怀。
　　保儿瞪大了眼睛，谭三爷定然是要拿杀他的利器，惊骇之中保儿几乎要吓得晕厥，就在这时门被撞开。
　　谭三爷听到声音不由地动作一滞，他转头向门口看去，只见几个衙差闯了进来。
　　谭三爷不禁怔在那里，趁着这个机会保儿张嘴狠狠地咬在谭三爷手上，谭三爷吃痛松开了手，保儿一边大喊一边向旁边躲去：“救命……救命，他……他要杀人……他……”
　　冯安平走到瑟瑟发抖的保儿面前：“来人，将此人拿下。”
　　谭三爷看看冯安平又看看吓得面色大变的保儿，神情有些茫然，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眨眼的功夫衙差就将谭三爷围起来。
　　谭三爷看着冯安平等人，尽量情绪平静：“你们是顺天府衙的人？我是府军后卫总旗谭子庚，今日跟着我叔父前来安济院帮忙，发现安济院中有人身故，这才让人知会顺天府衙，那具尸身不在这里，你们随我去后院吧！”
　　冯安平没有理会谭三爷，走上前几步看向保儿，低声问道：“方才发生什么事？有本官在这里，你直管说出实情。”
　　保儿鼻涕眼泪直流，神情仓皇，见到穿着官服的冯安平，立即扑过去：“大人……谭三爷……他想要杀我……”
　　谭三爷听得这话一脸诧异：“保儿是不是弄错了，我只是要问你两句话，你方才乱动，我怕你脚上的伤口裂开因此伸手制止，怎么会杀你？”
　　保儿不敢去看谭子庚。
　　冯安平看一眼几个衙差：“搜检他身上可有利器。”
　　屋子里灯光晃动，昏黄的光照得谭子庚面色阴沉不定，眼见这衙差上前，谭子庚立即皱眉道：“我看谁敢无礼，就算是顺天府衙门也不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上前搜身，我也是朝廷官员，怎容你们这般放肆？”
　　说话间，焦仲端着刚刚熬好的粟米粥进了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那里，他离开的时候只有保儿躺在床上，怎么现在府衙来了人，而且……衙差还围上了谭三爷。
　　“这是怎么了啊？”焦仲道。
　　“爹爹。”保儿冲着焦仲喊叫。
　　焦仲放下手中的粟米粥快步走上前。
　　冯安平放开保儿，这才向焦仲问道：“你去了何处？”
　　焦仲道：“我出去时遇到了谭家管事，管事说大厨房熬了粟米粥，让我去取一碗给保儿吃，我去的之后粥还没有熬好，于是耽搁了一会儿。”
　　焦仲说完就去问保儿：“保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保儿说话，冯安平看向谭三爷：“你家小儿说，有人要杀他。”
　　“谁？”老实巴交的焦仲紧张地挺直了脊背，“保儿，你说是谁？谁要……要杀你？”
　　保儿飞快地看了谭三爷一眼：“是他，他杀了蓁姑，还要杀我。”今晚遇到的变故太多，到了这时候保儿再也支撑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焦仲震惊地看着谭三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谭家人杀了蓁姑还要害保儿？这怎么可能？
　　“你再说一遍，”冯安平道，“他杀了谁？”
　　“蓁姑，”保儿道，“我之前听到谭三爷说要杀了蓁姑，蓁姑吓得跪地求饶，后来谭三爷发现了我，我慌忙逃走时才从房顶跌了下来，刚刚谭三爷来问我，问我是不是偷听到了他和蓁姑说话。
　　他都知道了，蓁姑定是他杀的，现在他要杀了我。”
　　冯安平接着道：“你听到谭三爷与蓁姑说了些什么？你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保儿看着冯安平，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谭三爷说，眼下京中四处捉拿买卖私货的商贾，若是让他听到有什么闲言碎语，他定然会杀了蓁姑。
　　蓁姑说，她就算死也不会说出任何对谭家不利的话，求谭三爷饶她一命。
　　谭三爷让蓁姑立即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蓁姑不肯，谭三爷就一脚踹在了蓁姑肩膀上。”
　　谭三爷那狰狞的面孔，保儿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与平日里一脸和蔼，前来嘘寒问暖的谭三爷判若两人。
　　谭三爷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冯安平看向谭三爷：“这小儿说的是否属实？”
　　谭三爷目光深沉：“这些日子我一直未曾来过安济院，也没见过那蓁姑，这小儿只怕是看错了。”
　　“那你为何会来到这里？”冯安平再次逼问，“你方才说前来找这小儿问几句话，问的又是什么？”
　　谭三爷目光更是幽深，依旧不肯回答。
　　冯安平道：“小儿说你踹中了那蓁姑的肩膀，想必那蓁姑身上能够看到伤痕。”
　　冯安平说着吩咐衙差：“将谭总旗脚上穿的靴子留下印痕，拿去给仵作比对，谭总旗将这几日的行踪说清楚，我会带着人前去查证，谭总旗放心，顺天府办案一向公正，绝不会让谭总旗蒙冤，当然……若谭总旗果然有嫌疑，还要请谭总旗去衙门向知府大人禀明。”
　　冯安平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的掷地有声，颇有几分师父他老人家的风采，他克制着不向窗外看去。
　　若是往常他哪里敢说这些话，只因为来到安济院的路上遇到了怀远侯爷，怀远侯爷吩咐他前来，答应会照应他。
　　冯安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的高大，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怕，有怀远侯爷为他顶着，他相信侯爷，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总有一丝血脉相连，出了差错侯爷定不会丢下他不管。
　　只要屋子里有半点风吹草动，侯爷就会从窗口或是什么地方直接跃进来。
　　衙差取来纸张要给谭三爷拓靴印，即便这两日谭三爷换了靴子，但脚的尺寸不会变，这拓印必然有用处。
　　衙差蹲下要去抓谭三爷的腿，谭三爷却一脚将衙差踢开，其余的衙差见状立即上前，正当要打作一团之时，一声喝问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紧接着谭定方沉着脸走进屋子。
　　“叔父，”谭三爷道，“顺天府衙门的人要拿侄儿去问话。”
　　谭定方看向缩在焦仲怀中的保儿：“那小儿的话，我已经听到了，这两日你是否见过那蓁姑，说过那番话？”
　　谭三爷张开嘴，最终没有说出口。
　　“连我也不肯说？”谭定方皱起眉头。
　　谭三爷沉默片刻才道：“我没有杀人，还请叔父相信侄儿，侄儿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既然没有就去顺天府衙说清楚，”谭定方道，“你若做了有违律法之事，我谭家绝不会袒护。”
　　谭三爷吞咽一口，终于抬起头来：“今日之事，只怕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谭家，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侄儿可以去顺天府衙门，叔父一定要当心，不要中了那些人的圈套。”
　　谭三爷说完这话，冯安平生怕夜长梦多，吩咐衙差：“抬上尸身，带上院中管事和谭总旗回去衙门。”
　　冯安平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安济院，此时雨已经渐渐停了，趁着周围没有人注意，冯安平向黑暗中喊了两声：“侯爷……怀远侯爷……顾侯爷……舅舅……”
　　没有任何人回应冯安平。
　　冯安平心中一凉，难道侯爷根本没有在这里给他撑腰，侯爷是骗他的？
　　……
　　顾明珠梳洗干净躺在床上，今晚的事有些蹊跷。
　　好似一切都太过顺利了，具体到底哪里有问题她一时想不明白，只能等到天亮以后让柳苏去打听清楚。


第334章 拜寿
　　林夫人听到安济院发生的事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哪里能想到侯爷和珠珠出去一趟会带回这样一个消息。
　　“谭三爷真的是凶手？”林夫人忍不住道。
　　顾崇义道：“现在只是将谭三爷带去衙门问话，仵作还没有验尸，衙门更要仔细查问，光凭一个小儿的话，算不上是什么证据，更何况那小儿只是听到一些言语，并没有看到谭子庚动手去杀人。”
　　林夫人听得有些冷，抱紧了手中的暖炉：“那侯爷怎么想？”
　　顾崇义沉默半晌才道：“不好说，还是等朝廷查清楚吧。”冯安平传来消息，谭子庚说谭家是被人陷害，谭子庚去衙门时嘱咐谭定方处处小心，不要落入别人的圈套之中，所以这谭家到底是黑是白，他也看不明白。
　　“睡吧，”顾崇义搂住林夫人，“明日还有好多事要你操持，总不能面容憔悴的去魏家宴席。”
　　林夫人点点头，转了个身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怕荷花胡同怨我，”顾崇义道，“谭子庚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他真要能说得明白，确然坦坦荡荡，我就去谭家为荷花胡同走这一趟，门庭固然重要，为人的品性更不能马虎大意。”
　　既然说到了这里，顾崇义就提及崔渭：“我拒绝了崔渭，不光是因为珠珠的病，也是林太夫人太会算计，崔渭表面上谦和，暗地里总有一股的狠劲儿，这狠劲儿用在军营里将来必定能让他有些作为，我就怕他用在别的上面。”
　　林夫人听到这话讶异地抬起头看顾崇义：“侯爷觉得崔渭性子不好？”
　　顾崇义道：“老侯爷过世时崔渭虽然年纪不大，但应该也知晓一切内情，这些年他也只字未提，林寺真当年的事被揭穿，你说崔祯心神不宁前来找你倾诉，崔渭当时如何？从太原府回京路上遇到叛军，甩脱你们是林太夫人的主意？崔渭带兵那么多年怎么能一味顺从他母亲。
　　这两兄弟在大是大非上崔渭不如崔祯，崔家如果不是事事有崔祯在前面支撑，哪里会有这样的光景?崔渭进门时却对他大哥满身怨恨?虽然崔渭说是因为这桩婚事，我却觉得他们兄弟之间起了嫌隙?可不止这么简单。”
　　林夫人没想到侯爷一下子看出这么多蹊跷：“这么说侯爷还真的仔细思量了。”
　　“什么？”
　　“珠珠的婚事啊！”林夫人道?“珠珠真是大姑娘了，会不会有一天我与侯爷真的为这些忧心呢？”
　　“夫人现在就已经忧心了?”怀远侯道，“就算有一日要将珠珠嫁出去?也要寻个品行端正?能够一心一意对待珠珠的人。”
　　林夫人不禁道：“侯爷怎么会突然这样想？”
　　“珠珠长大了，”顾崇义道，“珠珠能做的事，可不是只有我们想的那些。”珠珠见到尸身都不惊慌?还能看出保儿害怕谭子庚?可见珠珠心中早就有了自己的思量，不是那个只能被人摆布的小孩子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雨也停了。
　　荷花胡同的马车赶到怀远侯府门口，管事立即迎出来。
　　顾明琬撩开帘子，急切地向外看去。
　　“老太太?我们夫人和大小姐去魏家宴席了，今日不在家中。”
　　顾老太太接着道：“侯爷呢？”
　　管事道：“侯爷去衙门里了?也不在家中。”
　　顾明琬攥起了手。
　　顾老太太黯然地道：“那明日我们再来。”
　　顾明琬将帘子放下，眼睛陡然红起来：“祖母?可怎么办啊？”父亲一早出去，正好撞见了谭三爷走出顺天府衙门?才知道昨天晚上出了事。
　　安济院里死了一个女子?就怪在谭三爷头上?谭三爷怎么会是那种人，谭家整日里照顾安济院，怎么还惹了这一身的祸事。
　　顾明琬想着就为谭三爷冤屈，听说昨天伯父也在安济院，她和祖母就来听听消息，哪知道扑了个空。
　　“我早就说今日她们要去魏家宴席，这不是白走了一趟，”顾老太太安慰顾明琬，“你也不要太担忧，如果有真凭实据，衙门怎么还会放谭三爷出来？这些小事谭尚书出面很快就能解决。”
　　祖母说的有道理，可顾明琬还是放心不下，如果这样轻松的话，谭三爷就不会与父亲说那些话，让父亲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定要谨慎，最好先别动。
　　谭三爷平日里少言寡语，从来没有与父亲说过这么多，要不是到了紧急关头绝不会开口。
　　顾明琬越想越觉得事情不简单。
　　顾明琬道：“祖母，让父亲听谭三爷的话，先不要去接那些货物。”
　　顾老太太道：“这些事我也不懂，咱们家中的生意都是你父亲张罗，不过咱们家只是做些米粮生意，想必也没有什么大事，再说运到京中的粮食不接怎么行？后面去南方收米时再小心也就是了。”
　　顾明琬颔首，她攥紧了帕子，如果她能见见谭三爷就好了，她相信谭三爷不会杀人，定是有什么误会。
　　她只恨自己心中着急却帮不上忙。
　　……
　　魏家。
　　李太夫人已有两三年没有正经办过寿宴，今日魏家上下格外的热闹。
　　林夫人向花厅中看去，不过外面的宾客并不多，多数都是魏家的姻亲。
　　“瞧瞧这屏风绣的可真是漂亮，”李太夫人笑道，“真是辛苦你了，双身子的人还要为我筹备这些。”
　　林夫人道：“太夫人喜欢就好。”
　　“喜欢，”李太夫人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手艺，只可惜这些年眼神不济，拿不得针线了。”
　　林夫人笑道：“太夫人屋子里的孔雀屏是您亲手绣的吧？”
　　李太夫人眼睛一亮：“夫人怎么知晓？”
　　林夫人道：“我瞧着那雀屏时间久了，上面用的是二十年前盛行的双面绣，屏风下面还有一个李字。”所以她才会想着绣屏风给太夫人。
　　李太夫人连连点头：“可见夫人是个心细的。”
　　两个人说着话，管事又来禀告：“太夫人，申家府上的田恭人来给您拜寿了。”


第335章 偷偷摸摸
　　田恭人被管事引着进了花厅，看到主位上的李太夫人，田恭人立即躬身行礼。
　　李太夫人笑着道：“许久没见田恭人了，这些日子可好啊？”
　　田恭人立即道：“托您的福，家里都平安。”
　　魏大奶奶章氏立即奉茶给田恭人，章氏的母亲章大太太笑着与田恭人说话：“前两日听说你不舒坦，还当你今日不来了。”
　　田恭人道：“只是受了些风寒，在家中躺了两天已经痊愈了。”白恭人和白敬坤出了事，她和老爷想起当年的一些过往，难免心里不太安稳，也不知道这案子会继续查下去，还是到袁知行那里就了结。
　　田恭人端起茶来喝，这次前来魏家，她发现李太夫人心情很是不错，满面红光，眉眼中满是笑意，是魏三爷查明了几桩案子，还是魏家要有喜事临门？
　　魏家也是厉害，经历了那么大的风波，现在又渐渐好起来。田恭人胡乱想着，老爷也想要重振申家，回到老太爷在的时候，可如今申家空有个名声在，族中事务老爷也插不上手，只能听二叔父和大哥的意思，按老爷的话说，他们在申家就是应声虫，除了晚上的时候想起老太爷的嘱托，自觉对不起老太爷，其余的什么都不能做。
　　章大太太与田恭人话家常：“最近东宫被废，皇上封了几位皇子为亲王，礼部定然忙的不得了，你家中也清静了吧？”
　　田恭人点点头，章大太太问的是大伯一家，大伯是礼部尚书，自从太子被废以来，她就没见过大伯的踪影，只有大嫂上门几次。
　　田恭人道：“大伯没时间，也就没有让老爷跟着一起去族中，我也就跟着清闲了。”之前大伯总是拉着老爷去族中选出色的子弟?让老爷指点他们考入国子监读书?若都是族中子弟也就罢了，还有一些“寒门子弟”。
　　大伯说他们读不起书?可惜了一身才华?老爷一向不赞成大伯做这样的事，培养这些人?还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为申家效命。
　　老爷十几年前就看出族学的弊端，若非如此也不会请哪位严参帮忙查案?虽说后来放弃没有追查到底?却打心里不赞成再做这样的事。
　　可是二叔父和大伯压着，老爷也不能全都拒绝，少不了要应付应付，这样身不由己地跟着二叔父和大伯做事?自然身心俱疲。
　　老爷与章大人同在国子监?两家常常来往，老爷喝醉酒时与章大人抱怨过，章大太太也知晓一些，所以才会问起她。
　　章大太太笑道：“你该松口气才是，怎么还眉头紧锁？”
　　田恭人这次来?其实还想要打听一些消息，老爷向知晓白家的案子?却也不能问得太明显，免得会引火烧身?她来的时候老爷再三嘱咐：“能打探出一些消息固然好，打探不到也不强求?平平安安最重要。”
　　严参的惨状他们见识过了?他们不想再被卷进去。
　　“你在想些什么？”
　　听到章大太太的话?田恭人才回过神来，正想着要怎么回答章大太太的话，恰好看到一个少女坐在不远处吃糕点，少女那晶亮的眼睛从她身上掠过，然后摇了摇手中的红豆糕，示意那糕点很好吃。
　　“那是谁啊？”田恭人岔开话题问那少女。
　　章大太太笑着道：“那位是怀远侯府的大小姐，小名叫珠珠，你应该听过的。”
　　怀远侯的掌上明珠吗？没有见过顾大小姐的人，也听说过这个称呼，怀远侯夫妻十几年为女儿求医问药，就想要治好女儿的痴傻病。
　　章大太太接着道：“莫真人收了顾大小姐为徒，有莫真人开智，想必顾大小姐的病也会好得快些。”
　　田恭人颔首，这花厅中女眷不少，大家都守着礼数，大家最多喝些茶说说话，只有顾大小姐旁若无人地捧着红豆糕在吃。
　　顾大小姐那模样既自在又欢喜，让人看着并不讨厌。
　　“无拘无束可真好，”田恭人道，“什么也不用思量，也没有烦忧。”
　　章大太太道：“上次你说，你家小姑要来京中了？”
　　“对，”田恭人想起小姑脸上有了些笑容，“朝廷重开广州市舶司，张家老太爷被吏部上报兼任市舶司提举之职，我那小姑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小姑的婚事也是一波三折，严参出事之后，小姑心中难过了好一阵子，可严参当时丢了双臂，小姑不可能再嫁给严参。
　　小姑郁郁寡欢那阵子，多亏如今的定宁侯夫人到家中陪伴，情绪这才渐渐有了好转，后来小姑和张夫人一起出去上香，撞见了前来接妹妹的张家大爷，从那以后张大老爷就经常找借口来家中。
　　她和老爷看出了端倪，虽然张家与申家相比门庭并不高，但张家大爷一表人才，相处几次之后，就连大伯也很喜欢他，加上小姑因为严参伤透了心，若能因此从那件事中走出来也算不错，她也就从中帮着劝说过小姑两次，小姑渐渐放下了旧事答应了这门亲事。
　　小姑嫁过去之后，就跟着夫家去了南方，如今膝下一儿一女，张大老爷很会做生意，每次年节都会向申氏族中送不少东西，族中用的不少书本都是张大老爷送的，除此之外还有纸墨笔砚各种用具，去年又帮着族中修葺学堂，张大老爷肯这样也算为小姑长了脸面。
　　章大太太接着道：“你那亲家八成能够顺利任职吧？”
　　田恭人点头：“张家在广州府的名声很好，没有谁比亲家老太爷更熟悉广州市舶司，他是最好的人选。”
　　章大太太道：“还有定宁侯这位女婿，定宁侯打了胜仗，虽说‘养伤’在家，到底还能在朝堂上说话。”
　　田恭人道：“张夫人不管这些的，从来不会让定宁侯出面帮衬娘家，我听小姑说，张家人也不去麻烦定宁侯，定宁侯在外带兵不容易，张家不能给定宁侯添麻烦。”
　　章大太太感叹：“这么说，张家还真是不错。”
　　田恭人颔首。张家人聪明、和善又懂得经营，就连老爷都有些银子在张家那边，让张家帮忙做些生意。
　　宾客都到齐了，李太夫人请大家入宴，田恭人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众人向后院的堂屋走去。
　　章大太太趁机将章氏拽到旁边：“你让我与田恭人多说话，问她家中的事，到底要让我打听些什么？”
　　章氏摇摇头：“我也不知晓，是大爷嘱咐我帮忙的。”
　　章大太太一头雾水，弄了半天田恭人什么都没说，她也不知道这个忙到底帮没帮上。
　　女眷们都进了堂屋，顾明珠刻意走得慢些，路过寿山石，她故意停留了片刻。
　　“可探听到消息了？”
　　魏元谌的声音从假山石另一边传来。
　　这个碰头的方式，顾明珠觉得挺有趣，众目睽睽之下，魏家人怎么也猜不到他家三爷躲藏这么一个狭小的洞中。
　　看着洞的高度，魏大人八成不能挺直脊背，不免有失威严啊！


第336章 不能不要
　　顾明珠向假山石靠了靠，想要看清楚魏大人到底是如何在其中自处的，然后就瞧见了穿着宝蓝色衣袍腰间挂满了佩饰的魏大人，正弓着身、猫着腰站在那里。
　　顾明珠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魏元谌看着少女眼睛中一闪而过的笑意，那是在嘲笑他？
　　让她找个借口去后花园里喂鱼，她要在女眷中打听消息，他就只好来寻她说话，从花厅到内院的堂屋里，能说话的地方就是这里。
　　顾明珠感觉到假山石中的沉默，魏大人眼睛比宝瞳还厉害，鼻子又灵，她方才在心中偷笑定是被魏大人察觉了。
　　顾明珠一脸谄媚地仰起头：“大人，您今天穿得真好看，腰上挂的佩饰也漂亮，只不过络子有些乱了。”
　　骗子，她根本就没有仔细去瞧。
　　魏元谌向自己腰间看去，羊脂玉外包着一层厚厚的金边，即便没有站在阳光下，也闪闪发光，他伸手不留痕迹地将络子抚平。
　　顾明珠看到魏大人的眉眼舒展开来，趁着魏大人高兴，她立即道：“大人，蓁姑的验尸可有结果了？”
　　魏元谌道：“蓁姑左肩上有淤青，那痕迹与谭子庚的快靴印倒是相符，只不过这种快靴大周不少人都穿着。”
　　顾明珠道：“所以，谭子庚没有承认蓁姑身上的伤与他有关？”
　　“谭子庚承认了，”魏元谌继续道，“不但是他踹了蓁姑一脚，还认了曾威胁蓁姑，但蓁姑不是他杀的，除此之外什么话也不肯说。”
　　即便蓁姑不是谭子庚所杀，但蓁姑的死一定没有那么简单，谭子庚为何威胁蓁姑，这其中的内情谭子庚没说清楚，顾明珠料到谭子庚不会说实话，这案子不查下去，谭子庚绝不会主动承认。
　　顾明珠接着道：“大人，仵作有没有在蓁姑嘴里找到伤口？”当时屋子里太暗，她拿着灯仔细去看，隐约看到蓁姑脸上、嘴角有血迹，却不能确定那是受了伤，还是手腕上的血喷溅上去的，朝廷仵作来之前，她不能动手去破坏尸身，于是就快步去找保儿问话。
　　魏元谌道：“蓁姑嘴角和舌头上都有划伤?脸上、脖颈处的鲜血是喷溅上的?仵作查看了蓁姑床铺上的被褥，有人用被子一头擦拭了蓁姑脸上的鲜血?在被子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顾明珠听着魏大人的话：“所以用被子擦脸的人是蓁姑自己？”别人的手印不好比对?但蓁姑手腕被割开，鲜血四处喷溅?她用那只手去做事，定然会留下很清晰的痕迹。
　　魏元谌道：“是蓁姑自己。”
　　“舌头上和嘴里有伤?是因为蓁姑用嘴叼着瓷片割开了手?一心求死所以伤口割得格外深，手腕被割开，鲜血立即向外喷涌，蓁姑的脸就凑在旁边?所以才会被溅的满是鲜血?”顾明珠说道这里顿了顿，“也许蓁姑不想要死的太狼狈，所以用手拿起了被子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这么一说，蓁姑真是自杀的。
　　顾明珠立即想起阿婵的死状，按照老仵作当年验尸的结果?阿婵身上的伤口也像是自尽而非被他人所害。
　　她为了查当年阿婵的案子，找到了安济院?安济院中刚好也有女子自尽。
　　蓁姑与阿婵看似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她们都刚好住过或常去安济院?她们也都身有残疾，而且都死得惨烈?一个割喉?一个割腕。
　　魏元谌道：“我让人盯着谭子庚?也会仔细查查这个蓁姑，看她是如何来到安济院的。”
　　顾明珠颔首：“这两日我也多去几趟安济院，向里面的人打听有关蓁姑的消息。”
　　“还有一桩事，”魏元谌向前走了一步，“我让人去太医院查问定宁侯张氏这几年的病情，张氏是因小产失血，引起的血虚之症，定宁侯府曾请太医前去诊脉，太医将脉案写得清清楚楚。”
　　所以至少张氏的病情有一部分是真的，后来张氏可能以此为借口，在府中“养病”。
　　魏元谌伸手递给顾明珠一只荷包。
　　荷包上绣着朵朵莲花，瞧着甚是好看。
　　“大人，这……”顾明珠没有伸手去接。
　　魏元谌道：“里面放着从张氏的脉案。”
　　脉案直接给她就好了，为何要放在荷包中？让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顾明珠正犹豫着，就看到那只手要收回去，真是半点不给她思量的时间。
　　“大……”急切中，顾明珠刚喊出一个字，就瞧见有人走过来，正是魏大奶奶章氏。
　　宝瞳上前向魏大奶奶行礼。
　　章氏笑着看向顾明珠：“原来珠珠在这里，快跟我去宴席上吧！”
　　堂屋里女眷都落座了，章氏这才发现顾大小姐没跟过来，夫人和小姐们分开坐，林夫人那边大约以为她们将顾大小姐照顾好了。
　　太夫人一早就吩咐过，让她不要拘着顾大小姐，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顾大小姐高兴就好，她这才放松了警惕。
　　万一顾大小姐出了差错可怎么得了，章氏一边埋怨自己太过大意，一边带着人去寻找。
　　幸好看到顾大小姐就在院子里站着。
　　顾明珠抬脚向章氏走去，章氏看着顾大小姐，也不知道顾大小姐在这里玩些什么？这个季节园子里也光秃秃的没什么景致可看，这假山石旁只有一棵快掉光叶子的花树，或许……顾大小姐的眼光与旁人不同。
　　顾明珠煞有其事地指了指假山石：“这里很好看。”
　　章氏不禁失笑：“一会儿我带大小姐去暖房里看花，深秋园子里冷冰冰的，站得久了要染上寒气。”
　　顾明珠颔首，魏大奶奶的话说得很应景儿，魏大人可不就是冷着一张脸。
　　“大小姐手里的荷包很好看，”魏大奶奶目光一扫，瞧见顾大小姐手里正握着一只荷包，上面的莲花绣得十分精致，“我帮大小姐戴好吧，这么漂亮的东西千万莫要丢了。”
　　女眷的物件儿若是不小心丢了，能找到也就罢了，万一被人捡去恐怕要闹出麻烦来，章氏思量着，从顾大小姐手中接过荷包，仔仔细细地挂在了顾明珠腰上，生怕系得不紧，还多打了两个结。
　　顾明珠望着章氏眉眼中的笑意，刚刚看到魏大奶奶找了过来，急切中她手一抓，魏大人往前一送，这荷包就到了她手里，现在又被魏大奶奶绑在了她腰上，看来这荷包她是还不回去了。


第337章 好兆头
　　李太夫人目光瞧向门口，生怕大孙媳妇带着人过来说，园子里出乱子了，还好大孙媳妇带着顾大小姐两个人高高兴兴地走了回来。
　　没事就好。
　　李太夫人松口气，今天她瞧见谌哥穿金戴银，站在阳光下亮晃晃的一个人，就心中有了数，她那孙儿可不是一般的着急，她既想孙儿有机会见见顾大小姐，又怕他不知分寸唐突了人家女娃娃。
　　还好。
　　李太夫人抿嘴笑了笑，继续与林夫人说话。
　　宴席上一通热闹过后，李太夫人带着众人去后院看戏，魏夫人袁氏刚将戏目拿给李太夫人，就瞧见魏从智急匆匆地向院子里走过来。
　　李太夫人看着魏从智心中叹息，她的这个小儿子从来都是神出鬼没，该他上场的时候，四处找不到他踪迹，家里吃饭他都赶不上一口热乎的，难得今天刚要唱“开场戏”他就来了。
　　李太夫人心中一软，准备等一等魏从智，为娘的生辰，也该对这些冤孽好一些。不过等到魏从智到了跟前，李太夫人不禁皱起眉头。
　　“出了什么事？”李太夫人不禁问过去，魏从智的表情惊喜中透着几分的仓惶，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了似的。
　　魏二老爷喘了一口气，一双眼睛晶晶发亮：“母亲，大姐……大姐……”
　　李太夫人听到这里心顿时被高高地提起：“你大姐……不……皇后娘娘怎么了？”
　　“大姐，”魏二老爷道，“让人送东西来给您贺寿了。”
　　李太夫人听到这话，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女儿没事，那她就放心了，不过很快整个人又被欣喜的情绪牢牢地占据，上次女儿送东西来贺寿还是六年前，女儿能送东西来，是不是在宫中的处境好一些了。
　　想到这里，一贯冷静的李太夫人眼睛不禁跟着潮湿。
　　“怎么说的？谁送来的？”李太夫人立即问魏二老爷。
　　魏二老爷竟然吸了吸鼻子才道：“宫中的内侍，送来一幅字。”
　　李太夫人埋怨道：“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慌什么神。”说着起身就要去迎内侍。
　　袁夫人瞧见李太夫人还握着戏折子，立即上前将戏折子收了。
　　林夫人站在一旁看着李太夫人那佯装镇定的模样，不禁心中跟着发酸，魏家这是压根没想着宫中会来消息，否则不会一个个慌张成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林夫人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珠珠，几年看不到女儿，她不敢去想那会是什么滋味儿。
　　顾明珠看着魏大人的母亲袁夫人低声与卢妈妈说话，应该是吩咐卢妈妈去找魏大人，皇后娘娘有赏赐，魏家人都该去前院谢恩。
　　皇后娘娘让内侍送来的真就是亲手写的一幅“寿”字。
　　李太夫人目光半晌才从那“寿”字上挪开眼睛，皇后没有让人传达什么言语，不过那字的一笔一划好像都能透露出些讯息似的。
　　笔握得稳，字才能写得端正，人不焦躁，笔势才能圆融，心气还在，收笔时才能透着几分遒劲有力。
　　李太夫人眼睛一红，差点就把持不住流出泪水来，好，果然是她的好女儿，她好好地活着，就是要在魏家等着女儿回来。
　　“给宾客看一看就挂在我屋子里吧！”李太夫人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笑着嘱咐袁夫人。
　　袁夫人应了一声，目光立即看向不远处的魏元谌，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似的，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魏元稹走上前还想再看那画卷几眼，袁夫人皱起眉头呵斥：“别添乱，改日再去你祖母房里看。”
　　说完这话袁夫人嘱咐魏元稹：“你三弟公务繁忙，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你不准闹你三弟，更不能劝他饮酒，听到了没有？”
　　魏元稹故意沉下眉毛：“母亲只知道心疼三弟，儿子也辛苦得很。”说着去捉袁夫人的衣角。
　　袁夫人伸手将魏元稹拍开：“都多大年纪了，还没有你三弟稳重，白白比你三弟年长几岁。”
　　“母亲打得一点都不疼。”魏元稹说完笑着走开。
　　袁夫人不禁叹口气：“都要成亲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李太夫人笑道：“像小孩子有什么不好？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不像谌哥儿一天忙忙碌碌，人前也从来不会眉开眼笑。”
　　袁夫人微微一惊立即道：“是媳妇没有做好。”
　　“我何时说你没做好了，”李太夫人拉起袁夫人的手拍一拍，“你做得很好，从晟去了，重担都落在你身上，你就像那绷紧的弓弦，我也想要你松松劲儿，不要那么疲累，看样子要等到几个孩子的婚事都有着落了才行。”
　　袁夫人道：“恐怕还得几年呢。”
　　李太夫人向内院里走去：“那也未必。”她对自家的孙儿还是有些信心的，怀远侯府虽然还没点头，但她看着是一直往好的方向发展，顾大小姐前几日还进宫见到了皇后娘娘，这些都是好兆头。
　　其中内情李太夫人虽然不知晓，但选对了人，路总是会走得越来越通畅，这不是时运而是人对了事事都对了。
　　袁夫人看向李太夫人，她觉得太夫人话里有话，稹哥儿的婚期定在明年春天，她只要好好操办，帮着稹哥儿将媳妇娶进门就好了，可谌哥儿的婚事，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不知道太夫人是怎么打算的，自己也不敢擅自做主，谌哥儿心重，不像泓哥儿和稹哥儿什么话都肯与她说，她空有力气不知道往哪里使。
　　婆媳两个人过了宝瓶门，李太夫人就看到有人背对着竹林在那里抽抽噎噎。
　　“娘。”魏从智冷不防地冲过来扑在李太夫人身上。
　　“去去去……”李太夫人嫌弃地拉扯着魏从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娘，大姐终于有信儿了。”
　　听到魏从智这话，李太夫人的心又软下来，是啊，旁人不能体会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情。
　　“大姐定能从坤宁宫走出来，”魏从智在李太夫人耳边说，“娘也会再与大姐见面。”
　　李太夫人的心头又是一酸，眼泪虽然没落下来，却也有一股暖流在眼睛中流动。
　　魏从智接着道：“我早就发誓，大姐不走出坤宁宫，我不娶妻，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些年儿子虽然辛苦，到底做到了……”
　　魏从智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手臂的肉被人一拧，然后是老母亲愤怒的目光：“是你不愿意娶，还是没人愿意嫁？跟你大姐有什么关系？”
　　李太夫人就像轰苍蝇似的，驱赶魏从智：“一边去，大喜的日子别让我动气。”等到谌哥儿也成了亲，她心中大石就算落了地，可能那时候看着老儿子也能顺眼一些，权当家中养了个老姑娘在跟前。
　　这样的事也不是魏家独一份，有不少人家女儿出嫁之后，在夫家不顺意回到娘家长住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魏从智眼看着母亲和大嫂眨眼就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他这热泪还没哭完呢，她们就都走了，大好的日子他不能自个儿待着，魏从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对，去找怀远侯，怀远侯女眷在他家吃酒，他趁机去陪陪怀远侯，免得侯爷孤单寂寞。
　　……
　　宫中。
　　贵妃听着女官禀告：“太后娘娘应允的，让皇后送些东西给魏家太夫人贺寿。”
　　又是太后，最近太后好像很护着坤宁宫，万一坤宁宫再抬头……娘娘这些年的努力可就要付诸东流。
　　贵妃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不急，本宫这棋也快走好了，魏元谌不是已经查出些眉目了吗？让大理寺再勤快些，等我将他们都抓住，魏家也就没有用处了。”
　　女官低声道：“娘娘已经知晓是谁害的太子……恭王爷了吗？”


第338章 不好对付
　　姜贵妃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然后将手中的棋子放进棋篓里。
　　“还用得着去查吗？”姜贵妃微微一笑，“后宫的人哪个不清楚？也只有前朝的官员煞有其事查个没完。”
　　姜贵妃说完抬起眼睛看女官：“你不知晓吗？”
　　女官抿了抿嘴唇道：“加害恭王爷的人，定是想要谋得东宫之位，现在有传言说，三皇子被封为怀王，‘怀’这个字……”
　　女官没有继续说下去。
　　姜贵妃接口道：“怀乃心意，怀王的意思是皇上心中所想之人？皇上还称呼魏皇后为梓童呢，梓乃有子的象征，魏皇后可生下一儿半女？”
　　女官忙道：“娘娘说的是，可见这些都是有心之人刻意散布，就是为了笼络人心。”
　　姜贵妃目光微深：“东宫犯错之后，本宫就命你们不得轻举妄动，并非本宫不想将暗中害我们的人抓出来，而是本宫要看个清楚，废掉了太子，下一步他们就要入主东宫，不过东宫这条路可没那么好走。
　　从前太子在那个位置上，不好随便发落他们，现在太子被废，本宫反而能放开手脚，夺我的东西，伤我的孩儿，还想要问鼎那个位置，就是妄想。”
　　说完这些姜贵妃再次看向那棋盘，拈起了棋盘上一颗黑子：“都说他从小聪敏，一直被首辅大学士喜欢，大周不少有识之士进出他的府邸，本宫还当教的有多好呢，这么快就坐不住了，说到底也是个蠢货。”
　　大殿上，正有宫人在给暖笼加炭，姜贵妃手指一动将那颗黑子丢进了炭火之中。
　　棋子溅起了一串火光。
　　姜贵妃淡淡地道：“与大老爷说一声，让他盯紧了，这次断不能让他们再脱身，让他记住，不到关键时刻不要出头。”
　　有魏家冲在前面，这让父子离心?　怀王被罚的事还是由魏家办最好。
　　……
　　养心殿里，皇帝翻看手中的册子，册子上写满了算经?　皇帝草草看了几页就摇头：“朕老了?　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这些?　现在当真看不明白。”
　　站在下面的怀王立即道：“父皇平日里为政务殚精竭虑，不易再为这些费神。”
　　皇帝合上册子，转头看向内侍手中捧着的典籍：“怪不得你平日里足不出户?　这些东西足够你从早忙到晚的?　以后礼部要修典籍，说不得还要去你哪里查找藏书。”
　　怀王听到这话，心中一凛：“儿臣只是编修些杂书?　大多上不得台面?　朝廷要查典籍?　断不能……”
　　“好了?　”皇帝望着怀王笑道?　“说你是书呆子一点都没错?　朕只是与你说说闲话罢了，不必那么认真。”
　　怀王这才松一口气。
　　皇帝端起茶来润了润嗓子，抬眼看到怀王依旧垂着头毕恭毕敬地站着，心中不由地有些失望，他这些日子看了不少怀王写的字、画的画、编的书、做的文章?　老三在学问上比其他皇子要出色?　作为父亲看到老三这些年的成就应该感觉到欣慰?　可他却总觉得老三身上少些什么。
　　皇帝脑海中浮现出魏皇后送给李太夫人那幅字?　看到那字，仿佛就能瞧见当年她在王府中舞剑的模样。
　　那种锐气和魄力世间少有，站在那里就让人难以忽视。
　　就是因为这个?　他娶她进门时以为得到了世上最大的助力，却没想到她半途会带着魏家与他离心。
　　助力变成了祸患，他无法不制约魏家。
　　可无论怎么样，她如何示弱，他闭上眼睛还是能想到她那迫人的气势，如此的……咄咄逼人。
　　皇帝收回思量，目光再次落在怀王身上：“有时间多出府走动走动，也该为朕分担些政务。”
　　怀王应了一声：“儿臣记住了。”
　　皇帝眼睛微深：“你现在被封为亲王，凡是进出你府邸的人都要仔细查问，你大哥就是前车之鉴。”
　　怀王躬身：“儿臣回去之后必定好好管束府中事务。”
　　“去吧，”皇帝挥挥手，“朕还要处置政务。”
　　“父皇要注意身子，”怀王道，“改日儿臣在进宫陪父皇说话。”
　　怀王从宫中出来，径直回到怀王府，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走进书房。
　　看到书房里那抹身影，怀王提在喉口的心才算落下来，他向坐在椅子上的人行礼：“先生。”
　　椅子上的人见状忙起身：“怀王爷不可，微臣可担当不起。”
　　怀王道：“要不是申先生为我筹谋，我哪里能有今日，方才父皇翻看我这些年做的事，我心中只有对先生的感激之情。”
　　申贵诚是申首辅长子，如今执掌礼部，当年申首辅也是接任了礼部尚书之后，升为大学士，而后成为首辅大学士。
　　申贵诚与父亲走得是同一条晋升路，虽然申贵诚不及申首辅的名声，但与申家交好的官员常说，申家会出两位首辅，当得到申贵诚指点的时候，怀王就觉得有一日自己能够代替大哥入主东宫。
　　怀王看着申贵诚：“当年先生让我韬光养晦，我虽然听先生的，却觉得贵妃势大不一定会有机会，没想到……真的如先生所料。”太子被废，他被封为怀王，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申贵诚神情平静：“这只是第一步，王爷定要踏踏实实慢慢走下去，最终才能得偿所愿。”
　　怀王点头：“我都听先生的。”
　　申贵诚道：“皇上召见王爷前去，除了问王爷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没有别的了？”
　　“父皇还说以后礼部要编书，恐怕要来王府看典籍，”怀王说到这里他有些紧张，“我怕父皇看透了我与先生的关系，急忙解释王府只是收藏一些杂书……后来父皇又说只是与我闲聊，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申贵诚仔细思量，皇上不会说没用的话，除了提点怀王不要僭越之外，是否也在敲打他？难道皇上知晓他带着申家辅佐怀王爷？
　　申贵诚不能不谨慎，东宫的幕僚有个申先生曾在申家读过书，申先生被抓时离申氏族中不远，他生怕那申先生被人指使加害申家，故意将申家牵扯进去。
　　好在申先生没有胡乱招认，可是这桩事一直让他不得安稳，他写了几封信让二叔早些回京，谁知二叔还没回来，都察院先出了事。
　　三皇子被封为怀王本是好事，却一而再再而三闹出这些小差错，委实让他高兴不起来。
　　申贵诚道：“皇上没有问上清观的事吗？”
　　怀王摇头：“没有，那孙真人执掌上清观多年，京中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不少与她有来往，王妃只是在太后娘娘面前提及孙真人的医术，并不知道孙真人包藏祸心。
　　这案子再怎么算，也算不到我们头上吧？”
　　申贵诚抬起眼睛：“王爷有没有仔细问过王妃，王妃除了在太后娘娘面前提起孙真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事与这桩案子有牵连？王爷定要如实说，要知道查此案的可是魏元谌和乔嵩，这两个人哪个都不好对付。”


第339章 舍不得
　　申贵诚一番话让怀王有些紧张，魏元谌和乔嵩的确都难缠得很。
　　不过这件事他再三问过王妃，王妃与那些女眷一样去上清观只是上香看病，没有其他事。
　　怀王道：“申先生可放心。”
　　申贵诚道：“那就好，等我二叔回来会整饬都察院，虽然现在皇上有意心向怀王爷，怀王爷还是不能大意，以防贵妃算计，只可惜……”
　　怀王不明白：“先生说可惜什么？”
　　申贵诚道：“可惜当年魏皇后无意将您记在名下，若怀王爷得了嫡子的身份自然更加事半功倍。”
　　怀王想想当年魏皇后拒绝将他留在身边的情形，心中不免有些怨怼：“我早就想通可，魏家就算现在肯辅佐我，将来也势必要将我掌控在手心，魏皇后膝下无子是最好，我与几个弟弟都是庶出，大家也就都一样了。”
　　不过当年魏皇后生三公主时的模样，还真是吓到了他，那时候他们还未成年，都还留在宫中，听到外面乱成一团就跑出去看，刚好在宝金阁附近遇到了魏皇后，魏皇后面容痛苦，与往常大不一样，抱着三公主喘着粗气向宝金阁爬去，一边走一边说：“孩子，你要乖，现在还不行，再忍一忍。”
　　魏皇后走过的地方，鲜血滴在上面，好不吓人。
　　他觉得那时候的魏皇后都已经神志不清了，不过魏皇后还是咬着牙爬上了宝金阁。
　　不得不说，魏皇后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女子了，幸好这女子没有嫡子，否则那储君之位哪里有他们的份儿。
　　申贵诚起身告退：“不能逗留太久，免得被人察觉，回去之后还要为春闱做准备。”他在礼部多年一直在为怀王爷笼络人才，等到关键时刻定能助怀王一臂之力。
　　怀王看向亲信：“送申先生回去。”
　　申贵诚从王府后门离开，怀王这才回去主屋换衣服。
　　怀王妃早就等在屋子里，看到怀王爷迫不及待地道：“王爷，有没有什么事？皇上问没问袁知行的案子？”
　　怀王道：“没有。”
　　听到这话怀王妃总算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怀王换了衣服就要去书房里看书，怀王妃下意识地道：“您又要去看那些算经？”
　　怀王点点头：“这两日事多，都没好好瞧一瞧，今日国子监算学博士带着学生来了，要看本王前些日子做的那些小玩意儿。”
　　怀王妃道：“您就不再谋算谋算？”
　　怀王道：“方才已经与申尚书商议过了，过几日副都御史就会回京，眼下还是不宜轻举妄动。”
　　怀王妃不好再说什么，她也希望副都御史申同怀早些回京，她不是不信任礼部尚书申贵诚，申贵诚比起他二叔性子略显的木讷，王爷总听他的话，难免太过书卷气。
　　怀王妃思量间，怀王走出了内院。
　　怀王府的整个人东园子都是怀王待客的地方，前堂说话，后堂写字看典籍，两边的屋子里还摆放着不少物件儿，纺车古琴指南车等物，众人也是投其所好，做些小巧的东西进献给怀王。
　　怀王心情不错，带着国子监博士和学生去看那些小物件儿，王府管事陈嘉将库房大门打开，却不慎将锁掉在地上。
　　怀王爷看一眼陈嘉，只觉得陈嘉有些魂不守舍：“怎么了？毛手毛脚的？”
　　陈嘉忙告罪：“家中小儿病了，熬了两宿精神有些不济。”
　　“去找个好郎中看看，”怀王爷道，“小孩子生病大意不得。”
　　陈嘉应了一声。
　　“走吧。”怀王带着人向屋子里走去。
　　陈嘉低头躬身送众人进门，再抬起头时，他额头上满是汗珠。
　　……
　　魏家。
　　李太夫人带着女眷们看戏，京中盛行的那些戏目顾明珠也算是听过了几遍，再听起来只觉得没意思，幸好魏大奶奶章氏带她去暖房里转了转。
　　回来的路上，远远地看到魏家几个男子坐在亭子中说话。
　　魏大爷和魏二爷不知在说些什么，两个人勾肩搭背格外的热络，魏大人端坐在那里似是在仔细地听着。
　　这时候袁夫人带着人端了茶果进亭子，母子四人在一起，气氛十分的融洽，可不知为什么，顾明珠总觉得魏大人身上有几分散不开的萧索和孤寂，定是她想得太多了，李太夫人很疼爱魏大人，袁夫人不用说，话里话外透着对魏大人的看重，魏尚书去的早，魏大人也是在宠爱中长大，怎么会孤寂。
　　天色不早了，顾明珠跟着林夫人一起告辞离开。
　　马车刚刚停到怀远侯府，管事就迎上来道：“魏家二老爷在我们家呢。”
　　林夫人有些惊讶，李太夫人宴席，魏二老爷祝了寿，竟然跑来了他们家中，这是闹得哪一出？
　　刚走进内院，就听到一阵胡琴声响。
　　“魏二老爷在拉胡琴呢，”管事禀告道，“可能是因为今天高兴，拉着侯爷不肯走，侯爷也是没法子。”
　　“什么叫拉着侯爷不肯走，怎么能这样说话，一点规矩都没有，”林夫人呵斥管事，“快，准备些饭菜送去，不能怠慢了贵客。”魏家对她们事事周到，顾家也不能失了礼数。
　　管事应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失言，可他眼睛看到的就是那么一回事啊！
　　林夫人接着道：“跟侯爷说，让他不要惦记我与珠珠，让他好好陪着魏二老爷，如果晚了就在前院歇着。”她应该体贴一下侯爷，让侯爷偶尔轻松轻松。
　　顾崇义听到管事的禀告，再看看那端上来的糕点和小菜，牙咬得咯咯作响，这下好了，他今夜连正屋都回不去了。
　　魏从智依旧沉醉在自己的胡琴声中，完全没有察觉到顾侯爷面容狰狞想要将他掐死在这里。
　　……
　　顾明珠回到房中，手里捏着魏大人给她的荷包。
　　魏大人给她这么多物件儿，她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藏才好，再这样下去势必会被母亲发现。
　　荷包这么好的做工，如果拿去卖，应该能卖十两银子，卖了银子放在手中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顾明珠忽然想起魏大人端坐在亭子里的模样，忽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荷包。
　　“放起来吧。”顾明珠吩咐宝瞳。
　　将荷包递到宝瞳手中，顾明珠展开定宁侯夫人张氏的脉案。
　　脉案上将张氏的病情记得很清楚，张氏小产前脉象一直很正常，也就是说小产是突然发生的。
　　张氏没有摔倒，饮食一直正常，为何会突然又这样的意外？


第340章 他要做主
　　张氏小产的时候已经六个多月，顾明珠听母亲与林太夫人提及过，掉下来的是个男婴，是崔祯的嫡子。
　　当时林太夫人心中郁结，来家中找母亲说话，大致的内容顾明珠还能回想起来。
　　林太夫人说：“我哪里想到会这样，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准备好了，等着祯哥儿的嫡长子出生呢。
　　祯哥儿小时候，我就寻过一位学易算的老先生为祯哥儿推算过，那位先生就说祯哥儿会娶到一个好妻室，头胎必生嫡长子，嫡长子不但聪颖而且命格极好。
　　后来祯哥儿娶了张氏，张氏也顺利有孕，我还以为真的应验了，没想到都六个月大的却出了这种事，可真是冤孽，我与祯哥儿都盼着那孩子，祯哥儿连小儿的名字都取好了。
　　张氏喜欢吃的东西，与我怀祯哥儿时一模一样，张氏还梦见那小儿是个男孩，跟在祯哥儿屁股后面学武。没想到孩子却没了，那小儿掉下来之后，稳婆仔细看过，说是个男孩。张氏哭得不行，让人劝着才能吃些饭菜，才几天就瘦了一大圈。
　　我也难受的不得了，毕竟是花了心血的，张氏天天与我说起肚子里的小儿，有时候张氏怀着身孕睡不着觉，就会来寻我帮忙，让我安抚那小儿，说来也是怪了，我说了几句话，那小儿就不折腾了，张氏也能安安稳稳地歇着。
　　这小儿虽然没有出生，我却也因此动了不少的感情，祯哥儿也是一样，本来刚刚去大同，听到消息连夜赶了回来，虽然他没说什么，却亲手将那小儿带出去埋了。
　　现在张氏还经常梦见那小儿，动辄就会在我与祯哥儿面前提及，那可真是在向我心里插刀子。”
　　顾明珠想着这些话，林太夫人虽然偏着崔渭，可是至少那时候是真心惋惜张氏小产的那个孩子。
　　张氏为了这孩子损伤了身体不说??还病了许多日子。虽然她怀疑张氏利用小产身子不好，以“养病”为借口躲在内宅中??背地里可能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但有谁能够不顾亲生儿子和自己的身子这样做？图的又是什么？再怎么说，有了嫡长子对张夫人来说都是件好事，不出差错??将来她的孩子还能承继崔祯的爵位。
　　无论做什么事必然有因果，至少顾明珠现在想不到张氏这样做的理由。
　　那么??张氏小产就真的没有别的内情了吗？
　　顾明珠合上张氏的脉案??或许是她想得太多了??张氏小产是真的??只不过后来的病情是张氏故意夸大其词。
　　不过想想张氏的作为??她却又觉得张家和张氏深藏不露??没有看着那么简单。
　　张氏曾不留痕迹地在怀王妃面前提及林太夫人的处境??除此之外，张氏父亲即将前往广州市舶司任职??张氏的大哥与申家联姻。
　　就连崔渭屡次跟着张氏前来家中，顾明珠都觉得很可疑。
　　再往深了思量??林太夫人和崔祯母子之前是有嫌隙，但几年前表面上还是母慈子孝??眨眼之间却水火不容。这次他们去山西，林太夫人似是有扶持崔渭上位的意思??前些年林太夫人还未崔祯纳妾，盼着崔祯子嗣绵延。
　　这五六年，定宁侯府崔家还真的出了不少事，其实就连她死在大牢里，也算与崔家有关。
　　顾明珠将医案放好，转身躺在了床上，这些事虽然还没弄清楚，但总算有了眉目，不久之后都会一一浮上水面，张家和张氏到底是否参与这些案子，也能得到答案。
　　临睡之前，顾明珠看向桌子上的兰花，照如今的情形看，唐氏也快回来了，有了魏大人帮忙查案，一切都比她预想的要快许多。
　　……
　　定宁侯府。
　　崔祯推开崔渭的屋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浓的酒气，崔祯不禁皱起眉头：“让厨房送一碗醒酒汤来。”
　　崔渭从怀远侯府离开之后就不见踪迹，直到刚刚才一身酒气地回到府中，母亲见不到崔渭，在屋子里闹腾了一整日。
　　管事低声道：“侯爷，还用不用让二爷去与太夫人说句话？”
　　崔祯淡淡地开口：“不必了。”
　　管事道：“那太夫人那边？”
　　“就说二爷在外面饮酒醉了，酒醒了再去请安。”崔祯说完转身走出了屋子，有些事遮掩也没用，母亲知晓也好，母亲与崔祯都断了结亲的念头，也就不会再纠缠此事，否则对珠珠和崔渭都没有任何好处。
　　崔祯走出屋子，管事将门关好，屋子里没有了旁人崔渭睁开了一双血红的眼睛，他的脸上浮起冰冷的神情，他就知道崔祯不会对他动半点恻隐之心，崔祯根本就不在乎他这个弟弟。
　　崔祯在太原府就说过，小时候父亲教训他都是对的，在父亲和崔祯心中，他就是个资质不佳，心思不纯正之人。
　　事到如今他彻底看透了崔祯，不过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崔祯对他们一家全都冰冷无情，为何却一心为怀远侯府着想，如此护着那傻女。
　　崔渭静静地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屋门再次被推开，亲随快步走进屋。
　　“二爷，”亲随低声道，“陈嘉送消息来，那边都稳妥了，让您安心。”
　　崔渭点点头：“我知晓了。”做好这些事，他就会摆脱崔祯，早晚有一日定宁侯府要他来做主。
　　……
　　天就快亮了。
　　谭子庚穿着一身短褐，悄悄离开谭家。
　　生怕有人跟着，谭子庚特意先溜进一间客栈中，换了身衣服，打扮成商贾，准备在城门打开之后就离开京城。
　　他被顺天府衙叫去问话后，就请求沐休两日，为的就是找个机会离开京城。
　　谭子庚借着灯又仔细看了看地图，离京之后他会立即南下，快马加鞭沿着官路追下去，应该不出一日的功夫就能追上他要找的人。
　　谭子庚站在窗口看到一抹阳光渐渐照亮了天际，他提起包袱拉着马向城门口走去，沿途他不忘四处查看，生怕魏元谌会命人跟着他。
　　顺利出了城门之后，谭子庚利落地翻身上马，一直向南而去。
　　一路疾驰，中间也歇了一刻钟，终于在将近黄昏时，谭子庚赶到了一处庄子，他事先打探过，这庄子就是蓁姑两年前买下的。
　　谭子庚将马拴好，纵身跃入庄子之中。
　　庄子里静寂无声，好似根本没有人住在这里。


第341章 都是证据
　　谭子庚皱起眉头，他让人打听到的消息，那些人就在这里落脚，他向周围看去，庄院之中还有卸下的箱笼和一些摆放的杂物。
　　他蹲下身在地上找到了脚印，可见有人曾在庄子里走动，谭子庚正准备再先前去探查。
　　“哐当”一声响，从不远处的屋子里传来，谭子庚不禁一凛，立即躲在不远处的矮墙后，几乎是同时，那屋窗帘一动，紧接着一只猫儿快速蹿了出来。
　　谭子庚松了口气。
　　那只狸花猫跑了几步缩在廊下，似是爪子上不舒服，用力弹了弹爪子，然后用舌头去舔了舔爪子上被浸湿的毛发，那毛发殷红，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
　　谭子庚目光忽然一滞，然后他扭过头去看狸花猫跑出的屋子。
　　一阵风，吹动了树枝上的枯叶，阳光渐渐从这院子里褪去，天空一瞬间暗了大片，屋子门口的帘子被吹动，狸花猫身上的毛被吹成一团，它缩了缩脖子，紧接着快速跑开。
　　谭子庚莫名感觉到了一阵冷意，半晌他挪动着脚步向那间屋子走去。
　　谭子庚站在屋门口，庄子里依旧没有任何人走出来，他伸出手掀开了面前的帘子，紧接着一股怪异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死气。
　　火盆中燃烧的灰烬，裹着屋子里沉沉的寒意，浸在浓重的血腥和臭气中，争先恐后地挤进谭子庚的鼻子。
　　谭子庚还没从这令人无法喘息的味道中回过神，立即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地上两个人躺在血泊中，人仿佛才刚刚死，鲜血还在继续流淌着。
　　谭子庚几乎立即地从腰间抽出了长刀，那杀人的凶徒可能还在这里，谭子庚抬眼看向侧室，如果凶徒没来得及逃走，一定在侧室里躲藏。
　　谭子庚快步向侧室里走去，前往侧室一定要路过地上的两个死人，谭子庚的靴子沾染了鲜血，他一步一个血脚印??终于走到侧室门口??他提起刀掀开了帘子。
　　侧室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屋子中。
　　“啊……”
　　谭子庚刚刚松口气??惨呼从外面传来??他立即转身快步追出了屋子。重新回到院子里，谭子庚只见庄子西边一处屋子中冒出了浓浓的黑烟??火光也在烟中燃起。
　　出事了。谭子庚下意识地向西边跑去，还没有到那屋子跟前??忽然从穿堂中蹿出一个人影。
　　那人提起手中的木棍向谭子庚劈头打来。
　　谭子庚挥刀抵挡??一脚踹向那人的身体，那人被踹个正着摔了出去。
　　谭子庚快走几步就要制服那人询问情形，那人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赤手空拳地向谭子庚打去。
　　“你是何人……”谭子庚道??“庄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再不住手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却不停。
　　“咔”地一声??那人手臂被扭得错位，然而他却像是不知疼痛，一脚向谭子庚踢来。
　　谭子庚拳脚功夫远在那人之上，却因为那人不要命的打法，一时无可奈何。
　　就在两个人纠缠的功夫??又有一条人影从绕到了谭子庚身后，瞧准了机会向谭子庚扑来??那人手中的利器直逼谭子庚的脖颈。
　　谭子庚皱起眉头，这两人一前一后夹击是要置他于死地??他咬牙挥动手中的长刀迫使前面的人后退，这样他就能抽出功夫对付身后的人。
　　长刀挥下来的瞬间??谭子庚感觉到有些不对??他面前的人竟然不躲不避??径直迎了上来，谭子庚想要收势却已经来不及了，长刀径直砍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就在刀刃砍入血肉的瞬间，“哧”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谭子庚的脸上身上，血雾之中，那人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谭子庚，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谭子庚还没有回过神来，身后的人怒吼一声，扑上来牢牢地抱住了谭子庚的腰，谭子庚冷不防被扑个正着，与那人一起倒在地上，两个人立即滚打在一起。
　　纠缠了半晌，谭子庚终于得了机会将那人踹开，还好那人没有再追上来，谭子庚刚刚喘一口气，一阵风吹来，一股寒意从他胸前传来，谭子庚低下头瞧见自己衣衫上有一大片血迹。
　　那血不是他的，谭子庚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地上被他踹开的人，那人胸口上扎着一把小巧的飞刀，鲜血正沿着他的身子淌下来。
　　谭子庚诧异地摸向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机括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那把飞刀从机括中飞了出去，刺在了那人胸口上。
　　谭子庚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眨眼的功夫他竟然害了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被刺中了胸口恐怕也活不下来。
　　谭子庚还没来得及去查看那人的伤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谭子庚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满头鲜血的老翁拼命地向前跑去，边跑边喊叫：“来人啊，杀人了……快来人……”
　　谭子庚望着西院烧起的大火，再看看那老翁，起身去追那老翁。
　　老翁平日腿脚本就不利索，如今瞧见这么多死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跑了两步就重重地跌在地上。
　　这功夫，谭子庚到了老翁面前，就要伸手去拉扯地上的老翁。
　　“谭总旗最好不要动。”
　　谭子庚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一个熟悉的脸孔映入他眼帘，谭子庚下意识用袖子擦掉眼睛上的血污，想要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些。
　　谭子庚道：“魏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魏元谌淡淡地道：“眼下这样的情形，谭总旗不该问我，应该由我来问谭总旗，谭总旗在这庄子里做了什么事？”
　　谭子庚低头向自己身上看去，他身上的短褐满是血污，双手也被鲜血浸透，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谭子庚还没说话，旁边的老翁大声向魏元谌道：“庄子里的人……都死了……都死了。”
　　谭子庚听到这话，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立即辩解：“庄子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晓，我刚刚来到这庄子上，正要查看庄子上的情形，谁知道……有人冲出来想要杀我，我为了自保错手伤了他们。”
　　魏元谌看向庄子内，火势越来越大，张桐将周围的农户请来救火，不过就算灭了火，屋子里的东西也要付之一炬。
　　“这大火也与我无关，”谭子庚急切地道，“我不知道……”
　　“这件事我说了不算，谭总旗说了也不算，要等衙门前来问案，”魏元谌说着看向谭子庚，“谭总旗若是与这庄子里的事无关，为何乔装打扮从京城来到这里？”


第342章 冤枉
　　谭子庚舔舔嘴唇，下意识地想要找个借口搪塞魏元谌的追问，不过当他听到周围传来嘈杂的声音，眼看着一些农户拿着东西前去庄子里救火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眼下的情形与在安济院里出事不同，有人亲眼目睹他杀人，就算他说其中另有内情，任谁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相信他。
　　谭子庚没有说话，周围也陷入一片宁静中，魏元谌似是也不准备再开口。
　　谭子庚愈发有些慌乱，此地隶属于大兴县衙，一会儿衙门的人就会前来，即便县衙不会审问他，也会将他押送入京，早晚他都要解释清楚，刚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来这里查找线索的，”谭子庚看向魏元谌，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在安济院我发现蓁姑死了之后，就想要弄清楚其中内情。”
　　谭子庚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管魏大人信不信，但蓁姑的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之所以在安济院中与她说那些话，那是因为我发现她偷听我与叔父说话，我怀疑她心怀不轨，蓁姑这样的人，将她打发了简单，但她毕竟是被人指使，只有将指使她的人抓出来，才能安心。
　　我为了弄清楚实情，暗中盯着蓁姑，我发现每次叔父去安济院，蓁姑都会故意在叔父身边停留，显然是想要接近叔父，我叔父岂是那种人，蓁姑因此也一直未能得手。
　　后来我跟踪蓁姑，发现她与一个商队有往来，安济院是朝廷旧疾灾民、伤兵的地方，蓁姑既然与商贾有关系怎么会来到安济院求助？正当我要仔细查那商贾时……”
　　谭子庚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魏元谌一眼：“顺天府衙刚好在京中查到了有商贾买卖舶来品，这桩案子涉及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案子内情到底如何，魏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而与蓁姑有往来的商贾，恰好就是那个鲁家?既然鲁家人已经被抓?我也就没必要再与蓁姑遮遮掩掩，于是我这才找到了蓁姑?逼问蓁姑实情。
　　蓁姑开始不肯说?后来见我威胁要将她送官，她这才告诉我?她之所以来到安济院是受人指使，为的是盯着我叔父?抓住我叔父的把柄。
　　指使蓁姑的人?不相信我叔父常年照看安济院没有半点的私心，他们怀疑我叔父以为安济院筹集银钱买米为幌子，私底下却早就将那些银钱纳入自己囊中，将来即便朝廷查起来?我叔父也可以推脱全都用于安济院?让朝廷找不到任何证据。
　　我问蓁姑指使她的人是不是袁知行，蓁姑却摇头否认，我再次逼问，蓁姑哀求我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否则她的家人定会被那些人杀死?朝廷虽然抓住鲁家人，但真正执掌鲁家商队的人却不在其中。蓁姑说?执掌鲁家商队的是个女子，那位夫人表面温和?背地里心狠手辣，蓁姑的父母、兄弟都在那夫人手中?那夫人若是知晓她向旁人说了实情?定会杀了她的家人。
　　蓁姑还求我不要报官?那些人的眼线无所不在，如果我能救出她的父母、兄弟，她就会前去衙门，将所有事说个清清楚楚。”
　　魏元谌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道：“所以谭三爷就相信了蓁姑的话，不但没有报官，也没有约束蓁姑，谭三爷就不怕蓁姑逃走？”
　　谭子庚抿住嘴唇：“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但蓁姑说我与顾家一起买卖的米粮被人动了手脚，如果我将她送去衙门，她就反咬我一口，说我通过她与鲁家买卖舶来品，到时候人赃俱获，我想要脱身只怕不易。
　　我和顾家买卖米粮的事就连我叔父都不知晓，蓁姑是从何得知？可见那些人还有其他手段对付谭家，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必须要自己出些眉目，才能禀告朝廷。于是我按照蓁姑给我的消息，找到了京外的一家客栈，知晓几日前的确有一个妇人带着人在那里投宿。
　　那妇人自称肖氏，只不过三日前已然离开了，这些与蓁姑说的一般无二，我回到安济院又找到蓁姑，蓁姑告诉我那肖氏谨慎的很，定是听到了风声带着人离开了，不过京中情势紧张，肖氏定然会留下来打听消息，京外还有几处庄子是那肖氏早就置办下的，让我吩咐人去查看，说不定肖氏就藏在其中一处庄子上。
　　我生怕那蓁姑说谎，于是威胁蓁姑，京中正在四处抓捕买卖舶来品的商贾，蓁姑若是敢耍花样，将我们谭家牵扯进去，我就杀了她，蓁姑跪下向我求饶，这一幕被保儿看到了，保儿听到只言片语，只当我是要害蓁姑。”
　　谭子庚说完这话，抬起头正好对上魏元谌幽深的目光：“我命人去那几处庄子打听消息，查到有个妇人住在这处大兴的庄子上，我正想着要不要将这件事禀告给叔父，谁知道蓁姑死了，保儿又将我说的话告诉了顺天府衙。
　　我也怀疑整件事有问题，可如果现在说出来，可能会引起衙门的误会，毕竟蓁姑死了，我空口无凭……所以我想先到这处庄子里探查一番，确定蓁姑说的话是真是假，再做其他打算。”
　　谭子庚吞咽一口：“现在看来这就是那些人设下的圈套，他们想要陷害我，让我成为杀害蓁姑和这些人的凶手。”
　　谭子庚说完急切地看向魏元谌：“魏大人既然跟着我来到这庄子上，是否能为我作证，我没有杀那些人，是他们……”说着他伸手向庄子里指去，他想要说是庄子里的人先袭击他，而且那两个人明摆着是故意要死在他手中。
　　谭子庚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看到有个人被抬了出来，那人躺在木板上，整个人因为疼痛而颤抖。
　　是那个被他手臂上的飞刀射中胸口的人，那人还没死。
　　谭子庚整个人是欣喜笼罩，他张开嘴一时说不出话，那人还活着，只要朝廷盘问那人真正的情形，他也就能洗脱冤屈。
　　“魏大人，他……”
　　谭子庚话还没说完，却被一声激动的声音打断：“是他，庄子里的人……都是……他……杀的。”
　　那受了伤的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谭子庚，脸上满是愤怒和恐惧。
　　谭子庚僵在了那里。


第343章 想要找的人
　　谭子庚还想要开口辩解，魏家人却已经将那人抬了下去。
　　“魏大人，”谭子庚声音艰涩，“我才刚刚到这庄子上，如何能杀得了这么多人？我方才说的话句句属实，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问，我……”
　　谭子庚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他这个模样，恐怕任谁都会将他当做杀人凶徒。
　　魏元谌目光扫向谭子庚手腕：“那人身上的飞刀可是从机括中射出来的？看着很是不一般，是谭家命匠人打造的？”
　　谭子庚立即动手解下手腕上的铁筒递给魏元谌：“是我家中管事在南方购置货物时，从一个匠人手中买来的，这机括小巧便于携带，我外出时都会带着，但在此之前从来没用过。”
　　谭子庚皱起眉头：“说出来魏大人可能觉得我是在为自己辩解，可刚刚这机括真不是我触动的。”
　　魏元谌仔细查看手中的机括，这机括大小与袖箭差不多，做工十分精巧，铁筒外有一只圆环嵌入，用的时候只需用力拽下圆环，飞刀就会快速射出，这物件儿并不是普通的匠人能够打造出来的。
　　这机括与孙真人用的暗器十分相像。
　　魏元谌收起手中的机括，抬脚向庄子里走去。
　　眼见魏元谌要离开，谭子庚大为着急：“魏大人，刚刚我说的那些话，魏大人可相信？”
　　魏元谌淡然道：“那要呈报衙门，请府衙定夺。”
　　谭子庚脸上满是失望，魏元谌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不出来魏元谌到底在想些什么，魏元谌既然能一路跟着他来到这里，是否看到了他刚进这庄子时的情形？
　　谭子庚想要跟上魏元谌，却有两个人影挡在他面前，这两人面色肃然，身姿笔直，显然是公门中人。
　　谭子庚攥起手，这是要将他禁锢在这里，等到衙门的人前来，如果他反抗朝廷和魏元谌的意思，上了公堂就更加说不清楚，所以他能做的只能是在这里等待。
　　……
　　魏元谌走进庄子中，张桐走上前来：“三爷，方才谭子庚与这庄子里的人打在一起时，我见那谭子庚并没有动杀招，所以没来得及出手。”
　　张桐没想到庄子中的人会突然撞向谭子庚手中的长刀，眼见庄子中的人死了一个，另一个又与谭子庚厮打在一起，他这才出手用暗器打向剩下那人的手肘，那人手一松，谭子庚正要得了机会就要将那人踹开。
　　慌乱中那人拉动了谭子庚手腕上的机括，还好仓皇动手让那机括失了准头，飞刀斜着射入那人的胸口??没有伤及脏腑。
　　谭子庚去追那老翁时??张桐上前“救下”了那人。
　　张桐道：“三爷??怎么看庄子上的人都像是死士??故意死在谭子庚手上。”如果他们没有跟着谭子庚前来，看到的就是谭子庚亲手杀人的情形。
　　魏元谌向庄子里看去，地面上都是谭子庚与那两个人打斗的痕迹，其中一间屋子门口印着几个血脚印??血迹刚刚干涸??是谭子庚留下的。
　　魏元谌道：“屋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张桐颔首：“加上这两个??一共有七个人??除了救下来那人之外??其余都被人杀了??看那些人的伤口，凶徒用的应该是长刀。”
　　谭子庚用的也是长刀。
　　魏元谌眯起眼睛看向那失火的屋子：“庄子里死的不止是这几个人。”
　　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暮秋带着人走进屋中查看情形，就在内室一片狼藉中??找到了一具烧黑的尸身。
　　尸身上冒着一缕缕青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扑面而来。
　　那尸身旁还蜷缩着另一具尸身??尸身大小看起来是个小儿。
　　魏元谌走进屋子??他让人去找那鲁老爷的女儿，也就是白敬坤招认的阿妘??无论是山东还是真定都没有消息传过来。
　　不过既然知晓了那阿妘是鲁家人，又在山东逗留过??找到她是早晚的事，尤其她还带着与白敬坤生下的孩子。
　　魏元谌仔细地看着那尸身，尸身腿骨旁有个黑色的东西，魏元谌从张桐手中接过巾子将那东西捡起来。
　　仔细擦掉东西上面的灰烬，能看出那是一只铁筒，这是个类似机括的物件儿，看着物件儿的位置，应该是从那尸身上掉下来的。
　　魏元谌吩咐暮秋：“立即让人去顺天府找到苏大人，将这庄子中的事讲给苏大人听，请顺天府衙门里的仵作赶来大兴县衙。”
　　这庄子上留下许多东西，仔细查看应该可以发现更多线索，不过……查到最后，或许眼前这一大一小的尸身，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们按照白敬坤的供述寻找阿妘，也许有人怕阿妘泄露消息，先动手将人了结，然后引诱谭子庚来到此地。
　　魏元谌思量片刻将手中的铁筒一并交给暮秋：“此物交给苏大人之前，拿去给顾大小姐看。”
　　暮秋点点头，立即将那铁筒收好，快步走了出去。
　　……
　　顾明珠正在上清观中帮着莫真人整理草药。
　　早些时候初九送来消息说，谭子庚天刚亮就出了城，张桐先带人跟了上去，魏大人下朝回来也会前去查看。
　　不知道魏大人那边有没有查到线索。
　　蓁姑的死有蹊跷，按理说沿着蓁姑的案子追查下去，应该会有收获。
　　“在想些什么？”莫真人发现珠珠今日有些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蓁姑……”顾明珠看到莫师父从静室中出来，立即起身迎过去。
　　莫真人听说安济院死了人，却还未来得及仔细询问。
　　顾明珠奉茶给莫真人：“师父有没有见过蓁姑？”
　　莫真人摇头：“我进出安济院，没注意过这个人。”
　　“手，”顾明珠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蓁姑少了一只手。”
　　莫真人仔细思量，接着道：“安济院中有善人身体有缺，那院中的人我也识得不少，但那些人之中的确没有人叫蓁姑。”
　　顾明珠不禁觉得奇怪，安济院的管事说，蓁姑在安济院中住了许久，师父经常前去安济院为人治病，竟然没见过蓁姑。
　　是刚好错过了，还是有别的缘由……
　　顾明珠看向莫真人：“师父，那蓁姑很是可怜，您能否前去为她超度？”
　　蓁姑的尸身停在义庄之中，虽说这案子没有了结，但她们前去超度，看守义庄的人应该可以通融。
　　莫真人看向珠珠，难得这孩子一直惦念着：“明日一早，我会前往义庄为蓁姑做场法事。”
　　顾明珠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
　　莫真人转头看向沙漏：“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顾明珠欢欢喜喜地应了，明天一早她会与师父一起前去义庄，蓁姑的死与阿婵有些相似之处，也许师父能看出些端倪。
　　……
　　谭定方府上。
　　谭定方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的书册，只是半晌也没有翻动一页，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闭上酸涩的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女子的面容。
　　过了这么多年，有关她的记忆还是那么的鲜亮。


第344章 相敬如宾
　　谭定方终于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侧室里的长案上，磨好了墨，提起一支笔，笔悬在雪白、细腻的纸笺上，半晌没有落下。
　　董夫人走进门，看到老爷僵立在长案旁，不禁微微抿起了嘴唇，桌子上铺着的是御赐的圣德笺，先帝圣德年间做出来的，老爷平日里作书画时才会拿出来用，不过老爷每次作画都是事先思量好的，提笔一气呵成，像这么犹豫不决的情形，她还是第一次见。
　　谭定方终于将手中的笔放下，董夫人这才舒口气上前道：“老爷，您方才在想些什么？”
　　谭定方抬起头向着夫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体贴和关切：“你怎么还没歇着？我不是让人去说了，这两日我在书房里休息，不用劳烦夫人侍奉。”
　　“妾身还是放心不下老爷，”董夫人道，“庚哥儿在安济院的事，老爷嘴上不说，定然很是牵挂，进了门果然看到老爷站在那儿，迟迟都没有落笔。”
　　谭定方跟着董夫人一起坐在椅子上，下人端上了茶，谭定方抿了一口才道：“我只是方才突然一时兴起想要写些什么，提起笔的时候，之前心中思量的又模糊起来。”
　　董夫人望着谭定方眼睛中一闪而过的痴色，她不是出身世家名门，虽然也跟西席识过字，却对书画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有时候着实看不明白老爷眼中的意思。
　　董夫人道：“既然模糊了，那就别画了，兴许什么时候就又有了兴致，不是说这些东西不能强求？”
　　谭定方点点头：“话虽这样说?却还是要仔细想一想?也许什么时候就能拨开云雾窥见真容，总是有一个念头盘桓在心中?不弄明白着实不踏实。”
　　董夫人皱起眉：“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还当是什么事关重大的难题需要老爷解开?其实不过就是一幅画罢了。”
　　董夫人说着站起身：“老爷还是回主屋去歇着，书房太冷?如此天气对老爷腰、腿上的旧伤不好。”
　　董夫人说话向来利落、泼辣，好在谭定方并不嫌弃?眼看着董夫人吩咐下人将暖笼搬走?又去整理桌子上的纸笺，这才发现纸笺上老爷已经落了一笔，写了一横。
　　“那纸笺不要丢，”谭定方道?“等我有了思量还要继续写。”
　　董夫人只好用镇尺将纸笺又压住?然后接过下人手中的斗篷披在谭定方身上，谭定方也只好随着董夫人回主屋去。
　　“老爷若是担忧庚哥的事，我留将庚哥叫来问问，”董夫人爽利地道，“再怎么样庚哥都不会杀人?更何况是安济院的人，咱们谭家这些年大部分财物都贴补进了安济院?谭家就算拿不到功劳，也不能担上过错?老爷你说是不是？”
　　董夫人忽然转身回头，不想谭定方有些失神?没有立即停下脚步?董夫人结结实实地撞在谭定方身上。
　　“夫人。”谭定方立即伸手来扶。
　　董夫人撞到了鼻子?不禁惊呼一声。
　　“夫人有没有大碍？”谭定方弯腰去看。
　　董夫人一边摇手一边道：“老爷在想些什么？怎么总是心不在焉。”
　　谭定方长长地叹口气：“都是朝堂上的事，不免有些烦乱。”
　　董夫人道：“在家中还好，莫要在外面出差错。”
　　谭定方颔首。
　　夫妻两个走进了主屋，董夫人吩咐下人打水侍奉谭定方梳洗，两个人正要歇下，谭定方遣出去的管事前来禀告：“老爷，我们去找三爷，才知道三爷一早就出城了，不在京中。”
　　董夫人有些惊讶：“庚哥出城了？还没回来吗？”
　　管事道：“没有。”
　　董夫人喃喃道：“庚哥也没说去做什么？庚哥一个人在京中，大伯和大嫂都没在身边，这孩子做事通常都会先知会我们一声，这次是怎么了？”
　　董夫人说着看向谭定方，只见谭定方表情肃然，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董夫人吓了一跳，她心中却又没有半点思量，只得叫一声：“老爷，您别吓妾身，这……”
　　谭定方面容微微缓和了些：“天色晚了，明日我再让人去寻庚哥，希望没什么事。”
　　董夫人明知老爷心里藏了事没说，却也不好多问，她脑子笨，老爷说出来她也是不懂。
　　董夫人道：“老爷，庚哥该不是真的做了错事吧？”
　　“庚哥不会，”谭定方半晌才道，“我只怕他会被我连累。”
　　……
　　天刚亮顾明珠就起身梳洗、用饭，准备早些出门到义庄门口去等莫阳明。
　　昨日她没有告诉莫师父，她也要一起去给蓁姑做法事，提前说好了师父可能不会答应，义庄里毕竟停放了不少尸身，不适合她进出。
　　她坐车直接到了义庄，师父总不能将她撵出来。
　　林夫人只当珠珠要去上清观见莫真人，她便也没有阻拦，自从珠珠拜师之后，整个人都精神抖擞，经常吵着要出门去与莫真人说话，从前在府中一睡就是半日的情形少了许多。
　　这样自然比从前要好，而且珠珠也因此识得了一些字，这样的进展比林夫人想得还要快些，可见莫真人教得好，这拜师的决定是做对了。
　　顾明珠吃过饭带着宝瞳坐上了车，车行到半路，顾明珠吩咐改道去义庄，委实让跟车的管事妈妈吃惊不小，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少女仰着头道：“就到门口等师父。”
　　听得这话管事妈妈才应允将马车停在离义庄稍远的地方，谁知道马车刚停下来，大小姐立即变了章程，直接跳下了马车向义庄中跑去。
　　顾大小姐踏入了义庄大门，顾家管事妈妈面色一变，发现自己犯了大错，可木已成舟，大小姐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莫真人身边。
　　顾家管事妈妈暗暗叫苦，不知回去要如何向侯爷、夫人交待。
　　“真是顽皮，”莫真人不禁看向顾明珠，“也没有与你家中人说好？”
　　顾明珠脸上露出几分央求：“我放心不下蓁姑。”
　　“也是你们的缘法，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吧，”莫阳明说着看向顾明珠，“你怕不怕？”
　　顾明珠摇头。
　　莫阳明想来也是这样，珠珠脸上没有半点惊惧之意，这孩子与寻常女眷不同。
　　蓁姑之前在安济院住，身边没有亲人，也就没有人来帮她处置身后事。
　　莫阳明和顾明珠走进停放蓁姑尸身的屋子。
　　将带来的香火和法器摆在桌案上，莫阳明就要诵念经文，抬起眼睛却发现珠珠掀开了盖在蓁姑脸上的麻布。
　　“珠珠，莫要打扰逝者安宁。”
　　莫阳明见状快步走过去，生怕珠珠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蓁姑脸上时，不禁怔愣在那里，手中的三清铃也脱手掉落在地上。
　　莫阳明不禁喃喃地道：“阿婵。”


第345章 心上人
　　顾明珠听到莫真人的自言自语不禁一惊，只见莫真人平日里平静无波的脸上，满是惊诧和不敢置信的神情，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阿婵……师姐？”
　　莫阳明的目光依旧定定地盯着蓁姑的面孔，直到耳边响起少女的声音，她这才恍然回过神，下意识地摇头：“不对，不是阿婵，她不是阿婵，可她与阿婵……真像。”
　　莫真人喊出阿婵的时候，顾明珠就猜到了结果，这个蓁姑不可能是阿婵，虽然蓁姑年纪与阿婵差不多，但阿婵双腿有疾，蓁姑是少了一条手臂，所以莫真人见到蓁姑的模样喊出“阿婵”的名字，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两个人容貌相似。
　　一个与阿婵容貌相似的人出现在安济院，而且死之前受过谭子庚的恐吓，她之前就怀疑那位谭尚书可能认识阿婵，如今看来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所以当晚谭子庚吞吞吐吐不愿意说出全部实情，谭子庚是怕全盘托出之后，让人探究到当年的真相？
　　莫阳明忽然道：“她是怎么死的？”
　　顾明珠与莫师父说过蓁姑的死因，现在莫师父又问起来是对蓁姑的死有了质疑。
　　顾明珠没有说话，莫师父已经掀开麻布看到了蓁姑手腕上的伤口，然后莫师父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眼睛里再次闪过疑惑的神情，显然想到了蓁姑和阿婵的死也是那么的相似。
　　都是自绝，都是用这样激烈的方式。
　　她们之间可能有关系。
　　莫阳明放下蓁姑身上的麻布，侧头看向顾明珠：“珠珠，今日不能给蓁姑做法事了，我要去安济院一趟。”
　　“我与师父一起。”顾明珠走到莫阳明身边，莫师父这是要问安济院管事有关蓁姑的消息。
　　坐在马车上，莫阳明捏着拂尘，心中念着道法，却依旧难以平静情绪，阿婵死时的模样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脑海中，时隔多年，她眼前又出现了一个与阿婵十分相似之人，虽然她不认识那个蓁姑，可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好似阿婵又死了一次。
　　都是性命，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是谁死了都是一样，也许蓁姑的死与阿婵的死是同一个原因，她之前没有查明阿婵的事，放任那凶徒继续作恶，如今又害死了一个人。
　　莫阳明手指收紧，心绪不受控制地往幽暗的地方挤去，越想就越是偏激狭隘，正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忽然手被人握住。“师父，别急。”
　　莫阳明侧过头看到少女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对，她不能着急，莫阳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修行多年，却依旧这样容易被扰乱心神，只有让自己保持冷静，才能弄清楚眼前的情形。
　　“好孩子，”莫阳明另一只手拍了拍珠珠，“你的心思，师父都知道了。”
　　马车停下来，莫阳明和顾明珠向安济院中走去。
　　安济院中管事俞镇海正带着人继续修葺屋顶，半晌才看到莫阳明，立即躬身行礼：“真人，您什么时候来的。”
　　莫阳明行了道礼道：“我有事想要问与俞善人。”
　　俞镇海笑着答应：“真人请与我一起去屋子里。”
　　俞镇海将莫阳明和顾明珠请进屋中坐下，又让人端了热茶过来，这才抬起眼睛道：“真人有何事要问？”
　　俞镇海年纪四十多岁，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袍，看起来干净利落，早在下雨那天晚上，顾明珠就见到俞管事的厉害，发现蓁姑死了之后，俞管事立即吩咐人去请顺天府衙的人，然后将看热闹的人遣散，那天晚上又要修补屋顶，又要处置蓁姑和谭子庚事，俞管事没有半点的慌乱。
　　莫阳明道：“俞善人在安济院里有十七八年了吧？”
　　俞镇海略微思量，然后点头：“快十九年了，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这么多年过去了，安济院也有了如此大的变化，从开始的一个小院子，到现在陆续修葺了那么多屋子，遇到战乱、灾荒时，院子里能容纳下上百人。”
　　莫阳明道：“时间过的是快，善人可还记得我那徒弟阿婵？”
　　俞镇海本要去端茶的手一下子缩回来，然后抬起头道：“自然记得，当年莫真人经常带白姑娘在这里，就在后院帮忙分药材。”
　　莫阳明盯着俞镇海：“那善人也见过蓁姑吧？”
　　俞镇海的神情略微一变，不过很快他接着道：“蓁姑性子有些古怪，她虽然住在这里却不常露面，这里的人大多没见过她，更没与她说过话。”
　　莫阳明道：“安济院中住进来人，俞善人身为安济院管事总要见一见，善人可发现蓁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俞镇海表情微微僵硬：“真人是想说，那蓁姑长得与白姑娘有些相像。第一次见到蓁姑时也将我吓了一跳，虽然很是巧合，不过仔细想想，这世上人那么多，两个人相像也不足为奇，真人来安济院时，我生怕蓁姑勾起真人的伤心事，就没向真人提及。”
　　莫阳明神情不变：“这安济院中还有多少人见过阿婵？”
　　俞镇海不知莫真人问这话的意图：“真人为何问起这些？我……仔细想想，白姑娘去的多年，前来安济院的人也是进进出出，只怕除了我之外也没有什么人……”
　　俞镇海说到后面声音明显略微低沉，似是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莫阳明怎会看不出蹊跷：“真的没有别人了？”
　　俞镇海干脆不去看莫阳明的眼睛：“没……没谁了。”
　　莫阳明脑海中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俞善人忘记了一个人吧？我记得阿婵活着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常来安济院。”
　　俞镇海再一次摸向桌上的茶碗。
　　“道人说的是谭善人。”
　　俞镇海手微微一抖，撞到了茶碗的盖子。
　　“咣”地一声，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听起来那么的响亮，让人耳边仿佛一阵嗡鸣。
　　“谭善人经常往来安济院，俞管事应该不会忘记了吧？”莫真人道，“听说蓁姑死的时候，谭家两位善人都在安济院，还曾有人听到谭家人威胁蓁姑。”
　　俞镇海脸色更是难看，他竭力遮掩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真人这样说，还真的是，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谭尚书与白姑娘的事，那……蓁姑我就更不知晓。”
　　莫阳明皱眉：“阿婵与谭善人有什么事？”
　　“没事，”俞镇海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真的没事，真人不要乱想。”
　　莫真人一下子从椅子上起身，眉宇中都是肃然的神情：“阿婵死的时候我曾来安济院打听过，当时你就说，我不在时阿婵来到安济院也是像往常一样帮忙炮制药材，那时候我信了你，现在看来你隐瞒了实情，如今你还想搪塞过去。”
　　俞镇海眼睛中一闪愧疚，但他还是垂着头，不肯再说话。
　　莫阳明抬脚向俞镇海面前走了一步：“我再问善人一句，阿婵与谭善人有什么事？”
　　俞镇海紧紧地抿着嘴唇。
　　这时有人推开了俞镇海的屋门，然后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身上暗色的袍服卷着风，下摆得旋褶微微摇摆，腰间的长剑没有出鞘却锋芒迫人，他整个人身上有股让人折腰的威势。
　　他在屋子里站定，目光冰冷地落在俞镇海身上，然后缓缓开口：“谭定方是阿婵的心上人。”


第346章 真情
　　听到这句话，俞镇海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即便他没有说话，却已经给了莫阳明答案。
　　兵部尚书谭定方，是大周的股肱之臣，带着大周将士屡次在边疆对抗外敌，在朝中颇有声望，白家大小姐却天生有疾，常年躲在白家内宅中，这两个人身份相差悬殊，可在十几年前，阿婵没死之前，谭定方也不过就刚刚在官途中崭露头角，而且谭定方扬名的一战，就是与赵老将军去北疆那次，谭定方动用了被赵老将军废弃的火炮，挡住了鞑靼人。
　　顾明珠看着风尘仆仆的魏元谌，魏大人神情冰冷，目光中透着笃定，能说出这句话，定是在谭子庚身上找到了证据。
　　魏元谌淡淡地道：“谭子庚在大兴的庄子上杀了人，被大兴县衙押解入京，很快就会到顺天府衙，他招认那蓁姑来到安济院另有图谋。”
　　话说到这里，魏元谌灼灼的视线盯着俞镇海：“安济院里出了这些事，俞管事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低沉的声音让俞镇海不禁打了个冷颤，魏大人好像什么都已经知晓。
　　莫阳明怔愣片刻之后，接着追问俞镇海：“阿婵是不是被人害死的？你到底知晓些什么？”
　　俞镇海终于松开了紧捏着的拳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白大小姐与谭尚书……的确相熟，十几年前我就在安济院，曾遇到过他们坐在一起说话，白大小姐没有禀告给莫真人和白家长辈，大约也是觉得自己患有腿疾，将来不一定会如何。”
　　莫阳明摩挲着手中的拂尘，阿婵是个不愿意给旁人添麻烦的孩子，可惜她身为阿婵的师父竟然没有看出徒儿的心思，后来她看出一些端倪，却想着顺其自然，阿婵最终会将一切都告诉她，阿婵死了之后，她曾怀疑到安济院中的人?　可也是一叶障目，被谭定方表露出的品行所蒙骗。
　　俞镇海接着道：“我看在眼里，瞧着白大小姐与谭尚书愈发亲近?　谭尚书待人那么好?　白大小姐跟着真人也救治不少流民?　我也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果。
　　后来谭尚书去了北疆，白大小姐依旧经常到安济院来。有一次，白家二小姐找来安济院?　与白大小姐在后院中吵了一架?　提及白大小姐要成亲之事，我就怀疑白大小姐和谭尚书两个人好事将近。哪知道谭尚书刚刚回京，白大小姐就自尽了。”
　　俞镇海说完这话看向莫阳明：“白大小姐过世后?　莫真人问我……我是故意隐瞒了?　我当年也是偷听到一言半语?　有没有真凭实据?　而且我相信谭尚书的为人?　恐怕多嘴会给他带来麻烦?　于是我就隐瞒了下来。”
　　莫阳明脸上闪过一抹冷笑，阿婵死了，当时的谭定方打了胜仗将来必然能有个好前程，俞镇海自然不愿意得罪谭定方。
　　莫阳明接着道：“那蓁姑呢？”
　　俞镇海抿了抿嘴唇：“蓁姑来到安济院也将我吓了一跳，她说一家老小落难?　家人都被贼匪杀了只剩下她一个?　又断了一条手臂?　只能来安济院求助?　我哪里能撵她走。
　　而且阿婵的事过去那么久，谭尚书也不一定能遇到蓁姑，等过一阵子蓁姑病好了?　我就介绍个活计给她，让她离开安济院。”
　　事情自然没有像俞镇海说的那样发展，否则蓁姑也就不会多次进出安济院。
　　俞镇海接着道：“谁知道蓁姑来的第二天，谭尚书正好也来安济院中送东西，正好与就蓁姑见了面，我瞧着谭尚书还似平常那般，没有什么异样，以为这事就算揭过了，却没成想蓁姑离开安济院时，在外被人欺负，正好谭尚书路过将她救了下来，从那以后谭尚书来安济院的次数就比从前多了，我生怕出事，也偷偷查看过几次，瞧见了谭尚书盯着蓁姑瞧。
　　那蓁姑自然也有所察觉，就在安济院中住下来。”
　　俞镇海抬起眼睛迎上魏元谌的目光，有些心虚，急于为自己辩解：“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找了个活计给蓁姑，让她去一处庄子上帮婆子做饭食，蓁姑去了几个月，可是因为那庄头太过凶恶，蓁姑受了不少苦。
　　也是巧了，蓁姑从庄子上出来正无处可去，刚好再次遇见了谭尚书，谭尚书就又将她送回了这里。
　　这样来来回回两次，蓁姑也有所察觉，干脆每日就在安济院中等谭尚书，谭尚书虽然是二品大员，内宅中只有一个正妻，蓁姑这样的人就算被纳为妾室，恐怕也有损谭尚书的名声，可能是因为这个谭尚书的侄儿谭总旗就盯上了蓁姑，保儿遇到谭总旗与蓁姑在园子里说话，我想大约就是因为谭尚书。
　　至于蓁姑到底为何死在屋子里……我是真的不知晓。”
　　俞镇海说完话，屋子里一时静寂无声，俞镇海看向魏元谌：“大人，就……就这么多了。”
　　魏元谌道：“你不知道蓁姑的来历？”
　　“不，不知道，”俞镇海道，“蓁姑她不是灾民吗？”
　　魏元谌没有说话，俞镇海试探着道：“谭……谭三爷说了些什么？”
　　魏元谌眼眸更加幽深，俞镇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莫阳明期盼地看向魏元谌，魏元谌显然知晓的更多。
　　说话间顺天府衙门的人到了安济院，俞镇海见到这样的情形，脸上闪过一丝惧意，却还是道：“我……我愿意去衙门里，将方才说的再仔细禀告一遍。”
　　冯安平看向魏元谌，魏元谌点了点头，冯安平吩咐衙差：“将他带去衙门里，让文吏与他做文书。”
　　俞镇海跟着衙差离开，冯安平又带着人去将安济院中这些年的文书拿到手中，安济院中来来往往的人虽多，但进出都要记清楚，俞镇海说的话，能够从这些文书里找到佐证。
　　等到冯安平带着人离开，魏元谌看向旁边的顾明珠，珠珠看起来精神气爽，眼睛中闪烁着光亮，昨夜他让暮秋将得到的机括送给珠珠查看，不过话刚说出口，他就觉得不妥，这么重要的事不能出半点差错，假手给旁人他不放心。
　　所以他尽快处置好那庄子上的事宜，他快马加鞭带着东西赶进京城。
　　魏元谌向前走了两步，挡住了莫真人的视线，将用白布包起的机括递到了顾明珠面前。
　　顾明珠心中一喜，魏大人出去了一趟，还带了物件儿给她，这物件儿定然与眼下的案情有关。
　　若非师父在旁边，她要好好夸赞一下魏大人。


第347章 自家人
　　魏元谌只感觉到一阵清风拂过，然后他手心里的东西就不见了。
　　她的手还真是快，成为顾明珠之后，她没少花时间去练这些，精力那般充沛，除了案情和大牢里的张老爷等人，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想些别的，魏元谌停顿了片刻才收回了手。
　　“魏善人，”莫阳明看向魏元谌道，“可否有关阿婵的事告诉道人？”
　　魏元谌道：“案子牵扯到白家大小姐，白大小姐是莫真人的徒弟，有些内情还需要莫真人帮忙回想。”
　　莫阳明点点头。魏元谌和莫阳明坐下，然后仔细说起大兴庄子上发生的事。
　　趁着莫真人听案情的功夫，顾明珠走到角落里，将那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两样东西，其中一个是根烧得发黑的铁管，大约一拃长，两指多宽，形状略扁。顾明珠心中不禁一跳，这是个随身携带的机括，这机括虽然被灼烧过，但整体没有被损坏。
　　另一个完好的机括，比那烧黑的略大些，其中装了两把飞刀，其中一把已经被射出，还有一把留在铁筒之中。
　　顾明珠仔细看着这两个类似袖箭的物件儿，这两个东西都是魏大人去大兴庄子上得来的，她要辨别一下，它们是否有相同之处，如果出于一个人之手，定然可以找到类似的打造痕迹。
　　大兴庄子上的命案，慢慢地经魏元谌的嘴中说出来，虽然没有亲眼所见，莫阳明依旧感觉到一阵寒意。
　　魏元谌道：“经大兴县衙仵作验尸，大火中的尸身是一个妇人和八九岁的男孩儿，妇人和小儿在大火烧起来时已经死了。”
　　莫阳明念了几句道法，一眨眼之间又搭上那么多条人命，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魏元谌道：“安济院出事之后，谭子庚宁愿被衙门怀疑也不肯说出实话，显然是怕我们通过蓁姑查出其他内情，于是我便起了疑心，一路跟随谭子庚出了京城，亲眼看到谭子庚不慎杀了庄子上的人??那个侥幸活下来的护院一口咬定，谭子庚就是杀人、放火的凶徒。”
　　莫阳明皱眉道：“魏善人让人跟着谭子庚，谭子庚应该没有足够的功夫杀人放火。”
　　魏元谌点点头。
　　莫阳明道：“善人还说??有人在失火的屋子里提前准备好了火油??只靠谭子庚自己，更加不可能完成这桩事??除非谭子庚事先安排了人前去杀人，不过……既然安排了人，谭子庚何必再涉险？万一出了差错??岂非会被抓个正着？谭子庚是否向善人说明，什么原因让他独自到庄子上探查？”
　　魏元谌道：“谭子庚说那蓁姑出现在安济院是有人暗中安排??这些人图谋不轨想要加害谭定方??谭子庚为了查到指使蓁姑之人，顺着蓁姑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处庄院，谭子庚派出的人也招认??他瞧见被杀的妇人带着随从住在庄子中，就立即将消息传给谭子庚??谭子庚这才赶去了庄子上。”
　　莫阳明仔细想了想??谭子庚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与当时魏善人看到的情形也相符??看起来像是谭子庚被蓁姑那些人陷害了，从蓁姑的死到庄子上的“杀人灭口”??种种证据都让谭子庚难以脱身。
　　莫阳明喃喃地道：“难道真的是有人故意陷害谭子庚？那谭定方和阿婵又是怎么回事？”
　　魏元谌道：“谭子庚提及有人安排蓁姑前来引诱谭定方，蓁姑姿容寻常又少了一只手，安排蓁姑的人怎么知晓谭定方一定会上当？”
　　莫阳明道：“所以魏大人疑心蓁姑的身份，想要再来安济院查看，却正好听到了俞镇海那番话。”
　　魏元谌道：“谭定方与白大小姐有过那样一段往事??蓁姑与白大小姐相貌相似，因此才能引起谭定方的注意。”
　　莫阳明点头：“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何谭定方会一次次将蓁姑带回安济院，谭子庚定是觉得蓁姑来历不明，才会盯上蓁姑，然后发现了蓁姑的确另有图谋。”
　　魏元谌道：“在说到蓁姑时，谭子庚有意隐瞒了一些实情，谭子庚应该知晓谭定方与阿婵的关系，谭子庚不想提及，是怕我们借着这桩事查到白大小姐。”
　　莫阳明沉吟片刻道：“阿婵已经去了十多年，就算谭定方有这样一段往事，按理说也用不着害怕被人知晓。”
　　魏元谌目光深沉，莫阳明心中一缩，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当年谭定方未娶，阿婵未嫁，有什么内情怕人知晓？
　　除非……谭定方和阿婵的关系公之于众，有些藏在这后面的事就再也遮掩不住了，想通了这一点，莫阳明愈发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也许这就是阿婵的死因。”莫阳明说完这话，一股热血冲上头，她立即从椅子上站起身，恨不得立即找到谭定方问清楚，不过很快莫阳明稳住心神，她冲动行事也许会乱了局面。
　　莫阳明长长地喘一口气，再次看向魏元谌：“善人是否还准备继续追查下去？”
　　魏元谌道：“这桩案子可能与赵老将军在北疆的战事有关，既然已经发现蹊跷，就要一直查到底。”
　　莫阳明点点头，现在牵扯到了谭尚书，换了旁人可能都要想一想其中利弊，她太清楚这些事，并不是所有案子都会有结果，尤其涉及到政局，魏善人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这样的话，委实让人钦佩。
　　怪不得大周不少的官员对魏家如此推崇，莫阳明想起被关在坤宁宫的皇后娘娘，魏家若非心正也不会养出这样的子孙。
　　莫阳明想到这里道：“这案子查起来其中艰辛可想而知，魏善人有什么需要道人帮忙，只管开口。”
　　魏元谌站起身：“蓁姑和鲁家有关，孙真人与鲁家一起买卖舶来品藏于上清观，孙真人到底何时开始为那些人做事？除了买卖淡巴菰之外，她私底下还做了些什么？莫真人身为孙真人的师兄比我们更了解孙真人，多找一些有关孙真人的线索，或许对日后的案情大有帮助。
　　再有就是白大小姐，真人仔细回想，白大小姐当年是否还留下什么重要的话，又有没有异样的举动。”
　　莫阳明脑子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一时半刻却又无法整理清楚，阿婵去了十几年，也就是说，有人在十几年前就悄悄布置这些？师弟急于用药掌控太后娘娘到底目的何在？
　　就像她想的那样，这案子不好查，但她年纪这么大了，还有什么可怕？莫阳明眼睛发亮，缩在道观中那么久，心里何曾平静过，道观外还依旧是腥风血雨，所谓的安宁不过就是骗自己罢了。
　　莫阳明长长舒一口气，她陪着太后娘娘闯过不少刀山火海，这次就算引火烧身她也要再走一遭。
　　莫阳明准备起身回道观，安济院中又有人来寻莫阳明看症，莫阳明整理好道袍看向顾明珠：“珠珠，走吧。”
　　顾明珠将要从魏元谌面前走过，一只手忽然拉扯住魏元谌的衣角。
　　“大人。”
　　魏元谌听到少女低声道：“我发现蹊跷了，这两个物件儿该是出自一人之手。”
　　少女眼睛中满是笑容，笑容荡漾，让魏元谌心里一暖，她唤他什么？大人，而非魏大人。
　　她说得这样顺口，只有自家人才会如此称呼。


第348章 天下第一醋
　　魏元谌看着顾明珠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类似袖箭的暗器举到他面前。
　　“大人你看，”顾明珠抽出头上的簪子，小心翼翼拨动着那烧过的铁筒，“这里有个簧片，平时簧片在这凹槽之中，用的时候只要将簧片扯下，铁管里面的袖箭就会激射而出。”
　　顾明珠说着又将那完好的暗器递到魏元谌面前：“这圆环连着一块簧片，与那烧坏的暗器一样，扯下簧片激发机括，可以推测出那烧毁的暗器也曾有类似的圆环，只不过连接圆环的筋绳被火烧坏了，以至于圆环掉落，就剩下一只铁筒。”
　　魏元谌道：“所以这两个暗器有异曲同工之处。”
　　顾明珠点头。
　　魏元谌拿起那完好的暗器：“这是谭子庚携带的，说是他身边的管事在南方购置货物时，从一个匠人手中买来献给他的。”
　　说完这话，魏元谌又用布巾裹住那烧焦的暗器：“这是在那具被焚烧的尸身腿骨旁找到的，当时暗器上沾有烧焦的皮肉，我怀疑这类似袖箭的东西曾绑在那尸身腿上，被大火灼烧之后，这暗器就掉落在一旁。”
　　顾明珠道：“袖箭之类的东西用来防身，这只铁筒比谭子庚那只小，女子用起来正好，不过我不明白为何她不放在手臂上，而是放在腿上？这样的情形要么是她手臂上也曾绑着袖箭，这暗器本就是用来替换的，她被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取来用。
　　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将这暗器与她尸身一起焚烧，方便我们辨认她的身份。”
　　顾明珠说完就要将簪子擦干净重新送回头上。
　　“大人不妨将这些东西拿给白敬坤看一看，”顾明珠指了指那两件暗器，“或许白敬坤能够看出这东西出自谁的手。”
　　顾明珠说完这话，门口的宝瞳轻轻咳嗽一声，顾明珠会意定是莫师父在找她了。
　　“大人，我先走了，”顾明珠低声道，“再有什么消息，大人让柳苏送来。”
　　顾明珠抬脚向外走去，人到了门口想到了什么又退回来。
　　魏元谌心中一喜，她这是想到了什么，他整理一下衣袖就要将手伸出去准备接她的蜜饯子。
　　“大人，”顾明珠道，“聂忱那边怎么样？可有消息送回来了？吕光也没有回来，山东那边应该不会有事吧？”那些人如此布局，她有些担忧聂忱他们。
　　魏元谌眼眸微微眯起：“有了消息他们就会回京。”
　　魏大人的口气莫名生硬许多，顾明珠向魏元谌福了福身。
　　“早些回去，”魏元谌道，“注意荷花胡同的动静。”
　　顾明珠停下脚步看向魏元谌：“魏大人说的是我族祖母家中？”
　　魏元谌道：“谭子庚与你族中叔父一起买米粮入京，那米粮可能会有问题，我遣人前去通州查看??有了消息就会让人送去顾家。”
　　顾明珠想到顾老太太身上那淡巴菰的味道，之前她没有在意，只当顾老太太从孙真人手中买了淡巴菰??现在看来可能另有用处。
　　顾明珠道：“多谢大人，我这就回去。”
　　顾明珠一路走到院子里??才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妥，好像她忘记了什么事??摸到腰间圆滚滚的荷包??她好似忘记给魏大人蜜饯子吃了。
　　想到这些，她的脚就像黏在地上走不动了似的??等到魏元谌从屋子里出来??顾明珠这才溜过去轻声道：“大人??您带得剑很英武。”
　　魏元谌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
　　……
　　远在山东奔波的聂忱，莫名地感觉到一丝凉意，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他前来山东打听消息??主要是寻找鲁家出海用的大船。
　　这几天在海上漂泊，聂忱吃尽了苦头??吐得七荤八素不说，还要强打精神在舆图上做好标记，如果再寻不到大船的踪迹，可能就要去更远的地方??只要想到这里他就又忍不住要将肚子里的酸水吐出来。
　　薛老通判走出船舱拍了拍聂忱的肩膀：“再坚持几日，海上要起风浪，船只会回到岸边躲避，到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来到山东之后，薛老通判身边人手不够，于是让坊间人帮忙。
　　在京中聂忱帮着顺天府抓了不少藏匿在坊间的不轨之徒，薛老通判对聂忱的印象很是不错，聂忱这些坊间人有几分本事。
　　不过到了海上，聂忱却有些不尽人意，才飘了一日，聂忱就瘦了一圈。
　　“朝廷悬赏的凶徒有许多都在海上，你年纪轻轻，要多多磨炼自己，将来才能一展手脚，”薛老通判道，“不要让你师父失望。”
　　聂忱喉头一动，他自然不能让师父和……义父失望，他挺坚强的，方才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就是莫名感觉到通身冰凉，就好像又一双眼睛冷冷地乜了他一眼。
　　他要是这样与薛老通判说，不知薛老通判会不会相信。
　　薛老通判已经将目光落在大海之上：“等他们上了岸，必然要将船只藏起来，到时候顺藤摸瓜，我们就知道到底是谁在接应他们。”
　　……
　　荷花胡同。
　　顾老太太躺在床上，手中拿着玉管将袅袅青烟吸进嘴中，这么好的东西，朝廷怎么就不让买卖呢？孙真人被抓之后，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从泉州买到这些，早知道她就多买些囤起来。
　　“祖母，”顾明岚低声道，“上清观都已经被查了，或许这些东西不好，您也不要用了吧？”眼看着祖母用得越来越多，她心中不由地有些担忧。
　　“你懂的什么，”顾老太太道，“朝廷不让买卖，未必是它不好，再说了用得舒不舒坦我不会不知晓？这东西能怎么样？有毒的话我早就没命了，用了它之后我身上的病好多了。”
　　“可您咳嗽的厉害，”顾明岚抿了抿嘴唇，“要不然还是问问珠珠，珠珠是莫真人的徒儿，跟着莫真人学了不少医术，珠珠说不得清楚这药的底细。”
　　“问珠珠？”顾老太太支起身子，“珠珠不小心说出去怎么办？”
　　顾明琬正在为谭子庚忧心，听到这话，就愈发乱起来，皱起眉头看向顾明岚：“你在想些什么？你去问了，定宁侯府就会放在心上？”顾家不管她的婚事，也不帮忙打听谭三爷的案子，明摆着是什么都不肯管。
　　顾明琬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响，紧接着顾大太太孟氏进了门。
　　“老太太，”孟氏一脸焦急，“怀远侯府让人送消息过来，说崇文在通州出了事，接应的米粮中有朝廷明令不准买卖的舶来品。”
　　顾明琬慌忙起身，不慎碰洒了桌案上的茶盅，顾明琬立即感觉到衣裙上一暖，很快那暖意褪去换做一片冰冷。
　　“谭三爷也出事了，”孟氏看一眼顾明琬，“谭三爷在大兴庄子上杀了人，被大兴县衙押解去了顺天府衙大牢。”
　　顾明琬手脚冰凉，脑袋里一阵阵晕眩，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孟氏上前搀扶顾老太太：“娘，家里还有什么物件儿没有？快……快些拿去丢了，免得衙门来查问，到时候可就……”
　　孟氏话还没说完，管事颤声道：“老太太，太太，顺天府的衙差上门来了。”
　　“快，”顾老太太道，“快让人去找侯爷。”
　　“不用去找了，”管事接口，“侯爷与顺天府衙一起到的，侯爷说让我们听府衙的，打开房门和柜子，让府衙搜检清楚。”


第349章 掉进去了
　　顾崇义带着人进了荷花胡同的院子，然后抬眼看向领头的衙差：“稍等片刻，让女眷们都聚在堂屋中，再行查检。”
　　衙差立即道：“怀远侯爷放心，我们不会扰到女眷。”
　　衙差说完，顾崇义吩咐冯安平：“祖母出身顾氏，现在顾家出了案子，你要避避嫌。更何况你刚被留在顺天府衙，吏部还没有正式的文书下来，做事还是谨慎一些。”
　　冯安平点点头听从顾侯爷的话，其实他祖母只是顾氏旁系族人，他与荷花胡同也没有来往，不过只怕之后有人利用他的身份提出质疑，谨慎起见请府衙的推官纪大人前来主持大局，他就在一旁听从纪大人吩咐。
　　“崇义。”
　　一声呼唤传来，孟氏扶着顾老太太走出门。
　　顾老太太见到顾崇义，脚底下更是踉跄，差点就跌在地上，顾崇义见状忙迎上前去。
　　“崇义啊，”顾老太太眼睛通红，“这是怎么了？府衙要查些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来到我们家？崇文在哪里你可知晓吗？”
　　顾崇义面色不变吩咐管事：“一会儿衙门来人，按照衙门吩咐的去做。”
　　顾崇义说完与顾老太太四目相对：“婶娘，我们去堂屋里说话。”
　　顾老太太见到这样的架势，再听顾崇义这样说，顾老太太心中更是焦急，眼看着顾崇义抬脚向堂屋走去，顾老太太忙吩咐人：“快去将老太爷找回来。”然后忙让人扶着去追顾崇义。
　　顾崇义和顾老太太、孟氏在屋子里坐下，不等顾崇义说话，顾老太太径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崇文不是去通州接米粮了吗？为何说货物中有舶来品？定是有人弄错了，崇义啊，你可要为你弟弟说句话，顾家这么多人，唯有你们兄弟最亲近，你可不能不管他。”
　　顾老太太哭哭啼啼地说着，顾崇义一直不说话，直等到顾老太太稍稍平静下来才开口：“袁知行的案子婶娘应该知晓吧？”
　　顾老太太目光闪烁，张开嘴不知该怎么说。
　　顾崇义没等顾老太太说话，继续道：“出了这样的事，衙门对进京的货物盘查就更严了，在官路和几个码头设下了关卡，崇文提了货物回京的路上被拦了下来。”
　　顾老太太听到这里插嘴道：“我们家开的是米粮铺子，买卖的是米粮。”
　　顾崇义神情肃穆：“但是米粮之中藏着淡巴菰。”
　　孟氏惊呼一声。
　　顾老太太捏紧了帕子，脸色变得铁青：“怎么会有那些东西，是不是衙门里弄错了，崇文……”
　　顾崇义定定地望着顾老太太：“这里没有外人?　婶娘与我说句实话，崇文是不是打着买米的幌子走了私运？”
　　“没有，”孟氏急着先道?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就算崇文答应?　谭家也不肯啊。”
　　孟氏说完这些才察觉自己失言，不禁抿住了嘴。
　　顾崇义道：“你们与谭家一起做生意了？”
　　孟氏慌张地看了顾老太太一眼，然后才道：“也不算是一起?　老爷就是想帮衬一下?　谭子庚在京中寻铺子，刚好手上的银钱不宽裕，老爷就想出注意与谭子庚两个人盘下一处新铺面……今年赶上北疆战乱?　北方的米价比往年要贵些?　从南方收粮入京必然能赚一些?　所以……所以……”
　　顾崇义听到这里?　打断孟氏道：“你们如何认识的谭子庚？”
　　孟氏急于救出顾崇文?　也顾不得别人?　就一股脑说出来：“老爷看中了谭家三爷，知晓谭家三爷自己在京中租了处院子，家中没有长辈跟过来照顾，若是老爷帮衬一把说不得能顺利结下这门亲。”
　　孟氏说的是实话，老爷无缘入仕?　但这些年做生意也赚了些银子?　眼下孩子们都长大了?　借着结亲弄好了就能上一台阶?　那些家大业大的世家名门子弟他们攀不上，但谭尚书一向清廉，家中情形并不算好。谭家三爷更是?　虽然任了总旗，但穿戴、用度一看就捉襟见肘，否则也不会瞒着谭尚书想要在外面开铺子，老爷瞧准了机会，拉着谭子庚喝了两次酒，就将这事定了下来。
　　顾崇义眉头微皱：“既然崇文与谭子庚这样熟络，为何还要去上门在谭尚书面前提及这门亲事？”
　　孟氏垂下眼睛：“侯爷面子大，这样说了大家脸上都好看，而且谭尚书不喜欢谭家三爷做生意，若是谭家三爷自己说了，恐怕谭尚书一问就会知晓谭三爷开了米粮铺子。”
　　“就是这么回事，”顾老太太接口道，“要我说这谭尚书也太不知道体谅侄儿了，京官的俸禄本就不多，谭尚书也不会贴补侄儿银钱，在京中租院子、人情礼数哪个不需要银钱？没有祖瘾谁能在京中过上日子？”
　　提到谭三爷，顾老太太想起之前管事的禀告，说谭三爷杀了人，顾老太太更是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顾老太太提起帕子又擦了擦眼睛：“别再说那些了，还是解决眼前的事吧？崇义，你可不能让府衙的人在家中这样闹。”
　　顾老太太说着话，管事进门禀告：“老太太，衙门的人去了您的屋子，拿了您……您用过的……那些药。”
　　管事说着去看顾崇义。顾老太太听到顾崇义说“淡巴菰”她就知道要出事。
　　“什么药？”
　　顾崇义刚问了一句，就看到冯安平陪着顺天府推官纪大人走进了门，纪大人身后的衙差捧着一只匣子。
　　纪大人向顾崇义行了礼：“怀远侯爷，在顾家发现了淡巴菰。”
　　纪大人说着吩咐道：“拿去给怀远侯爷看一看。”
　　衙差走上前，顾崇义见那匣子里面放着两根玉管，还有一些磨碎的叶子，他取出一些放在鼻端闻了闻，果然是淡巴菰。
　　顾崇义表情更是深沉，他看向顾老太太：“婶娘屋子里这些淡巴菰从何而来？”
　　顾老太太面色苍白，眼见遮掩不住忙解释道：“这是从上清观孙真人手中买来的，绝非我们家自己运进京……冤枉啊，我们是被人冤枉的。”
　　顾老太太说两句话又要哭起来。
　　在顾家进京的货物中发现淡巴菰，顾家宅子中也搜出这样的东西，已经不是谁说两句话就遮掩过去，顾崇义听到消息，就知晓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现在他出面拦下来，只会更加授人以柄，所以他这才来到荷花胡同，想要先一步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顾崇义看向顺天府推官：“既然查出了东西，就按照顺天府衙门的规矩办。”
　　纪推官听得这话，再也没有了顾虑，吩咐衙差：“将院子里的物件儿再仔细盘点清楚，家中的书信片纸不留一律搬走，家中的管事也带去衙门里。”
　　眼看着顺天府衙的人开始动手，顾老太太耳边“嗡”地一声，没想到顾崇义坐在这里，却不肯为顾家说情。
　　顾老太太道：“崇义，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顾崇义道：“既然婶娘说了，家中淡巴菰是从上清观买来，崇文也没有买卖私货，那不如就让衙门查清楚，顺天府尹苏大人清正廉明，定不会冤枉崇文。”
　　“你是不是怕麻烦？”顾老太太嘴唇颤抖好不容易才道，“当年我养育你的时候，可是将好的尽量给你，你怎么能这样不顾情份？”
　　顾崇义眉毛都没动一下，整个人坐在那里如同磐石：“我是为了崇文好。”
　　顾老太太一脸愤然：“好坏难道我老太婆分不清楚吗？”
　　顾崇义沉默片刻才道：“您分不清。”


第350章 这后辈不错
　　顾老太太听到这话，仿佛有人举着大拳头，在她胸口重重一锤，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众人说话间，一身酒气的顾老太爷走进门，见到衙差竟然不管不顾地上前撕扯：“你们想要做什么？来我家中何事？胆大包天，也不打听打听这是哪里？
　　我……我……拿棍子来，将这些人打出去。”
　　顾老太太听到顾老太爷颠三倒四的话，就知道他喝醉了，立即吩咐管事：“还不快去看看。”
　　顾崇义站起身向院子外走去，他来到荷花胡同就是怕出现这样的情形，叔父整日醉醺醺，婶娘只盘算自己那些事，崇文不在家，只怕孟氏应付不来再出差错。
　　顾崇义站在院子中，醉醺醺的顾老太爷立即松开了衙差，快步走到顾崇义身边，用手拽住了顾崇义的手臂：“崇义啊，你在啊，你在叔父就安心了。”
　　顾老太爷说这话，身体靠着顾崇义软软地向地上滑去。
　　顾崇义将顾老太爷交给管事，一直看着衙门将相关的物件儿和人带走，这才准备离开荷花胡同。
　　顾明琬一直盯着院子里的怀远侯，父亲那边出了事，谭子庚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着实着急，眼看着怀远侯要走了，顾明琬咬咬牙就像顾崇义跑去。
　　“伯父，”顾明琬匆忙挡住了顾崇义的去路，“伯父，侄女想要问问您……”
　　顾崇义见到顾明琬这般模样，心中已经有数：“您想问你父亲还是谭三爷？”
　　顾明琬紧紧地抿着嘴唇：“都想知道，我……”
　　顾崇义道：“你父亲的案子交由顺天府衙处置，这桩案子不是简单的私运货物，与谭子庚在大兴庄子上杀人也有关系，现在你们该做的就是稳住家中内宅，不要再起什么波澜。
　　你父亲没有做那些事??我不会让人冤枉他??至于你跟谭家的婚事那都要到最后一切明了之后再做打算，你听明白没有？”
　　顾明琬艰难地点头。
　　顾崇义已经说得很清楚??希望顾明琬能够体会其中的意思。
　　“伯父??”顾明琬还是咬着嘴唇道，“谭三爷是好人??他不会做坏事，总之他定然不会杀人的。”
　　顾崇义心中叹口气??转身向外面走去。
　　顾崇义上马离开了荷花胡同??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不由地心生警惕，有一双手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伸进了顾家。
　　不知放马驰了多久，顾崇义刚回过神就看到身边跟过来一个人??他正撅着屁股??将脸凑过来。
　　魏从智，这人还没被魏家扫地出门吗？
　　魏从智一脸关切：“崇义，我听说顾家出了事，忙赶了过来？怎么样，查出东西了吧？”
　　顾崇义皱起眉头??他什么时候允许这东西唤他名字了？经过那一晚之后，他瞧见这东西耳边就传来胡琴的声音。
　　虽然的确查出了东西??但经这东西的嘴说出来，就让人火冒三丈。
　　“没关系??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魏从智扯住缰绳又向顾崇义身边靠了靠??“我从小经过不少大风大浪??身边总是麻烦不断??不过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们俩也算是同病相怜。”
　　魏从智那是四处寻事，他这是有人找上门来，怎么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顾崇义恨不得拿把扫把将魏从智将马背上捅下来，这扫把星，遇到他心情就没舒畅过。
　　“听说崇文的案子与谭子庚有关，谭子庚在大兴庄子上失手杀人被我家谌哥抓了个正着，”魏从智说着眼眸闪闪发光，“谌哥就在不远处的茶楼中，让我来请侯爷过去叙话。”
　　顾崇义心中明了，魏元谌现在追查这桩案子，顾家这边刚刚也被牵扯进去，如果魏元谌与他频频见面，不免会被人诟病，尤其是顺天府衙门才登门去顾家查检……
　　魏从智低声道：“谌哥想要来请侯爷，不过我说，我与侯爷更为亲近……那些小孩子办事，哪里有我稳妥？要不然别去见谌哥了，我们直接回府里，我来帮你想想法子。”
　　顾崇义皱眉，不想与魏从智多说一句话：“在哪个茶楼？”
　　……
　　顾崇义到了西城的茶楼中，打开门，魏元谌已经等在那里。
　　魏元谌向顾崇义行礼。
　　顾崇义被那两撇小胡子晃花了眼，现在看着魏家三爷这张白净、俊朗的面孔，立即觉得赏心悦目了许多。
　　可能是看得多了，魏三爷又十分谦逊，顾崇义有种错觉，总觉得面前站着的这个是自家的后辈。
　　三个人坐下来。
　　魏元谌这才看向顾崇义道：“侯爷，荷花胡同是不是查出了淡巴菰？在衙门没有查到顾家那批货物之前，谭子庚就知道那批货物可能会出事。”
　　顾崇义收到魏元谌让人送来的消息，知晓顾崇文的案子与谭家有关，但还不清楚其中细节。
　　魏元谌道：“如果这是有人设下的局，可能他们早早就盯上了顾家，侯爷虽不在朝堂任要职，却揭开了战马案，那些人必定记恨在心，但侯爷治家严，夫人掌管中馈不出差错，他们暂时找不到机会向侯府下手。”
　　顾崇义沉吟着道：“所以他们找到了荷花胡同？”
　　“不管怎么样，现在看来是好事，”魏元谌道，“如果不是现在查到了袁知行和上清观，照这样下去，不知还会有多少人被这些舶来品的利益吸引，做出有违大周律法之事，到那时就真的是被抓住了把柄。”
　　顾崇义听到魏元谌话中的意思：“你是说？”
　　魏元谌点头：“荷花胡同的顾老爷该是被人冤枉的。”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函递给顾崇义。
　　顾崇义将信函打开，信函上记得都是人名，落款有船老大的具名。
　　“顾家的货物一路从浙江运到京城，沿途用的人手并非全是顾家人，我让人去通州码头去问了，运送顾家那些货物的船只，半途有杂工上船帮忙搬运货物，到了通州之后，那杂工就离开了，不知去向，连工钱都没来得及向船老大讨要。”
　　顾崇义心中一亮：“所以可能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魏元谌道：“我已经让人去追查那杂工。”
　　顾崇义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还没想到解决的法子，魏元谌就找到了入手之处，魏家这后辈果然很不错。


第351章 配合
　　顾崇义想着魏元谌说的话，如果早有人盯着荷花胡同，那谭子庚又是怎么回事？他与荷花胡同一样都是被冤枉的吗？
　　顾崇义将手中的纸张放好，魏元谌这样帮忙，是还没忘了夫人的“救命之恩”？这叔侄两个不知有什么打算，最近顾家与魏家来往太过密切了些，现在查顾家的案子都要与魏元谌一起。
　　顾崇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这样思量着他看向旁边的魏从智，只见魏从智瘫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仔细听起来，从魏从智鼻子里发出一阵阵鼾声。
　　无论是谁，看到这样的魏二老爷都不会觉得这人有什么心机。
　　顾崇义皱眉，这人将装模作样发挥到了极致，可能连魏从智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装傻还是真的傻。
　　他不在朝中任要职，不光是怕身为勋贵锋芒毕露会引火烧身，而是不想卷入朝局争斗之中。皇上刚刚登基时，想要革除弊政，除旧布新，启用不少寒门子弟，压制宗室、外戚，朝堂上下士气为之一振，不少老臣都觉得皇上有如此决心，大周可能会迎来新的盛世。
　　可没想到渐渐就变了味儿，成了世族和新贵的争斗，皇上格外喜欢启用新贵，仿佛只有新贵才能让皇上安心。
　　这些也就罢了，皇上最不该做的就是打压魏皇后专宠贵妃。
　　如果魏家这个外戚真的骄横跋扈也就罢了，魏尚书一心为大周社稷，最终却因为二皇子谋反案而死。
　　二皇子谋反本就有诸多疑点，以二皇子和长公主手中的兵马不足以逼宫，至于二皇子府中人招认，二皇子的本意是请皇上废东宫立他为储君，那更是无稽之谈，都到了领兵谋逆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有一举拿下皇位，才算是成了大事，二皇子和长公主难道不懂？
　　魏尚书调动大宁兵马助二皇子一臂之力，看起来合情合理，没有大宁的兵马，二皇子根本无法与京营兵马抗衡。
　　但事实上大宁兵马并未大举入京，只有三个副将率领几百人私自离开卫所，朝廷兵马赶到之后，那些人奋力抵抗，三个副将全都身亡，这三个副将正是魏从晟委派前去大宁任职的，加上之前朝廷缴获魏从晟命家将送去大宁的密信，如此一来几乎为魏从晟定了罪。
　　不过如果魏家真的谋反，魏从晟能调动的岂止三名将领几百兵卒？魏从晟被拿下，魏家众人下了大狱，案子还没有审明，魏从晟就“染病”身亡了。
　　二皇子、长公主谋反案，疑点重重，魏尚书更是死的蹊跷，朝堂上下不少人提出质疑，就连太后娘娘都亲自前去养心殿。
　　后来朝廷收到了密报，大宁被杀的副将孀妇，一路从大宁走到京城，送来了大宁卫所的调兵函，证明三个副将并非私自出卫所，而是被兵部调往广宁卫。
　　兵部出具调兵函之人是时任兵部员外郎的戚缰，朝廷找到戚缰时，戚缰已经服毒自尽。
　　到底是戚缰与二皇子串通，还是魏从晟吩咐戚缰行事，两个人都死了，许多内情也就说不清楚。
　　皇帝力排众议，虽然证据不足，他却相信魏家一心为大周，绝不可能有谋逆之举，放了魏家被关押的人。
　　看似皇上顾念魏家从龙之功，可魏从晟死了，魏家头上这顶谋逆的帽子到底没有被真正摘下来，皇上对魏家的情义已尽，再出什么事没人再能保住魏家，所以一些世家名门自然也就远离魏家，魏家算是就此衰落。
　　魏从晟的死到现在还是桩疑案，皇室和魏家闭口不提，其余人也只是心中猜测。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皇上见到魏从晟，魏从晟自尽以证清白，求皇上看在魏家当年潜邸扶立皇上的情分上，放过魏家其余人，从此之后魏家人不再掌兵，不敢再任要职。
　　顾崇义听到这话，不禁为魏家担忧，这话何尝不是隐晦地说，魏家落得今日的田地，都是皇上在削弱魏家手中的权利。如果将散布谣言之事怪罪在魏家头上，魏家恐怕再受责难。
　　再者魏家若是听信了这言语，一心想要为魏从晟报仇，私底下再有什么动作，也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魏家却好像平静地接受了一切，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更没有不甘地反击，就像坤宁宫的魏皇后一样，不声不响躲在了宫中，表面上依旧是皇后、重臣，却不再做任何改变大周朝局的举动。
　　如果不是贵妃势大，太子做事越来越荒唐，皇上大约也不会想到用魏家来约束贵妃党。
　　所以魏家才会有今日的局面。
　　顾崇义想到这里回过神来，发现魏元谌一直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他平复思绪，而旁边的魏从智鼾声越来越大，早已经睡得忘我。
　　魏元谌道：“二叔这些日子四处奔忙，不免疲累，侯爷多都包涵。”
　　顾崇义忽然好奇，不知魏从智都在忙些什么，心中一旦对一个人有了好奇之心……就难免要在他身上多费心神，不是一件好事。
　　顾崇义抬起眼睛道：“这事涉及了谭家，谭定方接替你父亲做了兵部尚书，若是此案办不好，恐怕会遭质疑，皇上有将这案子交给乔嵩的意思，你就没想过趁机放手？”
　　魏元谌摇头：“如果在战马案查到林寺真之后，我们就不再继续追查，就不会发现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也被安插了人手。
　　从山西案子开始能有现在的局面，靠得也是想要问个真相，而非我自己的私心，我不会因为谭定方接任我父亲之职就对他心怀偏见。”
　　顾崇义点了点头：“这案子不好查，那件事后，魏家能有今日也不容易，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顾崇义看着魏元谌，再想想魏家的处境，竟为魏元谌心生几分担忧，他也清楚一味躲避不是法子，他也没想过永远装疯卖傻下去，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要为大周社稷出一份力。
　　“既然他们盯上了我，”顾崇义道，“这案子又涉及到顾家和谭家，我就去谭家寻谭定方问问消息。”
　　顾崇义说着与魏元谌对视：“我们分头行事，若有消息你就来府中寻我说话。”
　　魏元谌应声，起身送顾崇义。
　　顾崇义刚刚拉开门，椅子上的魏从智一下子跳了起来，没有看清楚眼前的情形，魏二老爷喊叫起来：“怎么？是一家黑店？我先砸了它。”


第352章 催命符
　　顾崇义快步冲出茶楼，骑马绝尘而去，方才他想到魏家这些年的坎坷，还觉得魏从智也是不易。
　　结果这二傻子总是在关键时刻，一再让他惊诧。
　　睡着也就罢了，竟然还会被魇着。
　　该不会把自己昏睡当成被店家下了蒙汗药吧？否则怎么会大喊大叫“黑店”，真是蠢得可以。
　　见到魏从智之后，谁还好意思人前比蠢？
　　顾崇义看看身上的衣衫，从顺天府衙到荷花胡同，袍子略显得有些凌乱，本想回府换件衣服再去谭家，思量片刻还是径直去找谭定方，这样一来他看起来就更为急切。
　　顾崇义在谭家门口下马，正好看到谭定方从家中走出来。
　　“谭尚书。”顾崇义喊一声，急切之下脚下一个踉跄。
　　谭定方见状，下意识快走几步就要去扶顾崇义，还好顾崇义自己稳住了身形。
　　顾崇义脸上满是焦急：“谭尚书，你这是要去哪里？你侄儿的事听说没有？我族弟与谭三爷一起开了米粮店，尚书大人可知晓？”
　　谭定方看起来目光依旧清澈，只是眼睛深处藏着一抹疲惫之色，迟疑片刻就吩咐管事：“将书房收拾出来，我与怀远侯过去坐坐。”
　　顾崇义跟着谭定方向院子里走去，路过站在旁边的小厮，看到小厮手中拿着一个篮子，篮子掀开一角，里面放着的是香烛和糕点。
　　顾崇义目光一敛，他若是不来，谭尚书准备去祭拜谁？
　　两人在书房中坐下，顾崇义瞧见书桌旁的矮案上摆着不少公文，墙上还挂着北疆的舆图。
　　管事带着小厮将舆图收在旁边的箱笼里，那箱笼已经放满。
　　谭定方发现顾崇义在看舆图，于是道：“那箱笼中是前朝和大周时各地的舆图，正好今年新勘校的图刚刚画出来，你若是想看就拿来瞧瞧，比起太祖时，我们北疆疆土一直步步南撤，现在已离万全都司和开平卫不远了，东边也是，密云后卫以东常常有战事，百姓不敢在大宁附近耕种。
　　今年秋收，辽东粮食甚少，除了卫所的军屯收获一些之外，许多土地都荒芜了，还要调不少军资前去。”
　　谭定方说着走过去弯腰从箱笼里将一小块舆图展开：“你来看看，这是辽东的耕地图。”
　　若是平日，顾崇义大约不会去看舆图，眼下想要弄清楚谭定方的为人，必须要在意一些细节，于是走过去向舆图上看了一眼。
　　那舆图虽然是新制的，但里面已经夹了纸笺，纸笺上是谭定方做的附注，上面写清楚军屯的情形。
　　谭定方尽心竭力掌管兵部，这话并不是谁为了讨好这位兵部尚书方才这样说，从这些细节上可看出些端倪。
　　顾崇义一把拉住谭定方：“尚书大人，你还有精神担忧这些，你侄儿杀人深陷大牢，我祖弟也被抓进顺天府衙了，这可怎么办？大人心中就没有个思量？你那侄儿到底与袁知行那些人有没有来往？走，你跟我一起去大牢里问个清楚。”
　　谭定方冷不防被拽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顾侯。”
　　谭定方放下舆图反手拉住顾崇义的手腕：“你先别急，这件事恐怕不是冲着庚哥儿来的，而是因为我。”
　　顾崇义一怔随即皱起眉头：“谭尚书是什么意思？难道知晓内情？”
　　谭定方摇摇头：“虽不知晓全部，却也猜到几分，说到底庚哥儿都是为了我着想，才会一步步走入别人圈套之中，庚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心性我十分了解，他若是动辄敢杀人放火，我也不会如此费心思地教他。”
　　说完这话，谭定方看向顾崇义：“至于你族中弟弟，可能也是被我们谭家牵连，那些人想要陷害我们，顾家正好与庚哥一起买卖米粮，于是一起被谋算了。”
　　顾崇义一脸茫然：“那些人算计你什么？想要将袁知行做的事都推在你身上？”
　　“不止，”谭定方道，“我怀疑还有赵老将军的案子，也一并要推给我，赵老将军在北疆的败仗本就有蹊跷，总要有人来为此担责，而我当年参与此战并且还立下军功，皇上有有意让我接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早晚我都会在都察院挂职，袁知行听命于我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顾崇义看着谭定方半晌没有说话。
　　谭定方微微一笑：“经我这样说出来，你是否也觉得这些案子与我有关？所以朝中官员也会这样思量。”
　　顾崇义思量片刻道：“不能光凭几句话就猜疑到你身上，总要有真凭实据。”
　　“袁知行被抓了，一直都没能审出口供，”谭定方道，“只要袁知行供述出我，这就有了人证。”
　　顾崇义道：“不能就此认定袁知行是被你指使。”
　　谭定方仔仔细细地将舆图收起来放在箱笼中：“那你为何不愿意再掌兵权？我推举你几次，都被你推辞了，你怕什么？不也是不愿意卷进这些争斗之中？贵妃娘娘、怀王、肃王，储君之争，将来皇位之争，你不愿意掺和进去，就有人暗地里下手拉扯，当年的魏尚书还不就是如此？”
　　谭定方直起腰：“再加上我……我还有一段往事，正好能被他们利用，我也是百口莫辩。”
　　顾崇义道：“什么往事？”
　　谭定方转头看向顾崇义，眼眸中仿佛有一小簇火苗在烧，他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不知从何讲起：“我的军功都要归功于一个人，可她却因为我死了，我一直不想提及，可那些人现在却知晓了。”
　　顾崇义纳闷：“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谭定方沉默许久，终于走到里间，片刻之后拿出一幅画，他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挂在架子上缓缓展开。
　　一个女子的画像出现在顾崇义面前，那女子坐在椅子上，面容清丽，嘴角含着一抹微笑。
　　“这是当年钦天监官正的长女，白家大小姐，”谭定方看着画卷的眼睛中有留恋，还有化不开的悲伤，“如果当年她没有死，我已经迎娶她做了我的妻室。”
　　谭定方似是想起了从前的事，呼吸不由地一滞，半晌才道：“我有一腔热血想要为国征战，建功立业之后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临去北疆的时候，我找到白官正表明心意，得胜归来时定会请长辈上门，到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死守关卡身受重伤，也是抱着这个心思才挣扎着活下来，却没想到欢欢喜喜归京，最终迎来的却是她自尽的结果。”


第353章 他是不是好人
　　听到谭定方这些话之后，顾崇义不禁有些怔愣，仿佛还不能一下子将这些话琢磨透。
　　“谭夫人她不是你恩人的妹妹吗？”顾崇义说着又去瞧那张画像，“怎么会又……又有一个？”
　　谭定方对着那画像坐下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画中女子的脸颊：“白大小姐死后，我备受打击，加上在北疆受了重伤，就此一病不起，夫人弟弟来看我，见到我这般模样立即帮我请郎中买药，对我悉心照料。
　　这样相处久了，夫人家长辈生出要结亲的意思，我心中只有白大小姐，就推了这门亲事，后来夫人家中长辈染病相继辞世，他们姐弟俩无依无靠，夫人再次旧事重提，怕我急着拒绝，夫人只说不在意那些，希望以后能在身边照顾我，于是就在夫人长辈过世三年后，我将夫人迎娶进门。”
　　谭定方叹口气：“我那夫人性子豁达，这些年一直不曾揪着我问白大小姐这件事，我委实欠她不少。”
　　顾崇义沉默片刻：“就算白大小姐与你有这样的情分，那也没什么啊？”
　　谭定方看向顾崇义：“你不知晓赵老将军那一战，被人诟病的是什么吗？”
　　顾崇义道：“赵老将军为了营救几万百姓，在大宁弃城逃走，结果百姓没有救回来，还被鞑靼抢走了所有的粮草，所以赵老将军归京之后才会被御史弹劾。”
　　谭定方点点头：“胜败乃兵家常事，打败仗的也不是赵老将军一个人，都察院质疑的是赵老将军为何放着大宁最坚固的城池不守，要弃城离开？此前朝廷明令老将军守城，随军征战的御史几次提醒赵老将军，赵老将军却一意孤行才会造成这般局面。
　　但赵老将军的密奏早就进京，奏折上说明并非弃城而逃，老将军带兵营救百姓，将守城重任交给副将，副将守城时发现红夷大炮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装填了火药和助燃物却发射不出，这样一来就失去了先机，副将不得不仓促应战，城中不知是谁散布谣言说赵老将军带兵逃走，留下他们等死，城中有将领带着人逃窜，于是伤了士气，被人攻破了城门。”
　　这些事顾崇义多多少少知晓些：“果然是红夷大炮有问题，也怪不得赵老将军，顶多算是赵老将军决策错，没有多留兵马守住城池。”
　　谭定方道：“可兵部说大炮并没有问题，而且赵老将军前城被攻破，我们死守北古口时，用的也是朝廷下发的红夷大炮和火药，除此之外，我们还用了些库中损坏的火炮，就是靠着这些火器才守住了城池。”
　　谭定方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而且兵部跟去管理兵械的官员在城破之后与赵老将军兵马汇合，不少副将都听到兵部官员与赵老将军在营帐中争吵，之后兵部官员就被人杀死在营中，虽然后来查到杀死兵部官员的是一个百夫长，但百夫长又是被谁指使？
　　御史怀疑赵老将军生怕被兵部官员弹劾，才命人向兵部官员下手。”
　　谭定方仔细想了想：“赵老将军既然得到副将的消息说，那些火炮有问题，夺回了大宁之后可让人前去查看？”
　　谭定方点头：“不过，那些火炮已经被鞑靼人带走了，之后我们与鞑靼几次交锋，鞑靼还用了那些火器，而且就算找到火炮又如何？问题可能出在火药中，当时副将仓皇之下没有仔细查看，那位副将后来也战死，也就更加说不清楚了。
　　我当时虽然对此有疑惑，但也没能找到任何证据，何况我用火器抗敌之事成为了赵老将军有错的佐证，兵部也以此质疑赵老将军。”
　　顾崇义道：“你那时用的几门坏炮，都是炮耳有损伤，你用这些炮赢得那一战，委实不容易。”
　　谭定方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画上，在看到画上那张面孔之后，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温和：“那都是因为阿婵，我会用那些火器，是对它的构造了解的通透，就算炮耳有损伤，我也能想方设法修好。
　　除此之外，快速地装填火药也很重要，阿婵做了一件东西，能够快速清理炮筒……总之只有对火器格外了解，才能将它们的威力发挥出来，没有阿婵教我这些，我怎么能守住城池？只怕早就死了。
　　所以我现在一直在大周推行火器，操练专门掌管火器的将士，我想将阿婵没有做完的事都做好。”
　　屋子里一时陷入安静中，顾崇义看着谭定方，谭定方眼眸中有着不少复杂的情绪，如同云海般不停地翻涌。
　　半晌谭定方才回过神来：“我与你说清这些，你如何思量？如果赵老将军在北疆这一战有蹊跷的话，你觉得是哪里有问题？”
　　顾崇义道：“是火炮。可能有人故意在火药中掺杂了东西，所以无法点燃，这些还不够，显然有人私底下事先与鞑靼串通，让鞑靼带着大量兵马，在守城副将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径直攻破了城池，城破之后，赵老将军少了屏障，才会被鞑靼兵马夹击。”
　　谭定方点了点头：“破坏火炮并不容易，需要对火器格外了解，当时大周刚刚用红夷大炮不久，就连兵部的能工巧匠也是初探其中奥妙，而我因为阿婵对这些火器十分熟知。一旦揭破我与阿婵这一层关系，我就是最有嫌疑之人。”
　　顾崇义定定地望着谭定方：“的确如此，而且要不是那一战你也不会得到兵部赏识，这些年你在朝堂上一展手脚，与火器更是息息相关。”
　　谭定方表情平静：“所以我就说，这件事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早就查清楚了我与阿婵的关系，等到这桩事遮掩不住的时候，就一步步引到我的头上，有这么多证据在我真是百口莫辩。”
　　顾崇义皱起眉头：“那你……有没有……”
　　“自然没有，”谭定方道，“如果这是我做的，蓁姑死的时候，我就该出手遮掩，怎么还让蓁姑留在安济院中？”
　　这话有理，顾崇义端起茶要喝，却又停在那里，抬起头望着谭定方：“你是到现在才想到这些蹊跷的？那为何之前你没有向别人提及你与白大小姐的关系？”
　　谭定方道：“阿婵不在了，再提这些又有什么用？”


第354章 进门
　　谭定方垂着头，脸上闪过悲伤和疲惫。
　　顾崇义斟酌片刻：“可我还是不明白，白大小姐为何要自尽呢？”
　　谭定方的手指略微收紧，眼睛微红：“到现在我也不知晓，我问过白官正，白官正不但不肯说，还让我以后不要去白家，不要向任何人说出与阿婵的事，又将阿婵的一封信给了我。”
　　顾崇义眼睛一跳：“信函上写了些什么？”
　　谭定方站起身，走到阿婵画像前，沉默了半晌猜声音艰涩地道：“信里的内容是，阿婵因腿疾早就不堪重负，知晓我得胜归来，她心事已了，不愿再受这些折磨。”
　　谭定方说到这里，不能自已颤声道：“我若知晓得胜归来，却得到这样的结果，我宁愿战死在北疆，也许反倒能与阿婵相会。”
　　对于白大小姐这件事，顾崇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道：“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尚书大人该向朝廷禀明这些过往，免得会被人利用。”
　　谭定方再次稳下心神，将阿婵的画收起妥善放好，重新坐在椅子上，这才接着道：“若非魏大人查出当年赵老将军兵变是被人陷害，赵老将军在北疆的案子也不会被旧事重提，趁着这个机会正好解决大宁的事。
　　当年梁王谋反，大宁一片混乱，鞑靼趁机攻城，虽然后来朝廷收复失地，却还是留下不少隐患，大宁卫所众多，有些卫所却早已形同虚设，是该留还是该整饬，北方卫所大部分兵力都在大同、宣府，东边却一直都有鞑靼扰边，朝廷若不增派人手对辽东有个处置，十年内恐怕要出差错。
　　除此之外还有平壤李氏，虽说李大王一直拥护大周，但也不能少了约束。”
　　眼看谭定方又要提及北疆的军政，顾崇义不由地皱眉：“谭尚书?你还是想想自己的案子吧。”
　　谭定方舒一口气：“我想好了?明日就会去找魏通政说清楚，我不会让庚哥儿无辜受累。”
　　顾崇义点点头：“山西战马案都能查清楚?这桩案子定然也会水落石出。”
　　谭定方看看沙漏：“我就不留顾侯了?过一会儿还要处置衙门里的事，等到朝廷开始查案?有些事务就要交代下去。”顾崇义起身告辞。
　　谭定方似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他思虑片刻才道：“顾侯也是心系大周之人?大周军务还是要多多上心?千万不能再有林寺真这样的事发生，否则……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深陷战火之中。”
　　顾崇义看着谭定方目光中满是赤诚，心中有种感慨也想要就此发放出来，只不过他还是遮掩住了?转头走出了谭家。
　　等到顾崇义走出门?谭定方回到屋中坐了一会儿，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桌子上的舆图。
　　“老爷，”董夫人进门十分担忧地道，“您没事吧？”
　　“没事，”谭定方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是那种人。”
　　董夫人向屋外看了看：“老爷您说的是谁啊？”
　　“白官正，”谭定方声音有些发涩?“我从前怀疑过，但又觉得不可能?虎毒不食子，白官正那么疼阿婵?阿婵的死不会与他有关?可是白官正为何不愿意让我向旁人提及与阿婵的事？”
　　谭定方揉了揉额头。
　　董夫人道：“老爷?您别想了，思虑太多要伤身子。”
　　谭定方叹息道：“他们将我卷入案子不要紧，我是怕辽东那些卫所，刚有些起色就要功亏一篑，既然他们都冲着我来了，我干脆先将辽东的事查清楚，如若不成也免得牵连旁人。”
　　董夫人惊讶。
　　谭定方颔首：“可能要对不住你与孩子，我……”
　　“老爷去做吧，”董夫人强忍着眼泪，“妾身明白老爷的心思。”
　　谭定方拍了拍董夫人的手：“既然与我有关，我就不能袖手旁观，阿婵的死真的有问题的话，我也想为她讨个公道，他们如此针对我，不过是因为我没能投靠他们，挡了他们的路，既然如此，不如利用他们这个心思，将他们都抓出来。”
　　董夫人攥紧了帕子：“老爷要引他们上钩？”
　　谭定方点头：“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董夫人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开口阻拦，老爷决定的事，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地去做，而她也会默默支持，因为老爷做得都是对的。
　　……怀远侯府。
　　顾明珠陪着林夫人在屋子里坐了会儿针线，母女两个又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之后林夫人读书给顾明珠听，两个人正仔细读着，肚子里的孩子欢快地动起来。
　　顾明珠将手放在母亲肚子上面，睁着大大的眼睛，感觉到母亲肚子一动一动，脸上满是欢喜和稀奇。
　　杨妈妈道：“公子现在就知道缠着夫人和大小姐了。”
　　林夫人跟着一笑：“千万不要是个磨人精。”
　　“那有什么不好？”顾明珠抬起头道，“我陪着他一起玩儿。”
　　林夫人慈爱地摸着顾明珠的头顶：“那府里恐怕要闹翻了天。”
　　两个人正在说笑，管事妈妈来禀告：“侯爷让人回来吩咐，准备些饭菜，晚些时候有宾客上门。”
　　林夫人略有些惊讶：“有没有说宾客是谁？”
　　“侯爷没有交代，”管事道，“但说了不用太隆重，吃完饭他们还要在书房议事。”
　　那可真是新鲜了，林夫人摇摇头，侯爷很少主动请人上门议事，毕竟这些年侯爷在人前都是躲避锋芒，今日怎么一反常态，难道是因为荷花胡同的事不得不求人帮忙？
　　这么一说，荷花胡同的案子可能不简单。
　　“快去准备吧！”林夫人正色道，“不要怠慢了。”
　　说完这话，林夫人看向顾明珠：“我们不用准备什么吧？”
　　顾明珠瞧着忙碌的管事妈妈，这时候父亲会请谁上门？父亲现在应该为族叔奔忙才是，难不成……
　　魏大人混进她家中来了？
　　天黑下来，门房有消息进内宅。
　　“夫人，侯爷和魏三爷进门了。”
　　林夫人一怔，怎么是魏三爷？老爷之前不是对魏家三爷喊打喊杀的，今日却这样请进了门。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林夫人正思量间，就看到珠珠正在向外走。
　　林夫人道：“珠珠，你去做什么？今日就与母亲在屋子里用饭，家里有宾客不要乱走动。”


第355章 受了委屈
　　魏元谌在顾家门口下了马，抬头看了看“顾府”上面的门楣，然后拂了拂衣袍上面的雪花，这才跟着顾崇义走了进去。
　　从前都是他自己找各种理由前来拜会，今日这是第一次顾侯让人来请他入怀远侯府，想到这里魏元谌看向初九，初九急忙弯腰抖掉身上的不该有的脏污，就差点将鞋底也擦干净，生怕三爷不满意。
　　顾崇义和魏元谌在廊下脱掉氅衣，然后走入书房中。
　　管事端来两盏茶，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
　　顾崇义这才看向魏元谌：“谭定方说有人暗地里对付他，谭子庚是被人冤枉的，他又提及赵老将军在大宁那一仗，说的与兵部当时查到的大概一致，当时赵老将军命他守古北口，他用古北口的火器抵抗鞑靼，他如此了解火器都是因为白官正的女儿，白大小姐。”
　　顾崇义仔细回想谭定方的神情，在说这些话时，谭定方不像是在撒谎，不过……
　　顾崇义道：“能看得出来，谭定方还隐瞒了一些内情，应该事关大宁。梁王之乱后，大周兵力、军资不足，没有及时修葺好城池，整饬卫所，谭定方将户部的文书递给我看，大宁附近几乎颗粒无收，北疆有大宁就能与大同、宣府，丢了大宁之后，北疆必然不稳。”
　　谭定方一直在说北疆的防务，显然对北疆十分忧心。
　　桌案上的灯映着顾崇义的眼睛，半晌他才看向魏元谌：“听起来真是真假难辨。”
　　“侯爷，”魏元谌道，“您可知怀王的母舅在何处任职？”
　　顾崇义只想着北疆边戍重地，魏元谌忽然提到怀王母舅，顾崇义脑子里的迷雾像是一下子被人吹散开来，眼睛也跟着一亮。
　　魏元谌道：“怀王的母舅梁知安曾在兵部任职，之后升迁去了工部，现在时任永平府知府，朝廷放弃大宁之后，防线就要南移，东北一线?永平府首当其冲?每年朝廷会拨大量军资加强永平府防务，用来加固城墙、炼制兵械?还要增派兵马前去驻守。”
　　顾崇义看着魏元谌：“谭定方紧抓着大宁不放?挡了梁知安的路，所以梁知安才会设法除掉谭定方？”
　　顾崇义心中一喜?伸出手拍了拍魏元谌，现在想想谭定方就是这个意思?从谭家走的时候?他还嘱咐我，要为大周边疆出力。
　　怀王母妃的娘家就在永平府，怀王的母妃虽然去的早，梁氏也并非魏家这样赫赫有名的世家女?但出身却比二皇子和贵妃娘娘要高些?东宫没有被废之前，怀王整日在府中研习学问，梁家也顺理成章回到了永平府，如果大周驻防南移，永平府就会变得更加重要?魏元谌在山西查案，涉及到榆林镇?这么一看，大同、宣府?再加上永平府，这是有人在向整个北疆下手?怀王做了东宫之后?有这样的舅舅相助?定会稳固根基，将来也能与贵妃党抗衡。
　　思绪一点点地被理清，顾崇义也就没有刚刚那么急切，这才想起来吩咐：“快然人将准备好的饭菜送上来，我们先吃了饭，再接着说。”
　　顾明珠看着管事从大厨房中捧出食盒送去前院的书房，虽然饭菜并不是很隆重，但厨娘做得精细，尤其是桂花糕，上面还放了一层糯米，不那么甜又多了几分软糯。
　　趁着管事妈妈不注意，她抬脚就能溜到前院去，只不过前院的书房外太冷了，着实不太适合躲在那里偷听。
　　顾明珠不禁皱起眉头，这可是她自己家，怎么倒羡慕起坐在书房中的魏大人了？
　　宝瞳低声道：“大小姐下次去魏家，也该多吃些点心。”魏大人吃的太多，这样经常上门，她总觉得大小姐亏了。
　　“走吧，”顾明珠道，“我们去后院的小书房。”魏大人与父亲说完话，应该会偷偷来书房里找她，眼下案情到了关键时刻，总要将打听到的消息都传给她才是。
　　顾明珠想着带着宝瞳一路走向后院。
　　林夫人一转眼就找不到了珠珠，不由地叹口气，在别人府上都约束不了珠珠，更别提自己家里了，珠珠大约比她都了解自家院子，除了自家墙头没踩过之外，珠珠可能都走遍了。
　　林夫人正要回到正屋里休息，就看到管事走过来：“夫人，定宁侯和张夫人来了。”
　　林夫人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祯哥儿八成也是惦记荷花胡同的事。
　　“快去跟侯爷说一声，”林夫人道，“将张夫人请到我屋子里。”
　　侯爷偷偷摸摸带人回来，如今被堵个正着，她可不管侯爷要如何处置，是准备冷落了魏三爷先去与祯哥儿说话，还是干脆将他们拉在一起，全由得侯爷侯爷定夺。
　　……
　　崔祯带着张夫人走进顾家。
　　走到垂花门，崔祯停住脚步吩咐张氏：“你与姨母仔细说说前因后果。”
　　张氏点了点头，眼看着崔祯要离开，她急忙道：“侯爷，您不怪妾身吧？”
　　崔祯迎上张氏的目光，深沉的眼眸中一闪温和：“我知道你是好心，去吧，不用放在心上。”
　　张氏眼睛一颤，向崔祯行礼：“多谢侯爷。”说完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崔祯看着离开的张氏，眉头微微皱起，他听说谭子庚和荷花胡同的亲事是张氏先提及的，心中不由地一沉，与张氏说话时口气也稍稍重了些，引得张氏哭了一场，然后求着他一起前来怀远侯府将这件事说清楚。
　　张氏才掌管内宅，之前也不怎么出府宴席，就连与娘家都不常来往，为荷花胡同引荐谭家人时大约也没想那么多，崔祯想到这里抬脚向前走去，他想着要与张氏好好相处，可能是最近家中总不得安宁，难免做得不尽人意。
　　“定宁侯爷，”顾家管事上前道，“我家侯爷请您去书房。”
　　管事说完走到旁边引路，仍旧没忘记将话说清楚：“老爷书房还有别的客人在。”
　　崔祯下意识地停下：“是谁？”
　　管事道：“魏家三爷。”
　　崔祯眯起眼睛，魏元谌？在这样的时候姨父见魏元谌，可是为了荷花胡同的案子？姨父现在如此信任魏家了吗？
　　……
　　张夫人一路走进林夫人院子里，在门口脱下了氅衣，张夫人才走进门去。
　　一阵寒意被张夫人裹挟进了外间，张夫人立即道：“我在这里暖一暖在去里间与姨母说话。”
　　“哪有那么多事。”
　　林夫人笑着撩开帘子，当见到张氏时，她不禁一愣：“你这是怎么了？刚刚哭过？谁欺负你了，快与姨母说一说。”


第356章 格外亲近
　　张夫人本就皮肤白嫩，在家中哭了一场，现在出来被风一吹，脸颊边看起来又红又肿好不可怜。
　　林夫人上前将张夫人拉进内室，摸着张夫人的手冰凉：“怎么回事？出来连手炉都没带吗？”
　　张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急忙垂下了头：“是奴婢们疏忽。”
　　“不怪她们，”张夫人抬起眼睛，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满是红丝，“是我急着要来您这儿，随手将手炉就落在屋子里了。”
　　张夫人说完话垂下眼睛，脸上的神情十分忐忑：“姨母，我听说了荷花胡同的事，都是我不好，谭家还是我引荐给荷花胡同的。”
　　林夫人倒没想到张氏是因为这桩事，她拿起小茶吊倒了一杯茶给张氏：“不着急，你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也算不得什么，你也没想到谭家会出事。”
　　张夫人点点头，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又从顾家管事手中接过了手炉，脸色看起来好了些：“我上次在申家做客，遇到了谭三爷的母亲，谭家太太进京看儿子，路上刚好遇见了申御史家的女眷，谭家和申家就一起结伴进了京，所以那次申家宴席，申家就请了谭三爷母亲前去。
　　谭家太太第一次入京，不太会说官话，我看她躲在角落里不言语，就走过去与她多叙了几句，这才知道谭家太太的儿子刚在京营里任职。
　　之前顾老太太特意与我说，明琬的年纪不小了，让我留意一下京中的才俊，我看谭家太太人不错，谭尚书又一直名声在外，我就有意将荷花胡同引荐给她，正好谭家太太要在京中给谭三爷租院子、购置物件儿，顾老爷不是有个这样的铺子，我这才向谭家太太提了一句。”
　　林夫人知道顾崇文不但买米粮，还有个铺子买卖杂货，家中的摆设、家具一应俱全，虽说不少是旧物什儿，仔细修补一番就跟新的一样，想要少花银子又能体面些，自然买这些最划算，张夫人这样做也没什么错。
　　林夫人拉起张氏的手：“你没做错什么，换了我可能也会这样。”
　　张夫人道：“谭家太太安置好了谭三爷就匆忙回福建了，我也是最近才听荷花胡同孟太太说，谭家太太看好了明琬，谭三爷对明琬也有心思。”
　　林夫人颔首：“老太太托我们侯爷去谭家提一提两个孩子的婚事，本来是件好事，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差错。”
　　“我不该这样做，”张夫人愧疚道，“本来对福建谭家不了解，太冒失了，如果谭家真的是那种人，岂不就此连累了顾家？”
　　林夫人安慰张夫人：“案子还没有查明你也不用太担忧，就算果然是这样，也怪不得你，都是自己的选择。”
　　张夫人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吞咽着茶水，依旧心事重重。
　　林夫人见状道：“祯哥儿就是因为这个责难你？一会儿我问问他。”
　　“别，”张夫人忙阻止林夫人，“侯爷没有……侯爷就是听了着急，我也是着急没有将话说明白，侯爷待我很好，从来不会无端训斥我。”
　　林夫人见张夫人护短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小姑娘，不禁噗嗤笑出声：“你看看，他把你欺负成这样，你却还要为他说话。”
　　张夫人脸颊微微发红：“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侯爷他心里装的都是朝廷里的大事，我帮不上忙，怎么还能给侯爷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林夫人叹口气，“我看你就是太小心了，一家人哪里还能算这个，倒显得见外。”
　　听到这话张夫人一僵。
　　林夫人笑道：“不管家里外面用得着他出面的地方，自然要交给他去做。”
　　张夫人茫然地道：“姨母，您说我是不是太笨了，这些都想不透，怪不得您与姨父感情这样好。”
　　不等林夫人说话，张夫人轻轻地拽着帕子：“不怕姨母笑话，我没嫁给侯爷之前，听说侯爷在北疆打得那些胜仗，就从心底里敬服他，嫁到崔家之后，就暗下决心，定要让侯爷欢喜，一直欢喜，所有欢喜的事希望侯爷都能有，可惜事与愿违，太夫人这个样子，我也一直没能有孕。”
　　张夫人说着，忽然看到门口帘子一动，紧接着她没有防备地对上一双眼眸，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其中除了欢欣之外再没有任何情绪。
　　“珠珠，快进来。”
　　林夫人也瞧见了门口的女儿：“你跑来跑去不觉得冷吗？”
　　顾明珠跑到林夫人跟前，亲昵地挽住林夫人的手臂，仿佛这时候才看到张夫人似的，又向张夫人行礼：“嫂嫂。”
　　张夫人望着顾明珠：“珠珠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林夫人笑道：“还是那个样子，个子倒是长了些，平日里没有发现，绣娘量衣服才知晓。”
　　张夫人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珠珠这时候不是该睡下了吗？我记得姨母说，珠珠这两年尤其贪睡。”
　　林夫人拉着珠珠坐下：“平日里也歇得早，白天倒是不怎么睡了，现在整日里往外跑，却还是那么的有精神。”
　　张夫人微微笑了。
　　顾明珠拿起一颗蜜饯放在嘴里，刚刚她没有看错吧？张氏提及崔祯在北疆打得那些胜仗时，眼睛中似是有种特别的情绪。
　　如果张氏不提，她还不知道张氏与谭子庚的母亲是在申家遇见的，也就是说申家很早就熟知谭子庚的情况了，魏大人让人去查问大兴那庄子的情形，那处庄子的东家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些线索汇集起来，必然会有所指向。
　　“他们还不知道要商议到什么时候，”林夫人看着张夫人道，“你也别拘着，我们就做些针线，吃些茶点，慢慢地等。”
　　张夫人颔首，转头看向窗外，像是很挂念崔祯。
　　顾明珠一直瞧着张夫人，对张夫人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感兴趣，父亲、母亲这样恩爱，她却从来没在母亲脸上看到张夫人这样的神态。
　　……
　　书房中。
　　崔祯感觉眼前的魏元谌似是完全变了个人，身上没有那种冷漠的威势，一举一动中都透着对顾崇义的尊敬。
　　在山西时，魏元谌不给任何人颜面，为何在顾家这样特别？魏元谌这样的人决计不会做无用的事，如此接近顾崇义心中在盘算些什么？
　　崔祯坐下来道：“眼下可查到了些什么吗？”
　　顾崇义点点头：“有些眉目了，不过还需要抓住重要的证据。”
　　魏元谌仿佛没去看崔祯，只是向顾崇义道：“之前我与侯爷说的那人，这两日就能抓到。”
　　崔祯没有听明白，却只见顾崇义脸上一喜。
　　崔祯微微皱眉，这一刻姨父与魏元谌两个人仿佛格外的亲近。


第357章 争宠
　　太原府战马案时崔祯大概对魏元谌有些了解，魏家这些年虽然一直被人诟病，却到底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实证，在太原府时魏元谌虽然用了些手段查案，在没有抓到林寺真之前，利用太子作饵引叛军上当。
　　但总体来说，那桩案子本就与太子有扯不开的关系，而且不抓住林寺真北疆就可能会鞑靼攻破，紧急关头用些手段无可厚非。
　　崔祯看一眼魏元谌，战马案固然没问题，不代表魏家就不危险，皇上一直忌惮魏家，虽然这两年魏家有抬头之势，但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晓，姨父与魏家走动太密切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魏元谌查案，前来问情形也就罢了，可在书房中两个人摆了几个小菜对饮……崔祯就觉得不太妥当。
　　崔祯没有说话，神情也过于平静，显得与书房中的气氛格格不入。
　　顾崇义先反应过来，崔祯也在书房中，方才与魏元谌说得太过热络，一时将崔祯忘记了。
　　“崔祯，”顾崇义道，“忘记跟你说了，荷花胡同那批货物被人动了手脚，魏三爷发现船上的杂工有蹊跷，于是让人追查那杂工的下落。”
　　崔祯看向魏元谌，目光比方才略多了几分深沉，姨父在旁人面前自然不能唤他“祯哥儿”，却也没有喊魏元谌的官称。
　　崔祯开口道：“魏通政这么快就有了线索。”
　　魏元谌抬起眼睛与崔祯四目相对，屋子里的气氛仿佛瞬间紧张了许多。
　　魏元谌神情冷淡，定定地看着崔祯：“在大兴抓住谭子庚时得到了线索，于是先人一步。”
　　崔祯道：“既然找到了那杂工，魏通政迟迟没有动手，是想要顺藤摸瓜，找到唆使那杂工之人？”
　　魏元谌道：“顺天府和刑部大牢中已经人满为患，现在抓入大牢没有任何用处，倒不如使人跟紧了他，或许会得到更多线索，就算什么也查不到，随时都能将那人抓回审问。”
　　崔祯颔首，魏元谌这样做的确对案子更有帮助。
　　崔祯道：“那谭子庚可是真的杀了人？听说衙门去的时候，庄子上已经有六具尸身，魏大人从庄子上救下的那护院一口咬定谭子庚就是凶徒。”
　　魏元谌听到这话，就知道崔祯托人打听了消息，说不得为了这桩事还曾去过大兴县衙，崔祯很关切顾家。
　　魏元谌想起珠珠递给崔祯蜜饯子时的情形。
　　崔祯感觉到魏元谌眼角上多了几分凛冽的寒意，目光看向他时更多多带了几分锋芒，就像当时提及周氏时的模样。
　　崔祯皱眉，魏元谌这种莫名的敌意??让他一直想不清楚，之前是源于周氏，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魏元谌淡然开口??语气明显与对顾崇义说话时不同：“我让人跟着谭子庚到那处庄子上，死在谭子庚手中的那人??不像护院更像死士，被我救下的人也是一样??问他庄子上的情形??他不但说不明白，甚至对自己的来历也含糊其辞??每日衙门里送去的药石、饭菜他用得都极少??除了府衙问话??他不曾与旁人说半个字……”
　　魏元谌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定宁侯觉得这护院是否可疑？”
　　崔祯顺着魏元谌的话想下去：“这人也像是死士，如果不是魏通政先赶到，恐怕这人也会死在谭子庚手中。”
　　人死了，就是最大的证据??什么也不必说，那些人定是做这样的打算??没想到魏元谌会赶到将人救下。
　　顾崇义之前听魏元谌说过始末，于是道：“那护卫也并非没有招认，只是说的话很简单。”
　　庄子上的护卫，只说与“萧（肖）娘子”（注1）走商??他是才被召入商队中的，对东家并不算了解。
　　那萧娘子先在保定府落脚，而后收到消息赶来京城，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萧娘子突然改变了主意，带着他们来到了大兴庄子上。
　　萧娘子十分谨慎，不准他们随便出去走动，只说要在庄子上住些时日，他们一开始也被萧娘子的话吓了一跳，恐怕会发生什么大事，但庄子上一直平静，他们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出事当日，他正在后门守卫，忽然看到有火光，立即进庄子中查看，亲眼瞧见谭子庚杀人。
　　庄子上救下的老翁则是“萧娘子”在附近寻的农户，只是向庄子里送些新鲜的菜、果，那日他刚刚进了庄子，就觉得头上一疼被人打晕在地，醒来的时候正巧瞧见谭子庚在与人打斗。
　　顾崇义将这些讲给崔祯听：“表面上看就是谭子庚杀人，仔细查起来就会发现其中的问题。”
　　魏元谌道：“白敬坤说过鲁家真正的掌事人阿妘在保定府落脚，我们在庄子上找到了保定府钱庄的银票，那活下来的护卫也说萧娘子带着他们从保定府来，所以那被烧死的母子两个，看似就是阿妘母子，也就是白敬坤的妻儿。
　　查到这里，就会有人认为，鲁家事发，谭子庚此举是杀人灭口，谭家与此事定然脱不开干系。
　　其实设下此局的人，就是要让谭尚书和谭子庚背下这些罪名，今日袁知行也有准备供述的意思，想来是受了旁人指点。”
　　崔祯听到这里案情好似都清楚，下一步只要抓到陷害谭家的人即可，眼下没有什么事他能做了。
　　崔祯没有下结论，而是看向顾崇义，总觉得这案子还有些内情姨父与魏元谌并未说明。
　　但魏元谌是不可能与他说的，姨父看样子也不准备在这时候提起。
　　顾崇义道：“案子没有查明之前，还不能大意，除非找到了罪魁祸首，大家也就能松一口气。”
　　崔祯道：“姨父觉得暗中做这些事的是不是怀王？”
　　顾崇义眉头微皱：“不好说，还是要看后面到底怎么样。”
　　崔祯心中明了，此事涉及储君之争，自然要找到确切的证据，否则谁都无法担下这样的责任。
　　不管是魏元谌也好，刑部也罢，现在全都没有动静，就是等着关键的人证物证浮出水面。
　　崔祯觉得自己应该告辞离开了，既然姨父将这些都想到了，也必然考虑清楚魏家于储君这件事上的处境，不必他再提醒。
　　可不知为什么，崔祯却没有起身，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些什么，或许是想要让魏元谌先离开。
　　崔祯发现自己的意图不禁一惊，他今日是怎么了？竟然暗中这样置气，他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也不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还要与魏元谌较劲“争宠”不成？


第358章 倾慕该是什么样子
　　崔祯不想与魏元谌在这种事上较劲，魏元谌比他年纪小，本就是他的后辈，他与魏家也着实没什么来往，没必要做任何意气之争。
　　崔祯站起身：“姨父与魏通政先说话，我去看看姨母。”
　　“也好，”顾崇义道，“听说张氏也来了，你就过去与你姨母说说话。”
　　崔祯不再停留，转身出了书房。
　　踏出屋子那一瞬间，崔祯站在廊下侧头乜了一眼书房，深沉的目光仿佛盯在魏元谌身上，然后他穿好氅衣向内院走去。
　　崔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魏元谌垂下眼睛端起茶来喝，目光略有些深沉，怀远侯对内宅看护的不够严实，崔祯虽然与顾家有亲，与外男也没什么两样，珠珠正是好年纪，否则也不会被崔渭觊觎。
　　换了他，他定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崔祯这般闲适，看样子还不知道是张氏事先提醒了怀王妃，怀王才会帮他在朝堂上说情。
　　这次荷花胡同顾家出了事，崔祯赶过来问顾侯消息，除了担忧顾家之外，经历了林寺真那桩案子之后，崔祯心中大概也看了清楚，林寺真那些人多年的布置，是在针对北疆，不查清楚北疆始终不得安稳，崔祯虽然现在交了兵权在家，假以时日还会回到大同去，趁着现在将案情查明，将来对他大有裨益。
　　顾崇义看向八仙桌上的饭菜，吩咐管事：“将酒菜热一热。”
　　“侯爷不用麻烦了，”魏元谌起身道，“我还要去衙门里，刑部乔嵩叔侄也在查这桩案子，也许用不着我动手，这案子就要查明了，毕竟乔嵩的眼线多，尤其是大周的官员动向，没有谁比他更了解。”
　　顾崇义一怔：“你是说……”
　　魏元谌点头：“怀王妃的弟弟房桂及几日前离开济南府了。”
　　怀王妃的兄长房桂锡在山东布政使司人参议，于是房家众人都在济南府安家，按理说房家人离开济南府也没什么，但魏元谌特意说起，这其中必然有内情，顾崇义思量片刻，将前后的事串起来。
　　顾崇义道：“难道陷害谭家的人是房家？”真要是这样，怀王府就被牵扯到这案子之中，怪不得魏元谌没有立即动手抓人。
　　在山西时太子被牵扯进去，如今再扯进怀王，魏家查案接二连三地查到几个皇子，不免要被人质疑。
　　既然皇上有意让刑部查案，魏元谌退一步让给刑部，刑部的乔嵩会将案子内情禀告给朝廷，到时候要不要接着查下去，皇上自然会定夺。
　　魏元谌站起身向顾崇义行礼：“有消息，我再来向侯爷禀告。”
　　顾崇义道：“魏三爷太客气了。”迟疑了一下，没有提及在大宁他有个相熟的人，可以书信一封让他帮忙查问消息，虽说有些危险，但现在也不能再藏私。
　　“魏家在大宁有人手，”魏元谌轻声道，“那是家父当年留下的人脉，这两年一直在大宁附近留守，很熟悉兀良哈部。”
　　顾崇义一听吃惊不小，魏尚书就因大宁调兵而死，魏元谌这是有多信任他，才会在他面前提及这些，有了魏家人前往，他就不必再涉险。
　　魏元谌道：“光是我们去大宁查案还不够，还需要请一个人帮忙。”
　　顾崇义略微思量就猜到魏元谌说的人是谁：“你说怀柔公主和赵夫人？”这的确是一步好棋。
　　魏元谌离开顾家，顾崇义抬脚向内院走去，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顾崇义长长地舒一口气，魏元谌不但看得清眼下的情势，眼界也不错，不会被一些私利和仇恨蒙蔽，就是不知道他对魏家将来有什么思量。
　　魏家是准备在年幼的皇子中选一个将来承继皇位吗？将来魏皇后扶持新帝做了太后，新帝即便不是魏皇后亲生，也不敢向太后的母族下手。
　　又或者将来立幼帝，魏家辅政……听起来像是外戚势大，不过魏家这样的外戚倒也能接受，至少是贵妃党不能相提并论的。
　　一片雪花飞入顾崇义领子中，顾崇义感觉到脖子一凉，整个人回过神来，他是不是想得太远了？难道他还真的要一直与魏家同路不成？
　　……
　　崔祯进门之后，顾明珠就无心待在林夫人屋中了，她会陪着母亲，是想要听听张氏会在母亲耳边说些什么，她得好好保护母亲，免得母亲不知不觉中被人利用，现在崔祯来了，想必张氏也会老实许多，也就用不着她守在这里了。
　　就像顾明珠思量的那样，张氏果然垂着脸小心翼翼地旁边侍奉，偶尔看向崔祯的目光中，流露出敬畏和倾慕，崔祯的神情也会因此变得柔和些。
　　看起来是对恩爱夫妻。
　　“时辰不早了，就不留你们了，”林夫人说着看向张氏，“你身子才好，还是要多多歇着。”张夫人起身向林夫人行礼。
　　崔祯看向珠珠：“珠珠出去也仔细些，明日园子里的雪就会结了冰，再跑来跑去就要摔跤。”
　　顾明珠笑着颔首：“大哥放心吧！”
　　崔祯道：“我看你与邹襄都喜欢射箭，就动手做了两张弓，你们也能用着趁手，改日我再来教你们。”
　　听到邹襄这个名字，张夫人茫然地道：“侯爷，邹襄是谁？”
　　崔祯还没有说话，林夫人道：“我们林氏族中的孩子，陪着他母亲前来京中看病的，我留她们母子住在了怀远侯府，邹襄母亲病得厉害，我就没让他们过来说话。”
　　张夫人这才道：“原来是林氏族人。”
　　说着张夫人微微一笑：“若是她们愿意，来定宁侯府住一阵子也好。”说完这话，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崔祯一眼，见崔祯没有应声，也就不再说下去。
　　“走吧。”崔祯吩咐张夫人，说完先一步走出了门，张夫人急忙追了过去。
　　看着两个人影从院子里离开，林夫人不禁摇了摇头：“这两个孩子。”
　　张夫人让人扶着上了马车，然后她掀开帘子：“侯爷，外面雪大，要不然您与妾身一起坐车。”
　　崔祯翻身上马道：“不必了。”
　　“侯爷，”张夫人略有些担忧，“荷花胡同没事吧？我……”
　　崔祯看了看管事妈妈，管事妈妈立即上前将马车的帘子放下、掖好，免得风会吹进车厢中。
　　张氏看着窗外，半晌听到崔祯的声音传来：“这些你不用管，我自会安排好。”
　　说着也不等她回话，马蹄声先一步向前而去。
　　车厢的风灯下，张氏的脸颊阴暗不定，最终她向后一靠将自己藏在黑暗中。
　　……
　　顾明珠回到书房中，摆弄着手中的袖箭，将袖箭从竹管中拆下来又装好，仔细感觉着其中的不同之处。
　　等到门一动，顾明珠向门口看去。
　　魏大人踏进屋子里。
　　“在想些什么？”魏元谌看着顾明珠那茫然的神情，不知她脑子里在做什么打算。
　　顾明珠脑海中浮现出张夫人看崔祯时的目光：“倾慕一个人该会是什么样子？”
　　魏元谌听到这话，脚下一滑，差点就稳不住脚步：“你说谁倾慕谁？”


第359章 他的心
　　魏元谌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终于少女的眼睛动了动，回过神来，瞧见他一直站在这里似是很奇怪，立即站起身换上了一脸热络的笑容。
　　不过这次魏元谌没有被这软软的笑容收买。
　　魏元谌又再重复了一遍：“你方才说了什么？”
　　顾明珠仔细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大人，我方才是在想，一个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怎么才能看得出来。”
　　张氏对崔祯看起来是真情，可顾明珠却总觉得怪怪的。
　　顾明珠想着看向魏元谌，魏大人眼眸幽深，比平日里更难让人琢磨似的。
　　半晌魏元谌才道：“你看不出吗？”
　　顾明珠起身去给魏元谌倒了杯茶：“我虽然跟着大人一起查案，但毕竟年纪尚小，涉世尚浅，容易被人欺骗，看不出也很寻常。”
　　魏元谌脸色更加深沉：“是吗？”
　　他是不是该提醒她，衙门到现在还在捉拿射了韩知府一箭的珍珠大盗，而到现在为止顾侯和林夫人也不知道聂忱柳苏都是她的人。
　　除此之外，她还在南城开了间锦缎铺子，药王街上也有她的宅院，狡兔才三窟而已，她早就将元宵的本事发扬光大了。
　　做了这些事，她还好意思说自己涉世不深？容易被骗？
　　魏元谌整理一下身上的衣袍，看起来像平日一样冷静而威严，魏元谌向前走几步，坐在椅子上，快靴不慎碰到了旁边的桌案。
　　顾明珠看了看那小桌案，它好似没立错地方啊，无端就被踹了一脚，真是飞来横祸。
　　魏元谌淡淡地道：“你问的是谁？”
　　话音刚落，他只觉得眼前一亮，少女多捧了一盏灯走过来，柔和的灯光之下，少女微微仰着脸定定地瞧着他，那如泓泉般的眼眸流转，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潋滟，身影绰约，袅袅婷婷，忽然让他心思一晃??就怔在那里。
　　魏元谌立即回过神来，趁着垂头闭上眼睛：“你在做什么？”
　　那盏灯终于放在桌上。
　　顾明珠道：“我给大人照照亮。”
　　魏元谌抬起头：“我说你方才那样看人是在做什么？”顾明珠仔细思量，她刚刚好似并没有……或许是因为要琢磨一个人??总得设身处地??推己及人。
　　顾明珠道：“大约是因为我在想定宁侯……”
　　“谁？”
　　魏大人的声音并不高??却似带着几分怨怒，一双眼眸仔细地盯着她，让她也跟着有些紧张??顾明珠立即道：“是定宁侯夫人??张夫人人前总是那般瞧着崔祯，我觉得有些奇怪。”
　　不知是不是错觉，屋子里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和缓了不少。
　　顾明珠道：“这些日子查到的案子??袁知行与白恭人??谭尚书与阿婵??这些真真假假不易分辨。”
　　她之前觉得阿婵是被辜负了??可现在又有些看不清??就像唐娘子容娘子总说的那样??不可轻易相信一个人，魏家这样的处境，还不是因为当年皇后娘娘倾心当今皇上，魏大人应该能体会到这一点。
　　“事久见人心。”魏元谌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睛中的阴霾仿佛渐渐被吹散??重新变得清透。
　　魏元谌道：“真的总归骗不得人??假的就算再遮掩??也有被戳破的一日。”
　　被魏大人那双眼睛一盯??顾明珠就觉得心中一跳。
　　“乔徵将白敬坤和白恭人押去了刑部大牢，今夜乔徵会审问白敬坤，”魏元谌道??“那两个机括我交给白敬坤看过了，白敬坤一直在问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顾明珠道：“白敬坤很是关切做这机括的人。”
　　魏元谌乜向顾明珠：“你现在能分清了？”
　　顾明珠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张开一条小缝：“一点点。”
　　装模作样的时候，就像街面上那摆摊算命的江湖骗子，魏元谌不愿意多看这张脸一眼，却看她舒展了眉头，笑意盎然。
　　罢了，就算是假笑，也还算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魏元谌又将目光挪过去：“我问他，他的孩子是否七八岁大小？他就更加耐不住了，现在落入乔徵手中，八成被审出了实话。”
　　顾明珠道：“看白敬坤的反应，庄子上的就是阿妘和孩子。”顾明珠一边想着一边又将那袖箭拿出来摆弄。
　　阿妘向白敬坤学了手艺，做了不少的机括给那些人用，魏大人遇到的八簧锁可能也是出自阿妘的手。
　　当年严探花是不是查到了阿妘，所以才会被暗算丢了双臂。
　　到现在一切都好像十分清楚了，也该到了出结果的时候。
　　“这两天晚上别出去了，”魏元谌道，“京中不免要乱起来，小心些为好。”
　　顾明珠很痛快地点头：“天冷，魏大人也多保重。”
　　说完?这话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顾明珠试探着拿出了她的荷包，从里面取出蜜饯子。
　　这好像成了送客的必要步骤，魏大人是觉得这蜜饯子好吃呢？还是觉得抢来的东西格外香甜？
　　书房外，初九站在廊下，将手里的牛肉干悄悄地递出去，为了等到顾大小姐的大丫鬟瞧见这包牛肉，他的手臂已经快僵了。
　　宝瞳大大的眼睛看来看去，就是不往他手上看，难道是他的牛肉干太小了？所以这丫头瞧不见？下次他多买些？
　　初九抹了抹自己腰间的银钱，他与三爷商量商量，扫猪圈能不能多给一份小厮的月例？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了顾大小姐的丫头，他愿意再扫半个月猪圈。
　　……
　　宫中。
　　养心殿里，皇帝揉着额头，眼睛里满是疲惫，他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看向乔嵩。
　　皇帝淡淡地道：“是他吗？”
　　乔嵩禀告：“还没有查清楚。”
　　“不用跟朕说这些，”皇帝目光灼灼，“我知道你的本事，现在有了那么多线索，你真就没有半点思量？朕的龙禁尉也回来了，说那怀王妃的弟弟房桂及现在就躲在京南的庄子里。”
　　乔嵩面色不改：“安济院的管事俞镇海今天出了京城，我让人盯着他，看他会不会去房家的庄子。”
　　皇帝将手中的奏折丢在桌案上，虽然现在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来，但他已经知晓了答案。
　　“礼部尚书申贵诚三日内进出怀王府四次，怀王的两个舅舅又上奏折，请朝廷多拨发永平府军资，”皇帝冷笑一声，“从前朕没发现，他的本事可不小啊，下到安济院，上到礼部都察院，都有他的人。”


第360章 真相
　　大殿里回荡着皇帝的声音，乔嵩站在那里静立不语。
　　有些话皇帝敢说，其他人也只能听着，没有抓到证据之前没有人能够质疑皇子。
　　皇帝站起身，脑海中浮现出怀王生母梁氏，梁氏被抬入王府的时候，父亲只是个知县，家中身份不高，但梁氏知书达礼，他那时心系魏氏，虽然纳了梁氏，却有近两年时间没有进过梁氏屋中，梁氏却一直温婉贤良，不争不抢地帮着魏氏打理内宅。
　　他登基之后封了梁氏嫔位，可惜梁氏命不好，生下三皇子两年就病故了，他顾念老三年幼就没有了生母，时常将老三叫来问话。
　　老三长大之后看起来与梁氏性情颇为相像，喜欢窝在屋子里读书，出宫建府之后，三皇子府更是来来往往不少人，他接到龙禁尉的禀告说，就连钦天监的官员也常去老三府上。
　　换做其他皇子，他早就召进宫中命他收敛，却知道老三是真的喜欢做学问，也就由着老三的性子。
　　“他是辜负了朕的信任，”皇帝思量片刻抬起眼睛，“林寺真的事可在他那里找到了线索？”
　　乔嵩道：“没有直接的证据。”
　　皇帝目光冰冷：“从榆林卫到大宁，说到底看准的是北疆，想要掌控北方卫所的兵马，将来随时都能入京逼宫。”
　　说到这里，皇帝嗓子一痒不由地咳嗽起来。
　　黄昌立即上前：“天家，您可要保重身子。”
　　说着宫人们立即上前侍奉。
　　乔嵩也躬身：“皇上圣体重要。”
　　皇帝咳了好一阵子，终于缓过一口气：“去查，不管抓到的是谁，都押进大牢里仔细审问。”为何就没有一个儿子让他省心，真正地替他分忧。
　　乔嵩应了：“微臣遵命。”
　　皇帝接着道：“魏家有没有动静？”
　　乔嵩道：“魏通政在大兴抓了谭子庚之后，又带着人去通州查私运舶来品的船只，也是按部就班地追查线索。”
　　皇帝目光灼灼：“他可有别的表现？比如遣人去大宁？”
　　乔嵩躬身道：“微臣没有得到消息，只听说怀柔公主府那边派了人去大宁去寻找当年加害赵夫人的凶徒。”
　　这些皇帝听龙禁尉禀告过，不过他还是鲁王的时候就知道魏家有家将，他前去抚宁平匪患魏家还曾派了家将与他同行，他亲眼见识过那些家将的手段??虽然魏从晟出事的时候，魏家那些家将全都殉了主，却不知道这两年魏家是否又重新培植了人手。
　　魏从智到底和魏从晟不同??不像有这样的本事??再说养家将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有成效的??除非魏家一早就为年轻一代有了打算。
　　皇帝挥了挥手命乔嵩退下，他也让人搀扶着上了步辇，让人一路向乾清宫去。
　　步辇刚走了不远??就看到内侍带着太医慌慌张张地向前走去。
　　黄昌立即将内侍唤来问话。
　　内侍声音慌张：“贵妃娘娘今早身子不舒坦??养了一整日也不见好，刚刚起身准备去净房，没想到就晕厥了过去。”
　　皇帝微微皱眉??半晌挥了挥手：“去看看贵妃吧！”
　　黄昌应了一声??自从东宫被废??皇上还没去见过贵妃娘娘??今晚贵妃这一“病”??恐怕前朝后宫又要起波澜了。
　　……
　　京南。
　　俞镇海踩着积雪向前走着??他手中连风灯都没敢提，生怕在夜里被人盯上，不过今天天气实在不好，大雪纷飞，几乎让他找不到路。
　　可为了向房二老爷回话??他不能不走这一趟??换了别的人恐怕说不清楚这几天发生在安济院的事。
　　俞镇海抄起了手??感觉到指尖在慢慢恢复知觉??等做完?这件事他就离开京城去南方安家，在安济院这么多年，他是头一次感觉到危险离他这么近??那位魏通政来问他话的时候，他心中慌张，差点就说错话。
　　蓁姑是他收入安济院的，见到蓁姑的瞬间，他一时错愕，不过转眼就什么都明白了，蓁姑定是房家安插进来的。
　　因为蓁姑与白大小姐长得太像，而白大小姐与谭尚书的往事还是他与房家人说的。
　　房家当时再三保证，他们只想要结交谭尚书，给了他不少银钱，让他离开安济院之后也能建屋买地，于是他动心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他说的都是实话，不算是害谭尚书。
　　俞镇海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谭尚书那样的心性，见了银钱一点都不动心，他在安济院做管事，开始的时候是想要照顾那些可怜人，可时间久了，见到谭尚书为安济院筹钱筹粮，账目上那些钱财就像是一把把小刷子瘙在他心头，让他忍不住想要将银子握在手里。
　　他这样的心思越来越难控制，好几次都差点被谭尚书发现，他想过总有一日他会设法瞒天过海贪一笔离开京城，可谭尚书看管的太严密，委实让他没有下手的机会，终于让他等到了这次机会。
　　他拿了房家的银钱，自然要为房家做事，他找到了机会让谭尚书见到蓁姑，眼见谭尚书不肯上钩，他与蓁姑又几次三番进出安济院，终于引得谭尚书动了恻隐之心，可惜的是谭尚书也仅仅是送些银钱和药石照顾蓁姑，并没有将蓁姑收在身边的意思。
　　蓁姑这样三番五次地引诱谭尚书还引起了谭子庚的猜疑，蓁姑找到他，想要他帮忙求求房家，她不忍心去害谭尚书这样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再留在安济院早晚会被谭子庚拆穿。
　　他自然不会答应，他怎么能为了蓁姑去得罪房家，蓁姑就自己离开了安济院，大约一个半月之后，蓁姑才又被房家人找到回了安济院中，他劝蓁姑照房家的吩咐去做，蓁姑倒是痛快地答应下来，谁知道没过两天蓁姑就自尽了。
　　他也弄不清楚蓁姑到底为什么自尽，直到官府找来安济院，他眼看谭尚书和阿婵的事遮掩不住，生怕被波及，于是说了些实情。
　　不过他猜想蓁姑的死，应该是房家授意，否则蓁姑就不会在前一日找到他说，房家管事来找过她，让她将事情做好，她以后再也不会给他添麻烦。
　　俞镇海忐忐忑忑好不容易等到了房家的消息，前来京南见房二老爷，希望这些事早早落定，他也就可以真的松一口气。
　　俞镇海走到一处庄子前，伸出手敲了敲庄子的大门。


第361章 魏大人晚了
　　两盏风灯的照射下，庄子里就像是张漆黑的大口，要将人吞进去似的。
　　俞镇海有些害怕，不过前来开门的管事再三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别让二老爷等急了。”
　　俞镇海这才抬脚向院子里走去，俞镇海走进庄子，门口的管事提着灯向门外照了照，然后一条人影快走几步上前：“丁管事，我亲眼看着俞镇海从城中徒步走来的，一路上我远远地跟着，并不见他与别人说话，也没有眼线盯梢。”
　　俞镇海点点头，二老爷谨慎起见，命家中护卫看着俞镇海前来京南，如果发现异样，绝不会让俞镇海走到这里。
　　俞镇海简单整理一下身上的衣袍，这才被引进个小屋子里。
　　房二老爷就坐在杌子上等他。
　　“二老爷，”俞镇海上前行礼，“可算见到您了，现在我也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急，”房二老爷道，“有些话我要问你。”
　　俞镇海点点头，坐在房二老爷身边。
　　房二老爷没在衙门任职，但房家族中的事都由他处置，房家在各地的生意也全都要经他的手，现在房二老爷亲自前来问话，俞镇海不由自主地紧张，脑子里思量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事。
　　房二老爷道：“蓁姑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话俞镇海被吓了一跳：“二老爷……不是您吩咐人……”
　　房二老爷皱起眉头，脸上带着几分愠色。
　　俞镇海立即住了嘴，半晌才道：“那……这么说蓁姑真的是自尽的啊？”
　　听到“蓁姑自尽”这几个字，房二老爷神情缓和了些：“你没有发现什么蹊跷？”
　　俞镇海摇头，然后想到了些什么：“蓁姑自尽之前说想要离开安济院，老爷没有交代下来我自然不能答应，后来谭子庚盯上了蓁姑，质疑蓁姑的用心。”
　　“对，”俞镇海明白过来，“蓁姑是害怕被谭家人戳穿，又不敢私自离开安济院，所以才寻了死路。”
　　房二老爷皱眉不语，蓁姑死之前还将商队的几个落脚地告诉了谭子庚，要不是谭子庚让人探查时被他们发现，他们还不知道蓁姑竟然背叛了他们?幸亏妹妹派人知会他们不要再做淡巴菰的买卖?京中因此出了事，他快马加鞭赶来京城处置。房二老爷半晌才道：“到底是个女子?关键时刻竟然只会一死了之。”
　　房二老爷说到这里看向俞镇海：“你不用惊慌?只要你一口咬定与蓁姑没关系，这些事就牵连不到你身上?相反的……若你供述出我们，房家好不了?你也一样不能逃脱。”
　　俞镇海拼命地点头：“二老爷?我绝不会说，您放心……”
　　房二老爷道：“这件事过后，我会给你一笔银子，让你离开京城养老?到时候你好好生几个儿子?让他们读书，将来有机会考取功名入仕，这可是你唯一一个翻身的机会。”
　　俞镇海听到这话，面上欣喜，仿佛想到了俞家将来也会高屋大宅?人丁兴旺。
　　“我不是空口说白话，”房二老爷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俞镇海?“就在西边的庄子，那庄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全都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百亩良田。”
　　俞镇海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他也有今日。
　　俞镇海千恩万谢?房二老爷吩咐人带着俞镇海去那庄子。
　　等到人离开之后?房二老爷看着桌子上的油灯，这件事得速速办好，否则很有可能会越陷越深。
　　俞镇海哆哆嗦嗦打开庄子的大门，他放眼看去，虽然这庄子看起来不太大，但至少能有几十亩良田，这里离京城又近，定能卖个好价钱。
　　房家人将手中风灯交给俞镇海，回去向房二老爷复命。
　　俞镇海关好门，难掩激动地在庄子里行走，恨不得立即将整个庄子看清楚，走了半圈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没看到鱼鳞册，没有鱼鳞册，怎么能证明这庄子归他所有，俞镇海立即向庄子的主屋走去。
　　将手中的灯放在桌子上，俞镇海还是四处翻找，费了一番功夫，他总算在一只箱笼中找到了个红木匣子，再将匣子打开，里面果然放着鱼鳞册。
　　俞镇海大为欢喜，猫着腰凑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着手中的鱼鳞册，他是越看越高兴，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然后他就感觉到眼前一花，似是一样东西从他面前掠过，径直落在他的脖颈上。
　　俞镇海还没弄清楚状况，只觉得脖子下一紧，整个人顿时腾空而起，被吊在了房梁上。
　　俞镇海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那绳索勒得太紧，他已经喘不过气，只能徒劳地挣扎，正当他即将丧失意识时，整个人忽然下坠，脖子上的绳索也断裂开。
　　俞镇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只见得眼前几条人影缠斗在一起，然后一个人被押在地上。
　　打斗到此才平息下来。
　　一个人走到俞镇海面前，他身穿公服，面容肃然地看着俞镇海：“刑部查案，你可是安济院管事俞镇海？”
　　俞镇海茫然地点头。
　　……
　　房桂及准备离开京南的庄子，他带着人刚刚在庄子前翻身上马，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火把从黑暗中亮起，他眼睁睁地看着从不远处冒出一队人，这些人马分散开来将他围在了中间。
　　房桂及面色一变，就看到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乔徵抬起头看着马上的房桂及，眼睛中荡漾着一抹猎人抓住猎物时的神采：“可是山东布政使司参议房家的人？”
　　房桂及紧紧地咬着牙。
　　“我是刑部主事乔徵，”乔徵道，“前来此地捉拿疑犯。”
　　房桂及脚一软，他佯装镇定向俞镇海离开的方向看去，刑部的人早就埋伏在这里，也就是说，他们看到了俞镇海从他庄子上离开。
　　“房二老爷将俞镇海送去庄子上，就是要俞镇海有去无回吧？”乔徵道，“安济院正在为流民筹米，想必俞镇海庄子上存着不少的米粮，若是俞镇海死在那庄子上，八成会被当做是畏罪自戕，俞镇海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晓房家与安济院、蓁姑之间的关系，可惜房二老爷棋错一着，事先被我们拿住了把柄，我劝房二老爷一句，到了大牢里将实情说清楚，免得受苦。”
　　不等房桂及说话，乔徵挥了挥手，衙差立即上前要将房桂及从马背上拽下。
　　房桂及握紧缰绳，正想要抵抗，却听到一阵弓箭拉弦声响，无数只箭矢正对着他。
　　乔徵一抹笑容爬到嘴边。
　　房桂及只好松开了缰绳，他逃不脱了。
　　衙差上前刚刚将房桂及押住，就又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乔徵转过头看着奔来的人马，淡淡地道：“魏大人，您来晚了。”被魏元谌搅和了几次，压制了几次，终于在这桩案子上，他扳回一局。
　　乔徵此时此刻感觉到无比的得意。


