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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如何正确向病美人寻仇》作者：渔藻
文案
人在街上逛，锅从天来，砸的沈陵渊头破血流。
从此他化身为只知复仇的孤魂野鬼，势必要那些背叛的，诬陷的人，尽数屠尽。
却不料第一个目标就是个善于捉鬼的...
起初，沈陵渊被伏，他只能赤着眼睛对沈晏清说：“我恨你。”
后来，沈陵渊手执长剑，面无表情的挡在沈晏清身前，“你的命只有我能取。”
再后来，新帝登基那日，沈陵渊将沈晏清压在身下，贴耳轻语：“杀你之前，我还需要收取一下利息。”
　　-
长兴候长子沈宴清人美，体弱，还多病。
三天一副药，五日一针灸。
偏生就是这人背上骂名坐上了那万人垂涎的宝座，惹来众多仇家追杀。
然，侯府每日丢出尸首数个，美人却衣不沾血，高傲如常。
众人皆叹，此人心思歹毒善于伪装，非暗杀所能终。
直至那天深夜，仆人似在府中见到沈陵渊的亡魂作祟。
　　...
“来，子洄手别抖，往这儿刺。”
卧室中男人斜倚床榻，一手抓着沈陵渊拿刀的手腕，一手扯开衣领，露出自己白皙的脖颈。
年下狼狗攻X疯批美人受
年下，无血缘，慢热，请给小攻成（黑）长（化）的时间。
古早灭门复仇正剧风，说是权谋也没那智商。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陵渊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针锋相对X 暗地调情√
立意：救赎 





第1章 楔子

初春，寒意渐退。
岐原镇的守城将士们三五成群，懒散的靠在城墙上，听着上过战场的老兵吹嘘自己当年随长兴侯北伐如何如何风光。
又转而多愁善感起来，慨叹世事无常，曾经战功赫赫的侯爷得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惨死，他们这些关联不大因而幸存的老兵也被牵连尽数发配。
如今距离那场悲壮的战役已是二十多年过去，沧澜江底不知埋葬着多少战友的尸首，他却早没了当年的满腔热血，只能凭借这见证了无数罪孽的天险偷得几年安逸。
说是守城，倒不如说是得过且过。
能混一日算赚一日。
刚入伍的小伙明显血气放刚担心良多：“伍长，那咱现在一共也没多少个兄弟，朝廷好几年没派过增援，万一北骊那边儿真杀过来可要咋办。”
老兵盘着腿坐在墙边儿不以为然：“江水虽已开化，那里边可都是冻人的冰渣子，怕啥。北骊那群蛮子想过那沧澜江还得个几年儿，现在倒不如想想一会换岗了上齐娘子还是曹娘子家喝个二两，你说是不是，二狗。”
老兵等了半天也不见远处青年回应，疑惑着又喊了一声：“二狗子？”
“你们，你们来看看……”二狗子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整个人都慌了神，指着远处说不清楚话。
两人满头雾水来到城墙边，顺着二狗子手指的向远处望去，老兵瞠目伸舌俨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怎，怎么会……”
只见黑压压的铁骑碾碎了漂浮在江面上的薄冰，带着翻飞的尘土滚滚袭来。
是北骊大军。
老兵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喃喃失语。
倒是年轻人立时做出了反应。
“敌袭！”
伴随着小伙铿锵有力的嘶吼，这场史上最为迅速的攻防战拉开了帷幕。
-
由于东凛皇室的自大狂妄，以为凭借沧澜天险可以守百年平安，边境守备不足，北骊大军如履平地一般长驱直入，不过短短半月即收复九成边关失地，仅余这最后一处毫无守备的空城。
可他们的统帅却迟迟没有下令进攻，不知是在等待着什么。
三十万赤甲雄兵列阵，慕容渊独身一人立于阵前，骑纯黑色骏马，着暗色战衣，身后猩红色斗篷随风猎猎作响，他却像听不到一般，阖目假寐。
可偏偏就是这道并不算健硕的背影，便能令追随的将士们笃定，只要有他在，无论如何狡诈的敌人，无论多么精妙的阴谋，北骊都能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慕容渊就是北骊的战神，带他们洗刷屈辱的救世主。
无人诉说一句不满，他们都信任着他，三十万人在这一刻达成一种诡异的宁静。
时间缓缓流逝，直至万里无云的天际一声嘹亮的鹰啼。
男人缓缓睁开双眼，眸色如墨，慵懒的扫过空旷无人的城头，一抹白影映入眼帘，唇角缓缓上扬。
“搭云梯。攻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进攻的号角已经吹响，战马嘶鸣，慕容渊先大军一步冲了出去。
距离愈来愈近，城墙上那人的眉眼也越发清晰。
慕容渊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有浓浓的火焰跳动，他抽出背后羽箭，搭弦上弓。
直指城上之人。
“义兄。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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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差

五年前，同一个春日里。
长兴侯府的车夫刚从侧门返回，就瞧见自家小‘猴'爷穿着一身靓丽的红衣，脸上蒙块黑纱蹑手蹑脚地从门缝中溜了出去。
车夫诧异之余正想阻止，一道黑影轻盈地落在他面前，摇了摇头。
而另一边，成功逃走的沈陵渊一出门就像匹脱缰的野马，头也不回地向西狂奔了近十里地，这才气喘吁吁地摘掉面纱，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叉腰得意地笑。
“还想关住本大爷，怎么可能！”
说罢，一个转身，撞上了男人健壮的胸膛。
沈陵渊：“……”
胸膛：“……”
这硬度，还有这黑底红衬，怎么看怎么熟悉，沈陵渊僵硬的转了个身。
预备动作，跑！
果不其然，没溜出五步他就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回到硬朗的胸膛前。
逃跑计划即将宣告失败。
沈陵渊哭丧这一张脸：“骁哥。反正我爹要今晚才能回来，您就不能当没看见我吗？”
陆骁刻板的面容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不和谐，语调却毫无感情，“不能。”
“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沈陵渊双脚重回地面，本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听见后半句顿时愣了两秒，抬眸惊喜道：“当真？你不抓我回去？”
陆骁惜字如金，只是淡淡的点头。
沈陵渊：“太好了！”
陆骁：“但我得跟着你。”
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沈陵渊盯着这人的一张面瘫脸半晌，无可奈何的从牙缝中生生挤出九个字：“您就不能一气儿说完么？”
“罢了罢了！”沈陵渊撇撇嘴，认命地叹了口气，“一起就一起吧。反正打小你就一直跟着我，身边要真没了道黑影反而觉得不习惯。”
沈陵渊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身带着陆骁向集市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子，穿过寻常巷陌，沈陵渊忽地觉察出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停下脚步侧过头，一脸疑惑地望着陆骁。
“骁哥？你……不是，您就打算这么跟着我？”
陆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没什么不妥后，点了点头。
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沈陵渊一脸不可置信，看了看陆骁又用手遮住眼睛望了望远处的太阳，“你确定要跟着我去集市？”
“是。”陆骁这次开口回答道。
沈陵渊望着陆骁清秀眉眼间写满的坚定，抬起双手一耸肩，道了一句，“怪事儿。”而后一走一回头，仿佛还不太相信陆骁真的会这么做似的。
这也不能怪少年多疑。
陆骁原是沈陵渊之父亲沈迟——东凛国长兴侯的贴身侍卫，据长兴侯府知情人士刘妈妈透露，他曾跟随侯爷征战沙场，出生入死近十余年。
可不知为什么，在东凛大军胜利归来后，陆骁却未接受任何朝廷封赏，而是隐姓埋名留在了长兴侯府。
刘妈妈还说，这陆晓和沈陵渊俩人的第一次见面啊甚是有趣，那时候的沈陵渊还是个吃奶的孩童，正窝在妈妈怀里午睡，这会子陆骁跟着长兴候进了屋。
因着小沈陵渊白胖白胖的，长得十分喜人，俩征战沙场的大男人围着这一坨软乎乎却是大眼瞪小眼，无从下手。
最后在刘妈妈的耐心的教导下，陆骁才勉强将沈陵渊抱起。
哪想，就在这时，小沈陵渊醒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陆骁长相过于清秀的原因，小沈陵渊见到陆骁后，眨了眨圆滚滚的眼睛，便奶里奶气的叫了一声：“哥哥。”
这可是沈陵渊自打出生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这叫了一回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即便沈陵渊长大了，知道了陆骁和他爹是一个辈分的，也不愿叫叔叔。哪怕长兴侯还为这事儿拿长鞭子吓唬过他，沈陵渊也从未改口。
从此沈陵渊就叫长兴侯爹，叫他兄弟骁哥。
从光屁股满院子骁哥骁哥的乱跑，到如今快与陆骁一般高，沈陵渊这一叫就是十四年。
算一算，他同陆骁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与他父亲长兴侯都长。
沈陵渊同陆骁的相处模式也与一般‘兄弟’不同，十分特殊。
多半时间都是沈陵渊在闯祸或者闯祸的路上，而陆骁则在树上，拐角，某处阴影旮旯，时不时地现身一下下给沈陵渊擦屁股。
至于像今天两人并肩走路这种事情，沈陵渊敢拿性命担保，从未发生过。
沈陵渊惊奇了一阵子，这会也习惯了，甚至有些得意，一武功高强还长得好看的侍卫这么一带出去，引得行人分分侧目。
多有面子！
沈陵渊本来只打算去趟金弋阁便赶紧溜回府，现在立马改了主意。
自然是哪里人多上哪去。
很快，两人到了集市，街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摊贩们的吆喝声一浪赛过一浪。
沈陵渊带着陆骁四处逛，先是看了个街头卖艺的，拉了个糖人，这会又被一处卖蜜饯的小摊吸住了目光。
沈陵渊二话没说拉着陆骁便冲了过去。
摊子小，但是排队的人可不少，沈陵渊望着小摊前色泽红润果实饱满的果脯问陆骁：“骁哥，你说义兄如今还在喝药吗？”
陆晓明显愣了一下，平静的面容出现了一丝不和谐，他回答：“应该……吧。”
“他每回喝药都要买些蜜饯来中合的，这回我就替他买回去好了。”沈陵渊眉飞眼笑，已经开始想象义兄在拿到蜜饯后如何夸奖他了。
长兴侯府沈家原本有两位公子，一位是小侯爷沈陵渊，另一位则是长兴候从战火中带回来的养子，因着前几年得了重病被长兴候送去了外地将养，这才不在府上。
听说近几年已经养好一些来，今天会和长兴候一道回来。沈陵渊此行便是想为他这位多年不见的义兄准备一份见面礼。
如此想着队伍到了两人，沈陵渊笑容不减，温和地问道：“一袋蜜饯果子多少钱，这位姑娘。”
少女见到客人，却一点也不欢喜，俨然兔子受惊的模样：“公，公子，你喜欢，拿去就好了！不，不要钱！不要钱！”
沈陵渊瞧着小姑娘惊恐的面容，疑惑的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顺着少女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端倪，原来是自己身旁这尊大佛正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看。
沈陵渊现在理解人家小姑娘为什么这么害怕自己了。
他无奈地对着姑娘笑笑扔下一些碎银子带走一袋蜜饯，而后将罪魁祸首拉到一旁，凑到其耳边小声说，“骁哥，这是大街上，你那么凶干什么，瞧把人家姑娘吓得！”
陆骁身板立得笔直，连眼睛都没抬，平静地回答：“她可能是刺客。”
“啊？”
沈陵渊挑眉，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脖子，继而借着余光打量不远处纤细的小姑娘。
杏眼柳腰，十指柔嫩，底子不错…咳，根本不像习武之人。
有客人过来便怯生生地给人装蜜饯果子，客人走时就小心翼翼地将钱装进小口袋，怎么也没瞧出哪里像刺客的模样。
沈陵渊：“不能吧……您是不是看错了？”
陆骁不动声色，双眼微微眯起：“她裙摆内衬有血迹，腰上小布兜的左下角还别着根银针。”
沈陵渊骨子里还是相信自己家叔叔，也跟着眯起了眼睛，但并没有什么卵用，他是啥血迹都没瞧见。
不过，在那姑娘侧过身交谈的一瞬间，沈陵渊真的看到了小布兜的左下角反射出的一抹细微光芒。
“嘶！大胆！”沈陵渊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箭步准备上前捉奸，可刺客二字还没说出口，脖领一紧。
又被陆骁一把拎了回来。
“也有可能是做针线时落在了布兜上，又不小心戳到手才会沾在衣摆。”
“不是，那，那您没事儿就是这么自己吓自己的？”沈陵渊悬在空中双手抱胸，领子还在陆骁手里，一脸委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薅领子，我不要面子的！
“作为一个侍卫，自然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陆骁平静地说完，忽视了自家主子滚圆的大眼睛指了指前方，“金弋阁。”
简单打发了沈陵渊，陆骁回过头，只见那卖蜜饯的少女一边亲切地替人介绍蜜饯种类，一边用玉指从袖中夹出一枚银币。
陆骁眼眸微暗，垂首略微思衬半晌，再回首时，却已不见了沈陵渊的影子。
-
金弋阁，店如其名，专为富家子弟锻造兵器的地方，老板名唤金巧嘴，人如其名，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最擅长用舌头从别人兜里掏钱。
虽然老板黑，但这家店兵器的品质却是极佳，因此仍有大批金主捧场，这生意倒是越做越旺了。
“公子准备买些什么，我们这里刀枪叉戟应有尽有，既价格公道，又……”
“停！”沈陵渊立掌打断了金巧嘴滔滔不绝的瞎话，走上前直奔主题，“我半年前曾在你家见到了一柄正在打造的银云纹匕首，现在可打造好了？”
金巧嘴一拍大腿，握住了沈陵渊的手，如遇知音似的激动：“哎！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识货人，那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独此一份，您也是来得巧，银纹匕首昨日刚刚打造完成，不过嘛……”
沈陵渊嫌弃地甩开了金巧嘴的手，就当没瞧见这人的奸商嘴脸：“不过什么？”
金巧嘴对沈陵渊的动作毫不在意，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这匕首价格可不低，不知公子能否一次付的齐啊？”
沈陵渊不屑地甩下一钱袋子：“小爷我这次出来就是准备齐全了的，诺。这些可够？”
金巧嘴见钱眼开，急忙打开钱袋，目中一片金灿灿，瞬间喜上眉梢：“够够够，公子这边请，雅座稍等片刻，我这就派人去取来。”
沈陵渊跟着金巧嘴落座，驴唇不对马嘴的聊了几句，可算是盼到了店小二带着一个精装盒子归来。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匣子，取出匕首，只见纯黑的刀鞘上点缀着几朵泛着柔光的淡银色云纹，只一眼沈陵渊便觉得与自己那位才貌双绝的义兄十分相衬。
金巧嘴从商多年，自然瞧出了沈陵渊的喜欢，此等财大气粗的客人能多宰一笔是一笔，他挥手示意小二退下，自己则继续阿谀奉承：“公子眼光真不错，我看您气质极佳与这匕首甚是相配，不知公子还看不看看本店的其他兵刃？小人可是听说这京城最近要不太平，还是多做准备防身为好啊。”
沈陵渊将匕首收入衣襟后有些好奇：“哦？在这新厦内有禁军外有巡城司看守，还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您还不知道吗？”老板见人上套，忙踮着脚凑到沈陵渊耳边轻声，“小人得到消息，长兴侯通敌叛国，谋反了！如今朝廷正四处追捕同党呢！”
沈陵渊闻言微顿，猛然转头，“放你娘的……胡说八道！”
编瞎话编到自己老子头上，这能忍？
怒气瞬间上涌，沈陵渊这还是顾及名仕之风，轻推了老板一把，“长兴侯满门忠烈，为东凛开疆扩土功勋卓著，哪有谋反一说！你这满嘴瞎话的无耻之徒，小心我告你诽谤！”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店里的客人纷纷瞩目，窃窃私语起来。
“长兴候在关外赐死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知道？”
“八成是哪家犯了错的公子哥被长辈关了禁闭才放出来吧！”
“唉，你们不觉得这人很熟悉吗？像不像长兴候的小公子？”
“别说还真的像，都是一身红衣！”
陆骁刚进门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在地上装模作样打滚的店家，不知所措的小二还有窃窃私语的众人。
他脸色一沉，闪身滑出几步，抓起沈陵渊的肩膀夺门而出。
沈陵渊前一秒还脸红脖子粗正欲发作，后一秒只觉肩膀一紧，身体瞬间移出店门，横跨几条街，上了屋顶。
沈陵渊先是怔了两秒，忽而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找那老板算完账，他满腔怒火正在翻腾，刚想起身质问陆骁为什么不让他教训金巧嘴，抬眼却是自家叔叔那张相当凝重的俊颜。
心，似乎漏跳了一拍。
两人一时无声伏在屋顶，沈陵渊六神无主之际余光扫过屋檐下，只见一群着黑色铠甲的行兵，手执红缨长、枪，正是东凛最神秘的皇室禁卫军。
且每个人手上，都拿了一张画像。
而画中的人，正是身穿红衣的他。
沈陵渊的瞳孔似在地震：“骗人的吧。”
“谁？！”

第3章 欺骗

“谁？”
皇家禁卫军统领高湛武艺高强，听觉也要比旁人敏锐得多，他听到了房顶传来细微的声响，抬头时却什么都没发现。
狐疑之际，高湛正准备派人搜查，哪料前方是事儿不管贵人却突然发了话。
“应是风声带动瓦片，将军不必紧张，还是快些前往长兴侯府，莫要当误圣谕。”
说话的男子回过头，仅露出左半面，皮肤如白玉凝脂，狭长的双眸随着笑容微微下弯，眼角一颗泪痣，貌美却不食烟火气。
任谁看了都不禁生出想要再多看两眼的欲望。
如此尤物应揽在怀中宠幸才是，可偏偏是这明眸皓齿的绝色即将成为东凛最年轻的侯爵，栖身贵族之列。
还是通过弑亲这种血腥残忍的方法得来。
美人皮相，蛇蝎心肠，不得不防。
统领不过在心中惊叹片刻，便识趣的低下了头，铁面遮挡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恭敬的行了礼。
“是。”
言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巷口，向着目的地前进，街上的行人大多会被那黑漆漆中一抹亮眼的白所吸引。
美景如斯，却成了压倒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胸前的匕首这一刻滚烫异常。
纤长的身形，如泉水般清冽的声音。
那白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长兴侯府沈家的养子，沈陵渊的义兄沈晏清。
这大概是说书人口中才有的戏剧性转折，亦或是街头巷陌茶余饭后的消遣逗趣，古往今来大有争议的灭亲之举，骨肉相残，实打实地发生在了他身上。
沈陵渊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切肤之痛，仿佛长针扎入心脏，永不停歇地抽搐。
马蹄声逐渐远去，陆骁这才缓缓放开怀中颤抖的人，若不是刚刚他眼疾手的快捂住了沈陵渊的嘴巴，这孩子怕是会直接叫喊出声来。
这迎头一棒的打击来的太过突然，少年此刻拼命的甩着头，身体控制不住的痉挛干呕，显然是不愿意相信事实。
无错之际，沈陵渊如抓起救命稻草一般抓着陆骁的手臂使劲的摇晃，“骁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我爹晚间便会回来的，他晚上就会回来的对不对？”
陆骁却未至一言，只是静静的伫立着，任他摇晃，一双眼眸黯然低垂。
这样的举动与默认无异，沈陵渊如坠冰窖，他松开手，后退数步，跌坐在身后茅草堆，语无伦次：“我父亲死了？我义兄要抓我？……不，不是的，是你！是你！你一直在骗我！”
沈陵渊伸出一指，指向陆晓，指尖却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陆骁半跪在地：“侯爷临行前的嘱托让我瞒着你，护你周全，属下也只能听命行事。”
沈陵渊泪流满面，甚至已经有些眩晕，可头脑却愈发清晰，他抬了肿胀的双眼：“好一个听命办事，你们还要把我当小孩子到什么时候！”
这一声是吼出来的，却也掩盖不了少年的哭腔，沈陵渊踉跄着起身，勉强捉住陆晓领口衣襟，“骁哥你告诉我这是谁做的，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诬陷我爹谋反，我爹那么中心，怎么可能会谋反！到底是谁，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杀了他为我爹报仇！”
陆骁望着眼前已经有些疯癫的人，双眸隐下一抹伤悲。
他也没想到侯爷还未出关事情便以败露，而且身在京都的密探全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就像是早就预谋好的一般，消息偏偏在今早全面爆发，没有给他们一点缓冲时间。
陆晓上前一步抓住了少年的手臂，仅轻轻发力，就将人扯至怀中，禁锢到不能行动。
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大片，陆骁的心都在发颤。
但事已至此，犹豫就会败北，陆骁再如何不舍，仍是用他最为冰冷的声音在沈陵渊耳边道：“你就用这副不堪的模样去报仇？”
话音未落，少年布满血丝的双眼骤然大睁，全身用劲之际上齿将下唇生生咬出了血来。
沈陵渊奋力的挣扎有了效果，本如牢笼般坚固的臂膀倒真有了一丝松动。
希冀却在下一秒被陆骁无情的打破。
男人将沈陵渊毫不留情的摔在地面。
沈陵渊半张脸着地，火辣辣的疼。
陆骁却毫不手软，将人整个掀了过来，掐起沈陵渊的两腮，“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说完他将一颗药丸塞进了沈陵渊口中，并点了穴道强制其吞咽。
沈陵渊一双凤目撑得滚圆，不可置信的望着陆骁，“你给我！”
话没说完，舌头却已发麻再吐不出一个字。
无力感涌上全身，四肢僵劲，沈陵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任凭陆骁如何摆弄，被脱下红袍，摘下腰间刻名玉坠，塞进角落的茅草堆中。
“对不起，世子。侯爷他终究也是为了你。”
陆骁的言语中难得地多了些情绪，是发自内心的伤感，换作平时沈陵渊肯定会惊叹上一番，原来木头人陆侍卫也是有感情的。
可如今他的心早已被恨占据，再放不进其他，眸中写满了不甘，不信任，还有无穷无尽的绝望。
沈陵渊看着陆骁脱下他那身即为珍惜的黑袍盖在自己身上，又笨拙的套上明显小了一圈的红杉，做完这些后在他耳边轻声道：“渊儿，对不起……”
这是沈陵渊听见陆晓说的最后一句话。
-
四周如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喘息声与脚步声在耳畔交织，后知后觉沈陵渊才发现正在奔跑的人是他自己。
反应过来的刹那间火光冲天，白烟在暗夜中弥漫，沈陵渊蓦地停下脚步，眼前出现一片火海，燃烧的匾额上正是长兴侯府四个字。
沈陵渊急上心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字，他不敢再耽搁，当即推门而入。
入目是在一片火光中染血的白衣。
身穿白衣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静，缓慢回过头，错开一步身位，只见倒在地上的长兴候胸前还在涓涓的渗出鲜血。
沈陵渊额角脖颈青筋暴起，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爹！”
可实际上他却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沈晏清回过身与崩溃的沈陵渊对视，一双浅色桃花明眸却没有了往日和善，只剩下冷漠与杀意。
他握着剑一步步向沈陵渊走去，长剑尖端正流淌着一滴滴滚烫的热血。
长夜渐去，东方既白，黎明的曙光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少年倏地睁开了双眼。
细密的汗珠爬满了沈陵渊的额头，他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青筋若隐若现，眼神空洞，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空气中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仿佛刚才梦中的一幕幕真的就发生在他眼前一般。
“是他，害死了了父亲……”
沈陵渊嘴里不住的喃喃着，脑海中闪过长兴候的死状，他下意识的抓向胸口，并没有洞，反而抓住了一块硬物。
他沈陵渊猛然低头，目中渐渐清明，一块质地通透的圆形玉环瘫在他手心，上面还拴着一条带有血字的布条。
“这是，骁哥留给我的？”沈陵渊一边说着一边急切的将布条摊开，只见上面有九个血字。
“用此物，沐春阁，寻花楼。”
沐春阁？骁哥？
沈陵渊的双眸频频闪动，他从没见过陆骁出门或者有什么朋友，那这沐春阁又是何地？花楼又是何人？
可还没等沈陵渊思考出结果，一声犬吠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声音听起来极近，沈陵渊吞咽一口，望向四周，这条暗巷却是一条死路，没有地方可逃。
怎么办，他还不能被发现！
手中布条被沈陵渊攥成一团，情况紧急之下，少年瞥见了那把掉落在身侧的匕首。
他目中一凛，一手抓起匕首，而后闭上了双眼，没有丝毫犹豫，刀刃自额头划过眼尾。
鲜血淋漓。
沈陵渊一点都没觉得痛，只不过是鲜血模糊了眼前的视线，看不清楚罢了。
他反而觉得这样更好，反正他也根本不愿看清。
自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起，这个京城就变了天，再无长兴侯，也再无世子沈陵渊，他注定是一个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孤魂野鬼，除了仇恨再不记得其他。
鲜血顺着沈陵渊完美的下颚线流淌，浸透了陆骁留下的白布，将陆骁留给他的话尽数湮灭。
做完这一切不过半刻，一只黄色的大型犬类出现在了巷口，想来是被血腥的气味吸引，狂叫不止。
跟在它身后的还有一个不大的小男孩，气喘吁吁的喊着大黄，见到沈陵渊的时候明显受到了惊吓，却还是大着胆子轻手轻脚的上前。
沈陵渊感受到了小孩子怀疑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男孩见人还能动，上前抓住自家兴奋的大黄轻声细气的问道：“你是谁？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沈陵渊动了动嗓子，却发现咽喉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无力地指指匕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小娃娃天真无邪，虽有戒备，但还是心地善良，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找个郎中来。”
沈陵渊露在外面的左瞳孔骤然紧缩，用宛如猪皮磨蹭地面一般的嗓音唤回了男孩，比划了半天才让人明白自己不想找郎中，只需要一口水就好。
小男孩理解他的意思后带着大黄离开，没过一会独自一人带着干净的布条与一碗清粥走了过来。
沈陵渊在男娃娃的帮助下简单包扎了伤口缓慢地吃了粥，嗓子得到些许滋润，可以讲些人话，“多谢。”
男孩咧嘴一笑：“不必客气，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我还要带着大黄去抓那个叛臣之子沈…沈什么来着？”
男孩挠了挠头，显然是忘了。
叛臣之子仅剩的独目一抬：“沈陵渊。”
“对！就是沈陵渊！”男孩高兴的大喊一声站起身，“你也是来抓他的吗？”
沈陵渊独目微眯，静静的盯着小男孩天真无邪的面容，紧攥着手中匕首，但最后还是缓缓地放开了。
他敷衍的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男孩刚开始很兴奋，而后又反应过来什么，来回踱步，“不，不对，这样的话，你岂不是就成了我的竞争对手了，那不行，我得抓紧一些，我还想要这笔赏金让爷爷歇息几日呢！”
小男孩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转身要走。
“等一下。”
沈陵渊独目微动叫回了小孩，在身侧摸了摸，将自己的钱袋递给了他，“这里面有些银两，感谢你的粥。还有我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沐春阁在哪里？”
男孩歪歪头，上前接过钱袋，可在他看见里面的银子之后却将银子都倒了出来，还给了沈陵渊。
男孩笑着，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对沈陵渊说：“你这眼睛伤得这么严重还是留些钱去看看郎中罢，这布袋就给我抵粥钱了！至于沐春阁，我知道，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望左拐，进了西直大街后一直走就能看见了！”
说完男孩高兴地将自己身上收藏的破破烂烂放进金丝绸缎压制而成的飞鸟荷包，而后对叛臣之子摆了摆手，离开了。
沈陵渊左手握着银子，望着男孩一蹦一跳的背影，他没说，其实那荷包比这些碎银子值钱。
休息片刻，沈陵渊勉强站起了身，缓慢地向前蹭，只是右眼被布遮挡仅剩左眼视物，多少会对行走产生影响，他还不适应。
沈陵渊一路跌跌撞撞撑到市集，店家早已开张，街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两侧琳琅满目的摊铺上，叫卖声和讨价声混杂，多为年轻的男男女女，还要小心不知什么时候会撞上身的三两熊孩子。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另类，沈陵渊穿上了陆骁的衣袍混入了人群中。

第4章 花楼

沐春阁坐落在帝都新厦最繁华的西直街，这名字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但其实是个有名的烟花勾栏。
面上看着是个听曲儿看舞的地方，背地里却最是放浪不羁，稍不注意就让人溺死在这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中。
像沈陵渊这样的孩子，又何尝见过这沐风阁的厉害，这不刚一进门便是一股浓厚的胭脂味道扑面而来，沈陵渊连退几步，皱起眉头，重新审视这看似正常的大堂。
想来应是还未正式开张，除了几张简单的桌椅外其余的都被屏风遮挡着看不清全貌，唯有一高大的戏台子，稍稍能看清背后的挡板，挡板旁是一古朴的旋转楼梯，此刻有三两个妙龄女子从上走了下来。
身穿橙衣的女子见到沈陵渊后略微惊讶道：“没想到这么早就有客人，姐妹们可还没醒呢！”
沈陵渊并非来此寻欢作乐，他后退一步抱拳对这三个女子正色道：“请问姑娘，这里可是沐春阁？”
话音未落头顶一阵尖锐的笑声炸裂开来。
沈陵渊疑惑的掀了眼皮，只见其中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子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后，开口调侃：“呦，公子难道进来前没看到我们的牌匾吗？我们沐春阁的招牌可是十里八街最大的了！”
她对面的青衣搭话：“唉～桃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看见我们小公子的眼睛受伤了嘛！”
“哎呦！”桃红用帕子遮住了红唇，“倒真是我的疏忽，小公子莫要生气，姐姐啊！在这给你赔不是了。”
这话说完两个女子又是一阵笑声袭来，沈陵渊只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倒是那位身着橙衣的女子投来一个歉意的目光。
沈陵渊微微点头回应，他耐着性子打算再次开口问橙衣有关花楼的事，忽然一听起来十分威严的女声从屏风后方响起。
“自己手上的活儿都做完了？大清早的在这里瞎起哄！还不回去！”
沈陵渊一愣，寻声望去，只见纯白的雪山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大红色的锦缎长裙完美地贴合了女人的曲线，年轻的身子丰腴窈窕，精致的眉眼宛若天成。
见此女现身，刚还趾高气昂的桃红姑娘竟瞬间没了脾气，悄咪咪地望了女子一眼，而后弱弱地唤了一声，“是。”
便带着剩下两人消失了。
红衣女子打发走了三人这才款款来到沈陵渊面前，对他微微俯身，“公子，我们沐春阁不接待年龄较小的客人，更何况您还受了伤，还是请您回去好好养伤吧。”
说完这女子转身毫无停留之意，一看便是送客之姿，沈陵渊见状忙高呼道，“且慢！这位姑娘！我来贵阁并不是为了寻欢，而是要寻人。”
红衣女子停下脚步，侧过头，“哦？请问，这位公子是要找谁？”
沈陵渊望着女子精致的侧脸，忽觉不妥，忙低下头，这才问道：“不知，花楼姑娘现在可在阁中？”
女子闻言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时略微一挑眉，“公子若是花楼姑娘的熟人，便知她从不轻易见人。更是立下了铁律，有非分之想的不见，不熟的人不见，还有就是，受伤的人也不见。”
“公子可是以一己之力占了其中两个。”女子微微眯起双眼，“说不定还是三个！”
沈陵渊明显急躁起来，猛地抬头辩解：“姑娘，我既没见过你自然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过是受人之托，想将一物交于你罢了！”
沈陵渊说完，花楼明显怔愣了片刻，而后嘴角微微上扬，俨然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既没见过我，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是花楼？”
沈陵渊见事情有转机，忙抱拳恭敬道：“姑娘若不是花楼又怎知花楼从未见过我，再者姑娘气质独特，地位在阁中应当很高，因而确认。”
“还算聪明。”花楼轻声说道，“先跟我来罢。”
得到准许，沈陵渊松了口气，跟着花楼绕过屏风，这才见到这戏台子的全貌，竟是连假山流水，古桥野草都一应俱全且栩栩如生。
不过花楼却未在此处多做停留，而是带着沈陵渊一直步行到戏台子后面，不看不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来这戏台子的后头还有一个隐秘的房间。
这房间不过小小一间厢房，推开门，陈设更是简单，唯一木桌，一木椅，一木床，还有一书架而已。
沈陵渊入门第一眼却是瞧出，那书架与侯府岚轩内的是出自同一块榉木。
花楼回首见他盯着书架出神，歪头挡住了他的视线，问道：“你在看什么？”
一张俏脸袭来，沈陵渊回神，望了花楼一眼便垂眸道：“没什么。”
可袖中握着匕首的手却是攥得更紧了。
“既没什么就交出来罢。”花楼伸出一只保养良好的柔荑，手心朝上。
沈陵渊此刻心事重重顿时会错了意，独目微撑看向花楼：“什，什么？”
花楼见状轻嗤一声，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沈陵渊藏在袖中的那只手，说：“不是有人托你带东西给我吗？这会子怎么还装上傻了？”
“哦！对。”沈陵渊这才反应过来，忙收起袖中匕首，从怀中拿出那枚玉佩放在了花楼的手中。
花楼盯着沈陵渊微微一笑，拿起玉扣定睛一看，瞬间脸色剧变，她深深的望了一眼沈陵渊后，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的紧闭，而后对着沈陵渊单膝跪地，胸前一片刺目的白。
差点闪瞎沈陵渊唯一的独目。
“属下花楼见过世子。真是没想到多年不见世子已经长得这般高了！只是您的眼睛？”花楼目露担忧。
“哦。小伤而已，无妨。”沈陵渊还有点晕，甩了甩头才接着问道：“姑娘可是认得我父亲？”
此时花楼目中已再无轻浮：“是。属下不光认得侯爷，还见过您。只不过那时候您还在襁褓当中，要说起当年，我还抱过您呢。”
“快，快起来！”沈陵渊虽然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但心中的喜悦不假，手慢脚乱地将花楼扶起后迫不及待道，“姐姐既然是自己人就不必多礼了，时间紧迫来不及多解释，全城戒严后，我们被逼到一个暗巷中，后来我与骁哥走散，是他让我来寻姐姐，那姐姐可知道骁哥去了什么地方？”
花楼起身，秀眉微蹙道，“属下无能，此次出事后阁内也是一片混乱，消息都被封锁了，我没能见过陆将军。”
“这么说，骁哥现在是踪迹全无了。”沈陵渊低下头，看得出来的失落。
花楼美目半转，上前安慰道：“世子先不必难过，陆将军武力高强并非等闲之辈，我相信他定会度过难关平安归来的，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保证您的安全再从长计议。”
“姐姐有何计划？”
“花楼不才，还算精通易容之术，可先送您出城安置再做打算。”
“不可能，我绝不会出城。”沈陵渊闻言转过身背对花楼，“如今骁哥生死未卜，陷害父亲的狂徒还在这新厦逍遥自在，我怎么可以出城去苟且偷生！”
花楼摇摇头上前一步，苦口婆心：“世子，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侯爷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您，若是您在当下出了什么意外，要属下如何面对侯爷在天之灵啊！”
“为了我？”沈陵渊回过头，独目微微眯起，“为什么你们都说是为了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沈陵渊蓦然想起，骁哥离开前也说过，父亲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
可这件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我……”花楼没想到小世子如此敏锐，顿时语塞，眉目间有些闪躲。
“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沈陵渊见状快步走向花楼，捉住了她的胳膊，“花楼姐姐，求你，求你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花楼见沈陵渊目中恳切心生不忍，沉吟片刻后，心一横，道：“世子，您可知您的真实身份？”
沈陵渊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的，真实身份？”