第362章 投桃报李
　　顺天府、刑部、魏通政查了许久的案子，最终被他乔徵带着人查了个水落石出，乔徵看着魏元谌翻身下马，火把的照射下，魏元谌的眼眸格外的幽暗。
　　魏元谌向房桂及看了一眼，然后在人群中寻找。
　　“不用找了，”乔徵道，“俞镇海也被拿下了。”
　　说完这话，乔徵道：“魏大人为何会来到这里？”
　　魏元谌淡淡地道：“我让人追查在顾家货船上做杂工的人，一个时辰前，下属向我禀告，那人来到了京南这处庄子。”
　　乔徵眉毛扬起，魏大人又送给他一条线索，让他少费番功夫。
　　魏元谌看向身边的随从，随从立即指向其中一个房家护院。
　　此时房家人都被衙差制住，衙差上前拉住那护院的头发，将他的面孔暴露在众人面前。
　　“是他，就是他，他说他叫丁大，我看他还算憨厚老实就让他上了船，哪知道到了码头，他就不见了踪迹。”
　　说话的就是运送顾家货物的船老大，这船老大手中有一只船队贯通南北，没想到这次运来的货物中多了淡巴菰，顾家被抓了，船老大七条商船的货物也都被扣下，这次如果不弄清楚，船老大这辈子的辛苦也要付诸东流，所以他也一心一意配合朝廷查案，现在见到了那可疑的杂工，眼睛都跟着发亮。
　　丁大听得这话，下意识地去看旁边的丁管事。
　　魏元谌就似没有瞧见这细节似的，将目光挪到乔徵身上：“乔大人能否将那人交给我审问。”
　　“那怎么行，”乔徵板着脸，没有半点肯通融的意思，“这里的人都至关重要，魏大人也知道，一桩案子要几个人的口供互相佐证，重要的疑犯缺一不可。”
　　“你们到底在查些什么？”房桂及忍不住道，“我虽然不是朝廷命官?却也是怀王妃的弟弟?你们这样行事可想过结果？我要去怀王府，我要去见我姐夫。”
　　房桂及大喊大叫个不停?乔徵也不让人阻止?就像是根本没听到似的。
　　房桂及在山东随便提一提怀王爷，对方都会恭恭敬敬地上前跟他说话?可现在就连身边的衙差也是面色不改，房桂及心中冰凉。
　　乔徵目光落在那船老大身上：“魏通政不如将这船老大交给刑部?这样案子才能查得更快些。”事已至此?魏元谌再握着一个船老大也没有任何用处，他还要谢谢魏元谌，要不是有魏元谌在前面查案，查到谭子庚和蓁姑?这桩案子他也不会办得如此轻松。
　　魏元谌迟疑片刻?看向船老大：“你跟着乔主事去吧，将你知晓的都禀告给刑部，你的案子就能早些查明。”
　　船老大点点头。
　　魏元谌看向房家众人：“乔大人可用通政司的人手帮忙押送人犯？”
　　“不用了，”乔徵道，“通政司还是熟悉文书?押解犯人的事，就交给刑部来做。”
　　乔徵说完挥了挥手?刑部衙差带着人向京中走去，乔徵身边的令史则带着人搜查庄子?一切进行的井然有序，不给人半点插手的机会。
　　魏元谌翻身上马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刑部忙碌?他身姿挺拔在那里?就像是心有不甘。
　　半晌魏元谌轻轻动了动眉角，月光之下，他的面容淡然，显然并未将眼前的一切放在眼中。
　　他将船老大带来就是要交给刑部，刑部审讯完船老大，就能放了那七船货物，无辜的人不该搅和到这团案子之中。
　　这桩案子看似是这样的结果，但其中还有不少内情，刑部愿意去查，就让他们身先士卒。
　　不过就是个乔徵，乔徵心中怎么想的他会不知道？刑部没有传出半点消息，是在暗中行事。
　　他一早就看穿了，自从认识珠珠之后，在她手中栽了几个跟头，他的眼神都比从前要好了许多。
　　魏元谌吩咐通政司经历道：“那丁大的行踪也都给乔徵了，如果乔徵明日再来问询，你们就说个清清楚楚。”
　　经历躬身：“属下明白。”
　　魏元谌这才策马返回城中，丁大并不是直接来到京南这庄子上的，他还去了京东一处府邸，虽然只是送了封信没有进门，但这件事也十分重要。
　　因为丁大去的是都察院副都御史申同怀府上。
　　丁大被船老大认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去看乔家的一个管事，那管事又是什么人？他要让暮秋去查一查。
　　这案子由袁知行到房家，现在申府也逃不脱，珠珠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会如何？查到现在与当年严探花查的案子将要重合在一起。
　　雪没有停下的意思，看来要下上两天两夜。
　　回到城中，魏元谌看向初九：“将消息送给柳苏。”也好让她早些知晓。
　　魏元谌话音刚落，就看到两个人影骑着马迎过来，其中一个瘦瘦小小，整个人都被大雪压住了似的。
　　早该知道她没那么听话。
　　“大人，”顾明珠迎上前，“一切都顺利吗？”
　　听着这话，魏元谌恍惚忘记了之前她将崔祯挂在嘴边念叨不停。
　　“刑部接手了，”魏元谌道，“现在看起来与我们关系不大了。”
　　“那也好，”顾明珠道，“不查案，总可以看看热闹，也算是向乔大人叔侄学一学。”
　　她怎么知道他要去看热闹？
　　顾明珠装了一肚子理由，正要都摆出来说服魏大人，就觉得肩膀上一暖，一件氅衣落在了她身上。
　　氅衣暖和，让她感觉到一阵舒坦，不过看到魏大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袄袍，就要将氅衣脱下来。
　　魏元谌道：“将你那沾了雪的披风丢出来。”
　　她站在雪里好一阵子，披风上满是积雪，再被氅衣这样捂一会儿，披风上的雪就会化了，湿哒哒的披风穿在氅衣里不免会受了湿气。
　　“大人，”顾明珠道，“我不用，我不觉得冷。”
　　魏元谌道：“不照我说的做，就别想跟着我过去。”
　　顾明珠放在氅衣上的手就垂下，她是想要趁乱瞧瞧申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魏元谌等到顾明珠脱下了披风，这才满意地向前走去。
　　“大人，要不然我的披风你穿上吧！”
　　她也算是投桃报李，不过……顾明珠马上后悔了，她着实不该说这句话，她的披风挂在魏大人身上，总觉得有些别扭。
　　又短又窄，就像小娃娃冬日里遮屁股用的小布帘。


第363章 做贼心虚
　　都察院都御史申同怀的府门被拍响，消息一路传到了内宅中，申同怀的妻室沈夫人立即起身穿好了衣衫，立即将来人叫过来问话。
　　曹怀向沈夫人行了礼，才道：“怀王府出事了，刑部将怀王妃的娘家弟弟抓了。”
　　沈夫人听得心口突突乱跳个不停，勉强稳住心神，老爷不在家中，这府中上上下下都要靠她，她不能得个消息就慌乱起来：“是因为私运那桩案子？”
　　曹怀点点头。
　　沈夫人其实已然有所预料，现在得了确切的答案，脸色不禁跟着一变。
　　今天下午的时候丁大前来禀告说，他们跟着房二老爷办事，一切都处置妥当了，还让她送一封家书给老爷，免得让老爷担忧。
　　沈夫人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正色道：“会不会牵扯到我们家？”
　　老爷和那些亲信在外面做的事，许多细情不与她说，她只知道老爷要保三皇子，一开始她满心担忧，申家如何能对付得了贵妃党，这次东宫被废，三皇子被封为怀王，她才算是松一口气，这欢喜的劲儿还没过去，就又出了差错。
　　曹怀道：“丁大和丁管事也被一同抓了。”
　　沈夫人脸色更加难看：“那，我们家岂不是就被牵连了进去？”早知道她就不让丁大和丁管事跟着房家做事了，可房家来京城，人手不够，丁大和丁管事从前就帮着房家传递消息，她总不好在这样的时候找借口，让他们远离房家。
　　曹怀思量片刻道：“丁大和丁管事即使被审问也不会说什么不利于申家的话，这段日子我会约束家人，等到老爷回来再做定夺。”
　　沈夫人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她相信丁大那些人都是有良心的，他们从小就受过申家恩惠的，没有申家他们可能早就饿死、病死了。
　　申家给他们饭食，还让他们在申家族学里读书，到了要保申家的时候，他们应该不会犯糊涂。
　　沈夫人看向曹怀：“快去办吧。”
　　曹怀躬身退了下去，沈夫人再也没有了睡意?吩咐管事：“快去问问老爷还有多久回到京城？”老爷回来一切就都能好起来。
　　曹怀从申家出来，快步向城北走去，他没瞧见??大雪纷飞的夜里??有几条人影慢慢跟上了他。
　　曹怀十分警惕走一段路就向周围看看。
　　曹怀那双眼睛掠过来??顾明珠立即屏气凝神，没有发出半点的响动，等到曹怀向前走去??顾明珠这才准备再次跟上??她的脚还没踏出去，手臂就被人拉住。
　　“这人轻身功夫不错，”魏元谌道??“地上积雪又容易发出响动。”
　　顾明珠正想要说??她会小心??就觉得腰身一紧??整个人轻飘飘被提起??眼前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
　　她被魏大人拎着走了??这感觉多多少少有些奇怪，顾明珠挣扎了一下。
　　“别动，”魏元谌低声道，“仔细看看他的功夫如何？谭子庚进大兴庄子之前，凶徒刚刚将人杀死不久??被救下的那个死士??衣袖上有桐油??放火的人就是他??但留在庄子上的几具尸体我都瞧过了，杀他们的凶徒善用刀，身高与谭子庚差不多??院子里只留下两个脚印，脚印都很轻，可见轻身功夫不错，这特征与那两个死士不符。
　　所以我猜测，凶徒杀了人之后，留下两个死士处理后续事宜。”
　　顾明珠道：“陷害谭子庚杀人和在顾家货物中掺入淡巴菰的显然是同伙人，所以大人才会让人跟着船上的杂工，杂工丁大来到申家，现在丁大被抓，这人又来给申府送信，大人怀疑大兴庄子上杀人的凶徒就在申家，或者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自然也早有这个想法，所以才会跟着魏大人一起前来看热闹，顾明珠将目光落在曹怀身上。
　　魏元谌伸手抖掉少女氅衣上的积雪，伸手抱着少女继续上前行去，雪夜之中，雪花落在衣衫上的声音仿佛都能听得真切，月光下她微微蹙着眉思量，眉眼间与当年的周如珺是那般的相似。
　　想到她之前问如何辨真心的那话，他回答她事久见人心，她那么聪明，怎会不明白？
　　只不过经过大牢那件事，她便将自己藏住了。人前千面，让她立即就展露真性情，未免对她要求太高。
　　之前他没保护好她，如今不过付出些耐心而已……况且她已经离他这么近，总有一日会真的因他欢喜，这样想着魏元谌将手臂更收紧了些。
　　“大人。”
　　少女突然说话，让魏元谌一惊，好在魏大人这些年上刀山下火海，精神早就千锤百炼，才不至于表露出半分异样，魏元谌立即将那做贼心虚的情绪挥散干净，换成一副威严而肃穆的神情。
　　“嗯。”
　　“大人你说，申家养得这些人，有如此的本事，申家人都知晓吗？”
　　她琢磨案情甚是仔细，除此之外，方才就没思量些别的？
　　魏元谌道：“申家帮助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教他们读书习字本就目的不纯，自以为用恩情将这些人能永远掌控在手中，实则未必如此。”
　　顾明珠仰起头：“林寺真那些人是借着太子的势力壮大自己，那些人就像是某种藤蔓一样，依附、缠绕着别人生存，就像申先生那样悄无声息地留在太子身边，既能利用太子又能在关键时刻将罪名推在太子身上。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所以怀王府案，魏大人才会让给了刑部乔徵。
　　曹怀转了两圈终于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里的灯亮了，然后从院子里闪出几个人影将整个院子严丝合缝地守住。
　　顾明珠向院子里看去，这里住了什么人？
　　一盏茶功夫曹怀从那院子里走出来，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又过了一会儿，张桐才来到魏元谌面前禀告：“听院子里人说话的口音是北边人。”
　　鲁家将淡巴菰运进京城附近，还会有人前来接手，他们一直没有找到接手这些货物的人，也许今晚有了线索。
　　“大人，”顾明珠道，“明日让柳苏来打听消息。”
　　魏元谌望着目光闪烁的少女，是她自己想要动手吧？


第364章 我帮你
　　魏元谌微微迟疑，顾明珠已经从氅衣里挣扎着露出头来，大大的氅衣将她整个人裹住，就像结成了一只茧，她努力挣扎的模样，委实很好笑。
　　魏元谌仔细地瞧着，这段时日她长高了一些，虽然不多但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委实怕她心眼儿太多，坠住了个子，就这样矮矮小小的长不起来。
　　还好……
　　虽然就算矮点也很娇小可爱，但高一些，胖一些就不会那么单薄。
　　“大人，您在看些什么？”顾明珠发现魏大人目光稍稍有些游离，不知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线索。
　　魏元谌没说话。
　　顾明珠道：“您看他这处院子，周围的人家格外多，人龙混杂方便隐蔽行踪，这些日子要盯紧了，否则很有可能就让他溜了。”
　　魏元谌知道，这方面她最清楚。
　　魏元谌道：“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不容易。”
　　顾明珠笑道：“我哪里能与大人相比，大人眼神儿好，真的假的一看便知。”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你不告诉顾侯爷和林夫人在外面行走，是怕怀远侯府因为你查案被牵累吧？”
　　魏大人之前从来没问过她这话，顾明珠思量片刻道：“每个人总要有些保命的手段，大人您说是不是？我若是有魏大人那么厉害，也就不会用这些法子了。”
　　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趁着还没有被融化，魏元谌伸手将雪花拂落。
　　顾明珠只觉得眼睛上一痒，然后就听到魏大人道：“遇到危险，不一定非得逃走。”
　　顾明珠不明就里地望着魏元谌。
　　魏元谌道：“我会帮你。”
　　魏元谌说完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微微抬起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乱，只是耳朵滚烫，就像那暖笼里的热炭。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魏大人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不过大人的面容还是那般平静，大人这话着实很有英雄气概。
　　这种时候她该说些什么？
　　顾明珠想了半天扯了扯腰间的荷包：“大人想吃蜜饯子吗？”甜言蜜语想必魏大人已经听腻了，虽然雪很大，但适合吃口甜的，虽然蜜饯子里的糯米冻得有些发硬了，不过她可以将荷包攥在手里捂一捂。
　　魏元谌正思量着要怎么应她更好，就瞧见一个人影慢吞吞地向这边走来。
　　魏元谌手臂微微收紧，顾明珠立即感觉到了蹊跷?顺着魏元谌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人晃晃悠悠走出来，路过那处院子?停下了脚步?然后走到旁边的墙角处，撩开了下裳。
　　顾明珠正要仔细地瞧清楚?就觉得腰上的手臂挪到了她后背，然后她被拉得离魏大人更近了些?紧接着一只手落在她眼眸上。
　　她眼前漆黑一片?突然什么都瞧不见了，只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
　　“大人，”顾明珠下意识地去拽眼睛上的那只手，“我还没看清楚。”
　　“不能看。”一个深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淅淅沥沥的声音传来?顾明珠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天快亮了?城门即将打开，人们开始陆续起身，这人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竟然对着那宅子的墙角撒了一泡尿。
　　不过，顾明珠仔细想想那人的脚步?从胡同里走过来并没有半点迟疑，仿佛心中知晓自己要做些什么。
　　这与他表现出的神态颇不相符。
　　“大人?我就看一眼。”顾明珠终于用力拉下了魏元谌的手，视线再对上去时?从宅子里走出了两个护院。
　　“滚。”其中一个一脚踹向那撒尿的男子。
　　男子这才完全清醒，慌手慌脚地提起裤子连连赔礼。
　　“真是晦气。”
　　宅子里的护院还欲上前殴打男子?却被另一个人拉住：“赶走就行了?不要惹事。”
　　“呸?”护院向那男子的方向啐了一口，“要是在大……我们的地方，非要让他将这里给我舔干净。”
　　护院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人转身回到宅子里，将门再次拴好。
　　周围重新恢复平静。
　　顾明珠看着男子消失的方向：“大人，刚刚那人……不是您的人？”
　　魏元谌道：“不是。”
　　那男子看着像是在故意试探那些人深浅，从胡同中走出来，一直到了那宅子外，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直到惊动里面的人。“宅子里的护院想说的是大宁吧？这些人从大宁来。”
　　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们跟着曹怀找到了从大宁来的人，还发现有人在暗中盯着这些大宁人。
　　“大人，”顾明珠道，“咱们回去吧！”
　　魏元谌点点头，吩咐张桐：“跟上那男子。”这样一来就知道那男子到底是什么意图。
　　伸手抱起顾明珠立即向胡同外掠去，走出几条胡同，初九将马牵过来，魏元谌将顾明珠扶上马，然后自己飞身跃上，与顾明珠共乘一骑。
　　顾明珠有些惊讶，现在不怕被人发现他们的行踪，魏大人怎么反倒与她骑同一匹马了。
　　初九立即道：“大小姐骑的那匹马，不知怎么伤了蹄子，瘸了。”
　　瘸了？顾明珠眨眨眼睛，她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愧疚，遇到她的马怎么都没有个好结果？那马明明看着很神俊也有失蹄的时候。
　　初九道：“我会将它带去好好将养，大小姐不必挂心。”
　　顾明珠忽然发现几日不见，初九又机灵了许多，魏家果然有培养家将的手段。
　　顾明珠目光落在柳苏身上，柳苏点了点头，是让她安心，这边的事柳苏会处置好。
　　魏元谌纵马向前驰去，顾明珠将整个人都缩在氅衣中。
　　顾明珠思量片刻，忍不住露出头道：“大人，你猜，盯着大宁人的那男子是谁的眼线？”
　　魏元谌道：“眼下关切北疆情势，又与房家那些人对立的人，最有可能是谭尚书。”
　　两个人到了怀远侯府，有魏大人在，顾明珠自然不用再钻狗洞。
　　魏元谌轻轻松松就越过了顾家的墙头，将顾明珠送到内宅中。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伸手脱下氅衣：“大人快穿上吧，还是暖的。”
　　少女将氅衣披在他肩头，然后快步消失在院子里，魏元谌看着少女的背影，半晌才穿上氅衣向外走去。
　　顾家管事刚刚醒来，正揉着眼睛准备去大厨房准备早饭，只觉得眼前仿佛人影一闪，管事下意识地低头道：“侯爷。”
　　等他抬起头来，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咦，他是看花眼了吗？难道不是侯爷起身去练拳脚了？


第365章 他知晓吗
　　魏元谌从怀远侯府出来，初九立即迎上前：“大人，咱们要回府吗？”
　　初九话说出来，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顾大小姐与三爷说话，他在旁边听了一晚上，竟然也跟着顾大小姐叫上了“大人”。
　　同样都是一个称呼，顾大小姐叫一声，三爷就脾气温和，甚至连太夫人给做的氅衣都送了过去，他叫一声，感觉自己现在已经置身猪圈之中。
　　初九垂着头清了清嗓子：“家里来人问了。”
　　魏元谌颔首，定然是二叔将情形与祖母说了，祖母心中着急。
　　魏元谌回到魏府，魏元泓带着人等在门口。
　　见到魏元谌，魏元泓立即道：“二叔说怀王府出了事，我们就一直在家中等消息，祖母也一直没睡，就怕你为朝廷办事又会被人诟病。”
　　魏元谌道：“大哥放心吧，这次是刑部带人抓了怀王妃娘家弟弟，与我没有关系，我将手中查到的线索也都交给了刑部。”
　　魏元泓叹口气：“虽说朝廷让你办案，但涉及到皇子，能避避嫌也好，免得惹祸上身。”
　　魏元谌道：“我去换件衣服就去见祖母。”
　　“还回去换什么衣服，”魏元稹也快步迎过来，刚好听到这话，一把挽住魏元谌，“祖母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魏元谌向周围看一眼，只见卢妈妈一直守在旁边，这才点点头随着魏元稹一起去了李太夫人院子。
　　进门先去侧室换衣服，李太夫人院子里的管事妈妈早就等在那里，见到卢妈妈跟上来，管事妈妈立即退到一旁。
　　卢妈妈亲手给魏元谌换了氅衣，发现氅衣下面还有一件斗篷，那斗篷短小，一看就是女子穿着的。
　　卢妈妈就仿佛没有发现蹊跷似的，面色如常地将斗篷整整齐齐叠好，剩下的事就交给两个小厮来做。
　　魏元谌换好衣服，这才去了正屋。
　　李太夫人和袁夫人都坐在暖塌上，看到魏元谌之后，李太夫人脸上才露出笑容：“可算是回来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奔波，也不知道朝廷到底给你多少饷银，值得你这样卖命。”
　　袁夫人起身道：“怀王府怎么样？会不会又有人说你是徇私……”
　　“不会，”魏元泓忙帮着解释，“三弟说了，抓房家人的是刑部，与三弟没有关系。”
　　“这么说起来，就是怀王在算计太子了？”魏元稹道，“这次的案子不就是顺着林寺真兵乱查下来的吗？仔细想想也很合理，太子被拉下来，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储君的就是怀王了。”
　　魏元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畅快的神情：“买卖战马，私运舶来品，这可都是太子和怀王的手笔，看他们还能冤在谁身上，三弟，这案子还得接着查，看看三皇子这个怀王还能不能做得。”
　　“稹哥儿，别乱说，”袁夫人皱眉看了一眼魏元稹，“你懂得什么，你三弟自然有思量。”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魏元稹道，“三弟去山西查案，京中不知是谁暗中放出口风，说三弟为了给父亲报仇故意针对太子，若非三弟将一切查明，只怕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早就压在三弟头上了，那时候怀王和肃王都缩在府中不肯露面，还不就是暗地里看戏，希望太子与魏家两败俱伤，现在也该让他们吃吃苦头。”
　　袁夫人说不过小儿子，只得看向魏元谌：“谌哥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听你二哥的，他什么都不懂，莽撞得很。”
　　魏元稹还想说话，却被袁夫人瞪了一眼，只好闭上了嘴。
　　“走吧，”袁夫人看向魏元泓和魏元稹，“让太夫人和谌哥儿说说话。”
　　“着什么急，”李太夫人道，“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嘱咐谌哥儿，大家都听听，说不得还能出出主意。”
　　李太夫人说完吩咐众人：“都坐下吧！听听谌哥儿怎么说。”
　　李太夫人将目光落在魏元谌身上：“这次怀王府的事大不大？”
　　魏元谌点了点头：“虽然眼下刑部只抓了房二老爷，但申家很快也会被牵连进去，申同怀和申贵诚与怀王府来往密切，申家族学收的那些异姓子弟，一直都在为申家做事，东宫的奸细申先生就是出自申家，本来皇上对此就有疑心，现在申家再次露出马脚，皇上定会命刑部一查到底。
　　申贵诚这个礼部尚书掌管科举，这些年定然为怀王收揽了不少人才，一会儿朝堂上不免要有一番争执，不管害太子的是不是怀王，贵妃也会抓住这个机会，打压怀王府，最好让怀王彻底不能再争夺储君之位。”
　　李太夫人彻底听了明白：“也就是说，害太子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怀王，但怀王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比太子好到哪里去。”
　　魏元泓听到这里道：“那三弟呢？准备要查出真正的布局之人吗？”
　　魏元谌点头：“不将这人找到，只怕大周会有一场动乱。”
　　屋子里静谧片刻，魏元谌看向魏元泓：“大哥在鸿胪寺，多在意南藩、西藩贡奉之事。”
　　“二哥也是一样，京营中也可能会发现蹊跷，”魏元谌道，“那人处处安插人手和眼线，不知何时就会闹出事端。”
　　袁夫人攥着帕子：“怎么听着心惊肉跳的。”
　　“知道是好事，”李太夫人道，“我们也能有所防备，不知道的才叫可怕。”
　　魏元谌转头看了看沙漏：“时辰不早了，也该准备准备上朝去了。”
　　李太夫人颔首：“都去吧！”
　　三兄弟先走出去，袁夫人还要上前侍奉，李太夫人挥挥手：“我这里不用你，你也一晚上没睡，再安安稳稳歇一会儿。”
　　将人都打发走了，李太夫人让管事妈妈扶着走进内室，屋子里没有了旁人，李太夫人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寒梅图，那是魏皇后刚嫁入鲁王府时画的。
　　“他整日里暗中算计别人，如今终于自食恶果，”李太夫人眼睛中一闪恨意，“可惜了大周的百姓也要被牵连。”
　　管事妈妈上前仔细地揉捏着李太夫人的双腿。
　　李太夫人道：“贵妃、太子、怀王、申家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虚情假意、暗地里谋私，满腹的打算，只是没他那般聪明罢了。”
　　管事妈妈知道这时候她不该插嘴，太夫人只是想要纾解心中的郁气。
　　李太夫人接着道：“他的几个儿子接二连三地出事，他也该尝尝心痛的滋味儿，不过，也许他根本不在意，天家就没有父子亲情，我真庆幸……多亏我那女儿早早就看穿了这些。”
　　李太夫人将目光看向管事妈妈：“谌哥儿从来都没问过我，你说他可知晓吗？”


第366章 过于懂事
　　如妈妈抬起头对上李太夫人的眼睛，她知道太夫人问的是什么。
　　如妈妈仔细想了想没有正面回应李太夫人的话：“今天三爷回来的时候，本要回自己院子里换衣服，却被二爷硬拖了过来，不过奴婢看得出，是因为卢妈妈在旁边，三爷才顺着二爷的意思。”
　　如妈妈手下揉捏不停：“可见卢妈妈在三爷心中的位置，当年大老爷将卢妈妈安排给三爷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多说，卢妈妈平日里也不管府里其他事，就窝在三爷的院子里，府中上下几乎没人了解卢妈妈的身世和过往，就连三爷也不曾问过太夫人这些，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事还有很多，比如您很少带三爷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但是每次皇后娘娘有了赏赐，您都要留三爷在屋子里多待一会儿，还会讲皇后娘娘从前的事给三爷听，将皇后娘娘留下的物件儿给几件给三爷，您做的看似不留痕迹，但架不住次数一多，难免要起疑。”
　　李太夫人没有作声，似是在仔细琢磨如妈妈的这番话，卢妈妈本就是皇后吩咐出宫照顾谌哥的，卢妈妈出宫之后怕被人发现来历，远离京城生活了两年，才来到谌哥身边侍奉，宫中的那些勾心斗角，以及见不得光的手段卢妈妈见得多了，来侍奉谌哥儿除了防着那些事，万一有所需要的时候也能提醒谌哥。
　　如妈妈接着道：“三爷这样信任卢妈妈，一来是三爷愿意接受所有来自魏家人的关切，二来借着卢妈妈也能感觉到皇后娘娘对他的关爱。
　　奴婢有时候想想，很是为三爷心酸，三爷从小到大都太懂事了，奴婢没怎么见过三爷向夫人撒娇，虽然夫人照顾三爷最为周到，可就像您说的那样，可能太过周到了，反而不自然。三爷那般聪明定然能看出其中的差别，这些三爷不说，全都在默默受着，是真的想做好魏家三爷，也不想再因为他给魏家和皇后娘娘添麻烦。”
　　李太夫人叹口气：“我也有所觉察，一直等着他来问我，从晟出了事之后，我以为谌哥儿会提及此事，可他一直没有说。”
　　“可能在三爷心里这不重要，”如妈妈道，“三爷也不在乎。”
　　李太夫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些难过，又十分欣慰，难过的是谌哥儿那么懂事，欣慰的也是这一点。
　　李太夫人道：“本来我们也是想要他做个无忧无虑的魏家子弟，可就许多事不如人意，怕有一日会身不由己。”
　　如妈妈宽慰李太夫人：“您不用想那么多，深谋远虑是不错，但并非每件事都能想得那么周全，也许船到桥头自然直。”
　　李太夫人长长地舒一口气：“还是你会安慰人。”
　　“跟您说件好事，”如妈妈笑道，“刚刚三爷换衣服的时候，奴婢不小心瞧了一眼，三爷氅衣里面还穿了件斗篷，那斗篷小小的不似三爷的衣物，后来卢妈妈不动声色地将那斗篷压在氅衣下面带走了。”
　　李太夫人眼睛一亮，谌哥儿不会随便穿别人的斗篷，尤其还穿在了氅衣下面，斗篷小小的难不成是女眷用的？再回想一下顾大小姐的个头儿，她恨不得立即让人去打听清楚。
　　不过李太夫人立即按下自己的好奇心，这样的事可不能随便窥探，她可不能辜负谌哥儿对她的信任。
　　李太夫人道：“这种时候谌哥儿应该在外面忙案子，没想到竟然与顾大小姐见了面，是不是顾大小姐也在与他一起做事？”
　　如妈妈微微一怔：“顾大小姐？奴婢真是没看出来。”
　　李太夫人没有接着如妈妈的话说下去，她想起女儿小时候的事，女儿偷偷摸摸想要与老爷一起上战场，人到了永安城才被拦回来，一个女孩子家，胆子有多大。
　　顾大小姐亲手将凶徒推下山，跟着林夫人守在村堡，胆子也是不小，而且顾大小姐还被太清观莫真人收为了徒弟，没有那些“痴傻”的虚名在外，这孩子该有多厉害？
　　李太夫人连连点头，她的孙儿果然眼光不错。
　　说一会儿话，天亮了。
　　李太夫人看看窗外，烦心事一时去得干干净净，她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至于皇帝……应该也开始享受他自己的恶果了。
　　……
　　朝堂上，刑部将案子呈上来，立即引发一阵唇枪舌战。
　　詹事府请求皇上彻查此案，房家不过就是个布政使司参议，哪里来的胆子做这种事，不但私运舶来品，还设计陷害兵部尚书，言下之意与怀王府有关。
　　詹事府因为东宫被废，十几名官员都被罢免，新任的少詹士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说话铿锵有力，大有为东宫鸣不平之意，朝臣都知道太子被废是有人暗中加害，现在证据直指怀王，詹士府岂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有人质疑就有人为怀王说话，都察院的御史上奏请求朝廷彻查，房家尚未定罪，如何能牵连到怀王府，陷害恭王的人还没有找到，很有可能那些人故技重施用在怀王身上。
　　两方一时唇枪舌剑。
　　查案的顺天府刑部以及魏通政倒是很少说话，一桩案子好似变成了皇帝的家事，长子和三子的人争执不休，恨不得扑上去咬上对方一口。
　　尤其是长子的那些残部，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面容激动，眼睛通红，就差立即提出请求皇上恢复恭王储君的身份。
　　皇帝始终不发一语，静静地望着朝堂上的臣子，好半晌才将目光落在旁边的怀王身上。
　　“怀王，”皇帝道，“你说该怎么办？”
　　怀王早就腿脚发软，冷汗打湿了身上的衣袍，他向前走两步，豁然跪在大殿上：“儿臣并不知房家私运之事，请父皇下令彻查，若房家敢打着怀王府的旗号在外任意妄为……”
　　怀王说到这里略微停顿，此案涉及到房家，他不可能没有半点迟疑，杀人私运条条大罪，房家真的担了可就完了，可关键时刻他还得自保。
　　怀王道：“儿臣请求从重处罚，以儆效尤。儿臣也有失察之罪，请父皇降责。”
　　怀王说完，大殿上一阵安静，好半天才听到皇帝用威严的声音道：“就照怀王说的去办。”
　　皇帝将目光落在乔嵩身上，而后看向魏元谌：“乔卿魏卿继续查案，一直到查清楚为止，所有与这案子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皇帝说完这话，起身离开了大殿。
　　怀王一滴汗落在桐油浸过的金砖上，“啪”地一声四分五裂。
　　“怀王爷，”内侍上前道，“皇上命您去养心殿问话。”
　　怀王听到这噩耗，几乎站不起身。
　　魏元谌乜了一眼地上的怀王，转身向外走去，太子的噩梦在怀王身上才开始，怀王好似就有些坚持不住了。
　　这些他不想去关切，他要与珠珠去看袭向怀王府的下一轮大潮。


第367章 拖走
　　后宫中。
　　姜贵妃坐在暖塌上，看着窗外的景致。
　　姜贵妃品了品杯子里的新茶，眉宇舒展：“可惜啊，梅花开得慢了些，雪压枝头时娇艳似火才算得上美景。”
　　旁边的女官道：“娘娘说的是，不过看着天气，最多再有两日园子里的梅花也就开了。”
　　姜贵妃嘴角扬起露出了笑容：“本宫可等不了那么久。”自从东宫被废之后，她胸口就像被人压了几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一直都在苦苦支撑，如今总算到了她回击的时候，她是一刻都不想多等。
　　害她和她儿子的人，岂会有好结果？她定会加倍奉还。
　　姜贵妃道：“怀王怎么样了？”
　　女官压低声音：“怀王被皇上传到了养心殿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这么冷的天，又只穿着官服，只怕现在已经冻得受不住了。”
　　姜贵妃不以为意道：“我儿可是被人掳走、受伤、毁了面容、最终逐出了东宫……”
　　说到这里，姜贵妃转动蜜蜡的手一滞，十分有感触地道：“这雪还是不够大啊，咱们得让怀王身上再结一层冰才好。”
　　女官低声道：“太妃所那边准备好了，娘娘一句话，那边就可以放人。”
　　“放吧，”姜贵妃抬起眼睛，“趁着本宫心情不错，多欣赏欣赏严冬的景致。”
　　女官应了一声，走出去嘱咐了内侍两句，小内侍快速向太妃所走去。
　　不多一会儿，太妃所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宫人捂住肚子，神情仓皇地跑出来，鲜血顺着她的衣裙淌下落在雪地里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救命……”
　　宫人大喊着，裙角、宫鞋最终被鲜血浸透，结成了红色的薄冰绊住了她的脚步，宫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宫道上满是她挣扎的痕迹，宫人和内侍闻声都聚过来看情形，众人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妃宫中又是一阵喧闹，紧接着满脸是血的内侍惨叫着道：“快……快向皇上、太后娘娘禀告，宓太妃疯癫了。”
　　慈宁宫离太妃所最近，消息最先送到太后面前。
　　“宓太妃疯癫了，用匕首刺伤了身边的宫人和内侍，内侍跑去养心殿送信了。”听到这话，太后皱起眉头，宓太妃为先皇生下一个皇子，只不过皇子从小体虚，好不容易养到出宫建府，却在皇上登基后第三年就卒了，宓太妃求皇上追封儿子为惠王，求葬在先皇陵寝周围，这样一来惠王就能受先皇庇护。
　　先皇的陵寝早已经葬了不少嫔妃和皇子，哪里还有宝穴，皇上不肯答应，宓太妃就求皇上在宗室中选出出类拔萃的子弟承继惠王香火。
　　先皇在时宓太妃得宠，现在新皇登基，哪里还有她说话之地？何况惠王也没有任何建树，朝廷不可能大费周章地延续血脉，皇帝自然不会答应。
　　太后知道宓太妃因此心中有怨气，料到有一日会发放，却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
　　内侍道：“宓太妃手持利器，宫中的人不敢上前，太妃一边挥刀一边喊叫说……”
　　太后睫毛都没颤一下，淡然地道：“说什么？”
　　内侍低声道：“说要杀了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害她们母子，如果没有贵妃娘娘，惠王府早就后继有人。”
　　太后道：“原来她将这一切怪在了贵妃头上，这是有人在暗地里故意指引她。”
　　宓太妃是没有了本事，却还有娘家人在大理府，对于某些人来说还算有些利用价值。
　　内侍低声请示：“太后娘娘，这事用不用咱们插手？”
　　“你们能做些什么？”太后道，“无非就是让人跟着点，别让宓太妃伤了自己，后宫不是有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操持吗？”
　　内侍明白了太后的意思，躬身退了下去。
　　太后拿起了桌案上的剪刀，继续修剪花枝：“没有一个心正的人震慑，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太后将花枝剪好，扶了扶额头：“哀家觉得头疼得很，需要好好将养，谁也不见。”
　　……
　　养心殿中。
　　小黄门向暖笼中添了新炭。
　　黄昌先殿外看去，怀王身上只怕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积雪，皇上的怒气应该消散了些。
　　“皇上，”黄昌低声道，“怀王爷还在外面等着您传召呢。”适时开口说话是一门学问，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皇上觉得惩戒不够，晚了伤了怀王的身子，又要被埋怨没有眼力。
　　现在黄昌觉得火候烧得刚刚好。
　　皇帝皱起眉头，看向殿外，刚要吩咐黄昌打发怀王离开，就看到一个内侍快步进门，内侍脸色苍白，站在旁边只等着黄昌前来问话。
　　“怎么了？”
　　皇帝威严的声音，让内侍吓得跪在地上：“皇上……后宫出事了，宓太妃疯了。”
　　皇帝皱起眉头。
　　黄昌立即呵斥内侍：“胡说些什么，前些日子皇上在慈宁宫还见过宓太妃。”
　　“是……是真的，”内侍道，“宓太妃刺死了一个宫人，刺伤了两个内侍，喊着要见皇上，一路向养心殿来了。”
　　皇帝听得面色一沉，他并不在意宓太妃，但是宓太妃的举动委实有些太失常。
　　皇帝道：“她为何要见朕？”
　　内侍看了一眼黄昌，这才继续说下去：“宓太妃说……说……贵妃娘娘害了惠王爷一脉，求皇上为她和惠王爷做主。”
　　“荒唐，”皇帝拍案而起，“惠王是病死的与贵妃有何关系？”
　　旁边的黄昌想了想道：“皇上，是不是因为宓太妃请求过继宗室子弟承继惠王一脉，皇上没有应允，所以宓太妃一时想不开。”
　　皇帝冷声：“那也不至于会疯癫。”
　　听到这话，跪在殿中的内侍抬了抬头：“皇上，太妃宫中的人说，太妃会疯癫都是因为吃了仙药。”
　　仙药？皇帝想起上清观的孙真人呈给太后的药丸。
　　皇帝的目光立即看向殿外，仿佛直接盯在了怀王身上，他站起身来：“朕去看看那仙药到底为何物，到底能让人如何癫狂。”
　　皇帝快步向殿外走去，黄昌慌忙吩咐人拿来氅衣，皇帝却觉得胸口一阵热血涌动，根本感觉不到冷意，伸手将内侍挥开。
　　皇帝突然走出养心殿，吓得殿外的人纷纷行礼。
　　怀王活动着冻得僵硬的身体就要下拜，只听到皇帝低沉的声音道：“不必了，你随朕去后宫见一见宓太妃。”
　　听到“宓太妃”几个字，怀王只觉得腰一软，似是有人狠狠地拽了一把他的腿，他整个人立即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儿臣……”
　　皇帝不去看怀王的模样，吩咐道：“拖上他，走。”


第368章 请皇后娘娘
　　皇帝不坐步辇，大步向内宫走去。
　　内侍和宫人一路小跑紧紧追在后面，怀王也不敢怠慢，还没活动开冻僵的腿，就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皇帝从小练武，做鲁王的时候就几次带兵前往边疆，登基之后也没有撂下骑射功夫，现在怒气冲头，一路疾行，迫人的威严骇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进入了内廷不久，皇帝就听到不远处嘈杂的响动，走近一瞧正是大喊大叫的宓太妃，皇帝虽然早有准备看到这种情形依旧皱起眉头。
　　宓太妃披头散发，脸上迸溅的满是鲜血，一双眼睛大大地睁着，仿佛瞧见了让她极为恐惧的事，她一边挥动着手里的匕首，一边用手去抓扯自己的头发，抓得太过用力，一缕缕青丝裹在她的指间，可她却半点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好在极力地撕扯，哪里还有半点太妃的容仪。
　　皇帝记得才见过宓太妃不久，上次只觉得宓太妃脸色不好，人有些憔悴，如今眼前的赫然就是一只厉鬼。而这就是吃了仙药的结果。
　　发现圣驾到了，原本围着宓太妃的人纷纷让开，这样的变化让宓太妃也注意到了赶过来的皇帝等人。宓太妃幽黑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忽然一喜，整个人飞扑过来。
　　“拦住太妃。”
　　黄昌喊一声，几个宫人就要上前，皇帝却开口阻止：“让太妃过来，朕听太妃要说些什么。”
　　黄昌担忧地道：“天家，太妃手中拿着利器。”
　　皇帝淡淡地道：“朕会被太妃所伤不成？”他还不至于怕一个女子。
　　黄昌只好挥退了内侍，却还是不敢离皇帝太远，紧张地盯着宓太妃的一举一动。
　　“皇上，”宓太妃快跑几步，脸上满是渴盼的神情，“皇上，您来了，皇上，我与您说件事，您可一定要听。”
　　皇帝的面容与那簌簌而下的鹅毛大雪一样安静，一下子镇住了这慌乱的场面，就连宓太妃似是也变得稍稍正常了些。
　　“我与您说，”宓太妃道，“您一定要……”
　　宓太妃的目光落在躲藏在内侍背后的一个身影上，那是怀王，看到怀王的瞬间，宓太妃眼睛睁得更大了，露出欣喜的表情。
　　“怀王爷，”宓太妃一下子激动地不能自已，竟然伸手去拉皇帝的衣袍，“皇上，您一定要立怀王爷为储君。”
　　怀王听到这话只觉得脑子“轰”地一下，几乎让他眼前一黑，一头倒在地上，想要说话为自己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宓太妃扬起手中的匕首放在嘴边“嘘”一声，神秘兮兮地道：“皇上，您千万不要相信贵妃，更不要立贵妃的子嗣，她们都是鬼，都是要食人精髓，啖人骨肉的厉鬼，大周落在她们手中，那定然就是国破家亡，国破家亡了。”
　　听到这几个字，所有人全都变了脸色。
　　宓太妃竟然诅咒大周灭亡。
　　“皇上。”
　　宓太妃又要去拉扯皇帝，皇帝这次忍无可忍一挥手将宓太妃推拂在地上，一脸威严地道：“太妃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宓太妃并不害怕，神情依旧癫狂：“知道啊，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瞧瞧，你瞧瞧……”
　　宓太妃的眼睛忽然盯住，目光尽头正是刚过来贵妃娘娘。
　　“我替大周除了这只厉鬼，我要除了这只厉鬼。”宓太妃爬起来握着匕首就向贵妃奔去。
　　贵妃被吓得呆愣在那里，忘记了闪躲，幸好内侍上前将宓太妃死死地拦住。
　　宓太妃手中的匕首被拨落在地，她的手臂依旧直挺挺地向前伸着，十指如钩要将贵妃开膛破肚。
　　单薄的身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四五个内侍才算将她死死地压制住。
　　宓太妃张口咬在身边内侍的手臂上，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此时的她才像是一个吃人的恶鬼。
　　身体动弹不得，宓太妃又开始大叫：“杀了她，杀了她……”
　　最后宓太妃将目光落在怀王身上，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温和，目光中满是期望：“怀王爷，您登基之后，别忘了将惠王挪入先皇陵园之中，你答应我的……你要做到。”
　　内侍将宓太妃带走，宓太妃的声音越来越远。
　　“皇上，”姜贵妃先跪下，“皇上您要为妾做主啊。”
　　“父皇，”怀王也膝行到皇帝面前，“儿臣不知道宓太妃怎么回事，儿臣离开宫中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私自见过太妃们，儿臣是被冤枉的，父皇……”
　　皇帝这次没有理会怀王，也没有与姜贵妃说话，径直向乾清宫走去。
　　怀王忍不住牙齿跟着打颤，父皇是不是在思量要如何惩戒他？就像之前的大哥那样，不……大哥还有贵妃护着，他没了母妃，更没有詹事府的官员为他喊冤，他可能会比大哥更惨。
　　怀王攥紧了拳头，申家是帮他笼络宓太妃没错，可宓太妃为何变成这个样子却与他无关，是有人借着现在的案子在害他。
　　怀王转头看向贵妃，贵妃脸上是一抹委屈、惊惧的神情，那神情却在怀王目光深处渐渐变化，变成了狠厉和轻蔑。
　　是贵妃，就是贵妃。
　　……
　　内侍七手八脚地帮皇帝换了衣袍，皇帝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案几上摆着的牡丹花，他记得那叫“玉楼春”。
　　皇帝脑海中一片纷乱，纷乱的影子渐渐拼凑出一抹窈窕却又英气的身影，那身影和面目一变，恍然变成了朝堂上不卑不亢的魏元谌。
　　魏家人。
　　这桩案子是魏元谌查到的，最终抓到怀王把柄的是刑部，本来他有意让刑部接手这案子，可现在一切顺利他却又觉得魏家有意如此。
　　“天家，御医给宓太妃诊脉了，宓太妃吃了不少寒食散，又服下了过量的仙药，才会神志不清，精神失常。拷问了太妃宫中的人，那种仙药，宓太妃用了许久，都是太妃命人去寻孙真人取来的。”
　　皇帝道：“孙真人被抓之后，宓太妃还一直在用吗？”
　　黄昌低声道：“没有，断了一阵子，宓太妃忍不住偷偷服用寒食散，”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方才宓太妃又在宫中寻到了一丸仙药，趁着宫人不备服了大半，于是……就癫狂了。”
　　皇帝冷哼一声：“真巧。”
　　黄昌没有说话，不必想一定是贵妃娘娘的手笔，贵妃娘娘为了让怀王露出马脚，不惜这样施为，弄得前朝、后宫人尽皆知。
　　“朕废了太子，她一直不声不响，朕以为她要安生些时日，”皇帝声音中多了几分威严，“她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黄昌不敢说话。
　　“你是不是想说，这是朕给她的权利？”皇帝目光沉下来，“但她忘记了，朕能给她们也能收回来，魏氏摆在哪里，她怎么就不懂呢？”
　　黄昌更不敢出声。
　　皇帝道：“怀王府不用去理会，朕要看看怀王到底还有多少底细。”
　　皇帝话音刚落，就听内侍来禀告：“皇上，宓太妃自尽了，太后娘娘让人来问，是否让皇后娘娘筹备丧仪。”


第369章 她的孩子
　　“自尽了？”
　　皇帝抬眼盯着那内侍，眼睛中藏着一股将要涌出的怒气，宓太妃才被抬回太妃所，太医诊出的脉案甚至刚刚禀告到他面前，宓太妃却死了。
　　内侍道：“太医们诊完脉，让宫人服侍宓太妃歇息，谁知道片刻功夫宓太妃就突然抽动不止，太医们忙上前把脉、针灸却都没有效用，宫人说宓太妃怕我们将仙药抢走，趁着我们不注意将许多仙药吞进了肚子里。”
　　皇帝听到这里，目光更是凌厉：“说这话的宫人呢？”
　　内侍低头道：“趁着众人不备，她触墙殉主了。”
　　真不错，转眼之间两条人命。
　　“好，”皇帝笑道，“一个比一个有本事。”就连太后娘娘都看不下去，要请魏氏出面。
　　在太后心中只有魏氏才能处置？
　　“那就去唤她，”皇帝看向黄昌，“看看她肯不肯去。”
　　皇帝说完转身向殿外走去，但是走到门口他却停下了脚步，他本向去慈宁宫，不过此时此刻他却改变了主意，他不必去问太后，就知道太后的意思。
　　宓太妃和那宫人一死，虽然许多内情没法再追究，太后怎么会看不出宓太妃“疯癫”的内情？宓太妃暗中勾结怀王是事实，却也是贵妃打击怀王的手段。
　　所以太后才会让魏氏压一压贵妃的气势。
　　皇帝转身重新回到内殿，魏氏躲在宫中避开锋芒许久，他也看看她到底会不会走出那道宫门。
　　……
　　坤宁宫中。
　　魏皇后刚写完一幅字，就吩咐女官将老墨块收起来。
　　女官道：“娘娘不写了？”
　　“不写了，”魏皇后抬眼向铜镜看去，“让人给我换一套衣衫，我一会儿去太妃所。”
　　女官惊讶地道：“您真的要去？”
　　魏皇后抬起头，眼眸一如往常般平静：“怎么？平日里你们不是盼着我走出坤宁宫吗？现在又不愿意了？”
　　女官又是忐忑又是欢喜，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魏皇后道：“别愣着了，去向太后娘娘和皇上回个话，我许久没出去了，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女官应了一声立即下去安排，整个坤宁宫都开始忙碌起来。
　　女官轻手轻脚地给魏皇后梳好了头发，换上了衣服，眼睛中却还似蒙了一层雾气似的，不敢相信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女官忍不住道：“娘娘，您到底为什么？”
　　“宫中要乱了，”魏皇后思量片刻道，“不能让他们太辛苦。”
　　女官知道娘娘说的“他们”应该是指魏家，可娘娘是如何看出宫中要乱了的？
　　魏皇后道：“谌哥儿不是说了，这桩案子另有玄机。”
　　女官一怔：“三爷何时让人送消息进宫的？”
　　魏皇后从妆奁中挑了一支玉花簪递给了女官：“他说了，你们仔细听才能听得到。”这桩案子是刑部查清的，谌哥儿一直没有说话，她了解谌哥儿，所以不用问就知道这案子另有内情。
　　她还知道贵妃的品性，贵妃利用宓太妃告发怀王，但宓太妃死的太快，不怎么像贵妃的手笔。
　　贵妃了解皇上，在皇上面前用计策也就罢了，不能做得太过分。宓太妃死了，虽然这样一来就找不到贵妃推波助澜的证据，却也弄不清楚宓太妃是否到底真的投靠了怀王。
　　案子不清不楚，现在能重伤怀王，将来也会反杀贵妃。
　　从中推波助澜，揭开真相是什么罪责，害死太妃又是什么罪责，贵妃岂会不清楚？也许就像对付东宫一样，有个人在暗中故意引起贵妃党和其他几个皇子内斗，等到所有人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渔翁得利。
　　太后娘娘命她去处置宓太妃丧仪，心中大约也有这样的思量，有人将足够的人手安插入宫，将来只怕会引发动乱。
　　就算这些她全都不在意。
　　魏皇后微微抬起头，她也要去，她的孩儿在前面披荆斩棘，为她开出一条通往殿外的大路，她若是没有动作，他岂非会更加担忧？更何况她为自己那几个夭折的孩儿上香祈福的时候，宓太妃遣人送过手抄的经书，光凭这一点，她就得去送宓太妃一程。
　　“走吧！”
　　一切准备停当，魏皇后站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走到坤宁宫门口，魏皇后没有任何迟疑抬脚迈了出去。
　　魏皇后离开了坤宁宫，消息很快送到姜贵妃面前，姜贵妃正在饮茶，温热的茶水却烫得她浑身一缩。
　　“贵妃娘娘，您不用担忧，太后只是让魏皇后处置宓太妃的丧仪，等这桩事了结，魏皇后还要回到坤宁宫。”
　　女官低声劝慰着。
　　姜贵妃将茶杯丢在桌案上，茶水立即撒了一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姜贵妃心头突突直跳。
　　对，魏氏不可能会被放出来，更不会再主掌后宫，她绝不会再在魏氏面前低头伏小，姜贵妃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贵妃吩咐女官：“将九皇子抱过来。”
　　这就是她与魏氏的不同，她有儿子，但魏氏没有，光凭这一点魏氏就及不上她。
　　……
　　大雪停了，京城街面上的积雪被清扫到一旁，街面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莫真人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坐在一处简陋的茶摊上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她一直盯着谭家的动静，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她不能完全相信谭定方于阿婵这桩事上完全无辜。
　　当看到几个人拉着马向前行去时，莫真人也站起身来，将几个铜板留在桌子上，跟在那些人身后向前走去。
　　顺利出了城门后，那些人没有骑马反而拉扯着马匹进入了官路旁的树林中。
　　林中方便隐匿身形，莫真人也跟随前往，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那些人身上，只因为那些人之中有个让她熟悉的人，谭定方。
　　天渐渐黑下来，众人在林中走走停停，终于穿过树林来到另一条官路上。
　　谭定方看向身边的人：“是这里吗？”
　　那人点点头：“没错，我听他们说那处庄子就在这附近，现在京中四处抓人，他们今日就会从庄子上离开，这条路是离开庄子往大宁去的必经之地，大人守在这里一定会将他们抓个正着。”
　　谭定方看向那人：“如果是真的，等将所有人抓住，我就上报朝廷对你从轻发落。”
　　那人连声道：“多谢大人，这是下官唯一的赎罪机会，下官必定亲尽全力。”
　　说完这话，那人向四周看看：“不过……大人，您为何不将这件事告诉刑部？让刑部抓住这些大宁人？这可是怀王府收揽官员，在北方无所欲为的证据，万一怀王府发现被盯上了，会不会痛下杀手？以我们这些人……恐怕双拳难敌四手啊。”


第370章 是你杀了她
　　谭定方看向身边说话的那人。
　　那人是兵部员外郎陈维城，赵老将军在大宁打仗时，陈维城也曾一起前往，这些年陈维城在兵部步步高升，如今掌管库部。
　　陈维城表面上看起来十分踏实、可靠，将库部管理的井井有条，谭定方一直认为陈维城是栋梁之才，甚至想要将他拔擢为兵部侍郎。
　　若非今年兵部调拨给永平府的军械出了问题，谭定方还不能确定陈维城早与人有勾结。
　　陈维城道：“大人，您怎么这样看着下官？下官也是为您担忧。”
　　谭定方淡淡地道：“你不是与我说，管这个庄子的人知晓赵老将军案的真相，一会儿你会劝说他向朝廷供述实情，如果我将这些告诉了乔嵩，刑部安插有怀王府的眼线，一旦走漏了风声，那人可能会被怀王府灭口。”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陈维城道，“大人是让人盯梢了那些从大宁来的人，发现那些人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而那个人就是常年资助安济院的吴员外，这吴员外铺子买卖绸缎、药材，每年赚的银钱许多都给了安济院，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就这样交给大人给流民买米，吴员外图的是什么？
　　大人是怕查不清楚这些，恐怕会就此落人口实，当今圣上疑心重，就算相信了大人的辩解，恐怕以后也不会再重用大人，大人为官多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养起如此的官声，不能就此毁于一旦。
　　您与乔嵩同为圣上的左膀右臂，您怎会给乔嵩这样一个踩下您的机会，乔嵩不行，魏元谌当然更不行，您猜魏家会不会觉得皇上想要你接替魏从晟的兵部尚书，所以……”
　　陈维城比了一个杀的姿势，之后他舒展袖子：“所以您不肯让刑部插手，干脆自己先来探个清楚，大人您也十分有把握，想要用我来劝说吴员外，趁着怀王府出事弃暗投明，向朝廷禀告一切实情，到时候大人不但无过而且对朝廷有功。”
　　惊讶的神情从谭定方脸上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压制住了，尽量显得平静一些：“原来你已经知晓，我让人暗中查到了那些大宁人。”
　　陈维城笑道：“大人派去的人身手不错，那人不但将宅子里的人摸了清楚，还在宅子外撒了一泼尿，不过……大人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将一切查清楚吧？
　　那大人有些小看怀王府了，别看现在刑部抓住了房家，房家毕竟只是怀王妃的娘家，最多将来怀王休妻，怀王真正依仗的从来就不是房家。”
　　“我知道，”谭定方道，“王妃的娘家人，自然比不上自己的亲舅舅，房家不过就是帮忙做些小事，大事还要梁知安定夺，既然你清楚一切，可见并非是带我来抓人的，你想做什么，不如痛痛快快都说出来。”
　　陈维城神态更为放松：“大人别急，也不要动怒。大人查到我偷偷多给了永平府军械的时候，我承认的很干脆，不光是因为我早就察觉到大人对我的疑心，而且我还知道大人未必就是我的敌人。”
　　“哦？”谭定方冷冷地道，“莫非你觉得我也会跟你一样投靠梁知安吗？”
　　“不，当然不是，”陈维城躬身向谭定方行礼，“大人您是朝廷栋梁之才，那是下官能比的，就算梁知安是怀王爷的舅舅，也无法与您相提并论，只要您肯答应帮怀王爷，您就是将来的首辅，大周朝第一名臣。”
　　谭定方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陈维城态度为之一变：“那您就要解释清楚许多事了，比如吴员外可是一直听命于您的，吴员外以您的名义放出去不少的银钱给京官，而且每年捐给安济院的银钱，何尝不是在为您买名声，否则您哪里有如此声望？
　　还有，您不想知晓当年赵老将军案子的实情吗？也许您听了，会觉得投靠怀王是您最好的归宿。”
　　谭定方神情平静：“既然如此，你就说说听听。”
　　陈维城道：“您查到了当年在赵老将军麾下管兵械的主事与我是同乡。”
　　谭定方道：“你们不但是同乡，而且他死之后，他的父母一直都是你托人照顾着。”
　　陈维城点头：“于是您便怀疑我也是他的同党，我知晓当年大宁城那些大炮之事。”
　　说完这话，陈维城停顿了片刻，然后直言道：“我是知道没错，我不但知晓这些，我还知道是谁教他破坏弹丸，让鞑靼攻城时，那些大炮起不到任何用处。”
　　谭定方眼睛中露出急切：“是谁？”
　　陈维城笑着看谭定方：“其实谭大人你应该谢谢我们，如果不是我们要害赵老将军，哪有你的出头之日？要不是白家让你熟知火器，你又怎么可能胜仗连连，一路升至兵部尚书。
　　如果当年白大小姐不死，她就是尚书夫人，你这个白家的乘龙快婿，早就归入了怀王账下，哪里还用得着费这番周折。”
　　谭定方听到这里，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陈维城十分满意谭定方的反应，笑着道：“对，没错，那个人就是白官正。”
　　谭定方的脸色登时铁青：“你胡说。”
　　陈维城定定地看着谭定方：“谭大人您该不会对白官正没有半点疑心吧？大人仔细想想是谁让你不得将与白家的关系泄露出去？又是谁亲眼看着白大小姐自尽？白官正虽然过世，但他的一双儿女又在谁的阵营之中？
　　从大宁归来之后，我急于将喜讯告诉白官正，没想到白大小姐刚好藏在书房的屏风之后，白大小姐大约是想要偷听关于大人的消息，却阴差阳错知晓了我们陷害赵老将军的经过。”
　　谭定方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陈维城的领口：“所以你们怕事情败露，你们联手一起害死了阿婵。”
　　陈维城也不挣扎，看着谭定方忽然一笑：“你果然是白大小姐的知心人，竟然那么了解白大小姐，比她父亲还要熟知她。
　　当时我们可没有想要杀她，她毕竟是白家的女儿，白官正想要说服白大小姐，让她守住这个秘密，可惜白大小姐不肯答应。”
　　“阿婵自然不会答应，”谭定方咬牙道，“她最心善，容不得这样的事，你们见劝说无用，于是就下手……”
　　“不，”陈维城诡异一笑，“我们没杀她，是你杀了她。”


第371章 她的心意
　　谭定方手指不停地收紧，陈维城几乎喘不过气来。
　　谭定方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怎么？”陈维城道，“尚书大人觉得白大小姐的死与你没关系吗？大人明明得了便宜，如今却想要推得干干净净？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人可以仔细想想，如果没有认识白大小姐，没有我们暗中帮忙，可会在古北口打个胜仗？”
　　谭定方一怔。
　　陈维城接着道：“大人您去大宁征战前不是向白官正许诺，打了胜仗之后回来迎娶白大小姐吗？既然你要成为白家的乘龙快婿，白官正怎么能不帮忙？
　　大人留守古北口时，我们特意留下了那些‘废弃’的火炮，还给大人多留了弹丸，这才助大人守住了关卡。”
　　谭定方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你们将这桩事告诉了阿婵，阿婵知道我也陷入你们的算计中，将来不得不被你们挟持，所以阿婵她……”
　　谭定方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陈维城笑道，“可惜了白大小姐，对大人您一片痴心，生怕白家牵连了你的仕途，她知晓白官正疼爱她，就用了极端的手段劝说白官正回头。”
　　陈维城说到这里仿佛真的十分惋惜：“我还没见过那样的女子，行事如此果决，没有给我们任何施救的机会，她问白官正想不想知晓前方无辜百姓和丢掉性命的将士是何痛楚？她身为子女代父受过，先替白官正向那些人谢罪，然后她就挥刀自尽了，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陈维城在说一件极为残忍的事，但他的笑容却始终未改，好像回想起白大小姐的死状，让他十分兴奋似的，见到陈维城这样的表情，谭定方渐渐失去了理智，手开始不停地收紧，额头上青筋浮动，死死地盯着陈维城。
　　谭定方道：“是你们逼死了她，如果不是你们步步紧逼，她怎么会自尽？都是你们，你们就是凶手，我要杀了你，为阿婵报仇。”
　　谭定方的手不停地收紧，陈维城面色涨红，开始挣扎着去拉谭定方的手，眼睛也不停地向上翻起，谭定方再加点力气，陈维城立即就会被掐死在这里。
　　“老爷，老爷，”谭定方身边的管事开始阻拦，“万万不可啊，您杀了他，要如何想朝廷交代？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陈维城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一双眼睛中布满了红丝。
　　谭家其他人一同上前拉扯。
　　“老爷，您是朝廷命官不能动用私刑，”管事道，“您不能白白辜负了白大小姐的一片心意啊！”
　　听到阿婵的名字，谭定方仿佛被人一盆冰水从头灌下，可他依旧不想放手，就这样僵持着，过了好一阵子，谭家人才将陈维城从谭定方手中抢下来。
　　陈维城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渐渐恢复如常，火把光芒照射下他的目光说不出的恶毒：“我以为大人对白大小姐有多少感情，现在一看不过尔尔，忘记告诉大人了，其实我早就瞧见了白大小姐手中的匕首，我故意没有说，反正她就是一个残废，不可能伤了我。
　　我站在一旁冷眼瞧着，看到她鲜血喷溅，那场面……每当我觉得枯燥乏味的时候，都会仔仔细细回忆起来，体味一遍。”
　　谭定方抽出腰间的长刀，一刀向陈维城刺去。
　　“老爷，”管事又上前，“老爷您没看出来吗？这个人一直在激怒您，可能就是想要您将他杀死在这里，我们旁观者清，看得明明白白，您杀了他，那些罪名可就全都落在您头上了。”
　　谭定方怔怔地愣在那里，他望着陈维城：“你是打这个主意，想要死在我手上，这才是你们的算计。”
　　说话间陈维城起身向谭定方手中的利刃扑来，多亏谭家人早有准备一拥而上将陈维城死死地按住。
　　陈维城阴狠地看着谭定方，脸上满是失望和不甘：“就差一步……我是你的下属，如果你杀了我，就像是在遮掩自己的罪行，到时候你说的话又有谁能够相信？
　　不过没关系，等我进了大牢，我就会咬死了一切都是听命于你，我就不信这一切揭开之后，你就能在皇上面前说清楚。”
　　“说不清楚也没关系，”谭定方瞧着陈维城，“只要能抓住你们，搭上我一条性命又如何？”
　　谭定方说着长长地舒一口气：“也只有这样才算不负阿婵。”他的表情迷离，仿佛陷入了昔日的回忆之中。
　　两人正说着话，几条人影从旁边的树后走出来，正是刑部的乔徵等人。
　　陈维城脸色忽变，显然没料到谭定方会让刑部的人埋伏在附近，看到乔徵，陈维城又向庄子上看去。
　　庄子上一直没有人走出来，应该也是被拦下了。
　　陈维城迟疑片刻，就像乔徵大喊：“乔大人，救命……谭尚书想要将罪责推到我身上，我有谭尚书多年与房家来往的书信，当年赵老将军兵败也是被谭尚书算计的，他踩下赵老将军，又害了魏尚书才会有今日之地位。
　　白家……白官正与他狼狈为奸，他利用完白家之后，先是逼死白大小姐又在白官正夫妻吃食中下毒，不动声色地害死了二人，然后暗中将白敬坤骗去山东，用苦肉计让鲁大小姐勾引白敬坤，学到了白家的手艺。
　　这些都是他做的，现在他见朝廷查到他头上，就将罪责都推给了我，方才还想要将我杀死在这里。”
　　陈维城神情激动：“乔大人，你们万万不要被他欺骗，你们可以仔细查看，这些年这些事上都有他的影子。”
　　乔徵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那处庄子：“将人拿下，其余人与我去庄子上。”他怕有人捷足先登，先在庄子上找到了足够的证据。
　　案子查到现在，他不想最大的功劳被别人撬走。
　　……
　　魏元谌望着眼前的庄子。
　　偌大的庄院中几辆马车上堆满了箱笼，庄子上的人全都穿戴整齐，显然准备带着货物一起逃离。
　　箱笼中满是锦缎和瓷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不会有人相信这样一个庄子中藏着这么多贵重的物件儿。
　　初九禀告道：“三爷，有几个人往北去了，不过我们的人已经跟了上去。”
　　魏元谌点点头：“仔细清理庄子，以防有人藏匿在暗中。”说着他的目光再次在庄子中寻找起来。
　　“大小姐有暮秋跟着，”初九道，“您……”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三爷抬脚向庄子后院里走去。


第372章 魏大人小心
　　庄子的后院中，刑部督捕司胡主事推开一个隐蔽的小门，立即瞧见了一排排矮房，砸开距离院子门口最近的一个屋门，衙门们立即发现屋子里面塞满了货物。
　　衙差们大为欣喜，刚刚要将货物打开查看，从院子正中的主屋里传出几声细微的响动。
　　胡主事身边的衙差大喊一声：“刑部办案，屋子里的人速速走出来。”
　　衙差喊过之后，仔细听过去屋子里是“呜”“呜”的声音，仿佛是有人被捂住了口鼻，正在竭力地挣扎。
　　“大人，”衙差向胡主事道，“里面有蹊跷，不如我们进去主屋查看一番。”
　　胡主事点了点头，乔大人格外关切谭尚书的案子，这次谭尚书与陈维城出门“抓人”乔大人就让他们带着人一路跟随，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魏通政。
　　抓房家人时，小乔大人先一步立下大功，可房家那里的线索怎么及得上这庄子上的事，别说牵扯到兵部尚书，再深究起来还有梁家和怀王府。前面案子就算办得再好，如果眼前这桩让魏通政先一步拿到证据，之前的努力就算白费了。
　　胡主事这样想着，快步向前走去，怎么也要赶在魏通政的人前面将这庄子的底细摸清楚。
　　“刑部的大人们，请停下脚步。”
　　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子声音从胡主事身后传来。
　　“大人再不停下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突然的提醒让胡主事不由地僵了僵，身边的衙差也跟着站定。
　　胡主事正准备转身顺着声音看过去，就听那声音继续道：“别动，这院子里可能埋着火器。”
　　“火器”两个字让所有人心一沉，胡主事的再次止住了动作，油然生出几分恐惧和警惕来。
　　旁边的衙差下意识接口：“火器？火器在哪里？”
　　衙差晃动着手中的火把向院子里看去，毫无章法地寻找着。
　　胡主事虽然心中略微有些惊慌，却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压低声音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草民是坊间人……随着魏大人前来查案。”
　　魏元谌的人，胡主事微微扬起眉毛，旁边的衙差也松了口气，这人在此耸人听闻，大约是想要为魏通政征得时间。
　　胡主事自然不能被一个女子吓到，连他都没发现端倪，一个小小的坊间人能知晓些什么？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女子。
　　胡主事心中想着已经扭过身向门口看去，火把光芒照射下，院子门口果然有三个人影，可以看出是两男一女，那女子头戴幂篱，半个身子罩在纱罗中，让人看不出面貌。
　　此时此刻女子正弓着身仔细地看着地面。
　　胡主事也跟着低下了头。
　　“胡主事，您脚下的土是否稍有些松软？”
　　胡主事的目光刚好落在自己脚边，快靴上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泥土，这证明他走过的路压得不够结实。
　　顾明珠伸手指过去：“您瞧，这院子里有挖过的痕迹，因为十分仓促，遮掩的不是很好。”
　　顾明珠边说边提起裙角向前走了一步，旁边的柳苏见状急忙道：“姑娘，还是唤别人前来。”
　　顾明珠并不在意反而吩咐柳苏：“快去告诉魏大人。”
　　说完这话，顾明珠拿着火把向更远处照去。
　　柳苏见状只好照大小姐说的行事。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她就怕就算魏大人到了也会来不及，如果这里设了机括，那么在刑部的人走进院子开始，机括就必然已经被触发。
　　这院子很是蹊跷，里面堆满了货物，正屋里似是还关着人，再加上这地面上几处被翻动过的痕迹，分明就像是一个饵，等着有人前来查看，因为无论是谁发现这种情况都要上前查看。
　　胡主事显然也发现了端倪，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下来，他平时很是谨慎，今日却因为心中急切没有仔细查看院子里的情形，没想到就中了圈套。
　　“主事大人……她说得是真的？”
　　“主事大人，这地上好像真的被挖过，还有东西露在外面。”
　　“别乱动，”胡主事大喊一声，“我们缓缓退出去，不要去踩被挖过的地方。”幸好那女子提醒的早，否则那个人不小心踩了上去，立即就会被炸上天。
　　胡主事话音刚落，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连串清脆的响动，似是机括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几支箭矢急速射向正屋。箭矢被射出的瞬间夹带着一连串的火星，箭头上应该是放了松香、硫磺等物一下子就烧起来。
　　这是要用机括点燃这屋子，而这屋子里必定也有火器和引线，屋子和院子里的火器一起炸开，院子里的人就不能幸免。
　　有了顾大小姐提前提醒，暮秋立即掷出手中的短刃和石子去拦截那些火箭。
　　箭矢纷纷被击落。
　　胡主事也回过神，吩咐衙差：“愣着做什么，看着脚下，不要踩到火器，将屋子里的人救出来。”
　　衙差应了一声，拿着火把战战兢兢地靠近那屋子。
　　胡主事这次不敢大意，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发现屋门处没有机括，这才将门打开，屋子里果然绑着几个妇人和孩子，这些人的打扮看起来是附近的农户，被那些人抓到这里作为诱饵。
　　胡主事啐了一口，立即上前解开了一个孩子身上的绳索，将那孩子嘴里的布团取出来。
　　“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孩子连声道谢。
　　胡主事松了口气。
　　孩子满脸泪痕，看起来十分可怜，结结巴巴地向胡主事控诉着：“那些人将我们抓起来丢在这里，我想要回家，呜呜呜……”
　　顾明珠松了一口气，转头就看到魏元谌走过来，魏大人来了，她就更能安心，这样想着，顾明珠转头去看那些孩子。
　　就在这一刻，她对上了那孩子那双乌黑的眼睛，孩子正直勾勾地看着魏元谌，他的两只手不自然地攥在一起。
　　不对。
　　顾明珠心头一跳，那些人大费周章地在这里安排一切，不会只想要炸死几个人了事，又是诱饵又是火器，他们想要杀的至少是魏大人或者乔徵，这样才能壮大他们的声势，用机括控制火器不能掌握时机。
　　只有这里出了事，魏大人才会被请来院子中，然后有人再引爆那些火器。
　　顾明珠立即看向魏元谌：“魏大人，别过来。”
　　话音刚落，只见那孩子脸上出现紧张的神情，然后那孩子毫不犹豫地动手去拉藏在帘子旁的一条绳索。
　　孩子知道，那绳索的另一头绑着一只瓷瓶，瓷瓶中装着火器，火器落地之后，立即就会炸开。


第373章 英雄救美
　　顾明珠喊出声就知道自己的提醒太晚了，如果魏大人没有走入这院子中，那“孩子”引爆火器也达不到目的，兴许会迟疑，这样他们就有机会提前阻止。
　　可现在慢了一步。
　　屋子里的胡主事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扯动了绳索，胡主事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怔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孩子”脸上逐渐露出笑容，却又很快僵住，瓷瓶中的火器没有像他预想那样掉落炸开。
　　一把匕首丢掷过来，将他手中的绳索从中间切断。
　　斩断绳索的是暮秋。
　　暮秋为了阻止那些点燃的箭矢，已经靠近了主屋，听到大小姐呼喊，他立即瞧见了那“孩子”的动作，毫不迟疑地丢出了匕首。
　　暮秋虽然动作足够快，但那绳索还是拉动了摆在架子上的瓷瓶，瓷瓶失去平衡眼见就要跌下来。
　　“孩子”见状，表情再次因为欣喜而变得狰狞。
　　几乎在同时，暮秋就要猱身上前去接那瓷瓶，却有个人影从后面赶过来将他一把推开。
　　比他还快的人，那是三爷。既然三爷这样安排，必然想到了解决法子，多年配合的默契让暮秋没有任何迟疑，飞身去救屋子里其他人。
　　“南屋里是锦缎。”
　　“孩子”只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火石电光中，他来不及理解这话的含义，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身体忽然被提起，他的整个人迎上了那掉落的火器。
　　火器装在瓷瓶之中，只要有所震荡，上面的坠石就会落下带动机括，让藏在其中的火石快速打火，接着将火器引爆。
　　“孩子”不怕死，可突然那装着火器的瓷瓶撞进了他的怀中，还是让他一阵惊愕，他似是能感觉到瓷瓶中坠石落下，紧接着他的身体连同那瓷瓶一起被抛了出去。
　　他被抛去了南屋。
　　“孩子”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火器不能主屋里炸开，因为会引爆主屋里其他火器，而南屋却是锦缎，即便锦缎被点燃，还是会危及院子里的火器，但至少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他们要杀的人定然能够逃脱。
　　“孩子”握紧了拳头，他的思量在此时跟着终止，“轰”地一下，怀中的火器炸开，将一切吞噬。
　　“大小姐。”柳苏护着顾明珠躲避。
　　火器炸开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方才一切看似时间很长，其实就发生在一瞬间，顾明珠也只来得及想到南屋里堆放的都是货物，火器落入货物堆中，总比落入火药堆中要好得多。
　　不过布置这里的人心思缜密，在南屋里也放了火器。
　　“轰”“轰”“轰”，顾明珠感觉到无数碎片夹杂在浓浓的硝石烟气中向她扑来，让她喘息不得，但紧接着她被揽入一个怀抱之中。
　　强而有力的手臂搂抱着她的后背，氅衣要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将她与外面的一切完全隔绝开来。
　　“将人都带出去。”
　　顾明珠听到熟悉的声音。
　　那是魏大人。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双清澈的眼眸。
　　顾明珠怔怔地看了半晌，魏大人看起来很是狼狈，发髻上满是尘土，脸颊上有几道血痕，显然火器爆开的威力极大。
　　那火器炸开，魏大人应该在主屋里稍稍躲避，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迎过来救她。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她心头流淌，不知是刚刚的经历还是此时的心情，让她胸口一阵慌跳。
　　少女头上的幂篱在慌乱中掉落了，她的面容也就展露在月光之下，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嗡动，比往日多添了几分静谧。
　　片刻之后，少女抬起眼睛。
　　顾明珠道：“谢谢大人相救，大人有没有受伤？”
　　清澈眼眸中满是关切。
　　魏元谌想要摇头，却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紧接着微微皱起了眉角。
　　少女见状便如同一只小兔子般立即从他怀中跳起来，绕到他身后查看。
　　魏元谌颇有几分懊恼，收起空荡荡的双手，有一得必有一失，看来他是没有掌握好火候，想得不够周全，不过紧接着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揉捏着，方才那略有些失望的情绪，立即去的干干净净。
　　顾明珠仔细地瞧着，魏大人果然受了伤，虽然看不到伤口如何，但肩膀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顾明珠道：“大人，要不要先看看伤？”
　　以魏大人的性子，就算肩膀被伤到，也不至于会闷哼出声，她担忧的是火器中的铁片上淬过毒，所以才会感觉到格外疼痛。魏元谌抬起眼睛，将藏在其中的心绪遮掩过去：“伤口没有大碍，暂时也顾不得这些。”
　　顾明珠顺着魏大人的目光看向身后的院子中，院子里的农户都被救出来，但想要将这些火器处置好没有那么容易。
　　魏元谌吩咐初九：“看护好顾大小姐。”
　　“大人。”
　　魏元谌就要向前走去，却发现少女快步走到他面前。
　　少女似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魏元谌清澈的眼眸中，又微微泛起了丝丝波澜。
　　顾明珠急着道：“大人，那不是个孩子，我做医婆走街串巷时见过，有的人身形似孩童，其实已经三十多岁，所以大人方才……不必心怀愧疚。”
　　顾明珠能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流露的神情，不是一个孩子能够具备的，而且他的动作和心智也与孩童并不相符，她怕魏大人因此被影响，被扰乱心神，也许方才魏大人皱眉并非因为伤痛，而是为了那“孩子”。
　　顾明珠接着道：“可见这些人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必然深知魏大人的性子，魏大人接下来更要格外小心。”
　　魏元谌看着少女，那孩子身手利落，一看就有蹊跷，所以他才会果断下了决定，用那“孩子”的身体去遮挡那火器，那一刻他也有犹豫，生怕自己判断有失，珠珠是怕他因此有心结。
　　虽然珠珠这番话，与他期望的不同，不过也是因为担忧他。
　　魏元谌点点头走回院子中。
　　顾明珠正要与柳苏去看那些被救出的妇人，就瞧见魏大人去而复返，手中拿着她掉落的幂篱。
　　顾明珠怔住，一下子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差点忘记了要遮挡面容。
　　顾明珠走上前就要去接幂篱，魏大人却绕开了她的手，径直将幂篱戴在她头上，又仔细地将上面的纱罗整理好。
　　魏元谌弯下腰低声道：“莫真人在这里，你戴妥当免得被看穿身份。”
　　顾明珠颔首道：“多谢大……”
　　顾明珠话未说完，感觉到魏大人身子又压低了些，然后凑在她耳边道：“珠珠方才也很关切我，不必谢来谢去。”
　　一阵风吹过，顾明珠愣在那里，身前的人已经不见了，他的声音却好似还回荡在耳边。
　　魏大人唤她什么？


第374章 欢喜她？
　　顾明珠向魏大人离开的方向看去。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魏大人刚刚喊她：“珠珠。”
　　喊得十分顺口，就像之前喊过许多遍，没有半点突兀。
　　虽说她听这个小名已经习惯了，但从魏大人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魏大人就不觉得这样叫太过亲密了些吗？
　　而且魏大人唤过她之后转身就离开，没有留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仿佛要让她顺理成章地接受。
　　这还是魏大人吗？
　　她从来没想过魏大人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魏大人心中，她不就是一个能助他查案的人吗？
　　大人出身名门，他一身正气，冰雪聪明，唇红齿白，有才多金，要不是有魏大人帮忙，也不能帮张老爷洗清冤屈，大人还有一身的好功夫，关键时刻还会护得她周全。
　　顾明珠想到这里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所以，她想这些与魏大人叫她珠珠有什么关系？
　　虽说最近她与魏大人相处越来越融洽……顾明珠眼前再次浮现起魏大人那双清澈的眼眸，不同的是就像一池吹皱的春水，轻轻地泛着波澜，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不由地心头一阵慌跳。
　　她与大人之间的气氛最近着实有些不同了，有些她从来没想过的事，仿佛从她心中滋生出一些苗头来。
　　顾明珠忽然又想起魏大人喊过的另一个名字“阿珺”，与方才的珠珠有异曲同工之处。
　　会这样巧吗？刚好这是她前世今生两个身份。
　　大人会不会是对她有些欢喜？超过了一起查案的合作关系？
　　顾明珠正思量着，只听柳苏在身边道：“姑娘，有人来了。”
　　顾明珠抬起头只见乔徵和谭定方匆匆忙忙走进了内院，顾明珠拉了拉头上的幂篱，带着柳苏去照顾那些被衙门救出的妇人，她在魏大人面前可以露出马脚，对待旁人却不能有半点差错。
　　“大人，”胡主事上前向乔徵道，“那些人绑了附近村庄的农户关在那院子里。”
　　胡主事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后院：“故意引着我们前去查看，我们走进院子后发现有人埋了火器设下了机括，幸好魏大人的人提醒，我们才发现端倪。”
　　随着胡主事说清楚整桩事，乔徵脸色越来越阴沉，如果不是魏元谌，可能刑部要死许多人，本来一个抓捕变成了损兵折将，就算是他也不好向叔父和朝廷交代。
　　乔徵看向谭定方：“谭尚书，倘若你杀死了陈维城，这处庄子上又炸死了衙门的人，到时候只怕你有嘴说不清，还以为是你故意设下陷阱，引着我与魏通政上当，暗中将我们都除掉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追查你的错失。”
　　谭定方表情沉重，看着那些无辜受牵连的民众，他皱起眉头：“我料到陈维城不会轻易说出实情，却没想他设下这样的圈套，还好魏通政事先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还真的煞费苦心，利用我精通火器，就在庄子上埋伏下这些。”
　　谭定方说完向后院中走去：“我去看看，他们到底都弄了些什么火器。”
　　“大人，”胡主事有些着急，“后院还没清理出来，您还是不要前往。”
　　“魏大人不是带着人在那里吗？”谭定方道，“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如何能让魏大人一力承担这样的危险，而且我了解火器，或许能帮上忙。”
　　谭定方说完不再听胡主事说话径直向后院走去。
　　顾明珠看着谭定方的背影，从柳苏手上接过了干净的布条和草药。
　　顾明珠道：“走吧，我们去给救出的民众治伤。”
　　两个人走远了些，趁着身边没有旁人，顾明珠低声嘱咐柳苏：“以后我们要多加小心。”
　　柳苏道：“大小姐是看出什么了？”
　　顾明珠颔首：“今日这个局是针对魏大人和我设下的。”
　　柳苏一怔，仔细回想：“大小姐是说那机括？”
　　顾明珠道：“从一开始机括就是个诱饵，他们知晓我们中有人了解机括，院子故意留下翻土的痕迹，就是引我猜出其中埋了火器，这样我们就会告知魏大人，将魏大人请到院子之中，所以那“孩子”见到魏大人之后果断去引爆火器。”
　　交手了几次，他们越来越清楚那些人的行事作风，同样的道理那些人也了解他们，自然也会暗中采取行动来对付魏大人和她。
　　顾明珠有种感觉，那些人说不定会顺藤摸瓜，查清楚她和坊间人的关系。
　　柳苏明白了顾明珠的意思，谨慎地向周围看去：“以后我与大小姐出来，还要安排几个坊间人远远地跟着，如果发现问题就让他们立即示警。”
　　说完这话，柳苏想了想又道：“大小姐这样担忧，是不是觉得那幕后之人并非怀王？”
　　顾明珠道：“总会水落石出的，越是接近真相就越容易被蒙蔽，就算所有证据都指向怀王，我们也要保留一丝清明。”
　　怀王作为幕后主使身份足够，虽然十多年前怀王年纪尚小，但梁家为了外甥能够问鼎储君之位早有安排，也算是合情合理，梁家害赵老将军是因为有赵老将军在，梁家就不能掌控北疆，让谭定方得了军功，也是准备用白家拉拢谭定方这样一个人才。
　　这么仔细思量全都说得过去。
　　既然怀王府和梁家如此缜密地算计了十几年，怎么太子刚刚被废，他们就忍耐不住跳出来，再这样忍些年，等梁家将北疆完全握在手中了，申家笼络了更多臣子为怀王效命，怀王再露出野心也不迟。
　　怀王妃人前那没有任何心机，将思量都摆在脸上的模样，委实与幕后之人行事差距太大。
　　即便怀王妃什么都不知晓，难道怀王不会约束妻室吗？
　　现在怀王府不但要承担买卖私货、陷害忠良、图谋不轨的罪名，还要承担贵妃和废太子的怒火。
　　梁家、申家、房家紧随其后，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之前她怀疑有人故意在林太夫人面前装神弄鬼，觉得张夫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包括张夫人故意将谭子庚引荐给荷花胡同，还有当年张家与申家结亲，处处都有玄机，难道是她冤枉了张夫人和张家？
　　顾明珠一边想着一边向后院看去，发现衙差开始搬动火器出来。
　　“大小姐，您是担心魏大人吧？我看暮秋他们都过去了，应该不碍事。”
　　听着柳苏的话，顾明珠忽然脸一热，下意识地反驳：“没有。”
　　不过很快她回过神，她这样急着说这话是为什么？


第375章 心疼
　　顾明珠生怕被柳苏看出异样，急着从柳苏手中接过布条。
　　“快些做完我们还要赶回去。”
　　柳苏应了一声，大小姐的反应有些奇怪，神态好似过于焦急了。
　　他认识大小姐这么久，还没见过大小姐这般，也许大小姐是担忧有人暗中盯着，心情难免焦躁。
　　如果聂忱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就能与他一起保护大小姐，虽然他也信任那些坊间人，但毕竟上阵亲兄弟，聂忱总归比旁人要好。
　　以后就算聂忱以后要出京查案，也该将吕光留下，吕光在太原时为私矿上的民众伸冤，差点搭上一条命，回京路上遇到叛军，吕光也没有退缩一直护着女眷，总之品性不错，在聂忱手中磨练几年就能跟着大小姐做事了。
　　所以，吕光成为他们三弟的几率很大。
　　等等。
　　柳苏晃了晃脑袋，几天没有好好安睡，他是不是糊涂了，怎么也变得与聂忱一样笨，承认自己也是干儿子大军中的一员了？他不是置身事外看戏的吗？绝对不能深陷其中，否则就不是乐趣而是灾难了。
　　……
　　庄子后院中，几支火把将院子照得通亮。
　　“大人，小心。”
　　胡主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眼看着兵部尚书谭大人将火器从土中挖出来。
　　谭定方道：“这火器做得精巧，里面放着硝石、火药之外，还有铁片、碎瓷，杀伤力极强。”
　　乔徵面容冷峻，所以怀王这些年笼络人才在怀王府，做出来不少这样的物件儿，这处庄子囤积如此多的财物和火器准备做什么？
　　乔徵吩咐道：“将火器拆开，送去衙门里。”皇上会让龙禁尉来看。
　　看着衙差将火器搬走，乔徵抬起头寻找魏元谌。
　　乔徵道：“魏通政去哪里了？”
　　“魏通政去询问那些农户了，”衙差道，“那边问出了口供，农户说这庄子有好多年了，经常有车马进出拉送货物，这庄子上的管事带着人将她们抓来。”
　　乔徵道：“管事人呢？”
　　衙差禀告：“管事带着人先逃走了，庄子上剩下的人都是平日里听吩咐做事的。”
　　乔徵抬起眼睛看衙差：“若是你们不能将那管事抓到，以后就不必留在衙门中了。”
　　衙差应一声，不敢怠慢立即带着人冲出了庄子。
　　乔徵耳边还回荡着叔父的话，这个魏元谌果然永远都能抢先他一步？大约就是因为叔父说的多了，他无论到哪里第一件事不是找嫌犯而是问魏元谌的下落。也许这次案子了结之后，魏元谌也就能回到通政司，好好管理那些文书，再也不用碰这些案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必再防备谁。
　　乔徵忍不住又打发身边的人：“去看看魏通政又做什么了。”
　　……
　　顾明珠回到怀远侯府时，发现院子里的风灯都还亮着，她不由地有些紧张，生怕有一天走进屋子看到的不是宝瞳，而是父亲、母亲正坐在椅子上等着她。
　　就算她事先做了铺垫，“病”好了大半，但发现她偷跑出去，父亲、母亲定然还是很难接受。
　　要怎么才能避免被发现呢？除非搬出去住，好似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可她是绝对不会离开父亲、母亲身边的。
　　顾明珠悄悄溜进院子，直到瞧见宝瞳才算松了口气。
　　顾明珠道：“家中可平安？”
　　宝瞳颔首：“不过侯爷睡得不好，一直在院子中踱步，奴婢生怕侯爷会到这边来，就在门口盯着。”
　　父亲是在等消息吧，看来今晚的事魏大人提前告知了父亲。
　　想到魏元谌身上的伤，不知道他何时才会回家处置伤口。
　　“大小姐，今晚又出了什么事？”
　　宝瞳边给顾明珠换衣服边问，当看到衣襟上被划开几道口子，宝瞳整个人也变得紧张起来，反反复复地查看顾明珠身上到底有没有伤口。
　　顾明珠道：“庄子上埋了火器，还好魏大人搭救及时，我才没有伤到。”
　　“火器？”宝瞳脸上满是讶异，“大小姐，您这出去可是越来越危险了啊。”
　　越是危险，证明他们越是接近真相，否则那些人不会如此花精神来对付魏大人，再查下去，那些人就要藏不住了。
　　顾明珠道：“也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说着她看向宝瞳：“听着点父亲那边动静，也许一会儿有客人上门。”她总觉得魏大人会来寻父亲说话，就是不知会是什么时候。
　　书房中。
　　顾崇义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向外走去。
　　其实现在天还没亮，就算出府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可他隐隐觉得今晚会出大事，一切将明未明最是危险。
　　顾崇义刚刚踏出府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正是失魂落魄的魏二老爷。
　　魏二老爷苦着脸，就像被遗弃的猫狗，缩在角落里乞食。
　　顾崇义不禁皱眉道：“你做什么？”
　　魏二老爷表情紧张又可怜：“你听说没有？他们用火器对付我家谌哥儿了。”
　　顾崇义整个人一僵：“什么？魏三爷怎么样了？”
　　“被炸了，”魏二老爷眼睛通红，吸了吸鼻子，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他们这是多黑的心啊，我家谌哥儿才二十一岁，就……就……”
　　魏二老爷扑过来搂住了顾崇义的肩膀。
　　顾崇义脑海中一片空白，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盘旋，他正要安慰魏二老爷，却忽然从魏二老爷身上闻到一股扁食的味道。
　　顾崇义将魏二老爷推开沉声道：“你身上是什么味儿？”
　　魏二老爷委屈地吸鼻子：“我正吃扁食，听到消息呛了一口，那汤头里放了许多胡椒油，汤汁直窜上了眼睛，你瞧瞧我……就成了这般模样。”
　　顾崇义恨不得一脚将魏二老爷踹开。
　　刚听到消息，他真的被吓了一跳，不过后来想了清楚，魏三爷果然出了事，魏二老爷怎么可能前来找他，他与魏家的交情没有到这个地步。
　　魏二老爷用袖子抹了抹嘴：“我家谌哥儿真的被人用火器暗算了，还好埋了一院子的火器没有全炸开，否则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家谌哥儿了。”
　　哪有这样说自己侄儿的，怪不得魏家都快忘记魏从智这么一号人了。顾崇义嫌弃地看了看魏二老爷：“进门吧，将话说清楚。”
　　两个人进了书房，魏二老爷立即将魏家人带来的消息告诉了顾崇义。
　　顾崇义听着心惊：“所以怀王府买通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不止运送了舶来品还有火药、硝石等物，做出了那么多火器，只为了炸死前去查案的人？”
　　这个消息又会震惊朝野。
　　怀王和梁家已经这样肆无忌惮了吗？
　　顾崇义皱眉思量半晌看向魏二老爷：“魏三爷怎么说？”
　　“谌哥儿还没回家，”魏二老爷道，“虽然受了伤，却还在庄子上忙碌，可怜我谌哥儿早早就没了父亲庇护，这么小就要撑起整个魏家。”
　　是这么回事，不过……顾崇义盯着魏二老爷，别人说也就罢了，魏从智还好意思说出这话？
　　顾崇义冷冷地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若是能长进，怎么用得着侄儿如此奔忙。”
　　“我？”魏二老爷坦然道，“我年纪大了啊！”
　　顾崇义是一刻也忍不了这装傻充愣的夯货，正要开口送客，就看到管事过来禀告：“侯爷，魏三爷来了。”
　　顾崇义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片刻功夫之后，衣衫破损，身上略显得有些狼狈的魏元谌出现在书房中。顾崇义望着这魏家这后辈，忽然心中生出几分心疼来。


第376章 不用见外
　　顾家管事不用吩咐立即端水来给魏元谌梳洗。
　　魏元谌走到外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袍，简单清洗了脸和手上的灰尘，顾家管事打来的水刚刚好，皂角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准备的十分周到，魏元谌不知不觉地扬起了嘴唇，露出抹笑容。
　　想想在山西时他被顾家下人藏来藏去，第一次来怀远侯府侯爷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门外，如今的进展已经让他十分欢喜。
　　回到内室里，魏元谌不卑不亢地向顾崇义道：“庄子上埋伏了火器，弄成这般模样，让侯爷见笑了。”
　　顾崇义见过魏元谌的身手，如果连魏元谌都避免不了受伤，可见当时有多危险，顾崇义道：“谁能想到那些人如此安排，换做旁人，只怕躲不开这暗算。”
　　魏元谌道：“多亏有人事先发现端倪，否则不知今晚要死多少人。”珠珠关键时刻提醒了他，他这才瞧见了那屋子里的异样，因而躲过一劫。可惜不能与侯爷明说，否则又能将顾家的恩情加深一层。
　　有一利必有一弊，珠珠的秘密让他们之间能够时常相聚，却在明面上又成为了阻碍，不过这种阻碍他会慢慢一点点地渗透，消弭于无形。
　　顾崇义道：“真的是怀王府埋下的火器？”
　　这一点十分重要，火器与那些舶来品可不同，一旦被证实，怀王这意欲谋逆的罪名可就被钉死了。
　　贵妃党也会趁机动手，不知会有多少官员被牵连进去。
　　魏元谌道：“庄子是梁家的，附近的农户也经常看到有马车进出运货，那些车马会一直北上到永平府。”
　　顾崇义面色郑重：“所以怀王府和梁家难逃干系。”
　　魏元谌接着道：“但是庄子上的管事人不见了，后院那些火器都是管事带着两个心腹安排的，就算衙门能找到管事，想必得到的也是几具尸身。”
　　顾崇义听着皱眉。
　　魏元谌道：“兵部陈维城要挟谭尚书的话乔徵听得明明白白，陈维城偷偷调拨军资给永平府必然也有实证。”
　　顾崇义道：“这样一来陈维城招不招认也就不重要了。”
　　魏元谌接着道：“陈维城与白官正等人一起陷害了赵老将军，如今白官正和当年管兵械的人一死，所有线索都归在了陈维城头上，如果在陈家能发现陈维城与怀王和梁家来往的证据，怀王府和梁家也就无从争辩。”
　　从战马案查到现在结果就在眼前。
　　屋子里的气氛却没有因此而变得明快，反而一时陷入沉闷之中。
　　顾崇义不禁叹了口气：“怀王从小喜欢读书，这些年也甚少参与政事，虽说证据确凿去还是让人觉得……”
　　“侯爷也觉得有蹊跷吧？”魏从智突然道，“不过可能认定其中还有端倪的人，也不会很多了，尤其是贵妃党，终于为东宫的罪责找到了源头，必然会握着不放，皇上信任刑部又一向疑心大，宁可错杀一百不会放过一个，这阵腥风血雨是少不了的。
　　怀王是真的幕后之人也就罢了，铲除他有利无害，就怕这一切过后渔翁得利。”
　　顾崇义点了点头，他不是为怀王府和梁家担忧，如今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就算其中有蹊跷，但怀王和梁家绝不可能全然无辜，既然选择这样做这样承担结果，他是怕会牵连更多的官员，搅乱了整个大周政局。
　　顾崇义想到这里忽然回过神来，方才说话的人是谁？魏从智？顾崇义立即看向魏从智，只见魏从智正叼着茶叶梗，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好像刚才的话并非出自他的脑子，而是借他的嘴用一用。
　　顾崇义看向魏元谌：“你可有思量了？”
　　魏元谌道：“还要寻找真凭实据。”
　　顾崇义连连点头，从古到今内忧外患就没少过，避免不了这种事会发生，不过要看能不能把控全局，不要让朝廷因此乱起来。
　　真的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结果，谁又能出面力挽狂澜？
　　皇上吗？还是太后或者魏皇后。
　　顾崇义思量着未发一语，但是看向魏元谌的目光却多了些信任和期望，几个皇子将心都用歪了，掀起了这腥风血雨，有没有本事带着大周闯出去？
　　魏皇后被禁锢在宫中，魏家处处被打压，到头来却还要依靠他们，这就是真金不怕火炼的道理。顾崇义担忧地看向魏元谌：“你也要小心，既要查案又不能被卷入其中，还要防备那些人暗中算计。”
　　说到这里，顾崇义也下了决定，他不会再袖手旁观，他不为党争也不为将来的前程，只是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与魏家同路查明此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想通了这些，顾崇义再次打量魏元谌，发现魏三爷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他微微皱眉：“魏三爷可是受了伤？”
　　魏二老爷听到这话一下子站起身，一双眼睛扑到魏元谌身上：“谌哥儿你受伤了？怎么不与二叔说呢？伤得怎么样？”
　　顾崇义不禁乜了一眼魏从智，也不知道魏从智到底是不是真的关切侄儿，一张嘴说得比谁都欢，到了要紧的时候却看不出蹊跷，还要他来提醒。
　　不等魏元谌说话，魏二老爷就在魏元谌身上找起来：“不得了了，怎么这么多血。”
　　顾崇义心中一沉，魏二老爷这样一喊就像是天塌下来了似的。
　　“侯爷，”魏二老爷眉毛眼睛皱在一起，“府上有郎中吗？”
　　不等顾崇义回答，魏二老爷就爱安抚魏元谌：“谌哥儿，你别急啊，顾侯爷定会救你的。”
　　魏二老爷说完，就用那两只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崇义。
　　顾崇义心中也有几分担忧，听到魏从智这话却想要先将魏从智拎出去，放进自家后院的池塘中涮一涮，好让魏从智先冷静冷静。
　　顾崇义吩咐管事：“快去将江郎中请来。”
　　江郎中离府中不远，很快就能赶到。
　　管事应了一声。
　　顾崇义道：“再去拿一套新衣袍，服侍魏三爷换上。”至少要先看看伤的怎么样了。
　　交代好了，顾崇义看向魏元谌：“去暖阁中换了衣服歇一歇，一会儿郎中就能赶到。”
　　魏元谌向顾崇义道：“劳烦侯爷了。”
　　顾崇义道：“哪里的话，以后不必这样客气。”
　　顾崇义从书房中走出来，准备在院子里理理思绪，就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偷偷地从廊下溜了过来。
　　珠珠。


第377章 女儿的异常
　　顾崇义就要喊住珠珠，珠珠不知道家中来了客人，难道管事不知晓吗？怎么没有阻拦？
　　“珠……”
　　顾崇义声音还含在嗓子里，那身影就灵活地闪进了书房。
　　顾崇义一惊，他知晓珠珠整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却没想到身手这般灵活，眨眼的功夫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居然让他来不及阻止。
　　这还得了，顾崇义快步向书房中走去。
　　顾明珠让宝瞳注意着外院的动静，听说父亲让人去请郎中，她知道定是要给魏大人看伤。
　　换做平日里也就罢了，这次魏大人是因为救她才会如此，不亲眼看到伤口，她总是放心不下。想到这里，顾明珠就再也坐不住了，忙让宝瞳去取了药箱背上，沿着回廊走去了书房。
　　没想到从穿堂走出来，就瞧见父亲站在院子中。
　　在父亲眼皮底下蒙混过关委实不易，趁父亲还没反应过来，她提起裙子抬脚就迈进了屋子。
　　“大小姐。”
　　宝瞳装作追逐，主仆两个一阵风似的撩开了内室帘子。
　　魏元谌在书房的内室中，换下了长袍和染血的贴里，正将那崭新中衣穿在身上，听到这动静，正准备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缩，适时地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管事的声音：“大小姐，内室里有客人，您可不能进去。”
　　“魏三爷受伤了？人在哪里？不用去请郎中？我就是……”清脆的声音不容置疑地响起，说道那么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珠珠不要胡闹。”
　　顾崇义的声音由远而近，不过就算顾侯再快，还是慢了一步，让那小巧的身影先一步闯进内室，直奔着魏元谌而去。
　　魏元谌下意识地扬起手臂，似是不经意间让那娇小的人儿从他腋下穿过，来到了他面前，紧接着他转了个身，将顾明珠结结实实挡在身后。
　　顾明珠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抬起眼睛时，正好看到魏大人站在她面前。
　　魏大人身上的中衣没有穿好，整个右肩露出来一片血肉模糊，一眼看去只觉得触目惊心。
　　魏大人皮肤本就白皙，衬托之下，只觉得那伤尤其严重。
　　魏元谌慌忙将中衣穿好，干净的衣衫很快又被鲜血浸透了。
　　顾明珠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魏大人伤成这样为何不回魏家去医治，还来怀远侯府做什么？
　　“珠珠。”
　　顾崇义走进来，眼前这一幕立即让他面色微沉。
　　魏元谌神情略有些惊讶，身上的长袍还没有穿好，垂着眼睛脸颊有些微微泛红，整个人不似平日里那般淡然，正在快速系着衣带。
　　珠珠则躲在魏元谌身后，歪着头透过魏元谌的手臂在看他，然后甜甜地叫了一声：“爹爹。”
　　顾崇义皱起眉头，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又化身为田埂上的农夫，想要拿起棒子将偷偷来田埂上的贼人赶出去。
　　不过仔细想想，眼前的情景似是不怨那小贼。
　　“珠珠，”顾崇义沉下脸，“你在做什么？”
　　顾明珠对上父亲的眼睛，父亲的表情比往日里要严肃：“我来给魏三爷治伤，不用寻江郎中，我……我与师父学过了……我有许多药。”
　　说着少女轻轻地拍着身上的药箱，脸上挂着自信的神情。
　　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眸，不再似从前那般呆板，目光流转间，甚至带着几分灵气，神态中满是央求之意，让顾崇义心中不禁一软，看来是他想多了，珠珠只是想要给人看伤而已。
　　“侯爷，大小姐睡不着想要带着药箱去见莫真人，刚好听到管事说魏三爷受了伤，让人去请江郎中，于是大小姐就要来瞧瞧，”宝瞳忙着解释，“这些日子大小姐一直跟着莫真人为人治病，大约习惯了，所以……所以……”
　　珠珠跟着颔首：“爹爹我会看，我能看治好，在村堡、在安济院我都治得好。”
　　顾明珠的话刚刚说完，魏元谌穿好了长袍，躬身向顾崇义行礼道：“伯父千万不要怪罪大小姐，都是我之过。”
　　“崇义，有话好好说，大小姐这是医者仁心。”
　　魏二老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顾崇义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魏从智竟然躲到了外面寻清净。
　　这个混账，如果他在这里看着，岂能让珠珠闯进门，关键时刻果然靠不住。
　　顾崇义不禁叹了口气，前不久他才陪着珠珠去安济院给人看症，既然与莫真人学了医术，就免不了要遇到这样的事，他心中也算有所准备。可不知为什么看到躬身行礼的魏元谌，再想想珠珠躲在魏元谌身后时的情景，他就莫名生出一股焦躁的情绪。
　　这可是他的掌上明珠，何时需要被别的男子护着。
　　“珠珠到爹爹这边来。”顾崇义招了招手。
　　顾明珠背着药箱快步走了过去。
　　眼看着女儿到了自己身边，顾崇义感觉就舒服多了。
　　“魏三爷伤得很重，”顾明珠道，“需要清洗伤口，敷上止血的药粉。”
　　顾明珠说着将药箱放在桌案上，从里面取出了干净的布条和几瓶药粉。
　　“伤在肩臂伤口容易裂开，所以要用布条仔细包裹。”
　　说完这话，顾明珠拿出诊枕：“还要诊脉，以防……以防……有毒。”
　　顾崇义脑海中一阵恍然，亲眼看着女儿走过去给魏元谌诊脉，好似女儿摇身一变真的成了个杏林圣手。
　　顾明珠为魏元谌诊过脉，魏大人脉象平稳没有中毒的迹象，清理伤口的事可以交给江郎中来做。
　　收拾好药箱，顾明珠这才带着宝瞳走了出去，一口气走出了书房。
　　江郎中刚好赶到，看到顾明珠留下的药瓶，江郎中也连连赞许：“到底是出自上清观莫真人之手，这些都是尚好的伤药，我给三爷敷上即可。”
　　等江郎中将肩膀上的伤包好，魏元谌起身向顾崇义告辞：“还要去衙门里，这几日侯爷还要多多注意荷花胡同的动静。”
　　顾崇义点点头，送走了魏家叔侄一路回到了主屋。
　　“侯爷。”
　　林夫人看着神情复杂的顾崇义：“京中是不是又要乱一阵子？”
　　顾崇义颔首，但他担忧的不是这个，他总觉得方才女儿和魏元谌有些奇怪，论理说珠珠与魏元谌没见过几次，怎么两个人仿佛十分熟络了似的。
　　魏元谌情急之下还喊了句：“伯父不要怪罪。”
　　伯父……就算他要与魏家一起做事，两家的关系也没有到这个地步，魏元谌这般模样，让他不由地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林夫人道：“侯爷，您在想些什么？”
　　顾崇义舔了舔嘴唇：“珠珠……”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迟疑了片刻，顾侯才认真地望着夫人：“我想岳父了，夫人是不是该将岳父接到京中，我发现有我有许多事还没向岳父请教。”


第378章 老父亲的担忧
　　林夫人怔愣了好半天，不知道侯爷怎么就突然想起了父亲。
　　林夫人道：“眼下冰天雪地的，族里还有那么多事，父亲如何能脱身来京城？”
　　顾崇义想想也是：“那就等天暖了，我让家人去接，岳父心中必然很担忧夫人，到了京中还能抱抱小的，而且珠珠还与父亲亲近，让父亲带着去庄子上玩一玩，心情也就更加舒畅。”
　　林夫人想到与父亲团聚时的情景，微微弯起了嘴唇，不过侯爷后面的话说的怪怪的，好像珠珠在家中心情不舒畅似的，还需要父亲来救场。
　　侯爷这话透着一股委屈是怎么回事？难道被珠珠厌弃了？
　　她的珠珠那么贴心，就算侯爷做错了事，照理说珠珠也会让着侯爷，不会与侯爷一般见识。
　　林夫人虽然这样想，依旧有些不放心：“是珠珠与侯爷说什么了？”
　　“没有，”顾崇义觉得自己有可能疑心生暗鬼，但他看到珠珠匆匆忙忙跑去书房，在魏元谌面前露出笑容的模样……
　　有些碍眼。
　　珠珠会不会喜欢魏家三爷？顾崇义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想法铺天盖地压下来，差点让他喘不过气。
　　“夫人，”顾崇义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珠珠很厉害。”他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藏拙太过了，让珠珠也学去了些，弄得他们也不知晓自己女儿深浅。
　　林夫人颔首：“是啊，尤其跟着莫真人开智之后，珠珠每天都要读书、练字，还在家中鼓捣那些药方，还要将家里的小药堂收拾出来，多买些药材放着以备不时之需，免得家人有个病症就要去寻郎中。
　　珠珠这个想法不错，却不知道莫真人到底教了她多少。”
　　顾崇义回想一下方才珠珠诊脉利落的模样，将脉案说的与江郎中一般无二：“只会比夫人想得多。”
　　林夫人听到笑：“那是自然。”简直比听到侯爷带兵会打胜仗还要肯定。
　　林夫人说完话，发现侯爷依旧坐在那里眉头紧锁，总不会是一不小心听到了她心中的思量？
　　林夫人故意正色道：“侯爷到底是怎么了？”她不佯装生气，侯爷就不会直来直去说清楚。
　　顾崇义抬起头终于道：“夫人你说珠珠会不会有些喜欢魏三爷？”
　　“啊？”林夫人彻底惊在那里，“这怎么可能？是珠珠告诉侯爷的？”
　　顾崇义摇头。
　　林夫人道：“那就是侯爷自己乱想。”
　　顾崇义望着林夫人：“夫人何时喜欢上我的？那时候可告诉了岳父？”
　　林夫人只觉得脸一热，脸颊上浮起一抹红晕，她自然没有告诉父亲，那时候她也不确定侯爷品性到底如何，怎么能与父亲提及？
　　不过珠珠应该不会吧？这么一想林夫人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她抬起头：“侯爷瞧见了苗头？”
　　顾崇义道：“我也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可如果真是这般，夫人想想我们该怎么办？”
　　魏家，魏三爷。林夫人脑子里乱成一团：“按理说这事不可能，珠珠就算真的开智了，心中有了思量……那也……魏家也不会有这样的打算。”
　　“如果魏三爷也欢喜珠珠呢？”
　　听到这话，林夫人手疾眼快，从盘子里拿来一块点心塞进了顾崇义嘴中：“侯爷快别说了，您这是要骇死我不成？整日里捕风捉影，珠珠就在我身边，我会不知晓？用不着侯爷说，我自己会看清楚。”
　　看来以后魏三爷再来家中，或者她们再去魏家时，她还要多多留意。
　　林夫人想着就要去看看珠珠，人刚要走出去，就听到管事来禀告：“夫人，大小姐要去上清观找莫真人。”
　　林夫人心中叹口气，孩子真的长大了，她转过头看一眼屋子里的顾崇义，都怪侯爷，大清早不说好话，弄得珠珠都要出去。
　　顾崇义感觉到一股怨气向他袭来，果然只听夫人冷冰冰地道：“侯爷不去上衙吗？”
　　唉，顾崇义叹口气，他不过说了两句话夫人就厌弃的不得了，如果将来珠珠不小心被人骗走了，夫人会不会也将他一起逐出家门？
　　……
　　上清观中。
　　顾明珠端了一杯热茶给莫真人。
　　莫真人到现在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都是真的。
　　“照他们那样说也不错，阿婵一向尊重、敬佩她父亲，若是知晓她父亲为了仕途害死那么多将士和百姓，悲愤自绝也是有可能的，阿婵死后不久白官正夫妻也相继去了，听陈维城的意思，白官正的死也是被兔死狗烹，陈维城还要诬陷是谭定方毒死和白官正夫妻。”
　　莫真人向顾明珠说着这些话，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弟子到底能听懂几分。
　　“那师姐和蓁姑都是自尽的了？”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是啊，”莫真人长长地叹一口气，“照那些人说的看，她们都是自尽。”阿婵是不想拖累谭定方，蓁姑是不忍陷害谭定方这个好官。
　　现在谭定方身上所有让人质疑的地方，都是被陈维城陷害。
　　这个陈维城。
　　莫真人看着顾明珠：“那陈维城旧疾缠身。”
　　“师父怎么知晓？”少女仔细看着莫真人。
　　莫真人道：“陈维城被抓的时候咳嗽不止，我听到他喘息声音如同风箱，那是病入膏肓之相。”
　　顾明珠仔细想着，也许就是因为陈维城活不久了，所以才会出来担罪，不过陈维城这么做是为了怀王府和梁家，还是另有其人？
　　莫真人伸手拍了拍顾明珠：“这些日子京中不太平，你就不要整日来我这里了，过些时候太后娘娘会召我们入宫。”
　　顾明珠点头：“师父这药是给皇后娘娘用的吧？”
　　莫真人颔首：“宫中管得甚严，最好了要将药方和药材呈给太医院，等太医院看过之后才能送进宫去，这药膏子是给皇后娘娘外敷的，盼着能让娘娘舒坦些。”
　　莫真人说着看向皇宫的方向，顾明珠也跟着瞧过去。
　　“快了吧！”莫真人道，皇后娘娘快走出坤宁宫了，从前太后娘娘就说过，皇上专宠贵妃，但贵妃没有眼界，一心想着储君之位，早晚会出事，但时候要谁来稳固后宫？
　　有些人永远扶不上高位，而有些人生来就站得高，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莫真人半晌回过神来，看向小徒弟：“可惜现在不是从前，否则皇后娘娘喜欢你，常带你去坤宁宫，你能与皇后娘娘学到许多。”
　　顾明珠道：“娘娘很厉害吧？”
　　莫真人颔首。
　　顾明珠走到莫真人身边：“师父您多讲一些娘娘的事给我听好不好？”
　　莫真人微笑：“很快你就能瞧见了。”


第379章 冷暖
　　宫中，太妃所。
　　魏皇后看着眼前的几个箱笼点了点头，内侍立即将箱笼合上送去宫外的静安寺，宓太妃的棺椁停放在静安寺，等待送往妃子陵安葬。
　　“当年惠王的灵柩也停放在静安寺，这算是全了她的慈母之心，”太后让人扶着走进大殿中，“这段时间辛苦皇后了。”
　　魏皇后向太后行礼。
　　太后伸手立即将魏皇后扶起来：“你看看你，比前些日子又消瘦不少，不过这手倒不是很冷了，气色也好多了。”
　　魏皇后道：“让母后惦念了。”
　　这声母后让太后心中一阵温暖，还记得有一年，她身子不舒服，还是鲁王妃的魏氏进宫侍疾，她病得迷迷糊糊，那时候魏氏就在旁边唤她母后，一边唤她一边喂她吃药。
　　后来她病好了，与魏氏就亲近许多，没有人的时候魏氏也不再改口，私底下一直这样称呼她。
　　太后抬起头看着这冷清的大殿，但凡宓太妃喜欢的东西，大多都被收起来将来随葬在妃子陵，那些带不走的也就扔在了库中，这里也就被空出来。
　　“先皇在的时候除了哀家之外，赏赐给宓太妃的物件儿最多，后宫许多人不知有多羡慕宓太妃，现在宓太妃一走，许多东西也就无人问津了，就像角落里那些兰花，这才几日就不死不活了，”太后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人老了，许多事也就看开了，哀家在慈宁宫多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皇后扶着太后娘娘坐在木塌上，太后片刻之后又抬起眼睛，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清亮：“如果不是闹得太过，哀家也不愿意理会。”
　　魏皇后坐下来给太后沏茶：“皇上虽然没有答应将惠王挪去先皇陵园之中，宓太妃安葬的妃子陵却与惠王陵相隔不远，希望宓太妃母子九泉之下能够相聚。”
　　太后听得这话心中一阵怅然，有时候她何尝不是与宓太妃一样。
　　“死了的人不用再说了，”太后微沉下眼睛，“皇后在太妃所应该听到了贵妃宫中的动静。”
　　魏皇后颔首道：“听说贵妃宫中抓到了几个怀王府的眼线，昨天晚上有宫人投湖自尽。德妃宫中还发现了宓太妃用的那种仙药。”
　　太后捻动着手中的佛珠：“但凡朝堂上有风吹草动，后宫都免不了要跟着乱起来。哀家听说，吏部呈上一本奏折，奏折上列了不少官员，这些人大多都是朝廷科举取士拔擢上来的寒门子弟，自这些官员入仕时起，怀王府和申家借给他们银钱，供他们租府邸养家眷。
　　礼部侍郎揭发申贵诚，私底下结党营私，还曾将银钱借给他用，证据确凿，申家利用族学资助不少寒门子弟，如今这些人都在为怀王府做事。”
　　太后说到这里，长长地叹口气：“从前先皇夸赞申首辅是大周难得的肱股之臣，还说申家子孙聪敏好学，将来必定能为大周出力，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十年，就成了这般模样，真是看得清人，看不透人心。”
　　太后说完这话，站起身来，将手伸向魏皇后：“这里太冷清了，还是陪哀家去慈宁宫里坐一坐吧。”
　　魏皇后上前扶住了太后，两个人一路离开了太妃所，正往慈宁宫走去，就听到不远处一阵疾呼声。
　　“太后娘娘，臣妾冤枉啊，太后娘娘……”
　　太后停下脚步，不一会儿功夫只见几个宫人七手八脚将一个女官押走。
　　“怎么回事？”太后开口询问，身边的女官忙过去打听。
　　不一会儿功夫女官就问了清楚：“是德妃宫中的女官，被贵妃娘娘带去问话。”
　　“皇后，”太后侧头看向魏皇后，“你瞧瞧，都跑来哀家这里求救了，恐怕过一阵子，哀家这慈宁宫也别想再安宁了。”
　　一阵风吹过魏皇后额边的碎发，她的眼眸愈发清湛。
　　……
　　今年京城格外的冷。
　　顾明珠缩在林夫人屋中的暖炕上，一边吃蜜饯一变看林夫人手中的账目。
　　林夫人也不知道女儿看不看得懂，时常会开口为女儿讲解。
　　管事妈妈将手炉送到顾明珠手中，低声道：“我出去的时候又看到衙差抓人了，现在京中人心惶惶，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哪里有过年的气氛。”
　　临到年底遇到怀王府这么件大事，弄得人人自危，林夫人摸摸肚子叹了口气，最近她是觉得愈发疲累，总觉得这孩子等不到三月就会落地似的。
　　林夫人才想到这里，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就是一脚，将她的肚子踹得一动，这调皮的小儿生下来八成会翻天，这一点还是珠珠贴心，珠珠总是柔顺地在她身边，从来不给她添乱、惹祸。
　　林夫人看向顾明珠：“珠珠将线绳拿出来，母亲陪你翻绳好不好？”
　　顾明珠点点头，刚刚解开荷包就听到管事妈妈禀告：“夫人，定宁侯来了。”
　　林夫人笑道：“快将祯哥儿请过来。”
　　崔祯来给怀远侯府送些年货，让管事将东西搬进府中，他就前去给林夫人请安。
　　崔祯刚刚走进主屋，就听到内室中林夫人和珠珠的笑声，欢快的气氛就似暖笼里的炭火能将外面的寒冰融化。
　　“祯哥儿快坐下。”
　　林夫人笑着道：“家中忙就不要惦念着这边，你母亲身子怎么样？”
　　崔祯道：“家里还好，姨母放心吧！”
　　林夫人想问崔渭却还是没有开口，听说崔祯和崔渭兄弟关系大不如从前，这种事她虽然是姨母，但不了解其中内情也不好劝说。
　　崔祯今日无心久坐，起身向林夫人告辞。
　　看着崔祯匆匆忙忙离开的身影，林夫人颇有几分怅然，怀着身孕就容易多愁善感，她看着崔祯总会想起老定宁侯。
　　崔祯离开怀远侯府，正准备翻身上马，身边随从就来禀告：“二爷回来了，派出去的眼线说，二爷去见了大同卫所的几个副将。”
　　崔渭这是想要做什么？
　　崔祯皱起眉头吩咐一声：“回府。”
　　一行人很快赶回了定宁侯府，崔祯刚刚踏进内院，远远地就看到崔渭扶着林太夫人在院子中走动。
　　看到了崔祯，崔渭抬起头：“大哥回来了，我看今天梅花开了，特意陪着母亲去园中赏梅，大哥要不要一起前去？”
　　林太夫人攥住了崔渭的手：“只怕他想要再将我关回去。”
　　“不会的，”崔渭目光闪烁，“大哥是怕朝廷怪罪不得不让母亲暂避风头，现在不同了，若是这次再有人怪罪，儿子替母亲顶着。”
　　林太夫人佝偻的脊背顿时挺直了许多，她定定地看着赶回来的大儿：“祯哥儿还不知道，你弟弟立下大功了。”


第380章 立功
　　林太夫人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好似终于能够得见青天了似的。
　　而挡在她面前的那厚重的乌云，让她厌烦的东西，就是这个……她豁着性命生下的亲儿子。
　　崔祯面色不改，眼前这母慈子孝的场面，他似是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更没有去接林太夫人话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吩咐管事：“太夫人病还没好，小心着了风寒，将太夫人送进屋子里。”
　　林太夫人眉眼之间的笑意顿时去得干干净净，她一把攥住崔渭的手臂，尖厉地呵斥：“崔祯你就这样盼着我死吗？我看你们谁敢。”
　　崔祯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同山岳，震慑着这府中所有的人，管事带着几个婆子走上前。
　　“大哥，”崔渭不敢置信，脸上竟然闪过一抹脆弱，“眼见就要到新岁了……母亲有错但也受了罚，对外面也算有了个交代，现在关起门来，让母亲走动走动又能如何？家中不是军营，大哥不要这样不顾情份。”
　　崔渭的话并没有让崔祯半点动摇，他抬起眼睛看向管事：“还在等什么？”
　　婆子上前搀扶住了林太夫人的手臂。
　　崔渭见状就向崔祯跪下去：“大哥。”
　　见到崔渭这样一跪，林太夫人更是呼天喊地大叫起来：“你这是要逼死你母亲和弟弟啊！外面人还当你是什么常胜将军，其实就是个黑心的畜生。渭哥儿你起来，你不用跪他，我不认他这个儿子，从今往后你也没有大哥。
　　我们母子两个搬出去，我们不是要仰他鼻息才能活着。”
　　“母亲可以走，”崔祯冷冷地道，“只不过踏出定宁侯府大门，只有两处可去，要么是关押女眷的大牢，要么是崔氏的家庵，母亲想好了去处，儿子亲自送母亲。”
　　崔祯凛冽的目光落在林太夫人身上，林太夫人不禁打了个冷颤，她相信她这个大儿说得出就能做得出，她自然不想去家庵或大牢。
　　林太夫人咬着牙盯着崔祯：“好，好，我不走，我就留在这里，亲眼看着你定宁侯还能威风到几时。”
　　说完这话，林太夫人深深地望了崔渭一眼，目光中饱含了一个母亲慈爱、关切之情。
　　崔祯轻轻地攥了一下手指。
　　林太夫人被带回屋子，张夫人也让人扶着走了出来，
　　崔祯看了一眼张氏：“天冷了不必出来，进屋养着吧！”
　　张氏月事还没来，这几天张氏就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子，只等着再过几日请郎中进府诊脉。
　　崔祯虽然也盼着嫡长子出生，却没有将精神花在内宅中，但每天回来看到张氏那种又是期盼又是紧张的神情，不禁也被触动，对待张氏也就多了几分温和。
　　张夫人向崔祯行礼，崔祯不再多说话，转头看向崔渭：“跟我去书房里。”
　　张夫人目送崔祯和崔渭离开，崔渭向前走了两步，特意转过头似是在瞧被带走的林太夫人，那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了张夫人身上，片刻之后才收回目光。
　　等到兄弟两个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张夫人带着人往内宅走去，她还以为侯爷对她上了心，今日一看还是这般，从头到尾给她的不过就是个背影。
　　崔祯与寻常男子不同，他的心又冷又硬，她嫁进来这么久，想了许多法子，他好似都不怎么欢喜她。
　　“知道侯爷从哪里回来吗？”张夫人问向身边的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道：“侯爷从京外庄子上回来直接就去了怀远侯府。”
　　怀远侯府到底有什么好，让崔祯能这样牵挂，之前崔祯听到她介绍谭家给荷花胡同时的神情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在崔祯心中姨母一家竟比亲生母亲还重要。
　　张夫人吩咐管事妈妈：“一会儿侯爷从书房出来，就将侯爷请去正屋，我有急事想要问侯爷。”
　　……
　　崔祯和崔渭进了书房。
　　崔渭刚坐下来就感觉到一道威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崔渭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崔祯沉着脸道：“你去山西做什么了？”
　　崔渭不徐不疾地开口：“兵部查出陈维城私拨军资给永平府，我就想起这些年我们大同军资始终捉襟见肘，大哥不是也怀疑大同有人安插眼线，弟弟就觉得借着这件事，定要将那些眼线抓出来。
　　大哥在家中养伤不宜出面，弟弟就越俎代庖去山西仔细查了一遍，将这些年兵部拨发的兵械账目拿去衙门里核对。”
　　说完这话，崔渭停顿了片刻：“多亏仔细查查，还真的被我发现了问题，大同卫所的陈副将有个远房的侄儿在怀王府做事，陈副将说他的侄儿陈嘉几次来劝说他投靠怀王府。”
　　崔祯听到这里皱起眉头：“陈嘉？”
　　崔渭颔首：“就是怀王身边的管事。”
　　崔祯道：“陈嘉还说了些什么？”
　　崔渭眼睛明亮：“陈嘉还说如果陈副将肯投靠，怀王府会助陈副将立下功勋。”
　　崔祯自然知晓这话的意思，助武将立下功勋，少不了要提供军械和兵马，就像林寺真的天兵一样。
　　崔渭道：“有了陈副将这些话，府衙就可以审问陈嘉，那陈嘉管着怀王府的府库，怀王府网罗人手做的物件儿都放在府库中。”
　　崔祯思量片刻，抬起眼睛望着崔渭：“衙门到怀王府查过那些府库，并没有发现端倪，刑部怀疑怀王事先将物件儿藏匿起来，如果陈嘉能够招认一二，助府衙查清案子，你还真是立下了大功。”
　　崔渭脸上的笑容微僵，变得有些惶恐：“大哥该不会怪罪我吧？我没有事先向大哥禀告是怕万一查不清楚，反而连累大哥，现在一切明了，要说功劳自然也是大哥的，我不会取半分，只要朝廷能让大哥重新领兵，我也就安心了。”
　　崔祯望着崔渭脸上那赤诚的神情，半晌才道：“事情是你办的，功劳自然也是你的，我跟你说过，如今我只想在家中养伤，兵权既然交出去了，绝不会再寻借口收回。”
　　“大哥，”崔渭惊愕，“你这是在与朝廷赌气，还是不肯原谅我？我想要娶珠珠到底有什么不对，值得你这样大动肝火？”


第381章 监视
　　“咣”地一声。
　　崔祯将手中的茶杯丢在了矮桌上，一双眼眸如利刃般盯着崔渭：“我与你说的是政事，你提及珠珠做什么？在怀远侯府姨父说得清清楚楚，你在长辈面前不顾礼数，带着怒气前去求娶，动辄就将珠珠挂在嘴边，对你看好的这桩婚事可有半点尊重？
　　既然无尊重也没放在心上，更不要拿出来做要挟。”
　　崔渭眉宇中一闪戾气，不过很快他就压制住了，正准备继续说话。
　　崔祯站起身：“若无其他事，我们也不必再谈了，你去大同军营都做了些什么，据实向朝廷禀告，我不是大同卫所指挥使，用不着再将大同的事告知我。”
　　崔祯说完就要走出去，不过他还是停下脚步：“你可想要分家？”
　　崔渭还没有娶妻，按理说应该与长辈同住，但崔家的祖宅在山西，京中的定宁侯府是皇上赏赐给定宁侯的，崔渭能不能住在这里，全要看崔祯的意思。
　　崔渭怔在那里，半晌才缓过神来：“大哥要撵我走？”
　　崔祯眼眸微敛：“你成亲之前我自是不会让你搬离府中，若你自己另有心思，可以与我直言。但你留在定宁侯府，就要听我的规矩，尤其是母亲那里，你真有孝心，就该劝她安生度日，真心悔过，不要再生任何事端。
　　不能按我的规矩做事，就早些自立门户去吧。”
　　眼见崔祯要离开，崔渭上前几步：“大哥，你为何要与我这样？”
　　“你不清楚吗？”崔祯道，“我说的话你既然不听，你的事我也不想再管。”
　　崔祯说到这里目光更加锐利：“你我在大同这么多年，我对你说的话还少吗？你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崔祯转身走出了屋子，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子里的崔渭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若非母亲和……在这里，他早就离开定宁侯府了。
　　现在他也想了明白，其实最应该离开的人是大哥，大哥走了，这个家也就安稳，所有人都能如愿以偿。
　　……
　　崔祯回到了后院的小书房中，家将王菁利落地端一杯茶到崔祯面前。
　　王菁道：“夫人方才吩咐下来，请侯爷去主屋里。”
　　崔祯没有作声，抬起头看向王菁：“二爷去大同见过的人可都记清楚了？”
　　王菁将密信递给崔祯：“副将两人，正千户、副千户三人，镇抚两人，百户十人，不过这其中未必都是与二爷有私的。”
　　崔祯将密信展开，目光愈发深沉，虽然他早有准备，名单上的人他也能猜到几个，但几个人名从心头掠过时，心情就像知晓林寺真兵变时一样，林寺真是他舅舅，这些人也曾是与他浴血奋战的兄弟。
　　崔祯道：“我离开大同的时候有言在先，我的人绝不会轻举妄动。”他故意交出兵权，装作不知晓崔渭的心思，就是要看崔渭背地里都在谋划些什么。
　　“没有六七年，他培植不起来这么多人手，”崔祯淡淡地道，“尤其是陈副将，本来就是山西人，在大同十四年零七个月，身上战功赫赫，在大同颇有声望。这个冯卓也是一员虎将，曾独守关隘两年，崔渭想要收买他们必然要费不少心血，这是许给了他们多大好处，能让他们被利益蒙蔽，迷失心性。”
　　王菁道：“要不要让人仔细查查他们家中，将他们彻底摸个清楚。”
　　崔祯颔首：“动作不要太大，以免打草惊蛇。”忍到了现在，绝不能功亏一篑。
　　王菁应声。
　　崔祯望着手中密信：“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又是在为谁效命。”
　　王菁思量片刻道：“二爷揭发怀王府，可见不是怀王的人，难不成二爷私底下投靠了贵妃？”
　　崔祯摇头：“崔渭在归京路上与朝廷兵马分开行事，以至于让林寺真抓到了母亲，以崔渭对山西的熟悉，身边有带了那么多护卫，按理说不会犯下这样的错。”
　　“侯爷是怀疑二爷故意将太夫人送到林寺真面前？”王菁不敢相信，二爷一向孝顺太夫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如果这是真的，二爷自然不是贵妃的人。
　　王菁更不明白了：“刑部查到证据说林寺真背后的人就是怀王府，二爷没有投靠怀王府也不是贵妃的人，那二爷……”崔祯将密信凑在灯下眼看着一簇火苗燃起：“那是刑部的说法，不一定就是事实，魏元谌一直都在查案，现在一切水落石出他又在哪里？”都说魏元谌在梁家庄子上受了伤，需要在家中静养，那点伤对于魏家人来说算得了什么。
　　“早在山西时他就说过，有人利用魏家对付东宫，现在有将苗头对准了怀王府，”崔祯道，“十几年前怀王才多大？以梁家的势力又要收买兵部，又要拉拢都察院，那时候申首辅还没有过世，申家还轮不到申同怀和申贵诚做主，如何能布置那么缜密去陷害赵老将军？”
　　崔祯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尽力向外眺望着：“那人的路数像是要皇子之间自相残杀，当年二皇子、长公主谋反可能也是他的手笔，所以魏元谌才会一直追查下去。”
　　崔祯不由地想起周氏，当年长公主府的奴婢招认，周氏在长公主的指使下引诱太子，周氏自始至终都没有认罪。
　　这其中真的另有隐情？所以周氏死了魏元谌才会如此恼恨他。
　　崔祯想到这里皱起眉头，他都快忘记了，杀死周氏的人正是崔渭，崔渭解释杀周氏是迫不得已，为了保住周氏的名节，他当时对崔渭深信不疑并没有多加盘问，如果并不是这样呢？
　　崔祯闭上眼睛，他不了解周氏，当年北疆不安稳，他的心思都在戍边军务上，对许多事并不关心，二皇子案的内情更是所知甚少，也就无法推断当时的情形，可是周氏确实命周家下人来寻他赴约。
　　现下周氏已死，他不可能再去求证此事。
　　崔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魏元谌那面沉如水的神情，魏元谌会知晓更多吗？
　　崔祯忽然一笑，难道他要去向另一个男子打听他妻室之事吗？他真的那样做，才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
　　崔祯转身看向王菁：“你去刑部大牢中寻个可靠的人前来，我要问当年刑部大牢被劫时的情形。”


第382章 弥补
　　崔祯将王菁遣出去，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仔细回想这几年身边的变化，要不是山西的案子给他提了个醒，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究竟这其中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随着慢慢查明，终将会知晓。
　　无论是什么结果，以他多年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的经历，他有足够坚韧的心性能够面对。
　　“侯爷。”
　　张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侯爷，妾身能进来吗？如果不方便，妾身就将食盒放在外面。”
　　成亲这么多年，没有他允许张氏从来不会随便踏入后院的小书房，这个举动很合崔祯的心意，有母亲和舅舅的事在先，他不喜欢妻室插手他的政务。
　　崔祯吩咐一声：“进来吧！”
　　张夫人这才撩开帘子踏进来。
　　“不是让你安生歇息吗？”崔祯道，“大冷的天，跑来跑去做什么？”
　　张夫人道：“我见侯爷一直都没有回来，就让厨房做了些酥酪。”
　　崔祯知晓张氏的心思，送酥酪只是借口，其实是怕他与二弟有争执。
　　往常时候，崔祯不会说话，现在既然他想着要有所改变，自然对待张氏的态度也要更温和些。
　　“你不用担忧，”崔祯道，“我与二弟都说清楚了。”
　　张夫人坐在椅子上：“侯爷，妾身知道不该问，但……总是放心不下，侯爷做事从来都不是没来由的，是不是二弟做了错事？”
　　崔祯抬起头迎上张氏的眼睛，张氏眉宇中有着女子的娴静和柔美，他的正室就该是个温婉的妇人，所以听说周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通金石、药理，他不过一笑了之，他并不需要手眼通天的人在他的宅院里。
　　经过了山西的波折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太过武断，姨母、怀柔驸马的生母赵氏、怀柔公主，她们虽是妇人，做出的事却也不输于一个寻常男子。
　　就连珠珠，病情好转之后还拜师莫真人，背着药箱与莫真人一起前去慈宁宫、安济院。
　　崔祯脑海中浮现出珠珠和邹襄一起拉弓射箭时的模样，少女倔强、认真的神情让他竟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侯爷……”张夫人忍不住道，“您在想些什么？”
　　崔祯回过神来，看向张氏：“如今崔渭与从前不同了，这次去大同也瞒着我，我不在家的时候更是纵着母亲。”
　　张夫人听到这里脸色一变：“都是妾身不好，没有管好内宅。”
　　“我没有怨你，”崔祯看着张氏那惊慌失措的模样，“但身为主母，以后这些事也要管起来。”
　　张夫人眼睛一红，提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好了，不必哭了，”崔祯道，“安生调养身子，我会先帮你做些安排，以后方便你管家。”张氏的性子他知晓，张氏只想着要为他生下嫡子，其余的都没放在心上，他也不该苛责张氏。
　　既然他要这样的妻室，就要多几分耐心。
　　崔祯接着道：“我会将内宅的下人都整饬一遍，从前我母亲用的老家人，可以领了银子回家养老，还有些多余的人，都打发去庄子上，府中不养闲人，剩下的分配好职司。”这样梳理清楚，也能从中找出崔渭的眼线，自然这件事他不能先告诉张氏，张氏动辄哭哭啼啼的性子，担不起这样的重担。
　　张夫人心中一沉，没想到崔祯会插手内宅事务。
　　“岳丈和舅兄后天就会进京，我嘱咐管事在家中设宴接风，你嫂嫂娘家如今出了差错，你不清楚政事，如果舅兄向你打听消息，你就让舅兄来寻我。”
　　说完话，崔祯望着张氏：“知晓了吗？”
　　张夫人柔顺地点头。
　　“你回去安置吧，”崔祯道，“今日我就在书房里歇了。”
　　张夫人让人侍奉着穿好氅衣走出了小书房，除了院子之后，张夫人转头看了一眼，她是愈发看不透崔祯了。
　　从前以为崔祯会将心思都放在大同，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放下兵权，这个男人在外面打仗时所向披靡，回到家中整饬内宅也是雷霆手段，但凡仗着林太夫人在府中任意行事的下人，全都被打发出了府。
　　家中少了林太夫人的人从中搅和，这池水就渐渐清澈起来。
　　水至清则无鱼。
　　无论是谁再有任何的举动，立即就会被崔祯看得明明白白，这样一来以后她就得更加小心。
　　……
　　崔祯小书房中重新恢复安宁，他看向桌子上的食盒，虽然张氏不能像姨母那样，只要她心中有他有崔家，一心一意为他生儿育女，他也会竭力护她周全，如此夫妻过一生，虽然没有姨父、姨母那么圆满，他却也满意了。
　　崔祯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自己会在内宅的事上牵扯如此多精神，大约这就是绷紧的精神突然闲下来的结果。
　　这么思量着，崔祯走出小书房在庭院中慢慢走动。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后院的小祠堂，下人立即上前行礼，崔祯摆了摆手，吩咐随从将人都遣开，自己推开了小祠堂的门。
　　一股香火气扑面而来，崔祯在袅袅青烟中看到了崔周氏的牌位。
　　崔祯走进去，伸手拿起三根草香，就着烛火点燃了，将香送入香炉之中。
　　“周氏，”崔祯似是第一次这样正视周氏，眼前仿佛有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也在回望着他，“你是被冤枉的吗？如果你是被冤枉的，我会为你讨回公道还你清白。”
　　崔祯的声音深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你的夫君理该如此，也算是弥补我当年的过失。”
　　虽然无缘相见，不过，周氏也该知道她的夫君是个英豪，他的血是热的。
　　崔祯从祠堂中传来，王菁等在了院子里。
　　“都安排好了，”王菁道，“有个可靠的人一直在刑部大牢里做任职，明日就能前来拜见侯爷，”
　　“不用将他带到府中，”崔祯道，“找处安静的宅子买下来，这段日子有要事就去那边说话。”
　　崔祯吩咐完快步走向小书房，他有种感觉，他查当年的案子，势必要与魏元谌撞在一起。
　　到那时不用向魏元谌询问，他也能将情势看得更加清楚。
　　……
　　魏家小院的门被敲响。
　　顾明珠裹在氅衣中，看着初九将门打开。
　　“三爷的伤怎么样了？”顾明珠问向初九。
　　初九回头看看，不知该说得重些，还是实话实说，想想方才门响起时三爷立即变得虚弱的身子，他没脸没皮地道：“还是不怎么好。”


第383章 就是阿珺
　　顾明珠听着初九的话走进院子中，莫不是这次火器爆开动静太大，吓到了魏三爷？所以引发了旧疾？
　　魏三爷威风凛凛怎么可能这般胆小。
　　顾明珠道：“药按时吃了？”
　　“吃了。”初九老老实实地禀告，三爷别的都是假的，吃药可是真的，不管顾大小姐开什么，都天天喝，顿顿不落。
　　这些日子冯安平也不送牛肉给他，他又要攒月钱，许久没吃到好东西了，见到三爷这样如此热衷药汤子，给三爷端药的时候，他不小心洒出了一点点在手背上，然后他就忍不住尝了尝。
　　那药啊……要多苦就有多苦，也不知道三爷每天是怎么喝下去的。
　　顾明珠在门口抖了抖氅衣，准备让身上散散凉气再进门。
　　魏元谌抬起眼睛，好几日没见了，猜到她闲不住想要出来走一走，就来到小院子里等她，总算将人盼到了，又站在那里不动。
　　“进来吧！”
　　屋子里传来魏三爷略有些沙哑的声音。
　　顾明珠这才撩开帘子走了进去，抬起眼睛看到魏大人正歪在榻上看公文。
　　“大人。”顾明珠走上前来。
　　魏元谌目光扫向珠珠穿着的靴子，发现是他让人送去的鹿皮靴子，脸色略微好了一些，不过身上的气力就更弱了，比平日里少了些精神。
　　魏元谌道：“去过坊间人那里了？”
　　顾明珠点点头：“将要新岁了，坊间人接了几桩案子，都是顺天府那边放出来的，自从鲁家那桩事后，苏大人对坊间人更多了信任，愿意与我们来往，多破几桩案子，拿了朝廷给的赏银大家也好过年。”
　　顾明珠说完这些走到魏元谌跟前，初九立即搬来了杌凳，不过杌凳摆得离软塌稍近了些。
　　这样的时候，顾明珠也不好意思再将杌凳挪开，只得坐了上去。
　　离得近了些，灯光之下看得就更加清楚，魏元谌想起珠珠在顾侯眼皮底下跑到他身后躲藏的情形。
　　若非担忧他的伤势，她这样聪敏的人，绝不会在顾侯面前这样冒险。
　　“宫中遣了不少御医去给大人看症吧？”顾明珠道。
　　魏元谌点点头：“你听说了？”
　　顾明珠笑道：“皇上让刑部主审怀王案，面子上总要给大人些安抚，上好的伤药是少不了的。”
　　魏元谌抬起眼眸：“药是不错，太医院也开了方子，不过我没用，只让初九煎了你的药方。”
　　顾明珠与魏元谌四目相对，忽然就觉得魏大人平日里清冷的眼眸中，似是有一道灼热的光芒，让她看一眼脸颊跟着发热，忍不住垂下眼睛。
　　顾明珠道：“大人感觉如何？”
　　“你瞧瞧吧！”魏元谌提起袖子将手腕翻开。
　　顾明珠将手搭了上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上次庄子上救了她之后，她总觉得魏大人对她和从前不同了。
　　仔细想想好似自从进京之后魏大人对她的态度就有所转变，是魏大人冒着危险救下她之后，她才确定而已。
　　“诊好没有？”
　　听到魏大人询问的声音，顾明珠才回过神：“还没有。”她略有些心虚地抬起头看了魏大人一眼。
　　只见魏大人靠在引枕上，眉眼之间少了往日那拒人千里的冷漠和清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温和的笑容，那浅浅的笑意，给人一种清风拂面的感觉。
　　“不急，慢慢诊。”
　　顾明珠的心莫名一暖，半晌才集中精神将脉象看了仔细。
　　顾明珠道：“从脉象上看，大人好多了，不用再服药了。”
　　魏元谌颔首：“除了晚上还睡不安稳，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伤口都要瞧不见了，他还喊着疼，恐怕会被戳穿。
　　魏大人方才还春风和煦的脸上，果然多了几分疲惫。
　　“大人不能太累，”顾明珠道，“尤其是睡前，要少看些公文，总要将身子养好才行，旧疾许久没疼了，不要功亏一篑。”
　　顾明珠从腰间解下了荷包，从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几颗药丸，上次听说魏大人不能好好安歇，她就做了这些。
　　“魏大人试试这药。”顾明珠将药丸递过去。
　　魏元谌却没有伸手接的意思，而是向前靠了靠，然后抬起眼眸望着她。
　　不知为何，顾明珠现在很怕对上魏大人的目光，于是心中一慌，手向前一送径直将药丸送入了魏大人嘴里。
　　这喂药的感觉就像当年在大牢里时一样，仿佛近六年的时光一下子不见了，又带他们回到了那时候。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喂他药和饭食，感觉到他一口口吞进去，心中又是安慰又是欢喜。
　　她一颗颗的喂，魏大人一口口的吃，桌子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芒，让这屋子里也笼罩在一片温馨中。
　　过了好半晌，手中的盒子空了，顾明珠才停下来，她思绪也从六年前回到了现实。
　　顾明珠清清嗓子道：“大人可听到什么动静吗？”
　　魏元谌声音柔和：“崔祯也让人盯上了崔渭，崔渭在大同做的事，崔祯想必全都知晓了，看来早在山西时崔祯就对崔渭有了怀疑，这次卸下兵权，也是想要暗中摸清崔渭的底细。”
　　顾明珠点点头：“崔渭都做了些什么，崔祯查起来会更方便些，对我们有利无害。”
　　“这次不会让他逃脱，”魏元谌淡淡地道，“要不是想要留着崔渭找到真正的布局之人，五年多前，我就亲手杀了他。”
　　顾明珠看着魏元谌，似是感觉到了魏大人对崔渭的憎恨是从何而来。
　　顾明珠道：“大人那时候就发现崔渭与二皇子案有关？”
　　魏元谌目光灼灼：“即便他与二皇子案无关，我也会杀了他，只不过我不想逞莽夫之勇，一时悲愤杀了那卒子。”
　　顾明珠仔细地听着：“大人的意思是崔渭他……”
　　魏元谌道：“崔渭在大牢中，命人射杀了一个他不该杀的人。”
　　顾明珠抬起头：“大人说的可是周大小姐？”
　　魏元谌连呼吸声都放轻了许多，生怕一不小心将眼前人吓到了似的：“是，就是阿珺。”


第384章 坦白
　　顾明珠的手指轻微一颤，所以魏大人喝醉了那次喊得就是“阿珺”，这个“阿珺”不是别人，正是周如珺。
　　——————
　　顾明珠捏紧了手中的木匣子，屋子里安静的仿佛能听到她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大人是因为周大小姐在大牢中救了您，所以您要报这个恩情？”
　　“不是。”
　　顾明珠听到意外的答案，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看向榻上的魏元谌。
　　魏大人目光清澈，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十分的放松，可不知为何顾明珠却看出一丝紧张。
　　就好像现在的她一样，努力维持这一片清明和平静。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我被押入大牢之前，就已经认识她，”魏元谌声音很轻，“但她却未必知晓我。”
　　说到这里，魏大人那清澈的目光忽然起了波澜，其中有几分怅然和期望，就好像一股热流，灼在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的心不禁一阵瑟缩。
　　魏大人从前就认识她？
　　为何她一点都没有印象，魏大人好似没有去过周家，她被祖母安排出去宴席时，也没留意过外男。
　　如果她见过定不会忽略，魏大人这样的威势，就算远远地站着也是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能瞥见。
　　魏元谌道：“她不喜欢在人前守规矩，得了机会就会溜到僻静之处独乐乐，哪怕只吃一块红豆糕。
　　她擅音律，喜欢弹奏周大人夫妻留下的七弦琴，还会赏金石，懂雕刻，曾吩咐丫鬟去铺子买自己雕的印章，差点被周家的管事妈妈捉到。”
　　顾明珠脑海中忽然晃过那一幕，她确实做过这样的事，祖母不喜欢她玩那些印章，生怕她懂得太多心也变得野了，她与祖母说要去绣庄里看绣样，却绣庄中悄悄丢下婆子去了书画铺子，谁知道婆子发现她不见了，四处寻找。她怕婆子向祖母告状，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门返回绣庄，差点就与婆子撞个正着，多亏那时候有人骑马过来，刚好挡在了那婆子面前。
　　那时候，她边跑边回头看，依稀记得一个小少年跨于马上，那少年穿着一袭长袍，光看背影就觉得文静而稚嫩。
　　难不成那是魏大人？
　　顾明珠看着魏元谌，很难将两个身影合在一起，不过当年魏大人身陷牢狱之中时与现在也差别很大，所以在山西时一开始她才没有认出，魏大人就是她在大牢中医治过的男子。
　　她自然而然地觉得魏大人那时是因为受了折磨，不能与如今的模样相比，可仔细想一想，五六年的时间过去了，人本来就该有些变化。
　　魏元谌道：“或许是巧合吧，得知她去长公主府宴席，我也会跟着前去，总想着让她顺理成章地看到我，要么是她被长公主唤去调琴，要么是有其他女眷在身边，要么是离得太远，可惜都没能如愿以偿。”
　　那时候他站在亭子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她跟着女眷在对面走来走去，似是瞥了他一眼，却又好像根本没看到他，而他就因为那道目光的片刻停留，一动不动地站着，嘴角扬起一个温煦的笑容，笑到最后嘴角都有些僵硬，最终还是长公主让人来唤他，恐怕他是因为魏家子弟的身份，无人敢随意上前结交，由此受了冷落而心中不快。
　　他哪里会在意这些，那种敬而远之的感觉，就算在家中也时常能够感觉到，至于那些奚落和轻蔑他更不在意，日子还很长，他不会在乎一时的得失，可也许就是心性太过稚嫩，没有想得太过周全，所以后来才会经受那般打击，失去了父亲，也差点就弄丢了如珺。
　　魏元谌接着道：“后来魏家有事，我离开了京城，回京路上遇到了周家人，想要借这次机会正式拜见周家，没想到却听说她定亲的消息。”
　　火石电光中，顾明珠忽然之间明白了，原来魏大人在路上照顾三婶是因为她，在山西时她还去偷听三婶说话，以为魏大人是看上了如璋。
　　原来是她弄错了。
　　她一直不知道还有这些事，
　　魏元谌道：“当时她被配给了定宁侯，而定宁侯那时建功立业，而我那时还没有入仕。”
　　“大人那时年纪尚小，”顾明珠道，“大人……”
　　四目相对，她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急着为魏元谌解释，等回过神时，却不知自己到底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又为何要插嘴？
　　魏元谌却没有打断她，而是定定地望着她，好似她不将话说完，就不准备继续说下去。
　　顾明珠只觉得心中那股热流，一下子到了脸上：“现在的大人是最厉害的了，定宁侯也难以匹敌。”她这话应该没错吧。
　　“你真的这样想？”
　　一句呢喃响起，顾明珠似是要求证般看向魏大人，魏大人脸颊略微有些发红，眼眸也是一时潋滟。
　　顾明珠手心略微有些潮湿，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我何尝不后悔，若五六年前像如今这般，也就不用眼看着她和魏家被人陷害，”魏元谌道，“父亲被抓时我无法反抗，她被陷害那晚，我也只能给她一把利器……从那之后，我就明白了，都说人生很长，许多事可以慢慢做，其实并不是如此，很多人和事一旦错过，就没有了挽回的机会。”
　　顾明珠望着自己的手，从他身上取出的那柄利器，好像还被她握在手里似的，被崔渭射杀时的情绪再度涌入脑海之中，那种绝望和不甘却比每次都淡了许多。
　　“所以现在你可明白，我为何要抓到那幕后之人？”魏元谌道，“不止是要报仇，还要护着他们不再受到伤害。”
　　顾明珠点点头，她胸口的那股热气，在身体里慢慢流淌，她整个人好像坐在一只红泥小火炉旁，她的心就像是那块烧红的火炭。
　　与魏大人相遇之后发生的种种事，如浮光掠影般从她脑海中闪过。
　　那红豆糕，那印章处处都有痕迹。
　　魏大人是猜出她是周如珺了吗？


第385章 我信
　　顾明珠收拢了手，她以为经过生死大事之后，面对什么局面都会多几分淡然和无畏。
　　不过今晚在魏大人这里听到的话，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料。
　　她辛辛苦苦向自己身上套的一层层装扮，这一瞬间全都荡然无存了，她之前的那些猜测和疑惑现在也全都得到了答案。
　　“珠珠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顾明珠在惊愕中抬起头，这话不是应该她对别人说吗？魏大人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及？
　　此时的魏大人眼睛中如有一轮明月，在云间沉沉浮浮，而她站在塔尖瞭望头顶天空之人，不知是月照着她，还是她伴着那明月。
　　不等她回答，魏元谌扬起嘴角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我信。”
　　顾明珠被那笑意又灼了一下，总觉得自己似是亏欠一个人许多，她站起身只想要走出去，魏元谌也没有喊住她，就靠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的身影。
　　顾明珠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再去看屋子里的情形，只见灯光下，他整个人如同泥塑般，灯影儿一晃他就要陷入一片黑暗中。
　　她有些分不清楚，听到魏大人说那番话，她是愧疚还是感动，又或许兼而有之，到底哪种占的多她一时还分辨不出。
　　顾明珠本来要推门的手缩了回来，转身一步步重新走回了屋子里。
　　魏大人依旧那般瞧着她，连手指都不曾动一下，料到她定然会回转似的。
　　“大人。”顾明珠坐下来。
　　少女垂着头，笼了一片灯光，在他心上成了一个柔和的剪影，那剪影渐渐扩大，最终将他整颗心都牢牢地罩住。
　　“嗯。”魏元谌应了一声。
　　顾明珠道：“我说一句话，你不要生气。”
　　他的心漏了一拍，唯有他知道等待她回头这一刻有多漫长。
　　少女将手中的匣子打开，然后扬起手向下倒了倒以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药够吃三天的，我刚刚全都喂给大人吃了。”
　　他的心重新恢复了跳动，胸口郁结的疼痛也散了些，魏元谌道：“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否则他那番话就真的成了交代后事。
　　少女听到这话似是很高兴，长长地松了口气：“那不会，我只是用了一点点酸枣仁和远志，我再开副方子中和一下，也许大人会觉得困倦，胃口也会不太舒坦，不过很快就会好转。”
　　魏元谌慢慢蹙起眉头：“除了这些是否会觉得胸口炙闷？”
　　“应该不会，”顾明珠说完又觉得无法肯定，“大人觉得胸口不舒服？”
　　魏元谌点点头。
　　顾明珠忙上前搀扶：“若不然我扶大人躺一会儿吧！”
　　魏元谌不动，等着顾明珠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又等她将身后的引枕拿起来，这才顺着她的力道躺在了塌上。
　　顾明珠道：“大人有没有觉得好一点？”看魏大人的模样嘴唇泛红，脸颊上也有一抹嫣色，比她刚刚见到的时候气色还好不少，但她喂错了药也是事实，不能狡辩说魏大人就一定没事。
　　魏元谌思索片刻：“有点头晕。”
　　顾明珠伸出手背去试探魏元谌额头上的温度，还好一切正常。
　　“要不然我用引枕将大人头垫高一些。”
　　少女伸出手又在他头上忙碌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耳朵上一阵滚热。
　　顾明珠松口气：“大人歇一会儿兴许就好了。”她说着站起身想要去倒些水来，还没有挪动脚步，手腕被攥住。
　　灼热的手掌让她有种异样的感觉，脖颈上的汗毛都跟着竖立起来。
　　顾明珠半晌才稳住心神：“大人你……你没事吧？”
　　“没事，”魏元谌微微垂下眼睛，显出几分疲态，“不知是不是你这药的缘故，有些口渴。”
　　“我去倒水来。”
　　顾明珠说着扯了扯手臂，那袖长的手指这才松开顺着她的手背滑下，趁着这个机会她忙转过身去倒水。
　　魏元谌一杯水下了肚，顾明珠才去看桌子上的沙漏：“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大人好好歇着，若还是觉得不舒坦就让初九送信给我，我一会儿将药方留给初九，让初九熬了药水，只需煎一次即可。”
　　魏元谌看向灯火，又去瞧那沙漏：“时间过的真快。”
　　“是啊，都到新岁了。”顾明珠脑子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回答，这些日子她听到的感叹可不就是这两句话，一问一答，用在这里却有些不太合适。
　　“大人，我是说……”
　　用不着她解释，魏元谌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整理了一下她凌乱的袖口：“那年我十五岁，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了。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再这样蹉跎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从前顾明珠只知道魏大人审问犯人厉害，现在发现他不愧是心思敏捷，无论什么话茬都能接得上，而且今日的话总让她惊慌的不知如何回答。
　　顾明珠干巴巴地道：“我是真的要走了。”
　　“穿好氅衣，让暮秋送你。”
　　“好。”
　　顾明珠穿好氅衣见魏元谌还欠着身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大人还是躺下来歇着。”
　　“好。”魏元谌微微一笑，就像个听话的孩子。
　　顾明珠推开门走出去，身后的初九将门重新关好。
　　门板清脆的响动，如同一声叹息，而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就是灯影儿下的魏大人。
　　————
　　顾明珠抬起头，一轮明月依旧挂在她头顶。
　　回去的路上，柳苏道：“大小姐，魏大人与您说案子的事没有？聂忱还没有送信回来。”
　　顾明珠停下脚步，她竟然将聂忱忘得干干净净。
　　顾明珠咳嗽了一声：“魏大人没说，应该就是好消息吧，算起来聂忱也该回来了，怎么也要在京中过年。”
　　柳苏应了一声，聂忱应该没犯什么错吧？除了不洗袜子不洗脚之外，聂忱也没太大的毛病，怎么就如同家中失宠的孩子，被嫌弃了呢？
　　顾明珠顺顺利利进了屋子，在宝瞳的服侍下换了衣衫，然后躺在床上。
　　宝瞳端走了灯，顾明珠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一片纷乱，她怎么也睡不着了，早知道她该留下几颗药丸给自己。
　　从床上坐起来，顾明珠裹着被子坐在床边，让那淡淡的月光照在肩膀上。
　　“珠珠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我信。”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再这样蹉跎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魏大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少女托起下颌，她这是魔障了吗？


第386章 身世
　　顾明珠离开之后，魏元谌从软塌上起身，换了一件长袍，带着初九出了小院子。
　　寒风吹展了魏元谌身上的氅衣，胯下的骏马却知晓主人心意，不惧这冷意，放开四蹄在黑夜中奔驰。
　　这一跑酣畅淋漓。
　　勒马停下来的时候，离裴家宅院不远了。
　　魏元谌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了初九，大步向裴家走去。
　　东宫少詹事裴尚青，自从被拔擢到詹事府辅导太子之后，身体就时常抱恙，加上太子不喜欢这位东宫赞辅，渐渐的裴尚青就被弃用，空有一个少詹事之名。
　　东宫被废之后，皇上问责詹事府，裴尚青这位少詹事才会被推出来论罪，现在被罢免了官职，成了个闲人。
　　朝野中不少官员为之惋惜，以裴家的才能不该沦落至此，这就像是明珠蒙尘，眼看着被遮住了光辉。
　　魏元谌却知晓裴先生早就料到了这一日，应该说裴先生是故意落得这样的结果，远离朝堂才能暗中为他筹谋。
　　魏元谌敲响了裴家大门，不一会儿管事将门拉开，当看到来人之后，管事立即熟络地道：“公子来了，先生还没歇息呢，我立即前去禀告。”
　　这是裴尚青养病的小宅子，宅子里只有几个侍奉下人，十分的幽静，但看似冷清的院落，每日都会有各种消息送过来，裴先生往往在书房中一坐就是一整日。
　　裴尚青看到魏元谌走进来，目光关切地落在魏元谌脸上，只见魏元谌嘴角上扬带着一抹笑意，他便跟着欢欣一笑：“三爷说了。”
　　魏元谌坐下来，裴尚青亲手倒了杯茶放到魏元谌面前：“看来结果还算不错，那我就恭喜三爷了。”
　　魏元谌想及方才的情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不说怕会错过，说了却又怕惊到她。”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裴尚青道，“三爷一片真心，定能打动顾大小姐。”
　　魏元谌拿起茶杯，甘香的茶水入喉，渐渐抚平着他的心绪。
　　裴尚青笑着又续了一杯，等到香炉里的香燃了大半，魏元谌才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与先生提及。”
　　裴尚青点点头：“三爷是担忧自己的身份。”
　　魏元谌从来不曾与裴尚青说起有关自己身世的事，但自从他被带来裴家，请裴先生暗中教导之后，他的猜测也就越来越明晰。不过他还不曾向任何人求证过，现在不同了，他有了能力承担这一切。
　　“先生，”魏元谌望着裴尚青，“是吗？”
　　四目相对之下，裴尚青缓缓颔首。
　　魏元谌皱眉：“如何能做到？”
　　裴尚青道：“寻常时候自然艰难，不可能买通所有人，太医院的稳婆和皇上身边的内侍都在看着，好在皇后娘娘当年怀了双胞，如此就可以一搏。
　　先落地的孩儿，内侍和稳婆都亲眼见过，自然不可能送出宫去，唯一有希望的就是腹中第二个孩儿。”
　　裴尚青说到这里停下来，剩下的话，已经不用他来说。
　　皇后经信任之人诊脉探查后，知晓自己可能怀有双胞，就以嫡子一再夭折为借口，不准其他御医和稳婆探查，以皇后之威将肚子里的孩子保到生产之日，如此就遮掩住了双胞的实情。
　　娘娘生产时，先诞下一个孩儿，趁着所有人放松警惕，开始了计划。
　　就算准备再充分，当日也是凶险万分，稍有差池，皇后娘娘性命也会不保。果然第一胎的公主刚刚落地就给了众人一个沉重的打击，如果皇后娘娘有片刻的懦弱，可能往后的事都不会发生。
　　裴尚青道：“娘娘身子根基被毁，这次有孕本就是意料之外，再加上怀的是双胞，公主天生体弱，生下来还不及寻常婴孩儿一半大小，啼哭的声音虚弱无比，御医断定活不过当日，娘娘备受打击。
　　而且从刚出生的小公主身上也能推测出，第二个孩儿的情形恐怕也不容乐观，为了一个孩子豁出性命到底值不值得？谁也无法预料，但皇后娘娘还是果决让御医用针，延缓第二个孩儿出生，带着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儿，抱着刚刚出生的公主，爬上了宝金阁。”
　　魏元谌面色平静，一双清澈的眼眸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为幽深，半晌他才恢复如常。
　　魏元谌站起身：“先生早些安歇，我改日再来与先生议政务。”
　　裴尚青点点头：“去吧！”看似心思平静，却在仔细地听着那离去的脚步声，虽然略微沉重，却十分坚定没有半点的浮躁。
　　“难为三爷了，”裴尚青道，“皇后娘娘当年只想为孩儿求一条活路，焉知不是为大周寻了一线生机。”
　　之前皇后娘娘不让他们与三爷透露实情，不想三爷背负包袱生活，后来三爷因二皇子案一蹶不振，他透露了一二，三爷才背负着重担挣扎着好起来。
　　五年前魏三爷痊愈后找到他，向他求教如何才能快些了解政局，他指点三爷去了大理寺，而后又去了通政司，查明案子的时候就能摸清大周所有衙门政务。
　　三爷很聪明，比他预想的还要厉害，他们裴家赞辅了那么多皇子、太子，三爷不输高宗和英宗皇帝，甚至还有超越之势。
　　他常常惋惜，三爷没有作为大周嫡长子从小学帝王之术，不过现在看看他目光太短浅了，魏家人重情义，在魏家长大对三爷帮助更大。
　　人无情义就会被权欲蒙蔽，当然重情义也有缺点，不过今晚看到三爷之后，他可以安心了。
　　五六年了，三爷过的太辛苦，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他如何能不欢喜？三爷查到现在一切有了眉目，但能看清的又有几人？
　　兴许以后大周都要依靠三爷了。
　　裴尚青吩咐小童：“将灯端走吧，我要安歇了。”他真想见见那位顾大小姐。
　　……
　　京城的府邸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孩童跑来跑去，欢喜着迎接新岁。
　　崔祯去了新置办的小院子，他要在这里见刑部大牢的人。
　　崔祯坐在椅子上，田莽上前向崔祯行礼：“侯爷。”
　　田莽来之前被王菁吩咐过，定宁侯爷想要知晓当年大牢里发生的事，他心中有数，这事必然与死去的定宁侯夫人有关。
　　“侯爷，”田莽道，“不知外面人都怎么传，但我保证周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被长公主指使之事。
　　周夫人可是个良善之人，在大牢中为犯人和狱卒治病，若非周夫人恐怕许多人都要死于那次疫症，可惜了……”
　　田莽说到这里住了嘴，那位周夫人死于崔家护卫之手，他这样替周夫人说话，岂非是在责难崔家？
　　田莽话锋一转：“我是意思，都是因为那些劫狱之人……”
　　崔祯不想与田莽计较这些，示意让田莽继续说下去。
　　田莽点点头：“周夫人看着柔弱可是巾帼不让须眉，有人潜入大牢想要害周夫人，硬是被周夫人用利器反杀了。”
　　崔祯听到这里微微扬起眉毛，这内情他之前不知晓：“你说什么？”


第387章 后悔
　　田莽恐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有老老实实地讲了一遍。
　　“周夫人过世之后，我们曾仔细清理过牢房，在周夫人的牢房中发现了一具尸身，那人身穿衙差衣服可并非是刑部大牢中的人，此人手中攥着利器，又来到周夫人牢房中，可想而知欲意何为。”
　　田莽说着看了看崔祯的脸色，发现定宁侯没有阻止他的意思，继续道：“那人没有得手，原因是被人用利器刺中了心窝。”
　　崔祯道：“你怎么知晓那人就是周氏所杀？”
　　田莽没有半点犹豫：“牢中的婆子去整理了周夫人的尸身，发现周夫人手中握着一只竹筒，竹筒中藏着一根三棱刺，我常年在大牢里做差事与仵作十分熟悉，仵作收殓那些尸身的时候，我特意问了问，仵作对比了周夫人手中的利器和那歹人身上的伤口就什么都清楚了。”
　　“对了，”田莽又想起来，“周夫人身上还有别人的血污，尤其是握着利器那只手。以那晚的情形，除了周夫人自己谁会救她啊？侯爷您说是不是？”
　　田莽说这话是无心，但听在崔祯耳朵里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周氏的尸身是牢中婆子收殓的？”他记得母亲说会打理好一切，没有让崔家下人前去大牢吗？
　　田莽道：“您家中管事给了十两银子，送了套衣衫前来，让大牢中的婆子帮忙清理。
　　不过您放心，大牢中那几个婆子，都吃过周夫人熬制的药，绝不会亏待夫人，最后抬出去的时候，不少人都瞧见了，婆子将夫人侍奉的齐齐整整，很是体面。”
　　崔祯没有因为田莽这句话松口气，接着问道：“周家人没有前去吗？”
　　田莽道：“周家两个老爷来了，看了看尸身问了大致的情形，听说是渭二爷情急之下不得不让人射死了周夫人，两位老爷就转身离开了大牢。
　　周夫人当时身上背着罪名，父母早逝不在身边，难怪家中人会如此冷漠，多亏了侯爷您善心，这才让周夫人有了容身之地。”
　　从前崔祯也是这样想，他能够收留周氏是给了周氏脸面，可如今他心中却是一种异样的情绪。
　　周氏真的有那么烈性？一个柔弱的女子不知从哪里拿了利器，在那种情形下也要与歹人一搏。
　　那时她心中想的是什么？身陷大牢之中，有那么大的罪名压着也没有放弃，她一定很想活下来，好不容易杀了歹人，却还是死在崔家人手里，那一瞬间她是愤恨的吧？
　　崔祯思量完这些接着道：“二爷射杀周氏时的情形你可知晓？”
　　田莽点点头：“大概知道，就是那些人拿周夫人的清白做要挟，二爷无奈才动了手，周夫人虽然死了，但总好过被那些反贼折磨。”
　　田莽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片刻。
　　崔祯看出田莽的异样，崔祯皱眉道：“你还知晓些什么？一并说出来，就算涉及渭二爷也没关系，我要听的是实话。”
　　田莽这才点头道：“当时我没在跟前儿许多事不知晓，还是后来听一个在牢中做杂役的婆子乱嚼舌。”
　　田莽很是为难，又抬头看了看崔祯，这才接着说下去：“那婆子说，大户人家就是草菅人命，明明可以直接射杀那些反贼，偏要赔上一个女子的性命。婆子还说她分明瞧见周夫人抬起了手，周夫人手中正握着利器，如果不是崔家先向周夫人射出了那一箭，说不得周夫人自己就从那反贼手中逃脱了。”
　　崔祯皱眉，婆子都看到了周氏手中有利器，崔渭会看不到吗？
　　田莽看到崔祯脸色愈发阴沉，低声为崔渭解释：“也许渭二爷没有瞧见，再说这事关崔家的名声，绝不能冒险，万一真的让反贼对周夫人动手动脚，就算将反贼杀了……那也……那也……”
　　田莽说不下去了。
　　周氏一条性命，不值得让崔家为她冒险。田莽想说的是这个吧？崔祯心中一阵翻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在田莽和大牢婆子的心中，崔渭不该让人射杀了周氏，否则田莽也就不会这般心虚的为崔渭解释。
　　当日大牢漆黑，既然弓弩手能够埋伏在周围射死周氏，也就能直接杀了那反贼，从前他是极为信任亲弟弟，生怕崔渭因此事而愧疚，所以他也没有加以询问，现在查起来才发现这样一条性命轻易就被处置了，崔渭根本不是无奈之举，更像是有意为之。
　　崔渭敢这样做，何尝不是仗着他定宁侯之威？
　　崔祯半晌才回过神：“有人要杀周氏的事你们可上报了？”
　　田莽摇头：“没有，既然有人劫狱，何必再节外生枝，于是就将那人也当做劫狱的同党处置了。”
　　崔祯一掌拍在矮桌上：“你既然是崔家安插的眼线，就算刑部这样安排，你也该禀告崔家。”
　　田莽吓得忙请罪：“侯爷息怒，这……这我们报了，报给了二爷啊，二爷只说周夫人牵扯了谋反案，再说人都死了，追究下去也没有必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刑部不查我们也不要再说出去，谁也不能证明那人就与劫狱的人不是同党。”
　　崔祯沉声道：“劫狱的人怎么会急于杀死一个妇人？周氏始终没有承认有罪，那人此举是在杀人灭口。”
　　田莽叹气：“侯爷说的没错，但大家都知道二皇子谋反案疑点本就不少，这委实算不了什么。”
　　是算不了什么。太子和贵妃党一心坐实这桩案子，朝廷的官员要么被牵扯其中，要么远远地躲开生怕被染上半点泥污，他当年也是这样的心思，谁会为了这小小的疑点为一个妇人伸冤。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这妇人的死隐没在岁月的洪流之中，即便这条性命再鲜活，时间久了就不会有人记得。
　　整件事中，有种化不开的悲哀围绕着周氏。
　　她就像是水中的一片枯叶，被湍流无情地卷裹着，最终完全吞没。
　　还有一个人始终记得周氏，崔祯看向田莽：“魏三爷那时候也在刑部大牢，那晚他可有什么举动？”
　　田莽道：“魏三爷伤得太重，躺在大牢里一动都不能动。之前周夫人倒是一直照顾魏三爷，要是没有周夫人送的药，魏三爷说不得就死了。劫牢的事发生之后，我们首先要去看的就是重要案犯，我记得很清楚，魏三爷手拉扯着牢门，趴在地上，满嘴都是鲜血，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人已经断气了。
　　后来魏家人来接魏三爷出去，我还觉得出去也是凶多吉少，着实没想到魏三爷不但康健了，现在还如此风光。”
　　听着田莽的禀告，崔祯心中许多疑惑也被解开了。魏元谌出了大牢后，亲手解决了射杀周氏的崔家护卫，又与他们兄弟校场搏命。
　　魏元谌之所以留下崔渭活口，兴许就是要查清这桩案子，但当年二皇子案，魏家也同样被卷进去，魏元谌又生了一场大病，好起来的时候许多线索恐怕都被清理干净了。
　　但魏元谌推测这是太子所为，崔渭也是太子党，魏元谌前去山西查案时，是准备将太子和崔家一网打尽，后来却发现他没有站在太子那边，于是魏元谌没有向崔家下手。
　　即便如此，魏元谌仍旧不会放过崔渭，暗中必然命人监视崔渭。
　　崔祯想到这里站起身，魏元谌对崔渭的了解，可能尤胜于他。难不成他要去找魏元谌问自己的妻室和亲弟弟？


第388章 恩人之女
　　田莽知晓的就是这么多，长公主被赐死，二皇子事败自绝，劫狱之人本就是二皇子党的余孽很快就被处斩，刑部明令谁也不准私底下议论此事，侯爷让人来问他，他仔细回想才记起这些细节。
　　田莽想着看向崔祯：“侯爷，您回京之后还带兵镇压过几处动乱吧？那些人对您可能也有几分愤恨，劫牢被围困时，想起来周夫人是您的未过门的妻室，所以才会向周夫人下手。”
　　崔祯眉头锁得更深了些，二皇子案时，京中不少官员被波及，贵妃党趁机排除异己，弄得人心惶惶，京营中有几个将领被逼着奋起反抗，他平日里在大同镇守不常回京，没有卷入这些争斗中，皇上就命他带兵前去镇压叛乱。
　　所以周氏的死，其中也有他的原因吗？
　　田莽被带了下去，崔祯看向王菁：“二皇子谋反案之前崔渭在大同受伤，留在京中将养了半年。”
　　王菁道：“渭二爷入仕后就跟在侯爷身边，那次留在京中的时间是长了些。”
　　说到这里，王菁抬起头：“侯爷是怀疑在那时候二爷有了异心？”
　　崔祯不能肯定，或许在更早之前崔渭就有了别的打算，只不过在等待一个时机。
　　崔渭留在他身边，也是想要摸清大同以及北疆卫所的情形，从崔渭私通副将上就能看出来，崔渭早就打算代替他接掌大同。
　　林寺真在榆林卫安插眼线，崔渭拿下大同就能与林寺真互相配合，如果再加上东北一线，得来的就是整个北疆。
　　丢了林寺真的榆林卫后，他们想要图谋北疆，就需要抓住大宁、永平府，永平府西距京师只有五百五十里。
　　崔祯脑海中浮现出北疆的舆图，所以这次揭穿了怀王争位的野心，是为大周铲除了祸患的同时，是不是让大周陷入了一个更危险的局面？这样推测下一个接管东北防务的人最为可疑。
　　魏元谌“养病”在家，私底下就是在查这桩案子，站在暗中静观其变，更容易看清楚全局。
　　算一算至少从赵老将军案开始那些人布置了十多年，根基之深可想而知，现在打草惊蛇反而不能连根拔起。
　　崔祯微微合上眼睛，这与他暗中放手查崔渭是一样，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侯爷，”王菁低声道，“皇上一直没有传召您进宫，是不是对您起了疑心？”
　　崔祯道：“怀王命官员为我说情时，皇上心中就应该有了猜忌，眼下崔渭又立下大功，皇上更会心生疑虑，到底是我太过无能连胞弟也不如，竟然看不出大同卫所的异样，还是我故意隐瞒想要为怀王遮掩。”
　　王菁听到这话紧张起来：“那侯爷该怎么办？”
　　崔祯淡淡地道：“还没回京之前我就写了密折给皇上，我会交出兵权，请皇上暗中彻查大同卫所，进京之后我也是这样做的。有这奏折在先，皇上不至于对我完全失去信任，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查明这案子，将崔渭那些人全都抓出来。”
　　崔祯说完站起身：“走吧，这不是一时之功，看清楚他们的图谋才能动手，”说完这些他顿了顿，“让人查查六年前崔渭在京中养伤时都做了些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崔祯从小院回到定宁侯府，回到主屋换了衣服，吩咐张氏早些安歇。
　　张夫人本欲提及府中过年守岁之事，见到崔祯又要匆匆忙忙离开，不免神情有些失望，不过这次崔祯就像是没看到般，转身就离开了屋子。
　　张夫人看着崔祯的背影，这是发生了她不知晓的事吗？
　　崔祯怀着心事坐在书房中，仔细看了一会儿舆图，耳边又响起田莽那些话。
　　周氏到底是什么性情？不像是周家说的那般贤良淑德，也不似他认知的八面玲珑、心机颇深。
　　本来他不该在一个死人身上花费太多时间，但想及周氏与魏元谌的惨状，他就忍不住多些思量。
　　崔祯忽然想起，崔家和周家定亲之后，周家送了一些东西来做回礼，管事妈妈让他瞧一瞧，他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看到其中有一匣子书，就让管事留了下来。
　　当时就是为了应付管事，他军务缠身，哪有精神去看那些东西，后来就让人摆在了书架上。
　　周氏死了之后，他依礼数将周氏安葬在崔家，周家自然不可能将东西要回，所以那匣子书去哪里了？
　　崔祯敲了敲桌子，王菁走进屋子。
　　“将管事找来，我要在府中寻些东西。”
　　王菁应了一声。
　　崔祯接着道：“不要惊动其他人。”免得被崔渭察觉端倪。
　　过去了这么多年，在偌大的侯府中寻找一匣子书不太容易，而且侯爷连那匣子是什么样子都记不住了。
　　几个管事不敢声张，干脆亲力亲为，将侯府所有放书的地方全都翻遍了，终于在库中角落里找到了那只红木匣子，找到的时候匣子上落得满是灰尘，好在没有虫蛀鼠咬的痕迹。
　　红木匣子摆在了崔祯面前，管事这才松了口气：“匣子是锁着的，也没有人打开过，不知怎么的就被收了起来。”
　　崔祯目光从那只小锁上掠过，这匣子的钥匙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其实这样的锁头，他稍稍动力就能扯坏，但这匣子里装的可能是周氏的东西，出于对周氏的尊重，他还是保持这物件儿的完整。
　　崔祯淡淡地吩咐：“寻人来开锁吧！”
　　片刻功夫管事带了人进门，那人用两根竹签就将锁打开，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中剩下崔祯一个人，崔祯才将匣子缓缓地打开。
　　匣子里放的果然都是书册。
　　崔祯展开书册，里面馆阁体的小字立即映入眼帘，这字显然不是周氏的，应该出自周氏的父亲，周家最年轻的状元郎周择承。
　　也对，他们还没有成亲，周家不该将周氏的私物送来崔家，看来当时周家想要用周氏死去父亲的品性来打动他，以期将来他能欢喜周氏。
　　崔祯将匣子中的书一本本看过去，目光最终落在周择承写的关于金石篆刻的册子上，册子前面是周择承在金石篆刻的心得，后面则是周择承篆刻过的图样。
　　一朵佛莲，莲花将开未开，看起来十分的漂亮。
　　看到这朵佛莲，崔祯的心跟着一缩，下意识地向自己脖颈上摸去。
　　崔祯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胸口，胸膛中一阵狂跳，紧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声。
　　这朵佛莲他太过熟悉，就是他之前戴在身上的那块蜜蜡上雕刻的纹样。
　　那块蜜蜡是个老僧送给他的，若非这样一段机缘，他可能就会葬身边疆。他从心中十分钦佩雕刻那蜜蜡之人，从心底里将那雕刻蜜蜡之人奉为恩公。
　　后来他就将它当做护身符一直戴在身边，直到在山西时送给了珠珠。
　　不敢相信，他竟会在这时候发现雕刻那蜜蜡之人的真正身份。
　　周氏竟然是他恩人之女？


第389章 愧疚
　　管事端茶进门，发现崔祯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书册。
　　“侯爷。”
　　管事唤了一声，崔祯依旧一动不动。
　　管事还从来没见过侯爷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地有些急切：“侯爷，您怎么了？”
　　崔祯紧紧地握着书册，脑海中一阵轰鸣，想起了那助他突围的老僧，老僧将蜜蜡交给他时的神情，那恬静淡泊的老僧提及挚友时，一双眼睛也跟着发亮。
　　他带兵征战危难之时常常会想起那段经历，便觉得无论如何艰难，都不算是困境。
　　崔祯喉结一动，只觉得嗓子火辣辣的疼，从前他最喜欢回忆、体味的一段过往，现在如同烈火一样炙烤着他，让他汗毛竖起，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羞愧和悔恨。
　　心中老僧的面容渐渐淡去，老僧那双清亮的眼睛他也不敢直视。
　　“周夫人当时身上背着罪名，父母早逝不在身边，多亏了侯爷您善心，这才让周夫人有了容身之地。”
　　“大户人家就是草菅人命，明明可以直接射杀那些反贼，偏要赔上一个女子的性命。”
　　“这事关乎崔家的名声，绝不能冒险……”
　　崔祯的心忽然一绞，周氏的性命因为崔家变得如此不值一提，到底也是他辜负了老僧的期望。
　　这些话语声过后，崔祯想起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周氏的情形。
　　“那是状元郎周择承的女儿，相貌出众，从小聪敏，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长公主还请她前去画屏呢，字写得也漂亮，到底是随了她父亲……”
　　崔祯眼前情景为之一变，突然回到了堂屋中，恍然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是周氏，母亲曾将周氏请到家中做客，他被母亲唤去请安，母亲想要借此让他见见周氏，可那时他对周氏心生厌恶，目光片刻不想在周氏身上逗留，他思量的是若抓住周氏那些伎俩，就与周家退了亲。
　　这次，他想要将椅子上的少女看个仔细，却在关键时刻所有的景象就此烟消云散。
　　“侯爷。”
　　“侯爷。”
　　管事几声呼唤，让崔祯回过神来。
　　“侯爷您是不是不舒坦？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崔祯只觉得额头上一片冰凉，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湿透了，心中仿佛有个空洞，无论如何也无法填补。
　　有个荒唐的念头萌发出来，如果老僧知晓救了他，反倒会害死挚友的女儿，是否还会那样做？
　　如果他没那么选择，对周氏多些关切，救周氏出大牢，即便之后崔、周两家婚事不成，他也不会如此后悔。
　　再如果他与周氏成亲，周氏应当会认得他戴着的那块蜜蜡，弄清楚关于这蜜蜡的过往，就凭这段恩情，他也会好好对待周氏。
　　“没事。”崔祯声音略有些沙哑，没想到事情追究起来是这个结果。
　　崔祯又仔仔细细地将那图样看了一遍，这才合上了册子。
　　“让锁匠做把钥匙，”崔祯吩咐管事，“再将这匣子好好收起来，不要让别人碰触。”
　　管事应了一声。
　　崔祯站起身向外走去，没有叫任何人，一路出了府邸。
　　从前心中炙闷他就会出去溜溜马，可现在只要想起对周氏的亏欠，他就喘不过气来，他希望能有方式可以弥补周氏。
　　人都是自私的，这时候他倒期望周氏真的有错，也许他也能为自己开解几分。
　　街上一片繁闹景象。
　　缓缓前行的马车中，有人撩开了帘子向外看去：“那是侯爷吗？”
　　跟在车外的张家管事顺着张大太太申氏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瞧见崔祯的背影一闪而过：“是侯爷，是侯爷没错，除了侯爷谁能有这样的威势，侯爷是不是去迎老太爷和大老爷啊？”
　　申氏摇摇头：“那不是出城的方向。”老太爷还要等着吏部官员在城外接应、叙旧，她听说娘家出了事，心中委实着急，就先一步进城看看情形。
　　“走吧。”申氏顾不得想这些，她要赶去二哥家中，与二哥商议一下，她不知道到底会有多大的灾祸降临在申家头上，但老爷说了如果张家能够帮得上忙，一定会竭力为申家打点，即便丢了官职，能保住大哥和二叔的性命也好。
　　申氏正要放下马车帘子，忽然又看到人群中身影一闪，仿佛有个没有手臂的人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停车。”申氏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下人不明就里慌忙拉住了马。
　　“太太……”
　　申氏怔愣片刻恍然摇摇头：“没事，我以为看到了熟人。”她以为看到的是严参，但严参早就死了。
　　她定是思量太多，才会看花了眼，自从接到了二哥送来的消息，她就总会想到严参与她说的话。
　　“这件事不弄清楚，恐怕将来酿出大祸，到时候申家定会被牵连，”严参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不过你放心，我会查出实情。”
　　她向严参点头：“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查明白，论查案我就没见过谁比你更厉害。”说完这话，她害羞地低下了头。
　　再后来严参不但没有将案子查清楚，还伤了两条手臂，受伤后的严参性情大变，一心想要报复，不再是那个一身正气的通判，他丢了差事又杀了一村子的人，她经常想如果不是他们请严参查案，严参也就不会落得那个结果，二叔却说严参太过贪婪，明明案子可以了结，严参却想要更大的功劳，硬说其中还有蹊跷，为了做申家的女婿不惜将申家卷进去，幸好早些看到严参的真面目。
　　申氏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是张家的车马吗？”
　　外面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管事妈妈撩开帘子禀告：“大太太，是定宁侯府的渭二爷。”
　　“渭二爷。”申氏向车外看去。
　　崔渭下了马车向申氏行礼：“亲家大嫂一路可顺利？”
　　申氏点点头：“还好，多谢二爷惦记，老太爷和老爷都在后面，我准备……”后面的话她没说，渭二爷应该明白。
　　果然崔渭躬身道：“我去迎迎亲家老爷和大哥。”
　　崔渭离开之后，想到崔家人肯来接应，申氏松口气，看来小姑在定宁侯府的日子过得不错。
　　她怎么还有精神担忧小姑，申氏叹了口气，申家还不知道要怎么迎接这个新岁呢。
　　……
　　崔祯对张家的事一无所知，径直来到了怀远侯府。
　　崔祯翻身下马，管事忙迎上来侍奉。
　　踏进了顾家院子，崔祯就听到一阵欢笑声。
　　“邹襄快点，你要输了。”
　　那是珠珠正带着邹襄在院子里射箭。


第390章 羡慕
　　崔祯顺着声音踱步过去，只见穿着氅衣的少女目光明亮，嘴边挂着一抹笑容，正在瞧着邹襄。
　　小小的邹襄，握着小弓，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中那支箭，箭矢本来很轻，但在这时候犹如千斤重。
　　邹襄终于松开了手指，一箭射了出去。
　　箭射出去那一瞬，崔祯就知道那支箭没有射得太正，但会落于靶上。
　　果然那箭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靶中。
　　这样的成就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已经很是难得，邹襄脸上露出欢欣的笑容，不过很快笑容就消失了又被沉重的神情所替代。
　　崔祯皱眉，小小的稚儿有很重的心事，或许这稚儿是在为邹林氏的病担忧，难得这孩子如此有孝心，不过就怕挫折太大，因此让邹襄背负太多，将来未免会在某些地方执拗，坏了一根好苗子。
　　顾明珠走过去微微欠下身：“邹襄这一箭很厉害。”说着将手中的蜜饯子拿出来分给了邹襄。
　　邹襄伸手接过了蜜饯，看着顾明珠时眉宇中不属于这年纪的深沉也散了些。
　　“走吧邹襄，”顾明珠道，“天太冷，我们回去读书。”
　　邹襄点点头，看向了等在一旁的邹林氏。
　　邹林氏知晓顾大小姐是怕她的身子受不住，连连道：“都怪我，让大小姐和襄哥儿没玩尽兴，下次我就不跟着出来了。”
　　顾明珠笑得直率：“族姨母要出来，走动走动对您的病有好处，没有人在一旁瞧着，我与邹襄也觉得不好玩。”
　　邹襄也忙跟着点头。
　　邹林氏感激地道：“大小姐帮我诊脉，还照顾襄哥儿，我这心里……”说着邹林氏又咳嗽起来。
　　邹襄急着走过去拉住了邹林氏的衣襟，顾明珠轻轻地拍抚邹林氏的后背。
　　邹襄一脸紧张和期盼地望向顾明珠，俨然将顾明珠当做了依仗。
　　崔祯看着眼前这情景，邹林氏过世后邹襄必然要经受挫折，如果珠珠在旁边就能安抚邹襄，没想到几日不见，珠珠的病又好了许多，这样看着与寻常人没什么不同了。由此可见邹林氏带着邹襄来到怀远侯府是对了，虽然同是林氏族人，上门求到定宁侯府……
　　崔祯脑海中浮现出林太夫人和张氏。
　　邹林氏求到定宁侯府，不会被照顾的这样周到。
　　这样想着崔祯又向前走了两步，走路的声音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大哥你来了！”顾明珠抬起眼睛看到了崔祯，笑着行礼道，“大哥要去与父亲说话吗？”
　　崔祯点点头，视线落在珠珠腰间的佩饰上，碍于邹林氏在旁边，他没有走过去将那蜜蜡要过来端详，不过看到珠珠好好地戴着，也不由地松了口气。
　　邹襄也向崔祯问好：“侯爷。”还是不肯与顾明珠一起叫崔祯大哥。
　　崔祯想要说些什么，不过面对这样一个稚儿，他委实不懂得怎么与邹襄说话，让邹襄对他放松警惕，或许是最近处理家事有了太多感慨，从前他不会在乎这些，如今看到这温馨的情景，也会心生羡慕。
　　顾明珠道：“我将族姨母送回屋子，再去跟大哥说话。”
　　崔祯又点了点头，然后抬脚向书房走去。
　　其实崔祯走进院子时，顾明珠就听到身边宝瞳低声提醒，她和邹襄在一起说话，本就没什么可遮掩的，她也就顺其自然，没有特意做任何事，倒是崔祯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因为查证了崔渭的野心吗？
　　邹林氏被扶到屋子里躺下，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心却渐渐宽了，她还以为邹襄这孩子走到了绝路，却没想到怀远侯府待他们如此，从前她就想藏着邹襄身世的秘密，只要邹襄安安稳稳地长大就好，现在她却踌躇起来，要不要将实话说出来。
　　……
　　书房中。
　　顾崇义一脸惊讶地看着崔祯：“你说什么？崔渭暗地里勾结大同卫所的将领？”
　　崔祯神情肃穆：“我让人盯着崔渭，现在手中有了实证，现在我怀疑崔渭和林寺真是同党，山西出事时，曾有人以山阴的事要挟我为战马案做遮掩。
　　山阴的事知晓的人不多，这案子之后我就怀疑林寺真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顾崇义沉吟着道：“要说眼线，自然崔渭是最为合适的，你们是亲兄弟，你对崔渭自然不会设防。”
　　崔祯道：“在林寺真案子败露之前，林寺真在边疆打了几次胜仗，在我看来林寺真屡次以少胜多，其中有些蹊跷，于是我让崔渭前去探查，崔渭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崔渭在军中历练那么久，对这样的事岂会没有半点觉察？
　　我母亲前去太原府，阻拦我揭穿林寺真害我父亲之事，回京路上又落入林寺真手中，这些事崔渭都有参与。”
　　顾崇义听到这里与崔祯四目相对：“崔渭从大同带回了怀王笼络边将的证据，朝廷会对他加以褒奖，崔渭这是想要接下你的兵权执掌大同啊。”
　　顾崇义说完问向崔祯：“你准备要怎么办？”
　　“将崔渭的同党都从大同卫所上挖出来，”崔祯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如果能顺藤摸瓜抓住崔渭背后的主事自然更好。”
　　但那些人十分狡猾，崔祯知道自己刚刚着手查案，必然做不到这一点，这也是他来怀远侯府的目的。
　　崔祯目光一深：“我知道魏元谌并不认为林寺真是在为怀王府效命，魏元谌手中应该还有别的证据，这桩案子本就是一体，魏元谌查到崔渭和大同时，我愿意从中帮忙，只希望这次能将那些人的根基全都挖出。”
　　顾崇义不曾想崔祯愿意配合魏元谌查案。
　　这是好事，以崔祯对崔渭和大同的了解，自然会事半功倍。
　　“你这样思量是对的，”顾崇义道，“那些人惦记的是北疆，你就算处置了崔渭，他们也许还有其他手段，谁也无法独善其身，要说谁能将这一切查明，我觉得也就只有魏元谌。”
　　崔祯料到姨父会这样说，出乎意料的是，才过了几日，姨父对魏元谌的信任更深了些。
　　崔祯端起茶润了润嗓子才接着道：“不瞒姨父，我会这样做除了是为了大同，还因为周氏。”


第391章 不在乎
　　崔祯提及周氏之后，整个人变得出奇的安静。
　　顾崇义吩咐管事端来一些酒菜留崔祯在书房中说话。
　　因为要迎接新岁，家里做了不少糕点、小菜，备着家中随时有客人来访，顾明珠看着厨娘端了吃食去书房，看来父亲要留崔祯许久。
　　这样的时候，定宁侯在顾家是为什么？自然是要与父亲提及崔渭的事，崔祯做了许久的边疆守将，终究还是肯为民众着想，如果崔祯与崔渭站在一边，恐怕他们还要费一番周折。
　　宝瞳低声道：“奴婢进去送东西的时候，听到侯爷说到夫人周氏。”
　　顾明珠心一沉，崔祯提及她做什么？难不成因为怀疑崔渭，连同崔渭射杀她的事也一并查了？
　　“小姐？”
　　宝瞳又唤了一声，才让顾明珠回过神来：“宝瞳你说什么？”
　　宝瞳道：“用不用奴婢想法子去听听？”
　　“不用了，”顾明珠心中有数，“父亲的小书房你找借口去一次可以，再去就会引起怀疑，父亲倒是没什么，崔祯很有可能会被打断，没有将话与父亲说明白。”
　　再说如果崔祯说线索，父亲知晓了与她知道了没有分别，其他的……她也没有兴趣知晓。
　　周如珺在大牢中确实怨愤、不甘，但她顾明珠已经从痛苦中挣扎出来了，她在意的人和事早就放在了心上，那些不在意的即便在她耳边说，她也会充耳不闻，更不会费神去打听。
　　有这时间她不如与碧桃一起打络子，新岁后她会和师父进宫拜见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总要有一技傍身，免得又将坤宁宫的络子拆的七零八落。
　　“大小姐，品香楼送来新做的点心了。”
　　听到管事妈妈这话，顾明珠眼睛一亮：“走吧，我去跟母亲一起尝尝点心。”
　　……
　　书房中气氛低沉。
　　顾崇义看着崔祯：“如果真是这样，你亏欠的周家父女的是无法弥补了。”将心比心，他的珠珠若是被人害成这般，小小一句补偿就能揭过去？那是一条性命啊，父母珍视在手心中的孩子，就这样没了，作为一个父亲，他不会要补偿，他只会将伤害他女儿的人全都杀了，为他女儿抵命。
　　六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珠珠正病重，他们夫妻整日里为珠珠奔忙，没有在意这些，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内情。
　　崔祯听着没有反驳。
　　顾崇义接着道：“除了查清案子还周氏一个清白，你也没有什么能做，周择承一家都不在人世，至于周氏的叔婶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人。”
　　这些人真的珍视周姑娘，就不会任由崔家这样做，除了要一个名分为周家多一门勋贵的亲家之外，没有谁真正为周姑娘着想过。
　　案子能翻，但人命没了就再也没有办法再寻回来。
　　崔祯更是沉默，他怨恨母亲害父亲，到头来他也一样轻视了人命，或许他的子嗣一而再再而三夭折，也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顾崇义道：“听说张氏父兄到了。”
　　崔祯点点头：“今日进京，吏部官员前去迎接，衙门里会设宴款待，一会儿我会赶回去看看。”
　　“那我不留你了，”顾崇义道，“有什么事就让人来知会。”
　　崔祯从书房中出来时，看到顾家一片热闹的景象，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碌着，院子里也挂上了几盏漂亮的花灯，与定宁侯府的冷清宛如是两个世界。
　　崔祯骑马离开了顾家，路上遇到一个人与他擦身而过，崔祯转头去看，那人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蹄踏动起伏，那模样就像是少年们结伴出去踏春，又是得意又是随性，任谁看了都要感叹：好一个纨绔子弟。
　　可不就是魏家那位二老爷。
　　除了魏元谌之外，魏家其他人与姨父还有来往，魏家这是一心想要笼络怀远侯府了。
　　……
　　顾崇义舒展了衣袍，才从书房里走出来，就看到管事前来禀告，管事话还没说出口，门口传来一阵聒噪声。
　　“崇义啊，你看看我拿什么来了，这是坐船来的鸟儿，你肯定没有见过。”魏从智的声音响彻在整个顾家前院。
　　魏从智得意洋洋：“让家中的孩子们都来看看，你看看你这里如此安静，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加上这么只鸟儿……立即就不一般了。”
　　顾崇义皱着眉头向前院走去，看到魏从智抱着鸟笼子得意洋洋地站在院子中。
　　魏从智向顾崇义身后看去：“孩子们呢？不是让你叫孩子们来吗？”
　　顾崇义脸黑了几分，什么孩子们？还不就是骗珠珠出来，好骗珠珠做的鲜花饼喂他那只大肥鸡。
　　“扑啦啦”振翅声响，一只通体黝黑的大肥鸡撅着屁股不请自来地向后宅跑去。
　　这只鸡也跑惯了腿。
　　“怎么样？这鸟你没见过吧？”魏从智将鸟笼凑在顾崇义面前，“这还是多亏了怀王爷。”
　　顾崇义道：“怎么说？”
　　魏从智压低声音：“怀王府被搜查了，那些有意投奔怀王的官员，准备了不少珍奇的物件儿，见到这样的情形，不少人将东西拿去坊间卖了，我这不……就捡了个便宜。”
　　顾崇义听了明白，眼前这夯货不是为了捡便宜，而是背地里将消息都打听清楚了。
　　顾崇义道：“怀王府现在如何了？”
　　魏从智道：“怀王府的管事陈嘉从怀王库中挖出一只匣子，匣子里装得都是各种火器的图样，皇上看到图样大发雷霆，不出半个时辰，龙禁尉就会将怀王府围了。”
　　顾崇义才从崔祯那里听到陈嘉这个名字，陈嘉去大同卫所为怀王笼络边将，现在又找到了火器的图样，算是证据确凿。
　　“走吧，快去书房，书房里暖和，”魏从智拉住顾崇义的手，“咱们弄些好酒，边喝边说。”
　　顾崇义嫌弃地甩开魏从智。
　　魏从智也不生气，吩咐管事：“将这鸟儿给大小姐送去，权当是我这个二叔给大小姐的礼物。”
　　顾崇义气得眉毛竖起来：“你是哪门子二叔？”
　　魏从智挺起胸膛：“我在家中行二，与你又是同辈，让孩子们唤我二叔有什么不对？一家人偏要说两家话。”
　　魏从智边数落边往书房去，顾崇义在后面追，他反而跑得更快，顾崇义无可奈何，他怎么惹上这么个货。
　　……
　　顾明珠吃过饭给元宵和小白喂了鲜花饼，一只肥鸡靠着元宵，鸡眼迷离昏昏欲睡。
　　“小姐，”宝瞳从外面进来道，“柳苏送消息来了，说薛老通判和聂忱从山东回来了，魏大人问您要不要去听听山东查到的线索。”
　　她自然是要去，不过……顾明珠想起上次与魏大人见面的情景，不禁心中一阵慌跳，这么快又要见面了。