第5章 身世

“我的身份怎么了？”沈陵渊指了指自己，“难不成我还是什么天理不容之徒？”
沈陵渊是着实没想到，花楼竟然点了点头。
花楼十分笃定道：“对。其实，您不能算做是凛国人，因为您的身上还流着一半北骊的血。”
“这，这怎么可能？”沈陵渊眼神闪动，内心是拒绝的，“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花楼叹了口气正欲说话，忽地想起了什么，“世子先行稍等片刻。”
说罢她行至门口，开门唤了一声：“橙衣，你过来一下。”
没过一会，那个穿着橙色衣服的女子便出现在了门口，没想到她还真的就叫橙衣。
橙衣矮身，问道，“姐姐叫我何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向屋内瞟了一眼，与沈陵渊对视的一瞬间收回了目光。
花楼是何等敏锐，又是自己调、教的姑娘，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轻笑一声，柔声道，“这位公子是我故人之子，这些日子会在这里住下，你一会去告诉桃红她们，日后断不可再行无理之事。”
“是。”橙衣乖巧应下。
花楼满意的点点头，接着下达命令：“如今新厦形势不稳，我决定先关门休整几日，你现在就去将休息的牌子挂出去，锁紧大门。”
橙衣看上去很是惊讶：“可今晚高公子已经订下了酒席，若是此刻取消的话……”
那高公子看来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花楼低头沉吟片刻：“这样，你一会让青衣带着我的令牌去高府，就说让他卖我花楼一个面子，等这阵子风头过去，花楼定当亲自登门赔罪。”
橙衣面露担忧：“可那高公子本就对姐姐心怀不轨，若是这次让他抓到了把柄……”
花楼轻抚橙衣的肩膀：“你放心吧。如今在这城中搅浑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爹高湛，他这做小的再怎么纨绔，也不会在他老子执行公务之时为难我。你就照我说的办就行了。”
橙衣抿了抿嘴唇，面上似乎有些挣扎，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服从：“是。我这就去然后关门挂休息牌子，然后叫青衣到高府走一趟。”
“嗯。去吧。”
花楼说完，目送橙衣去了大门口，这才退回屋子。
沈陵渊听了两人全部的对话后，自然知道花楼所做都是为了他，因此感到十分抱歉：“花楼姐姐，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如今我容貌已毁，就算被人看到也……”
“世子不必过意不去，就算您今日不来花楼也是打算闭馆的。”
花楼打断了沈陵渊的话，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解释道：“沐风阁在京都是作为密探联络点存在的，如今全城都在搜捕我们的人，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查到我身上，因此还是闭门谢客避免更多的暴露才是上策。”
“原来如此，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沈陵渊颔首，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对了，姐姐你刚才说我身上还流着北骊的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还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花楼面色忽的凝重起来，她行至书架处翻找，而嘴上也没闲着，“十八年前皇帝曾派侯爷出征北骊，当年的侯爷还是个刚刚展露头角的新秀将领，而我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刚被他带入京城跟随我师傅，也就是沐风阁上一任阁主学习易容术。”
那时候正处在新帝登基之初，朝局十分不稳定，皇帝正需要一场大作为来稳定民心，而北骊的一场瘟疫就像是约好了一般，来得正是时候。
当今皇帝在得知这件事后雷厉风行，全然不顾东凛与北骊的姻亲之好，对靖芸公主发来的求救信置若罔闻，亲自率兵攻打北骊。
战争持续了四年之久，最终北骊惨败，丢失城池十座，而沈陵渊的父亲沈迟也因此次战役一举成名被封为长兴候。
不过战争结束后侯爷并没有立即返回京城，而是奉命留在边关处理残局，因此当他返回之日并无宴典礼庆，唯有几个熟悉的人迎接，花楼就是其中之一。
“侯爷回来时，身边便多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还在襁褓中的您。”花楼讲完了当年往事，也找到了一本古籍，拿到了木桌上。
沈陵渊此刻还沉浸在花楼所讲的故事之中，他虽然知道父亲曾率兵攻打北骊之事，沈家也是因此跻身贵族，可这前因后果到底如何，长兴候可从未同他提起过。
思来想去，沈陵渊从中发现了问题：“可即便如此也并不能证明我是北骊人啊？我父亲不是说当年我母亲也跟随着大军一起出征了么？”
“世子。”花楼闻言忽地停下手上动作，抬头注视着他，表情极为挣扎，“侯爷他其实，一生未娶啊。”
“什么？！”
沈陵渊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盯着花楼的面孔半刻，才哽咽的回了一句，“你的意思是，父亲他这些年，一直在骗我？”
花楼侧过头面露不忍，并不正面回应：“世子，我虽不知当年侯爷是否与你母亲拜过堂，但至少我能确定的是，侯爷在东凛的这些年，从未娶过亲。”
沈陵渊内心惶恐不安，他追问“那，那我母亲究竟是什么人姐姐你可知？”
花楼为难：“这……花楼并不知晓，或许只有跟随侯爷征战北骊时的旧人才能得知一二。不过花楼推测，夫人在北骊的地位定是有一定身份的。”
沈陵渊不解：“为什么？”
“您想，若是寻常女子侯爷带回来也就是了，可最后回来的却只有您和大公子。”
沈陵渊垂了眼：“或许是我母亲，她已经死了。”
花楼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其实花楼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就在半个月前，侯突然给属下传信，要偷偷的将您送去北骊，也正是这道命令才坚定了我的想法。夫人绝非等闲之辈而且极有可能还活着。”
花楼将那本书的封皮拆除，原来那书的装订处竟还有一个小夹层，她从夹层中取出了一封信交给了沈陵渊。
沈陵渊打开信件，一搭眼便知这是父亲的亲笔，信中的内容更是让他心颤，这不过一页宣纸上，却将如何安全地送他出城，再经哪条路送往边关都写得明明白白，就连需要多少匹马，在哪里换乘歇脚这种事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沈陵渊读过信后，心头不知是何种滋味，他原以为父亲长年在外很少回府陪他。是因为他害的母亲难产而死，所以父亲才并不喜欢他这个儿子，可现在看来，母亲难产根本就是假的，而长兴候对他的爱是一分一毫都不曾少过。
沈陵渊像是不愿面对一般，缓缓阖上了眼睛，不无悲愤：“没想到最后竟真的是我害了父亲。”
“世子，这不是您的错误，您想，这计划如此严密，弟兄们行事又是慎之又慎怎么可能会出现纰漏，再者侯爷的罪名是叛国啊！不过是想将儿子送到北骊而已，定是侯爷的身边出现了叛徒，将整个机密泄露了出去，这才！”
花楼上前一步，讲到一半已经眼泛泪花，再不忍说下去，故而转了话锋，“若是让我知道了那叛徒是谁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沈陵渊闻言心中一梗，略抬了眼眸，直视花楼道，“其实，我知道叛徒是谁。”

第6章 谋划

新厦，东凛国都，传说是由远古巫族部落建立，位于九煌山脉之中，城内有古阵守护，历史悠久，易守难攻。
千年来东凛多次遭受外敌入侵，最终都靠着这座古都化险为安，因而东凛的皇城就坐落在这座古镇的正中央。
此时正值夜晚，宫内鲜少有人在外，一个身披黑色斗篷，身材魁梧之人形色匆匆穿过大理石铺就的广场，看他所往方向，应是当今陛下的寝宫，忆语阁。
阁中。
“起来吧。”幸帝于书桌后负手而立，背对黑衣人，“这次多亏了爱卿，朕才知道他竟然起了这样的心思。”
黑影起身行礼道：“臣即是凛国子民，断不能允许此等叛国之事发生，这是我应该做的，陛下抬爱了。”
“嗯。”
皇帝应声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烛火唯能看清一双老眼浑浊，“你举报有功朕不能不赏，但爱卿身份特殊朕又不好明面赏赐……”
黑影拜下：“臣但凭陛下安排。”
“不知爱卿可有兴趣加入夜麟？”
黑影猛地一抬头，“臣，先行谢过陛下。”
“不必。夜麟专为朕做事，不能见光只能行走于黑暗，朕还觉得委屈了爱卿，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黑影跪地大拜：“能为陛下办事，臣万死不辞。”
皇帝颔首道：“既如此，朕往后便仰仗爱卿了。”
“臣，谢过陛下。”
“爱卿请起，虽主谋已除，但长兴候隐匿在京城的暗桩仍存，还需要你为朕一一拔出才是。”
“是，臣，必当尽力！”
-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之日，天空万里无云，唯有阵阵凉风吹过。
花楼今儿不知去做了些什么，穿了一身男士便服还带着纯黑的斗笠，此刻刚从后门进阁，脚下步伐飞快，阁中姐妹更是一个也没搭理，径直向戏台子后走去。
青衣望着那形色匆匆的背影满脸疑惑：“花楼姐姐这两天是怎么了？不让我们出去也就罢了，连高公子这么重要的客人都拒之门外。”
“还不是那天那个独眼小屁孩闹腾的！”桃红又出来作妖了，“你们说他不会是花楼的私生子吧！”
“这可不能乱说！”橙衣忙堵上了桃红的嘴，三人目送花楼进了台后。
橙衣这才解释道，“如今禁军正围城搜捕长兴候余孽，姐姐是怕我们受到波及这才下令闭阁的，好容易有几天清闲日子可过，你们还不好好珍惜，万不可再嚼舌根了，不然被姐姐发现，有你们好受的。”
桃红似乎很是不忿，翻了个白眼：“是是是，平日里橙衣就最得花楼宠爱，如今倒是学着她的口气教训起我们来了！”
这话说完，桃红正欲求得认同，却见青衣盯着她背后忽的脸色一白，她心下一惊，回过头。
只见花楼姐姐站在戏台子旁边，一双锐利的眼眸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处理了桃红，花楼这才进了屋，一脸歉意地对沈陵渊抱拳道：“花楼管教不严，让世子见笑了。”
沈陵渊微微一笑：“私生子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大事，花楼姐姐，我让你留意的事情可有动静了？”
“您果然听见了。”花楼闻言俏脸微红，但正事一点都没耽误，“回世子，属下已经查明，今日会有三队马车前往侯府，其中太子府送出了两人，届时只要我们提前埋伏即可偷龙转凤，代替他们入府。”
“这些日子姐姐辛苦了。”沈陵渊倒了杯茶给花楼，“可姐姐真的没有必要陪我冒险。”
花楼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花楼之所以还能坚持到现在就是因为知道世子您还在，若是我连您的安危都保护不好，花楼往后又有何颜面去见侯爷！”
沈陵渊眉峰微敛：“可这毕竟是我自己坚持……”
“世子不必再劝了，就像我尊重您的决定一样，花楼也不相信晏清少爷会做出叛变这种事，定是要前往侯府一探究竟的。”
“我又何尝不是。”沈陵渊望着花楼重重地叹了口气：“可那天我与骁哥伏在屋顶，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沈晏清带着缉拿我的禁卫部队前往侯府，铁证如山。再者你不是也刚收到消息，他已经，入主长兴侯府了。”
“我……”花楼顿时语塞，在沈陵渊找到她这来的第二日她便得到消息，沈晏清已经入主长兴侯府荣享世袭，花楼现在也是找不出什么理由能再为他辩解的了。
两人因着沈晏清的背叛行径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一时无言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窗口传来，两人对视一眼，花楼忙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小缝，只见黑压压的铁甲禁卫军已经赶退路人向此奔来。
花楼忙捂住嘴避免惊叫出声，继而蹙起峨眉，美目半转，心思瞬时百转千回。
“怎么了花楼姐姐？”
沈陵渊也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却见花楼转过身挡住窗户，嘴边含笑，绝代风华。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那高公子因着前几日的闭门羹找上门来了，他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看来花楼这次真的不能陪您一起了。”
沈陵渊见状也跟着松了口气，“我早说过，你不用陪我去冒险。”
花楼转过身，不语，行至书架前转动书架上唯一的花瓶，只见原本一体的墙壁忽的震颤，竟是一个旋转门映入眼帘。
“世子，此门后的隧道可以直通燕雀第四街后一条暗巷，那里很隐蔽几乎无人能发现，太子府的车队将在晌午出发，世子此行可一定要小心啊！”
沈陵渊点了点头，推开旋转门走进地道，他点燃火把后回过头，本想对花楼说句道别的话，来感谢她这几日的照顾。
可花楼却已提前触动机关，旋转门在沈陵渊眼前缓缓关闭，耳边再无嘈杂，一片寂静，唯有一张绝美的笑颜停在沈陵渊的脑海中。
将沈陵渊送走之后，花楼又将那花瓶往反方向旋转，这回是带着书架的整个面墙壁颤动，不一会那榉木制的书架便从这小房间内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花楼缓缓吐出一口气。
外面如期传来‘哐’的一声。
一听便知是沐风阁的大门被什么东西暴力砸开了，紧接着就是熟悉的尖锐叫声，还有橙衣微弱的反抗。
“这位官爷，我们阁今日不开张，你怎么能硬闯呢！”
那禁军副官蛮不讲理：“少废话，本将军是奉圣命缉拿长兴候余孽花楼，你们若是谁敢阻拦格杀无论！”
这回副官带领的禁军不知是得了谁的命令，除了着装整齐外便似那刚下山的土匪，所过之处几乎片甲不留。
终是寻到了那戏台子后方的静室，还不等一脚踹开，却见一红衣女子推门而出，她神情肃穆，身姿款款，仿佛不是被擒，只不过是要出趟远门罢了。
至此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花楼被禁军带走，沐春阁内已经七零八落甚至招牌落地，只剩下一片哀泣。
-
偏僻的燕雀第四街巷处，一个人影艰难地从一口枯井中爬出。
沈陵渊双脚刚落地，还不等他喘口气的功夫，只听耳边‘咚’的一声，后脑勺一沉，沈陵渊只来得及吃痛一叫，便如枯叶一般瘫倒在地。
“老师果真料事如神。”
一女子自井后走出扔下手中木棍，极为自豪，她拍了拍手道，“你们两个出来吧，把这人抬到马车上去带回府，不得有误！”
两个彪形大汉立刻现身，恭敬地对着女子行礼道：“是！”
若是沈陵渊还醒着，便会发现，打晕他的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曾经他在集市上遇见的那个，胆小如兔的卖蜜饯少女。
而当时唯唯诺诺的小姑娘此刻正指挥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哪还有当初受惊吓的那副楚楚可怜模样。
三人步履矫健，行动速度不慢，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将沈陵渊抬进马车，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枯井旁边的院落内。
忽的传出了一声孩童的惨叫。
一个壮汉猛地回头，望着那虚掩着的院门，“这…”
那蜜饯少女微微眯起双眼，“这事与我们无关，上马车，走。”
“是。”
两个壮汉不敢忤逆她，恭敬的答了一声便驾马离开了。

第7章 伶人

“嗯……”沈陵渊叮咛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楚式的镂花刻金床板，似乎，有些熟悉。
“你醒了？”
一清脆的女声响起，沈陵渊寻声侧头一看，是一不大的女孩子，身穿一身白纱裙端着一盆水走来。
沈陵渊坐起身，抬手捂住了刺痛的后脑，戒备地望着来人：“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小姑娘放下水盆来到床边道，“我叫红环，至于这里，是长兴侯府哦！”
“什么！”沈陵渊闻言立马从床上翻了下来，独目撑得滚远，怪不得他觉着熟悉！
沈陵渊望了一眼少女，又抬头看了一眼床板，这床是西楚当年送来的珍品，皇帝赏赐，长兴侯府独有的刻金镂花床。
“你，你这是怎么了？”红环向前迈了一步侧过头，跟着他看了看天花板。
沈陵渊现在可没空搭理一个陌生的小姑娘，他还记得自己是刚从密道中出来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可为什么醒了之后会在长兴侯府？
难不成是被沈晏清捉住了！
想到这，沈陵渊目光一凝，如箭一般冲出了屋子。
“哎！你伤的那么重这是要去哪啊！”红环见状，赶忙想追，却因一时心急被裙摆绊倒在地，只能大喊一声，却也无济于事。
沈陵渊虽没理会小姑娘的呼喊，但在开门的一瞬间他还是站在了原地，准确地说，是愣在了原地。
入目是一个极为空旷的大堂，堂中正聚集着形形色色的男孩女孩，最小的甚至还没有戏台子高，且个个穿着露骨，着实是让家教极严的沈陵渊开了眼界。
沈陵渊搜寻了下记忆，得出结论：这里应是府内闲置已久的伶人馆。
伶人馆是个八角形的建筑，中间是一大堂，大堂中央摆放着一个戏台子虽没有沐风阁的精致但胜在高大，贡伶人表演王侯取乐之用，大堂四周延伸出十六个隔间，每一间都是一个精致的卧室供人居住，可以说是贵族养玩物的好地方。
可长兴候出身布衣，性格耿直，最不喜戏曲，更不爱王侯富贵的取乐方式，因此几乎从未使用过此馆。沈陵渊还记得唯一一次使用伶人馆还是父亲在逼问一个刺客时行刑用的。
堂中这些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见沈陵渊从房中跑出来，以一红衣男子为首的八人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朝他走来。
“呦。残废醒了。我们还以为你要睡一辈子呢！”
此话一出，一阵笑声传来，沈陵渊才发现原来男子也能发出此等尖锐之声。
那红衣似乎还没嘲讽够，笑完又道：“既然已经毁容了还不自己找管事的申请做个粗使下人，难不成还指望侯爷会宠幸你？”
沈陵渊微微眯起独目，抬手轻轻触碰右眼伤处，布条似乎不太一样了。
“你是谁。”他问眼前这个男人。
红衣男子翻了个白眼轻嗤一声：“你有什么资格知道我的名字，等我以后成了侯爷夫人，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旁边的人似乎唯这个红衣马首是瞻，纷纷拍马屁道：“是是是，闫凤兄说得对！”
沈陵渊在心底冷笑，眼神微动，继而道：“怎么，难道闫凤兄你已经见到侯爷了？”
“这……”红衣明显紧张了起来，双眼四下望望，辩解道：“虽然目前还没有，但你看看这一屋子又有哪个人能比得上我？”
“对对对。”
“谁能比过闫凤兄的天人之姿！”
又是一阵拍马屁的声音，好吵。
“闫兄既如此自信，那我便祝你成功吧。”
沈陵渊说着，嘴边笑容随之消失，不再理会这一帮花里胡哨的人，径自朝门口走去，却是发现伶人馆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沈陵渊垂下头，心想：虽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但也算是稀里糊涂地达成了目的，自己毁了容，沈晏清似乎也没有发现他在这里，可以先观察一下再做打算。
“哎！我说让你走了吗你就走？”
沈陵渊思考之际，闫凤也带着人追来了，不仅仅有这八个人，刚刚的白衣小姑娘红环也来到了大厅，旁边还跟着一个身穿绿衣的小姑娘，看样子两人应当是一伙的。
“闫兄还有何赐教？”沈陵渊已然没了耐心烦。
“闫大哥，大家以后还要生活在一起，您看就不要为难他了。”红环带着绿衣服的小丫头匆匆赶来，竟是为沈陵渊解围。
沈陵渊不禁侧目多看了她一眼，一身白衣，竟有些熟悉，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片火海，沈陵渊瞬间清醒了过来。
“为难？”闫凤身边的狗腿子道，“你哪里看到我们为难他了，这不是在好言好语地相劝吗？还是红环妹妹想替他？”
另一人接话道：“亦或是，这残废都醒了你还要让他睡在你那屋里？！”
此话一出，闫凤一党爆笑开来，红环一张俏脸瞬间通红再说不出一句话，被绿佩拉到了一边。
闫凤对结果很是满意，他挥了挥手打断了狗腿子们的笑声，仰首居高临下的对沈陵渊道，“残废，这伶人馆一共只有十六间房，没有你的地方，你若是识相就乖乖的躺在戏台子上，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沈陵渊摸摸胸口，匕首竟还在，他抬起头直视闫凤，说：“哦？那不知闫大哥住在哪一间呢？”
闫凤高傲得像只孔雀，用下巴努了努坐南朝北最豪华的一间道，“自然是那间喽。”
沈陵渊微微一笑，“那就劳烦闫兄将房间让给我了。”
沈陵渊说完，已经抬脚向房间方向走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闫凤哪受过这气，顿时怒气上涌，直接抓住了沈陵渊的肩膀，“你小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下一秒就被沈陵渊反手压在了地板。
狗腿子们齐刷刷地一声惊呼。
“反了你！给我！”闫凤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还欲招呼狗腿教训沈陵渊，却是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刚还高傲的人儿现在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闫兄既然这么想服侍侯爷，不如让我直接送你到九泉之下服侍如何啊！”
沈陵渊这回是真的动了怒，他抬起头，独眼扫过剩下七个狗腿子，“还是说你们有谁想陪他一起去？”
“不敢不敢！”狗腿子们摇头尾巴晃纷纷拒绝。
“那闫兄，请问房间可以让出来了吗？”
“自然自然，我的房间，不不不，是您的房间，我马上就将您的房间倒出来，马上！立刻！”
沈陵渊面无表情的收了匕首，目送闫凤屁滚尿流的去收拾东西去了，而剩下的一帮狗腿子则是做鸟兽散模样，大概是去守护自己的房间了罢，毕竟可没人想住戏台子。
沈陵渊武力解决了房间问题正想离开，却是被一道声音叫住了，回头一看是红环身边的绿衣姑娘。
“喂！我说，你，你别以为你拿着刀我就怕你！”
沈陵渊看了一眼绿衣，又望了一眼红环，最后什么也没说抬脚就要走。
绿衣小姑娘明显急了，嗓门又大了几分：“喂！你这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你受伤的这阵子红环一直在照顾你！你怎么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沈陵渊闻言脚下微顿，转过身，大步迈向两人。
绿衣吓了一跳，忙往红环身后躲。
沈陵渊并不理会她，而是对红环道：“我这伤口是你上的药？”
红环俏脸一红，点了点头，“我学了点医术，之前听说有人受伤了便来了，谁知道伺候侯爷的，竟，竟然还有男子。”
沈陵渊眼眸微暗：“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以后就不必麻烦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绿衣又不忿了，悄咪咪的探出头，又如龟一般缩了回去。
“不过这几天还是谢谢了。”沈陵渊依旧没理绿衣，说完便转身进了阁中看望闫凤。
待人走后，绿佩又来劲了，指着沈陵渊的背影道：“你看看这人是什么东西！狼心狗肺一点不知道感恩，白白让你伺候好几天。再说，进府前我们明明都被搜查过一遍，连你的针都不让留，他怎么还能有匕首呢！你说呢，红环。红环？”
绿佩唤了好几声红环都没动静，她狐疑地回过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姐妹正直勾勾地盯着沈陵渊的背影，眼睛一眨也不眨。

第8章 饲猪

第二日一早，阳光还没照进屋子，沈陵渊就被一阵敲锣声吵醒，他本就睡得不熟，听到了集合的口令便一骨碌爬起身，稍作整理到了大堂。
他昨晚也没闲着，留了闫凤问话，这小子虽狂妄自大，但消息却很灵通。
沈陵渊从闫凤口中大致了解了这群叽叽喳喳的莺莺燕燕都是什么来头。
原来，是沈晏清这位新侯爷入府，这京都一群人上赶的来巴结，可沈晏清是个病秧子，对很多东西都过敏，以至于所有人不敢送物品，都目标一致地冲着他空虚的内院，送来这么一群“可心儿”人。
“听说啊，光是到侯府的马车便有十几辆，排成了一长列可壮观了，不过侯爷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只留下了三批人，其中昨天见过的红环和绿佩是来太子府，我们六人则是来自睿王府，而这剩下不好相与的三男三女则是来自宫中。”
自己的父亲尸骨未寒，这帮人就开始巴结新侯爷，当真一群狼心狗肺。
回想起最晚闫凤的话，沈陵渊目中一寒，吓得旁边路过的闫凤刺溜一下就到了队伍的另一边。
不过沈陵渊压根没功夫搭理他，而是站在了来自宫中的那一伙人旁边，他昨天和闫凤他们打了一架，红环姐妹又是女子，因此他只有自称来自宫中才能避免被怀疑。
当十七个人都到齐了之后，只见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端着两大箩筐，簇拥着一个瘦弱的小厮走上了戏台子。
小厮上了台站定，一甩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袖子，露出两个干瘦的鸡爪，眼睛一咪，咧嘴一笑道，“各位贵人早上好，我名盗鹄，应当比你们都年长几岁，不介意的可以喊我一句胡大哥。”
“胡大哥。”众人重复着。
盗鹄很是满意，点点头道：“我知道各位都是来自各府的精英，人中龙凤，可是啊，我们侯爷回京没两天，这家底实在没那么丰厚，着实养不起这么多人，所以呢今儿侯爷让我来告诉各位，要是想吃饭，就得靠各位自己的双手了。”
盗鹄说着，对身后大汉使了个眼色。
大汉得令后，将箩筐端到了众人面前。
盗鹄围着箩筐一边走一边给底下的人讲解道：“这箩筐里是三十四个馒头和十七枚鸡蛋，是你们今天一天的口粮，一会老大老二会给你们分发并带你们去各自工作的地方，如果今天干得好，明天就能得到一个鸡腿奖励！”
看着简陋的馒头和鸡蛋，有人忧愁有人面无表情，面无表情的当属沈陵渊和他身边六个宫中之人，而闫凤自然就是忧愁的那一方。
他到底是没忍住，站出来问道：“可，可是胡大哥，我们是来伺候侯爷的，不是来干活的啊！”
他说完，狗腿子们自是一阵附和。
盗鹄笑容不减，只是用手指点了下闫凤的方向，附和声散，他才对闫凤说道：“哎！公子此言差矣。你有所不知，我们侯爷啊，他最喜欢能干活的人，你若是干得多，自然见到侯爷的机会就大啊！”
闫凤头脑简单：“此话当真？”
“自然。”盗鹄点了点头，转过身对其中一个壮汉道说：“老大，我见这为公子眉宇不凡，记得给他多安排一些。”
被称作老大的壮汉俯身：“是。”
安抚了闫凤，盗鹄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那其他人若是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分配了。老大，你先罢。”
老大领了命，动作迅速地分了干粮，而后带着兴高采烈的闫凤八人就离去了。
紧接着便轮到老二来到剩余九人面前，他道，“你们跟我来。”
“是。”来自宫中的六人回答，沈陵渊也装模作样的叫了一声，正准备跟着他们一同，却是被老二恶狠狠的叫住了。
“你！停下，只有他们六个跟我走。”说罢便带着六人离去，只剩下沈陵渊同姐妹花留在原地。
正当沈陵渊被赶回来尴尬之际，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呵呵，这位公子不必着急，同我一起来吧。”
沈陵渊望着脸边的盗鹄微微怔了一下，这人刚刚似乎还在台上来着？
愣神之余两姐妹却无任何异样，乖巧地回答了一声：“是。”
-
四人同行一路无话，俩姐妹是不敢说，沈陵渊是无心说。
这府内的一切他都再熟悉不过，可如今物是人非，到底是触景伤情，沈陵渊便一直看着地上的石子，缓慢地跟着盗鹄走。
哪想，走到一半，却是一股焦糊的味道传来，沈陵渊下意识地抬眸，只见父亲的书房——曾经庄严的岚轩已经变成了焦糊的一片。
“胡，胡大哥……这是？”
沈陵渊震惊之际，红环已经有疑惑，替他问出了口。
只见盗鹄回过头，微微一笑，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啊，这是昨天长兴候余孽闯府，抵挡不过重甲兵，抢了火把在此自焚罢了，如今府上又多了几重侍卫守护，姑娘们不必害怕。”
绿佩眨眨眼，四处望了望：“原来如此，那胡大哥可知那余孽是谁？”
盗鹄望着焦糊的岚轩叹了口气：“啊，我也不瞒姑娘，那一堆就是叛臣沈迟之子沈陵渊。”
沈陵渊闻言独目大睁，蓦然攥紧了拳头。
“这位公子，你怎么了？”盗鹄似是察觉到了沈陵渊的异样，一双眯眯眼忽的睁开了，正上下打量着他。
“没什么。”沈陵渊低着头，不让盗鹄看清自己的表情，声音略微嘶哑，“我只是很不喜欢这焦糊的味道罢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快些离开吧。”盗鹄言罢，带着三人继续向内院走去，而沈陵渊则是故意慢出了半步，走到了最后。
无人注意之时，沈陵渊抬眸望向那黑黢黢的建筑残渣，满眼的焦虑。
因为那个人，极有可能是扒了他衣服的陆晓。
很快，盗鹄将两姐妹留在了偏僻的晚棠院洒扫，而令沈陵渊没想到的是，自己竟被他带到了凌霄阁。
沈陵渊过去十四年生活的地方。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院里壮观的景象。
只见曾经摆满各式兵器的小院被改造成了猪圈，外围围着一圈木质的篱笆，一根根极好的木材被锻造成食槽，供一群白白胖胖的猪进食。
众院皆无变化，唯独自己的院子画风如此清奇，沈陵渊的脸瞬间绿了。
“公子，公子！”盗鹄回过头见人仍杵在门口，高声唤了两声示意他进来。
见沈陵渊慢吞吞的蹭进来之后这才说道：“这院里可都是咱们侯爷的宝贝，你可要好生照料，每过两个时辰喂一次饲料，饲料放在那边的推车里，你要记得把白菜撕得碎一些……”
沈陵渊此刻脑门一阵突突，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指甲陷进肉里才勉强止住喷薄而出的杀猪冲动。
“我说的这些你可记住了？”
沈陵渊克制的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那这里便交给你了，哦对了，还得提醒你一下，这里从前是叛臣的居所可不要随便乱碰，若是之后少了什么东西，那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我知道了。”沈陵渊颔首答道。
待盗鹄交代完离开之后，沈陵渊站在篱笆旁久久无言，从前在这院里，有爱脸红的英子，有严厉的刘妈妈，有神出鬼没的骁哥，还有许多伺候他的下人。
而如今却是他要伺候一群猪。
正当沈陵渊陷进回忆中时，似是到了开饭的时间，一只小猪竟一点也不怕生，蹭到了沈陵渊面前哼哼直叫。
沈陵渊回过神无奈地苦笑一声，按照盗鹄所说将推车中碧绿的大白菜扔进食槽，只不过是即没撕，也没分，一股脑全倒进了猪圈。
小猪们一拥而上，猪圈里一片粉绿粉绿的。
做完这些，沈陵渊不再管这些猪，而是轻盈一跃，踩着篱笆边儿进了主卧。
反正他是就是叛臣之子，又如何不能进自己的屋子？
卧房内的摆设还和他离去时一模一样，所有东西分毫未动，沈陵渊独目扫过屋子，走到一把身体透蓝的弓箭旁，眼中有轻微的波光闪动。
这是父亲曾赠予他的弓箭-冰梅。
他轻抚过弓身，而后眸光一凛，头也不回的从窗口翻了出去，轻而易举地绕过了巡逻的府兵。
比对侯府的熟悉，除了陆骁还没人能比得过他沈陵渊。
沈陵渊知道在凌霄阁后方是一片园林，听刘妈妈提起过，这是当今皇帝为奖赏父亲征战北骊有功奖赏的，沈陵渊当时听过还感觉很是骄傲，可如今再来到这儿只剩下讽刺。
当然沈陵渊来此也不是想自取其辱，而是因为这里有一条能够通向岚轩的捷径。
沈陵渊不傻，在见到那烧焦的岚轩后他便明白了，想必，陆骁最开始就做好了替他赴死的打算。
因为，只有这样，朝廷的禁卫军才不会再继续满城的搜捕‘沈陵渊’。
可若非亲眼所见，沈陵渊是万万不肯相信武功盖世的陆骁会这么轻易地死去。
沈陵渊如此想着，拨开茂密的灌木丛，大步跨过凹凸不平的岩石后步伐微顿，他也是没想到，这不经意的一趟探查，竟然还会有意外之喜。

第9章 帮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陵渊微微眯起独眼望着眼前面色不善的六人，他还记得，说话的这位小哥便是早上站在他身边的那位仁兄。
六人中看上去最为年长的那人转过头问道：“十六你认识他？”
被称为十六的男子点了点头道：“是的大哥，这人就是咱们伶人馆里多出来的那个陌生人！”
没想到这六个宫中之人竟然也相互认识，还真是失策，沈陵渊无奈地一撇嘴，不过也挺感激他们当时没指出他这条浑水鱼，不然就坏事了。
沈陵渊正准备好言好语的说上几句客套话，却见六人中最娇小的那名女子忽的眸光一冷，脚下生风，直直冲他脑门来了一掌。
嚯！好家伙，还是带着功夫来得！
沈陵渊心道：这些人真的是来伺候沈晏清的？
“他一定听见了我们要刺杀沈晏清的计划，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沈陵渊听见这话独目撑的更大了：“昂？”
他着实是有点蒙圈，因为就算他不想知道现在也不得不知道了。
“你们要杀沈晏清？”
狐疑之际沈陵渊刚躲过这女子一掌，心中暗道不好，可惜剩下五个人听了他这话，对视一眼。
凌厉的掌风已经冲着沈陵渊的命门袭来。
沈陵渊连连躲闪之际高声呼道，“你们在这里杀我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娇小女子停顿了一下，沈陵渊刚松口气，却听到了女子更为狠厉的话，“速战速决！”
“？？？”沈陵渊的内心是崩溃的，“你们能不能先停下来听我说说话？”
而回答他的是六人更加不留余地的拳头。
虽然这些人对沈陵渊还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但架不住人多，动静闹大了难保府兵会发现，再者沈陵渊也不是来陪他们玩耍的。
我一猛将之后，对付这几个乳臭未干（他自己也是）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输！
不过，却是可以利用。
沈陵渊心里拿定了主意，神色蓦然正经起来，趁着六人进攻的空档，从怀中摸出匕首，正巧那娇小女子一掌劈来。
沈陵渊轻哼一声，低声喝道：“就你了！”
还没等六人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那娇小女子就已经被沈陵渊擒住手腕，白皙的皮肤上一朵六瓣梅花分外娇艳，可惜沈陵渊视若无睹，一个剪手，将小姑娘按到在地，姿势如同昨晚的闫凤，可见此人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随着娇小女子的一声闷哼，五人停下了动作，高呼道，“十三！”
沈陵渊抬眸，手上刀刃距十三的动脉又近了几分：“别动，不然小心刀剑无眼！”
这六人的关系看来很好，沈陵渊不过稍微吓唬了一下，剩余五个人就真的一动都没动。
“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你想干什么！”那个被称作十六的男孩上前一步，焦急地看看十三，怒目对沈陵渊道。
“十六，不是我想做什么。”沈陵渊一膝盖压下闹腾不宁的娇小女子，这一粗鲁的动作让剩下两个女孩子一声惊呼。
“而是你们要刺杀侯爷被我发现了。”
沈陵渊独目扫视一遍五人，想看看这帮小孩子为何有胆量在此计划谋杀。
一阵无言后，稍微年长的大哥将弟弟妹妹们拦在身后，上前对沈陵渊说：“这位公子，十三是我们这里功夫最好的了，如果您想要告发我们，你完全可以离去自如，又何必要同我们耗在这里？你是不是想从我们兄妹这里得到些什么？”
“终于有一个能交谈的了。”沈陵渊冲着那人微微一笑，“谁派你们来的？”
那男子连犹豫都没犹豫：“皇后娘娘。”
与自己从闫凤那里得来的信息一致，沈陵渊抬了膝盖，放了十三。
十六忙上前一边扶起十三，一边戒备地望着沈陵渊。
沈陵渊一勾唇道：“我之所以选择现身而不是去告发你们，是因为，我是来帮你们的。”
虽然不知道皇后为何会刺杀沈晏清，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目标一致，便可同谋。
六人互相对视一眼。
十六上前道：“来帮我们？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啊！”
“知道啊。”沈陵渊抬起头，这事儿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吗？
“不就是要杀沈晏清吗？怎么？难道只准你们有任务，我就不能有了？”
六人又互相对望了一眼，这回是气喘吁吁的十三说话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沈陵渊心中颇为无奈，这些人怎么死脑筋：“别管我是谁的人，多个敌人不如多个帮手的道理你们应当清楚。”
十六看了看默默不语的大哥和大姐，眼睛眨眨：“可，可你无凭无据的，要我们如何相信你！”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沈陵渊思索片刻道，“不如我将侯府的地图画给你们如何？”
-
日头西斜，伶人馆的苦力们干完活各自回房，沈陵渊躺在床上，头枕在双臂，盯着窗外焰红的晚霞出神。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父亲难得忙完政务来陪他过生辰，还送给了他一张弓。
小沈陵渊高兴坏了，兴奋的对长兴候说：“以后我也要像父亲一样骑战马，战北骊！”
沈陵渊蓦然想起当时父亲的表情，一丝错愕，两分悲伤，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愤怒。
之后长兴侯便离开了，自此再没陪他过过任何生日。
当时沈陵渊颇为不解，为何父亲会不高兴，现在他才明白，因为他是北骊女子生的孩子，是一个污点。
可若是父亲讨厌他的身份大可不将它带回来，为何要带他回来，而现在又要千方百计地送他走？
难不成还有什么是花楼也不知道的……
沈陵渊正沉思着，耳边传来一阵叩门声，三短一长。
自那日在园林的树丛中与六人见面，沈陵渊便画了侯府的地图给了他们，一是让他们自己探查真假比自己费口舌来得实在，二是这六人所负责的御赐园林正好临近岚轩，让他们帮忙探查布防也更为便利些。
如今，算算时间他们的确是该来了，沈陵渊起身开门后，只见十三和十六站在门外，在确认无人发现后，这才邀请他们进来。
“已经检查过了？”关了窗户，挡住那片火烧云，沈陵渊开门见山地问道。
十六回答道：“是，这几日我们已经将府中上上下下与你画的地图比对过了几乎完全一致。”
几乎？
沈陵渊转过身狐疑：“怎么，难道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十六抬头望他：“还有烧焦的岚轩。”
沈陵渊：“……”怪他，岚轩这件事他只告诉了比较沉稳的十一。
十三接着十六的话说：“我们知道你不能提前预料这种情况，所以兄弟几个轮流去查看过，大哥让我来告诉你，这岚轩似乎是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每日都会有重甲兵守护，十四曾佯装迷路去打探过，里面还有重弩守护。”
沈陵渊眯起独眼，直视十三：“那这么说这岚轩是固若金汤了。”
“也不尽然。”十三迎着沈陵渊的目光，接着道，“每晚子时重甲兵们会轮换，届时会有一刻的空档，应当就是岚轩守卫最弱的时候了。”
这个调查结果沈陵渊还算满意，他颔首道：“好。我知道了。”
“虽不知你要做什么，但希望你小心一点，不要当误我们三天后的计划。”十三侧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碧绿的翡翠，“这玉佩里的液体是孔雀翎，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只要接触皮肤一个时辰内就会毙命，希望你不会用得到。”
“多谢十三姑娘。”沈陵渊悠悠一笑，“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十三倏地抬眸，又是一脸的戒备：“什么要求。”
笑容逐渐消失，沈陵渊眸中漆黑一片：“三日后的行动，请让我亲自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夜骑

是夜。
圆月高悬，华光朗然。
沈陵渊蒙着面悄然溜出了凌霄阁，沿着屋檐下进了云轩小树林。
虽然伶人馆夜半还是会锁门，但是连续几日的高强度工作下，经常有做不完工留在工地通宵的倒霉蛋，因此只要他不回去，又有那六人帮忙遮掩，便可瞒天过海，绕开守卫在午时重甲兵换班之际偷偷潜入岚轩。
因着对园林内的构造了如指掌，沈陵渊行动速度不慢，不一会便穿过小树林，到了一片废弃已久的厢房。
此处黯然无光，视野受限，沈陵渊脚下的步速已然放缓，神经紧张之际，忽然感觉冷风阵阵，细小的摩擦声传来，沈陵渊的整个身子在本能驱使下向、右、倾、斜。
一枚三棱镖以一种极尽刁钻的角度从他脖颈处划过，跌落地面，耳边摩擦声却并未停止，反而愈来愈近。
千军一发之际沈陵渊以左脚为轴，借助惯性，左转了半圈，后仰身子，另一枚飞镖将将从鼻翼划过。
攻击没有再持续，少年下意识用左手一抹，指腹染上丝缕血迹，好在伤口在耳根处，并没有伤及血脉。
这不是沈陵渊第一次接触到刺杀，但却是第一次与死亡无限接近。
从前他的身边有陆骁，有父亲，有很多人的保护。
但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为了躲避人流聚集的东部庆安堂，沈陵渊几乎是贴着西侧园林僻静的仓房摸黑前行。
他现下所在的位置是一岔路口，右前方是半月湖与假山通往内院，左前方是几颗茂密的老柏树，有条幽静的小路通往供海棠苑。
两个方位俱是隐藏的好地点，根本无从得知敌人究竟在何方，反而是自己暴露在月光下成了最好的靶子。
沈陵渊只能选择一步一步缓慢的向后退去，希望能借着身后的仓房隐蔽。
那人的手法既然能够被自己识破，就证明技艺并不精湛，如若近身，沈陵渊不一定毫无胜算。
如此想着，少年的独眼用最快的频率的四下扫视，耳朵最大程度的支楞起仔细听，脚下则是尽可能收声，直至整个人被身后房子的阴影覆盖。
四周无限寂静，唯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忽的，“噗通”一声，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响叮，沈陵渊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缩身，使自己贴着右侧仓房屋檐下的短影，向湖边奔去。
路程不算远，借着假山的遮掩，只见平静的湖面还荡漾着一圈圈涟漪，倒映的圆月被分解成一条条银色的波纹。
石桥上立着一抹黑影，在沈陵渊探出头观察的一瞬间转过身。
逆着光，少年只能看出那人身姿挺拔纤长，脸上戴着的银色假面，在圆月的映衬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一息之间便被发现，这可与沈陵渊预料的对手相差甚多，来不及反应，远处黑影已然发现了他这个目标开始行动。
只见黑衣人动作轻盈地翻身下桥，奔跑速度极快，沈陵渊自知逃避不能，只得取出匕首抵挡。
离了老远，便是一倒刺长鞭当头甩下，与匕首的碰撞发出‘叮’的声响，实力差距只看一眼即知。
不过初次接触沈陵渊就已经驾驭不住，半跪在地。
那人下手却毫不留情，一击不成借力翻身，长鞭在他手中旋转，下一刻改抽为横扫，直击沈陵渊的门面。
少年只能选择后仰，以上提的方式用匕首阻挡，长鞭被迫偏离轨迹，尖端倒刺划开衣袖，留下一条一寸长的血痕。
沈陵渊勉强爬起身，戒备地盯着黑衣，同时寻找可以逃跑的契机，却发现对手不知为何停下了动作，面具后一双眼眸中似乎带着些许困惑。
就在这时，一个灰色信号弹在岚轩所在地附近炸开，那带着银面的纤长身影最后撇了他一眼，甩手收鞭，根本不再理会沈陵渊，当即向信号所在方位赶去。
黑影逐渐隐匿在黑暗中消失不见，沈陵渊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掀起面纱抹了把嘴角鲜血。
他可以断定刚刚那人是个女的，行动敏捷但力气并不大，不然只一击便能让自己飞进湖里。
这些天他从那六人口中得知，目前侯府中有像老大老二那样最低等的六品护卫，主要负责白天的防护工作。
还有盗鹄这些随从侍卫，主要解决那些所谓的江湖侠客，实际上就是眼馋赏金前来送死的炮灰。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十分神秘的侍卫团没有品阶，他们以一个名为影子的男人为首，直接听命于沈晏清，俱是一身黑衣，均戴银面，男女皆有但数量不多，常在夜间出没，执行隐秘任务。
他们有一个并不如何响亮的名字——夜骑。
现在仔细想来，这里是六品护卫负责的地方，晚上并无人值守。那女人应是任务完成后从西门回归，正巧碰见了他，且与之前袭击自己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至于那位扔飞镖的倒霉老兄，估计就是湖面上荡起的些许涟漪吧。
冷血，无情，残酷。
像极了他们的主人沈晏清。
正思考着，无力感忽地涌上全身，沈陵渊垂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微不足道的血痕竟隐隐泛紫。
“不好，她那条长鞭竟然有毒！”
怪不得她敢放任自己不管径直离去！
沈陵渊艰难地站起身，他向四周望了望，定睛一看，咬着牙翻进了最近的院落中。
-
沈陵渊还是个龆龀稚子的时候十分顽皮。明知道侯府有一片禁区不准人前往，他还是耐不住好奇心，在某一日傍晚时分偷偷溜进那片被封禁的海棠苑，笨拙地爬上院墙。
本以为会是个荒芜之地，入目却是一个男孩子坐在院内的老槐树下专注地翻着书卷。
手指白皙修长。
恬静淡雅。
沈陵渊翻遍了自己脑子中储存的所有词汇，终于找到了一个像样的成语来形容。
他可以发誓，之前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一时之间就这么看呆了，忘了自己人还在墙上，身子一个前倾掉了下去，嘴啃泥。
本是件十分丢面子的事，却在羞红脸时，听到那人轻微的笑声，一瞬间忘记了羞耻为何物，只觉一股清流涌进心田，呆愣愣地盯着人家看。
那男孩只是浅浅的笑着，然后将他拉到海棠树下，拿出药箱，轻柔的为他包扎。
就像现在这样。
沈陵渊艰难的睁开眼，模糊之际，只能看到一团白影，还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眸。
“晏清哥哥……”他不自觉地轻声唤着。
“你，你说什么？”红环猛地抬起头，美目之中一片震惊。
清脆的女声唤醒了沈陵渊的神智，沈陵渊瞬间清醒，抬眸便瞧见满头大汗的小姑娘正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捧着自己的手腕，显然正在为他刮肉去毒。
一样的白衣，一样的海棠树，却是不同的人。
沈陵渊的眼底，一抹不明情愫悄然而逝。
红环被他盯的有些不舒服，逃避似的低下头，“我并没有随身携带药包，只能等晚间回伶人馆再帮你上药，至于现在，必须用这最原始的方法控制毒素蔓延，会有些疼，你再忍忍。”
在沈陵渊昏迷的时候，腐肉已经刮去了大半，此刻只剩下收尾工作，小姑娘看上去唯唯诺诺，用刀的时候却是十分老练，稳、准、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很快，毒素尽除，红环扯下裙摆白布替沈陵渊仔细包扎好伤口。
“好了，你……”红环笑着抬起头，对上沈陵渊的一只眼，接下来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沈陵渊别开头，不着痕迹地抽出被红环握住的那只手，轻声说了句：“抱歉。”
说罢便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没，没关系。”红环望着他的背影不无失落，一双美目泛起了水光，她刚刚分明的瞧见了，那眼中的深情与哀伤，却是一分一毫都不属于她的。
红环盯着院门许久许久后，才缓缓蹲下身，清理好刮骨留下的痕迹，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熟悉的人影。
“佩，佩儿。”红环看清来人轻唤了一声。
绿佩像捉奸似的，直勾勾盯着红环：“阿环，今天咱们不是休息吗？你怎么又到这来了？”
红环眼神闪躲：“我，我被胡大哥叫来干了些别的事情。”
绿佩冷哼一声，立马揭穿：“别骗人了，我都看见了，那人刚从院子里出来。”
红环明显有些慌张不知所言：“佩儿，我，我…”
绿佩回过头，微怒：“你什么你啊，那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冒险？”
红环天生不是口舌伶俐之人根本说不过绿佩，只能矢口否认：“我没有。”
绿佩见早知好友如此，也只能叹了口气，握住了红环的手劝道，“红环，咱们太子殿下与侯爷交好，特意嘱咐我们要好好伺候着，可进府这么久了都没见到侯爷一面，我自知姿色平庸，但你不一样，你可断不要将心思用错了人！”
红环望着绿佩炙热的目光，下意识的躲闪：“可是，佩儿，你真的觉着太子殿下与侯爷交好吗？若是真的交好又怎么会不知道，侯爷他喜欢男子？”
绿佩微愣，继而道：“太子殿下又不是睿王常年出入花街柳巷，再说男子女子又有何分别，只要能让侯爷开心不就行了！”
红环犹豫片刻，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在绿佩炙热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你可记着，这整个伶人馆只有你我是一路的，那个陆洄到底是睿王的人，还是宫里的人你我都不得而知，但唯一能确定的，对我来说，除了你我其他都是敌人！”
一边说着两人离开了晚棠院，她们却是没发现，屋顶站着的两道黑影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啧，真不知道他们是来伺候您的还是……”蜜饯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身旁的白衣男子，拍了拍自己随身的小药包。
“呵呵，到了这般年纪，难免情窦初开。”沈晏清望着红环的背影，轻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沈陵渊字子洄，取陆晓之姓化名陆洄。

第11章 圈套

沈陵渊出了晚棠院时已是日头偏西，夕阳的余晖把屋顶上的一砖一瓦都染成了橘色。
也不知那女人鞭子上到底用的什么毒，不过一个小小的口子却让自己昏迷了这么久，还要被挖下去一大片肉。
沈陵渊一边甩了甩后反劲儿的手腕，一边提速，向云轩园林奔去。
一点也没将少女的心思放在心里。
今日是三月十四沈晏清的生辰，新官上任自然有不少王公大臣前来祝寿，警卫会比之前松动不少，沈陵渊与那六人商议今晚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若是没出现昨晚那档子事沈陵渊现下必然信心满满，可如今和那神秘的夜骑一员动过手后，沈陵渊这心中十分的不安，一个就如此难对付，更别提那夜骑的首领影子还没出现过。
因此沈陵渊准备到园林告诉那六人一声，好一齐想个对策。
然而还是那片熟悉的小树林，还是那六个来自宫中的人，这回沈陵渊不过是换个他们不知道的方向潜入，没想到竟听到了不一样的事情。
因灌木遮挡，沈陵渊看不清是谁，但凭借声音他能断定是十一。
“昨夜我去了那岚轩，本是想看看那小子究竟什么来头，没想到被重甲兵发现了。侯府的防卫果然了得，也不知我们今夜的行动能不能顺利。”
“大哥不必担忧，到时候动手的是那个小子，就算被发现我们只要将罪责推给他，大可能保全性命。”
“十六说的没错，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搭上性命。”
望着那惺惺相惜的六人，沈陵渊微微眯起了独目，而后握着麻涨的手臂悄然离去，从官道回了凌霄阁喂猪。
-
当夜，圆月微缺，贵族们散场之际，云轩园林的火光与喧嚣渐渐远去。
沈陵渊按约定潜伏在庆安堂外榆树下，时间在等待中缓慢地流逝着，直到成功替换侍女的十四与盗鹄从暖阁中出来后，两人互换眼神，证明她已经得手。
待两人离去，沈陵渊才行动，顺着墙壁寻到了正在墙根处等候的十六。
“大哥已将院中侍卫迷昏，你可以直接进去了。”十六悄声说道。
再见十六，因着六人的那番话沈陵渊心中芥蒂已深，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而后便踩着十六的后背，一跃溜进了院中，守夜的仆从们果然已经被迷晕。
沈陵渊不敢耽搁，绕过躺得七七八八的下人直奔主卧。
推门进了内阁，身子骤然变暖，身后是木门关闭的嘎吱声，好闻的味道瞬间充斥着鼻腔，不过一吸沈陵渊便知道，这是沉水香。
他曾经花高价购得的秘方送给了沈晏清。
没想到这人竟然还用着。
有什么莫名的情绪玷污了少年澄澈的眼眸，或许是在他心里此时的沈晏清已经与死人无异，他可以尽情的表达自己的怅然与愁思。
沈陵渊蹑着步子，掀开了内室的门帘。
也不知为何，踏入这內室后，他的内心反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屋内的油灯还点着，豆大的火焰雀跃舞蹈，映着床榻上的美人，面若芙蓉，眉目似画，却在下一秒脸上的光泽暗淡了几分。
原来是沈陵渊的身形遮住了灯火，硕大的影子打在床头红色帷幔。
沈陵渊手中一道刺眼的寒芒乍现，刀刃却在触碰脖颈皮肤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熟睡的人竟缓缓睁开了一双眼。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沈陵渊的手腕也同时被大力扣住。
“为什么不刺下去？”这声音的主人似乎很困，话语间带着睡意，听上去倒更像是在耳边的呢喃。
沈陵渊彻底惊呆了，脱口而出：“你怎么可能还醒着！”
闻言，男人先是一怔，而后轻笑一声，用另一只手轻抚过沈陵渊耳边碎发，淡声道：“竟然是蒙汗药么。我还以为有你在他们会送我一整瓶孔雀翎。”
“什，什么……”沈陵渊的瞳孔似在地震，耳边处先是一点冰凉，而后骤然发烧。
沈晏清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故意凑到那微红的耳根呵气：“告诉我，为什么临时换药了？”
好闻的药草香气弥漫，却再次戳中沈陵渊的软肋，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难道是，舍不得我么？”
蛊惑人心的低语在耳边炸响，沈陵渊顷刻间呆滞，而那只修长的手趁着这空袭伸向了他的后脑，轻轻一拉。
伴随着白纱层层跌落，这最后一层毫无用处的遮掩也消失殆尽。
视野逐渐合并，清晰，沈陵渊也同时红了眼眶。
原来，沈晏清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此刻仿佛再次陷进那个昏暗的窄巷，痛苦又无助，就好像是赤、裸着身子站在沈晏清面前，毫无隐私可言。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把银刃划出风声，直指沈陵渊后脖颈，同时也封死了少年所有的退路。
沈陵渊自然是听到了，他望着眼前美丽的浅色眼眸，像是在自嘲一般，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不过一直在耍我。”
“那要我怎么做才算不耍你？”
男人嘴边永远带着温和的弧度，他似乎很有兴致，忽然扯散了胸口衣领，露出大片雪色，狭长的眼眸半眯着直视沈陵渊，薄唇开合：“来，子洄，手别抖，往这儿刺……”
说罢，他抓着沈陵渊拿刀的那一只手，一点一点地移向他自己白皙的脖颈：“要我，这样？”
不知是被颜色刺激到，还是身份暴露后的恼羞成怒，沈陵渊带着伤疤的右眼赤红，结痂处因为剧烈的抵抗开裂。
灯火随着两人的动作变得斑驳，四下寂静，空荡荡的房间内沈陵渊能清晰的听见自己逐渐粗重的喘气声。
那刀刃最终还是割破了沈晏清锁骨处的皮肤，也渗出丝丝鲜血。
可沈晏清就像没有感觉一般，用最为淡然的表情回望他的愤怒，桃花明眸中一圈浅色的瞳仁包裹着褐色的瞳孔，仿若琥珀中的一抹细丝，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毫无感情。
沈陵渊觉得自己不懂，他现在才发现他是真的不懂，眼前这个人，表面上像从前一样温文尔雅，骨子里却透着他不敢直视的残忍。
还有机关算尽。
“你到底想干什么？”手中的银匕应声落地，沈陵渊的右眼好久没有见光，此刻又受到了刺激，正簌簌地滚落眼泪，声音听上去却平静得要命，仿佛一瞬之间长大了不少。
沈晏清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异色，他松开了少年的手，掀开床上锦被，赤着脚站起了身。
大概是两人一番运动所致，他此刻长发散乱，衣衫不整，却忽的勾起嘴角，带着别样的诱惑。
沈陵渊眼底出现一抹慌乱，下意识地想退后，却是背后一道寒芒让他不得不站在原地。
沈陵渊只能故作镇定，抬眸直视沈晏清。
狰狞的刀疤横在右眼，给原本英气的俊颜添了几分恐怖，沈陵渊的眼神却分毫不让，更像是在质问，“你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到底是想要什么。”
“子洄。”沈晏清的声音忽然放缓，头压得很低，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唯有两只手拽过少年散在两侧的中衣带，慢慢地在其腰间系成结。
“我想要你，做我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三年前：
沈晏清：那你还能想到什么原因？
沈陵渊哑口无言。
三年后
沈晏清：那你还能想到什么原因？
沈陵渊：说你喜欢老子。（bushi）

第12章 受制

沈陵渊此刻呆若木鸡，似木偶一般立在原地，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的耳朵里塞满了鸡毛，这才听错了沈晏清所讲的话。
可事实证明他没听错，因为沈晏清的话还在继续。
“你现在还不必回答我，我知道，多年不见你有许多话想问我，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以表诚意。”
沈陵渊盯着沈晏清伸出的那三根修长的手指，心中却是忐忑不安，如兔在怀。
敌人并不可怕，猜不透心思的敌人才最可怕。
而沈晏清明显属于后者。
但事已至此，沈陵渊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已然无计可施，倒不如在死前把想知道的问清楚了。
“他们人呢？”
“他们？”
“哦。你是说那来自宫中的兄妹？放心。你一会就会见到他们了。这是第一个问题。”沈晏清微微一笑，收回无名指，只剩下食指与中指两根手指头，“第二个问题。”
看来那六人也是逃不掉了。
沈陵渊轻叹了一口气，眸光微动，接下来……
他抬眸，目光如炬：“我父亲，他在哪？”
沈晏清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还剩一根食指立着：“嘉陵关外。”
沈陵渊倏地上前一步：“是谁杀了他！”
男人脸上的笑容已荡然无存，唯剩下一双冷如寒冰的眼眸回望着眼前人，沈晏清放下手，微张薄唇。
“我。”
虽然已经预想到最坏的结果，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犹如晴天霹雳。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少年的一只瞳孔在地震，另一只眼睛赤红着流泪，在这个‘我’字出口的一瞬间沈陵渊只想上前和他拼命。
可现在的他却根本做不到，因为身后那高深莫测的黑衣人早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他现在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空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沈陵渊怒目而视，恨不得将眼前的妖精生吞活剥，可身后那黑衣人却这个时候选择现身，将他的视线尽数遮挡。
与昨晚所见女夜骑不同，这个没见过的黑衣人戴了一张纯黑的面具，穿了一身黑衣包裹全身，就连脖子也用黑布缠了个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具体长相性别。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件防风大氅，径直从沈陵渊身边路过，仿佛根本没看见少年那要吃人一样的目光。
“外面冷，侯爷保重身体。”此话一出，沈陵渊愣了半秒，连泪水都止住了，因为这声音十分特殊，就好像谁将石块强行塞进你嗓子眼里磨蹭一样难受。
后知后觉沈陵渊才发现，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人，说话之人只可能是那黑衣高手。
这人的嗓子应当是受过伤。
“多谢。”沈晏清接过衣裳对黑衣人轻声道谢，而后将大氅披在了身上，“带上他，我们走吧。”
“是。”
黑衣人应声后，目送沈晏清先行一步，自己却是来到沈陵渊身边，先用衣袖将他脸上的泪水抹干，而后揽着沈陵渊的腰轻轻一提，身高的差距下，男人拎他和拎棉花没什么区别，轻松地跟上了沈晏清的步伐。
沈陵渊双脚离地那一刻心中免不了一惊，但想挣扎又是徒劳，因为他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意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人搬到了院中。
不出门不知道一出门吓一跳，屋里安静的落根针都能听见，这屋外却是灯火通明，热闹异常，沈陵渊虽然身体不能动，但还能看见东西，更别提现在左眼解放，看得那叫一个清晰。
一搭眼，十一、十二、…十六，六个人被五花大绑整整齐齐地跪在沈晏清面前，一个没少，相当团结。
而看守他们的是一身形娇小的蒙面黑衣，腰间赫然别着一条暗紫色的倒刺长鞭，正是昨晚与沈陵渊交手的女子。
见沈晏清出来，用鞭子的女夜骑上前行礼道，“老师，影子大人。一共六个刺客，已经全部抓获，等候发落。”
沈陵渊斜眼望了望身旁高大的黑衣人，原来，他就是暗卫头领影子。
沈晏清望着地上的六捆包子，只见其中一只滚得特别卖力，他似乎很有兴致，伸出手指了指那只，对银面女暗卫道，“素娥，我看他似乎有话要说，你先放他出来吧。”
“是。”素娥恭敬的应声，而后将那蠕动的包子松绑，从里面爬出来的正是六人中最小的十六。
只见这小男孩此刻声泪俱下，爬到沈晏清脚下：“侯爷，侯爷冤枉啊，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来只是想好好伺候您的！”
十六别的不怎么样，哭是一绝，哭着喊着正好瞧见了影子身旁的沈陵渊，立马跪起一指：“是他！是他拿刀威胁我们，让我们不得不配合！侯爷，请您为我们做主啊！”
沈晏清闻言，回眸望了一眼沈陵渊，却见少年平静得很，漆黑的眼眸中连一条波纹也没有，沈晏清的脸上掠一瞬惊讶的神色。
他轻轻勾起嘴角，回首对十六道，“你想说的都说完了？”
这话虽没什么不妥，可十六分明从中感受到了一阵寒意，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自己是该说完还是没说完。
不过沈晏清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既然说完了就拉下去吧。”说完，他转过身无视了沈陵渊眸中的拒绝，亲昵地牵起了他的手。
沈陵渊只觉手心忽地一片冰凉。
这人说过的话却更凉。
“砍了。”
如此画面是个人都会误会，更别提六人中最单纯的十六，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陵渊，绝望又不甘地怒地着：“陆洄，枉我还想救你！你这个小人竟然害我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伴随着十六的怒吼声，其余五个团子蠕动的更加厉害，可惜都无济于事，不过半刻钟，十六的声音便再也听不到了。
想来明日乱葬岗中应当会多上六个人吧。
虽然这世上已无十六此人，但他最后的眼神仿佛仍在眼前，还有那尖锐的声音也在沈陵渊耳边一遍遍环绕。
不过先不提沈陵渊现在动不了，就算他能动也不会给那六人留一丝表情，早在中午听他们在林中讨论如何出卖自己求生之时，沈陵渊的心就已经麻木了。
而这时沈晏清却突然回过头看他，眼中满带着莫名的意味，歪过头叫了一声，“陆洄？”
而后在沈陵渊耳边轻声道，“真是个好名字。”
“对了，陆洄，我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沈晏清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影子，话音未落，老大老二已经架着一女子进了院中。
沈陵渊的瞳孔骤然紧缩，紧紧盯着那瘦弱的小姑娘。
因为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救了他两次的红环。
小姑娘面色煞白还忍不住的干呕，很有可能是见到了六人行刑场面，极度惊恐的跪地在地，抬头的瞬间，却看到了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晏清哥哥……”
记忆回到晚棠院的老槐树下，红环不傻，又怎会想不通这前因与后果。
即便刚刚被老大老二如何粗鲁对待，眼前如何血流成河，红环都没吭过一声，可现在却是真真儿地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才刚一直在后头摸鱼的盗鹄在见到小姑娘后也是很震惊，他茫然地走到红环面前，问：“这么晚了你到这里干什么啊红环姑娘？”
红环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望了一眼沈陵渊，却见那人连个表情都没给她，而后垂首道：“我只是睡不着想出来逛逛。”
“一派胡言。”一旁的素娥毫不留情面的揭穿，“伶人馆每到这时都会锁馆，怎么可能出得来，我看你和那六个人是一伙的吧！”
“我……”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她本就是在门前等着沈陵渊归来上药，一直等不到人才出来寻，没想到却是遇到这种场面。
红环再说不出一句话，精致的小脸一片哀伤，仿佛已经默认了罪行一般。
盗鹄望了望红环，又看了看一脸杀气的素娥，小心翼翼道：“素娥，这小姑娘一直在我手下干事儿，胆子小的很，我看她不是这样的人……”
“哼。”素娥虽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语气不无嘲讽，“怎么，盗鹄你是钻进过她的脑子里吗？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说她胆子小？敢三更半夜的出来逛的，只怕是胆子比你大多了！”
“这！”盗鹄没话反驳，恹恹收了声，双手插对袖退到了一旁。
沈晏清见状拉起沈陵渊的手让两人凑得近些，好能说说小话，“怎么样，我之前所说的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沈晏清仍旧轻柔地笑着，那双淡如琥珀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愈发妖冶。
即便不用确认，想来他也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沈陵渊又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他只能闭上双眼，然后竭尽全力从嗓子眼中挤出一个，“嗯。”
一声还没哼到头，只见‘陆洄’不知怎的身子一软，栽倒在了影子的怀里。
沈晏清顷刻间满眼疼惜轻呼了一声，惹得一众府兵下属对沈陵渊那叫一个刮目相看。
尤其是盗鹄，那眼神像看见了新大陆一般。
只不过，沈晏清的关心在沈陵渊眼中，自然又是另一番神情。
沈晏清因‘陆洄’突如其来的虚弱看上去很是焦急，他对素娥道，“你先把她打下去好生照料，不要让任何人见到她。”
“可！”素娥刚要反驳，却在沈晏清的眼神中拜下阵来，“我知道了。”
素娥虽领命，沈陵渊却能明显的感觉到那面具之下不善的目光。
待素娥将红环带走之后，沈晏清又对老大和老二道，“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伶人馆的其他人便原路送回去吧。”
“是。”
老大老二双双领命，其他人也尽被沈晏清驱散。
就在沈陵渊以为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的时候，又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衣暗卫悄然出现，在沈晏清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沈陵渊已然如泄了气的皮球，这回是真的闭上了双眼，一时半会是睁不开了。
昏倒前他才想清楚，之前与那六人策划的杀人计划在沈晏清的面前应当还不如小孩过家家吧。