第392章 一起赏景
　　顾明珠坐在镜子前许久都没有起来，宝瞳好奇地看着镜子里的大小姐，桌子上的妆奁全都打开着，里面各种瓶瓶罐罐都被拿了出来。
　　宝瞳还没见过大小姐用这么多物件儿，大小姐今日怎么有兴致，难道是因为新岁？
　　宝瞳开始期待大小姐仔细梳妆打扮后的样子：“大小姐这要用好久才能弄完吧？”
　　顾明珠点点头：“不要让别人进来。”等她梳妆好了，父亲、母亲也该睡下了，她就可以溜出府去。
　　望着桌子上、床上的脂粉和衣服，顾明珠有些犹豫，她应该从哪里开始好呢？
　　魏元谌站在窗前看着京中夜里的街景，按例新岁前半个月京中会开宵禁，今年因为怀王府的案子，拖到现在朝廷才下了文书，现在离新岁可就只有三日了。
　　坊间是有了过年的气氛，朝廷各部还在核查官员，从礼部到兵部、都察院，查出来的人不少，刑部大牢都快装不下了。
　　虽然有贵妃党的推波助澜，但怀王府背地里确实结党营私，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家眷被牵连的就有近百人。
　　在申家的支持下，将来怀王府问鼎储君之位也算有了一争之力，可惜东宫被废的太早，梁家在永平府刚刚有了起色，眼下的怀王府还不堪一击。
　　那人很了解朝局，懂得抓住时机动手，也很清楚当今皇帝的心思，利用皇帝的疑心大动手脚，看样子是准备将皇帝身下所有的皇子都卷进去。
　　站了一会儿，魏元谌微微皱眉，珠珠怎么还不到，往常听说案子有了新线索，她就会来得很快，难不成上次他在小院子里说的那番话，真的吓到了她？
　　“三爷，”初九靠过来道，“要不然我去看看，万一大小姐今日不来了呢？今天二老爷将小白带去了顾家。”或许大小姐哄着小白玩，一时忘记了赴约。
　　魏元谌乜了一眼初九，初九仿佛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猪圈味道，初九安分守己地闭上了嘴。
　　茶楼一片安静，魏元谌心中却犹疑起来，难不成她真的不来了？今晚他特意早约她一会儿，就是想要趁着薛老通判和聂忱没到之前，与她站在这里看看京中的夜景。
　　这处茶楼也是他仔细挑选好的，正好能看到东街街市的花灯。
　　魏元谌又向街上来往的行人中看去，一抹熟悉身影终于映入眼帘，那是柳苏，至于柳苏身边的人影……
　　魏元谌眼睛微微眯起，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才确定，那是珠珠没错。
　　“三爷，薛老通判和聂忱来了。”
　　魏元谌整理了一下衣袍，神情重新变得自然，转身去迎薛老通判。
　　薛老通判踏上楼梯，看见的就是一身簇新衣袍的魏三爷，魏三爷没有穿官服，身上的威严不减，却多了些亲切，少了几分疏离。
　　身边的聂忱上前向魏元谌行礼，他怎么觉得魏三爷比他离京的时候看着温和许多。
　　聂忱想要与魏三爷对视一眼，却发现魏三爷的目光飘飘忽忽落在了他身后，聂忱忙转过头去就看到了柳苏，柳苏身边跟着一位体态略有些臃肿的婆子。
　　那婆子额头略高，眼角下垂，灯光下脸色显得尤为蜡黄，抄着手站在旁边就像个粗使的下人。
　　薛老通判显然也发现了柳苏和那婆子，正要仔细查看，就听魏元谌道：“薛老通判放心，那都是我身边的可信之人。”
　　说着魏元谌又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婆子，他是没有想到，今晚要与一个婆子一起赏夜景，不过只要那婆子愿意，他也不会计较许多。
　　婆子感觉到魏元谌的视线，微微抬起了头，她这是费了许多功夫才打扮好的，不知道魏大人能不能满意？魏大人提前让柳苏告知她消息，就是怕她筹备不周，会在薛老通判面前露出马脚吧？
　　几个人一起进了屋子，暮秋等人守在门外，柳苏转身将门关好。
　　顾明珠这才抬起头来。
　　屋子里设了屏风，她与柳苏正好在外间侍奉茶水。
　　顾明珠站在角落里，眼睛微微一抬刚好通过窗子看到那高高挂起的一盏盏花灯……
　　顾明珠不禁要夸赞魏大人，魏大人选的地方很是不错，居高临下，外面若是有什么动静，立即就能尽收眼底。
　　薛老通判端起茶尝了一口才道：“这次我们去山东也算有所收获。”
　　魏元谌没有说话，等着薛老通判继续说下去。
　　薛老通判道：“府衙只当我们去查鲁家的案子，我有公文在手，加上涉及都察院，当地府衙倒是不敢怠慢，带我们找到了鲁家在山东的宅院和庄子，还找到了几个铺面，那些铺子卖过鲁家从海上运来的货物，不过却没有找到鲁家出海的船只。”
　　“既然要查海上私运货物，找不到船只就等于缺少了明证，”薛老通判道，“我们就出海去寻找那些船只的踪迹。”
　　聂忱想到海水的腥气，还有那颠簸的大船，就觉得一阵阵反胃。
　　薛老通判道：“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正值海上起了风浪，所有船只靠岸避险时，我们发现了八艘可疑的大船，我们跟着那大船最终找到了济南知府房桂锡。”
　　房家是怀王妃的娘家，刑部在京城也抓到了房二老爷，再加上山东那几艘大船，房家这罪名也是板上钉钉。
　　薛老通判道：“虽然查到了证据，但我之前接到魏大人送来的书信，魏大人在信上说鲁家败露被人灭口，仔细想想我们到山东之后一切也太过顺畅了些。所以我们一边若无其事地整理案宗，一边在私下里查了另一桩案子。”
　　薛老通判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眼睛中闪过一抹光亮，整个人反复一下子变得意气风发。
　　薛老通判道：“魏大人可听说过应天府通判严参？”
　　魏元谌自然听说过：“严探花那是薛老通判的徒弟。”
　　薛老通判脸上一闪欣慰的神情：“对，就是我的徒儿严参，被刑部斩首示众的严参。”提及徒儿，薛老通判不免情绪微乱，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严参曾查一桩案子，一家姓修的商贾被人灭门，”薛老通判眼睛微红，“衙门始终没有抓到那杀人的凶徒，过了这么多年……我总算知晓那一家人为何会被杀了。”


第393章 求你一件事
　　薛老通判长长地舒一口气。
　　“我们打着查鲁家的幌子，在沿海村子里打听消息，还调了这几年有关海盗的案宗来看，”薛老通判道，“那时候京中也传来消息房二老爷被抓，房家乱成一团，济南衙门也是人人自危，我们拿着京中的公函，没有人敢阻拦，倒问出了许多实话。”
　　薛老通判从怀中拿出几张文书递给魏元谌。
　　“那修姓商贾，是山东一带做私运买卖已久，曾在山东沿海的几处村落里收民众做海贼，虽然经营许久，但手中的船只并不多，突然有一年，这修家走了运势，从海上得了一笔横财，一下子就发迹起来。
　　修家开始偷偷地壮大人马，收了不少民众做水手，时间长了，下水干这种活计的人就都知道修家给的银钱多，都愿意投奔修家，修家就开始吞并其他海贼的船队，在海上渐渐小有名气。”
　　薛老通判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这样过了两三年，修家的管事开始私底下笼络人手，说是着了别人的道，原来几年前修家得了一个船管事，为修家在海上赚了几笔生意，渐渐得了修老爷的信任，修家之所以能够兴旺，都是这个船管事在打理，本来是件好事，但修老爷却突然发现，他虽然还是名义上的主事人，其实修家船队早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就连他派去的长子也在出海的时候意外身亡了。”
　　薛老通判看向魏元谌：“我听到这里大致也明白了那船管事的意图。”
　　魏元谌道：“那船管事是利用修家在海上的名声和人脉收揽了海贼。”
　　薛老通判点点头：“利用修家名义做事，达到目的之后再一脚将修家踹开，修家这样大张旗鼓地做事，也会被官府盯上，时机成熟之后再杀掉修家，海贼真正的主事人到底是谁，也就不会有人再知晓。
　　可以说，山东沿海的海贼都被那些人捏在了手中。”
　　魏元谌道：“既然他们要代替修家，修家必死无疑，更何况在此之前修家察觉了他们的意图。”
　　薛老通判颔首：“告知我这些的人，曾暗地里为修家做过事，他听修家管事说，修家知晓船管事的身份，如果能告发船管事，可能还会有一线生机。”
　　顾明珠听到这话，忍不住眼睛一亮，修家是海贼，按照大周的律法必死无疑，怎么修老爷还认为告发了那船管事，或许会有活路？
　　果然魏元谌也有这样的疑惑：“修老爷凭什么会这样思量？”
　　薛老通判道：“因为船管事的身份不一般，真的出了事可能会牵连一个大族，那大族中有不少子弟在朝为官，定然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形发生。”
　　顾明珠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答案，是申家，修老爷私底下查到那船管事与申家有关，这才找到了申家五老爷，申五老爷因此被杀，然后修家也被灭门。
　　这样就对了，一切都串了起来。
　　薛老通判道：“我猜那船管事与申家有关系。”
　　魏元谌倒茶给薛老通判：“薛老通判是觉得，杀修家的人如此大费周章笼络了山东的海贼，手中不该只有八艘船，您一定查了鲁家的人，发现鲁家人没有一个与那船管事身份相符。”
　　薛老通判点头：“确实如此，修家被杀之后，山东沿海再无小海贼，也很少再出私运的案子。”
　　魏元谌知道薛老通判的意思，薛老通判想说并不是海贼真的少了，而是他们被统一管了起来，所以才会变得井然有序。
　　薛老通判道：“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那人听修老爷说，那船管事手中有大船，海上无人敢与其争锋，大船用楠木造，自头至稍二十丈有余，船板厚两尺。”
　　魏元谌细长的凤眼扬起：“大周的官船才用杉木和楠木，而且船板厚两尺，那是战船的规制。”
　　薛老通判目光灼灼：“如果修老爷说的是真的，那么就有人私造战船，或是私用大周的战船，揭穿这件事足以让修氏一家老小保住性命。现在怀王府被查，看似一切都对得上，但细节上却有许多疑点，那船管事下落不明，战船也不见踪迹……”
　　薛老通判长长地叹一口气：“如果七八年前开始查，定然能找到许多蛛丝马迹，可惜那时候……没有人帮严参，也没人信严参的话，严参揪着修家案子不放，府衙的人都觉得他过于偏执，刚愎自用。”想到自己徒弟最终的惨状，薛老通判眼睛不禁一阵潮湿。
　　“会查清楚的，连同严探花的案子也会水落石出。”
　　魏元谌低沉的声音响起，薛老通判愕然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的神情：“魏大人愿意查严参的案子？”
　　魏元谌道：“严探花案子另有疑点，自然要查问清楚，更何况还与现在怀王案相关。”
　　薛老通判激动地站起身，嘴唇一开一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手中没有太多真凭实据，那案子又与现在相隔甚久……魏通政竟然就这样信了他，而且准备查下去。
　　魏元谌伸手请薛老通判坐下来：“您知道八年前是谁掌管山东都司吗？谁曾在安东卫操练兵马，搭建炮台？”
　　薛老通判摇头。
　　魏元谌道：“当时的兵部员外郎焦大人，不过在安东卫操练兵马，搭建炮台的却是如今的兵部尚书谭定方。”
　　薛老通判沉默，眼下案情已经如此清楚，他们再怀疑谭定方就要有真凭实据。
　　“我这就回衙门整理案卷，”薛老通判胸口如同有一把火在烧，“至少先保留从山东查到的口供。”
　　魏元谌理解薛老通判此时的心情，与其将薛老通判留在这里，不如让他去做想做的事。
　　薛老通判向魏元谌告辞，转身义无反顾地向外走去，无论这次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一查到底，与那些人不死不休，换严参一个公道。
　　屋子里一时安静，魏元谌看向旁边愣着的聂忱。
　　不知为何聂忱总觉得魏大人目光不善，他向隔扇后看一眼，他还没有与柳苏和大小姐说上话。
　　魏元谌道：“你舟车劳顿太过辛苦，先去歇着吧！”
　　聂忱转头张望着，他其实不辛苦，但魏大人送客的意思着实太过明显了些。
　　聂忱正要说话，就看柳苏从隔扇后走出来。
　　“走吧！”柳苏一瘸一拐地上前道，“大小姐说了，让我们先回去。”
　　聂忱眨了眨眼睛，所以大小姐在这里吗？
　　等到柳苏等人关门离开，魏元谌才看向隔扇那边，珠珠还在那里不肯出来，既然她不肯出来，他就只好走过去寻她。
　　魏元谌绕开隔扇，果然看到一个身影僵立在窗前，珠珠是在为严参难过吧。
　　魏元谌没有说话，径直到了顾明珠身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大人，对不住……”
　　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些案子都会查清楚，当年被陷害的人，都会沉冤昭雪。”
　　少女点了点头：“大人，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嗯。”魏元谌的声音很轻，仿佛生怕吓到她似的。
　　“您能不能先转过头去，我……我……”顾明珠将手放在下巴上，“大人能不能先转过身去，我可能是吹风吹得太多了，用面糊的假下巴裂开了，眼见就要掉下来，我怕……吓到大人。”
　　顾明珠话刚说完，脸上一轻，面糊的假下巴就掉在了手心里。


第394章 感动
　　顾明珠看着手心的面疙瘩，这下魏大人转过头去也没用了。
　　一只手伸过来将顾明珠掉下来的下巴接了过去。
　　魏元谌仔细地端详着，这下巴做得还真的很传神，手指摩挲着那奇怪的面团，难得表面做得光洁，黑夜里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端倪。
　　怪不得在山西花船上，他总觉得她在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瞧着他，他那种乔装打扮着实太过粗糙了些。
　　魏元谌道：“用什么做的？”
　　“面和糯米。”
　　魏元谌放在鼻端闻了闻，果然有淡淡的米香味道：“糯米不是这个颜色。”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调了些赭石和藤黄色，还放了些蛤粉。”
　　魏元谌澄明的眼眸中多了丝淡然的笑意：“珠珠果然擅长丹青。”
　　顾明珠暗暗后悔，果然与魏大人说话要十分小心，一不留神就会上了当，顾明珠不会丹青，会丹青的是周如珺，在此之前不知有多少次这样的试探，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上了当。
　　“没有了下巴，就没那么好看了。”魏元谌目光落在顾明珠下颌上，少女小巧的下颌露出来，在那些装扮的衬托下格外的可人。
　　魏大人是不是眼神儿有问题，这脸色焦黄，面容臃肿的婆子哪里好看？
　　顾明珠道：“我还带着纱罗。”说着她的手就要入怀，既然出来行走怎么会没有准备。
　　“那多可惜，白白费了那么多功夫，”魏元谌道，“不如再沾上吧！”好不容易才见面，怎么能让她匆匆忙忙戴上纱罗离开。
　　糯米干了怎么可能沾得上？没想到魏大人也有轻虑浅谋的时候。
　　顾明珠刚要拒绝，抬起眼睛却看到魏大人沾了茶水认真地在那假下巴里面涂抹，如果她现在阻止魏大人，似乎有些挫折了魏大人的善意。
　　魏元谌将润好的下巴对准了少女的脸颊。
　　看着魏大人扬起的眼角，顾明珠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下巴完好地被扶了上去，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两旁，就像托着她的脸在仔细地端详。
　　魏元谌看出她心中所想：“还要再扶一会儿，免得再掉下来。”
　　这话说得仿佛很有道理似的，让人不禁就要这样信了，如果糯米和面沾点茶水就能黏上，她也不用每次出门那般费神了。
　　顾明珠眼睛眨动，魏大人身上那如松香般的气息渐渐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也不知大人身上平日里用什么皂角，顾明珠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魏大人脸上。
　　月光从窗棂上落下来，他那如墨画般的眉宇愈发的英逸，让她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沿着那眉形描绘一下，看那平日里如蒙了层冰霜的眉角，是否真染了一缕寒气，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还没有触及到他，那寒气忽然如雾般散去化成一缕温和的月光。
　　顾明珠手一颤，手指立即缩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颗心却犹如鹿撞般慌跳，她不管不顾地转过身去，重新将脸对向窗外。
　　魏元谌没有阻拦，只是还在定定地望着她，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道：“这段时间五城兵马司被整饬，京营人手不足，朝廷从附近卫所调动将领充填，选调的人这两日陆续抵达卫所，开始与五城兵马司一起担负京中巡查之责。”
　　顾明珠不知道魏大人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一会儿一队人马就要从这里经过。”魏元谌伸手指了指窗外。
　　听到这话，顾明珠心中竟然一阵紧张。
　　等了片刻之后，果然有一队将士向这边走来，为首的将领走到了那花灯下，转头看向茶楼。
　　灯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却还是将那将领的脸孔照得清清楚楚，熟悉面容立即映入顾明珠眼帘。
　　那是小叔。
　　从山西回到京城之后，她还没见过小叔，此时看起来比之前多了几分威武和意气。
　　魏元谌道：“现在周七爷在五军营中任副将。”
　　顾明珠只见站在花灯下的周择笙向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她不禁想要回应，不过立即就回过神，小叔是在向魏大人示意，她这般模样小叔根本不识得她。
　　巡城兵马不能逗留，周七爷也驱马前行，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新岁即将来临之时，没想到还能与小叔见上一面，让她恍然有种感觉，那些她在意的人终究还会回到她身边，不管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
　　顾明珠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那一盏盏花灯在眼前变得格外璀璨，她想要低声向魏元谌道谢，嘴角扬起，就感觉到下颌上的东西慢慢地向下滑脱。
　　“大人……”顾明珠道，“下巴又掉了。”
　　如果是谁注意到茶楼上的情景，定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婆子站在窗前，从她身后却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下颌。
　　……
　　初九送来了品香楼的点心，顾明珠将脸上的装扮卸掉，这才吃着红豆糕思量薛老通判说的那些线索，赵老将军案、山东海贼案，谭定方恰好都出现在附近，这不能被解释成巧合。
　　顾明珠道：“陈维城身患重病时日无多，所以他才会冒险诬陷谭定方，此计成功之后，怀王府也就洗脱了嫌疑，可若陈维城根本早就知道刑部和魏大人就在附近呢？那岂非交上了怀王府和梁家的证据，反倒坐实了怀王府的罪名。”
　　“陈维城以自己为诱饵，可以保护怀王府，反过来也可以保护另外一个人，”魏元谌道，“那就是谭定方，陈维城败露之后，所有指向谭定方的线索全都顺理成章地挪到了陈维城身上。”
　　顾明珠道：“所以谭定方这个兵部尚书，到底是谁的兵部尚书？”
　　谭定方不是怀王的人，不是贵妃的人，至于五皇子肃王，眼下刚刚十八岁，去年刚刚娶妻，谭定方岂会在十几年前就为此稚儿筹谋？
　　顾明珠抬起头看向魏元谌：“我没有与魏大人提及过杨先生的事。”
　　魏元谌心中一动，珠珠说的是刑部大牢的杨先生？她终于肯将藏在心中的秘密告诉他了，这是不是也算默认了她周如珺的身份？


第395章 太快了
　　顾明珠刚在顾家醒来时，因为身子虚弱很长时间不能下地走路，躺在床上做不了别的事，时常会想起牢中的经历，所以那些杨先生、张老爷、严探花和容娘子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杨先生说过，可惜老夫一时失察追随错了人被送来替罪，他们现在急着让老夫去死，否则老夫可为你筹谋，救你脱险。
　　这些蠢笨之人，竟如此害我，要知道有我在，就算他现在一无所有，我也会为他筹谋一切，将来一飞冲天，没了我，他们再难成事，他们舍弃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幕僚，而是无双的国士……”
　　顾明珠说完看向魏元谌道：“我从前以为杨先生的案子是最简单的，他就是受了二皇子牵连被送来大牢中，也就没有多去思量，而今体味这话，感觉其中另有一番意思。”
　　魏元谌道：“那杨先生是在二皇子的庄子上被抓，罪名就是二皇子的幕僚。”
　　顾明珠点头：“如果就是幕僚的话，杨先生为何说是被送来替罪的？二皇子事败自绝，这消息早就传到大牢之中，杨先生心知肚明，为何还要如此说？人已经死了怎么为他筹谋，助他脱险？
　　在大牢中杨先生瞎了眼睛，天天将这些话挂在嘴边，不管是狱卒还是犯人都以为杨先生疯癫了，也许杨先生根本就没有疯，因为他指的并非是二皇子。”
　　顾明珠迎上魏元谌的目光，魏大人的眼眸如海般深不可测，却在与她视线相对的一刻，波澜荡开，清可见底。
　　魏元谌道：“杨先生说，那人现在一无所有，无论是皇上哪个皇子，虽然当时没被封为王爷，也都出宫立府，算不上一无所有，而杨先生要做的是无双国士，从古到今能被称为无双国士的人，身上都有从龙之功，因为谋士自诩最大的功劳无非是谋得天下。”
　　顾明珠点头：“那么这两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杨先生跟随的那人现在虽然身处险境，一无所有，但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假以时日会问鼎那个位置。”
　　什么样的人会蛰伏在暗处，有机会问鼎皇位？大周建朝一百多年，虽非鼎盛时期，但想就此推翻朝廷太不可能做到，师出无名难以夺得人心，不过若此人是皇室宗亲则另当别论。
　　所以从古到今皇帝最忌惮的从来都是兄弟和子嗣谋反逼宫。
　　不是皇子的话，皇上的兄弟无疑与杨先生所说的那人最为相符，但无论是太后娘娘的两个嫡子还是皇上最小的弟弟梁王都被已经死了。
　　顾明珠想到这里，脑海中一个疑问渐渐浮现出来，从林寺真到谭定方想要谋得的一直都是北疆。
　　那人对北疆如此看重，除了北疆离京城近之外，是不是有特别的理由，将北疆握在手中就好像事成了一半。
　　顾明珠喃喃地道：“也许他对北疆十分熟悉，而众多王爷之中……梁王在大宁就藩。”
　　魏元谌道：“梁王谋反时皇上御驾亲征，亲眼看到将士取了梁王首级，之后皇上在大宁逗留半个月，这半个月就是围剿梁王旧部。”
　　所以要说幕后之人与梁王有关，皇上只怕更相信有人借梁王生事，顾明珠道：“有时候眼睛也会骗人，如果不是梁王这个局可能还好解，真的是梁王，那可就麻烦了。”
　　那就证明梁王早在皇上杀他之前就有了筹谋和安排。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推测。
　　魏元谌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皇帝多疑，为了保住他的皇位，杀的人不计其数，就算真的是梁王，对他来说也是报应，可怜的是大周的百姓，要承受战乱之苦。”
　　顾明珠从魏大人的脸上看到了一抹深晦的情绪，魏大人是想起了皇后娘娘吧，不是因为大周和皇后娘娘，魏大人更愿意乐见其成，看到皇帝自食恶果。
　　“大人，”顾明珠看到魏元谌眉头微皱，不禁劝慰道，“大人不用难过，我们会想到法子让皇后娘娘从坤宁宫中走出来，到时候魏家人都能常常去探望皇后娘娘。”
　　顾明珠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到手下一片温暖，不知什么时候她将手搭在了魏大人的手背上。
　　她见状就要将手收回来，魏大人手一翻却将她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皇后娘娘她不是我的姑母。”
　　顾明珠听到这话不禁一怔，她忘记了挣扎，定定地望着魏大人，魏元谌的神情严肃中带着几分哀伤：“虽然没有听娘娘亲口说，但……我应该是被祖母从宫中抱出来的孩子，皇后娘娘是我的母亲。”
　　顾明珠忽然想到袁夫人与魏大爷、魏二爷说话的模样，魏大人坐在一旁似是与当时的气氛格格不入。
　　顾明珠不知该怎么安慰魏大人，明知自己的母亲在宫中受苦，他却束手无策，那种思念母亲的感觉，她很清楚。
　　魏元谌眼眸如同水洗过一般，比什么时候都要更清亮：“不管我是什么身份，谁的孩子，我都会竭力保护我想要护着的人。”
　　手被握了许久，顾明珠才看向窗外：“大人，我该回家了。”
　　魏元谌道：“我会让人去查杨先生和谭定方，如果我们推测的没错，从他们身上会找到端倪。”
　　顾明珠道：“还要查查看谭定方与大周造船厂的官员是否有往来，除此之外还有申家，如果能在那些申家招揽的异姓人中找到当年那船管事，案子也会更加清楚。”这样就能知己知彼。
　　魏元谌站起身与顾明珠一起走出茶楼，自始至终他就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好在事先安排好了，茶楼里没有旁人，否则……也许明日就会传出魏三爷有怪癖的消息。
　　一个好好的青年郎竟然喜欢婆子。
　　走出茶楼，顾明珠忙将手缩了回来，看门的伙计正昏昏欲睡，发现客人要走，忙起身行礼：“爷您慢走，妈妈慢走。”
　　俨然将顾明珠当成了管事妈妈，顾明珠从腰间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伙计，银子虽然不多，但至少没有折了魏大人的威风。
　　初九牵马过来，远远地就看到三爷将钱袋子塞进了顾大小姐手里。
　　初九眨了眨眼睛，这跟闲书上写的不一样啊，钱袋子不是最后才交的吗？三爷是不是太快了些？书上说得到太快，会被始乱终弃。
　　他现在为三爷出谋划策，上前阻拦，好似也来不及了。


第396章 脱胎换骨
　　魏元谌看着顾明珠走进怀远侯府院子里，他一直都在想要在什么时机将身份的秘密告诉珠珠。
　　听到她提及了杨先生，对他没有半点遮掩的时候，他万分欣喜，却尽量在她面前维持这平静，生怕吓到她，让她就此改变主意不再说下去。
　　她那些话，在他心中掀起的是惊涛骇浪，他许久没有这样的情绪，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六年里他平静、自持，其实从容的背后却是寂寥和晦暗。
　　就在与她相对说话时，虽然内心翻涌却是那么的安稳、轻松。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说出了他的母亲是谁，没有什么时机，就在那一刻告诉她是最好的，免得让她费心去猜测。
　　他的事原本就没什么不能与她说。
　　“三爷，别看了，人走了。”
　　初九的声音响起来。
　　“走了吗？”
　　“走了，”初九道，“一直就往前去了，大小姐现在肯定在屋子里……我看得清清楚楚，大小姐走得很快，都没有回头看您一眼。”
　　所以在这巴巴地望着又有什么用？
　　初九道：“三爷，咱回去吧！”反正站在风中无人知，还不如回到家中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魏元谌转过身向胡同外走去。
　　初九正要快步跟上。
　　“你留下。”
　　初九腿一僵，不禁揉了揉眼睛，他没有听错吧，三爷的意思是……让他继续在这里站着，护卫怀远侯府？
　　初九慌忙开口想要为自己求情：“三……”话没说完，却发现三爷的身影早就不见了，连张桐和暮秋都走了。
　　这么快就丢下了他。
　　……
　　新岁到来，京城中一片繁闹。
　　街面上的小贩，拿出各种新奇的物件儿，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箱子上都栓了一条条鲜艳的络子。
　　顾明珠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林夫人不禁抿嘴笑，看到珠珠就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可不也是喜欢那些小物件儿。
　　“母亲明日再带你来街上。”林夫人有些愧疚，现在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许久没有带着珠珠出来走走。
　　“母亲安心歇着，”顾明珠道，“明日我去上清观看师父。”林夫人伸手摸了摸珠珠的头顶，现在许多事都不用她来操心，珠珠不但能将自己的事打理的清清楚楚，还帮她忙家中事务，一开始她还有些担忧，杨妈妈劝她不如放开手让珠珠去做，看看珠珠如今到底能做得如何。
　　就算珠珠哪里做得不妥当，小事不用管，大事她们再暗中帮衬。
　　结果出乎她意料的是，珠珠想得十分周到，无论是吩咐厨房准备茶点，还是安排下人轮流待客，做得很有条理，就连给客人的礼物都想好了，唯一就是看不懂账目，要向杨妈妈求助。
　　林夫人感激莫真人，莫真人给珠珠开智之后，珠珠进步很快，让她都不敢相信。
　　眼见着珠珠越来越好，她还忧愁起来，恐怕喜事太多坏事也会跟着接踵而来，连忙请了郎中入府为珠珠诊脉。
　　知晓珠珠身子无恙她才安心，双身子人的情绪就连自己都无法把控，好在快要生产了，顺顺利利将孩子生下来，大家都能松一口气。
　　在街上走了一圈，马车回到了怀远侯府。
　　顾明珠扶着母亲从车上下来。
　　等在门口的管事妈妈上前禀告道：“荷花胡同的老太太、文老爷，带着大小姐来了。”
　　顾崇文和谭子庚相继从顺天府大牢中放出来，荷花胡同的老太太就带着顾崇文登门道谢。
　　顾崇文瘦了一大圈，看起来就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见到顾崇义放声大哭，直说再也不敢做生意，人在牢中才知道银钱都没有了用处。
　　顾老太太也在旁边跟着抹泪。
　　林夫人看着直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虽然有惊无险，但也给大家提个醒，以后要更小心些。”
　　这次惊吓，让荷花胡同着实安稳了些时日。
　　不过眼看着谭家洗脱了罪名，朝廷将大宁和永平府卫所事务交给了谭定方，顾崇文想及那桩还没有谈妥的婚事又有些蠢蠢欲动，于是借着贺新岁带着明琬来侯府更勤快了些。
　　顾明琬一直在门口等着林夫人和珠珠回府，远远的就听到林夫人的笑声，紧接着两个人影映入眼帘。
　　少女搀扶这林夫人缓缓向前走着，林夫人身形臃肿但脸色红润，眉宇中满是欢喜之色，从前那含在其中的忧愁一扫而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好似年轻了五六岁。
　　林夫人身边的珠珠不但长高了许多，眼眸中也少了呆板，目光流转明丽动人。
　　顾明琬看着委实觉得吃惊，她怎么也没料到珠珠还会有这一天，上清观的莫真人就那么厉害，将一个傻子教成了正常人。
　　这是多大的机缘，彻彻底底脱胎换骨了似的，为什么这样的好事就轮不到她身上？
　　顾明琬心中凄然，现在她就是想要在林夫人面前表现都没有了机会，怀远侯府内宅中的事务也用不着她来帮衬了。
　　亲生女儿能做好的事，谁还会用族侄女。
　　顾明琬走上前向林夫人心里。
　　“等着急了吧？”林夫人笑道，“街上热闹，我们多停留了一会儿，早知道你们会来，就提前归家了。”
　　顾明琬道：“眼见就是上元节了，母亲让我跟着祖母来府中看看，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顾明琬说着看向顾明珠：“我才知道原来珠珠都做好了，今年府中的花灯很漂亮。”
　　林夫人笑道：“珠珠惯会摆弄这些玩物儿。”
　　顾明琬道：“花灯上的梅花听说也是珠珠画的？”
　　顾明珠点头：“我与邹襄一起画的。”画灯笼时，赶上魏大人前来，还在灯笼上点了几笔。
　　想到魏大人，顾明珠不禁思量，魏大人出京已有七日，现在也该回来了吧！
　　皇上一直忌惮魏家，魏府周围常被龙禁尉盯着，魏大人借着新岁拜访亲友的机会，出京前往大宁和山东探查情形。
　　她不过就是带着坊间人查案，而魏大人要做的事却更多。
　　顾明珠感觉到衣衫被扯了扯，是宝瞳在旁边提醒她。
　　“珠珠，”林夫人看着女儿发笑，“又在想些什么？”珠珠这两日不知怎么了，总会走神。
　　顾明珠道：“我只是在想街上的那些花灯。”
　　是，除了花灯之外，她可能还在想那些案情，再就没有别的了。


第397章 拒绝
　　林夫人带着顾明珠顾明琬去屋子里说话，又让人将邹林氏和邹襄也叫过来。
　　可能过年热闹，邹林氏的精神看起来比往常好了不少，林夫人每日都会让人请邹林氏过来热闹热闹，免得她和邹襄两个太过冷清。
　　邹林氏刚刚坐下，就听到管事妈妈禀告道：“冯家爷来了。”
　　林夫人笑着看向顾明琬：“冯家也是顾家的姻亲，安平之前在太原府任通判，现在被留在顺天府，他的师父是顺天府有名的薛老通判，你与他第一次见面，唤他一声表兄就好。”
　　顾明琬应了一声。
　　下人立了个屏风，将冯安平带进来，顾明琬坐在屏风后，只见一个人快步走进屋子，顾明琬张望一眼，影影绰绰地看到那人只穿着件不太起眼的长袍，顾明琬收回了目光。
　　这冯表哥家八成不在京城，否则就不会让他独自进府拜见了，这样的人家世定然寻常，说不得还不及他们顾家。
　　顾明琬想到林夫人向她自己介绍冯表哥的话，心中不免有些紧张，该不会侯府觉得谭家这门亲事不好，所以将冯表哥推给了她？
　　或者顾家觉得谭三爷太好……动了心思要将珠珠许配给谭三爷，珠珠病好了，难保侯爷和夫人没有私心，哪家也不会想要一个得过痴傻病的小姐，万一这病能传给子嗣，那可怎么得了？好不容易有谭家这样的门第，错过了珠珠还能寻到更好的不成？
　　顾明琬想着愈发坐不住，她转头看向顾明珠，发现珠珠早就不在屏风后，毫不避嫌地到了林夫人身边去见外男。
　　林夫人也不责怪珠珠，还在高高兴兴地与冯表哥说话。
　　侯府与这冯表哥很亲近吗？顾明琬更加坐不住了，她咬了咬嘴唇看向身边的丫鬟，丫鬟会意附耳过去。
　　顾明琬道：“你去前面与父亲说，我非谭三爷不嫁，若是父亲私自换了旁人，我定然不依。”丑话说在前面，免得父亲会被侯爷说动。
　　丫鬟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顾明琬稍稍松口气，脑海里浮现出谭子庚消瘦的面庞，谭三爷才从大牢里出来就找到父亲，跪倒在父亲跟前，不停地向父亲赔罪。
　　其实谭三爷有什么错？谭三爷也是被人诬陷，如果不是谭三爷发现端倪，一路追查下去，朝廷也不会这么快查明案情。
　　谭三爷非但没错反而有功，为何大家都看不到这些，还非要怪罪他呢？顾明琬只要想想谭三爷那苍白的面容，她就难过极了，恨不得留在他身边照顾，她拿定了主意，就算侯爷不肯出面为她长脸面，只要谭三爷请长辈上门求娶，她就让父亲答应这门亲事，她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顾明珠看向屏风后的族姐，满脸的焦躁不安，如同被置于火上炙烤，看来那位谭三爷很有手段，否则不能让族姐这样死心塌地，她一直在思量，谭家这样费尽心思的与顾家攀上关系是为了什么？
　　谭定方知晓父亲平日里是故意藏拙，战马案时父亲的消息帮助魏大人查出了林寺真，谭定方怀疑父亲私下里与魏家有来往。
　　其实与魏大人一同查案的并不是父亲而是她，不过谭定方想的也没错，到底是心思缜密的人，十分通晓人心，目的相同的人必然聚在一起，就算没有她，魏大人也会因为战马案找到父亲。
　　如果谭定方拉拢了父亲就能打听到魏家的消息，这样一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谭定方掌握。
　　谭定方准备怎么做呢？谭子庚是同党还是一直都在被谭定方利用？
　　顾明珠向林夫人道：“母亲，我去将族祖母请过来，一会儿就能开宴了。”免得父亲被纠缠太久左右为难。
　　林夫人颔首：“去吧。”最近她很放心珠珠做这些，珠珠在她面前像个小孩子，但这些事却能做得周到。
　　……
　　堂屋里。
　　顾老太太颇为着急地看向儿子，这兄弟两个扯来扯去就是不肯说到正经事，怀王府会怎么样她并不关心，崇文和谭家哥儿的案子都查清楚了，现在就该接着议亲才对。
　　怪不得侯府会没落，这崇义根本不懂事情的轻重缓急。
　　顾老太太咳嗽一声，顾崇文看了一眼母亲，这才迟疑着道：“大哥，上次与您说了明琬的婚事，没想到会遇到那桩案子……这一耽搁就又过了一年，现在您说该怎么办才好？”
　　顾崇义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来喝，然后才放下手中的茶碗：“明琬年纪不大，我觉得婚事不宜定的太匆忙。”
　　顾老太太忍不住道：“崇义啊，你也是有女儿的人，应该知晓这婚事可遇不可求，京中女眷那么多，总算是遇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哪里能等得了。”
　　顾崇义没有说话。
　　顾老太太道：“您想想如果这是珠珠，你会怎么办？”
　　顾崇义毫不犹豫：“如果是珠珠，我更不会轻易点头，至少要等到谭子庚的母亲来京中，让他们请了保山上门，我才会考虑要不要应承。”
　　听到这话，顾老太太叹口气：“谭三爷母亲身子不好，这天寒地冻的如何能折腾？”
　　“那就先放一放，”顾崇义道，“两个孩子都不大，我们又是女方不用那么着急，我不是说谭子庚不好，从前我对他并不了解，这次陷入这桩案子，我也怕他有勇无谋，为了明琬，再仔细瞧瞧没什么不妥。”
　　顾崇义说着看向顾崇文：“京中这些日子的情势你也看到了，富贵荣华就是过眼云烟，太着急容易出差错，今年子言还要去贡院，家中安安稳稳，子言才能安心下场。”
　　顾崇文张开嘴：“大哥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也不能顾此失彼。”
　　顾崇义脸一沉露出几分威严：“真的找我商议，我就是这个意思，那些货物的事你也该长长教训，无论做什么不要慌手慌脚的，这次你能好端端的出来，若是还不能改，下次可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顾崇文还不是想要那些米粮早些入京，这才完全托给船老大运货，若是自己亲自督查，那至于让人钻了空子。
　　“崇义，你不能这样说。”
　　顾老太太站起身来还要相劝，就听到门被人打开，她转过头去，只见珠珠快步跑进来。
　　“爹爹，宴席马上就摆好了，您还能不能与我和襄哥儿玩影子戏。”
　　“玩，”顾崇义笑着道，“既然答应了珠珠，哪有反悔的道理。”珠珠真是贴心，正好将他从这里救出去。
　　顾老太太想要拦下顾崇义，顾崇义哪里会给她机会，立即大步走了出去，留下顾老太太与顾崇文面面相觑。
　　顾崇文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要不然听大哥的吧，等到谭子庚母亲来京再做计较。”
　　顾老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怒其不争地看着顾崇文：“琬姐儿有你这样的爹，真是……”
　　顾老太太话还未说完，顾明琬身边的丫鬟怯生生地道：“大小姐说了，若是不能嫁给谭三爷，她就去做姑子。”
　　“你看看，”顾老太太一掌拍在桌子上，“可怜的琬姐儿。”
　　顾崇文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母亲，就看到珠珠的小脸又凑进屋子里：“宴席好了，母亲在花厅里等着族祖母和族叔。”
　　顾老太太那就要发放出来的怒气只得又吞了回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怜的是两个孩子啊。
　　顾老太太盯了顾崇文一眼：“有你后悔的一日。”
　　顾家欢欢喜喜地开了宴席。
　　国子监祭酒府上却是一片萧索的景象。
　　申二老爷坐在灯下皱眉思量，这案子明明还有许多疑点，可朝廷却好似认定了怀王府梁家和申家的罪名，不肯再仔细查下去。
　　他该怎么办？谁又能愿意帮他们。
　　申二老爷站起身来，吩咐人去取氅衣，他还得去一趟坊间人那里，请坊间人的主事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


第398章 质问
　　申二老爷第三次徘徊在坊间人的院子门口。
　　这坊间人在山西时就协助朝廷破获了战马案，来到京中之后，为顺天府送了不少线索，抓捕鲁家也有坊间人的功劳。
　　这样一来二去，这坊间人在京中也算小有名声。
　　眼下朝廷查怀王案，贵妃和东宫旧臣暗中推波助澜，根本没有公正可言。
　　大哥暗中为怀王府笼络人才，确有结党之嫌，二叔也早就投靠了怀王……可父亲在世时，申家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申氏一族也不是全都与二叔、大哥一样如此行事，他眼看着父亲的名望、申氏一族全要折在这案子之中，如何能不急？
　　大哥下了大牢，朝廷奉命前去云南捉拿二叔入京审问，能够为申家奔走的人也只有他了。
　　申二老爷咽下嘴中的苦水，这坊间人也是他最后一线希望，这坊间人查出些蛛丝马迹，他握着证据才能去求章家，请章家人出面在魏家面前说些好话，求求魏大人为申家查案，章家是魏家的姻亲，说不得魏家会给章家这个颜面。
　　申二老爷正思量着，面前的门一下子打开了，紧接着一个人提着灯走出来。
　　“这是第三次在我们门口了吧？”那青年粗着嗓子道。
　　申二老爷一惊，他是来了三次，但都没有叫门，没想到被人知晓得清清楚楚，到底是坊间擅长侦查之人，果然耳目灵通。
　　申二老爷迟疑着要说话，那青年接着道：“你是申家人吧？想要让我们帮忙查案？回去吧，我们大哥不会见你。”
　　申二老爷听到这话面色一变。
　　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叫嚷声：“三哥，怎么耽搁那么久，快回来吧！”
　　青年应了一声，向申二老爷抱拳一礼，然后伸右手向外一抬，意思请人离开：“不送了。”
　　申二老爷见状大为着急，眼前这青年模样看似寻常，但一举一动干脆利落，一瞧就是有本事的人，而且不用他说话就知晓他的底细，显然对申家的事有些思量。
　　就在申二老爷迟疑间，那青年关上了门。
　　申二老爷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心中涌动的满是苦涩。
　　“老爷，”管事上前劝说道，“我们走吧，这边不行我们再另想法子。”
　　申二老爷转过头看着通向胡同外的那条路，他是能走回去，可申家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申二老爷没有挪动脚步，反而上前敲响了门。
　　走回院子里的吕光，听到身后响起的动静，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柳苏低声道：“二哥，我要去开门吗？”
　　柳苏想起大小姐的嘱咐：“给他一炷香的时间。”大小姐说过，这位申二老爷没有决心的话，就不必见了。
　　冷风吹入胡同中，申二老爷整个人冻得僵硬，有几次他想要转头离开，可想一想申家的处境，他最终还是留下了。
　　终于面前的门再次被人打开，方才那青年再次出现在眼前，申二老爷没有迟疑，径直开口道：“你们坊间人不是说，只要给银钱就会帮忙查案吗？为何要将人拒之门外？”
　　吕光定定地看着申二老爷：“我们坊间人是这样的规矩，但我们只会查实情，不会为人做遮掩。”
　　申二老爷点头：“那是自然。”
　　“还有，”吕光道，“我们除了接官文榜上的涤犯之外，只为信任我们的东家办事，需要白纸黑字具写清楚，免得查到半路遇到难处会被东家舍弃。”
　　申二老爷脸一僵，不由地想起了严参，当年他也是这样请了严参帮忙查申家的案子，到了最后……严参落得那个结果，难不成坊间人还知晓那些事？坊间人就好似因为这个不愿意让他进门。
　　真的是这样，坊间人比他想的更加厉害，他更不能就此放弃。
　　申二老爷心里一阵慌跳，宛如擂鼓般，他半晌才道：“我愿意与你们写文书，无论查到哪一步，我都不会不认。”
　　青年终于闪身让开了一条路。
　　申二老爷提起了袍子，移动着冻僵的腿向院子里走去。
　　吕光将申二老爷带去了主屋。
　　申二老爷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坊间人的主事，没有进门之前他还能听到院子里喧闹的声音，坐在这里之后，周围安静的落针可闻。
　　提及坊间，想到的都是贩夫走卒之徒，可这个查案的“坊间人”却比大户人家还有规矩似的。
　　申二老爷抿了抿嘴唇，他当年听过严参提及坊间那些善侦查之人，没想到严参死后六年他真的要寻到坊间人帮忙。
　　申二老爷思量着，耳边依稀想起小妹哭泣的声音：“如果当年我们听严参的话一直查下去，申家也许不会有今日。”
　　一个人走进屋子，申二老爷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过去。
　　来的男子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英气，眉宇中有股超乎他年龄的老练，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与他相对一瞬，好像就将他看了仔细，态度更是不卑不亢，他有官职在身，却也不能压他分毫。
　　“您是国子监祭酒申大人，”聂忱道，“我是坊间人主事聂忱。”
　　申二老爷站起身将聂忱让到椅子上坐下。
　　聂忱径直道：“我知晓申二老爷为何而来，在签文书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申二老爷，申二老爷肯回答的话，也许我们会考虑帮忙查案。”
　　申二老爷心中有所准备，他点了点头：“请说。”
　　聂忱道：“大兴庄子上的鲁家人，可是申家命人所杀？”
　　“不是。”申二老爷回答的很干脆，他见了大哥，大哥与他说朝廷虽然查到杀鲁家的人在为申家办事，是申家收揽的外姓人之一，但大哥只让他接应房家人，并没有让他去杀人。
　　房二老爷招认说，杀鲁家人的主意是大哥出的，房家还没到京城，大兴庄子上的鲁家人就被处置了。
　　如果房二老爷说的事实话，那些为申家办事的人，暗地里背叛了申家。大哥不会向他说谎，否则也不会让他想法子去找出安插在申家的眼线。
　　聂忱接着道：“另一件事，你曾找到应天府通判严参查案，后来为何不了了之？严参为此受了重伤，你们也不管不问，直到严参因杀人被处斩。
　　你们是不是舍弃了严参？”
　　申二老爷心中一跳，坊间人果然知晓这件过往，他们是在替严参质问他和申家吗？
　　果然犯过的错，永远都抹杀不掉。


第399章 夜归人
　　申二老爷还没有说话，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走进屋子给聂忱和申二老爷奉了茶。
　　那女子走路面带纱罗，让人看不清面容。
　　聂忱看向紫鸢：“谢谢四妹。”
　　紫鸢点点头，带着阿瑾走出屋子，朝廷处置了太原的案犯，闫灏虽然之后立下功劳，但毕竟杀了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终究助纣为孽，就算最后看清楚回了头，也无法弥补当年的过失，难逃被正法的结果。
　　她将闫灏的尸身送回山西安葬之后，就前来投奔坊间人，浑浑噩噩地过了半辈子，后面的日子只想做些她觉得有意义的事。
　　紫鸢转身退了出去。
　　申二老爷端起茶，不知不觉半杯茶就下了肚，他开始回答聂忱的问题：“我托严参查案的事被二叔知晓了，二叔斥责我竟然擅自请人查问申家事务，并且二叔也让人探清楚了，族中五叔与那修家海贼早有勾结，五叔在泉州府私办了宅院，有房契、地契为证。
　　五叔质疑族学无非就是想要压制他们这支的名声，好将整个申氏一族都握在手中。”
　　聂忱道：“所以你们不想查了。”
　　申二老爷点头：“既然结果如此，再查下去对申家有弊无利。”
　　聂忱终于明白大小姐为什么要这样提防申家，这个申二老爷看似聪明，却没有主意，很容易就被说服。
　　聂忱道：“那你有没有与严参说？”
　　“说了，”申二老爷道，“我告诉严参我们不查了，五叔的案子有了结果，我也与严参说让这桩案子就此了结，他也就能安安稳稳地去大理寺入职，没想到严参却不肯罢手，严参说即便五叔确实勾结海贼，那么是谁冒险杀了五叔？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案子还有许多类似的疑点。
　　我当时给了严参一个名录，上面的人都是在申氏族中进学的外姓子弟，严参说那些外姓子弟有大问题，让我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会查出更多线索，给我一个交待。”
　　聂忱心中钦佩严参的为人，严参与顾大小姐、魏大人一样都是想要求个真相，可惜严参遇到的是申二老爷这样的软蛋。
　　聂忱忍不住道：“二老爷当时如何思量？是不是觉得严参多事？”
　　申二老爷停顿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严参这样让我在二叔面前难做，我是怨恨过他，觉得看错了人，严参这是拿着申家的秘密不放，想要借申家的势搏仕途。”
　　申二老爷说完这些黯然地低下头，他后悔让小妹与严参来往，警告严参他再这样查下去，以后他们就不会让严参见到小妹。
　　聂忱道：“严参去了北疆，在北疆遭人暗算丢了双臂，你总该相信严参说的话是真的了吧？”
　　申二老爷嘴唇嗡动：“我是这样想过，可衙门探查说，害严参的是鞑靼人，北疆经常有鞑靼人出没，严参遇到了假扮成山匪的鞑靼人，才会落得那般下场，我早就让严参不要再查下去，严参变成这般模样，也怪不得我们。”
　　聂忱攥起了手，他现在恨不得将这申二老爷撵出去，无论申家给多少钱，他都不想接这单买卖。还是大小姐想得周全，事先提点他，坊间人只查线索，论罪那是朝廷的事，眼下关键是从申家身上掌控更多的消息。
　　感觉到聂忱不善的目光，申二老爷手微微一抖：“我现在知道错了，严参是对的，是我们太过愚蠢，被人算计还不自知。”
　　申二老爷说着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变得尤其颓丧，对严参和当年那些事的懊恼完全将他击垮了似的。
　　聂忱道：“是谁找到了申五老爷与海贼勾结的证据？”
　　申二老爷道：“是我二叔让管事曹怀带人去查的，曹怀在真定查五叔的时候，知晓一个妇人带着个孩子曾找上五婶，说那孩子是五叔的子嗣，五婶不相信五叔会养外室，就将那妇人打了出去，妇人没捞到好处，带着孩子离开了真定，曹怀四处寻找那妇人和孩子，沿途打听知晓那妇人去了泉州。
　　泉州那么大，一时半刻也寻不着妇人踪迹，幸好我二叔的朋友帮了忙，才算将那妇人找到，于是发现了五叔在泉州藏匿的宅院和田产。”
　　聂忱目光如炬：“你二叔的朋友是谁？”
　　申二老爷有些迟疑，若非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不愿意再将任何人牵扯进来：“是我小妹的夫家，张老太爷在广州市舶司任职多年，沿海一带颇有些人脉……”也是因为这件事，张家和申家走动得更近了，妹夫才会来申家做客，认识了小妹，张、申两家就此结了亲。
　　聂忱忍着心中的激动，尽量不向里间张望，免得被申二老爷看出端倪。
　　既然申二老爷回答了他这些问题，聂忱道：“你想让坊间人帮你查问什么？”
　　申二老爷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当年我给严参的那份名录，严参说上面的人有蹊跷，但当时严参没有找到确实的证据，我也无心问这些，并不知晓严参所说的是谁，我想请你们帮我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曹怀和丁管事都被抓了，朝廷从他们身上没审出什么口供，也许从其他人那里能找到线索。”
　　申二老爷见聂忱肯收他递上来的这张名录，手有些微微颤抖，仿佛黑暗中又看到了光亮。
　　聂忱将名录收起来，然后站起身：“你与我去做文书，”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不过我们接了你生意之事，你最好不要与任何人提及，你们申家有眼线在，被那些人知晓提前动手，我们可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我不会向人说，”申二老爷道，“我夜里出来就是要防备被人发现行踪。”
　　“夜里也照样有人盯着你，”聂忱淡淡地道，“有人问起，你说坊间人怕沾上麻烦，不肯接手。”
　　申二老爷颔首：“我明白了。”
　　做好文书之后，申二老爷留下一百两银票，带着人匆忙离开，申二老爷走出了胡同，转头又去看坊间人的小院，恍惚觉得院子门口有个人影站在那里，那人影想及了严参。
　　聂忱再回到主屋时，就瞧见顾大小姐坐在椅子上喝茶。
　　“大小姐。”聂忱将名录递给了顾明珠。
　　顾明珠在此之前也让坊间人查过申氏族学，从申首辅时开始，在申家读过书的人有许多，一时半刻不能一一核查清楚，现在有了这份名录，就缩小了摸查的范围。
　　顾明珠道：“查查这些人中，有没有谁与张家有往来。”从申家族中五叔被杀到张家和申家结亲，一步步都似是被人算计好的，张家在广州已久颇通海上贸易，接手修家船队的船管事，不知是否与张家人相识。
　　张家与谭定方私底下如果有勾结，张氏将谭子庚介绍给荷花胡同就解释得通了。
　　看来下一步，就要仔细查张家。
　　顾明珠正思量着，小院子的门又被敲响，紧接着顾明珠听到吕光唤了一声：“魏大人，您回来了。”


第400章 相依
　　魏元谌走进院子，吕光忙着张罗起来。
　　“将门关好。”
　　“阿瑾，去给大人打水来梳洗。”
　　“四妹，烦劳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食。”
　　小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魏元谌看向紫鸢：“将灶膛里的火烧起来就好。”
　　紫鸢应了一声，难不成魏大人带来的人有会做吃食的？她的目光在初九、暮秋身上一扫，总觉得这两个人不太像能拘在厨房里的，不过既然大人这样吩咐，必然有大人的道理。
　　顾明珠迎出来，四目相对，目光在对方身上微微一凝。
　　顾明珠先道：“大人，您回来了，这一路可顺利吗？”
　　俏生生的影子立在有些晕暗的灯下，虽然脸上还覆着纱罗，但依稀能看出与他离开京城时没什么两样，这一路的挂念和担忧在此刻才算消散。
　　小院子里的人，也就只有聂忱、柳苏真切知晓顾明珠的身份，在旁人眼中她还是聂忱的蒋师妹。
　　魏元谌向顾明珠点点头：“还好。”
　　阿瑾端来了热水，魏元谌带着初九去侧室里梳洗。
　　洗掉一路的风尘仆仆，转眼之间魏大人又变得神清气爽，就是整个人比之前消瘦了些。
　　魏元谌坐在屋子里，端起茶来喝，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茶水中有一丝甘甜的滋味儿，低头看去，果然有几颗枸杞在其中。
　　聂忱道：“方才申二老爷来了。”
　　申家人会来请坊间人查案早就在魏元谌和顾明珠的意料之中。
　　聂忱将申二老爷说的话讲了一遍。
　　魏元谌道：“所以张家才会急着将市舶司提举握在手里，拿下广州市舶司，就能更加顺理成章地插手沿海事务。
　　这次开放市舶司，就是由兵部主事和都察院巡抚递的折子，一来这两年海上倭寇之患稍稍平定，二来是想要沿海渔民有所生计，算是一桩好事，可这样一来，那些人也能在沿海大肆安插人手。”
　　聂忱听到这话，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随时都可以作乱了？难不成这就是那些人的打算？”
　　魏元谌看向聂忱：“现在知晓还不晚，虽然吏部推举了张家人前去广州，朝中也不是只有张家能担此职，眼下找出证据才是关键。”找出证据就能动摇皇帝的心思，在此之前他会暗地里安排人手，盯着沿海的水师，最终还要调动朝廷之力才能清除这些乱贼。
　　聂忱点点头，他不通朝政，好在那些事有魏大人在，魏大人事先料到了必然会有所谋划。聂忱站起身：“我出去安排一下，天一亮就让人各自行事。”
　　聂忱走出屋子，突然之间安静下来，只有魏元谌和顾明珠面面相觑。
　　顾明珠站起身：“大人您饿不饿？”天这么冷，空着肚子恐怕会觉得难熬，恰好这些日子品香楼里送来的蜜饯不太对她胃口，她也就没有带出来。
　　魏元谌点头：“一路回来，只在路上用了些干粮。”
　　顾明珠道：“那我去厨房里看看。”
　　不等魏元谌说话，顾明珠就离开屋子去了厨房中。
　　厨房空荡荡的没有人在，只有火烧得很旺的炉膛，顾明珠正要喊紫鸢和阿瑾来帮忙，新岁时厨房里置办了不少肉、菜，炖一锅鸡汤，再下几碗素面，吃下肚就会觉得很暖和。
　　“都要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明珠未加思索地道：“将鸡斩成段，再泡些蘑菇，熬一锅鸡汤。”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
　　问她话的不是吕光，更不是紫鸢，而是……魏大人。
　　顾明珠看着那高大身影走到她身边，他弯下腰净了手，然后拿起了厨刀。
　　……
　　随着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的白汤，鸡肉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秋天里采来晾干的山珍，在鸡汤中翻滚。
　　“少填柴。”
　　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明珠点了点头，她进了厨房之后，从始到终就只是帮忙烧了烧火，其余时间都是看魏大人在忙碌。
　　不远处的小泥炉上还煨着魏大人从辽东带回来的羊肉，羊肉裹着黄泥烧软了，又放在瓦罐中，不出半个时辰定然会酥烂，白瓷碗中细细切了一撮葱花，直等到将瓦罐从火上拿下来时再放进去。
　　顾明珠吞咽了一口，她觉得在女红和厨艺之中，她对后者也算得上是小有心得，尤其今年她帮母亲打理内宅，整日里进出厨房，与厨娘定菜式，所以她自信满满地来给魏大人做些吃食。
　　可是等魏大人一进屋，看到魏大人处置那只鸡的架势，她前去帮忙的心思都没有了。
　　顾明珠捏着烧火棍，望着魏大人揉面，魏大人手法娴熟，就像是做了许多遍似的。
　　顾明珠道：“大人何时学会下厨？”
　　“从大牢里出来之后，”魏元谌道，“去西街大娘那里学做了红豆糕。”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想起在周如珺坟前摆着的糕点：“那是魏大人做的？”
　　“嗯。”
　　魏大人应了一声，显然知晓她在说些什么。
　　顾明珠道：“所以大人是在那时候看到了元宵。”
　　魏元谌侧头看向她，一双眼睛如泉水般清澈，他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就知晓你与那医婆必然有关。”
　　怪不得魏大人在顾家的时候会盯着元宵看，她还将元宵的毛蹭在了魏大人脸上，然后趁着魏大人不注意，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炉膛里的火烤在顾明珠脸上，暖暖的，热热的，似是要将她融化了。
　　“大人，那时候对不住。”顾明珠小声道，不过回想起来，她也不觉得后悔，反而很有趣。
　　魏元谌停下手：“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我还会怕兔毛，下次再用这样的法子，兔毛就算了，断不可再咬人了。”
　　顾明珠不禁笑出声，她抬起头，大约是看那些火光看得太久了，再看魏大人时，觉得那如深潭般的眼眸也是那么的灼热。
　　大人在外奔波了许多日，皮肤依旧如玉般白皙明亮，眉眼如墨，嘴唇微红，颜色在他脸上从不曾减半分似的。
　　顾明珠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一眨不眨地看了魏大人良久。
　　“大人脸上有面粉。”
　　她开口为自己遮掩，然后站起身走过去，伸手将他鼻端的面粉拂掉。
　　面粉是掉了，却也凭白多了一抹脏污，那是烧火棍上的炭灰。
　　顾明珠不禁愣住，她可不是想要捉弄魏大人，她用袖子去擦，那炭灰却怎么也擦不掉似的。
　　“怎么了？”魏元谌感觉到端倪。
　　顾明珠一脸抱歉地道：“大人，你不干净了。”
　　魏元谌心跳漏了一拍，清清白白二十多年，何曾染过尘埃？
　　“没关系，我再擦一擦。”少女认真地道。
　　过了好一阵子。
　　他忍不住问：“现在呢？”
　　顾明珠还算满意地点头：“晕开了。”看不清楚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仿佛合成了一条。
　　厨房中的香气不停的飘散出来，躲在东屋里的吕光捂着乱叫的肚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要出去打猎，娘连夜给爹烙肉饼的事来，他就像这样缩在被窝里，等着娘叫他：“来吧，你也吃一张。”
　　不知道一会儿厨房里的蒋师妹，能不能唤他们去吃？他饿了，想必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也都饿了。


第401章 顺利
　　张家在京中的小院里一片宁静。
　　申氏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方才迷迷糊糊中她梦到了严参，开始她还觉得很高兴，就像阔别已久的故人，如今终于的见一面，等到严参走到跟前，她才想起来严参早就死了。
　　眼前的严参身上开始淌血，殷红殷红的血像泉眼一样从他双臂和脖颈处涌出，她正要转头逃走，忽然眼前的严参变成了她的二叔和大哥。
　　申氏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她瑟瑟发抖地蜷缩成一团，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向身边看去，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了。
　　申氏从床上坐起来，外面侍奉的丫鬟听到动静忙端灯进门侍奉。
　　申氏问过去：“老爷呢？”
　　丫鬟禀告：“老爷丑时末就去了书房。”
　　申氏做了这么一个噩梦，她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穿上衣衫带着下人前去书房。
　　敲响了书房门，里面传来张大老爷的声音：“是谁？筱娘吗？”
　　申氏应了一声，走进了屋子，只瞧见张大老爷桌子上都是书本和信函，最上面一封是大哥没有出事前给老爷写的家书。
　　申氏知道老爷在为二叔和大哥想法子，申氏不禁鼻子一酸眼泪就要落下来。
　　张大老爷忙上前安慰：“你别急，我在想法子，天一亮我再去拜访兵部左侍郎郑大人，郑大人才入仕那年不慎在文书上犯了错，还是岳父替他说了话，否则他会被罢免官职，就算投桃报李，总要他替申家说说话。”
　　申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老爷别去了，郑大人不过就是兵部左侍郎，上面还有谭定方压着，郑大人就算不怕得罪上峰肯为我们说话，可谁又会听郑大人的？”
　　申氏说完就小声的哭起来：“二叔和大哥走错了路，恐怕是救不得了，我方才还梦到他们……死了。”
　　“你别哭。”张大老爷长长地叹口气，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申氏。
　　申氏道：“我现在只求能保住二哥和申氏无辜的族人。”
　　张大老爷一边拍抚申氏的后背一边道：“让我想想……定会有法子的，申氏在朝中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就这样束手待毙，岳父可是两朝首辅啊。”
　　申氏呆愣地坐在那里，就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我记得父亲曾说过，就算爬的再高，也难免不得善终，父亲去世时一直担忧这桩事，再三告诫大哥、二哥，二哥还好肯听话就在国子监任职，大哥他一心想要让申氏再出一位首辅，终于做到了礼部尚书，大哥以为离父亲还有一步之遥，可……岂止一步啊，大哥若是有父亲一半的缜密，也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现在族中上下都方寸大乱，老爷，我到底该怎么办？”
　　申氏紧紧地拉扯住张大老爷的衣袖。
　　“也许申家以后就要落在你肩膀上了，”张大老爷望着申氏，“你要有个思量，是为了二叔、大哥放手一搏，还是保住剩下的族人。”
　　申氏浑身一抖：“我……我不知道……我想要救二叔和大哥，可不能搭上整个申家，更不能连累了张氏，我二哥也是这个意思，他会出面为二叔、大哥奔走，老爷就暗中搭救，这样出了差错，我们还有退路。”
　　申氏看向张大老爷：“老爷就听妾身的吧！”
　　张大老爷抿了抿嘴唇：“贵妃将废储君的罪过怪在申家头上，我就怕贵妃非要斩草除根。”
　　申氏打了个冷颤，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再想个退路，我父亲留下一些关系，父亲说过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用，我就写给老爷，老爷想法子筹谋，老爷暗中帮衬一下申家，二哥与老爷一明一暗，是最稳妥的法子，二哥若是不成，还有老爷照拂申家，老爷对申家的恩情，申家定会记在心上。”
　　张大老爷眉头紧锁听申氏说着，半晌道：“可我毕竟只是申家的姑爷，只怕申氏族中长辈不肯听我的。”
　　申氏道：“这些年老爷没少帮族中做事，再说还有我呢。”
　　张大老爷走到书桌旁看着那封信函思量：“看来一时半刻我们不能离开京城，先让父亲拿下广州市舶司之职，等张家有了地位，才更方便帮衬申家，我们要打起精神，面对的可是贵妃娘娘。”
　　申氏心中说不出的愧疚，终究是申家连累了张家。
　　“你先回去歇着吧，”张大老爷看着申氏，“我还有家中的事务需要处置，做完就要开始动手帮申氏族中，申氏族里有许多生意都要先停下，有些铺子该卖就要卖掉，万一还有罪名压下来，恐怕这些财物就会被朝廷收走，这些银钱先握在手中，等风波过去了至少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老爷说的对，”申氏说完她起身向张大老爷福了福身，“那妾身就不打扰老爷了。”
　　申氏说着带着丫鬟向外走去，张大老爷看着申氏那娇弱的背影，成亲这么久她果然还有秘密瞒着他，申首辅留下的关系不止是明面上看到的这些。
　　等到申氏走远了，邱海走进来道：“大老爷，管事送消息来，说申二老爷又去找那些坊间人了。”
　　张大老爷眉宇一扬：“坊间人见了？”
　　邱海道：“开始不肯让申二老爷进门，申二老爷不肯走在门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坊间人才将人请了进去。不过，申二老爷出来的时候却依旧垂头丧气，申二老爷与申家管事说，坊间人不肯接这生意。”
　　也算是意料之中，张大老爷道：“贵妃和怀王府闹起来，谁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不过还是不能大意，免得坊间人偷偷查案。”
　　邱海应声。
　　张大老爷道：“明日父亲就会将战船的大图呈给朝廷，希望兵部能够采用这图，让船厂做造些船只出来，既然要开市舶司，就要保住海上太平，这些战船是少不了的。”朝廷拨了银子造船，他们才能从其中动手脚。
　　张大老爷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到现在为止都很顺利，有些事注定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
　　……
　　顾明珠回到屋子里，换下了衣服准备躺在床上睡一觉。
　　“咦，”宝瞳忽然发现端倪，“大小姐，您随身戴的荷包怎么不见了？”
　　“送人了。”顾明珠含含糊糊地道，那是她才新做的荷包，她很是喜欢，不过看在魏大人那么辛苦的份儿上，就送给了魏大人。
　　东西送出去她还是挺心疼的，强忍着才没有将荷包偷偷地拿回来。


第402章 有孕
　　清晨一缕阳光照入怀远侯府。
　　顾明珠又等了一日，柳苏终于有了消息送进来，一起递进院子里的还有包蜜饯子。
　　顾明珠先拿起一颗尝了尝，味道还是一如从前，不过咬到后面发现里面夹了核桃仁，吃到对口味的吃食，心情都更好起来。
　　相较而言，前些日子品香楼大厨做的蜜饯有失水准，顾明珠思量着脑海中浮现出魏大人手脚麻利做饭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脸颊有些发烫，她也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羊肉喝了几碗鸡汤，她的本意是给魏大人接风洗尘，最终她好像吃的更多，生怕魏大人太过惊诧，她解释了一句：“我平日里吃的没那么多。”
　　如果她胃口再大点，那锅鸡肉会半点不剩，事实上她还留了半只鸡给聂忱他们。
　　不过第二日她就觉得家中的饭菜不那么好吃了，母亲见状还请了郎中，她只得推脱是自己吃多了积了食。
　　她根本不是吃的太多，只是觉得魏大人做的饭菜比家中厨娘做得好吃，如果魏大人不做官也学着魏二老爷开几家酒楼，生意定会很好。
　　可惜魏大人的身份做厨子似是有些屈才，聂忱他们若是知晓魏大人是当今嫡子，只怕不敢去吃那锅中的鸡肉。
　　顾明珠坐在暖塌上，打开了柳苏送来的信函，之前聂忱就让人去查问申家的情形，现在申二老爷又给了一份名录，为他们缩小了范围，让坊间人查找线索更加容易。
　　当年严参得到这份名录时申氏还没有嫁去张家，既然张家在这桩案子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那么与张家有来往的人嫌疑会更大，她让聂忱带人先在名录中寻找符合这样条件的人。
　　张氏出嫁的时候，从申家带去娘家几个陪房，其中一个就是在申家上过族学的外姓人。
　　此人叫邱海，十三岁时入申家族学，今年三十岁，顾明珠看到这里不禁一怔，邱海十七年前去的申家，如果邱海是在那时候有意安插入申家的，那么那人有意布置了十七年。邱海的身份得以证实的话，三皇子和五皇子更不可能是幕后之人。
　　顾明珠收回思绪继续看下去。
　　邱海来自应天府，祖上是舵车匠人，邱海曾与村中先生识字，后来父母亡故，这才去申家做杂役，申家管事见他聪颖，就让他去族学中读书，后来邱海就做了管事，帮这申家料理一些买卖，八年前邱海就在应天府，张氏出嫁之后才随着张氏去了广州张家。
　　就从邱海的出身和他的行踪来看，他很像是修家说的那个船管事。
　　应天府有朝廷的船厂，邱海祖上是舵车匠人，出自应天府看起来合情合理，不过一个舵车匠人的子弟能被这样费心送进申家吗？
　　这个邱海身上是否有别的秘密？
　　邱海与谭定方一样，表面上看起来都没有任何问题，但他们背后必然有个很大的秘密，将他们紧密地勾连在一起。
　　魏大人让人查问谭定方的出身，一时还没有发现端倪，谭定方入仕已久，早就有能力能将自己的过去遮掩的严实。
　　谭定方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读书人，祖父一辈子止步于秀才，父亲中了举人，但家中贫困，谭定方的父亲没能走通关系由举人入仕，只能在乡间做了先生，幸好教子有方，谭定方考中了进士。谭定方入仕之后，去往容城任职，后来平定动乱有功，被赵老将军相中带入军中。
　　这看起来十分简单的身世和过去，皇上手中的龙禁尉大约也反反复复地查了许多遍，否则以皇上的猜疑之心，不会如此信任谭定方。
　　顾明珠想到这里将手中的信函丢进了暖笼，那烧起了火苗映入了她清亮的眼眸中。
　　谭定方能够手握重权，站在如此显眼的位置上，早就应该想到了朝廷会对他进行盘查，所以谭定方的出身也不容易被人看出蹊跷。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谭定方一样。就像她，为了自己的身份不被人知晓，在人前不能太过张扬，以免引人注意，所以她会扮作不起眼的医婆和蒋师妹。邱海是不是这样呢？要知道修家口中的“船管事”利用修家吞并了山东沿海所有的海贼，还能够驾驭二十丈有余的战船，有这样本事的人，会仅仅是个舵车匠人的子弟，申家一个小小的管事吗？
　　她最喜欢的就是揭开这些秘密，想到这些，刚刚从床上起身，还徘徊在身上不去的慵懒跟着一扫而光。
　　顾明珠从暖塌上起身：“已经辰时了，今日府中还要开宴席，我们要早些去准备。”
　　顾明珠穿好衣服，带着宝瞳向花厅中走去，帮着母亲管家之后，许多事做起来也就更加方便，就像今日宴请姻亲，她特意让人只会张夫人，请张夫人将娘家人一起带来宴席。
　　张家娘家人许久不曾入京，送帖子给他们也算尽了礼数，就是不知晓那个邱海会不会跟着申氏一起前来。
　　这可是个来顾家探听消息的好机会。
　　张夫人和申氏一起坐马车到了怀远侯府。
　　申氏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这才算勉强掩盖住憔悴的面容，可那一双眼睛中仍旧透着几分疲惫。
　　张夫人低声安慰申氏：“嫂嫂不要太难过，大哥不是还在想法子，未必就没有转机。”
　　张夫人说到这里目光一闪，脸上露出些许忐忑的神情：“我家侯爷平日不喜我问朝廷上的事，不过这次不同，等我这一胎稳住了，我就向侯爷去说，求侯爷定要帮忙疏通疏通。”
　　申氏听到这话，想想张夫人在子嗣上受的苦，不禁道：“难为你了，刚刚怀上身孕还要为我担忧这些。”
　　“嫂嫂是哪里的话？”张夫人道，“别说从前我们就要好，如今你做了我嫂嫂，就是我娘家的亲人，现在到了需要我的时候，我定然竭尽所能。”
　　申氏看向张夫人的肚子：“希望你这一胎能顺顺利利，最好能一举得男，如此一来，你再也不用被太夫人责难。”
　　张夫人将手放在小腹上，脸上是柔美的笑容：“我也希望能如此。”


第403章 贩卖侄儿
　　顾明珠带着管事妈妈在门口迎了张夫人和申氏。
　　见到那袭桃红色衣裙俏生生的少女，申氏不禁一怔，那少女眉眼梳舒展，看起来格外的清丽可人，尤其是脸上那抹笑容，平添了几分动人的光彩，让人看着忍不住跟着心生愉悦。
　　虽然之前张氏与她说过顾大小姐的病好了，可见到这样的顾明珠，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在闺中时就听闻顾大小姐病得厉害，怀远侯夫人为了照顾女儿都不肯出门走动，哪里想过顾大小姐会是这般模样。
　　顾明珠上前向张夫人行礼，然后看向申氏：“这位是张家嫂嫂吧？”
　　申氏点点头：“转眼的功夫没想到顾大小姐都这么大了。”
　　顾明珠莞尔一笑，几个人一起走进了顾家内宅中。
　　林夫人等在花厅里，见到张夫人和申氏，林夫人将二人请到椅子上坐下，林夫人先看向申氏：“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张大太太。”
　　申氏道：“早该来向夫人请安。”
　　“前两年我们不在京中，”林夫人道，“那时候珠珠病着，我也无心在家中设宴，现在好了，珠珠还能帮我，大太太在京中时可以常来与我说说话。”
　　申氏应了一声，不禁有些恍然，她娘家没有出事的时候，她身在广州也常常听说怀远侯府的消息，前段时间的战马案，她还听说是怀远侯为了向朝廷邀功虚报战马数目，就算能够保住爵位，恐怕再也不会被朝廷启用。
　　谁知道变化会那么快，怀远侯府好端端的，出事的反而是她的娘家。
　　林夫人又看向张氏：“这一路可累吗？原本不想让你过来，你偏不肯听。”
　　张夫人羞怯地微微低下头：“我没事，姨母不用担忧，眼下就是元宵节了，迟迟没来给姨父姨母请安，都是我不好。”
　　林夫人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什么都没有你这身子重要。”
　　没出三个月，按老辈的习俗说不能说出来，但定宁侯府一直没有一儿半女，崔祯又不信这些，也就没有瞒着林夫人。
　　林夫人吩咐管事：“张夫人的饭食都要让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来安排，免得你们不懂伤了夫人的身子。”
　　张夫人红了脸：“姨母想得太周到了。”
　　“不能不这样小心，”林夫人玩笑，“祯哥儿对这孩儿多看重，我若是照顾不周，恐怕他要与我拼命。”
　　张夫人羡慕地看和林夫人的肚子：“姨母就快生了，我什么时候能像姨母这般。”
　　“很快的，”申氏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口说话的机会，“转眼几个月就过去了，我生两个孩子的时候都这样。”
　　申氏说着将目光落在林夫人肚子上：“夫人这样肚子尖尖的，定是个男孩子。”
　　林夫人脸色红润，目光也格外清亮：“怎样都好，只盼着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申氏道：“夫人有福气，定会顺利。”
　　顾明珠在一旁不时地将目光投向申氏，申氏出身大族，无论言语还是礼数都十分周到，娘家出了大事，眉宇中不免露出些许忧虑，却拿捏得刚刚好，既能让人看出她的心思，也不至于会被厌烦。
　　申氏不像袁知行的夫人白氏，应该不是个太过愚蠢之人，不过她却放弃了严参选择了张大老爷，这与严参出身贫寒不无关系，说到底申家所谓的扶持寒门子弟，也是为自己招揽帮手，申家人自己从未曾正视过他们。
　　申家能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可惜的是严参。
　　顾明珠想着严参，看着申氏，只觉得通过她再次将两个人连起来，严参没了双臂却依旧高大挺拔，他与张老爷说话时，目光闪动，爽朗大笑的神情还是那般鲜活，他始终满腔热血一身正气，而眼前的申氏却也只能维持表面的华丽罢了。
　　还好严参没有为了申氏放弃那桩案子，即便最终为此而死，对严参来说也是值得的，当年他选了申氏，定然后悔。
　　顾明珠端起茶喝了一口，转头看向旁边的沙漏，父亲和魏大人也该准备好了吧，那宴席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
　　离怀远侯府不远的茶楼里，魏元谌向顾崇义行礼：“这件事就托付给侯爷了。”
　　顾崇义摇摇手：“算不得什么，从前我父亲统领过水师，手下几个副将子孙与我们家从未断了来往。葛副将的儿子葛镇宁就在漳州任海道副使，新岁葛镇宁从漳州回来，正好唤他去我府上叙话，不会引起旁人怀疑，如果你说的张家别有用心，会设法打听消息。”
　　顾崇义说完见魏元谌依旧站在旁边，回过神来：“魏三爷不必这样客气。”
　　“就是，”魏二老爷道，“都是一家人，谢来谢去不免见外，崇义啊，你也不用叫谌哥儿魏三爷，都是自家孩子，直接唤小名还显得亲近不是？”
　　魏二老爷大咧咧地瘫在椅子上，腿有规律地抖索着，俨然一副老太爷的模样。
　　顾崇义懒得与这货说话：“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府了。”
　　顾崇义向前走去，椅子上的魏二老爷一下子弹起来，跟屁虫似的就贴了上去，两个人下了楼，骑马一起前行。
　　顾崇义面色不虞转头看向魏二老爷。
　　“你就没想过重掌水师？当年老侯爷在海上可是叱咤风云，上了岸之后水土不服，这才吃了败仗，”魏二老爷挤了挤眼睛，“说句实话，葛镇宁上疏朝廷，反对现在重开市舶司，这其中是否有你的意思？关掉市舶司多年，沿海卫所也疏于操练不似从前，亮剑之前总要先打磨锋刃。”
　　顾崇义听到这里，勒住了马，魏从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一点都不傻，他想听听魏从智是否还有其他见解。
　　魏从智接着道：“谭定方拿下了都察院副都御史申同怀，以他兵部尚书的身份，正好出任右都御史，眼下正值朝廷要开设市舶司，必然要在沿海派遣海道，这海道隶属于都察院，本是朝廷安插在沿海卫所的手眼，谭定方全都安插成自己的人手会如何？”
　　顾崇义最担忧的正是这点，现在被魏从智点了清楚，看来魏家早就看到了这一步。
　　海道是魏从智的人，沿海卫所都会被那些人掌控，也就是说大周的水师都会落入谭定方等人手中。
　　魏从智看着顾崇义：“真的弄到这个地步，就算崇义你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魏从智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多亏我侄儿厉害，事先发现了苗头，还有机会加以破解。”
　　这话说的有道理。
　　顾崇义颔首。
　　魏从智眼睛雪亮：“你也觉得谌哥厉害吧？这世上将才不少，帅才难得对不对？”
　　顾崇义还没有完全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魏从智道：“那我家谌哥算不算帅才？”
　　“算。”魏三爷才智机敏，的确常人难及。
　　魏从智接着道：“那有这样的后辈，侯爷可欢喜？”他这样大力贩卖谌哥，大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他在这上面花费的心思，可比得上品香楼的招牌菜还要多。


第404章 邹襄的恨意
　　一片雪花从天而降落入顾崇义领子中，顾崇义打了个冷颤清醒过来，眼前的路好像都要被魏从智带偏了，魏从智想要做什么？
　　顾崇义乜了魏从智一眼，魏从智脸上得意的表情，看得他很不欢喜，顾崇义手一挥，头顶上挂着的花灯立即落下来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魏从智的脸上。
　　听到“哎呦”一声，顾崇义头也不回地将魏二老爷抛在了身后，片刻之后他听到魏从智道：“崇义，我刚念叨我大哥，这灯笼就掉了下来，我大哥显灵了。”
　　顾崇义后悔，他怎么没有将那挂着灯笼的杆子打断，看魏从智还有没有别的说辞。
　　背后继续又有魏从智的声音接着道：“崇义，这是缘分啊，我觉得我大哥的意思是，往后我对你要向对他一样，我大哥第一次显灵……呜呜呜……”
　　顾崇义一口气闷在胸口，好悬没从马背上掉下来，这人还能厚颜无耻到什么地步？这人就像一个黑洞洞的深渊，总让人看不到底儿。
　　顾崇义夹了夹马腹，只要他跑得快，就不用陪着魏从智丢人现眼。
　　顾崇义撇下魏二老爷，一路回到了怀远侯府，抬眼就看到了刚到府门前的崔祯。
　　“来了？”顾崇义翻身下马，“听说你去安济院看伤兵了？”
　　顾崇义说完向府中看了看：“崔渭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崔祯道：“朝廷派了差事，让崔渭去大同抚恤伤兵，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抚恤伤兵这样的差事，都要派给将要上任的将军，朝廷这是要升迁崔渭了，顾崇义再次看向崔祯，只见崔祯神情沉着而镇定，顾崇义才安心地点点头，看来崔祯早就准备好了。
　　崔渭不走正路，不管落得什么结果都是罪有应得，可怜了崔祯，一年之中舅舅、母亲、弟弟全都与他对立，现在也唯有内宅能给他些安慰，不过张家……
　　顾崇义心中叹口气，魏元谌怀疑张家和张夫人，这样的时候他虽然不忍心与崔祯说，但也要适当提点几分，崔祯在外带兵多年，这些担当还是有的。
　　顾崇义道：“你岳丈要去广州市舶司任职，可寻你帮忙疏通？”
　　崔祯目光微深：“我常年带兵在外，只管边疆战事，朝廷任免之事不该我去询问。”
　　好在崔祯还有自己的一定之规，顾崇义颔首：“你明白就好，张家在广州多年，有许多事想必你并不清楚，既然不知晓，也不要因为姻亲的关系就踩进去。”
　　崔祯表情微凝，不过很快就被他消弭于无形：“姨父不赞成朝廷开海？”
　　到底是统帅几十万大军的人，从他只言片语中就看出他的心思，顾崇义没有点头：“先进门，得了空再慢慢说。”
　　顾崇义前往主屋换衣服，管事前来请崔祯去堂屋，崔祯正要跟着向前走去，就瞧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翠竹林外徘徊，那是邹襄。
　　崔祯吩咐管事道：“我在园子里走走，一会儿自己去堂屋。”
　　管事应了一声退下，崔祯这才放轻脚步走向邹襄，邹襄站在青石板路上，一双眼睛盯着内宅的方向，小小的身体紧绷着，缩在灰鼠皮氅衣里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崔祯皱起眉头，他是习武之人，对这样的动作太熟悉了，光是看一眼邹襄的背影他就知道，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有很重的杀机。
　　他本来还觉得邹襄是个可造之材，怎么才这么大就如此暴戾，这孩子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崔祯又向前走了两步，就看到了邹襄不远处跟着的管事妈妈，崔祯心中稍安，看起来侯府对此早有准备。
　　到底是姨母，心细如尘，事先让管事妈妈照看着，如此一来邹襄也惹不出大祸。
　　管事妈妈也发现了崔祯，忙蹲身行礼，崔祯摇了摇头，示意让管事妈妈不要上前，交给他来处置。
　　崔祯想要看看邹襄到底会做些什么，以他的身手远远跟着更不易被邹襄发现。
　　管事妈妈向后退去，渐渐走出了崔祯的视线。
　　崔祯忽然发现，怀远侯府的内宅与崔家的内宅差距很大，管事妈妈不但懂礼数，而且十分机敏，看得明白眼下的情势。
　　没想到姨母快要生产的，还能将内宅打理得这样井井有条。
　　邹襄站了一会儿，似是拿定了主意，抬脚向前走去，那正是女眷们聚在一起的花厅。
　　邹襄呼吸略有些急促，他握紧了匕首，手心中满是汗水，养母的病忽然重了，他听郎中说，养母的日子要数着过，能撑过这个月已是最好的结果，忽然之间他觉得孤零零的一个人无处可去。
　　不如杀掉仇人，跟着养母一起走，于是他提起了匕首准备去内宅中，可是走到翠竹林外，他又想起了顾大小姐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顾大小姐的笑容就像一簇火苗在他胸口慢慢化开。
　　迟疑了好久，邹襄还是拿定了主意，他快步向内宅中走去，他就是一条命，没什么可怕的，反正他最亲的人都不在了，他还要陪着养母一起走，免得她孤单，他也孤单。
　　养母答应好他永远不离开，不也是做不到？既然大家都做不到，他也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话。
　　邹襄穿过宝瓶门，身边走过几个下人向他行礼，他草草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还没有到花厅，他却看到几个人影在园子里走动，邹襄一颗心如同擂鼓般快速地跳起来，女眷们在园子里赏梅花。
　　邹襄义无反顾地向几个女眷走去。
　　崔祯眉头皱得更深，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冲着女眷而去，难不成邹襄想要害姨母？姨母肚子月份大了，若是受了惊吓后果不堪设想。
　　崔祯加快了脚步。
　　就在邹襄离女眷越来越近时，崔祯突然发现邹襄的目的好像不是姨母，而是……张氏。
　　邹襄与张氏有什么恩怨？
　　邹襄将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截，抿紧了嘴唇，加快脚步奔着张夫人而去。
　　崔祯见状就要上前阻拦，却在眨眼的功夫，一个轻盈的身影先他一步站在了邹襄面前伸手牢牢地将邹襄抱在了怀里。


第405章 杀了她
　　顾明珠听到管事妈妈的禀告，紧接着就瞧见邹襄跑过来，邹襄神情果决，小小的身子冲着张氏而去，那一刻顾明珠就猜到邹襄要做什么。
　　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顾明珠推了一把宝瞳，让宝瞳遮挡住母亲和张氏等人的目光。
　　她快走几步上前拦住了邹襄，她矮下身挡在邹襄的前面，将邹襄手中出鞘的利器遮掩在袖子下，紧接着她肩膀一疼，一块石子狠狠地撞在了身上。
　　那块石子是崔祯丢出来准备打掉邹襄手中利器的。
　　石子的力气不小，让顾明珠有些猝不及防，一下子疼的额头上冒出汗水。
　　一切发生的太快，一直在说话赏梅的林夫人和张夫人、申氏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个人转过头时只见珠珠弯腰将邹襄抱住了，旁边的宝瞳道：“邹家爷小心点，您差点摔倒，多亏大小姐手疾眼快将您护住，大冬天的摔这一下可是要疼得厉害。”
　　宝瞳话说得轻松，却一脸担忧地望着顾明珠被打中的肩膀。
　　邹襄愣在那里，没想到顾大小姐会突然走过来，他想要挣脱顾大小姐，却发现手被顾大小姐攥得死死的，他抬起头迎上了顾大小姐那双清澈的眼眸，顾大小姐轻轻地向他摇了摇头。
　　然后顾大小姐就笑起来，笑容如同头顶的朝阳，她温声道：“邹襄，族姨母身子怎么样了？郎中说她这两日要好好静养，我就没让人去请她过来。”
　　邹襄觉得自己力气很大，却不知为何一时无法从顾大小姐手中挣脱，他握着的匕首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他握着匕首的手用了用力，就看到顾大小姐皱起眉头。
　　邹襄这才意识到什么，不禁低头去看，只见那利刃完全送进了顾大小姐的衣袖之中，邹襄顿时一阵慌乱，心要从嗓子口跃出来，他忽然没有了力气，他也不敢再用力了，恐怕会伤到顾大小姐，他不想伤害大小姐。
　　邹襄脑子里如熊熊火焰般炙热燃烧的仇恨，也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凉了半截，虽然还有滚热的温度，却只能烫着他自己，再也烧不到别人了。
　　邹襄眼睛一红松开了手，整个人剧烈地喘息着，身子也跟着瑟瑟发抖。
　　顾明珠轻轻一推，那匕首就消失在她的袖口里。
　　邹襄咬住嘴唇，脸色苍白，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听到身边有人道：“侯爷。”紧接着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他的影子牢牢地压住。
　　邹襄身子又是一僵，他转过头看到了崔祯，定宁侯怎么也在？他方才却没有瞧见，但定宁侯必然瞧见了他在做什么，定宁侯会怎么做？打死他吗？
　　邹襄在这一刻挺直了脊背，倔强地看了崔祯一眼，可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崔祯那双低沉的眼眸中，似涓涓细流面对汹涌的江水，转眼就被吞没，邹襄彻底愣了。
　　崔祯神情复杂，目光先扫过邹襄，然后关切地落在顾明珠身上，他丢出去的石子打中了珠珠，那力道他心中很清楚，别说一个柔弱的女眷，就算换了男子也要疼上半晌，他以为珠珠会疼得哭一场，却没想到珠珠神情平静，就像是没有被打着似的，依旧笑着与邹襄说话。
　　珠珠这是在保护邹襄，不想旁人看出邹襄的异样。
　　崔祯本要将邹襄的意图直接揭穿，看到珠珠这般，料到和其中有他不知晓的内情，暂且压住了疑惑和怒气，只是看着邹襄道：“下雪了，难免地滑，要小心着些。”
　　邹襄有些诧异，不知道为什么定宁侯也没有揭穿他，半晌他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说完话，崔祯和女眷们互相见礼。
　　顾明珠将邹襄扶正：“我让厨房做了鲈鱼，还炖了锅子，一会儿就送去族姨母屋里。”
　　邹襄情绪依旧没有平复，就被顾明珠拉着走到张夫人和申氏面前。
　　“你向张夫人和张家嫂嫂行了礼就会去照顾族姨母吧！”
　　邹襄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些，然后他就如一只木偶般顺着顾大小姐的意思规规矩矩地拜见了众人。
　　林夫人发现邹襄的异常，却以为邹襄的情绪是因为邹林氏，低声安慰道：“好好照顾你母亲，晚些时候柴老御医会来给你母亲诊脉。”
　　邹襄声音微微发抖：“多谢姨母。”“母亲，”顾明珠道，“我送邹襄回去，再去看看族姨母。”
　　林夫人点头：“去吧！”
　　张夫人始终看着那邹襄，她总觉得方才的气氛有些奇怪，正要说话，就听身边的林夫人道：“邹襄这孩子也是可怜，从小被亲生父母送给人伢子卖了，多亏了邹林氏疼他，谁知道邹林氏病得厉害，眼见也熬不过这个月，也难怪他这般模样。”
　　张夫人道：“之前看到族姨母觉得她精神尚好，这才过了个年怎么就……”
　　林夫人叹了口气：“我会再找几个好郎中进府，希望能让她病情好转些。”
　　林夫人说完话，就吩咐管事妈妈：“让厨房摆宴吧！”
　　崔祯向林夫人：“我去寻姨父一起前去。”
　　看着崔祯急匆匆离开的身影，林夫人摇摇头：“大过年的，他们整日里还是那么忙。”
　　张夫人笑道：“倒是比在大同时好多了，至少能天天见到。”
　　林夫人带着女眷去花厅，顾明珠拉着邹襄一路去邹林氏住处，走出了宝瓶门，眼见身边没了旁人，顾明珠低声道：“邹襄，你想要杀了定宁侯夫人？为什么？”
　　邹襄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顾明珠望着邹襄：“你以为杀了张夫人，你就会高兴，族姨母也会欢喜吗？”
　　邹襄依旧不说话，手臂抖动得更加厉害，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她不是好人，她该死。”
　　“那也不该你来杀，”顾明珠道，“朝廷还有法度，不管是谁真的有罪，就该让朝廷依法处置。”
　　邹襄摇头：“不会的，朝廷不会管，命贱之人死了就白死了。”
　　邹襄摇着头，耳边都是邹林氏病中呢喃的这句话，命贱之人死了就白死了，他正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
　　“东宫太子犯了错照样被废了储君之位，更何况旁人。”
　　邹襄望着顾大小姐。
　　“你告诉我，你与张夫人到底有何仇恨？”
　　“她，”邹襄哆嗦着嘴唇，“她害死了我母亲。”


第406章 你的儿子
　　邹襄此时此刻面目狰狞，完全不像个小孩子。
　　顾明珠道：“你母亲是谁？你可见过她吗？”
　　听到顾大小姐这话，邹襄一下子愣住了，他没见过母亲，连她生得什么模样都不知晓，他只是听养母说起过，母亲是一个温和又聪明的人，如果母亲在他身边定会好好疼他。
　　邹襄的泪水要从眼睛里淌出来，他坚持着，让泪水倒灌会嗓子里，然后竭力地吞咽下去，一双手紧紧地攥着，攥得骨节青白，这就是他一个四岁孩子能用的所有力气。
　　“如果不是被她杀了，我就有母亲了，”邹襄嗓子沙哑，“母亲是因为我才死的，我恨她……”
　　邹襄说的不清楚，但顾明珠却已经很明白，告诉邹襄这些的是邹林氏，想要弄清楚来龙去脉，就要去问邹林氏。
　　顾明珠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崔祯，果然崔祯大步向这边走来。
　　邹襄看到崔祯出现，瞳仁紧缩，整个人僵在那里，又是愤恨又是害怕还有一种故意疏离的情绪裹藏在其中。
　　顾明珠拉住了邹襄冰冷的手，无声地给他一些安慰。
　　崔祯走到邹襄面前，多年出入军营的人，越是遇到事反而越冷静，神情也就更加威严，这样的崔祯就像是一柄将要出鞘的剑，锋芒毕现，虽然他努力去遮掩，想要态度更加柔和些，看在邹襄眼里却还是来势汹汹。
　　邹襄虽小却一点都不想在崔祯面前示弱，他牙齿打颤却还定定地与崔祯互望。
　　这一瞬间看在顾明珠眼睛里，觉得崔祯、邹襄两个人的神情是那么的相似。
　　“带着我去见你养母，”崔祯道，“我会将事情弄清楚，如果张氏真的害了你母亲，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崔祯说着去拉邹襄，邹襄却一把将崔祯推开，显然是不肯听从崔祯的安排。
　　一个小孩子如何是崔祯的对手，崔祯拉住了邹襄的手臂：“你不是想要报仇吗？既然有本事杀人，就别怕将事情说清楚。”
　　“我不怕，”邹襄瞪圆了眼睛，“但我不与你说。”
　　邹襄说着用脚去踢崔祯，崔祯从来没与这样的小孩子纠缠过，他一只手就能压得死死的小东西，手脚并用地向他身上踢打，喊叫的声音越来越大，照这样下去这里发生的事，园子里的人就会全知晓了。
　　崔祯微微用力提起邹襄，夹在了胳膊底下，邹襄用尽了所有力气，甚至一口咬在崔祯手臂上，崔祯就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似的，没有半点的反应，邹襄愕然，此时他才意识到他和崔祯的差距。
　　崔祯看向身边的管事妈妈：“邹林氏住在何处？”
　　崔祯说完话，发现管事妈妈忙去看珠珠，这是要得到珠珠的首肯。
　　顾明珠点点头，管事妈妈这才向前带路。
　　崔祯走出几步，想起一桩事，转头将目光落在顾明珠身上：“被石子伤得如何了？”
　　顾明珠摇头：“没事。”
　　崔祯接着道：“这孩子手中的利器也没弄伤你？”
　　顾明珠道：“没有。”
　　崔祯这才放心，转头跟着管事妈妈向邹林氏的院子走去。
　　宝瞳上前想要检查顾明珠的伤，却被顾明珠伸手阻止：“不用看了，我没事，让人将这里的情形告诉父亲和母亲，让父亲、母亲放心，这边有管事妈妈看着不会出事，但也不要在张家人面前露出端倪来。”
　　早些让张家有了准备会打草惊蛇，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崔祯将这一切弄清楚。
　　宝瞳明白了，忙下去安排。
　　顾明珠抬脚跟着向邹林氏住处走去，其实她已经知晓答案，但她还是想听听整件事的经过，以便她对张氏和张家有更深的了解。
　　……
　　邹林氏晕晕沉沉地醒过来，守在她身边的丫鬟忙端水上前服侍。
　　邹林氏喝了几口，疲惫地重新躺回炕上：“襄哥儿呢？他去读书了吗？”
　　丫鬟道：“府上来客了，邹大爷去给客人请安。”
　　邹林氏点点头：“好，这样才好……”
　　邹襄能在侯府好好生活下去，邹林氏总算松一口气。邹襄母亲才过世的时候，她想让邹襄靠自己将来取了功名，将定宁侯府和张夫人踩在脚下，为他母亲报仇。
　　随着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仔细想想那就是痴人说梦，没有族里支持的子弟，再出色岂能及得上几百年传承的勋贵？
　　现在她要死了，脑海中所期盼的更不是襄哥儿大富大贵，只想要襄哥儿平平安安。
　　邹林氏刚想到这里，就听得门被人推开了，门口的婆子惊呼一声，紧接着是邹襄的声音：“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邹林氏吃惊地想要挣扎着起身，还没能坐起来就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崔祯夹着邹襄进了门。
　　崔祯在门外停下了脚步，却也没有将邹襄放下，因为他知晓怎么做事才更有效，更轻易地让邹林氏说出实话。
　　邹林氏焦急地道：“定宁侯……定宁侯爷……襄哥儿……怎么了？”
　　听到邹林氏的呼唤，倔强的邹襄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
　　“啪嗒”一下落在了崔祯手背上，崔祯被烫得手指一缩，那泪水好似沿着皮肤腠理向他身体深处钻去，他心一软差点就将邹襄放下。
　　崔祯定了定神道：“我有话想问族姨母，请族姨母收拾好，我就带着邹襄进屋去。”
　　邹林氏额头上起了层冷汗，崔祯态度强硬不容置疑，难不成是知晓了什么？“侯爷……是不是……邹襄惹您不高兴了……他是个小孩子，请侯爷看在我的份儿上，不要……”
　　邹林氏话还没说完，邹襄嘶吼着道：“你不要求他，就算他打死我，我也不想你求他。”
　　听到这话，邹林氏更加慌张起来，整个人差点就从炕上掉下来，幸好身边的丫鬟上前搀扶。
　　邹林氏道：“侯爷……为何打死你？你不要胡说……”
　　这次邹襄还没说话，崔祯冷冷地道：“他说的没错，这么小的孩子都要杀人，是不该留着。”
　　邹林氏胸口一滞，差点就要晕厥过去，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襄哥儿不会的……他不会……”
　　邹襄浑身的汗毛似是都竖立起来，尖声道：“他说的没错，我是要杀人，我要杀了张夫人，还要杀了他，将他们都杀死，我就陪着您一起去见母亲。”
　　邹林氏听着外面崔祯和邹襄的话，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头顶上的天好似一下子塌陷，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她仿佛能看到邹襄被人打骂的情形。
　　“您不能杀襄哥儿，”邹林氏张开嘴，就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嘴唇开合半晌才发出声音，“您不能杀襄哥儿，他可是您的骨肉，您的孩儿啊！”
　　邹林氏说完这些，身子一沉彻底昏死过去。
　　“快……快来人啊……”
　　屋子里丫鬟惊慌地呼喊，胳膊下的邹襄就像疯了似的踢打他，崔祯却觉得那些似是离他都很远，唯有邹林氏的话如此清晰地响彻在他耳边。
　　“他可是您的骨肉，您的孩儿啊！”
　　崔祯手一松，邹襄顺着他的手臂掉在地上，然后那小小的身影闯入了内室中。
　　崔祯想起邹襄手握弓箭时的模样，眉宇间的神态让他入眼十分的亲切，因为与他小时候有些相似。
　　所以，邹襄是他的孩儿？他的孩儿为何会流落在外，冠上邹家的姓氏，这般仇恨张氏和他？
　　崔祯半晌都没回过神来，随着邹襄的哭喊声，眼见屋子里愈发混乱，一个人影快步从走进来。
　　用清脆的声音道：“将侧室里的药箱拿来，再打一盆温水。”
　　一个纤细、娇小的身影径直走入了内室，这一刻下人不再慌乱地团团转，邹襄的哭声也止住了。
　　“邹襄，族姨母没事，只是一时情绪激荡，我用了针她就会醒来，一会儿族姨母好了，你要好好说话，不可再那样让她为你着急，知晓了吗？”
　　所有的烦乱就在这一瞬间平息下来，就连崔祯脑子里也恢复了清明，他依旧站在原地，似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手拨开云雾，将一切理得清清楚楚。
　　而他这么多年，身处在纷乱的宅院中，就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只手，能帮他赶走烦扰。


第407章 厉害的张夫人
　　炕上的邹林氏慢慢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顾大小姐清丽的脸庞。
　　“姨母，”顾明珠道，“你休息一会儿再说话。”
　　邹林氏点点头，将目光落在邹襄脸上，邹襄脸上满是泪水，但他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哭出声来。
　　邹林氏再将目光放远，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崔祯，所以方才并非是噩梦，而是她担忧的事成真了。
　　崔祯看着珠珠将银针收好，又将用黄酒化开的密药喂给了邹林氏，然后特意将炕边的位置让给了邹襄。
　　今日的珠珠委实让崔祯觉得惊讶，从前他以为珠珠那般娇弱，以后都需要别人的照顾，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恰恰是珠珠帮了他。
　　珠珠能做到的事，他却做不到。
　　沉静了片刻之后，邹林氏望着邹襄：“你真的去杀人了？”
　　邹襄点了点头。
　　邹林氏满脸失望挥起手，只听“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打在邹襄脸上，邹林氏又抬起手，这次没有挥向邹襄就垂了下去，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舍不得。
　　“母亲，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小小的邹襄垂着头，脊背弯起，缩成一团。
　　邹林氏因为重病变得蜡黄的脸色，此时更为难看。
　　“姨母，”顾明珠道，“这怨不得邹襄，这其中也有您的错。”
　　邹林氏惊诧地看向顾明珠。
　　顾明珠道：“您按照自己的想法，将事实告诉邹襄，又为他选择了日后的路，但您没想过邹襄心里如何思量？他没有了母亲，再失去了您这样也养母，剩下的就是压在心头的仇恨，您还能要求他怎么做？
　　他不过是个孩子，对他来说重要的只有身边的亲人，亲人没了，他再报了仇，他也就可以安心地与您一起走了。”
　　邹林氏没想过邹襄会这样思量，她怔怔地望着邹襄，颤抖的手落在邹襄手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更咽地道：“襄哥儿你是这样想的？你怎么那么傻，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死以后，你好好在顾家，侯爷、夫人会给你一口饭吃，等你长大了就能有自己的家，你怎么不听呢？”
　　“我不想，”邹襄道，“活着没什么用处，我与母亲一起走。”邹林氏呼吸似是都停滞了，半晌才哭出声：“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忘了你母亲如何将你生下来的？她为了你拼了性命，你却说活着没什么用处，你这个竖子我打死你算了。”
　　邹林氏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再打邹襄一下，反而将邹襄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崔祯静静地看着邹林氏和邹襄，他努力地回想在哪里见过邹林氏，直到现在他隐隐约约想出个大概。
　　崔祯等邹林氏哭声小了一些才道：“族姨母帮我母亲在陕西管着一处宅子。”
　　邹林氏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点点头道：“侯爷想起来了。”
　　崔祯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向邹襄：“我记得我与母亲一起回林氏族中时，在那宅子里住过。”
　　那时张氏小产，母亲心中不快，于是从林氏族中选几个丫头来给他做妾室，他开始不肯，推拒了几次，后来耐不住母亲一遍遍地在耳边说道，他也就收了个丫头，他依稀记得那丫头生得很温婉，颇懂礼数，还算是得他的心。
　　母亲将那丫头带回了京城，他知晓张氏会安排妥当，也就没有再理会这件事，直接回去了大同，再后来，他匆匆忙忙回了一趟京城，听说了妾室孙姨娘怀了身孕，一个丫头伺候不周让孙姨娘小产了，孙姨娘将那丫头打了一顿，那丫头惊惧中自己上了吊，尸身被人抬出去埋了。
　　难道邹襄是孙姨娘的孩子？不对啊，他许久没去后院，但孙姨娘还好端端地在侯府之中。
　　这时候邹林氏的声音响起来：“侯爷想不起来她是谁了吧？她叫姚清，我那年跌断了腿，多亏清丫头在身边侍奉，我很喜欢她，谁知道你母亲来了族中，看准了清丫头，说她的身段好，好生养，就算生不了儿子，生个女儿为侯府冲冲喜也是好的，我自以为在你母亲面前能说上话，却被你母亲怪罪，说我不懂得恩情，枉她待我如此好，既然是我看中的人，她还能薄待不成？
　　你母亲拉着清丫头说了许多话，清丫头竟然被说得动了心，我知道清丫头的心思，她家乡在大同，父亲就是在鞑靼入侵时死于战乱中，她钦佩侯爷您，觉得侯爷您是个英豪，答应只要侯爷喜欢她，她愿意去京中。
　　那姨娘可是好做的？我盼着这事不成的，没成想侯爷那晚吃了酒，偏留下了清丫头。
　　后来清丫头跟着你母亲去了京城，我再见到她时，她大着肚子，手脚满是冻疮，一路乞讨着回了陕西，由于她之前受了伤，又如此奔波，几乎耗尽了全身的气血，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听清丫头讲在京中的经历，这才知道您的夫人张氏，空有贤良名声在外，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清丫头说被人帮衬也算是死里逃生，她再也不会回侯府，更不让她的孩儿被侯府知晓，否则必然逃不过张夫人的毒手，我这才将她安置在乡下，又请郎中前去给清丫头诊治，可……太迟了，清丫头身体太过虚弱，生下孩子没出月子就去了。”
　　邹林氏说着看向邹襄：“清丫头去了后，我托人养着襄哥儿，又依着清丫头的意思，没有告诉任何人襄哥儿的父亲到底是谁，从人伢子手中转了一圈，将襄哥儿正式接到我身边。”
　　邹林氏想到清丫头的经历，再次抬起头来：“侯爷是不是也想知道清丫头是如何死里逃生的？那要从张夫人那歹毒的计谋说起，若非清丫头亲身经历，真的很难想象，您的夫人张氏居然那般厉害。”
　　崔祯眼睛一缩，脑海中却是张氏温婉的模样，他没有打断邹林氏的话，让邹林氏继续说下去。
　　邹林氏道：“清丫头随着你母亲到了侯府之后，张夫人将清丫头叫过去仔细问了清丫头的身世，张夫人看似十分可怜清丫头，还与清丫头说，等侯爷您从大同回来就抬她做妾室，侯爷不在府中时不声不响地收了她，不免让她委屈，好歹清丫头也是林家带来的人，要让其他妾室知晓清丫头与旁人不同。
　　张夫人见清丫头伶俐，就让清丫头前去照顾孙姨娘。清丫头说，孙姨娘怀相不好，是因为有人夜里扮鬼惊吓孙姨娘。
　　清丫头亲眼看到那扮鬼之人跑去了赵姨娘院子里，这种事非同小可，清丫头就悄悄禀告给了张夫人，张夫人让清丫头不要说出来，如果下次再看到了扮鬼之人，就前去禀告。”
　　邹林氏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睛看向崔祯：“清丫头照张夫人的意思做了，张夫人带着人大动干戈前去孙姨娘院子里抓人，果然在孙姨娘院子里发现了一件白色长袍，侯爷可知这桩事？”


第408章 四条人命
　　崔祯仔细回想与姚清有关的过往，可他所知甚少，内宅每年都会闹出些事端，全由母亲和张氏出面打理。
　　张氏病在屋子中，所以都是母亲吩咐处置的，不过他得到的结果与邹林氏说的大相径庭，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邹林氏从崔祯脸上得到了答案，这位定宁侯对妾室之间的“争斗”显然不太在意。
　　邹林氏心中更是为清丫头不值，但既然她已经开了口，她就要说清楚，邹林氏接着道：“清丫头带着张夫人身边的管事在孙姨娘院子里发现了白袍，显然平日里孙姨娘看到的“鬼”根本就是人为的，管事妈妈开始审问院子里的下人，最终发现事发时赵姨娘身边的管事妈妈行踪诡秘，曾过去孙姨娘院子里，再加上清丫头曾见过那白影走入赵姨娘院子中，就等于定了赵姨娘的罪名。
　　听说那位赵姨娘很得侯爷您喜欢，在内宅中嚣张跋扈，还曾顶撞过张夫人，这次生出祸害侯爷子嗣之心，就算张夫人再温婉也不能饶了她。
　　赵姨娘也是个烈性的，只说孙姨娘陷害她，于是冲到孙姨娘身边，两个人扭打起来，结果孙姨娘动了胎气差点小产，你母亲大怒之下，命人将赵姨娘送去家庵，那赵姨娘心中不忿，就在离府之前自尽了。
　　清丫头看到赵姨娘的尸身被抬出来，整个人都被吓坏了，总觉得赵姨娘是因她而死，夜里她去拜祭赵姨娘时，刚好听到孙姨娘院子里的管事江妈妈说话，江妈妈请赵姨娘的鬼魂千万莫要缠着她，她也是听孙姨娘的吩咐行事，故意扮成鬼嫁祸给赵姨娘。
　　清丫头本就愧疚，听到这样的消息哪里还能忍得住，忙上前拉住江妈妈，要带江妈妈去见你母亲和张夫人，也是巧了，张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听到了动静，将清丫头和江妈妈一起带去了张夫人院子里。
　　江妈妈痛痛快快地向张夫人招认了嫁祸的经过，张夫人却不准她们声张，因为孙姨娘生产在即，侯爷的子嗣最重要，孩子是无辜的，总要等到孩子落地之后再惩办生母，于是找借口将江妈妈扣在院子里，让清丫头回去侍奉孙姨娘。”
　　邹林氏说到这里长长地叹口气：“谁知道那天晚上孙姨娘提前生产了，小儿生下来的时候还有气，可没过几个时辰就没了。”
　　崔祯就算再冷静，此时也不免面色深沉，他想起了自己夭折的那些孩儿，赵姨娘自尽，孙姨娘孩子没保住，他知晓这些消息的时候，也是半晌才缓过神来。
　　崔祯道：“孙姨娘提前生产是因为被人下了药，小儿死也是那药所致。”
　　邹林氏点头：“府中的管事很快就在清丫头的住处找到了那害人的虎狼药。”
　　崔祯道：“药并非姚清下的？”
　　邹林氏道：“清丫头从来没见过那种药，那天晚上她在值房中休息，任何人都能潜入她住处嫁祸给她。”
　　崔祯微微合上眼睛，将那些繁杂的情绪驱赶出脑海中：“姨母继续说吧！”
　　邹林氏道：“清丫头自然要为自己喊冤，总算等到张夫人前来，清丫头觉得自己有救了，不曾想她哪里是遇到了救命稻草，而是杀她的刀啊。”
　　旁边的邹襄听到这里神情激愤，眼眸被仇恨所淹没。
　　邹林氏握住了邹襄的手，喘息了一会儿才一鼓作气将后面的事都说出来：“张夫人与你母亲说，清丫头向她告密，是孙姨娘指使江妈妈假扮成鬼魂嫁祸给赵姨娘，但是她审问江妈妈，江妈妈拒不承认。
　　听到这里清丫头彻底傻了，因为张夫人是在说谎，江妈妈明明认了罪，怎么突然变成拒不承认了？
　　江妈妈喊冤说，清丫头这是在诬陷孙姨娘，目的就是要除掉孙姨娘和肚子里的孩子，她亲眼看到清丫头偷喝孙姨娘的保胎药，清丫头定是怀了身孕，如果除掉了孙姨娘，清丫头就是这府中唯一有孕的妾室，若能一举得男就是庶长子，依靠着庶长子就能一步登天。
　　清丫头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她一个小姑娘，第一次经人事，怎么也想不到这样就有了侯爷的骨肉，为了证实江妈妈的话，府里请来了郎中为清丫头诊治，郎中确定清丫头有喜了。
　　证据确凿，虽然清丫头怀了身孕但她害死了两条人命，崔家不能容她，任凭清丫头哀求，你母亲还是让人给清丫头灌下了打胎药，等清丫头小产后送她去衙门。清丫头刚知晓自己有了孩儿，就又被灌了药，想着孩子就这样没了，自己也担上杀人的罪名，万念俱灰，就将腰带拴在床头自尽了。
　　也是老天有眼，非要给她一条生路，崔家都以为她死了，谁知她还有一口气在，被带出去掩埋的时候正好赶上下雨，大雨将她淋醒了，她一把抓住了抬她尸身的杂役。那杂役叫耿四，耿四的妹妹也在内宅侍奉，他妹妹不小心跌伤了腿，还是清丫头每日为她上药给她送饭，耿四记得这些恩情，于是没有声张，等到其他人走了之后，他将清丫头放了，还给了清丫头银钱，让她快些离开。
　　清丫头投到一处农户中，求了些饭食挣扎着活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曾吐出一些打胎药，她肚子里的孩儿也保住了。
　　清丫头仔细回想整件事的经过，她从陕西来到京城时，张夫人曾让郎中为她诊脉，所以知晓她怀孕的人必然就是张夫人，所以她得出一个结论，张夫人利用她先害了受宠的赵姨娘，又杀了孙姨娘剩下的庶子，然后解决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张夫人眨眼之间算计了几条人命，这样的人岂是她能斗得过的？她拿定主意绝不会再回侯府，更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回去，她要凭一己之力将孩子养大，与孩子相依为命过日子。
　　可怜清丫头想得清楚，却还是命太薄，最终没能看着襄哥儿长大，无奈之下才将襄哥儿托付给了我。”
　　邹林氏说完望向崔祯：“我一直没有说出实情，一来是因为清丫头的托付，二来对太夫人和侯爷也有怨愤，就算是张夫人动的手，你们就没有半点错处吗？那未过门的周氏还不是被崔家所杀？让我将襄哥儿交给你们，还不如让襄哥儿做顾家的下人，抱着这样的心思我找到怀远侯府，证明我是来对了，怀远侯和夫人没有亏待我和襄哥儿，更没想过将襄哥儿当成下人看待。”
　　邹林氏目光和蔼地看着邹襄：“襄哥儿，你今日不该这样做，这世上有许多坏人，但也有很多好人，你想想侯爷夫人和顾大小姐，你就该好好活着。”
　　崔祯感觉到脸颊上一片热辣的疼痛，他的那些孩儿并非是真的夭折，原来都是死于他之手。


第409章 都是棋子
　　崔祯站在那里，看着邹林氏和邹襄半晌没说话。
　　顾明珠扶着邹林氏躺下，邹林氏的病情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将这些讲清楚耗费了不少气力，精神愈发萎靡，需要好好歇息，否则随时都可能会断了这口生气。
　　顾明珠低声道：“族姨母都说了，后面的事就交给大哥去查。”
　　邹林氏期盼地看了崔祯一眼。
　　崔祯这时候回过神来：“姨母说的耿四应该还在侯府，我会去问他，还有孙姨娘和当男入府诊脉的郎中。”
　　邹林氏点点头又将目光落在邹襄身上，邹襄嘴唇颤抖，半个身子伏在炕上，紧紧地握着邹林氏的手。
　　崔祯目光深沉地看了邹襄一会儿，这才转身向屋外走去，他需要仔细地想一想。
　　他与张氏成亲之后的那几年，大同军务繁忙，他的心思都在卫所上，家中内宅他是不关切，总觉得出不了太大差错，哪家不是这样过日子，只要约束妾室，不要有宠妾灭妻的事发生，嫡庶清楚，剩下的就是内宅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可比得上军务重要吗？
　　张氏是他的正妻，与定宁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平日里那般温婉，处处替他着想，生怕母亲不高兴，甚至不与娘家来往。
　　看在他眼中只觉得张氏是个不错的主母，却不知这背后藏着那么都腌臜，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就这样凭白折在她手里。
　　从山西回来之后，他整饬内宅，张氏也没有干涉，安插眼线，张氏也是一副任他由他的态度，他真看不出张氏有多大的野心，若非姚清死里逃生，谁又能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崔祯忽然觉得心窝一阵疼痛，如同被人一箭射中了似的，从前他对自己还算满意，威远卫、玉林卫、大同右卫包括保安堡、助马堡、拒门堡、镇河堡在内他接手的时候已经荒废，现在却兵强马壮，林寺真叛军也没能撼动半分。
　　他带着骑兵战阵向前，他的战棋鲜亮地在风中招展，面对再强的鞑靼铁骑，他也有战无不克的自信。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的足够好，站在人前如此荣耀，可现在他却羞愧难当，他彻彻底底地败了，不是败在敌军面前，而是败在自己手中，从父亲去世之后他的冷漠开始，害了太多人，他的妾室，他的儿女……
　　崔祯回过神时，天空乌云密布，被遮挡的透不过一丝光亮，邹林氏门前有人提着一盏风灯立在那里。
　　崔祯顺着风灯看过去，珠珠正在与郎中说话，两个人是在商榷邹林氏的病情。邹林氏说的很对，多亏她没有将邹襄带去定宁侯府，若是带去侯府，不会有这样的结果，邹林氏大约早就没了，邹襄……说不得会是什么境遇。
　　“定宁侯爷，”管事妈妈低声道，“我们侯爷在书房里等您。”
　　崔祯道：“花厅里怎么样？”
　　管事妈妈道：“您放心吧，我们侯爷说在书房里设小桌，要与您说说话，就不与女眷们一起了。”
　　这样就不会引起女眷的猜疑，崔祯点点头，这应该是珠珠吩咐下去的，方才在园子里姨母显然并不清楚邹襄前去做什么，也就不可能为他遮掩。
　　珠珠病重时姨母就说：“别看珠珠不能说话，但我觉得她什么都知晓。”
　　难道真的是这样，所以珠珠病好以后才能这么快就接过了内宅的事务，连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都能做得如此妥当，他的定宁侯府却四处透风。
　　崔祯思量着走入书房中。
　　顾崇义就站在屋子里，看到崔祯，他叹口气道：“坐下吧，先喝口水，静下心来。”
　　崔祯点点头。
　　等崔祯定定神，顾崇义才道：“你族姨母说的是不是真的？”
　　崔祯神情看起来一片平静，只是声音比往日略微低哑：“现在听起来八成是真的，那姚清是母亲才带去侯府的，她想要在内宅动手脚并不容易，如果她知晓自己怀了身孕，应该会立即告诉我母亲，毕竟当时她连一个妾室都不是，就算她有心机，隐瞒身孕是为了对付两个姨娘，死里逃生之后，她也应该想方设法地给我送信，至少能让邹襄进定宁侯府。
　　我身下没有子嗣，得一个庶子也会十分高兴，说不得会免了她的罪，来日方长，有邹襄在，她的处境总比流落在外要好的多，而且族姨母将当年的过往说得很清楚，提起了江妈妈、耿四这些人，如果说谎，在这些细节上会含糊其辞……”
　　顾崇义颔首：“难得你能这么快想清楚，当年若是能分出半点精神放在内宅，也不至于会出这样的差错。”
　　崔祯垂头不语，顾崇义第一次在这个叱咤风云的常胜将军脸上看到了悔意。
　　“许多事真的很奇怪，”崔祯半晌才道，“明明很讨厌那样的人，自己最终却变成了那种人。”
　　顾崇义不禁叹息：“真的属实，可怜了你那些妾室和夭折的孩儿。”
　　说到这里，顾崇义想及邹襄：“邹襄从小吃了那么多苦，那些伤害也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够抚平的。”
　　崔祯眼前浮现出邹襄愤恨的目光，在邹襄心中他不是父亲而是仇人，这样的鸿沟就像他看到母亲就想起死去的父亲时一样，他再清楚不过。
　　崔祯微微收拢了手，将自己从那种自我厌恶的情绪中挣扎出来，他让自己重新变得冷静、端凝，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去证实，很多问题需要他来处置。
　　崔祯抬起头继续道：“姨父与我说张家的事，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我想先听听这些，再仔细去查张氏。”
　　顾崇义向外看了一眼，今日宴席我们也有意要试试张家，今晚说不得就能有结果。
　　崔祯听到了重点：“姨父说的‘我们’指的是？”
　　顾崇义道：“张家的蹊跷还是魏三爷发现的。”
　　崔祯发现这一路走来，魏元谌总会先他一步，先是崔渭而后是张家。
　　顾崇义道：“我们怀疑张家与谭定方暗中勾结，是为了掌控大周水师，张家与申家结亲恐怕也是早早就安排好的一步棋。”
　　崔祯听着微微皱眉，申家是张家的一步棋，那他呢？他是不是？


第410章 上当
　　崔祯现在不愿意去仔细回想与张氏在一起的情形，既然想要弄清楚整件事的真相，就不能被庞杂的情绪所干扰。
　　可张氏进了门，对他又敬又畏，因为母亲再三退让的委屈模样，一幕幕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知道母亲做事有失公正，有意暗中帮衬张氏，在妾室和母亲前面给足了张氏脸面，却因为他时常不在府中，不能做的太过明显，免得母亲对张氏心生厌恶。
　　所以关键时刻，他都会不露痕迹地为张氏说话，每次前去大同时，都会让张氏暗中看着母亲。家里的这些关系虽然错综复杂，但是他与母亲还没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他想要顺理成章地将崔家内宅交到张氏手里。
　　姚清出事时，他从大同回来听说母亲带回府的丫头不安分，脑海中浮现的就是母亲动用心机的模样，若非母亲用手段，他也不会失去妾室和小儿。听说张氏稳住了大局，他就将管事叫过来问了问情形，这桩事就算放下了。
　　借着那次内宅的风波，他再也没有让母亲安排妾室在他身边，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张氏不算聪明，好在很懂得他的心思，做事又能恰到好处，他不想寻个长袖善舞，心思太多的妻室，就是怕她与母亲斗个没完，将内宅弄得乌烟瘴气。
　　他自以为很了解张氏，也是眼看着张氏刚嫁进来时温婉贤良，一味退让，这才让母亲将手伸到张氏的嫁妆上，张氏若是拿不出点主母的气势很难在侯府中立足，却没想到张氏比母亲心机更重。
　　母亲很容易就能被他看穿心思，而张氏……直到现在他依旧看不透，不知她是因为妒忌害人，还是另有别的打算，除了他知晓的这些，张氏还做了些什么？
　　难道他从开始就错了，眼看着周氏被弟弟所杀，将张氏娶进府中，所有的根源都是由此开始。
　　“侯爷，漳州海道副使葛镇宁葛大人来了。”
　　听到管事的禀告，顾崇义点点头：“将人请进书房里。”
　　崔祯看向顾崇义，四目相对崔祯就知道葛镇宁来府中是早就安排好的。
　　顾崇义道：“镇宁不是外人，祯哥儿你也留下来。”
　　崔祯应了一声，站起身随着顾崇义去迎人。
　　……
　　张夫人坐在花厅里，心中颇有些不安，她看向身边的管事妈妈，示意管事妈妈去打听消息。
　　说好的家宴，怀远侯和她们侯爷却不见了踪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之后管事妈妈来禀告：“怀远侯拉着侯爷在小书房说话，除了两位侯爷之外，侯府又来了其他人。”
　　所以这个意外有可能是因为突然有人造访？
　　“是谁？”张夫人趁着林夫人与申氏说话的机会低声问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道：“听说是什么漳州葛大人。”
　　许多官员的名字从张氏脑海中一掠而过，管事妈妈说的应该是漳州海道副使葛镇宁，此时葛镇宁来到怀远侯府是为什么？怀远侯还要拉着崔祯一起去说话。
　　张夫人几乎立即想到了，恐怕为的是朝廷重开市舶司，怪不得从怀远侯回到府里，气氛就有些奇怪。
　　不过除此之外，内宅里也动静不小。
　　张夫人道：“邹林氏那边可去看了？”
　　管事妈妈点头：“邹林氏恐怕不好了，那院子里时不时地就传出哭声，我亲眼看到侍奉邹林氏的丫鬟在偷偷抹眼泪，说是请了柴老御医前去诊脉，顾大小姐一直在那边照应着。”
　　张夫人点点头，这似乎能解释为何邹襄情绪失常，顾明珠陪着邹襄离开之后就没有回来。
　　珠珠是喜欢热闹的人，要不是有大事发生，不会连皮影戏都不看了。
　　知晓了这些，按理说她该松口气，可张夫人不知为何，心底里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夫人道：“侯爷有没有打发人来问我现在的情形？”
　　“问了，”管事妈妈道，“您忘了，侯爷方才遣人来过了。”
　　那是为什么呢？张夫人看向林夫人，难道是她多想了？其实自从知晓珠珠病情好转，开始帮林夫人打理内宅她就有些紧张，想想珠珠在山西陪着林夫人做的事，珠珠这一好，恐怕不简单。珠珠会不会与顾侯爷一样，是个惯会藏拙的？要不然怎么病情才好，就开始这样伸展手脚，她能看出来不少管事都听从珠珠吩咐，怀远侯府的掌事人好像突然换了，完全不是林夫人的手笔，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因此才会心慌，她得仔细梳理梳理最近发生的事，尤其是哪个邹林氏和邹襄，她得让人去林氏族中仔细问问。
　　“我们去主屋里说话，”林夫人向张夫人和申氏道，“这里太大不够暖和，还是坐在塌上自在。”
　　张夫人道：“不等珠珠了吗？”
　　林夫人叹息道：“珠珠在照应族姐，族姐现在的情形，有珠珠在我也能安心。”
　　几个人离开了花厅，管事妈妈禀告给顾明珠。
　　顾明珠吩咐道：“好好照顾母亲，看住了张夫人身边的人。”
　　管事妈妈离开之后，顾明珠带着宝瞳向前院走去。
　　父亲和崔祯、葛镇宁在书房里说话，葛镇宁还带来了一箱子东西，她猜测里面有海疆的舆图，还有大周和周围国家的战船、海船，葛镇宁此举是要“说服”父亲，向朝廷上奏，阻止朝廷匆忙开海。
　　不知道申氏带来的邱海会不会来。
　　顾明珠站在花墙后，身上的斗篷仿佛与簌簌白雪融为一体，借着花墙的孔隙，她向外看着。
　　书房外静寂无声，有几个护卫站在廊下，时间久了，不免觉得冷，几人轮流去屋子里取暖。
　　就在护卫换人时，一条影子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右侧的小夹道中，他的身手极为利落。
　　书房右侧室，摆放着葛镇宁让人带来的物件儿，那人影凑着向屋子里张望了一眼，然后缩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在偷听书房中的谈话。
　　顾明珠静静地望着那影子，敢在父亲和崔祯面前动手脚，足以证明偷听的人轻身功夫了得。
　　如果这人就是邱海，可见此人身份非同一般。
　　书房中的崔祯，眉头一皱，快走几步推开了门，他向书房周围看去，早已经人去楼空了。
　　崔祯关好门，看向顾崇义：“引来的是张家的下人？”


第411章 慌张
　　顾崇义看了一眼墙上的舆图，那舆图半遮半掩，如果对沿海不熟悉的人应该看不明白这舆图指的是哪里。
　　舆图旁边是战船的草图，不过战船也只是露出一个小角，非要十分了解沿海和船只的人还能看得明白。
　　而他们在书房中的谈话只说了上疏朝廷，请朝廷缓开海，并没有提及与舆图和船只有关的事。
　　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联想到这舆图和战船所指的意思。
　　顾崇义等了片刻，管事进门禀告：“方才是张大太太带来的邱海。”
　　顾崇义松了口气，心中更是赞赏魏元谌，真的都被魏元谌料中了，接下来只要盯住这个邱海，就会有大收获。
　　管事退下去，顾崇义看向崔祯：“这个邱海是张大太太申氏带入张家的陪房，曾在申氏族学里读书……”
　　屋子里的葛镇宁和崔祯顾崇义都信得过，而且接下来还需要他们帮忙，于是顾崇义将邱海可能是海贼的猜测说了。
　　葛镇宁道：“怪不得您让我拿战船的草图来。”
　　崔祯虽然对其中的来龙去脉知晓的并不多，但现在也能捋清楚，张家真的有问题，而且张家可能还是个重要的角色。
　　崔祯道：“我从山西回来之后，崔渭让我去拜见谭定方。”其实这些年兵部尚书谭定方一直都在有意拉拢他。
　　一开始他以为谭定方是皇上的亲信，如果谭定方与张家都在为幕后之人办事，那就说得通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目的就是要牵制他，得到驻守大同的兵马。
　　西北有林寺真，大宁有谭定方，再加上山西他的驻军，整个北疆就都落在那人手中。
　　现如今再加上沿海水师，已经有实力与朝廷一争高下。
　　崔祯沉默片刻道：“我先回到府中仔细查查张氏，到时候张家必然会慌张。他们谋划了那么久，突然事发必然会慌乱，就会露出更多马脚。”
　　事不宜迟，越早下手对他们越有利。
　　……
　　崔祯从书房中走出来，一路去往邹林氏的院子，本意是与邹林氏说两句话，邹林氏养育了他的孩子，付出不少的辛苦，可现在邹林氏病倒在床时日无多，他却又无法去感谢。
　　崔祯正想着，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送郎中出来，那小儿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不过很快邹襄就转过头不去看他，就像是没有瞧见他似的。
　　邹襄将郎中送出院子，果断转身回到了屋中，重重地关上了门。
　　崔祯如同瞧见了怨恨母亲的自己，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转身离开了园子。
　　邹襄站在杌凳上隔着窗子看那高大的身影越走越远，一双手紧紧地攥着，虽然养母告诉了崔祯他的身份，可他不想与崔祯有任何的关系，他不会去定宁侯府，更不会叫崔祯父亲，就算是死也不会向崔祯低头。
　　……
　　张夫人听到管事送来消息：“侯爷先回府去了。”
　　张夫人一怔，手足无措地从软塌上起身：“为什么，是不是府上有急事？”
　　管事摇摇头以示不知晓。
　　“这孩子，”林夫人不禁道，“怎么将你丢下自己倒先走了。”
　　说完这话林夫人安抚张夫人：“你别急，我让管事送你，下次我见到祯哥儿定会数落他。”
　　张夫人再也坐不住了，向林夫人行礼告辞：“我也回去瞧瞧，否则不能安心。”说着她有意看了一眼顾明珠。
　　珠珠正在与下人一起沏茶，脸上看不出任何蹊跷。
　　张夫人的心突突乱跳，恨不得立即跟上崔祯的脚步。
　　申氏也起身告辞。
　　林夫人将两个人送出了门，张夫人走得又急又快，申氏几乎跟不上：“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走路不可这样冒失……”
　　申氏的话还没说完，张夫人一把拉住了申氏的手腕：“嫂子，我心里有些乱，不如你与我一起回去看看究竟。”
　　申氏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张夫人那慌张的神情，心中不忍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将你送回侯府。”
　　张夫人与申氏一起上了马车，跟车的邱海向申氏禀告道：“我先回去禀告大老爷，免得大老爷等急了。”
　　申氏点了点头，马车一路向前驰去。
　　邱海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也跟着快步走出胡同，顾侯在书房中挂了山东海域的舆图，舆图所指的地方是朝廷开设的船厂，而舆图旁边挂着一张大船结构图，正是他们所用的战船。
　　怎么会这样巧合？难道顾侯和崔祯知晓他们利用朝廷的船厂造战船了吗？
　　他要立即将这个消息禀告给大老爷，邱海想着加快了脚步。
　　……
　　顾明珠扶着林夫人回到屋子，这才将邹襄的身世仔细告诉了林夫人，林夫人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没想到邹襄的经历如此坎坷，怪不得邹林氏不愿意让邹襄认祖归宗。
　　林夫人道：“刚刚你们就在做这件事？”
　　顾明珠点头道：“女儿亲耳听到族姨母说的。”
　　林夫人红了眼睛：“祯哥儿这孩子真是作孽。”她想要去看邹林氏，听到珠珠说邹林氏身子虚弱需要休息只好作罢。
　　顾明珠道：“母亲劳累了一天也该歇一歇，等明天族姨母好些了，母亲再去问细情不急。”
　　林夫人颔首，总算崔祯知晓了一切，等回去查了明白，也能还邹襄母亲一个公道。
　　顾明珠扶着林夫人躺在软塌上，林夫人才喃喃地道：“真是看不出来，张氏竟然这样心狠手辣。”方才她还从心里怜惜张氏，盼着张氏这胎顺顺利利。
　　回想这些年张氏留给她的印象，林夫人道：“这真的都是张氏做的？”
　　顾明珠等到母亲睡着了，带着宝瞳离开了主屋，将所有事安排好，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能是突然松懈下来，顾明珠感觉到肩膀上一疼，那是被石子击中的地方。
　　宝瞳看出端倪：“小姐是不是伤着了？我就知道……”
　　顾明珠向宝瞳点头：“没有大碍，用些药酒就好了。”
　　宝瞳不敢耽搁：“奴婢这就去取药酒。”
　　顾明珠伸手揉了揉肩膀，比起今天的收获，这点小伤着实算不得什么，就是不知道崔祯那边是否顺利，也许不能将张夫人全都看穿，至少能扒下她一层美人皮。


第412章 关爱
　　顾明珠带着宝瞳去小书房里，等着魏大人那边传来消息。
　　小泥炉烧得旺，泥炉上的银壶冒着团团热气。
　　宝瞳在身边提醒：“小姐，水开了可以泡茶了。”
　　顾明珠托着下巴，仿佛没有听到。
　　宝瞳又低声道：“安定侯让管事送来两瓶伤药给您，夫人遣人来问，奴婢怕夫人担忧，就照大小姐的意思回禀说，大小姐没事。”
　　顾明珠轻微地点了点头。
　　大小姐这般模样是在思量事情，宝瞳轻手轻脚地走到旁边站好，免得乱了大小姐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银壶，熟练地冲泡了茶叶，然后将一杯茶摆在了顾明珠眼前。
　　茶香阵阵入鼻，顾明珠抬起眼睛看到了魏元谌。
　　“大人来了。”
　　魏元谌颔首道：“那邱海急着先回了张家，张家听到消息后，就会寻人上奏朝廷，请朝廷各部着手重开市舶司的事宜，早些将这桩事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顾明珠道：“这样就能探出张家深浅，也方便找出张家的同党。”
　　魏元谌道：“我还会让人盯着邱海和山东沿海船厂。如果山东沿海的船厂有动静，就证明邱海既能看懂舆图又对战船十分熟悉，这样一来邱海与那船管事就更加相似了。”
　　顾明珠方才就在想，邱海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懂得这么多？申家的族学也不会教他这些，邱海靠上申家应该只是为了靠着申家这棵大树，方便暗中行动。
　　这次邱海探到了消息，除了禀告给张家之外，私下里还会有些动作，只要他们都动起来，就不怕查不到线索。
　　这案子有眉目了，可惜严参再也不能回来，顾明珠端起茶凑在嘴边，魏元谌没有再说话，等着她将一杯茶下了肚。
　　说完邱海的事，顾明珠提及张氏的事。
　　“邹襄是崔祯的儿子，”顾明珠道，“张氏利用邹襄的母亲害死了崔祯的妾室和刚出生的孩儿，然后又将邹襄母亲除掉。”
　　张氏利用了崔祯和林太夫人母子失和在内宅中大动手脚，这是一举数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让崔祯和林太夫人彼此怨怼更深，所以在山西时，林太夫人才会对崔祯和崔渭的态度天差地别。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如果张家与申家和定宁侯府结亲是早有谋算，那么……”顾明珠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觉得魏元谌能够明白。
　　那么做为周如珺的她惨死在大牢，是不是也与张家有关？
　　魏元谌眉头皱起，目光变得似海般幽深，他早就有所预料，大牢中发生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魏元谌道：“那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眨眼功夫他的眉梢上就像结了层冰霜。
　　顾明珠道：“大人我们喝茶吧！那些事都过去了。”就算一切重演，也该轮到他们大杀四方，当年种种她不在意了，也不想让魏大人再因为她的事难过。
　　顾明珠不知要怎么安慰魏大人，她看了看桌上的小攒盒，从盒子里夹出了一颗枣子、几粒枸杞，想了想又放了颗大大的龙眼干。
　　“大枣补中益气，枸杞补肾养血，龙眼壮……滋养心脾。”
　　少女说起这些如数家珍。
　　魏元谌看着她在茶碗中越放越多，少女仿佛犹不满意似的，又在攒盒中取了几片山楂这才点点头。
　　顾明珠眼眸发亮，自信地道：“山楂行气散瘀，大人，这些对你都好，很对症。”说着拿起银壶来冲泡。
　　魏元谌看着那漂浮在茶碗上的林林总总，他还没喝就感觉到了一阵阵暖意，她这是在关切他？
　　但这些都是补物，在她心里他就这般虚弱？
　　虽然不那么美满，但他也不想错过，魏元谌端起茶，慢慢地将茶水喝了干净。
　　这味道果然很甜，甜中带着微微的酸。
　　顾明珠立即又泡上一杯。
　　她衣袖舒展间，魏元谌依稀闻到了药酒的味道：“府中谁受伤了吗？”
　　顾明珠还没说话，旁边的宝瞳道：“大小姐为了帮邹大爷遮掩，被定宁侯丢出的石子打中了肩膀。”
　　魏元谌刚刚舒展的眉头，现在又皱起来。
　　顾明珠忙道：“没有大碍，只是稍有些红肿罢了，过两日就能好转。”她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伤药。
　　“大哥还送了伤药来。”崔祯这样做也算是亡羊补牢，魏大人听了火气能消一些。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魏大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魏元谌道：“有没有请郎中？”
　　顾明珠摇头，她自己就是郎中，这点小伤哪里用得着惊动别人。
　　“已经好了，”顾明珠道，“真的好了。”
　　看着眼前满脸笑容的少女，见她手臂活动如常，魏元谌才放下心。
　　“以后要小心些。”
　　顾明珠点点头。
　　柔软的手被他拉住，他掌心很热，就像银壶中烧滚的热水般，顾明珠望着魏大人那双清亮的眼眸，她忍不住道：“我是可怜邹襄，我小时候也会常常想起母亲。”那种感觉没有母亲的人才能体会。
　　魏元谌轻声道：“我知道。”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魏元谌起身道：“我要去衙门里。”
　　顾明珠颔首。
　　魏元谌转身与初九要了一瓶伤药交到顾明珠手中：“这药很是不错，你用一用。”
　　她不过受了些小伤，伤药却收了不少，顾明珠看着魏大人离开院子，这才转身回到屋子里。
　　桌上的茶碗尚未冷，顾明珠提起银壶又给两只茶杯里倒满了热水，喝了小半杯茶顾明珠才发现。
　　崔祯送来的伤药不见了。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宝瞳不会一声不响地将药瓶收走，难道是魏大人？
　　……
　　定宁侯府。
　　张夫人和申氏下了马车，一路向内院里走去。
　　管事妈妈慌慌张张地迎出来。
　　“怎么了？”张夫人问道，“侯爷可回来了？”
　　管事妈妈颔首：“侯爷将江妈妈叫去书房问话，又吩咐人将大门紧闭准进不准出。”直到现在她也没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来问夫人。
　　张夫人心中一沉，江妈妈是她的心腹，侯爷将江妈妈叫去定是与她有关。


第413章 不要也罢
　　定宁侯府书房中。
　　崔祯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妈妈。
　　江妈妈瑟瑟发抖，侯爷从进门之后就开始发落她的家人，先是将她儿子推出去打了十杖，又将她的儿媳妇交给了几个粗使婆子，就连她的小孙儿也被看管起来，她心中满是惊惧，直觉告诉她，今天晚上她想要平平安安地走出这道门恐怕不易。
　　江妈妈最恐惧的是，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侯爷想要问她什么？
　　“侯爷，”管事进门禀告，“夫人回来了。”
　　崔祯放下手中的茶碗淡淡地道：“将她送回主屋歇着，天冷，不要让她再出门。”
　　江妈妈更是一颤，侯爷这话的意思是要将夫人关在屋子里？
　　管事没想到崔祯会这样吩咐，弯下身子继续道：“夫人身子有些不舒服，还是让张大太太一起陪着回来的。”
　　崔祯声音更加冷淡：“既然身子不适，就在屋子里歇下，更不要四处走动。”
　　管事还想说话，却感觉到定宁侯那凌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两道视线的威压，让她登时汗毛竖立，不敢再多说躬身退出了屋子。
　　江妈妈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现在她能肯定夫人也救不了她。
　　崔祯吩咐王菁：“一炷香时间，再将人拖出去打十棍。”
　　王菁应了一声就在屋子里点燃了一炷香，摆在江妈妈面前。
　　江妈妈知晓侯爷这话什么意思，一炷香之后，被打的是她的儿子，十棍足以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她儿子那身子能挨过几次十棍。
　　“侯爷饶命，”江妈妈道，“侯爷您饶命啊。”
　　崔祯就似没有听到似的，任凭江妈妈呼喊。
　　“侯爷，”江妈妈慌了神，“奴婢年轻时就进了崔家，一直对您忠心耿耿，没有做错什么事啊。”
　　江妈妈话音刚落，只感觉道一阵风从她面前掠过，紧接着面前的香断了。
　　江妈妈正不知道会如何，就听王菁道：“拖出去吧！”
　　院子里响起拖拽的声音，紧接着是她儿子慌张的哀求，可那些全都无济于事，棍子击打在皮肉上的响动，夹杂着儿子的惨呼声，让江妈妈几乎瘫软在地上。
　　十棍打完了，王菁再次在江妈妈面前点燃一根香。
　　那香就似催命符，等着要她儿的命。
　　江妈妈颤声道：“侯爷，您有话就问奴婢吧，我儿子他就在外院做些活计，没有犯过什么错啊，他是无辜的。”
　　崔祯眼眸抬起，江妈妈下意识地就要护住眼前的香，生怕再被侯爷出手折断。
　　崔祯声音低沉：“这世上还有比你儿子更无辜的人。”
　　江妈妈望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侯爷问的是什么，侯爷向她的儿子下手，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她曾帮着夫人害死了侯爷的孩子。
　　江妈妈如同被人从嗓子里灌了热油，内腑之中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侯爷，”江大媳妇从侧室中跑出来，“侯爷，奴婢听婆母说过，婆母能得这么好的差事，管着内宅的大厨房，那是因为帮这夫人做了大事。”
　　江大媳妇看向江妈妈：“婆母，您都做了些什么？就算不为您儿子着想，也要救救您的孙儿啊！”
　　随着江大媳妇跪倒在江妈妈面前，一根香烧了大半。
　　书房门再次被打开，在庄子上干活的耿四走进来。
　　崔祯看向耿四：“说说那天的经过。”
　　耿四应了一声开口道：“太夫人命我们将姚清尸身抬出去掩埋，将要到西山的时候，姚清伸手拉了我一把，我这才知道姚清没有死。”
　　耿四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姚清帮过我妹妹，我不忍心就这样害了她，于是……我将她放了。”
　　听到这话，江妈妈睁大了眼睛，姚清没有死，当年那件事岂非就遮掩不住了？怪不得侯爷会如此对待夫人。
　　江妈妈刚思量到这里，眼前的香烧出最后一缕青烟，那青烟盘旋着最终化于无形。
　　王菁拍了拍手，院子里又传出动静。
　　“娘……娘救救我……”
　　“婆母……您救救大郎，救救您孙儿……”
　　江妈妈听到门被打开，紧接着护院拖着江大走了进来，江大裤子被鲜血浸透了，身上被抽出一道道鞭痕，满嘴都是鲜血。
　　看着儿子这般惨状，江妈妈几乎要晕厥过去，再打一次恐怕儿子命就没了。
　　江妈妈再也撑不住颤声道：“我说，侯爷我都招认，是我听了夫人的话给孙姨娘下毒，陷害了姚清，可这些与我儿子一家无关，求侯爷网开一面，饶了他们吧！”
　　“真的是你。”
　　屏风后冲出一个人影，她直接扑向了江妈妈。
　　那是孙姨娘。
　　孙姨娘声音尖厉，伸手撕扯着江妈妈的头发和衣衫，然后她一口咬在江妈妈脸上。
　　江妈妈被咬得惨叫出声，孙姨娘满口鲜血如同鬼魅。
　　“你还我的孩儿，你还我孩儿。”
　　崔祯看着眼前这一切，在此之前他没想过自己的内宅是如此血腥。
　　崔祯站起身淡淡地道：“带上她们，去夫人屋子里。”
　　……
　　张夫人听到下人的禀告，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侯爷恐怕从江妈妈口中问出了什么话。
　　张夫人不禁后悔，早知如此她应该除掉江妈妈，但崔家死的人太多，不免会引起崔祯的怀疑。
　　申氏看向张夫人：“侯爷是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与你说话？更何况你现在还怀着身孕。”
　　张夫人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肚子上。
　　“侯爷，侯爷来了。”
　　院子中一阵慌乱，紧接着门被打开，崔祯先大步踏入了屋子。
　　申氏正要上前行礼，目光扫到崔祯身后，顿时惊呼出声，只见两个婆子架着一个满身鲜血的男子紧跟着走进来。
　　男子身后还有个管事妈妈打扮的人，管事妈妈看起来也是十分狼狈，发髻、衣衫凌乱，脸上似是被撕下了一块肉，看起来鲜血淋漓。
　　“侯爷，您这是做什么？”张夫人的声音响起，“他们……他们怎么了？”
　　张夫人纤弱的身子瑟缩着靠在了软塌边，整个人在惊骇中摇摇欲坠。
　　张夫人仿佛此时才认出来：“江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不是早有准备，看到张夫人这般模样，崔祯只怕又会心生不忍。
　　崔祯看向江妈妈，江妈妈跪在地上：“夫人……姚清没死……她将当年的事都告诉了侯爷，侯爷……全都……知晓了……”
　　张夫人心一沉，胸口一阵慌跳，眼前浮现出邹襄的脸，果然出事了，第一次在怀远侯府看到邹林氏和邹襄时她就该让人去查，如果那时她动了手，就不至于让侯爷知晓，闹到这个地步。
　　所以今日在怀远侯府，她完全被愚弄了，从怀远侯到顾明珠，全都在戏耍她，将她蒙在鼓里。
　　心中这样思量着，张夫人眼睛一红，泪水从眼角滑落，整个人如同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拼命摇头否认着：“不……不是我……这与我没有关系……”
　　申氏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挡在张夫人面前，看向不远处的定宁侯崔祯：“妹夫，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小妹肚子里可怀着你的骨肉，她之前因为小产伤了根基，好不容易才又有身孕，再出差错你就是要了她的命啊。”
　　看着竭力为张氏说项的张大太太，崔祯油然生出几分怜悯和悲哀，此时的张大太太就像从前的他，被张氏柔弱的外表蒙骗，自以为是地护着张氏。
　　殊不知张氏哪里用得着她来保护，她也是张家一颗棋子。
　　崔祯冷冷地道：“这样心狠手辣的妇人，那孩子我不要也罢。”


第414章 绝情
　　崔祯这话说出来，张夫人脸上满是震惊的神情，她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声音：“侯爷，您在说什么啊？”
　　清泪顺着她的下颌滴落。
　　张夫人身边的管事张妈妈，护在张夫人面前，伸手劝慰着张夫人：“夫人别哭，侯爷都是气话，您别伤了腹中的小世子。”
　　张夫人哪里肯听管事妈妈的，她通红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崔祯：“侯爷，您再说一遍，您不想要我和这孩子了？”
　　张氏那双眼睛中是化不开的痛楚和惊慌，她死死地攥着小腹上的衣衫，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旁边的申氏半晌才回过神来：“妹夫这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话？我家小姑辛辛苦苦打理内宅，为了能生下一儿半女受了多少苦侯爷可知晓？您一句话就说孩子也不要了，这多伤人心？”
　　申氏说着想起前几日张氏给她看的那些药方，她看向张氏屋子里的人道：“那些药方呢？拿来给侯爷看看。”
　　申氏抿了抿嘴唇，这些年小姑为了定宁侯不惹人非议，从来不与他们说朝堂上的事，却召来侯爷这样一句话，老爷常说侯爷立下不少功勋，但身为武人见惯了生死，人情淡薄得很，从平日里侯爷对张家的态度就能看出些端倪，不似老爷那样就连申家族人上门求助，老爷都会全力去帮衬。
　　她真怕侯爷一时激怒伤了小姑和腹中孩儿，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从怀远侯府出来，小姑应该就发现了异样，所以才会央求她一起来崔家，她为了小姑总要缓缓眼下的情势。
　　管事妈妈伶俐，立即捧出一只半大的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药方，从这些药方上就能看出张夫人怀孕的辛苦。
　　申氏正想要劝说崔祯好好与小姑说话，就算真的出了事，也要顾及小姑肚子里的骨肉，却有一个声音骤然插进来。
　　“夫人的孩子矜贵，我们的孩儿也是一条人命啊，那也是侯爷的骨肉，”孙姨娘忍不住哭喊出声，“夫人，您为何要让江妈妈杀我的孩儿？”
　　申氏一惊，她转头看向张氏，张氏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只看着崔祯，旁人说什么话，她好似一概都听不进去了。
　　崔祯看向地上的江妈妈道：“你如何害的孙姨娘和孩子，仔细说出来。”
　　江妈妈磕了几个头，哑声禀告：“我将凉药放在了孙姨娘的保胎药里，孙姨娘才会小产，孩子出生之后，我趁着别人没注意，就……又将毒药抹到了孩子口中。”
　　崔祯道：“谁吩咐你这样做的，毒药又是哪里来的？”
　　江妈妈看向张夫人：“是夫人……夫人让我这样做，我将这些诬陷给了姚清，然后……夫人就提携我去了大厨房，又过了一年成了厨房的总管事。”
　　申氏皱起眉头，在她印象中张氏绝非心狠手辣的人，张氏真的这样做了？
　　申氏走过去拉住了张氏的手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如果有误会你向侯爷解释清楚。”
　　张氏还没开口，身边的张妈妈望着地上的江妈妈：“可是夫人亲口吩咐你的？毒药也是夫人亲手交给你的吗？”
　　江妈妈眼睛一缩，她转头看向崔祯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崔祯淡淡地道：“照实说。”
　　江妈妈这才道：“吩咐我的是张妈妈，毒药也是张妈妈给我的，虽然夫人没有亲口说，但是……但是谁都知道张妈妈是夫人最信任的人，而且若非夫人的意思，我怎会成为厨房管事？”
　　江妈妈仔细想了想：“对了，那天晚上姚清在杨姨娘院子里发现了我，夫人让张妈妈审问我，我也是按照张妈妈的吩咐，冤告孙姨娘陷害杨姨娘，如果夫人不知晓，后来姚清姑娘被抓的时候，夫人怎么会说我并没有冤告孙姨娘，由此可见张妈妈是听从夫人的吩咐办事。”
　　“你是受了谁指使冤告夫人。”张妈妈听到这里，恶狠狠地拿起了桌子上的花斛，就要向江妈妈头上打去。
　　张妈妈还没有冲到江妈妈面前，就被两个粗使婆子夺走了手中的花斛，一脚踹翻在地。
　　张妈妈仍旧竭力呼喊着：“你这个恶仆竟然诬陷夫人，你该死。侯爷不要听她的话，夫人一心一意待您，为您受了多少委屈，您不能这样对待她啊？这两个人一个是奴婢一个是姨娘，加起来比不上夫人半根手指头，侯爷您不可为了这些下贱的人……”
　　“啪”地一声，粗使婆子狠狠地掌掴在张妈妈脸上。
　　张妈妈目光阴狠地盯着那婆子，一口吐沫啐在婆子脸上：“你是什么东西……”
　　“啪”又是一声，张妈妈脸颊高高地肿起。
　　这次婆子没有给张妈妈喘息的机会，一巴掌一巴掌地打了下去。
　　“不要打她。”张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她向前几步就要阻拦，却被婆子死死地拦住。
　　张夫人失去了往日的温婉，手臂向前伸展着，声音尖厉起来：“放开我，你们谁也不要再打她。”
　　“求求你了侯爷，”张夫人跪在地上哀求崔祯，“张妈妈是我的乳娘，除了父亲母亲之外，我最亲近的人了，就算她做出什么事，都是为了我。”
　　张妈妈见张夫人如此，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挣扎，身体却被婆子死死的压住。
　　“是我，”张夫人道，“是我，侯爷，我认了，是我将毒药给的江妈妈，让她毒杀了你的儿子，你杀了我吧，拿我和孩子的命抵给您的妾室和庶子，只求您不要再牵连别人。”
　　张妈妈终于推开了压制着她的婆子，喊叫出声：“是我做的，她们害了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能让她们好过，事发之后，我告诉夫人，夫人为了保住我，这才将罪责推在姚清姑娘身上。”
　　“是吗？”崔祯看着张夫人，“这么说在庶子死之前，你一无所知？”
　　张夫人面如死灰地摇头：“不，我知道，都是我，是我做的。”
　　张妈妈定定地看向崔祯：“侯爷，您这是要逼死夫人啊，不是夫人做的，夫人现在也会认下，难道您看不明白吗？”
　　张妈妈说完又去看张夫人：“那夫人说说，给庶子用了什么毒药？又是让谁去买来的？”
　　张夫人一时哑然。
　　崔祯目光深沉地落在张氏身上：“既然说不清楚，那就请顺天府衙门的人来吧！”
　　张夫人打了个冷颤，抬起头看向崔祯：“侯爷真要这样做吗？”


第415章 发落
　　随着郎中走进门，张夫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警惕，她死死地攥着帕子，看向崔祯。
　　张夫人道：“侯爷要做什么？现在就想要向我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柔弱的张氏浑身一凛，伸手拉住了杌凳，声音哀戚地道：“侯爷，您就这样狠心吗？”
　　申氏看到这样的情形也竭力阻拦：“定宁侯，事情还没有查明，你怎么能如此发落小姑，我们张家不能答应。”
　　崔祯抬起眼睛看向申氏：“方才她与乳母说的话，张家可知晓？”
　　申氏摇头：“自然不知。”
　　崔祯淡淡地道：“既然张大太太对什么都一无所知，有何立场为她说话？”
　　申氏一时被噎住。
　　崔祯看向郎中：“去吧，给张氏好好诊脉。”
　　郎中应了一声从徒弟手中接过药箱上前。
　　张夫人起身一把拉住了申氏：“大嫂救我，大嫂……”
　　申氏哪里见过像崔祯这样绝情之人，她有心护着张氏，却被进来的几个婆子拉扯住，那婆子力气极大，申氏的肩膀和手臂被拽得生疼，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张大太太，如果你真的为张氏好的话，就不要阻拦，”崔祯淡淡地道，“将一切查清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崔祯的眼眸如同深潭般，申氏看到那目光忽然心中一颤，总觉得崔祯说的话别有深意，似是在针对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申家，申家落得今日的境地，也是没有查明当年之事，崔祯这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讽刺她？
　　申氏略微失神间，粗使婆子就将她拉开。
　　“夫人，侯爷是为了您好，您千万不要挣扎，免得伤了腹中的孩儿，”郎中低声道，“老朽行医多年，绝不会害人性命，夫人就放心吧！”
　　张夫人仿佛被郎中的话说中了心事，挣扎的力道渐渐减弱，总算被管事妈妈按在了软塌上。
　　张夫人剧烈喘息，发髻散乱，头上戴着的那些华贵的发饰也脱落了两支，她一双眼眸红肿，面色苍白，看起来好不可怜，她先是慌乱地去看崔祯，然后死死地盯着那郎中的一举一动。
　　郎中诊了许久才站起身向崔祯禀告：“夫人是喜脉无误。”听到郎中说这话，崔祯的目光更深谙了些，软塌上的张夫人惊诧地看着崔祯：“侯爷怀疑妾身有孕是假的？”
　　张夫人仓皇一笑：“妾身在侯爷心中就是这样的人吗？现在侯爷准备如何处置我们母子？”
　　崔祯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看不出任何悲喜，他沉声吩咐道：“看好了夫人，等顺天府衙门的人前来。”
　　说完这话，崔祯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申氏还想向崔祯说些什么，终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定宁侯就像是一块万年寒冰，就算听到郎中禀告小姑确然有孕的话，情绪也不见波动，这样的人一旦下了决定不会给任何人脸面。
　　张妈妈也被人堵了嘴拖拽出去，显然是要等到衙门前来审问，张妈妈临走之前哀求地望着申氏，其中的意思很清楚，是想要申氏帮张夫人。
　　趁着管事妈妈和婆子没有来强行驱赶她，申氏抿了抿嘴唇快步走到张夫人面前：“你与我说句实话，那孩子是不是你让人杀的？”
　　张夫人的精神仿佛从身体中抽离，她怔怔地盯着崔祯和张妈妈离开的方向，对申氏的问话充耳不闻。
　　“你……”申氏拉住张氏的手臂，“你不说我如何让你大哥帮忙？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腹中的孩儿。”
　　“大嫂，”张夫人听到孩子终于动容，“他不要这孩子了，你听到没有？我拼了命怀上的孩儿，他就这样不要了，我宁愿用性命为他换来一个嫡子，在他眼中却一文不值，我一直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张夫人目光空洞地与申氏对视：“大嫂，你说，他喜欢我吗？侯爷只是一时怒气对不对？在他心中，我还是很重要的，等一会儿天冷了，他就会想起我做的七宝羹，到了夜里他就会觉得书房中很冷。侯爷虽是武人也扛不住半夜里的寒意，每天我都会吩咐管事妈妈在书房中多加一个暖笼，那暖笼里的炭都是我亲眼看着管事妈妈挑选的。
　　还有……明天一早要穿什么衣衫，吃些什么，柜子里还放着刚刚给侯爷做的新鞋，侯爷总会发现我的好，大嫂你说对不对？”
　　张夫人的手指越收越紧，直到瞧见申氏颔首，才松了口气。
　　申氏道：“定是这样的。”张夫人想要微微展颜，可现在她这番动作却比哭还要难看：“我也这样觉得，侯爷不舍得让衙门的人来审我，他知道我不会故意害人的，我就是害怕……我知道张妈妈都是为了我，若是将张妈妈交出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得太夫人喜欢，为侯爷生不出一儿半女，二爷回府也甚少与我说话，我怕我也会与周氏一样，被丢去太原祖宅，后院那些妾室都比我漂亮，她们都那么年轻，人说这后宅妾室多，是因为主君不喜正妻。
　　大嫂与大哥成亲多年，大哥房中可收过其他人吗？我在太夫人和侯爷面前要大方得体，没有半点妒忌之心，可哪里能不难过？我是那么喜欢侯爷。可是周家都让人打听我的病情，等着我死了，好嫁进来做继室，可见我在外面人心中的地位，许多人都想看着我被休回家。”
　　申氏听到这里道：“别乱说。”
　　张夫人嘴唇哆嗦着半晌道：“我没有写信回家说过，生怕给家里添麻烦，可我真的好害怕。”
　　张夫人说到这里一串串眼泪又落下来：“大嫂，我好想回家，未出阁时在家中无忧无虑，那时候可真好。”
　　申氏轻轻拍抚这张夫人的后背：“你歇一会儿，我回去告诉父亲和你大哥，让他们前来，张家不会看着你受苦。”
　　张夫人伏在软塌上，一双眼眸空洞地望着门口，好半天她才道：“侯爷……他还会来吗？”
　　见到张夫人这般模样，申氏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
　　崔祯坐在椅子上，在张氏屋里他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因为府中的管事都在看着他，他若是有半点犹疑，这案子不可能查下去。
　　毕竟张氏是主母，管着整个人崔家内宅，下人们怕得罪主母，日后会遭责罚，就不敢开口说实话。
　　王菁走进屋子低声道：“张大太太走了，走之前与夫人说了些话。”说着原原本本地禀告给崔祯。
　　崔祯仔细地听着，张氏的话是真的吗？张氏是因为害怕和妒忌才会为张妈妈遮掩？


第416章 落井下石
　　“你去吧，”崔祯道，“跟着顺天府衙门仔细地查，最好将当年的郎中找到。”
　　问清楚郎中有没有将姚清有孕的事禀告给张氏，就能推测出张氏从一开始就知晓此事。
　　妾室有孕，张氏至少要禀告给母亲，她故意隐瞒就是有别的打算。
　　王菁退出去，书房里静寂无声，崔祯站在窗前，心中如同风雨欲来之前般阴郁。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处置林寺真和母亲时是因为与北疆安稳息息相关，他没有犹豫，如今处置张氏，关乎几条人命，他身为一家之主决不能再有任何袒护和隐瞒。
　　可张氏那些话还是落入他心中。
　　张氏对他很上心，他们成亲第一年新岁，他多吃了一碗七宝羹，张氏就记住了，变着花样的给他熬羹汤，还特意从福建请了厨娘。
　　他在书房处置公函，她不知该不该唤他歇息，带着丫鬟在主屋和书房中间走来走去。
　　张氏小产还是因为听说他受伤的消息，等他被送回京城之后，张氏在床前侍奉太过劳累，这才埋下了小产的祸根。
　　内宅争端出人命的事不少，也许有人就此压了下去，顶多将管事妈妈送去府衙中抵命。
　　可如今张家与幕后之人有关，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崔祯自嘲地一笑，别人家内宅也弄出不少笑话，可偏偏他家的件件都顶着天，将这桩案子交给顺天府有几个好处。
　　他信得过苏知府，而且顺天府的薛老通判带着坊间人曾去山东查案，对鲁家和山东沿海之事十分了解，如果张家牵扯到那桩事，这样查起来更加方便。
　　崔祯长长地舒一口气，正准备坐下来看看舆图。
　　“侯爷，”管事妈妈低声道，“太夫人听到动静了，让奴婢来唤您前去。”
　　他也想过当年那桩事母亲是否知晓内情？从心底来说他并不抱任何希望，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也要去听听，免得又刚愎自用做错了事，真没料到他也会有草木皆兵的一天。
　　如果能心平气和地与母亲说两句话，他倒想问问母亲看到周氏鬼魂的情形，既然吓孙姨娘的鬼混是假扮的，母亲看到的也可能是假的。
　　崔祯走进林太夫人的院子。
　　刚推开门还没说话，林太夫人就劈头盖脸地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张氏？将她休回张家吗？她做了这种事，人离开嫁妆也别想带走，从前我就说她是个没福气的你不听，这才闹得家宅不宁。
　　张氏还不知道藏了多少腌臜，你叫我的身边的管事妈妈过来，我吩咐几句才好将张氏查个清清楚楚。”
　　崔祯没有动，神情看起来更加阴沉，什么样的男人才会惦记妻室的嫁妆，母亲想的只有这些。
　　林太夫人皱起眉头：“我与你说话听到没有？你还没有受教训？这几年你为了张氏冲撞我多少回？若非是你母亲，我定然眼看着你这内宅继续乱下去。”
　　崔祯看向屋子里的下人道：“都退下去吧，我有话要问太夫人。”
　　管事应了一声。
　　林太夫人没有耐心与崔祯周旋，要不是想要趁机走出这院子，她决计不会与崔祯说这些：“有什么事要问？”
　　崔祯撩开袍子坐在杌凳上：“母亲从前与我说过，我的孩儿会夭折都是周氏鬼魂作祟，母亲可亲眼见过那鬼魂？怎么确定就是周氏？”
　　林太夫人几乎不假思索：“自然见过，我睡觉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瞧见那散着头发，穿着白色衣裙的女鬼在我床边，等我喊出声时，那女鬼就不见了踪迹，后来我去道观请了位真人来做道场，那真人说得很清楚，女鬼就是心怀怨恨的周氏，道长会尽量帮忙镇压，要不是周氏闹得愈来愈厉害，我也不会带着道士去太原挪坟。”
　　崔祯接着道：“张氏也见过周氏的鬼魂？”
　　“见过，”林太夫人道，“要不说那周氏只缠着我与张氏呢，张氏见过好几次，在宅子里闹出很大动静。”
　　崔祯道：“其他妾室呢？”
　　林太夫人对这些事倒是十分清楚：“除了孙姨娘那桩事外，也有几个妾室和下人见过模模糊糊的影子，有个胆小的丫头，见到那女鬼在院子里飞来飞去，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吓得晕厥了。”
　　崔祯敛目道：“母亲从太原府回来之后，可还见过这些？”
　　林太夫人摇摇头：“将崔家闹成这般模样，想必那周氏也……”说到这里，她不禁停下来。
　　林太夫人再次抬头看向崔祯：“你怀疑这些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张氏与外人串通在骗我？”所以她落得这个结果都是因为那张氏。
　　林太夫人一下子挺直了脊背：“我要去问问她。”
　　崔祯道：“母亲放心，真的是张氏我会查个清楚。”
　　如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林太夫人皱起眉头，若非想要看张氏笑话，她现在就会将崔祯撵走。
　　崔祯道：“母亲没仔细和我说过，如何看上了张家这门亲？”
　　林太夫人略微思量道：“周氏死了之后，我去道观里求符箓，想着要为家宅冲冲晦气，刚好遇到张氏也去上香，我瞧着张氏知书达礼，相貌生得也可人，就与她说了两句话，知晓张氏从广州来，父亲在布政使司任职，就请张氏和她母亲来家中坐坐。”
　　“张氏也算个伶俐里，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我喜欢羊脂玉，做了一条镶嵌了羊脂玉的抹额给我，说话也与我投缘，那时正值太后娘娘千秋，外命妇都要送些礼物去慈宁宫，我让人绣了贺寿图，拿出来给张家女眷看时，张氏眼尖看出一处绣错的地方，张氏没有声张，私下里悄悄告诉了我，还将那处修补好了，我对张氏就更为满意，动了结亲了心思。
　　你给了周氏一个名分，在外人看来就是鳏夫，再娶妻只能做继室，张家宽宏大量没有介意，我自然就更加高兴。”
　　崔祯听到这里再次发问：“送去宫中的礼物，绣娘技艺再高超也及不上官办，但也要精心做好，母亲定然请了极为厉害的绣娘，为何还会出这样的差错？”
　　林太夫人皱眉：“谁知晓，我可是请的锦氏绣坊的当家绣娘，谁知道弄成那般模样，若没有这一出我大约还看不上张氏，说到底也是你妻命不好，先是那不知羞耻的周氏，然后又……”
　　崔祯打断林太夫人：“母亲不要再骂周氏，周氏被牵累的太多。”
　　崔祯话音刚落外面就有管事敲门：“顺天府的人来了。”
　　崔祯向林太夫人躬身行礼：“母亲安歇吧！”
　　林太夫人很想出去看看张氏的惨状，没想到儿子还不准她离开这院子，不禁怨怼起来。
　　“我到底是白养了你，事到如今还关着你母亲。”
　　林太夫人怨愤不平。
　　崔祯正要抬步向前走，就听林太夫人喊出声：“听说你有个庶子流落在外？不能将他带进崔家，谁知他到底是不是崔家子孙。”
　　崔祯听着林太夫人的话，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走出屋子感觉到阵阵寒风扑在他身上，他吩咐王菁：“去锦氏绣坊，将当年的绣娘叫过来。”
　　王菁点头离开。
　　崔祯看着薛老通判带着冯安平等人进了前院，张家现在也该得到消息了，不知道魏元谌和那坊间人能否探出些消息。


第417章 报复
　　冯安平跟着师父薛老通判一起踏进定宁侯府。
　　“一会儿动作麻利些，”薛老通判吩咐一声，这种内宅的案子他见过不少，特别是涉及主母，过一会儿就会有娘家人前来，趁着宅子里安静，早些将口供拿到手中。
　　冯安平应了一声：“知晓了。”他摸了摸怀里，刚才揣着的一包牛肉干变成了半包，那半包自然是……喂了鸡，不过最近鸡……初九对他很是不错，比从前客气了许多，每次来拿都会给他剩下一些。
　　这是体贴他半夜干活容易饿吗？初九是越来越会疼人了。
　　冯安平振奋精神，吩咐身边书吏：“将所有管事妈妈都叫去花厅。”
　　……
　　崔祯没有拦着申氏离开定宁侯府。
　　申氏坐在马车上，看到定宁侯府门口站着的衙差，心中如同结了一块寒冰，别人家遇到这样的事，通常都是半真半假吓唬一通，崔祯是来真的。
　　“快走吧。”申氏吩咐管事妈妈，她快些赶回去，还能将定宁侯府的情形仔仔细细禀告给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
　　申氏的车马赶到了张家，管事先一步送回了消息，如今张家宅院也是一片灯火通明，张老太太穿好了衣服，正准备要赶去定宁侯，见到申氏回来开口道：“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在侯府里陪着嫣娘？”
　　张夫人闺名玉嫣，张家人都叫她嫣娘。
　　申氏低声道：“侯爷不准我进小姑的院子，我等了半晌不见老太爷和您前来，顺天府衙门的人倒是站了一院子，我心中一慌就想着回来迎一迎。”
　　张老太太惊讶，没想会闹到这个地步：“顺天府的人也去了。”
　　申氏颔首：“看样子侯爷是不想顾着小姑的颜面了。”
　　张老太太怔愣片刻道：“他是不是战场杀红了眼，竟变得如此冷漠无情，先是处置他母亲，如今轮到了妻室。”
　　张老太太愈发着急：“快备车，我要去侯府，我宁愿将嫣娘接回来，也不让她在侯府受那样的苦。”
　　张老太太急着向外走，申氏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大老爷，张大老爷劝说道：“母亲稍安勿躁，我仔细问问情形，就与母亲一起前去。”
　　张老太太哪里还能等得急：“我先走着，你骑马赶过来。”
　　张大老爷也就不在阻拦，向张老太爷行礼道：“父亲不宜前去，明日您还要去吏部，闹出太大动静对您不好，妹妹最为孝顺，定然也是这个意思。”
　　张老太爷微微皱眉。
　　“您放心，”张大老爷道，“妹妹还怀着身孕，崔祯不至于为了这桩事就害死嫡妻、嫡子。”崔祯真的这样做，他定宁侯的名声也别想再要了。
　　张老太爷眼睛炯炯有神，年纪虽然不小了，却半点不显老迈，他点了点头道：“等顺天府衙查清楚，我再上门。”
　　张老太爷转身走了回去，张大老爷低声问申氏：“侯爷只是因为妾室和的那年夭折的孩子指责小妹吗？”
　　申氏一怔，为何老爷会问这话，难不成这其中还有别的事？
　　张大老爷见申氏愣住，不禁柔声解释：“我是想要都弄清楚，以免一会儿去了猝不及防。”
　　申氏这才明白，不过老爷刚刚的目光很是吓人，定定地盯着她，像是有很重要的秘密被触及到了。
　　申氏道：“没有别的了，我想要让人再打听清楚，可现在侯府上下谁也不敢议论闲话，只隐约知晓当年那桩案子被牵扯进去的丫鬟，回来向侯爷禀告了实情，丫鬟在外几年偷偷地生下了侯爷的庶子，那庶子有四岁大了。”
　　申氏说完这些停顿了片刻：“真实的情形，还需要老爷向侯爷问明白。”
　　张大老爷听到这里点头：“小妹如今怎么样？”
　　申氏叹口气：“小妹被伤透了心，根本听不进去劝，只是护着肚子蜷缩在软塌上，让人看着揪心。”
　　张大老爷点点头，小妹还知道肚子里的孩子重要，可见没有乱了方寸，男人天生的本性，不会向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下手，更何况那女人拼命地保护着他的骨血。
　　张大老爷柔声道：“我都知道了，你去陪着母亲，我再与父亲说两句话就出来。”
　　申氏眼见老爷要离开，还是伸手拉扯了一下老爷的衣袖：“老爷，小妹有没有与你提及过这桩事？”
　　“什么？”张大老爷停顿了片刻才明白，“你说害死侯爷庶子？”
　　申氏颔首，在她心里老爷不会做出这种事，不过今晚之前她也没料到如此温婉的张氏，手上也能沾血。
　　“自然没有，”张大老爷道，“若小妹与我说了，我定会让她禀告给侯爷，绝不能为张妈妈遮掩，张妈妈也是老糊涂了，这哪里是为小妹着想，是害了小妹啊。”
　　申氏紧张的心稍稍松懈了几分，定宁侯的那些话仿佛在她胸口打了个结儿，她总觉得定宁侯是在提醒她，她忐忑不安怕老爷与张氏一样，瞒着她做了些什么。
　　张大老爷走进书房，张老太爷坐在椅子上正在等他。
　　张老太爷道：“怎么说？”
　　张大老爷道：“崔祯应该不是发现了蹊跷故意针对我们张家，看样子就是内宅里出了差错。”
　　“真是不小心，”张老太爷微微皱眉，“偏偏又在这种时候。”
　　张大老爷道：“嫣娘这些年也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她一个人在京中，也是难为她了，幸好都是张妈妈动的手，衙门前去也不会将她带去大牢，不过可能失了崔祯的心，崔祯这条路走不通了。”
　　“崔祯真是块硬骨头，”张老太爷道，“他舅舅，他母亲，他在山阴那些事都拿他无可奈何，早知道就不答应让嫣娘嫁入崔家。”
　　张大老爷道：“那是嫣娘自己的选择，您不顺着她的意思，她可就活不成了，她想要用自己的法子报复，也就只能如此。”
　　张老太爷不再说话。
　　张大老爷道：“邱海才探听到了消息，现在小妹又出了事，稳住眼下的局势就是头等大事。不能让他们沿着山东海贼和船厂的线索继续查下去，否则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我们头上。”
　　张老太爷眼睛垂下来：“我心里有数，我会送消息出去，请兵部和都察院帮忙，你这边也要让邱海将手头上的事安排好，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张大老爷躬身退了出去。
　　……
　　怀远侯府。
　　天刚亮，顾明珠就穿好衣服去园子里看邹林氏，远远地她就看到邹林氏被人扶着站在不远处，正看着邹襄弯弓射箭。
　　邹林氏的精神好似特别的好，完全没有了昨日的虚弱。
　　顾明珠心中一沉，却怕被人看出端倪，笑着走向邹林氏。


第418章 安心
　　顾明珠走到邹林氏身边：“姨母怎么不多歇歇。”
　　邹林氏笑容满面：“我觉得这次大小姐给我调的方子很好用，早晨起来精神特别的好，很想出来走动走动，方才我绕着这园子走了一圈，还不觉得累，就让襄哥儿射箭给我看看。”
　　邹林氏慈爱地看着不远处的邹襄，邹襄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
　　“珠珠。”
　　邹林氏一向十分客气，很少这样亲昵地叫顾明珠。
　　顾明珠应了一声。
　　邹林氏道：“你看襄哥儿怎么样？是不是比京中子弟也不差？”
　　顾明珠实话实说：“从前我病着很少出去宴席，见到的人也不多，不过我觉得邹襄聪明又肯吃苦，将来必定错不了的。”
　　邹林氏连连点头，想了片刻道：“那我就放心了，许多事随他自己去吧！”
　　邹林氏说完伸手拉住了顾明珠。
　　顾明珠只觉得邹林氏手冰冷：“姨母怎么不拿个暖炉。”
　　邹林氏摇头：“我觉得掌心烫得很，用不了那东西了，你说也真是奇怪，病好些了就不怕冷了。”
　　顾明珠没有强求邹林氏，只要邹林氏觉得舒服就好，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珠珠，姨母谢谢你，”邹林氏眼睛清亮，“我能解开心结，将清丫头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都是因为你的劝说，我能看得出来襄哥儿很高兴，为她母亲诉说了冤屈，也让他轻松许多，如果我就这样什么也不提，咽气的时候定然要后悔。”
　　林夫人让管事将定宁侯府的消息告诉了邹林氏，就是要让邹林氏安心。
　　听说张夫人被关在屋子里，顺天府衙带走了江妈妈和张妈妈，邹林氏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为清丫头欣喜，更为襄哥儿高兴。
　　邹林氏将目光重新落在邹襄身上：“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如何，可能免不了还要麻烦你们。”
　　“姨母别这样说，”顾明珠道，“我听父亲说，邹襄很懂事将来也错不了，您还不信我父亲的眼光？”
　　听到珠珠夸赞邹襄，邹林氏笑容更深了些：“家里有孩子要多费心，这个我知晓，尤其邹襄和定宁侯的关系，我走以后怕他一时半刻也不会回崔家。”
　　顾明珠轻轻揉捏邹林氏冰冷的手：“父亲说了，邹襄愿意的话就住在顾家。”
　　邹林氏这下子好像将心中的负担全都放下了，连连颔首：“我来怀远侯府向侯爷和夫人求助真是对了……真是对了……”
　　说完这话邹林氏开始觉得有些疲累：“我想回去歇着了。”
　　下人上前与顾明珠一起搀扶着邹林氏走回屋子，邹林氏走到门口还回头向院子里张望了几眼，很是眷恋方才的好时光。
　　重新躺回床上，邹林氏脸上就显出疲惫来。
　　趁着邹襄出去的功夫，邹林氏拉住顾明珠的手：“珠珠，姨母再求你一件事。”
　　顾明珠眼睛湿润点了点头。
　　“姨母看出来你是个通透的，”邹林氏道，“若以后襄哥儿哪里不对，你帮忙劝一劝，劝一劝……”
　　“好，”顾明珠答应下来，“我知道了。”这是邹林氏在托孤，没想到最后邹林氏没将这些话与母亲说，却讲给她听了。
　　邹林氏强打精神：“好孩子，襄哥儿说昨天你为了帮他受了伤，现在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顾明珠道：“姨母放心已经不疼了。”
　　邹林氏渐渐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邹襄走进屋子时，看到邹林氏安详地睡着，他生怕发出声音来，站在一旁陪了一会儿邹林氏，这才与顾明珠一起走出了屋门。
　　“大小姐，”邹襄期盼地道，“我母亲今天看起来好多了，她的病还能不能……”
　　顾明珠摇摇头，孙郎中和莫真人都说过，行医之人最怕的就是束手无策的那一刻。
　　邹襄眼睛红起来。
　　顾明珠将邹襄带到一旁：“襄哥儿你看今天姨母是不是很高兴？”
　　邹襄低下头颔首。
　　少女亲切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姨母将答应你亲生母亲的事做好了，她十分高兴，心中没有了负担也能安然的去了。”
　　“每个人都要走，姨母只不过要先走一步，她希望你日后能好好的，将来你也会有想做的事，想要保护的人，就像你亲生母亲和姨母这样。”
　　邹襄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可我的亲人都不在了。”
　　“以后会有的，”顾明珠轻声道，“你母亲也并非姨母的亲生女儿，可姨母却为她不平，辛辛苦苦抚养你长大。”
　　她也曾以为一无所有，甚至连性命都丢了，可现在她有了父亲、母亲，这一刻顾明珠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魏大人的身影。
　　邹襄总算是抬起头来：“我是邹襄。”像是要得到顾明珠的肯定。
　　顾明珠提起帕子擦掉邹襄脸上的泪痕：“有件事是谁也永远无法强迫你去做的，只有你自己能够决定。那就是：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每个人做的每件事，无论是强迫也好，愿意也罢，都是自己的选择。”
　　顾明珠伸手摸了摸邹襄的头：“回去吧，再陪陪姨母。”
　　邹襄一直望着少女的身影离开，就在昨天顾大小姐帮他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另一种温暖。
　　顾明珠回到房中，换好了衣服，这才再次出门，今日她要与莫真人一起进宫去。
　　“还是要小心些，”林夫人嘱咐，“在宫中少说话，做事更要谨慎。”
　　顾明珠道：“母亲放心，皇后娘娘人很温和，女儿拆了娘娘宫中的络子没编上，娘娘也没有责怪。”
　　林夫人道：“今日可不能这样了。”
　　顾明珠笑着道：“这次有准备，女儿带了一些入宫，要拆就拆女儿带去的。”
　　眼看着女儿离开了院子，林夫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杨妈妈：“珠珠说皇后娘娘喜欢与她一起拆络子，我是不敢相信，珠珠却说得真真儿的。”
　　说完这些林夫人转身向屋子里走去，谁知刚迈了一步，就感觉到小腹一阵阵发紧，她顿时僵在原地。
　　“夫人怎么了？”
　　说话的功夫林夫人那异样的感觉又消失了，林夫人喃喃地道：“我该不会快生了吧？照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呢。”
　　这孩子总不能不到日子就急着落地。
　　林夫人抚摸着肚子，听老爷说最近可能要不太平，老爷忙里忙外，定宁侯府也出了事，总之……这孩子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凑热闹，搅和得大家不得安生。
　　林夫人坐在软塌上，正胡乱想着，管事妈妈前来禀告：“魏家的李太夫人吩咐管事送花灯来。”
　　林夫人道：“快请管事妈妈进来。”
　　估计下人将管事妈妈领进门，管事妈妈向林夫人行了礼。
　　“家中做了几盏花灯，太夫人瞧着好，就让奴婢送几盏来府中给大小姐。”
　　林夫人笑着道：“牢太夫人惦记着，珠珠刚刚坐车进宫去了。”话到这里，肚子又开始一阵紧缩。
　　魏家的管事妈妈看出了蹊跷，看了一眼林夫人的肚子：“夫人是不是感觉哪里不舒服？夫人月份大了还是请稳婆来瞧瞧吧。”
　　说话间，林夫人只觉得这感觉来的越来越厉害了。
　　杨妈妈急着吩咐人去请郎中和稳婆。
　　魏家管事妈妈也不避嫌，上前侍奉起林夫人来：“您别急，这时候要放松些，千万别急。”


第419章 亲自上门
　　林夫人躺下歇了一会儿，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就又过去了。
　　“侯爷来了。”
　　顾崇义匆匆忙忙走进屋子，看到面色略微有些难看的林夫人，顾不得屋子里还有下人在，上前拉住林夫人的手，催促稳婆：“快给夫人瞧瞧。”
　　林夫人这会儿缓了过来，碍着屋子里还有魏家管事妈妈在，推搡顾崇义：“侯爷不用着急……”
　　话还没说完，顾崇义就矮下身蹲在了软塌边，一副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的模样。
　　稳婆检查了一通，面色稍显的有些慌张：“侯爷，夫人这见红了……怕是要生了。”
　　顾崇义愣住：“不是还有一个半月。”
　　稳婆额头上满是汗水：“之前看还好端端的，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见红，这样的事也是有的，还是先请郎中用药试试……”
　　稳婆也不敢说定然就有用处，看夫人这样八成是等不了了。
　　顾崇义正焦急，站在不远处的杨妈妈将魏家管事妈妈带上前。
　　杨妈妈道：“侯爷，魏家管事妈妈说，魏家大夫人生大爷时就是这般。”
　　顾崇义这才发现屋子里原来还有魏家人在，现在也顾不得思量太多，顾崇义看向魏家管事妈妈：“也是提前生产？”
　　魏家管事妈妈颔首：“当日奴婢也在旁边侍奉，也算是有些经验，我们家太夫人除了请太医和稳婆来侍奉夫人之外，还请了一位小方脉圣手照顾大爷，当年那位小方脉圣手虽然年纪大了，他的徒弟却早就独当一面，在京中颇有名声，若不然奴婢带着府上的管事将人请来，也算是做些准备。”
　　顾崇义心中一喜：“那就劳烦妈妈帮忙了。”
　　魏家管事妈妈直呼不敢，带着杨妈妈快步走了出去，两个人刚刚出门，一直给林夫人看脉的郎中也就到了。
　　顾崇义道：“快，快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夫人眼看着侯爷失了方寸，轻声劝慰：“侯爷放心，我与孩儿都会没事。”妇人生产本就没有定数，她一直都被照顾得很好，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儿十分康健，绝不会有事的。
　　顾崇义怔怔地看着郎中上前诊脉，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夫人生珠珠的情形，用了两天两夜珠珠才落地，这次该不会……他不由地心中一阵慌跳。
　　杨妈妈上前道：“侯爷，要不要将大小姐请回来。”
　　顾崇义摇摇头，现在去追珠珠已经来不及了，算算时间珠珠应该进了宫门，这次莫真人和珠珠进宫也是为了向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传递消息，再说珠珠年纪那么小，在莫真人那里学了些医术，究竟不明白妇人生产之事，就算回家也帮不上忙，还是要依靠家中的稳婆。
　　“不急，”顾崇义道，“先让郎中看看再说。”
　　……
　　顾崇义在屋子里焦急地等待，郎中用了针，让人熬了药，可林夫人的情形并没有好转。
　　“侯爷，”郎中上前道，“府上要做好准备，若是再不见好转，就要为夫人生产做准备。”
　　顾崇义心头慌乱一把拉住了郎中：“夫人会不会有事？”
　　郎中不敢断言。
　　顾崇义深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放开郎中：“快去，定要护住夫人安然无恙。”
　　郎中明白怀远侯的意思，转身又回到内室里。
　　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时辰，顾崇义却度日如年。
　　“侯爷，”管事进门禀告，“魏家来人了。”
　　顾崇义点点头，魏家帮忙去请小方脉的郎中，应该是郎中到了。
　　管事道：“魏家的太夫人和夫人亲自来了。”
　　顾崇义一惊，忙转身出去相迎，他没想到会惊动得李太夫人登门。
　　顾崇义在门口迎到了李太夫人，正要上前行礼道谢，李太夫人忙挥了挥手：“听到消息，我委实放心不下，便来亲眼看看。你家夫人是个有福气的，定能母子平安。”
　　顾崇义只觉得李太夫人目光清亮，神情镇定自若，如同泰山般立在这里，让他莫名地多了几分心安。
　　李太夫人道：“我年纪大了，见过的也多，你若是放心，就让我进去瞧瞧，也能给林夫人仗仗胆气。”
　　顾崇义躬身：“求之不得，那就劳烦太夫人了。”
　　家中女眷生产，除非是自家长辈，显有人愿意插手，此间凶险无法预知，万一出了差错，难免会被怪罪，顾崇义一时也没有精神仔细去思量，为何李太夫人愿意这样帮衬，只要夫人平安，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
　　顾明珠跟着莫真人到了慈宁宫，明日就是上元节，慈宁宫中也是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景象。
　　这繁华的背后却依旧遮掩不住肃杀之意，她们一路走来，来往的宫人无不低头垂目行色匆匆，仿佛多说一句话就会引来灾祸似的。
　　女官侍奉着打开药箱，莫真人开始为太后娘娘揉捏肩膀。
　　“怎么都不说话了？”太后向莫真人道。
　　莫真人道：“娘娘的伤看起来好些了。”
　　太后笑一声：“你与她们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都在哀家面前报喜不报忧，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们，就算说实话又能怎么样？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顾明珠知晓太后娘娘说的是姜贵妃，宓太妃出了事，太后娘娘有意让魏皇后重掌后宫大权，皇上却一直不肯松口，等魏皇后安排好了宓太妃丧仪就又回到了坤宁宫。
　　莫真人道：“娘娘不必我们说，您什么都知晓。”
　　莫真人施完了针，女官上前整理好太后的衣裙，服侍太后娘娘靠在软塌上。
　　太后娘娘喝茶润了润口，觉得身上轻松得很：“有时候倒不如糊涂些。”眼看着有些人一门心思向绝路上走，她却没法将他拉回来。
　　朝堂、宫中都是人人自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威压之下就会有反抗，不知道这把火会在谁身上烧着了。
　　太后娘娘揉了揉眉角：“哀家最近总是心惊肉跳，要不是天寒地冻，真想去陪都住一阵子。”


第420章 帮忙
　　太后娘娘说完话，发现莫阳明依旧不做声。
　　“到底怎么了？”太后看向莫阳明。
　　内殿里没有旁人，莫阳明却依旧犹豫不决，她看了一眼顾明珠，顾明珠起身向太后娘娘和莫阳明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听到女官将门关好，莫阳明才道：“太后娘娘，您在宫中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
　　太后望着莫阳明：“你说的是？”
　　莫阳明思量半晌才道：“阿婵的案子本来已经了结，可我还是放不下，一直在顺天府衙打听消息。”
　　太后听到这里就明白莫阳明想说些什么：“魏元谌是不是与顺天府一起查案？他们这是查到了什么？”
　　“说吧，”太后道，“既然逃不过去，哀家也不想被蒙在鼓里。”
　　莫阳明道：“顺天府薛老通判查到了些线索，恐怕与沿海卫所和船厂有关。”
　　太后摩挲着手中的檀木佛珠继续听下去。
　　莫阳明道：“魏大人和顺天府还在追查线索，我想起来国舅大人曾管着宝船厂。”
　　莫阳明所说的国舅是太后娘娘的弟弟，如今的奉国公郭九章。
　　太后娘娘的娘家在福建，祖上跟着太祖打天下被封为奉国公，先皇登基之后，命太后娘娘的父亲老奉国公前往福建掌管水师，老奉国公年纪大了，就将兵权交给了怀远侯，但依旧管着几个造船厂。
　　当今圣上登基，第二年老奉国公过世，圣上跟着下令海禁，大周防线内移，朝廷召回海上巡逻船队，拨给水师的军资也日渐减少，沿海卫所撤掉了十几处。
　　国舅爷郭九章见状也就交出了在船厂的职司，抱病去了杭州府休养，当年在海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如老怀远侯这些勋贵，也就纷纷交出兵权回家养老。
　　莫阳明没有继续说下去，太后道：“你是想要让我写信给九章，让他动用自己的眼线查此事？却又害怕哀家站了立场牵扯进这争斗之中。”
　　莫阳明颔首。
　　太后娘娘叹口气：“宓太妃没的时候，哀家就料到了，这些人折腾了一圈，早晚都要落在哀家头上，就算哀家不管，未必就能独善其身。你也早就看透了吧？否则也不会在哀家面前开口。万一郭家早就在那些人的谋算之中，就像东宫和怀王府一样，被人暗中下圈套牵扯着入局，倒不如提前查个清清楚楚。”
　　太后娘娘站起身在内殿里走动：“隔层肚皮隔层山，哀家虽然帮着皇帝登上了皇位，皇帝到底还是防着我们郭家，那时候我父亲虽然不再任总兵，毕竟与水师牵扯太深，皇帝登基之后下令海禁，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要从郭家手中收回兵权。
　　哀家了解皇帝的心思，这斗来斗去哀家也累了，为了换皇帝一个心安，哀家就让郭家搬去杭州住下。
　　现在沿海卫所被晾了许久，也到了时候，如今重开市舶司，整饬沿海卫所，皇帝就能顺理成章地安插自己的人手。
　　皇帝的这些算计哀家能看清楚，帝王之术向来如此，如果弄得明明白白也未必是什么坏事，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以来就是这般，可如果被人加以利用，后果就不堪设想。”
　　莫阳明道：“您让郭家去查，就等于要郭家涉足于此，好不容易郭家日子才过得平稳。”
　　太后眉头微微皱起，她是不想再让郭家被牵扯进去，她早就拿定了主意，皇上是让贵妃的孩子接替皇位也好，提携三皇子、五皇子也好，一律与她无关，牵扯到皇权即便笑到最后，也未必能得善终。
　　郭家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三代之后再入仕为官，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可到了这个地步，眼看着皇帝行事愈发没有章法，总不能真的就让大周乱起来。
　　太后终于停下脚步拿定了主意：“哀家会让人写封信，让郭家私底下查船厂。”说来可笑得很她会这样做，是因为相信魏家，胜过皇帝。
　　莫阳明应了一声，迟疑半晌道：“万一……”
　　“万一魏家是要夺权。”莫阳明想到过这一点，不是没有可能。
　　“那哀家输得心服口服，”太后抬起下颌，“这世上谁也不能永远赢，但绝不能输给一个蠢货。”
　　太后说完转身看莫阳明：“魏元谌找到你，让你帮忙向坤宁宫递送消息了？”
　　莫阳明点点头。
　　太后道：“他倒是不背着人，知晓你定会与哀家说，既然这样哀家也就信他一回。”太后说到这里看向殿外：“怀远侯家的女儿不错，从小生过痴傻病却被他们教养成这般，那夫妻俩也是通透的人。太原府的战马案就是由怀远侯而起，后面的案子，怀远侯看似没插手，背地里也没少花精神，魏家查沿海卫所和船厂，怀远侯也不会袖手旁观。
　　都是聪明人啊，如果他们联手坑骗哀家，哀家也就上当了。”
　　太后挥了挥手：“世上没有万全之策，哀家反反复复想过了，就这样做吧，希望哀家没有看走眼。”
　　莫阳明道：“太后娘娘早就下定了决心帮忙，否则也不会让道人给皇后娘娘看症，宓太妃去了之后又让皇后娘娘出来主持丧仪。”
　　太后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带着你的徒弟去坤宁宫吧，将魏家交待你的事与皇后讲明。”
　　顾明珠抱着手炉站在殿外，莫师父许久没有出来，看来太后娘娘仔细问起了此事，这样思量，太后娘娘应该会帮这个忙，魏大人真该好好感谢师父。
　　大殿门打开，莫阳明走出来，顾明珠忙迎上去。
　　“走吧，”莫阳明道，“我们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看症。”
　　顾明珠点点头，她仔细瞧了瞧莫阳明，莫阳明眉眼舒展该是很顺利，莫阳明注意到了小徒弟明亮的目光。
　　“怎么？”莫阳明道。
　　顾明珠摇了摇头，用很轻的声音道：“出了慈宁宫之后就会有人跟着我们。”
　　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内不至于有眼线，但守在外面听消息的人却少不了。
　　师徒两个走进坤宁宫，身后的眼线也停住了脚步。
　　顾明珠和莫阳明迈入内殿，躬身向坐在软塌上的魏皇后行礼。
　　顾明珠知晓魏皇后和魏大人的关系之后，再次见到皇后娘娘，只觉得魏大人的眉眼与皇后娘娘更加相像了，娘娘为了将亲生儿子送出宫用了多少心思，当真让人敬佩。
　　不知什么时候，娘娘与魏大人才能见面。
　　魏皇后笑着让莫阳明和顾明珠起身，魏皇后先是与莫真人说了句话：“又要劳烦真人了。”
　　紧接着魏皇后又将目光落在顾明珠身上：“听说你带了不少络子进宫，拿来与我瞧瞧。”