第13章 幸帝

“义父！”
嘉陵关外大风起兮，狂风卷带着初春的雨水拍打在脸上，格外地疼。
一望无际的平川之上，盛开着一朵朵四角梯形帐篷，而其中最豪华的那顶外，缓缓走来一个人。
看清来人，沈晏清眼底不可避免地蓄上了泪水，下意识地喊出声。
却也仅此一声，因为背后隔着一层门帘，还有幸帝的狗腿内侍-曹友德的监视。
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看着眼前的男人对他温柔地笑笑后，连眼都不眨一下，将碗中毒酒饮尽。
丹毒之所以能名震一方，在于它的凶猛能让人顷刻之间毙命，然而长兴侯却在口鼻出血的最后关头，将面临崩溃的沈晏清拥进了怀中，用肩膀血污掩盖了他流下的泪水。
哽咽着喉咙里的血，在他耳边轻声的说道。
晏清，子洄还在等你。
-
距离这场谋杀闹剧已经过了许久，沈晏清坐在床头拾起掉落在脚边的刀鞘，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凸起的淡银色云纹，思绪却回到了风沙之中。
直至门外一阵嘈杂，他才收回飘忽的目光。
沈晏清对着门口提声道：“你们进来罢。”
影子与素娥应声，推门而入。
只见素娥似乎急的不行，快步上前，语气十分急促：“老师，这宫中您绝不能去！那幸帝老儿！”
“你是想让我抗旨吗？”沈晏清放下匕首打断了她的话，淡淡的说道，“他是君我是臣，君王下令让我入宫，作为臣子岂有不去之理。”
“可……”
“你今天似乎格外喜欢反驳我。”
一时之间，素娥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男人不为所动的表情中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时间快到了，你若没别的事，这些日子便留在府中好好磨一磨你这脾气，去罢。”
沈晏清眉宇间已经有了些倦色，素娥自知劝慰无用，恭敬地应声后望了影子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素娥离开后沈晏清先是将那云纹匕首收好放在床头，而后缓步走向屏风后，正换衣服时，蓦然抬首问道。
“你不打算帮她劝我？”
影子才刚一直如空气似的默不作声，如今被询问，方用他那副独特的沙哑的嗓音回应：“追随于您，是侯爷下达的最后命令，至于其他属下无权过问。”
沈晏清听后不禁莞尔：“若是他们两个能像你这般听话，那就好了。”
影子垂下头，不置可否。
沈晏清在屏风后解开了染血的衣衫，流畅的身形映在栩栩如生的山水画上。
他有条不紊的换了一身青色便装，对影子继续道：“你即从小伴在子洄身边，那这段时间我便将他交于你了。”
影子这才稍稍有了反应，微抬下颚后回答道：“可您一会。”
沈晏清系上腰间玉带，绕出屏风抬眸微笑：“至少今日我敢保证，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侯府外。
盗鹄刚离开庆安堂便接到了栓马在门口集合的命令，当即栓好马儿冲到了府门。
可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其他人，就他一个在这儿穿着单衣冻得直跳脚，正准备进府问问是不是传达错了，就瞧见难得穿了一身青衣外罩大氅的沈晏清缓步走来。
身后更是难得地没跟着影子。
盗鹄忍不住的问：“爷，这大半夜的就我们俩人，这是要去哪啊？”
沈晏清回道：“皇宫。”
“皇。皇宫？”盗鹄跟着重复一遍，眼睛蓦然睁得老大，他可是江洋大盗出身，那刑部大理寺还有禁卫巡城司处都有好几张他的画像，这要是进趟宫，不就等于自己往牢里钻？
他面露难色：“爷，你看我这……”
“你在宫门外等我就好，不必进入。”沈晏清一脸倦色想休息片刻，略抬眼皮解释一番，先一步跨上了马车。
盗鹄这才稍稍安下心：“是。”
午夜时分，凛国实行宵禁，卡口官兵只认同行牌子不认人，街上连个活物都没有，盗鹄倒是尽了兴，纵马疾驰，跑得飞快，不过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宫门口。
远远望去，便能瞧见已有内侍在门口等候，离得近才能看清，正是沈晏清的老熟人，曹公公。
沈晏清的马车一到，只见曹友德熟练地俯身，带着两个徒子徒孙：“恭迎侯爷。”
虽是个老太监，不过盗鹄还是有点打怵，一边拿袖子遮住半张脸，一边接沈晏清下车，待人跟着内侍进了宫门，才放下手松了口气。
沈晏清进宫后一路无话，任由小太监恭敬的在前引着，曹公公则穿着一身紫袍在身后跟着。
曹友德胳膊上还搭着一条拂尘，偶尔用手捋顺，半眯着双眼，豆大的瞳仁却在沈晏清的背影上来回游走。
虽然他不完整，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别提这人是皇上钦点的，还点了两次，这就更有意思了。
只不过自打上次见面以后，他对沈晏清的印象就不怎么样，如今瞧这美人仍旧将身子绷得笔直，明显是紧张所致，曹有德再次撅着嘴摇摇头。
空有皮囊，难成大器。
八个字如是评价了沈晏清。
后半夜即便是在宫里，也全是一片黑漆漆的。小太监打着灯笼小心地为贵人照路，沈晏清却几乎不怎么低头。
因为他在来这里的第一次，就将路线与障碍全部烙在了心里，永生难忘。
果不其然，随着他脚下的停顿，一行人到达了目的地，借着内里明亮的烛火，大抵能看清“忆语阁”三个字。
“陛下在里边儿等着侯爷，杂家就送到这里了。”曹公公操着一口官腔，自知不能打扰陛下好事儿，行了个礼，便带着两位徒子徒孙，离开了。
沈晏清知道他们心中误会，却也不多解释，他望了一眼曹友德的背影，才缓缓推门而入。
浑厚的嗓音随着木门的嘎吱声一同传来。
“你来了。”
沈晏清闻声，跪拜：“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进来吧。”
“是。”
沈晏起了身，抚平衣角后，掀起深海珍珠串成的珠帘，走进内阁，抬眼只见一中年男子，端坐在棋盘一侧的玉椅之上，明黄色九龙袍加身，却只是简单戴了顶束发冠。
他抬起头直视沈晏清，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丝毫没有帝王所谓的英武和霸气，是放在人群中根本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这人的身份却不容任何置喙，此人便是东凛国实打实的掌权人，幸帝，容幸。
容幸见人进来，浑浊的眼随意扫过沈晏清厚重的大氅，又落下一子这才缓缓道：“朕这么晚叫你过来，可觉得困扰。”
沈晏清实话实说：“臣不敢。”
幸帝闻言许久无话，看似在研究棋局，实则心思不明，待身侧蜡烛上的油渍顺着通红的身躯滴落冷却，才又落一子，出言道。
“坐。陪朕下一盘。”
沈晏清没有推辞，坐到了棋盘的另一侧，手执黑子。
两人对垒要比一人互攻来得痛快，黑白两子很快碰面，厮杀激烈，仿若千军万马对阵之势，再瞧下棋的两个人却眉眼不动，神情自若。
还是幸帝先开了口：“朕记得今日是你生辰，但你如今未拜官职，我们无法相见于朝堂，别无他法，只得在上朝前寻个时段唤你前来。”
幸帝又落一子之际已是上风，他抬眸继续，“不过听闻，你前些日得了许多宝贝，今日宠幸之际被朕打断，当真不怨？”
沈晏清闻言，停下手上动作，站起身再次行礼：“臣不敢。”
“你可还会说些其他？”幸帝突然轻笑了一声，脸上皱纹舒展，眼神示意他坐下，继续下棋。
很快，黑子败势已现，虽然仍在苟延残喘，但只要白子穷追不舍，定能立马见胜负。
就在这时，曹友德身边那个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进来，凑到幸帝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而幸帝的一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沈晏清。
待小太监离开，幸帝不知为何减缓了攻势，仿若随口一提似的：“听说你遣散了太子和睿王的贺礼，只留下了一人，朕倒是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到你的喜爱。”
沈晏清终于掀起了眼皮，“不过是一乡野之人，臣是觉得他什么都不懂，相处起来轻松罢了。比不得您宫中三千佳丽，各个见解独到。”
幸帝抬眸：“谁给你的胆子敢妄议朕的后宫？”

第14章 凶案

“谁给你的胆子敢妄议朕的后宫？”幸帝停下手中动作，和蔼的面容已然消失，语气虽没有多严厉。
但眼前人毕竟是一国之君，不可怠慢，沈晏清当即离座半跪在地，“是臣失言了，请陛下责罚。”
幸帝静默片刻未至一言，浑浊的老眼扫过沈晏清的束冠，而后转过头叹了口气，缓缓吐字：“逸舒啊……你这小字，还是朕起的。弱冠之年，也是由朕亲自加冠。换作旁人怕不是要感恩戴德一辈子。”
“唯独你，永远对朕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虽然知道你的性子便是如此，但一直麻木不仁，又如何与他人好相与。还是改一改罢。”幸帝抬手，示意沈晏清回到座位，而后拈起了一枚棋子。
“那些伶人，你若是不喜，遣散也好，太子和睿王若是找你麻烦，你大可推到朕身上来。至于那个留下的男孩儿，记得以后带来，让朕见见就是了。”
沈晏清垂首，看不清当下的表情，只见他躬身，道：“谢过陛下。”
“不必，继续下棋吧。”
“是。”
二人重新进入战局，黑白两方你来我往之际，天外已然破晓，幸帝终于舍得结束了这场无谓的游戏。
沈晏清不忘最后的恭维：“陛下棋艺精湛，臣佩服。”
幸帝也配合着点点头，起身背手，略微侧身，言语间忽然给人一种苍老的感觉。
“跟我来吧。”
“是。”
沈晏清眸光微动，不紧不慢地在幸帝斜后侧跟随着。
两人出门口时，门外守夜的小太监还在打瞌睡，猛然惊醒间便要上前伺候，却被容幸一个手势拦下，独留沈晏清与他一同离开了忆语阁。
一路无事发生，途经御花园，幸帝停下了脚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沈晏清脚下微顿，只得上前侧耳。
幸帝负手而立，语气并不如何强势，倒像是有商量的意味在其中：“你清剿余孽有功虽已是位列侯爵，但名声并不如何喜人，我有意提拔但终究是众口难调。”
“宫中最近偶有闲职，余下大理寺和光禄寺，你可有什么想法？”
‘丹顶红，亦或是断肠草。你来选择吧。’
脑海中记忆募然闪过，关外，宫内，身影重合，用最为平和的语气，说出最是狠毒的话。
沈晏清垂眼，睫毛纤长，浅淡的眼眸中似有湛色一闪而逝，他抱拳身子前倾：“臣并不想在大理寺任职。”
幸帝侧过头：“哦？这是为何？”
沈晏清淡淡道：“因为臣，不喜欢紫色的官服。”
幸帝这回乐了，“你若是不愿，不穿就是了，谁还敢说什么？”
“臣先行谢过陛下。”沈晏清抬眸，眼中倒映出容幸的背影，却泛不起一丝涟漪。
“不必。”幸帝一抬手，说，“你上任后朕也有事要交待你办。”
“……是。”
待沈晏清应下后，幸帝提步向前，两人又无声的走了一段，忽的一股热气袭来。
如今是早春，天气仍然凉爽，沈晏清狐疑地向远处望去，只见一不大的池子正冒着热气，类似温泉却又并不是温泉，因为水上还漂浮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莲花。
“这地方叫金莲池。”幸帝带着沈晏清在池边亭子处缓下了脚步，他望着远处满池碧绿的荷花叶，感叹道。
“朕曾经同你讲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沈晏清脚下一顿，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仍然恭敬道，“确有此事。”
“她很喜欢荷花。”幸帝微顿。
“只可惜她不在了，朕才培育出这些能在春天盛开的荷花。”幸帝暮然间回首与沈晏清对视，浑浊的老眼终于清晰，眸色很浅，但那之中蕴含的却是不容有失，“你可愿为朕摘上一朵？”
沈晏清没有其他选择。
他在幸帝的注视下一脚踩上了脆弱不堪的荷叶道，眼中便是微光一闪。
果然没走出两步，脚下荷叶侧翻，沈晏清跌进了水中。
沈晏清落水处泛起一阵阵涟漪，水波扩散，波及远处莲花群，花枝一阵摇曳。
幸帝静默地看着半池荷花逐渐归于平静，这才缓慢地抬起手，向前一挥，一道黑影随之而出。
片刻，黑影将沈晏清打捞上了岸，还顺手摘得一朵荷花，托于荷叶之上，交给了幸帝。
幸帝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沈晏清全身都湿透了，整个人都在打着哆嗦，面色虽惨白，一双眼却是清澈的很，他仍淡声回应道：“臣无碍。”
“没事就好，你身子弱，先让月带你去暖阁换身衣裳，朕祭奠过故人再去看望你。”
“…是。”
幸帝离开，沈晏清在月的搀扶下起身，恍然间，一股好闻的香味传来，那香味不同于满池荷花的馨香，更像是淡雅的白玉兰。
沈晏清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个名叫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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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东方，沈晏清独自从宫门走出，手中还紧攥着一个盒子，表情淡漠。
他行至马车边，却发现盗鹄正坐在车厢前沿凝视远方，眉目间有浓厚的愁色，并未发现他的归来。
沈晏清只得上前提声问了句：“怎么了？”
盗鹄明显吓了一跳，看见是沈晏清才平复了气息，“哎呦喂我的主儿，你怎么进去了这么久？”
盗鹄上前一步，又瞬间瞪大了一双眯眯眼，“主，主子！您，您的衣服怎么换了啊！这这这，难道，难道……”
“……”沈晏清看了一眼盗鹄便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他也懒得解释，反正这京城里这么想的人多了去了，更别提昨夜他都是在忆语阁过的，解释了也无用。
他还没忘记第一次进宫过夜时，与盗鹄说同幸帝下了一夜棋之后这厮的表情。
所以沈晏清并未多言，而是登上马车，同时将手里的盒子抛给盗鹄，交代了句：“回去后把这个埋了。”
“哎！”盗鹄忙接下，没忍住好奇心，趁着沈晏清上车的功夫，悄悄的打开了个缝。
借着微弱的光，只见里面躺着的是一金丝绸缎压制而成的飞鸟荷包。
他忙扣上盒子，眉目具惊，心道：富贵人家的生活真是看不懂，这顶好的荷包当土用可还行。
而后这有前科的小偷眼珠一转，先将木盒揣进了自己衣襟。
盗鹄勾了嘴角，轻快上马回头问，“爷，咱直接回府吗？”
沈晏清冷冽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倦意传来：“去西直门，雁雀楼后的第四条街。”
盗鹄应了一声后挥动缰绳向目的地进发。
青、天、白、日、下人流涌动，盗鹄驾车也不敢放肆了，慢慢悠悠的走着，忽然他回首问道：“侯爷出来的时候可碰见了睿王的车驾？”
沈晏清睁开眼：“碰到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睿王他……他没刁难你吧。”
沈陵渊透过门帘深深的望了一眼盗鹄：“……没有。”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一路无话。
到了目的地，盗鹄才发现原不过是个平民家的小院，还是西南边最深的角落，马车根本进不去，到了巷口，两人只能步行。
而且这条路越往深走就越瞧不见人，清晨的阳光照不进，一直昏昏暗暗的。
盗鹄胆子小的很，只敢跟在沈晏清后面，哆哆嗦嗦的向前，直至尽头破落的小院映入眼帘，旁边一座枯井，大门微敞着，毫无声息，静静悄悄。
可就算再隐蔽，也没有不关门的道理，盗鹄心中有疑，吞咽一口轻唤了一声，“爷，这……”
沈晏清眼眸微暗，未等盗鹄说完，先一步推门进了院中。
盗鹄无法，只得跟进去，入目就是一条不祥之症的土狗，黄色的卷毛失去了光泽，四肢向一侧伸展瘫在食碗边，舌头从口中伸出，五官狰狞着。
他大惊失色，可这身边儿只有一个沈晏清，尊贵的身躯抓也抓不得，偏生还是个喜欢耳根清净的，连话都得尽量少说，不能叫便只能紧跟着，不然稍有愣神……
这不，人就先一步已经进了屋。
盗鹄憋屈着一张脸，心里直突突，却更不敢一个人呆在这里，只得迈着两条细腿跟了上去。
一进门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只见一老一小悄无声息地躺在炕头，老得还算安详，眉目紧闭，身体冰冷，只有一处剑伤在脖颈，四周没有血迹。
小的却口鼻渗血，双眼大睁盯着正前方。垂在身侧的右手呈五指张开状，左手捂着自己脖颈伤口，鲜血四溅，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抢走了。
盗鹄此刻已经面色惨白，他之前虽是偷盗惯犯，却从未伤及过人命，如今一家三口明显是得罪了什么权贵横死在家，连狗都没被放过。
最重要的是，这家的邻居竟然一概不知。
沈晏清走至炕边，静默片刻后伸手抚过小男孩的眼睛，可小孩子的执念太过要强，竟到最后也是微张的。
盗鹄见状又是后退半步，因着孩童枉死模样大骇，实在受不住，颤着声音问道：“爷，要不我们报官吧。”
沈晏清回过身，手上不可避免的蹭了些早已干涸的血污，他用帕子擦干净后才略微抬眼，淡色的眸子幽深，语气又冷了八个度：“不必了，明日我到大理寺任职后，自会处理这件事。”
“是。”
盗鹄微怔，明白过来后应了声。
沈晏清已然离开，他也呼了一口气，壮胆似的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天王老子王母娘娘，还有老老少少早日超生，随即脚下提速也跟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被刚刚的景象吓破了胆，这回盗鹄明显提了速，一阵狂奔回了府上。
两人进侧门时正好日头刚起，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却不见影子等人，却是一小丫头慌慌张张地来迎。
盗鹄道：“怎么了杜鹃？”
杜鹃慌里慌张的行礼：“侯爷，不好了，陆洄公子昨夜回房便病倒了，这会正高烧着不退呢，您要不去看看？”
沈晏清冷了一天的俊颜终于有了些变化，眉峰微敛，略微颔首后对盗鹄道，“别忘了把那盒子埋了，顺便叫影子到庆辉堂，我有事同他商量。”
说完自己则快步跟着小丫头前往沈陵渊所在的小院。
还没进门便听见少年人的沙哑的嚎叫声，无论是陆骁还是长兴侯，甚至于街边的老叫花子都有其名。
就是没听见喊他。
沈晏清的喉结不着痕迹的滚动，推门，脱下大氅交与杜鹃，来到床边。
此时沈陵渊身边守着的正是脱去了黑衣换上便装的素娥，姑娘面无表情的任凭沈陵渊张牙舞爪，看准时机淡定地取下扎在他身上的长针，然后随意扔在托盘上，如此重复。
待人身上只剩下了针孔，沈晏清才问了句，“怎么回事。”
素娥闻声先是一顿，而后端着废弃针具转过身，下蹲：“老师，沈陵渊的高烧应是风寒加上伤口感染所致。至于呓语，学生认为应是听了您那番话，心律堵塞，胸中积郁造成。不过我现下已然为他施针，待伤寒方蒸煮好后，强制灌下，明日就能见好。”
“至于何时会清醒。”素娥思忖片刻，“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沈晏清闻言似乎并不担心，微微点头后对素娥道：“辛苦了，不过还是要劳烦你亲自去煮一副药。”
“我应该做的。”素娥垂眸，应声后，端着托盘离开。
待人走后，沈晏清在不远处的圆桌旁坐下，只见病榻上的沈陵渊仍旧通红着一张脸，虽不再挣扎，但双眼大睁却是一片空洞，好似醒着实则神志不清。
他静默片刻回过神，拿起茶水准备润喉，却忽然听见少年轻唤了一声：“义兄……”
声音很轻，以至于沈晏清反应过来的时候微微愣住，眼眸略张，同时望向床榻。
本是不欲理会的，不料，耳边却又是一声带着颤音的，“沈晏清。”
杯中淡黄色的液体荡起波纹，沈晏清最终还是放下茶杯，走上前。
想张口安慰时，却发现简单的话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生疏，最后只缓缓说了两个字：“我在。”
似乎有所反应，床上的人微微偏过头，右眼已被处理包扎，纱布却因泪水纵横湿了大半，他神情有些茫然，似是在四下找着什么东西，又有要挣扎的迹象。
沈晏清见状也无他法，只得上手将人缓缓扶起，示意下人拿一个靠枕，也方便一会灌药。
却不成想转头动嘴的下一刻，却被沈陵渊圈住了腰，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而做坏事的少年人嘴中还在低吟着他名字，声音颤抖着已经染上了哭腔，沈晏清面上淡如冷玉，心中的某处到底是软了下来，只得让他搂着，自己坐下身，伸出的手。
迟疑了几秒后，那双修长才落在少年乌黑的发丝上，轻轻地抚摸。
不过，这片刻的纵容只会让神志不清的人得寸进尺，沈陵渊的面容忽然变得狰狞，变本加厉的一把抓住沈晏清胸前的衣衫向上爬，对着那张举世无双的俊颜恶狠狠的吼了句。
“沈晏清，我恨你。”
接着，没给沈晏清任何反应的机会，一口咬在了他单薄的肩膀处。
而后，沈陵渊身子一沉，又没了意识。
随着这人的重量都落到自己身上，沈晏清墨眉忽地敛在了一起，肩膀处倒是并没有多疼，但身下……
他动了动腿，面色恢复如常，只是伸出手揽着沈陵渊瘫软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这才对着门外等候的杜鹃吩咐。
“去准备热水吧。”

第15章 素娥

热…
好热…
这是沈陵渊恢复细微意识的第一反应，再睁眼就是自己正置身于一处断崖，而脚下踩着的则是滚滚翻腾的岩浆。
沈陵渊难受极了，他现在就犹如一只蒸煮过后待剥壳的蝎子，浑身赤红，仿佛再在此地多呆一会就会全身爆裂而亡。
沈陵渊挣扎着向上爬想脱离这炎热之地，却在上半身成功着力之时，听见一阵脚步。
沈陵渊一抬头，一道熟悉的白影出现在他头顶，一双浅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凝望着他。
最后缓缓伸出一只手。
沈陵渊惊喜地腾出一只手去紧握，却不料，那人却是面无表情的轻轻一推，将他扔下了万丈悬崖，坠入火一样的岩浆。
“不……”
“不要！”沈陵渊大吼了一声，随着后背剧烈的灼烧感，他猛的坐起身睁开了双眼，剧烈地喘息着。
他甩了甩脑子，想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眼前却是一片水汽氤氲，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东西，沈陵渊这才发现他原来正浸在一盆滚烫的热水里。
浓浓的中药味道扑鼻而来。
沈陵渊忍不住矜了矜鼻子，困惑地抬起左手带出一捧涓流，不难发现药浴的水质呈黑色，水面还漂浮着些许重量较轻的药材，大多数都是沈陵渊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只知道它们十分贵重。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沈陵渊扶着额角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走了进来，身形看上去有些眼熟。
他心中存疑，凝神仔细观察，在看清楚姑娘的正脸后，凤眸倏地撑起老大，手拄盆壁惊呼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子闻声抬眸，透过门帘见人已经清醒，美目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后眼珠一转，轻声笑道：“怎么了，陆公子，干嘛那么惊讶。我们不是已经见过很多面了？那日在集市上你买了我的蜜饯，前几日还与我打过一架，至于我在这里是做什么的，你还想不清楚吗？”
突然剧烈的运动又牵动了右眼的伤口，沈陵渊只得眯着一只眼，费劲儿的打量眼前女子，赫然发现她下半身别在腰间的暗紫根本不是什么配饰，而是一条长鞭。
谁又能想到，集市上唯唯诺诺，见到自己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小姑娘，竟然和身姿灵敏手法刁钻的女刺客是一个人。
沈陵渊在认清现实后，无力地瘫在水中，静默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卖蜜饯的，你也是沈晏清的人。”
骁哥没有看错。
素娥耸耸肩，不再搭话，快步掀开遮掩的门帘，径直绕过浴桶，目不斜视，将一堆瓶瓶罐罐扔在了桌上。
而后便听背后一阵流水哗啦声。
她狐疑的回头瞄了一眼，只见沈陵渊双手抱着胸前，十分戒备的望着她，素娥忽的嗤笑一声：“公子，你大可不必遮掩什么，先不提药浴本身就是黑色我什么都瞧不见，再者我对刚刚情窦初开的小男孩也不感兴趣。不过是接了命令，不得不解了你的软骨散罢了。”
沈陵渊又向水中缩了一缩，才稍稍放下戒备，问道：“软骨散？”
素娥手上各种粉末混杂，却是动作娴熟，一边配置一边解释道：“就是字面的意思，前日你我交手时，手腕挨了我鞭子上的毒刺，虽然那小姑娘替你剜去了腐肉，但毒素还残留在体内，不然你以为自己为何会晕倒？”
素娥不说还好，一提红环，沈陵渊的头越发疼痛了起来，连带着眼圈也通红一片，不过他还是强撑着问道：“红环呢，她怎么样了？”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素娥调配好解药，转过身便瞧见了神情不对的少年。
她本来就对沈陵渊的到来颇为厌烦，此刻语气更是不耐，“老师已经准了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的主子，后日便离开了。”
沈陵渊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放下，稍稍阂目缓解疼痛。
“不过若是谁实在不想离开，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素娥可能是见不得沈陵渊好，说完还微微勾起嘴角。
沈陵渊猛地睁开眼，一双凤目直勾勾地盯着素娥，“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锐利的目光让素娥心头一紧，竟一时愣在了原地，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将手中已经搓成的一个巴掌大的药丸抛给了沈陵渊，“没什么意思。就是你该吃药了！”
沈陵渊接过药丸后低头看一眼，两条好看的剑眉瞬间拧在了一起，他回过头问素娥：“这能吃？”
素娥双手抱胸嘴角一勾，斜倚在桌上：“放心吧，我可不敢毒杀侯爷的男宠。”
不过是愣神之际搓的有点大，吃不死人，放心放心！
“呵呵。”女人心虚的笑了一声，拍拍手，“我的任务完成了，你还是赶紧准备准备出去吧，让外面的人等急了可就不好了。”
“外面有人等我？”
“嗯哼。”素娥说完扬起脖颈像只骄傲的黑心儿白天鹅，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走出了房间。
临走前还给沈陵渊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神情好似在说：‘祝你好运？’
望着女人的背影，沈陵渊垂下眼眸，并没把素娥最后的表情放在心上。
至于这药。
这些人想害他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搓这么大个药丸想要噎死他？
着实没必要。
沈陵渊拿起手中药丸再无犹豫，一掌捏碎后艰难地吞下，从浴桶中走了出来。
水珠顺着年轻的身体曲线滴落在一片火红中，顷刻间被吸收不见踪影。
绕过烟雾缭绕的浴桶，只见床上摆着干净的亚麻布和衣裳，还有他身上零零散散的挂件。
沈陵渊走到床边拿起长布擦拭身体，却发现就连十三给他的孔雀翎吊坠都在，唯独少了银云纹匕首。
想来，应当是那晚丢在庆安堂了。
想起来庆安堂发生的事就避免不了想到沈晏清那张脸，沈陵渊又是一阵头痛，他将布丢下，换好了衣裳，准备出门。
却在门口的衣架上，瞧见了一青色大氅安安静静地挂在了那里，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碎片一闪而过。
‘沈晏清，我恨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味道

嘭，咚。
沈陵渊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跪倒在了男人面前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最终整个身子瘫倒在地，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小石子无力喘气。
三天前，他按照素娥的指示来到院中，入目便是影子一身黑衣，高大巍峨的背影。
沈陵渊本想上前打个招呼，不成想迈腿的下一秒，一记重拳已经打击在腹部，沈陵渊只能伏地干呕。
他知道影子想要杀他轻而易举，可这一击看似重，实际上并不威胁性命，只是会让自己吃点苦头，沈陵渊想不明白，问道：“为，为什么打我。呕！”
影子声音嘶哑：“想成为夜骑一员，都要经过统领的锤炼。”
沈陵渊蹙眉，挣扎着要起身：“夜骑是个什么东西，我从没说过我想成为那玩意！”
“你之前已经答应过侯爷，要做他的人。”
沈陵渊双目大睁：“我那是！”为了救红环！
话没说完，影子消失，在沈陵渊后背一记回旋踢，少年又一次扑倒在地。
吃进一嘴泥土。
“呸！”沈陵渊吐泥的空隙，男人嘶哑低沉嗓音传入耳中。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了吗？”
宛如死亡的审判，刻不容缓。
影子再没给沈陵渊任何回答的时间，当少年挣扎着站起时，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如冰雹一般砸在身上，沈陵渊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双臂护住要害，死命地抵挡，却在挡住了腹部一击之后，被另一个拳头直击下颚。
仰翻在地。
而后看着影子居高临下，负手而立：“因为暗杀从来都不能拖泥带水掺杂感情。”
沈陵渊艰难地爬起，刚想反驳，然后就又换了个姿势继续趴在地上。
影子又道：“因为杀手靠的永远是自己而不是一群蠢货。”
“因为，你还不够强。”
……
那是个晴朗的早晨，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恰到好处地温暖。
沈陵渊一声声的闷哼在院中连绵不绝，整整一个时辰他就是在挨揍，被影子教训，抵挡，挨揍，挨揍，挨揍，中度过。
如此他也算是充分的体会到了影子的实力究竟有多么恐怖，明明看上去是漫不经心，并未怎么用力的一拳，打在身上，却是筋骨寸断之痛，让身子忍不住的痉挛。
最重要的是，这还只是第一天。
刚开始沈陵渊不知道影子为什么要揍他，只是隐忍负重，准备再坚持两日等红环一离府，他便找机会开溜。
可打了几天后他已然发现，这样的磨砺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虽然影子说话犹如破锣一般难听，但有句话沈陵渊却是听到了心坎里去。
打不过影子，他这辈子都别想碰到沈晏清一根毫毛！
沈陵渊是个只要认定目标就不会轻言放弃的人，从他在心中发誓总有一天要将影子打败后，即便是精疲力尽，即便是体无完肤，但只要还有一丝力气，他就会爬起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击倒眼前之人。
一次挡不住，那就两次三次，两次三次不行，那就成千上百次。
沈陵渊在最为野生的斗殴方式中磨砺成长，他的眼神渐渐的变化，不再空洞麻木，而是如同鹰隼般凶狠，他不再一味等着影子攻击后再抵挡。
他开始学会观察，在挨揍的瞬间观察这人再出手的细微变化。
久而久之，沈陵渊发现了规律。
在影子要出拳的时候，他的腿部会微微曲起下蹲，而在影子立掌横劈之前，他的身子会不自觉地后摆。
在一次次吐血，昏迷中，沈陵渊将一个个的细节记在了心里，每日白天挨揍，晚上昏迷不醒，早晨在滚烫的黑色药浴中醒来。
食物只有一顿不知何时就摆在桌子上的熏猪肉与白菜。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只是为了能更好继续挨揍，才逼迫着自己吃进去，咽进肚子。
终于，在第七天，沈陵渊第一次连续接下了影子的三次攻击，虽然第四次仍旧是一样的跪倒在地，但他分明地感受到了影子出手时微微的迟疑。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信号，能够证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且连续七日的锤炼，让他的身体的抗击打能力直线上升，从前是被打一上午就不行了，现下他已经可以吃一顿午饭补充体力后下午再战。
影子也不再拘泥于一套进攻方式，而是变换着，寻找最为刁钻的角度，同时锻炼沈陵渊的敏捷性。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后。
沈陵渊如今已然能在影子手下悠然的过上十招，实力可谓是突飞猛进，连外表都有了变化，个子肉眼可见的长高，脱下衣服时身上薄薄一层的肌肉若隐若现。
今日天空乌云密布，但细微的小雨阻挡不了两道黑影片刻的胶着，影子却不知为何骤然停下了动作，转头向着院门走去。
“回去休息吧，下午再继续。”
沈陵渊不解，后退半步缓冲，蹙起剑眉：“我还有余力，可以继续……而且你还没用剑。”
从第一天训练开始，影子的腰间一直别着一把桃木剑，且到如今还从未出窍过。
这是一种蔑视。
却也是一种激励。
沈陵渊一直在期待影子出剑的那一刻。
然而影子却根本不搭话，甚至连脚步都没停，径自离开了他的院子。
沈陵渊心中狐疑，却也别无他法，这些日子他早已摸清了这人的脾性，冷酷，话少，倔强。
像极了他之前认识的某个人。
只不过这样的念头刚一出现就被沈陵渊掐死了。
转眼间到了下午，天空放晴，阳光正好。
这回他本以为能瞧见影子拔剑，却不成想院中的黑影骤然缩小了两号。
赫然是素娥右手持长鞭，左手叉腰，高昂着头颅，英姿飒爽地站在了他眼前。
沈陵渊：“……”
这回院子中传来的是阵阵杀猪般的嚎叫。
第二天一早，沈陵渊挨了一身的鞭痕，又是在药浴中苏醒过来，身下的热水仍旧滚烫。
他也是前几日问了送饭来的盗鹄才知道，是因为盆底增加了铁粉与滚轴的设计，这才能持续发热，但也有一个缺点，便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满屋子的药物挥发味道，难闻得要死。
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沈陵渊挑眉思索片刻，大概得出结论，应是由于身上的伤口由跌打损伤变成了鞭伤这才改了药方，药浴也就随之变了模样。
不再有难闻的药味，水质成了浅紫色，还有一股淡淡的丁香味道。
既然之前那个只知堆放好东西的跌打药浴是出自影子之手，那这个治疗鞭子伤的八成是素娥那女人调配的秘方。
专业的和非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沈陵渊抬起胳膊瞧上一眼，果真鞭痕消肿，印子下去了不少，这回虽然没有残肢碎末能知道放了什么，但从这疗效也能知道药材绝对不便宜。
沈晏清对他还真是一掷千金，但沈陵渊心中也明白，他不过是是想磨砺一把刀而已，借着他复仇的心，兵不血刃，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想来，沈陵渊其实已经有一月的时间不曾见过那位冷血的美人，心中也许是毫无波动的罢。
他眼眸低垂，像往常一样，出浴换衣。
可再次站起身后，沈陵渊忽地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这衣服……到底是谁给他脱的？
虽然这里仍叫长兴侯府，却鲜有丫头婢子，即便有人巴结着送进来，也会被沈晏清再转送给别人。
总不可能是那个对自己不冷不热的素娥来做这种事，可影子那个怪人又会帮他脱衣服？
心中狐疑之际沈陵渊拿起毛巾准备擦拭身体，布料抚过鼻翼之际，一股不属于丁香花的药香味传进了鼻腔。
沈陵渊一愣，这味道很是熟悉。
前几日由于黑色的药浴太过刺鼻，这才没有注意到，沈陵渊又拿起衣服嗅了两口。
瞬间呆滞。
……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一夜回到出生前？现在连我一鞭子都接不了？”
素娥的声音明显带有怒气，一鞭子没控制住从沈陵渊的耳边擦过，差点就成了一桩惨案。
她也是听影子提及，沈陵渊现在训练是相当刻苦，完全没有之前那股骄纵气，这才免为其难过来充当活体梅花桩，可谁知这人却在今天泄了气。
“抱歉。”沈陵渊垂下眼眸致歉，可身上那股药香味道太过浓郁，不时地飘进鼻腔影响他的判断，他想克制，却失败了。
脑海中总是会浮现沈晏清天天帮他脱衣服的画面，身体会不自觉得发热，心跳会骤然加速。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娥叹了口气，缓缓道，“你今日既然不在状态，便到这里吧。我不会告诉影子的，毕竟连着训练一个月是有些强人所难。”
说罢，女人眼眸半转，她收了长鞭，转身离开了，独留沈陵渊自己站在院子中天人交战。
黄昏，沈陵渊像平常一样寻了个姿势瘫倒在床上，他不知那人每晚都是何时过来的，只能是强忍着睡意静静地等待。
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等来了吱呀的一声，一个很轻的脚步缓缓向他走来。
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沈陵渊的心跳也愈来愈快，他微微将头向内侧偏过，以免被发现端倪。
那人有些过于小心翼翼的坐到床边，轻呼了一口气后，将双手放在了他的胸襟，沈陵渊能感觉到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在那双手动作的下一秒再忍耐不住，一把抓住。
猛然间起身，入目却是一张震惊的小白脸。
盗鹄眨眨眼后，挑了挑眉：“你今个儿咋没晕，还有……你那副失望的表情怎么回事。”
“……没什么。”沈陵渊总不能说自己盼着沈晏清来解自己的衣服，只得别扭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盗鹄心思单纯也没想多，抽回自己的手道：“既然你没晕就自己起来脱衣服擦身体吧，省了我动手。哦对了，药浴还要等一会才能好，影子会送来。”
沈陵渊不说话，冷着一张脸接过亚麻布，解了上杉开始擦，不知为何心中有股气，越擦越使劲。
“得得得，还是我来吧，啊！”盗鹄是越看心越惊，只得抢回毛巾自己动手，“您说您白天被虐，晚上也不能对着自己撒气啊，这伤痛不还是得自己受着，何苦呢。”
沈陵渊感觉着盗鹄的手抚上了他的肩膀，却没有任何心跳加速的感觉，他的眼神略微闪烁之际，那双鸡爪却忽的出现在他面前，冲着脸来的。
“你干嘛？”沈陵渊打掉了盗鹄的爪子，皱眉。
盗鹄甩了甩手，还用嘴呼了呼：“哎，我不就是看你这眼睛的伤好得很快好奇嘛，你瞧，现在只剩下一道疤了，真是不枉侯爷每天晚上都来给你涂药啊。”
闻言，沈陵渊倏地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章 高湛

“你刚是说……沈晏清每晚都会来为我上药？”沈陵渊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眉梢，呼吸一滞。
那……
“那我的衣服……”沈陵渊眼神闪烁，别过头装作不经意间地随口一问。
“自然也是侯爷脱的。”
盗鹄歪歪头，那表情好像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
而后拽过他里侧的手臂继续卖力擦拭，“侯爷可是相当怜惜你，这一个月里就算再忙，也不会忘记晚间来照顾你，只不过今天府上来了个硬茬，侯爷不得不亲自去应付，这才叫我来。”
沈陵渊狐疑的抬起头，压下心中悸动问道：“硬茬？”
“是啊。”盗鹄停下手中动作凑到沈陵渊耳边，神秘兮兮，“皇家禁卫军统领高湛，你说硬不硬。”
“高-湛！”沈陵渊腾的一下着了火，咬牙切齿地重复着。
可不就是那位拿着他画像满街跑的禁军统领。
沈陵渊身边的气场突变，吓了盗鹄一跳，他忙转过身去换洗毛巾，掩饰慌乱。
这火来得快退得也快，沈陵渊瞧见盗鹄的模样后很快敛了情绪，一双凤目上下打量着他，而后微微一笑，唤了一声，“胡大哥。”
盗鹄身子一抖，毛巾掉到了地上，他眯起双眼：“陆，陆公子，你有话就吩咐，可别笑，千万别笑。”
-
月升日落，夜色渐浓。
沈陵渊穿着盗鹄的衣裳，狗狗祟祟的到了庆辉堂外，哪料竟迎面撞上了来送茶水的婢女杜鹃。
杜鹃看清来人后连犹豫都没带犹豫一下，微微矮身，唤了一声：“陆公子。您怎么穿着胡、总管的衣裳？”
沈陵渊：“……”
现在看来这换衣服的功夫着实是没必要了。
沈陵渊本是想着用盗鹄管家的身份省了麻烦，可他这一个月来没工夫照镜子，忘了。
自己早已不是一个月之前的瘦弱少年，此刻穿着盗鹄的衣衫露胳膊露腿的，别说容貌了，就这身形就差出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现下有更要紧的事，沈陵渊也只能将就将就。
“咳。你这茶水可是要送进去给侯爷与……高大人的？”沈陵渊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问道。
杜鹃点点头：“是的。”
沈陵渊微微一笑，“正好侯爷叫我有事，我就直接帮你送过去吧。”
“可，侯爷刚才明明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进去的。”杜鹃有些犯难了。
沈陵渊微微眯起双眸，右眼处的疤痕给温润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狠厉：“杜鹃姑娘可是不信我？”
“怎么可能不信公子。您可是侯爷最挂念的了。”杜鹃被这目光吓了一跳，转而一想近些日子侯爷对沈陵渊的照顾，顿时觉得自己蠢到家了，平白得罪了贵人。
“那就麻烦陆公子了。”杜鹃俯身，行了个大礼，“刚刚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勿怪。”
沈陵渊接过托盘，“哪里。都是为侯爷尽心，姑娘言重了。”
两人寒暄一番，沈陵渊目送杜鹃离开，这才进了庆安堂的前院。
他四下望了望没有人后，本欲敲门，正听到了屋内传来拍桌的声音，沈陵渊顿时改了主意，侧耳伏在门前。
庆安堂内。
高湛晚间卸了戎装，此时穿着一身常服坐在红方木桌一旁的檀木椅上，戒备地望着眼前的美人。
若不是陛下授意，他是真真儿的不愿意面对沈晏清这等城府极深之人。
沈晏清望着这位明显有话要说，却又一脸忌惮的禁军统领，轻笑一声，“不知高大人这么晚了来我府上有何贵干？”先挑起了话题。
“啊，我这个，那个……”
沉默了半晌，突然被提问，高湛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左看看右看看，十分尴尬。
最后他在沈晏清审视的目光中卸了伪装，索性一拍桌，“嗨！我也不跟侯爷卖关子，就直说了！”
沈晏清笑容不减，“大人请讲。”
高湛也跟着讪讪的笑笑，语气稍软：“是这样的侯爷，自从您一个月前上任大理寺卿，接手燕雀楼第四街那个案子后，皇上便召我进宫，让我多多照顾您，助您尽快破案。可这都过了一个月了，您，您好歹象征性地去案发现场看看呐！”
沈晏清闻言，一副十分震惊的模样：“晏清事先并不知道大人您也牵扯其中，给您带来困扰，先行陪个不是。”
沈晏清说完起身就要拜。
“侯爷，别别别，您贵为侯爵怎能向我鞠躬。”
高湛慌张上前搀扶起沈晏清，两人落座后他才接着道：“我这次来，也不是要怪罪您的意思。只不过是这件案子牵扯甚广，陛下那边催得紧。你也知道，皇上身边不止我们禁卫军效力，还有夜麟在暗。若是我们办事不力，最后被那不入流的组织压过一头，我还好说，可我手底下的将士，他们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啊。”
沈晏清垂眸，姿态放低，轻声道：“统领爱护下属之心晏清佩服，只不过此案颇为棘手，不知统领可有眉目？”
“哎，我曾派人去案发现场……”
高湛这话说一半，忽然一怔，再回首看看沈晏清一张温文尔雅的笑脸，便知自己上了当。
他挠了挠头，有些懊恼道：“您这一直套我话可还行。”
沈晏清弯起唇角，眼尾眉梢均带着浅浅的笑意，“统领既然去了现场，便知此案其实并不难。即便我不去现场，这凶手是谁，大人与我都是心知肚明。你我现在可谓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因此，晏清断不会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我只不过是好奇，这背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这……”高湛看上去有些困惑，他手肘拄在桌子上，稍稍凑近，小声说：“难道陛下事先没有授意过您？”
“陛下自然是暗示过的。”沈晏清答，“只不过……”
高湛追问：“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陛下既已将这件事我全权交于我搜查，又命了统领你在暗中协助，这夜麟的两位大人又为何要毁我人证？着实是。”
“有些，无法无天了。”沈晏清这话说得十分小心，尤其是最后一句似乎仔细斟酌了很久。
高湛一听这话，火气瞬间上来了，粗狂的面容带上一抹郁色，虎狼之威：“哼！侯爷不必给他们留什么情面说的如此委婉。那三个王八羔子仗着背后有陛下撑腰，有什么不敢做的，先不提这次搜查旧部，光是我手下副官前两日的辛辛苦苦赚得的功劳，都被抢了去！”
“哦？竟还有这等事。”沈晏清露出十分震惊的表情，“不知是什么功劳，统领能否说与我听？”
习武之人讲究一个真性情，价值观相投，厌恶的人一致，高湛心中的戒备就少一份，再说他这回就没打算瞒着沈晏清。
高湛道：“这件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说出来你便能知晓，那沐春阁的名角花楼你可知。”
沈晏清点点头：“略有耳闻，倾国之姿，八面玲珑，颇得朝中大臣喜爱。只不过听说前些日子他被你的一个手下带走了。”
高湛见沈晏清知道此事，表情更为凶悍：“说的就是她，本来我追查沈迟余孽已经有了些眉目，正查到了这花楼也是给老侯爷关外传信的密探，可谁知我派手下前脚刚去抓人，后脚，皓那个王八羔子就将这事告诉了皇上，本来是由我们禁军处置的，这下可好，皇上将那花楼全权交给夜麟负责！”
“这么说禁军是费力不讨好，白折腾一回了。”沈晏清也跟着皱了皱眉头，眸中却不着痕迹地隐去一丝疑虑，“那花楼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可不就是费力不讨好吗！因着我和老侯爷曾在军中一同共事过，那王八羔子连审都没审，就下令一周后在城郊祭坛处死花楼，你说又有哪个将领手底下没个传信的人？”
讲到这里，高湛面色颇为无奈：“就算，就算花楼同叛变的事儿有关联，也不至于死刑啊！”
此话说完，高湛又愣了一下，仔仔细细观察过沈晏清的表情并无不悦后才接着赔笑道：“啊，那个，侯爷不知，犬子，就是我家那个败家儿子特别喜欢这个花楼，哈哈，正好他明年弱冠，我本想将人关几天就……现在可好，功劳是他夜麟的，这等得罪人差事却要我们来做！”
高湛说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瞳孔左右闪动，小动作尽落入沈晏清眼中。
沈晏清岔开了话题：“这么说统领过两日还要走一趟郊外天坛了？”
“老子才不去！咳。”高湛略微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我身为禁军统领，还是要留在城内守护宫中安全，这等事情自然是交给手下去做。”
沈晏清起身，手掌横合，简单一拜：“原来如此，真是辛苦统领四处操劳，还要为我这案子烦心，您放心我一定尽早定案，让您少一份负担。”
高湛终于有了点笑模样：“那我可是多谢侯爷了。”
屋内唠得热火朝天，屋外偷听的沈陵渊却是怒火滔天。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花楼就被禁卫抓进了大牢。
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花楼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也要被处死！
该死的应当是你们！
沈陵渊攥着托盘的手指关节已然泛白，目光扫过托盘上的茶杯，眼神骤然变得狠毒起来。
-
“你是故意的？”庆安堂外根深叶茂的老榆树上，影子单脚立于一纤细树干，浓荫将他的身形尽数隐藏。
纯黑的面具下，影子一双默然的眼眸正注视着推门而入的沈陵渊。
“你觉得我是能舍得金蟾蜍的人？”这声音就来自影子的正上方。
影子抬头，只见素娥正夸坐在一粗壮的树干上咬牙切齿，一双杏目不无疼惜。
素娥本想让沈晏清看看沈陵渊这备懒得真面目，哪又能预料到今儿就这么巧，高湛来了，而这沈陵渊又这么闲的过来送茶！
这回可好，不仅要被骂一顿，还要少一只养育多年的金蟾蜍。
“当初还不如把那一瓶孔雀翎给没收！”
素娥愤愤地揪下一根榆树枝，而后轻盈地掠过影子，跳下了榆树。
“做什么去？”影子低头望着素娥轻声问道。
素娥回眸，撅起樱桃小口：“外头找个地儿埋伏，给高湛解毒！”

第18章 利益

沈陵渊调整好情绪，整个人气质大变，完全看不出刚刚怒火中烧的模样。
他敲了敲门，而后推门而入，对屋内两人行礼道，“侯爷，高统领，茶水已经煮好了。”
说完，他在两人的注视下，先将右边的茶杯摆在了沈晏清的面前，正欲将左侧的茶杯取下时，高湛先说了话。
“嘶，我们在哪见过吗？”
自打沈陵渊进来，高湛就觉着这人眼熟，可偏偏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才出此疑问。
沈陵渊拿杯的手不着痕迹的顿了两秒，他望着杯中荡起的波纹，似笑非笑，“小人不曾见过高统领，大人还是先品茶吧。”
高湛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一双眼睛却仍盯着沈陵渊看。
“你是打哪来的？我们真没见过？”
“回统领，我是前两日宫里送来，可能之前在宫中的什么地方见过，只是我们这做下人的，有又哪个敢直视当主子的呢。”沈陵渊仰着头，说话时从容不迫，一双眼眸闪过一时快意，但更多的却是隐于眼底的悲伤。
高湛觉得沈陵渊这番话说得在理，点了点头，没深究。
他品过了茶对沈晏清道：“行了，侯爷，这茶我喝过了，这事情我也传达清楚了。您若是没什么吩咐我就先走了。”
沈晏清面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消失了，仿若在隐忍什么，他对高湛颔首道：“那晏清就不送了。”
“侯爷留步。”
高湛对着沈晏清抱了抱拳，路过沈陵渊时又多瞅了两眼，最后还是没想起来，他是个武将，心思并不如何百转，想不出也就放弃了，毕竟还有一摊子烂事等着他处理。
因而高湛目不斜视，径自离开了庆安堂。
待高湛走后沈晏清的眼眸骤然冷了下来，凝视着沈陵渊：“为什么这么做。”
沈陵渊也是颇为惊讶，他从未见过沈晏清在现实之中发火。
这不由地让他想到了暗巷那晚的梦境，那个永生难忘的眼神。
沈陵渊想掩饰来自内心的恐惧，他轻哼了一声：“怎么，少了一个帮凶你生气了？”
“帮凶？”沈晏清蓦然提高音量，“你哪只眼睛看到高湛帮我了？是帮我递毒酒了还是帮我埋尸体了！”
提到尸体，沈陵渊不自觉地脑补自己的父亲，是如何死在眼前人之手，沈陵渊被愤怒冲昏了头，眼上刀疤狰狞，几乎是在咆哮：“沈晏清，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即早早派人埋伏在枯井等我，又怎会不知花楼姐姐也是父亲的人，若不是你背叛在先，禁军又怎会精确的找到她！还这么快就要问斩！”
沈晏清落眸，声音放缓：“你都听到了？”
“是又怎样。”沈陵渊嗔目。
“所以你就要杀高湛？”
沈陵渊别过头：“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晏清瞧着眼前人这副别扭的模样，忽而轻笑了一声，退坐到了檀木椅上：“怎么，还没杀了我就一心求死，你不想为你父亲报仇了吗？”
沈晏清拿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杯，指腹在杯口轻轻摩擦，“即是下毒又为何顾此失彼，子洄，你在犹豫什么？”
“孔雀翎无色无味，你又怎知……”
望着沈陵渊那不打自招的眉眼，端起茶杯轻轻的摇晃了起来，“孔雀翎虽无色无味，但到底也是水分，杜鹃一直为我烹茶至今，我又怎会不知她脾性，高湛那杯明显淹没了杯口，不是她马虎，就是有人又后放了些什么。而你身上又恰好只有这一种毒药。”
沈陵渊嘴硬：“我手里只够一人份的。”
“别说谎了子洄，那夜是你唯一的机会，机会错过了。你就不可能再下得去手。”沈晏清叹了口气，“想报仇，你的心还不够狠。”
被戳中了心思，沈陵渊心中懊恼，但这是事实。
就算他当时气的上头，也没将那孔雀翎分一滴给沈晏清。
恍然间他扫过沈晏清身旁竟放着一袋熟悉的蜜饯果子。
麻布制成的口袋上，还沾染着一点血迹。
沈陵渊的双眼布满血丝，他骤然狂笑一声，惊得沈晏清眸中一凛。
“沈晏清。我真是越发看不懂你了，一边屠尽了我长兴候整府，一边又装模作样的教训我假装情深。我告诉你，自从你背叛父亲，将计划泄露的那一刻开始，不论你再怎么费尽心机，我们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迟早有一天会亲手要了你的命！”
“背叛？”沈晏清闻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沈陵渊面前，“你觉得是我背叛的养父？你觉得是我泄露了送你出城的计划？”
沈陵渊抬首，迎上那一双浅眸，眼眶下蓄着泪水，水光闪动，但眼中的恨意却是分毫不减：“不然呢？父亲身边又有谁能做出此等小人之事？”
“我若说，不是我呢，你可会信？”
沈晏清一双眼眸近在眼前，沈陵渊已然背靠墙壁避无可避，他僵硬地转过头，上齿咬着下唇道，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不可能相信你！”
“何必这么绝情呢。子洄。”
沈晏清起身远离了沈陵渊，他眼中的冰冷已经退却，甚至在转回身的瞬间勾了勾嘴角，“你难道没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你和我之间不一定只有短兵相接。”
沈陵渊：“我和你没什么共同利益可言。”
“那你和谁又有共同利益？是瓜分了你父亲在京都产业的睿王，还是上奏清缴长兴旧部的太子，亦或是将北境十万大军尽归中央的皇帝？在这新厦，唯有禁军统领高湛，什么都没得到，是被打压的那个。而且落在他手上的密探虽身在牢狱，却并无性命之忧。如果我是你，必然会选择依附高湛再做打算，可如今。”
“你却要杀他。”
“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难道你真打算一个人面对东凛皇室的千军万马吗？”
沈晏清的分析头头是道，沈陵渊顿时愣在了原地：“我……”
陵渊打小就不喜各方势力之间的阴谋诡计，长兴侯又从不让他参与政事。
十几年来无忧无虑地长大，沈陵渊怎么可能了解这些朝堂上的纷争。
不怕敌人出言嘲讽，最怕敌人所说皆是真理。
如过沈晏清说的是真的，那么父亲根本不是被污蔑谋反，而是不得不反。
虽然心中已经隐隐有根弦在认同，但杀父之仇如鲠在喉，沈陵渊嘴上仍硬：“不论你说什么，高湛他已经必死无疑，至于其他诬陷父亲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怎么杀，都用下毒？在你最熟悉的长兴侯府你都奈我不何，就更别提守卫森严的太子府和皇宫了。”
沈晏清摇了摇头，一副很是失望的表情，“你头脑如此简单，现在看来再依附一个头脑简单的高湛的确不妥。”
沈陵渊微敛眉峰，双眼不安的撇着沈晏清，他总有一种被人暗地里安排的明明白白的错觉。
沈晏清似是深思熟虑后，望着沈陵渊道：“子洄，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做我的人罢。”
又是这种话！
“就算我沈陵渊马上就要血溅当场，也绝不会行苟且之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沈陵渊一双凤眸撑得老大，整张脸涨得通红。
沈晏清见状却是轻笑出了声，他望着沈陵渊：“我本以为一个月过去，影子已经告诉你了，可现在想想以他那个性子确实上不会多说什么的人。”
沈晏清再次凑近沈陵渊，他似乎很喜欢看见沈陵渊面对他时手足无措的模样。
男人对着那通红的耳根吐气：“做我的人，不是让你…而是要你替我，杀人。”
说罢，沈晏清起身，一双眼眸温和的望着身下之人，“同时也是你想报仇的那些人。”
沈陵渊如同获得大赦一般呼呼的喘着粗气，但头脑已经恢复清明，他瞪视着沈晏清道：“与你为友更甚与虎谋皮，我沈陵渊出身将门，宁玉石俱焚也不会答应你任何条件！”
“哦？”沈晏清笑了笑，一双慵懒的眼眸忽地清澈起来，“那，若是我可以救花楼呢？”
-
事实证明，每次与沈晏清的交锋，沈陵渊都是惨败的那一方。
换句话说看似沈晏清每次都给了沈陵渊两个选项，而实际上，他早就料到了结局。
沈陵渊还是太年轻。
待沈陵渊离开之后，一道黑影轻盈的落在沈晏清身后。
素娥弱弱的唤了一句：“老师。”
“嗯。回来了。”沈晏清回眸，“高湛的毒可解了？”
提到这个素娥心里就十分不快，别别扭扭回答道：“是。已经解了。”
沈晏清轻笑一声：“想来一个金蟾蜍应当够你教训的了吧。”
“学生知错。”素娥低下头承认错误，不过还没忏悔两秒钟，她就忍不住抬首问道，“可，老师我们真的要去救那个什么花楼吗？”
沈晏清也抬眸与她对视十分肯定：“是。”
素娥又不高兴了：“老师当真对他言听计从。”
沈晏清无奈的摇了摇头：“就算他不提这个要求，我也会去救人的。”
“为什么？”素娥瞪大一双杏目，脱口而出。
“你知道我们要找的那位江湖人称千变妖颜的高人姓什么吗？”
“姓花啊。”
素娥猛的惊醒，“莫非这花楼就是他的后人？”
“没错。从我们掌握的消息来看，生杀谷中唯有掌握了易容术之人才能被冠以花姓。义父对千变妖颜花如痴有救命之恩，但这个人天性散漫最不爱拘束，义父若是在当年就计划利用他的易容术，最实际的办法就是培养一个唯他所用之人。”
“所以这花楼就是沈迟用来给沈陵渊瞒天过海的一枚棋子喽。”花楼杏目半转，“可他没想到军中竟出了叛徒，这一枚最有效的暗桩竟没了用武之地。不过这样也好，可以让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沈晏清望了一眼花楼，眸色又淡了几分：“这件事我会交给无形筹备，你这几日便闭门思过吧！”
“啊？”素娥着实委屈，正欲辩解，却见沈晏清薄唇微启，“再抄写静心咒十篇。”
素娥瞬间将即将出口的话咽进了肚子，她了解沈晏清的性子，再多嘴怕是要多加更多篇，只好恹恹的转身离去。
却在转身的瞬间被沈晏清叫住了。
“你抄过静心咒后，再去替我查查，夜麟中是不是多了个人。”
素娥微愣，杏目中闪过一丝震惊，而后恭敬的回答了一声，“是。”
转身奔向盗鹄的小院。