第421章 生了
　　女官将顾明珠带来的络子呈到魏皇后面前。
　　那些络子不似宫中用的都是金线和珍珠，看起来没有那么华贵，但少了规制的老气横秋，鲜艳的丝线让人的心都跟着亮起来。
　　“这是做什么的？”魏皇后拿起一条小方胜，“做的这么小，不能串在络子上，难不成是打结的时候用的？”
　　“不是，”顾明珠笑着道，“坊间有人做这样的物件儿，用来做耳饰，只不过我与绣娘学了，用了做苏绣用的丝线。”
　　魏皇后笑着道：“这是你做的？”
　　顾明珠颔首：“娘娘要看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魏皇后脸上笑容更深了些，旁边的女官却跟着心一沉，怜悯地望了望托盘上的络子，这么好看的络子就要被拆了……真是太可惜了。
　　莫真人去内殿中为魏皇后施针，几根银针刺入穴位之后，莫真人轻声道：“真人进宫之前魏元谌大人托真人捎话给太后娘娘。”
　　魏皇后表情看似平静如水，心中却不免一动，莫真人上次来到坤宁宫给她治伤时她就有所猜测，莫真人有帮魏家的意思，可她那时候还不能确定。
　　没想到谌哥儿真的请动了莫真人。
　　魏皇后想着脑海中浮现出顾大小姐的笑容，应该并非谌哥儿一人之功。
　　莫真人道：“太后娘娘答应让郭家帮忙查案。”
　　莫真人没有将前因后果仔细地讲给魏皇后听，但魏皇后已然明了：“他们要动水师吗？”
　　莫真人前去捻针的手不禁一顿，皇后娘娘果然聪明，其中内情不用她来解释了，怪不得太后娘娘愿意伸手。
　　因为皇后娘娘的确值得。
　　经过莫真人诊治之后，皇后娘娘也觉得更加神清气爽，她走出内殿，只见那少女站在院子中与宫人说话，看似无心却躲避着宫外的那些眼线。
　　皇后娘娘嘴角扬起露出笑容，顾大小姐看似无意，却对什么都有数。
　　“珠珠来，”皇后娘娘道，“与本宫一起编络子。”
　　顾明珠应了一声。
　　女官也跟了上去，皇后娘娘不是想要编络子，而是要拆络子才对。在坤宁宫中其乐融融，顾明珠没有感觉到半点的压抑，皇后娘娘什么都没有再问，并非是娘娘装作不关心，而是娘娘心里有数。
　　时辰差不多了，顾明珠才起身告辞。
　　送走了莫真人和顾大小姐，魏皇后看向身边的女官：“宫中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女官道：“德妃娘娘为几个宫人向皇上求情，说她们虽然与怀王府有往来，却没做过什么错事，请皇上从轻发落，皇上没有应允。”
　　魏皇后道：“那几个宫人呢？”
　　女官抿了抿嘴唇：“贵妃娘娘命人将她们押出宫了。”被押出宫的结果，就是寻个地方打死，尸骨丢在乱葬岗，这样不牵累家人。
　　女官接着道：“九皇子被接到贵妃娘娘宫中，一直都没有回皇子所，贵妃娘娘是想要借着这桩事亲自抚养九皇子。”
　　魏皇后点点头：“用九皇子做牵绊，也好让皇上多去几次，父子见面多了，自然就会多生出几分亲近，不过皇子所有龙禁尉守着，贵妃宫中未必比皇子所安全，贵妃整饬后宫，弄得怨声载道、人心浮动，不是什么好事。”
　　幕后那些人算计了太子、三皇子，下一步要对付谁呢？向谁下手才会引起更大的政局动荡？只有乱起来，那些人才能浑水摸鱼。
　　魏皇后思量着道：“吩咐下去，注意宫中各处的动静。”
　　魏皇后被关进坤宁宫之前，留了些人手在外面，若非到了关键时刻，绝不会吩咐他们做事，女官想到这里，面色郑重起来：“娘娘安心，奴婢立即去安排。”
　　外面闹得这么大，宫中必然也会出事，只是不知道会从哪里开始。
　　……
　　顾明珠与莫阳明刚出了宫门，就瞧见了等在门口的宝瞳。
　　宝瞳满脸焦急，见到顾明珠忙道：“大小姐，夫人可能要生产了。”
　　顾明珠心中一惊，她从家中出来的时候母亲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生产了？
　　莫阳明道：“我随你一起去侯府看看。”
　　顾明珠恨不得抬脚就迈入家门，母亲还有一个多月才到日子，她每日也会为母亲诊脉，没看出什么端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明珠不禁有些懊恼。
　　莫阳明看出顾明珠的思量：“女子生产变数极大，即便是擅长妇人脉的郎中，也未必就能及时察觉。”
　　“魏家太夫人和夫人也在我们府上，”宝瞳道，“魏家还请来了擅长小方脉的郎中。”
　　莫阳明听了颔首：“小方脉的郎中擅长看小儿，等小儿落了地，他就能上前查看，府中安排的十分周到。”
　　马车到了怀远侯府，宝瞳将顾明珠扶下车，趁着身边没人，宝瞳低声道：“魏大人让人来知会了，他让初九在门口候着，若是您有什么需要，他立即就会去办好。”
　　这种时候魏家女眷登门也就罢了，男子是万万不能来的，魏大人也只能留在外面听消息。
　　顾明珠颔首：“我知晓了。”
　　怀远侯府内院中一片紧张的气氛，好在仆妇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
　　顾明珠走进主屋院子，就看到徘徊在门口的顾崇义。
　　“父亲。”
　　顾崇义看到珠珠，心中油然一喜：“珠珠回来了。”
　　顾明珠忙道：“母亲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顾崇义眉宇中满是焦急，“李太夫人也在里面帮衬着。”
　　这孩子匆匆来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平安落地。
　　顾崇义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婆子撩开帘子出来，婆子脸上满是喜色：“侯爷，这次快了。”
　　一盆热水又端了进去。
　　不多一会儿婴儿啼哭声从屋子里传来。
　　怀远侯皱起的眉头终于松开，稳婆出门报喜：“生了，侯爷，生了，是位世子爷。”
　　怀远侯顾不得问孩儿：“夫人呢？”
　　“夫人平安，”稳婆道，“侯爷放心吧，大小都平安。”
　　怀远侯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他再回过神时，发现身边的珠珠早就不见了。
　　顾明珠在父亲还怔愣时，已经撩开帘子走进主屋，她暖了暖身子才去看母亲。
　　走进内室就瞧见李太夫人抱着一个襁褓，正笑容满面地与母亲说话。


第422章 亲近
　　顾明珠上前向李太夫人行礼。
　　屋子里的气氛莫名的温暖，将顾明珠压在心头的阴霾也一下子吹散开来。
　　李太夫人看向顾明珠：“珠珠来看看，从这往后珠珠就有弟弟了。”
　　林夫人望着女儿小心翼翼地走到李太夫人身边，疲惫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笑容，这样的场景让她心里暖暖的，眼前也是一阵模糊。
　　“怎么会这么小？”顾明珠不禁喃喃地道。
　　襁褓里弟弟脸颊还没有她的巴掌大似的，眉眼很像父亲，鼻子和嘴都小小的，顾明珠想要抱抱却又不敢。
　　“先抱给郎中看看吧！”李太夫人看向林夫人，“这样你才能更安心。”
　　林夫人点点头。
　　乳母将孩子接了过去，一边走一边道：“大爷，奴婢带您去侧室。”
　　李太夫人向林夫人道：“这下儿女双全了。”
　　“多谢您，”林夫人心中感激，“要不是您赶了过来，恐怕还没有这般顺利。”刚刚最疼的时候，稳婆要揉肚子，她还有些担忧恐怕害了孩子，李太夫人在旁边劝说，孩子是位置不好但没有大碍，让稳婆稍稍正一正就好，不会有事的。
　　林夫人母亲过世的早，家中又没有婆母，李太夫人俨然是个能帮她做主的长辈。
　　李太夫人慈祥地道：“莫要与我见外，夫人对我孙儿也有恩情，这娃娃虽然落地早了些，我看着精神很不错，哭声也很响亮。”
　　李太夫人说到这里，袁夫人、莫阳明都被管事妈妈请进了门。
　　袁夫人刚好接口：“乳母抱着大爷时我仔细看了，比泓哥儿那会儿壮实很多，这孩子孝顺是不想母亲再多受一个月的苦。”
　　顾明珠将莫真人请到床边。
　　莫真人与李太夫人、袁夫人见了礼，然后坐下来为林夫人诊了脉：“夫人脉象平缓没有大碍，接下来只要听郎中的仔细调养身子。”
　　林夫人眼见这么多人为她忙碌，颇为歉意，想要再说些客套话。
　　李太夫人笑着道：“好了，让林夫人安心歇着吧，我们也该走了。”
　　林夫人不知怎么才好：“只能改日再请太夫人前来。”
　　李太夫人应下来：“等府上办宴席时，我定然要凑凑热闹。”
　　顾明珠让莫真人稍坐，她去送李太夫人和袁夫人出府。
　　几个走上了长廊，顾明珠向李太夫人道：“今日进宫，我和师父一起去了坤宁宫见到了皇后娘娘。”
　　李太夫人听得这话不禁停下了脚步。
　　顾明珠颔首：“娘娘很好，您不用担忧，下次我再去宫中，您若是有什么话，我可以带给娘娘。”
　　提及了女儿，李太夫人的神情不再那般平静：“娘娘她在宫中都做些什么？”
　　“娘娘喜欢下棋、写字，还与我一起打络子。”
　　“打络子？”
　　一老一小向前走着，背影看着异常的和谐。
　　“娘娘在家时从来不做女红，如今怎么想起来弄这些。”
　　“娘娘的手艺很不错。”
　　李太夫人有些惊讶，不过很快想了明白：“是拆络子的手艺不错吧？”女儿没有嫁去鲁王府之前，她家里就连宫灯穗都时常不齐全。
　　顾明珠抿嘴一笑，想想散落在坤宁宫小桌上的珠子和丝线，仔细想想她也很不错，至少拆络子的功夫与娘娘不相上下。
　　“娘娘大殿里的玉楼春开得也好，娘娘还让人在园子里种了白玉兰。”
　　李太夫人道：“我那年去坤宁宫时，园子里还有海棠，那一年海棠花开得盛。”也是那年娘娘怀了三公主。
　　顾明珠道：“娘娘让人照顾的周到，今年的海棠开得定然也好。”
　　李太夫人目光温和地望着顾明珠，顾大小姐知晓她方才说的什么意思？真是个通透的孩子，怪不得一早就被她孙儿盯上了。
　　没看出来她那孙儿平日里话不多，出手倒是稳准狠，与他那二叔截然相反。
　　几个人说着话就到了垂花门，刚好遇到管事禀告：“荷花胡同老太太和太太来了。”顾家老太太带着媳妇正向后宅走去，迎面与李太夫人等人撞了个正着。
　　顾明珠向李太夫人引荐顾家女眷，几个人说了两句话就分开，顾家老太太望着李太夫人的背影：“珠珠说那太夫人是哪家的？”
　　顾家大太太孟氏道：“说是魏皇后的母亲。”
　　顾老太太惊诧：“魏……魏家怎么会来？难不成是专程来看崇义媳妇？”
　　孟氏点点头，这么大的事总不能是赶上了吧？
　　“母亲，”孟氏道，“看起来珠珠与魏家很熟络。”如果这是魏家没有失势之前，看到这一幕会让她吓一跳，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母家，什么时候与怀远侯府这般要好了。
　　孟氏定了定神也觉得没什么，就算是魏家也比不上谭家，再说魏家也不过就是侯府的客人罢了，他们与谭尚书可是姻亲，谭三爷的母亲很快就要进京为两个孩子结亲，到时候他们定然风光。
　　……
　　主屋中。
　　顾崇义望着怀中的小儿，那孩子吃饱了睡得正香，夫人辛辛苦苦生下这臭小子，将来他若是不肯上进，惹夫人生气，他就跟着小子算算今日的帐。
　　顾崇义将这一身奶香的小东西交给了乳母，不是他嫌弃这儿子，一打眼他就觉得这小子没有珠珠好看，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尤其那眉眼不似他姐姐那么清秀，透着一股的憨气。
　　希望这臭小子不要生病，免得又要让他母亲伤心。
　　顾崇义想着又向乳母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侯爷，”林夫人道，“论理您不该进门，还是躲躲的好。”
　　顾崇义满不在意：“怕什么，珠珠那时候我也没避，不是好端端的吗？”
　　说完这话，顾崇义拉起林夫人的手：“你辛苦了。”
　　林夫人在顾崇义的注视下羞涩一笑，想起了方才经历的种种，也算是有惊无险：“侯爷，我们要谢谢魏家，这份恩情我们可要放在心上。”
　　顾崇义道：“那是自然。”只不过要怎么还，委实让人头疼得很。


第423章 好感
　　顾崇义这边还没想出报答魏家的法子，耳边就传来林夫人的声音。
　　“以后魏二老爷再上门，侯爷和颜悦色些，上次侯爷向人家大喊大叫，就连后罩房当值的管事妈妈都听到了。”
　　顾崇义回过神：“好，我知晓了。”下次那讨人厌的家伙再来，他多点耐心也就是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有这么好的母亲，便宜那东西了。
　　“还有，”林夫人想到魏元谌，“魏三爷……也挺不容易的。”
　　“怎么？”顾崇义不知道为何夫人冒出这么一句话，“夫人是听到什么了？”
　　林夫人点点头：“方才我生产时疼的厉害，更是担忧肚子里的孩子，李太夫人就与我说话，好让我放松下来。
　　太夫人提到那位擅长小方脉的郎中与魏家的渊源，说起了魏三爷。魏三爷小时候身子底子弱，养到两个月时，还不如别人家孩子刚出生大，经常会生病，尤其到了寒冬腊月时，大家都高高兴兴守岁，魏三爷只能留在屋子里哪儿也去不得，全靠那位擅长小方脉的郎中用方子慢慢为他调养。
　　直到五六岁，魏三爷与武功师父学了拳脚，强身健体，这身子才渐渐好了。”
　　顾崇义想到魏元谌与他在庭院中切磋时的模样，那身体底子看起来比他年轻时还好，哪里能想到还有这样的经历。
　　顾崇义不禁道：“先天不足，如今却能这样，可见付出多少辛苦。”
　　林夫人道：“说的就是，我还想起了珠珠……珠珠也是不容易。”说着说着林夫人眼睛微微发红。
　　顾崇义心中一慌：“你怎么还哭起来了，月子里可不能掉眼泪。”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夫人道，“心里本是高兴的，可就是忍不住……”
　　顾崇义轻声劝了一会儿。
　　林夫人吸了吸鼻子：“哥儿落地的时候，李太夫人看了，说哥儿虽然小一些，看着却比魏大爷和魏三爷都好，让我安心呢。”
　　“就是，就是，”顾崇义道，“我看太夫人说的对，咱们哥儿肯定会康健。”
　　林夫人反驳道：“怎么是肯定会康健，现在就康健。”她现在是半点都听不得孩子不好。
　　顾崇义连声附和：“对，对。”
　　林夫人微微一笑，看着顾崇义：“让侯爷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顾崇义伸手抚摸林夫人的鬓发，“我只是帮不上忙心中焦急，你快歇会儿吧，外面的事都有我。”
　　林夫人听到这话，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顾崇义走出主屋，刚好顾老太太和孟氏进了院子。
　　顾老太太看向顾崇义：“听说大小平安我就放心了，孩子呢？”
　　顾崇义满脸笑容，带着顾老太太去暖房中看哥儿。
　　看到刚生下来的哥儿睡得正香，顾老太太也连声道：“就是个头小了些，也瘦了些。”
　　孟氏看着旁边侍奉的乳娘和郎中，想想自己孩儿落地时的情形，不过也只有一个乳娘在。到底是侯府，就算没落了，也是他们不能比的，她家子言那般用功，将来的仕途也不一定比得上侯府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
　　顾老太太道：“这孩子命可真好，来到了侯府，将来就是世子爷，家世出身可是最重要的。”
　　顾崇义淡然道：“那要看他有没有出息，没有出息的子弟也难承祖业，子言好好读书，将来就会有前程。”
　　话说的都好听。顾老太太也不好分辩，只是笑道：“崇义啊，谭家太太就要进京了，到时候你可不能不到，过几日谭家也会登门庆贺，谭三爷也一直想要登门道谢呢。”
　　顾崇义也想到了荷花胡同不会放弃这门亲事，就算他现在说谭定方可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荷花胡同不但不肯相信，还要走露风声打草惊蛇，不知会带来什么结果。
　　过年的时候他还让人送了三百两银子给顾崇文，吩咐顾崇文天暖和之后拢拢账在京中开个笔墨铺子，就是让顾崇文暂时不要去南方走商，顾崇文嘴上答应着，私底下不知道做什么打算，总之他能做的都做了。
　　顾老太太接着道：“方才走的可是魏家人？魏家虽然是外戚，前几年不是被卷入谋反案中吗？那可是掉头的大罪，崇义啊，你可千万要小心，你这身上肩负的是整个顾氏一族。”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崇义不想再与顾老太太争执，正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口徘徊，于是开口道：“襄哥儿怎么来了。”
　　顾崇义转身去与邹襄说话，顾老太太弄了个没趣儿。
　　孟氏见状道：“娘，咱们走吧！”孩子看了，林夫人又在休养，她们留在这里也是无用。
　　顾老太太点点头与孟氏一起告辞出侯府，顾老太太让下人仔细打听过邹襄的身份，想到顾崇义对他们的冷落，就不由地道：“他哪里还是顾家人，完全被妻室迷了心智，宁愿帮衬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外姓人，也不知道顾着自家族人。”
　　孟氏道：“娘回去也要与老爷说说，让他别抱着什么希望了，与其盼着侯府帮衬，倒不如靠自己。”
　　说到这里孟氏又迟疑了。
　　顾老太太道：“怎么了？”
　　孟氏道：“子言在国子监的博士是给皇亲国戚授课的，之前子言说过，那位章博士就是魏家人帮忙引荐的，章家是魏家的姻亲。”
　　顾老太太一惊：“你怎么不早说？”
　　孟氏抿了抿嘴唇：“这不忙着琬姐儿的婚事，我就忘了，再说老爷也知晓的啊，这么看来魏家肯帮忙也是看了侯爷的面子，我们跟侯府翻了脸，那子言是不是就不能跟着章博士读书了？”
　　顾老太太思量片刻道：“侯爷有面子，谭家就没有面子了？以后让子言与谭三爷多亲近亲近，即便姓章的不肯教子言，也许谭家还能请来别的博士，眼下不能看一时的利益，掂量掂量谁能靠得住才好。”
　　孟氏不用想就知道，自然是女儿女婿更亲近，她不能为了一颗鱼眼珠丢了真金。
　　荷花胡同的女眷离开之后，顾崇义带着邹襄去看了看暖房里的小儿，邹襄满脸好奇：“刚刚出生的孩子就这么小吗？”
　　“是啊，”顾崇义伸手摸了摸邹襄头顶，“你母亲将你抚养长大多么不易，你可要好好的。”
　　邹襄攥了攥手半晌才点点头：“我记住了。”
　　将人将邹襄送回园子里，顾崇义又前去见莫阳明。
　　顾明珠正陪着莫阳明在堂屋中说话，看到匆匆进门的顾崇义就上前行礼。
　　顾崇义向莫阳明赔礼：“怠慢真人了。”
　　莫阳明微微一笑：“侯爷客气，夫人刚刚生产家中事务繁忙，是道人不该叨扰，不过有一桩事，道人定要与侯爷说。”
　　顾崇义正色道：“真人请讲。”


第424章 懂事
　　怀远侯府堂屋中，顾崇义让珠珠带着管事退了出去。
　　莫阳明这才低声道：“侯爷，夫人提早生下孩子，恐怕与胎衣有关，胎衣长得太低，易提前生产，夫人这次也是九死一生，虽然现在无碍，但夫人毕竟伤了元气，需要仔细调养身子。”
　　顾崇义点点头。
　　莫阳明接着道：“夫人最好两年内不要再有孕，免得身子虚空，再生产会更加凶险。”
　　顾崇义感激地看着莫阳明：“真人费心了，不过……应该怎么调养更好？”
　　“太医院留下的方子即可，”莫阳明说着又想了想，“这些日子我会多来几次，也好多帮夫人看看脉。”
　　说完了夫人的事，莫阳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喝了几口茶，这才缓缓地道：“还有一桩事，道人带着珠珠四处行走，不免有时也涉及一些私事，若不与侯爷说清楚，怕将来侯府受了牵累。”
　　顾崇义仔细地听着。
　　莫阳明道：“我与太后娘娘的关系想必侯爷有所耳闻，这次的案子涉及我的徒儿和师弟，我也就被牵扯的更深了些，这次前往慈宁宫与太后娘娘提起这桩案子。”
　　顾崇义想起了奉国公郭九章，当年老奉国公将总兵之职交给了父亲，但郭家在水师的声望一直都在，如果郭家能帮忙，自然事半功倍。
　　莫阳明颔首：“太后娘娘也提及了侯爷您，答应让郭家帮忙查案。”
　　顾崇义喜形于色，如此就更多添了胜算，莫真人毫不遮掩的坦然相告，除了认同他们查案的做法之外，也是为珠珠着想。
　　说完这话，莫阳明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明日道人再前来。”
　　顾崇义感谢莫真人，将莫真人送出堂屋，两个人走出门，顾崇义就瞧见了躲在墙根底下的小小人影。
　　“珠珠。”顾崇义喊一声。
　　那身影见无法躲藏只好站起身走上前。
　　“爹爹，我去送师父。”顾明珠说着露出一个笑脸，然后跟着莫阳明向外走去。
　　看着女儿提起裙角奔跑的身影，顾崇义摇摇头，女儿病好之后是越来越顽皮了。
　　将莫阳明送出门，顾明珠这才又回到了堂屋中。
　　顾崇义正在翻看桌子上的兵书，这都是当年父亲亲手写的，很多都与水师有关。
　　“爹爹。”
　　听到女儿的声音，顾崇义抬起头对上女儿清亮的眼睛，想到女儿刚刚偷听他和莫真人说话，顾崇义正色道：“珠珠方才是不是偷听我与真人说话？”
　　顾明珠点了点头。
　　顾崇义道：“这些话珠珠不要听。”
　　“那是为何？”顾明珠道，“爹爹会告诉我吗？”
　　自然……不会。顾崇义清了清嗓子，本来偷听的是女儿，怎么他反倒没有了底气，生像错做事的人是他。
　　顾明珠道：“从前爹爹与娘就有许多事瞒着我，有时候是因为我的病，有时候是因为父亲衙门里的事。”
　　顾崇义不禁想起这些年他们面对珠珠时总是神情轻松，心中难受也不能当着珠珠的面露出端倪，可时间久了，珠珠怎么会不明白？
　　也许就因为这样，珠珠才会自己想着法子去偷听。
　　“在山西时，爹爹就为衙门的事焦急，”顾明珠道，“总会在院子里叹息，我都瞧见了，爹爹有该做的事。”
　　顾崇义惊愕，没想到女儿什么都知晓。
　　顾明珠接着道：“我和母亲在庄子上遇到凶徒，回京路上又在村堡中躲避，后来女儿去了上清观……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父亲要对付那些人不容易。”
　　顾崇义点点头：“是不容易，所以我也不想让珠珠知晓太多。”
　　“但女儿想知道，女儿也想为爹爹分忧，”顾明珠认真地道，“因为女儿与爹爹、母亲、弟弟是一起的，我们得一直在一起。”
　　顾崇义不禁眼睛一热。
　　“女儿的病好了，”顾明珠道，“女儿能做许多事。”
　　顾崇义站起身，伸手拂了拂女儿头顶：“珠珠说的对，邹襄的事珠珠做的就很好，珠珠还能帮母亲打理内宅，珠珠懂得越来越多了。”
　　顾明珠仰起头来：“以后我还能教弟弟。”
　　顾崇义又是一笑，似是看到了儿女在园子里奔跑的情形，不过那时候珠珠也要十六七岁了。
　　珠珠也该……出嫁了。
　　他真的要正式想想这件事，珠珠都好了，甚至能打理内宅，将来必定可以独当一面做一家的主母，他不能再将珠珠困在身边。
　　顾崇义望着女儿，不过珠珠会喜欢什么样的夫婿？
　　随着子女长大，烦心事也是一件又一件，顾崇义琢磨着，看来他之前想将岳父接进京的想法是正确的，这世上岳父手里的棍子最硬，岳父的眼睛也最亮，不然怎么会将夫人嫁给他。
　　“侯爷，”管事禀告道，“魏二老爷来了。”
　　平日里听到这话，顾崇义脸上必然阴云密布，可今天不同，他刚刚答应了夫人要好好对魏从智。
　　顾崇义起身去迎魏从智，人刚走到前院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显然魏从智是带着鸟笼子来的。
　　“崇义啊，”魏从智看到了顾崇义笑着开口，“不瞒你说，我今天一早出门就听到喜鹊叫，果然是有好事，你看看我是不是喜事临门，满面春风。”
　　顾崇义皱眉，明明是他添了儿子，怎么魏从智的神情就像是抱了孙子似的。
　　要对魏家人好一点。顾崇义心中默念，平息了将要涌出的怒气。
　　魏从智将鸟笼子交给顾崇义：“这是作为二叔，我给孩子的礼物。”
　　顾崇义勉强将笼子接了。
　　“崇义，可别说我偏心，”魏从智挤眉弄眼，“为了恭喜你做爹爹，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来这样的神物？”
　　望着魏从智这张嘴脸，顾崇义刚刚压下的火气立即上涌，不过他脑海中及时浮现出李太夫人慈祥的面容。
　　顾崇义耐着性子道：“什么？”
　　魏从智清了清嗓子，看向那鸟笼，脸不红心不跳地喊着：“叫啊，养兵一日用兵一时，快叫。”
　　魏从智围着鸟笼子跑个不停，一身的傻气。
　　顾崇义的耐心已经要被磨尽。
　　“爹爹……爹爹……爹爹爹……”
　　鸟笼里的鸟忽然大叫起来，那声音难听依稀是在叫：爹
　　“你看看，”魏从智得意洋洋，“叫了，叫了，喜庆吧？”
　　一只鸟叫他爹？说他儿子是鸟儿？这是在骂他还是在骂他儿子，顾崇义再也忍不住了，拖拽着魏从智向外走去。
　　“别啊，崇义，你做什么？你嫌叫得不好听？”
　　一扇大门紧紧地合上，将那鸟人关在门外。
　　都做完这些，顾崇义长长舒一口气，顺心多了。
　　对魏二老爷好？下次正式开始吧！
　　窝在房顶的初九看着自家二老爷狼狈的模样，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二老爷真惨，比他还惨。
　　他不想在这里冻着，想跟三爷一样跑去向顾大小姐要杯热茶喝，他不敢劳烦顾大小姐，让宝瞳沏一杯也行。


第425章 好吃
　　怀远侯府小书房里。
　　顾明珠看着喝茶的魏大人，她扬了扬手中的单子，魏家又让人送了一份补物过来，除了一些补气血的药材之外，还有鸡枞、鲈鱼、黍米一应俱全。
　　就好像要再过一次年似的。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还要谢谢太夫人想得那么周全。”
　　魏元谌道：“能用上就好。”他从初九那里得了消息，将祖母送上了马车，又让卢妈妈去置办了这些东西。
　　顾明珠点点头：“定然能的，太夫人是过来人，自然比我们都要清楚，这次母亲生产恰好在我进宫之后，要不是有太夫人帮忙，也不会这样顺利。”
　　少女的笑容就像一抹温暖的阳光，从窗棂中透过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照亮。
　　魏元谌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少女微笑。
　　顾明珠道：“管事妈妈说，现在母亲只能吃黍米和鸡蛋，过些日子才能熬汤，到时候就能用到鸡枞和鲈鱼了。”
　　顾明珠说完这些抬起头看魏元谌：“大人，我有弟弟了。”想一想她就觉得高兴，她可以看着弟弟长大，整日围在父亲、母亲身边，从前她没有的现在全都有了。
　　顾明珠想起一件事：“听太夫人说，大人生下来时比我弟弟还要小。”
　　魏元谌丹凤眼一挑，脸颊微微发红：“我不知道，大概是吧，因为我母亲怀了两个孩子，想必会小一些。”
　　顾明珠道：“太夫人说，大人小时候身子不好，吃了不少的药？”
　　魏元谌目光清亮：“现在全都好了。”
　　“大人是好了，光是看大人的身手就知道，全都好了。”顾明珠说着却又向魏元谌茶碗里夹枸杞。
　　魏元谌的眼角不禁一抖，这枸杞似是比上次还多加了几颗。
　　“大人你用过晚饭了没有？”
　　魏元谌摇摇头，今日有许多事需要处置，彭良从大宁送了消息回来，每年都有不少商队到大宁，与鲁家有来往的商队，运送货物一直北上，他怀疑是送给了鞑靼人。
　　大宁东北就是兀良哈部，兀良哈部与大周的关系时好时坏，当年梁王在大宁的时候，就与兀良哈部来往密切，曾换来一时安静，皇上御驾亲征梁王时，曾分兵攻打兀良哈部，想要一举解决东北部祸患。
　　那一战让兀良哈部损失惨重，大周只差一步就能擒获兀良哈部首领长，这几年兀良哈部繁衍生息，渐渐兵强马壮。
　　魏元谌怀疑那些人与兀良哈部早有勾结，如果借用兀良哈部的兵马，后果不堪设想。
　　魏元谌想到这里，将查到的消息告诉顾明珠：“邱海曾帮申家经营一个药材铺子，经常让商队四处运送药材，走得最多的一条商线就是前往大宁收参。”
　　顾明珠道：“如果是药材的话，商队车马不会太多，也不会太过频繁。”
　　魏元谌点头：“所以仔细查起来就会发现其中问题，每次申家走商，都会有商队与他们结伴同行。”
　　顾明珠眼睛一亮：“邱海打着申家的旗号，在为那些商队开路，这就是他要留在申家的原因，有申家这层关系在，许多事办起来就会容易的多，有了商队，有人为他们开路，他们想送什么都可以。
　　这样做时间久了必然会被人发现，申家族里有人发现了端倪，再加上海贼修家的提醒，申家族中那位五老爷开始查此事，于是邱海让人将申五老爷和修家灭口。
　　邱海差点暴露了身份，为了躲避风头，他跟着申氏一起做陪房去了张家，而那时候邱海的人早就摸清各处关卡，就算不用申家也能走通这条路，大约也是那时候袁知行与邱海勾结打通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方便邱海暗中行事。”
　　魏元谌接口道：“邱海那些人运的东西，是用来收买兀良哈部和鞑靼人的，他们会从兀良哈部和鞑靼人手中得到马匹和人手。”
　　顾明珠道：“严探花很有可能是从山东查起，发现邱海的问题，然后一路追查到了大宁。”
　　现在他们走的路与当年严探花走的一致，经过了六年时间，他们会养起多少兵马？笼络多少人手为他们效命。
　　这么一想，北疆现在真的很危险了，永平府的梁家也被朝廷法办，那些人面前再没有阻挡。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除了谭定方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去永平府，而且皇上八成会答应。”
　　顾明珠几乎立即想到：“大人说的是驸马爷？”
　　赵老将军在北疆戍边多年，现在冤案被洗清，怀柔公主驸马身为赵老将军的外孙，前往北疆可以安抚人心，如果不是怀柔驸马和赵氏坚持，这冤案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查明。
　　当年曾跟随赵老将军征战过的将士，除了死在榆林卫的，不少被革职查办，就算被留在朝廷中，也是处处受压制，他们心中对朝廷难免有怨言，如今终于真相大白，他们也愿意拥护程驸马。
　　顾明珠有些担忧：“真的像我们推测的那样，前往永平府镇守危险重重。”
　　魏元谌道：“我与程驸马说过了，他愿意前往。”
　　顾明珠点点头，到了这样的时候唯有众人同心，才能渡过难关。
　　“大人也要小心，”顾明珠望着魏元谌，“谭定方很聪明。”他们的计划被魏大人一再干涉，暗地里会想方设法对付魏大人。
　　“好。”
　　魏元谌说完话，屋子里陷入静寂之中，顾明珠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目光扫到魏大人腰间的荷包，那只荷包鼓鼓的里面应该装了不少东西。
　　魏元谌道：“新做的蜜饯子，要不要尝一尝？”
　　她是想尝尝，但魏大人又不将那荷包解下来，是要她亲手去取不成？
　　“大人，坊间人也有消息了，”顾明珠道，“严探花前去查案，定会有坊间人与他一同前去，如果能让当年知晓这桩事的人开口说话，查找线索和证据就会更加顺利。”
　　魏元谌目光微深：“你们找到那些人了？”
　　说话间，魏元谌感觉到腰间荷包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两颗蜜饯进入了少女嘴中。
　　少女香腮鼓起，桂花味儿的蜜饯子，果然很好吃。


第426章 活了
　　魏元谌看着灯下的少女吃蜜饯，她发现少女停下来的时候，都习惯地向嘴里塞东西。
　　“一颗，两颗，三颗……”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唇上仿佛都裹了一层糖稀似的，将嘴唇粘住了，然后唇瓣又慢慢分开。
　　屋子里暖笼烧得有些旺，映得她的脸颊也红红的，一双眼眸明亮……
　　魏元谌拿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这茶如果是冷的就好了。
　　“大人，”顾明珠半晌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想着案情，就向魏大人腰间的荷包下手了，“我想案情的时候，习惯吃些东西。”
　　好似她在别的时候也喜欢往嘴里送蜜饯。
　　顾明珠道：“这蜜饯挺好吃的。”
　　“是吗？”魏元谌道，“什么味道？”
　　难道魏大人还没尝？顾明珠又抿了抿嘴，其实她也忘了是什么味道了，如果能再尝尝或许能想的出来。
　　这样思量着，那纤细的手又熟练地拉开了荷包，从里面取出一颗蜜饯，她想了想先将蜜饯递到魏元谌嘴边。
　　然后用明亮的眼睛望着魏元谌：“好吃吗？”明明是魏大人自己的东西，却还要她来问。
　　“好吃。”
　　顾明珠听到这话，手又痒起来：“那我也尝尝。”
　　顾明珠拿出一颗放在嘴里，尝出来了，好似是桂花味儿。
　　宝瞳伸出头看了看灯下的两个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宝瞳一时有些词穷，小姐看书的时候，她也在一旁看，看得太多了，以至于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满腹经纶，可每次到用的时候，脑子里好似又什么都没有了。
　　总之，眼前的场景就是……小姐喜欢吃蜜饯，刚好魏大人也喜欢，凑巧了。
　　不像魏大人身边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初九，整日里拿牛肉干糊弄她，谁喜欢这干巴巴的东西，宝瞳想着拿出一块放进嘴里，好似这次做的有点香。
　　“我走了。”魏元谌站起身，“天快亮了。”
　　顾明珠点了点头，幸好今晚家里人都顾着母亲那边，杨妈妈也顾不上来小书房里，否则定要堵个正着。
　　魏元谌伸出手来，顾明珠迟疑着将手递了过去，魏大人的手好像永远都比她热一些。
　　两个人拉着手走到门口，一起抬头看着天空。
　　都说天将亮未亮之时，最为黑暗，但现在明月当空，魏元谌想起来，今日是上元节，顾家院子里的花灯刚好点着，他与她站在一起看灯。
　　魏元谌低头看向身边的珠珠，少女微微抬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元谌等了一会儿，身边的少女才开口道：“大人……聂忱可将账单给你了？”
　　“嗯。”魏元谌应了一声。
　　顾明珠认真地道：“那账目我算过的，差不了。”
　　“好。”
　　大人果然还那么大方。
　　唔，如果能将腰间那剩下的蜜饯留下来就更好了。
　　……
　　怀柔公主府。
　　赵氏做了一夜的针线，抬起头看看天快亮了，可能是那些年东奔西走习惯了，她不太习惯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跟着，早早就将下人遣了出去。
　　彭良离开京城许久了，连过年都没有回来，想想这些年，他们虽然不是夫妻，却也在一起过日子，每次年节她都免不了思念煜哥儿心中难过，彭良都会在院子里烧青竹，将周围的孩子都引过来，看着那些孩子她心里就踏实许多。
　　彭良跟着魏家人去大宁除了要查案之外，也是为了她，赵氏想到这里，手中的针刺在了手指上。
　　十指连心，她疼得一缩，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母亲还没睡？”门外传来程煜的声音。
　　赵氏慌忙将手里的衣衫藏在了被褥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裙，等着程煜迈步走进屋。
　　“母亲，”程煜道，“您又睡不着了？”
　　“可不是，”赵氏笑道，“可能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从前忙里忙外不觉得，现在闲下来觉就少了。”
　　赵氏关切地看着儿子：“煜哥儿这么早起身做什么？”
　　程煜道：“今天上朝儿子要自请前往永平府卫所。”
　　赵氏听到这里不禁一惊：“你……你想接手永平府？”
　　程煜点点头：“梁家父子被抓，永平府正乱着，朝廷要派人手前往，虽然有官员去吏部疏通，但他们当中大多是贵妃党，如果我自请，皇上应该会答应。”
　　赵氏知道煜哥儿早晚会去做他想做的事，煜哥儿的脾性很像父亲。
　　赵氏道：“你外祖父在北疆打了败仗，你是为了你外祖父？”
　　程煜摇头：“不光是，儿子自己的志向也是如此。”
　　赵氏抬起眼睛：“那公主呢？”
　　“公主答应了，”程煜笑道，“还有一件喜事，公主夜里觉得不舒坦，寻了郎中进府诊脉，方才诊出是喜脉。”
　　赵氏听到这话，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公主有喜了。”
　　程煜眼睛更加明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的心更加平静了，心底一丝丝忧虑也去的无影无踪。
　　“母亲，”程煜躬身向赵氏行礼，“孩儿若能去永平府，公主和孩子就要母亲多多帮衬。”
　　“快起来，”赵氏上前搀扶儿子，“怎好跟母亲这般客套。”
　　赵氏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下来：“只是委屈了公主。”
　　话虽然这样说，赵氏仍旧没有劝说儿子改变主意，只是嘱托：“为了公主，为了公主腹中的孩儿，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程煜与赵氏四目相对，良久程煜才道：“孩儿记住了。”
　　“去吧，”赵氏收回手，“该去上朝了。”
　　程煜只觉得站在灯下的母亲虽然两鬓斑白，她的目光和神情，却还是他小时候记忆中里的那般。
　　一样的温和，一样的慈爱。
　　程煜将要转头时看到了压在被褥下面的一片衣角，想到了些什么：“母亲，您若是愿意改嫁的话，等我们从北疆回来，儿子为您操持。”
　　赵氏面色一变急着要拒绝。
　　“母亲别着急回话，”程煜道，“您可以仔细想想，我与公主都是这个意思，您经历了那么多，有些事不必再去顾忌。”
　　程煜说完躬身行礼离开。
　　赵氏听着儿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慢慢地走到暖炕上坐下，伸手将被褥下的衣衫取出来。
　　想着儿子即将去永平府，赵氏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父亲和战死在榆林卫将士的尸骨还没送回来安葬，她的儿子即将去卫所领兵，面对的可能是动乱的大宁。
　　赵氏想到这里，驱赶走心中的担忧和阴霾，她吩咐丫鬟打水梳洗，等煜哥儿走了之后，她就去安慰公主，这时候最需要关切的是公主。
　　……
　　京城外城的一条巷子里。
　　一个老翁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着粗茶，每天这时候他应该在忙碌地准备杂货，将一些针头线脑、杂七杂八的用具一起放在他的推车上，走街串巷去叫卖。
　　他常年风吹日晒，脸上皮肤粗砺不堪，额头上也有了一道道深刻的皱纹，面容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大的多。
　　“您在想些什么？”老婆子上前道，“如果心中放不下，就去找他们。”
　　“不去，”老翁冷笑道，“没有一个好人。”
　　“是吗？”老婆子道，“果然是这样，你也就不会梦中都喊严参的名字了。”
　　老翁的脸更冷下来，他是喊严参的名字，那是因为京中来了几个坊间人，竟让他觉得他们很像严参。
　　像得让他觉得严参活了过来。


第427章 要钱
　　老婆子倒了一碗热水给老翁，老翁整个人都笼在一片蒸腾的热气中。
　　老翁自然知道严参死了，他亲眼看到严参被处决，一刀下来，一腔热血洒在了大周的土地上。
　　事后衙差将严参这些死犯的尸身拉去了乱葬岗，他没有去收殓严参的尸身，因为严参在被抓之前与他说好，万一遭遇不测，身后事不要他来插手。
　　他知道严参的担忧，严参害怕有人就此会盯上他，动手斩草除根。
　　严参一个朝廷通判，却一步步被人陷害到这个地步，他这个无官无职的草民，那些人无声无息就能将他杀死，他不怕死，但这样死着实太窝囊。
　　他答应了严参，这些年他也是一直照与严参的约定这样做的，可他不曾忘记当年一起与严参查案的经历，也一直都在暗中追查此事。
　　当年严参去北疆查一支商队时遭遇不测，丢了两条手臂，府衙命人探查后得知，那些害严参的人是假扮成山匪的鞑靼人，鞑靼人不知从哪里得到一个机括匣子，严参误将匣子打开，于是被藏在其中的火器所伤。
　　这种事一旦怪在鞑靼人身上，也就不会再有人追查，毕竟大宁附近经常有鞑靼出没，卫所不能因为严参一个人追杀那些鞑靼人。
　　严参却知道他根本没有查错，他是通过申家追查到一支商队，亲眼看到商队的管事将一封信放在那匣子之中，他才会去取那匣子，想要找到更多的线索和证据。
　　匣子设下八簧锁，若非他精通机括，绝不会想着要将匣子打开，而匣子上的机括正是为能打开这八簧锁的人所设。
　　这是一个陷阱，目的就是要害死他，但匣子已毁，没有人会相信严参的话。
　　严参丢了两条手臂，不可能再做通判，更失去了进入大理寺任职的机会，一个青年才俊从云端落入了泥沼之中，而那请他帮忙查案的申家却埋怨严参太过贪功冒进，将鞑靼人错认成了疑犯。
　　申家人的想法严参再清楚不过，严参是查申家的案子到了北疆，如果那些鞑靼人与这桩案子有关，岂不是在说申家通敌？申家以为严参以此来要挟申家得到更多好处，甚至送来银票让严参闭嘴。
　　那都是些什么人？自诩是出了两朝首辅的书香门第，都是些表面风光，内心腌臜的蠢货。
　　呸！若不是他们求严参帮忙，严参早已经入职大理寺，岂会有今日之劫难？
　　申家大老爷那位礼部尚书甚至上门恐吓严参，若严参再敢要挟申家，申家定不能罢休。
　　严参自然不肯收申家送来的银钱，也不曾将申家的所作所为告诉任何人，甚至在薛老通判面前都没有透露一言半语，因为严参知道这案子背后牵连甚深，当时薛老通判不受朝廷重用，严参不愿意再牵连师父，更何况这桩案子严参手中没有确实有利的证据，闹到衙门里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老翁想到这里长长地叹一口气。
　　严参不该再继续查下去，严参少了两只手臂，不再是公门中人，将案子查明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的好处，而且之前就遭遇如此的凶险，继续下去可想而知会面临什么情形，严参少了官职，衙门也不会配合他查案，几乎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可严参却不想放弃。
　　老翁想起严参看着他时，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就像有一把火，从未因为磨砺和困苦被浇灭过。
　　当严参提出要他帮忙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他敬佩严参，愿意与严参同进退。
　　严参要他答应，只能暗中帮忙，绝不能暴露在人前，否则再有人暗中算计，他们可能又会像之前一样中计。
　　他答应了，于是暗中跟着严参去北疆查案。
　　严参到处寻找那商队的管事，终于发现那管事藏匿在大宁的一处村庄中，管事藏身的那处人家只有一对老夫妇，他们的儿子曾在大宁卫所任职，只不过在一次与鞑靼的战事中阵亡了。
　　严参想要再去村子中探查，走到村子外却发现村中失火，大火之中隐约有孩子哭闹声，严参要进村前去查看，却也怕这是个圈套，于是将他留在村子外。
　　严参刚进村子不久，他就看到卫所的官兵前来，他想要知会严参却已经来不及了，卫所的兵马径直进了村，不多一会儿就将严参绑了出来。
　　后来他想方设法前去见过严参一面，才知道严参进到村子时，发现村子里到处都是尸身，有人在村子里的井中下了毒，毒死了大部分村民，又用机括杀死了剩下的人，最后一把火焚烧了村子。
　　明知是冤案，谁又能帮忙翻案呢？申家、卫所、衙门没有谁可信。
　　老婆子将做好的粥和小菜端上了桌，又给老翁温了一壶酒。
　　老婆子道：“前些日子你听说申家被抓了，你还很是高兴，说恶有恶报，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今天你又怎么了？”
　　老翁自斟自饮，他就是觉得新进京的“坊间人”很是厉害，他们帮着顺天府衙在城内抓那些凶徒，还与衙门一起翻出了的当年的那桩案子。
　　前几日听说薛老通判去山东查案，他的有些坐不住了，他开始试着打听那聂忱，聂忱从前就在山西查案，接朝廷悬赏已有许久，在山西与钦差魏大人一起查战马案，立下不少功劳，进京之后招揽坊间人，还与顺天府衙一起抓到了那鲁家人。
　　从前严参就说过，等他进京任职之后，将坊间一盘散沙的坊间善侦、查之人聚拢起来，免得让那些不怀好意的凶徒和眼线混在其中败坏了坊间人的名声。
　　“怎么那么像？”老翁不禁道，“真的就是巧合？我怎么会觉得他们想要给严参翻案呢？”
　　说到这里，老翁站起身：“不行，我还要去看看，再去看看。”
　　他还得再看看聂忱那些人，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老翁说完起身向外走去。
　　老翁一路走去聂忱那些人落脚的宅子，那处宅院附近有个扁食摊，他只要坐在那里静静地瞧着就好。
　　老翁找到一个杌凳坐下来，就看到有个汉子走上前：“客官想要吃点什么？”
　　“一碗扁食。”老翁道。
　　这扁食做得味道很好，老翁一碗下了肚，汉子来收走了银钱。
　　老翁静静地坐着，看着宅子门口来往的人，不多一会儿汉子又来收钱。
　　难不成这人忘记了？老翁皱起眉头：“我方才给过了。”
　　“您只是给了扁食的钱，”汉子道，“还没给坐在这里的银钱呢。”
　　汉子说完目光向聂忱那些人所在的宅子瞧去。
　　老翁心中一凛。
　　汉子道：“我家大管事说了，您坐在外面就要收钱，不过……您若是进了门，这银钱就可免了，您要不要进去呢？”


第428章 相信
　　老翁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心思。
　　那汉子说完话，也没有勉强老翁，转身又去忙自己的事，好像完全不在意老翁会如何选择。
　　老翁一言不发环看四周，在宅院对面开个扁食摊子，这样这条胡同的动静都尽收眼底，若是谁想要探查院子里的情形，就会被发现。
　　老翁站起身，他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您刚好将这食盒一起带进去，”汉子再次来到老翁身边，向老翁手中塞了个食盒，“这样我就不跟您要银钱了。”
　　老翁微微皱眉，这话说的像是他吃了白食，居然这样厚着脸皮再来跟他要钱，还吩咐他前去做事。
　　手下人都这样贪财，想必那当家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去也罢。
　　老翁心中火气上涌，拎着食盒向胡同外走。
　　老翁快步走出了胡同，站在街上转头向身后看去，并没有人追上来，这群人好似连他心中如何思量都猜的清清楚楚。
　　是不是他们也早就知晓了他的身份，也猜到他为何来到这里？看来他们的确有几分本事。
　　老翁思量片刻，转身又走了回去，他已经被人看了个清楚，他却对那些人知晓不多。
　　既然如此不如去探探那些人的底细。
　　……
　　看着老翁敲响了宅院的大门。
　　照顾扁食摊的汉子朱五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大冷的天气何必要在外面冻着。
　　“来一碗扁食。”
　　“来喽。”
　　身后的吆喝声刚过，老翁面前的木门也缓缓打开。
　　吕光看了看老翁和他手中的食盒笑着道：“您是来找我们大哥的吧？”
　　老翁还没说话，就看到一个人影走出来。
　　那人正是聂忱。
　　老翁注意到这“坊间人”之后，就来看过聂忱。
　　聂忱将老翁让进屋，转身取了小吊炉，给老翁沏了茶又给自己满上。
　　茶香四溢，是很好的散茶。
　　不多一会儿门再次打开，戴着幂篱的女子走进门，拿来了一盘茶点。
　　聂忱向老翁道：“这是我的师妹，姓蒋。”
　　顾明珠按照坊间人的规矩向老翁行了礼，在聂忱旁边坐下。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老翁这才道：“你们知晓我为何来？”
　　聂忱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顾大小姐：“我们在山西查战马案时，我师妹遇到了一只八簧锁匣子。”
　　老翁虽然面色不改，眼底却泛起一丝惊讶的神情。
　　聂忱接着道：“做那八簧锁匣子的人极为歹毒，在匣子里放了火器，要不是我师妹眼疾手快用簪子将转筒别住，恐怕当时魏大人的手就要受伤。”
　　老翁忍不住问：“你说的是通政司的魏大人？”
　　顾明珠道：“那匣子是针对魏大人的，想要阻止钦差继续查案，这件事后我们就暗中打听从前是否有类似的事发生，于是查到了严参。”
　　老翁不做声。
　　顾明珠接着道：“来了京城后，怀柔驸马的母亲赵氏被人陷害，我们与魏大人一同查案，查到了钦天监白官正的儿子与海贼勾结。”
　　顾明珠说完看向聂忱：“我们的管事跟着薛老通判到了山东，在审讯海贼时，海贼供述了修家，而薛老通判的徒弟严参生前就在查修家的案子，从那之后我们肯定，严参的事与眼下我们在查的案情有关。”
　　老翁慢慢地攥起了拳头，他猜的没错，他们果然怀疑到了严参那桩事，可他们是否有决心将一切查明。
　　顾明珠接着道：“薛老通判一直相信严探花没有杀人，他的徒儿绝不会因为受伤心性大变，滥杀无辜。”
　　老翁整个人开始有些发抖，目光也不再平静。
　　顾明珠看到这一幕可以确定，老翁知晓严探花的冤情，否则老翁不会有如此的反应。
　　聂忱道：“我与薛老通判从山东回京之后，国子监祭酒申家二老爷来到这里请我帮忙查案，申二老爷说申家并非林寺真一党，是被人陷害的，早在七年前申家就发现了端倪，可惜当时他们误解了严参，没能继续查明。”
　　听到这话，老翁心中冷笑，申家终于承认了，他们不是说严参为了利益要挟申家吗？
　　老翁闭上眼睛，情绪在胸口翻滚，他好像又看到了严参惨死时的情形，他曾有一度为严参不值。
　　去他的真相，去他的冤案，那些与严参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为此而死。
　　严参死的不值。
　　就算永远都没有人知晓真相又能如何？何必那般执着？
　　老翁这样想着，眼睛却被泪水濡湿了。
　　顾明珠接着道：“申家这样背信弃义，我们本不该接下这单买卖，申家冤枉严参，眼看着严参冤死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不过，我们还是接下来了，并不是为了申家，而是为了这桩案子，我想当年严参大人带伤再次去北疆时，为的也不是申家，因为申家不值得。”申家不值得，比不上严参心中坚守的信念。
　　老翁嘴唇颤抖依旧没有说话。
　　顾明珠接着道：“这案子错综复杂，想要弄清实情不容易，如果能知晓当年严参查到了什么线索，对我们会大有帮助，我们猜测严参遭人暗算之后，再次去北疆必然会做一番准备，严参那时候已非公门中人，没有衙门的帮衬，他只能找坊间人相助，于是我们让人四处打听消息。”
　　老翁抬起眼睛：“你们就追查到了我？”
　　顾明珠摇头：“是您几次来打听消息，引起了我们注意，我们才发现您从前也是赫赫有名的揭榜人。”
　　老翁一笑眼睛中仿佛沧海桑田：“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货郎。”
　　顾明珠道：“既然您只是个货郎，为何每年都要前去北方？您暗中一直都在追查这案子吧？”
　　老翁停顿半晌终于点头：“我一直在找那商队的管事。”
　　顾明珠道：“当时和申家一起运送货物的商队管事？”就是与邱海一起运送私货前去大宁的那人。
　　老翁道：“是他，他们发现了端倪，事先布下陷阱加害严参，我想将那人找出来为严参报仇。”
　　顾明珠看着老翁：“您可查到了线索？”
　　老翁眼睛一亮：“我不止找到了他，我还知道他如今就躲藏在京城，替别人管着一处宅院。
　　我还知道他可能曾在金州卫千户所做镇抚，十几年前向朝廷谎报阵亡。”
　　金州卫。
　　顾明珠想到了水师，所以查到这个人也许就能揭穿邱海所有的秘密。


第429章 真面目
　　京城的初春依旧寒冷，但“坊间人”的这间小屋子里却仿佛蒸腾着一股热气，这热度慢慢从心头涌出，流入四肢百骸。
　　老翁知道进了这屋子里会有一番试探，但聂忱和那位姑娘却没有与他多做周旋，径直讲述了这桩案子，于是顺理成章地他也说出了自己的那部分。
　　严参死后，他能做的事不多，他没有严参的本事，不可能将整个案子查清楚，但他可以坚持不懈地找一个人，那也是严参留给他唯一清晰的线索。
　　于是他背着货箱跋山涉水，一边卖货一边北上，在各处村庄中周旋，也给卫所送过杂货，还曾遇到过鞑靼人，丢了货箱，侥幸逃过一劫，但他没想过要放弃。
　　做揭榜人的时候，他就想过，似他们这样渺小的存在，到底能做些什么？连身手好的公门中人都做不到的事，抓不到的凶徒，他们前去追查岂非自不量力？但见到那些凶徒的作为，看到那些可怜的苦主，胸口就会有热血沸腾，他们总归比寻常的民众要厉害些，有些人在看着弱小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很“强大”，虽然他们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厉害。
　　就连严参都陷进去的案子，岂是他能插手的？他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处，可他就是不能停下来，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哪怕这些都是徒劳的，但能换来他自己的心安。
　　他生怕惊动那些人，开始不与任何揭榜人走动，也不再揭榜查案，就似一个跑单帮的货郎，每天做着能糊口的小买卖，就这样日复一日，终于让他再次找到了那人，然后他就一直紧咬着不放，想要弄清楚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老翁道：“那是前年冬天，北疆特别的冷，冻死了不少人，朝廷虽派人抚恤，但灾民委实太多了，灾民为了求条活路南下，永平府往北都乱成一团，我留了下来，以我多年行走坊间的经验，越是乱的时候越容易探听到那些人的动向。”
　　于是别人向南，他一路向北，追着商贾管事的脚步。
　　老翁接着说：“终于让我在广宁附近找到了那些人，他们从广宁带着米粮北上，路途中遇到了大雪，车队不得不停下来，而我也就只能在不远处盯着，我带的衣物本就不多，躲在冰天雪地中，就快要被冻僵了。
　　我正准备活动身体，就看到有人走了过来，于是我急忙收敛气息，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来的人就是当年严参追查的商队管事，我听到商队管事与身边人说话，才知道他们这次损失也不小，运送米粮的伙计冻死了两个，冻伤不在少数。”
　　老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顾明珠目光落在老翁的小拇指上，老翁双手的小拇指都不在了，也许就是那次冻掉的。
　　老翁接着道：“一个人就跟那商队管事说：要不然去把旁边的卫所攻下来，等熬过这一阵子，还假扮成鞑靼人离开，总不能看着兄弟们这样等死。
　　那商队管事不肯答应他说：大周卫所一旦被袭，就要烧起狼烟，周围卫所都会前来救助，朝廷知晓了这件事更不会善罢甘休，恐要对北疆用兵，到时候我们不但会损失更多人手，还会暴露行迹，那会坏了主上的大事。
　　那人就说：这样躲躲藏藏，我们何时才能拿回金州卫所？当年那样安排也不知对不对，那时你已是金州卫所镇抚，如果不是假死藏匿，也许现在您已经是辽东总兵，家中大爷那般聪颖却被您送去别人家安置，二爷更是……要在旁人屋檐下……做个下人，你们父子几乎见不到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连一个小小的通判也敢来对付您，看着您这样受委屈，兄弟们心中不舒坦，更何况大爷现在也今非往昔……
　　那人的话刚说到这里，船管事就呵斥他闭嘴，还说如果坏了主上的大计，别怪他不顾情份。”
　　顾明珠听到这里，脑海里仿佛有电光石火一闪而过，聂忱更是难掩激动，如果老翁没有说出这样的话，也许他们还会以为严参追查的那个商队管事不过是个小角色。
　　老翁看向聂忱和那带着幂篱的姑娘：“他们说的许多话都是模模糊糊的，我虽然不能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也觉得事关重大，我清楚地记住了金州卫镇抚，这应该算是最大的收获。那次脱身之后，我接着打听那些人消息，年前时发现那管事来到了京城。”
　　老翁说完这些迟疑着开口：“这线索你们可有用吗？”他期待却又忐忑，既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却又怕一切落空。
　　“有用，”顾明珠站起身，她向老翁行礼，“您这消息会救许多人。”
　　老翁神情略有些激动：“真的？”
　　顾明珠颔首。
　　老翁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不过他立即道：“不是我，是严参，如果真的可以查明……定要算在严参身上。”
　　老翁眉眼舒展，好像卸下一个偌大的包袱，他恐怕自己会选错，严参死后他就下定决心，他虽然一直追查这案子，但除非出现一个能有能力查明这一切的人，否则他不会将真相说出来。
　　魏通政，这坊间人，让他动了心，他本欲前来探听消息再做打算，没想到就这样全盘托出，可能……这里的聂忱和姑娘给他的感觉，就像严参那般，坚定而有力，值得信任。
　　老翁心中微笑，其实他偷听到这些谈话的那日他本该被冻死的，却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一抹阳光照在他身上，慢慢让他缓过神来，虽然那次他冻掉了脚指和手指，但他活下来将所听到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也许这就是严参的庇佑。
　　顾明珠道：“查明这桩案子，朝廷会给严大人一个公道。”他们得要回这个公道。
　　眼下要查清那位“金州卫镇抚”到底是谁，他的两个儿子又都在哪里，他们的真面目很快就会被揭开。


第430章 禁足
　　老翁从院子里出来变得精神气爽，再次在扁食摊上坐下来，一连吃了两大碗扁食，吃完之后，不等朱五上来，就甩开腿向外走去，他要先回去收拾收拾，背上他的货箱，带着坊间人打头阵，去找那金州卫镇抚。
　　我的扁食钱啊！朱五心中怨怼，下次要收双份的。
　　这样思量着，朱五拿出了笔在他的账目上记了一笔，记账是他们的传统，别说给老翁记账，就算是威风凛凛的魏通政不也得收他们的账单？
　　当然他不会急着收这笔钱，道义还是在的，万一哪一天老翁又做揭榜人，拿了许多赏赐，他再去把扁食的大钱要回来，这不过分吧？
　　这样想着朱五嘀咕说不定还能要得更多呢。
　　……
　　谭家。
　　谭定方坐在书房中看公文，怀王府事发许久了，但是许多事却迟迟没有定下来，兵部、都察院，就连重开市舶司进展也不顺利。
　　今天早朝怀柔公主驸马自请前往永平府收拾梁家的烂摊子，皇上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不过看样子也动了心。
　　不管是大宁还是永平府，北方卫所受了几次打击，人心惶惶不得安宁，现在需要一个人前去整饬卫所，笼络人心。
　　驸马为赵老将军不惜与程家对立，将自己亲生父亲都送入了大牢，曾在赵老将军那案子中受了委屈的官员自然愿意拥护。
　　这是一步好棋，只不过他之前没有发现，从前怀柔公主和驸马夫妇之间并没有这样和顺，怀柔公主软弱，驸马被程家约束，谁知道经过两次案子，两个人全都有了变化。
　　好在程驸马没有太多带兵的经验，就算皇上答应让程驸马前去永平府，他也能派去几个副将帮衬，保永平府不出差错。
　　永平府是一桩事，接下来就轮到都察院，申同怀被抓之后，他就兼任了都察院右都御史，不过那个资质平平的何绶突然之间就像开了心智，不但开始反对开海，对他选出来前去海道的官员也是一顿评头论足。
　　皇上对都察院本就不满，如今被这何绶一搅和，也开始召见布政司的官员，重新考虑开海之事。
　　谭定方合上手中的公文，其实不用让人去查他就知晓是谁在背后安排，那是魏元谌，魏三爷小小年纪就有了魏从晟的风采。
　　只不过，魏元谌针对错人了，魏家被打压到此实在应该反省反省，费尽心力又如何？能落得什么结果？
　　不过魏家这个外戚的身份还是好用的很，威望也尚在，就连一直装傻充愣，远离朝局的顾崇义，现在也肯为魏家做事。
　　可惜了，做兵部尚书这么多年看上的人，他都会尽力揽在身边，但还有不少不肯信任他，就如魏家、顾崇义、崔祯，如果能得到这些人支持，许多事就会更加顺利。
　　眼下大周这样的局势，他们怎么就看不清楚。
　　谭定方站起身，身为兵部尚书他很清楚，北疆和沿海卫所不能出差错，所以他必须要安排好接下来的事，谁都不能挡着他的路。
　　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魏家，好在魏家有死穴，想要对付并不难。
　　“让宫中动手吧！”
　　谭定方淡淡地吩咐。
　　……
　　宫中。
　　皇帝批阅了手中的奏折，身边的黄昌上前低声道：“坤宁宫那边递折子来了。”
　　皇帝略微有些惊讶，皇后将自己关入坤宁宫之后，就没有再与他说过话。皇帝眼睛中一闪讥诮：“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会如此下去。”可见再有骨气和脾性的人都挡不住岁月的蹉跎。
　　如果他的梓童能够早些想清楚，也就不会落得这般结果，他怎么也会护得她周全，养着她尊荣一生。
　　皇帝淡淡地道：“她说些什么？”熬不住了就准备低下头求他将她放出来，不光是她还有魏家也是如此，最近魏元谌立了几个功勋，她就想用来换魏家的好前程。
　　黄昌低声道：“皇后娘娘想要回皇后宝册。”
　　“皇后宝册？”皇帝冷哼一声，“她要的是统摄六宫的大权，这是看着贵妃一再出差错，想要借机拿回她皇后的权利，她不是向来不在意这些的吗？”
　　当年梁王谋反时，魏氏救下太后回到宫中，他前去慈宁宫探望太后，魏氏站在他面前眼睛中露出一抹轻视的目光。
　　每当他巩固自己的皇权时，魏氏都是这般模样，仿佛对他和他手中的皇权万分不屑。
　　现在她终于低下头向他要权柄。
　　真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以为魏氏还会忍上几年，终究是他高看了她。
　　皇帝忽然觉得十分没有意思，他这个梓童弄丢了娘家的地位，弄丢了她作为皇后的威严，现在又弄丢了她最后一点自尊和脸面，完全摔入了泥沼之中，以后他是半点不必再惦念她了。
　　皇帝冷声道：“还有些什么？”
　　黄昌半晌没有说话，皇帝皱眉望过去：“说。”他不想自己费心去看。
　　黄昌声音微沉：“皇后娘娘说您这样放任贵妃任意妄为，若不再收拾残局恐怕会被人看准时机节外生枝，六宫混乱不要紧，难免要牵扯前朝，娘娘现在还是大周的皇后，就有责任规劝您，若您不方便出面，就将册宝还给娘娘，由娘娘来稳住后宫，即便到时贵妃娘娘有怨怼，娘娘也可以为您挡下，到时候您只需再将册宝收回，也算给了贵妃和前朝一个交待。”
　　皇帝听到这里一掌拍在御案上：“她什么意思？”那言辞尖刻犀利就像一把利器戳在他心头。
　　黄昌不敢说话。
　　皇帝脸色变得铁青：“敢这样与朕说话，朕看她还没有受到教训，她有什么脸面要回皇后册宝？”
　　魏氏难道以为他还是那个需要魏家支持的鲁王吗？他身边早有了忠心耿耿的臣子，牢牢地将皇权握在手中。
　　魏氏竟敢用这样的话来讽刺他，将他说成是那种只会用制衡手段算计别人的君主。
　　皇帝怒气冲冲：“魏氏几次走出坤宁宫，朕都装作不知，没想到她得寸进尺，现在就传下去，魏氏出言无状，圣前失德，从今日起不准其再出坤宁宫，六宫上下不准与坤宁宫再有任何往来。”
　　没有听到黄昌应声，皇帝看过去：“朕的旨意要传到六宫各处，若有宫人敢不遵旨，发现之后立即杖毙。”
　　黄昌应了一声。
　　等到黄昌退了出去，皇帝抓起桌子上的茶碗，狠狠地掼在地上。
　　……
　　坤宁宫。
　　魏皇后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想必是那人气急前来惩办她了。
　　身边的女官一脸慌张。
　　“不用急，”魏皇后淡淡地道，“无非就是禁足，他不会就此杀了我。”
　　禁足是最好的，关在这里最安全。


第431章 生变
　　魏皇后坐在软塌上打着手中的络子，神情颇为平静。
　　内官奉命带走了坤宁宫一些侍奉的人手，只留了一个女官，两个宫人和两个内侍，然后钉上了东西两个偏殿的大门。
　　“这是我们娘娘的物件儿。”
　　“按规制娘娘现在闭门思过，用不得这些了。”
　　坤宁宫内一些摆设、用具都被拿走归库，这样一遭下来，硬生生将坤宁宫变成了冷宫。
　　好半天内官才带着人和物件儿离开，然后封闭了宫门只留下一个小门用来递送饭食。
　　魏皇后抬起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了，清静了。”
　　女官点点头：“这些日子要委屈娘娘了。”宫中送来的吃食可想而知必然十分粗劣，还会被人时刻看管。
　　女官话音刚落，果然有几个内侍走进宫中，一个个站在院子里，这是准备要盯住皇后的一举一动。
　　魏皇后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们该感谢圣恩才对。”
　　女官有些惊讶。
　　魏皇后道：“这么多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人想要行陷害之事恐怕不易，若有人想要下手杀我，这些眼睛也是个人证。”
　　皇帝的人手在这里，其他人也就不敢再来，她可不是要感谢皇帝？
　　更何况没有皇帝，她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一次次的打击和教训，让她看了明白，早就将自己最关切的人送出这是非之地，在这宫中她已经没有了弱点。
　　想要对付她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
　　姜贵妃从听到消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笑容。
　　女官低声道：“之前是遮遮掩掩，现在是正式传旨了，这么看来坤宁宫娘娘很快就要被废了，您等了那么久，总算有了眉目。”
　　姜贵妃站起身走到暖笼旁，她一直盼着皇上能够走出这一步：“不管是本朝还是前朝，只要被收回册宝，禁足在宫中，接下来就会下废后诏书。”皇后没有了威仪，不可能再回宝座。
　　听到这样的消息，前朝也就会彻底放弃魏家，可惜这次魏皇后被罚，是因为上了奏折圣前失仪，无法牵连到魏家，想到这里姜贵妃皱起眉头，东宫被废除了怀王作祟，也有魏元谌推波助澜，这笔账她还要与魏家算清楚。
　　“可惜，有些晚了，”姜贵妃叹口气，“如果换做一年前，情形就会完全不同。”
　　女官脸上的笑容一僵：“娘娘也别忧心，皇上在这时候如此，想必是觉得娘娘和太……恭王爷委屈，才这般补偿娘娘，只要娘娘登上后位，以后所有事都会顺理成章。”
　　姜贵妃道：“那要本宫能成为皇后才行。”
　　女官听得这话微微一怔，在她看来这是一定的事：“您是贵妃啊，不是您又能是谁呢？”
　　姜贵妃目光微远，惩戒魏氏是件好事，可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她每天陪在皇上身边，太子身居东宫时皇上都没有下令，怎么会等到现在？
　　她当然希望踩着魏氏一步步登上皇后之位，可她就怕会有人节外生枝，这样想着姜贵妃忽然感觉到手指一疼，她下意识地缩手，原来是手靠得暖笼太近不小心被灼伤了。
　　“娘娘……”女官忙去查看。
　　姜贵妃道：“无事。”手指上的疼痛仿佛印证了她心中的不安。
　　姜贵妃转头向殿外看去，或许是喜事来得太快，她才会觉得这样略微有些不真实。
　　姜贵妃眼睛愈发明亮，就连聪明的魏氏都落得这样的下场，谁敢与她争抢中宫之位，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不要怪她心狠手辣。
　　夜幕低垂，一个内侍沿着宫墙快步向前走去，内侍袖子里放着一包毒药，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谁知道宫中的形势瞬息万变，本来已经出来走动的魏皇后，忽然就又被关了回去，坤宁宫内外加派了内侍把守，魏皇后和宫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魏皇后忽然落得这样的处境，不知道这计策对魏皇后还有没有用处？
　　内侍正想着，不远处有宫人唤他：“动作快点，德妃娘娘在宫中等着呢，明日王爷进宫，宫中许多事还没安排好，娘娘和王爷好不容易才见一面，坏了娘娘的兴致，定会被责罚。”内侍应了一声，摸了摸袖子里的毒药，快步追上了宫人。
　　……
　　宫外。
　　顾明珠回到家中换了衣服就去了林夫人屋子里。
　　刚一进门就瞧见了摆在桌案上那琳琅满目的小孩子物件儿。
　　各式各样的长命锁、手镯，还有小孩子的肚兜、小衣衫，林林总总看花了眼。
　　林夫人精神好多了，看到女儿道：“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顾明珠也将手里的匣子摆在林夫人面前：“我给弟弟买了玩物。”
　　林夫人不禁失笑：“还用得着买来？便是你屋子里的那些就足够了。”
　　顾明珠急着去暖房中看弟弟，弟弟还是小小的模样，不过却也与刚出生时不同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着，看到她的时候嘴一咧，向他露出笑容来。
　　“哎呦，快看，”乳母在一旁道，“大爷瞧见大小姐就笑了，到底是亲姐弟就是不一样。”
　　杨妈妈也跟着高兴。
　　顾明珠心中略有些担忧，母亲才生产，弟弟还这么小，如果京中乱起来恐怕无法走远。
　　她得将家中的几个庄子收拾出来才行，真的出了差错，就要让人将母亲和弟弟暂时送去庄子躲避。
　　顾明珠正望着弟弟出神，就听管事妈妈道：“定宁侯爷来了。”
　　崔祯是来向父亲道喜的吧？不知道张家那边如何了。
　　顾明珠抬脚向前院走去，她要去听听崔祯的消息。
　　顾家的书房中。
　　顾崇义与崔祯坐在椅子上。
　　顾崇义道：“顺天府可审出了结果？”
　　崔祯点头：“都是张妈妈安排的，当年进府给姚清诊脉的郎中也说了，他将结果禀告给了张妈妈。”表面上看来张氏仿佛没有撒谎。
　　顾崇义思量片刻，抬起眼睛看向崔祯：“张家又怎么说？”
　　崔祯道：“张家想要将张氏接回娘家，不过张氏拒绝了。”


第432章 可怕
　　崔祯的精神还算不错，没有因为内宅中的乱子拖垮，目光依旧清亮，整个人看起来依旧镇定。
　　顾崇义本不该过问崔祯内宅的事，只因为张家和案子有牵扯他才会这般关切，以免中间出现差错。
　　崔祯道：“我那岳母很是生气，想要将张氏带回去，舅兄倒是心平气和地问我要如何解决这桩事，还与我说张氏性子一向恭顺，做出这样的事恐怕也是因为当年小产，心中积郁，担忧自己的处境，让我看在张氏怀了身孕的份儿上饶了张氏这次，张家上下都会心存感激。”张大老爷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无论是谁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顾崇义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崔祯抬起眼睛：“内宅的事务暂时交给管事妈妈，我找了郎中让张氏先在家中养胎，我另买了一处院子，但凡商议重要的事，我都会带人去那里，侯府院子里安插了人手和眼线，会有人盯着张氏，看她之后还会有什么举动。
　　如果张氏和张家早有预谋，这次对付张家，张氏不可能不插手。”
　　这一点崔祯想的很清楚，那些人一直在拉拢他，为的自然是大同卫所，他不肯上当，下一步他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交出大同的兵权，换一个人为他们效命。
　　而那个人几乎肯定就是崔渭。
　　崔祯道：“张氏并非只有这一件事让我怀疑，我仔细想了想，我没有回京之前，张氏曾与怀王妃来往，我怀疑怀王府帮我在朝堂上说话，引起皇上的猜疑就是因为张氏。”
　　顾崇义点点头：“当日珠珠去上清观时遇到张氏和怀王妃。”
　　崔祯这两天就在查阅这些日子的案宗，也发现了几处蹊跷的地方：“张氏请上清观的孙真人为我母亲看过病，孙真人也曾给我母亲用过仙药，我母亲觉得病情大有好转，如果孙真人没有那么早被抓，我母亲现在可能也与白恭人一样。”
　　这一点顾崇义倒是没有想到，林太夫人居然用过那仙药，用了那仙药的人，都会被迷惑心智，张氏想要借此掌控林太夫人？可林太夫人出事后在侯府早就没有了权柄，张氏这样到底为什么？难道是要折磨林太夫人，让侯府更加混乱。
　　崔祯继续讲下去：“白恭人曾被鬼魂惊吓于是经常去道观，我母亲也是因为看到了所谓的周氏鬼魂才会请道士上门，这些手段如出一辙，光凭张妈妈一个人很难做的这样周全。”
　　崔祯越查心越凉，张氏的面容在他心中渐渐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张氏在他面前的恭顺和羞涩可能都是假的。
　　如果张氏这般不择手段地算计他，那么他在张氏心中根本不是夫婿，而是一颗棋子，为张家和幕后之人效命的棋子。
　　他顺从自然皆大欢喜，他违抗就会被舍弃。
　　崔祯道：“这些我拿不到实证，看在她肚子里怀着孩子的份上，我不会轻易动她，但我还会查下去。”
　　顾崇义听明白了崔祯的意思，崔祯表面上没有给张氏“定罪”，但心中算是有了结论。
　　顾崇义道：“这么短的时间查到这一步也难为你了。”关键是崔祯能将这一切想清楚，看穿张氏的面目。
　　顾崇义说完这些，想到一处关键所在：“你可知道崔渭是被林寺真收买，还是因为张家才为那些人效命？”
　　崔祯摇头：“不过我查到一桩事，张氏是因为补好了我母亲将要送进慈宁宫的绣品，所以得了我母亲欢心，我母亲才生出与张家议婚的心思。”
　　崔祯眼底泛起波澜：“张氏有机会这样做，是锦氏绣坊的绣娘不小心绣错了几针，而那个绣娘我找到了。”
　　顾崇义知道崔祯说到了关键之处，没有出声等着崔祯讲清楚。
　　崔祯道：“人我带来了侯府，姨夫可否帮我做个见证？”
　　顾崇义点点头。
　　崔祯这才吩咐人将绣娘带进屋子。
　　绣娘弓着腰着向顾崇义和崔祯行礼，脸上满是紧张和惶恐。
　　崔祯淡淡地道：“说吧，你为何会将绣品绣错？”绣娘颤声道：“是府上的二爷吩咐的，我原本不肯答应，可崔二爷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还说府上绝不会追究，这一百两银子足够我自己开绣坊的了，我……我就答应下来，崔二爷说了，这桩事不得告诉第二个人，否则不但收回银子，还会随便找个理由惩办了我！”
　　顾崇义皱眉，从绣娘这番话中可知张氏不但是处心积虑嫁去了崔家，而且还请了崔渭帮忙。
　　也就是说崔渭在此之前已经与张家有了往来。
　　崔祯挥挥手让人将绣娘带了下去，才接着道：“这件事太小，就算将人送去顺天府衙门也无法定罪，但可以知晓崔渭的用心，在此之前崔渭在大牢里射杀了周氏，我还不知崔渭到底为什么这样做，不过其中一个原因该是为张家铺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婚事是被他弟弟如此精心安排过的。
　　“崔渭与那些人来往非一日两日，这次他去大同卫所也是志在必得，一旦有了冲突就会像林寺真一样拼死一搏，”就算崔祯再镇定，说到这里不免声音艰涩，“我们兄弟应该会战场上相见。”
　　顾崇义不禁叹了口气，崔渭和林寺真在崔祯心中的地位不同，在老定宁侯之事上，崔祯与林寺真就生了嫌隙，所以林寺真兵乱，崔祯毫不犹豫地带兵前去剿杀，可崔渭这些年一直跟在崔祯身边，崔祯一直悉心教授崔渭，身为兄长用了那么多心思，最终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崔祯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勋贵之家也会因为爵位手足相残，但崔渭城府之深，还是让人吃惊。顾崇义道：“怪不得崔渭还要求娶珠珠，也是那些人的意思。”
　　崔祯道：“幸好珠珠没有被牵连。”否则他不知要怎么面对顾家，背在他身上的债已经够多了，多的不知该如何去查。
　　崔祯望着顾崇义：“姨夫可知魏元谌可拿到了张家的证据？宫中传出消息说魏皇后被罚禁足在坤宁宫，我怕这边还没查清楚，他们就先向魏家动了手。”
　　到时候即便魏元谌拿到了证据，皇上也未必能够相信。


第433章 约定
　　顾崇义也有这样的忧虑，好在莫真人送信进了宫，无论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娘娘都会有所防范。
　　太后娘娘答应肯帮忙，坤宁宫出了事也会伸出援手，不过那些人手段狠厉，他们筹谋了十几年之久，眼线遍布，防不胜防，再加上贵妃党这个变数……
　　顾崇义思量到这里道：“这些事无法预料，眼下只能竭尽全力争取先机。”
　　崔祯点点头，看来到底还要去见魏元谌，他手中握着崔渭拉拢将士的证据，从中能看出崔渭谋算大同的意图，但崔渭也不过就是幕后之人手中的棋子，只对付崔渭没有任何用处。
　　顾崇义道：“希望魏三爷那边一切顺利。”
　　崔祯目光微深，为了不打草惊蛇，配合魏元谌抓人，看来他得去见魏元谌一面，虽然他很不想与魏元谌相处，但这桩案子中，他不过就是其中一环，真正掌控大局的人是魏元谌。
　　崔祯站起身：“我去见见魏通政。”
　　顾崇义颔首，并没有多说话，其实崔祯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崔祯会去找魏元谌，不需要他在中间传话，就算是崔祯和魏元谌之间有什么他不知晓的恩怨，但在这种时候，都会摒弃前嫌。
　　在太原时崔祯已经做得很好，说到底就算定宁侯府再乱，崔祯也是一个帅才，不会不顾大局。
　　“去看看襄哥儿吧！”顾崇义道，“邹林氏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襄哥儿心中难过，你去安慰几句，那孩子年纪尚小就经历这么多也是不易。”
　　崔祯应了一声，他这次来怀远侯府也是想要见见崔襄。
　　崔祯走出屋子，就在外间看到了顾明珠，珠珠坐在椅子上翻看手中的账目。崔祯脚步停顿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顾明珠抬起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大哥要走了？”顾明珠笑着道。
　　崔祯道：“先去园子里看看襄哥儿。”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旁边准备好了一只食盒。
　　顾明珠道：“大哥将食盒顺便带去吧，里面放好了族姨母用的汤水和药。”
　　崔祯也想过该带些东西给邹襄，但心中知晓邹襄不会要，更何况现在邹襄的情形，读的书，用的东西顾家一应俱全，定宁侯府中祖辈用过的甲胄和刀枪剑戟邹襄也年纪太小，根本用不得，所以他就什么都没拿。
　　眼下珠珠准备的这个食盒……崔祯不想伸手去取，定宁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他是错了，但这不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他知道亏欠姚清和邹襄的，他想过要如何弥补，他会尽心培养邹襄，教邹襄拳脚、骑射，如果邹襄愿意去军营，征战、领兵之事他也会倾囊相授，定宁侯府的家业，自然也不会少了邹襄，他已经让人去陕西，将邹襄母亲接回来葬入崔家祖坟，让她能名正言顺受子孙供奉。
　　今日他本就想站在远处看看邹襄。
　　现在珠珠准备了食盒，他就要将食盒提进去，像是刻意找了理由去亲近、讨好。崔祯不知道该如何与儿子相处，在邹襄身世被揭开之前，他没有过子女，不知为人父该如何，脑海中可以借鉴的也只有父亲督促他勤练拳脚的情形。
　　崔祯走过去，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食盒提梁，轻飘飘的食盒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握在崔祯手里却又好像很重。
　　顾明珠看着崔祯的背影，她帮这个忙，多数是为了邹襄，希望邹襄能够撑过邹林氏过世这一关。
　　至于对崔祯，她作为周如珺，不管是崔祯自大也好，被利用也罢，已然从这件事上得到教训，所以那些事都是过眼云烟。作为顾明珠，崔祯对她这个表妹有心照拂，所以这也算是她的回报。
　　还有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即便崔祯有诸多缺点至少心正，有这样一个戍边将领，算是百姓之福。
　　……
　　邹襄要去小厨房看看邹林氏的药有没有熬好，刚出门就瞧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那身影身姿笔挺，走起路来又快又稳，手中拎着一只食盒，食盒纹丝不动，里面即便有些汤水也绝不会洒出来。
　　邹襄想到自己小心翼翼端着食盒，一步步挪回来的情形，不禁心生羡慕，不过那种羡慕只是一闪即逝，换成了厌恶和怨恨。
　　邹襄转身想要回到屋子里，不去理睬那人。
　　“去哪里？”崔祯的声音传来，“将这食盒拿回去。”
　　邹襄没有动。
　　崔祯道：“不要耽搁你姨奶奶用药。”
　　邹襄是崔祯的儿子自然不能再称呼邹林氏为母亲，按辈分邹襄需要叫一声姨奶奶或者族姨奶。
　　邹襄听到这话怒火从心头烧起：“那是我母亲，不是什么姨奶奶，如果你再这样说……”
　　崔祯看着那张牙舞爪的小儿：“如何？你还想要杀我不成？我虽然愧对你和你母亲，到底也是你的父亲，收起你那大逆不道的心思，等我处置好了家中事，就与我回到崔家，不要再给顾家添麻烦。”
　　看着崔祯板着的脸，邹襄心头压制已久的怒火冲上脑子，一脸倔强地道：“休想，你这辈子都别想接我回去，我宁可死也不会认你。”
　　崔祯淡淡地道：“那你想做什么？自立门户？自不量力的小儿，还不是要麻烦顾家帮忙，到头来你还会回到崔家，绕这么一大圈，无非就是要让你自己心中舒坦些罢了，以为不用我帮忙就能长大成人，将来还会胜过我，但你的身份被揭开，你与邹襄早就不同，将来得到的抚育也不一样。
　　你年纪尚小还不懂这些，等过阵子我会将你接回去，有什么话我们父子可以回到崔家慢慢说。”
　　崔祯说着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拿过去，将该做好的事做好。”
　　邹襄红着眼睛，眼前的崔祯就像是一堵墙死死地压住了他，什么身份，什么抚育，他都不想要。
　　邹襄毕竟就是个小孩子，听到自己母亲被陷害的始末，心中更加愤恨崔祯，这怒火在邹林氏和顾大小姐面前还尚能被抚平，听到崔祯那一番话，他高高在上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的汗毛一下子都竖立起来，满心就是拒绝和抗争。
　　崔祯别想像发落母亲一样发落他。
　　邹襄没有去接食盒，反而用尽力气去推搡崔祯，就像是要证明自己有力气抗争似的，他死死的咬住牙关，将所有力气都用在双臂上。
　　“嘭”地一下，手掌就像是触到了坚硬的山石，可那明明就是血肉之躯。
　　崔祯的身体纹丝不动，手中的食盒好似都没有晃动一下，邹襄愣在那里，他抬起头看着崔祯那张深沉的面容。
　　崔祯淡淡地道：“想要推得动我，再长十年。”
　　“不用，”邹襄用稚嫩的声音道，“两年足够了。”
　　邹襄看到崔祯目光扫向自己，崔祯没有说任何话，那神情显然是在蔑视他。
　　“五年之内能推动我，”崔祯道，“我让你入邹家家谱。”
　　邹襄道：“用不着你答应。”
　　崔祯再次将食盒递过去，邹襄这次伸手接了过去。
　　崔祯转身向外走去，一直走出了怀远侯府，崔祯翻身上马，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袍，那小儿力气很大，不是寻常四岁孩童能够相比的，不过五年之内，他还不至于被那小儿推动，他也不会被推动。
　　没想到珠珠一只食盒却有这样的用处，崔祯眼前掠过少女的面容，姨夫和姨母说的没错，珠珠真的很聪明。
　　做完一件事，接下来就是另一件，崔祯道：“拿我的帖子去魏家。”


第434章 准备好了
　　魏家在京中购置的小院子里。
　　魏元谌查看家将送来的漆封信函，快速读完上面的内容，再写好回复让初九送出去。
　　他与裴先生将谭定方这些年在兵部主事调动的官员和将领核对了一遍，包括这次都察院提名的前去海道的人选，看过所有官员、将领的履历，这样才能掌控谭定方败露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乱子。
　　“三爷，先生来了。”
　　魏元谌听到初九的禀告忙站起身，还没有走到门口，就看到裴尚青撩开帘子走进来。
　　裴尚青很少走出裴家，不过这次的事十分紧急，他就拿着账目避开了人，到了院子里来找魏元谌。
　　魏元谌道：“先生吩咐一声，我前去家中就好。”
　　裴尚青解下身上的斗篷：“知道你这个脱不开身，要准备的事太多，我等在家中着急，还不如自己过来。”
　　裴尚青的身子是真的不好，尤其在冬天格外畏寒，暮秋忙又端来一只暖笼放在裴尚青脚边。
　　裴尚青将怀中的账目拿出来递给魏元谌：“你要做好准备，沿海船厂的账目有大问题，每年朝廷购进的木料是用来修葺卫所战船用的，公账上木料与修葺的战船基本能核对的上，但维护船只的事每年都要做，都察院常年不查，根本不知晓这些公账上记录是否符实。”
　　裴尚青又将一封信从怀中取出展开铺在桌子上：“这是三爷出京那次让人查出的结果，今年养护的这几条战船，在公账上应该都更换了船板，其实船内的情形与五年前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关于这些船只的养护交上来的都是假账。
　　这还是大周比较惹眼的三桅炮船，其他船只更不用提，里面动了多少手脚可想而知。
　　你父亲在兵部，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做这些，只能用海贼做幌子悄悄行事，我还找到了你父亲在世时请朝廷整饬船厂的奏折，当时被承宣布政使司压了下来。不过这样也只能掩盖一时，最好的法子还是将你父亲除掉，换上自己的人手掌控兵部和都察院。”
　　裴尚青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算他们完全掌控兵部和都察院才六年，但六年能安插的人太多，就拿这船只来说，利用船厂废弃的旧船，能造出多少新船，兵部的军资也不知谭定方私运了多少，抓了谭定方容易，那些战船、多年养出的兵马却要调动大军前去镇压……”
　　话没说完，裴尚青一阵咳嗽。
　　魏元谌伸手轻轻拍抚裴尚青的后背：“先生不用着急，现在发现还不算晚。”
　　“也是怪我，”裴尚青道，“没有早些发现端倪，谭定方藏匿的太深，我知道他不是贵妃党，也没有与三皇子、五皇子有牵连，当他真的一心效忠皇上，不想他包藏祸心为他人谋算。”
　　魏元谌道：“谭定方的身份不容易让人起疑，他的家世出身是早就安排好的。”
　　裴尚青一怔：“怎么说？”
　　魏元谌将珠珠查到的消息讲了一遍给裴尚青。
　　裴尚青听了半晌才开口：“那些人口中的二爷像是邱海，那大爷……”
　　魏元谌道：“谭定方的父亲考中举人之后，为了能得机会入仕，带着妻室和两岁的谭定方出去疏通关系，再回乡就是九年后，谭定方十一岁了。”
　　裴尚青道：“两岁大的孩子相貌与十几岁的孩子相差甚大，就算中间换了人也不会有人发现。”
　　魏元谌点头道：“也许谭定方的‘父亲’并非没有找到机会入仕，只不过他投靠的人不能给他官职。”
　　裴尚青握着手炉：“这样就对了，谭定方从小聪颖早早就被人安排好出身和去处，他能坐上兵部尚书之位，也是有人暗中支持，包括赵老将军在内，都是在为谭定方的仕途铺路。”
　　裴尚青目光微远，说起来他们这些人的举动，与魏家有些相似之处，只不过他们算计这私利，而皇后娘娘只想给自己的孩儿找一条活路，想起魏皇后裴尚青心口一热，她那一身男子衣衫，纵马驰骋的模样浮现在他脑海中，他不禁又是一阵咳嗽。
　　有人聪明心中有大义，从不会做那些蝇营狗苟的坏事。
　　有人也聪明却只能藏在暗处，手段多是见不得人。
　　魏元谌看向裴尚青：“先生说，我父亲在世时弹劾船厂，压下这件事的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哪位大人？”
　　裴尚青略微思量：“是致仕的布政司参政姜鸿。”
　　说到这里裴尚青知道魏元谌为何这样问，将要前往广州接手市舶司的张从举就在布政司任职，张家熟知海上事务，沿海的船厂，战船的调动更不在话下。
　　“差不多了，”裴尚青道，“有了这些证据，再加上谭定方身世的猜测，足以上皇上起疑。”
　　只要配合好了，就能将这些人擒住，这不是林寺真那样一颗小棋子，而是会影响到幕后之人十几年的布局。
　　魏元谌点点头，现在只需探清楚那金州卫镇抚的底细，他就可以进宫去。
　　就在今晚。
　　魏元谌看向架子上摆好的官服，天亮之前他就会进宫。
　　“三爷，”初九进门道，“定宁侯将帖子递去了府中，想要见三爷。”
　　裴尚青能猜到崔祯为何而来，他看向魏元谌：“定宁侯也算是一大助力，皇上不会轻承认他‘培养’起来的亲信，实则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更何况揭穿这些的人是魏家，压制了魏家多年，到了关键时刻需要魏家人来拯救他的社稷，就像在他脸上重重掴了一巴掌，他必然不愿相信，若有人从旁佐证，皇帝也就没有了任何退路，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们可以等，但大周百姓等不得，早动手一刻就能更快稳住局面，免得更多人卷入战火之中。
　　“我去见他，”魏元谌看向裴尚青，“先生早些回去，有了消息我会让暮秋送去您家中。”
　　魏元谌躬身向裴尚青行礼，大步走出了门。
　　等到魏元谌离开屋子，裴尚青端起一杯茶慢慢地饮下，三爷心智比从前更加稳健了，不管出多大的事，他也可以安心。
　　……


第435章 送信
　　崔祯回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舆图，才收到魏元谌的消息。
　　魏元谌将他约在一处扁食摊子，两个人坐下来，汉子开始动手做扁食。
　　崔祯没有说话，以魏元谌的聪明应该知晓他为何而来。
　　汉子终于将两碗热腾腾扁食端了上来，崔祯的心思不在扁食上，但等扁食落在桌子上时，他的眼睛中一闪凌厉。
　　那汉子放碗的动作很轻，尤其是给魏元谌的那一碗，热腾腾的面汤就在碗边，却没有半点的倾斜。
　　这扁食摊子是魏元谌安插的人手，看到这里崔祯已经很清楚了，怪不得魏元谌能这么快查到线索。
　　这汉子该是坊间人，身上那种常年行走在坊间的烟火气很重，混在人群中不易被人发现，要不是汉子在魏元谌面前没有遮掩，崔祯也不会这么快看出端倪。
　　崔祯早在太原府的时候，就看中了聂忱那些人，只不过聂忱最终去了魏元谌身边，聂忱那些人虽然在坊间在却有自己的一定之规。
　　刚刚想到这里，崔祯发现魏元谌面前的碗中除了扁食之外还有几颗肉丸，而他这碗里却只有扁食。
　　定宁侯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坊间人有一定之规，却也十分狡诈，善用这些小手段，比如向魏元谌谄媚。
　　“天冷了，吃一碗暖暖身子。”朱五见魏元谌和崔祯没有动筷上前笑着提醒。
　　汉子的笑容温暖和无害，就像崔祯脚底下的一只三花猫，毛茸茸，懒洋洋，没有任何坏心眼。只不过它趁着伸懒腰，亮出利爪在崔祯衣袍上勾出了两根丝线，然后三花猫跑到魏元谌脚下蜷缩成一团睡起觉来。
　　崔祯想起第一次见魏元谌的情形，他是规矩大，而魏元谌是冷漠不近人情，没想到这样的一个人，却能收揽规矩散漫的坊间人为他做事。
　　魏元谌看着自己碗中多出来的肉丸子，再瞧瞧在靴子旁蹭来蹭去的三花猫，忽然觉得这夜不那么冷了，细长的瑞凤眼中的寒芒也收起来几分。
　　魏元谌用箸加起来一颗肉丸，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肉丸子很香，里面竟然夹着红豆馅。
　　魏元谌脑海中浮现出少女忙碌在厨房中的情形，也就她能想起来在肉丸子里放红豆，不知丸子做出来之后，她有没有偷吃。
　　热腾腾的汤让他整个人都暖起来，让他对崔祯的杀意都淡了一些。
　　魏元谌抬起眼睛道：“定宁侯爷查清楚了大同卫所的事？”
　　崔祯没想到魏元谌会先主动与他说话。
　　崔祯应了一声：“魏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入宫？”
　　“本想要连夜前往，”魏元谌说着与崔祯对视，“定宁侯肯来，侯爷前去更为合适。”
　　崔祯目光幽深：“什么时候？”
　　魏元谌道：“就今晚。”今晚山东的证据入京，到时候就会将邱海和张家抓个正着。
　　崔祯站起身：“好，我这就回府换官服，在上朝前递牌子请求面圣。”
　　崔祯说完转身向前走去，刚要拉过缰绳上马，就瞧见做扁食的汉子前去与他的护卫王菁要银钱。
　　“两碗扁食。”汉子笑着道。
　　王菁将一两银子交到汉子手中。
　　崔祯翻身上马，只见魏元谌又捧起了碗，仔细地喝着剩下的扁食汤，这一刻不知为何崔祯竟然心生几分羡慕，也许他应该尝尝那扁食到底是什么味道。
　　……
　　张家。
　　张家老太爷张从举书房中的灯还亮着。
　　张大老爷与父亲商议张氏之事。
　　“小妹让人送信给了崔渭，”张大老爷道，“将侯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崔渭应该会有所准备。”
　　侯府现在这样，张氏被关在屋子里，不管是他去劝说，还是母亲哭闹，崔祯一律当做没有听到，只是吩咐了一句：“张氏想要回娘家，你们就将人接走。”
　　张家老太太听到这话，恨不能上前打闹一番。
　　“崔祯心真狠，”张大老爷道，“小妹就算留在定宁侯府，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张从举自然心疼女儿，只是眼下他们的事也不顺利，否则他任职前往广州，说什么也会将女儿带上。
　　至于定宁侯崔祯，他们还会想别的法子来对付，女儿这些年已经做了很多。张从举想到这里：“等等外面的消息吧！”
　　张从举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敲开，紧接着邱海走了进来。
　　邱海脸色铁青，眼睛中略微有些急切，张大老爷见状不禁一惊，隐约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邱海在怀远侯府打听出消息后，就让人去山东打听消息，这才知晓魏元谌让人跟着顺天府通判去山东查问了当年修家的案子。
　　过了这么久，严参的事重新被翻出来，严参查到的那些线索可能重新握在了魏元谌手里。
　　邱海道：“工部营缮分司的刘主事不见了，刘主事管着山东船厂，没有传召就该留在山东任上，可这几日刘主事告病在家没有去衙门，我们的人去刘家探看，发现刘主事也不在家中。”
　　书房里的气氛登时变得十分低沉。
　　刘主事是他们的人，若是有事发生，刘家人该会送信给他们，刘家上下这样遮掩只有一个可能，刘主事出卖了他们。
　　工部的账目有问题，魏元谌手中可能有了人证物证，随时都会呈给皇上。
　　张大老爷看着跳跃的灯火，几个应对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
　　“魏元谌还没来得及向皇上禀告此事，”张从举道，“否则朝廷早就派人上门。”
　　张大老爷看向邱海，多亏了邱海察觉及时，否则他们还不会发现魏元谌等人的意图。
　　既然提前知晓了一切，就不能束手待毙，沿海卫所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筹谋了十几年，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张从举看向邱海：“不能再等了，让人知会谭大人和你父亲，让他们动手吧！”
　　邱海点点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按下了赵老将军和鲁家的案子，如今又被拿住了船厂。不得不在这时候动用人手，解决眼前的麻烦，
　　邱海转身从张家出来，他不能派人去谭家和父亲那里送信，免得会被人盯上，他看向身边的随从：“在城西和城东两处点火。”
　　两处地方失了火，父亲也就知晓他们这边出事了，这样即便他被抓，父亲他们也会安然无恙。魏元谌定然想不到他们传递消息的方法。


第436章 利用
　　东城、西城有两处房子火光冲天。
　　大火在黑夜里极为显眼，惊动了周围不少的民众前去探看，人头攒动，谁也不会注意藏匿在中间的眼线。
　　眼线谨慎地向周围张望着，发现没有府衙的人盯着他，他快步走入了黑暗中，他要去给熊管事报信。
　　熊管事的庄子离外城不远，两炷香的功夫，眼线拍响了庄子的大门。
　　“出事了，”眼下向管事禀告，“是邱海那边放的消息。”
　　邱海出事了，那就是与张家有关。
　　熊如宗披了件长袍快步走出屋子，他虽然有十多年没有领兵，但身上的拳脚功夫并没有懈怠，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不加遮掩的时候，有种迫人的威势，他会从北疆来到京城，那是因为最近情势紧张，先是赵老将军当年的案子被查，然后重开市舶司的事被搁置下来。
　　魏家就像是附骨之疽，紧追着他们不放。熊如宗皱起眉头，六年前二皇子案只害死了魏从晟，到底是斩草未能除根。
　　光有北疆远远不够，拿下沿海卫所，将来大军才能自海上北进，一举攻入京城。
　　“管事。”熊如宗身边的随从都这样称呼他。
　　随从上前接着道：“朝廷应该只是查到了严参的案子，不会找到这里，您安排好京中的事务，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回到大宁去。”
　　熊如宗看着黑暗中的宅院，他眼睛中却又两簇燃烧的火苗，查出一个鲁家不要紧，随随便便灭了口也就是了，现在可是邱海和张家。
　　沿海的事务少不了张家。
　　“京中不乱起来就无从下手，”熊如宗道，“现在还不能走，先要想方设法救下邱海和张家。”邱海送这样的消息，八成是被魏元谌握住了船厂的证据，朝廷见到证据后必然要查下去，不可能随随便便遮掩住，唯一的法子就是祸水东引。
　　熊如宗思量半晌，张家应该会想法子脱身，如果安排的好，也能将魏皇后和魏家都拉扯进这漩涡之中。
　　熊如宗道：“将事情安排好，再动身不迟。”现在走反而引人注意。
　　张家、怀王府、宫中，只要能照他们准备的去做，就算他们有些损失，却也能拉下魏家一劳永逸。“还有安义侯府，”熊如宗道，“大周擅长操练水师的人不多了，安义侯装傻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如果他们不步步紧逼，或许还有几天安稳日子，这样紧咬着不放，他也得让他们受受教训。
　　熊如宗道：“将庄子的东西收拾收拾，该带走的带走，有些东西就地焚烧，不要留任何痕迹，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存放货物的地方，都要打理妥当。”
　　身边人应了一声，忙着去安排。
　　庄子外，几个人影藏在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盯着那庄子的动静。
　　“看起来需要安排的事不少。”
　　“这庄子上的眼线也很多，千万不要跟丢了。”
　　说话的是吕光。
　　吕光接着道：“或许这票做完之后，长老爷就见咱们了呢，看起来他们平日里搜刮的财物也不少，我们是不是应该拿出来……”
　　“啪”地一声，吕光的头被聂忱打了一下，吕光曾带着民众在山中藏匿，身上多多少少沾着些匪气，又钦佩“珍珠大盗”的侠义，总想着做债主那点事。
　　吕光不死心：“庄子上的东西咱们不拿，他们那些眼线身上的物件儿呢？朝廷要的东西就罢了，万一谁牙上包了金，也归衙门管吗？咱们揭榜的时候，凶徒身上的物件儿朝廷可都是不要的。”
　　“啪”聂忱又重重地拍向吕光头顶，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精神想这些。
　　不过，照大小姐的脾性……包金的大牙应该是可以的吧？
　　呸，聂忱暗地里唾弃自己，大小姐哪里是这样的人。
　　……
　　张家。
　　申氏扶在八仙桌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瞧见了严参，她想要上前向严参道歉。
　　申家落得这样的地步，都是咎由自取，若非被申家拖累，严参也不会丢了性命，如果能重新选择，她会阻止二哥找到严参。
　　申氏走上前去还没有开口，严参忽然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向她肚子上刺来。
　　申氏惊呼一声，整个人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她才知晓这是个噩梦。
　　“大太太，”管事妈妈进门道，“二老爷出事了。”管事妈妈是申氏从娘家带来的，管事妈妈说的二老爷，自然就是指她娘家的二哥。
　　申氏身上残留的睡意去得干干净净：“二哥怎么了？”
　　管事妈妈低声道：“申家传来消息，二老爷带着太太和孩子悄悄离京了。”
　　申氏脸上满是惊诧的神情，朝廷虽然没有将二哥下狱，却明令二哥不得出城，二哥这样做岂非成了畏罪潜逃？二哥前些日子还说要查明这桩案子，怎么转眼就做了这样的蠢事。
　　“走了多久？”申氏站起身，“老爷呢？老爷知晓吗？”
　　管事妈妈道：“老爷收到消息带着人追出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将人带回来，万一劝不回来……”
　　申氏长长地吸一口气：“要在朝廷没有发觉之前将二哥带回来。”二哥平日里看似软弱，其实人倔强得很，会不会不听老爷的话？
　　管事妈妈低声道：“若不然您写封书信给二老爷，书信上劝一劝，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申家可都指着二老爷和您呢，二老爷走了……申家可就说不清楚了，这往后您要怎么办才好？”
　　申氏觉得管事妈妈说的在理，可写信终究太慢了。
　　申氏道：“知不知道我二哥往哪里去了？”
　　管事妈妈点点头：“听说是往东边……”
　　东边？难道二哥准备坐船离开大周？申氏急得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二哥怎么可能走得脱？
　　“事不宜迟，”申氏道，“给我拿一套方便骑马的男子衣衫。”她一定能追上二哥。
　　申氏换了衣服带着几个护院出了家门。
　　一行人打马离开，张大老爷才从胡同中走出，他低声吩咐道：“等天亮了，就带着人四处去找大太太。”
　　大太太和申家的那几个管事都不见了，跟着申二老爷一起逃出京城。
　　想来想去，这错处还是要推给申家，申氏以申家女的身份私下里笼络船厂官员为申家做事，这就是他插手申家族中事务的原因，关键时刻拉着申家挡在身前。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会带人去追申氏，只要京中风向不对，他就会一路前去安东卫上船，离开大周避祸。
　　总之这样一来，他进可攻退可守。


第437章 愿不愿意
　　怀王府。
　　大周大部分地方都渐渐回暖，怀王府却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模样，院子里的积雪没有清扫干净，庭院中的风灯也没有人点燃。
　　府中几乎静寂的听不到半点声音，整个王府的人都像是惊弓之鸟，等待着即将落在自己头上的那柄利器。
　　怀王被禁锢在府中之后，府中的下人时常会被叫出去问话，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老管事说：“都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大家都知道老管事的意思，贵妃想要的结果就是，怀王府谋反，然后怀王府就会像二皇子府一样，一个活口都不留。
　　第二天老管事将自己的头浸在水盆中，活活将自己淹死了，府中不少下人都去看过，那盆水并不多，老管事随时能从水盆中抬起头，可他没有，他有必死的决心。
　　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在府中自尽，除夕晚上两个丫鬟在屋子里吊了脖子。
　　丫鬟的尸身被放在空屋子里，那天晚上怀王府中许多人都不敢睡觉，包括怀王爷和王妃在内，不知道一觉醒来，又会出什么事。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整个怀王府都笼罩上一层死气，怀王和怀王妃许多日子没有走出屋门。
　　尤其是怀王不肯俨然变了一个人，坐在床上，白天晚上盯着房梁不知在思量什么。
　　怀王脸上满是胡须，发髻散乱，眼窝深陷，恐惧早就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绑住。
　　开始的时候怀王觉得父皇会将他传进宫，听他解释，父皇明明曾仔细看过他的文章，看过他编的书录，还夸赞他懂得做些实事，他在父皇心中该有一席之地。
　　渐渐地他却失望了，眼看着怀王府被搬空，管事被抓去审问，房家、梁家、申家被抄家。
　　他才明白父皇从来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那都是假的。
　　欣赏、夸赞都是假的，他开始理解为何二哥会自杀，没有了期盼和活路不如一死，因为早晚都会死。
　　怀王正胡乱地想着，忽然他感觉到身上一凉，一扇窗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怀王目光刚刚落在那窗子上，一根白绫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然后奋力一收。
　　怀王瞪大了眼睛，不停地开始挣扎，他翻着眼睛想要看清楚身后的人是谁，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那是他院子里的一个管事。
　　怀王张大嘴发不出声音，他只听到管事恶狠狠地道：“王爷，您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法子，贵妃娘娘让您死，皇上也默许了，您早晚都要死，多活一日也是受苦，您走了吧，老仆送您上路。”
　　怀王奋力地挣扎，可那条白绫越收越紧，绝望的情绪将怀王渐渐笼罩住，他即将要失去意识时，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他脖颈上的绫子松开，剧烈的咳嗽后，怀王终于得以喘息。
　　经历过一次死里逃生，怀王扑上前将挂在墙上的剑取下来抱在怀中，慌张地看着闯进屋中的人。
　　那人一身甲胄，手中握着长剑，剑身上一直在滴血。
　　“王爷，”那人道，“贵妃要杀您，今晚守在外面的将士都换成了贵妃的人，一会儿若这管事不能复命，外面的人就会冲进来。”
　　怀王浑身颤抖，他哆嗦着嘴唇：“你……你是谁？”
　　那人道：“我曾受过梁家恩惠，不能眼看着王爷被陷害，一会儿我想方设法引开外面的护卫，您逃吧……”
　　怀王怔怔地看着那人：“我逃去哪里？”
　　“您可以坐船出海，暂时躲避去倭国，那边已经疏通好了，”那人道，“然后再想方设法将实情禀告给皇上。您不能枉死在这里，要活下来才能有希望。”
　　那人说完话将一颗私印放入怀王手中，迎着光亮那私印上有一个梁字，是梁家的人。
　　“王爷，不能再思量了，逃吧！”
　　要在消息传入宫中之前，您坐上大船，只要船到了海上就没有人知晓您的下落。
　　怀王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去支开王府门口的守卫。”
　　怀王看着那人的背影，他握紧了剑准备跟着那人出府。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另一番情景，昨日有个人悄悄潜入王府，来到他床边。
　　那人面容冰冷，目光坚定，站在他身边淡淡地道：“房家勾结袁知行私运货物谋利，申家笼络官员为你筹谋储君之位，但赵老将军不是梁家害的，林寺真也并非为你效命。”
　　这番话，让怀王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他抬起头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这人是魏元谌。
　　是魏元谌查明了战马案，也是魏元谌和刑部一起揭发了房家和梁家，他本该恨魏元谌，但现在看着魏元谌，他心中涌起的只是一线希望。
　　“你是被人陷害的。”
　　听到魏元谌这话，怀王拼命地点头，没错他是被陷害的，林寺真、战马和陷害太子都与他无关，梁家也没有算计赵老将军。
　　“求你，”他哀求魏元谌，“替我向父皇说，那些事与我无关。”
　　魏元谌摇头：“不找出幕后真凶，一切都无从查证，不过也许那些人还会向王爷下手，到时候王爷就要机会自救。
　　可能是最后一线希望，您愿不愿意？”
　　怀王手心出了汗，他牙齿都在打颤，可他忍住了，他看到有人向他挥了挥手，紧接着他下了决定走出了屋子。
　　……
　　宫中。
　　皇帝起身准备前去早朝，像往常一样，他会先看看今日早朝要商议的政务。
　　“皇上，定宁侯递了密折。”
　　黄昌将密折盒子呈给皇帝，这种密折是皇帝分发给朝中重臣的，万一有重要的事发生，这密折匣子会径直送到皇帝面前。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皇帝将密折接到手中，吩咐黄昌取来钥匙，这才将盒子打开。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本奏折，几封密信，还有两张副将的口供。
　　皇帝的心陡然一跳，感觉到了危险扑面而来，皇帝伸手拿出奏折仔细地读了一遍，面容愈发阴沉。
　　“速将定宁侯崔祯传入养心殿。”


第438章 打击
　　崔祯被内侍引着去往养心殿，殿外已经有龙禁尉等在那里。
　　定宁侯面色不变，踏入殿门，走到御案前向皇帝行礼。
　　皇帝面色阴沉：“这些证据都是你让人查到的？”
　　崔祯道：“微臣在太原时对崔渭有所猜疑，但手中没有实证，所以就让人暗中探查消息，最近崔渭收买边将，借着犒劳将士的机会，暗地里掌握大同卫所，若崔渭是林寺真的同党，后果将不堪设想。”
　　崔祯接着道：“微臣在大同戍边多年，也是现在才知晓那些人为了拉拢微臣用出不少的手段，崔渭就是其中一环。”
　　皇帝皱起眉头：“崔渭是否与怀王府有关？”
　　崔祯摇头：“微臣想通了这一点才会急着进京向皇上禀告，微臣觉得崔渭不但与怀王府没有牵连，他们反而是故意诬陷怀王府。早在朝廷没有查到怀王府时，他们已经有了准备。”
　　皇帝定定地望着崔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崔祯道：“微臣尚在大同时，张氏故意与怀王府亲近，怀王命人在朝堂上为微臣求情，让皇上怀疑微臣与怀王府暗中勾结，就是等到怀王府案发之后，让微臣也不能回到大同，如此一来大同就可以更换戍边将领。
　　这些人拉拢微臣不成，于是趁机换上自己的人掌控大同。”
　　说完这些，崔祯的表情更为肃然：“皇上，林寺真兵变对北疆卫所已是冲击，梁家出事永平府乱成一团，若崔渭再别有用心，真的有人此时在北疆动兵后果不堪设想，皇上……不若派人前往北疆，捉拿崔渭及这些将领入京，若他们无愧自然不会反抗，若是怀有异心则可早些处置。”
　　定宁侯这个常胜将军从来都是得到军令立即前去戍边，从未显得如此急切过。
　　皇帝一颗心向下沉去，还没有说话，就看到黄昌又走过来。
　　黄昌低声道：“天家，顺天府尹苏甫大人和通政司魏元谌大人递了密折。”
　　皇帝看向殿外，天依旧没有亮，苏甫和魏元谌却也急着递密折入宫。
　　“带他们进来。”
　　皇帝说完这话看向崔祯：“你与苏甫、魏元谌商议好的一起进宫向朕禀告此事？”
　　崔祯不疾不徐地道：“不曾商议，但微臣向魏大人问过案情。”
　　皇帝面容依旧平静，却压制不住心潮起伏，就算之前查到了怀王头上，苏甫和魏元谌也不曾焦急地递密折。
　　魏元谌和苏甫走进大殿，看到崔祯也在苏甫不禁转头与魏元谌四目相对，两个人似是没料到会见到定宁侯。
　　“皇上，”苏甫先道，“林寺真兵变以及怀王府的案子另有内情。”
　　苏甫说完看向魏元谌。
　　魏元谌道：“这桩案子不但涉及赵老将军被冤的案子，牵扯到大宁乃至整个北疆卫所，还波及了沿海卫所和船厂，牵连的人众多，从太子、怀王到各地官员、将领、民众，筹谋了十几年之久。
　　大周卫所、各地衙门、都察院、兵部、工部，许多衙门都在他们掌控之中，也许还包括您亲征大宁那一战，也是他们精心安排的结果。”
　　魏元谌接着道：“虽然我们查出了战马案、私矿案、都察院官员勾结海贼私运案但这些案子背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试图掩盖真相。”
　　魏元谌将船厂的账目递给内侍，由内侍呈给皇帝。
　　“他们要的不是贪墨一些银钱，也不是暗中为哪位王爷谋得储位，他们是借着大周内政党争，安插自己的眼线和人手，让大周的兵马为他驱使，让大周的官员为他效命。”
　　魏元谌说完这些迎上皇帝的目光：“皇上可记得金州卫镇抚郑如宗？”
　　皇帝自然记得，那郑如宗是一员虎将，只可惜曾在大宁任职，与梁王有往来，好在郑如宗在一次战事中落水阵亡了，否则他亲征梁王时，郑如宗必然是一大阻碍。
　　魏元谌道：“此人改姓熊，被人称为熊管事，这几年一直在大宁及北疆走动，海上运来的私货北上之后也是由他接手安排。”
　　皇帝听到这里，身体里的血液豁然一下子涌入额头之中，仿佛要从双目中冒出来：“你说什么？郑如宗活着？”
　　魏元谌道：“郑如宗不但活着，他还将两个儿子，一个送入了朝中做官，一个攀附申家，打着申家的名头四处行事，此人与布政司张从举勾结，在船厂大动手脚，用朝廷供给的木料造战船，将沿海的海贼都收揽账下，在海上恐怕已成气候。”
　　皇帝一下子从御座上站起身：“私造战船？”
　　魏元谌道：“皇上手中的账目就是明证。”
　　皇帝耳边如同有擂鼓声响，“轰轰轰”震耳欲聋，他目光凌厉的看向魏元谌：“这是你查到的？”
　　“不是，”魏元谌道，“这就是微臣请苏大人一起前来的原因，早在七年前有人在查海贼案中发现了蹊跷，他一直追查下去，先是查到了申家而后追去北疆，终于发现了郑如宗。”
　　皇帝道：“他是谁？”
　　魏元谌看向苏甫，苏甫道：“他是微臣下属薛兼的徒弟严参，当年时任应天府通判，后应补入大理寺。”
　　皇帝心思都在案情上，没有听清楚魏元谌的话外弦音：“此人在哪里？”
　　魏元谌声音略微低沉：“六年前严参被刑部处斩了。”
　　皇帝眉头又是一皱。
　　魏元谌道：“严参查到线索，被人忌惮，因此遭遇算计丢了两条手臂，也丢了通判的官职，严参伤好之后继续带着坊间人北上查找线索，郑如宗生怕被严参揭穿秘密，与当地卫所将领联手陷害严参，让严参背上了屠村的罪名被朝廷处斩。”现在想来那郑如宗是怕严参在打听消息时，向村民泄露了案情，那村子本就是郑如宗的落脚地，如今被暴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此永绝后患。
　　皇帝面色铁青，他想到了郑如宗，郑如宗假死是在梁王案之前，若说有人故意安排，定然就是梁王。
　　他征讨梁王时是看准了时机，那时候梁王因为与兀良哈部拼杀两败俱伤，他才领兵前往想要除掉梁王，彻底收复兀良哈部。
　　现在想来一切比他预计的要容易。
　　梁王和他的几个倚重的将领，在此之前死的死，伤的伤，正是大宁青黄不接的时候。
　　他以为是天赐良机，如果他是被算计的呢？
　　皇帝胸口一热，一股腥甜的东西充斥在口鼻之中。


第439章 捉拿
　　皇帝努力地将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依旧在人前维持着他天家的威慑，他不能因为有关梁王的一句话就被扰乱了心绪，但内腑之中如仿佛被人用火在炙烧。
　　梁王岂能在他眼皮底下谋划出这些？
　　不可能。
　　梁王早就是他的手下败将，如今早就尸骨无存，他甚至没有允许梁王的尸身葬入皇陵。
　　皇帝一边稳住心绪，一边仔细回想当年剿杀梁王那一战，那是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也是稳固他皇权的第一步。
　　他就是因为不放心，才会御驾亲征大宁，眼看着梁王节节败退，最终董老将军一刀将梁王斩杀。
　　梁王死后，他亲自去辨认了尸身，因为那人满脸血污，他特意让人用水将腌臜冲洗干净。
　　没错，那张脸就是梁王。
　　先皇还在时，梁王在大宁征战受了伤，额头上的疤痕还在，一模一样的疤痕，难道也能作假？
　　斩杀了梁王后，他将梁王的三个子嗣也全都处死了，梁王和儿子都死了，郑如宗又在为谁谋划？
　　“皇上，”苏甫道，“郑如宗能够假死，那梁王会不会也……”
　　郑如宗假死于朝廷征讨梁王之前，如果这一切早有安排，那梁王对朝廷最后的征讨也应该有所准备。
　　这才是让皇帝最担忧的地方。
　　崔祯道：“大宁和辽东多处卫所已被弃置，郑如宗常年在北疆，会不会在囤积兵马和粮草？”
　　皇帝忽然看向魏元谌：“郑如宗和他的两个儿子在哪里？”
　　魏元谌禀告道：“都在京城。”
　　皇帝看向黄昌，黄昌已然知晓皇上的意思，忙将殿外的龙禁尉指挥使带进大殿。
　　皇帝道：“龙禁尉带兵前去将人拿下。”抓住了郑如宗，才能弄清楚眼前的案子是否真的与梁王有关。
　　龙禁尉指挥使看向魏元谌，显然是想要知晓郑如宗和两个儿子的下落。
　　魏元谌道：“郑如宗藏身在京中的一处庄子上，他的两个儿子，我们猜测，其中一个曾在申氏族中进学，现在是张家的管事，此人叫邱海，山东沿海的海贼就是此人收揽的。”
　　皇帝听到这话没有作声，就是个草莽，这样的人容易对付，龙禁尉带着人手很快能将人抓住。
　　“另一个。”魏元谌抬起头。
　　皇帝看向魏元谌那双与梓童相似的眼睛，清亮、坚定，而又固执谨慎，这双眼睛总会给人中值得托付和信任的感觉。
　　他还是鲁王时，在宫中见到魏氏时就是被这双眼睛所吸引，以为她能与他一起披荆斩棘。
　　不知什么时候她存了其他心思。
　　皇帝淡淡地吩咐道：“说。”
　　苏甫不自觉地也为魏元谌捏了一把汗。
　　魏元谌不卑不亢：“郑如宗的另一个儿子是大周的兵部尚书谭定方。”
　　淡然的一句话，仿佛在众人头顶炸开了一记响雷。
　　皇帝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魏元谌，身上的气势如同泰山压顶般全都倾覆在魏元谌身上：“你说的是谁？”
　　魏元谌面色不变：“兵部尚书谭定方。”
　　谭定方是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皇帝将谭定方看做左膀右臂，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郑如宗的儿子。
　　魏元谌之前说的牵扯到兵部、都察院，所以他指的就是谭定方。
　　如果不是魏元谌事先提及了郑如宗和梁王，皇帝绝不会因为这样一句话就对谭定方起疑。
　　皇帝道：“陈维城意图陷害谭定方，还在庄子中埋下和火器，那案子也是你们查出来的，现在你们又反口说谭定方是郑如宗的儿子？”
　　魏元谌颔首：“陈维城在兵部委实做了不少事，包括赵老将军的案子在内，陈维城说这些都是为了梁家和怀王，也是因为这话朝廷才会为怀王府和梁家定罪。但我们都忽略了一点，除了怀王和梁家之外，还有人在其中获利，那就是守住了关隘的谭定方，也是因为那一战皇上才会看重谭定方。
　　陈维城在兵部所作所为，包括暗中调拨军资，也可以是听从了谭定方的吩咐，陈维城病入膏肓，将所有罪责揽在身上，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质疑谭定方，兵部出了那么多事，身为兵部尚书真的什么都不知晓？皇上心中谭定方可是这样无能之人？”
　　皇帝眼睛慢慢变得血红，他沉默半晌，掩饰住急促而沉重的呼吸才道：“将谭定方传入宫，朕要亲自问他。”
　　说完这话，皇帝将目光挪到崔祯脸上：“定宁侯前往怀来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前去大同。”他会另派龙禁尉捉拿崔渭，将人拿下审问后，他才会决定要不要放崔祯去大同收拾残局。
　　崔祯领命。
　　皇帝看向顺天府尹苏甫：“着令苏甫、乔嵩与龙禁尉捉拿郑如宗等人。”
　　苏甫应声。皇帝再看魏元谌：“抓住案犯之后，魏元谌并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官员前往刑部大牢会审。”
　　苏甫不禁心中叹息，就因为魏元谌质疑谭定方，皇上对魏家的猜疑更深了，所以才会如此安排，不再让魏元谌插手抓捕，只是参与会审。
　　苏甫想要为魏元谌说两句话，却最终没有开口，进宫的路上魏元谌就与他说过：“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事，苏大人都不必为我担忧，真相就在眼前，任谁也遮掩不住。”
　　苏甫明白这话的意思，魏元谌一路查案，那些人早就将他视为眼中钉，必会利用皇上对魏家的猜疑加以重伤，魏元谌宁愿低头承受，为不愿在这时为自己辩驳争取，免得激怒皇上，被那些人利用。
　　魏家如此心性，让苏甫心生钦佩但只怕皇上很快就会发现抓捕嫌犯并没有那么容易。
　　真金不怕火炼，最终皇上还会任用魏元谌查案。
　　魏元谌等人退出了大殿，始终站在御案前的皇帝不禁脚下虚空，整个人站立不稳身体跟着晃了晃。
　　“皇上。”黄昌见状满色大变忙上前搀扶。
　　皇帝慢慢落座在御座上，喉头甜腥的味道未去，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
　　“快传御医。”黄昌急着吩咐内侍。
　　皇帝却伸出手阻止，皇帝抬起头，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盯着黄昌沉声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梁王可能活着？
　　到底是魏元谌故意在骗他，还是确有此事？
　　黄昌不敢说。
　　皇帝挣扎着起身：“让怀柔驸马即刻动身前往永平府，从京营抽调一千轻骑给他，让他务必守好永平府。”
　　黄昌应了一声。
　　皇帝望着御案上的奏折，有一摞是谭定方呈上来的，皇帝眯起眼睛，他的兵部尚书绝不可能是梁王的人。
　　否则他的江山社稷岂非就是一场笑话。
　　“皇上，”黄昌匆匆忙忙进门禀告，“五城兵马司出事了，都说是护送怀王离开了京城。”
　　皇帝站在那里，整个人似是变成了一尊泥塑。
　　孰真孰假，忠奸难辨。
　　父子，兄弟，是谁在算计他，怀王出逃是要谋反，还是又被人算计了？
　　皇帝咬牙面目狰狞地道：“将怀王捉回来。”说完这话，一缕鲜血顺着皇帝嘴角淌下。
　　黄昌大喊：“御医，快请御医。”


第440章 血书
　　养心殿中一片慌乱，太医院院使气喘吁吁地进了大殿。
　　皇帝躺在内室的软塌上，院使控制着仔细的呼吸声，颤抖着手为皇上诊脉，皇上这是因为肝火亢盛引起的急症，需要服药镇肝息风，院使吩咐御医取密药化开。
　　一番忙碌之后，躺在软榻上的皇帝似是好了许多，正准备起身前去上朝。
　　“皇上，都察院左都御史何绶有密奏。”
　　今天不知怎么了，密奏全都赶在了一起，黄昌见到天家如此，不知要不要将密奏匣子递过来。
　　黄昌低声道：“皇上，要不然您先歇一歇，龙体为重。”
　　“拿来，”皇帝有气无力地道，“将匣子拿过来。”他倒要看看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又惊动了一个左都御史。
　　皇帝从软塌上起身，伸手接过了黄昌呈上前的匣子，亲手拿起钥匙将锁打开，然后揭开了匣子。
　　站的最近的黄昌张大了嘴，差点就喊了出来，因为那匣子里装着一封血书。
　　皇帝眼前又是一阵模糊，剧烈的头疼再次袭来，好一阵子他才坚持着将血书展开来看。
　　几乎是在同时，何绶也被带进了大殿中。
　　“皇上，”何绶跪在地上，“那是怀王爷让人送来老臣手中的，让老臣将这血书呈给皇上，怀王说他是被人陷害的，如今那些人又向他下手，要带他出京，他将计就计为朝廷引出那些人，所有以他的名义起兵之人，都是乱臣贼子，朝廷当诛杀之。
　　怀王爷还说，若是皇上派出兵马前来追击，他就会伺机而动，设法从那些人身边逃离，若是不能……王爷宁愿死，也绝不会落入那些人手中成为质子。”
　　怀王的血书写的匆忙，可见当时时间紧急，但总体表露一个意思，怀王离京是遭人算计。
　　皇帝将手中的血书攥紧，怀王这封血书的内容，倒是与魏元谌推测相符。
　　怀王离京，京城大乱，他们是要趁乱行事。
　　皇帝不愿相信这是梁王暗中谋事，可现在却有越来越多的证据摆在了眼前。
　　皇帝起身向前走去，他是大周的皇帝，谁也别想愚弄他。
　　皇帝冷冷地吩咐道：“那就去看看，去看看怀王到底会不会这样做。”
　　皇帝说完这些看向走进内殿的龙禁尉：“记住，若怀王做不到……你们也不能放他离开。”
　　一心想要谋反算计他的儿子，不如没有。
　　……
　　魏元谌出宫之后，换了一身衣服赶去了怀柔公主府，他还有几句话要嘱咐驸马，过一会儿等龙禁尉腾出人手，就会前去魏家盯着他，他不怕皇帝猜疑他，他留在京中是要对付谭定方和背后的梁王。
　　魏元谌在怀柔公主府下马，驸马程煜早就等在门口，两个人一起走进了书房。
　　圣旨还没有到，但程煜已经猜到了结果。
　　两个人再次走到北疆的舆图前。
　　程煜将手中的灯提起，照亮了永平府。
　　魏元谌道：“皇上会让驸马前去整饬卫所，驸马爷到了永平府之后，就要安排布防，做好打仗的准备。
　　现在这样的季节，虽然对不利于征战，但郑如宗这些年已经囤积了足够多的粮草，再加上谭定方在大宁卫所的筹备，对他们来说季节并非是阻力，反而永平府大乱，对他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不会错过。”
　　程煜点点头：“我知晓。”
　　魏元谌接着道：“郑如宗的身份被揭穿，皇上怀疑到梁王，会派兵马前去大宁和辽东探查，他们必然暴露，等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不如在朝廷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更多的疆土，对他们才更加有利。”
　　管事妈妈多点了几盏灯，将书房照的更亮。
　　程煜眼睛中仿佛有一簇火光。
　　魏元谌道：“眼下没有足够的证据指向谭定方，皇上不会拨太多兵马给驸马爷，但将永平府卫所的兵马整合起来，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我写了几封信给魏家相熟的将领，他们会帮驸马爷一起抗敌……”
　　程煜望着永平府的卫所的舆图，耳边听着魏元谌的话。
　　魏元谌接着道：“如果起了战事，最晚三日朝廷的兵马必然赶到。”
　　魏元谌看向程煜，四目相对，不管多少兵马来袭，保不住大宁，但要想方设法守住永平府，至少三日。
　　管事进门禀告：“驸马爷，宫中来人了。”
　　旨意到了。
　　魏元谌向程煜点了点头：“驸马爷一路顺利。”
　　程煜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魏三爷也是，不要被谭定方那些人算计了。”
　　魏元谌少有的与程煜多说了几句话：“听说公主有喜了，还没向公主和驸马爷道喜。”
　　程煜脸上露出笑容，他要做父亲了，他要做儿女眼前的那座高山，守在阵前，屹立不倒的那座高山。
　　程煜前去接旨，怀柔公主早就开始准备驸马的行装。
　　管事妈妈进来禀告消息：“魏三爷走了。”
　　怀柔公主点点头，魏三爷是悄悄来见驸马的，是与驸马商议镇守永平府的军务。
　　怀柔公主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管事妈妈：“怎么了？”
　　管事妈妈欲言又止，思量片刻才道：“奴婢在外间候着的时候，听到驸马爷与魏三爷说话。”
　　怀柔公主尽量让自己平静：“怎么了？魏三爷不是第一次来了，从前你不是都说魏三爷厉害，帮衬驸马不少吗？”
　　管事妈妈道：“那是从前，今晚奴婢却觉得魏三爷年纪太小难免会思量不周。”
　　怀柔公主望着那只小小的包袱，手下意识地在包袱外来回抚摸，听得这话略感惊讶，她听驸马说过，魏三爷很是厉害。
　　怀柔公主道：“为何？”
　　管事妈妈抿了抿嘴唇：“魏三爷和驸马一直说的是守城，却没提到若守不住该怎么办啊？”
　　怀柔公主的手一颤，眼前一阵模糊，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沉下眼睛，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有什么稀奇，总不能还未打仗就想着要败退吧！”
　　怀柔公主低头避免去与管事妈妈对视，她感觉到泪水被她硬生生地吞咽回去。
　　驸马和魏三爷没有提及守不住会如何。
　　因为根本不用说，守不住，驸马就不在了。
　　她就会没了夫婿，肚子里的孩儿也会没了父亲。
　　……
　　怀远侯府。
　　顾崇义在书房中踱步，不时地看向窗外。
　　五城兵马司先乱了起来，怀王带着人马离开京城，龙禁尉带着京营的人正四处抓人。
　　他还在等，等着魏元谌送来消息。
　　顾崇义正思量着，屋子里响起不合时宜的嚼豆子声音。
　　然后魏从智道：“崇义，你来尝尝，这豆子烤得刚刚好，酥脆得很。”


第441章 厉害
　　魏从智有一种本事，能够用最短的时间将身边的人激怒。
　　在这样重要的时候，顾崇义懒得理睬魏从智，皇上现在动用的是龙禁尉，但龙禁尉人手有限，还要护卫宫中，五城兵马司有了异动，若是京营再有什么差错，朝廷应该会有旨意让他带兵平乱。
　　顾崇义感觉到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他希望皇帝能早些下旨，就算不是他，也该授命其余的官员，只要与谭定方无关的人就好。
　　皇上的疑心太重，不一定相信魏元谌的话，因为他们手中没有谭定方效命于梁王的直接证据。可是等到谭定方露出端倪时，那么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们会失去掣肘北疆的最佳时机。
　　无论如何不能让谭定方拿下永平府，现在揭开这桩事，若谭定方像张家和邱海一样为了自保有所动作，便能直接将他抓个正着。
　　即便谭定方不会这样做，也让皇上有了防范之心，这些年谭定方紧握大宁不放，他拔擢的官员不可能个个与北疆没有牵连，只要仔细查问就会发现端倪，最关键的是，案子涉及到梁王，皇上对梁王忌惮颇深，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疑点。
　　梁王在大宁，谭定方这些年紧握大宁不放也是事实，皇上让人探查北疆寻找梁王的踪迹，就会打破谭定方等人的算计。
　　所以这一步虽然凶险，但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就怕谭定方也会选择留下来，他这样也是利用皇上的疑心，为他背后的主子争取时间，这样一来就要比谁的动作更快。
　　顾崇义感觉到有人凑上前，带着一股的烤豆子味道，不用看就知道是魏从智。
　　顾崇义道：“你怎么还不回魏家？魏元谌独自支撑，需要身边人的帮衬。”
　　魏从智眨了眨眼睛十分不解：“我这不是在帮忙吗？”
　　帮什么？吃豆子？顾崇义乜了魏从智一眼。
　　“我得保护你啊。”魏从智拿起几颗豆子，威风凛凛地在顾崇义面前碾成碎末。
　　顾崇义看着魏从智冷笑，径直抓了一把豆子，学着魏从智的样子也将豆子碾开。
　　做完这些，顾崇义不禁后悔，这样的时候他居然有闲心与魏从智玩这种把戏，他从前是装傻，千万别被魏从智带偏变成了真傻，到时候夫人和珠珠都会嫌弃他。
　　“侯爷。”
　　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管事进门禀告：“衙门来人了。”
　　顾崇义大步走出书房，在院子里见到了下属。
　　“侯爷，”断事司的官员上前，“京外大营出乱子了，有千户带兵说要追随怀王，带着人往东南方向去了，朝廷让您带人前去平乱。”
　　顾崇义心中有数，什么追随怀王，怀王也是身不由己，说白了都是那些人找的借口，他们是要保护张家和邱海离京才对。
　　顾崇义接了公文仔细查看清楚才道：“等我穿好官服立即与你同去。”
　　顾崇义换好衣服，骑马向衙门里去，街上到处都是衙差，许多巷子里传来喊叫的声音，是有人趁乱作恶。
　　还好顺天府事先有准备，之前又在京中抓走不少的凶徒，否则情形比眼下要更加严重。
　　还没到衙门，东市火光冲天，又是一阵嘈杂声响。
　　管事上前道：“侯爷，夫人那边……”
　　“无碍，”顾崇义道，“留下的人手足够。”而且还有珠珠帮忙，事发之前珠珠就找到他提议去京中的小院子里。
　　院子小方便护卫，侯府中得力的人手都在那里守着，应该不会出差错。
　　顾崇义收敛心神，现在他该将心思放在捉拿张家人和邱海上，他向后看了一眼，只见魏从智远远地跟着，魏从智还真是想要帮他。
　　顾崇义皱起眉头，他自然不会依靠这夯货，只要别给他添乱就好了。
　　……
　　顾家的小院子。
　　林夫人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知道老爷那边怎么样了。
　　杨妈妈低声劝说道：“夫人安心吧，老爷有消息就会让人送来。”
　　林夫人道：“珠珠呢？”
　　“大小姐在外面忙着呢，”杨妈妈道，“要安排管事和护卫，还得让人打听外面的消息。”
　　林夫人脸上露出心疼神情：“辛苦珠珠了。”她生哥儿的时候不太顺利，到现在身子还虚弱着，提不起任何力气，越是想要早些好起来，越是不尽人意。
　　“莫真人来了。”
　　说话间，莫阳明被人请进了门，林夫人想要起身，却被莫阳明阻止。
　　莫阳明道：“夫人身子不适要安心养病，珠珠给我送信，正好我来照顾夫人。”
　　“烦劳真人了，”林夫人道，“真人从道观前来……这京中可乱吗？”
　　莫阳明道：“还好，有府衙的人管着，情形应该很快就能好转。”
　　“那就好，”林夫人眼皮发沉，“还要辛苦真人照看一下我族姐。”邹林氏和邹襄也一同来到了这里，希望大家都能平安。
　　莫阳明道：“夫人无碍，就是生产时损耗太多，需要精心休养，我给夫人施针，夫人最好睡一觉。”
　　林夫人点点头，却又担忧珠珠，不禁向门外看去。
　　“珠珠懂得分寸，”莫阳明道，“她会小心的，您就放心吧！”
　　莫阳明没告诉林夫人，邹林氏已是弥留之际，珠珠让人将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在那里筹备邹林氏的身后事。
　　莫阳明取出银针，珠珠也是不易，还好那孩子总是能做得很好。
　　顾明珠带着宝瞳将院子各处都仔细查看了一遍，又去看了邹林氏。
　　邹襄虽然伤心，但十分坚强，小小的孩子站在顾明珠前面道：“大姐去忙别的吧，这里就交给我，我会做得很好。”
　　邹林氏一直昏睡，呼吸时快时慢，脉象也十分虚弱，只靠一口气撑着，邹襄不哭不闹地坐在邹林氏身边，守着两个人最后的这点时光。
　　顾明珠不欲再打扰，吩咐管事妈妈留下帮忙，走回了林夫人的院子。
　　初九刚好带了消息过来：“侯爷去衙门了，侯府外有三个眼线盯着，看样子是准备等待时机入府。”
　　顾明珠点点头，父亲带兵去平乱，那些人就会向女眷下手，如果能绑走母亲或者她们姐弟就能胁迫父亲。
　　外面人都知晓母亲才生下弟弟不方便活动，以为他们定然在内宅等着，怎么也想不到她早早就有了安排。
　　顾明珠道：“将人抓住。”
　　事先准备好了，现在就是瓮中捉鳖，如果她料想的没错，那三个就是张家人，这也就是张家最后的手段了。
　　顾明珠想着抬起头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六年前她在不知情时被人算计，现在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初九快步走出门，杨妈妈远远的看到初九的背影，暗自思量，这个人看着怎么好像是魏三爷身边那个话很多的小厮呢？


第442章 伏法
　　杨妈妈想要看清楚，视线却被宝瞳遮挡住。
　　“妈妈，您怎么在这里？”宝瞳突然出现吓了杨妈妈一跳。
　　杨妈妈再定睛一看，人都无影无踪了，她拉住宝瞳：“方才那个是谁？与大小姐说话的那个？”
　　“是庄子上养猪的蒋三。”宝瞳道。
　　“真的吗？”杨妈妈记得蒋三有些胖，走路没那么快啊。
　　宝瞳确定地点头：“我有眼疾都看得清楚，错不了，走过去的时候还有一股猪屎味儿呢。”
　　她这话没错，那猴子身上是真的有猪屎味儿，宝瞳默默地向蒋三说声抱歉，将蒋三和初九放在一起比较真是委屈蒋三了，要知道蒋三很是能干，每年都会将庄子上的小猪养得肥头大耳，甚是喜人。
　　杨妈妈半信半疑，嘟囔着向屋子里走去。
　　宝瞳抿了抿嘴唇，她看这件事早晚藏不住，有句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魏大人带着小厮整天来来往往，真是让她操碎了心，除非两家人变成一家人，那她就轻松了。
　　糊弄走了杨妈妈，宝瞳走回到顾明珠身边。
　　顾明珠道：“魏大人那边不知怎么样。”魏大人将初九和暮秋都留给了她，万一魏大人有事人手不够用可怎么办？
　　宝瞳眨了眨眼睛，大小姐最近好似愈发地心疼魏大人，这一整日提起魏大人的次数快比吃蜜饯子多了。
　　“大小姐，要不要吃蜜饯子？”宝瞳将蜜饯递到顾明珠面前，现在没有魏大人就用蜜饯子凑合吧！
　　……
　　定宁侯府。
　　张氏散着头发，穿着袄裙坐在屋子里，几日的功夫她瘦了一大圈，看起来楚楚可怜，此时她脸上更多了几分紧张。
　　“夫人，”丫鬟低声道，“侯爷准备了行装准备要离府了，前院、后院全都安插了管事妈妈和护院把守，不准咱们出院子走动。”
　　崔祯这两日总不在府中，张氏就怀疑出了事。
　　丫鬟道：“侯爷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应该是大同，能让定宁侯如此放在心上的只有北疆卫所，所以崔祯最近的安排都是为了这桩事。
　　张氏抿起嘴唇，父亲的官位一直没着落，崔祯突然以姚清为借口发落她和身边的人，虽然崔祯表现的像是为了妾室和庶子，可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儿，要不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兴许她会早点回过神来。
　　不知道父亲和大哥有没有察觉，以大哥的机警应该能早些动手自保。
　　张氏闭上眼睛，虽然她心中担忧，却不能再胡乱行事，而且就算她真的做些什么，只怕也没有用处，崔祯对这一院子的女人都不关切，无论是谁都别想让定宁侯不顾边疆军事。
　　要怪只能怪她没能早些抓住崔祯的心。
　　这就是崔祯。
　　张氏忽然一笑，冷血的定宁侯，她总想要牵扯住定宁侯的心，可惜到头来都没能做到，现在就寄希望于崔祯那个庶子，她告诉兄长邹襄在怀远侯府，如果兄长有机会就用那小儿来要挟崔祯。
　　除了邹襄之外还有林夫人刚刚生下的顾家大爷，若是能利用这些人，说不定还有一条出路。
　　张氏攥紧了手，希望父母和兄长能顺利渡过这一关，他们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
　　老天应该不会对她如此的残忍，在她失去喜欢的人后，再带走她的亲人，张氏一双眼睛通红，目光深处满是愤恨。
　　……
　　张大老爷护着母亲的车马一路前行。
　　父亲和邱海与他们分开行事，他沿小路向东再转弯南行，父亲、邱海带着怀王则一直走官路，这样就能将朝廷的人马分散开，他们不容易会被朝廷追上。
　　“老爷，太太的车马就在前面了。”
　　张大老爷听到这话点点头，也亏了早有准备，才能想出这样的计策，以他对申氏的了解，申氏对他笃信不疑，应该会一直追“申二老爷”而去。
　　等他追上申氏就说有了申二老爷的线索，带着申氏往前走，万一遇到追兵，他会动之以情，让申氏吸引追兵的注意，毕竟这是申家引来的“祸事”，张家无辜受牵累，他和申氏还有两个孩儿，他们全都进了大牢，谁来照看孩儿，申氏身为母亲也要为孩子思量。
　　张大老爷勒住马，撩开马车帘子低声道：“母亲，你们从这里下车，先走一段再想方设法雇车前行，沿着海向莱州府走，儿子脱身后就会去接您。”
　　张老太太点点头，一脸担忧地看着儿子：“我知道申氏不错，但这时候顾不上她了，你也莫要心软，你们父子要做大事……也是没法子。”
　　张大老爷应了一声，将张老太太接下车，眼看着家人护着张老太太离开，这才继续驱马前行。
　　他们张家早年就结实了主子，一直在为主子做事，如果一切顺利，将来他们张家富贵荣华自然也有申氏的一份，只怪申氏命不好，这样的关头他只能如此安排。
　　张大老爷距离申氏的马车越来越近，终于他开头喊住赶车的下人，申氏的车才渐渐停了下来。
　　申氏撩开了帘子。
　　清晨的阳光落在申氏脸上，申氏面容苍白，嘴唇干裂出一条条血痕，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张大老爷心中有数，申氏这是在为申家二老爷着急，毕竟申同怀和申贵诚都已经入狱，眼下申家只剩下申二老爷，申二老爷再逃走，整个申氏一族也就完了，申氏到底是首辅之女，一直都想要申家留住当年她父亲在朝时的荣光。
　　“老爷，”申氏声音沙哑，眼睛红肿像是哭过，“您怎么来了？”
　　张大老爷道：“我都听说了二哥他逃走了，京中衙门得知了消息，正在四处抓人，我们要赶紧找到二哥才行。”
　　张大老爷知晓申二老爷对这桩案子始终有疑惑，于是他出城前让人送信给申二老爷，说发现了申家有人与海贼有来往，将申二老爷骗出城之后就下手杀死，这样朝廷就会以为申二老爷逃走了，其实船厂出事，张家就会被盯上，杀不杀申家并不重要，但多了申家一层疑点，也会吸引朝廷一些注意。
　　申氏听得张大老爷的话先是一怔，然后低下头：“我们申家连累老爷了。”
　　“说这些做什么？”张大老爷道，“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会想方设法救二哥。”
　　申氏再次抬起眼睛：“老爷真是这样想的？”
　　申氏的眼眸中似是闪动着失望和痛楚，张大老爷心一沉，正要仔细思量，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张大老爷转过头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申二老爷。
　　申二老爷身边则是一队官兵，官兵手中的利器发着森森寒光。
　　张大老爷听到申氏的声音：“老爷，为了两个孩子，您……伏法吧！”


第443章 悔过
　　官兵从四周围拢过来，牢牢地将张大老爷困在中央。
　　张大老爷抽出腰间的软剑，狠狠地看了一眼马车里的申氏，就是这一眼，申氏心头最后的期盼如同烟云般散开。
　　枕边人从未有过这样的狰狞和凶狠，那神情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申氏的心彻底凉了，她出京之后被二哥拦住时，她还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阻拦住了一场灾祸，她总觉得度过眼前的难关，申家总会好起来，他们还能回到从前的日子，没想到更可怕的事等在后面。
　　张家是在利用申家，她的枕边人一直都在算计她，当年他们放弃严参，与张家走到一起时，结果就已然注定了。
　　居然是这样的，申氏只觉得可笑，曾有多少次她对夫君心怀歉疚，只因为她曾喜欢上严参，想过要嫁给严参。这段过往对于内宅中的女眷，不免名声有失，若是被人提及，会伤了夫君的脸面，就似华丽的锦缎上染了一块腌臜，夫君对她越好，她越想要遮掩。
　　她后悔过自己年少不懂事，竟有过这样冲动无知的举动，多亏遇到了夫君，夫君完完全全地信任她……
　　却不曾想张家、张氏他们全都知道，也就是因为严参将要查到他们的秘密，他们才会接近申家，通过结亲这样的手段将申家牢牢地握在手中。
　　她可真傻，放弃的那个人，却是一心想要查出真相，将申家救出火坑的人。
　　她都做了些什么啊？申氏脑海中想起当年一幕幕，二哥和她笑着请严参帮忙，她听到严参说起案情，看到他那无畏的模样，只觉得他虽然就是个通判，却如此的大义，将来必然会是个让人称赞的好官。
　　可随着案子拖的时间渐长，二哥和她慢慢地失去了兴致，心中有对严参的失望，也有一些猜忌，到底是个小小的通判，就算再有抱负，能力毕竟有限。他一无所有，衣服洗得发白，总是风尘仆仆，明明考上了大理寺，却不懂得花银子疏通关系，甚至在京中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那微薄的俸禄，让他都拿来给了那些帮忙探听消息的坊间人。
　　这样的人与她的差距着实太大了些，她甚至开始不太喜欢与严参说话，因为严参那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也因为他不会写漂亮的馆阁体，不懂得那些书画、诗词，在严参脑子里好像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查案。
　　她好心提醒严参，劝他不要将精神都用在这里，也得想想进京后的事宜，严参不但不肯照她的意思行事，看向她的目光中略微有些失望。
　　她当时觉得严参很可笑。
　　现在想一想，那些嫌弃，那些高高在上的自大，带着她的只是无尽的懊悔。
　　利器相击的声音响起。
　　申氏似是听到二哥喊了一声：“快走……”
　　然后申氏就瞧见张大老爷伸手向她抓来，张大老爷身手极好，在官兵的合围下，还能找到机会扑向马车。
　　申氏手臂一疼，紧接着整个人被张大老爷从车厢中拖出来，一把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而她的身体正对着的就是官兵手中的弩箭。
　　张大老爷身上已经受伤，弩箭刺入了他的肩窝，他先是用赶车的下人做遮掩，现在无处藏身，就将申氏抓在了手里。
　　申二老爷见状疾呼道：“张广宗你……放了我妹妹。”
　　申氏看着二哥急切的模样，放在她身上的手将她抓得那么紧，半点不留情面，多年的夫妻，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儿，在他心中不值一提。
　　都怪她自己。
　　这条路她自己选的，就自己走完。
　　申氏心如死灰，她的手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然后用尽力气向身边的男人刺去，与此同时她的鲜血也从脖颈中涌出来。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的手上，她的脸上，她的身上，不知道是张广宗的还是她的。
　　申氏想到了嫁入张家时，张广宗说的话：你我往后夫妻一体。
　　可惜，夫妻一体并非真心而是谋利，如今利尽人散，就是最终的归宿。
　　申氏的刀终究没有刺得太深，张广宗将申氏甩开，只觉得腿上一疼，上前的官兵将他踹倒在地，紧接着嘴里被塞了破布，身上用绳索紧紧地捆起来。
　　地上的申氏鲜血还在流淌，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看着他落得的下场。
　　申氏眼睛颤了颤，然后闭了起来。
　　她依稀回到了那一年，严参查案回到京城，被二哥请进家中，她本来给严参做了一件斗篷，却因为严参的固执心生怨怼，直到严参离开申家，她都没有将手中的斗篷送出去。
　　这次，恍惚中，严参的背影就在不远处，她紧握着斗篷跑了过去，向着严参的方向，越跑越远……
　　她就想跟严参说一声。
　　“对不起。”
　　……
　　申二老爷脸上都是泪水，半晌没有从悲伤中缓过神来，早知道他就留在马车中护着妹妹。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张广宗会这样狠。
　　衙差上前抬走了申氏的尸身，申二老爷才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到张老太太被衙差押着走过来。
　　张老太太哭天抢地：“这是怎么了？为何要抓我？”
　　当看到满手鲜血的申二老爷，而儿媳申氏的尸身，张老太太闭上了嘴，面色更为惊慌，开始四处寻找张广宗的身影。
　　前来抓人的是京中十二营的千总，他吩咐手下人将张广宗和张老太太押送回京复命，他准备带着人手去拿张从举和邱海。
　　申二老爷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看向千总：“我能不能与你们一起去？”
　　千总拒绝道：“申大人帮不上忙了。”
　　申二老爷知道京营兵马动乱，那些人马跟着怀王、邱海、张从举一起向东逃去，追上就是兵刃相见，他就算跟过去也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他能做的只是眼看着妹妹被杀，张广宗被抓。
　　申二老爷嘴唇颤抖，站起身跟着申氏的尸身踉踉跄跄向京中走去。
　　……
　　张从举和邱海带着人马一路往东行进，奔驰了一路，马上的怀王体力不支，要求下马歇一歇。
　　邱海眉头紧皱，只得答应了怀王的请求，现在还不到与怀王翻脸的时候，怀王还有些用处，皇帝总不能下令让人不顾儿子的性命。
　　等他们顺利上了船，就将怀王绑在桅杆上以此振奋军心。
　　邱海想着向周围看去，眼见就要事成，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被魏元谌攥到证据，等见到了主子，还不知道要如何向主子交代。
　　闷哼声从树林中传来，那是怀王前去小解的地方。
　　“不好了……”有人大喊，“怀王要跑……”


第444章 救出
　　邱海浑身一凛，不等身边人反应过来，先一步向树林中掠去。
　　邱海从小就练拳脚功夫，在人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管事，但等到主上成就大业那日，他就是带兵征讨昏君的将领，定会被主上所倚重。
　　不成想离功成只差一步，竟被魏元谌抓住了实证。
　　几年的辛苦筹谋，邱海不甘心，林寺真出事之后，他们已经在小心防范，想出了应对的法子，这才让陈维城认下所有罪名，却还是不行。
　　被魏元谌揭穿之后，他们没办法顺理成章接管沿海卫所，这也就罢了，就怕因此再暴露了主上的身份。
　　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带怀王离开，至少他不能与那个愚蠢的林寺真一样，被人直接斩杀。
　　林寺真没能带走太子，他不能丢了怀王。
　　邱海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眼看着怀王的身影在不远处奔逃。
　　邱海脸色铁青，怀王这是察觉了他们的意图？怀王被带出王府之后，神情惊慌失措，仿佛丢了魂似的，任由他们摆布，他才因此放松了警惕。
　　等抓住怀王之后，他就将怀王绑缚住，敬酒不吃吃罚酒，接下来的路也只有让怀王尝尝苦头。
　　邱海离怀王越来越近，怀王转头看着即将到跟前的邱海，邱海手中的利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怀王不敢去想被抓回去之后会如何，他也没有精神想这些，沿途他做好了标记，这样追赶他们的朝廷兵马就能依此辨别方向。
　　就在刚刚停下来休息时，怀王依稀瞧见了树林中有人影闪过，所以他就下定决心，找借口进入林中，趁着身边的守卫不注意，他就向回奔逃，如果朝廷人马前来接应，就会抓住时机将他带走。
　　事情照怀王想的那样发展，他趁机出手用佩剑杀死了身边的守卫，却还没跑几步就被赶过来查看情形的人察觉。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路，怀王只能用尽全力地快步狂奔，这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可是当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怀王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了差距。
　　他跑不掉，就算豁上一条性命，还是会被人轻松追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才笑话过东宫，现在就轮到了他头上。
　　怪不得大哥在府中看到他时会那么的激动，一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想要将他杀死。
　　大哥那时将他当成了那背后下手算计的人，将满心的愤恨都发泄在他身上。
　　现在他感觉到了来自于心底的恨意，恨被人算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被人如此折辱，如果让他抓到那个人，他也会扑上去。
　　怀王脚下一个踉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顾不得别的爬起来继续跑，哪怕很快就被抓住，他也要跑，哪怕多跑出去一步。
　　其实到了现在怀王已然绝望了，他在树林中看到的人影恐怕是被风吹动的树枝，他弄错了，判断错误，会带来致命的打击。
　　“站住。”
　　一声厉喝从背后传来。
　　“再不停下，别怪我不客气。”
　　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怀王整个人一抖，他还是没有停下，他写了血书给父皇，被那些人带走也是一死，还不如抗争到底。
　　邱海准备给怀王一个教训，他扣动了手臂上的弩箭，一支箭矢向怀王奔去，重重地刺入怀王肩胛中，让邱海没有想到的是，怀王没有停下求饶，就像是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人就继续向前。
　　邱海不得不接着追赶。
　　怀王喘不过气来，除了身上的疼痛之外，胸口仿佛就要炸开了似的，他今日可能会死在这里，
　　怀王忽然怀念在府中修书的日子，每天与博士和国子监的学生在一起，从天亮到天黑，无比的欢快。
　　他怎么会想要拿那个位置？做一个王爷不好吗？这次他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恐惧，父皇的怀疑，躲在暗中那些人的利用，一不小心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管操纵这一切的人是谁，他都没本事抗争，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以后就躲在府中好好编书，再也不插手朝政。
　　怀王又摔了一跤，这次腿脚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让他忍不住打颤。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怀王这样想着，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地上的灌木却勾住了他的衣袍，这样一耽搁就让身后的人追到了。
　　怀王感觉到那人一剑向他砍来，怀王用尽浑身的力气撕扯开了衣袍，抬脚又向前跑，这次搏命，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无能，就算死在这里，他也只能认了。
　　剑锋砍在了怀王肩膀上，然后顺势一脚踹过来，怀王就倒在地上。
　　怀王感觉到自己半边身子都被生生撕开，他紧紧握在手中的剑也摔丢了，那人扯住他受伤的手臂，在他抬起头时。
　　“啪”地一声，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怀王脸上。
　　怀王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又是一巴掌甩在另半边脸上，然后裆下一疼，被人结结实实地踹中，怀王蜷缩着倒在地上，惨叫声从他嘴中传出。
　　“呸”邱海啐了一口：“再逃，我就杀了你。”
　　邱海再飞起一脚踹在了怀王的下颌上。
　　怀王嘴里鲜血直流，血沫子还没完全吐出，就被揪住了头上的发髻，硬生生地拖拽起来。
　　京营中随着邱海叛逃的将士本是留在后面准备对付追兵，听说怀王逃走了，忙前来查看情形。
　　见到怀王如此惨状，众人也不过略微惊诧片刻就恢复了寻常。
　　“继续走。”邱海下令。
　　众人从树林中走出去，邱海抓着如死狗般的怀王，眼见就要走出林子，可就在这时，邱海忽然停下脚步，眼瞳紧缩，整个人向旁边躲去，几乎同时“嗖嗖嗖”几支羽箭向叛军袭来。
　　邱海意识到，他们被追上了。
　　几个叛军被射中，其他人抽出利器阻挡。
　　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该叫你郑海还是邱海？”
　　朝廷的追兵中，一个声音响起，邱海听得心中一沉，这人竟然知晓他姓郑，那他是否知晓父亲还活着。
　　“你爹郑如宗……”
　　邱海顺着声音看去，想要仔细听清楚那人在说些什么，谁知话还没说完，又是一波羽箭袭来。
　　狡诈……
　　邱海伸手阻挡飞射的羽箭，等他再次稳住身形时，就发现身边的怀王又不见了。
　　邱海的目光再向前看。
　　满身是血的怀王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
　　邱海正要去追，一个物件儿丢在了他脚下，似是火雷。
　　随着“轰”地一声火器炸开，硝石、火药的味道在林中弥散开。
　　怀王继续向前跑，就在叛军再次追上他时，终于一个人影蹿出，拉住了他的手臂。
　　怀王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怀远侯顾崇义。


第445章 无耻
　　见到怀远侯这一刻，怀王眼泪一瞬间淌下来，他好像能活下来了。
　　怀王反手死死地攥住了顾崇义，急切地道：“怀远侯，叛军……叛军在后面。”
　　怀王说着扭头看去，整个人都在提醒着顾崇义那里的危险。
　　“王爷放心，我们会将叛军拿下，”顾崇义说着看仔细地打量着怀王，“王爷的伤……”
　　“没事，没事，”怀王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拿下他们要紧。”他并不是有了什么英雄气概，他只是想要怀远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对付那些人身上，这样他才能活命，受伤没什么，不会死就可以了。
　　怀王警惕地站在旁边，树林中再有什么异变，他会接着向前逃，直到平安为止。
　　邱海带着的兵马被突然的袭击打乱了阵脚，尤其是邱海，多亏他躲避及时否则必然会受重创。
　　丢掷火器的人竟然到了他身边，他还没有察觉，邱海咬牙，也是因为他的精神都放在怀王身上，这才着了那人的道。
　　“小心火器。”邱海提醒着众人，那怀远侯顾崇义太过狡诈，利用他父亲扰乱他的思绪，然后命人潜过来丢掷火器。
　　邱海额头青筋浮动，他要杀了顾崇义。
　　“管事，擒贼先擒王，您去杀定宁侯，这里交给我们。”
　　邱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快步冲向顾崇义的方向，可当他回过神时，却发现哪里不对。
　　那个人叫他管事而非大人。
　　这次被人揭穿，他们不得不带兵离京，带兵的将领一直称呼他为“大人”，因为他们上船之后，可能会与朝廷在海上争斗，“大人”这个称呼显然更能提升他的地位，稳固军心。
　　邱海停住脚步转头看去，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张陌生的黑脸上。
　　方才火器爆开，距离近的将士难免脸上满是尘土，所以这个人的异样才没有被人发现。
　　现在仔细端详起来，这人脸上的腌臜难免太多了些，掩住了他本来的面容。
　　可能就是这个人穿上了轻甲混在了他们的人中，趁着他与顾崇义说话的功夫，悄悄靠近丢掷火器，现在这人又要支开他，等他去对付顾崇义时，这人好趁机再耍手段带人马从后面围上来，解决掉他带出来的人马，让他无力回援。
　　“我先杀了你。”邱海提剑刺向那人。
　　顾崇义依稀能看到被邱海追着逃窜的魏从智，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趁着他向邱海叫阵的时候，悄悄过去放了一炮，传出去了让人怎么看他？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他坦坦荡荡的名声一下子化为乌有。
　　现在好了，还被邱海追得屁滚尿流。
　　邱海的身手不错，希望魏从智不要被作死了才好。
　　顾崇义留下几个人看护怀王，他带着将士冲上前，趁乱解决掉叛军。
　　邱海只觉得眼前的人就像一条泥鳅，明明要抓住了，那人却又拼命地迈大了步子再次逃脱。
　　邱海心中焦躁，总算找到了机会，手中的剑刺破了那人的皮甲，再向前一送都会没入那人的胸口。
　　就在将手中的剑送出去的功夫，邱海脚踩在地上，敏锐的感觉到了异样，这处地方的土格外的松软，上面有一层厚厚的树叶遮盖。
　　不对。
　　邱海想要撤回脚却来不及了，他看到前面的人扯拽了一条绳子，紧接着火光裹着硝石、火药的味道传来。
　　“轰。”
　　一股大力将邱海震飞，邱海重重地落在地上，邱海嘴角淌出鲜血，就算他动作再快，右腿还是被炸伤，一片血肉模糊，眼前也是天旋地转，他挣扎着起身。
　　他们是什么时候埋放的火器？显然是他们追赶怀王之时，所以……他们早就到了，迟迟没出手救怀王，是在安置这些东西，他们竟然可以不在意怀王的性命。
　　邱海正想着，背后传来顾崇义的声音：“一个也别放走。”
　　顾崇义听到不远处魏从智道：“瘸了腿逃不走了吧？”
　　虽然听着很解恨，但是顾崇义不由地骂了一声：“嘴真贱。”要是他，他忍不了，必须起身与魏从智搏命。
　　果然，邱海握着剑再次扑向魏从智。
　　顾崇义身边的副将要去帮忙。
　　“不用，”顾崇义道，“将京营中那几个将领捉住。”以魏老二的身手，不会死在邱海剑下，他们只需缓缓地围上去就好。
　　邱海感觉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包括他在内只剩下四五个人，怀远侯顾崇义已经提着剑走上前来，张从举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要么就是逃了，要么已然被抓。
　　“不用看了，”顾崇义道，“张从举自己逃走了。”张从举是他们故意放的，抓住邱海向朝廷复命，然后跟着张从举找到海边卫所的奸细，这样皇上才能相信邱海、张从举勾结沿海卫所。
　　逃不走了。
　　邱海攥紧手中的长剑，如同一只恶虎般不管不顾向顾崇义奔去。
　　利器相击的声音再次传来，邱海忽然发现眼前的怀远侯比他想的要厉害，他腿受伤之后，轻身功夫被废，根本不是怀远侯的对手。
　　邱海想到这里，肚腹一疼，整个人被怀远侯踹在地上，他准备起身再战时，脖颈上横了两柄利器，锋利的刀刃随时都能切断他的喉咙。
　　邱海被擒。
　　副将上前将邱海绑缚住，顾崇义带着人来到怀王面前。
　　顾崇义道：“王爷带着邱海回去复命，我等继续追赶张从举。”
　　怀王茫然地点了点头，从云端跌入谷底，又从谷底回到云端，这一切变得太快了，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眼下是要赶回京去，向父皇禀告清楚，兴许他才能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
　　京城，兵部尚书谭定方府中。
　　谭定方坐在灯下整理好手中的公文，宫里送出消息今天皇上罢朝，不用细想就知道，都是因为京中的动荡。
　　谭府外没有京营的人把守，好像这些都与他无关，但皇上没传他入宫本身就是很大的问题。他要怎么办？
　　谭定方想到这里，只听传来敲门声：“老爷，妾身能进来吗？”


第446章 脱身
　　谭定方应了一声，董夫人这才走进屋子。
　　“听说老爷还没用饭，妾身就送些过来，不吃些东西，老爷肚子又要不舒坦。”董夫人从丫鬟手中接过饭菜，放在八仙桌上。
　　饭菜很简单，烙饼、粟米粥、鸡蛋还有几碟小菜，平日里谭定方都是这样吃。
　　谭定方净了手，然后坐在了桌边，慢慢地拿起了箸，然后看向董夫人：“夫人不吃吗？”
　　董夫人摇头：“我和哥儿先用了。”
　　谭定方气定神闲，拿起烙饼咬了一口，又低头去喝粥，谭定方吃惯了家中老厨娘的手艺，点了点头：“今天这饼烙的不错。”
　　董夫人默默地看着谭定方没有作声。
　　谭定方将饼吃完，最后一粒粟米下了肚，又将小菜都吃干净这才放下手中的箸。
　　董夫人眼睛有些微红，不过她沉下眼睛平稳了心绪，这才笑着道：“老爷，您有什么事就去忙吧，家里有我，您放心。”
　　谭定方正用软帕擦手，听到这里不由地停顿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皇上罢朝，外面乱成一团，说是怀王带着兵马逃出京了，衙门里都在听消息。”
　　“那老爷呢？”董夫人道，“老爷怎么办？”
　　谭定方面色不变：“皇上让龙禁尉和十二营出去抓人，暂时用不到我们，我……”
　　谭定方说到这里看向董夫人，他的目光比往日要深沉许多，眼前这个女人为他打理府中事务，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可他却什么都不能与她说，知道太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虽然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个好结果，但先知道了却还要白白担忧，说不定在人前还会坏事。
　　不过谭定方却又觉得董夫人说的话意有所指，难道她猜出些什么？
　　谭定方目光从董夫人身上掠过，董夫人眼眸中少了些灵动，看起来是那么的笨拙。
　　谭定方道：“我是兵部尚书，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他是兵部尚书，大周的卫所、兵马都在他心中，就算出了差错，他也要做出推测，怎么样做才对主子更有利。
　　他走了，就等于不打自招，朝廷会以最快的速度让人接手各处卫所。他不走，案子存疑，就要进入三法司会审，这些年他安插的将领，不少人得了皇上的信任，没有确实的证据，皇上不舍得将他们全都拿下。如此大的案子，谁知道审到后面会是什么结果，皇上对魏家一直有忌惮，他会利用这件事在其中周旋，而且他手中还有没用完的棋子。
　　总之，这样一来安插在卫所的人就有时间各自行事，主子也能看准时机有所作为。
　　他就怕父亲不能逃脱，父亲若是走了，魏元谌他们就不会知道他们真正的秘密和目的，那么一切主动权都还在他们手中。
　　谭定方有些不安，只因为战马案和怀王府案让他对魏元谌生出敬畏之心，这位魏三爷的厉害远超过他们之前的预判和了解，如果手中没有实证，他总觉得魏元谌不会有所动作。
　　董夫人站起身：“老爷忙着，妾身就回去了。”
　　谭定方点点头。
　　董夫人收拾好了碗筷，走出书房门，一路出了院子，董夫人才转头又看过去，看来老爷有了决定。
　　这样也很好，免得她要左右为难，只要老爷一心做好“兵部尚书”就轮不到她动手“帮忙”。
　　董夫人长长地舒一口气，看来只能盼着朝廷手中不要有实证，否则他们全都活不成了。
　　……
　　怀远侯府内。
　　几个人影摸进了府中，一个向园子里去，一个奔向了主屋，张大老爷吩咐他们来拿崔祯的庶子和怀远侯那才落地的小儿。
　　怀远侯不在府中，内宅交给顾大小姐打理，大老爷提醒他们顾大小姐痴傻病好了，让他们不要大意轻敌。
　　内宅女眷而已，就算心思再多也不能通晓这些，而且他们也足够谨慎了，一直等到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府中守卫也松懈下来才动手。
　　这样想着几个人快步在府中行事。
　　小心翼翼地走到主屋旁的暖房外，张家人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暖房里十分安静，大约是小儿还睡着，趁着这个机会带走孩子，等顾家人回过神为时已晚。
　　张家人想着撩开帘子，一直脚刚踏进门，张家人就愣在那里，暖房里有人。
　　他们也想过会遇到顾家下人，只要快手将她们打晕，就可以继续行事。
　　不过眼下的情形与他们设想的着实不同，这一瞬间张家人放弃了动手的意图，因为内室里站着的都是拿着棍棒的顾家护院。
　　棍棒声和喊叫声从顾家内宅中传来，不消片刻功夫几个人就被绑缚住压在地上。
　　“快去禀告大小姐，人抓住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去了顾家小院子。
　　顾明珠一晚上没睡，就在等这样的消息。
　　虽然抓到的都是为张家办事的人，但这条线索非常重要，张家进入顾家想要害母亲和邹襄，将来与其他线索形成互相佐证的证据，就能证明父亲和崔祯并非张家同党，便于后面脱身。
　　尤其是崔祯，张家是他的岳家，即便崔祯进宫揭穿张家，也一样会被皇上猜疑。
　　崔祯能早些摆脱嫌疑对大同的情势有利。
　　好了，一件件事都安排妥当，接下来就该轮到郑如宗了。
　　顾明珠手指轻轻地敲动着桌面，严探花没有做完的事，现在坊间人会帮他完成。
　　虽然迟到了六年，但这一天总算是来了。
　　……
　　天亮之后，郑如宗就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带着人一路南去。
　　他们就是一队普通的商贾，朝廷不会阻拦，不过为何谨慎起见，他没有与商队一起走，装扮成了一个老翁，混在来往的民众中，去山西“走亲戚”，没有人会注意他这个老翁，而他的随从也会远远地护着他，没有特殊情形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这些年他一直如此行事，除了之前被严参追到了村庄中之外，没再出过差错。
　　严参是厉害，可严参早就死了，魏元谌光凭蛛丝马迹，一时半刻查不清实情。
　　郑如宗很是欣慰，至少他及时出手加害严参，否则他的身份兴许早就被揭穿了，这次他带着身边人一起离京，一时半刻不会再回来，让魏元谌随便去查，也查不到任何线索。
　　等到风声平息了，他会再找机会为主上谋事。
　　顺利走了半天，郑如宗松了口气，他现在越来越安全了，再走一阵子，他就能换一条路，去往通州码头，主上让人在那里接应他。


第447章 愚人
　　官路旁的林子中。
　　刑部主事乔徵听着衙差禀告：“出城的商队中没有发现郑如宗。”
　　乔徵皱起眉头，照魏元谌查到的消息，郑如宗假扮成“熊管事”，他眼看着那位“熊管事”带着商队离开庄子的，难道郑如宗半途乔装打扮，与商队分开行事了？
　　真是狡猾。
　　不过，那个跟着郑如宗好几年的坊间人，应该不会放过郑如宗吧？
　　乔徵想到这里不禁自嘲地一笑，他什么时候也对“坊间人”有了这么多的期盼，也许是因为严参的案子，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人。
　　乔徵道：“希望这次能够顺利将人拿住。”最好得到更多的证据。
　　乔徵说完吐出嘴里的干草叶子，这叫什么事啊，魏元谌被约束在家中，可最终刑部还是要用那些坊间人。
　　而那些“坊间人”都是与魏元谌穿一条裤子的，一个个帮着魏元谌查案，像极了孝顺长辈的孝子贤孙。
　　魏元谌沉寂了许多日子，他还以为是在怀王府案子上受了挫，没想到背地里却在偷偷地另外查了别的线索，所以到头来，这一局还是他们输了。
　　也不知道叔父到底是怎么想的，一直冷眼旁观，瞧着魏元谌走在他们前面，叔父也不着急。
　　……
　　郑如宗又耐心地走了一个时辰，在官路旁歇息的时候听到身边人前来禀告。
　　“东西都运走了。”
　　郑如宗点点头，他们通过私运积攒下来的财物，虽然大部分都运去了北疆，但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送走，这些东西对北疆很重要，意味着更多的兵马和军资。
　　朝廷查了都察院的案子，又将张家找了出来，日后想要收敛银钱只怕不易，他们不能再有任何的损失。
　　郑如宗想着叹了口气，损失这么大，他都不知该如何向主上交待。
　　“你这是回家还是投亲啊？”
　　郑如宗感觉到有个人靠过来，郑如宗心中一凛，他抬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那人，那人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皮肤黑黄、粗砺，显然经常在外走动，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只大木箱，木箱上挂着一串铃铛，让人一看就知晓他是个货郎。
　　货郎走街串巷，无时无刻都想要兜售自己箱子里的物件儿，大约就是这样，这货郎才会上前与他攀谈。
　　两个年纪相仿的老翁站在一起，在外人看起来普通又自然。
　　郑如宗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些，他顺着货郎的话道：“投亲。”
　　货郎点点头：“是要走水路还是一直走官路啊？”
　　郑如宗没有回答，就算是闲聊，他也没有必要将行踪透露给一个货郎。
　　货郎的目光在郑如宗身上停留片刻，接着道：“我看你带的东西不多，往前可就没有客栈了，我这里还有些干粮，要不要买一些？”
　　果然是想要卖东西给他，郑如宗摆摆手：“我带了饼子。”
　　货郎也不生气继续笑着道：“这才过完上元节，怎么就这么多人急着出行。”
　　郑如宗耐着性子：“你不是也出京了？”
　　货郎脸上挂着买卖人的笑容，看起来十分亲和：“我这是出京做大买卖哩，换了银钱回来买处宅院，让家中老婆子也好跟着一起享享福。”
　　郑如宗心中微微一笑，这就是寻常民众的心思，目光短浅，一辈子为吃食、用度奔忙，总觉得会有发财的一日，其实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你有门路？”郑如宗有一搭无一搭地道。
　　货郎眼中一闪光亮，他看着郑如宗道：“有，这次定然能成，我这门路守了五六年，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总算是没白忙一回。”
　　郑如宗瞧着那货郎的模样，活像是在经历人生最得意的时刻，真是个愚人，这货郎根本不知道此时在发生些什么，依旧沉浸在他的小利益中，一辈子都看不清楚。
　　智者更难得到欢欣，因为看得更远，更加清醒。他在卫所跟着王爷论天下事的时候，就将政局看透，知晓皇位上的那人定不会放过王爷和大宁。
　　他们都清楚王爷比当今皇帝更适合坐在御座之上，只可惜王爷是先皇最小的儿子，他成年的时候，当今皇帝笼络了魏家，靠着太后取得了先皇的欢心，王爷势单力薄不能与当今皇帝抗衡，所以他们想出一个计策，明着被皇帝带兵镇压，暗中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总有一天这天下是王爷的。
　　所以他放弃一个卫所将军的身份又如何？他要的从来不是这小小的官职，他是帅才，大周独一无二的帅才，就连他的子嗣也是稳居兵部尚书之位，天下兵马都在他郑家的掌控中。
　　郑如宗思量到这里，身边有一队兵马经过。
　　货郎看着那些远走的官兵：“这是哪里出事了吧？从城中出来后，遇到好几拨人马了。”
　　郑如宗面色不变，好像这些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不过锐利的视线却将那些兵马看了清楚。那队人中混杂着衙差，应该是刑部的人，刑部捉拿案犯。
　　不知道张家父子和邱海能不能顺利脱身。
　　郑如宗稳住情绪，反正如论怎么样朝廷要找的都不是他，如果邱海和张家因此出了事，那他也只有等到主上发兵之后，再来替他们报仇。
　　总算走到了岔路口，郑如宗放慢脚步，眼看着方才与他说话的货郎和官路上的民众渐行渐远。
　　趁着路上人少，郑如宗转头走入林中，现在他要改路去通州走水路，换路换的越频繁，留下的蛛丝马迹就会越少，这是他多年出来行走的经验。
　　“管事，”随从追上前禀告，“刚刚那些朝廷追兵分两路行事，一路沿着官路继续搜查，一路去了通州码头。”
　　郑如宗一惊。
　　随从接着道：“官路上设了关卡，听说还要封通州码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得通行。”
　　也就是说，通州去不成了？需要改一条路走。
　　郑如宗皱眉，那他要被迫改路了，不能再往南走，他让张家和邱海一路往南而去，南边会遇到官兵，所以只能往西北。
　　这么巧合？那些人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
　　郑如宗下了决定：“那就往西北走。”他不信朝廷会将所有官路都堵住，总有一条路他能走，如果卫所那边没有异样的话，他就知会卫所的人手打开关隘放他离开。


第448章 活路
　　乔嵩和龙禁尉指挥使彭时收到衙差的禀告。
　　“郑如宗没有去通州码头，改路向西北方向去了。”
　　彭时脸色阴沉，转头看向乔嵩：“乔大人，看来皇上命我等去捉拿的人本事不小。”
　　要知道他才派出人手去通州设卡，文书也是刚刚送到，这边的郑如宗就得了消息，这说明什么？郑如宗在朝廷里有眼线。
　　提出不要立即抓人的是魏大人，目的就是引出郑如宗的同党，这些坊间人做的也很好，无论郑如宗用出什么方法逃窜，坊间人都能紧追不舍。
　　由此可见那坊间人丢郑如宗真的很了解，魏大人所说坊间人追踪了六年应当属实，彭时可以将这些禀告给皇上了，与郑如宗有来往的那些人自然也要都捉拿回去审问。
　　还会有多少人为郑如宗通风报信？
　　乔嵩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那温和的表情此时也多了几分郑重：“我也看走了眼，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而那人正在露出端倪。
　　彭时没有说话，眼前的情形不需要别人再说什么，因为郑如宗等人的一举一动就说明了一切。
　　这件事过后朝中会有不小的动静，彭时在皇上身边许久，对皇上的心思可谓十分了解，皇上现在定然很失望。
　　传出消息张家人和那个叫邱海的管事被抓，这“熊管事”的真容他虽然还没见到，但八成就是那个郑如宗。
　　魏元谌在御前说的那些话，基本上全都得到了证实，这样想下去，谭定方或许也真的是同党。
　　等到郑如宗等人走远了，彭时下令：“将通州衙门里给郑如宗报信的人抓起来。”
　　抓捕还在继续。
　　郑如宗这些人所到之处都会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乔嵩目光幽深地望着这一切，看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魏家是真的厉害，魏从晟生了一个好儿子。
　　“大人，”龙禁尉向彭时禀告，“坊间人要抓一些郑如宗的眼线。”
　　那些眼线混迹在民众之中，坊间人拿起来更加得心应手，而且也该给坊间人一些功劳，彭时点头算是应允。
　　彭时的回话传给了聂忱等人，吕光脸上露出笑容：“大哥，咱们立功的机会到了。”
　　聂忱道：“去吧，不要给义父丢人。”
　　吕光应了一声，临走之前想起来：“敲掉金牙不算丢人吧？”
　　聂忱板着脸正气凛然：“不算。”
　　吕光走了之后，聂忱摸了摸自己紧绷的下颌，方才他那个样子是不是与魏大人有些相似？
　　……
　　养心殿。
　　皇帝服了药之后精神好了不少，他强打精神重新回到养心殿继续看奏折。
　　越是在这样的时候，作为皇帝越不能有半点的软弱。
　　也许幕后的人是梁王，也许有人试图混淆视听，他都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养心殿的气氛沉闷，直到怀王被送回了京城才有所好转。
　　怀王回来了，至少证明那血书是真的，怀王没有谋反，但同时，也证明的确有人在背后设局，那设局之人心思歹毒，是想要他们父子、兄弟之间互相残杀。
　　内侍将怀王带上了大殿。
　　皇帝抬起眼睛看过去，怀王发髻被简单整理过，但面目因为受伤而红肿，虽然换了衣服，但肩膀上的伤过重，鲜血很快就将衣衫浸透了，怀王强忍疼痛，整个身体却忍不住簌簌发抖。
　　怀王跪在大殿上，重重地叩拜在地上。
　　皇帝看着仓皇、狼狈的儿子，这一刻父子相见恍若隔世。
　　怀王将出京前后的事仔细说了清楚。
　　“请父皇明鉴，”怀王伏在地上，“儿臣是曾有争储君之位的妄想，却没有勾结边疆将领意图谋反，也不敢加害兄长。儿臣从今往后再也不敢肖想这些，求父皇饶过儿臣这一回。”
　　怀王这是为了能够立功拼了半条命。
　　皇帝目光幽深，他的几个儿子，都是这样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怀王若非事先发现了端倪，大约现在也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与太子当日的经历何其相像，只不过怀王比太子聪明一些，也比太子有勇气抗争。
　　“去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说不出的深沉，“不要再做任何事，不要再有任何算计，回府候着……”
　　怀王眼泪立即落下来，他再次重重地叩拜在地上，他为自己争来了一条活路，这其中的辛酸他会一辈子记得。
　　怀王规规矩矩地退了下去，步子迈得很小，整个人十分谨慎，之后他都会如此，再不会有半点僭越之心。
　　等到怀王退出大殿，黄昌小心翼翼地换了热茶放在皇帝面前：“天家，您刚刚好一些，还是不要太费神。”
　　皇帝没有作声，他一直看着怀王方才跪着的地方，那里有一滴鲜血，血腥气好像就此弥漫在整个大殿中。
　　黄昌能感觉到，皇上听到“梁王”这个名字后，心一直都是乱的，到现在看似平静，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安稳下来。
　　“皇上，慈宁宫让人问了，”黄昌低声道，“太后娘娘很关切天家的龙体，天家您看要怎么回？”
　　皇帝目光冷冽：“就说朕无事，请太后不要挂怀，朕政事繁忙，过几日回去探望太后。”太后是听到了风声，准备看他的笑话。
　　黄昌应了一声，迟疑片刻接着道：“太后娘娘还问坤宁宫娘娘怎么了？”
　　皇帝皱起眉头，魏皇后是劝谏他整饬内宫才会被他禁足，眼下魏元谌再次立功，太后这是要让他将魏氏放出来。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朕要整饬内宫，皇后身子不好，暂时留在宫中将养。”
　　黄昌道：“奴婢这就让人去慈宁宫回话。”
　　皇帝嘴唇勾起，脸上露出一抹轻笑，都在逼迫他，先是魏氏后是太后，好像他的后宫必须要魏氏帮衬打理，魏氏想要利用这件事拿回皇后册宝，要看他答不答应。
　　他喜欢的人什么都会有，他厌弃的人，什么也别想得到。
　　皇帝伸手去取奏折。
　　“皇上，德妃娘娘宫中出事了，娘娘像是被人下毒了。”黄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惊慌，可还是控制不住声音颤抖。


第449章 真情
　　德妃是体弱多病的五皇子肃王生母，在五皇子被封为肃王之前，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嫔位。
　　皇上登基之后纳德妃入宫，那时候的德妃年十八岁，算得上是个老姑娘了，原本并不适合参加遴选，因为她父亲是翰林院有名的大儒，德妃闺中时又有贤良的名声在外，这才能列在参选的名册之中。
　　德妃相貌娇柔，才华横溢，性情也是绵软，很少与人有任何冲突，刚入宫的时候并没有被皇上召见，要不是皇上与德妃父亲一起讲论道义时，再次被德妃父亲的才学折服，还想不起来这位大儒的女儿还在他的后宫。
　　皇帝与大儒论道义兴致未消，于是召见了德妃，德妃也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承恩。
　　不过德妃虽然才貌双全，皇帝对她的喜欢始终比不上贵妃，之后德妃就算生下了五皇子才不过得了个小小的嫔位。
　　这喧闹的后宫之中，德妃俨然就是个渺小的存在，她生的五皇子也是体弱多病，早早就出宫立府，很少出来走动，就算宫中家宴，五皇子也多次因为身体不佳缺席，皇上看重太子，夸赞三皇子，甚少提及五皇子，所以德妃现在位分已然很高，却依旧少了些震慑人的威严。
　　大约德妃母子的性子就像扶不上墙的烂泥，五皇子身体虚弱，储君之位几乎不可能落在他身上，宫人议论的话题关于德妃母子的也甚少。
　　但一切不过都只是表象罢了，黄昌知道皇上对德妃娘娘母子的良苦用心。
　　表面上的宠幸并不一定是真的欢喜，有意的冷落何尝不是保护，所有的锋芒都引到贵妃身上，德妃母子才能安居一隅。
　　皇帝听到德妃出了事，脸色果然一变，龙目微睁，眼睛中都是惊讶和慌张。他一下子从龙椅上起身，抬脚就要向殿外走去，却因为太过匆忙，眼前又是一阵眩晕。
　　“皇上。”
　　黄昌忙上前搀扶，却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黄昌立即被推了个趔趄。
　　皇帝面色铁青，脚下踉跄两步这才稳住身形，然后接着向前走去。
　　“命太医院前去……”皇帝焦急的面容中露出几分凶狠，“若是治不好德妃，朕让他们都跟着陪葬。”
　　皇帝的威仪让众人不禁吓得浑身颤抖。
　　皇帝坐上步辇，黄昌吩咐内侍，一路小跑着向前，步辇快速地在宫中穿梭，黄昌也跟着跑得气喘吁吁，头上的冠帽都歪下来。
　　这样的紧张和慌乱是从来没有过的，黄昌不敢去想如果德妃娘娘真的出了事会怎么样？
　　……
　　随着张家被抓，怀王回京，京中的情势渐渐平稳下来。
　　顾明珠看护着母亲和弟弟安然睡着，这才放下心。
　　莫阳明与太后娘娘定好今日进宫去。
　　“我与师父一起去。”顾明珠换好了衣服，走到莫真人身边，太后娘娘召见莫真人，自然是要问她宫外的情形。
　　她过去有利无弊，而且顾明珠担忧被关在坤宁宫的皇后娘娘，现在魏家不宜出面，她若是能帮衬上娘娘自然最好。
　　莫阳明有些担忧地望着顾明珠：“你累了一晚上，就在家歇着。”现在与平日里不同，不知道会不会有凶险。
　　“这样徒儿才要跟着您一起，也算有个照应。”顾明珠拉起莫阳明的手，免得莫阳明再拒绝。
　　莫阳明不禁叹了口气，她这个徒儿……唉，开始觉得徒儿并不愚笨，接着就发现了徒儿的聪明之处，现在心底竟然对徒儿有了几分期盼和依赖似的，就拿这次的风波来说，怀远侯不在府中，却能将顾家打理的井井有条，还抓住了前去怀远侯府作恶的凶徒，若非心思缜密决计做不到。
　　“好吧！”莫阳明道，“不过进宫之后要比之前更加谨慎。”
　　顾明珠点头：“师父放心。”
　　顾明珠跟着莫真人上了马车，径直向宫中方向而去。
　　趴在屋顶的初九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三爷让他们寸步不离地护着顾大小姐，顾大小姐刚刚又吩咐他们守好顾家宅院，看来他在三爷和顾大小姐心中都很重要。
　　不过……
　　等到马车在他眼前消失不见，初九才想到一个问题，顾大小姐这一去该不会有危险吧？……
　　德妃娘娘在永春宫吃了一块点心之后，就觉得腹中剧痛，吓坏了身边的宫人和内侍，宫人忙着去向皇上禀告，又有人请了太医前来。
　　太医进了永春宫大门，德妃娘娘已经口吐白沫神志不清，在此之前德妃娘娘就吃了一块点心。
　　这点心是御膳房为永春宫做的。因为今日本该是肃王进宫探望德妃，皇上特许了在德妃宫中摆宴席，让宫里的皇子公主都去凑凑热闹。
　　除夕和中元节，皇上都去了贵妃宫中，准许贵妃办小宴，现在终于轮到了永春宫，永春宫上下一片欢欣，德妃娘娘更是在几日前就开始忙碌，却谁也没料到，东西都备好了，宫外去出了事，这样的时候是不可能吃宴了。
　　皇子和公主前来感谢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就让人将御膳房做的点心拿出来要分给大家吃。
　　第一个要给的自然是贵妃娘娘的九皇子，九皇子爱吃栗子糕，德妃娘娘将栗子糕递过去，九皇子却不肯吃。
　　料想是贵妃娘娘交待下来的，恐怕九皇子有什么闪失，德妃娘娘拿起一块自己先吃了，也好让贵妃宫中的人安心。
　　若是往日，九皇子可能会拿起一块尝尝，不过今日九皇子委实没有胃口，在德妃宫中坐了一会儿就告退离开。
　　九皇子没吃，其他的皇子和公主也不敢动手，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德妃娘娘原本准备去园子里转转，就感觉到腹痛难忍。
　　皇上的御辇到了之后，整个永春宫都被围起来，宫中的人无不惊慌失措，照这么看来找不到真凶，恐怕宫里的下人谁都活不成了。
　　皇帝大步走进永春宫。
　　姜贵妃带着九皇子早就等在永春宫殿中，看到皇帝来了，姜贵妃看了看九皇子，九皇子从椅子上起身跑向了皇帝。
　　“父皇，”九皇子委屈地道，“儿臣差点就见不到……”
　　话还没说完，九皇子就感觉到一股大力传来，将他狠狠地推开。
　　九皇子愣在那里，连姜贵妃都神情愕然，在母子俩的怔愣下，皇帝快步走进了内殿。


第450章 怒火
　　姜贵妃眼看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大殿中一片静寂，所有人仿佛都被惊住了，九皇子先回过神，他走回姜贵妃身边，伸手拉扯了姜贵妃的袖子。
　　父皇这是怎么了，九皇子不知晓，他刚刚哪点做的不对，他也想不明白，但一个在宫中长大的五岁孩子，却深知父皇对他们母子的宠爱非常重要。
　　姜贵妃半晌才伸出手缓缓地抚摸着九皇子的肩膀，轻声地道：“前朝后宫出了不少事，你父皇心中烦乱，你不要去打扰父皇。”
　　九皇子点了点头。
　　姜贵妃看向周围，此时她恢复了往日尊贵的神态：“今天进出永春宫的人一律不准离开，尤其是碰过那糕点的人……”
　　姜贵妃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皇帝冷冷地呵斥道：“拖下去杖毙。”
　　姜贵妃后面的话顿时吞了进去，只看到一个宫人被拖拽了下去，宫人不停地求饶：“皇上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行刑就在院子里，惨叫声响彻在整个宫中。
　　姜贵妃身边的内侍打听到消息：“那宫人在屋子里乱叫，说是德妃娘娘没气了。”
　　皇上打死这宫人与案情无关，只是因为她说错了话。姜贵妃眼睛忍不住一跳，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倒灌而下，皇上在她面前从未如此失态过，皇上不是并不在意德妃吗？这后宫是她这个贵妃被皇上独宠。
　　姜贵妃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向内殿中看去，她准备仔细去找到答案，看个清楚。
　　内殿里。
　　皇帝抱着虚弱的德妃，龙袍上沾了德妃吐过的污秽，他伸手轻轻地拍抚着德妃的后背，德妃闭着眼睛，没有一丝力气说话。
　　太医紧张地为德妃诊脉，他能看得出来，如果德妃有个闪失，太医院前来诊脉的人全都活不成了。
　　皇帝目光阴沉地盯着太医：“德妃是中毒？中的什么毒？”
　　太医说不出来：“以德妃娘娘的情形，应该是类似……类似野葛根又叫山砒霜，也有可能是其他东西，不过微臣已经用药催吐，又开了方剂……”
　　“德妃有没有事？”皇帝没有听太医说完话厉声道。
　　太医不敢说，这样的毒谁也说不清，每个人都不同，有人服用会死，有人就能活下来。
　　“还要治治看……”太医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最好能拿到那种毒药。”
　　皇帝看向黄昌：“将所有人押起来审问，朕要找到那毒药。”
　　黄昌应了一声，看向身边的内侍。
　　皇上要毒药，他们就必须要将东西找到。
　　姜贵妃宫中的宫人和内侍都被带了出去，有些人见到这样的阵势已经更咽地掉下眼泪。
　　姜贵妃站在门口看清楚了这一幕，皇上神情扭曲狰狞，一双眼睛中仿佛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皇上如此的失常。
　　姜贵妃手指收紧，皇上心中此时只有德妃，根本没有想到那毒药差点就被九皇子吃进去，如果换做是年幼的九皇子，现在说不定已经没了。
　　姜贵妃胸口燃起一把火，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她被骗了，这些年因为独宠承受的诟病就像是一场笑话。
　　皇上是故意的，故意用她们母子来对付魏家，对付大周那些老臣和名门世族，让她以为皇上是在为她和她的儿子铺路，其实皇上另有打算。
　　她在前面披荆斩棘，有人在后面只能着收获。
　　姜贵妃不敢却深想，生怕那些想法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湮灭在其中，但她又不能不去想，皇上废太子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皇上就没打算让她的儿子承继皇位，这打击让她猝不及防，几乎承受不住，如果是平日里足智多谋的姜贵妃，面对这样的情形她应该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可现在她也是去了往日的聪慧。
　　“皇上，”姜贵妃道，“那毒是下在栗子糕上的，九皇子喜欢吃栗子糕，这毒是冲着九皇子来的，请皇上为九皇子做主，找出下毒之人。”
　　姜贵妃说完，感觉到皇帝那两道凌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体贴和深情，其中饱含猜忌和恼怒。
　　皇帝冷冷地道：“你想说什么？”
　　姜贵妃不知为何，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上看到了厌恶，就像是被人在胸口重重打了一拳，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脑海中一片混沌，麻木地道：“皇上，那些糕点是德妃宫中的，又是由德妃拿出给各位皇子和公主的，如果当时皇子和公主们都服用了这吃食，皇上可想过会是什么结果吗？”
　　姜贵妃看着趴在皇上怀中的德妃：“那就真的是天大的祸事了，真是那样的话，德妃难辞其咎。”
　　怀中的德妃面若金纸，呼吸急促，不知承受着多大的痛苦，贵妃却还在动心思，想要将罪责怪在德妃身上，皇帝眯起眼睛。
　　这一刻姜贵妃感觉到了一抹杀机，脸色不由地一变。
　　就在这时，黄昌进门道：“皇上，德妃娘娘身边的宫人招认了，是她下了毒，从她身上搜到了一只纸包，里面还有药粉残留。”
　　太医听到这话立即前去查看那毒药，药粉没有什么味道，闻着竟然有股微甜的气味儿，这就是为什么撒在栗子糕上没有被察觉。
　　太医没有辨别出到底是什么药，但仿佛也只有毒根、山砒霜之类才会有德妃这样的症状。
　　“皇上，”太医哆嗦着道，“要不然再用一遍麻油吧！”用麻油灌下去，让人呕吐，兴许能再排除些毒素。
　　皇帝虽然舍不得，但救下德妃性命要紧，他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太医的要求。
　　“德妃娘娘，”太医上前道，“一会儿灌麻油难免难受，您可要忍着些。”
　　黄昌命宫人上前扶起了德妃，太医立起了屏风。
　　不一会儿功夫屏风后传来德妃挣扎的声音。
　　皇帝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屏风，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那下毒的宫人呢？将她剥皮抽筋，审出她是受了谁指使。”
　　皇上没有吩咐黄昌也会让人这样做，眼下抓住真凶最重要，让真凶逃脱，皇上的怒火就会烧到更多人身上。
　　静等了片刻，黄昌将一个血淋淋的人提到侧室中，皇帝亲自讯问：“是谁？”
　　那宫人不过二十几岁年纪，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她抬起头虚弱地道：“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做的，想要害死九皇子，嫁祸给德妃娘娘，这样一来贵妃娘娘就会为九皇子报仇。”
　　两败俱伤之后，得利的就会是皇后。
　　皇帝听到这里大喊一声：“这个贱人。”
　　皇帝刚刚骂完，就听到殿外有人道：“皇帝在骂谁？”


第451章 威仪
　　太后娘娘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宫人上前打帘，太后带着几个人走进了大殿。
　　贵妃上前行礼，然后看了看太后娘娘身后的人，那是上清观的莫真人，莫真人身后那个就是怀远侯府的大小姐顾明珠。
　　顾大小姐经过莫真人开智后痴傻彻底痊愈，贵妃在宫中也有所耳闻，莫真人医术高明，太后娘娘带着莫真人来这里，显然是要给德妃看症。
　　贵妃想到这里脑子里电光一闪，不过太后娘娘也并不完全是为了德妃的病症，要知道前阵子莫真人和顾大小姐还去过坤宁宫……
　　贵妃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那认罪的宫人，忽然明白太后娘娘站在这里的理由，前阵子太后娘娘为魏皇后说话，如果坤宁宫出了事，会不会牵连到太后？贵妃想了明白，不管是谁在背后作祟，至少从现在开始，她不能轻易说话，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太后走到椅子旁坐下来，抬起头看向皇帝：“方才是皇帝在骂人吗？到底出了多大的事与哀家仔细说说，哀家进宫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大周皇帝发这么大的脾气。”
　　皇帝面色依旧阴沉，不过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威严的神情，他方才失控了，先是被梁王的事乱了心绪，现在又看到德妃这般，那压在心头的怒火和戾气一下子喷涌而出。
　　尤其是宫人提到魏氏，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就是魏氏那满是轻视的目光，还有魏氏那本奏折，一字一句都割在他心上。
　　终于又让她如意了。
　　这个贱人。
　　那一刻他是这样思量，而非认定了魏氏就是凶手。
　　不过若是能将魏氏当做凶手处置，他也十分乐意，让她也面临绝境，免得永远目空无人，高高地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甚至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魏氏就没有想过，是谁才让她有如今的地位？
　　离开了他，魏氏不过就是个外命妇，可她却永远看不到这些，以为他能登基是魏家给他的施舍，错了，只是他给魏家立下从龙之功的机会。
　　太后面前，皇帝不敢逾矩，他整理好心情向太后行礼：“母后，是朕震怒之下，言语有失。”
　　太后长长地舒一口气：“也不怪你，前朝后宫的担子都落在你一个人肩上，换一个人也要撑不住。”
　　在人前这对母子还是要给彼此颜面。
　　皇帝不再说话，太后也将目光落在地上的宫人身上：“哀家听说了德妃的事，刚好莫真人在宫中，我带着她前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皇帝看了一眼黄昌，黄昌忙将宫人招认的话说了一遍，搜出的证据也呈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看了眼证据：“德妃中毒到你们来之前，这宫人一直都在身边侍奉？”
　　黄昌应道：“回禀太后娘娘，这姜宫人职司就在永春宫内殿，听说德妃娘娘中毒之后，司礼监前来将所有宫人和内侍押起来审讯，然后从她身上搜到了毒药。”
　　太后听到这里微微抬了抬眼皮。
　　“她在哪里下了毒？”
　　司礼监太监将下了毒的糕点都端了上来。
　　太后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莫阳明，让莫阳明扶着仔细查看御膳房做出的点心。
　　太后道：“还真不少，这是在准备宴席吧？”
　　皇帝开口：“原本是要在永春宫做个小宴。”
　　太后心领神会，她大致也知晓皇帝和魏氏为何失和，魏氏是眼睛中不揉沙子的人，一定是有太多事让她失望，最终心如死灰，这德妃就是其中一桩。
　　内殿中隐约传来德妃呕吐呻吟的声音。
　　皇帝的目光下意识向内室中看去，贵妃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太后这一刻觉得皇后被禁足在坤宁宫很好，不用淌着这泥沼、污秽。
　　顾明珠随着太后娘娘一起，端详着御膳房做的点心，宫中的主子们不能在人前表露喜好，御膳房做吃食也不会偏向谁的口味，这样做是避免有人投毒，但这宫人向来藏不住秘密，德妃知晓九皇子喜欢栗子糕也不稀奇。
　　不过贵妃娘娘定要让宫人看紧了九皇子，处处小心翼翼，就算宴席也该让宫人先尝菜，于是投毒不能是那种立竿见影的毒药，否则轻易就能被揭穿，德妃吃了栗子糕后安然无恙，如果九皇子有胃口自然也要吃一些，如此一来九皇子中毒不可避免。
　　不过有个小小的问题，九皇子吃东西，应该是身边的内侍试毒，九皇子想吃就会命内侍先夹来尝。
　　内侍始终没有动手，所以从一开始九皇子应该就不想吃那栗子糕，德妃拿起一块栗子糕吃，是故意提点九皇子，让九皇子不好意思拒绝尝糕？又或者一切只是单纯的巧合？
　　顾明珠将目光从那些点心上收回来，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委实可惜了。她不是馋那些点心，而是觉得御膳房做出来不容易。
　　太后忽然抬起头看向皇帝：“魏皇后被禁足在坤宁宫，宫外有司礼监把守，皇后如何能指使宫人下毒？”
　　这话是问皇帝，也是问那宫人和司礼监。
　　皇帝没有说话，黄昌上前道：“从昨日开始的确没有人进出过坤宁宫，也没有人与坤宁宫中的人说过话，不过……”
　　黄昌看了一眼地上的宫人：“这宫人从前去过坤宁宫。”
　　黄昌没有继续说下去。
　　太后道：“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皇后早就安排好的？”
　　黄昌脸色大变：“太后娘娘，奴婢不敢乱说话，这是姜宫人自己招认的。”
　　太后伸手阻止黄昌：“哀家没有怪罪你，哀家觉得这话也有道理，永春宫的宴席是早就定下来的，皇后即便被禁足也不能置身之外。”
　　太后说着目光微微闪烁：“这宫人手中的毒药是皇后给的，皇后的毒药又是哪里来的呢？这一点不弄清楚，说什么都无用。”
　　皇帝目光幽深。
　　太后接着道：“皇后离开坤宁宫，是哀家命她前去处置宓太妃的身后事，哀家还让莫真人为皇后治病，莫真人颇通医理，对那些药性该是心知肚明。”
　　太后说着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其他人。
　　“皇帝，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哀家与皇后合谋行事？”太后神情自然仿佛说的不是自己，“哀家素来不喜贵妃，又一直保魏氏，这是众所周知的，如果贵妃和德妃都出了事，这后宫能主持大局的也就是哀家和皇后了。”
　　太后不等皇帝说话，她垂下眼睛，神情肃穆，声音坚定：“哀家替皇上说了吧，皇上处置了哀家和魏皇后，是不是就觉得一切安稳了？果然是这样的话，你就如此行事吧！”
　　皇帝听到这里看向太后，太后正好抬起头，四目相对，太后平静的眼眸中幽深似海。
　　“准备好了吗？”太后淡淡地道。
　　不过这次却不是问的皇帝，而是身边的顾明珠。
　　顾明珠道：“好了。”
　　太后道：“进来之前哀家就听说你们找到了证据，于是我吩咐这丫头做了点事，现在我们就来瞧瞧结果。”
　　太后伸手指了指身边的两只暖笼：“打开看看。”
　　黄昌不敢怠慢，吩咐内侍挪开了暖笼上镂花的盖子，几双眼睛向其中张望，只见炭火上沾着一堆灰烬，看那灰烬的样子，像是类似纸张的东西掉落在那里，被烧了干净。
　　两只暖笼都是如此。
　　太后微笑这看顾明珠：“这丫头可有三头六臂？也不像会拳脚功夫的，就是个寻常的女眷，做起事来说不得还不如那姜宫人利落，可她都能将握在手里的纸张投进那暖笼中烧毁，不被你们察觉，为何姜宫人要将装过毒药的纸包留在身上？”


第452章 坏心眼
　　太后说完话，内殿中又是一片安静。
　　暖笼中的炭仿佛烘烤着所有人，尤其是皇帝那张写满了天子威严的脸。
　　黄昌等人看了一眼顾大小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后娘娘和皇上身上，于是疏忽了这个年轻的女眷。
　　谁能想到这么个小姑娘能做些什么？见到这种场面也大约会被吓住。
　　可偏偏这小姑娘趁着众人注意，为太后娘娘办了这样一桩事。
　　黄昌看向身边的内侍，内侍摇了摇头，没有人瞧见顾大小姐动手。
　　可那烧成灰烬的纸确实存在，黄昌皱眉，顾大小姐没有三头六臂，不会拳脚功夫，就是个寻常人，的确很有说服力。
　　想到这里，黄昌深深地看了顾大小姐一眼，顾大小姐神情紧张而青涩，跟在太后娘娘身后，她抿着嘴唇，脸颊边多了个浅浅的梨涡，大约是发现他正在打量她，于是抬起了眼皮，那神情不像是有什么心思的。
　　黄昌收回目光，太后娘娘不动声色安排这一出，就是要质疑他们找到的证据和口供。
　　地上跪着的宫人紧紧地咬着嘴唇，脸上一闪惶恐和惊慌，她垂着眼睛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贵妃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太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宫人就是替死的鬼，德妃被害必然要找到一个凶手来认罪，这个凶手死之前还会拉下魏皇后，虽然她也很想看着魏皇后被废，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尤其是当她知晓皇上另有心思之后，她决计不会在这样的时刻推波助澜。
　　皇帝眼睛中有暗流涌动，太后步步紧逼，就是要他承认眼下的局面，是有人在故意陷害坤宁宫。
　　太后不插手前朝、后宫的事务许多年，这次会前来是因为这桩案子，是因为看出那些人的手段，陷害了魏皇后之后，下一步就是将慈宁宫牵扯进去，所以太后不得不站出来将这桩案子弄清楚。
　　太后将前因后果都说了清楚，谁也不能质疑慈宁宫此举不妥。
　　皇帝面色不变，只是胸口更加炙闷，太后态度如此坚决，他若是不想让太后插手，难免要与太后明面冲突，前朝不安稳，后宫不可再乱。
　　权衡之后，皇帝不得不看向那宫人：“指使你的人到底是谁？”
　　威压之下，宫人冷汗和着血水顺脸庞淌下来，就是不肯再开口。
　　皇帝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拉下去再审。”
　　“再审恐怕就要打死了，那岂非合了她的心意？”太后抬起眼睛，“不如换一种法子。”
　　皇帝听着没有说话。
　　太后道：“皇上惩戒魏氏，命她不准走出坤宁宫，让司礼监和龙禁尉看守宫人，各宫内外都加派了人手，所有宫人进出都要向司礼监禀告，既然如此就将这宫人都去过哪里，与什么人说过话弄个清清楚楚，哀家料想她一个人做不成事，必然有同党。”
　　一个替死的宫人而已，会死的人不一定会做事，会做事的人绝不会轻易被做替死鬼，姜宫人不是个有思量的，太后料定姜宫人是照别人的安排一步步行事。
　　太后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前堵了姜宫人的嘴，将她束缚起来，免得让她寻死。
　　趁着这个功夫，莫阳明道：“道人去看看德妃娘娘。”
　　太后转头问皇帝：“皇上以为可否？”
　　皇帝点点头：“莫真人医术高明，就请真人为德妃诊治。”
　　顾明珠抱起了莫阳明的药箱，随着莫真人一起向内室里走去，撩开帘子进了内室，顾明珠就闻到一股混着麻油的酸臭味。
　　床上的德妃娘娘面容憔悴，发髻散乱，蜷缩在床上看起来十分的狼狈。
　　顾明珠向痰盂中的呕吐物看去。
　　太医院怀疑德妃娘娘中毒，于是用麻油催吐，那些吐出的腌臜物都还留着，顾明珠闻了闻，混杂的酸臭中有股淡淡的绿豆味儿。
　　绿豆能解毒。
　　但是既然要麻油催吐，绝不会在催吐前服用解毒用的汤水。
　　顾明珠上前向太医行礼之后道：“德妃娘娘吐之前可是喝过了解毒的汤水？”
　　“不曾，”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也问过了，今日娘娘恰好吃了绿豆圆子汤，也幸亏如此，娘娘服下的毒素才得以克制。”
　　顾明珠目光微微闪烁，她有一个坏心眼的主意，也不知道能不能使得。不过为了断案，这应该也不算坏心眼。
　　……
　　片刻之后，几个宫人和内侍被司礼监押进了大殿。
　　这些人都是今日与姜宫人有过来往的，姜宫人跪在地上，垂着眼睛，就像是已经死了般。
　　是的，承认了她要毒杀九皇子，就等于送掉了性命，说了她该说的之后，她不会再开口，只要想通这一点，即便太后在这里她也不害怕，姜宫人死死地攥着手，准备承受接下来的酷刑，这次再让她得了机会，她会了结自己的性命。
　　姜宫人胡乱想着，不肯再去看大殿上的任何人，也不再去听太后娘娘怎么审讯其他宫人。
　　“不好了。”
　　少女惊慌的声音传来，就像一根针挑动了姜宫人的心神。
　　“德妃娘娘薨了。”
　　如同一道闪电击在姜宫人心里，德妃娘娘死了，这怎么可能，她下的药只够害死一个孩子，德妃娘娘不能死。
　　大殿的气氛为之一变。
　　姜宫人下意识地抬起头，仓皇的目光落在德妃娘娘身边的女官身上。
　　女官也睁大了眼睛，转头去看大殿上的司礼监太监，她想要进内殿去看情形，突如其来的噩耗却让她脚下发软，踉跄两步摔在了地上。
　　女官爬起来终于跑到内殿门口，就听到屋子里一阵哭泣声，女官撩开帘子，看到床上的德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女官浑身颤抖，她转头再次去看司礼监太监，她还没说话，就被太后带来的宫人压住了肩膀，然后她被拖拽着扔在了太后和皇帝跟前，一同被扔过来的还有那个她看过两眼的司礼监太监。
　　太后冷冷地道：“是你们要杀九皇子，还杀死了德妃，说……是谁指使你们这样做的？”
　　女官眼睛中满是空洞，直到现在她还没回过神来，身后的姜宫人嘴里的布团被人取了出来。
　　然后姜宫人下意识地发出声音：“不可能，娘娘不会死的……娘娘不会死的，你说过娘娘吃了没事的，你还给娘娘吃了绿豆圆子。”
　　女官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她死死地盯住那司礼监的太监：“你骗了我，你害死了娘娘。”


第453章 不敢相信
　　女官刺耳的喊叫声响彻在大殿里。
　　押着女官的宫人手一松，让那女官跑到了司礼监太监身边。
　　女官发疯了似的撕扯着那太监。
　　“皇上，奴婢错了，奴婢就是相信了他的话，才会用了那毒药，奴婢罪该万死。”
　　“求皇上……皇上为德妃娘娘做主。”
　　“他……他要害九皇子，还要害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
　　话中带着悲戚和冤屈，可是此时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讽刺。
　　没想到突然会生出这样的变故，就连想去查看德妃情形的皇帝也因此愣在原地。
　　皇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虽然竭力控制着，那双威严、肃穆的眼睛还是瞬间被深渊般的黑暗吞噬，紧接着眉心印堂上笼罩了一层青紫色。
　　这案子与永春宫自己扯不开关系，不但如此还涉及司礼监。
　　司礼监由他最信任的内臣黄昌打理，被押在大殿上的太监穿着首领太监的官服，此人面容皇帝看着十分眼熟，应该出入过养心殿，虽然没有近身侍奉过，却已经离他很近，也许不需要太久的时间，就能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伸手就能碰触到他。
　　而这样一个人却存有异心……
　　如果司礼监都有问题，他还有多少人可信任？
　　如果身边人都能拿到毒药，那么下一次这些毒药会不会出现在他的吃食中？
　　皇帝又想到内殿里面的德妃，那是让他最欢喜的女子，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们母子，想着有一日让她坐上皇后之位，让他和她的孩儿承继他的皇位，她却动了这样的心思来算计？
　　皇帝不想相信，可他无法说服自己，因为永春宫女官和宫人的举动已经再清楚不过，永春宫有问题。
　　德妃中毒根本就是永春宫自己设的圈套，目的是害死九皇子嫁祸给梓童。
　　皇帝听着女官和宫人继续慌乱地说着，眼睁睁地瞧着女官去拉扯司礼监太监的衣袍，胸口涌出熊熊的怒火，仿佛就要将他整个人点燃了，终于他再也无法克制，走上前一脚踹在了那喊叫的女官身上。
　　女官整个身体被踹得摔了出去，又撞倒了一个内侍，惨呼声传来，两个人一起落地，女官挣扎着起身想要说话，却“哇”地一口吐出了鲜血，刚刚猝不及防之中，她的牙齿咬伤了唇舌，可她还挣扎着辩解，她睁大了眼睛，指着那司礼监太监。
　　“是他……是他……”
　　皇帝不去理睬那女官，目光径直盯在那太监的脸上。
　　皇帝的视线如同锋利的刀刃仿佛要将太监整个剖开，将藏匿在其中的秘密看个清清楚楚。
　　黄昌也没有了往日的冷静，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牵扯道司礼监，一瞬间汗水将身上的官服湿透了，司礼监首领太监陈祥，平日里不太喜欢说话，但做事仔细，他在皇上面前还曾夸赞过陈祥，有意提拔陈祥去御前侍奉。
　　黄昌想到这里后怕起来，他若是真的这样做了，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陈祥被永春宫女官指认，又被皇帝这样盯着，脸上满是慌乱的神情，他腿一软跪在地上不停地叩首：“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陈祥的声音貌似惊慌，皇帝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
　　“说，”皇帝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是谁指使你做这些？”
　　陈祥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姜贵妃，其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姜贵妃心一颤，脖颈后汗毛顿时竖立起来：“皇上，臣妾冤枉，这些事臣妾全不知情，臣妾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儿？”
　　姜贵妃说完这话，抬起头来，谁都能看出这个司礼监的太监在胡乱攀咬，皇上定不会信他的话。
　　姜贵妃这样思量着，抬起头对上了皇上的目光，那道视线中饱含着猜疑和怒火，虽然很快就从她身上掠过，却让姜贵妃感觉到了恐惧，她做过很多事，私底下与前朝的臣子来往，为了长子能够承继东宫之位，为了将来她能入主坤宁宫，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她也想过或许有一日皇上会处置她，但她知道皇上定会手下留情……
　　可现在，姜贵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皇上不会留任何情面，等到有一日皇上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她的结果可能还不如魏皇后，她无暇去嘲笑皇上偏爱的德妃，她如今感觉到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害怕。
　　“皇上，”姜贵妃突然想起魏元谌，“皇上，是不是那些人……魏……前朝通政司魏大人一直在追查的人……对，就是他们……他们暗中陷害皇子，太子和怀王就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为了保住皇上的信任，姜贵妃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姜贵妃越说越觉得有理：“魏家一直在查他们，所以他们来陷害皇后娘娘，顺手除掉臣妾的孩儿。”
　　姜贵妃说完跪在地上：“皇上为臣妾做主，这件事与臣妾没有半点关系。”
　　太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姜贵妃，这姜氏入宫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讨人喜欢，说到底姜氏也是个聪明人。
　　太后道：“就连司礼监都被牵扯了进去，这阵仗委实不小，为了皇后你们也是煞费苦心。”
　　太后话音刚落，宫人就将永春宫女官拖到太后面前。
　　太后淡淡地道：“你们娘娘死了，这案子牵扯到皇后、贵妃和德妃，你若是说不清楚，你家中三族不会留下一个活口，若是讲明白，哀家答应你，会让你老子、娘免受苦刑，不会祸及族中子弟，你听明白了吗？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女官先是一愣，直到现在她才想到自己与家人的处境，她眼泪簌簌而下，半晌才点头：“奴婢说，全都说。”
　　女官扭头去看姜贵妃：“贵妃娘娘前阵子抓走了几个女官和宫人说她们是怀王党，要将她们带去审问，其中一个女官与我一样都是一早就跟了德妃娘娘，只不过她父亲曾为梁家做过事，因此就被牵连，德妃娘娘因此还去慈宁宫求情。”
　　这件事太后自然记得，太后道：“接着说。”
　　女官道：“她们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我四处打听消息，找到了司礼监的陈祥，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宫人都被打死了，尸身就扔去了乱葬岗，我……我因此怨恨贵妃娘娘，想着如果有了机会定要报复。
　　这次下毒就是陈祥想出来的，他说能够一箭双雕，不但能杀了九皇子还……还可以嫁祸给皇后娘娘，以后我们永春宫就能高枕无忧，我……我不该相信他的，都是我的错。”
　　太后听到这里，转头看了看皇帝：“德妃是否知晓此事？”
　　女官面容一僵，她下意识地向内室中看去，复杂的神情从脸上掠过：“娘娘她……娘娘她……知……不……不知……”
　　太后厉喝一声：“到底知还是不知？”
　　女官瘫软在那里，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是谁要吃的绿豆圆子？”
　　女官下意识地道：“娘娘。”


第454章 可笑
　　“是娘娘。”
　　德妃娘娘要的绿豆圆子，而绿豆刚好能有解毒的功效。
　　女官话说出口之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仓皇地否认：“不对，不是娘娘要吃的，是奴婢……奴婢给娘娘吃的，娘娘没想要那些东西……娘娘她没有……”
　　焦急的反口就是在遮掩事实。
　　“绿豆能解毒吧？”太后就像是自言自语，“这绿豆圆子德妃吃的很是及时。”
　　太后话没说完，因为现在屋子里的都是聪明人，话点到这里，大家都能看明白。
　　跪在地上的贵妃悄悄地松了口气，问出越多的真话，对她越是有利。
　　想到这里，贵妃才抬起头打量太后娘娘身边的少女，因为刚刚那问话就是出自怀远侯家大小姐。
　　顾大小姐配合着太后娘娘，问的恰到好处。
　　此时此刻顾大小姐站在太后身边，脸上神情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姜贵妃不禁思量，是不是太后娘娘或者莫真人吩咐顾大小姐说的？否则这位大小姐怎会如此的淡然。
　　贵妃微微皱眉，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自然不能将精神用在顾大小姐身上。
　　顾明珠看到德妃娘娘身边的女官这般模样，彻底安下心，这桩案子有了定数，经过女官这样回答，德妃别想要全身而退。
　　至于德妃是像怀王一样别人利用，还是与林寺真那些人本就是同党，必须要仔细查过才知道。
　　皇帝向内室里看了一眼，所以至少德妃知晓这件事。
　　皇帝攥紧了手，意图谋害皇子，陷害皇后，她怎么能做这些事。
　　就在这时，内室中传来一声呻吟。
　　所有人不由地顺着声音看过去，紧接着莫阳明从内室中走出来，向太后和皇帝行礼：“德妃娘娘没有大碍了。”
　　德妃没死。
　　皇帝一怔，身体如同变成了尊泥塑，半点动弹不得，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情，欣喜还是震惊，又或者是愤恨中裹挟着些许庆幸。
　　女官瞪大了眼睛，那认罪的宫人也呆住了，就连被押在地上的司礼监太监陈祥都不由地抬起了头。
　　让众人的情绪也跟着起伏，贵妃几乎稳不住心神，差点就要跟着笑出声。
　　太好笑了，德妃居然没有死吗？到底是太后娘娘手段高明，让德妃身边的女官心甘情愿地认了罪。
　　德妃自以为“中了毒”就能置身事外，却没想到醒过来面对的是这样的场面。
　　“既然人无碍了，”太后淡然地道，“就将人带出来吧，她是永春宫的主位，这里的烂摊子还要她来收拾。”
　　太后吩咐完，就听到内室传来动静，片刻之后，一脸狼狈的德妃出现在众人面前。
　　德妃惊慌失措，不知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形，她的目光慌张地从所有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了皇帝身上。
　　德妃欲语还休。
　　皇帝看着德妃的模样，想想刚才女官说的那些话，不知是对德妃太过失望，还是怒气太盛，胸口又是一阵翻腾，而且这次无论如何也忍不住。
　　黄昌看出皇上的异状，忙上前搀扶。
　　皇帝推开黄昌快步走向侧室，刚刚进了门“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污秽里有才服下的汤药，还有一些腥臭的东西。
　　黄昌想要叫喊却在皇帝厉目凝视下最终闭上了嘴。
　　皇帝用软帕擦拭了嘴角，半晌才呼吸平顺，有太多事需要他处置，他不能就这样被打倒。
　　他是大周皇帝，更多的风浪他都见过，这些根本算不得什么。
　　皇帝攥紧了手，他抬起血红的眼睛吩咐黄昌：“将太后娘娘请进来。”
　　黄昌应了一声。
　　皇帝呕吐的声音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但皇帝没有让人请御医，显然是不愿声张，这个道理在场的人都清楚。
　　黄昌出来请太后，剩下的人就跪在原地，只不过永春宫的女官和宫人被人拖拽了下去。
　　德妃看向那女官，只见女官如同丢了魂般，神情慌张，目光涣散，想要说话却被内侍堵住了嘴。
　　德妃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只记得莫真人进门给她治病，然后她脖颈上一疼就晕厥了过去，等她再醒过来，屋子里的气氛就变了，紧接着她就被宫人拖拽到太后娘娘面前。
　　德妃看向旁边的沙漏，她晕厥的时间并不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之前万分焦急地将她搂在怀中，方才投向她的目光中却有着失望和怒气，眼前种种迹象表明，事情可能败露了。
　　“德妃，”姜贵妃压低声音，“你这是何苦呢？自己下的毒自己吃，最后还要受责罚，你猜皇上还会不会护着你？如果我是你，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死了，也算为你儿子留一份体面。”
　　德妃本就虚弱的身体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她转头向侧室里看去，能救她的也只有皇上了。
　　……
　　侧室里。
　　太后坐在椅子看向黄昌：“悄悄将太医请过来，让人在外面候着。”
　　黄昌应了一声。
　　皇帝咳嗽一声道：“让母亲担忧了。”
　　“你是大周的皇帝，龙体关乎国本，不能大意……”太后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朕的错，”皇帝道，“朕疏忽了。”
　　太后道：“这桩事你要如何处置？”
　　皇帝目光一沉：“朕会让人仔细审问清楚，彻查司礼监及各处官署，那陈祥……可能是林寺真同党，是梁王安插的棋子。”
　　太后皱起眉头：“梁王？”
　　直到这一刻，皇帝终于要承认，魏元谌说的都是真的，否则那些人不会对付魏家，寻常人也没本事将手伸到司礼监，在他眼皮底下试图挑起后宫纷争。
　　皇帝将魏元谌的推测说给太后听。
　　太后久久沉默，半晌才道：“德妃呢？她就不是别人安插到你身边的棋子？”
　　皇帝眼睛一跳：“儿子会查个清清楚楚。”
　　太后颔首：“这样最好。”
　　说完这话，太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魏皇后还被你禁足在坤宁宫，哀家听说你罚皇后是因她出言无状，她都说了些什么？”
　　皇后喉咙又是一痒，不禁一阵剧烈的咳嗽，皇后说贵妃利用怀王案整饬后宫，弄得人心惶惶。
　　恰好永春宫的案子就是由此而起，全都被皇后事先料中了。
　　他所说的言辞激烈、出言无状，此时就像一只大手，狠狠地掌掴在他脸上。
　　皇帝面色一再变化，太后无心去揣摩：“如果皇后没有错，就不必让她拘在坤宁宫，后宫诸多事务，还要她去处置，皇帝意下如何？”


第455章 归还
　　太后的话就像一把利刃在皇帝心中慢慢地切割着，他亲口让魏氏禁足坤宁宫，现在又要答应将魏氏放出来。
　　魏氏打理后宫事务，属于她的皇后宝册也要归还。
　　魏从晟死后六年，他竟然没有废后，而要将魏氏重新送回皇后宝座之上。
　　皇帝内腑被烧灼的难受，早知有今日，他就不该手下留情，二皇子案时就利落地除掉魏氏，即便案子重新被查明，他可以给魏氏一份体面复她的皇后位。对待一个死人他可以宽容，毕竟死人什么都做不了，现在魏氏活着走出来，不知日后要有多少算计。
　　可现在的情势，他不能不放魏氏。
　　朝廷上下内忧外患，不能再有更多风浪，他必须要稳住后宫，先将北疆的事弄清楚，再一步一步，一个一个地整饬他们，太后、皇后，包括魏家和郭家。
　　皇帝想到这里，抬起眼睛看向太后：“母后说的极是，朕这就命人去坤宁宫传旨。”
　　太后点点头：“这样最好，有皇后在，哀家也就不用操心了。”
　　太后说完站起身，一脸担忧地望着皇帝：“你是大周的皇帝，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这上上下下都需要你去安排，大周的百姓也指望着你呢。”
　　皇帝应了一声。
　　太后离开了侧室，皇帝强撑着的身体稍稍送些下来，气息一冲不禁又是一阵咳嗽，头像是要裂开般疼痛，眼前也更加模糊。
　　好不容易皇帝呼吸才重新平稳，他想要起身走出去，却感觉到腿上一阵酥麻，仿佛不听使唤了般。
　　“皇上，”黄昌上前搀扶，“龙体重要啊，您还是多歇一歇。”
　　皇帝向正殿看去，仿佛能透过帘子瞧见跪在地上的德妃，后宫乱成这样，他岂能歇着？他们可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皇后和贵妃也就罢了，德妃也如此……
　　皇帝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将永春宫的宫人一个个审问清楚，看看除了那女官之外，德妃是否吩咐过其他人见那司礼监的太监，如果见过的话又都说了些什么。”希望德妃只是一时被人利用。
　　黄昌颔首。
　　“还有司礼监，”皇帝目光扫向黄昌，“其中还有多少人对朕存异心。”
　　听到这话，黄昌跪下来：“都是奴婢失察，竟不知那陈祥包藏祸心。”这次的案子很清楚，陈祥先是想要攀咬皇后又针对贵妃，由此看来他是要挑起内宫争斗，内忧外患让皇上无暇稳住政局。
　　“起来吧，”皇帝道，“若非信任人，我现在就让龙禁尉将你也仔细审一审。”
　　黄昌汗透了衣襟。
　　皇帝道：“那陈祥在司礼监，定然没少向外递消息，查查他都与谁有过来往？”
　　黄昌应声，他心中有了思量，知道要重点排查谭尚书。
　　皇帝闭上眼睛又稳了稳心神：“谭府还没有动静吗？”
　　黄昌道：“没有，谭定方一直在家中。”
　　耽搁了太多时间，龙禁尉送来的消息黄昌还没来得及呈给皇帝，黄昌道：“龙禁尉有密折到了。”
　　皇帝心又是一沉，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让他喘不过气来。
　　黄昌搀扶着皇帝坐在软塌上，然后将密折递了上去。
　　折子还没看完，皇帝的手颤抖起来，一个“熊管事”居然能让通州衙门通风报信，他就是郑如宗，这一切都是梁王的谋划，知晓的越多，那些猜测就变得更加清晰。
　　现在那些人往西北方向去了，下一步该是要过卫所关卡，卫所的守将与他们有牵连的话……加上大宁的兵马，北疆就危险了。
　　不能再等了，皇帝道：“让崔祯接手大同卫所，调拨人马给怀柔公主驸马，带我的旨意去宣府，宣府总兵死守关隘。”如果能稳住北疆，下一步就是探查大宁及辽东，他要看看梁王是不是真的藏在那里。
　　除此之外。
　　皇帝道：“将谭定方押去大理寺，如遇反抗，也要想方设法留下活口。”他还有许多话要问谭定方。
　　将这些话说完，皇帝就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试探着活动着自己的腿，那酥麻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他的腿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天家，”黄昌急切地道，“您……还是让太医进来吧！”
　　皇帝道：“贵妃和太后的人都在外面……先……先从小门回养心殿。”黄昌点点头，脸色却更加难看，皇上不想当着这些人的面传御医，也就是说……皇上感觉到病情很严重。
　　如果处置不好可是要出大事的，龙体不康健，有人就会存别的心思，黄昌紧张地擦了擦汗水。
　　……
　　太后从永春宫出来上了肩舆，走了一段路之后，太后低声问身边的莫阳明：“哀家瞧着皇帝有些不对。”
　　如果是急怒伤了心神，很快就能痊愈，可皇帝遮遮掩掩她就觉得皇帝的病情比她想的要严重。
　　莫阳明道：“若是娘娘担忧，真人就去为皇上施针先平息肝风。”
　　太后摇头：“皇帝如今不信任哀家，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算了吧！”现在看来皇帝还没有完全失了分寸，他应该能做好这些，作为皇帝这么多年，现在是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再引起祸乱，可怜的是那些无辜百姓。
　　太后说完又吩咐莫阳明：“你带着顾家丫头去坤宁宫看看皇后。”
　　莫阳明应声。
　　太后看向顾明珠：“丫头一会儿再来慈宁宫，哀家再好好与你说说话。”顾家这丫头真是不错，若非她今日的案子不会这般顺利。
　　坤宁宫。
　　黄昌带着人前来传旨，送回了皇后宝、册，还有不少的赏赐，魏皇后看起来十分淡然，神情就与被禁足在坤宁宫时没什么两样。
　　女官将东西都收起来又给了黄昌赏赐。
　　黄昌躬身道：“奴婢给娘娘贺喜了。”再三行礼后才带着人离开。
　　皇后回到屋子里坐下，笑着看向莫阳明：“这次的案子劳烦真人了。”
　　莫阳明道：“真人没能帮上忙。”
　　话不需多说，皇后心中明了，是太后娘娘做主，带着莫真人和顾大小姐一起将她救出了坤宁宫。
　　被关在这里六年，她没想过再走出去，不过……皇后将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皇后宝、册上，她这次不是为了皇帝，她为的是自己的孩儿，她的孩儿大约就要上战场了，有她在这里，她的孩儿就不容易被人算计。
　　皇后回过神来，向顾大小姐伸出手：“珠珠可饿了，我这里有刚刚做出的点心，你来尝尝。”


第456章 小媳妇
　　一盘盘点心摆在矮桌上，顾明珠想要拒绝也来不及了。
　　坤宁宫之前被封禁，这些小点心都是坤宁宫的小厨房做出来的，虽然样式看起来没有德妃娘娘宫中的好看，但味道闻起来就很是馋人。
　　一阵阵糯米、红豆的香气扑鼻，顾明珠忍不住吞咽了一口。
　　女官还给莫师父奉去了素点，只不过莫师父谢过之后一直不曾动，顾明珠承认自己没有师父那样的道心。
　　魏皇后道：“尝尝看，对不对口味。”
　　怎么能拒绝皇后娘娘的好意呢？顾明珠只得拿起来一块放在嘴里。
　　盘子里有八块，她吃两三……四五块没问题，正好趁着这功夫娘娘也好与师父说话。
　　魏皇后道：“所以德妃现在身子无恙了？”
　　莫真人来过坤宁宫两次，与魏皇后相处已经十分自在，娘娘的性子本就十分亲和，而且是个聪明通透的人，也不会说半句藏半句，许多人就是故意要显得自己高深莫测，其实心中不一定有多少思量。
　　莫真人道：“还要难受几日，而且以后恐怕时不时会觉得肚腹疼痛。”
　　“会有这么大的影响？”魏皇后微微扬起眉角，“不太像是德妃的作风，八成是中了别人的圈套。只因为这次的时机不错，本宫被罚，贵妃弄得宫中怨声载道，德妃刚好顺水推舟，将本宫和贵妃全都除掉，不过若是搭上身子德妃是绝不会做的。”德妃心里很清楚，能够保住她与儿子的地位，就要牢牢地攥住皇上，动辄就腹痛，身子不能康健，如何能常常侍奉在皇上身边？
　　魏皇后看向女官：“去问问永春宫这两日有没有宫人腹痛又康健的，再去太医院看记档，这两日谁去过永春宫。”德妃在动手前应该找了宫人试毒，还要找太医院问清楚，那宫人和太医与司礼监陈祥是同党的话，就会隐瞒药性。
　　说完魏皇后道：“如果查证德妃事先让人试毒，恰恰说明她是中了别人圈套。”
　　顾明珠自然清楚皇后娘娘的意思，一切都是德妃一手操纵的话，那么德妃就会对毒药就十分了解，不必多此一举。
　　魏皇后安排好这些，转头看向顾明珠，眼睛中露出笑意，顾大小姐真是很爱吃点心，下次她会让宫人多备些。
　　今日在永春宫若是没有珠珠，案子不会审的那么顺利。
　　魏皇后神情更加温和，可见谌哥儿比她眼光好。
　　顾明珠感觉到魏皇后的注视，她抬起眼睛四目相对。
　　“还吃吗？”魏皇后道。
　　顾明珠想要说还有许多，她吃不下了，目光落在盘子上却发现空空如也，顾明珠心中叹息，只怪那糯米糕太软，入口就化了。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起身向皇后娘娘行礼：“多谢娘娘，臣女吃饱了。”留着点脸面，下次来坤宁宫再吃。
　　魏皇后颔首：“也好。”糯米吃多了会不舒坦，下次她再让膳房做些蜜饯来，免得吃着太单调。
　　就是不知道珠珠几时能再入宫，母亲和谌哥儿如何打算的，准备什么时候去怀远侯府提亲？不早些定下来，心里到底不踏实。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吃这些，”魏皇后笑道，“不过最爱的就是那么一两样。”
　　顾明珠点头，忽然想起魏大人做红豆糕的模样，魏大人还没机会送入宫中孝敬给皇后娘娘吧。
　　“臣女喜欢红豆糕也喜欢蜜饯子。”这些也是魏大人拿手的。
　　魏皇后笑道：“家中有厨娘做的好？”
　　有，顾明珠再次点头，不过她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起魏大人的手艺，所以……
　　顾明珠想了想：“是个年轻的媳妇子，如果娘娘爱吃下次我带些进宫，就是不知宫中的规矩能不能放行。”她第一次在崔家祖坟吃到红豆糕时，可不就觉得那点心出自一个小媳妇之手。
　　魏皇后道：“你只管带进来，本宫也想尝尝外面的手艺，也是许久没有吃到了。”
　　两个人又是相视一笑，这些没有任何意思的家常话，说起来却是那么的亲切。
　　这时宫人前来禀告：“娘娘，各宫的主子来了。”
　　一个个除了来道喜、请安之外，八成还要告贵妃一状，这样的事她经历太多了，魏皇后看向女官：“让她们回去吧，最近宫中事多，让她们先关门自查，明日本宫会让人去问结果。”
　　永春宫的事遮掩不住，她干脆也不绕圈子，德妃的事她们都瞧得清楚，从现在开始更应该谨守本分，她会先给机会让她们自己讯问宫人，免得她动手的时候，一个个再喊冤屈。
　　见到这样的情形莫阳明和顾明珠起身告辞，皇后娘娘才刚刚接了圣旨，宫中还有不少事务需要娘娘亲自安排。
　　魏皇后点点头：“早些出宫也好，京中不太平，还是要多留意些。”
　　顾明珠望着魏皇后的气定神闲，这份荣辱不惊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既然娘娘能够重掌凤印，也就不用太担忧宫中的情形。
　　莫真人与顾明珠又去慈宁宫与太后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带着太后娘娘的赏赐出了宫。
　　看着小徒弟得了不少好物件儿，莫真人笑道：“许久没有听太后娘娘唤别人‘丫头’了，可见太后娘娘很是喜欢你。”皇后娘娘没有给赏赐是怕这样做太过招摇，免得珠珠被人盯上。
　　皇后娘娘也是一片苦心。
　　当年她在太后娘娘身边时，太后娘娘也如此对当时的鲁王妃，也就是皇后娘娘，喜欢与鲁王妃说话，哪怕是一件小事，又怕走得太近被人质疑。
　　莫真人侧头看向珠珠，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皇后娘娘这样喜欢珠珠，会不会为珠珠指婚？
　　顾明珠没有看到师父的异样，她托着腮思量着聂忱那边的进展，何时才能抓住那郑如宗，如果她能去瞧瞧该有多好。
　　……
　　郑如宗从天亮走到天黑。
　　改路向西北走了之后，又在官路上看到过几次朝廷的兵马。
　　这次朝廷动用不少人手。
　　“管事，”随从禀告道，“主上让人送消息了，就在让我们一路往延庆卫走，主上会派人在那里接应我们。”
　　郑如宗点头，现在看来也只有这样做最为妥当。


第457章 瓮中捉鳖
　　郑如宗在林子里休息，这时候不能去客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朝廷的搜捕，虽说就算朝廷查到他身上，大概也不会发现端倪，但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上。
　　郑如宗依靠在树干上，抬起头看天上的明月，他们本想拿下永宁府和沿海卫所，再让宫中设下的眼线挑起贵妃和魏家的争端，让大周朝廷再乱上一乱，主上就可以起檄文征讨昏君。
　　可惜啊，就差一步，不过这次他回到北疆后，也要开始整饬兵马，他能感觉到魏元谌那些人发现了端倪，再查下去，对他们不利，不若打昏君一个措手不及。
　　“还没有张家和邱海的消息？大爷也没有让人送信？”郑如宗看向身边的亲信。
　　“没有，”亲信道，“一直没有动静。”
　　不太对，郑如宗感觉到了危险，送些消息给他对大儿来说是很容易的事，要么是大儿一直按兵不动，要么是被人将消息截住了，无论是哪种情形，都说明情势十分紧张。
　　“我们连夜走，”郑如宗拿定主意，“晚上更不容易被人发现。”他们在暗处，可以借着月色脱身，朝廷的兵马虽然多，却不知晓他们到底在哪里，也是无可奈何。
　　郑如宗下了决定，连夜前去延庆卫，但是为了谨慎起见，他们不会直接前往卫所，会绕上一圈，然后再知会卫所守关的副将。
　　郑如宗带着人向延庆卫而去，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急行，准备在天亮之前到达卫所附近，他们为了脱身耽搁了太久时间，需要速战速决，免得生出更多事端。
　　还好路上十分顺利，果然就像郑如宗猜测的那样，朝廷的兵马没有追过来，看到不远处的延庆卫，郑如宗也算松了口气。
　　郑如宗吩咐：“让人去给守关的赵副将送信吧！”
　　亲信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郑如宗寻了一块石头坐下调整着呼吸，他年纪不小了，但身体不错，虽然今夜劳累了些，还算不得什么，回到北疆之后，他还能操练兵马，这次在京城的损失他定会亲手拿回来。
　　永平府还是一盘散沙，即便怀柔公主驸马前往，但没有足够的时间整饬兵马，防御松懈，一击即破。
　　如果主上决定骑兵南下，怀柔公主驸马是最好的祭旗之人，他会为主上拿下这一仗，也算洗刷这次的耻辱。
　　郑如宗闭上眼睛思量着。
　　“管事，卫所知会好了，赵副将前来接应，这就放我们出关。”
　　郑如宗站起身，带着众人向前走去，出了关之后，一切就都好说了。
　　“将军，”赵副将纵马而来，见到郑如宗忙禀告，“马匹都准备好了，将军只管离开，衙门有盘查我会应对过去。”
　　郑如宗此时才算挺直了脊背，再也不用装作佝偻的老翁东躲西藏，过了关卡就是鱼入大海，朝廷别想再寻到他的踪迹。
　　郑如宗转头看向亲信和随从：“随我出关。”
　　众人应了一声，郑如宗快步向前走去。
　　赵副将道：“将军，京城发生什么事了？将军为何如此着急北上？”
　　郑如宗淡淡地道：“这次行事不太顺利，你们要注意京中的动向。”
　　赵副将应了一声，不过他相信不会出什么大差错，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如今卫所他们的人手越来越多，兵部有人帮他们顶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提前报信。
　　“开门。”郑如宗喊一声，守门的将士抬起了城门上的横木。
　　偌大的横木刚被抬起一截，城门甬道对面的火把忽然一亮，紧接着“嗖嗖嗖”几支羽箭从黑暗中激射而出。
　　停留在甬道中的郑如宗等人还没回过神来，箭矢已经到了面前，众人抽出利刃抵挡，赵副将听到身边兵士惨叫连连，他们这些人就如同被人堵进了死胡同里，退无可退。
　　赵副将大声喊叫：“是谁？谁在偷袭，来人，有人闯……”
　　话还没说完赵副将意识到什么，现在这样的情形他们更像是闯关之人，所以……
　　赵副将转头看向郑如宗：“将军快走。”他们的举动定是被人察觉了。
　　郑如宗早就回过神来，已经吩咐身边人上前帮忙打开门栓，就在这时甬道那边传来脚步声，显然是有人攻了过来。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呵道：“龙禁尉指挥使彭时抓捕叛党，阻拦者一律按同党处置。”
　　郑如宗睁大了眼睛，龙禁尉来了，他们是如何发现他的行踪？怎么知道他会来卫所？他们知不知道他的身份？否则为何称呼他为叛党？
　　魏元谌到底查到了什么？
　　郑如宗心中满是疑问，但现在来不及细想。
　　“我在这里拦住他们，将军走……”赵副将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呼喊声中。
　　城门终于打开了，郑如宗被亲信护着向外跑去，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龙禁尉出马带来的人手必定不少，赵副将带兵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郑如宗身边的亲信和随从留下来帮助赵副将，郑如宗翻身上马在黑暗中奔驰，身后杀声四起。
　　逃出一段距离，郑如宗弃马前行，马虽然跑得快，但也容易被发现，他沿着小路走，反而更容易脱身。
　　经历了变故之后，郑如宗渐渐明白过来，龙禁尉不是没有发现他的下落，而是暗中跟随他前来卫所，为的是利用他们安插在卫所的人手。
　　郑如宗后悔莫及，这样一来丢的不止是延庆卫，而会让昏君对北疆起疑，他一时不查出了大错。
　　不过他着实想不通，朝廷怎么能盯上他？邱海报信是烧了街面上的两间铺子，朝廷即便有眼线也追不到他的藏身的庄子上。
　　他离京时又乔装前行，利用商队吸引朝廷的注意力，仔细想想他总觉得自己没有疏漏之处。
　　到底为什么呢？
　　郑如宗正想着，一阵风吹起，将几片如同落叶般的东西吹到了他身上，郑如宗下意识捉了一片握在手里。
　　仔细一瞧，郑如宗不禁心一沉，那哪里是落叶，那是……给死人烧的纸钱。
　　是谁向他丢了一把纸钱？
　　郑如宗皱起眉头向周围看去，不远处一个背着货箱的老翁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老翁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纸钱，手轻轻一扬“忽”地纸钱飘舞在风中。


第458章 卑鄙
　　黑夜渐渐褪色，天空变成了一抹深灰。
　　郑如宗能将那老翁看得清清楚楚，那老翁曾在官路上与他攀谈，问他要走官路还是行水路。
　　郑如宗眼睛紧缩，他不会认为这是巧合，他带着人换了那么多条路，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年迈的货郎跟上。
　　所以，老翁不是货郎，而是来抓他的人。
　　他自以为掩饰好了一切，绝不会被人看出端倪，殊不知真正没有看透的人是他，他一直都在朝廷设好的局中挣扎。
　　那老翁犹在低声呢喃着，郑如宗仔细地听过去。
　　“出来收钱吧，收了银钱好度日。”
　　“你没了双手不方便，用了银钱请个人侍奉。”
　　“不要不舍得，我们揭榜赚了大笔银子。”
　　“也不用再放心不下，那些人一个都逃不掉了，你啊……”
　　老翁的声音在此戛然而止，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郑如宗，笑了。
　　“我替你笑一笑吧！”
　　老翁脸上的笑容让郑如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眼前老翁的模样仿佛与另一个身影重合在一起，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有些诡异。
　　郑如宗年轻时就出入战场的人，竟要怕一个老翁，可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因为郑如宗想起了一个人：严参。
　　那个不怕死的跑来北疆查案的小小通判。
　　郑如宗现在明白为何他会被朝廷紧追不舍，严参死了，却还有人继续追查他，只是他一直都没有察觉。
　　这些都是什么人？紧紧地抓住一点线索就不肯放手，无论用多少性命，耗费多少功夫。如同附骨之疽，让人畏惧。
　　他们现身在他面前定然早有安排，他若是扑杀那老翁，说不定就会踩入一个陷阱当中，郑如宗果断选择向另一条路走去，刚跑了几步，他却又停下来，那条路上也走上前两个人。
　　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个郑如宗见过画像，是跟着魏元谌查案的坊间人，名叫聂忱。
　　老翁继续洒着纸钱。
　　纸钱漫天飞舞，为的是那些被害死的冤魂。
　　郑如宗长剑出鞘正准备拼杀过去，一阵马蹄声响，朝廷的兵马追赶过来。
　　郑如宗心一横，既然是这样的情形，他也不必再跑了，干脆体体面面战到死，真到敌不过的那一刻，他就会自己了结。
　　心中思量着，郑如宗向那老翁而去，现在看来那老翁最为薄弱。
　　老翁依旧从怀中取着纸钱，似是对郑如宗没有半点的畏惧。
　　老翁的手里的东西散在空中。
　　也不知为什么，郑如宗眼前忽然一阵模糊，他心中警铃大作，定睛仔细地看那老翁，不知什么时候老翁用手臂掩住了口鼻，老翁手中也不再是纸钱而是一只瓷瓶。
　　一股奇异的香气夹在风中向他飘来。
　　郑如宗想要迸住呼吸却来不及了，他的脚步开始踉跄，眩晕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兵不厌诈。
　　那老翁扔纸钱其实是在试风向，然后趁他不备用了迷药。
　　郑如宗咬牙，这些鼠雀之辈，没有胆量与他交锋，施展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你……”郑如宗只来得及说一个字，赶过来的聂忱将他踹倒在地。
　　郑如宗恼怒之下用尽全力挣扎，他的力气很大，差点就将聂忱整个人掀翻，多亏聂忱手疾眼快将沾了曼陀罗花粉的帕子捂在郑如宗口鼻上。
　　大小姐说了要抓活的，不能给郑如宗马革裹尸的机会，他不配。
　　与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当年他们用机关算计严参，现在也该以牙还牙。
　　聂忱坐在郑如宗后背上，这郑如宗大约觉得收到了侮辱，整个人暴跳如雷，闻到了这么多的曼陀罗花粉却还没有晕厥。
　　慢慢来，不着急，聂忱默念着，他对大小姐下毒的手段有信心。
　　终于郑如宗的挣扎渐弱了下去，朝廷的追兵也终于到了面前。
　　彭时勒住马，看着被压在地上的人，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坊间人就将人制住了。
　　彭时向聂忱确认：“这就是郑如宗？”
　　聂忱点点头：“大人，他就是郑如宗。”绝不会有错。
　　彭时眼中光芒一闪，聂忱看得懂那目光，彭时是觉得这人抓的太容易了。
　　容易吗？
　　有人付出了一条性命，有人付出了六年的时光。这从来就不容易。
　　彭时上前将晕厥的郑如宗拿下，正要吩咐人将彭时押送回京，就看到百户匆匆来禀告：“大人，卫所兵马动乱。”
　　延庆卫的叛党不止赵副将一人，现在他们看到卫所情形有变，所以带兵作乱。
　　这还只是延庆卫一个卫所，如果周围卫所也跟着响应，结果不堪设想。
　　“回援，”彭时道，“一个时辰内，将动乱将士拿下。”除了稳住卫所之外，他还要将消息送回京城请皇上定夺。
　　……
　　京城。
　　谭定方坐在堂屋中，管事快步跑进屋子里：“老爷，咱们府外来了不少禁军，不知道要做什么。”
　　谭定方神情淡然，端着茶的手依旧平稳：“我知道了。”他知道皇上会动手，只不过是早晚而已，照这个时间来看，宫中的事没成，否则总要乱上一乱。
　　魏家还是厉害，魏皇后事先有所觉察躲在了坤宁宫中，这样一来坤宁宫的宫人就不好利用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也不用太悲伤，进了大牢也还有一争之力。
　　谭定方起身准备去换衣服，走了两步却觉得有些脱力，难道是因为这些日子太过担忧？
　　他还是不够平静啊，早就预料到结果，到了事发的时候终究阻止不了心中的恐惧。
　　希望父亲能够回到北疆，那么他留下来做的努力就不算白费，他们父子三人聚少离多，为的就是主上大业成就的一日。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谭定方转过身，瞧见一队禁卫进了府，领头的是龙禁尉指挥同知。
　　谭定方眉宇微微展开，皇上能信任的人着实不多，龙禁尉现在定然是应接不暇。
　　龙禁尉指挥同知在谭定方面前站定：“谭大人。”
　　谭定方点点头：“同知大人这是为何？”
　　指挥使同知马岱并不回答，而是依照皇上的旨意问谭定方：“皇上命我等前来向大人求证一桩事。”
　　谭定方仔细地听着。
　　马岱道：“大人可认识邱海？”
　　谭定方摇头：“不识得。”
　　马岱接着道：“大人知道郑如宗是谁吗？”
　　谭定方目光一滞。


第459章 见笑了
　　谭定方虽然只是短暂的失神，但他知道已经被龙禁尉看在眼里，这就像是一个遮掩一切的盖在，现在被完全揭开，里面的秘密再也藏不住。
　　谭定方依旧压制着情绪，故作平静地道：“我想见皇上。”
　　马岱不再多问，向谭定方道：“谭大人与我等一起去龙禁尉吧。”
　　龙禁尉有密牢，关押着十分重要的犯人，进了龙禁尉大牢很难再出来。
　　谭定方看向马岱再次道：“我想要见皇上。”
　　马岱淡然：“大人会见到的。”
　　谭定方微微一笑，他是输了，他一早觉得皇上不会轻易相信魏元谌，那是因为皇上不知晓父亲。
　　现在父亲的身份败露，人可能也会被抓，皇上就会知道北疆的事，涉及到梁王和这些年的谋划，皇上会让人前去北疆查看。
　　朝廷一查一切就会败露，而他多年在北疆的谋算也终究会被看出端倪。
　　他之所以没有想要逃走，是准备利用皇上的疑心与魏元谌做一番纠缠，为主上和父亲争取时间，如今秘密被人知晓，一切都落了空，他的案子审或者不审就没有任何意义，他好像也没有了任何用处……
　　因为朝廷会向北疆发兵，他在大宁安插的人马不能作壁上观，定会帮主上赢得这一仗。
　　战事一起，什么都会明了，根本不再需要所谓的证据。
　　魏元谌赢了，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去仔细查证，什么时候该冒险动手。
　　“老爷。”
　　谭定方正想着，只听到叫喊声传来，他转过头发现董夫人正快步向他迎来。
　　“老爷，”董夫人竭力保持着镇定，却还是难免露出焦急的神情，“老爷，您……”
　　董夫人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氅衣，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天冷了，您穿上氅衣再出去。”
　　谭定方点头：“好。”这一刻他也万分安宁。
　　董夫人将氅衣披在谭定方肩头。
　　“老爷，您放心，”董夫人轻声道，“我与孩儿都不会连累您。”
　　谭定方听到这话心中一颤，有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掠过：“你说什么？”
　　“孩子睡着了，”董夫人微笑着道，“我方才让他吃了药，他安睡了，他不会知道，也不会拖累您。”
　　董夫人话音刚落，马岱面色也是一暗，就看到他带来的百户匆匆忙忙从内室里跑出来。
　　“大人，”百户道，“我等前去后宅拿人，发现……”
　　百户看了一眼谭定方：“谭大人的小公子被人下了毒，已经断气了。”
　　“你……”谭定方看着董夫人，他即便知晓夫人是为了不想拖累他，他心中仍旧不免起波澜，不知是该埋怨还是心疼。
　　他被抓之后，家里人自然也不能逃脱，而且朝廷还会以此为要挟，他看着孩子受苦心一软，或许会说出什么话。
　　谭定方能够理解董夫人，不过儿子那乖巧、聪颖的模样浮现在他脑海中，让他一时难过的回不过神。
　　董夫人道：“老爷，我们走了，再也没有人能牵制您，您可以好好的……”
　　董夫人的声音渐轻，整个人也摇摇欲坠。
　　谭定方睁大眼睛，是啊，哪有母亲愿意向孩子下手，杀死了孩子，她自己也不想再活下来。
　　都是为了他。
　　谭定方伸手接住了董夫人的身体：“你……你怎么这么傻，都是我连累了你。”
　　马岱等人看着这一幕也怔愣在那里，转眼之间谭定方妻、子双亡，他回去不知要如何向皇上复命。
　　少了妻儿牵绊，只怕谭定方很难会开口说真话。
　　马岱正在思量间，忽然耳边一阵衣袂声响，然后是衙差惊呼的声音。
　　马岱抬起眼睛看去，谭定方捂着肚腹，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手缝中有一截断了的匕首露在外面，谭定方怀中的董夫人手中握着另外半截匕首。
　　看样子是董夫人将匕首刺向谭定方时，手中的匕首被外力折断了。
　　董夫人微微怔愣，不过很快她回过神来，想要动手将刺在谭定方身上的半截匕首继续推送入谭定方身体里，再刺得深一些就会要了谭定方的命。
　　可惜董夫人没能如愿，有个人影挡在她面前，手指略微用力就让董夫人两条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
　　“魏大人。”
　　一身官服的魏元谌站在众人面前，他身姿笔挺，腰间的佩剑尚未出鞘，手又是一提，就将董夫人与谭定方分开。
　　身边的衙差上前两步，利落地将董夫人押在地上。
　　谭定方怔怔地望着妻子，方才他以为董氏已经服毒，可现在董氏却没有了刚刚的虚弱，她的身体剧烈挣扎着，睁圆了眼睛望着他：“老爷，妾身是怕您受苦，去了龙禁尉……不知道要受多少酷刑。”
　　谭定方承认董氏这话是对的，就像她杀死儿子一样，理由让他无法辩驳，可是有些事让他不禁起疑，董氏只是个粗妇，何时有了这样果决的心性，杀子、杀夫如此镇定，如果不是魏元谌丢来一颗石子打断了董氏握着的匕首，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董氏杀他之前还假作虚弱，目的是要离他近些，在他猝不及防时下手，她怎么能想得如此周全，即便被阻止依旧苦口婆心地劝说，生像是怕他一时贪生不肯去死，或者熬不过酷刑向朝廷透露秘密。
　　谭定方看着董氏，他以为的粗妇其实是极有心计的人，她在他身边是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做了什么违反主上的事，她就会动手除掉他，是这样吗？
　　谭定方笑了，原来是这样，他们父子的忠心耿耿，依旧得不到完全的信任。
　　谭定方抬起眼睛看向魏元谌：“让魏大人见笑了。”让人见笑了，他筹谋了一辈子，连枕边人都没有看清楚，连主上的心思都没琢磨透。
　　说到底都是一样，他想要利用皇上对魏家的疑心，主上对他何尝没有猜忌。
　　谭定方望着董氏：“在我身边这些年定然很辛苦。”他之前以为董氏是喜欢他，甘愿为他操持一切，现在知道原来她在他身边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的隐藏。
　　这样真的很辛苦，没有谁能比他更清楚。


第460章 心结
　　魏元谌站在院子里等待，龙禁尉请了郎中给谭定方治伤，现在会这样做，是不想谭定方还没被提审就一命呜呼。
　　“魏大人。”
　　马岱上前道谢：“今日抓捕时多亏魏大人帮忙。”
　　“捉拿谭定方也是我的职责，”魏元谌道，“马同知不用放在心上。”
　　马岱没有再说话，龙禁尉效忠皇上，虽然皇上现在用魏家人，但他们也不能与魏家走得太近。
　　马岱说正经事：“郎中说了，谭定方还中了毒，慢性毒药，一两个月内累及脏腑。”
　　魏元谌转过身，看来这毒也是董夫人下的，是因为董夫人收到了消息，知晓谭定方被盯上，用慢性毒药是想要给谭定方留些时间安排手中事务，毕竟谭定方在兵部多年，暗地里做的事委实太多了，却没想他们这么快抓到了郑如宗。
　　如此一来，谭定方的处境就不同了，生怕谭定方泄露秘密，董夫人就急着要将谭定方结果。
　　身为谭定方的发妻，董夫人与谭定方夫妻一体，她是活不成了，但董夫人的娘家哥哥当年为救谭定方“阵亡”，魏元谌怀疑这个“阵亡”也是脱身的法子，必然有利益牵扯董夫人效命，这些人将利益想得格外清楚，既然孩子和自己都救不得了，不如用来换取其他好处。
　　谭定方被衙差从屋子里带出来，此时的谭尚书仿佛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谭定方看向魏元谌：“魏大人，我有几句话想要与大人说，不知大人可愿意听？”
　　魏元谌没有拒绝，更没有让龙禁尉避开。
　　谭定方望着魏元谌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禁一笑：“魏大人一直没有相信陈维城的话？始终在怀疑我？”
　　魏元谌道：“虽然证据指向陈维城，但有许多细节值得怀疑，你说梁家为了谋得永平府卫所的兵马陷害赵老将军，那时候梁家还不成事，怀王爷尚小，很难能够说服兵部、都察院为他们做事。
　　再有，陈维城说白官正是梁家同党，我找到了白官正当年在钦天监做的旱罗盘，这旱罗盘第一次试用是在三桅炮船上，炮船上装载火炮，白官正将六门红夷大炮增加到八门，又提出许多有益于朝廷造新战船的见解，其中包括红夷大炮射程及发炮间隔，可见白官正对旱罗盘、红夷大炮都十分了解。
　　既然如此，梁家在害赵老将军的同时，大可以让自己人熟练掌控红夷大炮，就像谭尚书当年那般守关卡立下大功，将来那人就可以为梁家所用，为何要偏偏让你得了这个好处？那时候谭大人在军中也没有多少名声，不至于让梁家用如此多的心血栽培，由此可见，白官正是被冤枉的，那么陈维城的口供就不足取信，没有白官正参与此事，战场上对火器十分了解的人，那就是谭大人你了。”
　　谭定方听到这些点点头：“魏大人说的很有道理，魏大人故意没有在人前露出怀疑，背地里在悄悄查我的底细。”
　　魏元谌道：“白官正和白家太太是你让人杀的。”
　　谭定方没什么好隐瞒的，他长长叹一口气道：“阿婵死了，他们活着也没有什么必要，如果阿婵肯帮我，与我在一起，我也会护着白家人，可惜阿婵不愿。”
　　魏元谌道：“白大小姐又是如何死的？”
　　谭定方点头：“阿婵知晓真相后，听说不少将士和百姓枉死，心中激愤……我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
　　魏元谌看着谭定方：“真的吗？”
　　谭定方的手微微一颤。
　　魏元谌道：“原来到如今还有些事实你不愿承认，以白大小姐的性子，知晓你的真面目后，第一件事该是要揭穿你吧？即便觉得因为她的缘故害死了许多将士和百姓要赎罪自绝，那也要在告发你之后。”
　　谭定方目光幽深。
　　魏元谌接着道：“这样你才会害死白官正夫妻，生怕他们发现女儿之死的端倪，留下了白恭人是因为袁知行本就是同党，可以将白恭人掌控在手心，而白敬坤对你们也另有用处。
　　你怕这案子被人提及做了完全的准备，可是看到白恭人对自己姐姐的死漠不关心，又将对白大小姐的歉疚和怨恨迁怒在白恭人身上，你知道白恭人嫌弃白大小姐，就将白恭人变成白大小姐的样子。
　　袁知行对你言听计从，任你为所欲为，那个蓁姑是你故意透露给怀王府的，就是留着后面被查时，让怀王府来的替罪。你最大的疏漏一是赵老将军的冤案，二是白大小姐。”
　　魏元谌说完微微停顿了片刻，然后直视谭定方的眼睛：“总有那么一个人，就算她死了也会停留在你心里，一直都在，不管是喜欢还是愧疚又或者是怨恨，消磨不掉，最终会成为你的心结。
　　但白大小姐……无论生死，想必都早就将你丢弃了，因为你与她天差地别。”
　　谭定方微微闭上眼睛，胸膛几次起伏，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只不过声音听起来依旧嘶哑：“你怎么能推测到这些？猜到阿婵的想法？”
　　魏元谌并不说话，真正了解阿婵的人是莫真人和珠珠，这些也是珠珠推测出来的，因为陈维城扰乱了案情，加上时间太久，许多证据无法寻到。
　　但这他们相信这就是实情。
　　谭定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蓁姑是自尽的，她是心甘情愿为我做事，阿婵……阿婵也是自尽的，她……”
　　谭定方想说，阿婵心向大义却舍不得去官府告发他，可这话他终究没说出来，他无法自欺欺人，阿婵的果决、疏离的目光他到现在都清楚的记得，他对阿婵用了迷药，阿婵意识没有完全丧失，他劝解阿婵听他的话，阿婵挣扎着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直盯着他。
　　其中有愤恨，有恼怒，有悲哀，就是没有哀求。
　　然后他走到阿婵身后，用阿婵的手握住了刀。
　　他眼看着阿婵的血喷涌出来，躲在房梁上听到白恭人尖叫的声音，看着白恭人嫌弃地扯着衣裙上的鲜血。
　　那一刻他不知是什么心情，阿婵还没死，作为妹妹的白恭人想到的不是请郎中，而是厌弃和撇清关系。
　　也许他恨的一直都是自己，明知道害白恭人可能会被人察觉异样，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阿婵的鲜血溅入他眼睛里，到了他心中变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龙禁尉上前要带走谭定方，谭定方看向魏元谌：“魏大人也有心结吧？你可知周择承是如何死的？周大小姐落入大牢中，你无法相救，就全是我们所害？”
　　谭定方从魏元谌身边走过压低声音：“我知道实情，你想听吗？”


第461章 落空
　　魏元谌看着谭定方，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扬，像是在仔细地打量着谭定方，他的眼眸清澈幽深，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谭定方知晓魏元谌与周大小姐的事之后，确定这个魏三爷与他一样有着差不多相同的心结，如今被他提及，魏元谌应该不会再这样冷静、理智，只要魏元谌有半点动容，旁边的龙禁尉也会禀告给皇上，也许就会成为下一个对付魏元谌的契机。
　　周择承死的冤屈，当年在场的人如皇帝、德妃、贵妃、太子都脱不开干系，虽然其中内情到底是什么谭定方也不清楚，但只要引着魏元谌上了这条船，让皇帝防备、猜忌魏元谌，他就达到了目的。
　　谭定方意料之中的事没有发生，魏元谌情绪平和，并不上套。
　　魏元谌嘴唇轻轻地勾起来，眼睛中闪过一抹神采，目光深处是对谭定方的漠视：“谭大人还知晓其他案子的隐情？”
　　魏元谌说到这里看向刚刚被抬出来的谭家大爷尸身，那小小的尸体被一块麻布蒙着看起来格外可怜。
　　等到谭家大爷被抬出了院子，魏元谌才接着道：“那些人在谭大人身边安插眼线，发现事败，杀了你的儿子又要除掉你，你也该知晓那些人的心性，皇上这些年待你如何？将兵部大权交给你手上，即便我找到了证据，皇上依旧没有立即将你押去审问，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若你对皇上有半点愧疚，就该将知晓的全都禀告给朝廷。”
　　“不要再妄图混淆视听，挑起内乱好让你的主子趁机行事，”魏元谌神情中多了几分威势，“皇上早就看清楚了，当年二皇子案本就有诸多蹊跷，大宁卫所将领向朝廷密告我父亲暗中与二皇子勾结谋反，如今那人还在北疆卫所任职，他到底是为朝廷效命还是为你们办事，这次会弄个清楚。”
　　“至于我，”魏元谌道，“我没有谭大人那样的心结。”
　　魏元谌没有骗谭定方，只不过他的意思谭定方永远不会明白，如珺没有死，成为了珠珠，自然早就不再是他的心结，周家的案子，他与珠珠也能查清楚。
　　谭定方脸色一变，魏元谌不但没有上当，反而将他一军，身边的龙禁尉都是皇帝亲信，他这样的态度激起龙禁尉的厌恶，到了大牢中只会受更多酷刑。
　　谭定方接着道：“魏三爷今年二十二岁了，为何至今未娶？”
　　魏元谌立在那里，身姿笔挺，身上那肃杀的气势稍褪，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似是有一阵春风拂过他那俊美的面容：“不牢谭大人费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会有喜事临头，不过恐怕谭大人看不到了。”
　　谭定方神情凝滞，想要弄清楚为何会是这样，但龙禁尉早就等得不耐烦，不会再给谭定方时间。
　　龙禁尉将谭定方和董氏等人押去大牢，魏元谌走出谭家。
　　父亲和如珺被加害，是梁王一党暗中谋划，皇帝趁机推波助澜，总会连本带利让他们还清。
　　魏元谌翻身上马走出胡同到了街面上，就看到有驿骑从面前疾驰而过，驿使背上的袋子写着“马上飞递”几个字，那是军事文书。
　　有战事了，不知是北疆还是沿海。
　　……
　　顾家小院子里，
　　林夫人看着管事妈妈将太后娘娘的赏赐收起来，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珠珠竟然得了这么多东西。
　　德妃娘娘中毒帮忙看症的是莫真人，怎么好像这些功劳都归在了珠珠身上。
　　林夫人歉疚地望着莫阳明：“珠珠没有做什么事，太后娘娘是看在真人的面子上才会这般……”
　　莫阳明打断林夫人：“这与道人无关，道人能看出来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喜欢珠珠，说起来这么快查清德妃娘娘的案子，还是珠珠出的主意。”
　　林夫人又是一怔：“这……与珠珠有关？”珠珠哪里会查案啊，可莫真人是绝对不会说假话的。
　　莫阳明笑道：“夫人是将珠珠呵护在身边时间久了，在您心中珠珠就是没长大的孩子，所有父母大约都是这样的心思，却不知孩子早就可以自己面对风雨。”
　　这话是真的，林夫人颔首，尤其是她生下哥儿之后，看着哥儿小小的样子，她才恍然感叹原来刚刚出生的孩子就那么点，珠珠那时候的模样她都就忘记了。“夫人，”莫阳明道，“珠珠聪明不是寻常女眷能比的，将来还会有大前程，那痴傻病也早就好了，夫人可以安心。”
　　林夫人感激地看着莫阳明：“谢谢真人。”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珠珠还能有这一日。
　　莫阳明忍不住还要提点一句：“珠珠年纪也不小了，名声在外的内阁小姐，总会被人惦记着，夫人与侯爷也该有些思量。”
　　慈宁宫的赏赐来了，紧跟过来的还有关注和探究，珠珠病情好转时林夫人就想到了珠珠的婚事，就是没料到有这种局面。
　　林夫人道：“真人说的是，等侯爷回来，我是该与侯爷好好商议一下。”
　　莫阳明说完话，径直去屋子里做功课。
　　林夫人怎么也睡不着了，脑海中都是珠珠出嫁的场景，将珠珠嫁出去她舍不得，能招个女婿回来，算为顾家添丁。
　　可珠珠现在的情形，招赘到底还合不合适？家世她不求，但是要人品好，身体康健，肯疼珠珠。
　　林夫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幕情景，那次魏大人病在山西时，被下人放在肩舆上抬来抬去。
　　林夫人不禁将这纷乱的思绪赶出脑中，不过……仔细想起来……还挺好笑的，早知道魏三爷是这样的后辈，当时应该对魏三爷好一些。
　　不过轻薄珠珠还是不能姑息，除非……
　　林夫人皱眉，她在乱想些什么。
　　……
　　顾明珠坐在屋子里等消息。
　　眼下梁王那边该是收到了消息，该起战事了。
　　照态势发展，魏大人定会前去北疆，不光要面对梁王兵马，还要小心被皇帝算计，魏大人这一趟定是凶险。
　　也不知道在出征之前，能不能见魏大人一面，好几天没见到，至少要问问魏大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大小姐，”宝瞳匆匆进门道，“魏大人来了。”
　　顾明珠站起身，想起一件事：“宝瞳，将我准备的东西拿来。”她觉得魏大人去北疆大帐，他们这一别将会许久，这次要与魏大人多说些话，于是她做了些准备，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第462章 抱一下
　　魏元谌走进小院子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女。
　　少女脸上带着一抹笑容，是那么的真切。
　　几天不见，魏大人清瘦了不少，眼睛略微有些发红，显然是过于疲累的缘故。在府中需要调配人手，还要为打仗做准备，定然很辛苦，顾明珠心中微微一软。
　　“大人，”顾明珠道，“我们去屋子里说话。”
　　少女眼眸中透出几分关切的神情，将他身上那些疲惫和紧张瞬间吹散，魏元谌看向林夫人院子的方向：“夫人身子怎么样？”
　　“我母亲好多了，”顾明珠道，“弟弟也好，哭得声音很响亮，明日我会带着母亲和弟弟回府。”
　　今天管事妈妈来说，族姨母吊着一口气不愿意咽，可能是怕冲撞了母亲和弟弟，看着族姨母那样辛苦，管事妈妈提议让母亲带着弟弟回侯府。
　　禁军接管五城兵马司，张家和谭定方被抓，现在京中很安稳，也没有必要再留在小院子里。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屋，宝瞳放下了两杯茶驾轻就熟地溜出了房门。
　　顾明珠看了一眼宝瞳的背影，宝瞳的动作好像越来越快了，从前还知道在她身边侍奉，现在只要见到魏大人，宝瞳立即远远地避开。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讲起了谭家的事：“那董夫人也是梁王的人，嫁给谭定方是为了监视他，谭定方被我们盯上，她就向谭定方下了毒。”
　　这一点顾明珠倒是没有想到，张家、邱海、谭定方、郑如宗案子太多，他们没能注意到这个细节。
　　顾明珠道：“那毒什么时候会发作？”
　　魏元谌道：“一两个月。”
　　顾明珠点点头：“如果我们没查到郑如宗，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朝廷抓了谭定方，一时半刻也审不出结果，案子这样拖下来，一两个月后谭定方突然在大牢中毒发而亡，这就成了悬案，到时候皇上不免猜疑大人在其中动了手脚。”这么想想梁王真是精于谋算，早早就先安排好了。
　　顾明珠抬起眼睛：“大人就快要去北疆了吧？”不知道北疆卫所有没有消息传来。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梁王不会再躲藏，干脆一举南下，虽说这是皇帝咎由自取，但不能祸及无辜百姓。
　　魏元谌点头：“北疆和山东沿海都有消息入京，你放心，侯爷早有准备，我也向沿海卫所送去消息，海上有动静他们会带兵前去。”
　　父亲离京抓邱海时，魏二老爷也跟着一起前往，可见魏大人早就想到了海上的危险，事先做了安排。
　　说完这些，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顾明珠望着桌子上的茶杯，除了案子她好像很少与魏大人提及别的，这次算是送魏大人出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魏大人拳脚功夫不错，大约也不用她鼓舞士气。
　　魏元谌道：“宫中传出消息我姑母……”
　　魏元谌目光微变，眼神柔和了几分，在顾明珠面前改了口：“我娘收了皇后宝、册，家中上下都很欢喜，祖母想要请你过去，想到眼下这个时候，走动太密切容易让皇帝怀疑，准备缓一缓再登门道谢。”
　　他还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唤姑母。不想让祖母和家人担忧他装作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在先生面前也尽量有所担当，现在与珠珠相对，他却卸下了肩膀上的负担，就这样说了出来，说出口的瞬间，他胸口有一股暖意缓缓流淌而过。
　　顾明珠跟着颔首，是为皇后娘娘贺喜，不过很快就摇头：“我还没谢太夫人呢，没有太夫人我娘和弟弟不知还要受都少苦，而且这次是娘娘自己安排的缜密，我也没帮上忙。”
　　魏元谌看着少女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仿佛都晕着一层光彩，半晌他才道：“那我是不是还要谢你的救命之恩？一次在大牢，一次在山西。”
　　顾明珠脸颊有些发热，她没有亲口承认自己是周如珺，但魏大人却早就已经认定了。
　　又是一阵安静。
　　顾明珠觉得就这样什么都不说，相对而坐也是很不错，但她还另有准备。
　　“大人这次定然能凯旋而归。”
　　少女声音恳切。
　　魏元谌看着那张笑脸，他下意识地点头。
　　“我一直都觉得大人很厉害，那些人不是对手。”
　　这话像是在夸赞他，又像是在谄媚他，不过不管怎么样，听到心中让人欢喜，魏元谌正想着，一只核桃递到他面前。“大人功夫厉害，轻易就能将核桃捏碎吧？”
　　她手中的核桃很大，看起来皮厚壳硬。
　　魏元谌接过来“咔”地一声清脆响动，将核桃壳捏碎了。
　　碎核桃丢在笸箩里，少女又递过来一只，这样又能夸赞魏大人，她又能吃里面的核桃仁，最重要的是可以与魏大人多坐一会儿。
　　“核桃仁好吃吗？”
　　“好吃。”
　　大人捏核桃的速度比仆妇们砸核桃还要快些，顾明珠由衷的赞赏：“大人真是厉害。”
　　这样鼓舞他的士气吗？魏元谌弯起嘴唇，也就她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大人，我挑好了核桃仁，给你做一盘核桃酥可好？”
　　“好。”
　　那她就少吃些，多剥出点留给魏大人。
　　随着核桃捏开，心也跟着平静不少，身边的珠珠还在仔细地挑选着核桃仁，她将碎的自己吃，挑选出大块的留给了他。
　　至少他比核桃仁重要。
　　“不用做核桃酥了，这样吃就好。”
　　听到魏大人这话，顾明珠想了想，拿起大的核桃仁送入魏大人嘴中。
　　不知为何，每次喂给他的吃食都比他自己吃要香甜。
　　顾明珠看着魏大人将核桃仁抿入口中，魏大人唇瓣饱满匀称，一点点地含着核桃仁，让她忽然觉得耳朵发热，慌乱地又将核桃递过去。
　　核桃在他修长的手中碎裂。
　　魏元谌目光微微深远：“六年前我在家中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很是颓唐，那时候身子弱尚不能出去走动，二叔就拿给我一袋子黄豆，让我捏豆子。
　　那时候的感觉与此时天差地别。”
　　顾明珠再次递核桃过去，这次魏元谌没有接核桃而是拉住了她的手：“阿珺，珠珠，幸好，你还在。”
　　顾明珠对上魏元谌的眼眸，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没想过魏大人因为她会付出那么多，更没想到她的死会带给魏大人那么多痛楚。
　　此时的大人，让她感觉有些难过。
　　顾明珠下意识地身体向前倾，等她回过神时，已经扑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第463章 可愿嫁给我
　　相拥的两个身影一触即分。
　　顾明珠不禁懊恼，她方才也不知怎么了，看着魏大人眼底的悲伤，忽然觉得大人可能需要些安慰。
　　就像元宵缩成一团时，她总会忍不住将它抱在怀里。
　　人果然不能心软，心一软就要做出不理智的事。
　　半晌顾明珠才抬头去看魏大人，魏大人那双瑞凤眼不似往常的清澈，有些微微失神，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里，仿佛从刚刚开始魏大人整个人都没有再动过。
　　魏大人就这样怔怔地望着她，顾明珠不禁转过头去。
　　少女脸颊绯红，躲闪着他的目光，魏元谌只觉得胸口忽然一阵悸动，他低头向怀中看去。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明珠不禁又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魏大人检查着腰间的佩饰，从荷包到符信，查的十分仔细。
　　顾明珠有些好奇，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终于，魏元谌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顾明珠：“你失手了？”她通常主动去摸他腰间，都是要取物件儿，可是这次好像什么都没少，荷包也没有被打开，里面的蜜饯子都还好好的，这是为什么？好像有些不合常理。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魏元谌的手犹自放在腰间的荷包上，定定地望着顾明珠，表情看起来异常的镇定，只是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眼前的魏大人比刚刚有多了几分痴傻似的，看起来有些可爱。
　　顾明珠只觉得自己被暖笼中散出的热气笼罩：“可能太快了……没有拿到。”
　　魏元谌伸展手臂，语调缓而慢，带着浓浓的尾音：“这次慢一些。”
　　魏大人白皙的皮肤，略显得有些嫣红的嘴唇，面容英俊惊为天人，那伸展开的修长手臂看起来轻松，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紧张，就像她那如鼓的心跳。
　　顾明珠再次靠过去，手刚刚要去取魏大人腰间的荷包，却感觉到腰间一紧，然后她再一次扑入了魏大人怀里。
　　一股淡淡的气息传入鼻端，她的呼吸乱了，慌张中却又感觉到一丝的甜意。
　　魏元谌低头看着珠珠，少女睫毛轻轻地发颤，她回过神来，轻轻扯着他的衣袍，他却不舍得放开。
　　“拿到了吗？”
　　怀中的人略微一滞，手向他腰上摸去，手指轻轻地解着他的荷包，不像往日那般快，就在她即将解下来时，他忍不住伸过手去压住了她的柔荑。
　　顾明珠的心仿佛被重重地扯了一下，慌张地有些疼痛。
　　“珠珠。”
　　“嗯。”
　　“阿珺。”
　　“嗯。”
　　“蒋姑娘。”
　　“嗯。”
　　“你可愿嫁给我？”
　　“嗯。”
　　顾明珠忽然反应过来，整个人从魏元谌怀中起身，目光中透出些许惊诧。
　　顾明珠忙改口：“我……我方才没听清楚。”
　　魏元谌目光柔和，手掌轻轻地抚着她小巧的下颌：“等我回来，就像侯爷、夫人提亲。”
　　“我父亲不会答应，”顾明珠道，“我母亲想要寻人入赘。”
　　“好。”魏元谌十分平静。
　　好什么？魏家绝不会同意，皇后娘娘也不肯答应。
　　顾明珠还没说话，魏元谌道：“只要能娶你，如何都好。你拿着我的私印，我有侯爷给的玉佩，以此为信物，你不用担忧。”
　　顾明珠自然没有担忧，她怕什么，大不了换个身份重新来过，不过父亲怎么可能给魏大人玉佩作为信物？
　　顾明珠忽然想起某天魏大人造访，父亲将魏大人带去了小院子，两个人一起舒展了手脚，这次切磋后父亲腰间祖传的玉佩就不见了。
　　顾明珠瞪大了眼睛，魏大人竟然暗地里下这样的黑手？这么随便摸人东西，脸皮不要太厚。
　　“珠珠。”
　　顾明珠下意识地抬起头，忽然觉得额头一软。
　　她整个人再次僵住，一动不能动。
　　柔软的嘴唇挪开，下一次却来到了她眉间。
　　顾明珠慌乱中闭上眼睛：“大人……魏大人……你……”
　　“真要必须入赘，或者有别的条件，那都也没什么，”魏元谌低声道，“我会答应的，你不要动摇便好。”
　　顾明珠没有说话，生怕一个不如意，魏大人再有别的举动。
　　魏元谌抬起头，顾明珠的呼吸才稍稍缓了些，她再次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魏大人耳朵上。
　　“大人，你耳朵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很热，比她的脸颊还要烫些似的。
　　“大人……”顾明珠想要打趣魏大人，才说出两个字就吞了回去。
　　魏大人的眼眸似是比方才更加幽深些许，含在其中的一抹鸿光，荡漾闪动。
　　“大人……你好像该走了。”
　　他手臂一伸再次将她揽在怀里。
　　房门外，宝瞳嫌弃地看着一脸傻笑的初九，魏大人时常来很好，就是每次都要带着这只猴子。
　　尤其是最近，这猴子在侯府蹭吃蹭喝，每天都要比别人多吃两碗饭，虽然每次都要送些牛肉干，但宝瞳觉得还是亏得很。
　　等到魏大人从屋子里出来，宝瞳才松口气，那瘦猴小厮总算要跟着走了，下次千万不要再来了。
　　初九跟着魏元谌一起走出院子，主仆两个人骑马向前而去。
　　初九感觉今日三爷的心情特别不错，他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提醒三爷要快一些，顾大小姐的丫头天天向他笑，他可能好日子将近，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三爷拖累他，万一他要成亲了，三爷还没能让顾大小姐欢喜，那可怎么办？
　　他是委屈自己呢？还是委屈三爷？
　　初九想着，他为此可能要好几天睡不着觉了，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五黑鸡能不能有答案？
　　顾明珠换了衣服去看母亲，还要嘱咐下人收拾好物件儿，明日一早就要离开小院子。
　　林夫人有些担忧，老爷出京后还没有信函送回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顾明珠道，“魏大人说了，早就吩咐沿海卫所帮父亲，何况父亲这些年经常与卫所副将书信来往，那边的情势如何父亲心中有数，母亲就安心吧！”
　　林夫人点点头，靠在引枕上继续做着针线。
　　等到顾明珠从屋子里出去，林夫人才意识到哪里不对，魏大人什么时候说的这话？这几日魏大人可曾登门？她怎么不知晓？


第464章 先兆
　　海上。
　　怀远侯顾崇义和魏二老爷一直将张从举追到沿海卫所，亲眼看着张从举勾结卫所起事，乱军之中顾崇义射杀了张从举，然后跟着叛军一路向东，叛军带着几艘大周的战船下海，径直向东南方向驰去。
　　顾崇义吩咐人向京中送信，又点兵前去追击。
　　这些人早有安排，一旦事发就会果断下海，幸好他们早些察觉，他连同郭家、魏家都动用了手中关系，否则就算追到海边连影子也见不到一个，更别提能够快速集结一支船队跟随而上查看对方深浅。
　　顾崇义站在船头，不远处有叛军的三十多条战船。
　　此处海面开阔、平静，叛军的船只也渐渐慢下来，是准备与他们在此地开战，再往东就是威海卫，不知道会有多少兵马援助叛军。
　　可惜手中没有蛙人，否则夜里可以掩护小船靠近叛军船只，查看那边的情形，也顺便探查沿海岸边是否有异动。
　　顾崇义正想着，不知为何胸口一阵悸动，心中有些不太舒坦，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踹在怀中的珍宝被人偷走了一样。
　　顾崇义想到京中的妻女，还有刚生下的小儿子，他不在府中的时候希望她们平平安安，谁敢在他离京时动什么坏心，他回去之后就让他们十倍百倍偿还。
　　顾崇义思量到这里，忽然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他转头看过去瞧见了魏二老爷。
　　“什么味儿？”顾崇义道。
　　魏二老爷十分淡然：“火折子。”
　　“噢。”顾崇义应了一声，又将视线放回海上，不过他马上皱起眉头，火折子为何会有味道？
　　“怎么回事？”顾崇义转头看到魏二老爷腰间冒出缕缕青烟。
　　“火折子忘盖盖子了。”
　　魏二老爷话刚说完，顾崇义一脚飞了过去，本欲将他弄开些，这个蠢货在这里污了他的眼睛和鼻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魏二老爷躲得太快，脚下一个不稳“噗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顾崇义骂了一声，天黑下来之后，他虽然乘一只小的苍山船来查看叛军船只情形，可苍山船再小也是海船，如果水性不好，这样摔下去可不得了。
　　顾崇义心中焦急，忙使人寻找魏二老爷的踪影，过了好一阵子海上依旧没有动静，顾崇义额头上渐渐起了一层冷汗，魏二老爷真的有些好歹，他要如何向李太夫人交代，他之前还欠了魏家的人情，就这样将人家小儿子弄没了，李太夫人总不会感谢他就是了。
　　顾崇义就要卸掉甲胄下去捞人，忽然看到海面上有了动静，他忙低下头去瞧。
　　“噗”地一口海水冲向顾崇义口鼻，然后是魏二老爷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又上当了。
　　要不是身边有众多将士在，顾崇义已经开口骂人。
　　魏二老爷一脸得意地抹了把脸。
　　这人水性不错，既然如此，顾崇义吩咐身边人：“调一艘苍山船，天黑的时候跟着魏二老爷一起靠近叛军探查，最好将沿海卫所都探一探。”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许多卫所还没有派来援军，他怀疑卫所还有将领与叛军勾结，只等朝廷与叛军开战时，从背后偷袭朝廷战船，如果情形是他想的这样，朝廷就要派出更多援军前来。
　　魏二老爷蹬上了另一艘苍山船，顾崇义没忍住嘱咐一句：“别死了。”
　　魏二老爷扬起眉毛：“崇义，你欠了我这么大的人情，将来可得还啊！”
　　明明是为朝廷打仗，怎么最后成了他欠了债，顾崇义懒得再去搭理那东西，魏家所有人的脸皮八成都长在了那东西的脸上，魏三爷就识大体懂进退，不会做出这种事。
　　顾崇义心中刚夸赞魏元谌一句，忽然一阵风袭来冷不丁地让他打了个喷嚏。
　　顾崇义眨了眨眼睛，不禁有些心虚，希望他没有看错人。
　　……
　　海战一触即发，军事文书接连不断地送进京城。
　　就像顾崇义想的那样，卫所之中还有不少的叛军，而且叛军与效忠朝廷的将士很难区分，卫所的将士互相猜忌，互相防备，如同一盘散沙，想要聚集起来共同抗敌并不容易。
　　沿海的战报还在路上，皇帝的御案上堆满了与谭定方有关的奏折，他的兵部尚书效忠于旁人，六年里所有与兵部和谭定方有关的事务一时半刻理不出一个头绪。
　　最要紧的就是将谭定方推举的将领全都拿下候审，可这些人的空缺要用多少去填补？皇帝手中能用的人不多了，因为谭定方启用的那些人中，许多出自寒门，正是皇帝多年为自己培植的人手。
　　皇帝闭上眼睛，强忍过一阵剧烈的头痛，谭定方利用他的信任这样做就是釜底抽薪，他惩办谭定方时，面对的不是一个他信任的股肱之臣，还有那些他曾寄予厚望的臣子，费尽心血培养起来的将领。
　　想到这里皇帝又是急怒攻心。
　　“天家，可不敢再动气。”太医院院使一直守在旁边，恐怕皇上再有任何闪失，皇上暴怒血蕴，已有脉络痹阻的症状，这可是中风的先兆啊。
　　“朕何时会好？”皇帝看向院使，“用针好几次了，为何朕的腿还是行动不便？”
　　院使慌忙禀告：“皇上的病症虽是起于急症，但想要调理好还要花上一番功夫，如今皇上政务繁忙不的休息，光靠药石着实有限……”
　　皇帝皱起眉头：“你是说朕的病治不好了？”
　　太医院院使诚惶诚恐地跪下来：“微臣等必定竭尽全力，可是……皇上您……您也得……至少不要动怒……”
　　皇帝看着院使：“你让朕休息，朕可以不理朝政，但即便朕的病好了，恐怕这大周的江山也要落在叛军手中。”
　　太医院院使听到这里声音发颤：“皇上龙体也是大周的根本啊。”
　　大周的根本？皇帝冷笑出声，只怕他们一个个都想要他死，可现在他却不能将所有觊觎皇位的人都杀掉。
　　比如魏氏。
　　朝中一时抽调不出人手，许多将领都与谭定方私底下有来往，万一派出了效忠叛军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想来想去，领兵抗击叛军之人，魏元谌最为合适。
　　皇帝想着呼吸急促起来，他不愿意用魏家，但现在又不得不用，后宫、北疆都是如此。
　　皇帝脑子一热，眼前的一切竟然变得模糊起来。


第465章 看中的儿子
　　皇帝头一晕又顺势靠在了迎枕上，瞬间的功夫额头上又出了一层冷汗。
　　黄昌不敢怠慢忙和太医院院使上前侍奉，皇上第一次这般的时候将黄昌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多多少少能镇定一些。
　　“皇上，您感觉怎么样？”
　　皇帝眼睛向周围看去：“为何朕看东西如此不真切？”
　　太医院院使不敢再隐瞒：“皇上有中风的先兆，虽然用了药石有了些好转……但皇上只要一动怒，病情就会变得严重。”
　　黄昌红了眼睛急着道：“皇上，您可要听太医院的，不能再操劳了。”
　　皇帝强忍着疼痛和眩晕：“你是说这样下去朕除了腿脚不便，还会变成瞎子？”
　　太医院院使不敢说，却也没有反驳，中风可能会比这样更加厉害，不知道皇上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
　　皇帝又是一阵咳嗽，他是万万没预料到，大周政局不稳，他的身体又成这般模样。
　　“皇上，您再歇歇……”
　　皇帝支撑着道：“慈宁宫有没有来问朕的病情？”
　　“问了，”黄昌道，“太后娘娘挂念皇上的身子，遣人来问了三四次，奴婢和太医院就照皇上的吩咐说，皇上服了药已经好转。”
　　皇帝神情肃穆：“一定要瞒住，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点实情。”
　　皇帝说着看颇有深意地看向太医院院使：“若有人说出去，一律格杀勿论。”
　　太医院院使忙道：“微臣等谨遵圣命。”从昨日开始不少人都来太医院探听消息，他一个字都不敢说，给皇上开的方子也是先给司礼监保管，不过就算这样，纸哪能包住火？
　　他们如此小心翼翼就足以让人起疑了，除非皇上很快好起来，被人知晓实情是早晚的事。
　　而且只要皇上中风，他们无论如何都要禀告慈宁宫。
　　皇帝心中一片冰凉，贵妃知晓他维护德妃，私底下说不定会动手脚，后宫握在魏氏手中，太后娘娘成了魏氏的靠山，宫中还有梁王的眼线。
　　现在他暂时用魏氏和太后牵制梁王，那也是权宜之计，贵妃表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肯定也起了异心，他还能信得过谁？让谁来帮他政事？
　　皇帝想到了德妃，可德妃即便与梁王一党无关，她谋害皇子，试图嫁祸皇后，这样的罪名压在头上，只能先被禁锢在永春宫，他有心将德妃叫来说话，这样做必然会与魏氏冲突。
　　既然将皇后宝、册交给魏氏，现在他伸手干涉，魏氏就会与他针锋相对，魏氏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
　　事到如今，他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见不得……
　　皇帝想着积压的胸口的怒气又要冲上头，他急忙控制住。
　　他可以忍，为了大周的社稷他先忍耐过去。
　　皇帝长长地喘一口气：“让肃王进宫来。”现在只有让他最看重的儿子进宫，帮他一起处理政事。
　　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黄昌应了一声：“奴婢这就让人去肃王府。”
　　皇帝要召见肃王的消息传到了姜贵妃宫中。
　　姜贵妃眼睛一暗：“皇上的身子可能不好了。”不到力不从心的时候，皇上绝不会将他一心维护，寄予厚望的儿子牵扯进来。
　　要知道肃王这些年一直远离各种争斗。
　　想到这里，姜贵妃攥紧了手，她为自己悲哀，为她的两个孩儿不平，皇长子落得这样的地步，不止是因为被人算计，还有皇帝的推波助澜，皇帝亲手将他们母子摆在这里，成为众矢之的。
　　“娘娘，”女官低声道，“皇上是不是要开始光明正大地扶持肃王了？”
　　姜贵妃颔首：“德妃做出那种丑事，皇上却对肃王没有任何责罚，从这一点就能看出皇上的维护之心。”
　　姜贵妃将目光落在殿外，九皇子刚刚习完字，现在院子里摆弄小弓，将来肃王登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铲除她和她的孩儿。
　　一来德妃这些年没少被她压制，二来她和孩儿的存在对皇位是个威胁，皇上登基前几乎除掉了所有的兄弟，登基之后又讨伐梁王，这些是她亲眼所见，她那时候就知道不能坐在皇位上，下场就会变得万分凄惨，所以她才会想方设法为她的儿子争得储君之位。
　　姜贵妃神情渐渐变得坚定，如果她晚些时候知晓可能就没有了反抗之力，现在不同，她的人手还在，她还能与德妃母子争个胜负。
　　皇上看中的皇子又能如何？烂泥不一定能扶得上墙，现在到处乱得很，说不定那一天肃王就被害了。
　　姜贵妃的神情渐渐变得凶狠，让她束手待毙，妄想，她宁愿鱼死网破，从现在她就要开始准备，找到机会，扶自己的幼子登上皇位，到时候她会暗中辅政，再也不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
　　肃王急匆匆地进了养心殿，然后扑到了皇帝软塌前。
　　“父皇，”肃王声音中满是担忧，“您这是怎么了？儿子在府中心急如焚，日夜盼着父皇召儿子入宫。”
　　“朕没事，”皇帝依旧维护着自己的威严，“不必这样惊慌。”
　　黄昌吩咐太医院院使等人退下，然后关紧了门，让皇上和肃王说话。
　　皇帝道：“这些日子朕身子不适，却又有叛党兴兵，朕一直对你寄予厚望，所以将你传进来，让你与朕一起处理朝政。”
　　“儿臣不敢，”肃王急忙跪下道，“儿臣可以点兵前去平叛，为国效力，为父皇分忧。”
　　皇帝望着伏在地上的肃王，心中十分感动：“傻孩子，朕怎么可能让你前去领兵，叛党若是听说你前去，定会设法向你下手，你若有什么闪失，将来大周社稷要指望谁？你要好好的……”
　　肃王肩头耸动，声音中带了几分更咽：“父皇这样……儿臣却什么都不能做，心中有愧。”
　　“起来吧，”皇帝道，“你帮朕理政，朕才能安生养病，现下北疆战事紧急，朝廷还要抽调人手前往大宁探查，你看看奏折，与朕一起选出合适的人选。”
　　肃王应声：“去北疆平叛的人，父皇心中可有思量？”
　　“就让魏元谌去，”皇帝淡淡地道，“魏家祖上驰骋疆场，眼下就是他们报国的时候了。”
　　肃王明白。
　　皇帝接着道：“魏家这颗棋能用，但也要时刻防备。”他会在魏元谌身边安插眼线，等到与叛党的战事平稳下来，就找机会让魏元谌死在战场上，除了魏元谌之外，魏从晟的另外两个儿子也不能放过，到时候剩下一个不学无术的魏从智，也就好对付了。


第466章 婚事
　　肃王仔细地听着，他长了一张与德妃十分相像的面容，眉宇之间得了德妃的神韵，安静的时候温和有礼，并不如皇长子的鲁莽，也不是三皇子的木讷，总之一切都刚刚好。
　　这就是为何皇帝喜欢这个儿子。
　　肃王听到这里低头道：“儿臣听说母妃宫中的事，母妃她……”
　　皇帝摇了摇手：“你母妃太糊涂，做出这种事，永春宫证据确凿，眼下只能先关着她。”
　　肃王颔首。
　　皇帝想到这件事就不能平静，德妃犯了错，将他所有的筹划都打乱了，本来处置了皇后和贵妃，就能将德妃扶上皇后之位，肃王承继皇位也就顺理成章，现在内外起了变数，就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皇帝不去想这些望着肃王：“将奏折拿来，念给朕听。”
　　肃王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目光闪烁，父皇为何让他念奏折？父皇是精神不振，还是眼睛出了问题？方才父皇看他时的目光就不如往日凌厉，难道父皇的病到了这样的地步？
　　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对他和母妃不利。
　　“皇上，北疆的战报到了。”
　　肃王收敛心神，忙去取了战报回到皇帝身边。
　　肃王在皇帝示意下打开战报。
　　“父皇，”肃王道，“延庆卫、渤海所，有将领带兵叛乱了。”恐怕要快些命人前去平叛。
　　……
　　魏家。
　　魏元谌坐在屋子里，他才与家将商议了战事，正准备用些饭，按照他的推测，北疆的战报到了，皇上就会命他前去平叛，毕竟现在朝廷无人可用，皇上依仗的将领十之八九都与谭定方有牵连。
　　魏元谌思量着取出一只核桃，想到珠珠依偎在他怀中的情景，不禁微微弯起了嘴唇，本以为见她一面就要安心筹备战事，可才分开不久，他就又开始思念，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想要再找借口登门。
　　若不是战事迫在眉睫，他可能很难收敛住心神。
　　“我的孙儿真是在想些什么？”
　　直到耳边传来动静，魏元谌才回过神来，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躲闪着李太夫人的目光。
　　“祖母何时来的？”魏元谌站起身将李太夫人让到椅子上坐下。
　　“好半天了，”李太夫人道，“让人通禀你也不出声，我这心里着急，恐怕你是过于劳累身子吃不消，于是赶紧来看看。”
　　谁知道她孙儿看着眼前的灯火在傻笑，这般模样过来人都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她开口说话，果然孙儿面颊有些发红。
　　将下人遣了出去，李太夫人低声询问：“是不是答应了？”声音中满是期盼。
　　魏元谌没有隐瞒：“等孙儿这次从北疆回来就去顾家提亲。”
　　李太夫人整个人被欣喜笼罩，这真是喜事啊，先是皇后娘娘重掌后宫，现在她这呆愣的孙儿也有人要了，这么好的结果，就算做梦也梦不到。
　　“你个傻孩子，”李太夫人道，“怎么还能等你从北疆回来，你早些与祖母说，祖母先帮你探探侯爷和夫人的意思。”
　　魏元谌道：“侯爷不在京里。”
　　李太夫人也是高兴得昏了头，一时忘记了这一桩：“不在有不在的好处，先说服了林夫人也好，侯爷别看威风凛凛也是个做不得主的。”
　　不等魏元谌说话，李太夫人道：“这件事祖母帮你去办，只要珠珠答应，其他的都是小事。”孙儿一直不肯让她请保山，还不是没有得顾大小姐应允，现在两个孩子理清楚了，她就可以大展手脚。
　　李太夫人说完这些又问魏元谌：“你可还有别的打算？”
　　魏元谌目光清亮，少了平日的稳重，多了青年郎的朝气：“孙儿想拿了军功，请皇后娘娘赐婚。”
　　李太夫人略微错愕，皇后娘娘能赐婚的话，也算是父母之命。
　　“好，”李太夫人眼睛发热连连道，“好……好……这样最好。”
　　不过李太夫人很快回过神来，谌哥儿这样做难道他……
　　李太夫人看向魏元谌。
　　魏元谌点点头，目光坚定：“祖母，我都知晓了，也私底下向先生求证过。其实很多事都早就让我起疑，父亲让我向裴先生求学，又请卢妈妈帮忙打理我小院子里的事，我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一跤，将父亲、母亲和您急得不得了，明明二哥比我伤的更严重，但所有人都挤在我身边。”
　　还有一个理由魏元谌没有说，那天晚上他不放心二哥，前去屋子里看，就看到母亲抱着二哥哭得很伤心，母亲很照顾她，好东西总是先给他，但诸如这种事却从来没有过，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会觉得明明什么都有却还是孤独，心里有个地方永远都填不满。
　　但他不会怨怼，反而随着长大明白了所有人的苦心。
　　李太夫人望着谌哥儿赤诚又坚强神情，深吸一口气才道：“我可怜的孩子。”明明知道就不肯说，无非是要大家一个安心，谌哥儿就是太懂事了，将许多东西都压在身上，怎么会不累？
　　其实李太夫人今天就是放心不下这桩事，才会来到孙儿的院子里，去北疆十分凶险，她踌躇要不要将身世的真相告诉这孩子，孙儿也是早就想到了这些，所以先开了口。
　　一点都不让她为难。
　　李太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殷切地嘱咐：“要平安回来知道吗？到时候祖母为你操办婚事，你母亲得了消息，会比什么都欢喜。”
　　两个人说着话，暮秋进门禀告：“三爷，宫中来人了，皇上召您入宫去。”
　　魏元谌将李太夫人送出门就去换衣服。
　　李太夫人走在长廊上，刚好看到迎过来的袁夫人，袁夫人道：“母亲从谌哥儿那里过来？谌哥儿是不是要去打仗了？”
　　李太夫人点点头。
　　袁夫人一脸踌躇：“这可怎么办？要不然让元稹跟着一起，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兄弟两个也有个照应。”
　　“让元泓、元稹好好守着家吧，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李太夫人劝说袁夫人，“咱们谌哥儿文武双全，定会得胜而归，你就安心。”
　　袁夫人眉头紧锁哪里能放心，老爷将谌哥儿托付给他，若是谌哥儿有个闪失她怎么去见老爷？她也是想了一夜才有了这个主意，否则按她的心思，谁也不要去战场涉险才好。
　　袁夫人想着还能再做些什么，不过还没等她再开口，身边的李太夫人接着道：“眼下倒是有件事需要我们做好。”
　　袁夫人愣在那里：“什么事？”
　　李太夫人郑重地道：“婚事，谌哥的婚事。”


第467章 主事
　　听到太夫人提及谌哥儿的婚事，袁夫人不禁怔愣在那里，谌哥儿好像没有成亲的打算。
　　“娘，”袁夫人道，“您是不是心中有何事的人选了？哪家的姑娘，我有没有见过？”
　　李太夫人压制着想笑的冲动，她这个儿媳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摆在眼前的东西若是不提点她，她都不会胡乱想，更何况谌哥儿和珠珠两个孩子那么机敏，想要等儿媳自己察觉，可能那时候已经跟顾家换庚帖了。
　　“娘，”袁夫人急起来，“您怎么不说话呢？干让媳妇着急。”
　　李太夫人仍旧笑而不语。
　　袁夫人一脸怨怼。
　　“要不然这样吧，”李太夫人道，“你给我蒸两个梨子，我就告诉你。”
　　袁夫人为难地道：“两个太多了，梨寒湿，昨儿您就偷偷摸摸让管事妈妈做了两个了。”
　　李太夫人没想到这也能被媳妇发现，不过为了吃梨，老太太狡辩：“那是我屋里的陈妈妈咳嗽，我让她蒸梨来吃。”
　　袁夫人不信：“您没尝？”
　　“没有，我都睡着了。”
　　袁夫人道：“您睡着了还知晓？”
　　李太夫人道：“那不是陈妈妈一早跟我说的吗？”
　　太夫人耍赖，狡辩，就为了两只梨，袁夫人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却还是心软了：“一只梨，不能再多了。”
　　李太夫人勉为其难地答应：“好吧，选一个大些的，多放些糖。”
　　袁夫人又接着问：“那您现在能告诉媳妇了吧？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李太夫人看着媳妇焦急的模样，意犹未尽：“咱们还是一会儿边吃梨边说。”
　　袁夫人无奈：“媳妇知晓了。”被太夫人这样一闹，她压在心头的那份担忧也淡了些。
　　“要不然你再顺手做盘点心吧？”
　　身后传来李太夫人的声音，袁夫人装作没听到，快走几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太夫人脸上浮起了笑容，她得想想去怀远侯府时带些什么东西好，要不然将谌哥儿写的字、画的画带去？让林夫人仔细瞧瞧，说不得就喜欢谌哥儿了。
　　那样会不会太直接了些？
　　……
　　顾明珠护着母亲和弟弟回到了侯府。
　　府中上下收拾的干干净净，母亲屋子里还放了几盆兰花，母亲这个月子来回奔波了两次，好在家中管事侍奉的好，才不至于落下什么病症。
　　莫阳明给林夫人诊了脉，林夫人的身子已经无恙，她便留下了药方回去上清观。
　　要说这段时间变化最大的就是弟弟，弟弟能吃能睡，刚出生时看着有些先天不足的体格儿，现在看起来又白又胖。
　　父亲和母亲给弟弟取了名字顾子淳，母亲就唤弟弟淳哥儿。
　　父亲、母亲取淳字，是想要弟弟质朴敦厚，这是在她的“痴傻病”还没有完全好的时候就定下的。
　　顾明珠知晓父亲、母亲的良苦用心，想要弟弟将来能够妥善地照顾她。
　　乳母哄着淳哥儿睡着了，林夫人也躺下来小憩，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她整个人也就更加踏实，片刻功夫就进入了梦乡。
　　顾明珠从林夫人房里出来，正要去花厅里吩咐院子里的管事做事，外院的管事进来禀告。
　　管事道：“襄大爷使人送消息，姨太太过世了。”
　　顾明珠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她们刚走，邹林氏就走了，也许真像杨妈妈说的那样，邹林氏是怕冲撞母亲和弟弟，强撑到了现在。
　　顾明珠转头看向母亲院子：“母亲刚睡着，过一会儿再进去禀告。”母亲现在不能出来走动，告诉母亲也是让她空着急。
　　杨妈妈颔首。
　　顾明珠道：“我带着人过去，等母亲醒来妈妈就说，我会将事情办好。”
　　依族姨母的意思，她会让人跟着邹襄扶灵去湖北，将族姨母葬在邹家祖坟，等到那边的事全都做好了，再将邹襄带回京城。
　　顾明珠换好衣服动身之前，吩咐管事：“再去荷花胡同看看，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谭家想要通过荷花胡同接近怀远侯府，不过被他们先一步发现端倪，先前父亲提醒过荷花胡同，不过荷花胡同不肯听，还在张罗与谭家的婚事。如今谭定方下了龙禁尉大牢，谭家大爷也会被朝廷查问，荷花胡同见到这样的情形应该不敢再与谭家来往才是。
　　就是不知道最后谭家还会不会再耍什么手段，好在那边有冯表哥帮忙盯着，她才能稍稍安心。
　　荷花胡同果然是一片慌乱。
　　本来一桩天大的喜事，突然变成了灾祸。
　　顾家老太太想起来就后怕得很，稍迟一步，两家换了庚帖定了婚期。
　　顾家老太太道：“要不然再使人问问，到底是不是龙禁尉啊？”
　　顾崇文一脸惊骇，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道：“我是亲眼看到的，换做其他衙门，我定会去打听打听，龙禁尉的官服和别的衙门不同，我绝不会看错。”
　　顾老太太脸上笼罩了一层死灰色，内室里传来顾老太爷的哼唧声，顾老太爷日日喝得酩酊大醉，对家中发生的事一概不知，遇到难题就让人去唤顾崇义，根本就没有一家之主的模样。
　　顾老太太眼睛通红：“真的是龙禁尉可就完了，就算是兵部尚书也难脱身吧？”
　　这话是在问顾崇文，顾崇文哪里知晓，孟氏更加没有主意。
　　好半天，孟氏才道：“侯爷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我们有些准备，哪怕透露一点点，我们也不会再与谭家来往啊。”
　　说完这话，孟氏的眼睛红起来：“我的琬姐儿要怎么办啊？”开始得到消息他们没敢与琬姐儿说，老爷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现在就该透露给琬姐儿，让琬姐儿也绝了与谭家结亲的念头。
　　孟氏想着就要起身去看看琬姐儿，就在这时管事妈妈来禀告：“太太，大小姐不见了，可能带着丫鬟从后门出去了。”
　　孟氏听到这里一阵晕眩，琬姐儿该不会出去找谭家大爷了吧？
　　“这孩子，”孟氏不知说什么才好，都是被她惯坏了，“快让人去追！”再出差错，她就不能活了。


第468章 不容易
　　冯安平一双眼睛盯着荷花胡同顾家的后门。
　　他几乎能猜到荷花胡同不会那么安生，听到消息之后还会有所动作，他父亲说过，糊涂虫在关键时刻肯定会犯错。
　　要想这一生平平安安，定要离这样的人远一些，不过看着这些人不做糊涂事另当别论。
　　只要荷花胡同没有动静，冯安平绝不会露面，如果有动静，他就先扑上去，免得闹大了还得麻烦手下的衙差兄弟们。
　　折腾兄弟们跑一趟，事了之后，他少不了还要请客吃饭，不是他小气，现在的季节不合适，天冷每个人都要多吃一碗饭，这时候做东可就太亏了呀。
　　门缓缓地打开，冯安平凝神看过去，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探过头向周围看看，很快就缩回了头。
　　片刻之后，穿着斗篷的人影快步跨出来，那人虽然用斗篷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举手投足间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内阁小姐，这样根本就遮掩不了身份，不像坊间人的那位蒋姑娘，出去办案时，总是跑在前面，步子迈得那么大，一看就是江湖儿女，那位虽然也是女子，走在外面时，旁人不知深浅绝不敢随便近身。
　　冯安平不禁叹息，既然没类似这般的本事，关键时刻为何要出来捣乱？不是自不量力是什么？不但会害了自己还会祸害身边人。
　　冯安平准备过去将顾明琬堵回家门，然后吩咐衙差去前面向顾家长辈通禀，有了这样的情形，他就可以提醒顾家长辈，看好自己的女儿。
　　不过冯安平脚步刚刚动了动，顾明琬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只听顾明琬道：“大哥，你怎么？你不要拦着我，我就是想要去弄清楚，谭家大爷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你信得过我，就让我……”
　　不等顾明琬的话说完，顾子言伸出手打在了顾明琬脖子上，动作利落，让冯安平都愣在那里。
　　紧接着一个婆子上前扶住了顾明琬软下来的身子。
　　“我信不过，”顾子言说着嘱咐婆子，“将大小姐送进屋，谭家的案子没有查清楚之前，不准大小姐再出门。”
　　“这……”婆子有些犹豫。
　　顾子言道：“父亲、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婆子应了一声，将顾明琬带走。
　　内宅的事到底还要有人帮他一起看着，顾子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顾明岚：“三妹妹帮我看着点。”家中母亲和大妹妹太糊涂，二妹妹性子懦弱，容易被人说服，只有三妹妹有主见，看事也清楚。
　　顾明岚自然知晓什么意思，她在家中的处境虽然不好，但到了关键时刻，也不能一味躲藏，希望能帮到大哥。
　　说完这些，顾子言向冯安平方向看来：“是不是冯表哥？”
　　冯安平走了几步上前。
　　顾子言向冯安平行礼：“让冯表哥费心了，现在家中有我在，表哥可以去忙其他事，我知道顺天府衙现在繁忙，这边有什么情形，我再让人去衙门禀告。”
　　冯安平点点头，关切地看了看顾家宅子：“可能应对得了？万一家中长辈问起，就说衙门的人在。”
　　顾子言脸一红，着实是自家长辈和妹子心中不清明，他以前没有过多插手家中的事，要不是魏大人昨日提点他，家宅的安宁比读书更重要，他还转不过弯来，以为自己榜上有名家里就能安生，其实不然。
　　这次顾子言也是拿定了主意，家里长辈再不改，他也不去科举了，就帮忙管家。
　　顾子言道：“我有法子，冯表哥放心吧！”眼见着谭家这条路走不通了，父亲就将所有期望都压在他身上，他以此为要挟整饬家门，总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既然如此，冯安平就准备告辞，却从门内又传来声音：“厨房里做了些吃食，让冯表哥拿去给衙差们分一分吧！天冷，在这里许久了，吃一些也能舒坦。”
　　顾明岚将食盒递给顾子言，顾子言又放入冯安平手中：“等安稳下来，我再请表哥进门叙叙话。”
　　冯安平看向顾明琬身边的丫鬟，那丫鬟被婆子看管住，脸上满是惊慌的神情。
　　冯安平道：“我将人带去衙门审一审，看看谭家大爷是不是让她传过消息。”谭子庚被衙门看管着，但谭家定然还有不少同党在京城，谭子庚自己不方便行事，或许会利用顾大小姐做些什么。
　　这些很重要，漏网的小鱼可能会翻起大风浪，能抓到一条是一条，魏大人顾不得这些，他们就要尽职尽责。
　　顾子言将丫鬟交给冯安平：“冯表哥若是发现线索，尽管来家中询问。”
　　两个人互相施礼，冯安平带着人走了，冯安平琢磨着顾家兄妹，这对兄妹真是不错，想得清楚明白，做事也利落，而且还知道给他们吃食。
　　冯安平揉了揉肚子，心中有些感动，要知道现在能混口吃的不容易啊，除了珠珠表妹时不时让人食盒来，就只有他送别人的份儿。
　　将食盒提起来闻着像是肉饼，冯安平琢磨着他要不要藏起来几块，剩下的再与大家一起分吃。
　　……
　　大宁及北疆卫所动乱，叛军直逼永平府，皇上急令魏元谌等人统兵北上。
　　天不亮大军就已经开拔。
　　顾明珠站在三里亭眺望，耳边是隆隆的马蹄声响，这一战能将叛军拦在永平府外就算是打了胜仗。
　　“走吧！”顾明珠吩咐宝瞳，她也还有许多事要做，京里也不会太平。
　　“不多留一会儿？”宝瞳道，“万一魏大人转头来看大小姐呢？”
　　顾明珠果断摇头：“领兵打仗不是小事，主将怎么好脱离队伍。”这样一来倒是糟了，至于时间……也不用那么长，只要有那份心意不就行了，其他的重要吗？
　　许多话本和诗词里写的那种，明明人早就走了，却站在原地久久眺望……是不是太傻了，反正谁也看不到谁，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顾明珠正要抬脚上马车，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顾明珠转头看去，那身影越来越清晰。
　　身穿甲胄，威风凛凛。
　　真的是魏大人。
　　魏大人该不会真的放心不下，要再与她见一面吧？


第469章 失而复得
　　顾明珠看着马背上的魏元谌。
　　礼部官员还没有离开，魏大人自然不能下马走到她面前，顾明珠向周围看了看，挥了挥手。
　　早知道她应该扮作婆子，说不定能挤上前向将士们敬酒，那样的话是否比现在更融洽些？
　　之前与魏大人在茶楼里相会就是那样的打扮，一起赏花灯……想起来那情景还是很好的。
　　“大小姐，”初九低声道，“您骑马一路往北，不远处有个小山坳，站在那里，官路上的人就瞧不见了，三爷趁着巡视兵马，说不得能找机会脱身见您。”三爷将他留给大小姐，可见对他的信任，他就要尽心竭力，为了自己……三爷的婚事，他也是操碎了心。
　　初九将枣红马牵过来，顾明珠再次转头看向魏元谌。
　　天渐渐亮起来，魏大人的甲胄上仿若被镀了层银光，大人腰背笔挺，身形纹丝不动，与她目光相接时，迫人的威严中却有一丝温和的视线流动。
　　顾明珠胸口一热，接过了缰绳，催马沿着小路前行。
　　她的心跳也响应着那马蹄声，一往直前。
　　初九也忙跟过去，他是不是还得提醒大小姐，不要被三爷轻易哄骗了，三爷肯定出城时就想好了，要在山坳处等大小姐，否则张桐不会提前送消息给他。
　　不过……
　　初九头一蒙，他好像是三爷身边的家将，吃的是魏家的饭，如果说了将来会不会被打死？
　　沿着小路走，果然看到一个山坳，顾明珠勒住了马，急促的呼吸还没有稳住，身后就有马蹄声传来。
　　顾明珠转过头，看到了魏元谌。
　　魏大人纵马到了面前，顾明珠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魏元谌翻身下马，甲胄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就来到了她面前。
　　四目相对。
　　顾明珠才想起来要从马背上跃下，可她还没有动，只感觉到腰间一紧，然后整个人滑入一个怀抱中。
　　甲胄冰冷，但却让她觉得很是踏实，时间紧急，她急着开口。
　　“大人，”顾明珠道，“战场凶险，要小心谨慎。”“好。”
　　“北疆寒冷，要记得添衣。”
　　“好。”
　　少女在自己腰间摸了摸发现没什么可送的，从荷包中取出一颗蜜饯：“大人，吃颗蜜饯吧！”
　　蜜饯塞入了魏大人嘴中，顾明珠觉得自己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大人走吧！”
　　听着少女清脆的声音，魏大人想着，她急着让他走，是怕吃光了她的蜜饯子吗？看来他现在是身处核桃仁和蜜饯子之间。
　　“想吃点心就让品香楼来送。”
　　“不要让小白吃的太多。”看到那肥鸡在她身边悠闲自得的模样，也许他会忍不住将它炖了。
　　魏元谌道：“不会很久。”
　　顾明珠点头，北疆这一战不会很久，朝廷兵马守住永平府之后，两军会暂时对峙，梁王必然还要借助暗棋，寻机会再次兴兵。
　　“你知晓了？”
　　顾明珠道：“知晓了。”
　　少女仰着脸，眼眸中都是思量。
　　“知晓什么了？”
　　“梁王……”
　　魏元谌打断顾明珠：“战事结束，我就回来提亲。”
　　顾明珠愣在那里，本来说着梁王，为何突然跳到了婚事，一抹红晕在脸上化开，顾明珠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大人，我还小。”
　　魏元谌并不接招：“阿珺比我大。”
　　她哑口无言。
　　魏元谌接着道：“你心中有我，否则如何能来相送？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耽搁？我们成了亲，你想要出门就不用装睡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会帮你遮掩。”
　　顾明珠眼睛一亮，魏大人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顾明珠道：“可我……”她还惦记着父亲、母亲，弟弟才刚刚出生。
　　魏元谌接着道：“怀远侯府旁边有处院子，我们住在那里，到时候开个小门，可以任意进出，这样就与你在家时没什么两样。”
　　趁着她晕头转向时，魏元谌接着道：“我已经将那院子买下来了。”
　　少女目光中一闪惊讶，眼眸流光溢彩，此时此刻周围一片安静，连风都不忍破坏似的，小心翼翼地停在她的睫毛上。
　　魏元谌觉得无论何时他都会记得这一幕。
　　终于少女咬了咬嘴唇开口，颇煞风景地道：“大人，那得花不少银子。”
　　多多少少与想象的有些差距，不过魏元谌觉得还能补救：“所以不能卖，卖了只怕亏得厉害。”
　　初九偷偷地听着三爷和顾大小姐说话，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与闲书上写的不一样啊。
　　难道互诉衷肠就是提及房子和银子吗？
　　……
　　送走了魏大人，顾明珠带着初九、宝瞳回到城中。
　　宝瞳低声问道：“大小姐，我们回府吗？”
　　顾明珠摇头：“先去上清观，再去山下不远的一个茶楼里。”
　　顾明珠让初九送了帖子约了个人在茶楼见面，她耽搁了一些时候，不知道人有没有等得着急。
　　顾明珠白天能跑出来，是用莫师父做遮掩，总要去一趟上清观才好，然后她要去做件大事。
　　……
　　上清观山下的小茶楼里。
　　周择笙心情有些忐忑，初九替顾大小姐送来消息，要与他在这里见面。
　　在山西回京的路上，他对这位大小姐就有些疑惑，顾大小姐并不像外面说的那样患有痴傻病，相反的那些坊间人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也能看出魏三爷对顾大小姐很是上心，开始他以为魏三爷总算能向前看了，他还因此松了口气，魏三爷压在心头的包袱太重，天长日久必定承受不住。
　　直到后来回京后，他再见到魏三爷，就觉得可能这其中另有内情。魏三爷再说起阿珺，眼睛中闪烁的神情和从前完全不同，给他的感觉，竟像是失而复得般庆幸又欣喜。
　　他开口询问，魏三爷却不肯说，但他预感也许有一日他能知晓真相。
　　魏三爷出征北疆前嘱咐他要保护顾家女眷，现在顾大小姐约他来茶楼说话，他感觉离那个秘密很近了。
　　周择笙正想着外面传来初九的声音：“七爷，大小姐来了。”


第470章 相认
　　周择笙站起身，看到帘子掀起，顾大小姐走进屋。
　　在村堡的时候，周择笙经常看见顾大小姐帮着柳苏照顾伤兵，顾大小姐个子不大，却跑得飞快，说是帮柳苏的忙，但许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柳苏吩咐就能将伤口处置好。
　　那段日子他看着顾大小姐常常想到阿珺，阿珺在大牢时跟着孙郎中治疗时疫，也救活了不少人，如果阿珺没有死，应该也会继续学医术，治病救人。
　　可顾大小姐又与阿珺不一样，顾大小姐在怀远侯和林夫人的呵护下长大，更加爽朗随性，脸上经常挂着明媚的笑容，让人看到她就觉得欣喜，如果周家人对阿珺的真心能有顾家对顾大小姐的一半，阿珺也不至于就死在大牢中。
　　阿珺活着的时候，周择笙想让阿珺摆脱周老太太的约束，就算做不到事事如意，也要随心一些，可惜最终阿珺却落得那样的结果。
　　杀死阿珺的不全是二皇子谋反案，还有周家崔家的漠视和轻贱。
　　他也是万分后悔，当年再努努力，或许还有转机。
　　但阿珺没了，说什么也是无用。
　　周择笙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想起这些，心中不甘的情绪本不该这时候涌出来。
　　顾明珠上前向周择笙行礼。
　　周择笙望着顾大小姐盈盈地向自己拜下去，这样的大礼让他有些惊讶，急忙要侧身闪躲，却听到顾大小姐唤了一声：“小叔。”
　　周择笙怔愣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叔？顾大小姐为何这样喊他？他与顾家非亲非故，怎么就变成了顾大小姐的小叔？
　　周择笙半晌才回过神，声音发涩：“你是随着魏三爷一起叫的吗？”阿珺去了之后，魏三爷就叫他小叔。
　　周择笙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这个理由。
　　这下换成顾明珠惊讶，什么时候魏大人这样称呼她小叔了？大人难不成是……因为她的缘故？
　　顾明珠脸上一红，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原本以为这个称呼会让小叔想到她的身份，现在看来还差得远。
　　顾明珠从初九手中接过食盒，初九关上门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周择笙和顾明珠两个人。
　　顾明珠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了杏花酿一盘卤肉还有一碟炙鸭，菜不多，如果是宴请别人的话，甚至会嫌太过寒酸。
　　但顾明珠却并不在意，仔细地布着菜，就连几只盘子的摆放也尽量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然后她动手倒酒，还夹起一颗青梅丢进了靠近周择笙的那只酒盅里。
　　周择笙的目光渐渐变了，从开始的迷惑到后来的惊诧，然后是不敢置信，他紧紧地盯着桌子上的几盘菜，目光挪到顾大小姐脸上。
　　这一刻周择笙几乎屏住了呼吸，胸腔里心跳如鼓，身体里的热血冲入脑子中，好半天周择笙才颤声道：“你……你是谁？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他去周家探望阿珺时，阿珺避开周家其他人，带着买来的酒了吃食来找他说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阿珺买的就是卤肉和炙鸭。
　　在倒酒的时候，阿珺偷偷在他杯子里丢了一颗酸梅子，他一个不留神将酸梅吃进嘴里，他被酸得眉毛紧皱，阿珺在一旁乐不可支。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像第三个人说过，就算魏三爷也是一样，顾大小姐不可能会知道，除非……除非是阿珺亲口告诉了别人。
　　可顾大小姐早些年一直病着，不太可能与阿珺有来往。
　　顾明珠做完这些，又从食盒中端出一盘菜：“那天我也觉得饭菜简单了些，问小叔最想吃什么，等下次小叔来京城看我，我一定做给小叔吃，小叔说最想尝的是剁菜。”
　　顾明珠将菜放好，转头与周择笙对视，她努力地笑着，尽量不要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因为与小叔相见是喜事。
　　“让小叔等得时间久了些，”顾明珠双眸明亮，就像被水洗过般，“委实太久了，不知小叔还想不想吃？”
　　叫他小叔，还知道他与阿珺说的那些话，眼前的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但周择笙不得不相信，可他却又不敢问出口，万一答案并非他想要的，那么就都变成了妄想。
　　他宁愿这一刻长久些。
　　让他心中那希望的火苗燃烧得更旺些。
　　终于周择笙问出口：“你……是阿珺吗？”
　　顾明珠点了点头。
　　“这怎么可能？”周择笙一边说着不可能一边红了眼睛，本以为调整好了情绪，就能仔细问清楚，可没想到开了个头，所有一切就全都崩塌了。
　　顾明珠笑得脸有些颤抖：“我也没想到，可在大牢里死去之后，在睁开眼睛就已经身处怀远侯府。”
　　周择笙相信顾大小姐说的话，因为他从顾大小姐眼睛中找到了令他熟悉的目光，那是阿珺，他可怜的阿珺。
　　原来魏三爷那失而复得的神情是真的，阿珺活下来了。
　　周择笙不知不觉走到顾明珠身边，伸出手就像当年一样，将手掌落在顾明珠头顶上，然后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睛开始颤抖，整张脸都跟着颤抖，眼泪涌出来，无声无息地在脸颊上流淌，他还想要努力去遮掩，却无能为力，连说话也只是断断续续。
　　“如珺，阿珺……”
　　“你这孩子……”
　　“你怎么不找小叔。”
　　“阿珺，你那时候害不害怕？”在大牢里会有多绝望，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是不是也惊慌？
　　会不会担心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不知道又身处何地？
　　周择笙泣不成声，顾明珠想要安慰，可一张嘴她也跟着哽咽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小叔，都好了，我是阿珺，我也不是阿珺……”
　　听到这话周择笙眼睛中露出担忧：“你……你说什么？”
　　顾明珠笑着道：“我说我虽然是周如珺，却不再是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我现在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
　　周择笙终于听明白，他点了点头：“阿珺说的对，你离开了周家那泥坑，以后再也不必见他们，与他们有任何牵连。”


第471章 周如珺回来了
　　好不容易稳住了心情，周择笙看着顾明珠笑，他很想问问阿珺这六年的经历，虽然知晓阿珺在顾家的日子很好，林夫人如何宠女儿的，他是亲眼所见，不过他就是想再多了解些。
　　周择笙道：“在村堡时，看到你追着那只大黑鸡跑来跑去，我还真以为你是小孩子的性情。”如果那时候他知道了顾大小姐就是阿珺，早早就来到了京城。
　　顾明珠不禁一笑，那时候她还不能与小叔相认，因为当年许多案子还没有眉目，万一前路异常凶险，她不愿意牵连到小叔。
　　“不过，”周择笙道，“这样挺好的。”阿珺从小就学规矩，被约束的不成样子，终于能够随心所欲一回。
　　周择笙接着道：“怀远侯和夫人是好人，顾家就是我们的恩人。”
　　“小叔不用这样想，”顾明珠道，“我就是父亲母亲的女儿，我会好好照顾他们，好好孝敬他们。”
　　周择笙仔细想了想，阿珺这话没有错，或许阿珺……就应该是顾大小姐。
　　顾明珠想起一件事：“小叔也别只顾得说我，六年过去了，您怎么还不成家啊？”
　　被晚辈关切婚事，周择笙脸色微微一红。
　　顾明珠笑道：“六年前小叔去卫所上任的时候不是说，那些都是小事，不知会有多少媒人上门，那到底有没有媒人上门？”
　　周择笙之前没有察觉到，现在仔细回想，这六年他的日子过得是不太好，不过有人比他过得更惨，他顶多是无心成家，魏三爷鳏夫脸却摆了五年多，对比一下他就没那么心焦了。
　　周择笙咳嗽一声：“自然有。”
　　顾明珠道：“媒人想给小叔说的都是哪家的女眷？”
　　周择笙被问愣了，媒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赶走了，他哪里知晓她们要说哪家的女眷。
　　“你这丫头。”
　　周择笙走投无路，只能佯装发怒。
　　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原本只能出现在回忆中，如今就在眼前，一切都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直到现在周择笙才能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
　　“小叔，”顾明珠道，“我觉得父亲当年的死可能有蹊跷。母亲也是一样，母亲说过会好好将我抚养成人，却为何又会自尽？”
　　周择笙去拿茶杯的手一僵，嘴角的笑容也僵在那里，变成了惊讶：“你发现了线索？”
　　顾明珠摇头：“现在还没有。”顾明珠将谭定方与魏大人说的话告诉了周择笙。
　　顾明珠道：“也许谭定方说父亲被人所害是故意扰乱魏大人心绪，但就像我说的那样，至少我母亲的死让我觉得有疑点。”
　　周择笙仔细回想与兄嫂的死有关的事，大哥过世是朝廷派人前来传的消息，嫂子自缢也是周家长辈打理的，他知晓大哥和嫂子夫妻情深，虽然觉得嫂子这样做不妥当，却没有去想是否另有隐情。
　　周择笙道：“你父亲是在随扈陪都时出的事，当时朝廷来人说太子遭遇行刺落水，你父亲竭力将太子推上岸，为了能让太子脱身，你父亲又抱住了一同落水的刺客，被刺客伤到了要害。”
　　顾明珠在周家时，不止一次听到这些经过，那时候祖母还叹息：“你父亲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刺客的对手，幸好龙禁尉及时赶到抓住了那刺客，也是为你父亲报了仇。”
　　周择笙道：“那刺客是梁王的人，本意是刺杀皇上和太子，现在这案子刚好查到梁王头上，你是不是因此才动了查案心思？”
　　顾明珠点点头：“谭定方此时开口提及我父亲的死因，自然不是想要帮忙查案，而是离间魏大人和皇上的关系。
　　谭定方是个聪明人，随便编造一个谎言很容易被魏大人戳穿，所以我推论如果魏大人肯听，谭定方说的话都是可以查证的。”
　　周择笙没有插嘴，仔细地听着顾明珠的推论。
　　顾明珠接着道：“我父亲去世多年，案子仿佛无法查证了，但仔细想想，也并非没有下手之处，当年目睹一切经过的人还在。”
　　周择笙知道阿珺说的是谁了：“你说太子？”
　　顾明珠道：“太子疯癫了却还活着，我怀疑谭定方想要给出的线索能在太子那里得到证实。”
　　而这也就是谭定方想要的。
　　周择笙道：“若是一切都像朝廷说的那样，也就无所谓求证，除非事实与朝廷的说法不同……”
　　顾明珠道：“害了我父亲的刺客可能不是梁王派出来的。”她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刺客，父亲在陪都时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你父亲是被人所害，那你母亲……”周择笙皱起眉头，“你母亲又是为什么？难道是对你父亲的死起了疑心，所以被人灭口？”
　　虽然这猜测没有任何依据，但周择笙还是感觉到了阵阵寒意，这就是真相的话，大哥一家也太冤屈了。
　　周择笙站起身走到窗前，阿珺要查这案子，他怎么才能帮上忙？
　　周择笙意识到一件事：“你父亲在陪都过世，周家不知道内情，你母亲自尽时，周家上下应该都清楚，如果其中有什么疑点，周家该有所察觉。”
　　顾明珠道：“或许他们不知道，或许他们知道，所以我们才要去查。”
　　虽然还没查清楚，但周择笙心中对周老太太和周二周三的厌恶更深，如果有利益当前，他们绝对会为此害死周择承夫妻。
　　顾明珠等到小叔再次坐下来才道：“这案子可以慢慢查，但有件小事我想要小叔帮帮忙。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怀远侯在查当年侍奉我的丫鬟蕊青下落，蕊青的娘在族中做事，我死之后蕊青也被打发回了族里，后来听说蕊青在路上得了急症没了。小叔帮我向族中写封信，让实靠的人向蕊青的娘打听打听，蕊青死前后发生过什么事。”她虽然能让坊间人去探查，但恐怕问的多了引起蕊青娘的怀疑，就不会说实话。
　　周择笙道：“我就写信回去，你放心，我会问得清清楚楚。”
　　顾明珠点头，帮张老爷严探花伸了冤，这些她要为自己查案子了，祖母两位叔叔，我，周如珺回来了。
　　天空忽然炸开一记响雷。
　　躺在软榻上休憩的周老太太忽然惊醒。


第472章 查过才知道
　　“老太太，您是不是骇着了？”
　　守在外面的田妈妈听到屋子里有动静，忙端了茶进门。
　　周老太太摇手：“年纪大就是不中用了，能被雷声吓一跳。”大约昨天跟老二说了许多话，听到北疆和沿海都要打仗，睡之前脑子里都在琢磨这些，因此谁得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一口温茶下了肚，周老太太气息才安稳下来。
　　“老三房里没事吧？”周老太太问向田妈妈。
　　田妈妈道：“京中还不安稳，三老爷没出去，三太太也在屋子里呢。”
　　周老太太道：“二丫头在做什么？”
　　田妈妈压低声音：“二小姐遣人去定宁侯府打听消息，然后就在屋子里做女红。”
　　周老太太皱起眉头：“她还没有放弃？”
　　田妈妈没有说话。
　　周老太太冷笑一声：“从山西回来我就知道，她是没机会了，如果定宁侯对她有一点喜欢，就不会让她们娘俩差点落在叛军手中。”
　　田妈妈上前帮周老太太揉捏肩膀：“可能现在与以前不同了，二小姐才又有了盼头。”
　　“哪里不同了？”周老太太道，“张家完了？张氏被禁足？那与如璋有什么关系？就算定宁侯要休了张氏，也轮不到她头上。”
　　“那也不一定吧？”田妈妈迟疑片刻道，“定宁侯与从前有些变化，不但将大小姐的牌位请到了侯府，过年时侯爷还送来一份礼物，侯爷虽然没说几句话，但对老太太却十分客气，还说从前是他礼数有失，这就是承认了咱们周家是崔家的姻亲。
　　既然连大小姐的过失都能原谅，定宁侯就是有结好的意思，兴许二小姐也能有机会……”
　　“三丫头有机会都不会轮到她，”周老太太道，“定宁侯临走的时候，二丫头就站在我右边，定宁侯的目光从未挪过去。”
　　田妈妈这才明白，原来老太太一直留意着。
　　田妈妈道：“这定宁侯也是怪了，心思让人猜不透。”突然之间就对大小姐这样好，听说她曾去大牢里探望大小姐，目光中颇有几分不善，好像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周老太太想到崔祯那日的态度，的确有些奇怪，不但说要去祭奠儿子、儿媳，对他们仿佛还有些怨气。
　　这是为珺丫头鸣不平？如果崔祯这番举动是在六年前她还能理解，她会认为崔祯对珺丫头多多少少有些心思，可那时候崔家态度冷淡，珺丫头下葬崔祯都不曾去撑门面，现在突然有这样的转变？
　　周老太太一直想不通，想不明白这一点，就不能轻易去招惹崔祯，有可能会坏了现在崔家和周家的局面。
　　如果弄明白了，她自然就有法子去拿捏，哪怕让崔祯为周家做一件事也好。
　　“定宁侯去北疆平叛，回来又是一件功劳，”周老太太站起身，“真是前程似锦啊，任谁有这样一个孙女婿，都要事事如意。”
　　周老太太走到窗边，周三小姐如玥正在院子里剪花枝。
　　“如玥这孩子倒是越来越像如珺了。”周老太太心念一动，如果下次崔祯来的时候，她说如玥像如珺，不知道崔祯会不会去看如玥呢？这次张家出事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周老太太目光从周如玥身上挪开，落在了外院管事身上。
　　管事匆匆忙忙进了院子，周如玥和管事妈妈迎上去说话，一会儿功夫周如玥转身走进屋子。
　　周老太太道：“怎么了？”
　　周如玥抿了抿嘴唇：“祖母，有衙差上门了，将咱们府中的徐贵抓走了，还要向我爹和三叔问话。”
　　周老太太本来闲适的脸上一闪惊诧：“徐管事怎么了？”徐贵是周家的老管事，这些年对周家忠心耿耿，没犯过什么错，怎么会突然被抓？
　　“是哪里来的衙差？”周老太太道，“来抓人之前有没有问过你父亲？”
　　周如玥摇头：“孙女也不知晓，不过父亲没有让人送信回来，想必是不知情的。”
　　“给我换衣服，”周老太太道，“我去前面看看。”这种时候自然要去前院问清楚。
　　周老太太换好衣服，带着人去了前院，周择瑞听了消息也赶了过来。
　　周择瑞上前搀扶住周老太太：“娘，我瞧着不对啊，那些衙差是顺天府衙门的，来的人叫冯安平，听说是新上任的通判，一个管事如何能惊动衙门的通判，还是让人将二哥喊回来吧！”
　　周老太太看向周择瑞：“你有没有去问问？”
　　周择瑞道：“衙门的人不肯说。”他当然问了，只不过那冯通判嘴严得很，他让人送了茶冯通判没喝，给了银子也不收，看起来就是油盐不进，他对这位冯通判委实不了解，着实没有法子。
　　周老太太稳住心神：“衙门都查了什么？”
　　周择瑞正要说话，就听冯安平道：“先将周家书房封上，等待衙门查验，周家从上到下不准离开顺天府衙。”
　　周老太太倒抽一口凉气，怎么听这意思顺天府不是拿一个管事，而是冲着整个周家来的。
　　周择瑞也慌了神：“怎么二哥还不回来？”
　　周老太太心中骂儿子无用，她攥了攥手中的帕子，走向冯安平。
　　“通判大人，”周老太太向冯安平行礼，“这到底是为何啊？徐贵犯了什么事，他……”难道是杀了人？即便杀人也不至于连累周家啊，周老太太一时想不明白。
　　冯安平不慌不忙地道：“周老太太可认识崔渭？”
　　周老太太下意识地点头：“认识，不过……我们与崔渭不太熟悉，只因为崔家和周家是姻亲。”
　　冯安平面色肃然：“您家中这位徐管事与崔渭来往密切，不但认识为崔渭效命的眼线，还帮崔渭管着一处小庄子。”
　　被押着的徐贵脸色苍白，不过却紧紧地抿着嘴，像是不肯开口吐露一个字。
　　冯通判的话和徐贵的模样吓坏了周老太太，崔渭是叛党，而她家中的管事与叛党有来往。
　　“这我们真的不知晓，”周择瑞声音略微有些嘶哑，跟叛党牵连上，周家可就完了，“通判大人明察，这件事我们一无所知啊。”
　　冯安平挺直脊背，来之前初九已经嘱咐过了，不必给周家留情面，不用说这定是魏大人的意思。
　　既然这样，冯安平也不准备客气了：“这恐怕周三老爷说了不算，要查过才清楚。”
　　冯安平说完向衙差挥了挥手。


第473章 可曾为她伸冤？
　　周家二老爷周择敬赶回家的时候，衙差已经将周家两处书房中的东西封入箱子，准备抬去衙门里查验。
　　周择敬也没料到顺天府衙门办案会这么快，让他连打点的功夫都没有。
　　眼看着箱子就要被抬出院门，周择敬上前拦住：“先等一等，现在是哪位大人在这里主事？”
　　衙差还没说话，周择瑞快步走了出来：“二哥，你回来了，快进门问问冯大人，是不是哪里有误会。”
　　周择敬看向院子，顺天府的冯大人，是从太原调入京城的冯安平，怀远侯府的姻亲而且师从薛老通判，薛老通判师徒都颇得苏甫大人信任，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冯安平与魏元谌一起办过案子。
　　太原战马案是一桩，最近抓捕郑如宗又是另一桩。这案子还涉及到薛老通判的另一个徒弟，冯安平的师兄严参，如果没有严参，恐怕朝廷还没那么容易抓到郑如宗。
　　严参的冤情被洗清，做讼、狱职司的官吏知晓严参的经历后，不少人心生敬佩，从顺天府衙到刑部、大理寺，整个风气也为之一肃。
　　当年向严参行刑的人，差点羞愧自绝，还是薛老通判上门安抚了此人，这件事才算作罢。
　　行刑之人无辜，他们只是依照朝廷法度办事，可当年审讯严参的官员就妥不了罪责，御史写奏折请求朝廷彻查那些人，就算他们不是郑如宗同党，也有失职之罪，六年前破了案，也不至于会闹成现在的局面。
　　眼下北疆战事吃紧，沿海也有战报入京，不少卫所将领加入叛军，这还只是个开始，不知道后面会酿出什么祸端。
　　周择敬收回思量，所以决不能怠慢这位冯通判。
　　“冯大人。”周择敬快走几步先向年轻的冯安平行礼。
　　冯安平也跟着还礼。
　　周择敬看看一片狼藉的周家宅院，顾不得站在旁边面色苍白的周老太太，低声道：“能否请冯大人屋子里说话？”
　　冯安平没有拒绝，跟着周择敬向堂屋里走去。
　　看着二儿子和冯通判离开的背影，周老太太却没有感觉到半点的轻松，因为衙差还在继续搬箱子，眨眼之间书房就被贴上了封条，那位冯大人并没有通融的意思。
　　“还愣着做什么，”周老太太道，“让人端茶进去侍奉。”
　　冯安平坐下来，抬起头打量着周家的堂屋，屋子里挂着不少书画，一看就非出自一个人之手，周家是书香门第，这样的家族能将墨宝挂上去的，八成都是家族中比较出色的人物。
　　冯安平瞧得很仔细。
　　“大人也喜欢书画？”周择敬心中一振，如果冯大人喜欢，他就可以由此下手，哪怕送出几幅名家画作，能够安稳住这桩事也是值得的。
　　冯安平咂了咂嘴：“你这不太好啊。”
　　周择敬没听明白：“什么？”下意识地还在思量送那幅画作好。
　　不过冯安平下一句话就将周择敬的念头彻底摧毁。
　　冯安平道：“挂在这里乌泱泱的一片片，若是糟了雷，恐怕要失火啊，不安稳，不安稳……到时候白瞎了这祖宅。
　　你可别小看了京中的老宅，有时候人不在了，宅子还好好的，有许多事都是周大人想不到的。”
　　周择敬不禁岔了气，一阵咳嗽，他并没有得罪这位冯通判，冯通判怎会如此说话？
　　周择敬又是怨怼又是担忧。
　　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下心神，周择敬径直道：“冯大人，今天这一桩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大人明示。”
　　“不敢，本官是奉公行事，”冯安平说着从身边的衙差手中拿出一张文书递给周择敬，“周大人看看吧，这是定宁侯崔祯动身去北疆前，在顺天府做的文书，定宁侯早就怀疑崔渭，于是命人暗中追查与崔渭有关的人和事，您猜怎么着？”
　　周择敬不想猜，在这些掌管讼狱的人面前，绝不能乱说话，但就算不说，他也料到了结果。
　　冯安平道：“还真的顺腾摸瓜抓到不少的人，您家的管事就是其中一个，被我带人当场按住了。”
　　原来徐贵是当场被抓，如此一来其中绝对不可能是误会，他们周家是肯定的要被牵扯进这桩案子里了，周择敬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立，徐贵为何与崔渭来往？崔渭通过徐贵在周家都做过些什么？徐贵又都知晓些什么？
　　趁着周择敬失神，冯安平道：“那位徐管事平日里可是侍奉周大人？”
　　周择敬下意识地点头，不过很快他回过神：“徐贵虽然在我身边侍奉，但我却不知道他与崔渭私下来往。”到现在周择敬能够确定，这位冯大人与他有仇，否则不会处处设下陷阱只等他踩进去。
　　周择敬结结巴巴地继续为自己申辩：“我听说那些人的眼线遍布京城，也许是那崔渭对我们周家有不轨之心。”
　　周择敬说着目光一闪：“我们周家是不可能与崔渭和那些叛党有关的，大人有没有听说过，二皇子案也有蹊跷，也是那些人暗中陷害……我的侄女因此被牵扯进去，惨死在大牢里，就是那崔渭动的手。”
　　周择敬注意着冯通判的神情，冯通判脸上没有半点的惊讶和诧异，显然早就知晓此事。
　　周择敬接着道：“我大哥为了救恭王爷而死，只留下侄女这一条血脉，我母亲含辛茹苦将侄女拉扯成人，刚刚为她定了婚约，没想到她就这样去了，这些年我母亲以泪洗面，想及侄女就茶饭不思，我们全家上下也是如此，所以……我们不可能是叛党，更不会与那崔渭有来往。”
　　冯安平点了点头：“这么说，你们知晓周大小姐是被冤枉的了？”
　　“知道，”周择敬道，“自己家养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知晓她的品性，我那侄女从小聪明伶俐，知书达礼，对我母亲也格外孝顺，内宅许多事务都是她帮忙打理，就连我内人病重，也是她衣不解带的侍奉，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
　　冯安平再次点头。
　　周择敬心中一喜，他这番话显然说服了这位顺天府通判。
　　说话间，周老太太和周择瑞也走到堂屋外，周老太太声音略带更咽：“你们在说谁？我的珺丫头吗？为何你们要说起珺丫头？”
　　周择瑞小声安慰周老太太：“母亲别急，我们都知晓阿珺是被冤枉的，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看着一脸悲戚的周家人，冯安平第三次点头，然后抛出一个疑问：“本官明白了你们爱护周大小姐，还知晓她是被冤枉的。
　　那么，既然如此，你们可曾为周大小姐伸冤吗？”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周老太太的更咽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第474章 真相
　　周择敬没料到冯通判会这样问。
　　冯安平看看周择敬：“怎么？周大人不方便说吗？二皇子案已有六年了吧，本官刚刚入京不久，不太了解其中内情，故而相问，如果周大人有状纸或是曾为周大小姐伸冤的证据，本官都可以递交给府台大人，兴许在审问时会有考量。”
　　周择敬一时说不出话来，冯通判的意思很清楚，空口无凭，要有证据才行，这根本不像是不了解内情，而像是故意找茬来的。
　　周择敬开始怀疑冯通判的用意，难道是谁指使冯通判前来对付周家？
　　周择敬道：“那毕竟涉及谋反案，我们怎敢轻易出面？我倒是不怕，还有一家老小和周氏族人。”
　　“周家的罪责真被认定，周大人也就不会还在任上了，”冯安平道，“可见这案子证据不足。”
　　周择敬抿了抿嘴唇。
　　冯安平身体向前倾了倾：“那时候大人没敢出面，舍弃了周大小姐，那后来大人有没有试着找找证据？朝廷正在复查二皇子案，您现在有证据，也算是功劳一件。”
　　什么叫那时候舍弃了周如珺，周择敬脸上一热，好似他们周家是有多坏心肠，如此苛待一个孤女。
　　不过要反驳冯安平就得有证据，周择敬不可能有证据，周如珺死了之后，他们就将这件事遗忘了，他知道朝廷复审案子，但他没准备出面，说白了案子能翻过来是不错，可就算这样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如果翻不过来呢？岂非周家和他就又要陷入这泥潭中？他是不能涉险的。
　　“当然要找证据、递状纸，”周老太太声音急切，让周择瑞扶着走进门，“只不过那状纸还要好好斟酌，我们珺丫头是被冤枉的，我……老太婆就算豁上性命也要为她伸冤。”
　　周择敬眼睛一跳，母亲这话说的太着急了些，若是他们做不到，后面可能会更加麻烦。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如何能收回来？
　　周择敬只得点头：“母亲说的是。”
　　周家几双眼睛落在冯安平身上，冯安平喝了半杯茶，周家奉上来的茶不错，这茶叫什么来着？
　　冯安平紧锁眉头思量。周老太太不知这冯通判到底是什么意思，绕了这么一大圈子，还没有说到正经事上。
　　冯安平想到了这茶有点像是白芽，他之前只喝过一回。
　　“茶不错。”
　　冯安平在周家人期盼中再次开口，说完他抬起头向屋子四周看去，瞧见的是周家一双双饱含诧异的眼睛。
　　冯安平仿佛现在才想起来现在该做正经事：“怎么？话说到哪里了？”
　　周择瑞一股闷气结在胸口，敢情这位冯大人什么都没听到。
　　周择瑞耐着性子：“冯大人说到我侄女的案子，我们会为侄女伸冤。”
　　“哦，”冯安平点头，“这案子是由刑部复查与顺天府衙无关，几位若是打听这案子的情形，本官并不知晓。”
　　周老太太和周家两个老爷愣在那里，冯大人方才还一句句追问，现在却又说与他无关。
　　冯安平耐心地解释：“本官只审眼前的案宗。”
　　这是在耍他们，周择瑞心中升起这样的念头，这位冯通判从头到尾都是在找周家的麻烦，可现在又能怎么样，周家管事被抓个正着，他们有短处捏在这冯通判手心里。
　　冯安平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本官也该向府台复命。”
　　周择敬这次再也没有打听消息的念头。
　　冯安平准备走出屋子，走了两步却又想起什么，转头回到桌案前，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周家不干净，他却不能迁怒到茶水上。
　　喝饱了茶，冯安平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堂屋中许久没有任何动静。
　　周老太太终于忍不住道：“老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冯通判是什么来头？”
　　周择敬依旧没有动，他面色深沉，显然是在思量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要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就算他是顺天府通判，也不该这样肆意妄为，将来有了机会，就让二哥参他一本，”周择瑞道，“二哥不方便出面，我就出去找找人。”
　　终于周择敬松开官服领口的盘扣：“你可知他背后是什么人？你这几日该听说过严参。”
　　不等周择瑞说话，周择敬接着道：“他与严参是同门，又是因战马案调入顺天府。”
　　周择瑞道：“那又怎么样？”
　　周择敬看向三弟：“你知道他办过战马案意味着什么？他与魏元谌相识。”
　　魏元谌这个名字周择瑞听过很多次，当年吴氏还想要托保山去魏家说亲，不过魏家是外戚，以周家的地位相差太远，只等着如珺嫁给崔祯做了定宁侯夫人之后，他们再动这心思，后来出了事也就只好作罢。
　　周择瑞道：“魏三爷与我们家有些交情，当年吴氏归京路上魏三爷多有关照……”
　　说到这里，周择瑞有些埋怨地看着周择敬：“二哥怎么不早说，我们刚刚若是提起魏大人，也许现在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至少能让那冯通判与我们说实话。”
　　周择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几天前他听到三弟这话，或许还会抱有期望，现在他只会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老二，”周老太太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
　　“母亲，”周择敬道，“我们家可能得罪人了，儿子仕途不太平顺应该也与这件事有关，还有三弟几次做生意到了关键时刻就出各种差错，我们还以为时运不济，其实不然。”
　　周老太太本就因为今日的事心中担忧，如今听到这话更是手脚冰凉：“你说得罪了谁？”
　　周择敬垂着眼睛：“之前我在老师那里听到一个消息，因为没有证实所以我也没与母亲说，经过今日这番……我确定了这消息应该是真的。”
　　周老太太再次催促道：“快说啊，你要急死我不成？”
　　周择敬深吸一口气：“我们得罪了当今皇后的外甥，通政使，刚刚被朝廷晋封的广威将军魏元谌。”
　　周择瑞目光茫然：“为什么？魏三爷不是……”
　　周择敬道：“魏元谌的确曾一路照顾弟妹，不过他并非为了如璋，他为的是如珺。”
　　周择敬没有理会母亲和弟弟的惊诧，接着道：“如果母亲没有将如珺许配给崔祯，也许很快魏家就会来人提亲，那么如珺就会嫁入外戚之家，成为皇后娘娘的外甥媳妇，通政使、广威将军的夫人。”


第475章 丢魂
　　周择敬的话对周老太太来说简直匪夷所思。
　　“你在胡说些什么，”周老太太道，“哪里听到的消息？这怎么可能？”
　　周择敬也希望这些都是不切实的传言，谁也不愿意得罪魏元谌这样的人。
　　周择敬道：“几天前魏元谌前去抓捕兵部尚书谭定方，谭定方提到了大哥和如珺，大概的意思就是魏元谌倾慕如珺，可惜如珺惨死，谭定方还说大哥的死也有蹊跷，问魏元谌想不想知晓内情。
　　在场不少的龙禁尉都听到了，老师与我提及这些，就是向我求证是否属实？”
　　周择敬的老师是翰林院学士，前不久去了右春坊任职，东宫动荡许多官员被问罪，没有波及到曹学士，除了皇上对曹学士十分信任外，曹学士还是德妃娘娘的哥哥。
　　曹学士在翰林院许久，并非是不得重用，而是要避开朝廷争斗，这件事周择敬一早就清楚，所以他也就在翰林院安安稳稳地任编修一职。
　　周家与曹家有些渊源，如珺的父亲周择承高中状元后入仕翰林院，当时曹学士的父亲主掌翰林院，对周择承有知遇之恩，曹学士的父亲喜欢研究佛教典籍，周择承常常去曹家帮着整理佛经译文。
　　周择承去世之后，周择敬走了哥哥老路去了翰林院，因为有周择承和曹家的结实在前，曹学士也十分照顾周择敬。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周老太太可能还会质疑，可是从曹学士嘴里说出来，周老太太多多少少有些信了，两家的关系在那里，曹学士应该不会骗择敬。
　　“怎么会是这样？”周老太太心中一阵疼痛，早知道她何必带着如珺四处走动，何必巴巴地去攀附定宁侯。
　　全都错了。
　　周老太太很是委屈：“这是造了什么孽，我辛辛苦苦将珺丫头养大成人，却反而遭人记恨。”
　　听到周择敬说这些，周择瑞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生怕被人看出蹊跷，慌忙稳住心神跟着道：“早就说红颜祸水，如珺就是生得太漂亮，才会别人惦记着，再说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魏元谌没有得手，那是他自己没本事，反而将怒气发放在我们头上。”
　　周择瑞话说的硬气，脸上却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
　　周择敬道：“三弟还是仔细想想有没有让徐贵做过什么事，特别是与如珺有关的，现在还不知道魏元谌要如何报复，总归要小心些。”
　　周择瑞急切地道：“我哪里做过什么？我对珺丫头如同自己亲生骨肉，让朝廷去查就好了。”
　　周择敬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暇去关注弟弟的神态，站起身向周老太太行礼：“家中被查，儿子要回衙门向上峰禀告。”家里的管事与叛党有来往，恐怕他要留在家中随时等候衙门问审。
　　周择敬一路走回书房，怪不得曹学士帮忙调动他去通政使司时，直接就被通政使司回绝了。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就算谋算再多，谁也想不到还会有这一劫，幸好他依靠的不是魏家，而是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宫中出了事，但皇上依旧信任肃王，明日就会有旨意下来，让曹学士去接任礼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这是要让曹家参与重要政务，为肃王登上储君之位做准备。
　　魏元谌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他也只是外戚而已，永远是臣。
　　珺丫头都过世六年了，如何还能这样阴魂不散。
　　思量过这些，周择敬重新将精神放在徐贵的案子上，徐贵居然是那些人的眼线，徐贵背地里到底捣了多少鬼？
　　当年他想要借长公主的力攀上怀远侯府，将怀远侯拉到五皇子阵营之中，没想到中间出了许多差错。
　　这件事说不定就与徐贵那些人有关。
　　周择敬恨得咬牙切齿，他叫来身边管事：“去查，将徐贵在家中的一举一动都给我查清楚。”如果再让别人抓到先机用徐贵来对付他，那他就真的完了。
　　“老爷，曹学士吩咐人来了。”
　　听到禀告，周择敬忙整理衣袍迎了出去，来的人是曹学士身边的随从。
　　曹家人道：“老爷让我来问问大人，家中可有要紧的事？”
　　感觉到曹学士的关切，周择敬不禁心中一暖，他刚好将家中的情形告诉曹家人，也许曹学士听到前因后果能够伸手帮帮忙。
　　……
　　周择瑞也回到院子里，一路上他思量着如珺当年的事，直到坐在椅子上还没有回过神。
　　徐贵出事，顺天府通判上门，就像是一颗石子丢入了周家这片平静的水潭中，激起一波波涟漪。
　　当年许多事他都快忘了，现在却不得不想起来。
　　他那美貌无双的嫂嫂，那亭亭玉立的侄女。
　　还有徐贵。
　　周择瑞不禁紧张地握起了拳头，徐贵会不会将他招认出来？他当年做的那件事会不会因此被人知晓？
　　周择瑞看着那轩窗，眼前依稀浮现出一个女子在窗子那头看书的情形，那是他的嫂嫂……
　　周择瑞打了个冷颤，刚刚二哥说了，魏元谌想查的是兄长的死，嫂嫂一个内宅女眷，过世那么久，不会有人问起她的事。
　　如珺的死也与他无关，他不过就是让人帮如珺画了一幅画，他将那画送给了太子爷罢了。
　　“老爷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周三太太的声音将周择瑞吓得一颤，然后他气急败坏地道：“你这妇人做什么？要吓死我不成？”
　　周三太太着急家中的事想要来问问，却无缘无故被责骂，整个人愣在那里：“妾身瞧着老爷脸色不好，这才关切地问一问……”
　　不等周三太太说完话，周择瑞挥了挥手：“不要在这里烦我，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若是往常周三太太难免要发作一顿，可今日不同，老爷应该是因为徐贵着急，恐怕这件事不简单。
　　周三太太转身就要去周老太太那里打听打听消息，身后又传来周择瑞的声音。
　　“家中出了事，这段时间你与如璋哪里都不要去，别人问起什么也不要说。”
　　周三太太点点头，家中的情形真的有那么糟吗？


第476章 顺藤摸瓜
　　撵走了周三太太，周择瑞独自一个人坐在屋子中，本来想要冷静思量事情的他，情绪变得更加焦灼。
　　他吩咐徐贵做事会不会也被认为是叛党？他想想就觉得害怕，好像身家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
　　周择瑞再也坐不住了，头上就像悬了一把刀随时都可能会掉下来，他得出去做些安排，这样等下去还不知什么结果。
　　周择瑞换了一身衣服径直出了周家大门，他小心翼翼地向身后张望恐怕有人跟过来，直到走入街市之中，这才舒了一口气，放心大胆地向东城走去。
　　周择瑞没瞧见的是，一个人影早就盯上了他。
　　……
　　顾明珠坐在坊间人的小院子里。
　　聂忱他们和北疆回来了，魏大人离开，坊间人返京，这是担忧她在京里无人可用。
　　大人这是有多小心？
　　顾明珠吃着蜜饯子，甜糯在嘴里化开。
　　顾明珠看着吕光聂忱眉飞色舞地讲述捉拿郑如宗的经过。
　　“郑如宗手里的人真不少，这些年也没少收揽钱财，一个个富得流油。”
　　话从吕光嘴中说出来，就有种鼓舞人的意味儿，让人想要下山抢一票。
　　“多亏葛大爷了解郑如宗，那郑如宗狡黠得很，三番两次易容换路，朝廷派去的人马都险些被甩掉。”
　　葛大爷是追查了郑如宗六年的老翁，抓到郑如宗后，他才告诉众人他的姓氏，这件事过后，他就能再做他的揭榜人。
　　顾明珠敬佩严参，葛爷这样的人，也为他们欣喜。
　　吕光瞧瞧左右没人，向着带着幂篱的蒋师妹道：“蒋师妹下次也与我们一起去吧，可好玩了。”
　　说着吕光呲牙一笑，露出了一颗金灿灿的牙齿。
　　除此之外顾明珠注意到聂忱的剑换了一把，腰上多了两柄匕首，朱五多挂了两只荷包，肯定收获也不小，否则以他的性情，回到家中就要将馄饨摊支起来。
　　“大小姐放心，”聂忱低声道，“我们有分寸。”
　　顾明珠知道，否则吕光就不会向金牙下手了。
　　“吃东西啊。”朱五招呼吕光。
　　吕光摇摇头。
　　朱五有些生气，掐着腰挥舞手中的大铁勺：“我做的吃食不香？”如果吕光敢说是，从现在开始就别想再吃一碗热乎的。
　　吕光指了指嘴：“牙疼。”金牙戴着不太舒服，可他又不舍得就抠下来，好不容易戴上，总要热乎热乎。
　　“拿出来。”
　　“不。”吕光紧紧地捂住嘴。
　　“都硌流血了。”
　　朱五和吕光两个人闹在一起。
　　热闹的小院子里，身边这么多人，顾明珠很欢喜。
　　几杯酒之后，吕光终于将金牙摘下来，迷迷糊糊地走到聂忱身边：“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拜见义父啊？我拿这个做礼物行不行？”
　　义父？顾明珠看向聂忱。
　　聂忱咳嗽一声，敷衍着道：“快了，就快了。”他这两天一直梦到向义父磕头行礼，有着前兆估计不远了。
　　聂忱拉扯这吕光走了，顾明珠又看向柳苏：“他们在说些什么？”
　　柳苏半晌转过头，脸上满是茫然：“我可能耳疾犯了没有听见，不过……”
　　柳苏停顿了一下才道：“大小姐您必然子女满堂。”
　　顾明珠想起聂忱曾想要认张老爷为义父的事，难道是……
　　顾明珠好半天才问柳苏：“你行几？”
　　“二，”柳苏声音艰涩，“聂忱要做大哥，现在除了四妹紫鸢之外，还有六弟和七弟。”看样子今年年底发展到十三十四不成问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开始很排斥，现在动辄被人喊二哥，那种感觉还挺好的。
　　柳苏控制着自己那欢喜的心情，他只是个看官，万万不能入戏太深。不过好像做大小姐的义子也没什么，反正大小姐救过他的性命，恩情大于天。
　　顾明珠望向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聂忱等人，难得聂忱到现在也没有发现真相，那她要不要告诉聂忱呢？还是找个喜庆的日子将这些义子认下来，到时候聂忱八成会被人追着打。
　　“大小姐，”初九走进院子，在顾明珠耳边道，“周家有动静了。”
　　“是周择瑞吧？”顾明珠并不意外，跟二叔比起来三叔更加沉不住气。
　　初九点头：“人在东城。”
　　周择瑞做些生意，在京中有笔墨铺子，他这个三叔表面上一身书卷气，常常与人吟诗作对，广交朋友，实际上贪财好色，最容易掌控，她想要弄清楚当年发生的事，从三叔入手也最为容易。
　　顾明珠道：“告诉周七爷，让他去抓人吧！”周家已经不太平了，她也就不要客气，趁热打铁。
　　……
　　周择瑞在东城转了转，然后进了一处酒楼，酒楼的伙计瞧见周择瑞心领神会，低声道：“掌柜的在后院候着您呢。”
　　这酒楼后的小院另有一番天地，园子修剪的似江南小院，眼下不是好季节，天气暖起来枝繁叶茂，在这园子里走一走，都会觉得心旷神怡。
　　这院子不知来过多少人，许多生意就是在这里谈成的，让周择瑞就此放弃这里，他只觉得心疼。
　　可徐贵知道这个地方，他不能冒险。
　　“三娘。”周择瑞喊一声。
　　一个女子踩着莲花步走出来，她身边跟着两个女子个个眉眼含情，肤白貌美。
　　平日里周择瑞会上前掐两把，逗逗这些女子，可现在他没有这样的心情。
　　“这里不等住了，”周择瑞道，“我另找个院子给你们，如果风声紧你们就出京去。”
　　被唤做三娘的女子一怔：“三老爷这是为何？明日还有从淮安来的商贾前来，都是老主顾，三老爷不是还要与他们谈生意……”
　　周择瑞也是心疼，淮安的商贾来到这里不光能带来生意，他们出手还十分大方，时常会在这里赌上两把，上次就输给他一百两，他不过就是让三娘身边的丫鬟陪上几晚。
　　他这里比不上苏州城扬州城那些地方，但用这些手段也为他换了不少的银钱。
　　这法子自然是他想的，不过三娘却是徐贵帮他寻来的。
　　想到这里，周择瑞看向三娘：“你与我说实话，你在遇到我之前与徐贵是否有交情？徐贵查出和叛党有关，你呢？你有没有关系？”
　　三娘听到“叛党”两个字，脸色顿时一变：“三老爷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叛党？那徐贵不是你家中的管事吗？平日都是跟着老爷来，怎么会与我有交情？”


第477章 报官
　　周择瑞听到三娘这话，脸色稍稍好一些，当年周贵在花船上发现的三娘，这才引着他去见。
　　三娘年轻丧夫，婆家平日里处处苛责她，她忍耐不过就偷跑了出来，凭着手艺向花船上送点心。幸好三娘来的时间不久，还没被老鸨和其他客人看中，周择瑞花言巧语才将三娘留在了身边，又物色了几个容貌极好的丫鬟在三娘身边侍奉。
　　从这以后，徐贵也就成了他的心腹，一直替他办事。
　　不成想徐贵会出事，眼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要三娘与叛党无关就好，他会想方设法将她们藏匿起来，等到风声过了，再买一处酒楼，到时候继续做他的生意。
　　“走吧，”周择瑞道，“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我去让人栓马车。”
　　三娘不敢耽搁就吩咐下人：“快去收拾。”
　　周择瑞此时总算能松一口气，心中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去了大半，周择瑞正准备坐在锦杌上喝杯茶，就听到外面传来喊叫的声音：“军爷，我们后院是摆放杂物的地方，平日里只有店里的伙计进出，您若是想用饭就去楼上，今天有新鲜的鲈鱼，小的就吩咐厨房做好，给您们尝一尝。”
　　周择瑞表情僵在脸上，怎么会有朝廷的人前来？周择瑞就要去查看情形，一个伙计快步进来，一溜烟跑到周择瑞身边：“三老爷，不好了，突然进来了一队军爷，二话不说就要往里面走，掌柜的快要拦不住了。”
　　周择瑞压住心头的慌乱：“是府衙的人？”
　　“不……不是，”伙计道，“应该是巡城的兵马。”
　　巡城的兵马还好，可能是走得累了，想要进酒楼蹭些吃喝，花点银子打点也就是了。
　　“随便点，随便吃，这是自家的地方，大家辛苦这些日子了，今晚我请客，千万不要客气。”
　　果然是来蹭吃喝的，周择瑞刚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
　　周择瑞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一时没有想起来。
　　“军爷，您可不能进……”
　　外面的掌柜还在阻拦。
　　“哎呦……”
　　掌柜痛呼一声，应该是被拉扯开了，紧接着酒楼通往后院的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周择瑞眼前。
　　那人见到周择瑞一笑，神情爽朗，眼睛中带了几分戏谑：“三哥，好久不见了，您家的掌柜不太像话，怎么连自家人还拦呢？”
　　周择瑞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他紧紧地盯着周择笙，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上次与周择笙见面是如珺刚刚下葬不久，周择笙接到消息跑进家里，二话不说就像他脸上挥了一拳头，直到现在周择瑞还能感觉到眼眶上那种撕裂的疼痛。
　　母亲让人报了官才将这凶恶之徒拿下，也不知是谁为周择笙说了话，居然让周择笙从大牢里脱身，去了卫所上任职。
　　现在这混账又回到京里，而且看身上的甲胄官职还不低。
　　“怎么？三老爷不认识了？”周择笙打量着这后院，“这地方看着不错啊，三老爷就是厉害，在酒楼后面修葺这么个地方，我和兄弟们刚刚当完值，就借三老爷这里歇歇脚。”
　　周择笙不等周择瑞说话，就朗声道：“大家都进来吧！”
　　巡城的士兵走进院子。
　　看着挤进来的人，周择瑞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向周择笙：“你不要乱来，这不是我的地方，我也是来做客的。”
　　周择笙笑着道：“那这里的主人是谁？她吗？”
　　周择笙目光尽头是呆愣在那里的三娘。
　　三娘看到这么多官兵转身就要向屋子里躲。
　　“别走啊，”周择笙道，“走了我还要让人进门去抓人，可就不好玩了。”
　　周择瑞目光凌厉：“你到底要做什么？”
　　周择笙神情轻松：“走了这么多年，就想要与三老爷叙叙旧，将上次见面没说完的话再说一说。”
　　周择瑞眼睛一缩，周择笙是有备而来，不会轻易放过他，他还没想出法子脱身。
　　周择笙道：“三老爷，这次你要报官吗？”
　　周择瑞不敢去报官，否则这里的事他如何也说不清楚，周择瑞压着火气看向周择笙：“我们借一步说话可好？”
　　周择瑞声音中带着几分恳切，周择笙想起了如珺被害时他找上周家，周择瑞那盛气凌人的模样：“难道她一个人犯了错，还要整个周家陪她一起死不成？崔家能够允许她葬入祖坟你以为是为什么？还不是看在周家的脸面上，如果没有祖母和两个叔叔给她撑着，她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惊慌了。
　　周择笙扬起了嘴唇：“总算是等到了这一日。”
　　“你说什么？”周择瑞道。
　　周择笙没有说话，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他在哪里？”
　　那是周三太太。
　　周择瑞下意识地想要躲藏，却来不及了，周三太太如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掠过了周择笙等人，径直盯在三娘身上。
　　“就是她对不对？就是她。”周三太太看着那张娇美的脸庞，想起周择瑞这些年对她的冷淡和应付。
　　周三太太冲到三娘面前，开始撕扯三娘身上的衣衫，两个人厮打时，三娘怀中的匣子落在地上。
　　匣子盖被摔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金银细软，周三太太被那偌大的宝石晃红了眼睛，情绪更加激动起来。
　　周三太太愤恨地看向周择瑞：“老爷，您就是这样待妾身的？”这酒楼，这院子，就像是一柄柄刀刃剜着她的心，亏她一心一意为家里奔忙。
　　周三太太不去理会三娘，一头撞向周择瑞：“我跟你拼了。”接到消息说老爷有外室藏在东城的酒楼中，开始她还不肯相信，当进门见到这样的情形，她怒火一下子涌入心中。
　　老爷置办起这样的酒楼，还养了这些女人……
　　周三太太心中有万般委屈此时此刻恨不得全都发放在周择瑞身上。
　　周择笙望着眼前这一幕，再看看那缩在角落里的三娘，他抬脚向三娘走去：“这酒楼可是你开的？”
　　三娘摇头，看向不远处的周三老爷。
　　“你可知道徐贵是谁？”
　　三娘点点头：“平日里三老爷让徐贵过来传话。”
　　这些就够了，周择笙看向身边人：“将顺天府的衙差请来吧！”这次该他去报官了。


第478章 回到周家
　　周老太太跪在佛堂里念佛经，旁边的矮桌上，周如玥正在抄写经书。
　　周老太太周身被檀香的青烟缭绕，却依旧没有得到半点安宁。衙门的人走后，她仔细问过老二老三，书房里没有什么文书是与那徐贵和崔渭有关的，而且曹家也答应会帮忙打听消息，可勾结崔渭那些叛党却是关天的大事，关系到周家全族性命，周老太太还是第一次这样焦急。
　　“老太太。”管事妈妈走进了佛堂。
　　周家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所有人都无法静下心来，周如玥放下了笔，起身去搀扶周老太太。
　　“怎么了？”周老太太道，“衙门审出结果了？”
　　管事妈妈摇摇头：“是……三老爷那边出了差错。”
　　“什么？”周老太太皱起眉头。
　　管事妈妈道：“奴婢也是才知晓三太太出了家门，正想向老太太您禀告，三太太带出去的下人就回来报信说，三老爷让衙门抓走了，让您和二老爷想想法子。”
　　周老太太如遭重击。
　　管事妈妈道：“三老爷在外面买了酒楼，后院养了几个女人，平日里还是徐贵帮忙打理。
　　三老爷知晓徐贵与叛党有牵连，急着去酒楼中打点，反倒让人跟上了。”
　　周老太太急着道：“酒楼里养女人？他这是……”
　　管事妈妈低头不敢去看周老太太的眼睛：“不是什么清白的女子。”
　　周老太太明白过来：“难不成就像四牌楼粉子胡同那些人？”
　　管事妈妈颔首：“酒楼里还有不少女子的画像，衙门审了酒楼的掌柜和伙计，说有不少人前去呢。”
　　书香门第怎么能与这些地方牵扯上，这真是要了她的命了，周老太太脚下虚空，整个人晃了晃，周如玥忙上前搀扶。
　　周如玥扶着周老太太坐下来，周老太太才道：“老三媳妇去做什么？”
　　“三太太听说三老爷养了外室，所以带着人赶了过去，与那些女子厮打在一起。”
　　周老太太咬牙切齿：“现在这样节骨眼上，她眼睛里却只有这些。”老三一家如此不中用。
　　管事妈妈忽然想到一件事还没说：“族中的七爷也在。”
　　周老太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哪个七爷？”
　　管事妈妈如实道：“就是大老爷救回族中的那个。”
　　冤家路窄，还是有意为之，竟然又让他找上门了，周老太太转头看向佛龛，佛龛默立并不言语，但现在看起来竟有种阴沉的感觉，仿佛整个周家都被一层晦暗笼罩。
　　……
　　坊间人的小院子被人敲开了门。
　　周择笙走进门。
　　铁锅里的羊肉香气四溢，“咕嘟咕嘟”翻滚这乳白色的汤汁，朱五向灶膛中添着柴，火候要不急不缓，这样肉才能炖的更香。
　　顾明珠坐在锦杌上看着院子里的人说笑，见到周择笙就站起身来。
　　院子里打闹的吕光等人也都整理好衣衫，忙给客人斟茶。
　　“真香，”周择笙笑着道，“炖好了没有？”
　　顾明珠道：“还差些火候，七老爷那边怎么样了？”当着众人的面，顾明珠不好直接称呼周择笙小叔。
　　周择笙笑道：“倒是刚刚好。”
　　顾明珠道：“那我们先过去，做好了事，也许羊肉就炖的软烂了。”
　　听到蒋姑娘要出去，吕光等人各自去换衣服，不一会儿功夫全都站在旁边等候吩咐。
　　顾明珠先看向聂忱，她事先嘱咐过聂忱，聂忱知道该怎么做。
　　聂忱道：“我去找冯通判说一声，周家的案子我们帮忙查找线索。”顺天府衙门人手不足，让坊间人帮忙做些小事顺理成章。
　　聂忱带着吕光就要走出去。
　　葛爷也跟着起身：“老头子也舒展舒展手脚。”
　　顾明珠道：“葛老爷子，有件重要的事还要请您帮忙。”
　　葛爷知道这位蒋姑娘不一般，聂忱是坊间人的主事，但这蒋姑娘在坊间的地位至少不输给聂忱。
　　葛爷道：“姑娘请说。”
　　“麻烦您帮我盯着翰林院曹学士府上。”顾明珠向葛爷点点头，示意这件事很是重要，以三叔的心智只有被人利用的份儿，二叔聪明但他也是为人效命，敲山震虎，真正要惊的是曹家人。
　　葛爷听明白了蒋姑娘的意思，这京中的府邸他都熟悉，一炷香之内必然会守在曹府附近。
　　朱五留下看院子，来回传递消息，如果有需要也便找来其他坊间人帮忙。顾明珠带着柳苏走出院子，趁着身边没有旁人，周择笙看向顾明珠低声道：“你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周家。”说是回去查父母的案子，何尝不是在为周氏一族打算，怕周家两兄弟牵连整个周氏一族。
　　顾明珠道：“我跟着祖母回族中那两次，族中有不少长辈都很关切我。”族中的女眷还为她做了衣裙，虽然祖母嫌弃手艺粗糙出去宴席会让人笑话，可她在家里的时候却常常穿在身上。
　　成为顾明珠之后，她跟更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的关切。
　　打开周家大门，他们走进去查案是第一步，让七叔和族中长辈插手周家事务才是最关键的。
　　父亲期望的周家不是这样的，那她就来替父亲管管这个家。
　　顾明珠翻身上马来到了周家宅子前，抬起头看着这熟悉的院子，想想自己当年多少次从这里进进出出。
　　这也是她的家啊，走在外面会想念，进了院子会安心的家。
　　她的祖母，她的叔叔婶婶，她的堂妹堂弟，曾经都是她最关切的人。
　　深陷大牢时，她不明白到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就被舍弃了，用了许多时间她终于明白，她并没有做错，错的是她对这些亲人的认知。
　　周家门打开着，门房上的管事看到周择笙脸色一变，吩咐下人去禀告。
　　整个周家都因为这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喧闹起来。
　　周择笙就要踏进周家大门，却故意缓了缓步子，向旁边靠了靠。
　　顾明珠先一步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熟悉的院子，眼前的脸孔她都认识，不过他们都不再识得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顾明珠抬起头去看，瞧见了她那位老祖母，祖母身边是周如玥和田妈妈。
　　田妈妈在大牢里说的话响彻在顾明珠耳边：“大老爷太太去的早，老太太含辛茹苦地将您养大成人，如今看着您这般，老太太心急如焚已经病倒在床，恐怕也不成事了。
　　家里上下都为您打点，可这是谋反案，若是真的被定了罪，整个周氏一族都要被牵连。”
　　“到底该怎么办您心中要有个数。”
　　顾明珠微微一笑，她心中有数，她活下来了，若不是活下来，大约永远没机会看清楚眼前这一切。


第479章 立威
　　周老太太看着一身甲胄的周择笙，她听说周择笙从卫所调入了京城，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威风，敢带着人径直找上门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周老太太沉着脸，神情肃穆地盯着周择笙，“老七，你来家中总要先让人禀告一声，再说也不能带这些人过来，还有没有礼数？”
　　周择笙声音讥诮：“难道族伯母还没忘记礼数。”
　　“你这是什么话？”周老太太带了几分怒气，“上次你进门就大动干戈，看在同族的份儿上，我们才没追究，这才再胡来不要怪我不顾情份。”
　　“族伯母不要着急，”周择笙道，“我知道族伯母素来公正，进门之前我先替族伯母禀告了衙门。”
　　周老太太怀疑到了现在才得到证实：“是你……”
　　周择笙大方地承认：“是我，早在六年前我就想这样做，自从兄长过世后，族伯母家家风不正，早就该让族中长辈前来整饬，只不过六年前我人微言轻，最终只能被关入大牢，不过那时候我就立誓，总有一日我会再回来，揭开你这一家子的腌臜。”
　　“你……”周老太太火气上涌，周择笙竟然这样不加遮掩，周老太太紧紧地咬着牙，早知道就该阻止老大救下周择笙，就该将他去喂狼。
　　周择笙接着道：“周家管事不但与叛党有来往，周三老爷用风尘女子谋利，事关整个周氏一族，我已然向族中禀告，明日周氏长辈就能到京里帮衬族伯母。”
　　“这是我的家，”周老太太厉眼道，“用不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如果是谋反大罪，周氏子弟一个都跑不了，我也是心疼三哥的，可是没法子，要为族中做打算，”周择笙道，“六年前族伯母也是这样说的，怎么六年后从阿珺换成了三个您就不一样了？
　　三哥是您的亲儿子不假，阿珺也是您的亲孙女啊！阿珺若是看到您这样，该有多伤心？”
　　周老太太不知为什么，听到周择笙这话，她真的感觉到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正在仔细打量着她，那是珺丫头的目光。
　　周择笙不再理会周老太太，吩咐管事道：“将家中下人名录拿出来，所有与徐贵有关的事全都要禀告清楚，尤其是为三老爷办事的管事。”
　　“谁敢动手，”周老太太瞪圆了眼睛，“你不是我们家的人，怎么敢越俎代庖？”
　　周择笙身边随从搬了一张椅子，周择笙坐在上面：“衙门很快就会上门，与叛党有关会落得什么结果，你们都知晓，为叛党遮掩，将来被查出来，别怪周氏一族不救你们。”
　　周择笙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你们仔细想想大小姐，大小姐的案子并没有审结，就已经被丢弃在大牢中，你们不过就是个下人，若是出了差错，还指望有人救你们不成？更何况现在三老爷也进了衙门，他都自身难保，还能护着你们？早些将徐贵的事弄明白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下人中有人开始目光闪躲，看向身边的人，徐贵被抓，周家书房也被衙门查封，三老爷和三太太出门之后都没再回来，可能真像周七老爷说的那样，周家这次凶多吉少。
　　顾明珠看着院子里的下人，先动摇的人，自然要先过审，徐贵在周家这些年总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敲山震虎，先让周家人心惶惶，这样就能审出许多实话。
　　而且大家都知晓小叔与父亲、母亲之间的关系，若父母的死另有内情，说不得有人会拿这件事来寻求小叔的庇护。
　　击垮了周老太太掌管的周家，他们才能来收拾残局。
　　周老太太冷冷地道：“没有人会听你的话。”
　　周择笙道：“顺天府衙让我先来自查，也算是给周家几分颜面，若是大家都不肯说，那就等天亮之后，全都押送去衙门。”
　　周老太太气得身体颤抖：“你敢？”
　　周择笙又是一笑：“那族伯母就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说完这话，周择笙向周围看去：“咦，二哥不是在家中吗？怎么还没有来？是不敢与我对峙？生怕丢了自己二老爷的脸面？”
　　按理说这样的场面，顾明珠不该觉得好笑，可她就是忍不住弯起了嘴唇，怪不得七叔有混不吝的名声，总是这样直来直去不给别人任何脸面，二叔不敢来前院就是怕在人前失了威信，他躲在二房院子里，至少能稳住二房的人心，许多人对二叔还有所期望，希望二叔能够
　　“将他打出去。”周老太太喊了一声。
　　不等周家护院上前，“锵”周择笙长剑出鞘，他将剑尖掼在地上，剑柄不停地震动。
　　周择笙轻轻地揉捏着手腕：“也好，帮我们这些兄弟松一松筋骨。”他从卫所进京时，带了几个亲信，除此之外还有魏家的人，周家护院岂是他们的对手？
　　周家下人没有人敢上前。
　　顾明珠吩咐柳苏：“带几个人进侧室，我们去哪里审问。”
　　“都乱了，都乱了。”周老太太见状急得跳脚，“明日我就去衙门伸冤。”
　　“族伯母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周择笙道，“其他事也就罢了，谋反大案，谁都不想被牵连，男子被杀也就罢了，女眷全都要充入教坊司，族伯母可去过粉子胡同？这里的人今天还在周家院子里，说不得明日就入了贱籍，子子孙孙都别想逃脱。”
　　做下人，若主子开恩，还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真的入了教坊司的贱籍，真的就要永远不见天日。
　　周择笙淡淡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是说了实情怕被日后清算，我会给一笔银子让你们离开周家，但如果谁敢说假话糊弄我，我也绝不会放过他，我周择笙今日说到做到，否则犹如此案。”
　　周择笙站起身走向院子里的石案，一掌拍了下去，石案应声裂开。
　　顾明珠看向衙门里的粗使婆子：“跟我去内院审女眷。”
　　婆子应了一声。
　　顾明珠抬脚向内院走去，走到长廊上，就看到周如璋带着人赶过来。
　　“你们是谁？怎么敢闯入我家院子，你们好大的胆子……都给我站住……”
　　看着周如璋裙底那三寸金莲，顾明珠手抬起丢过一颗石子，周如璋右脚冷不防地踩在石子上，人登时一个趔趄，重心向后偏移，身边的人来不及搀扶，眼看着周如璋一屁股坐在地上。
　　“让人厌烦。”
　　周如璋只听得那陌生女子淡淡地说了一声，她整个人愣在那里，转头看向丫鬟：“她说我什么？”
　　下人不敢重复那话。
　　周如璋想要起身，却感觉到脚腕一阵刺痛，她受伤了。
　　“祖母……父亲……母亲……”她受伤了。


第480章 母亲的死
　　“你们都是死人？”
　　周如璋发现没有人上前阻拦那女子大喊大叫起来。
　　身边的丫鬟忙上前说：“他们是七老爷找来的坊间人，帮忙审人的。”
　　周如璋皱起眉头：“他凭什么在我家中做主？祖母呢？”
　　“老太太就在前院，”丫鬟低声道，“根本拦不住，七老爷说了，若是谁不说实话就要送去衙门，将来充入教坊司。”现在七老爷与当年不同了，如今是兵马司指挥正六品官职，掌管北城兵马，周三老爷又被衙门带走，七老爷还找了族中长辈撑腰，谁敢跟他硬碰硬。
　　听到教坊司几个字，周如璋打了个冷颤，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他说的话怎么能算数，祖母也被他唬住了不成？再说还有二叔。”
　　“二老爷在院子里不出门，将二房的下人都约束住了。”丫鬟抿了抿嘴唇，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反正被抓的是三老爷，二老爷自然不着急，说不得到了关键时刻还会将三房舍弃。
　　周如璋简直不敢相信，二叔居然不管他们，这可怎么办？她还能做什么？如果定宁侯在京中，她可以去求定宁侯帮忙，可现在……
　　不对，周如璋想起来，她听母亲说，徐贵就是定宁侯让人盯着的，她理不清楚了，定宁侯明明原谅了周如珺，为何还要针对周家？
　　“二小姐，”丫鬟劝说道，“咱们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回房里等消息吧，老爷、太太都不在，您也要学着二老爷的样子，约束一下院子里的管事。”
　　周如璋慌了神，她哪里能管得了。
　　丫鬟道：“也不知道七老爷的人会不会抓我们过去问话。”
　　“让人过去听听消息，”周如璋指着坊间那女子离开的方向，“随时禀告给我。”那些人不一定了解周家内宅的情形，让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丫鬟、婆子过去纠缠，拖延时间，也许祖母和二叔能想出脱身的法子。
　　顾明珠拿着周家下人名录，只是简单地扫了两眼，看了看六年内有多少变化，一切都了然于心。
　　六年前曾经服侍在她身边的三个管事妈妈，王妈妈、冯妈妈去了周老太太屋中，梁妈妈自请去了庄子上，她让人去请了梁妈妈，一会儿梁妈妈就能赶到。
　　顾明珠先看向王妈妈，王妈妈曾在母亲房里侍奉，母亲过世后就在照顾她，此时此刻王妈妈缩着手站在那里，目光闪烁。
　　顾明珠先没有向王妈妈问话，而是看向婆子：“将人逐个带去侧室问话。”
　　王妈妈看着那坊间的女子去了侧室，婆子开始逐个送人进屋子，不一会儿功夫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婆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人放了出去。
　　直到管事范妈妈被领进去，出来的时候婆子吩咐道：“将她带去前院交给七老爷。”
　　范妈妈听到这话面色苍白，她大约也能摸透这坊间人的意思，凡是没有可疑之处的下人，都会被放出去，反过来交给七老爷的就不同了，可能被押去衙门受审。
　　范妈妈管着后院的几道门，大家都知晓平日里范妈妈与徐贵不错，范妈妈经常买吃食给徐贵，徐贵有好活计就分到她身上。
　　可这位坊间的娘子初来乍到周家，怎么能把握的如此精准？就好像对她们做过什么全都了如指掌，难道是之前被问话的下人中有人告了密？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关键时刻人人想着自保，说出些实话保住自己的平安何乐而不为？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下人中间传开，众人看着对方的眼睛中就有了防备和猜忌，而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就会更加惊慌。
　　范妈妈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就跑回侧室：“娘子，我还有话没说完，徐贵还跟几个人有往来。”
　　说着范妈妈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妈妈。
　　王妈妈心头一跳，范妈妈这是为了摘清自己向她下手。
　　范妈妈的身影消失在侧室中，这一次范妈妈进去大约有半个时辰之久，外面的人全都手足无措，不知等到范妈妈出来会轮到谁。
　　终于门再次打开，范妈妈被放出了屋子，这次那坊间人没有将范妈妈带去给周七老爷。
　　说实话就没事，若是藏着不说，那么就会与徐贵同罪。
　　所有人面面相觑。
　　王妈妈的手抖成一团。
　　又有几个人陆续进去又被放出来。
　　“王妈妈，该您了。”
　　王妈妈抬起头看过去，那位坊间的娘子就站在侧室门口，正隔着幂篱瞧着她。
　　王妈妈只觉得两条腿都酥软的没有力气，屋子里异常的安静，所有人盯在她身上，仿佛她就是那个即将要倒霉的人。
　　王妈妈吞咽了几次，却依旧无法让自己的心跳安稳下来。
　　进了侧室，屋子里竟然冰冷刺骨，王妈妈张嘴道：“娘子有什么话要问。”话说出口，她立即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顾明珠淡淡地道：“说吧，你与那徐贵都做过什么事？”
　　“冤……冤枉啊……”王妈妈跪下来，“娘子……姑娘……我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徐贵与崔家二爷来往，我……”
　　顾明珠握着暖炉，看着抖成一团的王妈妈微微一笑，她让人将窗子打开，王妈妈自然会感觉到寒意，越是冷越会感觉到惴惴不安。
　　“那些文书，将她交给周七老爷吧，衙门的人应该也到了。”顾明珠吩咐一声，婆子就上前拖拽王妈妈。
　　被两个婆子攥住肩膀，王妈妈登时惨叫一声：“娘子饶命，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不过就是送了徐贵一些银子，让他帮我在三老爷面前说些好话，将我那口子安排到前院。”
　　顾明珠道：“徐贵是周老太太带进周家的，你怎么知道徐贵与周三老爷有交情？”
　　王妈妈咬住嘴唇，她面色越来越难看，终于颤声道：“因为我看到过徐贵为三老爷做事。”
　　顾明珠步步紧逼：“做了什么事？你男人去前院做事之前，徐贵也不过就是护院罢了，他能为周三老爷做什么？”
　　王妈妈没有了退路，她抬起眼睛：“他……他……”
　　婆子又来拖拽王妈妈，王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因为大太太，大太太过世的那日，我瞧见三老爷从太太院子里跑出来，然后……然后徐贵就进去了，徐贵出来之后，我……我才进去，我……我就看到……大太太挂在了房梁上。”
　　听到这里，顾明珠攥紧了手，她稳住情绪用异常冷静的声音道：“你再说一遍。”


第481章 心肝
　　原来人真的会突然失聪，什么都听不到了，顾明珠看着王妈妈的嘴一开一合，手指紧紧地捏着，心窝一阵疼痛，比当年她在大牢中被射杀时还疼。
　　人难过的时候下意识会哭会蜷缩起来，可这次她不想，她只想杀人。
　　王妈妈将话重复了一遍，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对面坐着的娘子一动不动，王妈妈更加慌张，难道她说的还不够多吗？
　　王妈妈道：“娘子，奴婢说得都是实情。”
　　顾明珠的手轻轻松开，几个呼吸之后，她才道：“你有没有将这些禀告给周家其他人？”
　　终于那娘子又开口说话
　　王妈妈没有迟疑：“奴婢怎么敢说啊，这种事……说了定然活不成，大老爷过世了，大太太的娘家人丁凋零，没有人主持大局，剩下一个年幼的大小姐，长房没人做主了。”
　　王妈妈说完这些，吞咽一口：“当时也容不得奴婢多想，奴婢出去喊人，老太太很快就赶了来，之后老太太坐在屋子里主事，我们这些侍奉大太太的人，全都跪在门外不准上前。”老太太想要一手掌控大太太的身后事，她那时候提出什么质疑，结果肯定会被灭口，正因为这样她才确定，大太太的死肯定与周三老爷脱不开关系，否则老太太不会前来善后。
　　顾明珠接着道：“为何那天晚上周大太太身边没有旁人侍奉？”
　　王妈妈道：“大老爷过世后，大太太就喜欢清静，大小姐又才生了一场病，大太太和院子里的下人都几天没合眼，大太太见大小姐病好了，心疼奴婢们，就让奴婢们都去歇着。
　　可大小姐病才好，多留些人手才能放心，所以我与梁妈妈看护大小姐，冯妈妈和大丫头江月轮流在大太太院子里当值，大太太出事的时候，江月在外间值房里，也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的，江月竟然睡着了。
　　大太太去了之后，江月自觉没脸活下去，也跟着大太太一起走了。”
　　王妈妈说的这些事，顾明珠也记得一些，她这样问也是要确定王妈妈说的话是否属实。
　　那时她突然得了痘疹，祖母就让人将院子里一处稍远的院子收拾出来给她养病，母亲不眠不休好几日，终于看着她病情好转，这才回去歇着。
　　她记得母亲还说，等她好些了，就做甜甜的红豆糕给她吃，没想到她能下地走路时，听说母亲没了。
　　没了母亲温和的声音，没了母亲的笑容，有的只是院子里那黑漆漆的棺木。
　　那时候她才三岁，本来这些记忆早该模糊不清了，但因为事关父母的离世，对她的影响极大，所以这些过往还依旧藏匿在她脑海的最深处。
　　父母离世后她被带去了祖母屋中，大约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闻不了祖母院子庵堂里的香火味儿，闻到她就会心里难过，想起那黑漆漆的棺木，想到那重孝麻衣，想到父亲母亲离她远去。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会缩在被子里，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她很想看到父亲母亲推门走进来，她想着那些僧人道士说的父母去的地方，她能不能去？怎么才能去？去了之后他们一家人是否就能像从前一样？
　　那时候只知道失去亲人的痛楚，却没想过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内情，她依赖祖母，信任叔叔们，从心底里仰仗着他们，每次族中长辈说要叔叔们多多照应她的时候，她也跟着点头，告诉长辈叔叔婶婶待她很好。
　　事实上，一切竟都是肮脏的假象。
　　母亲的死定有内情，深夜里三叔不该出现在长嫂院子里，母亲死后祖母一手办理丧事，绝不是因为看重母亲，而是在藏匿一些疑点。
　　可又是谁帮忙打点了衙门？让衙门没有细查？
　　门再次被打开，顾明珠抬起眼睛看到了梁妈妈，梁妈妈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妈妈，稍稍有些惊讶，不过眼眸中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虽然一闪即逝，但顾明珠看得清楚。
　　“娘子，”王妈妈指着梁妈妈道，“您问问她，江月殉主之前，她曾与江月说过话，江月都说过什么？”
　　梁妈妈不知晓王妈妈此前招认了什么内情，但她听到王妈妈提及江月，此时就明白了大概，七老爷可能在查大太太过世之事。
　　梁妈妈又是激动又是迫切地问王妈妈：“你是不是知晓什么？我那时候问你，你就是不肯说，我早就怀疑这其中有问题。”
　　“梁妈妈，周大太太过世时，江月有没有说什么话？”顾明珠打断梁妈妈，现在是最好的审案时机，要一气呵成，不能被情绪所左右。
　　梁妈妈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江月说她不知为何会睡得那么沉，就算被人叫醒，她脑子里依旧晕晕沉沉，听到这话我就向老太太禀告，让老太太查查江月是不是被人下了药。
　　结果就在大太太柜子里发现了迷药，老太太见状就说大太太死意已决，所以才让江月昏睡过去。大太太柜子平日里都是我打理，我从来就没见过那装迷药的小瓷瓶，我曾将这件事说给王妈妈听，王妈妈却说她好像见到过。”
　　王妈妈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这样纠缠不休会有什么好结果？你我就是个下人，怎么能逆着主家做事？要不是这次七老爷做主，我也不敢将当年看到的说出来。”
　　梁妈妈目光火热：“你看到什么了？是谁害的大太太？三老爷是不是？”
　　王妈妈低声道：“我只是看到三老爷进大太太房里……”
　　“我就知道，”梁妈妈一脸悲愤，“大老爷在的时候还好，大老爷走后，三老爷看太太的目光太过放肆。”
　　梁妈妈两鬓银白的头发，就像是染了一层冰冷的霜雪：“他们这样做全都不得好死。”
　　说到这里，梁妈妈道：“娘子，您审一审老太太身边的田妈妈就知道了，大太太过世之后，是田妈妈给大太太整理的衣衫。”
　　如果母亲是被人害死的，身上会有挣扎时留下的伤痕。
　　顾明珠站起身：“我不在这里审她。”这里对那些人来说太安逸了，真正的大牢和严刑拷打，才是她们的去处。
　　顾明珠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周择笙撩开帘子进门，听到婆子的禀告之后，他心中满是怒火，恨不得立即去大牢将周三老爷剁成肉酱，可他又想到了阿珺，这时候阿珺更需要他。
　　“七老爷，”顾明珠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可以抓周老太太身边的田妈妈了，最好与周三老爷和徐贵一起审问，让田妈妈看看大牢里徐贵的模样。”
　　周择笙点点头。
　　“七老爷先去安排，我问完剩下人的口供就会前来。”
　　她要用一环一环的证据，死死的将他们钉在那里，让世人都看清楚他们肚腹里到底是什么心肠。
　　田妈妈看着周七老爷怒气冲冲地走进内院，心中就开始忐忑不安，周七老爷与长房的关系她很清楚，这次周七老爷上门除了处置徐贵的事，也是要为长房出一口气，所以……周七老爷会不会发现大太太的事？
　　田妈妈正思量着，就看到周七老爷重新回到前院，而周七老爷那双眼睛就盯在她的脸上。
　　田妈妈胸口一紧，脖颈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将她带走。”周择笙直指田妈妈。
　　田妈妈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周老太太的衣袖：“老太太救我。”