第19章 盗鹄

庆辉堂，偌大的长兴侯府中最不起眼的小院，不过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胜在清静，可以随心所欲。
这不，天才刚蒙蒙亮，偶尔传来几声鸟儿的轻啼，庆辉堂内已然传出一阵破风之声。
沈陵渊手握长剑，年轻有力的身体闪转腾挪，一招一息如鱼得水，时而动若脱兔，时而静若处子，神情极度专注，运功一套后已是大汗淋漓。
虽然这几日影子和素娥都没来和他过招，但沈陵渊已经养成了早起练武的习惯，若是不来上一番，只觉浑身都不舒服。
现在汗一出，筋骨一活动，使得连续几日揪在一起的心都舒畅了许多。
沈陵渊先是打了两桶水清理身体，而后在院中铺上一张草席，盘坐在上，可惜今天却是迟迟没能入定。
倒不是沈陵渊学艺不精，着实是心静不下来。
花楼行刑的日子越来越近，虽然沈晏清已经答应了会去救花楼，可那是郊区祭坛，又有禁卫守护，就算高湛死了，难保会有其他无名高手坐镇，真的有可能成功吗？
每每想到这儿，沈陵渊就更加心烦意乱，入定是不可能了，他睁开眼，刚想起身，正瞧见盗鹄端着一盘点心，自院墙一跃而入。
明明大门开着，非要翻、墙，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
盗鹄进来后狗狗祟祟的，似乎是打算溜进屋里，可惜正瞧见了坐镇的门神‘沈陵渊’忽的睁开了双眼。
“呦，您今儿个咋醒着呢，呵呵呵呵。”盗鹄见到人睁着眼睛瞅着他，尬笑两声，而后瞬间与沈陵渊拉开身位。
他本想来送个早餐就溜，连大门都没敢走，生怕出一点动静惊动入定的沈陵渊，谁知这人今儿个竟醒的这样早。
“我还以为是哪个仙子每日为我准备早点，没想到是胡大哥。”沈陵渊站起身，微微一笑，刚上前一步，却见盗鹄脚下一虚，又后退了半尺。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人从前是盗贼出身，可每每瞧见这奇妙的步法沈陵渊还是会惊上一惊，只不过是他现在学会了掩饰情绪，不表露出来罢了。
沈陵渊知道盗鹄是因为前几日被他打晕扒衣服的事儿耿耿于怀，正打算找他说清楚之际他倒是自己来了。
沈陵渊对盗鹄抱拳道，“抱歉了胡大哥，那天晚间事态紧急，没跟你打招呼就把你打晕了，还请你见谅。”
说完沈陵渊进了里屋，将洗好的衣服拿出，端给了盗鹄，“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同样的事情了。”
盗鹄接过衣裳，一双眯眯眼仔细打量着沈陵渊，见人诚恳的面容，盗鹄的也有点软化了，他犹豫半刻小心翼翼的问道，“你说真的？”
“真的。”沈陵渊点点头。
毕竟你的衣服我也穿不进去了。
盗鹄将点心放在一旁，接过衣裳仔细检查一番后，对沈陵渊道：“那你以后不准背后偷袭我，也不准再拿我练手！”
沈陵渊无奈一笑，点了点头。
之前他还在影子手底下挣扎求生的时候，趁着影子没到的功夫会先和来处理药桶的盗鹄过上两手，刚开始沈陵渊自然打不过，可没过两天，就变成了沈陵渊追着盗鹄满院跑。
毕竟盗鹄轻功一绝，可真正面拼起来，连沈陵渊的一拳都扛不住。
只是沈陵渊没想到，盗鹄连这种事儿都记着呢。
“嘿嘿。”盗鹄见人答应了，举起鸡爪试探性的拍了拍沈陵渊的肩膀，见人确实不反抗之后装模作样说道：“大家都是习武之人这倒是没什么，就是以后吧，你下手轻点，我这脖子到现在还疼呢！”
“我知道了。”沈陵渊只得答应。
“那别愣着了，你快来吃吧，这可是画眉姑娘的手艺。旁人想吃还吃不到呢！”盗鹄眯起小眼睛笑得灿烂，拉着沈陵渊坐到草席上，将那盘精致的点心端到了他面前。
“画眉？”沈陵渊刚坐下，听到了个陌生的名字，这心中着实疑惑道。
“啊。”盗鹄先拿了块糕点，送到沈陵渊嘴边，沈陵渊虽不喜，但架不住盗鹄的热情只得张嘴咬了一口，只见薄脆的外皮一离开，里面新鲜的芝麻馅就止不住的往外溢，沈陵渊只得一口整个吞下。
沈陵渊的眼睛瞬间亮了，别说，还真的很好吃，还是种很熟悉的味道。
盗鹄见沈陵渊舒展的五官，也跟着笑了笑，道：“画眉姑娘常年在侯爷的小厨房待着虽不常露面，但你一定见过杜鹃吧？她们两个是双胞胎，长得一样的。一个擅长烹茶，一个擅长烹饪。尤其是这小糕点，是画眉姑娘的一绝。”
“确实不错。”沈陵渊回味着嘴里的味道，喃喃道，“和刘妈妈做的很像。”
盗鹄是个耳朵尖的，把这私语也听下了，他疑问：“刘妈妈？”
“哦。是之前照顾我的老嬷嬷。”沈陵渊回过神，拿着一块好吃的糕点，却再也张不开嘴了，“只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呃。抱歉。”盗鹄微微睁开双眼，左爪食指在草席一角绕着圈圈，轻声道。
“无妨。都是，过去的事了。”沈陵渊故作洒脱，转移话题道，“可庆安堂到此有很远的路，每日送糕点还这么早岂非太过麻烦。”
盗鹄摆摆手，“远是远了些，不过这些日子夜骑正加紧操练，因此画眉姑娘也是起了大早为他们做饭，这种边角料倒也不算什么的。”
“夜骑在加紧训练？”沈陵渊有些惊讶，虽然沈晏清之前答应过他要救花楼，可并没说要如何救人，他本以为能派给他一个影子或者素娥就已经够多的了，没想到竟然会出动整个夜骑。
盗鹄伸直双腿，双手拄在身后，望着天空对沈陵渊道：“你不知道，其实说来也是惭愧，别看我武功不怎么样，但也是做师兄的人，前几日我家小师妹被禁军抓到了，就在半月后行刑，这才劳烦侯爷帮忙搭救。”
这下沈陵渊是更惊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小师妹？！”
盗鹄颔首，转过头，“沐春阁的花魁，花楼，你可知晓？”
沈陵渊还是头一次见胡管家这幅神情，“……有所耳闻。”
盗鹄叹了口气：“她就是我的小师妹，虽然立场不同但好歹同门一场，能帮一下是一下。”
沈陵渊眸光闪动心中有点拿不定主意，仍在试探，“只不过，侯爷毕竟为朝廷效力，此番劫囚就不怕……”
盗鹄闻言，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其实我也很纳闷，刚开始我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这是新厦，又不是江湖。所以想着他若是不应我便自己去，哪怕拼了命，也得把师妹她救出来。可谁知，前几日还没等我把事儿说明白，侯爷就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点头应下了。”
听了这番话，沈陵渊看向盗鹄的眼神都变了，少了些戒备多了些真诚，可盗鹄毕竟效力沈晏清，因此他并不打算托盘相告，个中缘由还是等救出花楼再做打算。
“这是好事，他这个人很重视承诺，既然答应下来必然会办到，胡大哥大可安心。”
盗鹄豁然睁开双眼，看向沈陵渊：“呦。没想到你才跟了侯爷几天就对他这么了解了。”
沈陵渊微微一愣，他刚刚竟然将心中所想尽数说了出来，他转过头想要掩饰，正对上盗鹄一双调侃的眼睛。
“我只是……”想说的借口瞬间梗在了喉咙。
总觉得这人误会了什么。
盗鹄轻盈一跃，又换成了盘坐的姿势，上半身凑近沈陵渊：“哈哈，不用多说，我跟着侯爷比你要久，你都能看出来，我又怎会不知道呢，侯爷这人什么都好，答应过的事都会做到，就是从来都不为自己考虑罢了。”
“……”真的什么都会做到么。
沈陵渊垂下头，眼眸中的光暗淡了几分。
“你刚有在说话吗？”盗鹄回过头，此时他没有刻意眯眼睛，沈陵渊才发现这人生得一双狐狸眸子，轻轻一转勾人的很，哪还有之前尖嘴猴腮的样子。
沈陵渊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盗鹄一耸肩，也不再追问，毕竟这年头谁还没有个秘密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生在世也没几个能为自己而活的。”
这话说的很是捶心窝子，沈陵渊刚准备开口回应，却又是一道黑影翻、墙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今儿个这小院可真热闹。
影子双脚落地，笔直的立在两人面前，悠悠开口：“侯爷在庆安堂等你。”
“哎，我马上去！”
盗鹄应声，立马换上了一张贼头贼脑之相，速度之快不禁让沈陵渊咂舌。
这人是会换脸吗？
谁知盗鹄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影子拎着脖领拽了回来。
影子又道，“不是你，是他。”
沈陵渊瞧着盗鹄蹬着小腿挣扎的模样轻声一笑，就算他轻功再高，只要被影子抓到，都逃不过被丢在地上的命运。
沈陵渊蓦然回想起，自己曾经也被……
沈陵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双凤目直勾勾的盯着影子瞧。
影子撒开盗鹄后，竟破天荒的歪了下头，只不过声音仍旧嘶哑，没有感情：“你在看什么？侯爷还在等你。”
“哦。我知道了，马上去。”沈陵渊晃了神，低下头答道。
定是我想多了，如果骁哥还活着，怎么可能为沈晏清办事还不和自己相认呢。沈陵渊在心里念着，出了庆辉堂。
沈陵渊走后，盗鹄揉着自己摔得生疼的屁股起身，本想抱怨两句。
却见影子正扭着头注视着庭院的大门处一动不动。
具盗鹄回忆，直到陆公子都不见了影子，影子却还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作者有话要说：
门：我长得很丑吗？

第20章 面具

沈陵渊压下自己心中的疑虑快步来到庆安堂，却见沈晏清在这春暖花开的五月还裹了一层防风大衣。
见他过来，沈晏清一双淡色的眸子一弯，道：“你来了。”
沈陵渊这才反应过来，似乎这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以之前的经验来看，每次他与沈晏清独处，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沈陵渊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僵硬，只嗯了一声。
沈晏清将沈陵渊的不自在尽收眼底，他轻笑了一声，掀开大氅，手中正拿着一个精致的黑色匣子。
“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沈陵渊望了望匣子，抬起头，满目的疑惑。
“打开看看。”
沈陵渊没拒绝，他接过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纯黑的面具，手感温凉，应当是上佳的好玉所致。
而且还是极为难得的黑玉。
沈晏清道：“你眼睛上的疤已经好了，戴上这个避免被认出来。”
沈陵渊下意识抚过眼上疤痕，想起盗鹄说眼前这人每晚都会给自己上药这件事，心中别扭，错开了目光。
“戴上个黑面具难道不是更引人注目么？”
“这你不用担心，我身边的侍卫都带着面具。”所以多了个沈陵渊也没什么不妥。
即是沈晏清要带他出门，沈陵渊再没有拒绝的理由，接过面具就往头上套。
这面具虽看似简单，实际上有线绳和耳挂双重保险，就算剧烈运动也不会掉，而且质地很轻，大小适中，并不遮挡视线。
就像比着他的头围精心打造的。
见沈陵渊没反抗就戴上了，沈晏清也有些惊讶，他深深望了一眼沈陵渊，转过身，“我们走吧。”
“…嗯。”沈陵渊也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沈晏清。
沈陵渊今天穿了一身玄衣，戴着纯黑的面具，梳着一个简单的高马尾，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神秘感。
若不是身量依旧没赶上沈晏清，还真像那么回事。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无声来到侯府侧门，只见一辆拴好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那马儿似是等很久，等急了，喷了个响鼻，在两人面前生动的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尥蹶子。
沈晏清面无表情道：“你会驾马车吧。”
沈陵渊望了望四周，指了指自己：“我？”
“那不然呢，要我来么？”沈晏清说着，已经先一步登上了马车，在车厢里端坐了。
沈陵渊颇为无奈，感情他只是缺一个车夫？
不过他现在有求于人，也只能登上马车，盘坐在前沿，研究怎么驾驭这头畜生。
他之前同陆骁学习过如何骑马，但真没学过怎么赶马车。
沈陵渊最后直接放弃了这个研究，直接翻身上了马背，因着没有马鞍，马儿身上很滑，但很舒服，这马看来平日打理得很好，毛发健康光亮。
挺好摸的。
背上突然多出来个人还对自己上下其手，马儿很不习惯，开始疯狂尥蹶子，可它碰见的是沈陵渊，以十岁小小年纪驯服草原烈马的神童，又怎会怕这样一批失了野性的家养马？
几鞭子恐吓，马儿就老老实实地任沈陵渊在上，只不过一连打了好几个响鼻。
沈陵渊这边处理好了马，正准备挥动缰绳，却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样出行，只有他和沈晏清俩人。
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若是想对我动手，我随时欢迎。”
马车里清冽的声音传来，将沈陵渊激回了现实。
这人为什么总能将他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沈陵渊上齿咬着下唇，生生挤出三个字：“去哪里。”
“沐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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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的沐春阁侧门。
不知是置气还是怎的，沈陵渊这一路跑得飞快，冲散了很多路人不说，差点没给沈晏清颠出个腰间盘突出。
好容易停下了，沈晏清扶着马车门，艰难地往下走。
沈陵渊心头正一阵快意，却见沈晏清面色惨白，睫毛轻颤，忍不住几声干呕，甚是惹人怜惜。
不知为何，春暖花开的季节沈陵渊忽然感觉一阵干燥，心中多了一丝不忍。
救花楼之前，这人不能出什么事儿。
沈陵渊如此想着，准备上前去扶沈晏清一把，却听见一声，“侯爷！”
一黑衣影卫从楼里走出，快步上前扶起沈晏清，“侯爷你没事吧？”一边说着还皱着眉头望了一眼沈陵渊，“你怎么驾车的，不知道侯爷……”
影卫说到一半，沈晏清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沈陵渊知道这个影卫叫无形，身材矮小，是三个影卫头头中最不起眼儿的那个，却也是最任劳任怨的一位。
他看着无形扶着沈晏清的手，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沈陵渊知道若是没有那面具阻挡，这人怕不是要用眼神将他宛个洞出来。
“无妨。”沈晏清弓着身子缓了缓，似乎是觉得好些了，立起身道，“我们进去吧。”
说完连看都没看沈陵渊一眼，就带着无形进了沐春阁。
沈陵渊愣了一下，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感觉，可他也清楚沈晏清并没做什么不对的事，所以也不过低头思衬两秒，就提步跟了上去。
将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尽数压在心底。
进了阁中，只见还有几个正在搜查的便服人士，见贵人进了屋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齐到了三人面前。
其中一个身穿紫袍官服，戴着官帽的人似乎是他们的头头，他见到了沈晏清先是礼貌性的一拜，“侯爷。”
而后还没等沈晏清开口，他便瘫着一张脸继续道，“禀侯爷，自接到您的命令后，我便率领兄弟们将整个沐春阁上上下下搜查了一遍，只不过自从花楼被擒后，整个阁中已经人去楼空，别说什么血迹了，就连人味都没有一丝。”
这人说着的时候沈晏清就淡淡的笑着，待他说完了之后，沈晏清颔首道，“你是哪位？”
这位紫袍仁兄的面容霎时变得十分扭曲。
沈陵渊心道：看来他不是真的面瘫，这就忍不住了，照骁哥的标准来看道行还轻得很。
不知为何无形觉着这屋内的火，药，味，渐浓，他看准时机，上前打圆场，对沈晏清抱拳道，“回侯爷。这位是大理寺少卿韩奇石，其余几位均是大理寺的司直，负责调查工作的。他们昨晚就在这儿了。”
这最后一句说得很轻，是专门对沈晏清说的。
沈陵渊现在知道了无形的优点，察言观色确有一套，只可惜韩奇石并不会感谢他。
“原来都是大理寺的兄弟。”沈晏清敛了眸光，点点头，又对韩奇石道，“韩大人辛苦了，既然这里没什么事儿你就带着诸位回去歇息吧。”
“哼。”韩奇石虽气得不轻，但看了看沈晏清身旁的两个黑衣人，也知道审时度势，一句话没说，只不过鼻子不是鼻子的喘了口气儿，抬脚绕过三人就离开了。
倒是几位司直两边都不敢得罪，颤颤巍巍的同沈晏清告别，又快步去追了韩奇石。
出了门，几个司直围在韩奇石旁边，其中一个道，“师傅，你也别生气，毕竟侯爷从没来过大理寺也不太可能……”
“我是因为他不认识我生气吗？”韩奇石瞪了那人一眼道，“咱们大理寺都忙成什么样了，他不来处理政务也就算了，还给我添乱，让我派人来搜查这一空屋子，结果呢，上上下下搜遍了，连个老鼠都没有！”
师傅生着气，当徒儿的自然不敢插嘴，一个个低着头，跟挨训的是他们一样。
韩奇石虽天生耿直，但也不是什么不分是非之人，到底是自己带出来的徒弟，也不可能真的拿他们当出气筒。
发泄两句，韩奇石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们回去吧，希望这位祖宗别再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晏清：那是不可能的。

第21章 入阁

韩奇石人一走，沈晏清收了笑容对无形道，“你怎么把他们叫来了。”
无形：“回晏主儿，属下是觉得这间阁楼太过庞大，若是我自己搜查可能要花费大量时间，怕当误进度，这才叫了他们过来帮忙。”
沈晏清摇摇头颇有些无奈，“要是我想找的东西如此表面，还会派你来么？直接让盗鹄过来岂非更便捷。”
“这……”无形停下脚步，挠了挠头又追上沈晏清道，“是属下自作聪明了，还请侯爷责罚。”
“罢了。是我没说清楚，也不能怪你。不过这些日子你要多注意韩奇石的动向，不要让他说出去即可。”
无形一边随着沈晏清四处参观一边道，“您放心，属下会派人牢牢看住他的。不过这位韩大人是朝中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从不折身事权贵，对抱团党争之流一直十分鄙夷，所以才一直是少卿之职，得不到晋升。属下对他还是很放心的。”
沈晏清停下脚步深深望了一眼无形，“我明白你的意思，出身清白，不参夺嫡，性格耿直，是个可用之人。但你也要清楚，我们所做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们所做之事？’沈陵渊杵在一旁听着，沈晏清已经是侯爵之位，他还想做什么？
“属下，明白了。”无形也是思考了片刻，最后应了声，“不过话说回来，侯爷，这韩奇石虽对您态度不敬，但他说的是实话，那几个司直在这阁中搜索了大半夜，确实是连个耗子都没搜到。”
沈晏清：“就是连老鼠都没有才可疑。”
无形：“侯爷的意思是。”
“我上次来的时候这戏台子上还有假山与水池，可现在这些却全部都消失不见了。我想阁中那些女子根本没有理由带走这些。”沈陵渊跨步走到戏台子上，半蹲着扫视，只可惜砖红色的木板上干干净净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无形虽没见过沈陵渊，但即是能跟在沈晏清身边的，自然就是自己人，虽然对沈陵渊驾车的行为不满，但顶多是准备回去好好训练手下的驾车技术。
倒是没起什么其他的疑心，见这人分析的还在理儿，他接过话茬：“这么说，是还有人曾经来过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甚以至于要将这屋子清理干净，来粉饰太平！”
“确实如此。”沈晏清望着沈陵渊的背影说，“没想到你今日竟会如此配合。”
沈陵渊回过头，一双黑眸如深潭之水，里面倒映着的是沈晏清的面容。
“我只是，想早日救出姐姐罢了。”
“姐姐？”无形脱口而出，可话说到一半，他便觉察出头顶如有刀割，抬眸一望就是沈晏清一双犹如寒冰的双眼，他瞬间乖乖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言。
料理了无形这张没把门的嘴，沈晏清对沈陵渊道，“那你应该知道我要找的的东西在哪吧。”
沈陵渊思索片刻，花楼被擒之前应是将证物都湮灭了，只剩一个密道而已，沈晏清即能找到密道出口，这入口也是早晚的事，虽然不知道沈晏清具体的用意，但只要是与救花楼有关的，他都可以做。
于是沈陵渊起身，对着两人道，“跟我来吧。”
三人来到戏台子后的厢房，一进门，沈陵渊却愣在了原地，因为这个房间的所有东西全部都消失了。
无形进了屋后绕过沈陵渊对沈晏清道：“侯爷，属下之前也觉得这间屋子不对劲，特别是左边这面空墙壁后，似乎另有空间。只不过这间屋子空无一物，属下始终没有找到机关，若是想进去，怕是只有暴力破坏一种方法，因而我没有轻举妄动。”
“嗯。”沈晏清点点头，算是赞同。
无形可算是松了口气。
沈晏清转而望向呆在原地的沈陵渊：“你可知这密室的打开方法？”
沈陵渊回过神，嘴边一抹苦笑：“原来这里是有一个书架的，机关就是书架上的花瓶，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了。”
“书架”沈晏清微微眯起双眼，将左面墙壁上下仔仔细细的扫了一遍，而后破天荒的伸出手在墙壁上细细的敲打了一番。
确如无形所说，在墙壁中央的位置，有很明显的空洞声。
“有些不太对劲。”沈陵渊听到这声音之后微微蹙眉。
“哪里不对？”无形问道。
沈陵渊沉吟片刻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仔细观察过这间屋子，甚至研究过这墙壁，并没听到任何空洞声，而且。
“这里似乎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要小了一些。”
“你是说这间房子变小了？”无形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也只是一种感觉，并不能确认。”
无形一顿，明显觉得沈陵渊很不靠谱，于是他转身来到沈晏清身边，道，“侯爷，不如我们就将这面墙壁砸了吧。”
沈晏清回看了无形一眼，给了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qing天，bai，日，下，就算我是大理寺卿也不能破坏民宅，更何况这里现在是睿王的地盘。”
无形扁着嘴，只能认同的点点头。
沈晏清说完又破天荒地蹲下了身，甚至用手指沾了沾地板上的灰尘，又用指腹捻了捻，最后掏出帕子将手指擦干净，陷入了沉思。
无形则是毫不客气地指挥着沈陵渊让他帮忙从大厅搬来桌子，好让他踩上去研究天花板，可惜桌子搬了又搬，墙灰吃了一坨又一坨，无形也是没研究出什么名堂。
看来这关键所在还是这面墙。
无形累了，沈陵渊也算得了会空闲，斜倚在桌上小憩，望着那雪白的墙壁，目光偶尔还会扫过墙壁下蹲着的美人。
“奇了怪了，这花楼姑娘到底是怎么把书架变没的呢？”无形手插着腰四处扫视，最后目光落到沈陵渊头上，“不会是你在撒谎吧。”
沈陵渊在面具后面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嘿，竟敢无视我。你这人到底是谁的手下，素娥还是影子，我得让他……”
“好了。”沈晏清这时起身，打断了无形单方面的争吵，“无形，我问你，如果一个人抱着死志，那他会如何处理这个密室。”
“会毁了它。”无形还没张嘴，沈陵渊先替他回答了。
“那若是她还有隐藏起来的同伴呢。”
沈陵渊闻言，脑内灵光一现，抬头，正对上沈晏清一双含笑的眼眸。
无形听着两人的对话云里雾里，望了望沈陵渊，又回看沈晏清，却见沈晏清并不打算解释，而是回过头仍盯着这面雪白的墙壁，只不过是嘴角渐渐弯起了弧度。
“一个被捕留后手，一个遇袭选择毁密道，而这一切都被一只黄雀看在了眼里。”
沈晏清说完，刺啦一声抽出无形的佩刀，剑刃反射的太阳光晃过沈陵渊的眼睛。
沈陵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心神不宁。
而沈晏清拔过剑后却是顺着墙壁将剑刃怼进了墙与地板的缝隙中，在无形心痛的哀嚎中将剑身当做杠杆，生生将地板撬了起来。
无形本还在心疼自己的佩剑，可当地板下面又一层地板出现时，无形就没心情在意佩剑如何了，因为新出现的地板上沾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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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忆语阁。
一道身影半跪在皇帝面前。
他双臂欣长，目测手掌能轻松摸到膝盖，此刻这人长发披散，半裸着上身，左臂还缠着几圈绷带，应当是受了不轻的伤。
“属下办事不力。”受伤之人半跪在地，竟是来请罪的。
皇帝睁开一双浑浊的眼：“可有留下证据？”
“并没有。”男子回答道，“只不过……”
皇帝目光一凛：“说。”
“回陛下，属下受伤之时虽已经将尸体和重要物证都交给了月，但善后之时碰到了睿王殿下，属下不敢冒犯，所以这现场最后是由他来处理的。”
皇帝负手立在窗前，窗外霞光如火，他沉默了良久才说道：“我们对生杀谷的奇门遁甲了解甚少，这件事不能怪你。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养伤吧。半月后朕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是。”
作者有话要说：
qing，tian，bai，ri都和谐啊心累。

第22章 夜麟

“侯，侯爷！”无形指着地面上的血迹，有点语无伦次。
沈晏清掀了眼皮，将刀丢回给了无形，“光叫侯爷有什么用，挖啊。”
无形抱着佩刀一愣，望了望沈晏清，又看了看一旁的沈陵渊，指了指自己，“我来挖？”
“不然呢”沈晏清反问道。
无形此刻的表情那是相当的精彩。
随着苦力无形的辛勤劳动，这片藏了许多秘密的地板终于渐渐显现出来，只见血迹洋洋洒洒，从屋中央下一直延伸到墙壁，想来是两人打斗不休，一方身死之后又被拖回密道所致。
“这两个畜生。”无形累得不行，抹了一把汗水，一回想到那一家老小的死状，还是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
沈陵渊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知晓花楼密室存在的，必然是父亲身边的旧人，而这惨不忍睹的现场证明，他已经惨遭不测。
沈陵渊心中愤恨，却又无可奈何，因为敌人太多，数不胜数，防不胜防，连他自己现在都只能依附着仇人生存，更别提什么为谁报仇雪恨这种虚言了。
他现在才发现最应当恨的人是自己，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后知后觉，父亲送他离开，骁哥自焚，花楼被捕，还有这位不知名的前辈。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自己，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陵渊双手攥成一团，别过头去不再看，转身出了厢房。
“哎！你去哪？”无形发现了沈陵渊的异动，上前一步喊道，可惜并未得到答复。
无形作为夜骑三大首领之一却要在这当苦力，而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小子不仅围观了，还跑了！
若不是无形刚刚消耗了太多体力，现在绝对亲自去抓了沈陵渊，现在他也只能呈呈口舌之利，借机让沈晏清教训他：“这人什么毛病！怎么不请示一下侯爷就走！”
可惜沈晏清不会管沈陵渊，自然没理会无形的吐槽。
他面无表情的将原来的地板踩了踩，最后挑了一块最为松动的说：“把它挖出来，送到太子府上去。”
“啊？”无形吐槽够了，拄着边缘已然翻起的佩刀正休息，听到自己不仅要挖地还要跑腿甚是不解，“为什么要送到太子府上？”
沈晏清精致的眉眼处一抹狠厉一闪而逝，他轻笑道：“这场游戏如此有趣，怎么能少了太子一方呢？”
无形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不得不请教沈晏清：“侯爷，恕属下愚笨，着实是不明白这一块木板能证明什么。”
沈晏清终于想起来给无形解释了：“生死谷的机关若称第一，无人敢说自己是第二。花楼虽在谷时间不长，但到底是冠以花姓，足以见谷中对她的重视，因此这沐春阁上上下下所用的木材，均是谷中盛产的榉木，在这京城可不常有。”
“原来如此。”无形点点头，明白了为什么还要挖地，“可这只能证明在沐春阁发生了一起命案，这应当是接盘人睿王的事儿，与太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晏清回身来到那暗门所在的墙壁轻抚过墙壁，一手的白灰，他背对着无形擦手，接着道：“花楼常年游走在权贵之中，绝非不谨慎之人。若是没有后招必然会炸毁密室，可她并没有这么做，我想她之所以先触动机关将这条通道封死，而不是直接将密室毁掉，应当是在这新厦仍有同伴知晓另一条路，且希望自己的同伴能将密室中的某件东西带走。”
“可惜他的同伴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
无形恍然大悟，来到沈晏清身后：“所以此案的死者王大伯就是花楼的同伴，而那尾随之人不小心被王大伯发现，王大伯触发了机关，炸毁了密室。但跟踪之人武艺高强，并未受重伤，与王大伯从密室中打斗到了这间小厢房，最后将王大伯杀害。”
无形跟着分析分析，又有了新的疑问，“但从血迹喷溅程度来看，那追踪者应当也受了不轻的伤，他又是如何将王大伯运回去，又在这么短时间内将这屋子重新粉饰过的呢？”
沈晏清望着无形叹了口气，“难道夜麟只有一个人吗？”
无形惊讶：“您的意思是冷夜和寒月一起行动了？”
“这只是我的猜想，但从仵作的验尸报告来看，老伯和小孩的死亡时间并没差多少，想来也只有共同作案这一种结果了。”
“可就算两人一起行动，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遮掩痕迹吧。”
“这种直接在地板上镶嵌一层地板，在墙洞前又糊一层劣质墙壁的掩饰方法，怎么可能出自行事严谨的夜麟之手。”沈晏清看了一眼帕子上一层的白灰微微蹙眉，回望了一眼无形，“动动你的脑子想想，这沐春阁还有谁能够随意进出？”
无形眼睛一亮：“睿王！”
“怪不得我们都找不到机关，原来是他直接命人又刷了一堵墙！”无形一边摇着头一边感叹。
“有些事不用想的太过复杂。”沈晏清淡淡的说。
“多谢晏主点播，属下记下了。”无形恭敬道，“不过这花楼姑娘到底藏了什么东西，竟然能吸引到夜麟与睿王这两大势力。”
沈晏清眸光一闪，望向门边微微一笑：“我想睿王可能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当了苦力吧。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只要让太子知道他来过，这件事情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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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陵渊在门外将两人的分析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虽然他不知道夜麟是个什么东西，但也能大致上猜到，是个在暗中行苟且之事的组织，而且这个组织八成是为皇帝办事儿。
且这位不知名的前辈，就是被夜麟所害。
屋里渐渐没了声音，只剩无形吭哧吭哧撬地板的声响，沈陵渊也不再偷听，转身离开，径自走到了后门。
马儿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他，打了个响鼻，嘴里还叼着几根稻草。
沈陵渊见状走到马儿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并不算柔顺的马毛。
他从小就喜欢动物，更喜欢无边无际的原野，沈陵渊原来不清楚，现在发现这或许就是体内的北骊血脉在作祟。
经此一遭，沈陵渊想了很多，他已经觉察出自己根本适应不了这充满阴谋诡计的帝都，却偏偏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一头扎了进来。
嘴上说着要报仇，其实一直在干着一些说出来让别人耻笑的事儿。
只可惜他醒悟的太晚了，就算现在想抽身离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至少要先救出花楼。
这匹枣红色的马儿似乎能看懂人心，忽地将马头伸向沈陵渊，用额头在他脸上蹭了蹭。
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沈陵渊虽震惊，但终于有了点笑模样，“看来之前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还通人性。”
沈陵渊说完，只听身后响起了一阵稀稀疏疏声，不用回头沈陵渊也知道是谁来了。
“没想到都这么晚了。”
沈陵渊闻言抬头望去，夕阳已落，一轮新月高升，他叹道，“是啊，已经这么晚了。”
沈晏清的步伐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沈陵渊。
破天荒的沈陵渊第一次主动讲话：“你竟然没派人来跟着我，就不怕我跑了么。”
沈晏清微微一笑，十分笃定：“不怕。”
沈陵渊回过头问：“为什么。”
沈晏清的眸色在月光的映衬下又深了几分：“在这个虎狼共存的东凛帝都，光靠自己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无论多么强大的人也要依附一方，对你来说，反正都是仇人，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不是么？”
沈陵渊盯着沈晏清无言半晌，最后错开目光，掀开马车帘道：“侯爷请上车吧。”