第482章 躲不掉
　　周老太太看向周择笙：“周七，你在做什么？”声音听着眼里其实已经没有了底气。
　　周择笙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老太太。
　　周择笙走到周老太太跟前淡淡地道：“汪家还有人。”汪家是周大太太的娘家。
　　周老太太周身冰凉。
　　周择笙的话没有说话，他继续道：“即便汪家没人管，也还有周氏为大嫂做主。”
　　周老太太不好的预感到现在应验了，家中乱起来，那些下人果然就约束不住，有人提及了汪氏的事。
　　周老太太佯装镇定：“你在说些什么？”
　　周择笙本就没想让这老虔婆现在认罪，他的目的是田妈妈，他要让田妈妈知道接下来她会经历些什么。
　　有周家和汪家人在，会想方设法将真相从田妈妈嘴里掏出来。
　　婆子上前押住了田妈妈，将田妈妈的头屈辱地压下去，让她身子佝偻着离开周家。
　　田妈妈是周老太太身边最信任的管事，平日里在周家下人眼中地位极高，现在周老太太连她都保不住，其他人更是任由周择笙发落，见到这样的情形，之前心存侥幸的周家下人，现在也都纷纷低下了头。
　　周老太太攥紧了手。
　　“七老爷，”人群中有个媳妇子上前几步低头道，“大太太过世那天晚上，周三老爷突然来到老太太院子里，奴婢在值房，隔着窗子看了清楚。
　　不一会儿功夫周三老爷走了，然后大太太院子里的王妈妈就来禀告说，大太太自缢了。”
　　周老太太听到这里已经面如死灰，但她依旧支撑着，一双眼睛盯着那媳妇子：“是谁指使你这样说的？想要做什么？陷害我们家里的人，然后霸占……”
　　“老太太放心吧，”周择笙道，“您这家里的人死光了，也是周氏族中来收财物，我分文不取。”
　　周老太太一口热炭堵在了气嗓，差点就喘不过气。
　　周择笙看向那媳妇子：“你接着说，还看到了什么？”
　　媳妇子道：“老太太唤我们过去侍奉穿衣，然后吩咐田妈妈带人去大太太屋子里，老太太还说，除了田妈妈不准任何人去看大太太。”
　　周择笙道：“没有请郎中吗？”
　　“没有，”媳妇子道，“那时候没说请郎中去看，等老太太穿好了衣服，带着去大太太屋里时，我看到田妈妈抱着一套衣裙出来，那衣裙下摆绣着一朵海棠，谁都知道大太太喜欢这样做，所以那衣裙是大太太的。
　　田妈妈神情紧张，好像有意要避开人似的。”
　　媳妇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我觉得奇怪，就悄悄地跟在田妈妈身后，想知道田妈妈到底做些什么，就看到田妈妈将大太太换下来的衣裙烧了。”
　　有了这些口供，一会儿一件件的问田妈妈，不愁敲不开田妈妈的嘴。
　　不远处的周如璋听着这些话，她到现在才弄清楚来龙去脉，家里上下这样紧张，除了徐贵和父亲被抓之外，还有人供述说大伯母的死有蹊跷。
　　前院的人都听到了那媳妇子的话，媳妇子提及了父亲和祖母，难道是父亲？周如璋手脚冰凉，第一个念头是，千万不要与她家有关，第二个念头，就算有关系父亲也不要招认，否则他们可就完了。
　　“如玥哪里去了？”周如璋发现一个问题，那个一直在祖母身边，孝顺祖母的三妹不见了。
　　那坊间人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去找二房的麻烦，非要盯着他们三房，周如璋一颗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灼烧。
　　周如璋正想着，下人前来禀告：“二小姐，那坊间人又往二房去了，看样子还要审问二房的人。”
　　周如璋睁大了眼睛，她还真的去了。
　　……
　　周择敬听着管事禀告：“田妈妈被押走之后，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就将许多事都说了。”
　　周择敬看向桌子上的沙漏，这才过去了一个时辰而已，六年不见周择笙竟然变得如此厉害。
　　管事接着道：“那坊间的娘子就像对我们周家了如指掌似的，还去庄子上接了侍奉过大太太和大小姐的梁妈妈。”
　　许多事就是这样，抓住一条线，不管这线后的东西多大都会被拖拽出来，这就是周择敬没有去前院的原因，他想要看看周择笙和那些坊间人的深浅。
　　老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周择敬眉头紧皱，如果不是他急着去做那些事，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二老爷，那坊间人蒋氏带着人来问话了。”
　　周择敬听到这话抬起头，坊间人的胆子还真不小，他已经约束所有人不要出门，坊间人却得寸进尺找上门来。
　　“不用开门，”周择敬道，“告诉她老三的事与我们院子里无关。”
　　管事应了一声，忙去打发那坊间人，片刻之后，管事重新回到屋子中：“二老爷，那坊间的蒋氏说，她不找二老爷。”
　　周择敬冷笑，算她识相。
　　管事道：“但那蒋氏让我跟她走一趟。”
　　周择敬眉头还没来得及松就又皱得更紧了：“那是为何？”
　　管事道：“大太太过世的时候，是我去顺天府请人前来验看尸身，既然有人招认大太太的死另有隐情，那么当日所有与这案子有关的人都要去衙门说清楚。”
　　周择敬目光一深，说什么请去衙门说清楚，就是要带人过审，还说不找他问话，找他的管事跟找他有什么分别？
　　管事道：“如果我不去，看样子那蒋氏就不肯走。”
　　周择敬咬牙：“那就让她站着。”
　　话刚说出来，周择敬就想到一件事，田妈妈被押去了顺天府衙，恐怕很快田妈妈就会有口供，只要衙门得了口供，就会有正式的文书，这就是蒋氏所依仗的。
　　周择敬觉得憋闷，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周择敬向院子外眺望，然后他就瞧见了一盏灯。
　　那灯在风中微微摇摆，但灯火不灭，提着灯的人影也一动不动。
　　坊间人蒋氏好像知晓他会推门出来查看一样，所以她就站在青石上，站在他推门就能看到的地方，与他遥遥对视。
　　那姜氏好似能看穿他心中所想，周择敬心中一缩，生出几分恐惧。
　　顾明珠看着周择敬，她要带走的人，她要查的案子，谁也阻挡不了。
　　周择敬道：“不过就是周择笙的一条狗，能有多大的本事，周择笙又能请来谁帮忙？”
　　周择敬话刚说完，就看到有人一路跑过来，那人路过了姜氏，来到他院子门口，敲响了大门。
　　“二老爷，顺天府尹苏大人来了。”
　　苏甫亲自前来，他不能不见，周择敬深深地吸一口气，周择笙怎么能请动苏甫？
　　虽然还想不通，但眼下周择敬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屋子。
　　顾明珠微微一笑，看吧，躲不掉。


第483章 呸，你也配
　　周择敬在院子里迎到苏甫：“知府大人。”
　　苏甫点了点头。
　　周择敬立即道：“请大人去屋子里说话。”
　　苏甫抬脚走了一步就停下来，转头向院子外看去，站在高处的坊间人蒋氏格外的显眼。
　　苏甫吩咐道：“让坊间人也过来吧！”
　　周择敬整个人一僵，这到底是多大的交情，能让苏大人这样关照坊间人。
　　既然苏知府这样说了，周择敬也不敢不从，向焦管事点了点头。
　　焦管事有些紧张，他怕坊间人进门之后就会向他问话，不过……顺天府知府大人都到了，恐怕当年的事遮掩不住。
　　眼看着焦管事向这边走来，顾明珠从青石上跳下，也不等管事上来说话，就带着人追上了苏甫大人。
　　焦管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瞧见坊间人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掠过。
　　苏甫侧头看到戴着幂篱的女子走过来，不禁暗地里称赞了一句，到底是坊间人，关键时刻能看得出火候，做事也干净利落，怪不得天还没亮就问出了周家下人的口供。
　　众人进了主屋，苏甫坐下来也没有绕弯子，看向周择敬：“刚刚押进大牢的田氏招认了。”
　　周择敬心一沉。
　　苏甫没有直接提及田妈妈都招认了什么，而是看着周择敬：“这些事你可知晓？”
　　周择敬被苏甫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表情显得十分僵硬：“大人说的是？”
　　苏甫目光湛湛，眉宇中多添了几分威严：“周家的事，你该比本府更清楚，本府已经让人去传当年前来周家验尸的仵作、户房为你们撰写文书的隶员，要等他们都到了你才肯说出实情吗？”
　　周择敬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向苏甫弯腰一揖：“苏大人明鉴，当日我是打发人去了衙门，也花了银子打点户房和仵作，不过是想要妥善处置我长嫂的身后事，若是让仵作仔细查验未免伤及了长嫂的脸面，许多人家的女眷过身都是这样做。”
　　“啪”地一声，苏甫将手中的茶碗放回桌子上：“这么说，周大人就没有任何过错？周大太太含冤至今，还要感谢你联手衙门官吏遮掩了证据？”“不敢，”周择敬道，“知府大人息怒，若我早知长嫂的事另有内情，决计不会命人前去打点。”
　　苏甫接着道：“你打点官吏用了多少银子？”
　　周择敬没想到苏甫会问得如此仔细，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就要去看身边的管事，目光却被一个身影遮挡住了，正是那坊间人蒋氏。
　　“知府大人，”顾明珠向苏甫道，“周二老爷命身边焦管事去的府衙，焦管事必然知情。”
　　焦管事想要去向周择敬讨主意，没想到先是被蒋氏遮挡了视线，紧接着又被衙差押住了肩膀。
　　“说吧，”苏甫亲自问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们该是记得。”
　　焦管事心中煎熬，想要扯谎却清楚苏知府会再问当年前来周家的仵作，若被拆穿就有欺瞒之罪。
　　焦管事感觉到压在他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说。”
　　苏甫又是一声厉喝，焦管事垂头道：“没……没收银子，老爷让我带了五十两银票，但他们没有收。”
　　焦管事说话的功夫，顾明珠盯着周择敬，周择敬不知想起什么，脸色跟着一变。
　　顾明珠清楚的记得当时周择敬还没有入仕，既然没有入仕，顺天府衙的官吏该不会卖这么大的面子给他，或许是早有人事先打点过了，周家下人前去只是走个过场。
　　苏甫大人既然能问出这话，便是对此有了思量，一桩案子要从细节和整体两处入手，细节是发现破案的关键证据，整体是要看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田妈妈的口供，能够进一步提审周三老爷和徐贵，现在摸查周家就要看是否还有别人牵扯其中。
　　后续牵扯进去的不止是周家这些人。
　　顾明珠眼睛里一片滚热，不知道母亲当时到底经历了什么，身边有多少人窥伺她，没有人在身边帮忙和保护，过身的时候是多么的恐惧不甘，还有对她的担忧和惦念。
　　泪水终于还是顺着眼角淌下来，滴落在衣襟里。
　　不过只有这仅仅一滴泪水。
　　顾明珠心中发誓，弄清楚父母过世的真相之前，她不再软弱。
　　苏甫吩咐身边人：“写好案宗，知会周大太太娘家人前来，府衙中所有与这件事有牵连的人一律下狱。”
　　说完这话苏甫看向周择敬：“周大人也与我去刑房写文书。”
　　事到如今周择敬不能不去。
　　苏甫说完站起身：“周家大太太汪氏，是朝廷诰封的安人，周家管事徐贵此前又与叛党有牵连，此案事关重大。”
　　苏甫说到这里看向身边的书吏：“你带人在这里询问其他相关人等，等本府回衙之后，会让冯通判前来。”
　　书吏应了一声，冯通判来之前，他需要看管好周家下人，府衙的人手不足，幸好还有坊间人帮衬。
　　“周大人，走吧！”苏甫说完抬脚向前走去，周择敬跟在了后面。
　　正屋不远处的角落里，周如玥看着父亲离开院子，她不由地攥紧了帕子，父亲走之后，他们院子里难免人心浮动。
　　周如玥道：“去跟管事妈妈说，这案子虽然与三叔有关，但若是有人知晓内情，也不得向朝廷瞒报。”
　　二房的管事妈妈听了明白，三小姐的意思是与三房有关的事都可以说，反正三房栽在了里面，他们隐瞒也没有必要，老爷打点狱卒是不对，但也不是什么大错。
　　管事妈妈去做事，周如玥站在暗处正要继续看着，忽然眼前灯光一亮，一盏灯被提起几乎贴在她脸上。
　　周如玥惊呼一声，吓得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她就看到一个戴着幂篱的身影，幂篱后的女子幽幽地道：“我还当是有鬼祟，原来是个人。”
　　谁都能听出来坊间人是在故意奚落她，周如玥正欲驳斥。
　　“听到没有，”顾明珠高声道，“周三小姐说了，所有与周家三房有关的事都可以说，反正三房出事与二房无关。”
　　前面半句话是她说的，但后面半句却是这坊间人编造，平日在外人面前她都是知书达礼，现在被如此一说，仿佛她有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周如玥想到这里道：“你……”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周如玥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周如璋尖厉的声音打断。
　　“平日里人前装模作样，扮作贤良淑德，还妄想与大姐比肩，呸，你也配。”


第484章 最喜欢的戏码
　　周如璋一脸怒容，不管不顾地闯进院子，仿佛恨不得将周如玥捉出来撕碎了。
　　二房管事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周如璋一把推开。
　　周如璋道：“看到家中出了事，你们就落井下石，谁说这就与我们三房有关？也许背后捣鬼的就是二房，我们又没有分家，那徐贵也不是只为我父亲办事，前几日我还看到徐贵与二伯说话。”
　　二房管事道：“二小姐，这话您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周如璋道，“大伯一家没了，获利的是谁？若不是大伯救恭王爷有功，朝廷岂会让您一个没考上庶吉士的人进翰林院？”
　　周择敬考上了同进士，却在翰林院庶吉士考试时因生病缺席，也就没能进入翰林院，后来父亲过身后，朝廷给了周家恩典，周择敬才补了从七品中书舍人，第二年去翰林院任编修。
　　这件事周家人人都知晓，但此时此刻被周如璋旧事重提就另有一番意味儿。
　　周如璋接着道：“还有三妹你，大伯那些藏书现在都收在你的闺阁中吧？将来可是一笔好嫁妆，将来去了夫家都要被人高看一眼，大伯母过身之后，汪家没有要大伯母带来周家的嫁妆，那些东西说要留给大姐的，大姐没了，那些财物会给谁？
　　你是不是因此才去讨祖母欢心？如果你是真心对祖母好，怎么祖母在前院应对七叔，你要偷偷跑回这里？要知道你可是每晚都住在祖母的院子中。”
　　“二姐，”周如玥终于找了机会开口，“大伯的藏书都锁在祖母的箱子里。”
　　周如璋冷笑：“我也一直这样想，直到有一天，祖母生病我去屋子里侍疾，我找来钥匙打开了箱子，结果看到里面的书少了大半，三妹该不会想说，那些书都凭空消失了吧？”
　　顾明珠冷眼望着周如璋和周如玥在园子里唇枪舌剑，原来她们都想要父亲的藏书，利益对她们来说比什么都要重要。
　　除此父亲留下的物件儿，她们还惦念着母亲的嫁妆。
　　真是可笑至极，不过想一想，若非她重生到顾明珠身上，重新问起当年的案子，这些全都会落在周家两房人手中。
　　“三小姐，您莫要上了外人的当。”二房管事妈妈低声劝说。
　　周如璋冷冷地道：“我自己有眼睛会看，周如玥躲藏在角落里，就是心怀不轨，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你们二房一个个都是如此。”
　　“成什么样子，”周二太太终于忍不住走出来呵斥周如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如此不知分寸。”
　　周二太太看向府衙的文吏和坊间人。
　　周二太太向周如璋伸出手：“伯母知道你心中担忧，过来进屋我们好好说说话。”
　　周如璋听到家里下人的供词，句句对父亲不利，再想到父亲在外养女人做那些见不光的事，八成这次回不来了，尤其听到坊间人转述周如玥的话，感觉到了周家上下要舍弃他们三房。
　　惊恐、愤怒之中，就像炸开毛的野兽，哪里是周二太太一句话能够安抚的。
　　周如璋道：“二伯母也莫要做好人，我可不是周如珺，不会被你骗了。周如珺被关押的时候，是谁劝说祖母不要搭救，为了二叔的仕途，为了整个周氏族人，也只能这样做，祖母因此遣田妈妈去大牢说服周如珺自尽。
　　你们想要落井下石，我就把你们那些腌臜都说出来，谁也别想好过。”
　　“你这孩子真是疯了，”周二太太吩咐管事，“将三小姐拉下去，拉下去。”院子里有这么多外人在，传出去之后，她还有什么脸面立于人前。
　　周如璋冷冷地笑着，等管事妈妈来抓她时，她张开嘴一口要在管事妈妈手腕上，管事妈妈惨呼出声。
　　周家二房院子里一时鸡飞狗跳。
　　周二太太看着眼前这一幕，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看够了眼前的猴戏，顾明珠与顺天府文吏开始审问二房的下人，二房的人很快从之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在院子里站好等候问话。
　　顾明珠看过去，二房毕竟没有受太大波及，眼下让下人说实话有些难，不过她也没指望一下子将周家一窝端，找出二叔背后的人更加重要。
　　等到冯表哥前来，她就可以跟着七叔去大牢看看周择瑞和徐贵。
　　顾明珠背过身重新整理了情绪，趴在周家房梁上的初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能感觉到大小姐心情不太好，好几次都避开人群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半晌才又恢复原状，三爷离京时交代过，大小姐这边有任何事都要送消息去北疆。
　　初九决定要将今晚的经过事无巨细全都禀告给三爷，等三爷打了胜仗回来，好好为大小姐出出气。
　　……
　　曹学士府上。
　　书房里点着灯，曹学士心不在焉地翻看这手中的文书，自从德妃娘娘送出消息说，谭定方被抓时向魏元谌提及了周择承，他就开始担忧，总算盼着魏元谌出征北疆，他才算舒了一口气。
　　魏元谌走了，在京中的人应该都不会去问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哪知道周家突然就出了事。
　　周家管事徐贵与崔渭有来往……
　　周择敬让人送消息给他说，没有遣徐贵做过事，衙门拿走的那些文书里也查不出什么问题，他就想等两日，让顺天府查不出进一步的证据，他再出面帮忙说说话，让周择敬回到衙门里。
　　毕竟这次牵连的人太多，叛党眼线遍及各个衙门、府邸，若因为有一点点关系就下大牢，京中早就乱了。
　　外面打仗最忌内乱，朝廷为了安稳人心，对这件事也是慎之又慎，这样他才能寻到下手之处。
　　谁知周家又起了变化，也不知道是谁竟然查到了当年周大太太的死另有蹊跷。
　　曹学士再也坐不住了，已经被人摸到了藤上，如果那些人继续查下去，定会查到周择承，然后就是德妃娘娘……
　　虽然当年知晓那些事的人都死了，谁又能保证真的能斩草除根？
　　等宫门开了，他就要将周家的事告诉娘娘，让娘娘也好有所准备，该除掉的人就除掉，防患于未然。
　　曹学士叫来心腹：“去景帽胡同，告诉她们不要再跟周二来往。”
　　曹家人退出屋子就出了府，在他的身后有个老翁就像影子一样跟上了他。
　　……
　　顺天府大牢。
　　周择瑞听到旁边牢房中传来徐贵的惨叫声，他被带来大牢值房里问话，文吏对他还算客气，照这样看只要徐贵别招认出他，他顶多花些银子就能从这里出去。
　　周择瑞挪动一下身子让自己松懈下来，准备歇歇精神，这时候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值房的门被打开。
　　周择瑞看清楚来的人是周择笙，还没来得及说话，脖颈就被攥住，然后整个身体脱离了椅子。


第485章 折磨
　　周择瑞慌乱中想要将箍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拉开，可任凭他用尽了力气却也没有任何用处。
　　周择笙的手在不断地收拢，周择瑞整个脸憋成了紫红色，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小洞，眼睛大大地睁着，喘不过气来。
　　一种死亡的阴影渐渐将周择瑞笼罩，仿佛周择笙会一鼓作气将他脖子拗断，周择瑞想要哀求，却说不出话，一双眼睛望着周择笙，可他瞧见的却是周择笙狰狞、狠厉的眼神。
　　周择瑞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也开始无法控制的抽搐，周择笙的手忽然松开，突然能够呼吸，周择瑞脑子顿时恢复了一丝清明，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整个身体忽然一轻顿时飞了出去。
　　“啪”地一声，周择瑞被甩在了墙壁上。
　　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随即而至，周择瑞呻吟出声，他身上的骨头仿佛都被撞碎了，整个人在地上不停地翻滚，还没有熬过这痛楚，周择瑞惊恐地发现，周择笙又向他走来。
　　周择瑞向后退去，下意识地喊叫：“来人……来……人……”
　　他声音嘶哑，喉咙中还有血沫呛出，可他顾不得这个了，只想要惊动外面的狱吏。
　　周择瑞的身体撞在了墙上，他已经退无可退，好在外面的狱吏在这时候走进了屋子，周择瑞心中欢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指向了周择笙。
　　“他……他……他……”
　　谁知那狱吏仿佛没有听到般，不曾抬起眼睛看他一眼，而是拉上门退了出去。
　　值房的门再被关上那一瞬间，周择瑞的心彻底凉了。
　　刑部的官吏明显与周择笙勾结在一起，就算他喊得再大声，外面的人存心不理不睬也会当做没有听见。
　　这种事他太熟悉了，掌控别人生死的时候，他也曾这样得意的做过。
　　就像……大嫂。
　　周择瑞好像明白了，周择笙为什么会这样做，他都知道了。
　　“你别过来。”周择瑞更加慌乱起来，急切的开口说话，让他一阵咳嗽，嘴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啪”地一声。
　　周择瑞脸上一阵火辣，左脸被重重地打了一巴掌，这力道极大，让他脑子顿时一阵嗡鸣声。
　　紧接着又“啪”第一声。
　　右脸又是一巴掌。
　　周择笙一气呵成，连续抽打几次，周择瑞的脸已经高高肿起。
　　“呕”周择瑞吐出两颗牙齿。
　　周择笙暂时停了手，周择瑞借着这个机会手脚并用向门口爬去，他想要离开这值房。
　　就像是在耍他似的，就当周择瑞即将摸到门板时，一只脚抬起踩上了他的后背，用力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周择瑞睁大了眼睛，手臂无用地在周围挥舞。
　　那脚开始在他皮肉上碾磨，仿佛要碾碎他的骨头和血肉。
　　周择瑞惨呼出声，那只脚终于离开了他的后背，不过下一瞬就出现在他的腿弯处，毫不留情地跺了下去。
　　周择瑞清晰地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响，他嘴唇哆嗦还没惨呼出声，身体就被翻了个个，然后那只脚重重地踢在了他的裆上。
　　周择瑞浑身的汗毛全都竖立起来，发出最后一声闷哼后，他就晕厥了过去。
　　周择瑞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觉得浑身冰冷，他急促地喘息着，冷水从他脸上滑落，耳边传来田妈妈说话的声音。
　　周择瑞努力地想要将周围的情形看清楚，就看到田妈妈跪在不远处，旁边坐着一个文吏正在写着公文。
　　田妈妈道：“奴婢全都说了。”
　　冯安平道：“再说一遍。”
　　田妈妈只得再次开口：“三老爷半夜前来找老太太，说他杀了大太太，请老太太帮忙遮掩过去。”
　　“老太太怎么说的？”
　　“老太太只说冤孽，就不该将大太太娶进门，果然是个祸水，克死了大老爷，又来乱周家，死了也好，让奴婢去收敛大太太尸身，若是发现尸身上有什么痕迹就想方设法遮掩住，免得被人发现。
　　奴婢也不忍这样，大太太平日里待人极好，从来没有发落过哪个下人，就算有下人侍奉不周，大太太也不会放在心上。这样的主子谁不喜欢呢？可家里是老太太做主啊！”田妈妈说到这里，旁边的狱吏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田妈妈忙摆手：“奴婢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自然要为老太太做事，虽然这件事不好办，但办好了自然功劳也越大，这样想着奴婢才带着人去了大太太房里，将挂在房梁上的大太太解了下来，安放在床铺上。”
　　冯安平不出声，田妈妈继续说下去：“看到大太太衣衫、发髻凌乱，脖颈上除了绫子的勒痕之外，还有几个青紫的手印，脸颊有些肿，手腕上也有伤痕，裙子被撕破了，鞋子都没了，只剩下一只袜子在脚上。”
　　田妈妈说到这里不禁更咽起来，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一遍遍回想大太太当时的惨状忍不住心生愧疚。
　　田妈妈道：“后来我发现大太太发髻后全是血，应该是撞破了头。血淌在地上和大太太的衣裙上，地上可以擦干净，那衣裙是绝对不能要了，怕会被人发现，我就给大太太换了衣服，将衣裙拿去园子里烧了。
　　这时候，老太太就来了，有了老太太坐镇，我心中更加安稳，将衣服处置好了之后，我回到房中，用玉簪粉遮盖住大太太脖颈和脸上的伤痕，然后又在老太太吩咐下整理了大太太的屋子。”
　　田妈妈抿了抿嘴唇：“大太太内室里有半截玉簪，看到玉簪我就知道那是三老爷的物件儿，我将玉簪交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将玉簪收起来，见到三老爷时就还给了三老爷，让三老爷丢掉。
　　那玉簪上有血，我怀疑大太太用这簪子伤到了三老爷。”
　　听到田妈妈这话，周择瑞下意识地向自己胸口看去，那里的衣服早就被人拽开，周择瑞的心沉下去，已经有人验过伤了。
　　虽然经过了多年，但那里还有一块抹不去的伤痕，每次他摸到那伤痕时，就会回想到那天晚上。
　　可惜只差一点点他就要得手了，不想被大嫂抓到了他头上的玉簪，用力刺向了他的胸口。
　　好在那玉簪不够尖锐，他才没有性命之忧。被玉簪伤到后，恼羞成怒之下，他用手掐住了大嫂的脖子。
　　“不是我，”周择瑞忍不住开口道，“不是我杀的人，是徐贵……徐贵杀了大嫂。”


第486章 求生
　　周择瑞求生欲望驱使，一口气将后面的话都说出来。
　　周择瑞道：“我就是掐了大嫂，没有杀她。”他是没想到大嫂一个平日里看着如此柔弱的女子，却是如此的厉害。
　　他还以为大嫂没有了兄长的庇护，兴许被他劝说几句就半推半就，再不行他只要得了手，大嫂碍于名声也不敢说什么。
　　一个没有了娘家，夫君亡故，还要照顾身下幼女的女人，目光坚定和锐利，让他竟然看着有些害怕。
　　他掐住大嫂喉咙时，大嫂拼命挣扎，他的裆下被狠狠地踹了一脚，疼痛中他就住了手。
　　紧接着大嫂厉声呵斥他：“你兄长在你背后看着呢，你这个畜生。”
　　周择瑞道：“大嫂挣脱后，骗我说大哥就在我身后，我吓得转头去看的功夫，大嫂就站起身将一把匕首抄在手中，这样的情形下，我怎么还敢上前，于是就灰溜溜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我怕大嫂会将这件事说出去，就跟大嫂说，为了阿珺以后的名声着想，大嫂最好当今晚的事没有发生。”
　　周择瑞说完这话，就看到那位冯通判走到他面前，周择瑞激动地挣扎着：“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杀人。”
　　冯安平冷冷地道：“那你为何说是徐贵杀了人？”
　　周择瑞道：“我跑出大嫂的屋子，就发现徐贵在院子里，徐贵当时是周家的护院，想必是听到了动静所以找了过来，我怕徐贵坏事，正想要威吓他，没想到徐贵主动说绝不会将今日看到的说出去，还为我担忧，万一大嫂将此事张扬出去那可怎么办？
　　我也慌了神，可事已至此，没有别的法子。徐贵就说帮我去大嫂院子里听听风声，若是有动静立即向我禀告。”
　　周择瑞喘了几口气，下体和膝盖火辣辣的疼痛，可他现在被绑在刑架上半点动弹不得，那疼痛就像一根根小针从伤处一直扎进来，钻进他心窝里，让他就快要忍耐不住了。
　　周择瑞接着道：“我还没有回到屋子里，徐贵就又追上了我，徐贵说大嫂自缢了。”
　　“徐贵回到大嫂院子里，就听到屋子里又传来动静，他推开窗子向里面看，就看到大嫂吊在房梁上，那时候大嫂的身体还在挣扎，可他没有进屋将人救下来，而是来问我要不要救人？”
　　周择瑞慌忙为自己辩解：“徐贵这一来一去浪费那么多时间，人早就死透了，我就算过去也没有用处，而且我出现在大嫂房里要怎么向人解释？想到这里我就去找了母亲，请母亲出面处置。
　　所以我说杀了大嫂的人是徐贵，就是他，如果他进去救人大嫂就不会死。冯大人就是这些了，我全都说了，这些事真的与我无关。”
　　现在衙门写下了他的口供，无论如何他都罪不至死，还能让周择笙公报私仇杀了他不成吗？
　　周择瑞期盼地看着冯通判，希望冯通判能够相信他说的话，从头到尾他都是无辜的，什么好处都没有捞着，却落得这样的境地。
　　冯安平道：“你除了掐过周大太太，还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周大太太的事？”
　　周择瑞仔细地回想：“我……混乱中应该是约束过大嫂的手腕，再也没有别的了，要不是大嫂挣扎的太厉害，我绝对不会伤到她。”
　　冯安平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将滚热的烙铁印在周择瑞身上，再怎么说他是通判，在人前不能犯错。
　　“还有没有别的？”
　　“没……没有了。”
　　“周大太太有没有受别的伤？”
　　“没有，真的没有。”
　　冯安平道：“方才田氏说，周大太太脑后有伤。”
　　周择瑞慌忙辩解：“那与我无关，我跑出去的时候大嫂都还好好的……”
　　冯安平问完了，不过要弄清楚周择瑞说的是真是假，他还会再将案子从头到尾问一遍，在此之前为了避免周择瑞耍花样，他自然要用些问案的手段。
　　冯安平点点头吩咐狱卒：“将周三老爷放下来，关押进牢房中。”
　　狱卒上前解开绑缚周择瑞的绳索，周择瑞如同终获新生，只不过那些狱卒拉扯他时不管不顾，碰触到他的伤口，让他不禁痛叫连连。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牢房，躺在地上的瞬间，周择瑞几乎要被折磨的晕厥过去，等到狱卒离开之后，周择瑞才勉强撑起身体，想要挪到角落里喘一口气。
　　“听说你对你大嫂不轨？”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周择瑞打了个冷颤看过去。
　　牢房中还有其他犯人。
　　周择瑞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妹妹也是，嫁去夫家不久守了寡，她留下照顾婆母，不想却被同族的长辈盯上了，事后我妹妹跳了井。”
　　周择瑞心头一阵颤抖。
　　“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那人终于挪动着脚步走到了灯下，“我废了他，然后杀了他，将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了野狗。”
　　周择瑞忽然扑向牢房门大喊：“来人啊，来人放我出去，来人……”
　　周择瑞感觉到腿被人抓住，整个人被向后拖去。
　　牢房中随即想起周择瑞的惨呼声。
　　顾明珠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一声声呼喊，半晌她看向周择笙，郑重地向小叔行礼：“谢谢小叔。”
　　“对我言谢，那是将我当做了外人，”周择笙道，“你父亲对我的恩情，就算搭上性命我也还不上。”因为大哥救的不是他一条命，还教他如何做人、处事，如果没有大哥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顾明珠点了点头。
　　周择笙道：“不过他说的那些话不知是真是假？”
　　顾明珠已经想到了几处细节，她转身走到僻静处，让初九守在一旁，才低声与周择笙道：“周择瑞说看到母亲抽出了匕首握在手中，但刚才冯大人问了田妈妈，田妈妈说在墙角柜子底下发现了一把匕首，如果母亲是自缢，应该会将匕首放好，匕首掉在角落里，更像是突然脱了手。
　　母亲死时鞋袜都没有穿好，母亲就算要死，至少也要将穿着整理妥当。”
　　还有……在周择瑞说这些之前，稳婆问过田妈妈，田妈妈给母亲换衣裙的时候特意看过，周择瑞应该没有得手，这与周择瑞说的一般无二。母亲有勇气保全了自己，不会就此一死了之，因为母亲不能放心将年幼的她留在周家。顾明珠站在母亲的角度想过，母亲应该想要带着她回汪家才对。
　　顾明珠道：“当晚也许还有其他人向母亲下手，那人借着周择瑞这件事害死母亲，刚好周家可以为他遮掩。”
　　周择笙皱起眉头：“难道真的是徐贵？徐贵与崔渭有来往，那就是那些叛党在暗中行事？”
　　顾明珠道：“我母亲过世时，崔渭年纪尚小，他还在山西祖宅中。所以我母亲的案子与崔渭无关，至于徐贵有没有害母亲，还要让徐贵开口。”
　　“我去盯着，”周择笙眼睛中闪过一抹狠厉，“你放心，我定会审出实情。”
　　顾明珠点点头。
　　周择笙催促道：“天亮了，你快回去吧！”
　　“好，”顾明珠再次颔首。
　　顾明珠去屋子里简单整理了衣裙，就要走出屋子，却发现屋子外的初九不见了，换成了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衣裙戴幂篱的女子。
　　那女子的衣裙和她身上的很像，都是青色的布帛，看起来简单利落。
　　顾明珠下意识地道：“初九？”
　　女子掀开了幂篱，露出了初九的脸。
　　“大小姐，”初九低声道，“我们这样走就不显眼了对吧？谁也认不出我是三爷的护卫。”大小姐一晚上心情不好，他看着委实着急，忽然想到……大小姐很是喜欢让他穿女装，也许这样穿着会让大小姐欢快些？
　　初九拉扯着衣角，作为护卫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啊。


第487章 踏实
　　顾明珠看着初九这般模样，笼罩在心头的悲伤也跟着散了些。
　　初九真的是魏大人身边的护卫吗？她怕等到魏大人打仗回来之后，发现初九变成了她的丫鬟。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培养家将需要花费十几年的心血……
　　“初九，”顾明珠道，“再用些胭脂就好了。”
　　初九慌忙拒绝：“那是不行的。”
　　顾明珠道：“红花汁做的胭脂，很是适合你。”
　　初九郑重地摇头，仿佛在誓死抵抗。
　　顾明珠道：“你这身衣服准备许久了吧？平日里都带在身边？”否则怎么会这么快就拿出来。
　　初九在主子面前不会撒谎，下意识地道：“上次帮着大小姐在程家扮鬼之后……”说完这话，初九捂住了嘴巴，这不是等于承认了自己有预谋在先？一直在等机会尝试吗？不，他才不是那种人。
　　看来下次她就能在初九脸上见到红花汁的胭脂了，顾明珠点点头：“好，初九你走在我身边吧！”
　　坊间人多是江湖儿女，偶然有个尺寸大号的女眷，大约也不会引起太多的惊奇。
　　柳苏看到初九的时候不禁一怔，从来都是他与大小姐两个人一起出门，现在多了这么个“丫鬟”柳苏心中颇有些怪异，难不成从此之后初九就要离开魏家侍奉大小姐了？
　　三个人出了大牢，走在街上。
　　天还没大亮，街上人并不多，柳苏看向初九：“以后要做我们坊间人了？”
　　初九摇头，他只是想要大小姐开心。
　　“这样吧，”柳苏道，“进了坊间人总要有个称呼，论排行……我唤你九妹，你就叫我二哥。”如此他心中还能舒坦些。
　　初九是个护卫，当然不能做什么九妹，不过……九妹听起来为何并不那么讨厌似的，还有那么一点点顺耳。
　　……
　　怀远侯府。
　　林夫人今天醒的很早，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因为生产亏空的精神也回来了大半，林夫人让杨妈妈扶着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感觉很是不错。
　　“我好多了，”林夫人又坐回暖炕上，“之前走一走就觉得累，现在腿也没那么沉了。”照这样下去她很快就能帮着珠珠打理家中事了。这段时间劳累珠珠一个人，又要管着内宅，还要照顾她和淳哥儿，邹林氏的身后事也是珠珠一手操办，珠珠不时地就要出去见莫真人，珠珠忙得脚不沾地，她委实心疼得很。
　　林夫人正思量着，就听外面传来声音道：“大小姐来了。”
　　帘子掀开，顾明珠走进屋子里。
　　每天这时候珠珠都要来看她和淳哥儿。
　　林夫人吩咐：“让乳娘将淳哥儿抱过……”
　　话还没说完，林夫人就改了口：“先别抱了。”
　　林夫人担忧地看着顾明珠：“这么眼睛红红的？脸色也不好？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顾明珠已经用脂粉遮掩了，没想到还是被母亲看出来。
　　顾明珠摇了摇头：“就是睡得晚了些。”
　　“那可不行，日子久了要拖垮身子，”林夫人将顾明珠拉上了暖炕，“在我这里睡一会儿，等厨房做好了饭再喊你。”
　　顾明珠点点头，母亲屋子里很暖和，缩在被子里好像能将所有的寒冷都驱散。
　　“珠珠，”林夫人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头顶，“这阵子辛苦你了。”
　　“女儿不觉得辛苦。”
　　林夫人看着珠珠那发红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顾明珠道：“每日能看到母亲和淳哥儿好好的，我很是欢喜。”那种欢喜能够抚平所有，让她重新感觉到踏实。
　　顾明珠缓缓闭上眼睛，如果有下辈子，她会将两个父亲母亲都护好，陪在他们身边，承欢膝下。
　　椿萱并茂时，最是晴阳日。
　　……
　　坤宁宫。
　　魏皇后刚刚缩减了各宫的开销，大周战事四起，省出一些银钱能够多买些军资，也能给将士一些抚恤，虽然不多，但宫中这样做，达官显贵家中府邸也不敢太过奢华，对眼下的局势自有好处。
　　“娘娘，”女官低声道，“皇上下朝之后，黄昌又招太医院院使前去了。”
　　魏皇后点点头，看来皇上的病情没有缓解，她刚刚拿回了皇后册宝，皇上若能支撑，绝不会露出半点的端倪，免得她和魏家“心生歹意”，要不是病到一定程度，绝不会如此频繁地请太医院院使。
　　外敌强悍，内政混乱，如果皇上那日病倒了，大周朝廷真是岌岌可危。
　　魏皇后道：“要做些准备。”听说北疆梁王招揽了不少有才学之人，正在写檄文，说皇帝登基之前杀害兄弟手足乃是恶逆，逼迫先皇立他为储君乃是不孝，登基之后亲近奸党，致忠良惨死乃是不道……
　　正式的檄文还没有发放下来，光是只言片语就搅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除此之外，西北西南边疆也开始不安生，都想要趁乱行事。
　　如果不及时将北疆战事遏制住，恐怕就要处处失火，大周朝廷陷入更艰难的苦战之中。
　　“不能不防啊，”魏皇后道，“难保皇上会有别的心思。”皇上这几年想要制衡势力，却又生出了党争，为了一个储君之位，皇帝子嗣互相内斗，就算现在知晓了一切都是梁王暗中算计，但许多事已经停不下来了。
　　就像贵妃，她会甘心放弃储位？知晓被皇上当做靶子，保护德妃母子之后，她岂能释怀？
　　德妃母子也是一样，虽然得了皇上的欢喜，只要还没有坐在皇位上，就会寝食难安。
　　这些人都在等待时机出手。
　　“皇后娘娘，”女官走过来道，“外面传来消息了。”
　　魏皇后将女官手中的字条打开，那是魏家送给她的，曹家开始动了。
　　“去盯着德妃的人，”魏皇后吩咐道，“一个都不要漏下。”她就看看曹家和德妃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
　　德妃娘娘坐在凳子上看镜子里的自己，短短几日她瘦了一大圈。
　　“皇上还没有让黄昌传话吗？”德妃再次询问。
　　“没有，”女官劝说道，“眼下皇后娘娘主理后宫，皇上还要用魏家人，总要给魏皇后一些脸面，难免要先冷着您些。皇上这样做，与从前一样都是要护着您。”
　　德妃想轻松地笑笑，可她实在笑不出来。
　　她一直盼望着等到有一日，让这宫中所有的女子都知晓皇上真正宠爱的人不是贵妃，更不是魏皇后，而是她……曹氏。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却是在那样的情形下。
　　没有高高在上让人羡慕，只有跪在大殿上磕头认错。
　　德妃的手紧紧地攥住。


第488章 交权
　　德妃一直在殿中枯坐，她想不明白魏氏到底如何度过那些被关在宫中的时光。
　　她承认她没有魏氏的耐心，她有太多关切的人，皇上的宠爱，肃王的安危，这些都是魏氏不曾有的。
　　女官低声道：“娘娘，您用点膳食吧！”
　　德妃摇了摇头：“本宫不饿。”
　　女官刚要劝说，就看到守在外面的内侍跑进来。
　　内侍快步走到德妃娘娘身边：“娘娘，黄昌来了。”
　　德妃眼睛一亮，站起身就去迎黄昌，黄昌穿着一身小太监服饰，见到德妃忙行礼道：“德妃娘娘您受委屈了。”
　　“本宫不委屈，”德妃虽然这样说，眼睛却红起来，“本宫就是担心皇上，皇上身子怎么样了？”
　　黄昌和德妃进了内室，女官走出去守住了门。
　　黄昌这才道：“自从上次在您这里走了之后，皇上的病就重了不少，如今一条腿不好，眼睛也看不真切，每日奴婢和肃王爷都要读奏折给皇上听，现在批改奏折也由肃王代笔。”
　　德妃听说了儿子最近日日去养心殿，却不知道有这样的隐情，本来肃王插手朝廷政事是好事，可皇上的病症和她现在的处境，让她高兴不起来。
　　“都怪我，我不该放任身边人这样安排，”德妃听得眼泪直流，她帕子擦掉眼角的泪水，“我也是怕魏氏咄咄逼人，皇上碍于前朝魏氏的功劳拿她无可奈何，我才想要为皇上寻个理由，没想到……”
　　黄昌叹口气道：“也不能全都怨您，是别人有意设下圈套，知道您心中在想些什么，就算您这次没有中计，他们下次还会用别的法子。”
　　德妃更咽着道：“现在皇上定已经厌弃了我，不想再见我了。”
　　“怎么会呢，如果皇上恼了您就不会让奴婢前来了，”黄昌看着德妃，“娘娘想去看皇上也不是不行，就是得等到天黑了，换身衣服才能去养心殿。”
　　德妃怎么能不知晓黄昌的意思，眼睛中满是惊喜：“别说换身衣服，就算要我半条命我也愿意。”
　　“那您就等着吧，一会儿奴婢就过来，”黄昌临走之前又叮嘱，“您还是要小心些，如今奴婢来您这里，都要穿小内侍的衣服，避开众多眼线。”
　　德妃点点头：“本宫知晓，黄公公放心吧。”
　　黄昌走了，德妃说不出的欢喜，她就知道黄昌会帮他说话，她与黄昌情份不同，当年要不是黄昌帮她，她别说得到皇上欢喜，登上德妃之位，恐怕早就死了。
　　当年她信任的周择承一心要坏她的事，黄昌却帮她解决了麻烦，从那一刻开始她与黄昌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她的孩儿登基做了皇帝，黄昌还会掌管司礼监，这就是她给的承诺。
　　在德妃娘娘的期盼下，天终于渐渐暗下来。
　　德妃换好了衣服，在女官和内侍的遮掩下走出永春宫，看到黄昌站在不远处等着她，德妃松了口气。
　　魏皇后命她在永春宫思过，这宫中毕竟还有皇上做主，皇上信任的内臣会暗中关照她，就像这次，总会想到法子带她出来。
　　人前皇上给了魏皇后脸面，魏皇后也是个知道深浅的人，不会在这时候将她拦下，德妃倒是希望魏皇后带着人前来，皇上最讨厌的就是魏氏专横、嚣张。
　　魏皇后越是如此，皇上反而越恨魏氏越心疼她。
　　“德妃娘娘，”走到僻静之处，黄昌开口道，“您听说周家的事了吧？”
　　德妃一惊，哥哥让人送消息给她，她才要着手安排，难道黄昌那边又听到了别的消息？
　　黄昌道：“查案的是顺天府尹苏甫大人，还有跟着魏三爷一起查了战马案和郑如宗案的坊间人，这些人可是很厉害，靠着一些蛛丝马迹，就查到了郑如宗的下落，郑如宗就是他们抓到的。”
　　黄昌说到这里停下来，转头去看德妃：“您心中要有打算才好，当年的事被翻出来，恐怕在皇上那里，就真说不清楚了。”
　　德妃无来由地打了个冷颤：“知晓那些的都是本宫的心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透露口风。”
　　“那可不一定，”黄昌叹了口气，“人心叵测，谁知道会怎么样，要想万无一失，就得让人永远闭上嘴。”
　　德妃的眼睛渐渐变得幽深：“本宫心中有数了。”只有死人最安全，黄昌是在提醒她斩草除根。
　　黄昌躬身继续引着德妃向养心殿走去。
　　一路两个人再没有任何话，直到打开养心殿殿门，黄昌才道：“娘娘快进去吧，别让皇上等得着急。”
　　德妃迈进殿中，快步走进内室中。
　　“皇上。”
　　看到靠在软塌上的皇帝，德妃鼻子一酸整个人就扑到塌边。
　　皇帝伸手将德妃扶起来，德妃整个人缩在内侍的官服中，看起来更加娇小、可怜。
　　德妃仰起了脸，泪珠从颊边滴落，皇帝想要将日夜思念的人看清楚，却发现怎么也瞧不真切。
　　皇帝皱起眉头：“朕这眼睛是不行了……”
　　德妃伸手捂住了皇帝的嘴：“您是金口玉言千万莫要说这种话，您的病会好的，边疆的仗也能打得赢，您是明君，还会带给大周子民盛世，这只是小坎坷，迈过去就什么都好了。”
　　皇帝脸色微微好了些，他喜欢德妃的性子，让他感觉到德妃完完全全依靠着他。
　　德妃与魏氏一样聪明，身上的柔顺却是魏氏永远学不会的。
　　皇帝道：“朕让肃王试着处理政事了，等到解决了梁王，朕就会帮他除掉面前一切障碍，扶他坐上储君之位。”
　　“皇上先安心养病，皇上的龙体才最要紧，”德妃一滴眼泪落在皇帝手背上，“那些都是小事。”
　　“你这个女人，”皇帝正色，眼睛中的神采却变得更加温和，“皇后、贵妃都懂得看政局，尤其皇后……与前朝那些官员没什么两样，开口闭口都是大义，唯有你关键时刻说这样的糊涂话，朕要立你儿子为太子，将来他必然是大周的下一个皇帝，你不欢喜吗？”
　　德妃犹自抽噎着：“妾身更想要皇上好起来。”
　　“会好的，”皇帝动了动腿，“朕定会康健。”话这样说，可看着那一封封战报，他整个人都被压得透不过气，“中风”的症状半点没有缓解。
　　黄昌也是看他身子不佳才会想方设法将德妃带来，看到德妃之后，皇帝的心情果然舒畅了些。
　　皇帝伸手拍了拍德妃：“朕准备从京营中选出五千人交给老五，京中有任何动静，老五都能带兵抵抗，也唯有将兵马交给咱们的儿子，朕才能安心。”


第489章 派上用场
　　德妃听到这话半晌才回过神，她像小孩子似的毫不避讳地露出惊喜。
　　“皇上，您让恪儿领兵……”德妃笑着道，“我们恪儿定不会让皇上失望，恪儿会好好听您的话。”
　　皇帝点点头：“可惜时机稍稍有些不对。”永春宫的事后，姜贵妃看起来很安分，但不知在筹谋些什么，他是利用了姜氏没错，但也给了她们母子足够的富贵、荣华，她聪明的话就该知命，按照他的心意行事，将来也能给她们母子一处容身之地。
　　再就是魏家。
　　永平府的战事很是惨烈，朝廷援军未至之前，永平府北边的卫所就遭遇梁王叛军攻打，怀柔驸马程煜带兵一边死守关卡，一边还要应对卫所有叛将趁机里应外合，多亏魏元谌及时赶到，否则程煜已经战死了。
　　原本照皇帝的安排，让魏元谌牵制住叛军，他派去的董将军带兵绕路突袭大宁，打梁王一个措手不及，以最快速度赢下一仗，鼓舞大周将士士气，结果董将军还没到大宁，先被梁王埋伏，五千精锐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和董将军一起被俘，刚刚收到战报，魏元谌带兵将董将军等人救回。
　　人是救回来了，但他事先定下的计策已经无用，董将军身为败军之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跟在魏元谌身边将功补过。
　　皇帝目光阴沉，他让董将军和副将见机行事，等到叛乱平息，大周掌控战局时找机会除掉魏元谌，不知是否还能够办成。
　　现在北疆的战局比他想的要复杂的多，看样子一举拿回大宁是不可能了，有董将军的冒进在前，朝堂上众多官员也赞成魏元谌的见解，梁王在大宁筹谋已久，加上有兀良哈部的支持，朝廷不易仓皇中对大宁用兵，应该先巩固北疆防线，再做其他计较。
　　北疆现在是乱，并非大周没有足够的兵马对付梁王，如果梁王真的有实力，也就不会背后用那些阴谋诡计了。
　　就算皇帝不想去认可魏元谌，但眼下的形势确如魏元谌所说，这样做对大周最为有利。
　　魏家到底还是有带兵的才能，可惜他们是群喂不熟的野狼，保不齐哪天就会反口咬主，皇帝想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上您不要担忧，”德妃轻声道，“妾身每天都来侍奉皇上喝药，皇上很快就能康健，等皇上好起来，一切就好了，当年皇上御驾亲征梁王，梁王不堪一击，如今的梁王也是一样，早晚会被皇上斩杀。”
　　听到德妃这话，皇帝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意气：“若朕无恙，早就斩下梁王首级。”
　　“所以皇上要仔细养病，”德妃道，“只要皇上病好了，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皇帝听着德妃的话，心中舒畅了许多，安然地靠在软塌上歇息。
　　德妃就在一旁轻轻揉捏着皇帝的额头。
　　内殿中慢慢响起了皇帝匀称的呼吸声。
　　黄昌低头从内殿退了出去，他在皇上身边久了，能揣摩到圣意，就像当年皇上喜欢德妃的心情，他一点不落地看在眼中。
　　皇上一直都在耐心地等待着，等到登上了皇位，稳固了政局，这才将德妃纳入宫中，这样的心思，从未花在别的女子身上。
　　所以在行宫时，他看到德妃向周择承下手，他就帮了一把，不为别的，有了这样的把柄捏在手中，德妃娘娘将来必然会为他所用，果然被他料准了。
　　……
　　深夜宫中。
　　德妃娘娘刚刚回到永春宫不久，永春宫后的小院子里，一只水井中发出“噗通”一声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入了其中，还好小院子里永春宫正殿相隔有些距离，否则那声响能将整个永春宫都从睡梦中惊醒。
　　天亮的时候，宫人去小院子里晾晒被褥，在水井边发现了一只熄灭的风灯。
　　小院子距离永春宫大殿稍有些远，平日里大家打水都用偏殿旁边的井，很少到这里来，所以……谁会将风灯放在井边？
　　虽然是一件小事，宫人还是准备将禀告给德妃娘娘身边的沈女官，可是她却发现沈女官不在值房里。
　　“沈岚去哪里了？”德妃娘娘早起不见沈女官，开口向宫人询问。
　　宫人道：“沈女官没在永春宫。”德妃皱起眉头：“问问把守在门口的内侍，有没有看到沈女官出去？”
　　宫人忙道：“问过了，没有看到沈女官踏出宫门。”
　　“那就怪了，”德妃道，“让人到处去找，人肯定还在宫中。”
　　自从德妃娘娘入宫开始，沈女官就一直在身边侍奉，颇得娘娘的信任，宫中许多事都要沈女官前去安排，沈女官突然不见了，顿时在永春宫中引起不小的波澜。
　　就连德妃也没有胃口吃饭，亲自在院子里等消息。
　　“娘娘……娘娘……人……好像找到了。”
　　听到内侍焦急的声音，德妃抬起头：“什么叫好像找到了？人在哪里？”
　　内侍面色难看，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可能……可能在小院子的井里。”
　　“什么？”德妃脸色忽然变得苍白，急切中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宫人忙上前搀扶德妃。
　　德妃好不容易才缓过神：“确定了吗？真的是沈女官？”
　　内侍声音发颤：“还……还没有……守宫门的内侍见到这样的情形不准我们上前，然后就急着去向皇后娘娘禀告。”
　　德妃想要去看看，却被宫人和内侍阻拦：“娘娘，您可不能去。”
　　说话间就挺得门口传来声音，德妃抬起头看去，只见几个内侍带着杆子和绳子向后院走去。
　　“皇后娘娘命人将井中的尸身捞起，娘娘您还是回内殿里，免得被冲撞了。”
　　德妃看向内侍，内侍领命到：“奴婢去盯着，有了消息就禀告给娘娘。”
　　德妃回到内殿坐在椅子上，大约过了三刻，内侍进门禀告：“皇后娘娘遣来的人将尸身打捞上来了，那些人围在井旁，奴婢一开始不能上前去看，直到他们将尸身抬出来，奴婢挤上前看了……虽然有长发遮挡，看不清楚面容，但奴婢瞧见了那尸身穿的衣服，就是沈女官的没错。”
　　德妃得到消息几乎喘不过气来：“本宫去看看。”
　　说着话德妃起身，却还没能走上一步就晕厥了过去。


第490章 危险
　　永春宫的消息传到了姜贵妃耳朵里。
　　“死了？”姜贵妃放下手中的茶碗，那个沈岚可是德妃最信任的人，对德妃忠心耿耿，就像皇后和她的贴身女官一样。
　　“说是自尽，因为失职害得德妃娘娘被禁足，始终过不去那个坎儿，留了封信就跳井了，德妃娘娘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晕厥了过去，皇上还命太医院给德妃娘娘诊脉，又让内官监送了些物件儿过去，现在德妃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了。”
　　姜贵妃冷冷一笑：“你觉得德妃受挫了吗？本宫怎么觉得她是在灭口。”
　　站在姜贵妃身边的宁女官一惊。
　　姜贵妃道：“从前本宫是小瞧了她，现在可是比谁都看得清楚，皇上每日都传肃王去养心殿，没有意外的话，等到平息了北疆的战事，皇上就要立肃王为储君了。”
　　宁女官抿了抿嘴唇：“就算成为储君，将来也不一定登上皇位。”说到这里，想起太子爷，宁女官面色一暗。
　　姜贵妃看向宁女官：“你与本宫说话不必这样遮遮掩掩，我儿做了多年储君，还不是被废黜，从前我是觉得大皇子天资不够，怨不得别人，现在我也算看清楚了，皇上立的不是储君而是靶子，等到这靶子上射满了箭，就可以丢弃不要了。
　　肃王不一样，他是皇上真心要扶上储君之位的人。”
　　姜贵妃说到这里目光微变：“虽说即便这样，储君到底不是皇帝，在登基之前都还有变化，可惜我们也没有时间再筹谋，太医院每日都去给皇上请脉，可见皇上龙体欠安。”
　　宁女官知道：“娘娘是怀疑皇上现在……”
　　姜贵妃知晓宁女官的意思：“皇上现在是清醒的，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身体情况不会太好。
　　皇上喜好吃油腻之物，每年龙袍都要宽大几分，太医诊脉时常说皇上有肝火上亢之症，德妃中毒时，皇上的脸色就不对，离开永春宫是坐着步辇从小门走的，这几日听说皇上政务繁忙都不曾走出养心殿，皇上这是故意拦着消息不准外传。”宁女官不禁佩服贵妃，贵妃娘娘总是能从细节上看出更多端倪：“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趁着还有人拥护贵妃娘娘，是不是该……”
　　“谋反吗？”
　　姜贵妃看向宁女官：“我们在前朝有人不假，但大多数都是墙头草，是冲着皇上对我的‘宠爱’投靠过来的，发现我失宠之后，岂会再与我们一条心？我的两个儿子，一个毁了容貌，变得疯疯癫癫，一个尚年幼，我们母子想要握住朝政，需要除掉皇上德妃肃王皇后魏家以及太后郭家，现在还有梁王窥伺……敌人太多了，没有胜算。”
　　姜贵妃从笸箩里拿出针线，开始为九皇子做衣衫。
　　宁女官看着淡然的姜贵妃：“那娘娘就准备这样算了？”
　　姜贵妃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眼下不是我们该筹谋的时候，不过……我们可以帮帮忙。”
　　宁女官不明白。
　　姜贵妃道：“德妃有秘密，否则不会这样急着动手，让人去查查永春宫和宫外的曹家，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德妃的案子她能帮忙找到线索呢？那何乐而不为？
　　姜贵妃说到这里，声音随时一变：“她躲在暗地里算计我那么久，如今也该轮到我了。”就算没有得到她最想要的结果，也是一报还一报，她不亏。
　　……
　　坤宁宫中一间不太起眼的屋子里。
　　沈岚跪在地上，这一天她经历了太多事，德妃娘娘命她自绝，她从井口跳下去之后，冰冷的井水钻入她的口鼻，那种窒息的痛楚让人觉得恐惧，却在关键时候，她的衣衫不知被什么东西勾住，然后她被带出了井，还没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她就被堵上了嘴，蒙上头带离永春宫。
　　“你为何要跳井？”
　　头顶传来魏皇后的声音。
　　沈岚道：“奴婢失职，害得德妃娘娘如此……心中愧疚所以想要一死了之。”
　　“你倒是一心护主，”魏皇后道，“德妃却不怎么信任你。”
　　沈岚浑身一抖，但她还是倔强地低下头：“娘娘，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魏皇后挥挥手吩咐道：“将她带下去好生看管。”
　　内侍押着沈岚离开，女官低声道：“娘娘，万一沈岚什么都不说，这该如何查起？”
　　“先审着，”魏皇后道，“就算最后不招认，也有别的用处。”如果德妃知晓沈岚还活着，定会万分慌乱。
　　走出屋子，魏皇后叹了口气：“谌哥在永平府打仗，外面都要靠一个小姑娘安排，委实辛苦了她。”
　　谌哥那些男子也就罢了，只要想到顾大小姐那晶亮的眼睛，带着浅浅酒窝的笑容，魏皇后就觉得心疼。
　　看来她得多努努力。
　　魏皇后道：“事情由周家的事而起，查查周家大太太过世前后，德妃那里有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尤其是沈岚去做的。”
　　想要审清楚就要攻心，什么都不知晓也就无从审起。
　　她在宫内查，顾大小姐在宫外查，总会找出些蛛丝马迹。
　　……
　　顺天府不远的一处山中。
　　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人站在山顶向下俯瞰，他双眸炯炯有神，身上有种让人慑服的气势。
　　赵祺站立了许多，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京城近在咫尺。
　　他在宫中长大，在京城立府，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并不属于他，除非有一日他坐在那龙椅上，将大周河山紧紧握在手中，那时他才能真正地舒一口气。
　　“王爷，咱们的人手恐怕很难直接入京。”
　　赵祺听到这话点点头：“事先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获知真相，人手来不及从大宁带出。”
　　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安排，暗中布置，眼见就要功成，没想到会被魏元谌看破。
　　早知道他就让人在大牢里除掉魏元谌。
　　真是漏算了一步，不过每个人都是一样，不会永远平顺，他向来不是个只给自己留一条路的人。
　　比如德妃，就是他早就算计好的一颗棋子，现在终于要派上用场。


第491章 放心不下
　　赵祺缓缓从山上走下来，京中有多少兵马都在他的脑海中，谭定方虽然被抓，但作为他的兵部尚书，早就将卫所的情形摸得通透，战事起来之后，皇帝要如何调兵遣将，也都在他心中。
　　“眼下要把握好时机。”赵祺仿佛与身边人说，也仿佛在自言自语。
　　赵祺身边亲信道：“宫中有黄内官拦着，不会让德妃的案子查的太快。”这样就有充足的时间调动人手。
　　赵祺颔首：“还是要小心，魏氏现在执掌后宫，不能不防，就怕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她察觉，一旦早一步发现我们的谋算，我们就失去了先机。”
　　亲信应声。
　　赵祺舒口气：“我那皇兄是一点都没有长进，登基之前靠着魏家，登基之后……”
　　赵祺说到这里微微一笑：“不对，说他没有长进是冤枉了他，他是越来越昏庸了，登上皇位后竟然将魏氏这棵救命稻草也丢开。喏，他用寒门子弟来制衡权贵是没错，只不过手段不太高明，私心又太重，将政局弄得一盘散沙。”
　　当然这里面也有他的功劳。
　　不破不立，如果朝廷上下如铁桶，他也找不到机会拨乱反正。
　　赵祺道：“缓缓来，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着急。”
　　赵祺下山之后翻身上马：“对了，记得要护好了崔渭。崔渭活着对我们有好处，皇帝命崔祯回到大同，却也让龙禁尉盯着崔祯，崔渭一日不死，皇帝对崔祯就放不下戒心，不能将大同卫所的指挥权完全交给崔祯。崔祯伸展不开手脚被牵制在大同，无法援兵永平府，北疆的战事一时半刻就无法平息。
　　这时候京中再出事，魏元谌和大周兵力分身乏术，我们才能成事。”
　　魏家就算再厉害也料不到，现在京城最是危险。
　　……
　　永平府。
　　魏元谌回到中军大帐中，仔细看着眼前的沙盘。
　　兀良哈的兵马全力出击，让前方卫所疲于应对，这次北疆的战事与往常完全不同，经过了梁王十几年的谋算，如今粮草充足，而且有谭定方这个兵部尚书在，梁王兵马对北疆的防务了如指掌，甚至能用处诱敌深入的法子，先让董将军折损几千精兵。
　　旁边的程煜道：“虽然一时半刻不能击退梁王兵马，但他们想要入城也不容易。”
　　程煜右臂上缠着厚厚的布巾，鲜血却依旧浸透出来。驸马爷除了右臂的伤，肩膀还中了两箭，魏元谌将程煜救下来医治时，脱掉甲胄的程煜俨然成了个血人。
　　魏元谌道：“我们还没有见到梁王。”虽然有军情传来说梁王亲自写了檄文，准备亲帅大军南下，魏元谌出城征战却没有瞧见梁王率领的精锐大军。
　　程煜道：“梁王对大宁和辽东熟悉，我已经让人小心戒备，不知他会从哪里下手。”
　　梁王亲自率领的精锐对他们是最大的考验。
　　魏元谌看向程煜：“这段时间战事平稳，你要多多休息。”
　　程煜神情变得更加郑重：“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经过这一战他与魏元谌之间的关系更加亲近了些，互相称呼也就不再是魏大人和驸马爷。
　　魏元谌摇头，他只是觉得梁王此举很奇怪，兀良哈全力征战，如果梁王想要攻入京城，眼下应该率军前来，对梁王来说，眼下时机已到，可为何梁王迟迟不动呢？
　　魏元谌看向张桐：“京中还没有消息到？”
　　张桐摇头，不过按照初九的写信速度，应该快来了。
　　有些人就是不经念叨，张桐才思量到这里，就有魏家家将前来送信。
　　魏元谌拿到信函展开查看。
　　程煜望着魏元谌的神情，魏三爷神情淡然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眉眼上结了一层霜雪，就算穿着软甲的他，忍不住从心底里打了个寒噤。
　　魏元谌将书信合上，凑在灯下烧成了灰烬，初九说珠珠查到了周大太太的死另有内情。
　　初九还说，珠珠心情不好，在周家情绪失常。
　　面对周家那些人，她会心如止水，但知晓亲生母亲过世的真相，她定会难过。
　　魏元谌眯起眼睛。
　　程煜忍不住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京城被梁王拿下了，如今大周已经更换了皇帝？否则他着实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才能让镇定自若的魏三爷露出这样的神情。
　　魏元谌道：“家中的一些事，我会安排好。”
　　既然如此，程煜就不好再问：“你若是放心不下，就回京一趟，我带着人在这里支撑几日。”
　　魏元谌道：“眼下还不用。”他是想早些稳住战局回到京城，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弄清楚梁王的意图。
　　等到程煜离开了军帐，张桐上前道：“三爷，要不然让人回去问问顾大小姐？”他不知道初九写了些什么，不过肯定和顾大小姐有关。
　　三爷来到北疆后，还没接到顾大小姐的书信，每次三爷询问他是否有信函的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能替顾大小姐写一封，如果让他写的话，他该写什么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盼君早归？
　　张桐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研墨，”魏元谌吩咐一声，“我写一封信，你让人送去顾大小姐手上。”
　　……
　　顾明珠一早就带着宝瞳出去了。
　　经过了莫真人的劝说，林夫人想开不少，也就不再阻拦，也不会吩咐太多婆子跟着，如此一来顾明珠就方便不少。
　　将护卫丢在上清观山下，顾明珠带着宝瞳绕了一圈又到了坊间人的院子，换身衣服打扮成蒋姑娘和她的丫鬟。
　　宝瞳从屋子里出来，瞧见院子里换了女装的初九不禁吓了一跳。
　　顾明珠帮初九解释：“初九跟着魏大人四处行走，不少人认识他，换女装戴幂篱不但能遮掩身份，在我身边也方便侍奉。”
　　宝瞳眼睛一亮，这是个好法子，她不能与大小姐一起出门的时候，大小姐身边有人护着她总是放心。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神不太好，她总觉得初九不太像人，更似个竹竿做的衣架子。
　　顾明珠道：“初九，今天宝瞳跟着，你就不用穿成这样。”
　　初九安生地点了点头，得到大小姐夸赞他心中很是高兴，可惜的是没能与宝瞳说上一句话。
　　顾明珠带着宝瞳和柳苏进了顺天府大牢。
　　冯安平走上前来。
　　顾明珠向冯安平行礼。
　　冯安平将手中文书递给这位蒋姑娘：“提审了周择瑞几次，周择瑞说的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看来周择瑞可能真的没有杀母亲。
　　顾明珠跟着冯安平向周择瑞大牢前走去，远远的就听到周择瑞求饶的声音：“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求你……给我换间牢房。”
　　火把照过去，周择瑞脸颊红肿，衣衫破损，上面满是血污。
　　“真的不是我……若不然你们审审周择敬……也许他知晓，对就是他，大哥死了，大嫂避嫌不肯见我，却几次三番私下里见二哥，被我撞到一次，我问二哥与大嫂说了什么，二哥还说大嫂觉得大哥的死另有蹊跷。
　　这话听着就是哄骗我的，大哥的死已经清清楚楚，哪里来的蹊跷？”


第492章 逼急了他
　　周择瑞说话不像昨日那般有条理，他的神情癫狂，目光中满是殷切和恐惧的目光，仿佛只要能从大牢里出去，他什么都愿意说，什么都愿意做。
　　冯安平作势要离开，周择瑞更是崩溃地大声嘶喊：“别走，别走，大人……您想知道什么？问我，问我……我都说，您将我带出去审问吧……”就算被绑在刑架上受审，也比在这大牢里好得多。
　　周择瑞说着，就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腿，周择瑞痛苦地惨叫。
　　看火候差不多了，周择瑞身上最后一点的精神都没磨没了，冯安平吩咐狱卒重新将火把挪过去。
　　周择瑞如获新生：“大人您信我说的话了。”
　　冯安平没说话，顾明珠淡淡地道：“周二老爷除了说周大老爷的死另有蹊跷，还有没有说过相关的话？”
　　周择瑞点头：“大嫂与二哥说，大哥去行宫之前心事重重，像是知道会出事，果然就真的出了差错，大嫂觉得这不是巧合，要让二哥帮忙找人仔细问问大哥在行宫落水前后的情形。”
　　冯安平听到这里：“既然周二老爷都这样说了，你为何觉得这是哄骗你的？”
　　周择瑞嗓子一哑：“因为我……我二哥之前就与我母亲在屋子里说过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当时德妃娘娘也随扈去陪都，皇上还准许德妃娘娘在行宫与娘家人见面，大哥出事后，二哥就去曹家打听消息，听曹家人说，刺客是个内侍，趁着皇上带人出去狩猎，行宫守卫松懈时向大皇子下手，若非这样也不用我大哥去救人。
　　事发之后，那内侍自戕，当时司礼监、都知监不少内侍受罚，二哥与我母亲说的这样清楚，还说这件事没有内情。
　　既然二哥都与母亲这样说，怎么能不告诉大嫂？如何能三番两次与大嫂见面？明明就是拿大哥的事做幌子，私底下相会。”
　　周择瑞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这位冯通判恐怕就是听命于魏元谌，他绝不能说大嫂半点不是：“我不是说我大嫂……我大嫂是贞洁烈女，绝不会勾三搭四，我说的是我二哥，别看他外表礼数周全，其实城府极深，他想要做的事定能做成。
　　当年他殿试时，以为自己能和大哥一样考中状元，再不济也是二甲传胪，结果别说状元、传胪了，仅仅考了三甲十二名，我二哥殿试受挫，连庶吉士也不敢去考，硬说自己生病了。
　　我是亲眼看到二哥夜里淋湿了自己在院子里站着，这样自然要生病，其实我二哥就是怕靠不上庶吉士，才安排了这一出，枉我大哥被蒙在鼓里替二哥着急，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我二哥的品性，如果说我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二哥一定知道，大嫂这件事他也没少出力……”
　　周择瑞越来越激动，仿佛恨不得冯安平立即将周择敬抓来受刑。
　　冯安平道：“还有没有别的？”
　　周择瑞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事与这相关。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情，请您给我换间牢房，求求您……”
　　冯安平没有答应，只是看向周择瑞身边，抓着周择瑞的那只手松开了些。
　　周择瑞欣喜地睁大了眼睛，不过他也意识到，冯通判不会将他从这放出去，而与他关在一起的人，也绝不会停手，顶多会稍稍收敛。
　　冯安平道：“你再仔细想想。”
　　周择瑞慌忙点头，如果他逆着冯通判的意思，他就会像昨晚一样生不如死，或许有更可怕的事在等着他。
　　离开周择瑞的牢房，冯安平道：“那徐贵也快耐不住了，他与谭定方那些叛党有些不同，谭定方那些人无论怎么审，都绝不肯透露只言片语，徐贵精神没有那么强韧。”
　　顾明珠道：“会不会徐贵只是被崔渭收买，他并不知晓梁王那些事。”徐贵只是个管事而已，崔渭用他做事，不必将许多内情告知他，不像郑如宗、谭定方父子，郑家父子真正对梁王忠心耿耿，也知道一旦被揭穿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自然什么都不肯招认。
　　顾明珠微微皱起眉头，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谭定方提及父亲的案子，他们紧接着就查到徐贵，线索来的如此及时，就像是有人在背后帮了他们一把，盼着他们查出实情。
　　顾明珠道：“大人能否将徐贵从叛党大牢里提出来，关入普通牢室中？”
　　冯安平明白了蒋姑娘的用意，有时候要给犯人一线希望，他们才能开口，徐贵一开始被认定是叛党，叛党进大牢里要受酷刑，如今突然从重牢中放出，他定然不想再回去受罪。
　　顾明珠去值房喝了一盏茶，仔细看了看审讯周家人的文书。
　　宝瞳站在门口向外张望，大牢里的一切是那么新鲜，宝瞳瞧得津津有味儿，果然还是跟着大小姐出来好。
　　见得多，看得也更远。
　　又过了一会儿，狱吏来请顾明珠。
　　徐贵开口说话了。
　　受尽了折磨的徐贵，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
　　“崔渭给了我银钱，让我替他传递消息，问过我几次周家的事，却没跟我提过什么叛党，我……我在崔渭庄子上见过淡巴菰，也拿去一些卖过银钱，后来听说淡巴菰出了事，我找过崔渭，崔渭说，只要守口如瓶，他就能保我平平安安。
　　我被衙差抓到那天也是崔渭的人唤我前去，我不敢不去，怕他们将我告去衙门，没成想……衙差早就埋伏在周围，将我和那些人抓了个正着。
　　我与他们不同，衙差说他们都是眼线和死士，我不是……我就是为崔渭盯着周家，跟着崔渭赚了些银钱，别的什么也没做。”
　　冯安平问道：“周大太太呢？”
　　徐贵摇头：“我什么都没做，我看到周三老爷慌慌张张地从大太太房中跑出来，就去与三老爷说话，想要借此事成为三老爷的心腹，万一能帮三老爷做事，就能多得些赏赐。
　　护着三老爷离开之后，我去查看大太太的情况，就发现大太太吊在了房梁上，我急忙去寻三老爷禀告此事。
　　后来是老太太出面为三老爷做了遮掩。”
　　冯安平道：“除此之外呢？你就不知晓别的了？”
　　徐贵抿了抿嘴唇，还没说话。
　　顾明珠道：“你为何在夜里出现在周大太太院子外？周家下人都各有职司，你若非心怀不轨，怎么会偷偷摸摸地靠近女眷的住处？”
　　徐贵道：“我曾看到二老爷夜里去找大太太，以为能发现主子的一些秘密，却没想到等到的是周三老爷。
　　大太太过世之后，我还看到二老爷悄悄打开过大太太的棺木，对着大太太的尸身仔细看了许久。”
　　顾明珠听到这里微微皱眉，周择敬应该从周老太太那里知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又要去查看母亲的尸身？
　　周择敬与周择瑞不同，他一心仕途，应该不是为了轻薄母亲才有如此举动。
　　难道就像周择瑞说的那样，母亲请周择敬帮忙查父亲的案子，于是周择敬知晓一些案子的内情，觉得母亲的死与调查父亲死因有关，于是对母亲的死也起了疑心，才会仔细去查验母亲尸身，看看母亲是否是被人所害。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周择敬。
　　……
　　周家。
　　周择敬坐立难安。
　　曹学士到现在也没有出面帮忙，曹家难道准备舍弃他？
　　周择敬目光闪烁，如果曹家敢这样做，他就来个鱼死网破，不要以为大哥、大嫂死了，当年德妃和曹家做的龌龊事就没人知晓。
　　曹家最好不要逼急了他。


第493章 恼怒
　　周择敬正在皱眉思量，书房门被打开了，紧接着管事走进来。
　　“老爷，”管事低声道，“景帽胡同没人了。”
　　“什么？”周择敬的眉毛竖立起来。
　　管事点点头：“里面搬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周择敬额头“嗡”地一声，曹家让景帽胡同里的人与他来往，现在景帽胡同的人搬走了，就相当于曹家与他撇清了关系，即便他说出什么不利于曹家的话，衙门找不到证据，曹家会说他诬告。
　　周择敬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曹家果然翻脸不认人，这些年他帮忙筹谋的还少吗？肃王有今日，这其中有不少是他的功劳，现在不过遇到了一件小事，曹家就如此凉薄。
　　周择敬准备去曹府亲口问问曹大学士，接下来准备如何安排他。
　　周择敬刚刚推开门，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
　　“怎么了？”周择敬看向管事，这是又出了什么事？就算衙门审案也没有这么快，再说三房的人不是都抓走了吗？又来府中折腾什么？
　　管事慌忙遣人去打听，然后转头回来禀告。
　　“老爷，”管事道，“是族里的人来了，蕊青娘也在堂屋跪着呢。”
　　“蕊青？”周择敬一时想不起来蕊青是谁。
　　“就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蕊青，”管事道，“不知道族里听说了什么，将蕊青娘押了过来。”
　　周择敬长长地吸一口气，周择笙这是不将他们家折腾散了誓不罢休，他还真的请了族里的人前来。
　　周择敬不想去前院里，可族中长辈来了，他不能不去拜见。
　　周择敬稳了稳心神，他也要为自己想一条后路，帮忙遮掩长嫂死因可大可小，他身上沾了污点，将来就不能去六部任职，他的仕途也就毁了，而且无形中他还得罪了魏家。
　　成为肃王手中的废棋，又与魏家交恶……
　　周择敬觉得胸口被一块大石死死地压住。
　　……
　　周氏族中的长辈坐在堂屋里，族中两位老太爷神情肃然，周老太太强撑着精神，眉眼中却透着一股的死气，周择笙和顺天府衙门这样一折腾，老三也不知道能不能从大牢里出来，刚刚又被族中长辈训斥了一番，只觉得处处是死结，哪桩都解不开，难道周家就要败在她手中了？
　　周老太太想起自己的大儿，承哥儿在的话，定不是这样的光景，承哥儿是光宗耀祖的状元郎，族中上上下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又想到如珺，珺丫头不死的话，现在说不得嫁入了魏家，魏家还能看着周家落得这样的地步？
　　可惜啊，他们都不在了，现在她唯一能依仗的就是择敬。
　　周老太太刚准备让人去唤择敬前来，就瞧见择敬进了门，周老太太不禁心中一喜，到了关键时刻择敬还是能撑起这个家。
　　周择敬走进堂屋向长辈们行礼，平日里会与他说上两句话的老太爷，目光只是在他身上一扫，就淡淡地道：“择敬来了，正好，所有人都到了，我们听说了择承媳妇的事……”
　　族中老太爷说着看向周老太太：“周家被你管成了什么样子？你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得初？”
　　听到亡夫的名字，周老太太紧握着帕子垂下了头。
　　老太爷没去看周择敬，目光径直扫向跪在地上的蕊青娘：“你说吧！”
　　蕊青娘抬起头看看老太爷，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周择瑞，那位周七爷带他们进门后始终一言不发，但蕊青娘能感觉到周七爷那如刀般凌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身上，蕊青死了五六年，她还以为那件事就此过去了，没想到还是被七老爷知晓了。
　　从族中来到京里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对策，到了周家看到这一片狼藉，她也就不想再挣扎了，周家都成这样，她一个下人又能怎么样。
　　“是蕊青对不起周大小姐，”蕊青娘声音沙哑，“蕊青也是糊涂了被徐贵哄骗见了定宁侯府的崔二爷，帮着崔二爷做了件事。”
　　周家族中老太爷道：“做了什么事？”
　　蕊青娘道：“蕊青去找了定宁侯，说大小姐约定宁侯见一面，蕊青也是糊涂，只因为听她表哥的话，只要帮了崔二爷这个忙，她表哥就能在崔二爷身边效力，将来有可能立下军功，提拔做个百夫长，将来也能风风光光迎娶蕊青进门。”
　　周家老太爷道：“如珺约了定宁侯私下里见面？”
　　蕊青娘道：“没有，没有，周大小姐根本不知晓此事，就是蕊青去办的，后来蕊青想了清楚，定宁侯应该是不喜欢私相授受这些事，定然觉得大小姐品行不端，所以……这件事后大小姐去崔家，定宁侯都没有正眼看过大小姐。”
　　蕊青娘说着低下头：“都是蕊青害了大小姐。”
　　周家老太爷看向周老太太：“你就没发现定宁侯的异样？”
　　周老太太盯着蕊青娘，眼睛中满是愤恨：“怪不得……怪不得……崔家那般模样，原来是你们从中作梗，珺丫头回来还说，定宁侯似是不喜她，我还以为成亲以后就好了……我可怜的珺丫头。”
　　周老太太刚要放声哭，周择笙的声音传来：“就算你知道了，也会继续这门亲事，反正你要的只是定宁侯这个孙女婿。”
　　周老太太刚要反驳，周择笙接着道：“但凡你对如珺有半点关切，也不至于将如珺丢在大牢里不管。”
　　周老太太想要说这都是为了周氏族中，可这样的情形下她却说不出话。
　　蕊青娘道：“蕊青死也有蹊跷，她病死在路上，我们赶到的时候，她的尸身已经处置了，因为那地方正好有疫症，当地衙门就将蕊青的尸身与那些生了病的人一起焚烧了。”
　　“不光我觉得有问题，”蕊青娘看向周择敬，“二老爷好像也怀疑蕊青的死，还让人去族中问过我蕊青有没有与我提及过什么？当时大小姐已经过世，我……我说出来也改变不了结果……所以我……我就隐瞒没有提。”
　　听到蕊青娘说完这些，周择笙看向周择敬：“大嫂过世你让人去衙门打点，如珺的丫鬟死了，你也让人去问，该不会你什么都知晓，就是不肯说吧？在顺天府大牢，周择瑞向衙门招认，大嫂的死与你有关。”
　　周择敬额头青筋浮动：“他是在胡说。”


第494章 刺激
　　周择笙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周二老爷声音那么大做什么？”周择笙伸手掏了掏耳朵，“这是周三老爷说的，我只是转述给族中长辈听。”
　　周择笙那份不屑和戏谑，就像是狠狠地在周择敬脸上打了一巴掌。
　　周择笙感觉到周氏长辈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视线中满是探究。
　　不等周择敬说话，周择笙又道：“周二老爷为何要去问蕊青娘？”
　　周择敬没有时间去仔细思量：“如珺刚丢了性命，她身边的丫鬟也死在回族中的路上，我当然有些怀疑。”
　　周择敬仔细想了想，自己这话应该没有破绽。
　　周择笙道：“所以在那时候，周二老爷已经觉得如珺的死另有蹊跷。”
　　周择敬一怔，片刻后才辩解道：“我没说。”
　　周择笙道：“如果这两件事没关系，周二老爷何必提及如珺？周二老爷是觉得蕊青的死与如珺有关。
　　蕊青被崔渭收买，死在路上应该是崔渭斩草除根，如珺也是崔渭在牢中射杀，说到底她们主仆都死在崔渭手中，刚好与周二老爷猜测相符。”
　　周择笙咄咄逼人，但说的有理有据，就似一汪泥潭，牢牢地吸住了周择敬的脚，要将他拖拽下去。
　　周择敬闭上眼睛看似不愿意再去与周择笙争论，其实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去遮掩他刚刚不小心露出的破绽，他是怀疑蕊青的死有蹊跷，那是因为他知道如珺是被冤枉的，可现在他却不能说出这话，因为一样会被族中长辈质疑。
　　作为一个亲叔叔，既然知晓侄女的冤屈，为何不为侄女伸冤？
　　周择敬道：“当时我只是有所怀疑，并没有找到证据。”
　　周择笙定定地看着周择敬：“那大嫂过世之后，周二老爷又偷偷摸摸去大嫂屋子里做什么？”
　　周择敬脸色一暗，是谁瞧见了他？周择笙说得如此肯定，应该是有人向衙门供述。
　　周择敬道：“我什么都没发现。”“会不会那天晚上，有人在暗中看到一切，趁着周三老爷离开的功夫，去了大嫂房中向大嫂下了毒手，大嫂过世之后，他又去大嫂房中查看，生怕留下了什么证据？”
　　周择笙没有明说，但众人都知晓周择笙指的是谁。
　　周老太太急忙为周择敬辩解：“不可能，择敬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你莫要冤枉他。”老三进了大牢，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老二，老二可不能再出事。
　　周择敬努力稳住情绪：“母亲你不用与他争辩，如果我与这些事有关，衙门会来提审我。”
　　“快了，”周择笙声音冰冷，“很快就轮到周二老爷了。”
　　周择敬心中不由地一凉，难道衙门真以为大嫂的死与他有关？
　　周择笙颇有深意地望了周择敬一眼：“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杀害大嫂的真凶，如珺枉死在刑部大牢，周氏族里也要出面还如珺一个公道。”
　　“应该如此，必须要查明白，”族中老太爷说着看向周择敬，“你知晓什么内情要如实说，你兄长待你如何？你能进翰林院，也是因为你兄长救下太子爷，不要做个不仁不义之人。”
　　周择敬血气上涌，脸涨得通红。
　　“大嫂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并不知情，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行得端走得正，没有愧对任何人。”周择敬说着向周家长辈躬身行礼，然后不管不顾地走出了门。
　　周择笙看着周择敬离开的背影，阿珺说的没错，现在周择敬就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开始为他自己的前程忧虑。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崔渭他为何要害我们家？”周老太太哭出声。
　　可惜现在就算她哭瞎了眼睛，这屋子里的人也不会觉得她可怜。
　　周老太太这样想着，果然听到族中老太爷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你若不为周择瑞遮掩，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祸事，如珺丫头也是败在你的手中，如珺多好的孩子，可惜了，我们周氏一族愧对她。
　　等这件事查清楚，我出面去定宁侯府，将之前那门亲事作罢，我做主将如珺从崔氏祖坟挪出来，葬到择承夫妻旁边，让他们一家团聚。”
　　周老太太惊讶，那要怎么算？如珺算是出嫁女还是未嫁女？无论怎么说都没有道理迁入周家祖坟，这不合规矩。
　　族中老太爷道：“这也是为我们周氏找回些脸面，周氏子弟读书多年，不要落得一个出卖女眷才能换来富贵的名声。”
　　老太爷说着站起身，抬头看向那些周家长辈书写的匾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周择敬回到房里，周二太太就迎了上来。
　　周二太太道：“老爷，怎么样？族中长辈有没有说你什么？”
　　周择敬摇摇头。
　　周二太太听到管事说了只言片语，见到周择敬面色难看，更加着急：“妾身听说三叔不肯认罪，要推到老爷身上？老爷可怎么办？曹学士有没有替老爷说说话？”
　　周择敬很是烦闷，周二太太的话句句都扎在他心里，曹家也许不但不会帮忙，还要落井下石。
　　会不会借着衙门怀疑他，干脆坐实了他的罪名，否则坊间人就要一直查下去，他该怎么办？
　　不能这样束手待毙，先要将关键的证据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发现苗头不对，他就去只会顺天府衙门。
　　周择敬拿定了主意，看向周二太太：“你好生在家中，我出去一趟。”
　　周二太太想要问，周择敬却已经抬脚走出了门。
　　周择敬走得飞快，其实他早就有所准备，看到大哥的下场他怎么会对曹家没有防备？大嫂过世的时候，他就在大嫂院子外，看到了那个动手杀大嫂的人，他虽然表面没有声张，但背地里却在查找线索。
　　尤其是他得到曹大学士信任之后，见到了为曹家做脏事的人，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杀害大嫂的凶手，如今那些人就住在外城中。
　　只要他能掌握那凶手的下落，曹家就别想害他。
　　周择敬带上几个亲信避开人一路向外城而去。


第495章 猎物
　　周择敬到了外城之后，寻了个成衣铺子换上件不起眼的青布长袍，很快就走入了人群中。
　　这附近的街道周择敬很熟悉，为曹学士做事的那些人，其中一个落脚点就在前面茶楼往西的胡同里。
　　周择敬没有直接找上门，而是先去了茶楼，他准备坐在这里盯着那边的动静。
　　周择敬心中很是烦躁，就算是要挟曹家也要有个分寸，不能惹怒肃王，否则将来肃王登基之后一样没有他的好日子过。
　　为曹家办事时，他是亲信，一旦没有了用处就变成了蝼蚁，可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周择敬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心事重重地喝着茶，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他视线里。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人，他身形看起来略有些臃肿，脸上带着一抹和善的笑容，走路时步子很沉，好像能发出震动山岳的声响。不过这些只是表象，周择敬知道这人身手极为灵活，杀人时动作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这人叫鲍二，常年藏身于市井之中，为曹家做过不少事。
　　大嫂过世的那天晚上，周择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臃肿的身影，迅速从大嫂院子里出来，开始时周择敬还不能确定这人就是杀害大嫂的凶手。
　　直到瞧见大嫂脖颈上有两道勒痕，他才断定大嫂的死另有蹊跷，谁会对一个内宅妇人动杀机？
　　大嫂之所以惹祸上身，应该与大哥的死脱不开干系，曹家正好在那时候找上他，曹学士装作关切大哥、大嫂的模样，向他探听消息，尤其是大嫂过世后，曹学士有意问起大嫂的身后事。
　　最让他疑惑的是，他让人前去府衙打点，衙门里的人极好说话，那些小隶，吃人不吐骨头，怎会如此好说话？分明是有人事先知会过。
　　这些小小的细节，让他对曹家起了疑心，可是知晓这些又有什么用处？难道为大哥、大嫂伸冤？
　　他虽然有了功名在身，可还没有正式走上仕途，到底是人微言轻，而且人已经死了，他就算查出真相又有什么用处，大哥、大嫂怎么也活不过来了，弄不好整个周家都会卷入这风波之中。
　　他该做的是壮大自己，这对他和周家都有好处，既然曹家拿着与大哥的情分做借口，如此关切周家，他自然也能借着这件事和曹家这样假情假意地周旋下去。
　　于是他请曹家出面帮忙将他留在翰林院，大哥救下太子爷有功，朝廷总要封赏周家，大哥身下只有个女儿，女子总要外嫁出去，有多少赏赐留给她也是无用，不如给他一个恩典，破例让他留在京城任职。
　　一切都照他的谋划发展，他留在了京中任职，还与曹家走动的更为亲近，去曹家次数多了，又被曹学士吩咐着做事，终于有一次在曹家庄子上，他看到了鲍二。
　　那个身影他始终记得，一眼就认了出来，并且在得知他是周家人后，鲍二眼睛中一闪异样，虽然随即被遮掩住了，可他已然洞悉了真相。
　　那天晚上鲍二该是早就到了周家，暗中窥伺着大嫂的院子，准备找机会动手，没想到周择瑞先闯进了大嫂的屋子，周择瑞和徐贵走了之后，趁着大嫂惊魂未定，鲍二突然向大嫂下手，将大嫂吊在了房梁上。
　　女眷受辱后自尽十分合乎常理，鲍二也断定大嫂死了之后，周家上下会帮忙做遮掩，就算衙门发现异样，也会怀疑到周择瑞身上。
　　却没想到半路上徐贵又折返回大嫂的院子。听到动静后，鲍二被惊动又躲藏了起来，如果徐贵那时候就冲进屋子救人，定会被鲍二所杀，徐贵却没有进门查看，而是转身去找周择瑞，徐贵这样的举动救了他自己，也让大嫂彻底断绝了生机。
　　眼看着大嫂断了气，鲍二这才急着逃离周家。
　　忙中总会出些差错，鲍二只顾着盯住周择瑞和徐贵，没有发现走错了路，到了二房院子附近，因此被他发现。
　　这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似的，将曹家的把柄送到他面前，只要他善以利用，就能要到他想要的一切。
　　现在他也定能利用鲍二翻身。
　　周择敬走出茶楼，他带着两个人跟在了鲍二身后，他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鲍二拿下，这样才能与曹家周旋，虽然他还没想好怎么说服曹学士，但手中握着利器，总比赤手空拳要好。
　　“小心着点。”周择敬吩咐亲信，这两个亲信是他花了多年时间才培养出来的，他们身手不错，一起出手应该可以拿下那鲍二。
　　鲍二走过了两条街，繁华的街市上来来往往都是行人，自然不能在这里动手。
　　周择敬耐心等待着。
　　“小心，看着点。”
　　几辆车马通过之后，鲍二的身影忽然在周择敬眼前消失。
　　周择敬瞪大了眼睛，与身边的亲信一起四处寻找，正在焦急之时，周择敬忽然感觉到腰上被人撞了一下，他不禁转过头去，却发现身边并没有人，可就因为这次回头，他再次看到了人群中的鲍二。
　　“在那里，”周择敬吩咐亲信，“快追上。”
　　说完这话，周择敬再次环顾四周，刚刚那一撞，仿佛是有人在暗中提醒他，让他能够跟紧鲍二。
　　周择敬的手摸向腰间，腰带中多了一个物什儿，那物什儿触手冰凉，他拿出来查看，竟然是一块玉印章料。
　　周择敬脑子“嗡”地一声，这玉印章料让他想起了大哥，大哥喜欢金石，经常在家中雕刻印章。
　　周择敬战战兢兢地将玉章拿起来，上面只雕刻了一撇，像是要写一个“周”字，而那字体与大哥留下的印章竟十分相似。
　　周择敬手一抖，印章掉落在地上，等他再回过神低头寻找的时候，却并没有见到那玉印章的踪迹。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突然出现一枚印章，而那印章有落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老爷，那人向城外走了，我们要不要追上？”
　　听到亲信的声音，周择敬才恍然清醒，他点点头：“走……追……”
　　几个人一路出了城，走上一条小路。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周择敬向身边人点了点头，眼下就是伏击那鲍二最好的地点，周择敬带着的亲信还没有向鲍二围过去，不远处的鲍二却停下脚步，然后回过头来。
　　就像是一头看到猎物的老虎，咧开嘴一笑，向周择敬露出锋利的牙齿。


第496章 实话
　　周择敬吓了一跳，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鲍二放下肩膀上的扁担，从扁担中抽出了一把铁剑。
　　“你跟着我做什么？”鲍二目光径直看向周择敬，“偷偷摸摸的是想要向我下手？早在曹家庄子上的时候，我就看你不顺眼，外表看着是个读书人，其实比我们这种手上沾血的人还要烂心肠。”
　　周择敬并不与鲍二做口舌之争，他的两个亲信已经向鲍二扑了过去。
　　两个亲信身手极好，转眼就到了鲍二身边，两个人互相配合，一个攻向鲍二的脚，另一个迎上鲍二手上的剑。
　　不管是谁只要让鲍二的攻势受阻，另一个人趁机找出鲍二的破绽，很快就能将鲍二制住。
　　周择敬看到自己的亲信动起手来果决、利落，也稍稍定下神来，事情却没有像周择敬想的那么顺利。
　　两个亲信与鲍二缠斗许久，一直都没能将鲍二拿下。
　　周择敬皱起眉头，手心中满是冷汗，两个亲信仿佛也感觉到了周择敬的焦躁，咬咬牙加快了动作，鲍二明显开始吃力。
　　又是几个会合后，鲍二脚下踉跄，差点就摔在地上，周择敬心跳如鼓，看来很快就能结束这一切，可就在这时候，其中一个亲信闷哼一声，然后就被鲍二一脚踹开，那亲信捂住了肚子，鲜血冲中汩汩而出。
　　周择敬瞪大了眼睛，瞧见鲍二脚上寒芒一闪，原来他在靴子里藏了利器。
　　鲍二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周择敬感觉到了寒意，似鲍二这样的凶徒，手上早就染满了血，拳脚功夫可能不如他的两个亲信，但是杀人的手段一定比他们强，这是周择敬之前没有想到的。
　　鲍二重创一人，另外一人显然不是鲍二的对手，亲信看向周择敬：“二老爷快跑。”
　　鲍二脸上露出狰狞的神情：“现在想要跑？早就来不及了。”
　　周择敬转身就要逃，紧接着就听到身后传来亲信的惨呼声，周择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他眼前，紧接着周择敬听到鲍二的声音：“你想要做什么，我们早就料到了，我引你们到这里就是要送你一程。”周择敬想要开口呼喊脖颈忽然被紧紧地勒住，他的手脚不停挣扎，却被鲍二拖向小路旁边的荒地深处，他带来的两个亲信，全都倒在地上无力上前施救。
　　“那天你瞧见了？”鲍二的声音从周择敬耳边传来，“你在曹家庄子上看到我时，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那时候我就怀疑，只不过不能确定，你也是厉害，知晓我是杀死你大嫂的人，却不动声色，继续与曹家来往。”
　　鲍二笑道：“你没有看到所有情形吧？现在我就告诉你，我是如何杀的你大嫂。”
　　“嘭”地一声。
　　周择敬感觉到脑后被重重一击，周择敬眼前顿时一阵晕眩，挣扎的力气小了不少。
　　“你并不比你那大嫂有力气多少，”鲍二道，“你可是一个男子，连反抗都不会？”
　　“啧啧……”
　　鲍二仿佛很是惋惜，仿佛周择敬此时的无能让他失去了不少的乐趣。
　　“这里没有房梁，但是有树，我将你挂在树上好了，你说衙门会不会觉得你是畏罪自尽？”鲍二道，“你们兄弟觊觎大嫂，你杀了大嫂的事败露之后，无颜活在这世上。”
　　鲍二说着叹了口气：“可惜啊，我一不小心将你身上弄出了伤口，那你说朝廷会不会查呢？查不查都没关系，你不用担忧了，因为你已经死了。”
　　听着鲍二说话的声音，周择敬整个人都被恐惧包裹住，他用尽全力却无法挣脱，脖颈上的绳子越勒越紧，然后他整个人缓缓地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吊在了树上。
　　周择敬双脚乱踹，眼看着鲍二站在树下阴狠地笑着。
　　之前是大嫂，现在变成了他。
　　鲍二整理了衣衫，准备要离开了。
　　只不过这次与那天晚上不同，吊在树上的周择敬先看到有人走过来，那是周择笙。
　　周围响起脚步声，鲍二的脸色变了，衙门有埋伏，鲍二想要离开，就像他对周择敬说的那句话：早就来不及了。
　　几条绳索丢掷而出，缠住了鲍二的腿，然后衙差拖着一张大网牢牢地罩在了鲍二身上。
　　周择笙上前，利落地卸掉鲍二的下颌，从鲍二嘴里掏出了毒药，避免鲍二自绝身亡。
　　树上的周择敬被衙差放了下来，只不过周择敬脖颈上的绳索一时没有被解开，绳索依旧挂在树上，周择敬需要踮起脚才能让绳索稍稍离开他的喉咙，可当他脚落在地上，他就又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周择敬双手挥舞，却无法将喉咙上的绳索解脱。
　　周择笙走到周择敬面前，一双眼眸盯着周择敬。
　　周择敬开始还不肯说话，当窒息感一次次袭来时，他终于慌了神：“救……救……我……”
　　周择笙微微一笑：“二哥……不……你在我心中不过就是周二老爷，我就这样送你上路吧！”
　　周择敬不想去哀求周择笙，但刚刚涌出的骨气一下被随之而至的痛苦消磨殆尽：“我……我知道……我知道……”
　　周择笙知晓周择敬要说些什么，要不是因为周择敬知晓内情，他就会站在这里看着周择笙断气，他只要想想大嫂那晚的遭遇，就算将周择瑞、周择敬两个人碎尸万段他都难以纾解心头的恨意，更何况还有如珺，说不得周择敬还知道大哥的死因，所有所有一切加起来，周择敬受这一点点的苦远远不够。
　　周择笙眼睛滚热，心头的血仿佛也被烧开了般。
　　“周七爷，来日方长。”
　　周择笙听到声音转头看到了戴着幂篱的顾大小姐，他这才长长地舒一口气回过神来，此时的周择敬浑身颤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眼见就要不成事了。
　　“将他放下来吧！”周择笙吩咐一声，身边的兵卒才解开了绳索。
　　周择敬就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
　　“说吧，你知道些什么，”周择笙道，“若是不说实话，我就再将你吊在树上。”
　　周择敬感觉到脖子上的绳子再次被周择笙拽紧，他慌乱地开口：“曹家杀了大哥、大嫂，因为大哥知晓曹家和德妃的秘密。”
　　周择笙道：“什么秘密？”
　　周择敬摇头：“我也不全知晓，但曹家……曹家豢养女子送入权贵府邸……就连东宫都有这样的女子……除此之外，德妃……德妃……”
　　周择笙道：“德妃怎么样？”


第497章 无法原谅
　　周择敬闭上了嘴巴，刚想要动些心思，脖颈上的绳子一紧，他立即又喘不过气来。
　　周择敬哪里还能经得起三番两次的折磨，他用尽力气去点头，不过能做的也只是让脸上的皮肉抖一抖。
　　这样已经足够了，周择笙松开了绳子，周择敬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开口道：“德妃可能与平壤李氏有牵连。”
　　周择笙面露惊讶，周围仿佛一下子鸦雀无声，周择笙等人的反应在周择敬意料中，这不就是周择笙想要知晓的秘密？他先将人稳住，再做别的打算。
　　周择敬正思量着，看到坊间人那位女眷向前走了几步，唤出了旁边的一个人，那人正是冯通判，冯通判身穿官服，身后紧跟着两个衙门中的文吏。
　　周择敬惊讶地张大了嘴，坊间人的衣裙依旧在风中随意飘展，仿佛天际那让人捕捉不到的云朵，不知道下一步她要做些什么。
　　顾明珠向冯安平道：“冯大人，方才周二老爷说的话您都听到了？”
　　冯安平点头：“我会让文吏记下来呈给府尹大人。”
　　周择敬眼睛忽然一暗，如同一片死灰没有了任何光彩，从一开始周择笙就在骗他，既然顺天府衙门的人也跟着一起前来，周择笙就不可能真的杀了他，他刚刚只要忍住那痛楚，什么也不必说，也能顺利脱身。
　　现在不同了，他提及了德妃娘娘，而且被文吏记了下来，这话会直达上听，若是说不清楚，就会背上污蔑德妃娘娘的罪名。
　　周择敬不禁后悔，他着实该忍耐住。
　　周择笙面容冰冷：“怎么？现在不肯说实话了？”
　　周择敬摇了摇头，就算他现在闭上了嘴，衙门也会对他严加审问，他很清楚那些酷刑他挨不过去。
　　嘴一旦张开，就不可能再合上。
　　冯安平道：“那就说吧，你怎么知晓这些事？”
　　周择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恢复些气力：“大哥过世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那年大周应允平壤李氏参加科举，朝廷遣使臣前去颁诏，翰林院命大哥前往为李氏讲学。
　　那趟差使回来，大哥按照迁转，会被升为翰林院学士，而后去太常寺任少卿，掌管礼乐，大哥对礼乐、仪制造诣颇深，那次去平壤也格外在意与礼乐有关之事，听说平壤有几个乐律的人，于是前去拜访。
　　大哥意外地发现了那擅长乐律的人中，有位女先生曾教过德妃娘娘。
　　大哥与那女先生有一面之缘，只因为曹大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德妃娘娘也喜好收集古琴谱。
　　女先生奉曹大小姐之命四处寻找琴谱，凑巧与大哥撞到一起，后来经过曹大小姐的同意，女先生将琴谱让给了大哥，大哥对那女先生十分感激，所以记得她的面容。”
　　解释完周择承和那女先生的关系，周择敬接着道：“大哥本以为遇到那女先生是件寻常事，却没想到那女先生向大哥求救，求大哥将她带回大周，她有重要的事向大哥禀告。
　　那女先生说，如果大哥能将她顺利带入京城，大哥定会为大周立下大功，将来定会拜相入阁，但她现在被人暗中盯着，想要脱身并不容易，请大哥将她藏在平壤李氏入京朝贡的箱笼中，这样她就能平安到达京城，不过那女先生请求父亲做成这桩事之前，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周择敬吞咽一口，润了润喉咙接着道：“大哥对那女先生仅有的印象就是争买那本琴谱，那时大哥还没入仕，没有正式成为曹大人的弟子，与曹家并不相熟，后来大哥拜曹大人为师，提及那位女先生，听说先生前去永州投亲，离开了曹府，所以大哥对那女先生了解的并不多，不敢完全信任那女先生。”
　　“那位女先生又劝说大哥……此事关乎朝廷社稷，她也是遭人哄骗才会为人所用，之所以到京城之后才能说实话，也是为了大哥的安全，因为她效命的人太过厉害，整个北疆都是他的眼线，若是被发现她想要逃离，那些人定会杀了她。
　　她说两日后，她想方设法脱身去西街一处客栈中，到时候大哥若是能够前去，她会讲出一些实情。”
　　冯安平听着紧张：“两日之后，周大人是否前去了？”
　　周择敬点头：“大哥去了，只不过没能再见到那女先生，女先生说的客栈起火，烧死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女眷，在她的房中还有一把烧毁的七弦琴。”
　　顾明珠听到这里大概知晓了结果，父亲既然提及七弦琴，就是大致能够确定，被烧死的女眷就是那女先生。
　　周择敬道：“大哥回到京城之后，一直放不下这桩事，大嫂说大哥想要询问曹家，却不知要如何下手，正在这时候皇上去陪都，翰林院安排大哥随扈。大哥与大嫂说，若是得了机会，就向曹家求证，没想到大哥这一去再也么有回来。
　　大嫂就怀疑大哥的死也许与这桩案子有关，那些人既然能杀了女先生，就能再向大哥下手，大嫂让我帮忙查查这件事，果然有内情，她定要为大哥伸冤。”
　　周择笙听到这里，盯着周择敬：“大嫂信任你，你却私底下告诉了曹家，所以曹家才会让人杀了大嫂。”
　　“不，不，”周择敬慌忙道，“不是，我没有告诉曹家，我只是让人盯着大嫂，发现大嫂自己去了东城的胡同，那条胡同里有处曹家的院子，院子中豢养了不少女眷，曹家请先生教那些女眷，又将她们送去各处府邸，成为曹家的手脚和眼线。
　　曹家是发现了大嫂的行踪，怀疑大哥与大嫂说了些什么，这才将大嫂灭口。”
　　周择承看着周择敬：“既然你知道曹家这样，为何还要依附曹家？”
　　周择敬低下头半晌才道：“大哥品行端正又能如何？最后还是要一死，我一开始只是想要依附曹家进入翰林院，后来……德妃娘娘生下五皇子，曹学士欣喜之下向我透露说皇上喜欢德妃娘娘。
　　况且曹家早有准备，暗地里养那些女子为曹家开路，就连平壤李氏也与曹家有牵连，将来五皇子有很大可能承继大统。”
　　“不对，”顾明珠忽然道，“是因为当时你能指望上的只有曹家，万一曹家将来被查，你还可以将这个秘密禀告朝廷，到时候你说兄长和嫂子因这秘密而死，你暗中费尽力气查找线索，朝廷定会给你一份功劳。
　　你本就没有任何本事，无法靠真才实学让自己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可你又不甘心，所以……也只能暗地里做这些见不得光的打算。”
　　周择敬睁大眼睛，就像是心底最不为人知的一面被揭开，血淋淋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顾明珠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不过，真的就像周择敬想的那样，那女先生想要告诉父亲的是，德妃和曹家与平壤李氏有关吗？女先生效命的人就是曹家？
　　恐怕不是这样吧！
　　那女先生说：整个北疆都是他的眼线，若是被发现她想要逃离，那些人定会杀了她。
　　据顾明珠所知，那时候能够做到让眼线遍及北疆的人，好像只有梁王。
　　如果女先生是梁王的人，那么德妃有两个可能，一是梁王手中的一颗棋子，德妃就像太子、三皇子一样被梁王所利用，二是奉梁王之命接近皇帝。
　　真相到底是哪一个？无论是哪一个，皇帝恐怕都无法原谅德妃。


第498章 众叛亲离
　　顺天府文吏还在写文书，顾明珠和周择笙、冯安平走到旁边说话。
　　冯安平先道：“事关重大，我要让衙差禀告知府大人。”
　　顾明珠点头，转身带着柳苏去查看了那鲍二和周择敬两个受伤的亲信，周择敬的亲信受伤不轻，但能够活下来。
　　一阵风吹过，天空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林子尽头，山脚下有个猎户搭的小屋子。
　　“我们先去那里避避雨吧！”顾明珠看向周择笙。
　　周择笙颔首叫上了冯安平。
　　冯安平还在思量整桩案子的前因后果，半晌才回过神来，下起了大雨不方便行走，而且蒋姑娘这样安排应该有她的理由。
　　屋子里升起了一把火，顾明珠坐在周择笙身边，初九和柳苏也进了屋子。
　　冯安平瞧见聂忱和柳苏，知道他们跟着蒋姑娘一起前来，但是不明白魏三爷为何将初九也留下来。
　　这是流放？
　　冯安平咂了咂嘴，是不是初九没有将五黑鸡侍奉好，魏三爷不要他了，将他丢给了坊间人，冯安平摸摸自己的腰间，想要给初九些牛肉干安慰安慰。
　　可是瞄到初九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冯安平又觉得初九现在像是过得比他好似的，难道他想错了？要么是初九因为清扫猪圈对三爷心生怨恨，叛逃投靠了坊间人？
　　顾明珠道：“葛爷送消息回来，曹家在定兴县有个庄子，曹家将景帽胡同的人都搬迁去了那里，我刚刚让聂忱带人去查看了，以防他们得了消息逃走。”
　　顾明珠可以想象得到定兴县那里是什么情形，她也想到了容娘子。
　　容娘子出身乐户，得教坊司罪臣之女唐氏亲传琴艺，又能歌善舞，是京城演乐胡同名噪一时的美人。
　　容娘子的罪名是纠集其他乐人为长公主收买官吏，六年前在大牢中，她没有被朝廷定罪也要感谢容娘子。容娘子受审时拒不承认见过她，才让她没能彻底卷入谋反案中。
　　顾明珠透过幂篱看着眼前的火光。
　　屋子里只有周择笙、冯安平、顾明珠和初九、柳苏。
　　顾明珠也就不加遮掩：“现在不宜惊动曹家，先要将案子压下来，等一会儿苏大人来了，要尽量说服苏大人，等我们有了证据，再一举拿下曹家。”
　　冯安平大概知道原因，不过蒋姑娘的声音却比他想的更加郑重。
　　顾明珠道：“眼下北疆和沿海都在打仗，京中再乱起来，恐怕朝廷会无暇顾及，我们会知晓德妃和曹家的秘密，是因为查了周大老爷和大太太的案子，而将我们引到这桩案子上的正是谭定方。
　　谭定方是梁王的人，梁王的人为何想要我们追查此案？”如果这样思量下去，揭开这桩案子对梁王有益无害，会不会梁王想要借此行事？
　　冯安平道：“梁王不是在北疆领兵吗？北疆的战事很严峻，看起来梁王是准备攻破永平府直接入京。”
　　顾明珠道：“或许梁王另有谋算，一个都能借假死筹谋的人，可想而知他的狡诈。”她觉得梁王或许不会正大光明的与魏大人对战。
　　冯安平皱起眉头，不知为何从刚刚开始，他觉得蒋姑娘的声音十分熟悉，他抬起头来，只见对面的蒋姑娘忽然伸手摘下了头上的幂篱。
　　长辈多年的教导，让冯安平下意识地捂上了眼睛，一个遮掩面容和身形的人，必定身上藏有秘密不想让人知晓，不小心知道这秘密的人……可能被灭口。
　　冯安平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将蒋姑娘看了个清楚。
　　不是蒋姑娘，她是……表妹。
　　冯安平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表哥，”顾明珠道，“有些事总是出乎意料，对不对？”
　　冯安平无法反驳，眼前这一幕就充分说明了什么是“出乎意料”，他熟悉表妹，认识蒋姑娘，却从来没想过她们是一个人。
　　顾明珠道：“你要请薛老通判帮忙劝说苏知府，这件事非同小可，京城真的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要查清德妃和曹家的案子，弄清楚梁王的意图更加重要。”
　　冯安平还没有回过神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点头。
　　“珠珠，”冯安平揉了揉眼睛终于喊出来，“真的是你？”
　　顾明珠应了一声。
　　“你怎么……”冯安平指了指柳苏，又指了指周择笙，然后看向初九。
　　顾明珠道：“这件事与表哥有关。”
　　冯安平的嘴再次张大，仿佛要将他自己吞下去，怎么可能与他有关？
　　冯安平还没来得及询问，只听外面传来衙差的声音：“知府大人到了。”
　　“快戴上。”冯安平先反应过来，拿起了地上的幂篱戴在了顾明珠头上，珠珠在这里暴露身份，着实太不安全了。
　　顾明珠将幂篱整理好，冯安平这才放下心来，顾明珠看着冯安平脸上的神情，她应该早些将真相告诉冯表哥，这样不是多一份危险，而是多一份安全。
　　苏甫和薛老通判进了屋子，苏甫脱掉身上的蓑衣，将文吏手中的文书接过来查看，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冯安平道：“大人，这桩案子恐怕不简单。”
　　顾明珠暗自点头，让表哥去劝说苏大人总是没错，苏大人心系朝廷，权衡之后八成会愿意配合他们行事。
　　顾明珠戴上斗笠和周择笙一起走出屋子，也好让苏甫、冯安平等人方便说话。
　　苏甫将文书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向薛老通判，如果是在平日里他会立即进宫向皇上禀告，可现在……
　　薛老通判道：“大人了解皇上，大人觉得皇上知晓这件事之后，会命人马上拿下德妃母子吗？”
　　苏甫摇头：“我也不敢下定论，也许会，也许不会。”本来这不是问题，早早晚晚都会将案子查清，就像冯安平说的那样，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梁王会不会趁机行事。
　　苏甫想到这里叹口气：“皇上不善识人啊，最看重的德妃母子，却是这样的人，现在朝廷上下乱成一片，再有一次冲击，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我还担忧皇上的身体，就怕关键时刻……”
　　薛老通判道：“所以要做最坏的打算，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形，谁能稳住局面。”
　　苏甫道：“你是说皇后娘娘？听皇后娘娘的安排解决这件事？”在一切揭穿之前，让皇后娘娘把控大局，以防会有动乱。
　　如果梁王盯着的是皇上，而由皇后娘娘暗中安排一切，或许能够赢得先机？
　　苏甫忽然骂了一句：“我明明是心向皇上的，怎么会觉得眼下的情形，魏皇后会处置的更好。”
　　薛老通判摇头道：“因为大人不是心向皇上，而是心向大周。”
　　“是不是魏元谌为你徒弟伸冤，所以你就……”苏甫看向薛老通判，话还没说完就摇头，“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是眼下的时局太让人失望。”
　　苏甫终于下定决心：“那就这样做，我们先瞒下来，等魏家将消息传给魏皇后，请魏皇后先做安排。”
　　冯安平松了口气，等到苏甫和薛老通判带着人回衙门，他走到顾明珠身边：“表妹，你说……你做蒋姑娘与我有关？”
　　顾明珠点头：“是不是你将老宅子有密道之事告诉了魏大人？”
　　冯安平目光一闪，却不知其中的道理，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偷偷查案，想要救我父亲，怕母亲会担忧，我每天就从密道中偷偷跑出去找线索，结果表哥告诉了魏大人，”顾明珠声音变得凄苦，“魏大人将我抓了个正着，我就被迫上了魏家的大船。
　　表哥你说，是不是与你有关？”
　　冯安平木然地点头，的确是他的关系。
　　“父亲、母亲还不知晓这些，”顾明珠叹息道，“表哥要帮忙遮掩……”
　　冯安平再次点头，他好像是要负责。
　　“魏大人没有欺负你吧？”冯安平十分担忧，他知道魏大人的厉害。
　　顾明珠叹了口气，似是不情愿地道：“没有吧？”
　　冯安平悲从心来：“表妹，你受苦了。”


第499章 安好
　　雨停了，苏甫与薛老通判押送周择敬和鲍二去往大兴县署。
　　大兴知县是苏甫的亲信，将犯人暂时关押在县署，这样就不会惊动曹家。
　　“派了稳妥的文吏前来，”苏甫向薛老通判道，“还要再接着审那周择敬。”周择敬与曹家为伍多年，知晓许多内情，曹家都与那些官员有来往，那些女子都被送去了哪处府邸，将这些掌握在手中，就是拿下曹家的关键。
　　安排好这些，苏甫走出衙署大牢，坊间人还在院子里等着，苏甫将目光落在蒋姑娘身上。
　　顾明珠上前向苏甫行礼：“苏大人，定兴那处庄子守好了。”
　　苏甫点点头接下来他会让薛老通判跑一趟。
　　“大人，”顾明珠道，“聂忱让人送消息说，那处庄子上的人多数他不识得，但是有一个女子在山西时见过。”
　　苏甫抬起眼睛。
　　顾明珠道：“是恭王府上的阮琴姑娘。”
　　太子没有被废前，府中有不少琴娘，太子最喜欢的就是那个阮琴，没想到阮琴是德妃的人。
　　安插在太子身边那么久，定然给德妃送了不少的消息。
　　顾明珠接着道：“还有一桩事……”
　　苏甫仔细地听着。
　　顾明珠道：“大人还记不记得二皇子和永康长公主谋反案时，永康长公主其中一个罪名就是利用教坊司的乐人探听消息？”
　　苏甫记得：“这案子是刑部尚书郭集一手操办的。”
　　说到这里，苏甫心中一动：“你是说，永康长公主是代人受过？那些乐人可能是曹家的眼线？”
　　顾明珠摇头：“也不一定，曹家说不得也早就被人掌控，周择敬说的那女先生教习女眷调琴乐理，而后曹家也开始养这样的女子送去各大府邸。
　　这就像是恭王买卖战马，怀王海上私运舶来品一样，梁王的手段就是借恭王怀王的人手和权柄，暗地里为自己谋取利益，在曹家这桩案子中，梁王或许也是利用曹家安插眼线的心思，帮着曹家养出这些女子，表面上这些女子为曹家办事，实则为梁王效命。”
　　如果说德妃就是梁王的人，有许多地方让人想不通，德妃母子颇得皇上欢心，德妃的儿子肃王将来承继大统，德妃和曹家就可以富贵荣华，完全没有必要依附梁王，所以顾明珠更倾向于德妃是被梁王利用。
　　苏甫认同这位蒋姑娘的推测，这样比较符合梁王一贯的做法，这么说还需要想方设法求证。
　　至于永康长公主案和二皇子谋反案……苏甫皱眉陷入思量中。教坊司的那些乐人，还牵扯到罪臣之女唐氏，大理寺正唐青徇私枉法被查，唐青的夫人为了保住女儿，放了一把大火，让女儿趁乱逃脱，唐氏几年后回到京城，暗中与教坊司乐人来往，教出一个容娘子。
　　容娘子煽动教坊司乐户为永康长公主效命，只因为长公主答应二皇子登基之后，会废黜罪官女眷充入教坊司的律令。
　　那些乐户私底下骂皇帝，多少官员是因不肯依附贵妃而被责罚，皇帝纵容贵妃，昏聩不明，应当辅佐明主。
　　其实这话多多少少被贵妃党扭曲，永康长公主会说皇帝纵容贵妃，绝不会明着说什么辅佐明主。永康长公主和二皇子为的是储君之位，只需要针对贵妃党，当时的情形两个人并不可能谋反，没有缜密的筹备，二皇子如何能直接逼宫？
　　朝廷不少官员，包括苏甫在内，全都心知肚明，皇上早就厌恶永康长公主，永康长公主仗着先帝宠女，对政局指手画脚，三番两次挑战皇帝权威。二皇子又与长公主交好，事事听从永康长公主的意思，试图谋求储君，无父无君，加上正好有契机打压魏家，敲山震虎威慑同为外戚的郭家，所以任由贵妃一党做出谋反的冤案。
　　皇上自认为利用贵妃打压了外戚和权贵，其实早就中了梁王的计策。
　　现在恭王疯癫，二皇子自戕，怀王被吓破了胆，皇帝喜欢的德妃母子也与梁王关系不清不楚。
　　似赵老将军魏家郭家这样原本能带兵的武将，要么被害死，要么被打压，皇帝虽有亲信，眼下处处失火，人手不足应接不暇。
　　可以说，梁王的计策就是要让皇帝自食恶果。
　　苏甫叹口气，果然是因果循环。
　　苏甫看向蒋姑娘：“我听说乔嵩一直在追查唐氏，如果真的能将唐氏找到，让唐氏说出实话，或许也就能获知真相。”也许这件事倒可以交给乔嵩。
　　顾明珠躬身向苏甫行礼，苏大人是个心怀百姓大义的人，值得让人尊敬。
　　苏甫道：“你们坊间人也辛苦了，这段时间在外行事还要小心谨慎。”
　　苏甫说完先一步离开，他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顾明珠转头向衙署大牢看了一眼，吩咐柳苏道：“我们也回城去吧！”大牢里的周择敬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或许他还有机会能够出去？供述出曹家的那些秘密，他算不算立功？周家族中长辈能否帮忙打点救他出去？
　　才想到这里，周择敬的手摸到了腰带中一处凸起的地方，他摸索着将那东西取出来，当看清楚手心中的物件儿时，周择敬眼睛中露出惊慌的神情。
　　是一块玉印章料。
　　周择敬战战兢兢地将玉印章翻开，不出意外的看到上面雕刻的一撇。
　　如果继续雕刻下去，那应该是个……“周”字。
　　大哥，周择敬整个人一抖，是大哥没错，他做了太多错事，大哥现在开始惩罚他，或许不久之后大哥还会将他一起带走。
　　“来人，”周择敬声音发颤，“有鬼……有鬼……”
　　周择敬一声比一声大。
　　“快来人。”
　　……
　　顾明珠的马车才回到京城，初九就收到了永平府送来的信函。
　　初九递到顾明珠手中：“大小姐，是三爷的信。”
　　顾明珠将信打开，抽出里面的纸笺，首先三个字映入眼帘：可安好？
　　顾明珠仿佛能看到魏大人那温和关切的目光，她下意识地点头，不过眼睛中却是一热。
　　安好。
　　将两个叔叔送入大牢，她还查出父亲母亲过世的内情，若父母泉下有知应该会欣慰。
　　她安好，不安生的该是那些人。
　　“初九，”顾明珠道，“取笔纸来，我也要给大人送封信。”她要将查到的案子告诉魏大人，或许京中会有一场动乱。
　　初九不禁道：“大小姐，三爷的信，您看完了？”
　　顾明珠这才回过神，她急着要向魏大人说明案子，好像忘了继续将信看下去了。
　　顾明珠道：“等到你找来笔墨，我就看完了。”
　　初九应了一声，是不是三爷写的太啰嗦，大小姐不愿意看，要不然……
　　初九热心肠地道：“大小姐，您若是不喜欢看的话，倒可以交给我，我能忍着看完……除此之外还可以代写书信。”
　　“不用了。”顾明珠总觉得初九想要偷看似的。
　　初九应了一声，缩回了头，又过了一会儿他又体贴地道：“不收钱……我是说……我代写书信不收钱。”这样一来大小姐就不用心疼银子了。


第500章 风起
　　顾明珠回到坊间人的小院子里，七叔回去了衙门，等到下衙之后还要再去大兴县署继续审问周择敬。
　　七叔觉得她在大牢被凶徒刺杀，那凶徒说不定与周择敬有关。
　　她特意给周择敬留了些小物件儿，周择敬看到之后不免心虚，对下次审问会有帮助。
　　现在顾明珠心中有了些结论，杀她的人该不是周择敬派来的，更像是崔渭那些人。
　　张老爷严探花杨先生容娘子案都指向梁王，他们不会凑巧全被押入刑部大牢。
　　对这种情形最好的解释就是，有人在为梁王善后，利用手中权柄将对梁王有威胁的人下狱，再依照大周律法处死，很难会被人发现。
　　刑部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当年主事的郭集，还是乔家叔侄？这次随着梁王会浮出水面，朝廷也刚好一举将他们清理干净。
　　这就是她在苏甫大人面前提起容娘子案子的原因。
　　顾明珠坐下来给魏大人回了信。
　　魏大人在信上说，他没有受伤，怀柔驸马和彭良也安好，只不过魏大人没有见到梁王，北疆听到不少梁王要亲自带兵出征的消息，放出去的斥候瞧见有兵马聚集，却谁也没亲眼看见梁王。
　　魏大人这是对梁王的下落也起了疑心，如果梁王没有在北疆而是出现在京城附近就会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顾明珠将写好的纸笺放入信封，看着初九将信送出去，她松了口气，希望能将京中的局面稳住，至少留给皇后娘娘时间，让娘娘能够做些安排。
　　对了，顾明珠忽然想起来，除了向魏大人说案情之外，她好像忘记说点别的了。
　　要不要再写一封？
　　顾明珠托腮思量，问一问魏大人有没有想……吃蜜饯子？
　　……
　　刑部。
　　乔嵩桌面上堆满了公文，有刑部审理严参时的卷宗，还有周如珺张原乐户容氏的案子也被调了出来。
　　乔徵端茶进门，乔嵩这才从文书中抬起了头。
　　“叔父，”乔徵道，“您这段日子一直看这些案宗，这里到底有什么问题？”严参的不必说了，是桩冤案，北疆卫所的将士故意冤枉在前，刑部有失察之责，那张原确实杀了户部员外郎，至于周如珺和那乐户是被永康长公主的案子牵连入狱，叔父怎么偏偏将这几桩案子找出来呢？
　　现在继续审问郑如宗张氏父子的案子之外，叔父就将所有精神都放在了这上面。
　　乔嵩道：“这些案子都与梁王案有关，而且这些犯人最终都关入了刑部大牢，都经过了刑部的审问，怎么会那么凑巧？”
　　乔徵说不出话来：“或许……就是巧合。”说着他都觉得有些心虚。
　　乔徵道：“严参和周氏容氏的案子也就罢了，张原……他与梁王案有什么牵扯？”
　　乔嵩指了指桌子上的信函，他让人仔细查了那张原，张原祖籍山西，曾做过商贾，还是一个游侠，这个人的经历和身上受的伤，竟然与太原府的珍珠大盗相似，张原当年招认的口供中也说，他是被人陷害毒入内腑，时日无多，这才刺杀贪官为民除害。
　　“张原可能就是珍珠大盗。”多年办案的经验告诉乔嵩，这个结论不会有错。
　　乔徵愣在那里。
　　乔嵩接着道：“我们查案每次都会晚魏元谌一步，魏元谌仿佛早就知晓这些人的案子另有内情。”
　　乔徵道：“魏元谌也在那时候进了刑部大牢，会不会那些人向魏元谌传递了消息？”
　　乔嵩点头。
　　“不对啊，”乔徵道，“魏元谌进大牢的时候，那些人陆续被处斩了，而且魏元谌身受重伤，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怎么能与那些人交谈？”
　　乔嵩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不过还有一个人，既见过那些人又能见到魏元谌。”
　　乔徵想不出来那人是谁。
　　乔嵩道：“大牢中传疫症，周氏曾与杂役婆子一起帮孙郎中分药，所以周氏能够进出关押男子和女犯的牢房，或许在那时候周氏将一些消息传给了魏元谌，魏元谌活下来之后，才会开始着手查找线索。”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乔徵舔了舔嘴唇：“难怪我总会输给魏元谌，是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迟了一步，魏元谌也是包藏祸心，竟然从一开始隐瞒这些线索，叔父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看他如何解释。”
　　乔嵩微微一笑，温和地望着乔徵道：“就算魏元谌将那些都告诉你，你也抢不到他前面。”
　　乔徵被说得一愣。
　　乔嵩接着道：“如果我们早些查清楚这些，或许能这样做，可现在来不及了，不但来不及，弄不好我们也会被责罚。”
　　乔徵脸上依旧满是迷茫的神情：“叔父这话从何而来？”
　　乔徵叹了口气，他这个侄儿委实愚钝：“那么多与梁王案有关的人出现在刑部大牢，当年还有凶徒想要趁乱杀了周择承的长女周氏，从这些可以看出些什么？”
　　乔徵仔细地思量，眼睛顿时一亮：“叔父是说刑部有梁王的人，那他……”
　　“他的官职不低，可能一直都在我们身边，”乔嵩道，“皇上对我委以重任，我也一直觉得所有案子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其实那些线索早就摆在了刑部，是我失职。”
　　或许这个人是他的恩师，如今病倒在床的郭集，从前他一旦遇到难题都会前去与恩师商议。
　　乔嵩忍不住又笑起来，也许恩师正在等着他，看他会站在哪一边。
　　乔徵道：“叔父，我们怎么办？”
　　乔徵话音刚落，就听亲信来禀告：“两位大人，顺天府知府苏甫来了。”
　　“这么快就找来了，”乔嵩道，“看来他们已经猜到了刑部的情形，现在前来试探我的意思。”
　　“叔父！”乔徵有些着急。
　　乔嵩挥了挥手，眼前的局势紧急，他需要马上下决定：“就算做一条狗，也只能有一个主人。”连条狗都做不好，也只有被杀的份儿。
　　更何况，他若是有心投靠梁王，现在就会露出端倪，没等梁王有什么举动，他先押起来。
　　谭定方就是前车之鉴，他效忠皇上，就该一直效忠到底，这才是他的活路。
　　乔嵩将苏甫迎进值房中。
　　苏甫径直道：“我记得乔大人一直在追查唐氏的案子，不知道是否有线索？”
　　乔嵩摇头：“我的人曾发现唐氏行踪，可惜没有抓到她。”
　　苏甫道：“乔大人应该对唐氏十分熟悉，我发现了一些女子，乔大人是否能辨别出这些人是否与唐氏有关？”
　　果然被他猜中了，苏甫又找到了线索，乔嵩没有犹豫：“若那些人之中有人曾为唐氏做过事，我应当能认出。”
　　苏甫没有直接说那些人在哪里，而是看着乔嵩：“乔大人有没有想过，为何这些年抓不到唐氏？”
　　乔嵩不再像往日那般从容，而是露出几分自嘲的笑容：“我愚钝，竟然现在才知晓，或许我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获知了。”
　　苏甫道：“希望乔大人这次能够抓到唐氏。”
　　苏甫说完转身离开了值房。
　　乔徵看着苏甫消失在面前：“叔父，他是什么意思？”
　　“苏大人是不信任我，”乔嵩道，“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梁王安插在刑部的人抓出来，有那人在，这些案子永远查不清楚。”
　　乔徵道：“苏甫说的那些可疑之人……”
　　“苏大人会将人抓住，”乔徵整理着身上的官服，“如果我们能自证清白，自然有机会参与审案。”
　　若是不能，下一个被抓的人就是他和乔徵，所以现在他要去找恩师郭集。
　　……
　　坤宁宫。
　　魏皇后将宫外传进来的信函看了几遍，然后站起身去往慈宁宫。
　　这次她要请太后娘娘一起，帮她稳住京中的局面，若是安排的不够妥当，可能梁王会攻进京城。
　　大周就要迎来新皇登基了。


第501章 为难
　　慈宁宫。
　　太后看着眼前的牡丹花：“端出去扔掉吧，救不活了。”
　　这盆魏紫原来也是她的心爱之物，却没想到遭了虫害，她虽然亲力亲为地照料，却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既然没救了，也就不必再费心。
　　魏皇后刚好走进大殿，看着宫人将花端了出去。
　　女官关上了殿门，太后抬起头看过去：“怎么？是不是有难事了？”
　　魏皇后颔首：“恐怕还要您帮忙。”
　　太后没有多说话而是从女官手中取出几封信函：“郭家信任的人都在这里了，有几个在京营，你有什么尽快拿着这些信函去吩咐他们做事。”
　　魏皇后躬身向太后行礼：“皇上调拨京营的兵马给肃王，媳妇是怕揭穿德妃的事后，肃王有什么动静。跟太后娘娘借的兵马是防着肃王有变的，如果肃王没有二心，媳妇也不会动用这些人马。
　　除此之外，万一有人在这时候趁机攻城，我们能用得上的将领还要守好城门，等待援军。”
　　太后点点头，皇后是担心如果京营乱起来，再有人趁机前来攻城，护卫京城的兵马必然难以应对。先一步布置，总归是将先机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了，”太后道，“事情紧急，去安排吧！”
　　魏皇后起身正要告退，又想起一桩事，低声道：“明日一早还要劳烦母后传莫真人师徒入宫。”
　　太后面露关切：“怎么？身上不舒坦了？”
　　魏皇后摇头：“不是，媳妇想要与怀远侯府大小姐说几句话。”
　　太后想起德妃中毒时，那位顾大小姐在永春宫的举动，看来莫阳明收的这个徒弟是个伶俐的，皇后此时传她入宫，自然是有事要她去做，皇后没有亲自下令传召，是怕惊动了有心人。
　　太后道：“哀家知道了。”
　　看着魏皇后离开的背影，太后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希望哀家有生之年，最后一次经历这样的波折。”
　　魏皇后从慈宁宫出来，吩咐亲信出宫做事，宫外查出案子真相，现在有意压下来，就是要给她留出时间，现在有所准备，就什么都不怕了。
　　……
　　曹家。
　　肃王和曹大学士坐在书房中等消息。
　　管事匆匆进门禀告：“鲍二不见了，周择敬也不见了。”
　　曹大学士皱起眉头，他吩咐鲍二如果周择敬有异动就将人除掉，难道鲍二动手了？就算杀了人也该送信回来。
　　管事接着道：“周家那边紧盯着周择敬，发现周择敬不见了，就让人四处寻找，惊动了不少人。”
　　肃王还算镇定：“周家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管事摇头：“周家追出了城，分了好几拨人手四处搜罗，还请了坊间人帮忙查找周择敬的下落。”
　　曹大学士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为何鲍二没能送回消息，恐怕是因为被坊间人和衙差盯着，不敢轻易有任何举动。
　　希望不会出什么事。
　　曹大学士看向肃王：“王爷，鲍二应该是除掉了周择敬，如此一来周家的案子就查不到曹家头上，您与德妃娘娘都能安心了。”
　　肃王目光清亮：“父皇刚将京营几千精锐交给我，眼下不能出岔子。”等到平复了梁王之乱，父皇的身子若还不好，他就能以储君的身份处理朝政，给他一年半载的时间，他就有可能说服父皇去做太上皇。
　　等他登上了皇位，摆在他面前的麻烦也就不多了。
　　肃王露出些笑容：“没问题就好，舅舅这时候可不能大意。”他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除非出大事，否则谁也别想动摇他的地位。
　　不过谨慎起见，肃王道：“我会吩咐眼线去找鲍二。”
　　肃王走出曹家，翻身上马后，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快了，隐忍了多年，这天下就快握在他手中了。
　　……
　　夜里。
　　周择笙和聂忱带着人依旧奔走在官路上，他们要离开京城四处探查。
　　寻找周择敬是借口，他们要找的是梁王的兵马。
　　只要有兵马聚集，就会留下痕迹，周择笙道：“我们往西、北分头去找，发现蛛丝马迹就及时互通消息。”朝廷调用各地卫所兵马援军北疆，兵马都是经由北边和西边官路向永平府而去，梁王若是想要聚集人手，也要打着援军的名号行事，这样大批人马出现在路上，才不会引起怀疑。
　　周择笙希望如珺猜错了，梁王没有在京城附近，不过照眼下的局势来看，很有可能这是真的。
　　梁王就是要引他们查出德妃，然后再次掀起京城内乱，梁王也好趁机带兵攻打京城。
　　现在要先找出梁王兵马可能藏匿的地方，这样才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
　　宫中。
　　德妃这一晚睡得不安稳，可能是听说周择敬下落不明，心中难免会担忧。
　　好不容易睡着了，她迷迷糊糊地梦见了周择承。
　　她无意杀周择承，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怎么会向他下手呢？当年她一直钦慕周择承的才华，甚至还借着寻找古琴谱与他相见，最终她命身边的先生将琴谱让给周择承，她以为周择承会前来感谢她，这样她就能掀开幂篱与他相见，哪知道周择承远远地向她一揖就转身离开了。
　　她心中有些惆怅，却更觉得周择承是个君子。
　　要不是周择承出身太低，她可能就会做了周家大太太。
　　毕竟她不止要想自己，还要为曹家做打算。
　　当今皇上还是鲁王时就对她痴迷，时时避开人来曹家见她，并且许诺早晚有一日会让她坐上皇后之位。
　　她不敢去想这些，鲁王妃出身魏家，鲁王登基之后，魏氏自然顺理成章登上皇后之位，而她的母族只是个储相，哪里有本事与魏家抗争。
　　那时候的鲁王爷却告诉她，不需曹家做什么，一切都有他去安排。
　　她又是欣喜又是害怕，喜的是鲁王对她的承诺，忧的是，人心易变，万一哪天鲁王爷舍弃了她，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就在这时，又让她结识了梁王赵祺，赵祺知晓她喜欢乐理，还送她古琴和琴谱，引荐一位女先生来教她，她发现向女先生学的越多，越得鲁王欢喜，可她心中却觉得对不住梁王。
　　别家女子不出阁是没有寻到好的夫家，而她却是欢喜她的人太多，让她左右为难。


第502章 美梦
　　迷迷糊糊中德妃也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的。
　　忽而看到她与周择承调琴，忽而梦到梁王送物件儿给她，最后瞧见自己穿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接受皇后的册封。
　　德妃欣喜地笑起来，朝臣向她行礼，放眼望去乌压压跪成一片。
　　她的儿子穿着皇太子的冠服站在一旁，那冠服是极好看的，站在她身边，让她更多添了几分尊贵。
　　这才是她最想要的。
　　德妃正要走到皇上身边，却想起一件事，在人群中找不到魏氏的影子，她环看了一周，正觉得焦急时，仿佛清醒了些，如果她是皇后，魏氏定然早就被废，如何能出现在她册封礼上。
　　德妃长长地舒一口气，她转头正要往前走，目光所及处却看到那龙椅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并不是皇上，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戎装，眉眼中英气迫人，端坐在那里嘴角上噙着一抹笑容，似是看到了她，也似是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那是魏氏。
　　德妃心中一片慌乱，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在她没有入宫之前就经常担惊受怕，恐惧魏氏知晓之后，会径直提着剑冲进曹家杀了她，还好魏氏一直不知道。
　　她进宫后，虽然能够正大光明陪伴在皇上身边，却还要小心魏氏和姜氏暗中加害她，好在皇上想出法子，假作宠幸姜氏，利用姜氏来对付魏氏，她才得以安稳度日。
　　终于熬到了今日，一切都要成真的时候，魏氏竟然坐在了高位之上。
　　德妃惊骇之中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娘娘，您没事吧？”女官上前询问。
　　德妃心跳如鼓，脖子里窝了一汪汗水，直到现在还惊魂未定。
　　“宫中没事吧？”德妃忍不住开口道，“皇上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
　　“没有，”女官道，“都安稳着呢，娘娘大可安心，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才会亮，您再睡一会儿。”
　　德妃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却觉得不舒服，又让女官换了汗湿的衣衫。
　　等到女官端灯下去，德妃又睁开了眼睛，总觉得随时都会有事发生，周家的事彻底处置干净，她才能舒心。
　　六年前听说周择承的女儿也死在大牢里，她又是惋惜又有种踏实的感觉，终于没有人知晓她与那辛先生的关系了。
　　现在一切又卷土重来，有人非要查问当年的案子不说，梁王居然还活着，皇上若是知晓她在闺中时与梁王有过往来，不知会怎么样。
　　皇上愤恨梁王，说不得因此也厌弃了她，毕竟那时候她已然与皇上在一起。
　　德妃再也睡不着了，果然她那时候还是心太软，若是杀了辛先生，也就没有后面的风波。
　　她是念在辛先生待她很好，教了她许多，在她身边出谋划策，让她牢牢地抓住了鲁王的心，她这才给了辛先生银子，让她寻个地方养老。
　　她的善心却为自己留下了祸患，周择承见到了辛先生，可能知晓了辛先生是梁王引荐给她的，于是拿着这个为理由前来要挟她。
　　这也就罢了，周择承还查到她私底下养了女子做眼线，大皇子身边就有她安插的人。
　　那时候大皇子年纪不大，就痴迷上了听曲赏舞，引得皇上很是不满，也只有让皇上一直厌恶大皇子，将来她的儿子才能有机会承继大统。
　　这是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换来的局面，岂能就这样被周择承破坏了？她好言相劝，希望周择承能站在她这边，她以为周择承看在旧日情分上，会答应帮她。
　　谁知道周择承仗着为大皇子讲学，就将自己看做了大皇子一党，非要将整桩事查清楚，她就只有让人下手对付周择承。
　　有因就有果，真的怪不得她。
　　可惜就在她让人杀周择承时被黄昌看到了，幸好她笼络了黄昌为她做事，黄昌不但没有声张，还想出另外一个法子，让内侍假意刺杀太子，实则是要杀死周择承，到时候朝廷查案，也会去查是谁想要害太子，完全不会想要去查周择承身上的秘密。
　　并且那内侍还曾侍奉过魏皇后，这样就能挑起魏皇后和姜贵妃之间的争端，皇上更加讨厌魏氏，姜贵妃也会暗地里想方设法对付魏氏。
　　可谓是一举数得。
　　结果当然如他们所愿，姜贵妃将这笔账算在了魏皇后头上。
　　她也在皇上那里听到了怨恨魏皇后的言语，皇上说：“魏氏狡诈，说身怀有孕不宜随扈，其实暗地里安插人手前来刺杀大皇子，万一败露，魏氏还能以不在行宫为由推脱过去。
　　朕最讨厌的就是她自以为是，靠着几分聪明就想要戏耍朕，她不是想要杀掉朕其他儿子，好让她的儿子承继皇位吗？朕就让她的孩子永远来不到这世上，看她魏氏还能有什么算计。
　　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是她自食恶果，怨不得别人。”
　　不久之后，魏皇后果然小产，人人都以为皇上此举是为姜贵妃和大皇子出气，殊不知这些都是她的算计。
　　德妃想到这里长长地舒一口气，周择承死了之后，周家大太太还想要查案，黄昌提议斩草除根，她就让家里人去办妥当，也算让他们夫妻团聚。从那以后有了黄昌通风报信，她的日子过得更加顺心。
　　后来大皇子坐上了储君之位，二皇子有了永康长公主的支持，也有了自己的党羽，她就又心慌起来。
　　黄昌提议让她想方设法下手，除掉太子和二皇子，就算不能除掉太子，也能将二皇子置于死地。
　　她让教坊司的乐人假意投靠长公主，挑起二皇子、长公主和太子之间的矛盾，将长公主和二皇子暗中对付太子的事，偷偷密告给太子。
　　这一番推波助澜，终于让贵妃和太子决定先下手，于是太子假意在永康长公主府被刺杀制造出了“谋反案”，长公主和二皇子死了，贵妃党和太子借机迫害忠良，激起朝廷官员的不满和愤恨。
　　而这些都是暗地里筹谋的，没有人发现都是她动的手脚。
　　作为一个女子，没有谁能比她更聪明了，眼下虽然有难关，她也定能走过去，最终让她的儿子坐上皇位。
　　天亮了，德妃娘娘起身梳洗，一会儿她还会去养心殿见皇上和她的儿子。


第503章 赎罪
　　上清观门口，莫阳明和顾明珠也坐上了马车，顾明珠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色晴朗。
　　小叔和聂忱、柳苏虽然还没有消息传过来，但事先做了安排，她心中也能多几分安稳。
　　“师父，走吧！”顾明珠跟着莫阳明上前。
　　莫阳明看着小徒弟点了点头，她跟在太后娘娘身边见识过太多风起云涌，听到珠珠说起曹家的事，心中也难免跟着忐忑，倒是珠珠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有个不合时宜的思量，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将上清观传给小徒弟。
　　可惜啊，抢人的太多了。
　　“一会儿到了宫中……”莫阳明想要像平常一样嘱咐顾明珠几句，不过说到这里她就停下来，她好似不必说了。
　　顾明珠道：“师父想要说什么？”
　　莫阳明摇摇头。
　　“师父说吧，弟子爱听。”
　　莫阳明不禁笑出声：“说了你也不会做。”到现在她也看不透弟子的深浅，想要开口问，但为师的诸多不便，还是在一旁慢慢揣摩吧，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这次别闹得比上次大。”
　　“弟子领命。”
　　莫阳明听着这清脆的声音，有种不祥的预感。
　　……
　　大同。
　　崔祯坐在军帐中看手中的信函，信函是周择笙让人送来的，上面将崔渭做的事写的清清楚楚。
　　收买周家管事做眼线，让周如珺身边的丫鬟假传消息。
　　所以一直都是崔渭在暗中谋划，目的就是让张氏顺利嫁到定宁侯府，虽然之前崔祯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现在看着这些证据，依旧难免心绪起伏。
　　周如珺何其无辜，只因为与他有婚约就丢了性命，而他却一直从心底里厌恶那个周氏，觉得将她安葬在崔家祖坟，是给了她足够的脸面，在这件事上他与母亲和崔渭其实并没有任何差别。
　　怪不得魏元谌会想要取他和崔渭的性命。
　　崔祯又想起邹襄看他时的目光，饱含恨意和厌恶，他先种下了因，然后得到这样的果。崔家和他能有今日，除了崔渭和梁王的谋划之外，他也是罪魁祸首。
　　崔祯准备将书信收起来，却看到旁边的龙禁尉千户向他这边投来目光。
　　皇上派出龙禁尉千户跟着他回大同，说是帮着他稳住大同的局面，实则是对他有猜疑，龙禁尉千户在这里，如同束住了他的手脚，有好几次他想要领兵突袭崔渭兵马，一举将崔渭拿下，却因为龙禁尉千户的担忧失去了良机。
　　战事拖延下去对北疆的局势没有任何好处，他应该解决了崔渭，整饬大同卫所，然后援兵永平府。
　　在家中他一败涂地，无法再去弥补，在北疆他不能再犯错。
　　崔祯将手中书信递给龙禁尉千户：“这是我发妻周家送来的信函，大人可以一观。”
　　龙禁尉千户有些迟疑：“此乃侯爷的家书，外人看恐怕不好。”
　　若是往常崔祯自然不会将这封信函给别人查看，周家除了说清楚崔渭的案子之外，字里行间还有对他的厌恶和讽刺，被人看到他会颜面尽失，可现在龙禁尉千户看到这封信就会对他多几分信任。
　　崔祯道：“这信中涉及到崔渭，大人看看无妨。”
　　信函递给龙禁尉千户，崔祯站起身走开了些，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翻动纸张的声音，崔祯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一口气。
　　“侯爷……”
　　龙禁尉千户虽然有意遮掩，但声音中依旧透着几分尴尬。
　　咳嗽了一声，龙禁尉千户道：“侯爷准备怎么办？”
　　崔祯情绪恢复如常，声音也多了些肃穆和威严：“梁王收买崔渭，就是要让朝廷对我起疑，现在依旧如此，梁王的人马费尽心力保护好崔渭，只要我一日拿不下崔渭，朝廷就不肯相信我的忠心，我们失去了几次捉拿崔渭的机会。
　　这次不能再错过，大人拨给我一千人马，让我前去诛杀崔渭，若我三个时辰之内没有带着崔渭人头回来，大人就从山谷两侧丢出石块和火器。”
　　龙禁尉千户微微皱眉：“侯爷还没有回来，若我们就这样做岂非会误伤……”
　　崔祯眼睛中露出一份凌厉：“久久拿不下崔渭我就有通敌之嫌，就算误伤，大人回去也可以以此为由向朝廷交代，至于我……平息大同战事对大周十分重要，真的马革裹尸，也是向朝廷尽忠，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龙禁尉千户半晌才颔首，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定宁侯不过才带走一千人，侯爷果然与梁王有牵扯，他也能掌控局面，说不得还能连同崔渭一起解决。
　　“事不宜迟，”崔祯向龙禁尉千户道，“我这就带兵前往。”他做了太多错事，于公于私他就该与崔渭有个了断。
　　……
　　“将军。”
　　崔祯紧追不舍，崔渭只得带着人四处躲藏，总算能停下脚步歇一歇，虽知道刚刚睡着，就听到身边副将疾呼。
　　崔渭睁开眼睛：“怎么了？”
　　“定宁侯带着兵马攻上来了。”
　　崔渭皱起眉头，他起身爬上山坡查看情形，果然有一队兵马向这边而来，人数不多却来势汹汹。
　　他还是来了，崔渭脸上浮起一抹冷笑，整日里对旁人说大义，他却是最冷血无情的人，与他那父亲一模一样。
　　“将军，让亲卫护着您先走……”
　　“走不了了。”崔渭淡淡地道，他了解崔祯，崔祯这是想要与他决一死战。
　　崔渭抽出腰间的长剑，看样子崔祯应该什么都知晓了。
　　两支兵马相对而立。
　　崔渭望着端坐在马上的定宁侯崔祯，还没说话，只见崔祯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
　　“嗖”地一下向他射来。
　　然后崔祯不看那箭是否射中，带着兵马如同一柄利器向崔渭剿杀而来。
　　崔渭目光一缩，浑身上下被恐惧包裹。
　　崔渭带来的兵马经过这样一冲变得七零八落，一千人浴血奋战，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小心朝廷其余兵马跟上来。”
　　“不可恋战。”
　　“冲开他们。”
　　声音四起。
　　崔渭挥动着手中的利器，他了解崔祯，崔祯同样了解他，早早就让人封住了他的退路。


第504章 杀弟
　　崔祯带来的骑兵确实不多，但是随着常胜将军一起出征斗志昂扬。
　　崔渭有些看不懂了，难道崔祯真的要拼着一千兵马与他决一死战？
　　双方缠斗了两个多时辰，崔渭寸步难移，但崔祯的兵马也损失惨重，尤其是定宁侯崔祯甲胄上沾满了鲜血，胯下的战马也受了伤。
　　“将军，我们走吧！”副将前来保护崔渭，一行人想要趁着崔祯喘息的功夫离开这里。
　　崔祯发现了崔渭的意图，然而他却翻身下马，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丝毫不动。
　　或许大哥想要放他离开，崔渭心中的念头刚刚闪过，忽然听到一阵破空声响，数不清的箭矢向他们射来。
　　“崔祯，”崔渭睁大了眼睛，“看看你效忠的朝政，不顾你们生死他……”
　　崔渭喊出这话时，发现崔祯面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
　　崔渭明白过来，这是崔祯一早安排好的。
　　“崔祯你疯了。”崔渭大声嘶吼。
　　崔渭的声音很快隐没在火器炸开声响中。
　　叛军一下子乱了阵脚，山谷两边开始有人马杀出，叛军本来之前就被崔祯压制，如今更是溃败逃窜。
　　乱战之中，崔渭看到崔祯向他步步逼近。
　　身边的副将被崔祯斩杀，鲜血迸溅在崔渭脸上，崔渭嘴唇颤抖，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崔祯。
　　“崔……大……大哥……”崔渭声音开始颤抖，“你看在手足之情的份儿上，放我一条生路……大哥……”
　　崔祯早就翻身下马，提着铁枪继续走上前。
　　“大哥，”崔渭道，“我知道错了，我也是为了崔家，皇上打压勋贵，我怕哪一天我们就会有灾祸，攀附上梁王也是一条退路，崔氏总要有人承继下去，大哥……大哥……”
　　崔渭一声声喊叫，就像小时候追在崔祯身后时一样，那一幕幕情景浮现在崔祯脑海中。
　　拿着点心的崔渭，递过巾子让他擦汗的崔渭，与他一起烧青竹的崔渭，长大后跟在他身后巡营的崔渭……
　　他的弟弟……
　　“大哥，给你吃。”
　　“大哥，你累了吧？”
　　“大哥，这青竹声音真脆，要不然我再拿些过来。”
　　崔祯一枪刺过去，崔渭手中的长剑落在地上。
　　“大哥。”崔渭脚下踉跄。
　　身边的人为了救崔渭，一刀向崔祯砍去，崔祯没有躲避开，刀锋刺入甲胄缝隙，留下了一道伤痕。
　　鲜血汩汩而出。
　　崔祯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父亲母亲舅舅妻子弟弟，所有的人都从他身边离开，最终一个都没有剩下，他想要挽留，可他不能。
　　“你知不知道我们多可怜？”崔渭变了腔调，脸上那种可怜兮兮的神情又变成了愤恨，“父亲只喜欢你，厌弃我与母亲，你知道我多想看到父亲的笑脸？”
　　“我恨你，无论我多么努力总是及不上你，我只能牢牢地攥住母亲，在母亲那里我才能感觉到一丝温暖，我错了吗？”
　　崔渭颤声道：“是你自己不肯关切周氏，否则就算我用些手段，你也不会上当，为何全要怪在我头上？张氏……有什么不好？我……梁王惜才，若是大哥跟了梁王仕途定会好过现在。
　　大哥不是一直想要稳固西北，为大周拿回辽东吗？梁王也想要这样，大哥在梁王麾下定能一展抱负。”
　　崔祯又是一枪刺来，崔渭狼狈躲闪，肩膀却被伤了个正着。
　　崔渭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你看，早知是这个结果，父亲母亲何必生下我？在家中乃至军营从来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你以为杀了周氏我不后悔吗？张氏嫁到崔家之后我才发现，我喜欢她，每次看到大哥对她冷冰冰的模样，我心中更添几分愤恨。
　　老天如此不公平。”
　　朝廷的兵马渐渐围拢过来，崔渭退无可退，崔渭也不再挪动脚步，他静静地望着崔祯，只要崔祯不肯放了他，他就无法逃脱。
　　这一刻战场的喧嚣声渐渐离他们远去，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似的。
　　“大哥，”崔渭目光重新变得软弱，就像是一个需要大哥保护的弟弟，“我想母亲了，母亲可还好吗？”
　　崔祯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朝夕相处的亲弟弟，他亲眼看着他长大，带着他战场厮杀，多少次上前解围，将崔渭的性命看得比他更重。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日，要亲手杀了崔渭。
　　“大哥。”
　　崔渭再次呼喊。
　　崔祯沾满鲜血的手微微颤抖。
　　“大哥你背我吧大哥。”
　　“大哥，还是你好……”
　　“大哥。”
　　崔祯下意识地回应了崔渭：“嗯。”
　　崔渭脸上一闪欣喜。
　　崔祯稳住了自己的手，他重新将铁枪提起来，他舍不得他的弟弟，但是……
　　“谁人没有父母亲人？谁不是只有一条性命？”崔祯将手中的长枪刺入崔渭的胸口。
　　鲜血四处迸溅而出，汗水鲜血模糊了崔祯的双眼。
　　崔渭那不敢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中满是痛苦和恐惧，他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崔祯。
　　崔祯看着崔渭被死气笼罩，崔祯咬紧牙关，崔渭做了那么多错事，他只能死。
　　崔祯用力，将崔渭的尸身挑起来：“追随梁王谋逆者，一律格杀勿论。”
　　崔渭的鲜血顺着长枪淌下落入崔祯手心中，鲜血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崔祯却依旧紧紧地握着枪身，让那杆铁枪纹丝不动，就像当年父亲将这枪交到他手里时说的那样。
　　崔祯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将铁枪交给他时的情形。
　　他双手托着枪身，父亲郑重地道：“很沉。”
　　然后父亲的手也握在那枪身上：“不要动，无论何时，都要握稳，不要动。”
　　崔渭被杀，朝廷兵马士气又是为之一振，剩下的叛军尽数被压制。
　　崔祯看向龙禁尉千户：“千户大人，我们该一鼓作气将大同卫所的叛军全都拿下，然后援军永平府。”要不是魏元谌在东边设防，将崔渭拦在宣府以西，他还没有那么容易将崔渭围堵在此地。
　　崔祯将崔渭的尸身丢在地上，看向龙禁尉千户：“请大人将崔渭人头送回朝廷复命吧！”
　　崔祯说完来不及擦拭手上的鲜血，重新翻身上马，带着人手向下一个卫所驰去。
　　那威武的身影，被马蹄激起的尘土笼罩住，透出几分苍凉。
　　……
　　顺天府，大安山。
　　赵祺一直让人盯着京中的动静。
　　周择敬失踪之后，案子好像就停滞不前，府衙的人将精神都放在追查周择敬下落上。
　　按理说这是好事，至少留给了他时间，让他集结兵马，可他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魏元谌出了京，但顺天府苏甫和坊间人查案不似从前那么厉害，也不至于突然就查不下去了。
　　至少现在他们应该盯着曹家。
　　赵祺思量，一下子静下来，也许是没有了线索……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将一切都查清楚了。


第505章 威仪
　　“王爷，我让人再去打探消息。”
　　赵祺思量间，身边的亲信急忙道。
　　“不用了，”赵祺站起身，“这一来一去要花费不少功夫，反而会贻误战机。”
　　赵祺说着向周围看去：“直接送消息给京城，我们也准备起兵吧！”
　　亲信一怔：“临洮的兵马还没到，只要再等上两日……也许京中这两日查不出任何端倪……”
　　赵祺看向亲信：“可以有谋算，唯独不能有侥幸，等他们将内政处置好，安排了人手护住京城，我们就算再多几千人又能如何？
　　没有达到之前预想的结果，那就将现在当成最好的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还是杨先生教他的，杨先生大才，可惜后来与他的想法相悖，他想要将杨先生留在大宁终老，可惜杨先生是个倔强的人，非要证明他是错的，做大事之人不能有妇人之仁，他也就让人送了杨先生一程。
　　赵祺看着亲信去整饬人马，他也抽出腰间的长剑。
　　阳光下，剑身泛着森森寒意。
　　赵祺道：“先将兴州中屯卫拿下下。”相信京中的黄昌等人也能见机行事。
　　……
　　坤宁宫中。
　　沈岚听到外面想起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沈岚抬起头努力地看着，想要辨认出来人是谁，走在前面的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身边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那少女……仿佛是时常与莫阳明一起进宫的顾大小姐，娘娘服毒时，这少女也跟着太后娘娘来了永春宫。
　　片刻后，魏皇后站在沈岚面前。
　　魏皇后道：“德妃没有进宫之前，你就在德妃身边侍奉了吧？”
　　沈岚点点头：“奴婢是自小就跟着德妃娘娘的。”
　　魏皇后接着道：“那你应该识得教德妃琴乐的女先生。”
　　沈岚不知皇后娘娘为何问起这些，她拿定主意不会说出德妃娘娘的秘密，可这女先生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沈岚点点头。
　　魏皇后接着道：“那女先生哪里去了？”
　　沈岚道：“那位先生身子不好，投亲回家了。”
　　“不对，”魏皇后声音忽然上扬，“有人在平壤李氏那里瞧见了那位女先生。”
　　沈岚整颗心仿佛都被提起来，怎么还会有人知晓这件事？猝不及防地被戳中要害，让沈岚半晌也回不过神。
　　魏皇后冷冷地道：“你们以为杀了周学士，害死了周家大太太，这件事就没有人知晓了吗？”
　　魏皇后说着看向顾明珠。
　　顾明珠禀告道：“周学士在平壤李氏遇到了那位女先生，那女先生将奉梁王之命去曹家教习德妃娘娘的事说得清清楚楚，请周学士将她带回京城，她要向朝廷禀告内情，揭穿梁王和德妃。
　　没想到事先走漏了消息，女先生遭人灭口。
　　周学士回京后，暗中查问此事，找到曹家和德妃，想要求证这桩事，却又被德妃娘娘在行宫杀害。
　　周家大太太从周学士那里听到了一些有关女先生的事，怀疑周学士的死另有玄机，曹家洞悉周家大太太的意图，命鲍二潜入周家，杀害了周家大太太斩草除根。
　　你们以为杀了周学士夫妻，就没有人再知晓内情，却不知道周大太太将整桩事也告知了周择敬，周大太太过世那晚，周择敬又在周家看到了鲍二。
　　周择敬知晓此事必然与曹家有关，利益熏心之下，周择敬没有声张，只想要等观其变，将来用这把柄换取更大的利益。
　　这是周择敬等人的口供。”
　　顾明珠说着将手中的册子递给魏皇后，在沈岚面前说这些，就是要让沈岚知道证据确凿德妃无从抵赖。
　　沈岚脸色彻底变了。
　　魏皇后向前走了两步：“德妃是外通平壤李氏。”
　　沈岚刚想要摇头，魏皇后却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不止是李氏，德妃还与梁王勾结，养出女眷送入京城各大府邸为他们传递消息。
　　现在梁王攻打京城，德妃是不是也要里应外合？你可知这是谋反大罪？”
　　沈岚的脑海中一阵“嗡嗡”地响动，她除了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一切都完了，沈岚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册子，这些定然都是真的，如果没有明证皇后娘娘不可能将当年发生的事知晓的清清楚楚，甚至还能说出鲍二。
　　沈岚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们家娘娘没有勾结梁王。”
　　“没有吗？”魏皇后神情淡然，一双眼睛没有任何波动，“那唐氏到底是谁的人？驱使教坊司乐人的真的就是永康长公主吗？”
　　沈岚嘴唇颤抖彻底愣在那里。
　　魏皇后接着道：“你父族四，母族三，加上所有与沈氏联姻的亲家，大小有多少人？一百？二百？只怕你自己都没有算过，整整三百四十二人，年长的七十五岁，最小的只有不到两个月大。
　　如此滔天罪行，这些人可能诛杀？”
　　沈岚看着魏皇后那双凌厉的眼眸，想要挪开目光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可能诛杀？”魏皇后再次道。
　　眼泪从沈岚眼睛中淌出，她再次摇头，她的亲人从她脑海中掠过，不……不能死，他们不能死。
　　魏皇后接着道：“你们一定以为周学士向德妃问起女先生是想要要挟德妃。”
　　魏皇后长长地舒一口气，很为周择承感到惋惜：“周择承真正想要查的并非德妃，而是梁王。
　　那女先生本就是梁王的人，留在德妃身边就是要让德妃取得皇上欢心。
　　那女先生走了之后，唐氏等人留在曹家帮你们教养那些女子，其实那些女子并非为曹家效命，而是梁王安插下的棋子，你那德妃娘娘从头到尾为人所摆布。
　　德妃这些年做的事，都是梁王想要的结果，到现在依旧如此。”
　　沈岚还在摇头。
　　魏皇后淡淡地道：“本宫手中握有实证，本可以不用与你说话，径直将此事禀告给皇上，但本宫没有这样做，你可知为何？
　　因为本宫知道德妃靠着自己和曹家根本不可能扫清一切有今日的局面，她身边定然还有梁王的人暗中帮忙。
　　而此人可能是梁王之乱的关键。
　　本宫给你一个机会，帮本宫找出那个人，到那时你沈家三百多人可以活命，无数无辜百姓也可以活命，你犯下的错，尽数可以洗清。”
　　魏皇后说完神情更加威严：“你可明白？”


第506章 动手
　　沈岚在皇后娘娘的目光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娘娘，”沈岚声音沙哑，“奴婢明白了。”
　　皇后道：“说吧，那人是谁。”
　　沈岚抿了抿嘴唇，声音艰涩：“帮娘娘除掉周学士的是……是……黄昌，刺杀周学士的内侍是黄昌吩咐的，黄内官让内侍假意行刺太子，实则就是杀周学士，事后就算有人查起来，也……”
　　沈岚看向魏皇后。
　　魏皇后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也可以怪在本宫头上，本宫之后小产就与这桩事有关。”
　　顾明珠敬佩皇后娘娘，提及自己小产的事，能够如此的平静，魏大人就是随了娘娘的脾性。
　　沈岚道：“从那以后，黄昌就经常帮衬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对黄昌也十分信任。”
　　魏皇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沈岚仍旧不敢相信：“皇上一直效忠皇上……难道真的……真的是梁王的人？”真的是那样，娘娘和肃王爷这些年的筹谋岂非就成了笑话？
　　魏皇后淡淡地道：“本宫也希望他对皇上忠心耿耿，否则恐怕要伤了皇上的心。”皇帝一直防着她，信任德妃和黄昌两个身边人，就不知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谋算？
　　魏皇后心中微微一笑，她不会去向皇帝说这些，也不会费精神找证据让皇帝看清忠奸，就让他们自己向皇帝证明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魏皇后转身离开。
　　沈岚看着魏皇后和顾大小姐的背影，整个人如同一滩泥般软在那里，她终于明白为何德妃娘娘、贵妃娘娘都那么害怕魏皇后。
　　魏皇后就像是一座高山，只能让人仰止而无法逾越，也许皇上心中……真正喜欢的也并非德妃娘娘，而是要从德妃娘娘身上找回那种威慑和自信。
　　回到坤宁宫大殿。
　　魏皇后看着顾明珠：“难为你几日就将一切查清楚。”震慑人心的一向不是威严，而是摆在眼前的真相。
　　顾明珠没有多言，而是等着皇后娘娘继续说下去。
　　“风雨要来了，”魏皇后道，“就让我们看看这场风雨到底有多大。”
　　……
　　养心殿。
　　皇帝正闭着眼睛让德妃揉捏额头，这几天有了德妃的侍奉，他的病情也渐渐好转，肃王聪明能够独当一面，德妃体贴周到，在一旁侍奉起居也是尽心尽力。
　　皇帝也就能暂时放下压在肩上的重担。
　　德妃按的力道刚刚好，要不是内侍上前奉药，皇帝又要睡着了。
　　“肃王还没回来？”皇帝看先黄昌。
　　黄昌低声道：“没有呢。”
　　德妃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昨日黄昌帮忙进言，眼下大周不太平，肃王巡视一下京城附近的卫所。
　　能与京城卫所的将士熟络起来，对肃王来说是极大的好事，黄昌果然妥帖，这些事都思虑周全，在一旁也帮衬他们母子不少，等她的孩儿登上皇位，她会让孩儿好好赏赐黄昌。
　　皇帝道：“让肃王多花些功夫也好。”魏元谌在北疆得胜之后，不知会笼络多少人心，他不能让魏氏有机会为她的娘家谋取利益，否则这些年的打压全都要付诸东流。
　　德妃应了一声。
　　皇帝挥了挥手：“没有别的事了，朕要养养精神。”
　　“还有一桩，”黄昌躬身道，“顺天府尹苏甫大人送来的密折。”
　　皇帝皱眉：“又有什么事？”
　　黄昌摇头：“苏大人没有说。”
　　这种密折除了皇帝之外，其余人不能查看，可最近皇帝头晕眼花，提不起精神查看奏折。
　　如果肃王在这里，自然要由肃王代劳。
　　皇帝看向黄昌：“将密折打开，看看出了什么事。”
　　黄昌应了一声，取出钥匙将匣子打开，从其中拿出一本奏折，然后黄昌仔细地向折子上看去。
　　黄昌的脸色不禁一变。
　　皇帝闭着眼睛歇息没有瞧见，旁边的德妃却看了个清清楚楚，一颗心就跟着慌跳起来。
　　“天家，”黄昌低声道，“顺天府查到了一桩案子，有关当年救过恭王的周学士。”
　　“周学士，”皇帝思量片刻，没有太大的印象，“说了些什么？”
　　黄昌道：“苏大人想要顺着这案子的蛛丝马迹，找到当年刺杀太子的内侍是谁指使。”
　　德妃的手微微一颤。
　　皇帝抬起眼睛：“可有了结果？”那人就是皇后，如果能找到实证，他也能借此发落魏家。
　　黄昌道：“还没有。”
　　皇帝皱起眉头：“这个苏甫自从与魏元谌一起查案之后，就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得力了，没有实证提及这些又有何用？”
　　皇帝正要继续思量些什么，额头又疼起来，让他打不起精神。
　　“好了，将奏折放在那里吧，朕一会儿回话给他。”
　　皇帝说着挥了挥手。
　　黄昌应了一声，将走着重新放回密匣中，然后深深地看了德妃一眼。
　　这一眼，让德妃的心不禁一颤。
　　皇帝睡着了，德妃和黄昌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走到无人之处，黄昌停下脚步看向德妃：“娘娘，出事了，顺天府查出了周择承的案子，还找到了曹家安置那些女子的庄子，方才在圣前我搪塞了过去，但这件事终究是遮掩不住了。”
　　德妃浑身不禁发软：“就算是查到周家，和那些女子又能怎么样？当年的事他们也不一定知晓。”
　　“宫中也有动静，”黄昌道，“皇后娘娘让人带走了几个宫人，都是周择承出事时曾随扈去行宫的。”
　　德妃眼前一花，整个人有些发蒙。
　　黄昌低声道：“如果皇上知晓您与梁王有往来，定会心生猜忌，恐怕不会再将皇位传给肃王爷。”
　　德妃内心挣扎：“也许皇上会听我解释……”
　　黄昌面色不虞：“您可是在跟了皇上之后，私底下还与梁王有往来，除此之外当年在行宫，您为了请求周学士帮忙，私自去见周学士，这些可都是大错。”
　　德妃脸色变得铁青，她彻底慌了神：“那可怎么办？”
　　“奴婢已经替您想了主意，”黄昌道，“您要让肃王爷领兵进宫，快些稳住情势。”
　　德妃不敢置信地看着黄昌，半晌才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黄昌神情平静：“扶肃王登上皇位，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第507章 矫诏
　　听到黄昌的话，德妃下意识地摇头。
　　“不行，不行，”德妃急得眼睛通红，“宫中还有魏皇后和太后娘娘，我们若是动手，定会被她们拿下。”
　　黄昌没有继续劝说只是道：“那就只能不战而败，等着魏皇后和太后一起前来质问娘娘了，娘娘可想好了要怎么解释？魏皇后是什么样的人，娘娘不会不知晓，既然苏甫查到了那些女子，贵妃娘娘就会知晓恭王身边的阮琴姑娘是娘娘的人，到时候姜贵妃也要站在魏皇后那一边。
　　娘娘也不要妄想案子查不清楚，除了顺天府苏甫之外，刑部的乔嵩也在查案，乔嵩如何，就不用奴婢来说了。一旦一切揭开，娘娘可就没有挣脱的机会，只能俯首认罪。”
　　德妃攥紧了手，贵妃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她送给恭王的岂止是阮琴？早在恭王十一岁，就被她派去的乐户迷住了，也就是那时候开始皇上就对恭王满心厌恶，阮琴若是招认出这些，贵妃绝不会饶了她。
　　还有魏皇后两次小产……说不得都要算在她头上，那时候皇上也护不住她。
　　不对，皇上知道梁王和周择承的事，怎么可能还护着她，只会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德妃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都被抽干了似的，她盯着黄昌：“还会有别的法子，你向来主意多，不能在这时候见死不救，别忘了你能有今日，我在皇上耳边为你说了多少好话。”
　　黄昌抬起眼睛看着德妃：“奴婢若是想要抽身，就不会这样为娘娘筹谋了，奴婢绝不敢忘了娘娘的恩德。周择承的案子一旦被查清楚，奴婢也不能逃脱。
　　要不是那次出事，奴婢现在可能还被董兴那老东西压着，在司礼监做个小小的副统管，这些奴婢都清楚，奴婢现在的一切都是德妃娘娘给的。”
　　黄昌说着上前搀扶德妃：“所以娘娘不能失势，奴婢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扶肃王爷承继大统。”
　　德妃被黄昌强而有力的手臂支撑着，仿佛有了些气力：“我们该怎么办？”
　　黄昌道：“奴婢可以拟一道圣旨，让肃王爷带兵入宫，这些年奴婢在皇上身边，能够模仿皇上的笔体。”
　　德妃瞪圆了眼睛：“你要矫诏？若是让皇上知晓，一下子就会被戳穿……”
　　黄昌冷静地道：“皇上不会知晓，因为皇上被魏皇后气得中风，已然不省人事，只撑着一口气等着肃王前来，将大周江山交给肃王。”
　　德妃看向养心殿：“你……你现在就要害皇上？”
　　黄昌目光幽深，他看着德妃：“奴婢准备好了，若是娘娘也准备妥当，奴婢就会服侍皇上喝下这碗茶。”
　　德妃盼着这一天到来，可她脑海中都是皇上将肃王扶上皇位，从来没想过要走这一遭。
　　“就算皇上立了肃王为储君，肃王继承皇位时也不会顺风顺水，您要面对的也是魏皇后和太后娘娘，现在宫中我们的人手也不少，您就当一切提前来了。”
　　德妃脑子里一阵眩晕。
　　“没时间了，您现在就下决定吧！”
　　在黄昌的催促下，德妃终于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黄昌道：“您要写封手书，告知肃王爷，让肃王爷知会所有亲信，先取京营，若有不服的将领，立即正法。
　　还有……奴婢这里有追随郭家、魏家和姜贵妃将领的名录，您要让肃王爷先将这些人制住，杀了他们，我们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奴婢还会拟诏请皇上信任的几位内阁大学士入宫，还有顺天府尹苏甫等人，这些人肯效忠肃王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也要……”
　　黄昌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德妃道：“魏皇后、太后和贵妃呢？”
　　黄昌道：“奴婢想方设法去解决，只要肃王爷登上皇位，就说皇后和贵妃意图加害新皇，她们一死，贵妃党也就散了，魏家和郭家也是一样，折损了太多人手，只能任由您处置。
　　她们再厉害，拿到诏书登基的是肃王，除了肃王之外，所有人都是乱臣贼子。”
　　德妃终于下了决定：“好，我立即去写书信。”
　　说完德妃看向养心殿：“这里先交给你了。”
　　看着德妃离开的背影，黄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皇帝就喜欢没用的女人，到了最后关头，也是这女人送皇帝归西。
　　黄昌转身回到养心殿，内殿里有两个小黄门在侍奉。黄昌看一眼窗子，小黄门不知什么时候将窗子打开了，内殿里隐隐约约传出一股奇怪的香气。
　　黄昌吸了吸鼻子看向小黄门：“刚才有人来？”
　　小黄门道：“没有，只有我出去换了暖笼里的炭火。”
　　天气已经渐暖，但炭火还是少不了的，黄昌点点头，那小黄门不是他的人，皇上身边的宫人、内侍不少，他不可能将他们都拉拢在身边，这样做十分危险，万一不慎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下去吧！”黄昌道，“这里有我侍奉。”
　　这本来不合规矩，若是皇帝知晓不免要斥责黄昌，但皇帝没有这个机会了，眼下养心殿上上下下全都要换成他的人。
　　黄昌安排好人手，这才倒了一杯茶，抬脚向内殿走去。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皇上，”黄昌低声道，“半个时辰了，您也该起了。”
　　塌上的皇帝没有任何动静。
　　“皇上？”
　　黄昌微微扬起声音，皇帝依旧一动不动。
　　黄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皇帝的鼻息，呼吸有些微弱，人好像晕厥了。
　　黄昌大喜，若是皇帝的病突然重了，倒是省了他的功夫，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依旧扶起皇帝，将手中的茶向皇帝嘴里倒去。
　　皇帝昏迷之中牙关紧咬，黄昌的茶水一时灌不进去，黄昌正在焦急时，被扶着的皇帝忽然眼睛上翻，整个人抽搐起来。
　　黄昌伸手紧紧地捂住皇帝口鼻，整个人翻身压在皇帝身上，以免发出太大响动，幸好现在外面都是他的人。
　　这样压制了一会儿，皇帝挣扎渐渐变得微弱，黄昌这才松开了手，他又伸手去探皇帝的鼻息，皇帝鼻息仿佛时有时无，显然快要驾崩了。
　　真是天助梁王。
　　黄昌忍不住欣喜，他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接下来就要等肃王带兵入宫了，那时候必定是京城最乱之时。
　　肃王弑君，梁王爷就能入宫除掉这丧心病狂的贼子，顺手杀了皇帝其他儿子，除掉太后、太后、贵妃，将这些都推到肃王头上。
　　接下来梁王爷会稳住这混乱的局势，顺理成章承继大统。


第508章 早有准备
　　黄昌松一口气，忙去将准备好的诏书取出来。
　　当年先皇康妃母子被法办后，还是鲁王的皇帝就开始血洗康妃的娘家乌撒府，他们一家与康妃娘家是姻亲，自然也在其中。
　　那次乌撒府动荡死了许多人，他眼看着父母、兄弟被杀，他狼狈逃窜躲在山中，想要找机会冲进衙门，杀死领兵的将军和官员，就算死也要带上几条人命一起上路，还没来得及筹划，朝廷兵马就围山四处抓捕逃窜之人。
　　他走投无路时被梁王所救，梁王是先皇最小的儿子，虽然反对鲁王的所作所为，奈何手中没有权柄，上奏几次请求朝廷网开一面，却没有被采纳，就连梁王自己也是岌岌可危，随时可能会被鲁王算计。
　　他就是那时开始追随梁王，发誓总有一日向狗皇帝复仇，为了他的父母、兄弟，为了乌撒府所有枉死之人复仇。
　　梁王为他安排好了一个身份，他又为傅家留下子嗣，将子嗣托付给梁王之后，净身入宫。
　　那种断子绝孙的滋味儿没有人能明白，但为了报仇什么都值得。
　　终于在梁王的谋算下，他一步步爬到了这个位置，现在是他杀了皇帝，扶英主上位的时候了。
　　片刻之后，德妃回到养心殿，看到榻上一动不动的皇帝，德妃瘫软在椅子上。
　　黄昌让人将德妃的手书送出去，所有支持肃王的人，都会追随肃王起兵，而宫中他们安插的眼线也会一起出手。
　　梁王爷在禁军的人也会攻入宫中，来助他一臂之力，趁机杀了太后和魏皇后。
　　……
　　曹大学士一路骑马到了京营，终于看到了肃王的亲随。
　　“快……”曹大学士差点直接从马背上跌下来，紧紧地攥住亲随，“快，带我去见肃王爷。”
　　肃王亲随不敢怠慢扶着曹大学士到了校场。
　　肃王刚刚亲眼看了练兵，站在将士面前鼓舞了士气，看到将士那一双双眼睛，肃王感觉到异常的踏实。
　　“王爷。”
　　见到舅舅匆匆而来的身影，肃王遣退身边人向曹大学士走来。
　　“王爷，宫中出事了，”曹大学士声音微哑压低声音道，“皇上知晓了娘娘这些年为您的谋划。”
　　肃王面色一变。
　　曹大学士手紧握住肃王的手腕：“不过娘娘稳住了宫中，要您带着兵马入宫，等皇上驾崩之后，您就登基为帝。”
　　曹大学士将名录塞进肃王手中：“这是要解决掉的将领，事不宜迟，快些动手。”
　　肃王握住那名录，目光如同一柄出锋的利刃，大步向自己的亲信走去。
　　曹大学士跟在肃王身后，他身为文官没想到有一日却要见识这样的场面，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等到过了眼前这一关，曹家就是真正的外戚，太后的母族，他终于为曹家谋来了这无上的富贵荣华。
　　“王爷，”其中一个亲信去而复返，“不太对，这名录上的人都不在营中。”
　　“什么？”
　　肃王皱起眉头，难道是这些人早就得了消息躲开了？不可能，宫中刚刚传出消息，他们应该没有时间准备。
　　亲信道：“是真的，上面的几位副将应该在营中当值，却都不见了踪影。”
　　肃王心中一颤，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迟则生变：“集结兵马，随本王一起进宫。”
　　肃王话音刚落，就看到一队人向他这边走来，那些将士身穿甲胄，手提利刃，气势汹汹而至。
　　“是赵副将，是王爷让我等除掉的太后一党的人。”
　　看赵副将来势汹汹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早有准备。
　　赵副将先抽出腰间长剑：“肃王谋反，众将士随我诛杀反贼。”
　　拼杀之声随之四起，京营中到处一片混乱。
　　肃王握住腰间的长剑，不知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意图显然已经被人知晓。
　　肃王大声喊道：“本王没有谋反，父皇密旨召本王入宫，随本王一起杀出去，此事之后本王必定论功行赏。”他唯一的希望是杀入宫中，希望母妃帮他扫清了障碍，他只要能顺利坐在龙椅之上，天下就是他的了。
　　几乎在同时，黄昌遣走的信使快马加鞭出了京城，他要将消息送给梁王，京城大乱，请梁王率大军攻入京城。
　　……
　　永平府往京城的路上，也有一队兵马快速前行，这队骑兵如同一支射出的利剑，转眼就消失在官路上。
　　路边的姐弟俩刚刚从集市上买了东西，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然后那队骑马的人就消失在眼前。
　　“姐，是不是有一队人过去了？”
　　“是。”
　　“好快啊，转眼就不见踪影了。”
　　“他们拿着一面大旗，姐看到了没有？我瞧见了。”
　　弟弟在族学中读书，识得那个字。
　　“那是个魏字，听说永平府就有位魏将军在打仗，这条路是回京城的，是不是我们打了胜仗，魏将军率军回京城了？”
　　弟弟眼睛发亮，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
　　黄昌和德妃在养心殿中等消息，派出去的人手分别去了慈宁宫、坤宁宫，先拿住太后和皇后就等于掌握了宫里的局势。
　　“黄昌，你来看看，皇上是不是没气了？黄昌，皇上驾崩了。”德妃慌乱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半个时辰之内，德妃已经喊了十几次，黄昌没有耐心再哄着德妃，他站在大殿门口，仔细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黄内官，不好了，皇后娘娘带着人手杀到养心殿外了，龙禁尉的人好像投靠皇后娘娘了。”
　　“什么？”
　　黄昌听到外面传来的惨叫，然后是刀剑相击的声音，黄昌握紧拳头就要走出去查看。
　　“黄昌……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黄昌……”
　　德妃的声音再次传来，黄昌恨不得也给德妃灌上一碗毒药，让她好好陪伴那个昏君，不过快了……他只需要再忍耐片刻，等到梁王入京平叛，他就可以亲手杀了这女人。
　　黄昌刚想到这里，却看到一身是血的内侍踉踉跄跄跌入大殿，紧接着几个龙禁尉走了进来，然后是……魏皇后。
　　皇后娘娘来了。
　　黄昌心一沉，下意识的向内殿里退去，他怎么也想不通魏皇后为何会来得这么快？
　　“你们要做什么？谋反吗？”德妃早就六神无主，声音慌乱带着颤音。
　　内殿中的禁卫和宫人纷纷抽出手中利刃，上前护住了皇帝、德妃和黄昌。
　　黄昌努力保持镇定：“皇后娘娘，没有皇上传召不得入养心殿，您这是……”
　　魏皇后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这里还有皇帝吗？本宫怎么听说皇上殡天了。”


第509章 崩溃
　　魏皇后话音刚落，身边的龙禁尉再次逼近，正殿中的内侍不少，但哪里是龙禁尉的对手。
　　黄昌不知魏皇后如何说服的龙禁尉，龙禁尉对皇上忠心耿耿，他伪造的密诏按理说一时半刻无法辨别真假，龙禁尉应该护着他们才对。
　　黄昌目光看向皇后身边龙禁尉指挥使彭时，彭时目光落在皇帝身上，面色阴沉，目光幽深，眉宇间神情略带迟疑。
　　黄昌豁然明白过来，皇后只是暂时稳住了彭时，彭时对皇后并没有完全信任，他若是能够说服彭时，彭时说不得就会站在他这边。
　　黄昌望着彭时：“彭指挥使，圣上刚刚出事，你就背叛圣上，亏得圣上如此信任你，还嘱咐我在肃王没有承继皇位之前，让你主持大局。”
　　彭时眼睛中迟疑之色更深了些，皇上是有旨意给他，如果不是听了德妃身边女官沈岚的话，说黄昌和的德妃早有勾结，他不会让皇后娘娘踏入养心殿，而且还有证据指向黄昌是梁王的人。
　　如果他放任梁王的人祸乱朝政，万死不能赎罪，所以他才与皇后娘娘一起进来看看情形，彭时看到软榻上没有任何气息的皇上，胸口更是一凉，皇上看起来比方才更加严重了似的，仿佛没有了气息。
　　进来之前他听到德妃娘娘喊黄昌说，皇上驾崩了，说不得就是真的。
　　皇上突然大行，宫中难免要乱起来，彭时身为龙禁尉指挥使，应该稳住人心，可现在他心中也摇摆起来。
　　彭时没有回黄昌的话。
　　黄昌正想要继续劝说，就听到身边的德妃娘娘惊呼一声。
　　“你没死。”
　　黄昌一直盯着彭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皇后娘娘身后走出两个人，一个是怀远侯府家的大小姐，另一个是德妃宫中的女官沈岚。
　　沈岚看向德妃，咬了咬嘴唇才道：“娘娘，您不要让黄昌骗了，他……他是梁王的人。”
　　“你说什么？”德妃浑身颤抖，此时此刻沈岚站在这里对她的冲击，远胜过沈岚所说的话，她只知道沈岚活着，而且与魏氏站在了一起。
　　德妃指了指沈岚，又指向魏皇后，就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你背叛了本宫，投靠了皇后。”
　　沈岚慌忙摇头：“不……不是……娘娘……不是，您让奴婢去死，奴婢也想好了，反正奴婢的命是娘娘的，奴婢死了若是能让娘娘安心，奴婢绝不会有半点迟疑，没想到皇后娘娘早就洞悉一切，将奴婢救了上来。”德妃想要说话，沈岚却没有给她机会，一鼓作气地道：“皇后娘娘查出了周家的案子，知晓周学士是娘娘所害，也知道了娘娘教养女子，让她们出入京中府邸打探消息。”
　　德妃脸色铁青：“你莫要诬陷本宫，本宫不知道什么周学士，还有那么女子……”
　　顾明珠定定地望着一脸慌张的德妃，德妃虽然一口否定，但她的慌张却暴露了实情。
　　就连彭时脸上都少了一丝犹疑。
　　黄昌额头上满是冷汗，德妃如此不堪，这么快就被人看出了端倪，恐怕他现在如论如何说，彭时都不会站在他们这边。
　　魏皇后淡淡地道：“朝廷抓到了曹家豢养的那些女子，顺天府苏甫呈上密折，上奏了此事，那密折呢？皇上可看了吗？”
　　德妃下意识地去看黄昌。
　　结果昭然若揭。
　　魏皇后掷地有声，接着道：“听说皇上这两日有了眼疾，需要肃王和黄昌读奏折给皇上听，是不是你们看到了奏折上的内容，所以先下手加害了皇上？”
　　德妃脚下一软瘫倒在榻边，她仓皇地摇头：“不……不是……”
　　“你们还矫诏乱政，如果本宫猜的没错，你们送信给肃王，要让肃王带兵入宫吧？”
　　看到皇后那威严的目光，德妃只觉得心中的一根弦彻底绷断：“我没有，我没有。”
　　魏皇后道：“是不是，一会儿就能见分晓，我会让你们母子再见上一面。”
　　“你对我的儿子怎么了？”德妃恐惧地道。
　　魏皇后冷冷地道：“不是本宫想要将你儿子如何，是你自己将你儿子陷入如今的境地，你觉得肃王顺利进宫之后就能登基为新帝吗？你们母子从一开始就被人利用，如此昏聩无能之人，连暗中窥视皇权的梁王都不如，岂能成为一国之君？”
　　说完魏皇后看向沈岚：“你接着说。”
　　沈岚点了点头：“德妃娘娘的琴艺和乐理都是以为女先生教的，那位女先生是梁王引荐给德妃娘娘的，德妃娘娘能得皇上欢心，也得了那位女先生的指点，现在……现在想起来，一个女先生如何知晓皇上的喜好，应该是梁王早就谋算好了。
　　奴婢在德妃娘娘身边，所以清楚这些，知道每次德妃娘娘有难事，梁王都会前去曹家指点，梁王说过，若非皇上早一步看上了德妃娘娘，他定会迎娶德妃娘娘为王妃。梁王还说，娘娘命中富贵，将来定会母仪天下，他不娶德妃娘娘怕耽搁了娘娘的前程。
　　这话让德妃娘娘认定梁王欢喜她，一心为她着想，所以对梁王也就没有任何戒心。”
　　德妃想要反驳，却不知何从说起，如果皇上还活着她还能据理力争，皇上驾崩了，就连龙禁尉也投靠了魏氏，她已经没了机会，她只能厉声骂沈岚：“你这个……贱人……”
　　沈岚脸色变了变，她抿了抿嘴唇才继续道：“梁王让德妃娘娘进宫后要好生侍奉皇上，魏家势大，皇上难免不喜皇后的刚毅果决，只要德妃娘娘在皇上面前百依百顺，妩媚温柔，皇上就会极尽宠爱。
　　事实证明，梁王的话全都应验了，后来梁王被处置，德妃娘娘生怕自己被牵连，于是将那女先生遣走了。
　　德妃娘娘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却没想到周学士前往曹家打听女先生的消息，周学士还知道了德妃娘娘在恭王身边安插女乐之事，曹大老爷十分惊慌，送信给德妃娘娘，让德妃娘娘想法子。
　　德妃娘娘以为周学士能够看在她曾赠送古琴谱的份儿上，帮她隐瞒此事，谁知道周学士宁折不弯，一定要继续查下去，于是德妃娘娘才动手杀了周学士，还将这……嫁祸给皇后娘娘。”
　　听到这里德妃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面容扭曲恨不得将沈岚撕成碎片。
　　魏皇后道：“你就是从那时起信任黄昌的吧？黄昌帮你杀了周学士，你就认为黄昌会成为你的心腹，你在皇上面前为黄昌进言，最终让黄昌掌管司礼监，站在皇上身边。你以为黄昌会帮你的儿子登上皇位吗？”
　　魏皇后将目光落在黄昌身上：“你根本没想要辅佐肃王，你闹出这样的乱子，无非是想要肃王担上弑父的罪名，然后梁王可以正大光明地进京平叛。
　　你让肃王带兵入宫的同时，也让人送信出京，就是要知会梁王可以动手了。”
　　到现在这个地步，黄昌反倒平静下来，他点点头：“不愧是皇后娘娘，原来娘娘知晓了一切，拦下了我的信使。”
　　说到这里黄昌冷冷一笑，厌恶地看向德妃：“不过，我本还有一争之力，可惜这个蠢女人暴露了一切，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遮掩，皇后娘娘说的没错，我不可能扶肃王登基。
　　我怎么会为一个一无是处的蠢货效命？更不会让昏君的儿子主掌大周，否则我进宫又有什么意义？
　　我进宫就是要看着昏君亲手害死自己的儿子，然后……我再手刃昏君。”
　　黄昌大笑起来：“你看看，我做得怎么样？”


第510章 中风
　　黄昌说出这话的时候，看到旁边的沈岚松了口气。
　　黄昌立即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如果还有给他片刻功夫思量，他就能想清楚做出反应。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黄昌眼前一花，瞬间功夫彭时就到了他面前，他下意识地扬起手中匕首向彭时刺去。
　　彭时不躲不避，感觉到匕首刺在他的肩膀上，疼痛袭来那一刻，他也握住了皇上的手臂。
　　来这里之前，皇后娘娘嘱咐过他和沈岚，沈岚与德妃对质，让黄昌和德妃将注意力都放在沈岚身上，他就能上前救回皇上。
　　皇后娘娘故意说皇上驾崩，是让黄昌觉得他们不会抢夺皇上，人已经死了，即便抢过来也没有用处，这样黄昌就不会用皇上做威胁。
　　一切都在皇后娘娘掌控中进行，他也按部就班，趁着刚才沈岚说话的功夫，悄悄向前挪动了两步，找准了位置，就在黄昌大笑时，他猱身上前，径直奔向软榻。
　　机会只有一次，他若是不能的手，黄昌就会明白他们的意图，会上前挟持皇上，到时候局面就复杂了。
　　彭时一鼓作气将皇上从软塌上拉起来，扭身退了两步，身后是赶过来接应他的龙禁尉。
　　几个人互相配合，将软榻上的皇帝救了出来。
　　彭时将皇帝背出内殿。
　　顾明珠提起裙子快步赶了上去。她刚刚用张老爷的方子做了坊间用的迷药，由皇后娘娘交给小黄门带入了内殿，赶在黄昌没动手之前让皇帝陷入昏迷中，再配合莫真人炼制的丹丸，将皇帝气息减弱，让皇帝看起来像是突发中风，危在旦夕。
　　皇帝这般模样对于黄昌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趁着这个功夫，皇后娘娘说服龙禁尉，带着人闯入养心殿，用沈岚撬开德妃和黄昌的嘴。
　　当然也有可能会出差错，黄昌也许会在他们到来之前，向皇帝下杀手。
　　但引诱黄昌动手，抓出藏匿在宫中、宫外的梁王党，以雷霆手段稳住后宫和京城最为重要。
　　没有什么理由能阻止皇帝冒性命危险为大周做些事。天子死社稷，皇帝一手引发的内乱，当然要用他来平息。
　　到了殿外彭时放下皇帝，莫阳明上前用针迫使皇帝张开嘴，顾明珠利落地将药丸塞入皇帝嘴中。
　　药丸登时化开，皇帝却仍旧没有动静，面色反而隐隐发青。
　　莫阳明皱眉正要想法子，身边的顾明珠先一步上前，手心空握扣向了皇帝的胸口，击打了两下之后，皇帝喉咙里传来响动，紧接着“呕”皇帝头一歪吐出一堆污秽。
　　皇帝先是感觉到一股苦涩的东西入嘴，身上多处地方如针扎般疼痛，胸口却依旧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一直喘不过气，直到被什么东西种种地撞了几下，一阵恶心袭来，他张嘴剧烈地呕吐，仿佛要将肚腹中的东西全都呕出来，直到吐无可吐，他的呼吸才恢复通畅。
　　皇帝向周围看去，脑子里天旋地转，眼前一阵模糊。
　　方才晕晕沉沉之中，他听到了沈岚和德妃、黄昌说话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坠入了一个噩梦之中，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想要睁开眼睛却没有半点力气，他的怒火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直到现在重新清醒，他才知道刚才听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宠幸的德妃，一直与梁王有勾结，他喜欢的儿子要领兵入宫夺下皇位，他信任的黄昌竟然是梁王的人。
　　皇帝的眼睛不停地眨动着，模模糊糊看到黄昌带着内侍从内殿中出来，显然是准备逃脱。
　　皇帝咬牙伸出手指向黄昌：“杀了他……杀了这个逆贼，朕要将他……曹氏……肃王凌迟处死。”
　　皇帝声音嘶哑，额头青筋暴起，双目泛着红光，整张脸扭曲着看起来十分骇人。
　　皇帝的手一直不肯放下，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直被梁王玩弄于股掌之中，梁王甚至知晓他的喜好，知晓他心中所想，知道他为何会喜欢曹氏。
　　这藏在他心底最深的秘密，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一股滚热的东西涌入皇帝的喉咙，紧接着皇帝再次“哇”地一声吐出来。
　　这次不是污秽而是鲜血。“皇上，皇上……”
　　彭时急切地上前，只听皇帝嘴一开一合：“杀了他……杀了他……”
　　彭时知晓皇上的意思：“皇上安心，微臣等会拿下乱臣贼子。”
　　彭时命人上前擒拿黄昌，一切真相大白，黄昌矫诏，德妃、肃王谋反，接下来龙禁尉也没有了疑虑，只需奉命平叛。
　　“皇上怎么样？”
　　皇帝听到皇后魏氏的声音，他转头看过去，只见魏氏雍容地站在他身边，魏氏神情平静，从容地应对着一切。
　　皇帝想要看清楚魏氏的眼睛，那其中有没有对他的轻视和嘲笑？她赢了，最终还是她笑到了最后，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模样。
　　可他越是想看，眼前的一切反而越是模糊。
　　魏氏的视线也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在看他身边的郎中。
　　莫阳明道：“皇上恐怕是中风了。”
　　“可还能支撑着站在人前？”魏皇后道。
　　莫阳明点点头：“道人用针，能站住一炷香的功夫。”
　　“够了，”魏皇后这次看向皇帝，“肃王谋反，梁王趁机攻打京城，皇帝需要出现在人前，稳住局势。”
　　魏皇后声音果决。
　　皇帝张开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让他出现在人前稳住局势，那之后呢？魏氏准备如何处置他？
　　“皇上，”魏皇后看着皇帝，“您想死吗？妾身猜您不想死，那就要坚持住，免得被梁王攻入京城，杀到宫中，到时候梁王会如何处置您呢？”
　　皇帝浑身一抖，努力要伸出手去拉魏皇后，却连魏皇后衣袖都没有沾到。
　　魏皇后拿出一张纸笺递给内侍：“皇上有令，命内阁学士等人入宫商议对策。”
　　皇帝看向皇后魏氏，现在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他面前掌控朝政，一股热血再次涌上喉咙，一缕从嘴角缓缓淌出来。
　　魏皇后侧头看去，眼睛中似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皇上要保重龙体才是，后面的路还长着，妾身还要陪着皇上一直走下去。”


第511章 等着
　　魏皇后话音刚落，龙禁尉将黄昌和德妃带了过来，黄昌一脸愤恨和不甘，德妃则是面如死灰，宫人拉扯着德妃的手松开，德妃就瘫软在地上。
　　魏皇后吩咐彭时：“先不要将黄昌被抓的消息泄露出去，梁王在宫中安插的眼线不知黄昌败露，这些人还会继续行事，就这次的机会将他们全部拿下。”
　　彭时领命，这样就可以趁机会铲除大部分祸患。
　　魏皇后接着道：“布兵五凤楼，圣驾准备前往五凤楼督战。”
　　彭时不禁看向皇上：“娘娘，皇上的龙体……”
　　皇上脸色苍白，龙袍的衣襟上满是鲜血，这模样委实让人揪心，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魏皇后声音不容置疑：“我们虽然抓到了黄昌的信使，但黄昌心思缜密，遣出去的人定然不止一个。梁王对京中的情形已经了如指掌，加上肃王党在外行事，他们会四处传扬皇上殡天的消息，这样一来京城就会大乱，想要稳住局势，皇上必须出现在五凤楼，在众目睽睽之下镇压叛乱。”
　　皇后娘娘一番话让彭时哑口无言，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最希望看到的就是皇上安然无恙。
　　至于之后皇上会如何，在许多人心中并不重要，即便他们知晓皇上病重不能主持大局，真正拿主意的是皇后娘娘，只要能稳住京城的局势，度过眼前这一关，谁都不会开口质疑。
　　这一战过后，皇后娘娘的威信立起来，就算皇上病情能够痊愈，也很难再压下魏家。
　　彭时心中叹息，他虽然清楚结果，但也无力去改变，从这一刻起所有效忠皇上的臣子，也都会为皇后娘娘所用。
　　彭时行礼带着人下去做事。
　　见到彭时离开，皇帝的手微微发颤，似是想要将彭时拉住，可他着实没有了气力，他的身体就像大周江山一样，一点点在脱离他的掌控。
　　皇帝就要去看皇后魏氏，却不知哪里伸来一双手，将他的头挪了挪，然后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德妃身上。
　　摆正了皇帝的头，顾明珠松开了手。
　　皇帝在看到德妃那一瞬间，脸变得涨红，眼睛中就要冒出火来。
　　德妃脸色更加难看，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皇帝知晓了真相，他们又都落在魏氏手中……她恐怕是没有了活命的机会。皇帝嘴唇开合，喉咙中挤出一个模糊的声音：“贱人……”昔日他最喜欢的女人，不过就是个贱人，如果他有力气，现在已经扑上去掐死了她。
　　德妃眼泪一对对地往下掉，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怜惜她。
　　几个太医匆忙赶过来养心殿，黄昌为了隐瞒皇上的病情，让手下内侍绑了太医院院使，所以太医院并不知晓皇上的病情，现在见到皇帝这般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忙上前为皇帝诊脉。
　　一碗药灌下去，皇帝看起来精神许多。
　　魏皇后吩咐道：“带皇帝去更衣，时候差不多了，摆驾五凤楼。”
　　说完，魏皇后看向德妃：“将黄昌和德妃都带上。”
　　德妃当然知道魏氏为何这样安排，魏氏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被擒。
　　皇帝被内侍搀扶着离开，莫真人长长地舒口气，虽然她经历过不少次动荡，但都么有这次严重，娘娘要收服龙禁尉，还要借着皇上的名义主事，万一那个地方出现差错，都会面临危险，陪着皇后娘娘走这一遭，她也不免紧张。
　　倒是珠珠，还是那般模样，关键时刻比她反应还要快，叩击皇帝胸口那几下又准又狠，没有半点的迟疑和畏缩。
　　这孩子……莫阳明看向魏皇后，看起来性子柔软，其实性子与娘娘有几分相似之处，怪不得娘娘会在这时候想起珠珠，将珠珠带在身边。
　　莫阳明有种微妙的感觉从心底划过，她怎么觉得娘娘像是在教珠珠呢？
　　“莫真人和珠珠也要跟我一起前去五凤楼，”魏皇后道，“真人医术高明，皇上还要真人照顾。”
　　魏皇后说完转头去看顾明珠：“珠珠跟在我身边吧！”
　　顾明珠行礼领命。
　　莫阳明眼看着魏皇后拉着珠珠向前走去，她脑子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了。
　　……
　　姜贵妃正在内殿中等消息。
　　听到宫人说，皇后的人与司礼监、禁卫打斗在一起，姜贵妃就知道宫中有变，恐怕与德妃母子有关。
　　她不是胡乱猜测，现在敢正面与皇后交锋的也只有皇上和德妃，鉴于龙禁尉没有出现，皇上的可能性不大，那就剩下德妃和肃王了。
　　果然宫人传回消息：“龙禁尉奉皇上、皇后之命四处抓人，十二监的内侍被带走不少，宫中的动乱基本被压了下来，说是黄昌是梁王的眼线，肃王和德妃也在黄昌的鼓动下起兵谋反。”
　　姜贵妃惊愕，她万万想不到黄昌竟然与梁王有关，这次争斗比她预想的更加严重，更让她没料到的是皇上和魏氏联手应对，这么快就平复了动乱。
　　不对，姜贵妃心头一跳，皇上一直抵触魏氏，何必与魏氏联手，恐怕这其中另有玄机。
　　但无论玄机是什么，现在内宫迅速被稳住，她恐怕没机会再插一脚了，而且但凡她有什么动作，相信慈宁宫的太后娘娘就会伸手。
　　姜贵妃抿住了嘴唇，想要谋算还得从长计议。
　　……
　　京外，肃王带着人一路向皇宫逼近。
　　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围堵，他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血路，手下还有二百多人与他一起入宫。
　　虽然人手不多，但也能一搏。
　　希望冲破承天门和端门之后，还能剩下一百人，这样就可帮他稳住宫中的情势，等待后援前来。
　　承天门就在面前。
　　往肃王欣喜的是承天门还开着，定是母妃和黄昌作了一番安排。
　　肃王心中稍安，身边的人见到这样的情形，军心也是一振。
　　肃王掏出诏书，大声道：“父皇传我入宫，阻挡者杀无赦。”
　　承天门口有禁军冲出来，肃王抽出腰间的长剑，吩咐众人：“一鼓作气冲进去。”
　　一队人马顺利杀入承天门，又冲向端门，这时候肃王感觉到有些异样，身后的承天门不知何时被紧紧地关起，通往宫中这条路比往常好像都要安静似的。
　　肃王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王爷，前面就是五凤楼了，我们还要不要前去？”
　　过了五凤楼就到了宫中。
　　肃王略微思量：“去……”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了退路，不管前面是什么情形都要闯一闯再说。
　　肃王再次扬起手中的诏书，带着人马向前驰去。
　　小心翼翼走过了端门，肃王终于看到了五凤楼，五凤楼上只能看到几个禁军，肃王心中一喜，也许母妃稳住了内宫。
　　肃王看向身边的亲随：“去前面看看情形。”
　　亲随应了一声策马上前。
　　随着清晰的马蹄声，响彻在四周，五凤楼上人影晃动，紧接着肃王看到一支支箭矢对准了他们。


第512章 英姿
　　肃王面色一变，已经感觉到那箭尖上的森然冷意，宫中早有准备，怪不得他攻入承天门会这样顺利，他们是想要将他围在这里。
　　肃王带来的兵马忙将他护在中间，可肃王心中清楚，这并没有任何用处，等到万箭齐发，谁也抵挡不住。
　　大周的旗子在五凤楼上迎风招展。
　　肃王急切地思量对策，母妃送来的消息肯定没错，父皇就要殡天了，那么是谁在宫中主持大局？一定是皇后魏氏，魏氏想要趁着父皇大行之时篡权。
　　肃王咬咬牙，心中抱有一丝希望，扬声道：“本王是奉密诏带兵入宫，你们不要被奸人挑唆。
　　一会儿内阁大学士等人就会前来听诏，还不速速让开。”
　　皇上在传位时都会传大学士等辅政大臣进宫一起听诏，肃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他希望有人会因为这番话而动摇。
　　肃王的话说完，五凤楼上确实有动静，肃王仰头期盼着，当看到人群之中的两个身影时，他陡然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你说谁是奸人？”一个威仪的女子声音传来，震慑着所有人。
　　那是魏皇后。
　　魏皇后会在这里，肃王免不了一阵慌张，在他的谋划中，他进宫之后就会杀入坤宁宫处死那魏氏，魏氏死后他会诛杀魏氏一族，永绝后患。
　　可现在却变了，魏氏高高地站在那里，让他抬起头仰望，肃王来不及去想太多，因为另一个身影让他更为惊诧。
　　父皇好端端地站在魏皇后身边，父皇并没有重病卧床不起。
　　肃王身边人也开始慌乱起来，身上最后的士气也跟着垮塌，肃王告诉他们皇上驾崩，他们要护送新君入宫登基，可皇上明明好好地站在五凤楼上。
　　这错不了。
　　京营中的将领都见过皇上，绝不会认错，更何况皇上身边还有龙禁尉。
　　“咣当”有人手中的长枪落在地上。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预示着肃王面临的结果。
　　“父皇，”肃王错愕之后回过神，“这其中定然有蹊跷，儿子真的是奉诏前来……”
　　皇帝俯视着肃王，面色铁青，眼睛中满是怒火，若非这愚蠢的母子被人利用，他怎么会落得如今的地步。
　　他不想要顺了魏氏的心意，但是谁来抵挡后面的梁王？即便他想要抢回权柄，以他现在的状况也是有心无力。
　　皇帝激动的嘴角颤抖，想要说话，舌头却不受控制了似的。
　　“皇上，”魏皇后亲切地唤着皇帝，“眼下要如何处置肃王？”
　　魏氏明知他说不出话来，故意在人前装模作样，仿佛对他有多恭敬，全都是假的，可偏偏身边的人都相信了似的，他的龙禁尉，他的大学士，他的兵马全都听从魏氏的意思。
　　皇帝气息不稳，眼前一阵阵发黑，若非身边有内侍搀扶着，他就要倒下。
　　“皇上。”魏皇后上前两步靠近皇帝。
　　皇帝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躲闪。
　　魏皇后伸手要去整理皇帝身上的龙袍：“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了清楚，知晓肃王所作所为，大家也在等着您下令，您是大周的天子，只有因才能稳住局面。”
　　话说完，魏皇后纤细的手指从皇帝龙袍上拂过，就像那掠过天边的云朵，来去自在没有任何人能够约束。
　　然后魏皇后扬起下颌，脸上露出自信的神情：“妾身知晓皇上的意思了。”
　　在外人看来皇帝和皇后商议了眼下的情势，皇帝显然因为身子不适，将一切交给皇后娘娘处置。
　　皇帝却知晓，他什么都没做，魏氏根本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称呼他是大周的天子，却是一个做不了任何决定的天子。
　　皇帝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皇后娘娘，”跪在旁边的德妃忍不住哀求，“求求您放过我的儿子，将他关起来好了，留他一条性命……
　　娘娘当年小产也并非全都是我的错，求求您不要报复在我儿子身上。”
　　“本宫没有将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你没有本事做这些。”魏皇后说着看向皇帝，宠幸德妃的是皇帝，杀她子嗣，打压魏家的是皇帝，德妃不过也是一颗棋子罢了。
　　德妃不禁松了口气，或许肃王还有一线生机：“皇后娘娘明鉴，我们母子也是被梁王利用，都是梁王在暗中捣鬼，长公主、二皇子、就连周学士都是梁王的人谋算好的，与我们母子无关……”
　　皇后点点头：“这些都是梁王的谋算。”德妃眼睛中露出一线希望：“娘娘英明……娘娘……”
　　皇后淡淡地道：“但你们母子想要皇位不假。”
　　德妃面色铁青：“哪……哪个皇子不想要皇位，恭王、二皇子、怀王他们……他们……皇上的皇位不也是……”
　　德妃不敢继续说下去。
　　“对，”皇后道，“但是你输了，输了就不能后悔。”就像她认错了人，赔上了孩儿和哥哥。
　　不等德妃再说话，皇后神情安然，声音平淡却让人心生惧意：“肃王带兵入宫，企图谋反，罪无可赦，将肃王及其追随者一并诛杀，以正国威。”
　　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一句话让肃王等人汗毛竖起。
　　皇后说完，身边的女官递过弓箭。
　　魏皇后衣衫舒展，搭箭挽弓瞬息完成，弓弦嗡鸣箭矢破空，径直向肃王射去。
　　这一刻魏皇后立在那里英气勃发。
　　众人似是在记起来这位皇后是何人，她曾随皇上一起驰骋疆场，她曾帮皇上稳住新朝局势。
　　她曾是先皇、太后心中最为合适的皇后人选。
　　而现在，梁王叛逆，边疆战乱四起，她也一样能够稳住一切，还百姓一个平稳安定的大周。
　　有了皇后这一箭，埋伏好的弓箭手纷纷拉弓，数不清的箭矢向肃王而去。
　　德妃大声喊叫，黄昌狼狈地大笑，笑容中却没有了得意，而是被恐惧所包裹。
　　皇帝则怔怔地看着魏氏。
　　魏氏衣衫舒展，这一刻风姿照人。
　　她还是她，那个让他看到心生向往的女子。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他想要盖过她的光芒，让她屈服，让她甘愿伏小。
　　他没能做到。
　　她眼睛中只有那抹让他恼恨的轻蔑和藐视。
　　肃王口吐鲜血从马背上跌落，皇帝也一口鲜血喷出来，眼前漆黑一片彻底没有了知觉。
　　宫人立即围拢上前将皇帝抬了下去。
　　龙禁尉彭时想要去查看皇上的情形，却听到皇后娘娘道：“皇上有太医照看，接下来众卿前去养心殿，商议如何应对梁王。”
　　彭时止住脚步，垂下头：“微臣领命。”


第513章 人棍
　　德妃瞧见儿子惨死，尖叫一声，恨不得从五凤楼上一跃而下，可最终她还是怯懦了，重新跪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叛军的尸身被抬出去，宫人很快将地上的鲜血清洗干净。
　　阳光之下，宫中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和瑰丽，除了一片没有干涸的水渍，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刚刚的叛乱根本就没有发生。
　　魏皇后陪着皇帝去往养心殿，皇帝重病，诸多事宜都需要皇后娘娘帮忙打理。
　　顾明珠跟着莫师父向皇后娘娘告退。
　　魏皇后看着顾明珠，目光温和：“出宫之后还要多加小心。”这桩事若是没有珠珠，哪里会如此的顺利，怪不得谌哥儿在太原府见了人家之后，说什么都舍不得松手了。
　　说到底还是她的孩儿最聪明。
　　魏皇后想着嘴边浮起一丝笑容。
　　顾明珠颔首：“娘娘放心。”
　　魏皇后心中不舍，她还真想将这孩子一直留在身边，不过眼下还要整饬朝局，对付梁王，只能等到解了大周的危急之后再做打算。
　　魏皇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亲手系在顾明珠身上：“下次进宫，就不用宫牌了，戴着它就好。”
　　顾明珠颔首向魏皇后道谢，然后随着莫阳明一起退出了养心殿。
　　莫阳明看向弟子腰上的玉佩，想要珠珠随意出入宫中，只需要知会禁卫，哪里用得着信物？她怎么觉得皇后娘娘好像是随便寻了个借口，为的是将贴身之物送给珠珠。
　　莫阳明离宫之前，先去了慈宁宫将整桩事禀告给太后娘娘。
　　太后舒了一口气：“哀家跟着提心吊胆了好些年，如今总算是安稳了。帝后能够齐心协力，哪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一个小小的梁王算得了什么？没想到哀家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皇上回心转意。”
　　太后说不出的愉快，难掩眼底的笑意。
　　当年“梁王”密谋刺杀她，是皇后冒着危险将她救下，皇帝表面上夸奖皇后，心中定然愤恨皇后的作为。
　　因为想要她死的根本就不是梁王，皇帝只不过借着“梁王谋反”的名头除掉她罢了。
　　皇帝做得干净，让她找不到实证，以为她就不会起疑心。
　　她表面上也不动声色，与皇帝继续“母慈子孝”，只可怜了皇后，担下皇帝所有的怒气。
　　皇帝到处寻魏家和皇后的错处，还在她面前数落皇后的不是，想要就此孤立皇后。皇帝这般作为就是将所有人当做傻子般耍弄，其实傻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她一直隐忍着这傻子，就是希望有一日找到机会助皇后一臂之力，现在算是得偿所愿。
　　太后看向莫阳明：“皇上的病重吗？”
　　莫阳明颔首：“皇上的眼睛恐怕要看不见了。”
　　太后点点头：“不打紧，眼睛对皇上来说并不重要。”有眼无珠之人，与其让他到处乱看，将泥沼看成金玉，倒不如瞎了干净。
　　莫阳明接着道：“皇上激怒攻心以致中风，将来也很难能够走动。”
　　太后道：“也不打紧，他是天子，万事都有人侍奉，用不着这些。”大不了就将他当做一盆花，好好侍奉打理也就是了。
　　莫阳明道：“皇上也一直没有说话，恐怕……”
　　太后舒展衣袖，轻轻捻动这手里的佛珠，没有枉费她多年吃斋念佛，心愿全都一一实现了。
　　太后“嗯”了一声，眼眸比往常都要清澈：“皇上还是要安心养病，不宜说太多话，对龙体不利，哀家看来这反倒是好事，除去这些只要皇上性命无忧，就是大周之福，百姓之福。”
　　除去这些，好像也只能“不死”了，莫阳明接着道：“有太医院侍奉，可保圣上性命无忧。”
　　太后依旧放心不下，叮嘱莫阳明：“你也要时时进宫看看皇帝，太医院那些人哀家放心不下，皇帝正值壮年，要龙体康健才是。”
　　莫阳明应了一声。
　　太后思量片刻，如同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神情中略带狡黠，她压低声音向莫阳明道：“哀家是否该让人翻修上清观，为观中供奉的三清祖师塑金身？”
　　塑金身庆贺皇帝变成了“人棍”？
　　莫阳明声音沙哑：“小观不敢，三清祖师也没有那么大的神通。”
　　“你呀，”太后笑道，“就是太过谦逊。”
　　莫阳明低下头，趁机擦掉额上的冷汗。
　　说完话，莫阳明和顾明珠向太后娘娘告退，一路离开了宫中。
　　在宫门外坐上马车之后，顾明珠向外张望：“师父，宫中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两样，这次徒儿不曾惹祸吧？”
　　如果没有帮皇后娘娘一起宫变，没有给皇帝下药又捶皇帝胸口的话，的确算是没有惹祸。
　　莫阳明闭上眼睛：“再这样下去，只怕没有人敢接替为师主持上清观，为师年纪大了，还要处置观中诸多事务……”她这弟子聪明、孝顺，或许会因此体谅她，稍稍收敛一下。
　　顾明珠心中一亮：“师父，其实弟子可以。”
　　莫阳明惊讶地看向顾明珠：“你愿意出家留在观中？”
　　顾明珠摇头，她不能出家，她还要照顾父亲、母亲和弟弟，还要与聂忱、柳苏一起查案，除了这些重要的事之外，她还要……吃蜜饯子。
　　莫阳明一脸失望，她就知道不可能，正胡乱想着，身边的珠珠凑过来低声道：“师父对外说又收了一名弟子，到时候弟子就每逢初一、十五假扮师妹去观中帮师父打理观中事。”她身份虽然多，但偶尔换上道袍帮师父打理观中事务也没什么不可。
　　莫阳明先是怔愣片刻，很快就肃然道：“那怎么能行，岂非欺骗祖师爷？”
　　顾明珠低声道：“也不算欺骗祖师爷，弟子虽然顽劣，但是师妹会遵守观规。”
　　莫阳明不想去理会这荒唐的提议，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思量起来，不知她那小徒弟会不会讲道经？
　　莫阳明道：“玄蕴咒、诵宝诰都会背了吗？”
　　顾明珠应声道：“救苦拔罪妙经、升天得道经、解冤拔罪妙经、斗姥宝诰、三官宝诰、玄天宝诰师妹都会了。”
　　这么看来，她的小徒弟资质还是不错，莫阳明思量着，不过一个月只来两日哪里够？至少也要三五日才行。
　　“师父，”顾明珠看莫师父想得出神，“您为师妹想好了道号吗？”
　　莫阳明这才如梦惊醒，她差点就被珠珠说服了。
　　下一刻，莫真人义正言辞地吩咐爱徒：“道人要打坐，不要再与道人说话。”以免乱了她的道心。
　　顾明珠托着腮，等魏大人回来之后，她就有新的身份了。
　　魏大人看到她穿着一身道袍时，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第514章 婚事
　　顾明珠先将莫真人送回了太清观，这才坐车回到怀远侯府。
　　宝瞳低声提醒顾明珠：“大小姐，初九说魏家的李太夫人在我们侯府。”
　　顾明珠略有些惊讶，李太夫人是听到外面出了事，所以带着人去府中照料母亲和弟弟。
　　母亲生产的时候幸好有李太夫人在身边拿主意，上次京中大乱，李太夫人也打发人来问情形，如今又是如此，这般想着顾明珠对魏家和李太夫人满心感激。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顾明珠下了马车，管事杨妈妈忙迎上来：“大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杨妈妈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听说肃王带兵攻进了宫门，夫人就急得让人备车，想要立即去宫中接大小姐。
　　可那是宫里，平日都不能随便进，现在出了这种事，只怕里里外外全都是兵马，他们如何能让夫人涉险？好在李太夫人赶了过来，算是劝住了夫人。
　　大小姐以后还是别进宫了，之前入宫赶上夫人生产，这次更可怕了，直接遇到了宫变。她家大小姐也太可怜了些，运气那么不好，她活到这么大岁数才听说的事，大小姐是直接见识到了。
　　顾明珠快步走向后院，刚进了母亲的院子，就看到等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母亲。
　　“母亲。”
　　看到珠珠安然无恙，林夫人脸上终于浮起笑容，伸手将珠珠抱在了怀里：“没事就好，可真是急死我了。”
　　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林夫人一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李太夫人在呢，快去给太夫人行礼。”
　　林夫人拉着顾明珠进了屋。
　　撩开帘子，顾明珠就瞧见了坐在椅子上的李太夫人，李太夫人还抱着弟弟淳哥儿。
　　顾明珠上前向李太夫人请安。
　　“快起来，”李太夫人笑着道，“见到珠珠我也就踏实了。”
　　林夫人替李太夫人问道：“皇后娘娘可好吗？”
　　顾明珠点头：“皇后娘娘带着人平复了肃王叛乱，如今又与阁老们在养心殿商议与梁王的战事。”
　　林夫人惊诧：“现在是皇后娘娘在主事？”
　　顾明珠道：“皇上病重，都要依靠娘娘帮忙处置政务。”听到这话，李太夫人先是怔愣，然后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睛中打转，她的女儿终于不用再受苦了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欣慰、欢喜、心疼兼有之，女儿出嫁、入宫、小产种种情景从脑海中闪过。
　　情绪如潮水般起伏，李太夫人整个人都似飘在云端，一时之间回不过神。
　　顾明珠给李太夫人续了一杯茶：“太夫人，皇后娘娘现在很好，过阵子您定能见到娘娘。”
　　李太夫人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怀中一暖，李太夫人破涕为笑：“真是好兆头，淳哥儿这是给我贺喜来了。”
　　太夫人说着看向旁边的乳娘，乳娘躬身去接淳哥儿，当摸到湿了的襁褓她才意识到李太夫人那句话的意思：“哎呀，哥儿尿了太夫人一身。”
　　林夫人定睛看过去，李太夫人身上可不是湿了一片，她不由地脸上一红：“这可怎么好，快……快去取干净衣裙来。”
　　李太夫人擦了擦眼角笑着阻拦：“隔着襁褓呢，一会儿也就干了，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照老话说，这可是喜事。”
　　林夫人道：“那也要擦擦才好。”说着瞄了淳哥儿一眼，淳哥儿刚好睡一觉醒来，手脚不老实的挥舞，不知道自己刚刚惹了祸。
　　淳哥儿一泡尿，倒是让大家的心情都平复下来。
　　顾明珠将宫中的情形讲给李太夫人和母亲听，隐瞒了自己查明了周家案子，以及向皇上下毒的事。
　　听到最后，林夫人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冷汗。
　　所以珠珠一直都在皇后娘娘身边，难得珠珠还能这样平静。幸好珠珠没有受伤，林夫人又将女儿打量了一番，目光最终落在珠珠腰间的玉佩上。
　　那是极好的和田玉，玉质细腻而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凤鸟，那凤鸟昂着头，身姿优美，身上的羽毛清晰可见，看起来活灵活现。
　　林夫人不禁询问：“珠珠，这是……”
　　顾明珠道：“皇后娘娘赏赐的。”
　　林夫人仔细看着，这玉佩温养的很好，难不成是娘娘贴身物件儿？珠珠没做什么啊，怎么得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难不成娘娘还有别的意思？
　　林夫人心中不禁有些忐忑，或许是她想多了……
　　“这玉佩是皇后娘娘刚入宫时太后娘娘赏赐的，皇后娘娘十分喜欢，这么多年上面的丝绦不知换了多少，这玉佩却一直没有离身。”
　　李太夫人的声音响起，林夫人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那玉佩是太后娘娘赏赐给皇后娘娘的，现在却到了珠珠手里。
　　“这么贵重，”林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娘娘就这样赏给了珠珠，是不是……”
　　李太夫人笑着与林夫人对视：“可见娘娘喜欢珠珠，不止是皇后娘娘，我们家里人都喜欢珠珠。
　　珠珠第一次来家中时，我就瞧出来了。”
　　李太夫人话中颇有深意，林夫人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可她又不是太清楚。
　　李太夫人慈爱地看着顾明珠：“珠珠累了一天也该歇一歇。”
　　林夫人点点头吩咐珠珠：“去吧，我与太夫人再说说话。”
　　顾明珠总觉得李太夫人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与母亲说，而且要避开她才能开口。
　　仔细一想，顾明珠胸口不禁一阵乱跳。
　　顾明珠带着宝瞳走出了屋子。
　　李太夫人才再次望向林夫人：“其实有句话老身早就想要问夫人。”
　　林夫人不由地捏紧帕子：“太夫人只管说。”
　　李太夫人道：“夫人觉得我家谌哥儿如何？”
　　林夫人未加思索：“魏三爷聪明，品性又好，将来必定会有个好前程。”
　　李太夫人笑道：“那将谌哥儿给夫人做女婿可好？”
　　林夫人目光一凝，整个人愣在那里：“太夫人您是说？”
　　李太夫人颔首：“老身本想等谌哥儿归京之后再提，可如今看到皇后娘娘赏赐给珠珠的玉佩，老身就知道与娘娘想到一起去了，干脆老身就借着这个机会问问夫人，若是夫人能够答应，等谌哥儿打了胜仗回来，我们就请保山上门。”
　　林夫人脑海中一片嗡鸣声，她着实没有想到……半晌她才自言自语道：“这……这……侯爷与我还想着……要寻人入赘。”
　　“入赘？”李太夫人干脆地答应下来，“那也可以商量啊。”只要怀远侯府能够答应，万事好商量。


第515章 牵挂
　　李太夫人这话一出，林夫人张大了嘴。
　　入赘也能商量？
　　这位是魏家的老祖宗吗？换了旁人这样说定然会被逐出魏家吧？
　　“太夫人，”林夫人慌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那个意思，”李太夫人笑道，“结亲本就是两家的事，不能只顾着一家，夫人有什么担忧都可以说，相信没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只因我们的心思都是一样，想要两个孩子好好的，他们好，我们两家也才能好。
　　我嫁过女儿，知晓一路的辛酸，女儿若是受苦，为娘的就心如刀割，这还是小事，夜不能寐，牵肠挂肚的滋味儿才真正煎熬，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女儿的处境，这样一想自然在择婿时更为慎重。”
　　李太夫人说着深切地望着林夫人：“你放心，若是珠珠嫁过来，我不敢说她不会受委屈，亲兄弟也可能会有争端，他们的路还长着，不知道还会遇到难解的结，我年纪大了，兴许也有看不到的一日。但无论是谁都会给她一份公正，若是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魏氏子孙将来也无法立身，自家也便败了，这话不止放在魏氏身上，放在哪里都是一样。”
　　林夫人听到这里忙道：“太夫人您言重了。”
　　李太夫人笑道：“在你面前，我只有实话，想要求亲哪有不诚的道理？”
　　李太夫人微微皱眉，其他的都好办，唯有谌哥儿的身世她要等侯爷和谌哥儿回来，大家聚在一起再说，虽然是这样，她也要事先知会林夫人。
　　李太夫人想好之后接着道：“有些事要稍迟一些再提，你不要怪我，提亲之前魏家不会有半点的隐瞒。”
　　林夫人忙摇头：“自然不会……”更何况她还没有应承呢。
　　“这就好，”李太夫人道，“珠珠心清眼明，明珠该配璞玉，我家谌哥儿也是堂堂正正，身有风骨，在这上面绝不会让侯府蒙羞。”
　　林夫人下意识地道：“太夫人您这是哪里的话，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慢慢想，”李太夫人道，“这日子还长着，我如今说，也是想要夫人多些时候思量。”
　　林夫人歉意地看着李太夫人：“让太夫人挂心了。”
　　见好就收。李太夫人也不再说别的，要拿人家的心头肉，怎么还能咄咄逼人。
　　李太夫人站起身：“过阵子我再来拜会。”
　　林夫人忙上前相送。
　　李太夫人道：“京中还要乱些日子，府中上下都要小心，若是有需要魏家的地方，夫人只管遣人去魏家知会。”
　　林夫人急忙感谢。
　　“不要谢来谢去，”李太夫人道，“珠珠进宫帮了皇后娘娘这份恩情我们该怎么还呢？”
　　李太夫人说完带着人走了，林夫人站在门口一直望着魏家一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杨妈妈上前低声道：“夫人，您也回屋中歇着吧。”
　　林夫人茫然地走回屋子，坐在软榻上，半晌她才抬起头看向杨妈妈：“刚才李太夫人说的你都听到了？”
　　杨妈妈掩饰不住眼睛中的喜气，连连点头道：“奴婢听到了。”无论怎么看都是好事，大小姐的病才好，就有人上门求亲，而且还是魏家，至于答不答应那要看侯爷和夫人，总之侯府脸上有光。
　　都说好女百家求，可林夫人却不知为何心底只有酸涩和惆怅，父亲当年嫁她时，应该也是如此吧！
　　“珠珠呢？”林夫人看向杨妈妈。
　　“大小姐在屋子里算账目呢。”杨妈妈道。
　　林夫人一怔：“什么账目？”
　　杨妈妈道：“应该是上清观的账目，听说是莫真人攒下的粮食，要尽数都交给朝廷用处呢。”
　　京中要起战事，卫所兵马都赶过来应战，等到城门一关，最要紧的就是粮食。
　　林夫人道：“莫真人凡事都想得周全，珠珠委实与真人学到了不少。”
　　魏三爷领兵打仗，珠珠帮着莫真人筹粮，这样一想还真的有些般配，不过魏三爷是何时对珠珠动的心思？难道就是在太原府？
　　她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看来是被魏三爷那中正的模样骗了啊！
　　都怪侯爷，天天说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多少次将魏三爷请进门，她就说应该多些戒备之心。
　　现在好了，侯爷出去打仗身边还有魏二老爷帮衬，欠魏家的人情该怎么还？她不管了，等侯爷回来将这难题丢给侯爷，看侯爷要怎么处置。
　　心中虽然这样想着，林夫人却又担忧起来，希望朝廷能早日击溃叛军，魏三爷……不……大周的将士都能平安归来。
　　……肃王党被拿下之后，皇上下令命内阁学士、六部主事等文武大臣前去养心殿。
　　这次议事与平日里不同，因为现在掌权的是皇后娘娘。
　　该不该去，去了又要说些什么，宫中的动乱虽然平息，但并不能稳住所有人心。
　　京中的官员都在暗中探听消息，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会对抗皇后，又有多少人肯向魏皇后臣服。
　　最终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裴家门口。
　　一直养病的裴尚青，穿好官服走出了家门。
　　门外有不少人早就等在那里。
　　“裴大人。”吏部侍郎上前行礼。
　　裴尚青颔首。
　　“裴大人。”
　　“裴大人。”
　　十几个官员纷纷开口。
　　“走吧！”裴尚青一一还礼过去，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容，他神情看起来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却一扫往日的病态，一双眼眸清澈见底，熠熠生辉。
　　这才是教导过几朝太子的裴家人。
　　众人在裴尚青带领下，纷纷坐回轿子，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向宫中而去。
　　坐在轿子里的裴尚青，整理着自己的袍袖，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瑕疵，从前祖父说每次进宫都会紧张，处理事务哪怕有一点点不周全，都会后悔不已，觉得愧对皇恩，他一直没有这种感觉，直到今日……有种莫名的紧张。
　　他不能愧对她的信任，让她失望。
　　裴尚青深深吸一口气，只要有他和身后那些官员在，就能保证魏皇后决策顺利推进。
　　……
　　梁王带着精锐飞奔向京城。
　　沿途遇到卫所兵马抵抗，皆被他们顺利击溃。
　　眼见京城越来越近，梁王的兵马士气也是前所未有的高昂，但不知为何前军的速度忽然慢下来。
　　前面是拱极城，梁王对拱极城的守将了如指掌，马将军年轻时是一员猛将，如今年事已高早就没有了锋芒，他带来的兵马不至于迟迟拿不下城池。
　　“王爷，拱极城的守将似是换了。”
　　梁王皱起眉头，临战换将是大忌，除非朝廷有所安排。
　　“守将是谁？”梁王问过去的瞬间，拱极城上已经插上了新旗。
　　大旗迎风招展，大大的“魏”字映入众人眼帘。


第516章 死战
　　六尺的红色锦缎，旗边黑绫，旗杆一丈二尺，那是领兵的主将旗。
　　梁王想到了魏元谌。
　　这面旗曾出现在永平府，现在来到了拱极城。
　　他的谋算果然被察觉了，否则魏元谌不会丢下北疆回援京城，魏元谌若是真的出现在这里，京中的肃王八成也坚持不了多久。
　　“王爷，”副将道，“主将换了，我们……”
　　梁王道：“继续攻城。”
　　那拱极城虽然挂着魏元谌的旗子，但魏元谌却没有出现在城楼上，谁也不知道其中虚实，梁王不禁目光一深，魏元谌这是在效仿他吗？
　　虚虚实实，分不清真假，他也就无法判断情势。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不管京中到底如何，也不能就此败退。
　　一路杀到这里，将士士气高涨，就此离开，知晓的是他在等待时机，不知晓的还当他怕那个魏元谌。
　　魏元谌屡次坏他的事，这次匆忙起兵也是因为郑如宗父子身份败露。
　　魏元谌在北疆杀了不少他们的兵马，身边的将士都憋着一股气，想要拿下魏元谌的人头，看到“魏”字旗，人人跃跃欲试。
　　副将领命就要离开，却又被梁王叫住：“不要大意轻敌，魏氏一向诡计多端。”
　　副将应了一声，不多时候，梁王大军前旌旗摇晃，再次对拱极城发起了攻势。
　　“嘭”“嘭”“嘭”城墙上火铳开火，弩箭也射入了叛军队伍之中。
　　但是紧接着叛军的弓弩手也上阵。
　　双方都有将士中箭。
　　战事却不会因为有人流血受伤而停下来，梁王聚集了不少的人手，加上刚刚拿下两个卫所，手中军备齐全。
　　冲在前面的叛军刚刚被击退，很快就有人马补上，一波波羽箭几乎没有任何间歇地射入对方军阵之中，双方谁也不肯让步。
　　守城将士只要退让就会让叛军的兵马靠近城楼，为了能将叛军留在原地，城楼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补位。”守城的副将大声呼喊，城楼上的火铳声再次响起，头顶上的羽箭也跟着袭来……
　　“补位。”
　　“补位。”
　　……
　　后城墙上的弓箭手已经出现了空缺。
　　战事比他想象的更加激烈，守城的副将担忧地看向旁边的马老将军。
　　马老将军道：“敌军损失也不小，做好我们的本分。”
　　说完马老将军向城下不远处看去，不知道魏将军什么时候动手，拱极城兵马不足以应对梁王，魏将军虽然从永平府赶来，却也仅仅带了不到二百骑，即便他们全都留在城楼上，恐怕也无法应对梁王无休无止的攻城。
　　于是魏将军将主将旗留在这里，带着几百人埋伏在拱极城外，准备在梁王兵马攻城时，带着兵马前去奇袭，这样能够拖延时间，等待朝廷援军。
　　马老将军佩服魏元谌，换做是他恐怕没有魄力如此施为，但眼下决定双方胜负的仅仅就是时间。
　　梁王眼下兵马占优势，那是因为他突然起兵谋反，加上附近卫所早就安插了人手前来投靠，才能一路畅通无阻。
　　可一旦朝廷回过神来，从京营及各处卫所调援军，梁王就会立即处于下风，所以魏将军才会放手一搏，要与梁王血战在拱极城下。
　　除了留下守城的百余人，其他兵马都被魏将军带走了，魏将军走时留下一句话：“朝廷援军不到，不得打开城门。”
　　一阵马蹄声响传来，虽然混杂在厮杀声中，却格外的清晰。
　　马老将军转头眺望过去，只见一队骑兵由远而近。
　　那队人马没有在金鼓和号角声中发起冲击，他们手握五方形旗，就像是一柄古朴的剑刃，看起来不起眼却闪烁这迫人的锋芒，径直插向叛军军阵之中。
　　叛军眼见城墙上的守军开始疲于应对，他们正准备进一步展开攻势，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战马径直冲了过来。
　　前军一时躲避不及，弓箭手、刀盾兵被卷入马蹄之下，叛军回过神时，怒骂着向这队兵马杀去，更多的人却只是刚刚扬起刀刃就被骑兵用长枪贯穿了身体。
　　梁王的军阵一片混乱，魏元谌手握长枪，带着兵马直冲而入，长枪所到之处，鲜血迸溅。
　　“王爷，是魏元谌。”
　　有人先认出魏元谌急着向梁王禀告。
　　魏元谌似是无意在军阵中久留，而是一路向梁王所在之处突袭。
　　擒贼先擒王，梁王急着杀入京城，就是想要进宫擒王，而魏元谌也是这样思量，只不过魏元谌只需要等在这里，就有了直面梁王的机会。
　　魏元谌带来的兵马全都阵亡不要紧，他们只是大周的将士，但梁王若是有了差池，整个梁王大军都会瞬间瓦解。
　　这一刻，梁王才意识到自己的人头对于大周将士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保护好王爷。”梁王身边的副将大声呼喝。
　　更多人马护在了梁王周围。
　　“嗖”一支箭破空而至，梁王挥动手中长刀将箭矢打落。
　　不远处收回长弓的魏元谌，再次挥动起了长枪，枪头刺入面前的叛将心窝中，鲜血染红了彼此身上的甲胄。
　　几乎在同时，叛军另有将领向魏元谌杀去，魏元谌却没有回头，任由左右两个亲卫将那叛将刺下马背。
　　梁王看到这一幕忽然笑起来，那愚蠢的皇帝处处针对魏家，却也没有阻止魏家继续培养家将。
　　魏元谌带来的骑兵人数难以压制叛军，却极为灵活，五方形旗挥舞立即变了方向，魏元谌带着人掉头向拱极城而去。
　　“他们要回城，”叛军副将大喊一声，“跟上去。”他们可以趁着打开城门的时机，跟着冲进城中去。
　　魏元谌带着骑兵到了城下，却在逼近城门时忽然旁边散开，紧追在他们身后的叛军就听到头顶一阵响动，礌石、滚木从城墙上丢了下来。
　　仿佛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尘土四起，不知又有多少性命惨死在战场之上。
　　梁王望着不远处魏元谌的身影，眼睛中两簇火焰在燃烧，他抽出腰间的长剑。
　　“王爷，不可……在这时候您不能有任何闪失。”
　　梁王一把推开副将，就是因为他们有所顾忌，才让魏元谌钻了空子，用区区几百人拖住了他们的大军。
　　梁王道：“速战速决，否则就算我安然无恙，也杀不进京城。”
　　眼看着梁王身边的兵马向这边涌动，张桐看向魏元谌：“三爷，看样子梁王回过神来了。”
　　魏元谌看向天边那一轮西下的红日，一双眼睛闪烁着迫人的光彩，提起满是鲜血的长枪，长枪上的红缨尤其鲜艳。
　　“那就再会会梁王。”
　　五方形旗再次扬起，魏元谌率军又向梁王军阵中冲去。
　　……
　　战场边上。
　　吕光静静地趴在土坑里：“你说魏三爷什么时候将兵马引过来？”他等了许久了，魏三爷的谋划不会失败吧？
　　那他们这次可就抢不成了。


第517章 土匪
　　吕光说完话，却发现没有任何回应，他不由地用手戳了戳趴在他身边的朱五，生怕朱五被眼前的场面吓傻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万一慌乱中出了错，后果不堪设想。
　　朱五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战场，忽然被推了一把，连忙回过身来看吕光：“怎么了三哥？”
　　吕光目光落在朱五手上，朱五手中有个黑黢黢的物件儿，那是朱五自己造出的火器，当年在山中，朱五就靠着自己做的火器，让他们从私矿上逃脱。
　　他们被魏大人和长老爷从山中救出之后，朱五还一直摆弄这些东西，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做他的“火雷”。
　　有时候吕光都害怕朱五在做扁食时失神，顺手将硝石、火药那些玩意儿丢进锅中。
　　这家伙脑子里想的除了钱之外，也就是他的“火雷”了，果然借着趴坑的功夫又做了一只。
　　“没事，”吕光屏住呼吸，“就是让你警醒点。”
　　“放心吧，”朱五道，“蒋姑娘交待好了，绝不会出差错。”
　　“火雷没问题吗？”
　　“没问题。”朱五说着将火雷揣入了怀中。
　　吕光看着一惊：“你怎么……”
　　朱五呵呵一笑：“蒋姑娘在火雷上做了机括，用铁片挡着钢轮和药槽，只要我不将机括拨开就不会炸。”
　　朱五说着扯开衣襟，里面还藏着好几颗火雷：“我从京中带出来，跑了这么远不也没事？”
　　吕光不禁吞咽一口，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身子，若他早知晓朱五怀里抱着这些东西，他定然离朱五远远的。
　　朱五摸着怀中的火雷，觉得异常踏实，蒋姑娘怀疑梁王在京城附近，就让他们分头行事，一边四处寻找梁王的行踪，一边做些准备，初九从魏家找来一些火器和火药、硝石以防万一。
　　这些东西不多，不能用来正面对付叛军，但若是能设下陷阱，配合魏大人，就能大乱叛军的阵脚，拖住一部分人马。
　　葛爷、聂忱、柳苏都立过功，这次总该轮到他了，否则以后的弟弟妹妹定然不服他这个五哥。
　　朱五道：“来了。”
　　两个人说着话却一直看着战场上的情形，眼见着马蹄激起的烟尘向这边而来，吕光和朱五快速地离开了土坑，一左一右分立两边，等魏大人将叛军引过来之后，他们就会拉动机括。
　　战局之中。
　　魏元谌带来的兵马虽然骁勇，但毕竟与叛军人数差距太大，加上梁王亲自带领叛军围攻，让魏元谌这支奇袭的兵马很快就陷入了苦战。
　　鲜血喷溅，马匹嘶鸣。
　　魏元谌的人倒下一个又一个……
　　一支箭疾驰而至，魏元谌来不及躲闪，箭矢径直射入魏元谌的肩窝。
　　“受伤了，魏贼受伤了。”
　　叛军中有人大喊。
　　“快，不要让他跑了。”
　　终于伤到了魏元谌，当然要乘胜追击，拿下魏元谌的人头。
　　五方形旗再一次晃动，那是魏元谌的人准备要撤离。
　　“杀过去。”叛军将士红了眼睛。
　　魏元谌带兵向东边逃走，这支骑兵队伍也不如来时那般锋芒毕现，而是带着几分的狼狈。
　　梁王身边的副将道：“魏家人也不过如此，很快我们就能将人拿下。”现在情势很清楚，魏元谌虽然在这里，但也不过就是几百人，朝廷没有更多的援军，杀掉魏元谌就能顺利拿下拱极城。
　　梁王看着魏元谌奔逃的背影，他心中一晃担忧，魏元谌这么容易就败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或许只是暂时避开，整饬兵马后再战。
　　梁王不禁目光微深，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从前他以为魏元谌很少在军营中历练，不过就是善于筹谋和书面上的公务，今日看到他带着魏家家将冲杀，心底不禁一惊，不止是那昏君，就连他也小觑了这位魏三爷。
　　魏家养育魏元谌可谓是费尽了心思，那么魏元谌就仅仅这点本事？
　　魏元谌那队奔逃的骑兵忽然加快了速度。
　　梁王一惊，脱口道：“不好。”被一直追赶，应该愈发疲累，为何会突然有了精神，那只有一个解释，魏元谌之前是装的。
　　装作溃败，引着他们去追。
　　梁王虽然看出蹊跷却已经来不及了，魏元谌的骑兵从吕光、朱五面前掠过，算好了火器杀伤的距离，吕光和朱五拉拽了机括，然后两个人分头向两旁奔逃，在火器爆开之前他们窜进了早就挖好的土坑中。
　　“轰。”
　　火器炸开，滚滚的浓烟吞没了叛军的人马。
　　梁王和身边的副将全都瞪圆了眼睛。
　　果然有埋伏。
　　惨呼声四起。
　　借着滚滚的浓烟，魏元谌掉转马头，折断肩窝上的箭杆，挥动着长枪转头去击杀剩下的叛军，他挥枪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转眼之间就又让鲜血洗礼了他的甲胄。
　　“他们又杀回来了。”
　　……
　　“他们又逃走了。”
　　……
　　“这次该不会有火器了。”
　　然而不同的方向又是“轰”地一声。
　　吕光、朱五从坑中爬起来，来不及抖掉身上的尘土，接着奔向下一个掩埋火器的地点。
　　“还有……小心……还有埋伏……”
　　“不要追了，不要追赶……”
　　梁王眼看着麾下的将士彻底乱起来，他不由地攥紧了拳头：“魏元谌为何有这么多火器？”朝廷的援军没有到，也就是说朝廷事先没有准备，既然如此，火器不该外流这么多。
　　“不……不知道或许是魏家私藏的。”
　　不对。
　　梁王摇头，不对，这些火器不对。
　　浓烟之中，梁王一时看不清楚战场上真实的情形，他催马上前再静下心来观望。
　　再次出来火器爆开声响，然而却并不见有人、马被炸上天。
　　“是假的，”梁王忽然道，“那些火器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只是放出了更多的浓烟和响动，目的是让将士慌乱，而后魏元谌带着人冲进去厮杀。
　　这火器更像是马贼、山匪打劫时用来恐吓富商、镖局用的，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是因为火药、硝石不足。
　　魏家手里没有这么多东西，所以只能做出恐吓人心的样子货，朝廷的兵马竟然用处土匪的手段。
　　可就是这手段，让他的兵马损失惨重。
　　“不要怕，火器威势小，不容易伤人。”
　　陷入浓烟中的叛军副将，听到外面的呼喊声，整个人也从慌乱中回过神来。
　　怪不得他觉得这火器不对。
　　原来是这样……
　　副将脸上露出笑容：“火器不伤……”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感觉到脖颈上凉，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对上了魏元谌那双冰冷的眼睛。
　　副将脖子里的鲜血喷溅而出。
　　火器不伤人，但魏元谌会杀人。
　　副将一头栽下马。
　　就在副将落马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腿上一紧，不知被什么东西拖入了一个土坑中。紧接着腰间一轻，短刃被人抽走了，紧接着腰间腰带一松，甲胄也被拽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穿上了他的甲胄，将他的钱囊揣入怀中。
　　然后那人穿着他的衣服，跑向了他们的军阵。


第518章 胜利的曙光
　　梁王带来的兵马，身上的穿着与大周将领类似，身上的布面铁甲也是出自大周卫所，唯一不同的是将内衬的领子从白色换成了红色。
　　朱五将那副将的甲胄穿上，将红色的领子整理的服帖，抹黑自己的脸，装作是从浓烟中爬出来的一般。
　　按照魏大人之前的吩咐，他和吕光将提前买好的火器全都引爆，然后就带着几个坊间人离开。
　　叛军数量太多，他与吕光没有在军中练过兵，不懂得军阵变化，几千兵马的冲击之下，两个人渺小的如同砂砾，留下来也是没有用处。
　　第一次爆开火器，眼看着叛军乱成一团，朱五心中异常欣喜。
　　紧接着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都很顺利，他与吕光抓住时机，与魏大人配合的天衣无缝，顾不得再去看叛军的惨状，只顾得从坑中爬出来，立即奔向下一个埋火器的地点。
　　直到最后一处，机括拽开，埋的火器全都用完了。
　　该是他们离开的时候。
　　朱五眼看着魏大人带着骑兵再次迎上了叛军。
　　“一个，两个，三个……”朱五心中默数魏大人身边还剩下多少人。
　　人越来越少，淹没在叛军的洪流之中。
　　朱五摸索着怀中的火器，朱五有个毛病，总会将最好的留在最后，他的扁食摊子上最后两碗扁食定然馅料最多，此时他怀里的几个火器也是威力最大。
　　既然做出来了哪有不卖出去的道理。
　　于是朱五盯上了魏大人一刀斩下马的叛军副将，将那副将拖进了大坑。
　　穿戴甲胄一气呵成，朱五开始一步步向前走，如果能靠近叛军军阵，将他怀里的火器丢出去，或许还能帮上魏大人。
　　朱五自然也有私心，韩钰那杂种是梁王的人，他们村中有多少人死在那私矿上。
　　他得让那些叛军知道，他们还活着。
　　人总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村中的老少爷们儿，他朱五也是条好汉，他的“朱”是赤红色的朱，如同燃烧起来的火苗，如同沸腾的热血，现在就让他这把大火去烧叛军。
　　看着朱五的后背，吕光气得只想破口大骂，那傻子连招呼不打一声，穿上甲胄就跑了，他想要跟上去，一时半刻没有找到合适的尸身下手，只能先向魏大人禀告，以免真的让朱五做到了，魏大人不知晓情形反而坏事。
　　朱五怀里还有火器，如果火器响了就是朱五得手了，就算没得手，应该也不会是悄无声息。
　　吕光蹭了蹭湿润的眼角，朱五那么小气的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将自己和火器留给叛军。
　　……
　　战场之上，魏元谌带着骑兵冲击了几次，他依旧腰背挺拔，不见任何疲态。身边的尸身也堆积起来，前来与他对战的叛军将士，在他的威势之下步步后退。
　　若非梁王身边的副将用雷霆手段整饬兵马，说不得许多人都会做了逃兵。
　　“全都冲上去。”
　　更多的叛军蜂拥而上。
　　魏元谌胯下战马哀嘶，最终撑不住倒在阵前。
　　“梁王有令，杀魏元谌者封爵赏万金。”
　　魏元谌弃马继续与叛军对战，眼见着魏元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优势，可梁王身边的副将却也越来越胆寒。
　　他本以为只要他们一拥上前，很快就能将魏元谌解决掉，谁知道几拨人上去了，最终全都被魏元谌斩杀。
　　眼看着魏元谌又抢了一匹战马再次脱困，副将向梁王请命亲自前往。
　　梁王缓缓点头，魏元谌看着攻势不减，其实身上至少有三处重伤，就算副将杀不了他，他再亲自带兵前往，必能将魏元谌斩于剑下。
　　“咣。”
　　副将的长刀与魏元谌手中的铁枪撞击在一起。
　　副将虎口发麻，长刀差点就此脱手，他咬紧牙关，握刀平扫想要挽回一局，魏元谌却先一步洞悉他的思量，挡住了他长刀的去路。
　　副将眼睛紧缩，狼狈之下再次抵挡，他切身感觉到了那些退缩的将士心中的恐惧。
　　残阳似血，天地之间一片血红，仿佛将所有人都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鲜血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副将眼看着魏元谌肚腹之间有鲜血从内向外涌出来，不禁面露笑容，终究所有人都是血肉之躯，他们还是能将魏元谌杀死在这里。
　　副将鼓足了力气，兵刃互相切磨声刺耳。
　　副将身后传来梁王的声音：“随本王一起拿下魏元谌。”
　　副将的眼睛一瞬间变得通红，若不是用尽了全力与魏元谌对抗，他就要说一句：“你输了。”
　　副将才想到这里，就听到魏元谌的声音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呜”一声嘹亮的牛角号声响起。
　　副将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拱极城的城门缓缓地打开了，紧接着兵马从城中涌了出来。
　　那是……
　　朝廷的援军到了。
　　惊愕之中副将气力一卸，紧接着额头上一凉，他似是听到了自己头骨碎裂的声响。
　　“王爷，援军，朝廷的援军。”
　　战场的局势一下子扭转。
　　精于谋算的梁王也不禁整个人怔愣在原地，朝廷居然那么快派来了援军……
　　“王爷……”
　　“王爷……”
　　朝廷援军一到，他们没有胜算。
　　“先退离这里。”梁王半晌才回过神，他这次可能输了，多年的布置毁于一旦，下一次再接近京城不止会是什么时候。
　　梁王正要调转方向带兵逃离。
　　“轰。”
　　火器爆开声在混乱之时响起，爆开的地方正是叛军军阵之中。
　　本就慌乱的叛军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逃窜。
　　“停下来，都停下来。”
　　有人呼喊着，试图稳住眼下的局面。
　　“轰。”又是青烟滚滚，将他的声音完全淹没。
　　“快护着王爷离开，其余人抵挡朝廷的兵马……”
　　梁王握紧了缰绳，在身边人护送下向前行，混乱之中，梁王看到了一个人缓缓向他靠近。
　　那是浑身是血的魏元谌。
　　“挡住他。”
　　梁王身边的人话音刚落，魏元谌催马向前就像一支箭矢径直刺向梁王。
　　梁王的亲卫挡住了魏元谌的攻势，剩余的人护着梁王继续前行。
　　“你是谁？”亲卫忽然发现有可疑人靠近，那人穿着的虽然是他们的甲胄，却没有按照他们的吩咐前去抵挡朝廷的援军。
　　这人不对。
　　亲卫纵马扬刀向那人刺去，那人躲避开长刀，却被战马撞开，亲卫刚刚要舒一口气。
　　“轰”地一声，火器在耳边炸开。
　　浓重的硝烟味儿，飘散在空气之中。
　　梁王耳边“嗡”地一声，紧接着胯下战马被炸开的铁片击中，战马悲嘶一声，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第519章 断后路
　　梁王落地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大力直冲胸口，这是真的火器，威力极大，不输于朝廷的火药炮。
　　猝不及防间，梁王用手臂挡住了要害，身上几处却被火药炮震起的铁块击伤。
　　浓烟滚滚，尘土飞扬。
　　“王爷。”
　　梁王的亲卫奔过来查看梁王伤势，梁王狼狈地从地上起身，他抬起头向四周看去，到处一片仓皇，而他同样狼狈不已，几缕头发垂在耳边，嘴角上一片暖意，他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抹，入目一片殷红。
　　直到现在梁王还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兴冲冲地前来顺天府，刚刚起兵一日却是这样的场景，他想过可能会败，却没预料到会如此狼狈。
　　冲杀的声音自后背传来，那是魏元谌在带兵追赶。
　　“王爷，我们快走。”
　　情形紧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来不及去思量，那火器如何到了他们面前，是谁暗中算计梁王，后面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他们本就在逃命，如今被这火器一阻，追兵更加接近。
　　他不能就此被打倒，多少年的筹谋，他怎么会如此轻易认输。
　　梁王吐出嘴里的血沫，重振精神，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要先带着人从这里撤离，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一战并不能见分晓。
　　梁王再次翻身上马。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喊叫声，喊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梁王已被炸死，随我一举擒拿叛军。”
　　重新翻身上马的梁王气息不禁一滞，火器炸开的方向正是他带兵撤离的路上，也许人心会就此有所动摇。
　　不过……随即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点手段就想要彻底瓦解军心，算魏元谌能够达到目的，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将他拿下吧？
　　早在来攻打拱极城之前，他就安排好了，有意在后方留下兵马接应，一旦出现差错，那二百骑兵就会前来一路将他护送去往大沽，平壤李氏的世子会来相助，将他妥善送回大宁，大宁与朝廷的战事还没结束，他回去之后，就能重新主持大局。
　　梁王带着人一路向前，他不曾向后看一眼，他是个做事干脆利落之人，明知道那些兵马尽数折损，他绝不会再费心思去哀叹。
　　就像当年他清楚的知道皇帝取得了先皇、太后的支持，他谋划夺位没有任何胜算，只能从长计议，于是他放低姿态跟在皇帝身后，收揽那些与皇帝对立之人，让他们为他效命。
　　皇帝有几分心机，在没有登基之前他会小心翼翼遮掩他那狭隘、愚蠢的嘴脸，可一旦手握大权，他那自命不凡、狂妄自大的内心也会跟着膨胀开来，必定不会容忍有人再对他评头论足。
　　皇后魏氏首当其冲，因为魏氏是皇帝愚蠢之路的绊脚石，皇帝定要向魏氏证明，即便他愚不可及，也是大周之主，所有人都要向他臣服。
　　他的谋划没错，在算计皇帝一事上一直顺风顺水，因为他对皇帝太过了解，无论皇帝怎么做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这次也是一样，也许他一时失算，但不会满盘皆输，他还有许多计策，他脱身后可以去楚雄，可以去灵藏找赞善王。
　　这样想着，梁王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王爷，前面就是留守的人马了，让他们护着王爷继续前行，我们在这里阻拦魏元谌。”
　　梁王点点头，目光盯着不远处的树林，他的人手就在那里。
　　树林一片安静，只有归巢的鸟儿在枝头跳跃，魏元谌肯定想不到他还会在这里藏匿着兵马。
　　全力攻城是好事，但他的习惯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亲卫纵马靠近那片树林，林中的人马瞧见他就会立即出来见梁王爷，亲卫等待了片刻，林子却依旧静寂无声。
　　亲卫皱起眉头，再次驱马向林子靠近。
　　梁王看着亲卫的背影，平静的心湖再次起了波澜，他眼前浮现出的是魏元谌那些狡诈的手段。
　　终于亲卫看到了树林里有人影晃动，他松了口气：“你们……”
　　两个字才说出口，亲卫就察觉到了异样，那不是他们的人马，不是他们留在这里等候接应的人。
　　他想要将消息传递给王爷。
　　可就在瞬间，弩箭破空声响起，箭矢所指正是梁王所在。
　　亲卫挥剑抵挡着羽箭。
　　到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他们留在这里的兵马定然遭到了围攻，有人釜底抽薪断了他们的后路。
　　“魏元谌。”梁王狠狠地喊出这个名字，难道魏元谌一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否则怎么会探出他留守兵马的所在。
　　又一次的打击，让梁王不再平静，魏元谌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就像是他对付皇帝时一样。
　　这种被人紧紧握在手心的感觉非常不好，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决策，这里被人埋伏，那么去往大沽的路上会不会也埋伏了兵马？平壤李氏那边会不会也有差错？
　　“护着王爷离开，快……”
　　跟随梁王一起逃出的兵马迎了上去，梁王再次被人护着逃窜。
　　周择笙挥动着手中长刀先一步向梁王冲去。
　　阿珺让他们出京打探叛军下落，他们找到了梁王叛军之后，一直暗中跟随，魏元谌从永平府赶回来之后，准备在拱极城拦下梁王。
　　魏元谌命他带着聂忱和一队兵马埋伏在这里，不管拱极城出现任何情形，他们都不能妄动，因为他们要对付的是梁王留下的两百骑，杀掉这两百骑才能彻底断了梁王的退路。
　　听到了从拱极城方向传来的攻城声，周择笙能想象到魏元谌的处境，朝廷援军没到之前敌我相差悬殊，他恨不得与魏元谌一起冲向叛军。
　　可他不能，他要做好他该做的事，每个环节都不出错，魏元谌才有可能一举拿下梁王，他要相信魏元谌可以撑到朝廷援军到来。
　　他们只有八十人，想要杀掉二百轻骑并不容易，但只要想到拱极城的情形，他们便愈战愈勇，终于让他们做到了。
　　现在该是找梁王清算的时候。
　　“还我大哥的性命，还我大周无辜百姓的性命。”
　　“杀……”


第520章 活着就好
　　天黑下来。
　　战场被夜幕笼罩，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却提醒着所有人刚刚有一场惨烈的战事。
　　周择笙拄着长刀喘息着，梁王不敢与他们一战，只能丢下几十人继续逃窜，此时梁王身边不到百人。
　　周择笙的擦掉额头上的血水。
　　很可惜没有亲手杀掉梁王，不过梁王无路可走，也没有兵马可以依仗了。
　　梁王一定没想到这一天会让他如此大喜大悲，起兵、兵败不过仅仅一日光景。
　　让医工包扎了伤口，周择笙翻身上马。
　　聂忱赶过来道：“要去哪里？继续追赶梁王？”
　　周择笙摇头，有魏元谌在，他们不用再去考虑梁王，现在该做的是去往衙署和卫所，梁王十几年根基，想要一下子拔除并不容易，更何况京中还有人虎视眈眈，要防着有人趁乱谋事。
　　……
　　朝廷打了胜仗的消息送去附近衙署和卫所。
　　梁王的叛军终被拦在拱极城下。
　　梁王带着几百骑兵向东败走，想要汇集之前留守的兵马离开顺天府，领兵平叛的魏将军早就料到梁王此举，设下兵马捉拿梁王，梁王不敢迎战，丢下几十人继续逃窜。
　　梁王身边人不足百人，朝廷在顺天府四周府、县及卫所设下关卡，朝廷平叛的大军分成三路围剿叛军余孽。
　　没有什么比胜仗更能稳定人心，虽然梁王乱还没有完全平息，但这一仗至关重要。
　　拱极城下，朝廷兵马开始清点战场。
　　一具具尸身被搬走，叛军尸身堆积在一处，平叛的将士被妥善运往义庄中。
　　吕光拿着火把四处翻看尸身，他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颤抖，他身上的伤口还在向外渗着血，可他全都不在乎。
　　“朱五。”吕光喉咙里如刀割般疼痛，让他几乎发不出声来。
　　“朱五。”
　　“朱五。”
　　除了吕光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翻动地上的尸身。
　　那是魏大人吩咐下来的。
　　“朱五，你行啊，魏大人带伤去捉拿梁王，还没忘记你。”
　　“你听到没有？你立下大功了。”
　　吕光不停地说着，仿佛朱五就在他身边似的。
　　“以后无论走到哪里，你都能吹嘘了，你是谁啊……一个卖扁食的，竟然炸翻了梁王，你猜会有多少人信呢？”
　　吕光说着，用火把照向地上的尸身，那尸身的头颅破了，鲜血撒了一地，平日里见到他会觉得很恶心，但今天他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又一遍，只因为这个人长了大大的耳垂与朱五有些相像。
　　“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吕光念叨着，“不是你！”
　　确定不是朱五之后，吕光腿一软跌在了地上，然后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
　　朱五应该不在了，如果他在的话早就爬出来了。
　　吕光吸了吸鼻子，这混账将自己变成了火器，真愚蠢啊，就这样送了命。
　　“就算断条手臂也行啊，只要还能活着，我养着你，谁叫我是你的三哥。”
　　哭完了吕光起身继续寻找。
　　这一仗死的岂止是朱五，还有那么多抵抗叛军的将士，死的人太多了，只希望这次之后不要再有战事。
　　吕光再次来到梁王落马的地方，周围的尸身他都翻动过了，就差掘地三尺，这次他准备找得更仔细些。
　　火把一寸寸地照着，人也越走越远，终于火光照到了一双靴子上，靴子靠底部缝着个“三”字。
　　吕光心中一喜，新岁时他新置办了一双靴子，谁知道穿了一次就不见了，他就知道定是被人偷走了。
　　他那时就想，等那小贼穿上的时候，定要人赃并获。
　　如今终于抓到了。
　　吕光快走几步扑过去，先握住了那脚裸。
　　腿完好的，身子完好的，只是……
　　火把上移，头不见了。
　　吕光手一抖，火把一下子掉在地上。
　　汉子呜呜地哭起来，摸索着拉住了朱五的手，朱五的手紧紧地攥着，到死都没有放开。
　　一定很疼吧？吕光一颗心像是被人撕扯开来，泪水涌进了胸口让他喘息不得。
　　吕光用力地握着朱五的拳头，想要将朱五的手舒展开来。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朱五的手似是握得更紧了些。
　　“没事了，没事了。”
　　吕光摸着朱五手背上的伤疤，眼泪落在朱五的手背上，用哄孩子般的声音道：“五弟，三哥来接你了，三哥来带你回家。
　　你放心一会儿三哥就去找，一定将你找齐全了，找到京中最好的仵作，把你好好的缝起来，要让你风风光光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吕光的话有了用处，朱五的手竟然松开了些。
　　紧接着一个略带温热的东西落在吕光手中。
　　吕光将火把凑过来，只见他手心里的是一块碎银子。
　　朱五啊朱五，你是有多贪财，临死的时候还要握着一块银子，吕光哭着：“三哥不要你的银子，三哥将这个给你带走，等去了那边你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银子放回朱五的手中，朱五的手再度合拢了。
　　吕光怔怔地望着那只手，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人死了之后手还能张开再合上吗？
　　人死了之后不是会变冷吗？怎么朱五握着的银子还会是温热的？
　　吕光的心突突乱跳，他举着火把再次向朱五头上照去。
　　黑黝黝的只见脖颈没有头。
　　吕光顾不得去擦眼泪鼻涕，而是又向前走了一步，然后伸手去摸。
　　脖子向上。
　　吕光的手开始还小心翼翼，当摸到发髻时，就加大了力道。
　　“微弱的呻吟声跟着传来。”
　　吕光跟着扑了过去。
　　朱五的头还在。
　　他的头还在，只不过垂进了一个坑中，所以从吕光刚才的方向上看去，就像不在了似的。
　　“三哥……”朱五声音微弱。
　　“是我，是三哥。”吕光上前将朱五抱在怀里，朱五脸上满是鲜血，面颊高高地肿起，但好在还活着。
　　吕光大声呼喊着医工。
　　“是你……”朱五接着道。
　　“是我。”吕光更咽着。
　　朱五用尽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是你，抢我的银钱……记得还……还我……”然后放心地晕厥了过去。
　　呸，吕光吐出淌进嘴里的眼泪，朱五才不是什么炸翻英雄好汉，他那五弟还是视财如命的小气鬼。
　　甭管是什么，活着就好。
　　火把向吕光身边慢慢聚拢，吕光看到一个人影提着裙角快步跑过来，那是蒋姑娘。
　　看到蒋姑娘，吕光终于放心地露出了笑容。


第521章 牵挂
　　吕光想要与蒋姑娘说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一阵阵发黑，接下来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吕光。”柳苏拿着火把走上前。
　　“取两块木板来，将他们送去军帐。”顾明珠快速吩咐着，然后用手放在吕光和朱五的脖颈上试探。
　　能够感觉到脉动。
　　顾明珠稍稍松口气，仔细地查看二人的伤势。
　　朱五伤得不轻，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脸上满是挫伤，胸骨塌陷，一条手臂断了，顾明珠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如果没有身上的甲胄，朱五定然已经没命了。
　　吕光身上看似没有伤口，但脉象浮大中空，隐约见芤脉之症，必然是有失血，需要立即处置伤情。
　　吕光和朱五都是被韩钰的私矿所害，他们被逼着在狭小的洞中挖出矿石，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只能躲藏在山中，他们也曾对朝廷失去信心，甚至想要依靠自己复仇，可是被魏大人救出之后，他们又重新对生活和世道恢复了希望。
　　如今他们为大周为自己的信念而搏命。
　　大多数百姓都像他们一样，心思纯粹，要求不高只需要现世安稳，吃饱穿暖，却会被梁王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利用加害。
　　顾明珠庆幸自己来了拱极城，到了这里她就知道，亲眼所见远比预想中的还要可怕。
　　城中的军帐中挤满了伤兵，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稍稍安静的角落给吕光和朱五诊治。
　　顾明珠净了手，就忙着为吕光和朱五清洗伤口止血敷药，将伤口妥善处置好了，待他们稍稍好转就要送回城中。
　　吕光的伤轻一些，缝合伤口时就醒了过来，忍不住哼了两声，就像莫先生说的那样，有时候听到伤者痛呼，反而能够放心了。
　　朱五还没有醒过来，但呼吸平稳，脉象也比刚刚稍稍好了些，现在看起来，命应该是保住了。
　　望着躺在木板上的两个人，顾明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稍作休息她就准备去帮医工，给其他伤兵诊治。
　　柳苏从外面打听到了消息，走到顾明珠身边低声道：“大小姐，听说魏大人受了伤，好在甲胄护住了要害之处，应该没有大碍，现在往大沽方向去追梁王了。”
　　听到了魏大人的消息，顾明珠感觉到自己那一直没有着落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这次的情形十分凶险，他们发现梁王谋划时已经太晚，只能仓促应对，匆忙之中就可能出差错。
　　做了顾明珠之后，为了查案她也做过不少危险的事，却都没有这次慌张，她委实担忧魏大人小叔和坊间人。
　　而且，这一路上她发现，她对魏大人的牵挂好像更甚旁人。
　　她知道魏大人担负的会更多，处境自然比其他人都要危险，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愫在她心中流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魏大人在她心中已然占据了不小的位置。
　　每次案情有了进展，她都会立即告诉魏大人，遇到了危险，又会不由自主地担忧牵挂，从前心绪不稳只要吃几颗蜜饯子就能好转，而今天一整日她都没什么胃口。
　　难不成魏大人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蜜饯子？
　　顾明珠不禁质疑自己，魏大人看起来分明没有蜜饯子那么甜啊！
　　“柳苏，”顾明珠道，“你让人去听着葛爷的消息，吕光和朱五伤成这样，我不想别人再有什么差错。”
　　葛爷找到了曹家豢养女眷的庄子，顺天府将庄子里的人抓了之后让乔嵩前去辨认，那些女眷身上多多少少有唐氏的影子，薛老通判和乔嵩严加审问，女眷承认有位女先生教她们乐理，她们对那位女先生的描述与唐氏相符。
　　要除掉梁王，梁王手下的人也不能放过，否则就算梁王死了，万一梁王有子有孙，难保他们再次兴风作浪。
　　曹家豢养的女眷中，有人曾在唐氏鞋子上见过细沙，那女眷是北塘人，她听到侍奉唐氏的丫鬟说话时不经意透露的腔调，与北塘的渔村很相像。
　　于是她让葛爷帮着顺天府去北塘周围渔村，寻找唐氏的下落。
　　顾明珠觉得唐氏应该在那里，北塘大沽坐船北上，很快就能回到大宁。
　　父亲在平壤见过的那位女先生，应该是受命于梁王，前去平壤李氏身边安插女子做眼线，经过十几年的筹谋，梁王与平壤李氏私底下定然做过约定。
　　梁王攻打京城，平壤李氏不会没有动作，唐氏留在沿海渔村，也是方便通过海上与李氏来往。
　　顾明珠思量着，不知道父亲和魏二老爷此时在何处，信函有没有送到父亲手上。
　　……
　　魏元谌兵分三路夹击梁王，梁王等人很快就走投无路，被围困在山中。
　　梁王喝了两口亲卫寻来的水，嗓子里如刀割般的疼痛缓和了一些：“竖子真是心狠手辣。”
　　魏元谌始终没有半点停歇，他跑得快，魏元谌追得更快，始终步步紧逼。
　　梁王向周围看去，他的亲信寥寥无几，现在魏元谌的斥候定然已经在搜山，不用等到天亮他就要与魏元谌一决生死。
　　魏家还真的想要将他置于死地，难道他就不知道兔死狗烹的道理？
　　留着他，大周朝廷就要依靠魏家制衡他，现在他死了，只怕下一步朝廷内部就会起纷争。
　　虽然他不知道皇帝此时如何，但魏氏身下无子，谁来替魏家稳下这政局？魏氏总不能反了皇帝自己登基，古往今来还没有一个女皇帝。
　　梁王闭上眼睛，稳住心神，他需要仔细想想对策，一定还有法子让他脱身。
　　这里离大沽还有些距离，但他并非全无机会逃走。
　　“王爷，魏元谌的人上来了。”亲卫匆忙前来禀告，他已经看到了火把的光亮，从山脚下渐渐往山中搜寻，他们就算藏的再隐蔽也会被发现。
　　梁王看向身边亲卫：“没想到本王已然走到了绝路。”
　　说着梁王脸上露出一丝凛然：“如论如何，本王就算战死也不能落入昏君手中，不用他们来捉，我们自己上路。”
　　听到梁王这样说，亲卫们纷纷跪下：“我等愿意追随王爷而去。”
　　“好，”梁王笑得豪迈，“若有来生，本王再带你们一起建功立业。”
　　梁王说着从山洞中走出，感觉到山中的凉风，梁王深深吸一口气：“本王死，也不会让他们好受……等他们走近些，我们就放火烧山。”


第522章 逃走
　　天边刚透出一抹初晓，梁王藏身的山中就开始燃起了火光。
　　大火和滚滚浓烟很快蔓延开来。
　　魏元谌看着山上的情景，神情平静，梁王带着人力敌朝廷兵马，如果能竭力战死，倒还能为梁王一党留下几分颜面。
　　魏元谌身边的副将道：“看样子梁王是不想被我们活捉。”
　　梁王的心思，副将也能知晓一二，与其被活捉，倒不如一死了之，山火烧起来，若是朝廷兵马躲避不及，也会跟着丧命。
　　副将忍不住道：“梁王难逃一死，不过，有点可惜了。”皇后娘娘刚刚掌控大权，若是魏三爷能活捉了梁王，更能震慑贵妃党那些人。
　　副将说完转头去看魏元谌，只见魏元谌目光幽深，神情冷峻，副将不敢再多言。
　　魏元谌淡淡地道：“让将士们退出来，山火一起很难扑灭，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山脚下还有几户农家，先将农户带离。
　　尽量在稍远的地上控制火势蔓延，剩下的人守在山脚下，以防梁王等人若是趁机想要逃走。”
　　副将忙去传令。
　　风轻卷着魏元谌身上的衣袍，魏元谌微微思量，查过那么多案子，魏元谌也算对梁王有几分了解。
　　不管是浴血奋战还是放火焚山，梁王似是宁可玉碎不能瓦全。但当年皇帝讨伐大宁时，梁王便让人替死，表面上梁王比皇帝坦荡、英明，其实梁王擅长的只是暗中谋算。
　　太原府欺压百姓，为了安插眼线暗算忠良，梁王口中的大义，一向是为了私利。
　　攻打京城是梁王早就谋算好的，并非一时冲动，梁王败走之后向东逃窜，也是事先有所准备，只要能活着回到大宁，假以时日就能卷土重来，梁王不会轻易放弃。
　　放火烧山，还有一个好处，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就只能从穿着上辨认身份，着实是金蝉脱壳的好时机。
　　“三爷，”张桐上前道，“顾大小姐让坊间人送来消息了。”
　　因为这场战事，魏元谌眉宇之间蓄积了不少的杀气，却在这一瞬间消散开来，透出几分柔和。
　　张桐道：“大小姐带着初九和柳苏到拱极城了。”
　　魏元谌想到了，京中局面稍稳，珠珠可能就会来拱极城。
　　“大小姐让初九打听三爷的情形。”
　　张桐接着说了一句，初九在书信上嘱咐他定要将这话禀告给三爷，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晓三爷想听到这些，而且他甚至有些感动，总觉得三爷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能有这一日委实不易。
　　果然在这一刻，三爷眼睛中的疲惫似是也消散了些，目光变得更加清亮。
　　张桐不禁道：“三爷，现在看来顾大小姐很是牵挂您。”三爷出征时大小姐没送什么东西，这次得胜归来，至少三爷能得一颗蜜饯子……再不济也能送来一块红豆糕犒赏犒赏。
　　眼看着三爷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
　　张桐不想在这时候打扰三爷，不过他还有大事要禀告。
　　张桐道：“大小姐说顺天府审出了重要的线索，唐氏那些人应该藏在北塘一带沿海的村落中。”
　　魏元谌目光微敛，北塘一带的沿海村落……这是梁王为自己安排好的退路，那么谁来接应梁王？
　　朝廷兵马守住了永平府，大宁想要从海上过来并不容易，恐怕需要一些助力。
　　梁王如此安排，他的助力就该是平壤李氏。
　　平壤李氏与梁王常年串通，对大周辽东疆土不利，就算他在这里抓到了梁王，李氏也可以继续与梁王余孽生事。
　　北疆的战事一时半刻就不会停歇。
　　或许他可以借用梁王，顺便解决了平壤李氏，李氏能再效忠朝廷，梁王在辽东的兵马也会被牵制。
　　魏元谌吩咐张桐：“火灭了之后，清点梁王党羽尸身，将他们人头带回京城复命。”
　　……
　　山中大火烧了半日才停下。
　　朝廷兵马进山中搜检，最终在一片焦黑中找到了梁王及追随他的叛军，幸好梁王穿着的甲胄和佩剑与其他人不同，否则很难从其中找到梁王的尸身。
　　山中一片欢腾之声。
　　将士们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平息了叛乱。
　　“不要大意，”副将吩咐道，“魏将军命我等再才在山中搜检，以防还有漏网之鱼。”
　　将士们得令，开始仔仔细细地在山中查找。
　　一直到了黄昏，没有任何收获，官兵才慢慢从山中退去。
　　即便这样，魏元谌仍旧留下将士在山脚把守，若是山中有动静，随时传信给附近衙署。
　　魏元谌带着兵马回京复命。
　　骑兵撤离时，仿佛整个大地都为之颤动。
　　天彻底黑下来，山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土丘轻轻地动了动，然后从其中爬出了一个人。
　　梁王吐掉嘴里的竹管大口大口地喘息，没有人会相信，有一日他要这般屈辱地活下来。
　　壮烈而死固然能保住颜面，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再也没有了翻身的机会。
　　卧薪尝胆十几年，若是就这样败了，他才会成为真正的笑话。
　　梁王小心翼翼地抖落身上的泥土，魏元谌走了就好，他就能想方设法从这里脱身。
　　梁王慢慢地向山脚靠近，趁着守在山下的将士不注意，他迅速离开了山中，走了好一段距离，他躲在树后向身后张望。
　　身后并没有人跟随。
　　梁王再次露出笑容，魏元谌虽然难缠，但也不过如此，然后他放心大胆地向大沽而去。
　　……
　　大沽沿海的村落中。
　　一个女子坐在屋子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王爷带兵攻打京城，却被挡在了拱极城外，她知道想要攻入宫中不易，却没想到连京城都未能踏入。
　　德妃母子和黄昌这般废物，让朝廷那么快就稳住了京中的局面。
　　接下来该怎么办，王爷能否顺利来到这里？
　　屋子里灯火闪动，映照着女子的面颊，即便是在皱眉深思，却也无法遮掩她脸上那抹动人的颜色。
　　唐氏抬起眼睛，刑部的郭集也许久没有消息送来了，恐怕那边也出了差错，之前她以为只要防住乔嵩就没人会知晓他们做的事。
　　没想到会败在了魏元谌手中。
　　这次真的功亏一篑，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护着王爷回到大宁。


第523章 功劳
　　唐氏身边的丫鬟紫莺端来一杯茶放在桌子上。
　　唐氏见到紫莺心中又是一紧，她心中委实愧对王爷。
　　梁王虽然暗中迎娶了兀良哈部的女子，但也是无奈之举，他们需要兀良哈部的支持，否则爷不能将王爷在世的消息隐瞒十几年。
　　但王爷一直待她很好，将许多事托付给她，还让紫莺贴身保护她。
　　她能回报王爷的不多，只能帮着王爷安插一些眼线，打听京中的消息，掌控德妃母子，希望关键时刻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她也曾想过王爷或许会输……
　　唐氏深深吸一口气，但她愿意陪着王爷成败，在她看来无论是输是赢，王爷都是个英豪。
　　唐氏让自己振作精神。
　　唐氏吩咐紫莺：“再去给李氏那边送去消息，让他们的大船准备好。”
　　应声道：“您放心，正让那边盯着呢。”
　　唐氏犹豫道：“我还担心怀远侯，万一他们的大船开过来，会将李氏的船只劫下。”
　　紫莺道：“咱们的眼线回来说，怀远侯在安东卫，那边还能支撑几日。”
　　紫莺说完担忧地劝说唐氏：“夫人歇一歇吧，一会儿暗卫打听了消息回来，就禀告给您。”
　　唐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听到王爷打了败仗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合眼，现在过去两日了，王爷还一直没有消息，难不成王爷真的死在了山中？
　　“我睡不着，”唐氏道，“你还是再出去打探打探消息。”
　　紫莺退了下去，唐氏正准备穿上氅衣出去看看情形，只要等到了王爷的消息，他们就会坐船离开，或许还会遇到朝廷的追兵，所以一切都要安排的妥妥当当。
　　“夫人，”刚出门的紫莺一脸欣喜地回来道，“暗卫找到王爷了，王爷明日一早就能到。”
　　王爷没死。
　　唐氏眼睛亮起来，脸上满是惊喜的神情：“说好了什么时辰？我这就去给平壤李氏的大船送信。”
　　紫莺道：“王爷说，寅时末就出发。”
　　唐氏颔首，寅时末出发，等到船只远离之后天才会大亮，到时候就算被大周发现了，那也已经晚了。
　　距离大沽十里之外。
　　梁王换了一身短褐，缩在树林中，从山里脱逃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绷紧了弓弦，不敢有半点松懈，一路赶到了大沽。
　　直到现在，身边围着暗卫，梁王才能稍稍歇一歇精神，但不知为什么，梁王始终觉得魏元谌那双眼睛盯在他身上。
　　那种肃杀、危险的气息慢慢将他包裹。
　　也许是他想的太多了，梁王闭上眼睛，拱极城那一战魏元谌给他留下的感觉太过深刻，一时挥之不去。
　　他的安排滴水不漏，魏元谌绝对想不到他会这样回到大宁。
　　暗卫低声道：“唐夫人准备好了，李氏的大船明日寅时末就会到。”
　　梁王点点头，大船虽然到了，却还有海边卫所这一关，张家父子败露之后，怀远侯和郭家就开始整饬沿海卫所。
　　如今卫所中兵马不少，一旦发现海上有异样，他们就会乘船追击。
　　除此之外，梁王还有一桩事放心不下。
　　德妃母子之事败露，或许魏元谌已经获知他与平壤李氏有往来。
　　好在他另有准备。
　　明日他不会与李氏大船一起走，而是会先一步坐小船离开近海，就在距离海边稍远的地方停了一艘福船，他会登上福船向北而去。
　　至于唐氏和平壤李氏的大船，本就是用来吸引沿海卫所的。
　　只有朝廷将精神都放在李氏的大船上，他才能顺利脱身。
　　他绝不会将最后的退路系在唐氏和平壤李氏身上，想要活命就不能相信旁人，只有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踏实。
　　除了要逃回大宁之外，也能借机挑起大周和平壤李氏的争斗，这次前来救他的是李氏世子，朝廷杀了王世子，又知晓李氏早就与他结盟，李氏以后就只能义无反顾地和他联手对抗朝廷。
　　……
　　一艘大船静静地停在海面上。
　　顾崇义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朵，出来许久了，夫人和珠珠现在应该已经想他了吧！
　　这一仗之后，他就能回京城复命。
　　不知道京城和朝堂上到底是什么情景，明知道大周政局经历了一次动荡。
　　可他隐隐地有些……高兴是怎么回事？
　　顾崇义看向坐在船头的魏二老爷，自然是因为他觉得魏皇后心胸狂广，比皇上更有眼界，绝对与那二傻子无关。
　　顾崇义正想要回到船舱中，船头的魏二老爷一下子跳起来，冲到顾崇义面前：“想好了没有？”
　　顾崇义皱眉：“想什么？”
　　“回去要什么奖赏我家谌哥儿？”魏二老爷目光闪烁不怀好意，“谌哥可是将亲手抓住梁王的功劳奉到你面前，你总要有些表示。”
　　顾崇义脸一红，魏三爷送来消息，让他在这里等待梁王的福船，若是一切顺利，他自然会亲手抓获梁王。
　　这功劳……的确不小，可他却没想要贪功。
　　魏二老爷道：“你可别想赖账。”
　　顾崇义皱眉：“到时候就说是你抓到了梁王，这些事与我无关。”
　　魏二老爷伸手扶住额头：“我怎么觉得头晕眼花，定是这些日子在你这里耗费太多，恐怕明日我帮不上忙了。”
　　顾崇义心中气急，他虽然不知道魏家这傻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他知晓定不是什么好事。
　　顾崇义眼皮又是一阵乱跳，正想要清静一会儿，魏二老爷那只苍蝇又飞了过来。
　　“只要你答应我三个要求，”魏二老爷道，“就算你还了恩情如何？”
　　“不行。”
　　“一个。”魏二老爷可怜巴巴。
　　顾崇义仍旧拒绝：“不行。”
　　“要不这样吧，”魏二老爷道，“答应我们家谌哥一个要求好了，不过我家谌哥儿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求你的。”
　　顾崇义冷哼一声，淡淡地道：“魏三爷查到沿海卫所的事，我也算欠他一个人情，就算答应他三个要求也无妨。”只要不是魏从智，其他人都好说。
　　“真的？”魏从智心中大喜，“那我现在就去告诉谌哥。”
　　魏三爷……
　　顾崇义向周围看去，魏三爷此时不在附近吧？正思量着，只听“噗通”一声，魏二老爷跳入海中，溅起一朵浪花，身影眨眼就不见了。


第524章 不速之客
　　顾崇义看着那看似平静其实波涛汹涌的海面，如果这是一个月之前，他定然会担忧魏从智，可现在即便魏从智从此无影无踪，他也不会去寻找。
　　魏家这个东西看似柔弱，其实经折腾得很，根本死不了。
　　顾崇义长长地吸一口气，胸膛中清澈而宽阔，吩咐副将道：“时辰差不多了，放下鹰船，慢慢靠过去。”
　　梁王想要借着天黑逃走，哪有那么容易。
　　顾崇义想到这里不由地佩服魏元谌，在外带兵打仗，留在京中的人手却还能洞悉梁王的打算。
　　魏元谌也善于识人，在太原府招揽的坊间人，为他立下了大功，这次的大事也是配合的天衣无缝。
　　真是，后生可畏。
　　顾崇义闻着海上那潮湿的气息，算一算他委实蹉跎不少，这次京中政局一变，兴许他也不用做个“闲人”，能够一展手脚。
　　到时候能够为国效力，还能回家与夫人、珠珠、淳哥在一起。
　　想想就觉得欣喜。
　　不管怎么样，先拿下梁王，回家过几天踏实日子。
　　顾崇义盘算完这些，眼睛不由自主地向海中瞄了几眼。
　　人呢？
　　怎么还不回来？
　　这附近没有朝廷的船只……
　　魏从智该不会淹死或是被鱼吞了吧？
　　……
　　平壤李氏的大船，慢慢地驰向大周。
　　李氏的王世子李兆正在看手中的舆图，他们之前与梁王有所约定，等到梁王举兵之时他们就会前来相助。
　　如果梁王攻打京城顺利，他们会派出不少兵马前去永平府，如果不顺利他们也会派出大船前来接应。
　　真是没想到，梁王会这么快就败了。
　　李兆长长地叹一口气，果然想要改朝换代没有那么容易，好在梁王另有筹谋，回到大宁之后，还能从长计议。
　　“世子，”亲随低声道，“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等到寅时梁王和唐夫人会乘小船够来。”
　　李兆点点头：“小心着些，海边卫所时常有大船来巡视。”
　　等到亲卫退下，李兆站起身看向船舱外，希望一切顺利，救走了梁王也不会暴露他们平壤李氏的身份，在一切还未定下来之前，他们不能与大周朝廷撕破脸皮，若是实在不行，他们就只好动用火器。
　　天渐渐黑了，离第二日寅时还有一段时间，李兆转身回到内舱歇息，也许平壤李氏不应该掺和进来，参与大周皇权之争有些太过危险，但也有好处，梁王英武、仁善，暗中掌控辽东，还能让兀良哈心甘情愿效命。
　　若是他们能在梁王登基时立下大功，将来就能得到更多的关照，梁王允诺会将辽东十五城让给李氏打理，将来他与他的子孙继位，梁王都会帮忙稳固王位。
　　能得到这些，冒险也算值得。
　　李兆想着闭上眼睛慢慢地进入了梦乡，不知睡了多久，李兆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笼罩了他。
　　他不舒服地挪动了身子。
　　那冰冷的感觉愈发的明显，尤其他的脖颈上，又凉又痒……不对，是疼，像是被什么割了一下。
　　李兆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尖碰触到的仿佛是类似铁器的东西，李兆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立即睁开了眼睛。
　　来不及去看脖子上的东西，眼前的情景已经让李兆浑身的汗毛根根竖立。
　　八仙桌旁，一个人手中握着茶杯坐在那里，正慢慢地在饮茶。
　　李兆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的侧脸，只觉得那人的眉眼上拢着一抹寒霜，面容冷淡肃穆，让人下意识跟着绷紧了身体。
　　李兆张开嘴想要说话，微微一动，就感觉到了脖颈上又是一疼，李兆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过去。
　　一柄长剑深深地刺入了木榻，锋刃紧紧地贴着他的脖颈。
　　李兆眼睛一缩，将剑刺入木榻之人，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割开他的喉咙，让他不声不响地死在这里。
　　李兆整个人向后退去，脖颈离开了那剑锋，但他却并没有感觉到半点轻松，那人随时都会取他性命。
　　李兆本要开口喊人，这样的情形下，他干脆闭上了嘴，如果没有把握制住船上所有人，这人也不会如此大胆地坐在这里饮茶。
　　李兆颤声道：“你……你是谁？想……想做什么？”
　　“李兆，你可知罪？你们李氏乃大周臣子，却与叛党串通，图谋不轨，”魏元谌声音冷淡，“你父李茂登上王位之时，平壤大乱，乃是大周朝廷派兵马稳住局面，让你父顺利继位，你父曾发誓，你们父子在世之日，永为大周属国，若背离大周，李氏王位至此终了。”
　　魏元谌说完抬起眼睛看向李兆：“李茂有五个儿子，他会亲手将王位让给别姓，还是会重立王世子？
　　梁王许给你们多少好处？二十座城？”
　　李兆没有说话，但眼睛中惊骇的神情更为浓重，他死死地咬住牙关，生怕稍稍卸力就忍不住打颤。
　　魏元谌瞧见李兆如此改口道：“看来只许了十五座城。以你们的本事，给多了你们更不会相信。”
　　李兆终于开口道：“你……你是魏……”他能想到的，不声不响出现在这里，又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应该是那个查出梁王的魏元谌，否则不会对梁王和他的盟约了如指掌。
　　魏元谌并不理会李兆：“大周战船不到两日就能抵达平壤。”
　　听到这话，李兆连滚带爬地从木榻上起身，向魏元谌认罪：“都是我一人之错，只求大周朝廷再给李氏一个机会。”
　　李兆声音很大，守在外面的亲卫却没有进门查看情形，到这里李兆的心彻底沉下去，在他熟睡的时候，他的人可能都被制住了。
　　他该怎么办？竭力一搏，还是继续恳求？
　　魏元谌神情平静：“你以为梁王是真是要仰仗你们李氏离开大周？”
　　李兆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你们对于梁王来说不过就是一颗棋子，梁王只是利用你们引开卫所的兵马，让朝廷发现你们平壤李氏早与梁王勾结，你猜结果会如何？
　　梁王脱逃，朝廷知晓平壤李氏与梁王有勾结，定会起兵讨伐李氏，到时候你们李氏兵马损耗殆尽，梁王带兵来援，即便抵抗住了大周朝廷，整个李氏王朝也要落于梁王手中。”
　　李兆整个人怔在那里，他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不可能……梁王怎么会有如此算计？
　　魏元谌道：“我会让你亲眼所见。”
　　杀了一个王世子没有任何用处，留着李氏却能牵制辽东局势。
　　他会让李兆亲眼看看，他们心中英明的梁王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525章 擒王
　　梁王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短褐，顶着月色上了船。
　　大海一片漆黑，幸好有旱罗盘在手，划船的亲随才能在海上辨别出方向。
　　梁王坐在船中，眼看着离岸边越来越远，海边卫所的将士没有发现他们。
　　第一步算是很顺利。
　　接下来就要去换鹰船，等到天亮了，海上巡逻的船只会先发现平壤李氏的大船，等到他们打起来的时候，他再趁乱一路向北。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李兆会被大周朝廷拿下，最好战死在这里，这样他可以怂恿李氏与大周为敌。
　　梁王一笑，李氏没有选择，这件事败露后，大周定会向李氏出兵，有了高丽遮挡，朝廷的兵马不会直接逼近大宁，他会带兵前去高丽坐镇，将高丽变成两军交战的主战场，等到耗光了李氏的军队，他就会将高丽握在手中。
　　一时拿不下昏君的皇位，在高丽休养生息也是不错，下次再集结军队攻打昏君，昏君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昏君的儿子会长大，贵妃党岂会善罢甘休，他总能找到机会。
　　梁王笑了一声，这着实不能怪他，若是当年父皇能够扶他上位，将魏氏嫁给他，岂会有今日的局面？
　　梁王不再思量，听着海浪声响，感觉到小船向前滑动，他开始静心养神。
　　……
　　唐氏盯着桌上的沙漏，听到王爷还活着的消息，她这才放下心安睡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她又醒过来，再将所有事都核查了一变，李氏的大船到了，他们的小船也准备妥当，只等侯爷赶过来之后，他们就坐船离开，她还派了人手去卫所盯着，只要那边有巡逻船只下海，她就会收到消息。
　　这一晚很是平静，看起来大周朝廷没有察觉出异样。
　　“夫人。”紫莺带着梁王爷身边的暗卫进门。
　　见到暗卫，唐氏立即道：“王爷可到了？”
　　暗卫摇头道：“还没有，不过王爷嘱咐让夫人先上李氏的大船，他稍后就会到。”
　　听到这话，唐氏心中又安定了几分，不过她坚持道：“我还是等到王爷一起走。”
　　“王爷说了，魏元谌紧追不舍，说不得会跟过来，到时候船上的人太多，反而会拖慢速度。”
　　暗卫的话点到即止。
　　唐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毕竟还带着几个女眷，遇到危险就是负累。
　　“那我们就先坐船离开，”唐氏看向暗卫，“你们留下保护王爷，无论如何要将王爷送上李氏的大船。”
　　既然拿定主意，事不宜迟马上动身。
　　唐氏带着人到了岸边，早有船夫在那里候着了，终于坐上船，向李氏大船的方向划去。身后一片安宁，唐氏抬起头看天空，正在思量再过多久能看到李家大船。
　　“夫人，”紫莺喊叫起来，“你们咱们后面是不是有一艘船。”
　　唐氏不禁一惊，转头看过去，黑暗中仿佛有一盏灯在晃动。
　　不对，半空中怎么会有灯光，不对……那是船。
　　唐氏几乎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动了那大船。
　　“咣咣咣”灯光晃动的地方，传来一阵敲锣声响。
　　那船发现了她们。
　　“快划……快点……”紫莺催促，“不要被他们追上了。”
　　划船的船夫哪里还用得着吩咐，听到响动他们就知晓发生了什么，天还没亮，大周的船只应该不会在这时候下海，除非是发现了什么动静。
　　“停船，停船……”
　　敲锣声停下，紧接着是喊叫声，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唐氏攥起手，可能还来得及。
　　“不对……”唐氏忽然拉住了紫莺，“我们不能去找李氏的大船，这样会将卫所的兵马引过去，到时候侯爷要如何脱身？”
　　紫莺愣在那里。
　　“换个方向，”唐氏拿定主意，“我们去别的地方。”哪怕被朝廷抓住，她也要保住王爷。
　　“夫人，”紫莺不禁道，“您被抓住，身份就遮掩不住，可能……”
　　只要王爷能活下来就好，唐氏吩咐船夫：“照我吩咐的去做。”
　　船夫不敢反驳，快速继续前行，唐氏紧紧地抿住嘴唇，做好准备会被朝廷抓住。
　　太阳还没升起，天慢慢亮起来。
　　褪去了一层黑暗，终于能看到海面上的情形，船夫停下来，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在向他们靠近。
　　船夫不敢置信：“夫人，那是李氏的船，它好像迎着我们来了。”
　　唐氏愣在那里，他们分明是要避开李氏大船的，难道慌乱弄错了方向？还是李氏发现了他们的处境，冒险前来接应。
　　应该是后者。
　　李氏以为王爷也在船上于是前来搭救。
　　唐氏后悔不已，早知道她等着王爷到了之后再动身。
　　紫莺上前搀扶唐氏：“夫人，我们先上船吧，上船再想法子。”
　　唐氏点了点头，现在全都来不及了，她也只能先登船，然后让李氏靠近岸边营救王爷。
　　就在唐氏将要登船的瞬间。
　　“嘭”地一声，一颗火球从朝廷战船中射出来，在唐氏那小船后炸开。
　　一阵波涛汹涌，小船一阵晃动，差点就此被掀翻。
　　“夫人，快……快走……”唐氏被紫莺等人护着爬上了李氏的大船。
　　登上船后，唐氏慌张地看着船上的护卫：“快带我去找王世子……我有话要与王世子说。”
　　那护卫就像是没有听到唐氏的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唐氏皱起眉头，情势好似有些不对，她去过高丽几次，经常进出李氏府邸，认识李兆身边的人，可现在船上这些人全都市生面孔，她一个也不认识。
　　唐氏慌乱地向周围看去，发现一个穿着甲胄的将士缓缓展开了一面旗子。
　　旗子中间写着一个偌大的“魏”字。
　　唐氏瞪圆了眼睛。
　　这不是李氏的大船……不……这是李氏的大船，只不过……现在它属于魏元谌。
　　唐氏转身想要从船上一跃而下，却觉得有千钧之力压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紧接着一条绳索将她绑缚起来。
　　……
　　“嘭”“嘭”。
　　火器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梁王松了口气，现在朝廷专心对付李氏大船，他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开船。”
　　站在福船上的梁王下令。
　　大船缓缓向前驰去。
　　“前方有船。”
　　“不对，后面也有船追过来了。”
　　“左面也有，右面也是……王爷我们被人围住了。”
　　这声音响起来之前，梁王已经看到了海面上突然冒出来的船只，不……它们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躲在礁石后，就像是狩猎的猎人耐心地等待这猎物踏入陷阱之中。
　　该怎么办？
　　放下小船逃走？
　　梁王心思一动，就听到传来一声惨呼。
　　“有人登船了。”
　　打斗声随之传来，几个蛙人不知何时摸上了船，与船上的护卫杀在了一起。
　　“赵祺……赵祺……”
　　快速驰来的大船上有个人在竭力地呼喊。
　　梁王看过去，那是李兆。
　　瞧见了李兆，梁王眼皮一阵跳动，是谁泄露了今日之事？猜中了他的谋算？李兆若是知晓了一切，那高丽定然不会再为他所用。
　　看着四面来的船只，再瞧瞧脚底下翻滚的浪花，梁王咬咬牙避开李兆等人的视线，纵身向海中跃去，虽然可能会被蛙人抓到，但总不能束手待毙。
　　梁王奋力向前凫水，却刚刚游动了几下，就感觉到一个东西扑过来将他的双腿死死地抱住。
　　梁王正要回头去看，只觉得大腿上一疼，仿佛被咬了一口。
　　“咕噜噜”突然到来的疼痛，让梁王嘴边翻出了几个水泡，咸咸的海水跟着涌入了他的喉咙。


第526章 污眼睛
　　被灌了几口海水，梁王回过神来，他双腿用力向下蹬踹，想要将身上的人甩脱，奈何那人的力气极大，一直拖着他向下沉去。
　　梁王不禁慌了神，他的水性虽然不错，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胸口炙闷的感觉传来，再不能浮上水面，他都会淹死在这里。
　　梁王抽出了腰间的短刃，想要刺向那人，哪知刀刃还没有刺到那人身上，那人就放开了手。
　　梁王无暇去思量那人为何这样做，他奋力向海面上浮去，出水的那一刻，梁王大口地喘息着，明知危险还没过去，却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梁王正要打量周围的情景，双腿又是一沉，再次被人向水中拖拽而去，与刚才几乎一样的经历，除了恐惧之外，一股怒火油然而生，梁王伸手去捉那人的肩膀，想要将匕首刺进那人脖颈之中。
　　他谋划了十几年，不但战败拱极城，还被人如此耍弄，他不甘，他的实力不止于此，还有许多兵马在为他效力，他还有机会，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然而在拱极城他本就受了伤，出逃时那爆开的火器重创了他的胸口，没日没夜的逃亡也耗尽了他的气力，梁王使出浑身解数，也伤不到那人分毫。
　　梁王开始绝望，当他即将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人又松开了手，让他身体向上浮去。
　　梁王睁大了眼睛，当看到那人的脸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张脸梁王认识，那是魏从智。
　　魏从智脸上有一抹戏谑的笑容，笑容深处夹杂着仇恨。
　　梁王大口的喘息着，魏从智是在故意折磨他，让他在生死之间挣扎不能逃脱，魏家是在为魏从晟向他报仇。
　　刚刚想通这一点，梁王的身体又是一沉，再度沉了下去。
　　这次梁王没有愤怒，也没有想要挣脱的狠厉，只有绝望和恐惧。
　　海水又一次挤进他的身体，死亡再次向他袭来。
　　“我还有用。”梁王趁着身体浮出水面时，喘息着喊叫，“我能帮你们拖住皇帝……我……”人在濒死之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要求生。
　　话没说完，梁王就又消失在水面上，这次再度浮起时，梁王听到了来自周围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是在笑他的狼狈。
　　顾崇义登上了梁王逃脱用的福船，将所有梁王党全都拿下。
　　这一仗打得极为轻松，眨眼之间一切都结束了，可见魏元谌早就将梁王一党看透，无论梁王用出任何计策都别想逃出魏元谌的掌心。
　　不光如此，现在的梁王狼狈至极，没有了半点的威信。
　　不止要抓住梁王，还要摧毁梁王一党。
　　顾崇义望着魏元谌身边的李兆，魏元谌此举是放眼整个大局。杀了梁王和李氏王世子容易，之后朝廷要如何做才能平息北疆？
　　不如让李氏彻底看清楚，不敢再与梁王党有任何勾结。
　　……
　　李兆惊恐地望着周围，还没等他看清楚时，大周的战船就将梁王那艘福船围住，几乎眨眼的功夫，所有梁王党全部拿下。
　　这么快。
　　李兆简直不敢相信，片刻之后李兆回过神来。
　　一切就像魏将军说的那样，梁王根本没想要借他的船逃脱，他不过就是梁王抛出去的饵。
　　如果魏将军没有事先有所觉察，高丽迎来的将是灭顶之灾。
　　李兆腿一软跪在地上：“魏将军，小臣伏法，只求大周饶了高丽国。”
　　魏元谌淡淡地道：“我现在不会惩办你，会让使者送你回到高丽，接下来要如何做，要看你们自己。”
　　李兆不停地点头：“小臣懂，梁王还有余孽在辽东，小臣会助大周一起清剿梁王一党，就算是将功折罪。”将一切安排好之后，他自然会自戕给大周一个交代。
　　魏元谌不会去查高丽王是否知晓此事，这些并不重要，藩属国自然各存心思，就算换了高丽王，下一任高丽王也不一定甘心臣服。
　　现在该将精神放在大周的内政之中，只有大周强盛了，藩属国才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起来吧，”魏元谌道，“你还是王世子，不要在人前丢了体面。”
　　李兆看向海面上，那在生死之间挣扎的梁王，刚刚说出了哀求的话，已经是颜面无存。
　　他们李氏若是执迷不悟，也会落得如此模样，魏将军这是在提点他，死很可怕，但丢尽脸面再死就更加让人无法接受。
　　李兆再次向魏元谌行礼，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不敢再有任何思量。
　　终于梁王被折磨的连挣扎都没有了力气。
　　顾崇义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果然梁王的身体被人向上一托，然后就像一条死鱼般落在了船上。
　　“咚”，王头撞在船板上直接晕厥了过去。
　　梁王被拿住，本来将士要上前将人绑缚住，可看到梁王此时的模样，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大笑。
　　梁王身上的衣衫都被剥掉，赤条条地躺在了那里。
　　顾崇义不禁叹口气，这污眼睛的招数也就魏从智能想得出来。
　　“将人拿下。”以免生变。
　　将士应了一声。
　　顾崇义看着将士用麻布将梁王裹起，布团塞嘴，绑了个结结实实，这才放下心来。
　　梁王……
　　啧
　　好像没毛。
　　……
　　李氏的大船上，唐氏望着眼前一切，她不知该慌张还是难过。
　　原来王爷没想要与她一起走。
　　这都是王爷事先算计好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王爷丢下她也情有可原，可她心里还是万分的难过，一种莫名的情绪将她紧紧地包裹。
　　唐氏向岸边望去，她在大沽还留下了一些人，为以后王爷再起兵做准备，如果这边出了差错，那些人也会想方设法来救。
　　虽然知道那些人不是朝廷的对手，但唐氏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可岸边静悄悄的，不见任何人影，也不见再有船只下海。
　　朝廷既然能设下圈套捉拿她们，就已经将她查得清清楚楚，那些人说不得也被捉拿了。
　　船向岸边靠去。
　　渐渐地，唐氏看清楚了岸边的情形，二十几个人都被绑缚着压在那里，都是她留下的眼线。
　　唐氏腿一软，整个人跪坐在了船板上。
　　一切到这里，没了任何的希望。


第527章 感动
　　梁王等人尽数被拿下，至此梁王之乱算是解决了大半，剩下的余孽一时半刻威胁不到大周朝廷。
　　顾崇义带着兵马上了岸，魏从智将梁王抓住之后就不见了踪迹，这条老泥鳅现在不知道又钻去了哪里。
　　“侯爷，魏大人来了。”
　　听到副将的声音，顾崇义转身看过去，果然瞧见一队人马向这边而来，走在前面的是一身甲胄的魏元谌。
　　顾崇义在安东卫时，就收到了魏元谌在拱极城外阻拦梁王大军的战报，魏元谌用几百骑兵打乱了梁王的阵脚，消息传到卫所，委实振奋了大周的军心。
　　顾崇义不禁感叹魏从晟虽然去的早，但魏家后辈真是争气，如果他的儿子能及得上魏元谌的一半，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侯爷。”魏元谌先一步躬身，那笔挺的身姿立即弯下来，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就像晚辈见到长辈那般恭敬。
　　顾崇义脸色微变，这可不合适，魏元谌是这一战的主将，刚刚打了胜仗，身边的将士对他满心敬佩，与他相见如何能行这样的大礼？
　　这样思量着，顾崇义忙伸手将魏元谌扶起：“可不能如此……”
　　魏元谌道：“伯父这些日子辛苦了。”
　　顾崇义一怔，什么时候他成了魏元谌的伯父了？两家没有这般亲近吧？不过想到李太夫人对家中的帮衬，以及这次海上平叛，魏家人对他的帮衬，顾崇义又不好拒绝。
　　“谌哥儿。”
　　这时，一直不见踪影的魏从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谌哥儿啊，怀远侯爷一直夸赞你，有勇有谋，不输给你祖父，你可要多多感谢侯爷。”
　　顾崇义皱起眉头，大周什么时候有这规矩？夸赞几句还需要感谢？不知魏从智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顾崇义瞄了魏从智一眼，魏从智头发还没干，甚至还用手拧着衣服上的海水，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狼狈。魏从智捉拿梁王立下大功，算了，今日不与他计较。
　　见顾崇义没有阻拦，魏从智接着道：“崇义，我大哥去的早，我这侄儿……唉……可怜啊，幸好有你喜欢他，这以后你可要对他好一些，这样对他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种弥补。”
　　顾崇义更加听不明白了，就算需要弥补那也是魏家的事，算不到他头上。
　　说话间，魏元谌将头鍪摘下。
　　这一瞬间威风凛凛的魏将军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质朴和恳切，给顾崇义的感觉真的像是自家晚辈了。
　　顾崇义道：“回去之后我会与朝廷禀明，这抓梁王的功劳可算不到我们头上，你带兵平叛，活捉梁王，将来前程无量。”
　　“伯父，”魏元谌道，“有件重要的事，我想与伯父说。”
　　难道擒获梁王还不重要吗？魏三爷此时的模样看起来十分郑重，让顾崇义不禁也有些紧张：“何事？”
　　魏元谌还没有说话，魏从智道：“谌哥儿有什么话只管与侯爷说，侯爷定会应承，之前二叔与侯爷在海上的时候，侯爷就说，只要是谌哥儿提的要求，侯爷一律答应。”
　　顾崇义是说过这话没错，不过那都是应付魏从智的，想必魏元谌不会放在心上。
　　“元谌谢谢伯父如此信任。”魏元谌再次行礼。
　　不对，顾崇义目光微凝，发现了问题，一切都有些不合常理，该不会魏元谌真的有事求他应承，魏二老爷事先骗他答应。
　　顾崇义愈发觉得，这叔侄两个是在一唱一和，不过魏从智也就罢了，魏元谌不像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
　　“魏三爷想要与我说什么？”顾崇义再次开口询问。
　　魏元谌道：“这桩事对我来说极为重要，不可随意待之，等回到京中我会与家中长辈按礼数登门求见伯父，到那时再细细向伯父禀明。”
　　极为重要的事？还需要带着魏家长辈一起登门？
　　那会是什么？
　　顾崇义脑子里好像有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遭受了雷击，他惊诧地望着魏元谌：“你……你是说……”难不成魏元谌一直觊觎他的珠珠？
　　魏元谌目光坦荡没有否认，他再次躬身道：“早该向伯父禀明，是元谌失礼。”
　　“你……”
　　顾崇义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有察觉？早知道那天魏元谌登门他们在校场比试，他就该出手重一些。
　　他早就与夫人说，要请岳父来京中，夫人偏不肯听，这下好了，他们的掌上明珠要丢了。
　　顾崇义恨不得立即将眼前的小贼收拾一顿。
　　可这是军中，魏元谌是刚刚打了胜仗的主将，一身的伤……
　　枉他如此信任魏元谌，就这样看错了人。
　　顾崇义刚刚还觉得魏元谌很是顺眼，可是一想到女儿要被拐着离开家，就生出一股嫌弃来，再是青年才俊如何能比得上他的女儿。
　　顾崇义冷下了脸：“你说的没错，这件事不同寻常，需要回京之后慢慢清算。”
　　说完这话顾崇义开始撵人：“我这里还有军务，就不留魏将军了。”
　　魏元谌没有走。
　　顾崇义道：“还在这里做什么？”
　　魏元谌递上文书：“朝廷命我与伯父一起归京。”
　　看着文书上的字，顾崇义眼皮又跳起来，撵也撵不走，躲也躲不掉。
　　虽然顾崇义不想承认，可眼下这种情形，他的珠珠八成是留不住了，就要被人叼走了。
　　……
　　生擒梁王的消息传入京中。
　　养心殿里的气氛一阵欢腾。
　　梁王被抓了，大局总算是定下来。
　　阁老们一直没有合眼，所有人都在宫中等待结果，现在全都松一口气。
　　魏皇后笑着道：“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
　　众人忙向皇后行礼：“微臣等不敢，都是皇后娘娘……皇上英明，才有这样的结果。”
　　榻上的皇帝听到这话，胸口不禁一阵起伏，这可还是他的臣子？如今禀事竟然先提及皇后……将他这个皇帝置于何地？
　　皇帝虽然不能说话，但脑子里却异常的清明，外面的声音全都能入耳。
　　魏皇后平息了叛乱，魏元谌立下大功，魏家……终于踩在了他的头上，皇帝想到这里不禁想要张嘴说话。
　　只是他用尽全力，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响动。
　　那响动中带着挣扎和愤恨，皇帝想要让所有人知晓，他此时的愤怒。
　　旁边的内侍上前瞧了皇帝两眼，就快步走到魏皇后身边禀告道：“皇后娘娘，皇上听到消息定是十分欢喜，您瞧瞧……”
　　内侍说着擦了擦眼角，仿佛眼前这一幕让他极为感动。


第528章 不敢
　　欢喜？
　　皇帝听到内侍这话，脑子一懵，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魏氏竟让一个内侍指鹿为马，她想要做什么？让人人以为他们帝后恩爱？
　　以为她做的决定，说的每句话都是他应允的？
　　皇帝喘着粗气，很是激动，他想要挣扎着起身，想要揭穿魏氏的谎言，想要诛杀魏氏全族，将他们挫骨扬灰，可他却做不到。
　　一个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有人站在了他身边。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随着她靠近，传入他的鼻子。
　　那是魏氏。
　　皇帝忽然想起当年他与魏氏一起骑马前去磨儿勘时的情形，他们为赶时间踏着月色前行。
　　一阵风吹过，他就闻到这股淡淡的香气，离他很近又仿佛离他很远。
　　那般的捉摸不定。
　　他那时是欢喜魏氏的，可她现在变了。
　　不，或许是他没看明白她的真面目，她哪有什么真心，她是早就谋算好的，故意接近他，扶他登上皇位，然后她再以皇后的身份插手朝政。
　　这都是他的手段。
　　皇帝呼吸更为急切。
　　“妾身和朝臣都知道皇上高兴，整个大周也都是如此。”
　　魏氏的声音传来，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魏皇后说着看向内侍：“将战报拿给皇上看看。”
　　内侍应了一声，忙上前。
　　皇帝睁大了眼睛，眼前依稀有几个影子晃来晃去。
　　魏氏知道他看不见，这样做就是在故意在折辱他。
　　魏皇后接着道：“魏将军生擒了梁王，皇上身子若是好了，就能亲自犒赏征战的将士，他们都是大周的功臣，没有他们，大周子民都会陷入战火之中。”
　　皇帝胸口一滞，让他前去犒赏谁？魏元谌吗？妄想，魏氏别想再利用他做任何事，想到这里，皇帝喉咙里再次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
　　“大同也打了胜仗，崔祯正在永平府与怀柔驸马一起抗敌，相信很快就会有捷报入京，大周又能恢复安定了，”魏皇后目光扫向病榻上的皇帝，“妾身知晓皇上的心思，妾身会替皇上安排好这些，奖赏功臣，铲除奸佞，让大周昌盛，子民安定，这一直都是皇上的愿望。”
　　皇帝热痰上涌，脑子里“嗡”地一下，差点就晕厥过去。
　　“怀王来了，皇上要不要见见？”
　　躺在榻上的皇帝又开始挣扎起来。
　　他想见，他自然想见，他要让儿子杀了魏氏这毒妇，他身子这般模样，他愿意让怀王承继皇位。
　　只要怀王能听他的，他就做太上皇。
　　魏皇后吩咐道：“传怀王进来吧！”
　　内侍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功夫，怀王走进内殿中。
　　“父皇，母后。”怀王跪下行礼。
　　“起来吧，”魏皇后目光清澈，“陪着你父皇说说话，本宫与阁老们还有一些政务要处置。”
　　怀王不敢去看魏皇后的眼睛，毕恭毕敬地道：“父皇和大周全都要仰仗母后，母后不要太过操劳，定要仔细身子。”
　　魏皇后微微一笑，带着人去往侧殿，等到魏皇后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怀王这才起身走向皇帝休息的软榻。
　　“父皇。”
　　怀王坐在锦杌上，仔细地看着他的父皇，父皇一双眼睛中没有了平日的神采，嘴唇略微有些歪斜，好在药石及时，侍奉的周到，看起来只比之前稍稍消瘦了些。
　　这次宫变父皇病重，他听到消息之后吓得夜不能寐，恐怕父皇出任何差错，好在皇后娘娘命御医救治，父皇这才好起来。
　　怀王接着安慰道：“父皇安心养病，御医说了，仔细用药定会好转。”
　　榻上的皇帝显得有些激动，怀王从内侍手中接过帕子去擦拭皇帝的嘴角，就在这时，皇帝挣扎着拉住了怀王的袖子，嗓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声音。
　　怀王仔细去听，在那片怪异的声音中，怀王仿佛听清楚两个字：“皇位。”
　　皇位。
　　如同一道天雷在怀王头上炸开，怀王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这两个字对于他来说太可怕了，大哥、二哥、五弟、梁王，一个个都败在他面前，他也是拼了一条性命才死里逃生。
　　谋反他见识过了，宫变他也见过了。
　　父皇对德妃母子的爱护，对贵妃的利用他更是看在眼里，现在父皇说出这两个字，是想要做什么？
　　他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沾染半点，他就做他的怀王，一辈子做他的怀王，再不济他可以去守陵，可以做个郡王。
　　怀王想要抽身离开，奈何袖子却被皇帝拉住。
　　怀王咬咬牙用力掰开了皇帝的手指：“父皇好好安歇，改日儿臣再来探望您，您放心政事有母后……这世上没有谁比母后更了解您的心意，母后主持大局，就如同您在一样。
　　儿臣会谨遵您的教诲，专心读书。”
　　终于，怀王将皇帝的手指掰开，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踏出养心殿的那一刻，一阵风吹来，怀王这才发现衣衫被汗水浸透了，他打了个冷颤。
　　太可怕了，他还是紧闭府门，不问外事的好。
　　这次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情形，都别想让他与储位沾上半点关系，他没有本事坐在那皇位上，坐上去只会大祸临头。
　　现如今就很好，母后帮忙打理朝政，一切安定。
　　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怀王落荒而逃，皇帝只觉得怒气在身体里乱撞，他整个人仿佛都要炸开了似的。
　　他的皇位，他的儿子却不想要。
　　怀王竟然如此惧怕魏氏，难道大周的江山真的要落在魏氏手中？
　　皇帝脑子一热，眼前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快请御医，快请御医来。”
　　……
　　听说父亲和魏大人一起返京了，顾明珠特意起了大早准备前去迎接。
　　林夫人不禁道：“你看看你急什么，等你父亲入城了，你再出去不迟。”珠珠这孩子，一会儿说帮忙为灾民筹备粮食，一会儿说帮着莫真人一起治疗伤兵，整日跑得不见人影。
　　顾明珠微微笑着并不反驳，但是知女莫若母，珠珠看似听进去了，但只要她一撒手，珠珠肯定会立即跑出府去。
　　林夫人想到魏家不禁长长地叹口气：“你是大姑娘了，要注意些礼数，可知？”话是这样说，但礼数……就那么回事吧，珠珠散漫惯了，突然管起来她还是舍不得。
　　如果魏家就这样不愿意，那也很好，倒不用她愁了。
　　“去吧！”林夫人无可奈何道，“小心着些，就在城内等。”
　　顾明珠应声，她要出城去迎迎，至少去十里亭，她与父亲许久没见了，当然还要看看魏大人。
　　看着珠珠离开的背影，林夫人又叹息，经过了几天的深思熟虑，如果珠珠喜欢魏大人的话，这门亲事也不是不行，虽然魏家门头高一些，但他们顾家也是勋贵。
　　还好魏家是外戚，不是什么王爷、皇子，魏三爷也只是行三，不是需要持家的嫡长。这么一想，倒还吓不住她。
　　心中有了底，也就不再那么慌乱。
　　林夫人尝了口茶，总算熬到老爷回京了，她就等着看老爷要如何处置这桩事。


第529章 忘了
　　林夫人正在屋子里思量着，忽然回过味儿来，珠珠出去迎侯爷，她怎么不去啊？
　　京里太平了，不用她在府中打理事务，而且她身上也养好了，已经可以出去走动，她没有关住珠珠却反倒将自己关在家里了。
　　真是老糊涂了。
　　林夫人吩咐杨妈妈：“快，让人备车，我们去追珠珠。”
　　……
　　初九提前一晚快马出京去迎三爷。
　　大小姐吩咐他先去向三爷禀告唐氏等人的案子。
　　三爷见到他时神情貌似平静，但初九知道三爷定然很是失望，来的如果是大小姐，三爷定不是这般模样。
　　初九咳嗽一声解释：“唐氏那些人全都查出来了，顺天府周围的基本都押入了大牢，薛老通判已经带着人出京去了，会将分散在各地府、县的眼线都抓捕归案。以防之后梁王党再死灰复燃。
　　也是因为这样大小姐带着坊间人一直在京里奔忙，不能前来大沽。”
　　初九说完又补了一句：“毕竟眼下要以大事为重。”相信三爷听了这话，心里能舒坦些。
　　禀告完，初九就准备回到京中，可是走了两步发现不对，京里太平了，大小姐不需要他保护了。
　　大小姐已经将他完璧归赵。
　　想到自己以后还要在三爷身边混，初九道：“三爷，您将人手借给大小姐，大小姐帮您查到了那么多线索，一借一还咱们不亏。”他的意思是，顾大小姐对三爷很好，三爷可以放心。
　　他这样一番解释，三爷的脸色却并没有好些似的。
　　初九不禁愣在那里，他说错什么了啊？他之前脑子是不太清楚，可跟了大小姐几天之后，他比平日里聪明多了。
　　他做了那么多事，操了那么多心，三爷怎么还不夸奖他？给二两银子打赏一下也好啊。
　　“三爷身上有伤，”张桐着实有些看不下去提醒初九，“小心气坏了三爷，你就没主子了。”这傻子难道没看出来吗？三爷恐怕怀远侯府不答应这亲事，三爷在顾大小姐心中的地位一直没有长进的话，那可就要糟了。听到张桐这样说，初九这才想起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大小姐说，会在十里亭接三爷。”来之前大小姐嘱咐，这话说不说都行，他见到三爷一高兴差点就忘记了，而且他觉得不说反而有更多惊喜，话本子上都是这样写的，绝对错不了。
　　张桐眼睛一亮，正要去禀告三爷，就听到魏元谌下令：“前面就要到了，全军加快脚步。”
　　眼看着魏元谌的人马走得越来越快，顾崇义不禁皱起眉头，魏三想要做什么？早些进京去见珠珠？
　　这个念头一晃，顾崇义不禁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魏三这个平乱的主将自然是急着回京复命。
　　不过也不能大意。
　　顾崇义吩咐道：“我们也快些。”
　　一阵急行军之后，前面就是十里亭，顾崇义瞧见家中管事急匆匆地前来送信。
　　“侯爷，”管事眼睛中闪着泪花，侯爷终于打仗回来了，“夫人和小姐在十里亭等着您呢。”
　　总算能见到妻女了，顾崇义心中说不出的高兴，不过他得嘱咐夫人，让她看护好珠珠。
　　朝廷大军凯旋的消息早就在京中传开了，十里亭挤满了前来迎接的官员和民众。
　　林夫人撩开帘子向外张望，看样子是快要到了，等在这里的时候听到众人议论魏三爷。
　　魏三爷着实是个英才，换做旁人定然拿不下那梁王。听着这些话，林夫人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儿，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夫人，您看，那就是魏三爷。”
　　宝瞳远远地看到了一队身披甲胄的骑兵，出现在路的尽头。
　　那队兵马越来越近，最前面的都是魏大人。
　　周围的民众纷纷向前迎去。
　　顾明珠也站起身准备走出马车，却被林夫人伸手拉下来：“外面人多，就坐在车中等你父亲。”
　　其实顺着窗口向外看也能看得真切，顾明珠凑在林夫人身边。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一声声响彻在众人耳边，周围一片欢呼声。
　　林夫人看着骑在马上的魏元谌，只见魏三爷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虽然一路奔波，但身姿依旧笔挺，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威势，身边的将士紧紧跟随他一起赶路，虽然路边一片热闹，但整支队伍依旧肃穆，仿佛没有受到半点的影响。
　　见到这样一支军队，让人心中莫名的踏实。
　　别说一个梁王，就算十个梁王也不是大周朝廷的对手。
　　“走，”林夫人道，“跟着向前。”走得太快了，她还没看清楚呢。
　　队伍一路回到城内，京中民众的欢呼声几乎压住了马蹄和脚步声响。
　　林夫人愈发觉得魏三爷看起来比年轻时的侯爷还要厉害几分。
　　“母亲，”顾明珠道，“再往前，我们就要回家了。”
　　林夫人“嗯”了一声，不回家要做什么？难不成女儿想要单独见魏三爷？那定然不行。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母亲，我是说，咱们就这样回家了？我们不是来接父亲的吗？父亲应该在魏大人后边才对。”
　　林夫人登时怔在那里，是啊，她们是来接侯爷的，不是来想看女婿的，怎么她连这桩事忘记了。
　　现在就算赶回去，好像也来不及了吧？这不知不觉中都走好远了啊。
　　趁着母亲失神间，顾明珠起身溜出了马车车厢。
　　带兵走在前面的魏元谌正好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双眼眸中轻轻荡起了一丝涟漪。
　　顾明珠伸手挥了挥帕子，阳光下少女的脸颊微红，嘴角翘起含着明媚的笑容。
　　魏元谌不禁有些失神。
　　“魏将军好像笑了。”
　　“我瞧见了。”
　　“将军可真是英俊。”
　　……
　　不远处的顾侯爷看向空荡荡的十里亭，所以……夫人和珠珠呢？哪里去了？
　　该不会将他忘记了吧？
　　不会，顾侯爷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地又将路两边的人看了一遍。
　　确实没有。
　　“侯爷，”管事气喘吁吁地回来禀告，“夫人和小姐一不小心跟着魏大人进城了。”
　　果然将他忘了呀。


第530章 封赏
　　定宁侯府。
　　定宁侯夫人张氏听着外面传来的喧哗声，她心中闪过一抹期盼，也许梁王的人又找到了机会，闹到京中。
　　“外面怎么了？”张氏问向侍奉的丫鬟。
　　丫鬟禀告道：“是魏将军和怀远侯带兵回京了。”
　　张氏心中的一簇火苗顿时被浇灭，魏元谌回京了，难道外面的战事彻底平息了吗？不可能，她不相信，这才过去多久？
　　梁王十多年的筹谋，这么可能一下子就败了，她日夜期盼的事，却这样草率地结束了？
　　丫鬟接着道：“这么看来侯爷很快就会回京了。”说着她看向夫人，也不知道夫人到底盼不盼着侯爷回来。
　　张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张家除了夫人之外，其他人都下了大牢，这梁王起兵，张家就是彻底的叛党，全都会被处死，夫人因为是侯府女眷的原因，才被禁足在家，只等着侯爷回来处置。
　　侯爷会怎么安排夫人？等侯爷回来一切都要揭晓。
　　丫鬟放下手中的热水就要出去，缩在榻上的张氏却忽然起身，整个人向外冲去。
　　门口的婆子听到声音，一左一右前来阻拦，就如同两座山般将房门堵住。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去？”婆子冷声道。
　　张氏显得有些癫狂：“我要出去看看，我要去看看。”她要亲眼见到才会相信。
　　婆子神情冰冷：“外面那是在迎得胜归来的将士，夫人去做什么？夫人别忘了娘家那些事。”
　　说完这话，婆子将目光落在张氏肚腹上，张氏虽然消瘦，但随着越月份大了，肚子也开始隆起，有些显怀了：“奴婢劝夫人一句，安心养胎，这是夫人最后一条出路。”
　　张氏却依旧不肯罢休，用尽全力想要推开婆子。
　　婆子不耐烦：“夫人不要让奴婢们为难，侯爷与族中长辈说了，若是夫人能听得劝，就好生服侍夫人生下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夫人执迷不悟，那就不用管了，直接请府衙来带人。”
　　婆子叹口气：“送到衙门也是最后的法子，我们倒可以将夫人绑在床上，只要保着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其余的都顾不得了。”
　　张氏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她知道这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见到张氏斜了力，两个婆子将张氏拖进了内室。
　　“这是最后一次，”婆子道，“下回可就不费口舌了。”
　　张氏趴伏在榻上，眼睛中先是一片空洞，然后变得悲戚，这些情绪最终全都化为了恨意。
　　她紧紧地捏住小腹上的衣衫，现在她什么都没了，家人没了，最后的希望也没了，可她还没有报仇。
　　崔祯……
　　张氏咬牙切齿，神情渐渐变得癫狂。
　　……
　　魏元谌和顾崇义带着兵马在东华门下马，然后压着梁王在五凤楼前停下。
　　一阵礼乐声响，梁王抬起了眼睛，他到了宫门外，可惜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他所期盼的登位大典。
　　文武百官穿朝服立于两边，所有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这个狼狈的战俘身上。
　　梁王想要说话，嘴中却被塞了麻核，发不出半点的声音，他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五凤楼上，等待着皇帝出现。
　　然而一阵熙熙攘攘过后，慢慢走到梁王视野中的却是一个女子。
　　穿着一身礼服的魏皇后。
　　雍容华贵地站在人前。
　　梁王不禁一怔，随后忍不住想要大笑起来，昏君终究被魏氏取代了吗？但随后他又不甘地挣扎，他的筹谋最终为他人做嫁衣，让魏氏趁机掌握大权，他最终败在了一个妇人手上。
　　礼乐停下，魏皇后威严的声音响起：“斩梁王等一百二十三人，梁王首级悬于城墙，天下人以此鉴戒，生逆乱者虽强必戮。”
　　梁王抬起头，看到了魏皇后藐视的目光。
　　文武百官跪地行礼。
　　魏皇后在众人的称贺下，缓缓地离开了五凤楼。
　　梁王等人被龙禁尉押走行刑。
　　顾崇义此时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魏皇后虽然只是个女子，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威压胜过皇帝。
　　真是女中豪杰，怪不得先皇会觉得魏氏是最好的皇后人选。
　　如果不是魏皇后陪着皇帝东征西讨，也没有皇帝如今的皇位，魏家在朝中本就有威望，这次魏皇后又出手稳住了朝局，现在朝堂上下不敢有异声，不过接下来想要让所有朝臣折服，还需要再做一番计较。
　　以魏皇后和魏家应该也不难，更何况还有皇帝这颗棋。
　　顾崇义这样一盘算就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结果。
　　说起来，魏大人与他姑母还真有些相似之处，想到这里，顾崇义向魏元谌看去，魏元谌目光一直望着五凤楼皇后娘娘离开的方向。
　　顾崇义不禁上前拍了拍魏元谌的肩膀，魏皇后被禁足多年，魏家上下定然十分牵挂，如今得以见面，自然心中百感交集，等到正式的仪礼结束，皇后娘娘应该会单独召见魏元谌。
　　献俘礼后，魏元谌和顾崇义等将领去了养心殿。
　　……
　　怀远侯府。
　　林夫人不禁松了口气，多亏了珠珠提醒，她们才在城门口迎了老爷。
　　回府之后她就仔细吩咐过了，就说淳哥哭闹，她们离开家门迟了，所以就改在了城门口迎接。
　　谅侯爷也不敢说些什么，难不成她接应还有错了？
　　虽然这样想着，林夫人还难免心虚，准备亲手做些吃食也算补偿侯爷。
　　“夫人，”管事快步进内院，“夫人喜事，侯爷升迁了。”
　　林夫人道：“升了什么官位？”
　　管事笑道：“老爷现在是都督同知了。”
　　林夫人怔在那里，虽说现在五军都督府不比从前，可这官职也太大了些，朝廷就如此信任侯爷？
　　管事欣喜道：“是真的，魏将军如今掌管京卫指挥使司，官职还没有侯爷高呢。”
　　林夫人半晌才回过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他们捡了便宜似的。
　　……
　　宫中。
　　魏皇后回到坤宁宫换了衣服，女官前来禀告道：“太夫人和魏大人都在殿外候着了。”
　　魏皇后带着人走出大殿去迎李太夫人和魏元谌。
　　“娘娘，这可使不得。”
　　见到女儿走出来，李太夫人急忙上前行礼，刚刚躬身下去就被魏皇后伸手扶起来：“母亲，从今往后您见孩儿再也不用这些礼数了。”
　　魏皇后说完这些，整理了衣衫规规矩矩地向李太夫人拜去：“女儿不孝，这些年让母亲担忧了。”


第531章 母子
　　李太夫人鼻子发酸，眼睛也模糊起来，她整个人仿佛都在颤抖，她想要将魏皇后扶起来，但她最终没有，而是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受了女儿的礼。
　　这是女儿的心愿，也是女儿的心结。
　　有时候接受何尝不是一种疼爱，至少能让女儿舒服些。
　　“好，”李太夫人将魏皇后搀扶起来，“我的孩子，你尽孝道了，母亲再受你最后这一次礼。”
　　听到最后一次，魏皇后心一酸差点就哭出来。
　　但再抬起头时，魏皇后脸上依旧努力地挂着一抹微笑。
　　最后一次，这话也对，也不对。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离别总会突然而至，让人措手不及，就像她兄长……
　　魏皇后看向母亲的面颊，上面不知有多少皱纹是因她而生，就算现在她走出了坤宁宫，拥有了权柄，却也无法将它们抚平，无法追回那些失去的时光了。
　　本来她应该有更多时间与母亲在一起，权利能够失而复得，人生却走出去了，就没有退回去的机会。
　　“谌哥儿。”
　　李太夫人生怕自己耽搁太多的时间，急忙去喊魏元谌，不过提及魏元谌，后面的话却有些难以继续。
　　魏皇后点点头，笑着道：“我们进内殿说话吧！”
　　魏皇后许久没见魏家人了，今日亲人团聚，整个坤宁宫都多了分喜气，但为了不打扰魏皇后和家人团聚，内殿除了留下一个女官之外，其他人全都退了出去。
　　魏皇后拉着李太夫人坐下来，这才去端详魏元谌。
　　她的孩儿长大了，不但长大了而且威风了，能够活捉梁王，平息战乱。
　　当年她生下孩儿时，都没来得及去仔细端详，就让人抱离了她的怀抱，后来哥哥带他入宫，她也不敢将太多精神放在他身上，恐怕引起别人的猜疑。
　　现在总算能毫无顾忌地看他了。
　　内殿中没有了旁人，魏元谌撩开袍子下跪，然后郑重其事地磕头：“母亲。”
　　魏皇后眼泪低落在手背上。
　　母亲。
　　眼前这一幕她等了半生，多少次在生死之间徘徊时，就是这个信念支撑她活了下来。
　　魏皇后站起身走到魏元谌面前，然后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顶：“谌哥儿，你长大了。”母亲虽然不在你身边，不能看着你一个个长高，但知晓你安然无恙就心满意足了。
　　如今母子团聚是老天厚爱。
　　魏元谌眼睛发红，再次摆在魏皇后脚下：“母亲，您为了孩儿受苦了。”
　　李太夫人不禁更咽出声。
　　魏皇后将魏元谌扶起来，真没想到那个襁褓中的孩儿，如今长得这般高大，她也知道谌哥儿这些年也在护着她，小心翼翼的筹谋，将她从坤宁宫中迎出。
　　多少打击，多大的责任重压，才养就他这般隐忍的性子，在人前一直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在他最需要关切的时候，她束手无策，却最终要他为她遮风挡雨。
　　刚刚站在五凤楼上，望着谌哥儿凯旋，她心中是多么难过，这身甲胄，这军功哪里是白白得来的，要用鲜血用性命去换。
　　“谌哥儿，以后母亲能照顾你了。”掌控局势并非为了荣华富贵，那些东西她并不稀罕，她只想照顾她的孩儿。
　　“好了，”李太夫人笑道，“你们母子两个快坐下来说话。”
　　魏元谌望着魏皇后，心中的缺失被填满，年少时经常压在胸口的那份孤寂也慢慢散去。
　　魏皇后目光落在魏元谌身上：“你的伤怎么样了？”她听说谌哥儿肩膀中箭，后背有和肚腹之间有几处伤得格外重。
　　魏元谌道：“没有伤到内腑，养些日子就好了。”
　　魏皇后点点头。
　　魏元谌接着道：“虽然诛杀了梁王，但北疆的情势不好。”其实这一路上梁王一直挣扎着想要与他说话，他知道梁王的意思，梁王八成与兀良哈联姻生子了，梁王善长筹谋，他算到可能会失败，但他得不到皇位也不会让大周安宁。
　　北疆养了多年，兵强马壮，加上有梁王子嗣在手中，兀良哈和瓦剌本就来往密切，现在手中有棋子，将来对北疆是很大的威胁。
　　梁王的遗祸需要多年才能清理干净，所以他才会先拿下李氏王世子。
　　魏皇后道：“接下来三五年，大周都会将兵力北移，大宁一时半刻恐难收复，不过只要内政不乱，瓦剌也不敢轻易举兵南下。”
　　李太夫人不禁失笑：“瞧瞧你们母子，就知道说这些。”
　　魏皇后望着魏元谌，他的儿子好好的在这里，于是有许多话就不用问了，只有一桩：“怀远侯府的亲事如何了？”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谌哥儿娶妻。
　　魏元谌感觉到祖母和母亲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脸颊微红，抬起眼睛，眸光粲然：“明日儿子想请祖母出面去顾家。”
　　李太夫人不禁失笑：“谌哥儿是一日都等不及了。”
　　“也对，”魏皇后道，“早些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那么好的孩子，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呢。”
　　魏元谌道：“明日儿子想向怀远侯爷禀明一切。”
　　魏皇后知晓谌哥儿说的是他的身世：“既然真心求娶就该说清楚。”希望顾家不要太惊诧，只要顾家能答应，她就会请太后娘娘赐婚。
　　李太夫人假意忧心忡忡：“顾大小姐可是怀远侯的掌上明珠，原本怀远侯和夫人是要寻人入赘的，哪知道我们会先登门求娶。”
　　魏皇后讶异：“母亲探听了侯府的口风？”
　　入赘？
　　魏皇后故意打趣：“那我儿岂非又要换姓氏了。”
　　母女两个相视一笑，魏元谌的脸也跟着红起来。
　　女官前来禀告太医到了。
　　魏皇后吩咐魏元谌：“让太医看看，我也能安心。”
　　魏元谌应声起身，跟着女官去了侧殿。
　　等到谌哥儿走了，李太夫人才道：“你是如何思量的？可会让谌哥儿恢复身份？”
　　“谌哥儿还年轻，他身上的朝气总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魏皇后目光微远，“困在这宫中消磨了意气，而且还有许多事需要解决，都是皇帝惹出来的灾祸，应该借用他的手平息，不该让我儿来承担这些杀戮和纷争。”
　　李太夫人道：“你是想先解决掉这些危险，然后再让谌哥儿……”
　　魏皇后笑道：“皇帝一时半刻不会有性命之忧，还能陪着我一起主持朝政。等稳固了政局，再看谌哥儿自己的意思，他想如何便如何。”她这辈子已经陷了进来，注定要与这些纠缠不休。
　　富贵繁华终会散，唯一该珍惜的是他自己的人生，她的儿子，能少些无奈多些自在便好，当年将他送出宫，她也是这般的思量。
　　魏皇后回过神来：“母亲可想好了要如何说服顾家？我与母亲一起想想法子。”


第532章 惊喜
　　怀远侯府一片喜气。
　　顾崇义立下大功，不但升迁了还得到了不少的赏赐。
　　看着妻室、女儿和襁褓里的儿子，顾崇义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愉快过，不过想到珠珠的婚事，他的笑容就收敛了些。
　　将淳哥交给乳娘，林夫人吩咐珠珠：“去厨房里看看饭菜都备好了没有？”
　　顾明珠应了一声，菜早就备好了，母亲这样做是要支开她，单独与父亲说话。
　　会说什么？魏家前来提亲的事吗？
　　顾明珠看向宝瞳：“让柳苏送信给魏大人，晚些时候我去小院子里见他。”
　　宝瞳点了点头。
　　等到屋子里没有了旁人，林夫人才开口道：“魏家的事老爷都知晓了吧？”看着老爷眼底那一片阴郁，她心里也就清楚了。
　　顾崇义颔首。
　　林夫人道：“李太夫人与妾身说，等侯爷回京之后，就正式上门拜见。”
　　魏家来势汹汹，看来没那么好应对。
　　“按理说，魏三爷也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林夫人道，“魏家又是外戚，我们珠珠嫁去魏家，算是高嫁。”怎么看这门亲事都何时，可她心中就是舍不得，但女儿总要出嫁，不能一直留在身边。
　　顾崇义十分惊讶，没想到夫人会这样说：“夫人这是同意了？”
　　林夫人不愿意承认：“也许珠珠喜欢魏大人。”刚刚在街上，珠珠走出马车向魏大人挥帕子，她可全都看在眼里。
　　顾崇义一怔，那小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上涌，什么时候将他女儿悄悄骗走了，他竟然半点不知晓。
　　林夫人乜了一眼顾崇义：“还不如将珠珠留在我父亲身边，早该知道你靠不住。”
　　林夫人说完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怎么又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好歹是打了胜仗回来的，总要对他好点吧？香一日他不敢奢求，最少要香两个时辰。
　　都怪魏元谌，明日见到魏元谌定要跟他算账。
　　“夫人。”顾崇义屁颠颠地快步向林夫人追去。
　　李太夫人和魏元谌陪着魏皇后说了好一会儿话，临到天黑时祖孙两个才从宫中出来。魏元谌转头看向宫门，之前想起母亲，胸口上仿佛被压了重物，如今全都消散了。
　　“大姐怎么样？”魏从智迎上来道，“心情还算不错吧？”
　　李太夫人难得地夸赞魏从智：“这次你也辛苦了，下次也进宫见见你姐姐吧！”魏家太多人去坤宁宫难免还会遭人闲话，她那小儿子虽然有了两撇胡子，依旧是个屁股上着火的主儿，每天火急火燎地到处惹祸，带着他进宫委实不放心，于是就将他丢在了宫门外。
　　“母亲，”魏从智趁热打铁，追着李太夫人进了马车，“您看看是不是要给儿子些奖赏，让姐姐赐处府邸给儿子。”
　　“去去去……”李太夫人像赶苍蝇一样挥动着手。
　　魏从智抓住李太夫人的衣袖：“那给点银子，母亲手上这镯子就不错。”
　　马车中很快打闹起来。
　　李太夫人提起了小儿子的耳朵：“还敢不敢？敢不敢了？”说真的这些日子她很想念这个小儿子，想得她手发痒。
　　半路上魏从智就被撵下了车。
　　李太夫人中气十足：“别回来了。”
　　看着离开的车马，魏从智瘪了瘪嘴，看来只能去怀远侯府蹭饭吃了，顾侯爷的日子总比他要好过得多。
　　……
　　坊间人的小院子里。
　　聂忱将饭菜送进屋。
　　吕光已经能在下地走动，唯有朱五只能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诸位兄弟姐妹喝酒吃肉。
　　柳苏将鸡腿肉送入朱五的嘴里。
　　朱五是立了大功的人，坊间人上上下下都对朱五颇为敬服，一下子地位被提高了，朱五还有些不能适应。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他只有一个要求。
　　想到这里朱五看向聂忱：“大哥是不是说过，有的要求会尽量满足？”
　　聂忱笃定地颔首：“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朱五吞咽一口，目光坚定地道：“我想见见义父，给义父大人磕个头。”此愿足矣。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聂忱。
　　朱五说的没错，他们也想见见长老爷。
　　“大哥，能行吗？”朱五再次道。
　　聂忱擦了擦嘴，柳苏垂下眼睛，出来混早晚都要还，他就料到会有今日。
　　“当然行。”聂忱一口答应下来，如果他说自己也没见过长老爷，屋子里的兄弟姐妹会不会将他撕成碎片？
　　所以，他必须要答应。
　　不过，他要去哪里找义父？顾大小姐知不知晓长老爷的下落？长老爷应该不会介意儿女满堂吧？
　　朱五激动得脸通红，他就要见到义父大人了，不知道义父他老人家的身子如何。
　　吕光道：“那我呢？”
　　“你还不行，”聂忱看起来十分严肃，“义父要一个个见，你再等一等。”
　　吕光有些泄气，与朱五相比他的功劳的确不值一提，不过他坚信下一个就是他。
　　“朱五，替我们大家向义父问好。”
　　望着一双双殷切的眼睛，朱五觉得自己身上的伤都好了许多。
　　聂忱却满头大汗，如果找不到长老爷，他干脆就脚底抹油，再也别回来了。
　　……
　　天刚黑下来，魏元谌就带着初九去了小院子。
　　洗干净手，魏大人开始在厨房里忙碌，不一会儿功夫红豆的香气就充斥在整个院子中。
　　做好了红豆糕，又去做蜜饯子。
　　蜜饯子盛在盘子里，一个个晶莹剔透。
　　“三爷，大小姐来了。”
　　听到初九禀告的声音，魏元谌站起身走出厨房。
　　一个人影戴着长长的幂篱站在院子里。
　　初九和柳苏退到了一旁。
　　许久没见魏大人了，顾明珠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两个提着灯的身影渐渐靠近。
　　“大人。”
　　顾明珠伸出手拿掉了头上的幂篱，月光落在她身上，魏元谌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少女穿着青兰色的道袍，头戴月冠，一双眼眸晶晶发亮。
　　少女道袍在风中微展，仿佛不沾半点凡世尘埃：“道人凌静，师承莫真人，见过善人。”
　　院子里一阵宁静。
　　偷看的初九和柳苏都屏住了呼吸。
　　顾明珠静静地与魏大人对视，奇怪魏大人不是一向喜欢拆穿她吗？这次怎么愣在那里不说话了？


第533章 真甜
　　“大人？”
　　顾明珠试探着又喊了一声，魏大人的脸色仿佛不太好，她本来要说，她还会承继上清观，见到这样的情形，后面的话也就咽进了肚子里。
　　顾明珠抬脚向魏元谌走了一步，魏元谌仿佛才回过神，板着脸大步向她迎过来。
　　“大……”
　　顾明珠刚说了一个字，感觉到肩膀一紧，整个人落入了魏大人的怀抱中。
　　下一刻，她头上发冠被拆下，长发如水般从头顶流淌而下。
　　大人怎么将她的月冠摘了？那可是师父刚置办给她的行头，她今天是第一次穿，顾明珠眨了眨眼睛，大人总不会以为……她真的出家做了道士？
　　顾明珠正想着，魏大人的一只手臂落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颊，她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魏大人垂下了头。
　　软软的唇落下来与她紧密相贴。
　　她的心忽然一阵紧缩，然后如擂鼓般跳动，脑海中一片空白，跟着手一松，提着的灯落在了地上。
　　初九忙捂住了眼睛，另一只手去蒙柳苏的脸，天呐他瞧见了什么，虽然三爷遮挡住了，但他也能猜得出来现在是什么情形。
　　柳苏将初九的手压下，这个蠢货自己都在偷看，凭什么去拦别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很漫长，也仿佛很短暂，顾明珠再睁开眼睛，望进了魏大人那双璀璨的眼眸中。
　　他瑞凤眼微垂，目光清亮而幽深，眼角仿佛染了一层薄媚，就这般定定地望着她，然后用稍稍沙哑的声音道：“你要做道人？”
　　顾明珠下意识地摇头：“不，不是，是我与师父……”
　　话还没说完，他再次低下头。
　　徐徐的风吹来，拂在她脸上，却带不走那滚烫的温度，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似是比她还要快些。
　　她仿佛都忘记了此时身在何处。
　　良久分。
　　她竟然有些气喘吁吁，正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只觉得身上一轻，整个人被他抱起来，然后他快步向屋子里走去。
　　顾明珠这次是真的慌了神，手掌下魏大人身上滚烫，如同火炭般炙烤着她，她的心仿佛要跃出了喉咙。
　　身体落在床褥之间，她终于开口。
　　“大人……”声音中有几分惊慌。
　　他望着他，神情看起来十分平静，又似是比她还要紧张。
　　“阿珺，我倾慕你七年，若非知晓你没有死，我可能不会撑到现在，七年岁月眨眼而逝，以后的每一日我都想与你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再浪费。”
　　他的声音比往日要低沉许多，也轻了许多，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看到你穿着道袍，我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一刻似是要被吓死了。不过想一想，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反正身上的责任已了，全都可以放开，你做道士我也出家，陪着你就好，似是也不再那么惊慌。”
　　顾明珠下意识地摇头：“我……我不做道士。”
　　魏元谌道：“那你可愿意嫁给我？”
　　顾明珠吞咽一口，耳边回荡的都是魏大人说的那句话：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脑海中一个模糊的情景展现在眼前。
　　她茫然地向前走着，身后有个人影紧紧相随，陪着她走过长街，走过无边的黑暗，走到了顾家。
　　然后她似是已经变成了顾明珠，迷迷糊糊中她睁开眼睛，那个人影依旧站在不远处瞧着她。
　　人影渐渐清晰，那是魏大人。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傻瓜。
　　六年前他就是如此，所以他才能猜到顾明珠就是周如珺。
　　她回过神来，他依旧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坚定没有半点的慌张。
　　她的面颊滚烫：“我会与父亲、母亲说。”
　　他眼眸深处微微一颤。
　　她接着道：“说我心悦魏大人，请父亲、母亲答应这桩婚事。”说着她伸出手拦住了他的脖颈，轻轻地送上了她那柔软的唇。
　　甜的。
　　比蜜饯子还要甜。
　　他先是怔愣，然后才反客为主。
　　灯光朦胧，映着两条人影，衣袂交叠，手指紧扣，分不清你我。
　　魏大人说的对，七年时光匆匆而过，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
　　好久才又分开，顾明珠蜷缩在魏大人怀中，半晌才稳住气息，她想起了什么坐起身看向魏大人的衣衫：“大人的伤势如何了？让我瞧瞧。”
　　魏大人的衣袍稍有些凌乱，她想要仔细去查看，瞄了一眼他的腰带，却有些下不去手，经过刚刚那一遭，总觉得哪里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我去宫中见母亲的时候太医看过了，”魏元谌道，“没有大碍。”
　　顾明珠听到这话心中替魏大人欢喜，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母子相认。
　　顾明珠道：“大人以后就不用再担忧。”
　　“还要多谢你，”魏元谌道，“母亲能顺利走出坤宁宫，是你查清了案子相助。”
　　顾明珠道：“原来很早以前，梁王的案子就将所有人都连在了一起。”仔细想起来那时候皇后娘娘不知受了多少的屈辱，为了保住魏大人与皇帝周旋，甚至在生下魏大人之后还有过一次身孕。
　　皇后娘娘一定挣扎过，不想再度有孕，因为娘娘为了保住魏大人已经用尽了心血，不可能再保住下一个孩儿，可惜若非亲手掌控了大权，许多事都不能避免。
　　一边是一次次的丧子之痛，一边还要维护魏家和魏大人，顾明珠心疼皇后娘娘，换做旁人可能无法支撑着走过来。
　　还好，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都好了。”顾明珠再次伸出手拉住了魏元谌的手臂。
　　魏元谌瑞凤眼中满是笑意。
　　顾明珠道：“大人还是多歇歇。”这一仗大人耗费了不少精神，一双眼睛隐隐泛着红丝。
　　魏元谌拉住了她的手：“陪陪我可好？”
　　她心中一软没有挣扎，重新躺在了魏大人身边，好在魏大人再没有别的举动，片刻功夫之后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他睡着了。
　　顾明珠望着那英俊的面容，心中只觉得无比的踏实。
　　……
　　趴在房顶上的初九伸手戳了戳柳苏，然后挤了挤眼睛。
　　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一直在这里趴着？
　　可是，这里很冷啊。


第534章 来不及
　　永平府。
　　魏元谌生擒了梁王之后，消息很快传入北疆，梁王党的大军军心动荡，崔祯趁机带兵杀出城，将叛军击退五十里。
　　崔祯受伤不轻，医工忙碌了两个时辰才算将他的伤处置妥当，崔祯身边的两个副将，一人战死，一人断了一条手臂。
　　不管崔家其他人如何，程煜从心底里敬佩这位定宁侯，怪不得是北疆的常胜将军，果断杀了亲生弟弟援军永平府，又抓住时机，暂时击溃叛军，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朝廷的援兵到了，”程煜道，“高丽李氏也在攻打梁王在辽东的兵马，叛军一时半刻不会再有大动作。”
　　魏大人送来书信给程煜，让他们整饬兵马，梁王已败，叛军失去了攻入大周的最好时机，接下来兀良哈可能会吞并梁王的人马，等到辽东大乱时，朝廷可以北进，拿回几座城。
　　“魏将军怎么说？”崔祯看向程煜。
　　程煜将手中的信函递给崔祯，魏大人没让他瞒着定宁侯，当前局势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如果能稳住朝中政局，就能在北疆有所作为，魏大人这封信是告诉他们，内政稳固，他们可以放手去做了。
　　崔祯将信看了一遍，然后还给程煜，魏家很厉害，魏皇后有眼界，魏氏多年积攒的人脉始终没断，所以稍有异动就能纷纷前去帮魏家，这往后大周朝廷上下都要听魏家的了。
　　皇后干预朝政虽然不妥，但若非魏皇后和魏家，梁王叛军大概就要破城，不知多少将士、百姓陷入战火之中，大周数年都要风波不断。
　　不管是皇帝、梁王，还是贵妃、德妃这些年明争暗斗损伤了大周根基，如今大周需要魏皇后。
　　崔祯回过神来：“既然如此，就早些准备，免得失去时机。”趁着辽东大乱，多拿回几个城池，因为这一仗过后，大约很长时间都只能与叛军余部、兀良哈等陷入苦战。
　　程煜点点头：“侯爷先歇一歇。”
　　“先去中军帐议完事再说。”崔祯站起身走了出去。
　　程煜摇头，定宁侯杀了亲弟弟，表面上似是不受影响，心中留下的阴霾只怕一时半刻都散不去。
　　杀死亲弟弟是为了守住北疆，定宁侯恐怕是将所有信念都压在了这上面，如果北疆有失……
　　定宁侯活着的时候，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程煜在这一刻觉得定宁侯与魏大人有些相像，魏大人回京迎战梁王时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打起精神，魏大人拿下了梁王，为我们争取援军，这一仗不能输。”程煜吩咐副将，这一仗稳固了北疆，他们也能回京了，不知道母亲和公主怎么样了。
　　副将退出去，程煜看向彭良，彭良立下战功，如今是正千户，不过也因此受了不小的伤。
　　“彭叔，”程煜道，“这一仗之后，您就与我一起回公主府。”
　　彭良有些惊诧，他茫然地望着驸马爷。
　　程煜点头：“这次来之前我与公主说了，定会将彭叔带回去。”
　　彭良知晓驸马爷这话的意思，他眼前浮现出赵氏低头做针线时的情形，心中如同有暖流淌过，他低下头掩饰住了发红的眼眸，向程煜行礼。
　　程煜伸手将彭良扶起：“彭叔救了我母亲，又在乱军中救了我，是我们母子的恩人，以后无人在的时候，彭叔不必如此。”面对过生死才知道，活下来就好，有些礼数都不重要。
　　崔祯走出军帐径直登上了城楼，向下俯视，援军陆续扎营，朝廷能调度这么多兵马可见京城之危已解，果决将兵力倾向北疆，是要他们速战速决。
　　这么多兵马军资，哪有不胜的道理。
　　崔祯微微一笑，北疆没事了，希望姨父、姨母、珠珠、崔襄都平安。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一团寒意慢慢地将他包裹住。
　　北疆，依旧很冷。
　　……
　　京城，怀远侯府。
　　林夫人一晚上辗转难眠，天不亮就起身忙碌。
　　“夫人这么早做什么？”顾崇义身上的酒气还没有消散，都怪那魏从智，无事来找他喝酒，他本要将魏从智撵走，谁知道魏从智还带了两个副将前来。
　　这顿酒喝到了深夜，他喝得半醉才算将人都送走，回到主屋夫人嫌弃他身上酒气太重，将他赶到了榻上睡了一晚。
　　顾崇义皱着眉，魏从智没什么坏得很，他自己娶不到媳妇也就罢了，还要害得别人与他一样。“侯爷再躺一会儿也要起身了，”林夫人道，“吃过早饭，魏家长辈就要登门。”
　　林夫人说完闻了闻屋子里的酒气，吩咐丫鬟：“去给侯爷准备热水沐浴。”这样如何能见人？
　　看来这是睡不成了，顾崇义叹口气，这婚事还没谈成呢，他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了。
　　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打点好，林夫人才坐下来喝茶，提前安排妥当也不好，等待的时间就格外难熬。
　　“夫人，人来了。”
　　林夫人听言起身去迎。
　　顾崇义也跟着起身。
　　“除了李太夫人、袁夫人之外，还有一位裴大人。”管事向侯爷和夫人禀告。
　　裴大人？顾崇义微微皱眉，是谁来了？帮着魏家一起说亲？想到这里，顾崇义加快了脚步，一路走出府门。
　　“李太夫人、袁夫人。”林夫人与魏家女眷见了礼，几个人向堂屋里走去。
　　顾崇义望着裴尚青稍稍有些怔愣。
　　裴尚青站在原地，笑着道：“上次来侯府还是八九年前，时间过的可真快。”
　　顾崇义知晓裴尚青再度上了朝堂，但裴家一向傲气，没想到会为魏元谌的婚事出面。
　　“伯父。”魏元谌向顾崇义行礼。
　　裴尚青看出顾崇义的疑惑：“元谌一直在裴家读书，这样的大事，我就代替魏兄前来。”
　　魏从晟不在了，接下来自然是恩师为重，魏家想得很周全，不过这其中应该还有别的理由，裴家人不会轻易前来。
　　将众人请入了堂屋，下人奉了茶，李太夫人才道：“侯爷和夫人也知晓我们这次是为了谌哥儿。”
　　顾崇义点点头，林夫人也跟着颔首。
　　李太夫人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魏家还有一些内情要向侯爷和夫人说清楚。”
　　李太夫人神情郑重，林夫人看向管事妈妈，管事妈妈将下人带了出去，然后关上了堂屋门。
　　李太夫人这才接着道：“是关于谌哥儿的身世。”
　　顾崇义头皮一麻，脑子里“轰”地一下，意识到李太夫人可能要说些什么，他恨不得立即拉着夫人离开这屋子，可是太晚了，已然来不及了。


第535章 宠溺
　　顾崇义脸色难看，他不是胡乱猜测，如果魏家就是为了结亲而来，绝不会先提魏三爷的身世。
　　提到魏三爷的身世，还要避着外人，说明这是个秘密。
　　最让他在意的是，魏家没有避开裴尚青，甚至是特意请裴尚青一起来的，魏元谌的身世能够牵扯到裴家，可见十分重要。
　　要知道裴家只教导太子，裴尚青刚刚在府门口第一句话就点明了，魏三爷是他的学生。
　　想到这里，顾崇义以前看不透的那些事，现在也都清楚了。
　　魏皇后虽然现在主掌朝政，如果身下无子承继，那么将来还是要在皇帝子嗣中选出一人登位。
　　新皇必然不信任魏家，到时魏家要如何自保？
　　魏家说出来，他们知晓实情后，这门亲事恐怕就难推了。
　　一瞬间顾崇义脑海中涌起这些思量。
　　这时李太夫人也开口道：“谌哥儿不是从晟的孩子，他是皇后娘娘的嫡子。”
　　顾崇义有了准备，但知晓答案之后脸色仍旧忍不住变了变，旁边的林夫人则愣在那里，茫然地看着李太夫人。
　　林夫人一时半刻回不过神，李太夫人在说些什么？魏三爷不是魏大老爷的儿子，他是皇后娘娘所生？
　　皇后娘娘与谁生的？
　　脑海中一根琴弦似是被拨动了“嗡”“嗡”作响，林夫人觉得自己被惊傻了，还能是谁？当然是皇上。
　　屋子里静寂无声，李太夫人也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她解释道：“皇上忌惮魏家，娘娘有孕几次，孩儿都夭折了，娘娘也是没法子，想出这样的办法，让我们将谌哥儿从宫中带了出来。”
　　李太夫人看向袁夫人：“就养在大媳妇身下，跟着魏家子弟行三。”
　　林夫人这时候才想清楚前因后果，所以魏三爷将来可能会承继皇位，魏家是这个意思吗？
　　李太夫人接着道：“谌哥儿长大之后，从晟就将他交给了裴家教导，眼下这个局势侯爷和夫人也清楚，将来会如何还不一定，但既然谌哥儿想要求娶珠珠，我们就要将这些都说清楚，不能有半点欺瞒。”袁夫人在旁边跟着颔首，她觉得娘这样做是对的，否则顾家就算答应了亲事，他们心中也不安。
　　林夫人攥紧了帕子，她刚刚说服自己魏家门户高，好在只是外戚，他们勋贵也能配得上，可现在魏三爷一晃就变成了皇子，按照宗法礼仪，是皇上的嫡长子，将来的储君。
　　这件事闹大了。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个这样的女婿。
　　魏元谌郑重地向顾崇义和林夫人行礼：“侯爷，夫人我想娶珠珠为妻，还望二位长辈成全。
　　不管日后如何，我都只会有珠珠这一个妻子，绝不另娶，更不会纳妾。”
　　魏元谌这话，让顾崇义琢磨出几分意思来，不管日后如何，这话说的是不管他们答不答应嫁珠珠，魏三爷都不会另娶旁人了？除此之外还答应绝不会纳妾。
　　顾崇义就算遇事能守静持重，到现在也有些乱了，魏三爷与珠珠肯定私下里来往过，光是几面之缘，不会说出这种话。
　　魏元谌也不是性子孟浪的人，不会随意许诺，这两个孩子……有多少秘密是他们不知晓的。
　　顾崇义道：“魏三爷说的话若是寻常人家能够做到，可将来真有恢复身份那日，这……”那个皇帝的后宫能只住一人？
　　魏元谌目光清亮，神色郑重而坚定：“心之所向，身之所往，无人能改。”
　　顾崇义不得不惊诧，原本以为这桩事还有商量的余地，现在看来根本无路可走，除非珠珠不愿意嫁给魏三爷，否则他不能强硬阻拦。
　　顾崇义看向林夫人，林夫人也没了主意，这一件件的事接踵而至，魏三爷的身世还没让她回过神来，魏三爷又许诺只娶珠珠一人，将来即便会承继皇位也是如此。
　　顾崇义起身向李太夫人道：“太夫人宽坐，我去去就来。”他想听听魏家如何说，再寻珠珠商量，现在这样只能先去问珠珠。
　　顾崇义果断出了门。
　　望着怀远侯的背影，裴尚青此时知晓为何魏家长辈要请他一起前来了，怀远侯当真是宝贝自己的女儿，即便知晓了魏三爷的身份，第一个念头就是去询问女儿的心意，这样的宠溺不掺杂任何的利益。
　　怀远侯夫妻品性委实不错，顾大小姐在宫中做的那些事他也有所耳闻，能有这样一门亲事，是三爷的福气。
　　裴尚青端起茶来喝，依他看这门亲事能成，三爷和顾大小姐都是聪明人，真的不情愿就不会有这一步。
　　……
　　“侯爷。”
　　顾明珠听到宝瞳的声音，抬起头看到父亲进了门。
　　“爹爹。”顾明珠将顾崇义迎到屋子里坐下。
　　望着女儿一脸笑容的模样，顾崇义心中叹息，自己的骨肉，永远都是最好的，就算知晓魏三爷是龙子凤孙，也觉得不如他的珠珠。
　　不管有多少烦扰，只要见到珠珠的笑容，他的心情都会跟着开朗许多。
　　顾崇义伸手摸了摸珠珠的头顶，让人将女儿带离他身边，那种不舍……只有做父母的才能知晓。
　　“珠珠，”顾崇义道，“你可知魏家因何而来？”
　　顾明珠颔首，她自然清楚，她也猜到父亲、母亲听到魏大人身世之后，会来问她的意思。
　　顾崇义大概知晓了答案，却依旧问道：“那你呢？你怎么想？”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抬起眼睛望着顾崇义，脸颊微微发红：“爹爹，女儿相信魏大人，女儿也愿意嫁给他。”
　　不用再继续问下去了，顾崇义叹口气，不过很快眼睛中满是笑容：“爹爹知道了。”虽然舍不得，但要依着女儿的意思，只要女儿高兴就好，如果魏元谌敢薄待女儿，他这个父亲绝不会答应，不管魏元谌将来是谁。
　　顾崇义道：“珠珠长大了，不过爹爹、娘亲还是在你身边，将来有任何委屈，我们都会护着你，就像小时候一样。”
　　顾明珠鼻子一酸，刚刚因为被提及婚事的羞涩，现在全都变成了对父亲、母亲的不舍。
　　顾崇义面色缓和了许多，想要起身回到前院又思量到什么，正色道：“那小子有没有欺负你？对你……不尊重？”
　　魏元谌那小子比他二叔还会装模作样，表面上看着一身正气，其实并非如此，该不会在此之前，那小子威胁过珠珠吧？


第536章 答应
　　顾明珠只觉得此时此刻父亲就像护着小鸡仔的五黑鸡，雄赳赳气昂昂，谁敢过来就叨谁一口。
　　“没有，”顾明珠摇头，“爹爹放心。”
　　不放心。
　　现在女儿被迷得神魂颠倒，说的话八成都要反过来听，如果女儿说有过，那可能只有几次私下里见面，这么干脆的否认，定然是有大事。
　　顾崇义压着对魏元谌的火气，又舍不得再逼问珠珠，只得半哄半吓地道：“以后不准私底下见他。”
　　顾明珠点点头。
　　看，谁还不是过来人，这不就套出来了。顾崇义道：“就算他受伤也不许给她医治。”
　　顾明珠摇头道：“太医院已经瞧过了，魏大人没让我帮忙。”
　　顾崇义的心如同被重重一击，看吧，昨天他若不是在夫人面前装伤口疼，连木榻都捞不着，这小子比他更厉害，干脆欲擒故纵。
　　顾崇义望着女儿，女儿应该还有事没告诉他，为了不让女儿为难，还是他先开口：“他还答应过什么？”
　　顾明珠看了看门外：“将咱们家旁边的宅子买下来，开个小门，以后方便我回家。”
　　这是要骗着珠珠早些嫁给他，开个小门说得简单，像是没嫁出去一样，让珠珠放松警惕。
　　这不就跟他当年在岳父家旁边买田产同出一辙吗？
　　“爹爹。”顾明珠体贴地拿出一颗蜜饯子送到顾崇义嘴里。
　　这蜜饯子不错，顾崇义吃着吃着，想这蜜饯子的由来。
　　“这是品香楼送来的？”
　　顾明珠点点头。
　　品香楼，魏家的，真是无孔不入。顾崇义深深地望着女儿，唉怎么说好呢，女儿随妈啊。
　　顾崇义想了想：“那你知晓他是……”
　　顾明珠颔首：“魏大人的母亲是皇后娘娘，娘娘捉拿肃王的时候，女儿也在五凤楼上。”话要一句句说，免得父亲因此着急。
　　顾明珠将腰间的玉佩递给顾崇义看：“爹爹，这玉佩是皇后娘娘送的。”
　　顾崇义盯着那玉佩看了看，他出去一趟，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珠珠，”顾崇义道，“就算是皇后娘娘给了赏赐，你若是不愿意，我们也不用答应，爹爹会帮你处置好，你不用担忧，没有谁能勉强你，你也不必为这个家做打算，你外祖父说过，富贵荣华都是扰人心神的东西，人生在世能几时，不要给自己多加烦恼，顺心二字最是难得。”
　　顾明珠望着顾崇义，眼眸中没有担忧和勉强：“爹爹和娘亲将女儿养得无拘无束，若是勉强，女儿绝不会答应。
　　女儿顺心。”
　　顾崇义鼻子一酸：“好，那就好。”既然是这样，他也可以安心了，回去好好打压打压魏元谌，让他知晓娶珠珠没那么容易，将来要好好珍惜，否则顾家绝不会饶了他。
　　顾崇义道：“爹爹去前院了。”
　　顾明珠颔首。
　　顾崇义看了看那笸箩里的针线：“不喜欢做就不要做，免得伤了精神。”
　　望着顾崇义离开的背影，顾明珠久久不能收回目光，半晌她脸上浮起笑容，她也愿爹爹、娘亲能够顺心如意，一家人高高兴兴地一直在一起。
　　……
　　顾崇义回到堂屋时，脸色比方才明显好多了，李太夫人也就放下心来。
　　裴尚青趁热打铁：“侯爷依我看，不如挑个好日子先纳彩。”
　　既然要答应了，顾崇义也就不好再为难魏家长辈，当然打磨魏元谌是另一回事，不过裴尚青也太着急了些，这家伙还没有成亲生子……借着喜气，他也愿裴尚青有个贴心的长女，将来他去裴家做保山。
　　顾崇义没有拒绝。
　　魏元谌再次向顾崇义行礼：“多谢侯爷成全。”
　　顾崇义眼睛中是长辈的威严：“希望魏三爷能够记住今日说的话，好好待珠珠，否则我也是定不罢休。”
　　这事就算定下了。
　　袁夫人笑容满面，她上前拉起林夫人的手：“夫人放心，我们魏家会将珠珠当成自己的孩儿，绝不会亏待了。”
　　袁夫人一向憨厚，就从平日里一举一动就能看得出来，林夫人这一点很是安心。
　　李太夫人道：“谌哥会在府旁买一处宅院，将来成亲之后，他们喜欢就搬过来住，这样走动起来就方便的多。”
　　林夫人惊讶，魏家肯让魏三爷和珠珠搬出来住？
　　李太夫人笑道：“夫人不是想要给珠珠招婿吗？”
　　提起招婿入赘，林夫人脸上一红，谁敢招皇上的嫡长子入赘，难不成顾家还能给他皇位不成？
　　自然就不能再提了。
　　李太夫人道：“虽然不能入赘，但在旁边买宅院住进来，再开一个小门，这样就跟住在一起没有什么分别。”
　　林夫人也面露喜色。
　　顾崇义心中叹息，他说什么来着，珠珠就是随了夫人。
　　李太夫人提议：“不如我们一起去那宅子里看看，天气暖和了，可以开始修葺了。”
　　林夫人笑着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李太夫人站起身，“都是一家人了，不兴那般客气。”
　　眼看着一行人就要出去了，顾崇义叹口气，宅子买的是好，将来若是魏元谌变成了赵元谌，他们还能住在那宅子里？难不成还能挨着宫墙给怀远侯府起处宅院？若不是珠珠愿意嫁过去，他真的舍不得，入了宫之后整日里见不到，可让他怎么好？
　　等到女眷都走出去，顾崇义看向裴尚青。
　　裴尚青行礼道：“恭喜侯爷。”
　　顾崇义没有应声，而是道：“你何时成亲？”
　　裴尚青被问得一怔，这事还与他成不成亲有关？
　　顾崇义催促道：“老大不小了要快点成亲生子。”他都等不及了。
　　裴尚青一怔，转头左右看看，他还以为回到了族中，面前站着的是裴家长辈。
　　走出屋子，顾崇义问向裴尚青：“这桩事娘娘是否有思量？”
　　裴尚青知道怀远侯问的是魏元谌的身世：“娘娘当年只想让孩子在魏家长大，不过也魏家和裴家也算留了一条退路，魏三爷的事有皇族知晓。
　　不过娘娘不急着让三爷恢复身份，等到朝廷政务平顺，一切稳定，天下太平时，就会有人着急了。”
　　魏皇后独揽大权，皇帝剩下的子嗣，无论谁登位可能都会引来一片大乱，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也不愿意等到魏皇后交出权利之后被新帝清算，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那就是扶持皇帝和魏皇后的嫡子上位。
　　裴尚青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虽然这样说，神情却十分笃定，可见早有谋算。
　　“侯爷，我们……”裴尚青刚准备提议去喝杯茶。
　　顾崇义先道：“去看看宅子。”


第537章 真情流露
　　魏家长辈和裴尚青在怀远侯府吃过了宴席才离开。
　　怀远侯将魏元谌留下来说话，眼见两个人要去前面的书房，林夫人嘱咐顾崇义：“侯爷，不要动手，等到身上的伤都好了再说。”
　　顾崇义皱起眉头看向夫人：“夫人是担忧我将那小子打坏了？”
　　林夫人点点头：“侯爷要手下留情。”
　　“我心中有数。”顾崇义眉宇松开些，大步向前院而去，心中莫名的有几分高兴，看来在夫人眼里他还是很厉害的。
　　林夫人长长叹口气，说谎也是迫不得已。难道她能说，她担心侯爷将自己打坏了吗？侯爷天天想着教训别人，好像能打得过别人似的，老胳膊老腿儿了，打了一仗耗费不少体力，再想着用蛮力，万一扭了腰，伤了胯，等到魏家纳彩的时候，难道一瘸一拐地去啊？
　　如果不是为了珠珠的脸面，她才懒得去管。
　　林夫人又等了一会儿，听到管事来禀告：“侯爷在与魏三爷下棋。”
　　林夫人松了口气，这她就放心了，就算侯爷一直输到底，也顶多心中气闷，不至于会出大事。
　　“让厨房炖个萝卜汤，晚上让侯爷喝一碗。”防患于未然，林夫人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到。
　　天黑下来，顾侯爷在赢了三盘输了三盘的情况下放魏元谌离开，好歹也是将来的姑爷，他这个长辈得给些面子，不能让他输得太惨，三赢三输免得伤了和气。
　　“就到这里吧！”顾崇义鸣金收兵，“下次再下。”
　　等到魏元谌离开，顾崇义看着眼前这盘棋，好险，差点就要把老丈人的面子输没了，下次不能下棋，带魏元谌去钓鱼，总能找到机会压魏元谌一头，然后他就能像岳丈一样，借着这桩事敲打女婿了。
　　魏元谌从怀远侯府出来，没有走远，就在胡同口等着珠珠。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少女带着柳苏走过来。
　　看到魏元谌，顾明珠有些惊讶：“大人一直没走？”大人好像知晓她会出来似的，她是想要去看看小叔。
　　魏元谌目光清亮：“我准备了酒菜和你一起去周家。”
　　顾明珠点点头，大人果然了解她的心思。
　　初九将马牵过来，魏元谌将顾明珠扶上马，然后牵着缰绳向前走去。
　　顾明珠抬起头看天上的一轮明月，又低下头看看魏大人，月色的映照下，魏大人的面容格外的俊朗。
　　走了一阵子，顾明珠只觉得手背上一暖，魏大人的手覆在上面。
　　魏元谌道：“冷吗？”
　　顾明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又觉得不该这样说：“有点。”
　　他的手没有挪开。
　　后面的初九耳朵动了动，三爷和顾大小姐在说话，可惜离得太远听不清楚，他好想走上前去，不过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绝不能这样做。
　　可能会扫一辈子猪圈。
　　初九看向柳苏，柳苏慢吞吞地走着。
　　“柳苏。”
　　初九喊了一声。
　　柳苏不去理会，他的耳朵本就是聋的，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这样想着，柳苏的腿也瘸起来，走得更慢了。
　　看着柳苏被落得越来越远，初九瞪圆了眼睛，这也行？
　　有人装聋装瘸，大小姐不管管吗？
　　……
　　周家。
　　周老太太听到管事禀告：“七老爷回来了，让厨娘做饭菜呢，说是要招待客人。”
　　周老太太心突突一阵乱跳，现在周择笙随意出入家中，老二、老三都栽在周择笙手里，现在她只要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慌张，不知道下一步周择笙要对付谁。
　　这可是她的家，想到这一点周老太太就憋屈得很。
　　“请的是谁？”
　　管事道：“不知道，宴席摆在长房屋子里了。”大老爷和大太太没了之后，周二老爷和二太太就搬了进去，这次二老爷出了事，周七老爷做主将二房的物件儿都扔了出去，恢复了大老爷在时的模样，就连大小姐的闺房都收拾好了。
　　这不明摆着就是与老太太作对，已经过世的人，收拾的再好又能怎么样？还会有人过去瞧不成？
　　周老太太虽然气闷却嘱咐管事妈妈：“好好侍奉，千万莫要大意了。”老二与肃王有牵扯，肯定是回不来了，老三做的那些事，就算不死也得掉层皮，如果周择笙不依不饶，用一些手段，将整个周家都当成肃王叛党处置，那可怎么办？
　　所以周择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要阻拦，再说，她也阻拦不了，族中来了人之后，她的中馈大权也被收走了。
　　原本她手中握着四处庄子都是族产，每年庄子上得的利全都归了她。周氏族里知晓京官不好做，俸禄不多，还要打点关系，于是用族产来支持择敬，等到择敬出人头地之后，自然会回报族中，但凡大族都是这样的做法。
　　可现在择敬出了事，族中就要与她清算这些年庄子上的收益，让她偿还族产。她哪里有那么多银钱，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老大媳妇的娘家远亲三天两头登门来闹，口口声声要拿走老大媳妇的嫁妆……
　　那些无赖族中和周择笙倒是不管，放任她们来骂。
　　真是处处失火。
　　她现在已是疲于应对，绝不能再触怒周择笙。
　　周老太太正思量着，管事就又打听出消息：“老太太，七老爷的贵客是魏大人。”
　　魏元谌？周老太太张大了嘴：“怎么会是他？”
　　现在魏家今非昔比，听说德妃和肃王谋反，伤透了皇上的心，通过这桩事，皇上看了清楚，重新依仗魏家和魏皇后，皇上现在身子不好，还要皇后帮忙处理政事，每天朝臣面对的都是帝后二人。
　　京营的指挥权也给了魏元谌，大周子弟没有谁比魏元谌更风光了。
　　周老太太心窝一阵疼痛，她恨不得用拳头捶死自己，就差一步，当年如果选对了，周家哪会是今日的模样。
　　“我的珺丫头，”周老太太哭起来，“你可知道祖母有多想你，我那可怜的择承，如果你还活着，母亲该有多高兴，我恨不得替你去死。”
　　周老太太哭得十分伤心，如果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擦了擦眼泪，周老太太吩咐管事：“长房的屋子每天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谁若是怠慢了，别怪我不客气。”
　　管事应了一声，忙出去安排。
　　周老太太又哭起来：“择承，母亲全都靠你了，你泉下有知可帮帮母亲。”她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择承，现在她也成了叛党，被带入大牢了。
　　周老太太声音沙哑：“择承你说说，周家还有没有希望恢复从前？”
　　屋子里一片安静，没有谁会回答周老太太。
　　……
　　周家长房堂屋中摆上了酒菜。
　　周择笙将下人都遣出去，顾明珠这才摘下了幂篱。
　　顾明珠仔细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
　　周择笙道：“我也不知晓从前这里是什么模样，问了家中的老人，尽量照着大哥在世时摆设。”
　　顾明珠向周择笙行礼：“让七叔费心了。”
　　“哪里的话。”周择笙将顾明珠扶起来。
　　顾明珠道：“我去给父亲、母亲上柱香。”
　　周择笙强忍着心头的酸涩：“应该。”


第538章 喜事
　　顾明珠和魏元谌跟着周择笙走进了内室。
　　祭案上摆着供品，都是父亲、母亲平日喜欢的吃食，顾明珠感激地看向七叔，七叔想得很周到。
　　顾明珠拿起香，就着烛火点燃，然后恭敬地送入香炉中，父亲、母亲过世十余载，终于沉冤得雪，如今还迎来了女儿的喜事，父亲、母亲泉下有知定然十分高兴。
　　魏元谌也上前上香，然后撩起袍子与顾明珠一起跪下行礼。
　　顾明珠想要开口阻拦，她跟魏大人还没有成亲，魏大人不必与她一起拜祭父母，她侧过头却对上魏大人那双明亮的眼眸，魏大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顾明珠心中一暖。
　　这对璧人一同下拜，本来沉闷而冷凄的屋子里，仿佛隐隐带了些喜气似的，青烟袅袅中，周择笙似是看到大哥和大嫂并肩而立，笑着看阿珺。
　　周择笙眼前不禁一阵模糊。
　　许久之后顾明珠和魏元谌才站起身。
　　“饭菜都备好了，”周择笙道，“我们去堂屋里说话。”
　　顾明珠点点头。
　　三个人重新回到了堂屋中，周择笙道：“我将你父亲、母亲留下的物件儿全都整理好了，这些东西理应由你处置，你放心族中我知会过了，不会有人问起。”
　　顾明珠道：“谢谢七叔，我挑选一些带走，剩下的还要劳烦七叔交给周氏族中，父亲生前关切周氏子弟，父亲注解的那些书籍，或许对周氏进学的子弟能有些用处。”
　　周择笙应下来，然后他拿起酒壶：“今日是喜事，七叔代替周家长辈与你们喝一杯。”除了他们之外，不会有人知晓，今天也是周家大小姐商议婚事的日子，顾家要欢喜，周家也要欢喜。
　　一杯酒下肚，周择笙觉得整个人都暖暖的，藏在心底的那些悲凉也被驱散。
　　顾明珠也将酒杯凑在唇下，酒辛辣，但回味儿却是甜的。
　　周择笙看向魏元谌：“可要好好对阿珺，否则还有我这个七叔为她做主。”
　　魏元谌道：“七叔放心。”说着转头目光与顾明珠交织在一起，他那眼眸含笑，似那拂面的春风。
　　想到一桩事，魏元谌道：“七叔可去严家赴宴了？”严老将军主掌天津卫，周择笙曾在严老将军麾下任职。
　　周择笙的神情一僵：“去过了。”
　　魏元谌含笑道：“那七叔怎么说？严老将军在人前一起褒奖七叔，这次七叔回京中任职，也有严老将军从中举荐，可见严老将军对七叔十分看重。”除此之外，严家还有一个未嫁的小姐，魏元谌猜测严老将军有嫁女的心思。
　　周择笙终于道：“严家三小姐很是不错。”
　　周择笙很欣赏严三小姐，她性子直率而且十分孝顺，光凭这些就是良配。严老将军对他一直不错，可他从来没想到结亲这桩事上，其中可能有魏三爷顺水推舟。
　　感觉到被两个娃娃盯着，周择笙吞咽一口，他好歹是个长辈，婚事还要晚辈操心，刚刚他还嘱咐别人，现在就风水轮流转，来到了他头上。
　　顾明珠道：“那我们也恭喜七叔。”没想到七叔的喜事也这么快就来了。
　　周择笙饮下手中的酒，脸颊也跟着红起来。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
　　周择笙看向窗外：“周老太太欠下族中不少银钱，我想将请族中长辈出面，将这处宅子收回去。
　　周老太太现在住的院子，留出两间房，给她居住。剩下的周围都砌上围墙，单独隔出来，我向族中买下，以后这里就由我来打理。”
　　顾明珠目光微远，想起周老太太教她的那些规矩，无时无刻要在人前保住颜面，现在两个儿子深陷大牢，家中的财物被朝廷抄走一部分，剩下都要交回族里，就连自己也只剩下两间房屋来住，原本的大宅要让给七叔，每天看着墙外一片热闹，周老太太以后都会在怨怼中度过不得解脱，这对周老太太来说是极大的惩罚。
　　最终都是求仁得仁。
　　顾明珠看向周择笙：“七叔要在这里成亲吗？那要快些办了，不能委屈了七婶。”
　　周择笙红着脸：“不会，我心中有数。”
　　这话题拉到他身上之后，怎么就出不去了？不该是他看着魏三爷和阿珺羞臊的吗？
　　……
　　京外一处荒废的庄子上。
　　这次谋反官员的女眷都被关押在这里等候朝廷审讯。周二太太看向憔悴的周如玥，她早就让人送信给哥哥，让哥哥来周家将如玥娶回去，这样如玥就会脱离周家，谁知道哥哥居然没来。
　　现在如玥也被关进了这院子，没法再出去了。
　　周二太太愤恨，都是没良心的，她这些年没少照顾娘家，之前兄嫂三番两次提及如玥的婚事，还劝她说，将如玥嫁回娘家最妥当，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家人。
　　如今呢？他们哪里去了？
　　“母亲，”平日里十分冷静的周如玥，也开始慌张，“朝廷会怎么处置我们？”
　　周二太太摇头，老爷活不成了，按照惯例罪官家眷要么会被一起处死，要么会送入教坊司，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还不快睡觉，每天一早还要起来做活，”周二太太和周如玥怔愣时，管束女眷的婆子冷声道，“你们是遇到好时候了，规矩可能要改了，犯官女眷不用再入教坊司，不过你们这样的人，也别想再过什么好日子。”
　　女眷们几乎都挨过婆子的打骂，周二太太和周如玥不敢再说话，忙躺下休息。
　　寒气沿着冰冷的地面丝丝缕缕钻入身体之中，周二太太攥起了手，三弟妹和如璋虽然也被关入了族中，但只要以后安安分分，等到族中长辈满意了，可能就会将她们放出来。
　　而她们不一样，老爷与曹家有牵连，她们即便不会被杀，也不会再有脱困那一天，不知道还有多少日日夜夜要慢慢地煎熬。
　　……
　　第二天，朝臣们刚出了宫门，就有一个内侍带着人径直去了怀远侯府。
　　管事妈妈禀告林夫人：“夫人，是赐婚的旨意。”
　　林夫人一怔，娘娘赐婚魏三爷和珠珠？
　　林夫人忙站起身：“快去禀告侯爷，让珠珠换好衣服，我们去接旨。”
　　刚刚安排下去，就又有管事进院子：“夫人，亲家老太爷来了，人现在已经到了城门口。”
　　林夫人一怔，父亲来了，怎么会那么巧，父亲那么喜欢珠珠，刚进门就听到珠珠要出嫁的消息，不知道心情如何。
　　唉，老爷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吧？
　　林夫人又担忧起来，希望父亲对老爷能手下留情。


第539章 贴心
　　“让管事去接我父亲，”林夫人吩咐道，“再告诉侯爷一声，让侯爷有些准备。”
　　林夫人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反正将父亲叫来京城的人也不是她，而是侯爷自己，侯爷这也是作茧自缚。
　　怀远侯府一片热闹，顾崇义先是接了圣旨，然后又迎来了老岳父。
　　林老太爷先是看一眼供奉在堂屋桌案上的圣旨，又笑眯眯地打量了女儿、外孙女，最后逗了逗乳母怀中的外孙儿淳哥，这才施施然地去梳洗换衣服。
　　顾崇义有些忐忑，岳丈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慌神的人，表面上云淡风轻，不代表事后不与他算账。
　　林祁承坐回堂屋椅子上，问向顾崇义：“沿海卫所的事都解决了？”
　　顾崇义应声：“清除了叛党，日后还要进一步整饬。”
　　林祁承颔首：“听说你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定要恪尽职守，不负朝廷重托，不要打了个胜仗，朝中有人可依仗，就尸位素餐。”
　　顾崇义道：“岳丈安心，崇义不会那般。”
　　林祁承心中还是相信自己这个姑爷的：“那就好。”
　　顾崇义抿了抿嘴唇，岳丈问了他公事，接下来可就是家事了。
　　“你们将珠珠的婚事定了？”林祁承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波澜，“请我入京就是为的这个？”
　　“不是，”顾崇义忙道，“原本是因为珠珠病好了，将岳父也接过来享享福。”
　　林祁承慢慢地喝着茶，看女婿的脸色，好像珠珠这门婚事来得很突然，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难道也是被人釜底抽薪了？
　　林祁承看向女儿，只见女儿缓缓地颔首。
　　林夫人正想着要怎么解围，就听到侯爷道：“虽然这赐婚突然了些，好在还没纳彩，珠珠一时半刻也不会嫁出去。”
　　林夫人心里冰凉，侯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林祁承道，“既然是皇后娘娘赐婚，礼部会选几个好日子吧？最晚的是什么时候？”
　　顾崇义咋舌，老岳丈整日里光着脚田中走动，却对这些了如指掌。
　　“最晚，明年八月……”
　　礼部挑选的三个日子，一个在今年六月，一个在明年三月，最后一个则是八月。不过还有一年多。
　　林祁承微微皱眉，看向顾崇义：“走，陪我去园子里看看。”
　　顾崇义慌忙看向夫人，谁知夫人却扭过头不去瞧他，脸上满是嫌弃。
　　“祖父，”顾明珠上前道，“孙女也陪着您说说话。”
　　顾崇义看着笑着的珠珠，心中老泪纵横，还是女儿贴心，这么好的女儿就要出嫁了，以后这日子可让他怎么过啊。
　　林祁承答应道：“那我们祖孙两个去园子里走一走。”他还要仔细问问珠珠的病是怎么好起来的，至于姑爷……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总归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望着这一老一小的身影消失，顾崇义看向林夫人：“夫人，你说岳丈是不是体谅到我也不容易，所以高抬贵手不与我计较了？”
　　不计较了？
　　先是夺了人家的女儿，又不声不响嫁了人家的孙女，就想这样轻轻松松地逃脱？
　　林夫人想了想：“侯爷，咱们庄子上的猪，这样好吃好喝地供着，还不是为了以后好吃肉，侯爷说对不对？
　　我爹爹是体谅侯爷身上有伤，也得养一养。”
　　林夫人说完带着人去厨房里忙碌，剩下顾崇义一个人忧愁，定然是他与魏从智那货在一起时间太久，魏从智将霉运转给了他，否则他现在怎么那么讨人厌呢？
　　这混账家伙以后别想入顾家大门。
　　……
　　养心殿里，魏皇后看着送去顾家的赏赐单子，这些物件儿都是她挑选的，有不少衣料和女红。
　　女官低声道：“娘娘想得真是周到。”那位顾大小姐擅长拆东西而非做女红，这个坤宁宫上下都知晓。
　　魏皇后道：“还得让母亲和嫂嫂也多置办些。”母亲有她这样的女儿，心中该是有数，应对起来定是很自然。
　　“就这样吧，”魏皇后笑着，“以后不够再赏赐。”她也是第一次娶媳妇，总会有想不周全的地方。
　　魏皇后嘱咐女官：“有些东西不要经内侍的手赏赐，让魏家去送，免得沾上规矩，倒放起来不得用了。”这些东西到了魏家，母亲会安排卢妈妈办，她也能放心。
　　做完这些之后，魏皇后又打开奏折来看。
　　内侍走进大殿禀告：“娘娘，庆王爷递牌子等候召见。”
　　“这么快，”魏皇后道，“将王爷请进来吧！”
　　京中出了事，老庆王就递折子请求回京面圣，老庆王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否则不会这么快就从平乐府赶过来。
　　魏皇后又处理了几本奏折，老庆王也进了养心殿。
　　老庆王上前行礼，魏皇后吩咐内侍：“给庆王爷看座。”
　　内侍急忙搬了椅子过来，服侍老庆王坐下。
　　魏皇后道：“庆王爷这一路辛苦了。”
　　老庆王笑道：“虽然平乐府远了些，好在沿途太平，没受什么折腾。”这一路他看到朝廷抓捕梁王余孽，却没有掀起太大波澜，百姓依旧安居乐业，这都是魏皇后的功劳，进了宫后他也发现，宫中的情势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紧张，京城的衙署都是正常做事，看来他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了。
　　老庆王又看了看御案上的奏折，批复的比积压的要多，可见政务也都捋顺了。
　　老庆王道：“皇上呢？病情如何了？”
　　魏皇后看向养心殿的内室：“我陪着老王爷去看皇上。”
　　内侍上前搀扶老庆王，魏皇后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内室。
　　皇帝躺在暖炕上，身边有宫人和内侍照应着，看到皇后娘娘和庆王爷，众人行了礼，然后陆续走了出去。
　　老庆王将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皇帝显然听到了动静，可惜动弹不得，只有两颗无神的眼珠到处转动，老庆王叹了口气，皇帝终究还是将自己闹到这般田地。
　　老庆王走近了些低声道：“皇上，您可能听到微臣说话？”
　　皇帝的手略微动了动。
　　“皇上能听到，”魏皇后道，“王爷有话可以与皇上说。”
　　到了这个地步，老庆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转头看向魏皇后：“皇后当年送出宫的孩子，也该让他回来了吧？”
　　听到这话，皇帝挣扎的手指一僵，老庆王在说些什么？什么送出宫的孩子？
　　魏皇后摇摇头：“我答应过庆王爷，出了宫门之后，他不再姓赵，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他是我的孩儿，也是因为这话王爷才肯帮我。
　　一言既出，就不得悔改。”


第540章 愤怒
　　老庆王嘴唇颤抖，他一个七十多岁的人，经历过那么多风雨，也该安安稳稳地等死了才对，谁知道偏偏闹出这样的乱子，他不得不出面。
　　想到这里老庆王看一眼皇帝，算起来都怪皇帝。
　　“唉，”老庆王长长地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与当年不同了，大周乱成这般模样，将来唯有皇后的嫡子承继皇位才是众望所归。”
　　皇后的嫡子？
　　皇帝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皇后还有嫡子存活在这世上？而且老庆王知晓此事？皇帝想要大声喊叫，叱问老庆王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庆王竟敢与皇后、魏家密谋，该死他们都该死。
　　魏皇后淡淡地道：“不管什么时候，本宫答应的事都不会变，当年本宫只想要自己的孩儿能活下来，没想过让他与这皇位有什么牵连，他只是本宫的儿子，所以他跟着本宫姓魏，无论生死荣辱都与魏家紧密相连，庆王爷也瞧见了，不管是我们魏家还是我儿都做到了。”
　　老庆王听到这样一番话，脸色微微一变，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当年宫中出事时，他刚好在京城，太医院为皇后请脉的沈御医与他颇有些关系，皇后不肯让御医仔细探查脉象和孕症，但沈御医觉得皇后的脉象有些奇怪，肚子比寻常那些有孕的妇人更大些，于是起了疑心，与他提及这桩事。
　　他思来想去登门魏家问起李太夫人皇后的情形，虽然李太夫人矢口否认，但他却并没有放下疑心，作为先皇一脉年长的宗室，他其实应该提醒皇上仔细查验一番，可是碍于与魏家的情分，他犹豫了。
　　魏老太爷生前曾执掌过南丹卫，广西布政使司能那般安定，魏老太爷出力不少，而他刚好在广西布政使司就藩，那时候魏老太爷常去平乐府，他们两个脾性相投，相谈甚欢。
　　魏老太爷过世之后，魏家也与他有来往，魏从晟将他当自家长辈般看待，他从心底里期望魏家好，更何况魏家长女能嫁给鲁王，还有他从中说合，他没料到鲁王登基之后，会那般打压魏家，内心深处，他觉得愧对魏家。
　　他还没有拿定主意时，听到宫中传来消息魏皇后生产了，他怀疑就是因为自己造访魏家惊动了魏皇后，所以魏皇后冒险催产，如果真的有个闪失，他追悔莫及。
　　紧接着宫中传出魏皇后疯癫的消息，他递牌子进宫，在宫门口遇到了李太夫人的车马。
　　魏皇后跳下高台，三公主夭折，李太夫人进宫探望了皇后又匆匆出宫，他全都看在了眼中，他拦下了李太夫人出宫的车马，果然在车厢中找到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儿。
　　到了这里，他一切都明白了，御医说的没错，魏皇后的脉象有问题，恐怕怀了双生，一个公主夭折在宫里，另一个被魏家带了出来。
　　李太夫人仿佛知晓他定会来阻拦，与他说了这样一番话：“从此之后，这孩子不会与赵家有任何关系，这样无凭无证地送出宫，没有人会承认他嫡子的身份，请王爷放心，魏家想要的无非是让这孩子活下来。”
　　如果当时他将这件事拆穿，皇上正好寻了借口打压魏家，他不能这样做，所以他放走了李太夫人。
　　如果魏家将一个婴孩儿送入宫中，他绝对会阻拦，不能让外来的血脉混入皇族，可现在不同，魏家是将孩子抱出去，以后这孩子不会姓赵，与皇族再无关系，虽然魏家可能会利用这孩子谋反，但……眼下看起来不太可能，谁能相信魏家的话，证明那孩子的身份？皇上又是春秋鼎盛之时，谁也不会站在魏家那边。
　　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当时立即毁了魏家，要么日后再慢慢留意魏家的举动和这孩儿的情形，他性子本就优柔寡断，面对这样的事，他选择了后者。
　　再后来皇帝宠幸贵妃，做了许多错事，朝廷上下对皇帝颇有微词，皇帝又借着二皇子案陷害魏家，他递折子想要进京劝说皇帝，皇帝却不肯答应。
　　接下来他听到消息魏从晟死了，魏皇后被禁足，他心中气愤皇帝的作为，如果不是魏家皇帝岂能顺利登基？由此可见皇帝到底有多凉薄，他着实不想再助纣为孽，所以干脆将这件事丢在一旁不再理会。
　　他远在平乐府，想要图个清静，但皇帝和贵妃折腾的太过了，有不少消息都送到他跟前。
　　他就知道这一朝早晚出事，果然养就了一个梁王。
　　梁王掀起不小的风波，就连西南也开始不安生，幸好魏家出面平息战乱，那个生擒梁王的魏三爷，就是魏皇后的儿子，皇帝的嫡长子。
　　如果嫡长子能承继皇位，大周的政局也就不会再乱起来，这岂非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谁知道他刚开口提出这话，就被魏皇后拒绝。
　　不恢复赵姓，那也是魏皇后的儿子，庆王不相信魏皇后会将江山传给旁人，而且魏元谌的才能他也看在眼里，这样的人本就非池中物。
　　总不能赵氏江山将来变成了魏氏江山？
　　老庆王再次看了看皇帝，真的丢了祖宗基业，皇帝就是罪人。
　　“庆王爷，西南的局势如何？”魏皇后道，“不如我们说说这个吧，如今朝廷将兵力都压在了北疆，西南、西北都不能出差错。”
　　西南的局势自然要说，可现在不是时候，总要先将大局定下来。老庆王道：“只要政局平稳，再大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说着老庆王将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径直到了皇帝面前恳求道：“皇上，您可不能让嫡子流落在外，当年我将皇后娘娘的脉案都封存了，我还写了一封手书，与那些脉案一起存在了先皇的享殿之中，本来是想要给先皇一个交代，如今也可以取出来作为皇后嫡子的明证，您的嫡子不该叫魏元谌，应该叫赵元谌啊。”
　　皇帝听着庆王的话，只觉得整个人被一座山峰压住，根本喘息不得，她有儿子……而且是那魏元谌。
　　魏元谌。
　　皇帝脑海中浮现出魏元谌的相貌，那眉眼与魏氏如此的相像，他早该想到的，魏元谌不是魏从晟的长子，为何被魏家如此器重。
　　庆王听到皇帝胸口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紧接着皇帝的手忽然紧紧地攥起，额头上青筋浮动，脸涨得通红，仿佛随时都会爆开般。
　　“皇上，”庆王面容微变，“快传御医，皇上……”