第23章 夜袭

沈晏清闻言莞尔一笑，浅色的眸子内看不清有什么波动，他抬脚登上了马车，而后淡声说，“天色晚了，驾车的时候注意安全。”
沈陵渊没有回答，一脚踩在脚蹬处，翻身上马，挥鞭扬长而去。
至此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和沈晏清正确的相处方式。
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而已。
沐春阁在南直门附近，要回侯府，最快的路径要经过燕雀楼后几条僻静的小巷到达西直门的官道。
刚进巷口时还没什么，可越深入沈陵渊就越觉得不对劲。
很快这种预感就应验了，马儿不愧是通人性的马儿，在捕兽夹子前及时扬蹄子，一阵嘶鸣后，铁掌在地上踏出一阵旋律，钉住了马身，也停了车。
沈陵渊眼疾手快，趁着马蹬腿的这功夫窜进了车厢，不等人反应，一手揽在沈晏清腰间，一脚轻踏木板借力，踩过车厢顶，平安落在马车后边。
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气扑鼻而来，手中纤细的触感让沈陵渊不适时候的恍惚了一下。
他怎么这么瘦。
“啊。竟忘了他们。”
沈晏清的声音如救命铃声般响起，带回了心猿意马的沈陵渊。
沈陵渊触电似的放开了手，皱眉问道：“他们是谁？”
“和你一样，想取我性命的人。”
沈晏清完全没有自己正在被追杀的觉悟，气定神闲的问向沈陵渊：“你应该能搞的定吧。”
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面对沈晏清一张毫不顾及的笑脸，沈陵渊只觉一阵胸闷，不接话，一个弓步已经冲了出去。
“你应该祈祷我不和他们一起来杀你。”
“那我就好好祈祷一下了。”
沈晏清的声音虽然很轻，可偏生沈陵渊耳朵好使，就是听见了的，脚下一凛，差点没半空坠落。
现在估摸着，也唯有痛痛快快地打一架才能缓解沈陵渊这种，因嘴上功夫不行，导致心气儿不顺的病症了。
沈陵渊抬臂将一人一车护在身后，横目一扫，大概十多个黑衣杀手，统一攥着弯刀武器，各个目光凶狠，应当是沾染过不少鲜血。
好在巷子窄，他顶多一齐应付三个，并不算吃力。
沈陵渊带着面具又是在黑夜，黑衣人不清楚他的年龄，只觉得这人单薄的很，胳膊腿都不够他们分。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站在前头的几个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呛了一声，三人便应声提刀冲了上去。
沈陵渊丝毫不慌，脚下腾挪，躲过三柄剑刃，面色不变，心中却道：这些人也不过如此。
并非沈陵渊自大，而是这些亡命之徒大起大合的招式看似凶狠，实际上根本毫无章法，想来从前都是靠气势压倒对面。
但沈陵渊是能在影子手下挣扎求生的人，靠的是实力，并非气势，这些人的攻击在他眼中可谓是漏洞百出，一搭眼就是破绽。
几招摸清了这些人的底细后，沈陵渊不再闪躲，单手抓住一黑衣人的手腕，一用力，嘎嘣一声，筋骨寸断。
不过片刻，冲锋来的三人已经在地上躺好了，沈陵渊抡着抢到的一把刀，直指站在最高台阶上那个黑衣人。
那人明显是这些杀手的首脑，此刻正牢牢的盯着沈陵渊，而后单手一挥。
又是三个炮灰被审判了命运。
三人自知后退无望，只得大吼一声壮胆，举刀前冲。
沈陵渊也知道，若是不将这些喽啰解决掉，那个人恐怕不会应战。
沈陵渊不是婆妈之人，打定主意，健步如飞，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像一条游鱼穿梭在暗夜之中。
一炷香之后，整个暗巷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息。
沈陵渊站在一堆尸体中，凤目冷冽的望着那坡上之人。
虽然背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八成也能猜到，那人应当是很愤怒。
毕竟杀手可不是那么容易培养的。
两人谁也看不清谁的对望良久，坡上之人终于忍不住，动了，只见他左手拔刀，右腿蓄力，猛冲之际脚踏墙壁一个借力转弯，刀刃直指他背后的沈晏清。
杀手头头笑得狰狞，就算这黑衣侍卫再厉害又如何，只要杀了这侯爷就是黄金万两。
杀手头头即将得逞，蓄力挥刀斩下，即将得手之际，他却看见了沈晏清一个挑衅的微笑。
再然后，就是沈陵渊手上的染血的刀刃。
“比起影子，你太慢了。”
这是他死前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一剑封喉，杀手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最后扑通一声，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沈晏清凝视着眼前拿刀的少年，说：“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你是第一次杀人。”
“不是第一次了。”沈陵渊抬眸望了一眼沈晏清。
他第一个刺杀的人，正活生生的站在这里看热闹。
沈晏清闻言微微一笑，不语。
沈陵渊用衣袖抹去脸上血水，克制许久，才将胃中翻腾的那股劲儿压下，而后他将刀扔到了地上，回身，看了一眼马车。
又快步围着马车转了一圈。
沈陵渊面具下的墨眉瞬间拧成了一团，他猛地抬头，叫了一声：“马呢？！”
沈晏清在这一片黑与红的衬托下，像一幅画似的，一身白衣滴血未沾，只不过是手上多了两道绳勒出的印子罢了，他迎上沈陵渊疑问的眼眸，笑魇如花道：“跑了。”
接着又不怀好意地补了一句：“被你吓的。”
沈陵渊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刚还夸它通人性呢！
“罢了大不了走回去。”沈陵渊对那匹马的好感度直线下降，叹了口气，道，“那这些人你要怎么处理？”
沈晏清歪歪头，笑容不减：“可能要劳烦韩少卿走一趟了。”
沈陵渊闻言，不语，上前踢了一脚杀手统领的尸体，一柄材质不错的弯刀露出，刀柄上有一朵漂亮的六瓣梅花印记。
这东西沈陵渊眼熟的很，“我好像知道这些人……”
话说到一半，沈陵渊忽觉唇上微凉，随即面具下凤目微撑。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
“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件好事哦，子洄。”沈晏清不知何时来到了沈陵渊的身边，故作神秘，轻声警告。
虽然嘴上是威胁，沈晏清的另一只手却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而后收回放在沈陵渊嘴上的手指，手环过少年已经不算削薄的肩膀，将这防风外衣搭在了沈陵渊的身上，盖住了黑衣上的血迹。
“这样我们就能走官道回去了。”
沈晏清说完已经提步离去，剩下沈陵渊单手抓着绳结，怔在原地片刻未动。
少年的第一反应是这大氅很暖和。
只不过有些太过暖和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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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沈晏清负手行在前，沈陵渊缩在大氅里跟在后面。
他戴着纯黑的面具，却穿着白色的大氅，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当然他那点吸引力还比不得沈晏清这只妖精。
沈陵渊感受着那些围绕在沈晏清身上惊奇的目光，连回巷子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心都有了。
在拒绝了四五个热心婆婆的说媒之后，沈晏清也有些头疼，只好寻着哪里人少的往哪里钻。
回府路漫漫，沈陵渊百无聊赖，随意打量着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新厦，从酒肆人家到杨柳依依，再到一条欢快奔走的溪流，上面还架着一座古朴的石桥。
沈陵渊虽生在京都却很少出门，知道的地方并不多，但这座石桥却是沈陵渊能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地名之一。
雁回桥。
得名于曾在这座桥上触发异象的公主。
东凛史上第一位孤身一人前往北骊和亲的传奇女子。
据民间传说，公主最后一次在这石桥上凭望故乡之景，正巧一队北飞的大雁不知为何竟掉头向南，并在靖芸公主上方盘旋良久。
天生异象，不少声音都反对公主出嫁。
但东凛皇室不为所动，靖芸公主又天性刚烈，所以异像没有动摇和亲的决定。
靖芸毅然决然地启程，去了北骊。
先帝在靖芸公主离去后，将她经过的这座桥命名雁回，并将当时的西门封死，又重建了现在的西直门。
因此曾经繁华的雁回桥逐渐凋零，沈陵渊记得，自己同刘妈妈来的时候还有许多前来游玩踏青之人，而现在，却只有两三行人，和一个卖花灯的老奶奶而已。
沈陵渊正回忆着，前面的沈晏清却不知为何忽然停下脚步，似是在等他。
沈陵渊缓步走到他身侧，就听见沈晏清说：“要不要放一盏花灯？”
这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还带着一丝丝的请求，一点也不像冷厉血腥的新任长兴候，倒更似老海棠树下温文尔雅的晏清哥哥。
沈陵渊还在因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愣神之际，沈晏清已经买好了两盏灯，并将其中一盏塞在了他手里。
沈陵渊看着怀中的花灯，本想推辞几句，却是一声轻脆的哭泣声传来，吸引了他的目光。
沈陵渊转身一看，原来是两个孩子在争吵，准确来说是一对兄妹。
小姑娘拉着男孩的衣襟：“哥哥，就放一个，就放一个还不行吗？”
男孩皱着眉打下了妹妹的手：“不行！听话，我们的钱还得留着买吃的！赶紧跟我回家。”
小姑娘抿着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颗颗透亮的珍珠滚落，且越滚越大，越滚越快，根本收不住闸。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蹭着，可含着泪花的眼睛还是依依不舍地盯着老奶奶摊上形状各异的花灯。
沈陵渊见状微微蹙眉，他原来就特别想有个妹妹，并发过誓，如果自己有了妹妹一定要把她宠到天上去，绝不让人受一点委屈。
因此他实在见不得这么大的小姑娘哭，捏着手里的灯就要上前，却被沈晏清拉住了胳膊。
“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就在沈晏清说话的空隙，那男孩已然停下来脚步，转头蹲下身，颇有些无奈的用衣袖为小姑娘擦干眼泪，轻叹一声，“只这一回哦。”
“嗯！”小姑娘终于收住了眼泪，甜甜地笑了。
男孩安抚好了妹妹，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到花灯摊位前，指着其中最简单的桃花灯，显然是在问价。
沈陵渊本以为这插曲就这么解决了，谁知男孩却迟迟没有掏钱，一张小脸皱在一起，看样子很是为难。
想来是钱不够。
沈陵渊的急脾气又上来了，上前一步两手一拍腰间，空空如也，空气中都弥漫着尴尬。
倘若沈陵渊还是从前的侯府世子，遇到这种情形大概率会将整个花灯铺子包下来让那个小姑娘自己选，可现在他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喽啰，有心却也无力。
沈晏清见状轻笑一声，来到他身侧，又说道：“有些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
沈陵渊从小就不喜什么大道理，此刻更是急上心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不过是自己的兜比脸还干净，帮不上忙，才只能袖手旁观。
急得不只沈陵渊，小男孩也很急，他回首望了望一脸期待的妹妹，又看了看手里的钱，一咬牙张了张口，可还不等他说出什么。
那老奶奶已经将那花灯塞到了他手里。
“拿去吧。不要钱了。”
男孩先是一惊，然后瞬间喜上眉梢，几次确认后连连道谢，欢快地去找了自己妹妹。
沈晏清望着男孩奔跑的背影说：“看吧。根本不需要你出手。”
沈陵渊却抿着嘴反驳：“但那老婆婆这一晚上怕是白守着了。”
沈晏清摇了摇头，“那两个孩子必会感念老婆婆的恩情，有事无事来帮帮她，我想对于一个寡妇来说，没什么是比两个孩子陪伴更大的收获了。”
沈晏清说完，那两个孩子也放完了花灯，就像同沈晏清约好了似的，男孩果真领着妹妹来同老婆婆道谢，并承诺，过几日就会来帮忙。
沈陵渊见状，惊到微微张开嘴，他不禁在心中思考，若是按照他的方法，将花灯铺子包下，让那小姑娘任选。
老婆婆会因为花灯卖空而高兴一时，小姑娘也会因为挑到了喜欢的花灯高兴一刻，三人却是失去了继续相识相伴的机会。
沈陵渊权衡利弊之际，那两个孩子已经离开了，而老婆婆却离开了摊位，正向两人这里走来。
沈陵渊提步上前，扶住了老人。
老人此刻满面春光，对沈陵渊道了声谢，而后对着沈晏清拜了下去：“晏主，多谢您了。”
沈晏清上前拦住了老人的身体：“婆婆不必客气。以后那两个孩子就要麻烦您照顾了。”
老婆婆脸上的沟壑似乎都在一瞬间填平了，沈陵渊都能能瞧出她之前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那是自然。老身一定尽力。”
老婆婆说完，委婉拒绝了沈凌渊的搀扶，挺着腰板往回走，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十岁，她回去后也没再等待顾客而是收摊，离开了。
想来她今晚应是收获颇丰，沈陵渊最后得出了结论。
静谧的夜晚，凉爽的溪边，这回是真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伴随着一阵清风，沈陵渊叹息道：“怪不得侯爷料事如神，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沈晏清看了他一眼，先行了一步：“不这么安排，又不是端午，这荒凉之地哪里来的花灯呢。”
沈陵渊闻言微怔。
沈晏清回首，月光下，男人笑得温柔：“走吧。”
沈陵渊迟疑了：“去哪？”
“去放花灯啊，难不成你想端着它回侯府么？”
沈陵渊跟着沈晏清到了河边大脑却一片空白，慌里慌张地将花灯扔下水，手指蹭过沈晏清收回的指尖，一阵冰凉。
沈陵渊的双眼重新聚焦，站起身将大氅解下，重新披回沈晏清的身上。
“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他轻声说道，目光飘的很远，刚巧能看到三盏桃花灯，正随着流水缓缓飘向远方。
沈陵渊想起，他十岁那年，在海棠苑也是这样缠着沈晏清想要去放花灯。
“我病情未愈，实在不能出门，等我病好了，就带你去放花灯好不好。”
小沈陵渊不高兴地撅着嘴，“那你发誓！”
小沈晏清也是笑得这样温柔：“我发誓。”

第24章 出城

长兴侯府，庆安堂内，距离花楼行刑之日还有一周。
沈晏清此刻穿了件月白长衫，长发束冠，腰间系着一条碧色嵌锦带，上头悬着一块金牌，身后跟着手拿佩剑的影子，明显是要出门。
沈晏清拿下门口衣架上的像是想起了什么，脚下一顿，嘴边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连目光都变得柔和许多。
就在这时，庆辉堂的门被哐啷一声撞开，门框不堪重负，裂了个口子，门扉贴着沈晏清完美的鼻尖划过，也带走了这位美男子目中难得一见的柔情。
“你要让那位贵公子哥儿也参与这次行动？为什么！”花楼一双杏目似乎要冒出火星子，她伸展双臂，成大字型堵在门口，看那架势，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她绝不走。
沈晏清面无表情解释道：“去沐春阁那晚皇后已经帮我试探过了，他的能力足够自保。”
素娥明显不服：“我们是去劫囚不是儿戏！”
沈晏清的声音骤冷：“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他也不必正面参与救援行动，就让他和盗鹄一起充当斥候即可。”
“可！”
“嗯？”
“我知道了。”素娥虽然是带着气儿来的，但沈晏清就像块千年寒冰，专治各种火气。
她瞬间没了其气焰，低眉顺眼的模样像只温顺的小绵羊，只不过话里依然带刺儿：“那我需要给这位世子爷准备什么武器？这么短的时间怕是也打造不出适合他的吧？”
沈晏清在胸前打了个完美的绳结，慢悠悠的说道：“不必特意打造，给他一把手、弩就好。”
“手、弩？您确定？”素娥清秀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玩意她花了一年造好了，可不是不用再花时间了。
沈晏清忽略了素娥一脸肉疼的表情，淡声道：“把手、弩交给盗鹄，之后就不用你再操心了，我和影子现在要去刑部坐坐，你要是没别的什么事就赶紧出城吧。”
这次冲动素娥已经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她看了看已经穿着完毕的沈晏清，落了眸回道：“是。”
她怕再说两句，自己都要成了沈陵渊的人。
-
是夜，沈陵渊盘坐在在院中草席上闭目养神，直到一轻盈的身影翻、墙而入，他才睁开双眼。
沈陵渊其实特别想问盗鹄一句，您老走门不好么？
当然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今儿盗鹄难得穿了一身黑色劲装，面上还蒙着一块黑纱，让沈陵渊相信了一下他之前真的是江洋大盗。
盗鹄自然不知道沈陵渊的心理活动，如往常一样，吊儿郎当地打了个招呼，而后将一个布袋抛给了沈陵渊。
沈陵渊准确地抓到了布袋口，借着月光一看，里面是一个泛着银光的复杂器械。
“这是……”
沈陵渊小心翼翼地取出巴掌大的椭圆形金属框架，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弹簧，只听咔嚓两声，两个半圆形的金属环在他手中划出优美的曲线，拉出一条银色的弓弦。
这东西竟变成了一个不大的弓、弩。
“嘿嘿，这东西是我用十篇静心咒从素娥那里讨来的宝贝，别看他小，用的全是精铁，威力可是老大……哎！你别指着我啊！”盗鹄哀嚎一声，脚下虚晃，一根箭从他眼前飞过，将院中榆树钉了个穿堂过。
“确实是个好东西。”沈陵渊一撇盗鹄不善的面容，奉承道，“但还不敌胡大哥的轻功。”
盗鹄脸上立马出现了笑模样，“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说完盗鹄望了望天上的圆月，“跟我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好。”沈陵渊应下声，先将那墙根下的弩、箭收回口袋，这才跟上盗鹄离开了庆辉堂。
两人一路向西，看这样是打算从侧门离府，可走了一路除了巡逻的府兵，并未碰见一个人。
沈陵渊不禁有些疑惑，“只有我们两个么？其他人呢？”
盗鹄撇了他一眼道：“你傻啊，这里可是皇城，一批黑压压的杀手从长兴侯府离开，怕是还没到城门就被逮到了，还救什么人。当然是要分开行动，最后在祭坛会和了。”
沈陵渊颔首：“原来如此，是我思虑不周了，那胡大哥，我们要怎么出城？”
盗鹄一脸得意：“有我在你还担心什么。”
沈陵渊微微一笑，侧目道，“看来我也有幸体会一下做江洋大盗的感觉了。”
只不过，当沈陵渊跟着盗鹄到了一商贾之家墙角旮旯处的狗洞面前时，沈陵渊是拒绝的。
沈陵渊皱着眉头，低声抱怨道：“这就是你惊天地泣鬼神的出城计划？”
盗鹄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是啊。这家每日清晨都要运一批药材出城，只要我们躲在货物中，就可以一觉到达城郊驿站，到时候我们再趁着他们休息的时候逃之夭夭，多么完美的出城计划。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么个捷径！”
沈陵渊只觉得自己嘴角一顿抽搐，差点骂出了声。
只不过盗鹄看不见他这表情，还催促着：“行了，别耽误时间了，快点跟钻吧。”
沈陵渊无奈，心里骂骂咧咧，可惜这贼船已经上了，且盗鹄已经起锚，再没给他留下后悔的机会，他只得屈身眼睛一闭，进了这狗洞。
这洞显然是已经扩建过的，但对于沈陵渊来说还是太窄了些，他爬得艰难，几乎全身都蹭上了尘土，偶尔还一颗突出的石子划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好容易钻出了洞，盗鹄可算靠谱一回，两人面前就是仓库，且已经装好了十几个箱子，应当就等清晨装车了。
这会盗鹄也从狗洞中爬了出来，他看到了沈陵渊狼狈的模样，不好意思道：“抱歉啊，这洞是我按照我的身量挖的，忘了考虑到你了。这样这些箱子你先挑，你先挑。”
沈陵渊现在灰头土脸而且浑身哪哪都疼，压根不想搭理盗鹄，径直走向其中最大的那个箱子，然而一脚迈进一堆草里的时候沈陵渊犹豫了。
“我们真的要这么出城，和……它们？”沈陵渊指了指一堆不知名的干草，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城里还有卖这玩意的。
盗鹄不假思索的点点头，“你快进去吧，我好帮你合好盖子。”
沈陵渊一张脸吃屎一样难受，但也不得不栖身躺了进去，好在箱子够大，能装下两个沈陵渊，底下还有干草垫着，虽赶不上床，但也算的上是舒服了。
盗鹄见沈陵渊躺好了，正准备盖盖子，就在这时，仓房隔壁忽的传来一阵异动。
“不好了！前面着火了！”
“快！快去仓房，把草药搬上马车，绝不能当误明天的行程！”
“是！”
不过片刻，一群下人冲进了仓房，只见一个个整装待发的箱子等待搬运，管家一声令下，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两人一组，动作相当迅速。
可当其中两人准备抬那个最大的箱子时竟一时之间没有搬动。
其中一个人说：“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重！”
管事儿的注意到了这边的动向，焦躁地吼了一声，“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这个箱子太重了，我们搬不动。”
“老三你也去帮他们搬！”
事态紧急，三人吭哧吭哧的将箱子装上了马车，倒也没空考虑这箱子为什么会这么重了，只当家主装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在里面吧。
而箱子内，在沈陵渊吃人一样的目光中，盗鹄扭着身子转了个个，非常自觉的面壁思过。
虽然阴差阳错两人装进了一个箱子，但好在总重量没变，车队还是顺利的出了城，在驿站休息时，沈陵渊和盗鹄也成功从中脱离，两人离了车队后一路向半月林狂奔，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下歇了歇脚。
沈陵渊瘫坐在地上摘着身上残留的顽固干草，他现在有种自己整个人就是根儿草的错觉。
盗鹄则坐在另一根树下垂着酸痛的胳膊和腿儿，为了给沈陵渊腾地方，他可以说是贴着箱子壁颠簸了一路。
两个人都一脸颓废，谁也不想开口说话时，直到一阵阴风吹过，远处升起滚滚尘土，盗鹄嗖的一下窜到了沈陵渊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很感谢一直留评支持我的小天使们，每一条我都看到了，真的在这段时间给了我莫大的鼓舞，前尘往事已经过去，现在翻篇开始新征程啦。
好吧就是鱼滚回来了，还有人在吗？QAQ
第25章 闯祸

沈陵渊一手捏住手、弩，屏气凝神藏在一棵枫树后，一双眼紧紧盯着逐渐逼近的白烟。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马嘶鸣，一匹红色的马卷着尘土从两人眼前飞奔而去，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沈陵渊的衣摆。
虽然只是一晃的功夫，沈陵渊还是认出了这匹马，心道：“它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红？”盗鹄叫了一声，也是一脸蒙圈。
沈陵渊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回首对盗鹄说，“这不听话的畜生叫小红？你起的？”
真有品位。
“不不不，这么有内涵的名字自然是侯爷起的，不仅仅有小红，你见过的那些猪也都有名字，像小翠，小方，呃！”盗鹄矢口否认，可这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陵渊回想起自己院子里那些猪，黑着脸问道，“怎么了。”
盗鹄一双狐狸眼难得睁开着，看上去有些恐惧：“你说小红为什么会跑的这么急……”
沈陵渊一愣，“难不成……”
有人在追它！
“小心！”
话还没说完，盗鹄大吼一声抓着沈陵渊的肩膀一扽！
盗鹄：“……”
衣料都脱线了，这家伙却丝毫没动，甚至还维持着正在回头的动作。
就在这时，一道区别于小红高挑身形的褐红色的庞大身影出现，将沈陵渊整个人瞬间扑飞。
半月林只生长一种落叶乔木——枫香，其呈现半月之形已有上百年历史，且范围仍在扩大，这弯月形的林子是其一大特色，而另一大特色就是无论春夏秋，枫叶都呈红色。
正是因为整片林子均成火红色，这才掩盖了那两个红毛畜生的踪迹，不好让人发现。
“陆洄！”
盗鹄本已退出近半里地，见状猛地刹闸，脚下划出一半圆，激起一层尘土，借力回飞。
好容易赶到了跟前，却见那黑衣少年两手掰着猪牙，后脚已经深深陷进了地中。
虽然狼狈，但目测伤势不重，幸亏这孩子不是普通人。
盗鹄心中松了口气，抽出腰间匕首，踏地借力，一个飞身，在野猪背上割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口子虽小奈何地方刁钻，野猪疼的咆哮一声，猛地将沈陵渊凌空抡起，一个甩头人已经砸在了树干之上，震下片片红叶。
野猪趁机夺路而逃。
盗鹄见状忙滑步上前蹲在沈陵渊面前，将沈陵渊揽了起来：“陆洄！陆洄你醒醒！你可别死在这里啊，你死了我还得帮你挖坑收尸，年年带着歉意来这荒郊野岭给你上香，多麻烦啊！为了我你快醒醒！”
沈陵渊本来没怎么样呢，因着盗鹄这话，狂喷了一口血，“我还没死呢！”
盗鹄确实有些低估沈陵渊了，这人从小上蹿下跳摔到骨裂，不知让长兴候拿皮条抽了多少回，更别提一个月前刚让影子和素娥轮番揍了一顿，抗击打能力直线上升，不过就是让野猪撞了一下，除了浑身酸痛气血上涌之外条件并无大碍。
唯一点淤血也被盗鹄气了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呢。”盗鹄让沈陵渊靠在了树干休息，嘿嘿一笑，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沈陵渊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一双凤目十分复杂的看着盗鹄：“我严重怀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盗鹄愣了一下而后挠挠头，讪讪的笑道：“嘿嘿，你看我这不是放弃了做大盗改成当管家了嘛……”
沈陵渊不语，挣扎着想起身，一脚踹开一抔泥土，又用脚踩实，将喷出的血迹隐藏了起来。
盗鹄见状忙上前搀扶，可还不等伸手一尖锐的女声传来，贯穿了两人的耳膜。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呢！”
盗鹄回头一看，竟是素娥带着几个影卫到了两人面前，明显带着怒火。
盗鹄虽不清楚素娥为什么这么生气，但知道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的不对，刚要上前解释，一阵铁甲踏地的声音传来。
盗鹄脸色一白，不会吧，今儿差点死了，老天爷还不放过他吗？
“等一会再收拾你们！”素娥咬牙切齿地对身后几道身影说，“撤！”
盗鹄有些慌张：“等一下素娥，陆洄他受伤了！”
“麻烦！”素娥猛然一回头，对盗鹄说道，“你先走！”
说完自己飞身拽过沈陵渊。
沈陵渊此刻内心不知为何极为平静，可能是被这帮禁军追习惯了吧。
素娥不是影子，带着个累赘做不到一口气瞬移几条街。
沈陵渊看着这道纤细的背影，语气不无平静地说，“你扔下我走吧。”
“闭嘴！”素娥闻言回过头，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道，而后她左右探看，最后一咬牙，娇喝一声，将沈陵渊抡到了树干上，“给老娘爬！”
沈陵渊的身子因着这一句话抖了一抖，不敢耽搁，一咬嘴唇激出几分力来，爬到了一粗壮树干上，隐在了郁郁的树叶中。
他藏好了自己后喘着气向下一看，只见素娥不知在地上撒了什么晶莹的粉末，而后轻盈一跃，上了另一颗树。
素娥的身子还没扶稳，黑甲禁军已经现身，带领他们的正是那位抓花楼的土匪副官。
土匪副官林迁是正经土匪出身，被朝廷诏安之后一直跟在高湛身边，也是一路军功累累，但到底是山里长大，虽进了京但野性还在，直觉敏锐，尤其擅长山林作战，这也是高湛为什么敢放心派他来的原因。
沈陵渊虽然将自己的血迹隐了下去，但那头野猪洒出的滴滴热血还留在现场，并且两人一番打斗留下了各种大小不一的坑。
林迁扫视了一眼凌乱的现场，毫不犹豫，一声令下：“给我搜！”
“是！”黑压压的禁军齐应了一声，整齐有序地分成几个小队，正准备搜查作业，一阵沈陵渊十分熟悉的尘土袭来，一声怪异的吼叫声伴随着一个褐红色的庞大身影冲了过来。
正是刚刚与他对峙的那头彪形野猪。
沈陵渊深深的望了一眼素娥所在的树梢，想来她刚才撒下的粉末应当是有吸引野兽的作用。
野猪受了刺激，见到异族便横冲直撞，一瞬间冲散了禁卫的阵型。
林迁见状举枪大吼了一声，“不要乱，列阵，抓了这只畜生给兄弟们下酒！”
“是！”又是一声嘹亮的回应。
“吼！吼！”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呐喊，不愧是东凛最引以为傲的皇家禁军，只见刚刚成方阵的步兵立马列成蛇形阵，逐渐缩小包围圈，将这只野猪整个包围在内。
不好！
沈陵渊暗叫一声，这只野猪战斗力虽强但在刚刚被盗鹄所伤，背上还渗着点点红斑，没一会便是困兽之斗，一双豆大的双眼中已有了恐惧之色，嘴里发出阵阵哀鸣。
沈陵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禁军好容易将这头野猪控制，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哪想另一边又是一阵烟尘。
一声嘹亮的马嘶鸣，沈陵渊眼睛一亮，轻笑一声，“好孩子。”
只见小红应声出现，一脚踹翻一个禁军，将阵型撕开了个口子，野猪趁机挥舞獠牙，以身上又多了好几个口子的代价，逃跑了。
“妈的！呸！又哪里来的畜生！”林迁灰头土脸的爬了起来，砕了一口，脾气上来了，尽显土匪本色，“兄弟们给老子追！”
“是！”
-
今夜月缺，静谧的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女人的怒吼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侯爷怎么就非要带上你们两个累赘！”
无形带着剩下十六人静静的立在一旁，看着素娥来回踱步，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女人生气起来实在太过可怕。
素娥的训诫还没结束：“若不是我今日及时赶到，你们是不是还要把行动内容全都招了啊？”
“怎么比我爹还凶。”沈陵渊跪坐在地，不满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素娥一见到沈陵渊，怒气就蹭蹭上涌，看那架势连一掌拍死沈陵渊的心都有了。
盗鹄见状，忙跪着上前阻拦：“唉唉唉！素娥别生气，别生气，我们也不想暴露踪迹啊，奈何那头野猪冲了过来，陆洄是为了救我才……”
“哼。”素娥和盗鹄认识得久，也是知道这人一离开屋檐有多倒霉，她双手抱胸，平复了两秒。
“这次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陆洄，但是明天、的、行、动，他不准参加。”
盗鹄先是一乐，而后一愣，一脸为难的说道：“素娥，陆洄参加救援行动是侯爷特准的，不让他参加倒是小事，可要是到时候侯爷知道了怪罪，你我都承担不起啊。”
盗鹄说这话时态度虽放的低，但这里话外威胁的意味，素娥却是听的清清楚楚。
素娥猛的一回头，银色的半面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盗鹄，你可别忘了，这次救的是你小师妹！”
“我！”这回换成盗鹄语塞了。
就在这时，好眼力见的无形上前打圆场，虽然十六名夜骑都穿了黑衣，带着银面，但无形那矮挫圆的身形却是相当的好认。
他先是拽了拽素娥的胳膊，素娥不理，他就一直拽，待人终于回头了，无形示意她凑近，而后不知在素娥耳边嘀咕了些什么。
只是素娥一听完，就是叹了口气，直接妥协道：“那好吧，那陆洄明天就同盗鹄一起，在半坡做接应。大家赶紧休息吧，该值夜的值夜，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
素娥说完，没理会两人，直接寻了颗枝繁叶茂的枫香，到树干上休息了。
因着害怕暴露行迹，所以晚间众人不敢生火，其余人不像素娥那般抗冻，只好三两依偎取暖，在树干旁歇息。
这场稀碎的会和就这样结束了，风静悄悄的吹过，依偎在一起的人又向中心凑了凑。
盗鹄却感觉身后一凉，坐起了身，凭借本能欲起身小解，却瞧见了远处守夜之人的身影颇为熟悉。
他收好了自己的家伙，凑近一瞧，愣了，这人刚刚不是还在自己身边睡觉吗？
“陆洄？你怎么在这儿，守夜的人呢？”
沈陵渊刚刚不知在想什么，此时回神，寻声望了一眼来人，见是盗鹄才说道：“反正我也睡不着，索性就让守夜的人去休息了。”
“哦，这样。”
盗鹄点点头，来到沈陵渊身侧坐下，“毕竟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劫囚活动，紧张在所难免，慢慢适应下就好了。”
“嗯。”沈陵渊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素娥的话，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她就是这么个人，只有侯爷能降的住她，而且他们还把你当成……”盗鹄本想安慰安慰眼前人，可这话说到一半，盗鹄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沈晏清的男宠。”沈陵渊仍旧低着头，在夜间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知道。”
“你，别，我。我不是有意的。”盗鹄有点举足无措，本来是要让人打起精神，这回可好，更消沉了。
盗鹄急忙找补：“陆洄，我看到了你勇斗野猪的模样，我是知道你的能耐的，真的不比素娥那些手下差！”
沈陵渊又怎会不知盗鹄的好意，他抬眸一笑，道：“我没事的胡大哥，真不必安慰我。你是也睡不着吗？”
盗鹄狂点头。
沈陵渊沉吟片刻：“那你能不能仔细同我说说明日夜骑的计划？”
“这，你也有兴趣听？”
作者有话要说：
□□□□□□□□□□□□味。
和谐让鱼鳞秃（颓废点烟.jpg）