第541章 心想事成
　　皇帝虽然说不出话，动弹不得，但从喉咙里发出的声响中能听出，他想要杀人。
　　老庆王不禁叹息，到了这个地步，皇帝想着的却还是这些。
　　太医院御医赶到养心殿来医治，不得不用针先稳住皇帝。
　　老庆王眼看着那长长的针刺下去，不禁打了个冷颤，好像能感受到那种疼痛。
　　将来他若是中风到了这个地步，他会知会儿女莫要给他医治，让他体体面面地走了更好，不过皇帝……为了稳住政局，好死不如赖活着，安然无恙才好，就这样偶尔惨叫两声，也能让人放心。
　　人人都想要这皇位，他却从来不争，他知道这江山没那么好坐。
　　炕上的皇帝，感觉到脸上、身上传来的疼痛，他知道那些太医又在做什么，那么混账。
　　汗湿透了衣襟，皇帝这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皇上怎么样了？”皇后问向太医，“这些日子皇上总是不能安稳。”
　　太医躬身禀告道：“皇上这病就是如此，不知何时就会发作，眼下安稳了。”
　　宫里宫外都知晓，皇上的病太过无常，若非皇后在身边，只怕早就不堪治了，皇后娘娘也是辛苦，不管做什么都要在皇上身边，与皇上寸步不离。
　　皇后点点头：“不能大意，太医院留下几个人在养心殿。”
　　“是。”太医恭敬地退了出去。
　　魏皇后看向老庆王：“皇叔，都你瞧见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照顾好皇上，稳住政局，等将梁王的祸根彻底拔掉，边疆也都能安定，或许许多事也就迎刃而解。”
　　老庆王道：“大周的江山总要有人承继。”
　　魏皇后并不着急：“皇上还有身下还有几个皇子在，到那时他们也长大了，可以担起重责。”
　　魏皇后说完看向老庆王：“或者老皇叔另有打算？想要现在立姜贵妃的九皇子？”
　　老庆王忙道：“贵妃党做的那些事，人尽皆知，立九皇子难以服众。”
　　说完这话，老庆王不等魏皇后回应接着道：“皇上的子嗣不多，八皇子先天有缺，皇上说过将来等他长大之后封个王爵。”八皇子生母难产，皇子到现在也没有开智，这些大家都知晓。
　　魏皇后接着道：“四皇子和六皇子都早夭，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安嫔的七皇子了。”
　　老庆王道：“七皇子也不行，七皇子是真的体弱多病，安嫔也稳不住大局，真的立了这样的太子，将来只会更乱。”这是他着急的原因，七皇子与装病的五皇子不一样，动辄就会面色铁青地晕厥过去，恐怕养不大。
　　魏皇后看向老庆王：“皇上的子嗣就这些，若是选不出个人，皇叔身下还有孙儿。”
　　“不，不。”老庆王吓得冷汗直冒，他的儿孙都没那个本事，卷进来就是大祸临头。
　　魏皇后淡然道：“皇叔不用着急，许多事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既然还有那么多皇子，看看再说。”
　　这话没法继续说下去，转来转去魏皇后就是不肯答应，老庆王只得站起身向皇后告退。
　　“皇叔明日再进宫来吧，”魏皇后道，“我还要与皇叔商议西南之事，西南的屯田不足，朝廷欲遣监察御史前去查案，若能兴水利、建堰坝，对百姓自有益处。”
　　老庆王遵命，然后慢慢出了养心殿，离开大殿之后，老庆王深深地吸一口气，虽然皇后娘娘没有答应恢复魏三爷的身份，但他还需暗中用用法子，至少多找到些证据，将来到了传位之时，定然要让魏元谌变成赵元谌。
　　做完这件事他也能去见祖宗了。
　　老庆王离开之后，女官倒了杯茶端给魏皇后。
　　魏皇后抿了一口茶，今日的情形她早就想到了，庆王最先提及这桩事，庆王最害怕的就是她将来把持朝政，将赵氏变成了魏氏。
　　“将奏折拿到内室来吧。”魏皇后吩咐道。
　　现在皇上折腾够了，她可以在这里安心批奏章。
　　一个时辰之后，魏皇后起身活动筋骨，步子轻盈地走到了皇帝面前，暖炕上的皇帝仿佛抖了一下。
　　“皇上怕臣妾？”魏皇后淡淡地道。
　　皇帝没了力气挣扎，他是害怕魏氏，魏氏在他眼皮底下做出那些事，怒气之后剩下的只有恐惧。
　　为了将魏元谌救出去，魏氏从高台上一跃而下，那时候她可是刚刚生产完，魏氏九死一生才能留下儿子的性命，又挣扎着走到现在，终于将他踩在了脚下，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现在这般模样才是她最想要的，怪不得要每日将他带在身边，每当看到他躺在哪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心中就万分高兴吧？
　　皇帝胸口如同擂鼓般，他做了那么多事，最终全都成全了魏氏，让魏氏把握政权，让她有儿绕膝，还成就了她良善的名声。
　　贵妃去哪里了？她为何不反了这魏氏？怀王和申家呢？他们不是很有本事的吗？他在位的时候，他们明争暗斗，为何现在全都悄无声息了？
　　皇帝仍旧沉浸在愤怒、恐惧和不甘中，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去给皇上擦擦涎水。”魏皇后淡淡地吩咐，旁边的内侍应了一声上前。
　　“天暖了，也该陪着太后娘娘出去走走了，”魏皇后看向女官，“去慈宁宫吧！”
　　魏皇后微笑着坐上步辇，抬起头让暖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她盼着日子快些过，她的谌哥儿也好早些能与珠珠成亲。
　　……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京城一处小院子里。
　　朱五穿戴好了，准备去给义父磕头，聂忱将他的事向长老爷禀告了，长老爷答应会见他一面。
　　将要进门给义父磕头，朱五看向柳苏：“看看我怎么样？可有哪里不妥？”
　　柳苏点点头：“都挺好的，进去吧！”
　　朱五万分高兴，这次只有他来见义父，连聂忱都被支走了，这荣耀谁能比得了？看着吕光那羡慕又怨怼的目光，他心里就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走了进去，隐约看到屏风后有人坐在那里，朱五绕过屏风走过去。
　　没敢径直抬头去看义父，朱五跪在垫子上躬身磕头：“义父，儿子给您请安了。”
　　“起来吧，不必多礼。”
　　听到这话朱五松了口气就要站起身，可是他立即意识到什么，脸色顿时变了，不……不对啊，为何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而且，像是个小姑娘？


第542章 兄弟情深
　　朱五抬起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然后他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接着他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说话，端起茶慢慢地品着，等到朱五回过神来，她才看向朱五微微一笑：“朱五坐下吧！”
　　“顾大小姐。”朱五抿了抿嘴唇再次行礼。这位大小姐他还是认识的，回京路上被堵在村堡时，顾大小姐跟着柳苏为人治伤。
　　朱五抱着一线希望：“大……大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顾明珠道：“你不是要见长老爷吗？”朱五受了重伤，晕晕沉沉躺在军帐里的时，还喊着长老爷，为了抓住梁王，朱五九死一生，想要见长老爷的愿望，就让她帮他完成。
　　“长老爷……”朱五吞咽一口。
　　顾明珠道：“在太原府时，我为了查父亲的案子，化名为长老爷，这桩事很少人知晓。”
　　顾大小姐真的是长老爷。朱五又怔愣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聂忱收他做五弟之前就说过长老爷，长老爷的年纪大约五十多岁，年轻的时候做过游侠，会断案，擅经营，胸怀天下，身边没有妻儿，需要他们这些义子照顾，而且长老爷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珍珠大盗。
　　屁，哪来的五十多岁？十几岁的少女哪里来的妻儿？
　　聂忱汗毛竖起很想去找聂忱打一架，除了会断案，擅经营，胸怀天下之外，全都是错的。
　　朱五道：“那聂忱可知晓吗？”如果聂忱故意骗他，他定然要在聂忱裤子里放些料，将聂忱烧得捂着屁股到处逃。
　　顾明珠笑着道：“我没想瞒着聂忱，想要他慢慢发现，不过……聂忱一直没有觉察，看来他是误会了。”说不得聂忱以为长老爷是他父亲，或者在聂忱心里始终有个珍珠大盗存在，那就由着他吧！
　　顾明珠道：“除了你之外，现在知晓内情的也就是柳苏了。”过阵子葛老爷子大约能发现蛛丝马迹，不过那位老爷子也喜欢独乐乐，不会与任何人提及。
　　这么少的人知道，可见顾大小姐十分在意这个身份，如果大小姐不说，他们可能都想不到，朱五忙道：“大小姐放心，今日我知晓了，绝不会说出去。”无论到什么时候，只要大小姐不点头，他一个字都不会吐露，包括吕光在内。
　　顾明珠颔首：“我信得过你。”
　　既然都知晓了，也叫了那么久的义父，朱五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以后，我是不是能常常给大小姐请安了？”大小姐这样的人可比聂忱厉害多了，坊间人有大小姐执掌，他这心里又踏实不少。
　　顾明珠道：“自然可以，我还与五哥你一起煮过羊肉，吃过五哥做的扁食，五哥不是还想要改进火器上的机括吗？我新画了一幅图，五哥来瞧瞧。”
　　顾明珠说完这些，朱五再次睁大了眼睛，蒋……蒋师妹，是啊，他怎么没有想到，所以在村堡时，不是顾大小姐跟着柳苏，而是柳苏跟着顾大小姐，到了京中也是这样，柳苏时时刻刻都护在蒋姑娘身边。
　　他们怎么这样傻？原来一直想要见的义父就在他们身边。
　　看过了机括图，朱五将图仔仔细细地收起来放好，然后躬身向顾明珠道：“大小姐，那以后……”
　　顾明珠道：“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心中明白就好。”
　　得了这话朱五就放心了。
　　朱五想了想，义父这条线还是不能费，否则“坊间人”也不能上下一心，其他的兄弟姐妹还要拜见义父呢。
　　一瞬间朱五下定了决心，重新跪在垫子上行礼：“义父保重身体，老五下次再来给您请安。”
　　顾明珠略有些意外地看着磕头的朱五，看来这义子，她是要收了啊。
　　朱五从院子里出来，见到外面的柳苏。
　　不等柳苏说话，朱五道：“义父身子很好，这样我们就能放心了，回去告诉其他兄弟姐妹，让他们好好努力，将来也会见到义父。”
　　朱五越说越激动：“义父还说，只要做好坊间人，就算是为他尽孝。”
　　柳苏眨了眨眼睛，大小姐真会这样说？
　　朱五看向柳苏：“二哥，我觉得义父这么好，我们的兄弟姐妹却还不够多，最少也要遍布大周，三五百个是要得的，二哥你觉得呢？”
　　真敢想，柳苏当年也就想过顶多八九十个，让他看戏看八九十回也就知足了。朱五却要三五百个……
　　柳苏点点头：“五弟说的没错，不过大哥那边……”
　　“这都是大哥的意思，”朱五道，“大家就把大哥的恩情记在心里，不过……我觉得大哥不宜见义父，二哥你觉得呢？”
　　柳苏没有异议，这主意不错，就是有些坑哥，该不会到了最后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聂忱自己吧？
　　那委实怪不得别人，聂忱知道大小姐扮作了蒋姑娘，每次有案子，都是大小姐掌控大局，再猜不到真相，只能说聂忱太笨了。两人走回坊间人的院子，进了门就听到聂忱在讲长老爷：“义父义薄云天，我行走坊间多年，从来没见过义父这样豪气干云的人，义父的身手也是极好，就算现在义父走到我们身边，我们可能也不会察觉他的所在，许多时候都有义父暗中帮忙，能见到义父……”
　　聂忱说到这里发现朱五和柳苏回来了。
　　“怎么样？”聂忱眼睛发亮，“可见到义父了？”
　　朱五一脸笑容：“见到了。”
　　聂忱道：“义父怎么样？”
　　“与大哥说的一样，”朱五被众人簇拥着，“我们进屋细细说。”
　　聂忱挤到朱五身边：“义父没有提起我？有没有说想要见我？”
　　朱五点点头：“义父提及大哥了，不过义父说，这次不用见大哥，义父与大哥心意相通，不需要再交代什么。”
　　吕光道：“大哥就是大哥，到底不一样。”
　　聂忱站在那里，是啊，他是不一样的，如果没有他，哪里会有这些兄弟姐妹，正思量着就感觉到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谁好像在打量他的屁股。
　　……
　　坊间人热热闹闹地说话，一个人也从宫中出来，翻身上了马。
　　这人就是刚刚打了胜仗归京的定宁侯崔祯。
　　宫中设宴为归来的将士庆功，程煜也与怀柔公主夫妻相见，宴席散了之后，众人各自急着归家，崔祯却不想回定宁侯府。
　　他在外打了胜仗，回到府中之后，却要面对母亲和张氏。
　　这些事他定会处置好，可现在他想要片刻的安宁。
　　崔祯一路去了怀远侯府，先拜见林老太爷，再给姨父、姨母请个安，听程煜说皇后娘娘赐婚了魏元谌和珠珠，他也想送份贺礼。
　　在怀远侯府门前下了马，管事前来相迎，崔祯大步走进了侯府院子。
　　“林老太爷和侯爷在堂屋里等着您呢。”
　　崔祯点头走上了长廊：“崔……邹襄有没有回来？”
　　“大爷回来了，正在后院练武。”
　　崔祯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径直向前走去，小儿自然知晓他前来，没有去堂屋是不愿意见他。
　　崔祯道：“谁在教邹襄？”邹襄这样的年纪，也只能练练基本功。
　　“是姑爷，”管事笑着道，“姑爷亲自指点的。”
　　魏元谌吗？崔祯眼眸一深。


第543章 受伤
　　明年三月魏元谌就要与珠珠成亲了，顾家下人私底下叫姑爷，那就是顾家上下都认定了魏元谌。
　　崔祯不由地想起了周氏，周择敬和周择瑞都下了大牢，周家的案子能查清，光靠一个周择笙必然做不到，背后有魏元谌的帮衬。
　　希望魏元谌放下了周氏，以后好好对待珠珠，如果魏元谌存了别的心思，就算魏家现在今非昔比，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进了堂屋中，崔祯向林祁承和顾崇义行礼。
　　“起来吧，”林祁承道，“难为你了，风尘仆仆的就来拜见。”
　　说着林祁承仔细打量了崔祯：“受伤了吧？我瞧着你瘦了不少，如今北疆打了胜仗，回来就要仔细调养调养。”崔祯看起来与之前真是不同了，生像是换了个人，之前意气风发，眼眸清澈有光，浑身下上透着一股的自信，现在过于瘦削不说，眉宇之间含着一股暮色。
　　林祁承心中叹了口气，崔祯这孩子有报国之心，平日做事也算公正，是被他母亲和弟弟、妻室拖累了。
　　“我去看过你母亲了，”林祁承道，“如果她的病症不能有起色，恐怕她也时日无多。”
　　到了京城之后林祁承去了定宁侯府看林太夫人，林太夫人听到了崔渭的死讯，整个人都垮下来，在屋子里胡言乱语，编造崔祯的过失，要让朝廷夺了崔祯的爵位，她是恨死了她的长子。
　　十天前林太夫人更是生了大病，整个人肿的不成样子，已经卧床不起了。
　　崔祯的手微微收拢，母亲的事崔氏族中有写家书给他，他知道回到家里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形。
　　崔祯想要说话，喘息之间胸口一阵疼痛，不禁想要咳嗽，他攥起手堪堪忍住了，他不喜欢人前示弱，在长辈面前更是如此，免得让林老太爷担忧。
　　林祁承接着道：“我的意思是，你母亲是个愚人，心中只有利益算计，走到今日这一步是她的过失，你不用自责。
　　你杀了林寺真和崔渭，守住了大同和北疆，于公没有辱没你边疆守将之职，于私将崔氏一族保下来，为林氏族人争得了一条生路，你做得很对。”
　　听到这话，崔祯目光微深：“我没有发现崔渭和林寺真与梁王勾结，也有失察之罪。”
　　“这个结果已是很好，就连朝廷对你也是奖赏而非责问，你也该放过自己，”林祁承道，“有什么事需要林氏族中出面，你只管与我说，如果你母亲这次能挺过来，我就将她带去陕西。”林太夫人亡故，崔氏也不肯让她葬入祖坟，他也会将林太夫人带回陕西安葬，这些都是后话，但崔祯能够明白。
　　崔祯站起身向林祁承躬身：“多谢外祖父。”
　　“我也没帮上忙，”林祁承道，“你去梳洗一下，我们祖孙三代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总要喝两杯，也算为你接风。”
　　崔祯应了一声，跟着管事一起去了内院，刚进了客房，就看到房中有太医等在哪里。
　　崔祯心中一暖，姨母料到他会过来，所以才会准备的这样周到，他也放纵自己一回，暂时将府中那些麻烦抛诸脑后。
　　小厮上前服侍，崔祯伸开手，让人将官服和衣袍脱下来。
　　太医看着崔祯身上的伤口，鲜血透过层层布巾，不禁脸色变得郑重起来，没想到定宁侯受了这么多伤。
　　太医道：“侯爷要好好休养，免得留下遗祸。”就算再好的身体，也再经不起折腾了。
　　崔祯“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
　　院子里。
　　邹襄还在扎马步，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下来，他的身子没有挪动半分，尤其是今日，他比昨天还多练了两刻。
　　“邹襄，”顾明珠招手道，“来歇歇吧！”
　　邹襄没有动。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魏三爷似是没有瞧见顾明珠的目光，不过下一刻却开口道：“邹襄可以了，欲速则不达。”
　　邹襄这才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顾明珠走上去递巾子：“邹襄，你父亲回来了，就在客房里，听说受了很多伤，你要不要去看看？”
　　外祖父来到京城之后，经常将邹襄叫过去说话，没有直接说起崔祯，却将这半年林氏族中经历的事解释给邹襄听，让邹襄知道崔祯虽然做错过事，但在大事上没有糊涂，当得起定宁侯府掌舵之人。
　　邹襄脸一沉：“我不去。”就算崔祯打了胜仗，救下不少人，但他母亲还是死了，这一点永远无法原谅。
　　邹襄喝了水，就跟着管事妈妈去换衣服。
　　院子里一转眼就剩下魏元谌和顾明珠两个人。
　　顾明珠道：“大人也该去前院堂屋了，我去厨房看看饭菜筹备的如何了。”
　　顾明珠刚要转身，就感觉到手一暖，修长的手指将她牢牢地握住。
　　魏元谌的长袖落下来，遮盖住两个人的手，他神情自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纳吉之后，他去了高丽李氏，两日前才回到京里，如今好不容易见一面，哪能让她这么快就走？
　　顾明珠的手轻轻摇晃：“大人，我听人说，成亲之前我们不宜多见。”
　　她还嫌多？魏大人心中微有些不快，仿佛就上次在小院子里，她还算主动些，之后就十分守规矩。
　　魏元谌瑞凤眼微微眯起，眉毛紧皱。
　　顾明珠道：“大人怎么了？”
　　魏元谌道：“可能这次带着高丽征战兀良哈时，牵扯到了旧伤。”
　　顾明珠有些着急：“我给大人看看伤口。”
　　“不用，”魏元谌道，“没有外伤，扶着我坐下歇歇就好了。”
　　两个人坐在廊下。
　　夏天的风吹在两个人身上，顾明珠道：“大人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
　　顾明珠望着魏元谌的侧脸，想起自己想吃蜜饯子就闹着肚子疼的事来。
　　大人的旧伤与她的肚子疼有些相似，不过她又觉得大人不太像是那样的人。
　　看在大人有伤的份儿上，答应父亲、母亲的事下次一定做好。
　　“顺天府有个案子，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顾明珠眼睛一亮：“什么案子？也许表哥和聂忱说了。”
　　魏元谌昧着良心道：“案宗被压着他们还不知晓。”
　　她许久没有看案宗了，顾明珠道：“我想一想。”
　　魏大人面容舒展，眸子中有了些笑意。


第544章 家事
　　顾明珠和魏元谌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
　　魏元谌道：“孙先生要进京了。”
　　孙先生四处去收集药方编写入册，从山西出发一路向西南越走越远，魏家人终于在乌斯藏找到了孙先生，将先生带了回来。
　　顾明珠听了欢喜。
　　魏元谌道：“到时候请先生过来观礼。”
　　顾明珠颔首，离他们大婚已经不远了。皇后娘娘让礼部选了三个吉日，也不知道魏大人如何说服了外祖父，没有选最晚那个，而是定在了明年三月。
　　那日父亲的脸色特别难看，直说早知今日，当年就听外祖父的话，晚半年娶母亲进门。当晚父亲就睡在了书房，她听管事妈妈说，母亲让父亲在书房睡半年，以此弥补父亲当年的错失。
　　魏元谌道：“这次去高丽我给外祖父带了些东西。”说着看了看腰间的荷包。
　　顾明珠脸微红，大人之前那般喊七叔也就罢了，现在将外祖父也喊得这么顺口，不知道在外祖父面前又是什么模样。
　　“想不想看一看？”
　　大人这般说了，她怎么能忍住不动手。
　　“那我瞧一瞧。”顾明珠将手伸了过去，片刻之后她微微睁大眼睛。奇怪，这次的荷包带子不知怎么系的，没那么容易解开。
　　魏元谌道：“怎么？不会解了？”
　　顾明珠摇头，张老爷教她的法子从来都很好用，她为了能练得纯熟还拆了不少的络子。
　　魏元谌道：“我帮你瞧瞧。”
　　魏大人说着，顾明珠感觉到脖颈上一热，魏大人垂头靠了过来，她的心顿时一阵乱跳，慌忙道：“大人……不用，还是我自己……”
　　这样一着急，不知怎么顾明珠觉得重心不稳，身体一失衡，就撞进了魏大人怀中。
　　刷地一瞬，顾明珠的脸颊滚热起来。
　　她若是说她为了解荷包，不小心才会如此，大人应该能够理解吧？
　　“珠珠。”
　　顾明珠应了一声。
　　魏元谌轻叹：“原来荷包你早就解开了啊！”
　　顾明珠惊诧，伸手一摸那荷包果然敞开着。
　　魏大人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声音温和道：“没关系，初九和宝瞳在守着，没有人瞧见。”
　　大人何时变得这样体贴？
　　良久之后，一个身影才重新变回了两个。
　　顾明珠略有些心虚地向周围看了看：“所以大人给外祖父的是什么？”
　　魏元谌道：“我遇到了一棵尚好的紫衫木，给外祖父做了手串和拐杖。”
　　外祖父平日里用来教训晚辈的拐杖？顾明珠抿了抿嘴唇，魏大人果然仔细，外祖父那根拐杖进了京城之后就裂开了，现在能换根新的，外祖父定然欢喜。
　　……
　　怀远侯府客房。
　　邹襄一直躲在角落里向外张望，他才不会关切崔祯，他只是来看看崔祯是不是真的受了重伤？
　　崔祯受伤他才会高兴，母亲死的那般凄惨，终于是恶有恶报。
　　不多一会儿，下人端着盆出来，邹襄向前靠了靠，踮起脚尖眺望。
　　盆里是一堆染血的巾子，比他想象的要多。
　　邹襄紧紧地抿起了嘴唇，不由自主地收拢了手指。
　　片刻之后，崔祯走出了屋子，看到崔祯腰背挺直，与之前没有什么差别，邹襄松了口气。
　　活该，以后老天会再责罚他，这样思量着邹襄就要离开。
　　“邹襄是你在那里？”
　　崔祯的声音传来，邹襄的身体向后缩去。
　　崔祯看到了一只小脚，他确定是邹襄。
　　“听说你扶棺去湖北，安葬了族姨母，做得很好，”崔祯道，“接下来要多读书，等过几日，我就让管事去接你回侯府。”
　　“我不去，”邹襄冷冷地道，“我就在这里。”
　　“邹襄，”崔祯道，“你早晚都会回来，每个人都有自己该承担的事，我要担下，你也得担下。”
　　邹襄不想听崔祯教训自己，转身向前跑去。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崔祯目光深沉，没有去追邹襄，邹襄需要时间仔细想清楚，他也有他该处置的事，他劝说邹襄没用，需要将一切做好，才能有立场做一个父亲。
　　崔祯重新回到堂屋里，魏元谌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林祁承身边。
　　四个人一起吃了饭，喝了几壶酒，饭桌上没有提政事，大多时间都在听林老太爷说林家族中的情形，有喜有忧，崔祯在北疆时紧绷的精神，到了此刻才慢慢舒缓下来。
　　天黑的时候，宴席才散了。
　　顾崇义扶着林祁承去休息，魏元谌和崔祯离开了顾家。
　　两个人在府门口上马。
　　崔祯看着魏元谌，他之前想要向魏元谌问及周氏，但刚刚在宴席上看到魏元谌对待林老太爷和怀远侯那般恭敬和诚恳，他觉得自己的思量可能多余了。
　　魏元谌知道崔祯在思量些什么，有些事崔祯永远都不会明白。
　　两个分开前行。
　　崔祯径直回到定宁侯府。
　　管事正在府门口等候。
　　“侯爷，您回来了。”管事上前侍奉。
　　“族中长辈在哪里？”崔祯离京时，定宁侯府都是崔氏长辈打理，他要前往向长辈行礼。
　　管事忙在前面引路。
　　侯爷回来的消息在府中传开，张氏今日精神一直很好，从听到崔祯回来那一刻，她就一直盯着窗外。
　　“太夫人知道了吧？”张氏问向侍奉的丫鬟。
　　丫鬟不知夫人的意思，低声道：“知道了，夫人放心定会有人禀告太夫人。”
　　张氏连连点头，那她就能放心了，崔祯先去见太夫人，然后再来处置她，这样很好，张氏抱着肚子，脸上露出笑容来，崔祯在外面威风凛凛，最终还是要回到这个家，她等了太久。
　　张氏想着整个人向前趴在了窗子上，外面虽然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廊下的几只灯笼，但张氏却一脸的激动，仿佛她能径直看到太夫人房中，亲眼看到定宁侯和他母亲相见的情景。
　　林太夫人的房门被打开，崔祯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内室中，林太夫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发黑，就如同枯萎的草木，没有了任何生机。
　　“母亲，”崔祯道，“听说母亲今日还没吃饭，儿子侍奉母亲吃一些。”
　　崔祯端着一碗粟米粥坐在林太夫人身边。
　　床上的林太夫人身体微微颤抖，仿佛竭力压制着怒气。
　　等到崔祯将勺子贴在她嘴边时，林太夫人的手臂忽然从被子里拿出来，握着一根簪子刺向崔祯。
　　上一次在太原府林太夫人就想要杀了崔祯，这是第二次她向长子下手。
　　崔祯伸手握住了林太夫人的手臂，声音冷淡地道：“母亲还是吃些东西。”
　　簪子从林太夫人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第545章 过世
　　林太夫人没能刺伤崔祯，眼睛中的恨意更盛，她恼怒地开口道：“你怎么不死？”
　　林太夫人想着崔渭和弟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向崔祯撞过去，先是撞翻了崔祯手中的碗，接着扬起手狠狠地抓向崔祯的脸。
　　这次崔祯没有躲避，只感觉到林太夫人的指甲从他面颊上刮过，火辣辣的疼痛随即而来。
　　如此的伤害哪里能解林太夫人心头之恨，她手中没有了利器，只能用拳头，用指甲竭力地折磨着崔祯，发泄着她的愤怒和哀伤。
　　由于过分用力，林太夫人脸颊上竟然晕起一片不正常的红晕，片刻后她软软地靠在了崔祯怀中。
　　崔祯伸手抱起林太夫人的身子，轻易地将林太夫人送回床上。
　　林太夫人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崔祯，嘴唇又开启，半晌才发出模糊的声音：“滚……”
　　崔祯伸手调暗了灯，默默地坐在旁边。
　　林太夫人的目光渐渐涣散，呼吸一阵急促，一阵缓慢。
　　崔祯挥挥手让管事妈妈退下，母亲就要走了，上过战场的人经常面对生死，对这样的过程很是熟悉。他坐在母亲身边，算是为母亲送终，虽然母亲并不愿意让他守在这里。
　　眼下这样的情形他早就有所猜测，因为进京路上他接到了崔氏长辈的家书，家书上说母亲病重，米水不沾牙，他本来安排好一切事宜，准备先一步回京探望母亲。
　　身边的副将无意中说了一句话：“将军快去，我母亲那时候也是支撑着等我回家。”
　　听到这话，他改变了主意，母亲也是在等他回去，只不过不是对儿子的期盼，而是愤恨。
　　既然这样，他晚回去几日也好。
　　也是这个原因从宫中出来，他才没有直接回定宁侯府，理智上他早知道要如何处置这些，他与母亲的恩恩怨怨是该有个结果，总有一个人要带着这份恨意走在前面，可不知为何，他仿佛没有准备好似的，并不想去面对。
　　将家事都安排好，一切都会过去吗？也许是吧，可他也会就此一无所有。“母亲，”崔祯道，“儿子一辈子不信神佛，但儿子现在希望母亲安安稳稳的离开。”也许刚刚他躲开母亲手中的簪子，是不想死，也许是不想母亲再造罪业。
　　崔祯接着道：“母亲的身后事，儿子会处理妥当，崔氏祖坟不肯接纳母亲，但儿子问了林老太爷，林家可以，母亲安心……”
　　崔祯说完去拉林太夫人的手，这一次林太夫人没有挣扎，不是因为她原谅了他，而是她没有气力去挣脱，但是林太夫人的呼吸仍旧急促，久久不能归于平静。
　　是不甘心吧？
　　“母亲别恨了，”崔祯道，“我送走了母亲、亲手杀了舅父和弟弟，杀戮太重，必然不得好死，死后恐无人为我扶棺，就算到了下面也要日日受苦不得解脱。”
　　林太夫人的呼吸仿佛安稳了些。
　　崔祯说话的声音冷静而干脆，然而他却觉得精神有些模糊，不知是因为多饮了两杯酒，还是终究舍不得母亲离开。这毕竟是他的母亲，人之将死，想到的永远不是她的错处，而是她的好处。
　　就像崔渭死的时候一样，那点点滴滴，异常的清楚。
　　崔祯的眼睛湿润了再次道：“母亲安心走吧！我会将崔渭葬在您身边，我们母子仅有这一生，再也不得见了。”
　　听到这句话，林太夫人又平静了些。
　　“唉。”林太夫人最终最后张大了嘴，如同在叹息一般，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崔祯握着林太夫人的手，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过了好一会儿，定宁侯崔祯摇动了林太夫人床边的铃铛。
　　管事妈妈进了门，崔祯吩咐道：“母亲走了，府中开始筹备丧事吧！”
　　管事妈妈脸色微变，忙上前去看林太夫人的情形，她知晓太夫人不成事了，却没想到侯爷刚进家门就……侯爷该有多伤心。
　　“不用慌，”崔祯道，“慢慢办好。”
　　有了侯爷这句话，管事妈妈就像吃了定心丸，稳住心神带着下人按部就班地去筹备。
　　崔祯大步走出了屋子，一路去了后院书房。
　　正屋里关着张氏，他不愿去见，事先吩咐人将东西都挪来了书房中。
　　崔祯坐下喝了杯茶，让萦绕在心头的情绪慢慢散去，提笔写了奏折向朝廷请求丁忧去职。
　　写好了奏章，下人也将孝服送进了门。
　　崔祯起身让人服侍着穿衣，林太夫人的丧事进行的井然有序。
　　灵棚搭起来，崔祯就会前去守孝。
　　“侯爷先歇一会儿，”管事妈妈道，“前面筹备好了，就来请侯爷过去。”
　　崔祯颔首。
　　下人都退了出去，崔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拔如山，身上的孝服传来一股潮湿的粗麻布味道，与当年父亲过世时一样。
　　无论父亲还是母亲，原来都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崔祯胸口一闷，不禁一阵咳嗽，肚腹的伤口仿佛又裂开来。
　　“太夫人过世了。”
　　张氏看到下人手中的孝服，眼睛异常明亮，她就知道太夫人会熬到崔祯回来之后咽气。
　　不知崔祯现在可会难过？想到这里张氏就觉得欢喜。
　　“我想见侯爷，”张氏看向婆子，“事关我肚子里的孩子，希望侯爷能见我一面，侯爷定然有话想要问我，而我也有话想要与侯爷说。”
　　婆子没有说话。
　　张氏摸着自己大大的肚子：“就算不想要见我，侯爷应该也想看看这孩儿，你与侯爷说，若是他不来，这孩子定会失望，说不得就死了。”
　　婆子不愿意理会张氏，但张氏的话她还是要禀告给侯爷。侯爷回来了，张氏知晓自己将被处置，现在提及孩子无非是想要挟侯爷罢了。
　　……
　　崔祯跪在灵棚中，将手里的纸张送进火盆。
　　看着张氏的婆子上前将张氏的话禀告给崔祯。
　　火光映着崔祯的脸，这张威严、肃穆的脸上此时隐隐可见疲惫之色。
　　婆子不禁叹了口气，张氏真不该这时候给侯爷出难题，侯爷刚刚回京，没得休息就要为太夫人办丧仪，张氏那边再来添乱可怎么得了？


第546章 仇恨
　　崔祯的态度没有像婆子想的那般踌躇或是犹豫不决，对待张氏这件事上，侯爷仿佛早有谋断。
　　崔祯看向婆子淡淡地道：“不必理会她，等时候到了我会过去。”
　　婆子应了一声，放下心，如今的侯爷还是那个冷静、果决的侯府掌家人。
　　崔祯继续烧着纸，母亲的事解决了，至于张氏……可以慢慢来。
　　“侯爷，怀远侯府来人了。”
　　崔祯听到这话起身站在一旁准备迎接。
　　林祁承和顾崇义进了院子，看到搭起的灵棚林祁承不禁叹了口气，两个人上了香，就跟着崔祯去侧室里说话。
　　林祁承坐下来看向崔祯，崔祯脸上有几处新鲜的伤痕，想来是出自崔林氏的手。
　　林祁承皱起眉头，对崔林氏不抱有任何期望：“走得时候怎么样？”崔祯刚刚回京，崔林氏就亡故了，崔林氏这是不给长子半点喘息的机会。
　　崔祯摇头：“母亲还糊涂着。”
　　“难得她到死也看不透，”林祁承说着道，“这丧事你准备要怎么办？”
　　崔祯目光平静：“我会上奏折，请朝廷除了母亲身上的诰命，就按寻常人礼数下葬。母亲最终未曾提及崔氏半句，想来从未将族人放在心上，若还能享受崔氏给她带来的荣光和子孙的供奉，未免对族人不公。也是给族中后人以警示。”
　　林祁承缓缓点了点头。
　　崔祯接着道：“我与母亲提及将她葬去林氏，母亲仍旧不甘，最终还是选了要与崔渭葬在一起，崔渭是大周的罪人，不能享受任何供奉，所以母亲也不用回陕西了，我会在北疆山中选块地方，将母亲和崔渭送过去，母亲和崔渭的名字也会从崔氏族谱上划去。”他对母亲最后的孝顺就是在送走母亲那一刻，接下来他不再是崔林氏的儿子，而是定宁侯崔祯。
　　林祁承听到这些就知道不需要他伸手帮忙，崔祯想了清楚，也处置的很妥当。崔林氏，不，既然被崔氏逐出族谱，现在该唤她林氏，林氏从头到尾都是个糊涂人，她在意的弟弟、小儿子、荣华富贵和殊荣，全都没有了。
　　林夫人和崔氏女眷一起也来上了柱香。
　　林夫人关切地望着崔祯：“祯哥儿你自己要保重身子。”
　　崔祯躬身道：“姨母放心吧！我就不留外祖父和姨父、姨母了。”
　　林夫人颔首，崔祯让人来府中送消息时就说丧事从简，不必前来吊唁，尤其是家中的晚辈，这是要免了向长姐行礼的意思。长姐一生糊涂，落得这个结果是咎由自取，他们陪着父亲前来是放心不下崔祯。
　　送走了林老太爷和怀远侯夫妻，崔祯看向身边人：“天亮以后去问问聂忱，那桩事查的怎么样了。”他请坊间人帮忙查张氏的事，就算没有全然查清楚，也该有了些眉目。
　　……
　　怀远侯府。
　　林夫人服侍父亲去歇息，然后才与顾崇义一起回到主屋。
　　“父亲、母亲。”顾明珠等在了门口。
　　林夫人看到女儿道：“吵醒你了？”定宁侯府来送消息，她没惊动珠珠。
　　顾明珠摇头：“女儿还没睡。”她准备跟着魏大人去顺天府，走到半路却听到林太夫人亡故的消息。
　　几个人边说话边向屋子里走。
　　林夫人坐下来叹口气：“府中的事，你表哥都处置好了，倒是不用担心，唯一可怜的就是你表哥，身上的伤本就没好，再这样一折腾定要生病。”
　　说完这话，林夫人看向顾崇义：“我那长姐……林氏也是狠心，都是自己的儿子怎么下得去手，将祯哥儿脸上抓出那么多伤，我都不忍心去看。”
　　顾崇义道：“这样倒好了，祯哥儿将林氏从崔氏族谱上划掉，也不用引人非议，有这样的母亲，何谈孝道？”
　　“接下来还有张氏呢，”林夫人皱起眉头，“也不知道祯哥儿准备怎么办？若是能帮得上忙就好了，明天一早我还是请个郎中过去看看，祯哥儿脸色发红，可能生了热病，张氏的事处置好了还行，千万莫要再牵他的心了。”
　　说完这话，林夫人看向顾明珠：“珠珠去歇着吧，这些事我们插不上手。”
　　顾明珠点点头，带着宝瞳走出了屋子，父亲、母亲这么快回来就能看出崔祯已经安排好了。
　　崔祯从来不是个糊涂人，从太原到永平府，不但明辨是非而且大义当前，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将领。
　　张氏的事了结了，定宁侯府也就能归于平静。
　　张氏是梁王派到崔祯身边的棋子，这些年倒是不遗余力地对崔祯下手，不但离间了崔祯和林太夫人母子的关系，杀掉崔祯的子嗣和妾室，她甚至觉得张氏还利用了肚子里的孩子。
　　张氏当年小产的脉案一直有蹊跷，这次怀孕也是恰到好处，刚好在林寺真被查出之后，生像是为了以防万一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一个女子为了父兄的前程能做到这个地步？那么梁王被杀，张氏一族尽数被捉拿之后，张氏却还没有放弃似的，想方设法吩咐亲信打听消息。
　　张氏在谋划些什么？就是因为这个猜疑，狱卒一直在审问张家人，梁王一死，关在大牢里的叛党，都有些熬不住了，张家父子虽然没有开口，张家的管事却吐露了一些秘密，现在也该让聂忱整理清楚交给崔祯。
　　顾明珠换了衣服从家中出来，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柳苏，另一个是魏大人。
　　顾明珠露出笑容：“大人没有回家去吗？一会儿就要上朝了。”现在处理朝政的可是皇后娘娘。
　　“不急，”魏元谌瑞凤眼中没有波澜，“你要去找聂忱？”
　　顾明珠颔首：“为了张氏的案子，崔祯既然请坊间人帮忙，就该尽心尽力帮他了结。”
　　顾明珠知道魏大人因为她始终对崔祯有敌意，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魏大人的袖子，在魏大人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
　　魏元谌拉起顾明珠的手：“张家管事招认张氏会嫁来定宁侯府，是因为崔祯杀了一个大周叛将，此人叫罗禹与张氏早就互生情愫，若非那次之事，也许张氏早就嫁给了他，张氏愿意嫁给崔祯，就是想要为他报仇。”
　　顾明珠颔首。
　　魏元谌道：“我去高丽时让人查了罗禹，罗禹曾在大同卫所任职，梁王被擒之前李氏的将领曾见过他，只不过罗禹已经化名旁人。”
　　顾明珠惊诧，那人不是被崔祯杀了吗？
　　魏元谌接着道：“辽东局势如今也渐渐平稳，我回京之前留下人手寻找此人，到底死没死很快就能揭晓。”
　　梁王惯会用这样的手段把持人心，或许这本就是一个局。就是不知张氏的父兄是不是知道内情？


第547章 出乎意料
　　林氏的灵棚只搭了一日就撤下，崔祯一路扶灵离开顺天府一直向北，在山中寻了个地方埋葬了林氏和崔渭。
　　简单祭奠之后，崔祯回到了京城。
　　为林氏置办丧仪仅仅用了五日的功夫。
　　张氏向窗外张望，嘴角翘起一丝冷笑，崔祯看似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其实日子不好过。
　　杀了弟弟，又被母亲憎恨的滋味儿，夜深人静的时候需要定宁侯自己好好体会。
　　她就是要让崔祯难过，让他尝尝那种心痛的感觉，当年射杀与崔祯定亲的周氏是第一步，可惜那周氏竟然没入崔祯的眼，并没让崔祯难过。
　　后来她动手杀了崔祯的庶子，看着崔祯抱着庶子尸身的神情，她心中不知有多高兴，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定宁侯竟然也有今日。
　　不过这还不够，得知罗家大爷被杀时，她那种心痛哪里会这样容易抵偿。
　　如果罗家大爷活着，他们也早就儿女绕膝，死一个庶子远远不够。
　　她喜欢的人被杀，崔祯却坐拥妻妾，何其不公？每当看到林太夫人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定宁侯府热闹风光的情景，她都会更加愤恨。
　　她知晓林太夫人厌恶周氏，就用周氏做文章，引着林太夫人将家中搅和的不得安宁，她怀上身孕之后，故意向林太夫人说起肚子里孩子种种，知晓林太夫人相信道士，故意买通道士说腹中孩儿命格极好，将来定能光宗耀祖。
　　当然她不是为了争宠，她要崔祯和林太夫人都喜欢上这孩子，这样等到这孩子没了的时候，他们才会伤心。
　　她吃药小产，见到那一团血肉，林太夫人哭着大骂周氏，她第一次瞧见崔祯坐在椅子上发愣，眼睛中不再是那种凌厉，而是悲伤和茫然。
　　崔祯还安慰她说，与她无关，可能孩儿一再夭折是他杀戮太重。
　　崔祯终于说出来了，那时候她心中是多么的高兴。定宁侯并非铁打的人，他只不过将心思藏得很深，别人难过会皱眉会叹息，而他难过只是躲在黑暗中失神。
　　她嫁到崔家是对的，与其在家中等着看崔祯会落得什么下场，不如亲身体会，她虽然是个妇人不能真刀真枪地与崔祯拼斗，但她能让崔祯更加痛苦，让崔祯死太便宜他了，要让他失去一切，亲人、爵位、功勋所有一切。
　　可惜，如果再给她些时间，她一定能够做到，先杀了怀远侯一家，再陷害崔祯谋反，牵连整个崔氏一族，崔祯那些功勋自然也就不复存在，最后再让崔祯为之效命的朝廷砍下他的头颅。
　　这样的报复才是最完美的，她在地狱之中，崔祯也别想逃脱，要来陪着她才好。
　　张氏又想到罗家大爷，不止是她喜欢的人，还是她的恩人，当年她出游遇到盗匪多亏罗家大爷搭救。罗家和张家私底下来往密切，她也是后来才知晓父兄和罗家父子早就为梁王效命，他们表面上不来往是怕被朝廷盯上，罗家大爷却答应她会想法子将她迎娶进罗家。
　　罗家大爷将手下的庄子交给她打理，还没有成亲就这般信任她，可见将她放在心上。
　　她正悄悄地为自己将来做打算时，罗家大爷却被崔祯杀了。
　　罗家是为梁王办事，配合林寺真暗地里买卖战马，在关键时刻挑起战火，崔祯若是因此吃了败仗，就要让出大同卫所。没想到被崔祯发现了端倪，崔祯不但击溃鞑靼，还查出罗家人与鞑靼暗中来往，罗家老爷被崔祯斩杀，罗家大爷身受重伤逃出关隘，可最终还是走投无路，尸身被崔祯的手下发现带了回去悬挂于城头。
　　张氏胸中满是恨意，什么常胜将军，最后还不是要杀了自己的亲人。
　　崔祯已经撑不住了。如果说她还有机会，那就是现在了，她要亲眼看着崔祯备受打击，最好将这位定宁侯彻底击垮。
　　张氏身体蜷缩起来，正要装作肚子疼让婆子去请崔祯，就听到外面传来婆子的声音道：“侯爷，您来了。”
　　张氏睁大眼睛忙躺在临窗的大炕上，伸手在墙边摸索着，她在其中藏匿了一支袖箭，崔祯顾念她怀着身孕，将她关在正屋里，这样她才能盼着这次见面。
　　崔祯走进屋，径直坐在椅子上，这才将视线落在床上的张氏身上。
　　张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侯爷，您总算是来了，妾身等了您许久。”接下来崔祯该问她肚子里的孩儿了吧，崔祯终于忍不住了。
　　崔祯没有理会张氏这话，而是淡淡地道：“几年前我刚与周家长女定亲，边疆告急，我带着人回到了大同卫所，你可知这件事吗？”
　　崔祯的反应显然不在张氏预料之内，她不禁一怔。
　　崔祯不等张氏回话，接着道：“我在大同打了胜仗，还诛杀了几名叛将。”
　　张氏嘴唇一颤，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更加没有了血色。
　　崔祯没有理会张氏的异样而是接着道：“朝廷因此对我多加赏赐，将大同卫所兵权交与我，你也是因此才拿定主意嫁入崔家的吧？”
　　张氏看向崔祯，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崔祯脸上，将崔祯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楚，他眉眼舒展，神情淡然，却不知为何，张氏反而看不透崔祯心中所想。
　　崔祯接着道：“你可识得汀州府罗家父子？”
　　张氏的心被重重一扯，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崔祯都知晓了，是张家有人泄露了消息？还是梁王那边有人招认？
　　崔祯目光更为冰冷：“你是因为罗家才嫁与我，这些年在定宁侯府做的那些事，只要为罗禹向我报仇？”
　　张氏捏紧了裙子，崔祯果然知晓了，张氏表情激动，片刻之后她仿佛想明白了似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侯爷知晓也好，梁王死了，这些事本就不用再隐瞒。”
　　张氏盯着崔祯，笑容和愤恨让她的脸颊扭曲着：“对，侯爷说的没错，我就是要为罗家大爷报仇，侯爷现在才察觉，一切都晚了，我手里有不少崔家人的血呢，侯爷要不要来看看，想不想要杀了我？”
　　张氏说着看向自己的肚子：“侯爷猜猜，我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
　　张氏握住了手中的机括，只等着崔祯被她激怒走上前来，然而崔祯的反应却再次让她出乎意料。
　　崔祯拿起茶喝了一口，吩咐道：“将人带进来吧！”
　　张氏不明就里，目光下意识地向门口看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人映入她的眼帘。


第548章 笑话
　　来的人会是谁？张氏本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张家这般模样，崔祯也知晓了她的算计，无论是谁来都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的时候，张氏只觉得身体里的血尽数向胸口涌去，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嘴唇开始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整个人抖动得如同风中的一片枯叶。
　　“不，不可能。”
　　这一刻仿佛过了许久，长得能让张氏回顾自己的一生。
　　“你怎么会还活着，”张氏整个人开始慌乱，“假的，都是假的，是你们故意找了个相像的人来骗我，不可能……罗家大爷死了……他……”
　　张氏慌乱地看向崔祯：“他被你杀了，对不对？你亲手杀了罗家父子。”
　　张氏眼睛通红，刚刚那狠厉的眼眸中含着一抹恐惧，只因为眼前的一切让她害怕。
　　崔祯没有说话，这一刻他也不会说什么，张氏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如今要她自己亲手揭开真相。
　　张氏望着眼前的人，那人目光闪躲，不肯与她直视，张氏慌慌张张地下了地，想要走近一些，谁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狠狠地摔了一跤，她顾不得疼痛，再次爬起来终于走到了那人面前。
　　此时此刻的张氏说不出的狼狈，可那些她已然不在乎。
　　“你是谁？”张氏声音沙哑，“我问你，你是谁？”
　　那人仍旧低着头，押解他的崔家护卫伸手揪住了他的发髻，将他的脸仰起来。
　　所有一切清晰可辨。
　　“罗家大爷。”张氏仿佛再次受到了重击，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那张熟悉的脸，可她又像个孩子般惊慌失措，手指触碰到那脸上，指尖下如此的真实。
　　张氏忽然尖叫一声，一下子缩起来蹲在了地上。
　　“不，不可能，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咚”地一声，男人被踹了一脚跪倒在地。
　　看着男人倒在她面前，张氏心中就像是有座山峰崩塌下来。
　　张氏终于回过神，整个人扑向那男人，手在那男人脸上撕扯着，可不管她如何努力，那张脸都没有变，而男人的眼神也让她越来越熟悉。是罗禹，他就是罗禹，她不会认错，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怎么可能认错。
　　罗家大爷没有死，那她算什么？她这些年做的事算什么？
　　张氏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开始在袖子里寻找起来，终于在裙子下她找到了袖箭，她将袖箭对准了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张氏神情狰狞，目呲欲裂，眼睛中有种让人恐惧的狠厉之色，她整个人仿佛都癫狂了一般。
　　男人被眼前的情形骇到，身体欲向后退去，奈何却被护卫死死地压住。
　　“不怪我，”罗禹终于道，“这不怪我，我当年的确受了重伤，被兀良哈的人救起，救我的是部族长老的一个女儿，她要留下我，我也没有法子。你知道梁王与兀良哈联姻，兀良哈的人不能得罪。
　　等我伤好之后，才听说你与崔家订了亲，木已成舟，再做什么都没用了啊。”
　　张氏依旧用那袖箭对着罗禹，仿佛手指一动，那箭矢就会射入罗禹的头颅。
　　罗禹接着道：“王爷的大事要紧……再说，这也都是你愿意去做的，我并没有逼迫你，你嫁给侯爷有什么不好？被朝廷封为诰命，这些年富贵荣华，你何苦到现在与我为难？”
　　罗禹说完话，看向崔祯：“侯爷，您救救我，我知晓梁王许多事，我熟悉兀良哈，熟悉高丽，我能为朝廷提供许多消息，朝廷想要征讨兀良哈，必然能用得上，我还能戴罪立功，朝廷可以离间兀良哈各部族，将他们逐一击破，我还知晓梁王屯在北疆的粮食在哪里，梁王在大周还有不少眼线，我能帮朝廷将他们抓出来。
　　只求朝廷和侯爷能给我机会，侯爷您能保下我一条性命，我就能为侯爷做牛做马，我成为梁王党也是被逼无奈，如今我幡然醒悟，只想要洗清罪孽。”
　　罗禹的话深深地刺伤了张氏，不是因为之前罗禹为他的假死做的辩解，而是现在……罗禹并没有将她的事放在心上，应付了她之后，就将话题引到了梁王和兀良哈身上。
　　罗禹竭力地哀求着崔祯，若是崔祯答应，就可以利用罗禹换来更大的功勋，这才是他们最在乎的。
　　在朝局、大业面前，她付出了那么多，在他心中却都微不足道。
　　这才是罗禹的真面目。并不是她心中那忧国忧民的俊逸青年，也不是温柔体贴，心中只有她的禹郎。
　　罗禹为了活下来，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或许朝廷真的会将罗禹留下来，让罗禹带着去抓剩下的梁王党。
　　“我杀了你。”张氏整个人都被激怒了，她不能容忍也不能相信她会被这样欺骗。
　　张氏叫喊着却没能扣动手中的机括，而是用最笨拙的法子扑到罗禹身上撕咬。
　　罗禹痛呼连连，试图要摆脱身上的张氏，终于他找准机会狠狠地撞在张氏头上，张氏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然后没了力气，她奋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罗禹脸颊、耳朵上满是鲜血。
　　罗禹大声吼骂道：“你这个疯婆子，你们张家要做的事，别想要全都怪在我头上，是你们想要立功才与定宁侯爷攀亲，你嫁给定宁侯爷之后，梁王爷亲自见了你祖父，将我活着的消息告诉你祖父，还亲自向你父亲赔礼。你父亲说：不过是个妇人，若是能为梁王立功，也不枉她来到世上。”
　　张氏眼前一阵模糊：“你说什么？我父亲知晓？”
　　罗禹道：“自然知晓，你父亲还说，这本就是你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梁王将福建海船都交给张家，你张家没少获利，张家要立从龙之功，要为自己搏富贵荣华，岂会在意你一个女子？你心中有怨恨也不敢恨到我头上，该去找你父兄。”
　　听到罗禹的话，张氏张着嘴，牙齿和唇上一片殷红，整个人僵在那里，然后开始不停地摇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竟然分辨不出了。
　　罗禹说完不去理睬张氏，爬行几步想要到崔祯身边：“侯爷，张家做的那些真的与我无关，我当年在大同败露之后，一直就留在兀良哈和高丽，我现在……深得兀良哈族中长老的信任，除了首领之外，我的岳丈就是兀良哈最大的一部，我可以让妻室说服岳父归顺朝廷。”
　　张氏耳朵嗡鸣作响，罗家大爷在兀良哈成亲了，原来早就将她抛诸脑后，而她最信任的父兄竟然也任由这样的事发生。
　　“那女人是谁？”张氏依旧不敢相信，她看向罗禹，“那女人是谁？是不是她让你这样做的？让你这样骗我？”


第549章 痛不欲生
　　罗禹看向张氏的目光中满是厌恶，如果没有张氏，他会更容易说服定宁侯。
　　不管是在梁王身边还是兀良哈，他都能争得一席之地，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本事。这世上没有什么对错，只有利益、得失，他对大周朝廷有用，朝廷就不会随意处死他。
　　现在有张氏横在这里，定宁侯崔祯或许会迁怒他。
　　罗禹不去理睬张氏，依旧看着崔祯：“侯爷，您不要听张氏所说，这女人一心想要脱罪不惜嫁祸于我，侯爷想必也看出来了，她与侯爷成亲之后，我与她从未有过任何来往，这就是明证，若我真的对她有什么心思，绝不会这样做。”
　　罗禹一副对她避之不及的模样，生像她是什么腌臜之物。张氏怔怔地看着，仿佛有个人在她心里撕心裂肺的大喊，终于她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袖箭，拉开了机括。
　　一支箭矢奔着罗禹胸口而去。
　　杀了他。
　　她要杀了他。
　　罗禹看到张氏的动作，他张大了嘴，想要向崔祯求救，却来不及了，那箭矢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罗禹胸口就是一疼，他的身体僵在那里，感觉到滚烫的鲜血淌出。
　　张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她一心想要帮罗家大爷报仇，没想到最终却要亲手杀了他。
　　笑得太厉害，眼泪也跟着淌出来，张氏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这个男人娶了别的女人，还生下了儿女，早就将她抛诸脑后，而她却为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小产时那种疼痛到现在她还记得，那是崔祯的孩子，可也是她的孩子。她竟然都没去瞧那孩子是什么模样，她那时候只想要伤害崔家和崔祯，用这小小的一条性命搅和的崔家上下不得安宁。
　　她忘记了，那也是她的孩儿，身上也流淌着她的血。
　　张氏瞪着眼睛，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等待着罗禹死去。
　　然而罗禹却始终没有倒下，罗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截折断的箭矢从他衣袍上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罗禹看着那支断箭意识到了什么，刚刚有人出手救了他，阻拦了那支袖箭，削弱了袖箭的力道，又折断了那袖箭的箭头，剩下的箭尾虽然射入他皮肉之中，但力道不足以杀了他。
　　能做出这样事的人只有定宁侯崔祯。
　　罗禹腿一软下跪感谢崔祯：“多谢定宁侯救命之恩，往后罪人定会尽心竭力，为大周为侯爷效命。”他说的那些话显然打动了崔祯，否则崔祯不会如此。
　　张氏怔怔地瞧着这一切，脸色异常难看，仿佛这一刻所有的精神全都抽离了她的身体，她整个人萎靡在那里。
　　“为什么？”张氏转过头看向崔祯，几乎要癫狂，“侯爷……是他……是他害死了我们的孩儿……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那般做，侯爷……您杀了他为孩儿报仇。”
　　崔祯终于抬起眼睛，威严的目光从张氏身上扫过：“是你自己害死了你的骨肉。”
　　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张氏不停地摇头，不对，不是她，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怎么会向亲骨肉下手，侯爷怎么不明白，不是她，她那是要报仇。
　　报仇……可罗禹根本就没有死，这一切都是个圈套。
　　跪在地上的罗禹笑起来，眼下的张氏不过就是个疯妇，定宁侯是聪明人，自然不会信这疯妇的话。
　　“侯爷，”罗禹趁机继续道，“罪人现在就将兀良哈的情形仔细讲给侯爷。”
　　崔祯冷冷地道：“你的那些话不会有人听。”
　　罗禹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灭，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崔祯。
　　崔祯神情肃穆，目光深沉不怒自威：“大周疆土自有为国效命的将士去取回，绝不会依靠一个叛国的罪人，你的那些手段只能打动诸如梁王般的奸邪之人，若用你们能换来疆土稳固，梁王也就不会一败涂地。
　　我没有看着张氏杀你，因为你要被朝廷论罪、斩首示众，要让天下人看看叛国之贼的下场，那才是你应得的结果。”
　　罗禹眼睛剧烈收缩，他感觉到森然的杀意扑面而来，他终于撑不住，身体开始瑟瑟发抖。张氏看着萎靡的罗禹，想要再笑，可她笑不出来。崔祯，还是那么的刚正，那么的果决，不愧是大周的常胜将军。
　　“将他押回大牢。”崔祯吩咐一声，就要跟着走出屋子。
　　张氏上前想要攥住崔祯的衣袍，最终却抓了个空。
　　“侯爷，侯爷，”张氏期盼着看向崔祯，“侯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也是被梁王所害，求求侯爷救下妾身，妾身怀着的是侯爷的孩儿，妾身会好好地将孩儿生下来，侯爷再给妾身一次机会……”
　　崔祯神情平静：“你张氏一族追随梁王谋反，罪不可恕，你腹中孩儿无辜，若能将他生下，他会有一条活路，而你会立即被送往刑部正法。”
　　张氏竭力道：“侯爷，这孩儿是你的啊，他是你的……只要能让妾身活下来，侯爷让妾身做什么，妾身都愿意。”她要活下来，她还要手刃仇人，杀死藏在兀良哈的那个女人，杀死罗禹那些孩子，为她的孩儿，为她这一生赔命。
　　“那是你的孩儿。”崔祯说完大步走出了屋子，眼看着崔祯的身影消失，张氏想追出去却被婆子拦下。
　　那是你的孩儿！崔祯的话回荡在张氏耳边。崔祯早就不在乎，她还想着要骗崔祯这孩子是崔渭的，想要激怒崔祯，然后借机用袖箭射杀崔祯。
　　原来崔祯早就不在乎了。张氏将手放在肚子上，孩儿，她的孩儿。
　　仿佛终于想了明白，张氏转身跑到桌案前打开了食盒，她已经两日没有吃饭，因为她根本没想将这孩子生下来。
　　现在不一样了，她要吃饭，要留下这孩子，或许孩子出生之后，崔祯就会回心转意。
　　张氏伸手抓起了饭，一股脑塞入自己嘴里，她拼命地塞着，塞着，饭粒沾在她的脸上、散乱的头发上，身上，可她不在意，她努力地吞咽。
　　却在这时候，她感觉到了小腹上传来一阵阵疼痛。
　　张氏整个人僵住，她低头向肚子上看去，刚刚厮打罗禹时，似是伤到了肚子，可她并没有在意，现在她却感觉到了疼。
　　那么得疼，拉扯着她的内腑，让她痛不欲生。
　　“啊……”张氏尖声惨叫。


第550章 重病
　　崔祯背手立在书房中，不多一会儿管事妈妈进门禀告。
　　“侯爷，夫人……张氏的孩儿恐怕保不住了，郎中说张氏之前小产伤了根基，有孕之后有没能好好将养，方才动了胎气。”
　　崔祯道：“请稳婆过来吧！”
　　毕竟是妇人之事，自然要稳婆过来帮衬。
　　崔祯接着道：“那小儿落地之后，好生安葬，等张氏身子好转之后，就让衙门前来带人。”
　　管事妈妈应声，这是侯爷对张氏母子最后的处置，张氏这样的情形，侯爷也算是仁至义尽。
　　管事妈妈想要说一句开解侯爷，但侯爷性子素来刚烈，她们这些下人如何能劝得了？
　　张氏的院子里传来惨叫声，撕心裂肺地响彻在整个定宁侯府。
　　一直到了深夜，崔家内宅才归于平静。
　　管事妈妈将张氏肚子里的小儿包裹好送出侯府安葬。
　　崔祯没有再过问张氏那边的情形，仿佛这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件公事，按部就班地做好，不愧对朝廷和麾下将领，也不负百姓重托那便很好了。
　　崔祯拿着布巾擦拭手下的铁枪，铁枪上的红缨鲜艳如新，将铁枪妥善地放在一旁，崔祯又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木料给邹襄做一杆木枪。
　　枪尖下坠着几个铁环，每当枪一动，铁环就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像当年父亲给他做木枪时一样。
　　父亲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听着那铁环的声响就能知晓他的枪用得对不对。如今许多事都变了，唯有这杆枪始终未变。
　　“侯爷，”王菁进门道，“我们的人如果恭王府上了，没有找到夫人的那幅画像。”
　　周三老爷曾将周如珺的画像送给太子，虽然周如珺已经亡故，但那幅画像不应该再流落在外。崔祯回京之后就让人去问周家的案子，周家的事大部分被周择笙处置清楚，用不着他来帮忙，但还有一些细节，他希望能够出一份心力。
　　崔祯看向王菁：“都找仔细了？”
　　王菁应声：“应该是被人取走了，若不然问周家七爷？”好过这样一直找下去。
　　崔祯想到了魏元谌，或许是魏元谌带走了，虽然现在魏元谌求娶了珠珠，可他总觉得周如珺在魏元谌心中占有很重的分量。
　　既然魏元谌知晓周三老爷的作为，就会设法从恭王手中取走那画像，见到魏元谌，他会亲自询问。
　　崔祯道：“不用了，向周三老爷问出那副画像是谁所画了吗？”
　　王菁道：“问了，已经派人去寻了那人前来，若是那人有所藏匿，定会将画像都追回来，绝不会再让夫人的画像落在旁人手中。”
　　崔祯吩咐道：“去办吧！”周家长辈得知周如珺被崔渭和张氏害死之后，想要出面将周如珺迁出崔氏祖坟，他没有答应。
　　定宁侯府许多事他都已经处置好，唯有周家这一桩，始终压在他心头。
　　崔祯正准备转身回到书桌前，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他喊住了王菁：“我与你一起去。”
　　当年为周三老爷作画的画师就在京中，找到他并不难。
　　王菁上前敲开了门，画师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崔祯，他提起手中的灯照亮了崔祯的脸，画师认出来：“定宁侯爷。”定宁侯打了胜仗带兵归京时，画师曾挤在人群中看过几眼，不止是因为定宁侯声名赫赫，而且他还见过定宁侯那位过世的妻室，为那位夫人画过画像。
　　画师面色一变，知晓定宁侯为何而来：“侯爷饶命，我……是周三老爷带我去的周家，安排我偷偷见了周大小姐，给周大小姐做了画像，周三老爷说这画像是给周大小姐夫家的，我信以为真，后来周三老爷说漏了嘴，我才知晓那画像另做了用途，我若是事先知晓，绝不敢这般……”
　　画师说着跪下来，真的被迁怒，他的日子就不能过了。
　　崔祯淡淡地道：“起来吧！先进门，我还有话要问你。”
　　画师不敢怠慢，忙将崔祯迎进屋子。
　　崔祯坐下来，画师就要去倒茶。
　　“不用了，”崔祯直接问道，“周氏的画像就那一幅？你可还另画过给了旁人？”“没有，没有，”画师肯定地道，“之前周家来人也问过小人这话，小人岂敢那样做。”
　　画师说的周家人，应该是周七爷，崔祯淡淡地看了画师一眼：“记住今日说的话，若是让我知晓你有欺瞒，定不轻饶。”
　　画师连连应声，眼看着崔祯要离开，画师抿了抿嘴唇道：“侯爷若是想要夫人的画像，小人还能再作一幅，用于将来子孙供奉。”
　　崔祯皱眉，他是没有见过周如珺，不过子孙供奉……没必要非得挂一幅画像。
　　崔祯淡淡地道：“不必了。”
　　崔祯抬脚走出了院子翻身上马。
　　折腾了一晚，天也渐亮。
　　“侯爷，”王菁低声道，“我们还是回侯府吧，您也该歇一歇，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侯爷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太好，他很是担忧，尤其是现在，一双眼睛通红，不再像往日那般清澈。
　　“去趟坊间人的院子。”崔祯吩咐一声，驱马先行。坊间人查清了张氏的事，他该亲自送去酬劳。
　　崔祯一路到了坊间人小院子，王菁正要上前叫门，只听“吱呀”一声，木门正好打开了。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惊讶地看着王菁，正要说话，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崔祯脸上，老者顿时皱起眉头：“定宁侯？”
　　崔祯与那老者对视，只看得老者将手揣进了袖子，目光冰冷。
　　王菁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崔祯阻止，崔祯走上前道：“先生是？”
　　老者淡淡地道：“鄙姓孙，是个郎中，曾在大牢里识得一个女娃娃。”
　　说到这里，孙郎中摆了摆手：“想必崔侯爷不想听这些……”
　　孙郎中话还没说完，只见崔祯向他行礼：“孙先生，多谢先生几年前在牢中照看拙荆。”
　　崔祯的态度让孙郎中有些出乎意料，本来他想要奚落定宁侯一番，现在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目光落在崔祯脸上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孙郎中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道：“崔侯生了重病，如何不治？这样耽搁下去，命不久矣。”


第551章 割舍
　　听到孙郎中的话王菁的脸色一变，忙看向崔祯：“侯爷……”
　　不等崔祯开口，孙郎中摇了摇头：“进来吧！”要不是他见了珠珠，知晓如珺没死，他才不会想到要为崔祯看症，顶多出言提醒他罢了。
　　崔祯没有拒绝，随着孙郎中一起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坊间人都在各自行事，除了管事帮着孙郎中待客，其他人都没有前来打扰，坊间人与崔祯在太原府时见到的不太一样了，不仅有不少揭榜人前来投靠，而且一切管理的井然有序。
　　崔祯跟着孙郎中走进了屋子，坐在椅子上，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汗透了衣襟。
　　孙郎中将手搭在崔祯手腕上，诊了片刻他皱起眉头：“明明病重却要死撑着。”身上滚烫还四处走动不知将养，活该病成这般模样。
　　“侯爷，我给您拧了巾子擦擦脸吧！”王菁声音比往常低沉。
　　崔祯想要拒绝，却感觉到身上是有些乏力，喘息之间气息异常的灼热，看来真的是病了。
　　从府中出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没什么大碍，不想却病在了这里，可能觉得该做的全都做完了吧，如此一松懈，就让病气压倒了精神。
　　“劳烦孙先生了。”崔祯能看出孙先生的敌意，若非医者仁心，定不愿意理会他。
　　温热的巾子擦了擦脸，崔祯暂时恢复了些清明，就要向孙先生告辞，他总不能真的病在这里，不管如何都要先回到侯府。
　　“阿弥陀佛。”
　　门口传来一声佛语，崔祯抬头看过去。
　　一个僧人缓缓走过来，而这僧人崔祯识得。
　　“崇华长老。”
　　当年在边疆安葬了那老僧之后，他将老僧留下的经书带去了隆华寺，在隆华寺中与一位僧人有过交谈，那僧人叫崇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崔祯起身行礼。
　　崇华还礼：“崔施主。”
　　孙郎中没有理会那大和尚，大和尚讨厌得很，遇到他之后就非要与他同行，还说什么他治不得的病，便由大和尚来帮忙。
　　遇到药石罔救的病患，待病患过世之后，那大和尚就会做一场法事，让他总觉得大和尚是故意跟在他身后化缘。魏三爷前来接他，这大和尚也偏要跟着一起来。这哪里是和尚，根本就是狗皮膏药。不过让孙郎中没想到的是，这和尚还与崔祯相识。
　　孙郎中诊完了脉看向崔祯：“崔侯伤到了内腑，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虽然我诊出病根，但这伤病拖延时间太久，也未必就能治好，崔侯可以另请其他郎中。”
　　崔祯没有犹豫：“还请孙先生开药方。”
　　孙郎中道：“我先熬了药，才能帮你清理伤口。”说着站起身带着徒弟走出了屋子。
　　屋子里剩下崔祯面对崇华，崔祯看向崇华道：“长老一向可好？”
　　崇华颔首：“贫僧随心自在，倒是崔施主看起来不太好，可是心中有什么难解之结？”
　　崔祯摇头：“劳长老惦念，只是最近家中事多，不免劳累了些。”
　　“那就好，”崇华道，“要知道人生漫长，安好不易。”
　　安好不易，他走到如今的地步，想要求个安好，有多么不易！崔祯看着崇华长老那静谧亲和的神情，忽然神情有些恍惚。
　　“若是一切能重来。”或许他还有机会。
　　崇华取来一支蜡烛点燃放在桌上：“就像这烛火，一旦烧起就没有回头的机会，崔施主应该向前看。”
　　长老说的很对，崔祯望着那蜡烛，想要起身向崇华道谢，眼前却忽然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悦耳的铁环撞击声。
　　崔祯忽然惊醒，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练枪了？他开始练武之后，都是寅时起身，从来没有迟到过。
　　可现在……崔祯看向窗子，一缕阳光直射进来。
　　已经晚了。
　　崔祯掀开被子下了床，穿好衣服拿起立在角落里的那杆木枪，慌忙向院子里跑去，父亲抽出时间才会指点他，他不能让父亲等得着急。
　　沿着长廊向后院奔跑，并不远的距离，却因为他跑得太过着急而气喘吁吁，他的身子什么时候这样弱了？
　　“祯哥儿。”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崔祯转过头看到了母亲。
　　母亲穿着藕色的衣裙，竖着圆髻，看起来光彩照人。
　　崔祯不禁怔愣在那里。
　　“祯哥儿，”母亲脸上浮起担忧的神情，“病了就要好好歇着，今日不要练枪了，身子骨比什么都重要。”
　　崔祯依旧望着母亲，不知该说些什么。
　　母亲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母亲的手是那般的柔软。
　　“瞧瞧，还热着呢，快回去歇着。”
　　崔祯没有动。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倔。”母亲拉起他的手就要往回走。
　　崔祯却依旧不肯动。
　　“他不愿意回去躺着，就不要强迫他。”
　　略带威严的声音传来，崔祯转头看到了父亲。
　　父亲欣慰地向崔祯点了点头：“不错，有几分骨气，不亏是我崔家的儿郎。”
　　母亲不悦地道：“你崔家的儿郎又如何？我儿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若是祯哥儿的病迟迟不好，看我如何与你算账。”
　　“好了，”父亲表面上威势不减，声音却温和几分，“祯哥儿病着不能练枪，就让他在旁边坐着，我练一遍与他瞧。”
　　下人搬来了椅子，崔祯与母亲一起坐下，看着父亲拿起了铁枪。
　　崔家代代相传的铁枪在父亲手中舞动得虎虎生威。
　　崔祯望着父亲的身影，小心翼翼转过头看着母亲嘴边噙着的笑容，一切都像是真的一样。
　　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让他不敢眨眼睛，握紧了手中的那杆木枪。
　　“铛铛”的铁环撞击声再次传来。
　　“侯爷，侯爷。”
　　崔祯似是听到了有人叫喊，眼前的景象消失，重新变成了一片黑暗，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终于恢复一丝清明，隐约看到了烛火的光亮。
　　那是……崇华长老摆在桌子上的蜡烛。
　　烛光越来越亮，眼前的一切也渐渐清晰，那是一对龙凤烛。
　　崔祯低头向身上看去，他穿着一身的吉服。
　　“侯爷，快去吧！别误了良辰。”
　　“是啊，大哥，快看看嫂嫂生得什么模样。”
　　身边忽然多了许多人，都是崔氏族中的女眷。
　　“听说嫂嫂生得极好，我说的是真的，京中谁人不晓？嫂嫂不但生得好，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那七弦琴，我还想着要嫂嫂教我呢。”
　　“大哥哥快去。”
　　崔祯感觉到自己被簇拥着向前走，他原本握着木枪的手上如今是一根秤杆。
　　“称心如意。”
　　在喜娘道喜的声音中，崔祯调开了那红红的盖头。
　　一双清澈的眼眸映入眼帘，那女子的面容不知为何竟有些熟悉，却又让他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但是崔祯清楚这不是张氏，她是周如珺。
　　“大哥哥看傻了。”
　　这是梦吗？或者这不是梦。
　　周如珺还活着，崔祯压在心口的一颗大石落地，终于让他感觉到一丝的轻松。
　　活着就好，一切还能挽回。
　　崔祯上前拉起了周如珺的手，身边传来一阵阵笑声，仿佛是在笑他的急切，又是在为他贺喜。
　　娶妻是人生大事，暂时放下肩头的重担又如何？
　　崔祯想到那块蜜蜡，想要与周如珺提及周择承，他的手摸向胸口，那块蜜蜡却不在了。
　　蜜蜡哪里去了？
　　“铛铛”又是木枪上铁环的撞击声。
　　崔祯眼前的情景又是一变，耳边传来厮杀声，在他失神之际，一柄长刀落下斩在了他身上。
　　崔祯强忍着疼痛，挥起了手中的长枪，刺入敌将胸口。
　　“大哥。”有人赶过来帮他挡住了身边的攻击。
　　那身影是崔渭。


第552章 遗憾
　　崔渭不是死了吗？被他亲手所杀。
　　此时的崔渭却活生生地在他身边。
　　崔祯茫然地怔愣着，片刻之后，只听一阵欢呼声。
　　“敌军退了。”
　　“敌军退了。”
　　敌军败退，大周的将士如同潮水般向那些仓皇逃走的敌军冲杀而去。
　　“大哥，我们胜了。”
　　崔渭擦掉脸上干涸的血迹，一双眼睛清澈而明亮，一缕夕阳落在崔渭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笼了一层金色，是那般的耀眼，这才应该是崔渭应有的颜色。
　　高大、自信无论何时能够留有尊严。
　　崔祯伸手整理了崔渭的头鍪。
　　面前的场景又慢慢有了变化，天渐渐黑下来，黑暗席卷了一切。
　　依旧是北疆，不过崔渭却已经跪在了他面前。
　　崔渭的脊梁弯了下去，整个人说不出的萎靡：“大哥，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梁王，我被舅舅和张氏骗了，谁能想到梁王还活着……”
　　崔祯望着崔渭，他神情平静，但谁也不知晓，他的心正在颤抖：“你帮梁王做过什么？”
　　崔渭摇头：“我只是帮舅舅遮掩私自买卖战马之事，听张氏的意思私底下见了几次谭定方。”
　　崔祯几乎未加思索：“你与我一起回京如实向朝廷禀告。”
　　崔渭眼眸不再清澈，如同被蒙了一层雾气，看起来是那么的颓丧：“只希望朝廷不要牵连崔家其他人。”
　　说着崔渭神情变得悲伤而恳切：“大哥，我走之后，母亲和崔家就辛苦你了，我……”
　　崔祯伸手握住了崔渭的肩膀，他的手如此的用力，想要支撑住崔渭，也想要撑住自己。
　　“崔渭，”崔祯眼睛滚热，“我会恳求皇上给我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帮朝廷揭穿梁王的算计，便能保下你的性命。你也不能再有所隐瞒，要将你知晓的全都说出来，不要心存侥幸。”
　　崔渭惊诧：“那会牵连到大哥，大哥可能会因此丢了爵位和多年的战功，还有大同卫所……”
　　崔祯道：“那些无非都是身外之物，今日有明日没并不可惜。只要你没有做出于大周来说十恶不赦之事，你还没有跨出那一步，大哥就能救你。”
　　他要救崔渭，他一定要救下崔渭，只要一切还没到无法挽回时，他就能想出法子将崔渭从泥沼中拽出来。
　　崔祯的手捏紧，眼前忽然闪过他将利器刺入崔渭身体里的那一幕，鲜血迸溅，那般的灼热，那是他至亲之人的血。
　　不，不，他并不想那样。崔祯坚决地甩脱脑海中的思量，他再次看向崔渭坚定地道：“大哥能救你。”
　　崔渭的泪水无声无息划过脸颊。
　　崔祯伸手抹去：“哭什么？莫给崔家丢人。”
　　“铛铛”铁环撞击声又传来。
　　这次崔祯坐在母亲病榻前，望着憔悴的母亲：“娘，您还好吧？”
　　“娘没事，只是担忧你们兄弟，如今皇上隆恩，能给崔家机会，我也就放心了。”
　　崔祯将粟米粥喂给母亲吃。
　　母亲微笑着道：“好了，娘吃饱了，快去看看你的妻儿，这段日子多亏了阿珺操持家中，她要打理内宅，还要照顾我和襄哥儿。”
　　崔祯不禁道：“襄哥儿？”
　　“怎么？”母亲哭笑不得，“打仗打迷糊了，连自己的孩儿都忘记了不成？你的长子崔襄啊。”
　　崔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粟米粥，眼前顿时起了一阵涟漪，粟米粥不在了，多了一个襁褓。
　　看着小小的襁褓，崔祯皱眉，从心底里涌出几分恐惧。
　　小小襁褓中，曾是断了气的嫡子和庶子，那么小，那么脆弱，好像他的孩儿永远也活不下来似的。
　　崔祯正思量着，怀中的襁褓一动，洪亮的哭泣声传来。
　　哭声惊天动地。直到现在崔祯才回过神来，这是他的孩儿。是的，之前的那些经历只是一场噩梦，如今被这嘹亮的啼哭声彻底冲散。
　　他看着怀中那因为哭泣而涨红的小脸不禁笑了，小小的孩儿抱在怀中哄着，原来是这般模样，小小的身体里却有这样的力气，生机勃勃。
　　这是他血脉的延续。
　　“看着孩儿哭还能笑得出来的，也就是侯爷了。”
　　一双手就想要将他怀里的崔襄抱走，他转身闪躲，那她扑了个空。
　　她不敢置信：“侯爷今日是怎么了？侯爷不是常说抱孙不抱子吗？”
　　“无事，”崔祯道，“我带着，你歇一歇。”他怎么会说那样的糊涂话，自己的骨肉怎能不亲？
　　大约是看出他真心想要带崔襄，她才算作罢，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豆糕吃起来，粉腮塞得鼓鼓的，眼睛晶晶发亮，不过就是一块红豆糕，有那么好吃？
　　“侯爷看妾身做什么？”
　　“无事。”他再次道。
　　“侯爷有些奇怪。”她脸微红转身走出去，不过很快又去而复返，手中端着热腾腾的面条。
　　“侯爷可吃？”
　　崔祯一怔，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却让她的眼睛愈发清亮。
　　“不吃我拿走了。”
　　“吃，吃的。”
　　他要吃的。
　　“再将你吃的红豆糕拿来，给我尝尝。”
　　她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侯爷也馋这些。”
　　一碟红豆糕递过来，崔祯就要伸手去接，手指还没碰到那点心，忽然胸口一疼，冷汗瞬间从额头上淌下。
　　鼻端仿佛能闻到血腥的味道，他再次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他已经一身甲胄，那甲胄如同千斤重，压得他喘息不得。
　　不止是胸口疼痛，还有肚腹之间，鲜血从他身体里涌出，他能感觉到胸口虚弱的起伏。
　　他要死了吗？
　　崔祯抬起头，眼前又是惨烈的战场，只不过这次他身处京城，环顾一下四周，就能看出他们赢了。
　　崔祯松了口气，他赢了，他还是那个常胜将军。“将军。”副将的声音传来。
　　崔祯抬起头从副将眼睛中看到了泪光，他这才向身上看去，一柄端刀刺在他的肚腹上，刀锋刚好沿着破损的甲胄深深地刺进去，伤了他的内腑。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衫，染红了马背。
　　崔祯听到自己声音嘶哑：“我们赢了吗？”
　　副将点头：“赢了，梁王被射杀了。”
　　“好，那就好。”
　　京城保住了，大周保住了，他的家和他关切的人都保住了。
　　值得。
　　这是最好的结果。
　　崔祯向京城方向眺望，可此时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溃散，只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是周如珺。
　　崔祯奋力催马向前，鲜血不停地从他嘴中涌出，呛得他不停地咳嗽，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这条路明明很近，他却走得格外慢似的。
　　他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又急促又虚弱。
　　崔祯握紧了缰绳，咬紧牙关苦苦支撑，终于他到了她面前。他眼前的一切如此暗淡，暗得他已经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他知道他亏欠她，他还想要挽回。
　　“如珺，”崔祯艰难地开口道，“你夫君可称得上英豪？”可能让你荣光？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崔祯伸手想要去碰触她，她的身影却渐渐暗淡。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不回应他？
　　崔祯从马背上摔落躺在地上，隐隐约约中仿佛听到耳边有人道：“这是不成事了，这定宁侯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这点小伤就要死了。”
　　崔祯茫然，是谁在说话？他又在哪里？刚刚他看到的一切又快速地从他脑海中闪过。
　　父亲、母亲、崔渭、周如珺，仿佛过了一生，他想要的一生。
　　崔祯明白了，他看到的这一切，都是他的执念，他的遗憾。
　　怪不得周如珺不回应他，她答应又如何？他还是欠她的，永远还不清。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在意的这些并非就是她想要的，她也有她关切的人和事，她的父母、亲人。
　　终于想了明白，崔祯笑了。
　　走到这里就很好，很完美。
　　“铛铛”铁环撞击声再次响起。
　　但他不想要回应，他身边的人都不在了，他也累了，不管眼下这些是真是假，他就留在这里好了，这已是他能做到最好的结果。
　　“铛铛”铁环撞击声变得更加急促。
　　他终于还是看了一眼，一杆木枪立在那里，这枪是崭新的，仿佛刚刚做出来，还等着人去打磨。
　　这不是他的，而是他做给崔襄的。
　　崔襄。
　　还有崔襄，他还没有将铁枪传给崔襄，没有教崔襄练武，没有扶崔襄骑上战马，没有带着崔襄阵前厮杀。
　　他还是个父亲。
　　崔祯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挣扎着抬起手去握面前的那杆木枪。


第553章 回家
　　崔祯不知在黑暗中沉寂了多久，终于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只不过那些声音仿佛离他很远。
　　他几次想要睁开眼睛，用尽全力却都没能做到，最终又陷入昏沉之中，如此这样反反复复，终于在有一日，他似是听到了父亲道：“睡好了，就该起来了。”
　　紧接着他瞧见了父亲威严却不失关切的面容，母亲和蔼的神情，然后是崔渭，还有……
　　一束刺眼的光亮落入他的眼眸，那是一个女子，周如珺。
　　“崔祯，你不欠我的了。”
　　“崔祯，你不欠周如珺的了。”
　　父亲、母亲、崔渭却渐渐淡去，如一缕雾气最终飘散，周如珺的影子越来越真切，越来越清楚。
　　仿佛就像是个真真切切的人立在他面前。
　　不欠吗？崔祯想要说话，他还能有机会偿还？
　　“大小姐，侯爷这是醒过来了。”
　　“我去找师父。”
　　崔祯想要伸手去触碰“周如珺”，却看到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个背影，最终也慢慢走出了他的视野。
　　都不见了。
　　一场大梦，仿佛什么都得到了，却又在一瞬间全都失去。
　　这次崔祯没有再晕厥过去，反倒随着时间他能分辨出来都谁围在他床边。
　　有林老太爷，姨父、姨母、珠珠还有孙郎中、上清观的莫真人，宫中的太医，众人在他身边忙碌，孙郎中给他用针，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死不了了，”孙郎中用完针之后，带着药箱离开，吩咐崔家管事，“我要好好睡一觉，有事去找太医，不要来寻我。”
　　崔家管事千恩万谢。
　　孙郎中的医术高明，那天到了晚上崔祯也终于有力气说话，他声音沙哑地向身边人道：“我没事了。”
　　王菁等人喜极而泣：“侯爷还要好好养着，不能大意。”
　　崔祯点点头，他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如何能不知晓。
　　第二天崔祯看到了床边一个小小的人影，那是邹襄。
　　“襄哥儿。”崔祯开口道。
　　邹襄没想到崔祯会醒过来，下意识地转身要离开，可他还是停住了脚步，抿了抿嘴唇他才看向崔祯：“你……好些了吗？”邹襄仿佛清瘦了些，是在为他担忧？崔祯道：“好多了。”
　　邹襄又道：“你……身上有许多伤，我都看到了。”
　　崔祯没有说话，耐心地等待着。
　　“你……还会不会死？”邹襄终于说出自己想问的了。
　　崔祯眼睛一热，他露出笑容，就像父亲笑着看他似的：“现在不会……我只是累了。”
　　邹襄眼圈顿时红了，他倔强地看着崔祯：“我母亲过世之前她也这样说，她说她累了，睡一觉就好了，但是她再也没醒过来。”
　　崔祯知道邹襄说的是邹林氏。
　　“我不会，”崔祯认真地看着邹襄道，“我会活着，我还要教你崔家枪法……还要教你骑射……还有许多事要做。”
　　“你不骗人？”
　　“不骗人。”
　　听到这话邹襄终于忍不住，眼泪瞬间涌出来，不过他立即用袖子遮掩。
　　崔祯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想要去安慰邹襄，终究体力不支，他拍了拍床铺道：“襄哥儿，你躺过来吧，我与你说说话……”
　　邹襄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躺在了崔祯身边。
　　父子两个依旧有些生疏，邹襄蜷缩着躺在那里，一言不发。
　　崔祯的手轻轻地落在邹襄头顶：“你会梦到你养母吗？”
　　邹襄颔首。
　　崔祯道：“我昏睡时梦到了你祖父，梦到你祖父教我练枪，我又太多的遗憾，没有好好奉养双亲，没能救下周大小姐，没能阻拦你叔叔，还害死了你母亲，这些我全都弥补不了了。
　　但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好，那就是将你抚养成人，将崔家交到你手中。
　　我不能再留遗憾。”
　　邹襄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更咽出声。
　　崔祯接着道：“你也不想我死对不对？我听到你叫我父亲。”
　　邹襄听到这话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惊诧地看着崔祯：“你……你能听到？你听到我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怨恨父亲了，只要父亲能活下来，这些父亲都听到了吗？
　　崔祯那深沉的眼眸中一闪笑意，邹襄明白过来：“你骗人，你骗我，你根本没听到对不对？”
　　嘴里这样埋怨着，邹襄却没有离开，重新躺了下来。
　　邹襄这些日子担忧崔祯，吃不下也睡不着，看到崔祯果然好起来了，也就放下了心，躺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发沉，片刻功夫竟然就沉沉睡去。
　　听着身边邹襄匀称的呼吸声，崔祯轻轻地拍了拍邹襄的肩膀，总算有一件事是圆满的。
　　这次没有想起铁环撞击的“铛铛”声，一切都是真实的。
　　“王菁，”崔祯吩咐道，“你与周择笙说，我答应将周大小姐从崔氏祖坟中迁出，但要等到我病好之后，我会亲自扶棺送回周家。”
　　王菁应了一声。
　　崔祯闭上了眼睛，比起留在崔家，周大小姐更想要回到父母身边吧，从前他想的那些荣耀、供奉不过就是他一厢情愿的罢了，经过了这次他终于想了明白，比起委屈周大小姐，他更愿合她心意。
　　这样也算了却一件大事。
　　想想梦中的周如珺，他从未见过周如珺，为何能梦到她的容貌？或许是将他曾经见过的女子张冠李戴。
　　……
　　九月初十，定宁侯崔祯携长子崔襄，将周如珺棺木送往周氏族中。
　　九月二十六，周如珺葬在周择承夫妻身边。
　　办好这桩事，崔祯带着崔襄回到京城，父子两个路过西市，崔襄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吃食不禁咽了咽口水，好久没见到珠珠姑母了，他有些馋姑母做的甜食。
　　崔祯道：“想吃什么？去买一些。”
　　崔襄得了准许，忙跳下了马车。
　　崔祯向街面上眺望，火石电光中，他想起了什么，有一次从大同归京时路过西市，曾瞧见有个少女在街边买红豆糕。
　　来不及拿回去吃似的，少女掀开幂篱将红豆糕塞入嘴中。
　　那俏皮的模样刚好落入他眼中，目光流转，玉面微酡，他极少在意女子的容貌，那一刻却让他怔住了，等他回过神时，少女转身走入人群中，他急着入宫很快就将这件事遗忘。
　　大约是听闻周如珺美貌无双，所以他才会将记忆中那惊鸿一瞥的情景安在了周如珺身上。
　　崔祯微微一笑，终究他还是对周如珺一无所知。
　　崔襄拎着吃食回转。
　　崔祯收回思绪，看向崔襄：“走吧，回家。”


第554章 筹备
　　林夫人第一次感觉到日子过得飞快，刚刚过完了年，转眼就到了三月。
　　三月二十三是珠珠成亲的日子，林夫人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地数过来，今天已经二十二了。
　　院子里的月月红开得比娇艳，站在亭子中目光所及处处是美景，不过林夫人却无暇欣赏这些。
　　林夫人道：“再多几日就好了，许多东西还没筹备好。”
　　旁边的陈妈妈笑着：“都备好了，昨日喜娘来与奴婢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错漏，夫人就放心吧！”
　　林夫人道：“可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陈妈妈抿嘴：“夫人是太过紧张了，家中第一次办喜事，免不了会这样，就算再多给夫人半年时间，夫人也会觉得哪里没照看好。”
　　林夫人向旁边的院子看去，幸好姑爷和珠珠在魏家住几个月后就会搬来新宅子，这样她也就能常常见到珠珠了。
　　“珠珠呢？在做些什么？”
　　陈妈妈道：“大小姐在屋子里看书呢，您就放心吧！”
　　林夫人点点头，不过还是不放心：“你要多过去看看，我怕珠珠这孩子拘不住跑出去，宝瞳那丫头想方设法帮她遮掩，可不能被她们给糊弄了。”
　　陈妈妈颔首，半个月前，夫人做了个噩梦，梦见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大小姐看花灯，不想被一个头顶着大头娃娃行头的人将大小姐抢走了，夫人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大小姐就要成亲了，千万要仔细防备着，尽量不让大小姐出门去。
　　不过大小姐的性子，早就在外走动惯了，哪里能闲得住，幸好现在京中安定，宵小之徒都少了许多，而且魏家置办新宅子后，就安排了魏家护卫前来，大小姐但凡出门都会有两家的护卫跟着，夫人才能稍稍安心。
　　陈妈妈道：“夫人别总想着那大头娃娃了，依奴婢看，这是吉兆，大小姐成亲之后定能子孙兴旺。”兴许那大头娃娃不是别人，就是姑爷呢，夫人不舍得大小姐出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梦到被人抢走，姑爷这一娶，可不就是“抢走”了。
　　原来在夫人心里，姑爷生得那般……憨厚。
　　被陈妈妈这样一说，林夫人心中舒坦了不少：“快帮我想想，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了？”
　　陈妈妈还没说话，就瞧见大小姐和大爷向这边走来。
　　大爷虽然出生时没有足月，但胃口好长得快，不到一岁就能颤颤巍巍地走路，就算不小心摔了也不哭闹，被乳母抱起来还不乐意，蹬着两条小腿，非要自己来。林夫人本想伸手管一管，父亲却觉得这样很好，一个哥儿不用那般娇气。
　　这般一放手，淳哥果然出息的更快了些，现如今两条腿跑得飞快，年纪大些的婆子都追不上。
　　哥儿康健是好事，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
　　淳哥腿快，手也快，在她屋子里玩耍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将一颗珍珠拿到了手中，然后……竟然塞入了鼻孔里，多亏珠珠在家里，在鼻子上一推，总算将珍珠弄出来，淳哥看着那珍珠拍手笑得开心，殊不知将她吓出了一身的白毛汗，这若是将珍珠吸进去，后果可想而知。
　　从那时候起，林夫人就让人将所有能塞进鼻孔的东西全都拿走。
　　林夫人想到这些不禁心中叹气，淳哥赶着京城大乱的时候出生，可见是个不安生的孩子，将来定会让她操碎了心，这一点怎么跟珠珠一点不像呢？
　　珠珠虽然喜欢向外跑，但无非就是跟着莫真人为病患看看症，去宫中与皇后娘娘说说话，闹不出太大的事来。
　　一母同胞性子却这般不同。
　　林夫人蹲下身伸手去迎淳哥。
　　“嘭”地一声，淳哥撞入林夫人怀中，然后“吧唧”在林夫人脸上亲了一口，林夫人正要与儿子说说话，淳哥身体扭动了一下挣脱了林夫人，就向林夫人身后跑去。
　　淳哥儿撅着屁股迅速跑远，林夫人不禁有些怔愣，转头看向珠珠道：“淳哥这是要做什么？”还是女儿听话懂事，看到女儿她整个人都舒畅许多。
　　“母亲放心，”顾明珠笑着道，“淳哥去追小白了。”
　　现在小白和元宵是淳哥儿最好的玩伴儿。元宵还好性子温顺，无论淳哥怎么摸都不挣扎。小白就不一样了，雄赳赳气昂昂地挑逗淳哥儿。
　　一个孩子，一只鸡整日在园子里追逐，淳哥儿连跑带摔，弄得跟泥猴儿似的，难得的是始终不放弃，昨日淳哥儿终于得手，揪掉了小白一根羽毛。
　　不去管儿子，林夫人拉起珠珠的手刚要说话，突然想起来：“吉服改了之后，有没有再试试？”
　　顾明珠颔首：“试了，母亲放心吧！”
　　林夫人有些担忧：“我再去你屋子里瞧瞧，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准备好。”
　　顾明珠顺着林夫人的意思，一起向屋子里走去，她能看出来母亲十分紧张，生怕哪里不能圆满似的。
　　两个人走进顾明珠的闺房，林夫人看着衣架上的大红通袖袍，不禁拉紧了女儿的手，心中又是欢喜，又有些舍不得。
　　“今晚还要铺房，明天一早姑爷就去拜宗庙，你那时候也要起床梳洗，到时候全福夫人会来，”林夫人笑着看珠珠，“别慌张，母亲都帮你安排好。”
　　顾明珠颔首。
　　林夫人说完看了看房中备下的物件儿，总算是放下心来：“一会儿要早些歇着，明天还要忙一整日。”
　　顾明珠与林夫人一起坐下来，将头靠在林夫人肩膀上：“父亲和母亲都准备好了吗？”
　　林夫人心一颤，难不成老爷和她的不舍都被珠珠看在了眼里？有那么明显吗？
　　“准备好了，女儿总有嫁出去的一日，”林夫人笑道，“现在有些不舍，不过想想以后你做主母，儿女绕膝，母亲就心生欢喜。”
　　顾明珠伸出手抱住了林夫人，她何尝不是这样，不过好在她嫁的是魏大人，不像做周如珺时，那般忐忑不安，而且对以后的日子还满是期盼。
　　“女儿会很好，母亲放心。”我们都会很好。
　　……
　　宫中。
　　养心殿外，老庆王正焦急地等待着，明日魏三爷就要成亲了，就算皇后娘娘不肯让魏三爷现在恢复身份，但这礼数总要比照皇族办才是，如果皇后娘娘不答应，他就带着几个宗亲去观礼。


第555章 喜气
　　“庆王爷，您请回吧，”内侍上前行礼，“工部尚书、户部尚书、松江府知府都在呢，一时半刻恐怕也散不了。”
　　老庆王皱眉道：“我有急事。”
　　内侍为难道：“松江府那边在议渔盐灌溉、疏浚水道，今年的头等大事，怀柔公主昨日和今日都递牌子进宫，皇后娘娘也是没得见，您看看……改日再来可行？”
　　老庆王吹胡子：“改日，那就迟了。”皇后娘娘真是厉害，明日就是长子成亲，她却一点不着急。
　　真是皇上不急急死……老庆王看向内侍。
　　内侍以为老庆王有话说，忙附耳过来。
　　老庆王跺跺脚道：“急死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内侍一脸茫然，最近老庆王的火气很盛啊，不过每天这样常来走走，脸色倒是红润了许多。
　　内侍微微一笑，以为就您老着急呢？眼见着皇后娘娘将政务理得越来越顺，魏三爷带着将士在辽东打了胜仗，现在又将京营整饬的上下归心，短短一年时间宫里宫外有了多少变化有目共睹。
　　内侍望着天边的云朵，这就叫大势，在娘娘身边时间久了，他就像那用久了的毛笔，都浸满了墨色，说自己没学问别人都不信。
　　“小豆子，呆呆地望天做什么？还不进去侍奉。”
　　内侍应了一声，差点因为思量天下事，忘记了给娘娘倒水，服侍娘娘早些办完朝政，明日还要等着魏三爷和三奶奶进宫行礼呢。
　　荒废已久的福华宫内，被废的贵妃姜氏幽禁在其中。
　　去年秋天刑部、大理寺收集了贵妃党残害忠良的证据，在皇上授意下，朝廷抓捕了为首官员，废黜姜氏贵妃之位，姜氏想要勾结剩余党羽反告魏皇后挟持天子、干涉朝政，姜氏派去传递消息的宫人却将此事直接禀告给了魏皇后，姜氏遂被打入冷宫，贵妃党就此也被一网打尽。
　　就连九皇子也记在徐贵人名下，再与姜氏没有了关系。
　　为祸多年的贵妃党终于消失，委实大快人心，朝廷将贵妃党残害的忠良重新召入朝中任职，朝堂上的气氛仿佛都为之一振。
　　姜氏抬起头看向窗外，脸色苍白，神情憔悴，鬓角上长了许多白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今天是什么日子？”姜氏问宫人。
　　“三月二十二。”宫人低声回应。
　　姜氏伸出手来想要算一算：“魏氏的儿子明日成亲是不是？”魏元谌是魏氏所生，这消息早就传遍了宫中。
　　姜氏听到之后就知晓一切都完了，魏氏有亲生儿子，皇上有嫡长子，谁还会为她的孩儿去争皇位？
　　老庆王该死，他竟然会帮着魏氏将孩子带出宫去，怪不得这些年魏氏会甘愿禁足坤宁宫，因为魏氏早有谋算，示弱就是要保护魏元谌。
　　她完全被蒙在鼓里，让魏氏耍得团团转。
　　姜氏忽然笑起来：“你说奇不奇怪？最终剩下的是她的儿子。”
　　宫人忙上前去捂姜氏的嘴：“娘娘小心被别人听去。”
　　姜氏挥手将宫人推开：“魏氏是什么人？她岂会在意我说了些什么？她从不做口舌之争。”
　　姜氏说着眼睛中浮起一丝嘲弄的神情：“我已经败了，再做任何事，对魏氏来说都无足轻重。”
　　宫人低下头，默默地流泪：“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姜氏道：“魏氏不是皇上，她做事滴水不漏，不留任何生机。”她筹谋了多年，最终却为魏氏做了嫁衣，她打压的官员最终都会忠心耿耿地扶持魏氏母子，魏氏为他们伸冤广施仁政，声名远扬，无论魏氏的皇后之位，还是魏元谌将来的太子之位都将是众望所归。
　　“好羡慕啊！”姜氏喃喃地道，“这正是我想要的。”可惜她不过就是皇上手中的棋子。
　　宫人劝说姜氏：“娘娘别多想了，过几年九皇子长大之后，或许就会不同了。”
　　姜氏不去听那些安慰的话，而是仰着头道：“我唯一能做的好像就是为魏氏寻些晦气，如果我明日死了，是不是冲了魏元谌的喜气？”
　　宫人脸色大变：“娘娘您千万莫要做傻事。”
　　姜氏淡淡地道：“放心吧，我不会这样做，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九皇子的日子不好过。”就算为了九皇子去死，也要等到魏元谌大婚过后，这就是失败的人应有的结果。
　　没有权利自己决定生死，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德妃先走一步，皇上的日子更不好过，想想这两个人，她就没那么苦了。
　　他们比她更加可笑。
　　……
　　魏家。
　　李太夫人和袁夫人陪着顾家女眷铺了床，所有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着明天前去迎亲。
　　李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终于等到这一天，她岂能不高兴？顾家大小姐终于要成为她家的人了。
　　送走了顾家女眷，魏从智走上前来：“母亲，这些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您看看鞋都走坏了几双，母亲是不是要给些赏赐。”
　　要账鬼，李太夫人心中默念了一句，吩咐管事妈妈将准备好的荷包递给魏从智。
　　魏从智笑着拿在手中：“母亲是不是给的少了？我一个人身兼数职委实不容易，明日谌哥儿和珠珠行了礼，我还要去顾家。”
　　李太夫人微微皱眉：“你去顾家做什么？”
　　魏从智道：“我也是怀远侯府的宾客，明日该去怀远侯府吃席。”
　　要不是身边有魏氏族人来来往往，李太夫人就要用脚量量小儿子的屁股，这个混账，谌哥儿成亲，他竟然想着要去怀远侯府吃席，就不怕被亲家赶出来？
　　“滚。”
　　李太夫人一声威吓，魏从智忙捂着屁股逃走了。
　　看着不成样子的小儿子，李太夫人又气又笑：“你瞧瞧，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吃上他的喜宴，照这样下去，还不如让他剃度做了和尚，还能为魏家祖上积积德。
　　李太夫人正思量着，就听到管事来道：“太夫人，庆王爷带着几位宗亲到府门口了，还抬来了不少的礼物。”
　　袁夫人也得了消息，忙过来向李太夫人讨主意：“婆母，您说几位王爷这是何意啊？”
　　李太夫人心里明镜，老庆王这个时辰来，是要赖着不走，明天好与谌哥儿一起去顾家迎亲吧？


第556章 昏招
　　老庆王送完了贺仪，又与李太夫人说了会儿话，然后就坐在魏家堂屋中，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李太夫人站起身：“庆王爷您看这天儿也不早了，这明天一早谌哥儿还要去迎亲，您……”
　　老庆王明白过来：“对了，府中还有许多事要忙吧？”
　　李太夫人没有接话，旁边的袁夫人老老实实地道：“庆王爷说的是，还有一些东西要筹备。”
　　李太夫人不禁心中叹息，她这个媳妇，太容易被骗了，老庆王等得就是这句话。
　　老庆王笑起来：“我带来了几个管事妈妈，府中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们去做，如今皇上病重，皇后娘娘还要担着政务无暇分身，那些事我们帮不上忙，若是能帮着做些小事，也算尽尽本分。”
　　老庆王这话说完，身边的皇室宗亲都面面相觑，庆王为了向魏家示好，连脸都不要了？好歹他们是大周宗室，前来帮衬怎么能说尽本分，难不成之前传的消息是真的？魏元谌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嫡子？
　　听到庆王这话，袁夫人意识到什么，不禁变了脸色。
　　魏家人这样的反应，宗亲们反而更确定了答案，他们听到传言之后，不是没有找庆王求证，奈何庆王一直闭口不谈，他们也没有法子，现在魏元谌要成亲了，庆王终于坐不住了从宗亲中选了几个管事妈妈一起带过来。
　　这些管事妈妈都曾在宗亲成亲时办过差事，若是一开始宗亲们还不知道庆王的用意，现在就全都明白了。
　　屋子里一时静寂无声，还是李太夫人先道：“王爷好意我们心领了。”
　　袁夫人也跟着颔首。
　　魏家拒绝了，老庆王却没有受挫：“我看府上有不少宾客，都是远道而来的亲友吧？我与老太爷是至交，这次也是从平乐府远道而来，还要劳烦家中给我也备间客房，我与大家一起凑凑热闹。”
　　宗亲们瞪圆了眼睛，脸上跟着一热，庆王爷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都替庆王爷脸红。
　　不要说庆王爷在京中有府邸，而且庆王从广西来到京城为的也不是来魏家观礼，退一万步说，就算庆王没有住处，京中还有不少皇室宗亲在，总该住在宗亲家里。
　　没弄清楚整桩事来龙去脉之前，他们最好不要掺和。宗亲们纷纷闭上眼睛，装作没有看见也没听到，宗亲如果没有这份本事，也不会活到现在，要知道本朝皇帝在位可杀了不少宗亲立威。
　　老庆王要留下来，她们还能拿着扫把将人赶走不成吗？人一旦舍得出脸皮，别人就那他无可奈何。
　　李太夫人看向袁夫人：“收拾出一间客房给庆王爷吧！”不准备屋子，庆王爷就该做门槛上要糖吃了。
　　李太夫人正要走，庆王道：“本王上了奏折，明日谌哥儿迎亲之前拜宗庙，应该去太庙。”
　　屋子里其余人都是一僵。
　　李太夫人皱起眉头看向庆王爷：“王爷说笑了，谌哥儿要拜魏家祖宗。”
　　老庆王笑着道：“是拜魏家祖宗没错，太祖爷晏驾后几位功臣的神主就一起供入太庙从祀，其中可不就有魏家祖宗，从晟在世时还曾去太庙祭祀过祖宗，您都忘记了？”
　　李太夫人道：“那怎么一样，从晟是得了恩典才能前去，明日谌哥儿成亲，没有这样的规矩。”
　　“那是礼部的事，太夫人不用担忧，”老庆王笑道，“谌哥儿捉拿梁王，又在辽东打了胜仗，为大周夺回五城，这样的功劳还不够祭祀祖先？”
　　老庆王说完这话，恐怕李太夫人再想出别的借口拒绝，于是接着道：“我也与礼部商议好了，梁王之乱平定，明日可行中祀，由我主持祭祀，不算开了先例，太夫人不要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每年太庙小祀还不是由官员前去，委实算不得什么。”
　　这话谁能相信？李太夫人看向老庆王，老庆王这是想了一肚子的昏招，说到底就是要骗谌哥去太庙，即便谌哥儿去的是配殿，但看在别人眼中也十分不同，再说主持祭祀的是庆王，之后还不是随庆王怎么说。
　　日后庆王说，他是为了谌哥儿才带着宗室去太庙，他们还能反驳不成？
　　不给李太夫人反对的机会，老庆王一脸疲惫：“客房在哪里？为了明日的大事，本王也该养养精神。”
　　老庆王确实操的心不少，也难怪要累，李太夫人看向袁夫人：“让人引庆王爷前去休息吧！”
　　大周宗室一群人跟着老庆王去了客房，看着宗室们的背影，李太夫人长长舒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她心中早就有数了。
　　老庆王和宗室进了魏家客房的门，宗室们刚要问老庆王刚刚是何意，老庆王眼圈一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道：“我总算没有愧对祖宗。”
　　其他人忙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
　　老庆王看向众人：“如今有一件重要的事我要与你们说，二十二年前十月二十二日我在先皇享殿中留了一只匣子，匣子用我的私印漆封，里有封手书，事关赵氏宗亲，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将那匣子拿出来打开。”
　　其中一个宗亲道：“魏三爷的生辰不是十月二十一日吗？您二十二日去先皇享殿做什么？难道……”
　　庆王叹了口气。
　　所有人面面相觑，庆王爷这就是承认了吧？
　　“庆王爷您这是……”
　　庆王老眼昏花再加上泪眼朦胧，也看不清楚旁边站着的是哪家子弟了，就过来他的衣袍蹭掉了眼泪和鼻涕：“梁王陷害魏家、离间帝后，魏皇后在宫中的处境大家也是有目共睹，那毕竟是赵氏的骨肉，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奸党迫害。
　　现在想起来也是祖宗庇佑，若非当时我如此选择，现在大周不知是何模样。梁王与鞑靼人勾结就是引狼入室，势必要祸患大周江山，是我大周气数不衰，才能度过难怪，这件事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此举无愧赵氏祖宗，我不后悔，将来去见祖宗我也不怕。
　　眼下皇上春秋鼎盛，后面皇位如何承继，恐怕我是看不到了，也只能交与诸位，将来要怎样处置就看你们的了，你们也可当做没有听到此事。”
　　屋子里所有的宗室都听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们能当做没听到？能当做不相信？那结果呢？谁来承担？弄不好，可能会要大祸临头啊。
　　什么皇上还春秋鼎盛，这件事要在老庆王撒手人寰之前定下章程才行，即便天塌下来也得老庆王顶着，别想要丢锅。


第557章 迎亲
　　丑时中，魏元谌穿好了吉服去了堂屋。
　　李太夫人早早就在堂屋里候着，看到魏元谌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立即挂满了笑容。
　　看着母亲笑不拢嘴的模样，魏从智心中感慨，谌哥儿到底是母亲的心头肉，不过谌哥儿比他还要差些，他是母亲的心尖尖，就这一点点差距，谌哥骑马也追不上。
　　今天你的魏元谌格外不同，身上的吉服一丝皱褶都没有，眼睛清亮，眉宇舒展，脸上挂着一抹笑容，看着比往日还要俊俏几分。
　　魏元谌从管事手中接过茶敬给李太夫人、袁夫人和魏从智。
　　李太夫人将魏元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连连点头：“好，好，时辰正好，该动身了。”
　　魏元谌再次向李太夫人行礼：“祖母放心。”
　　李太夫人道：“想好了要怎么办？”
　　魏元谌知晓祖母指的是外面的庆王和皇室宗亲，他点点头道：“想好了。”
　　李太夫人道：“那就好，快去吧！”
　　魏元谌又向袁夫人躬身。
　　袁夫人强忍住眼睛中激动的泪水：“别误了时辰。”
　　魏元谌走出屋子。
　　李太夫人笑着看向袁夫人：“我们也得筹备起来了。”
　　“哎呀，”魏从智惊呼一声，“我忘记一件事，我是不是要训诫谌哥儿几句话？”再怎么说他也是二叔，此时不训诫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想得美，”李太夫人白了小儿子一眼，“今天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小心我家法伺候。”
　　袁夫人掩嘴一笑，装作没有听到站起身去忙其他事，刚离开屋子，就听到背后传来魏从智的声音：“哎呦，母亲别踢别踢，我这可是新衣裳。”
　　魏元谌走出院子，老庆王就迎了上来：“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太庙了。”
　　魏元谌向老庆王行礼：“庆王爷，我先去魏家宗祠上柱香。”
　　这是要先魏家后太庙，谁叫人家是从魏家长大的呢，如果没有魏家庇护怎么可能长这么大，老庆王点点头：“那我们就在前院等着。”不管怎么样，只要今日能将人带去太庙就好。
　　……
　　怀远侯府。
　　顾明珠迷迷糊糊地起身，洗完澡之后才算是彻底精神了，擦干了头发，穿上吉服之后坐下梳妆。
　　林夫人带着喜娘和全福夫人为顾明珠梳头。
　　珠珠打扮好了，喜娘和屋子里的女眷都纷纷向林夫人贺喜，怀柔公主和赵氏刚好也到了，怀柔公主为驸马程煜添了个子嗣，赵氏即将下嫁给彭良，一家人如今也是其乐融融。
　　顾崇文的妻室孟氏，带着顾明妍、顾明岚来珠珠屋子里帮忙。
　　听到怀柔公主来了，孟氏忙挤过去张望，可不得了了，自从大伯立下大功，怀远侯府就风光得很，先是大伯升迁，紧接着皇后娘娘赐婚，她是怎么也没想到珠珠还能嫁得出去，而且还嫁给皇后娘娘的侄儿。
　　这是多大的富贵啊？魏家都不在意珠珠曾生过病。
　　孟氏心中满是羡慕，想起可怜的明琬，本以为会借着谭家一飞冲天，人还没飞起来却摔了个大跟头，现在想想还后怕，多亏了子言和明岚及时发现拦住了明琬。
　　孟氏正想着，只听怀柔公主道：“听说魏家那边天不亮就开门迎客了，魏三爷跟着庆王爷一起去了太庙，等祭祀过后就要来接珠珠。”
　　林夫人听到这话一怔，魏三爷去了太庙，难道庆王爷有意这样安排？
　　林夫人看向怀柔公主，怀柔公主点了点头，印证了她的猜测。
　　怀柔公主拉住林夫人：“我再向您贺喜。”知晓魏三爷身份之后，她与顾家就有多亲近一分。
　　怀柔公主没想到魏三爷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嫡子，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不，就算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么好的结果。这样一来许多难题全都迎刃而解，她心中说不出的高兴。
　　孟氏听到这话，魏三爷去太庙祭祀那是大恩赐吧！岂不是又多了一层风光？不过看屋子里的夫人们脸上各有异样，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是她没有想到的？
　　说了半天话，怀柔公主这才坐下来仔细端详珠珠。
　　从前珠珠总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脸上不施粉黛，相貌也只是清秀而已，如今打扮起来，是那般的明艳动人。
　　怀柔公主道：“珠珠今天可真漂亮，一下子就张开了似的。”
　　顾明珠觉得怀柔公主这话也没错，她的确又长高了些。“珠珠，”怀柔公主低声道，“要不要吃些蜜饯子？”
　　知道怀柔公主打趣她，顾明珠摇了摇头：“不用了。”她刚吃完，嘴里的甜丝丝还没褪去呢。
　　怀柔公主笑起来：“我看上了轿子之后，你肯定要吃的，我那时也偷吃了呢。”
　　怀柔公主这样一笑，屋子里的气氛也更加轻松了。
　　“谁说不是。”
　　“谁能饿到了晚上才吃。”
　　“我就没敢吃，第一口是生饺子。”
　　“我从床上摸了颗龙眼，吃到半截正好老爷进了屋子，我一紧张‘咕噜’一下连核都吞了进去。”
　　顾明珠听到这些话，不禁也跟着笑，她不会饿着，拘在屋子里多没趣儿，总要去宴席上看一看。
　　“小姐，”宝瞳低声道，“大爷让奴婢来问问，拦门是要轻些好，还重些好？”
　　顾明珠未加思索：“让子言随意吧！”以魏大人的性子，早就猜中了顾家谁会拦门，哪里会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宝瞳得了消息传到前院。
　　顾子言点点头，看向旁边的冯安平：“表哥不要怕，有我在魏家一时半刻进不了门。”他可是找了一群同窗前来，都是国子监监生，张嘴就能出题，答不上来题目，就算皇亲国戚亲自帮忙叫门，他们也是不开。
　　……
　　大周太庙。
　　老庆王将手中的香递给魏元谌。
　　这一刻在场的皇室宗亲和鸿胪寺、礼部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眼睛都落在魏元谌身上，不知魏三爷到底会不会接过去。
　　就连老庆王也紧张的手微微颤抖。
　　魏元谌神情平静地从老庆王手中将香接过，跟着老庆王一起跨入了主殿中。
　　面对殿中供奉的赵氏列祖列宗，魏元谌将香燃起送入香炉，撩开袍子跪下来行礼。
　　动作一气呵成。
　　这一跪，所有人神情都不禁为之一变，因为在场之人都知晓，这一跪决定的是大周几十年的江山社稷。
　　教坊司大乐奏响。
　　其余皇室宗亲和官员跟着一起跪下。
　　一轮朝阳缓缓升起，耀眼的阳光笼罩住整个太庙大殿。
　　。


第558章 出阁
　　魏元谌从太庙中走出来，转身向老庆王一礼，老庆王忙伸手搀扶。
　　庆王道：“这边事了了，快去顾家吧！”
　　魏元谌应了一声，拉过缰绳翻身上马，皇室宗亲望着魏元谌带着一行人离开，从始到终没有人敢多言语一个字。
　　刚刚说是一场祭祀，倒不如说是他们承认了魏元谌的身份，谁敢不承认？魏家大权在握，皇后娘娘主持朝政，他们现在倒期望魏元谌是赵氏子孙，皇室宗亲，只要没有心思要篡位的，都希望政权稳固，国泰民安，这样他们这些天生的贵胄，才能一直过着好日子。
　　而那些想要夺权的皇室，下场如何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皇上的兄弟、儿子死了那么多……那可是血洗出来的教训。
　　“庆王爷，”终于有人开口道，“元谌大婚，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跟着一起去顾家迎亲？”
　　他们不知道真相也就罢了，知晓了还不前往，那是礼数有失。
　　“我觉得应该去。”
　　“我也觉得。”
　　庆王道：“那还等什么？还不追过去。”
　　……
　　“来了，来了。”
　　魏家迎亲的队伍就快到胡同口了，冯安平快步跑回怀远侯府，将消息告诉给顾子言。
　　“快关好门。”
　　在顾子言的忙碌下，怀远侯墙头很快就“长满了”国子监监生。
　　女眷们看着这场面不禁发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红着脸偷偷张望。
　　“随便从其中扯一个下来，都算是良配了。”
　　“可不，那都是国子监监生呢。”
　　听到女眷说话的声音，墙头上的国子监监生们士气更胜了些。
　　顾子言看向冯安平：“冯表哥一会儿也要帮我们一起拦着。”
　　冯安平忙摆手，拦魏大人？听起来就很不安全。
　　“我就算了，”冯安平道，“我就为你们送消息好了。”
　　顾子言笑着摇头，冯表哥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了，既然这样他也就不强求。
　　顾子言道：“那冯表哥就在旁边看着好了。”看看他怎么对付魏家人。
　　随着礼乐声传来，怀远侯府院子里也跟着一片欢腾，孩子们都争先恐后地踩高向外张望，想要先睹新郎的风姿。
　　先是看到了马背上的魏元谌，身上的艳丽的吉服，趁着他风姿无双。
　　这样张望许久，众人才将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
　　“来了好多人。”魏家迎亲的队伍望不到尽头似的，不知道到底跟了多少人来。
　　“那是庆王吧？”
　　“还有岷郡王……”
　　“不少宗亲呢。”
　　这边有人看到宗室，忙去禀告给怀远侯。
　　那边墙头上的国子监监生目光也从刚刚的炽热变得有些萎靡，一些监生有些站不住了，身体向墙下溜去，然后被旁边两位监生架住了胳膊：“你这要去哪里啊？”
　　那监生向前努了努嘴：“我瞧见了老师，张兄，王兄就看你们的了。”他哪里敢与老师对诗啊？而且见到老师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诗全都不通了，这样的东西他怎么好说出口贻笑大方。
　　“就知道你靠不住，”张监生说着掀开眼皮，面色也跟着一变，“章……学官也来了。”
　　听到章学官，顾子言也绷不住了，目光向人群中看去，刚好与章学官四目相对，对方目光炯炯，顾子言强撑着才算没有一下子铩羽而归，他这是失策了，监生再厉害也不敢在老师面前班门弄斧。
　　“还有裴大人。”
　　从章学官到裴尚青，墙头上的人倒了七七八八。
　　站在墙下的冯安平舒了口气，幸好他没有自告奋勇前去……子言是太不了解魏大人，才会那般自信。
　　“人呢？都哪里去了？”章学官笑着上前道，“咦，都是我的学生啊！今日不分师生，只图个喜气，你们快快出题，不要误了吉时。”
　　迎亲队伍中发出一阵欢笑声。
　　监生们嘴里发苦，如果不分师生的话，就不会点出他们学生的身份了。
　　就在监生们迟疑的时候，魏元谌从马背上跳下，走到顾家大门口，伸手敲响了顾家大门朗声道：“岳丈、岳母，小婿来迎亲了。”老庆王扬声道：“怀远侯爷放贤婿进门吧！”
　　迎亲的人群中，朱五拽了拽柳苏的衣角压低声音道：“所以我们应该是迎亲的，还是阻拦的？”
　　柳苏装作没有听到，眼下这样复杂的情形，他也给不出答案。
　　朱五今日问题很多：“那你说，义父成亲之后，见到魏大人我们该如何称呼？”他想了好几个月都没想明白。
　　总不能都叫义父，叫大人又太生疏了些。
　　柳苏心里也在琢磨，有父自然有母，难不成要叫魏大人义母？
　　“二哥，”朱五轻声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柳苏没有应声。
　　朱五道：“我们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了。”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命这般好，果然有个好父母比什么都重要。
　　……
　　“子言他们不顶事，让人将门叫开了。”
　　顾家、林家的晚辈笑着奔走相告，一串监生顶不上一个学官。
　　林夫人本来很是紧张，听到这话倒是轻松不少。
　　脚步声传来，魏元谌被人簇拥着进了堂屋。
　　看到了魏元谌，林夫人忐忑的心情反而在这一刻平静下来，谌哥儿很是不错，将珠珠交给他，她也能放心。
　　魏元谌跪下向林祁承、顾崇义和林夫人行礼敬茶。
　　礼数过后，魏元谌见过屋子里的顾家和林家亲友，目光落在崔祯身上，略微迟疑却还是喊了一声：“大哥。”
　　所有恩怨在这一刻被喜气冲得烟消云散，珠珠原谅了崔祯，魏元谌也能放下，但绝不会允许有人再伤珠珠。
　　顾崇义向魏元谌点头：“去接珠珠吧！”
　　顾明珠坐在闺房中，身边围满了女眷，正将前面发生的事讲给她听，忽然一句：“姑爷来了。”
　　女眷们纷纷散开。
　　这一刻，外面嘈杂的声音仿佛都离她远去，只能听到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翟冠上珠翠叮当作响。
　　直等到一抹吉服袍角映入她眼帘，一切才恢复如常。
　　紧接着，魏元谌的声音响起：“珠珠，我来接你了。”


第559章 礼成
　　顾明珠下意识应了一声，想要抬起头却被盖头遮挡了视线，喜娘就要上前搀扶，魏元谌却先一步躬下身挽住顾明珠的手。
　　喜娘心明眼亮，指引新娘子的事用不着她来做了，她只需在旁边提醒新人该做些什么。
　　顾明珠顺着魏元谌的力道站起身。
　　魏元谌轻声道：“有盖头遮挡你瞧不清楚，就跟着我走。”
　　顾明珠颔首。
　　魏元谌道：“那我们出去了。”
　　喜娘笑着在前面开路，魏元谌牵着珠珠一路前行。
　　顾明珠想起当年自己屈死大牢后魂魄离体，魏大人紧紧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重获新生，现在换做她跟着魏大人，一直要互相陪伴着走下去。
　　走出了院子，在一片欢笑声中，他们缓缓走回了堂屋。
　　顾明珠跟着魏元谌一起行礼。
　　“快起来。”林夫人没忍住向前拉住珠珠的手，感觉到女儿掌心温热，想来没有太过紧张，林夫人这才放下心，转头去看顾崇义。
　　顾崇义走上前，按照礼数该训诫女儿嫁人之后相夫教子。
　　周围渐渐安静，顾崇义才道：“珠珠，你要记住不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
　　顾明珠眼睛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这些年父亲、母亲对她的爱护瞬间从脑海中闪过，她虽然嫁给了魏大人，但依旧是顾家的女儿。
　　顾明珠再次郑重地向父亲和母亲行礼，一行热泪划过面颊滴落在衣裙上。
　　顾崇义看向魏元谌：“记住你求娶珠珠时说过的话。”
　　魏元谌脸上神情郑重，躬身道：“珠珠与我如明灯，若无她相伴，我也看不清前路，岳父放心，我此生定不负她。”
　　顾崇义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来：“走吧，莫要误了吉时。”
　　礼乐和炮竹声响起，顾明珠走出了怀远侯府，被魏元谌扶上了花娇。
　　刚刚坐下来，魏元谌从喜娘手中接过一柄玉如意送入顾明珠怀中，再次轻声嘱咐：“坐稳些，我们走了。”
　　花轿抬起，魏元谌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向魏家走去。
　　顾明珠听到外面喜娘道：“大小姐好福气，姑爷这一步三回头，可见心中有多牵挂您。”
　　旁边的宝瞳压低声音：“大小姐，奴婢也瞧见了。”姑爷不止一步三回头，还塞给她两只荷包，荷包里面是大小姐爱吃的蜜饯子，看姑爷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生怕大小姐一下子变卦不肯嫁了。
　　宝瞳一脸喜气，离开侯府她其实也挺难过的，夫人待她那么好，她着实不舍得离开夫人，但是想到以后大小姐再偷偷溜出去，她就能跟在大小姐身边，心中又莫名的期盼起来。
　　轿子抬得十分平稳，很快就到了魏府门口。
　　此时的魏府也是宾客云集，众人挤在一起都等着瞧新娘子。
　　喜娘吩咐一声落轿，轿帘掀开，顾明珠看过去，只见魏元谌已经站在了跟前。
　　欢呼声中，顾明珠走出轿子，跟着魏元谌踏入了魏家大门。
　　堂屋中，坐在主位上的袁夫人紧张地看向李太夫人：“娘，要不然将庆王爷请过来吧，儿媳在这里不太好吧！”谌哥儿的身份许多宗室都知晓，庆王爷他们也全都到了，让谌哥儿和珠珠两个人拜她……她总觉得自己受不得。
　　李太夫人故意沉下脸：“莫要胡说，我孙儿成亲关庆王他们什么事？谌哥儿是不是你养大的？谌哥儿生病、受伤是不是你照应？他的衣食是不是你张罗？不拜你要拜谁？谌哥儿的性子你不是不知晓，真的要让庆王他们来这里，谌哥儿绝不会答应。”
　　袁夫人抿了抿嘴唇，话是这样说，可她……太过愚笨，并没有做好。
　　“皇后娘娘说了，生恩没有养恩大，没有谁能比你能值得受这礼数，从晟走了之后，你照顾着三个孩儿，没有一句怨言，这个家大部分都是你撑起来的，”李太夫人道，“你就踏踏实实地坐在这里，还有娘陪着你呢。”
　　袁夫人眼睛一热，不再说其他，只见的一对新人被人拥着走进来，她好不容易才克制着没有起身去迎。
　　谌哥儿成亲之前，元稹也完了婚，按理说她应该熟络了这套礼数才对，可今日她不知为什么只觉得紧张得很，总怕是哪里做的不够周到，丢了魏家的脸不说，她也没法向亡夫交待。
　　全福夫人和赞礼人在一旁站好，仪式正是开始。
　　袁夫人看着新人来到她身边行礼，喉口一时更住，差点就哭出来，老爷看到谌哥儿这样定会高兴吧？
　　亲人拜完天地，被喜娘送入新房。
　　袁夫人终于站起身目光随着人群向前张望，她眼前一花，依稀在院子里看到了魏从晟的影子，她定睛一瞧那影子却又不见了。
　　袁夫人不禁笑了，她是太过思念老爷，才会看花了眼。
　　老爷，您瞧瞧，谌哥儿脸上又有笑容了，这才是二十多岁的孩子应有的神情，您走的时候没能与妾身说上一句话，但妾身知晓你心中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妾身虽然愚钝，但会竭力帮您去做好。
　　“母亲。”魏元稹的声音打断了袁夫人的思量。
　　魏元稹快步走来：“您瞧三弟的样子，可比我那时候傻多了吧？今日来了这么多宾客，一会儿在宴席上三弟恐怕要喝醉了。”
　　“不能让谌哥儿喝醉，”袁夫人看向魏元稹，“你们要护着他些。”
　　“那不行，”魏元稹道，“我们都想知道三弟醉了会是什么模样。”
　　袁夫人作势要打魏元稹，却被魏元稹笑着跳开。
　　看着热闹的府邸，袁夫人心底的一缕悲伤最终被脸上的笑容替代，老爷用性命换来的这一切，她会好好守护下去。
　　……
　　新房之中。
　　顾明珠头上的盖头被挑下来。
　　在一片贺喜声里，顾明珠看到了魏元谌，那双瑞凤格外的清亮，如玉般的脸颊上染了一抹红晕，嘴唇上扬含着笑意，如一缕春风轻轻吹拂而过，让她心中一阵温暖。
　　喜娘轻轻咳嗽一声，顾明珠才回过神来，她好像看着魏大人愣了神，忘记了还有一屋子的女眷在观礼。


第560章 欢喜
　　顾明珠脸上一红向周围看去，果然瞧见了一双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魏家的女眷来的还真不少。
　　最前面的就是大嫂章氏，章氏身边的是去年才嫁来魏家的二嫂许氏，顾明珠将人都看了一遍，虽然不能知晓她们的身份，但认个眼熟，之后在家宴上认亲时就会更容易。
　　魏元谌看着珠珠那双清亮的眼眸，轻易就从他身上挪走去瞧女眷们，不由地看了一眼喜娘。
　　喜娘会意笑道：“该喝合卺酒了。”
　　魏元谌坐在了顾明珠身边，等到喜娘端来了合卺酒，他先拿了一杯给顾明珠，然后取了另一杯端起来。
　　顾明珠瞧着魏大人，魏大人将杯子举起来放在嘴边，然后抬起瑞凤眼来瞧他，那双眼眸中似雾含烟，看得她有些心慌，顾明珠忙举起了杯子。
　　合卺杯里的是果子酒，喝到嘴里只觉得香甜。
　　合卺酒喝完，章氏就从管事手中接过托盘，端上了炕桌摆好。
　　顾明珠瞧了一眼，摆在她面前的是红枣莲子百合羹，在众人欢声笑语中，顾明珠端起碗喝了一口。
　　喜娘又笑盈盈地道：“三奶奶，您的碗里有什么呀？”
　　顾明珠红着脸道：“莲子。”
　　喜娘恭贺之声传来：“三爷、三奶奶子孙满堂。”
　　年纪小的孩子跟着高兴地拍手。
　　闹腾了一会儿，章氏开口道：“前面都准备好了，我们过去宴席吧！”
　　女眷们向外走去，孩子们还不肯走：“我还要多看看新嫂嫂。”
　　宝瞳将提前准备好的荷包分发给孩子们，孩子们这才笑着离开。
　　等到人都散了，卢妈妈和宝瞳也退了出去。
　　新房中没有了旁人，顾明珠想起出嫁前陈妈妈嘱咐她的那些话，忽然有些紧张，虽然从前她与魏大人经常独处，可现在不同，这样思量着目光不禁闪躲。
　　魏元谌低声道：“累不累？”
　　顾明珠摇头，翟冠轻轻晃动，她又点了点头，头上的东西委实沉重得很。
　　魏元谌见状不禁扬起了嘴唇，露出了笑容：“我还要去前面宴席。”
　　“大……三爷快去。”顾明珠轻轻推了一把，话说完她忽然有些怔愣，她刚刚的声音中仿佛有几分娇嗔。
　　魏元谌道：“我很快就回来！”
　　顾明珠正要颔首，就觉得手上一暖，再次被魏元谌挽住。
　　魏元谌道：“家里宾客多，你不要乱跑，免得有人不知晓，冲撞了你。”
　　顾明珠摇头：“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屋子里。”虽然外面很热闹。
　　魏元谌看着珠珠那明亮的眼眸：“今日宾客多，花厅和西院里都设了宴席，与我们相熟的人都在西院，我让聂忱带着坊间人先过去了。”
　　顾明珠眨了眨眼睛，魏大人这话的意思是，如果她出去的话就去西院吗？
　　魏元谌接着道：“西院里搭了戏台。”让她一个人拘在屋子里，定会十分难熬。
　　顾明珠眼眸更亮了，魏大人说这些分明就是诱惑她出门，若是她不小心走出去，全都要怪在大人身上。
　　魏元谌站起身，吩咐卢妈妈和宝瞳进门。
　　魏元谌看向卢妈妈：“一会儿需要什么就问卢妈妈，我院子里的事都是卢妈妈打理。”
　　卢妈妈向顾明珠行礼，顾明珠点点头。
　　魏元谌去屏风后换了常服，这才出门去宴客，卢妈妈和宝瞳也服侍着顾明珠摘下翟冠。
　　顾明珠登时觉得轻松不少，长长地舒了口气。
　　卢妈妈看向门外笑着道：“三奶奶可想要出去？三爷吩咐好了，让我在院子里打点，三奶奶可以放心。”
　　卢妈妈说完从隔间里拿出了衣裙和幂篱：“您瞧瞧穿这身衣服可合适？”
　　顾明珠走向隔间，衣服都准备好了，她好像是该出去热闹热闹。
　　不多一会儿，魏三奶奶变成了蒋姑娘。
　　卢妈妈打点好一切，带着顾明珠出了门，宝瞳看着大小姐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大小姐开心，她跟着高兴。
　　唯一有点美中不足的是，大小姐不能带上她，不过来日方长，她总能等到机会。宝瞳就要转身回去新房，一个小丫鬟跑过来将手中的纸包塞入宝瞳手中。
　　“宝瞳姐姐，有人让奴婢将这东西送给您。”
　　不等宝瞳问话，那丫鬟福了福身快步离开。
　　宝瞳将纸包握在手中，一股酱牛肉的味道传来。其实管事为她们备了些饭菜，但……可能是吃习惯了，她总觉得手里的酱肉吃起来更香。
　　……
　　魏家西院里一片热闹。
　　聂忱饮了几杯酒有些微微熏醉，能被魏大人宴请，他们坊间人面上有光，最重要的是，魏大人娶的是顾大小姐。
　　坊间人这样昌盛，义父知晓了定会高兴吧！可惜了这次义父没有来，那他只好多替义父喝几杯了……
　　聂忱看向不远处带着护卫四处走动的初九，拿了只鸡腿凑上去。
　　“初九，吃了吗？”聂忱一脸笑容。
　　初九刚要回答，聂忱就将鸡腿送入自己嘴里，吃得十分香甜。
　　初九的脸渐渐黑了，他就知道大小姐嫁过来之后，他的地位会不如从前，现在就连聂忱也来欺负他。
　　聂忱拍了拍初九的肩膀，想当初第一次在太原府见到魏大人时，初九下手真狠，差点将他的肩膀扭下来，没想到初九也有今日：“初九啊，怎么脸色不好？我在这里吃东西，耽误你喝风了吗？”
　　聂忱话刚说完，笑容忽然从脸上褪去，他揉了揉眼睛，他这是瞧见了谁？顾……蒋姑娘。
　　“师兄，”顾明珠看了看聂忱，又瞧瞧初九，“我来晚了。”
　　“不……不晚……不晚……”聂忱半晌才回过神，大小姐自己参加自己的宴席，魏大人知晓吗？
　　顾明珠向前走去，西院花厅里一片热闹，走进了屋子环顾四周，孙先生、葛爷、柳苏、紫鸢、吕光、朱五……
　　大家都在，顾明珠嘴唇扬起，魏大人知晓她的心思，在这样的日子里将她关切的人都请了过来，可惜莫师父喜欢清静，张老爷、严探花、杨先生、容娘子他们不在了。
　　不过，她会替他们多喝上一杯。
　　他们定会与她一样的欢喜。


第561章 醉人
　　酸酸甜甜的梅子酒十分好喝，顾明珠不自觉地多喝了两杯。
　　鸡枞菌炖的鸡汤，鲜嫩的鲥鱼，软软糯糯的三鲜丸子，都是她喜欢吃的，本来只想着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就离开，没想到坐下来之后，就挪不开脚步。
　　“大人来了。”
　　众人起身去迎魏大人。
　　魏元谌穿着宝蓝色直缀，迈步走进西院的花厅中。
　　聂忱等人起身敬酒，魏元谌来者不拒，应该是在前面已经喝了不少，魏大人那如玉般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
　　大人该不会喝醉了吧？她小口抿着梅子酒，瞧着眼前的情形，不知是谁打开了窗子，微风徐徐吹进来，夹着些许的花香。
　　不知过了多久，顾明珠发现笑闹声渐渐停了，她眯着眼睛向周围看去，吕光和聂忱正被小厮搀扶着走出花厅，宾客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
　　“大人。”望着魏元谌走过来，顾明珠露出笑容。
　　魏元谌伸手摘下顾明珠头上的幂篱。
　　顾明珠道：“大人他们都哪里去了？”
　　魏元谌道：“他们醉了。”
　　顾明珠感觉到腰身被揽住，然后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我们也该回去歇着了。”
　　顾明珠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只觉得眼前的大人格外的好看，忍不住伸出手去抹魏元谌的眉峰，这样瞧着还当是用墨染上去的。
　　“别睡，”魏元谌低声道，“很快就到了。”
　　她应了一声，却觉得那怀抱十分的温暖，她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将头埋了进去。
　　她从来不知果子酒也能醉人，顾明珠感觉到宝瞳为她梳洗、换了衣服，躺在床铺上，她下意识地卷了被子向床里缩去。
　　调整好了睡姿，准备一觉睡到天亮，将要进入梦乡时，顾明珠似是想起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大约是抱着这个念头没有睡得太沉，酒气散去一些，她就醒了过来。
　　屋子里的烛火依旧亮着，入目是大红的幔帐，而她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那是魏大人。
　　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而她好似多喝了一些梅子酒，回到屋子里就晕晕沉沉地睡着了。
　　顾明珠想到这些脸颊有些微微发烫，抬起头看向外面，外面还黑着，不知现在离天亮还有多少时辰，再仔细去看身边的魏元谌，魏元谌仰躺在那里，与她同盖一条被子，只不过睡觉的姿势比她规矩许多，像一个乖顺的孩子。
　　顾明珠忍不住要抿嘴笑，不想他们的新婚之夜以她醉酒结束。
　　方才睡着的时候不觉得，醒来就有些口渴，顾明珠看向床头的桌案，上面果然摆着两盏茶。
　　平日里一伸手就能够着，眼下就要越过魏元谌才能下床，她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试着在不惊动魏元谌的情况下翻越过去。
　　顾明珠先迈出了一只脚，她悄悄地看向魏元谌，魏元谌依旧睡着，与刚才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顾明珠松一口气，弓着腰继续向外爬。
　　手撑在他身侧，感觉有些怪怪的，生像是她在做什么可疑之事。
　　不知是不是红色幔帐的缘故，魏大人的嘴唇看起来饱满、嫣红，魏大人得胜归来那天晚上的事从顾明珠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知是不是因为失神，就在她准备挪动另一只脚时，先迈出去的一只脚，不知为何忽然一滑，她整个人向魏元谌身上跌去。
　　这一摔，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身上，她顾不得别的忙抬起头看向魏元谌，魏元谌果然微微皱眉睁开了眼睛，眼眸中有几分茫然和错愕，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她。
　　“珠珠。”
　　他的声音略有些低哑。
　　“没事，我……渴了，想要喝杯水。”顾明珠红着脸解释，她急着想要从他怀中起身，身体挪动之间，却看他又皱起了眉头，仿佛哪里不太舒服，好像不太对，想想陈妈妈与她说的话，她彻底不敢动了。
　　“我帮你拿。”
　　顾明珠点了点头。
　　他身体一动，她便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回了床上。
　　紧接着一杯茶送到了她嘴边，顾明珠接过去一口气喝光了，趁着魏元谌放茶杯的功夫，忙钻回被子里。
　　魏元谌放好了茶杯掀开了被子，顾明珠心跳如鼓，感觉到他慢慢地靠了过来，她忙闭上眼睛，现在再装睡不知还来不来得及。“珠珠，你睡了？”
　　她点点头，不过一个睡着的人，怎么还能有应承？
　　魏元谌温声道：“那就睡吧，不过明日祖母若是问起，你就遮掩过去，免得让祖母担忧。”
　　顾明珠忍不住问：“为何祖母会担忧？”
　　身后的魏元谌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是有难言之隐，顾明珠好奇地转过身。
　　两个人这样相对，不知怎么的就热了起来，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让他心旌神摇。
　　魏元谌道：“几年前我从大牢里出来，迷迷糊糊中喊你的名字，祖母已经知晓了，这些年我始终没想要娶妻，在祖母嘴上不说，心中却在担忧，如今我们虽然成婚，祖母定然依旧有疑虑，方才依旧有婆子来问过。”
　　顾明珠一想就知道婆子来问什么。
　　顾明珠红着脸道：“那……”
　　魏元谌道：“我自己摇了摇床，该是糊弄过去了，不过就怕祖母明天还会问你。”
　　刚刚她睡着了，魏大人定然窘迫，顾明珠想要说些什么，只听魏元谌道：“睡吧！”
　　他的手臂轻轻地拢在她的腰间。
　　顾明珠却睡不着了，想想魏元谌这些年日子过得辛苦，还因为她落下了旧疾，如今好不容易与她成了亲，却还要帮她瞒着李太夫人。
　　这样一想就鼓起了几分勇气，她转过身，不敢去看魏元谌，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就别让祖母担忧了。”顾明珠小声道。
　　见魏大人好似还愣着，顾明珠身体向上挪动了几分，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唇上。
　　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还没来得及退开，就感觉到，腰间一紧被他牢牢地拥住，然后他就反客为主掌控了节奏。
　　红烛映照着大红的喜字，床边的幔帐轻轻晃动。
　　过了许久，顾明珠睁开眼睛瞧了一眼窗外，夜还长着，她方才委实不该担忧魏大人，该担忧的是她才对。
　　呜呜呜，她伸手抱住了魏元谌的肩膀：“大人……三爷……”她的腿酸了。
　　早知道就不给大人开什么药补肾气，他哪里缺这个，到了最后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第562章 携手
　　顾明珠只觉得异常的疲累，比她连着几夜跑出去查案要辛苦得多，汗水濡湿了她的鬓角，身体仿佛都散了架似的。
　　虽然是她主动的，可最后的结果却与她思量的相去甚远。
　　第一次虽然疼，但好在很快就过去了，她心中对大人柔情满满，体贴他多年的不易，与魏大人的旧疾相比，她这点不适算不得什么，总之不像教引嬷嬷和陈妈妈说的那么可怕。
　　哪知道还没让她喘口气，他就又来了。
　　上了药膏子，还以为会好一些，可再钝的刀子，久了也是要疼的，更何况还有伤口未愈。
　　心中的那些热情和体贴，到了这时候全都烟消云散，还是陈妈妈说的对，千万不能心软，否则受苦的就是她了。
　　顾明珠想到这里，张开嘴在魏元谌宽阔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终于挨到结束，顾明珠脑海中一片空白，这次彻底睡了过去。
　　魏元谌用帕子清理了两个人，换了一床新被子，这才躺在顾明珠身边。
　　窗外渐渐透出些光亮，借着烛火和那微弱的光，他低头看珠珠，珠珠微微噘着嘴，紧紧地拥着被子，睡得很香甜。
　　魏元谌看着不禁怜爱地伸出手整理了她散乱的长发，他也向顾惜着她，可不知为什么，过程中难以把控。
　　从前对如珺是单纯的爱慕，后来则是刻骨铭心的痛楚，直到与珠珠心意相通，就愈发心猿意马。
　　没有成亲之前，他不敢胡乱去想恐怕唐突了她，现如今终于成婚就再也克制不住。
　　望着珠珠那娇憨的模样，魏元谌有感觉到一股热气升腾起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一口气。
　　天刚要亮，不如先出去练拳脚，这样回来之后还能陪她在安睡一会儿。
　　魏元谌想着掀开被子起了身。
　　……
　　顾明珠这一觉睡得很沉，眼皮就像被坠住了似的，怎么也睁不开，总算挣扎着醒过来片刻，看到魏大人还躺在身边，她又安然地睡去。
　　魏大人每天都要很早起身，他还没起，现在一定不晚。
　　顾明珠却不知道魏元谌练完了拳脚，这才又睡下。
　　顾明珠再醒过来时，院子里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阳光已经透过窗子照了进来，她忙去看桌子上的沙漏。
　　已经过了辰时中。
　　顾明珠掀开被子忙要起身，宝瞳怎么没来喊她。
　　“别急，”魏元谌也醒了过来，“是我让宝瞳别来吵你。”
　　“大人怎么能这样，”顾明珠道，“我还要给祖母和母亲请安呢！”第一天就迟了，不合礼数又让人笑话。
　　魏家还有大嫂、二嫂在，让她怎么在人前抬起头。
　　魏元谌道：“祖母和母亲说了，让我们在屋子里用饭，巳时再去敬茶。”
　　“还要进宫向娘娘谢恩。”
　　“向祖母、母亲请了安，我们就去宫中。”
　　听起来好像不晚，顾明珠微微松口气。
　　听到屋子里有了动静，宝瞳和卢妈妈带着丫鬟进来侍奉，顾明珠换好了衣裙，绾了个圆髻，转头看魏元谌还没有换衣服，莫不是要让她帮忙换？
　　“去将三爷的衣袍拿来。”
　　顾明珠吩咐一声，卢妈妈立即捧了常服送去了隔间。
　　顾明珠陪着魏元谌走过去穿衣袍，看到那宽阔的肩膀，想到昨晚那一口，好像咬得用力了些。
　　趁着整理领口的功夫，顾明珠掀开看了看，果然上面有个清晰的牙印，魏元谌低下头一双眼眸定定地瞧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
　　顾明珠不由地脸一红，想起昨夜被他欺负的厉害，隔着衣衫又在那牙印上碾了碾，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那般……
　　眼看着那英挺的眉毛一皱，她不禁卸了力，不过又想到与他身上的那些伤疤相比，她这只怕与蚊子叮的也差不多，哪来的疼？不知不觉中又上了魏大人的当。
　　顾明珠正思量着，感觉到腰上一紧，又被魏元谌抱在怀中。
　　“大人……三爷……”顾明珠挣扎着，“来不及了。”
　　本就起得晚，再闹下去就真要迟了。
　　魏元谌这才松开了手，任她摆弄。
　　顾明珠第一次发现给人穿衣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最终还是魏大人帮忙，她才算扣上了腰带。
　　戴上佩饰，抚平衣袍，她的魏大人又变得整齐漂亮了。
　　两个人用过了饭，去了李太夫人屋中。
　　顾明珠抬眼看去，果不其然大家都在，魏元谌和顾明珠向长辈敬了茶。
　　李太夫人看看身边的位置：“珠珠坐过来。”
　　等到顾明珠坐在椅子上，李太夫人又去看魏元谌：“你们瞧瞧谌哥儿脸上果然有了笑容，我就说只要珠珠进了门就都好了，这以后我也就能轻松一些，全都交给你们去折腾了。”
　　袁夫人笑着颔首：“这家里怎么能少得了太夫人掌舵。”
　　李太夫人笑一阵：“你啊，就是会哄我开心。”
　　说完这些，李太夫人假意板起脸来：“谌哥儿可要好好对珠珠，祖母费尽心思才帮你将珠珠求娶来，你不可让她受了委屈。”
　　魏元谌应了一声。
　　“好，”李太夫人看向窗外，“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园子里走一走，谌哥儿也该和珠珠一起进宫谢恩了，皇后娘娘还等着呢。”
　　众人齐声称是。
　　顾明珠上前搀扶起李太夫人。
　　李太夫人拍了拍顾明珠的手：“珠珠，到了园子里，我给你瞧瞧园子里那棵古树，方才我瞧见又冒新枝了，那可是好兆头。”
　　魏家人一起簇拥着李太夫人走向园子，宅院里很快满是欢声笑语，众人站在古树下，那棵古树枝丫舒展，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魏元谌和顾明珠往宫中而去。
　　坐在马车中，顾明珠掀开了帘子，巍峨的宫墙就在不远处，宏伟的宫门正向着他们敞开着。
　　一束阳光从宫中透出来，那般耀眼又那般的肃穆可怕。
　　顾明珠看向马车旁的魏大人，稍稍被搅乱的心情，此时此刻又踏实下来，只要有魏大人在身边，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会担忧。
　　就这样永远彼此陪伴着走下去，无论走多远都好。
　　她想到这里，仿佛心有灵犀般，魏元谌也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笑容映在彼此的眼眸中。


第563章 圆满
　　养心殿。
　　魏皇后将桌案上最后一本奏折写完，内侍还要转身再去取一些拿过来。
　　“不用了。”
　　内侍转身看向魏皇后。
　　魏皇后道：“剩下的都不急，过一会儿拿去坤宁宫，明日再让内阁发下去。”
　　内侍应了一声。
　　魏皇后看向旁边整理奏折的裴尚青，裴尚青站起身走上前向魏皇后躬身：“微臣等告退。”
　　魏皇后叫住裴尚青：“庆王爷带谌哥儿去祭拜了太庙，裴卿可知晓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
　　裴尚青抬起头，穿着常服的魏皇后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执掌大权之后，虽然政务繁忙但娘娘的精神却一日比一日好了。
　　裴尚青收回目光道：“庆王爷与几位宗室一起在拟折子，请求皇上封魏三爷为魏王。”
　　本朝太祖之后就没有异姓王，庆王在太庙揭开了魏元谌的身世之后，现在又想昭示天下人。
　　魏皇后点点头：“封了王爵，下一步就是立为储君。”
　　裴尚青道：“詹事府、左右春坊都准备好了。”
　　“辛苦裴卿了，”魏皇后道，“谌哥儿这些年都是由你教导，日后还要你多多扶持。”当年她想来想去最放心的还是将谌哥儿交给裴尚青，不过若是裴家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
　　这件事十分凶险，若是魏家出了差错，裴家也会被牵连，裴尚青本来前程无量，却因为要暗中为谌哥儿筹谋，不惜抱病在家，若是裴尚青不愿意帮衬谌哥儿，谁也不能勉强他，这一点魏皇后十分清楚，年少时她就与裴尚青相识，知晓裴尚青的品性，裴家之所以名声在外，就是因为有一根难折的脊梁。
　　裴尚青再次躬身：“教魏三爷的不是微臣，是魏家和皇后娘娘，娘娘才是魏三爷的依靠，微臣等盼皇后娘娘身子康健。”
　　裴尚青说得恳切，这是他的期望，只要皇后娘娘一切安好，他也就放心了，就算有再难的事又如何？他也不会惧怕。
　　裴尚青慢慢地告退出去。
　　“谢谢。”
　　魏皇后的声音传来，轻轻地一句话，清晰地落入他的耳朵，让裴尚青表情微微一滞，差一点就要大胆地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人，最终他克制着没有逾越，而是规规矩矩地走了出去。
　　虽说娘娘大权在握，但皇权之下必有人窥伺，他不能给娘娘添半点的麻烦，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机会为她遮风挡雨，如今已然实现了，他就不该再有别的奢求。
　　魏皇后站起身走向侧室。
　　皇帝睁着眼睛躺在软塌上。
　　魏皇后吩咐内侍道：“问问御膳房准备好了没有？”今日慈宁宫摆宴，太后娘娘和她要在慈宁宫见谌哥儿和珠珠。
　　内侍应了一声。
　　魏皇后看到有只蝴蝶停在窗口，正要上前仔细瞧瞧，不料她突然的靠近惊动了软塌上的皇帝，皇帝一阵瑟缩。
　　“皇上怎么了？”魏皇后道，“您听到了妾身与裴大人说话？”
　　魏皇后脸上带着一抹笑容。
　　皇帝的身体想向后缩去，可他动弹不得，只能恐惧地躺在那里，他都听到了，庆王竟然和宗室一起请求封魏元谌为王，被封为王，写入皇室宗牒，就是正经的赵氏子弟，魏氏与她儿子的地位稳固。
　　现在魏氏要利用他来主掌大权，一旦等到魏元谌做了太子，魏氏母子就不再需要他，随时都会杀了他。
　　想到这里，皇帝整个人都被恐惧笼罩，他不是贪生怕死，他只是不想要大周的江山落入奸佞手中。
　　“皇上的病好不了了。”
　　魏皇后仿佛知晓他在想什么，打断了他的思量。
　　“皇上自己也知晓吧？”魏皇后道，“即便这般，您还是不想死，您杀过那么多无辜之人，兄弟、儿子、忠臣、无辜百姓，也许那些人都在下面等着您，到那时您该怎么办？这笔账要如何还？”
　　皇帝抖动得更加厉害，心底最大的恐惧被魏氏说了出来。
　　魏皇后接着道：“大周边疆不稳，耗费太多军资，皇上若是此时大行，丧仪必定要从简。”
　　皇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这定是裴尚青给魏氏出的主意，魏氏没有出阁之前就认识裴尚青，魏氏必然与裴尚青私通，说不得那魏元谌就是魏氏与裴尚青的孩子，赵氏的江山就要落在他们手中。
　　魏皇后淡淡地道：“皇上保重身子。”
　　听着魏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皇帝伸出手向床铺上敲去，来人，快来人，他要起来处置魏氏母子，他要杀了裴尚青，杀了所有听从魏氏的人，将庆王等人逐出皇室。
　　“皇上，您怎么了？”内侍的声音传来，“今日您可要高高兴兴的，宫中有喜事，慈宁宫设了宴席，太后和皇后娘娘还恩准一批宫人出宫，你不知道宫中上上下下都欢喜着呢！”
　　内侍接着道：“这样的恩典，您登基之后还是头一回，宫中都在称赞皇后娘娘。”
　　皇帝一阵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
　　内侍道：“就连被关在宫中的姜氏都自请出家，愿意余生青灯古佛为自己赎罪，您说说大周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姜氏也那么蠢，就这样屈服了魏氏！皇帝被憋得眼睛发直，终于咳出一口血痰。
　　“皇上，奴婢这就去请太医前来。”
　　……
　　慈宁宫。
　　魏元谌和顾明珠向太后和皇后行礼。
　　“快起来。”太后脸上满是笑容，仔细端详了魏元谌一会儿，她连连点头，魏元谌脸上的轮廓和下颌与先皇十分相似，怪不得那日不少宗亲一直在太庙端详先皇的画像。
　　先皇若是知晓有这样一个孙儿，必然会欣慰，还有这顾氏，也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小时候心智不足，如今这般聪明伶俐，这样的人都有大运数，将来这大周的江山就要交到他们手中了。
　　“听说庆王已经在写奏折了，”太后看向魏皇后，“你就准了吧，看在先皇的面子上，不好让赵氏子孙流落在外，就是委屈你了。”
　　魏皇后笑道：“媳妇不委屈，这些年多亏有母后照应。”
　　太后去了一桩心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站起身要带众人入席，魏元谌和顾明珠却又双双下拜。
　　“祖母。”
　　听到这称呼仿佛让这深宫变成了寻常人家，少了肃穆、冷清，她也似普通内宅中的老妇人，有儿有孙承欢膝下，这可是她期盼的事。
　　“好，”太后眼睛微微发酸，“这下都圆满了。”


第564章 太平
　　在慈宁宫用了家宴，太后也有些疲倦了，魏元谌和顾明珠向太后娘娘告退，陪着魏皇后回到坤宁宫。
　　“进宫半年之后，我就搬来了坤宁宫，”魏皇后向顾明珠道，“那时候院子里种的都是蔷薇花，后来我移植了几棵玉兰，怀上谌哥儿的时候，还亲手种下了紫藤。”
　　魏元谌和顾明珠静静地听着魏皇后说话，皇后娘娘整日在宫中处理政务，很少与旁人闲聊，今天高兴话才多起来，他们只需仔细地听。
　　魏皇后接着道：“开始时在这宫中觉得烦闷，后来有了谌哥儿多了一份牵挂，日子也就不难熬了。”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但是想一想她能有谌哥儿，就觉得没什么可后悔的，其实老天待她不薄，她最难过的就是兄长的死。
　　魏皇后目光温和地看向魏元谌和顾明珠：“在外面的时候替我多孝顺太夫人，多照顾照顾魏家子弟，尤其是你们的大伯母，她为这个家付出太多，我对不住她。”
　　魏元谌和顾明珠点头。
　　魏皇后拉起顾明珠的手：“走，陪我去打络子，好久没做了，心痒得很。”
　　魏元谌很快知晓了，母亲说的打络子就是在拆络子，两个人手忙脚乱好一阵子才打出半条宫绦。
　　魏皇后看向魏元谌：“谌哥儿试试？”
　　魏元谌站起身走上前。
　　只有半条宫绦，想要系在他腰上当然要短一截。
　　魏皇后摇摇头：“谌哥儿腰太粗了，换做旁人应该就够了。”
　　顾明珠不禁跟着笑，魏大人大约第一次被人嫌弃腰粗，魏大人其实肩宽腰细……
　　不过想想今天她腰酸腿软的滋味儿，她乐于跟着娘娘一起欺负魏大人，顾明珠颔首道：“娘娘说的是，不顾眼下宫绦长度不够也不要紧，等下次进宫我再陪着您编一段，两边加两个玉环，再多留些穗子，这样三爷就能用了。”
　　魏皇后笑着道：“好，那就留着下次再编。”
　　女官将那宫绦接了过去，这宫绦若是盯着看不得了，要把人眼睛看花，不知道下次皇后娘娘和魏三奶奶还记不记得这结子该怎么打。
　　“天色不早了，”魏皇后笑着道，“也该回去了。”
　　魏元谌和顾明珠一起行礼。
　　退出去之前，魏元谌道：“母亲多多保重，不要太过操劳，您准备庆王和宗室的奏折，再有事我也能帮衬。”做了太子就能分担政务。
　　魏皇后道：“你们刚刚成亲，不要挂念这些，我会与裴大人商议。”
　　说完了话，魏元谌和顾明珠一起出了宫门。
　　坐上马车，顾明珠掀开帘子向魏元谌看去。
　　“我们去西街，”魏元谌道，“大娘新收了个徒弟，红豆糕的铺子又开了。”
　　顾明珠欣喜地点头，魏大人果然了解她。
　　……
　　崔祯带着崔襄逛街市，崔襄来到京城许久了，还不曾仔细地在京中走动，西街都是小孩子喜欢的物件儿和吃食，崔襄看到之后果然喜欢，一间间的店铺看过去，半个时辰还没有将整条街走完。
　　“来尝尝我家的红豆糕啊！”
　　听到叫卖声，崔祯转头看过去，那么巧，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这里，仔细瞧瞧周围，好像就是当日他进京时逗留之地。
　　那日前来买红豆糕的少女与他并不相识，没想到在他昏昏沉沉时却入了他的梦中。
　　崔祯正要问崔襄要不要吃红豆糕，一辆马车停在了那铺子门口。魏元谌翻身下马，伸手将戴着幂篱的女眷从马车上接下来，那女眷看身形应该是珠珠。
　　魏元谌和珠珠成亲第二日，应该是从宫中谢恩回魏家吧！
　　最近京中传出消息，魏元谌……或许下一次就要叫他赵元谌了。
　　皇上和皇后的嫡长子，将来承继皇位之人，以魏元谌的眼界，大周说不得会迎来盛世，这样大周就有机会夺回大宁和辽东的疆土。
　　崔祯正要从思绪中回过神，目光一扫，正好瞧见珠珠掀开幂篱，将一块红豆糕塞入嘴中，紧接着她眼眸微闪，脸上满是笑意。
　　一道闪电仿佛从崔祯脑海中划过，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过依旧有些迷茫，眼前的情形与当年他瞧见的那一幕重叠在一起。
　　珠珠那动作，那俏皮的笑容竟然和他记忆中少女一模一样。
　　是巧合，还是他的记忆错乱？
　　崔祯怔怔地望着，有些事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他觉得看不清楚。珠珠拿起了一块红豆糕送入魏元谌嘴中，两个人笑着与那大娘说话，然后拿着红豆糕离开了那铺子。
　　“父亲，”崔襄轻轻地摇晃着崔祯的衣袍，“您怎么了？那不是小姑姑和姑父吗？为何我们不上前说话？”
　　崔祯低头看向崔襄：“他们刚刚成亲，还有不少事要做，我们就不去打扰了。”说完这话，崔祯忽然感觉到胸口仿佛一滞，有些疼痛又有些憋闷，还隐隐约约带着些许的酸涩。
　　仿佛他梦中的周如珺被人带走了似的。
　　只是个梦而已，再说那人是珠珠，可是那种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崔祯长长地吸口气。
　　崔襄有些着急：“父亲，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崔祯笑着道，“歇一歇就好了。”也许是他的伤还没好。
　　没关系，总会好的。崔祯伸手拂过崔襄的头顶，给他一些时间，他就会恢复如初。
　　“走，”崔祯拉着崔襄，“我们继续逛完。”
　　他还要带着崔襄继续走下去。
　　……
　　忙碌了一整日，顾明珠总算能坐下来与卢妈妈说话。
　　卢妈妈道：“三爷小时候也很好侍奉，不挑吃不挑穿，就是要记得一桩事。”
　　顾明珠好奇地道：“什么？”
　　卢妈妈笑：“需要给三爷备一身干净的衣袍，我记得当时去庄子上，三爷跑去跟附近农户的孩子去捉泥鳅。”
　　顾明珠略有些惊讶，不过想想自己也拽过羊尾巴，魏元谌做出那些事也不足为奇。
　　卢妈妈道：“玩的时候不管不顾，回来的时候可要干干净净，身上不能有半点褶皱。”
　　两个人正说着，魏元谌从书房里回来，卢妈妈行了礼退了出去。
　　魏元谌道：“在说些什么？”
　　顾明珠望着魏元谌笔挺的身姿，衣袍上仿佛不染尘埃，不禁嫣然一笑：“没什么。”
　　珠珠俏丽的面容，让魏元谌不禁心神一荡。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魏元谌提起了风灯。
　　“哪里？”
　　“到了你就知晓了。”
　　他伸出手拉上了她，两个人快步走出了屋子。
　　魏家后院僻静之处有一间书房，魏元谌带着顾明珠走进书房中，转身关好了门，然后又拉着她向内室里走去。
　　顾明珠的心怦怦乱跳，不知魏大人到底要做些什么。
　　直到窗户被推开，顾明珠才瞧见了几棵桃花树。
　　桃花将落，经风一吹四处飘散。
　　魏元谌将风灯挂在窗子旁，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身。
　　魏元谌道：“明年我们早些过来看花。”
　　顾明珠点点头。
　　想到日后，魏元谌眼睛微微一暗：“你喜欢热闹，不过……”不过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进宫。
　　怀中的人儿转了个身，纤细的手指压住了他的嘴唇：“在哪里不重要，只要与你在一起。”
　　只要我们再也不分开，去哪里都好。
　　魏元谌望着那张笑脸，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永远都在一起。”
　　花瓣被抛起，吹入两个人的衣襟中、飞扬的青丝中，灯光一下两个影子慢慢合成一个，再也不分彼此。
　　……………………


正文结束，番外继续。


第565章 番外 不速之客 （二叔番外）
　　怀远侯府中，顾崇义晃动着躺椅晒太阳。
　　终于等到了春暖花开，二月里还不算太暖和，不过今日天气格外的好，温暖的春风夹杂着阵阵花香吹在他身上，顾崇义满意地舒了口气。
　　当然如果夫人和珠珠在旁边就更好了。
　　转眼珠珠出嫁快一年了，女婿在旁边买的宅子也变成了“魏王府”，虽然魏王还没被立为储君，不过最近詹事府、左右春坊的官员每日都登门寻魏王议事，立储的旨意显然很快就会颁下来。
　　这是喜事没错，顾崇义心中还是小小地有些惆怅，不知道到时候是要将魏王府当做太子府，还是要另择府邸。搬得远了，就不能时时见到他的掌珠了，现在见不到还是小事，等到女婿登基，被宫门阻隔，唉！就更难了。
　　夫人最近偶尔也会皱眉思量，想来也是为这一步担忧。
　　好在岳丈大人回去了陕西，他嘱咐小厨房备下一桌饭菜，今晚与夫人小酌几杯，开解开解夫人，也与夫人叙叙夫妻之情。
　　为了今晚他特意去买了两盆“番柿”，这是恢复海运之后，从西番运入大周的，结的果实红彤彤的格外好看，夫人见了定能喜欢。
　　“夫人回来了吗？”顾崇义问向管事。
　　夫人每天都要去珠珠那边坐坐，看这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回来了，”管事道，“夫人正带着大爷在园子里玩呢。”
　　顾崇义站起身：“去跟夫人说，今晚我们去书房里用饭。”他还要去换一身新袍子，姑爷每次来接珠珠回去，总是穿得光鲜亮丽，也许……换件衣服真的有用处？
　　他让人在书房里温了酒，还事先熏了香，那“番柿”自然也摆在了那里，夫人进门一看定会惊喜。
　　管事应了一声忙去禀告，顾崇义进门换好了衣袍向书房走去，刚刚走上了长廊，就看到门房的管事前来禀告。
　　“侯爷，魏二老爷来了。”
　　顾崇义一怔，这东西不是刚刚从西南回来吗？西南打了胜仗，朝廷和魏家都该有宴席，他跑过来做什么？
　　“不见，不见……”顾崇义挥手，“就说我病了，头疾发作不见客。”每次这东西找到他都没有好事，他精心为夫人准备的宴席，绝不能被魏老二搅和了。
　　管事还没有转身，顾崇义就看到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扑过来，还不就是魏从智。
　　顾崇义的脸黑下来，来不及了。……
　　“侯爷为何要去书房里用饭？”林夫人十分诧异，好端端的怎么不来正屋？侯爷鬼鬼祟祟地在做些什么？
　　林夫人看着跑得欢畅的淳哥，有些不想去，不过……既然侯爷这样说了，她也不能一点不给颜面。
　　陈妈妈低声道：“侯爷最近衙门忙，可能觉得许久没与夫人好好一起用饭了……”这是侯爷让她说的，她也只能提点到这里。
　　林夫人点点头，去吧，看看侯爷在捣鼓些什么？
　　林夫人吩咐乳娘照顾淳哥，刚准备要走，外院管事传消息进来。
　　“夫人，魏二老爷来做客了。”
　　听到魏二老爷前来，林夫人不禁一怔，侯爷事先没有说过啊！早知道魏二老爷会来她就提前准备好。
　　想到这里林夫人仿佛明白过来，怪不得侯爷要将饭菜送去书房，定是想要设宴款待魏二老爷，却不好意思与她说。
　　真是的，都老夫老妻了还弄这一套，她是抱怨了侯爷最近衙门里的事太多，总不回府用饭。可就是说两句，还真的会生气不成？她何时这般不通情达理了？
　　魏二老爷才回京，连魏家都不回，来到这里与老爷相聚，就凭这份心思，也要好好接风才是。
　　林夫人道：“将魏二老爷请去书房吧！”老爷嘴上总说魏二老爷不好，心中却一直牵挂魏二老爷，否则不能事先准备好宴席，等到现在又怕魏二老爷不肯来，这才拿她来遮掩。
　　真是个小孩子，之前她一心照顾珠珠，没有将太多精神放在侯爷身上，现在珠珠出嫁了，她才发现家里年纪最小的不是淳哥儿而是侯爷。
　　林夫人说完转身去厨房，她再去让厨娘做些醒酒汤，免得两个人又喝多了。
　　“侯爷事先吩咐做了醒酒汤，还让人温了酒送去书房呢。”
　　听到厨娘的话，林夫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就一切按侯爷吩咐的安排。”她乐于什么都不必管，继续去园子里陪淳哥。
　　……
　　管事客客气气地将魏从智请去书房。
　　一推门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盆盆红彤彤的果子，桌子上温着酒，小泥炉上炖着锅子。
　　魏从智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转头就要扑向顾崇义：“这都是为我准备的啊！大哥，你待我太好了。”
　　顾崇义闪身躲开，脸色如同锅底般黝黑：“不是。”
　　魏从智笑道：“别骗我了，刚刚嫂子已经让人与我说了，大哥一直惦念着我。”
　　顾崇义胸口一滞，怒火从顾侯眼眸中喷出，竭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将魏从智打成肉泥。
　　他的宴席，他的“番柿”他精心准备的一切……
　　夫人到底如何思量的？他说没有备饭，夫人却让管事将人引来书房，他的心就像是被一百只熊瞎子踏过一样。
　　“你瞧瞧我，才去了西南半年就瘦成这般模样，呜呜呜，”魏从智悲从心来，居然声音中带着更咽，一双眼睛通红，“身上的袍子都是坏的，他们都不关切我，只有大哥……呜呜呜。”
　　魏从智说着拎起衣襟儿，果然被扯开了一块。
　　顾崇义刚想要问发生了什么事。
　　魏从智转身去摸“番柿”那红彤彤的果实，更咽之声也随之停下：“这能吃吗？”
　　吃你个大头鬼。买的时候，番商说有毒，不过此时顾崇义很想点点头，毒死这东西，他后半生也好落个清静。
　　“不能吃啊？”魏从智道，“可惜了，这么好看，不能吃……要不然你尝尝？你没事的话，我也试试。”
　　魏从智爱怜地去摸那果子。
　　见到这情景，顾崇义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再动你就给我滚出去。”
　　“好好，”魏从智就似在哄孩子，“我不动了，我知道你关切我，我绝不再动了。”
　　关切个屁，顾崇义冷声道：“我怕你给我碰脏了。”他本来满腔柔情蜜意，准备在与夫人赏花时说，眼下被魏从智如此……他那些风花雪月全都烟消云散了，到时候他要如何面对夫人？
　　这些“番柿”算是白买了。
　　顾崇义冷冷地道：“魏家不是摆了宴席？”
　　说起这件事，魏从智就更加难过：“那不是为了我摆的宴席，那是为了招待西宁侯木家人的。”
　　说起木家人，魏从智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顾崇义心中微动，这东西去了西南，不会浪出了什么事吧？
　　顾崇义道：“你做了些什么？”
　　魏从智摇头：“我就是不小心迷了个路，抓了个木家家将引路，探探西南边疆的情形……与那家将同食同宿，还教了他一身的武艺，我做的都是好事啊。”不应该落得这般境地。
　　现在木家找上门来，他有家不能回，只能四处躲藏。


第566章 番外 逃不出（二叔番外）
　　魏从智坐下来开始大吃大喝，顾崇义嫌弃地看着那两撇小胡子上下动着，这东西怎么像是八天没吃饭了似的，听听这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不知道的还当魏家断了魏从智的口粮。
　　“侯爷。”
　　魏从智喝第三杯酒时，管事就来禀告：“魏家那边李太夫人来请二老爷回去了，家中有贵客到了。”
　　终于有人来认领这惹祸精，顾崇义心中大为欢喜，正要与魏从智说，谁知魏从智一下子跳起来：“大哥，就说我不在这里。”他是不能回，西宁侯的人就守在魏家。
　　“那怎么好？”顾崇义一把拉住了魏从智的手腕，将人向外拖去，趁着他变脸之前，要将人撵出府，免得伤及大家的脸面，“太夫人定会担忧。”
　　“大哥，”魏从智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您就救我一命吧！”
　　又来了，顾崇义额头青筋一阵乱跳，每次都装得可怜兮兮，凄惨无比，这次他是决计不会上当。
　　顾崇义正要向前走，却被魏从智一把抱住了大腿。
　　“大哥，救了我这一次，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快起来，你这样成何体统？不怕丢了魏家的脸面？”顾崇义脸涨得通红，魏老二的脸不值钱，让人看到了岂非坏了他的名声？
　　魏从智紧紧地扒着顾崇义的裤子：“侯府里定有什么金屋藏娇的地方，将我塞进去，神不知鬼不觉，让我躲上十天半个月，木家人走了我就出来，以后我这个人就是大哥你的了。”
　　“放屁。”顾崇义听得这话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是他的人了？呸……还说什么他金屋藏娇……真晦气得很，他得昏聩不堪到什么地步，居然能打这种主意？
　　顾崇义吩咐道：“请魏家管事进门，就说魏二老爷在我书房里喝了两杯酒，如今醉了，需要他们来搀扶回去。”
　　顾崇义话刚说完，魏从智幽怨地望了顾崇义一眼：“大哥，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如此不顾情份，居然见死不救……早知你如此，当年在海上，我就不会豁出性命来救你。”
　　魏从智说着从地上爬起来，竟然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顾崇义看着魏从智的背影，不禁有些惊诧，就这？魏老二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了？抱腿之后，撒泼打滚呢？怎么没了？
　　顾崇义忽然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魏从智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的害怕木家人，这东西真的惹出祸事来了。
　　哎呀，顾崇义这一刻心情复杂，他是该高兴呢，还是欢喜呢？他魏老二不是叱咤风云，谁都能骗吗？居然也能有今日，心中那份舒坦是怎么回事？比泡个热水澡还让人欢畅。
　　“老爷。”林夫人的声音打断了顾崇义的思量。
　　林夫人皱起眉头看着顾崇义身上的衣袍，上面满是油渍，再看桌子上的菜一片狼藉，她说什么来的，府上年纪最小的就是侯爷了。
　　林夫人伸手捂住旁边淳哥的眼睛，千万不要将淳哥教坏了。
　　“侯爷，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林夫人道，“珠珠才出嫁多久，您就不管不顾了？”
　　顾崇义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长袍，湛蓝色的下摆上，还粘着一缕肉丝，他想要赶出去解释，走到院子里的林夫人忽然回过头。
　　“侯爷，妾身好像听到魏二老爷说什么金屋藏娇？”
　　顾崇义心一沉。
　　林夫人面色不虞：“您就是因为这句话将魏二老爷撵走了？”
　　“不是，不是，”顾崇义慌忙解释，“夫人听错了。”
　　她果然没有听错，林夫人冷声道：“侯爷瞒着妾身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没有，没有啊。”
　　“那为何见到妾身来了就赶走了魏二老爷？”
　　顾崇义吞咽一口，撸起了袖子：“等我将他带回来，你仔细问问，真的不关我的事，是魏家那东西在外面惹了祸，要来我们家躲避，夫人啊，你可要相信……为夫。”
　　这次如果木家人抓不到魏老二，他就帮忙去抓。
　　顾崇义忽然觉得李太夫人命管事来他府上带人，仿佛也有偏向木家的意思。
　　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秘密？
　　咦，听说这次立功的还有西宁侯的大女儿，巾帼不让须眉，与父兄一起上阵杀敌。
　　李太夫人说贵客上门，该不会就是木家吧？瞧着那东西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八成如此，再想想那东西古怪的神情……
　　顾崇义觉得自己想到了要害之处。
　　不知道那东西在木家惹得祸事大不大？将魏二那一身皮肉上称赔给木家够不够？如果木家能将魏二带去西南，那可真是普天同庆。
　　“嘭”顾崇义想得太过出神，一不留神撞在了门框上。
　　“哎呦！”顾崇义一声惨叫，“夫人……夫人……”
　　林夫人本不欲理会，转头看到侯爷摇摇欲坠的模样，不禁变了脸色，忙上前查看。
　　顾崇义一屁股坐在地上，听着夫人的温声软语，心中乐开了花，姑爷的这一招似是有用处。
　　嗯，比较适合他。
　　……魏从智刚刚溜进了魏家的小院子，就听到门口传来管事的声音。
　　“这是我们家的小院子，二老爷可能在这里，您稍等我打开门，我们进去仔细查查。”
　　魏从智顺着窗子向外看，看到了木家管事。
　　母亲，魏从智眼泪差点涌出来，您就这样对待您的小儿子，胳膊肘拐得太厉害了，他不就是不小心认错了人，将木大小姐当成了木家家将，谁知道木家的女人那般厉害，为了上阵杀敌连头发都剪短了，在头上束一个髻，活脱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他在西南四处乱折腾，木大小姐也跟着，他有几次想要将木大小姐甩脱，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都追了上来，胆子这么大，就不怕被他拐走卖了？如果不是她这样锲而不舍一路跟随，哪里会有同食同宿之事，他也就不会被木家堵在家门口清算了。
　　他得走，出京躲躲风头，等个一两年，木家人忘记了，他再回京城。
　　魏从智拿定主意，小心翼翼地翻墙离开，他走水路下江南，大不了跟着商船出海，在大海上飘着谁能找到他？
　　走进院子的魏府和木府管事看到一个人影翻过了墙头。
　　木家管事皱起眉头：“那不是……”
　　魏家管事点点头：“应该是二老爷，不过您别急，我们家太夫人会知道二老爷去哪里了。”
　　……
　　魏家宅院中。
　　李太夫人笑着看眼前的木大小姐，木大小姐今年十六岁，面容看起来清秀，眉眼中有一股英气。
　　不错，不错，她看人从来不会走眼，不过她那个小儿子是个不会开窍的瓜，她得帮帮忙，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可能要让她后悔终生，毕竟小儿子早就熟透了，再不卖就要烂在手里。
　　“别急，”李太夫人笑着道，“我知道他会去哪儿，他胆子小，遇到事就想着逃走，从小就这样到现在也没有长进，他不会走陆路，会去码头走水路南下，想着找个商船出了海，就谁也找不到他了。”
　　木大小姐站起身向李太夫人躬身行礼：“多谢太夫人。”
　　“不谢，不谢，”李太夫人笑容可掬，“你带来的人手不够多，我帮你一把。”
　　“来吧，”李太夫人看看外面的天空，“天还早着，吃过饭再动身不迟。”
　　木大小姐再次行礼：“太夫人借我些人手，只要在码头喊二老爷名字就好，其余的我来安排。”
　　这般有把握？李太夫人眼睛亮了，看来她那小儿子逃不出人家手掌心了啊！如此一来，她就能安心了。


第567章 番外 手掌心
　　魏从智不敢耽搁功夫，直接跑去了码头，然后找到了船老大。
　　他要感谢谌哥儿，要不是去年谌哥儿带着珠珠来游船，他哪里能得机会认识这些走船的人，通出这么条水路。
　　魏从智心中念叨着，还是谌哥儿对二叔好啊，等到二叔流亡回来，就给你买糖吃。
　　“船备好了。”
　　船老大笑着引魏从智上船。
　　魏从智坐在船舱中，仔仔细细地端详船老大，船老大被看得心里发毛：“这位老爷，您为何一直瞧着小老儿？”
　　魏从智道：“你不是个娇娥吧？”
　　船老大呛了一口风，急忙摇头，还不忘记捋了捋自己下颌花白的胡须，脖颈后的汗毛竖立起来，难不成这位老爷还有别的嗜好？他为了生计不惜劳苦，却也不是什么都做的。
　　魏从智松了口气：“你不可能是个娇娥，就算是……也是个婆婆。”
　　船老大一阵咳嗽。
　　魏从智接着道：“你撑船我给我银钱，但说好了，千万别说什么以身相许。”
　　船老大又是一阵哆嗦，去年见到这位爷，只觉得稍稍有些不正常，现在看来这病得更重了，竟然开始说胡话，别说他不是个婆婆，就算是也不能委身一个病人。
　　“您这是要去哪里啊？”船老大道，“我在江南有些熟人，认识几个郎中，其中有一位擅长治疗眼疾。”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这眼疾委实有些重。
　　他有眼疾吗？魏从智伸出手在眼前挥了挥，真的有那么严重？连船老大都知晓了。
　　不知为何忽然悲从心来，终日打雁的人，哪里能没有眼睛。
　　“老爷，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晚上走。”
　　现在眼疾都这么重了，再不走只怕要往下蔓延，万一得了心疾，就会像可怜的谌哥儿一样，他这样无拘无束的人，怎么能病入膏肓？
　　魏从智刚准备让船老大去买些吃食来，船老大道：“那不如去老儿家中歇息片刻？”
　　魏从智道：“你不是扬州府人吗？怎么在这里还有家？”
　　“看您说的，像咱们这样年纪的人，哪里能没有家呢？”船老大脸上满是笑容，“小老儿在京中的时间久些，家里那边有儿孙打理，老太婆不放心我就跟了过来。”
　　船老大说完看向魏从智：“您呢？家中有几个孩儿？可有孙儿了？”
　　魏从智摆摆手，他这般年轻，哪里像是有孩儿的人，更别提孙子了。
　　船老大仿佛明白了些什么：“那您还要早些治病啊，病好了才能子孙满堂，千万莫要放弃。”
　　魏从智惊讶地看着船老大：“小爷我纵横京城几十年，你看我像是个可怜人吗？”
　　船老大见状忙顺着魏从智道：“您不可怜。”可怜人就怕被人说可怜。
　　说完船老大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魏从智身上：“您要远行，换洗的衣物都不曾带吗？”
　　“没有。”
　　真可怜。
　　“那，可有好友相送？”
　　魏从智道：“没有。”
　　好友一心想要将他卖了。
　　太可怜了，船老大接着问：“家里人呢？”
　　家里人只想将他绑去赎罪。
　　“不能让家里人知晓，”魏从智想起一桩事，“如果听到有人寻我，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难不成因为病得太重，怕连累家人逃了出来？船老大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您是逃出来的？”
　　魏从智没有说话，这小老儿的话怎会那般多。
　　船老大叹了口气，果然被他料中了：“那老爷要不要去我家中？”
　　跟船老大回家听他絮叨？魏从智果断摇头。
　　船老大没有法子，只好将魏从智留在船舱中，临走之前还嘱咐：“千万莫要往水里看，水里有枉死的水鬼，特别喜欢蛊惑人心，总有可怜人被迷了心智落水轻生。”
　　魏从智从来没见过这样聒噪的船老大，等到船老大走了，他躺在船舱中，天地之间仿佛都安静下来，说不出的自在。
　　看看，这样多好。
　　“咕咕咕”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起来。　　魏从智眼角含泪，他怎么突然就变得这般可怜，从小到大不知惹了多少祸事，从来没像现在这般狼狈过。
　　忍一忍吧，忍一忍就过去了。
　　魏从智含泪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天黑下来。
　　船老大终于回到船上，见到魏从智没有跳河，船老大满面笑容：“老爷，咱们准备走了！”
　　魏从智长长地舒一口气，终于要走了，他又能山南海北的浪了，不知怎么的心中居然有种不舍。
　　“走吧！”
　　船离开岸边沿着水道前行，刚走了片刻，就听到船老大道：“奇怪，怎么今晚岸边有那么多人，还有大船靠过来了。”
　　“二老爷，二老爷，您在哪里啊？”
　　岸边和船上传来喊叫声。
　　魏从智浑身一凛，家里人追过来了，不用想就知道，是要绑他去见木家人。
　　“老爷，咱们这是走不了了，”船老大道，“水路被大船封上了。”
　　这样就想要让他就范？忘记了小爷他是浪里白条，魏从智转身就要跃入水中，然而身体一滞没有如愿以偿地跳下船，腰被船老大牢牢地抱住。
　　“使不得，使不得，”船老大大喊，“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找到良医还有些时日好活，说不得还能寻门亲事，传个子嗣……”
　　“谁要死了。”魏从智伸手去拉扯那船老大，他只是要去快活。
　　“快来人啊，快来人，”船老大道，“有人要轻生，快来救人啊。”
　　魏从智终于将人拉开，他怎么找了这样一条船，这船老大定然跟木家是一伙的，眼看着河面上的大船靠过来，魏从智用力扯开了船老大，一头扎入水里。
　　如果这么容易就被人抓走，他魏老二岂不是白混了？木家一个小丫头而已，岂能抓住他？
　　船只、吆喝声，渐渐远离，魏从智这才上了岸。
　　水路不通了，那就走陆路，前面不远就是处驿站，他可以买到马，一路向南而去。
　　不，他不买马，他坐马车更好，免得抛头露面。
　　走到了驿站，魏从智远远地就看到一辆马车，车厢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显然车夫睡在里面，准备明天天亮了再去找活计。
　　魏从智上了马车叫醒车夫，塞过去五两银子：“现在就动身，向南走。”
　　车夫看到银子整个人都清醒了，立即去牵马套车。
　　不多一会儿魏从智坐在了车中。
　　“外面好似出了事。”车夫隐约听到吆喝声。
　　“唔。”魏从智应了一声。
　　车夫道：“方才我来的时候，听人说，今晚有个小姑娘要去河上找夫婿，如果找不到就要跳河。”
　　魏从智面露惊讶：“你如何知晓？”
　　车夫道：“我从京中过来，路过河畔，刚好那小姑娘到处寻人手捉她夫婿……唉，真是可怜了。”
　　魏从智改了主意：“我们先去河岸上瞧瞧。”
　　“老爷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看后我们再走。”
　　“那好吧！没成想您还是个有心肝的人呐。”
　　车夫调转了方向，马蹄飞快地跑起来。
　　魏从智觉得这马车一掉头，竟然比方才跑得要快许多，那赶车的车夫手中的鞭子挥动得更加卖力。
　　还有马蹄声由远而近地跟上来。
　　不对。
　　魏从智心中一颤，想及这些日子被木家追赶的经历，每次在他觉得要脱身的时候，木家那位小姐总会跟上来。
　　魏从智胆颤心惊地撩开了车帘，只见不远处有一人一骑，那是一个女子。
　　她虽然穿着一身的衣裙，身形看起来有些娇柔，驱马的动作中却透着几分英姿，那女子向他微微一笑。
　　这笑容，这张脸魏从智再熟悉不过，那是木大小姐。
　　噩梦成真，魏从智愣在那里。
　　眼见马车就要被木大小姐落下，车夫爽朗一笑：“姑爷，您坐好了，我们可要赶上大小姐。”
　　魏从智看向车外，他现在跳车还来不来得及？


第568章 番外 送出家门
　　李太夫人吃了一碗乳酪，正要叫袁夫人来打叶子牌就听到管事来禀告：“二老爷找到了。”
　　李太夫人看向旁边的沙漏：“这么快？”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
　　李太夫人仔细回想：“他长大之后惹祸，最快一次被我抓到是多久来着？”
　　管事妈妈道：“两个时辰。”
　　李太夫人连连点头：“那是因为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对他了如指掌，木家姑娘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管事妈妈低声道：“二老爷会不会再逃？”
　　李太夫人道：“应该不会了。”她了解这个小儿子，就算这次真的逃走了，也是对木家大小姐心怀愧疚，从智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比谁心思都重，小时候家里养的猫死了，他躲起来哭了好几天，别看他养鸟儿，许多鸟儿都是从贩子手中买回来看看就放走了。
　　皇后娘娘出嫁之后，他就闷闷不乐，老爷过世之后，她一下子病倒了，小儿子才用尽手段来逗她开心，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小儿子的性子慢慢变成了那般。
　　之后魏家又再出事，皇后娘娘被鲁王算计，鲁王登基之后忌惮魏家，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也幸好有从智在身边热闹着，一来二去，她适应了，从智的性子好像也就定型了，改不回来了。
　　如今娘娘主掌大权，谌哥儿也要被封为东宫，该为从智做些打算，总不能让从智一直陪着她这个老太婆。
　　她能看的出来，木家大小姐很是不错，能看透从智，否则就不会一直跟着从智进京，从智心中应该也有木大小姐，不然就不会逃得这样狼狈了。
　　“就是个榆木脑袋，”李太夫人道，“帮他一把，也是希望他将来不要后悔。”看似无法无天的家伙，说他害怕成婚，谁能相信啊？可就是那么回事。
　　李太夫人吩咐管事妈妈：“等到二老爷回来之后，就将他关起来，看看西宁侯准备怎么处置他。”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
　　……
　　魏从智灰溜溜地下了马车，径直被管事带进房间里。
　　“二老爷，太夫人吩咐了，木家的事没解决之前，您就别想再出府了。”
　　听到管事的声音，魏从智的脸垮下来。
　　“不过太夫人吩咐了，”管事将食盒递进门，“在木家没有决定要怎么办之前，您得吃好喝好，不要短了斤称，万一木家不满意可怎么得了？”
　　这是要将他卖了吗？魏从智道：“我要见母亲。”
　　管事叹了口气：“二老爷您惹上大事了，还是安生点吧！”木家带来的人，一个个身强体壮，一看就知道常常出入战场，二老爷……恐怕打不过。
　　管事说完离开了，剩下魏从智坐在屋子里叹气，谌哥儿才成亲多久啊，魏家才平顺，母亲就厌烦他了吗？
　　魏从智打开食盒，饭菜真不错，还有两双筷子，两只碗。
　　看到那成双成对的碗筷，魏从智不禁一怔。
　　“大小姐。”
　　门口传来管事的问候声。
　　叫得这样亲切，当然不是他的长姐，而是……
　　门被打开，木大小姐站在门口。
　　木大小姐青丝飞扬，手中提着一坛酒。
　　“魏大哥，不请我进去吗？”
　　魏从智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硬压着别人喊大哥的情景，那个清秀、害羞的小弟，被他拉着走遍了西南的卫所，还帮他与当地人沟通，主动买吃食给他。
　　多好的小弟，一下子变成了大小姐。
　　木大小姐坐下来，倒了两杯酒，自己先饮了一杯：“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其实我们算是两清了。”
　　魏从智一怔。
　　木大小姐道：“我开始将你当做了东吁王朝的奸细，想要看你到底要做些什么，就来发现你应该是大周朝廷的援军，你没有直接去木府，显然是想要在此之前自己弄清楚周边的情形，你的性子看似不羁，实则小心谨慎，我也想要探听你的底细，于是甘愿留下被你利用。
　　你也不要怪我们木家，当今皇上在位多年，对西南不闻不问，木家男儿不知战死了多少，朝廷送来的军备却少之又少，好不容易朝廷派了都察院的人前来，那位大人知晓木家需要些什么，但是提供军备的前提下，要木家支持怀王，我们木家为大周守西南，不参与那些党争。
　　这些年当今圣上为了铲除异己，杀的人已经太多了，我们不想将争斗引入西南，虽然现在魏皇后执掌大权，朝廷派人前来，可到底真的为了西南的百姓，还是另有打算，我们不得而知。”
　　木大小姐将酒倒满又喝了一杯，然后看向魏从智：“所以我们都是互相试探，有些事怨不得你，这些我都与父亲说过了。”
　　魏从智心中一亮，不过他看到木大小姐眼睛中有了笑意，眉眼中少了些英气柔软了许多：“可我毕竟是个女子，与你同食同宿也算坏了名声，总要有些补偿才对。”
　　魏从智用酒润了润喉，示意木大小姐继续说下去。
　　木大小姐接着道：“东吁王朝日渐强盛，必将威胁到大周，朝廷派了援军来西南，定然不止是想要解一时之围，想要稳固西南边疆至少需要五六年的时间，你来西南帮木家，等西南战事平稳，我们这件事也算了结了，如何？”
　　西南边疆告急，朝廷会派人前去西南帮助木家，现在木家想要他前去，魏从智抿了抿嘴唇。
　　木大小姐道：“如今的西南比海上更需要朝廷。”
　　说着木大小姐起身向魏从智盈盈一拜：“希望魏二老爷能够帮忙。”她是真心实意请魏从智前去，在她眼中魏从智可不是什么纨绔，他有足够的眼界，必定能解西南之危。
　　“这怎么说的。”
　　他何时被人这样礼遇，再说朝廷换了旁人也能稳住西南，未必就非得他前往，他真的去了西南，就要绑在那里五六年，魏从智看着木大小姐，不知为何心中一软，想起她为他东奔西走，帮他买饭洗衣的事来。
　　唉，他就知道不能欠女子的债。
　　“我答应了。”
　　“真的？”
　　木大小姐笑容如花般绚烂，魏从智心中一扯，仿佛患了心疾。
　　“不过，我要先去与母亲说，”魏从智道，“若是母亲肯答应，我就跟你们去西南。”他这一走就是五六年，母亲定然舍不得，如果母亲非要挽留他，他也只能回绝木家，他不是不想守约，他还有老母要侍奉。
　　看着魏从智走了出去，丫鬟上前低声道：“大小姐，您不是喜欢魏二老爷吗？怎么这样就算了？”
　　木无双点点头，五六年的时间，若是他不能真心喜爱她，那她也不会强迫他，爹爹说过，若是没有真心，将来也不会欢喜。
　　但她觉得一定可以，否则魏从智听到有人要跳河，就不会让马夫调转方向前去查看了。
　　日久见人心。她木无双喜欢一个人也要堂堂正正，当然偶尔用些小手段，比如追到京城……也是使得的。
　　木无双还有些担忧：“不知李太夫人能不能答应？”
　　……
　　李太夫人的院子里。
　　魏从智望着刚吹灭的灯。
　　“太夫人说她睡了。”管事妈妈前来禀告。
　　魏从智惊诧，母亲连他的面都不愿意见了吗？
　　“我有重要的事。”
　　魏从智话音刚落，就看到管事妈妈捧了一只包裹放在了他怀中。
　　“太夫人说了，从京城到西南太远，明天一早您就动身吧！”管事妈妈说完转身回到了屋子。
　　魏从智眼泪淌下来，母亲，我不是你心尖尖了吗？
　　管事妈妈走进屋，李太夫人不禁叹了口气。
　　管事妈妈道：“太夫人，您还是放心不下。”太夫人料到了最终的结果，事先让她准备了行礼。
　　儿行千里母担忧，到底……
　　管事妈妈刚想到这里，就听到林太夫人无比怅然地道：“好不容易送了出去，莫要被人退了货才好啊。”
　　月光落在魏从智的肩膀上，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寂，不过等他走出了李太夫人的院子，就瞧见木大小姐走了过来。
　　一条影子终于变成了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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