第26章 劫囚

清晨，浓浓的雾霭在林中流动。几道黑影分三批在树梢快速移动，而黑影的下方正是慢悠悠向西边半坡前进的盗鹄与沈陵渊。
盗鹄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高大城楼，给沈陵渊解释道：“此地名为凉雾城，城外设凉亭祭坛，原是皇家祭祀之地，后因二祖迁都将祭坛设在宫中而逐渐荒废，现在半月林扩张，几乎将整个城郭都圈在里头，因此人烟稀少，被先皇专设为了行刑之地。
这地方一般处决的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等到丑时三刻囚犯会被人从城中出来，接着行刑官上凉亭宣旨，屠夫行刑。
而届时夜骑十六人会分三方对林迁的属下进行骚扰，待禁军主力分散，无形会趁机去劫持行刑法官，素娥则看准时机劫下花楼。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去视线最好的半坡接应，等素娥一得手，我们就点燃信号弹让兄弟们撤退。”
沈陵渊侧目，“就这些？”
盗鹄颔首：“嗯。就这些。”
“这计划看上去，好像是个人就能想出来。”
与沈陵渊心中所想差距甚大。
盗鹄这回乐了，回首望了他一眼：“那你以为我们要如何？先上几个飞天神爪，飞檐走壁进城里劫人，然后再用凌波微步全身而退，顺便在空中留下飘逸的身形？”
沈陵渊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问道：难道不是吗？
盗鹄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把握住沈陵渊的肩膀：“别傻了兄弟，我们这是来劫囚，劫的还是朝廷重犯，夜骑也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能在三千禁军之下进城劫狱，只能等花楼出城行刑的那一刻动手，带的东西越简便越好，计划自然是越简单越容易执行。”
沈陵渊低头沉思片刻，觉得盗鹄说的十分有理：“竟是如此，我本以为会有什么万全之策。”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事情，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伤害降到最低罢了。”
盗鹄抬眸望了一眼天空，雾气已经没有之前浓郁，他侧头对沈陵渊道，“到时间了，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说完盗鹄脚下一虚，已经先一步溜了出去。
沈陵渊先是一愣，然后看着盗鹄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那我怎么办啊？”
盗鹄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十分欠揍的声音在林中回响：“看你本事了！我在前面等你哦！”
忽然很想抓个大盗拿点赏金。
不过还是救花楼要紧，沈陵渊压下心中冲动，拔腿在密林中狂奔。
从东侧出林后，绿油油的半坡已近在眼前，红色枫林看久了，沈陵渊只觉眼前漂浮两团大红色，他甩了甩头正欲上坡，赫然瞧见了盗鹄正拎着一套黑色铠甲在等着他。
沈陵渊疑问：“这是……”
盗鹄没说话，他指了指地上两个被捆成粽子的士兵。
沈陵渊不笨，马上明白了，这地方禁军也是派人看守了的，只不过……
“这地方视野如此开阔，禁军竟只派两人防守？”
盗鹄闻言摇了摇头，先是拿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挣扎的两人鼻子附近，只见那两个倒霉的士兵翻了个白眼就晕了过去。
盗鹄则在两人身上上下其手，摸出了一细圆柱形的物体，尾巴还带着一截线，“他们主要是靠这个。”
“信号弹？”
盗鹄点了点头，然后将信号弹别在了自己腰间，对沈陵渊道，“东西搞全了，我们走吧！”
沈陵渊此刻满脸黑线，感情您简便的连信号弹都是偷来的。
不过沈陵渊也没敢在此耽搁，跟在盗鹄后面上了半坡，刚踏上一脚，他就溜了下来。
……
怪不得这边没几个人驻守，这半坡看上去光秃秃的，实际上布满了青苔，从防御者的角度看，两人再加个信号弹确实足矣。
只可惜他们这回碰上的是盗鹄。
“你踩着我留下的铁掌就可以上来了。”盗鹄整个人仿佛一张纸伏在山腰，此刻回过头对沈陵渊说话，才能看清楚这是个人。
沈陵渊也才发现，原来盗鹄所经之处都留有一片一片的小铁掌，牢牢的钉在苔藓下的泥土里。
还挺贴心。
沈陵渊先将感谢的话藏进了肚子里，脚下一登，准确地踩上了一个铁饼，而后单腿一弯，一跃，又换脚踩上了另一个，踩稳后沈陵渊转过身将身后的铁饼收了回去。
盗鹄回首欣慰一笑，转而提速翻上了山坡。
很快铁饼的帮助下沈陵渊也来到了坡顶，他跟随盗鹄伏趴在铁饼之上，虽仍有残雾遮挡，但坡下之景大致能尽收眼底。
如火海一般的半月林坐落在半坡的西边，呈环抱之势将凉雾城拥在怀中，若不是这边有个光秃秃的山坡阻挡，怕是再过个几百年，凉雾城要改名为圆月林了。
正感叹自然力量之雄伟，耳边传来盗鹄一声轻呼，“他们来了。”
沈陵渊忙集中注意力观察刑场方向。
只见凉雾城朱红色的城门缓缓打开，勉强能看清成片的黑甲禁军从中鱼贯而出。
接下来就如盗鹄所说，禁军将花楼带到了行刑台上，而行刑官则是与林迁互相拜礼，转身到了亭中。
正当行刑官拿出圣旨准备宣读的那一瞬间，潜伏在树梢的十六名夜骑，动了。
他们纷纷从怀中拿出一个个小巧的弹弓，别看弹弓小，射程还真远，个个准确地击打中了禁军的铁甲之上。
一个人哎呦一声是特例，许多人一起哎呦就不对劲了。
随着叮锵锵几声，禁军之中有眼尖之人立马看到了一片红叶之中的黑衣，立时大吼：“有刺客！”
林迁闻言，立马从座位上起身，全然不顾身旁行刑官如何，从亭子中一跃而下，“果然不出我所料，那林子中藏了人！兄弟们给老子抓住他们！”
“是！”
随着禁军洪亮的吼声传来，密林中的十六夜骑却一点也不恋战，见禁军冲了过来，扔下弹弓便头也不回的后撤，四散离去，且每个人的方向都不相同。
而禁军大部队则是以压倒性的姿态向东侧枫香林中进发。
“林，林将军！”行刑官被这一声‘有刺客’吓破了胆，在亭子上左顾右盼直哆嗦。
“要是还有人劫囚可怎么办啊。”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这位行刑官说完，无形已然从亭子之下溜出，那么小个空隙，也只有他能藏在里边儿了。
无形动作奇快，不费吹灰之力将两个随从敲晕，而后一刀架在了行刑官脖颈。
刑台上两名屠夫见状具惊，正欲前往救援，只听身后一声娇喝，眼前一花，晕倒在地。
素娥做事雷厉风行，踹晕大汉绝不恋战，直接带起花楼跃下邢台。
届时，半坡上绽放了一朵黄色烟火。
“走，我们下去接应素娥！”
“好！”
沈陵渊应声起身，同盗鹄一起直接从坡上滑下，向素娥所在位置靠拢。
按照正常的计划，应是所有人全部向临近半月林撤退，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林迁识破了调虎离山之计，已经带着人从凉雾城东侧的林中杀了回来。
军中弓箭手密集的羽箭落地，素娥三人只能向西方逃跑，可这一路均是平地，凶险异常，因此盗鹄才决定同沈陵渊一同接应，两方呈一弧形向西北边的半月林狂奔，意图在其中会和。
两人滑下山坡速度非常快，虽满身黏腻却也是顾不了那么多，再见花楼，沈陵渊是发自内心的激动，将全身力量都用在了奔跑上。
然而，事实却没那么简单，沈陵渊抬首习惯性扫视凉雾城的一瞬间，看到了城墙之上，一点闪光。
“不好！快趴下！”
沈陵渊脑内极速运转，大吼一声，改变方向向三人奔去。
可就连盗鹄的第一反应也是回头看他，更别提另外三人，显然他们都没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一支极其有力的弩、箭随沈陵渊一声大吼破风而来，耳边风声鹤唳，素娥惊异的回过头，只见那箭如精准定位一般，直冲她而来。
劲弩速度之快盗鹄自问也要受重伤，偏生素娥还是个用鞭子的毫无防身之物。
已经来不及再躲闪，素娥当下能做的唯有一把推开花楼。
“素娥！”
闭眼之时同伴的喊声近在耳边，泪水漫过女子的眼眶。
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她不甘心！
咔！嚓！
这耳边劲道的一声唤回素娥的神智，她睁开一双杏目，泪水随之夺眶而出，惊慌之际四下探看，只见那三指粗的弩、箭在她身旁一尺之距被拦腰折断。
而她身前掉落了一根极为熟悉的精致铁箭，箭头已然扭曲，但不难认出正是她的得意之作，精铁箭。
素娥惊魂未定，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盯着那箭身，在无形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立。
这精铁箭她甚少予人，而这次出行唯一一个身负弓弩的人。
素娥明知答案，却不愿相信。
盗鹄此时已经赶来主动接过了花楼，无形在后警戒，除了林迁那群雄赳赳的土匪正向他们赶来，再无重型弩、箭出现。
想来是城墙上之人已经错过了奇袭的时机与距离，放弃了。
素娥面具下一双美目，终于向不远处那黑衣少年望去，心中的某些芥蒂，松动了。
几人以最快的速度逃窜至密林，虽都是狼狈不堪，但好歹无人受伤。
花楼虽不清楚这些人是谁这么做是趋于什么目的，但她知道这女子相当于舍命救了她，理应问候。
于是花楼上前一步，对素娥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虽然心有余悸，但好在人还活着，素娥望了花楼一眼压下自己的情绪，“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按原计划会和。”
“好。”
说完，无形默契的接过盗鹄手中花楼，与素娥点头示意后，两人飞快的向不同方向狂奔。
沈陵渊这才赶来，对等待他的盗鹄说·：“我们往哪里撤？”
盗鹄面色凝重，侧目道了一句：“如意山庄。”
-
当五人分三队离开后，黑压压一队禁卫军这才入了密林，林迁却忽地抬手，整军叫停。
近卫狐疑地上前问道：“老大，咱们还追吗？”
“追个屁！”林迁一口水喷在了那小近卫脸上，“老子昨天叫他封锁密林，他偏偏不干！非要搞什么引蛇出洞，这下好了，人犯跑了主谋也没抓到，看他如何同陛下交待！”
近卫抹了把脸毫不嫌弃，反而嘿嘿一乐，“老大英明，夜麟如今闯了祸，看他们夜麟以后还敢不敢骑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
“就你精明！”林迁嘴角一咧，“你赶快派个骑兵去通知二队撤出密林，将那掉队的小丫头看牢了，必须由我们禁卫献给陛下！”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晚九点更新～

第27章 萧陈

东凛帝都，刑部大牢。
沈晏清一身白衣胜雪，端坐在狱中粗鄙不堪的石头椅子之上，神色淡然地望着眼前焦头烂额的刑部尚书—萧陈，嘴边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萧陈此刻被一小辈盯的发毛，他总觉得自己应当做点什么来挽回朝廷重臣之颜面才是。
萧陈思虑片刻后抹了把头上的汗水，端起茶杯上前走了一步，谁知刚要开口，却是见沈晏清身后的黑衣人也跟着他向挪动了半步。
萧陈全身一凛，又恹恹退了回来，探着头打量着沈晏清背后的影子。
确定这人不会动手了之后，萧陈才哆哆嗦嗦地将茶杯放在了石桌之上，张口道：“侯爷，您，您请喝茶。”
沈晏清也是没见过如此胆小的，只能应声：“多谢大人。”
声音很轻，生怕吓到萧陈。
萧陈见沈晏清还算配合，呵呵一笑，只不过那模样比哭还难看：“侯爷，这都三日了，您来我这刑部到底想要作甚么？您好歹给下官点提示，不然陛下那边下官着实不好交代啊。”
“萧大人不必着急。”沈晏清拿起茶杯，指腹在杯口摩挲，一触便知是上好的茶具。
沈晏清又凑近闻了闻茶香，上好的雨前龙井。
“下官哪能不急啊，我除了上朝以外，已经在这牢里陪您两天两夜了。府里还有不少事务等着下官处理！”
萧陈一脸的为难，却见沈晏清仍不为所动，最后一咬牙道，“侯爷，你要是为着那燕雀街的案子，老臣我就斗胆直说了，虽然自杀结案确实有些草率，但这件事情下官已经上奏给了陛下，陛下准奏老臣全权处理。所以您放心，就算韩奇石那小子再怎么上奏翻案，都是已成定局！”
沈晏清嘴边弧度消失，他放下茶杯，悠悠地道：“萧大人，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用权势打压了你一般。”
萧陈心中一惊，忙俯身：“下官不敢。”
醉翁之意不在酒，沈晏清也无意为难萧陈，他掀了眼皮，接着道：“这案虽已定，但晚辈实在架不住韩大人之心如磐石锲而不舍，他日日来我府上看望，着实是太过热情，唯有你这刑部大牢，能让晚辈得上片刻的安宁。所以啊，本侯不得不过来叨扰几日，还望萧大人勿怪。”
萧陈闻言，这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将将放下。
沈晏清双眼微微眯起，将萧陈的神情尽收眼底：“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件事的的确确是晏清之错。敢问萧大人，这种情况，倘若按凛律，会怎么处理？”
“这……”萧陈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他看看沈晏清背后的影子又看看沈晏清，十分跼蹐。
沈晏清微微一笑，“萧大人无需顾虑，是本侯让你说的，断不会给大人带来什么麻烦。”
“那下官便说了。”萧陈吞咽一口，结结巴巴的说道，“大理寺卿，朝，朝廷正三品官员，若是犯了此等昏庸之罪，按凛律应当，应当。”
萧陈眼睛一闭，“应当贬谪苦寒之地蜀遗坡，无召不得回京！”
萧陈认命地说完，本能的缩缩身子，可他等了半晌，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他睁开眼，就见沈晏清眉毛一挑，淡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戏谑。
萧陈忙咳嗽一声缓解尴尬，“不，不过侯爷千金之躯，陛下绝不会让您去那么远的地方……”
“呵呵，萧大人又不是陛下，怎的还能替陛下做决定。”望着萧陈已经快要脱水的面容，沈晏清回头与影子对视了一眼。
时间刚刚好。
沈晏清起身对六神无主的萧陈微微回礼，“这几日多谢萧大人的款待。那罪臣就先回府收拾东西去了，到时候还请您在陛下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莫要让我在那边等太久才是啊。”
沈晏清说完不等萧陈回答，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大牢，路过狱卒无人敢拦，反而是一窝蜂地涌向牢房，送水的送水，送布的送布，什么也没拿的则一脸关切地望着萧陈。
萧陈连灌了三杯茶，将沈晏清未动的那杯也一口气灌进肚子这才恢复了点人模样。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且风雨云经常约好了一起串门。
这不萧陈刚坐下歇息半刻，一家丁模样的男子急匆匆地赶来，边跑边喊着：“老，老爷不好了！”
萧陈虚弱地伸出两指，指着那小厮：“如此慌张成何体统！到底发生什么了！”
“老爷，重犯花楼在凉雾城行刑之时被人劫走了！”
“你说什么？”蔡葵眼睛瞪的滚圆在一众簇拥下走出牢门，捉住小厮的肩膀来回摇晃，“你可确认？”
“确认啊老爷，公子都已经入宫请罪了，您看您要不要赶紧进宫同陛下求求情啊。”
萧陈身子一震，后退半步，眼前一花，险些晕倒，他扶着小厮的胳膊勉强站起，缓了片刻，压声道，“快，备马，我要进宫！”
-
东凛皇宫，忆语阁。
“又失败了？”幸帝负手立于珍珠卷帘之内，语气不怒自威。
冷夜半跪于卷帘外眉头紧蹙，“是。属下未能斩杀花楼，甘愿受罚。”
幸帝浑浊的一双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回过身时却是情绪内敛，一点也看不出这位帝王究竟在想些什么。
“给朕一个可以饶恕你的理由。”
冷夜大拜而下，起身道：“启禀陛下，不出您所料，确实是夜骑劫走了花楼，只不过。”
“有话直说。”
冷夜起身，面色铁青：“此次夜骑的领导者是一女子，且同行有十六人之多，个个手法老道，训练有素。特别是这其中还有一个极善弓、弩之人，在半坡苔滑之地将我射出的重型弩、箭，拦腰截断。”
“女子？十六人？善弓、弩？还是拦腰截断？”幸帝眯起一双眼，快步上千掀起珠帘，来到冷夜面前。
头一次见幸帝的语气如此急厉，“玉麒麟八大首领唯有寒月一女子是朕提拔，岐原一战后分裂为夜麟与夜骑，更是只有陆骁一人留在沈迟身边，除了你还有谁精善弓、弩，又是从哪来的十六人之多？”
冷夜闻言猛地抬眸直视幸帝，可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分明带着不信任。
冷夜心中震颤，危机感油然而生，忙伏地辩解：“陛下请息怒。夜骑银面与我夜麟同源，那女子所戴羌银面具冷夜敢拿性命担保，绝不会认错。”
冷夜的能耐皇帝心里很清楚，百步穿杨，千里追击不在话下，此种人唯能自负，断不会编瞎话自砸招牌。
皇帝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那人箭法比你如何？”
冷夜回想片刻，如实回答：“回陛下，那人虽善弓，但仍需助跑拉进距离方可瞄准。”
皇帝怒气微消，侧目问道：“也就是说若是你二人在远处同时拉弓，那人的准度并不如你。”
“并非冷夜自负，那人手法确实还欠些火候。”
冷夜话毕两人骤然陷入一阵沉默，唯有尾音回声依旧。
直至皇帝鞋跟离开，冷夜方知躲过一劫。
他垂眸沉思片刻，又缓声试探道：“陛下，您说会不会是沈迟在关外曾秘密训练死侍扩充夜骑？”
冷夜再抬眸时，幸帝已然回到帘内案牍边，周身气焰回敛，仿佛刚刚发火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见幸帝一手抚摸着传国玉玺，一手背后，眺望窗外一层层的大理石台阶，“朕的夜麟已然凋零，而你的夜骑却是人才辈出，你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喜啊，沈卿。”
幸帝避而不谈凉雾一失，冷夜长舒了一口气，他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将心吞回肚子。
可惜幸帝这边话音未落，曹友德就在这时叩门而入。
“禀陛下，刑部尚书萧陈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东凛称帝，北骊称王，并未统一所以不能称皇，以后都称幸帝，之前的错称等周末我再修改～
第28章 请罪

“禀陛下，刑部尚书萧陈求见。”
幸帝抚在玉玺上的手忽而一僵，眸光如剑，直指地上冷夜。
冷夜听到这通报。心里也是瞬间咯噔了一下，可他身在王前，不得不故作镇定，直身跪地，只不过额上的冷汗终究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幸帝眼中浑浊渐退，他一抬手，“喧。”
曹友德领命后微微俯身，随后一扬手中拂尘高声道，“宣，刑部尚书萧陈入阁。”
刚从刑部大牢匆匆赶来的萧陈便几经踉跄，噗通跪在帘前。
他来不及换衣裳，领口袖口还湿着，束发也歪了几分，明显是在马车上匆匆整理所致。
“爱卿此时进宫所谓何事啊？”幸帝见人如此，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
而萧陈急慌慌的进来。第一件事却不是回复幸帝，而是先看了一眼身旁冷夜。
萧陈心里揣着家中小厮带来的消息，又见儿子神色凝重，瞬觉大难临头，毫不犹豫大拜而下，一秒换脸，哀声悲泣道：“陛下，凉雾城一事是微臣给行刑官出的主意，本是想引蛇出洞一举拿下，没想到竟让那嫌犯逃走了，请陛下要责罚，老臣绝无怨言。”
萧陈一番慷慨激昂的认罪状不无股肱之风，可惜他与世隔绝将近两日，此此听闻家中唯一独苗出事，乱了心神全无冷静，父子两人均在御前，愣是没看到冷夜眼中的警告。
阁中一阵无话，待自己回声尽退也没得到一丝回应，萧陈这才意识到了不对。他抬了眸，只见帘子后，案牍旁的幸帝，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见此笑容萧陈倒吸一口气，差点吓没了半条命。
他记得，曾几何时，幸帝下令株连陆家人时露出的，也是这个笑容。
而幸帝本人实则皮笑肉不笑，“萧陈你消息很灵通啊，冷夜这才刚回了京，你就接到了重犯被劫的消息？”
听到这话，萧陈就算再蠢，也该是彻底想清楚了，他同沈晏清在牢里呆了整整三日不曾回府，一听到儿子出了事就急匆匆的进了宫，却忘了这件事儿根本还没有传出宫！
私养密探倒无妨。
可他所求之事，却是关乎幸帝身侧最高机密！
冷夜此刻心中愤怨不堪，可毕竟是亲生父亲又是为他性命而来，他看了萧陈一眼，也只能长臂一展，伏地请罪，“陛下，放走重犯一事乃属下一人所为，属下愿受罚！”
萧陈见冷夜如此，伸出两条干瘦的手臂，泪眼滂沱。
可那到嘴边的“我的儿”却终究不能说出口。
幸帝立于卷帘之后看着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背手攥拳，骨节已是泛白，可这面上的笑容却是愈来愈浓烈，“你们两个是想给朕唱出戏么？”
父子齐声：“臣不敢！”
幸帝转头：“冷夜你可还记得，朕准你入玉麒麟时你说过的话？”
冷夜抬首，刚毅的面容不无虔诚：“记得！我冷夜发誓，自愿加入玉麒麟，自此再无姓名，再无家世，只忠于陛下，忠于国家！冷夜始终秉记，绝无欺瞒！”
幸帝的目光扫过冷夜，眼底杀机已现，但转念想到夜骑的突然冒出来的十六精锐，视线最终落到了萧陈身上。
幸帝语调骤冷：“那就是萧卿忘记了陆家之训了？”
萧陈身形不稳，用手撑地才将将没有倒下。
他终究是在朝堂混了三十余载，还算了解这位帝王的脾性，知道这是幸帝给了他儿一线生机。
萧陈生性胆小懦弱，但为父则刚，破釜沉舟在所不惜。
只见他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用膝盖向前蹭着，直到了珍珠卷帘之下，才道：“陛下，冷夜不认臣，臣绝无怨言！可臣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臣在外听见他犯了如此重罪，实在不忍心看他先我一步离去啊，陛下！陛下，今次一事是老臣糊涂，老臣愿已死明志。”
萧陈说完对着幸帝的鞋尖拜了下去，整个人贴地，真真儿地卑微到了骨子里。
这话摘清了冷夜，献祭了自己，幸帝深深地望了萧陈一眼，他已经有了决断，准备提脚离去。
却听萧陈在背后又言道：“只是臣此时进宫是有要事相奏，还请陛下恩准容老臣禀明！”
“哦？”幸帝一挑眉，回过头。
幸帝肯回头，就证明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萧陈松气之余再一次脱水，整个人汗津津的，他用衣袖简单抹了把脸才继续道，“启禀陛下，臣此次来是想要禀报，长兴候月前曾到大理寺任职，经手过一起命案。”
皇帝嗯了一声，回了案牍边盘坐，抬手示意萧陈继续。
萧陈吞咽了一口接着道，“只是长兴候实在没有断案经验，将如此明显的他杀案定案为自杀，新厦百姓为此议论纷纷，为此臣只好将其请进了刑部。侯爷自知有错，认错态度极佳，只不过这终究是失职之罪，按律，是要贬谪蜀遗坡的。”
“那萧大人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回陛下……”
萧陈正欲张口回答，岂料曹友德这厮又十分不合时宜的叩了叩门，走了进来。
萧陈不得不暂缓，一屋子人盯着曹友德。
曹友德微微一笑，快步呈上一封奏折，“陛下，长兴候派人送来了一封请罪书。”
-
新厦，长兴侯府，庆安堂。
沈晏清半椅在榻，一胳膊拄在紫檀木矮桌之上，一手食指无名指轻抚过面前匕首上的淡金色云纹，目光像是在看匕首，实际上却不知是飘过了几座山峰云峦，任凭丫鬟小厮在他身前身后来来回回的收拾东西，也不为所动。
“侯爷，这狐裘还是放在外边吧，不然压在箱子下到时候不好找。”
杜鹃将一雪白大氅整理好搭在一臂之上兴致冲冲地进了门，却不见沈晏清回话，只得走近，在其面前摆了摆手，“侯爷？”
沈晏清先是一愣，而后回过神抬眸对着小姑娘柔声道，“那便先放在马车上吧。”
杜鹃笑笑，“也好，侯爷病期将至，这大氅在路上还能当个被子保暖用。”说罢小姑娘快步向门口走去。
杜鹃开门之际正巧遇上影子从外头回来，姑娘忙点头示意，“影子大人回来了。”
影子点点头并未多言，待杜鹃离去方才进屋，谨慎地屏退左右，对沈晏清抱拳道，“侯爷，我已按你吩咐将奏章送至宫中。”
沈晏清颔首，却见影子并无离去之意，因而问道：“你似乎有话想说。”
影子从不是多事之人，从他对素娥的请求从来都是充耳不闻便可知晓，可如今，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晏清也有些好奇。
影子向来话少，说什么也是直中要害，见沈晏清问，他也不兜圈子，“属下不明白，侯爷为什么要救萧陈。”

第29章 蜀遗

沈晏清微微一愣，而后低声笑道，“何以见得我是在救他？”
影子声音仍旧沙哑难听：“萧陈昼夜颠倒，先皇命一步进宫替萧夜求情，当知入夜麟者即无亲情父母也无家业人伦，冷夜与萧陈知律触律，幸帝必然大怒。”
“然后呢？”沈晏清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盯着影子，“让幸帝一刀把他砍了？”
影子没说话，但他的眼里却是肯定的答案。
沈晏清起身：“那你有没有想过，萧陈一死，十五年前陆家灭门之事的真相便再无人知晓原因了。”
影子虎躯一震。
沈晏清缓步走到影子身侧，两人并排站着，沈晏清回首只能看见他缠紧绷带的脖颈。
沈晏清维持这个姿势仅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幸帝生性多疑，此番萧陈贸然进宫必会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在他心中。萧陈因为冷夜这个儿子为皇帝守了大半辈子的秘密，可如今父子性命受到威胁，你觉得他会不会去寻找出路？”
影子听的真切，瞳孔一震，一掀衣摆，半跪在地，“多谢…晏主。”
沈晏清略微抬首，有些惊讶，退了一步将影子扶起，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受不起这一拜，但无论如何你放心，我会竭力完成他的遗愿。”
‘笃笃笃’
门外忽的传来叩门声。
两人错开目光，沈晏清提声问道，“何事？”
门外传来了杜鹃的声音：“回晏主儿，门外有一长得很像素娥姐姐的女子说想要见您。”
沈晏清略微一抬首，冲着门口道：“我知道了，请这位女子到海棠苑一叙。”
“是。”
-
三日前。
如意山庄。
此庄为凛朝太子容琮的所有物，坐落在半月林以北一百里方向，围绕天然瀑布之水，依托平缓的山势修建而成，是新厦王侯将相休沐放松之宝地。
如今正值五月，京都公务繁忙，如意山庄住客不多，整片屋舍都显得静悄悄的，唯有一位美妇带着一双儿女在瀑布之下的幽谭处玩耍。
而正对着深潭的三层阁楼之上，一女子慵懒的斜倚窗棱，百无聊赖的盯着小儿捉迷藏打发时间。
此女正是换上了一身平民装的素娥。
男童生性活泼好动，一刻也是不肯停的，妇人无奈只得一直尾随以免出事，而女娃就要文静许多，攥着一块石子，击打泉边的碎石。
忽而，女童还未动作，石子竟然自己震动了起来，小姑娘觉得稀奇，忙唤道，“娘，娘你快看！石子，石子它自己动啦！”
妇人闻声而视，立马变了脸色，毫不犹豫的裹挟起两个幼子，直往附近阁楼里窜。
再反观三楼处的素娥，早已不见了影子。
能隔这么远震动石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回京复命后又领命搜查的皇家禁卫军。
几日不见，禁军副将林迁似乎比往日更加神采奕奕，不仅是他，就连他手下的近卫娄栋都挺胸昂头，像是好容易出息了一把要让十里八村都知道似的。
不用想都知道，定是受了皇帝褒奖。
林迁发挥他一贯的土匪作风，不管山庄下人如何阻拦，所过之处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片甲不留。
这还是知道此地为太子所有，林迁才将将收敛，并未破坏陈设。
很快两人分头行动，近卫娄栋所带的一队人上了素娥所在的三层，手底下禁军一脚踹开大门，却见一女子身着粗布麻衣立于厅中，怒目而视。
“你们是谁，敢擅闯我的客房！”
娄栋趾高气昂：“管你是谁，我们是奉皇命搜查逃犯花楼。你若是识趣就快快让开，不然小心我枪剑无眼！”
素娥冷笑一声，分毫不退：“我若就是不让呢！”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娘们！当老子的枪是装饰用的！”娄栋想来这两天是飘了，全然忘记不能对平民百姓出手的铁律，举起手中长、□□向素娥。
虽然素娥就是他在寻找的逃犯之一，可脱了黑衣，露出容貌又有谁敢相信，长相清秀可人的小姑娘就是那残暴不堪的黑衣杀手呢？
娄栋本欲吓唬吓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让她乖乖配合搜查，谁知素娥却全然不躲，反而有一丝主动迎上的意味。
娄栋见状想闪已是来不及，尖锐的长、枪划过姑娘的俏脸，‘叮’的一声撞上了一硬件儿。
近卫定睛一看，脸色瞬间一白，连连退后。
“你刚刚不是挺威风的吗？现在这是怎么了？”素娥举着长兴候的御赐金牌，手指轻拭过脸颊血污，上前一步，故意压低声线，“怕了！”
素娥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别说娄栋了，就连身后跟着看戏的几位禁军都变了脸色，连连后退。
识时务者为俊杰，娄栋也不在乎膝盖下有没有金子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不知姑娘是侯爷的人，本是想吓吓姑娘好让我们搜查，没想到竟犯了浑伤到了姑娘，还请姑娘赎罪。”
素娥也是没想到这人这么能屈能伸，倒是让她不好意思再责怪下去了，反正目的也达到了，她也懒得和这帮人鬼扯。
于是素娥收起了金牌，居高临下道，“行了，都是误会我不会追究的，你起来吧。我是长兴侯府的医女，此番奉侯爷之命来给刑部尚书之女诊治，他们母子三人住在对面角楼的二层，你不信可以去查查。”
角楼是林迁带队在查，而且这人手拿金牌，应当不太可能说谎，就算她耍花招只要一会自己同将军会和便能知道真伪，这山庄已经被禁军包围，料她插翅也难逃。
娄栋心中有了主意，起身道，“多谢姑娘体谅，那我们就先离开了，不打搅姑娘休息。”
“别啊，你们不是要搜查吗？”花楼侧过身，让出了客房大堂，“可别让我当误了你们，只不过我在晾晒药材，你们可要小心别给我踩坏了。”
娄栋侧眼一瞧，好家伙，各式各样的药材铺得哪哪都是，他们是一帮老爷们又不会凌波微步，若是浩浩荡荡的进去了，怎么可能不踩到。
反正也就是来走个过场，既然知根知底，现长兴候又与叛臣沈迟势不两立，大可卖个人情。
娄栋讨好的笑笑，“一看姑娘房中就不可能窝藏犯人，我们就不打搅了，还望姑娘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带着手下禁卫如兔子一般，脚底抹油，溜了。
素娥目送这队禁军离去，关了门，来到窗前，瞧着会和的娄栋向林迁汇报，林迁还特意寻着窗户对她点了个头，而后才冲着后山的西厢房而去。
素娥缓缓将窗子关好，叹了口气，轻声唤道，“都出来吧。”
这一句话就像大赦一般，只听几声‘哎呦’，柜子里钻出一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可不就是重犯花楼。
花楼扶着腰从柜子中走出来，一脚踹上了床下伸出一只手。
床底下一阵嚎叫，盗鹄握着手指缓慢爬了出来，不只他自己，身后还跟着一身灰尘的沈陵渊。
花楼见状，立马上前搀扶：“世，啊，阿洄你没事吧？”
沈陵渊咳嗽了两声，摆摆手：“姐姐我没事不必扶我，你怎么样，可有碰到伤处？”
花楼微微一笑，“我无妨，柜子里还算宽敞。”
这一副姐友弟恭的戏码看的盗鹄心中酸溜溜的，只不过他这回学乖了，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揉手指。
他可还没忘，几人历经千难万险在山庄会合之后，自己热泪盈眶唤着小师妹，敞开怀抱就等花楼感激入怀。
然后就瞧见泪眼婆娑的小师妹是怎么绕过自己，同陆洄一个熊抱，外加‘眉来眼去’的。
花楼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盗鹄心里苦但是他不能说。
‘姐弟’俩互相问候之后，花楼回过头，盗鹄见状又捂着手使劲吹了吹。
可惜，花楼就跟眼里没有盗鹄一样，快步绕过他到了一旁默默不语的素娥身边，上前关切道，“你的脸怎么了？”
素娥道：“哦，这个无妨，是我故意弄的。”
花楼疑惑了：“故意的？”
“对。”素娥点点头，微微一笑解释道，“我知道花姑娘精通易容术，三日后北门将由今日将我刺伤的这位禁军守护，他如今算是欠了我个人情，届时姑娘即可用我的身份进城。”
“进城？”沈陵渊正坐在椅子上拍灰，闻言倏地站起身，“如今全城搜捕姐姐，你却让她进城是何意？”
“你先坐下听我说。”素娥挥了挥手示意沈陵渊先冷静。
呼小爪的盗鹄，眯眯眼都睁开了，望着素娥心道：夭寿了！为什么暴躁如素娥都忽然对陆洄这么温柔！
素娥感受到了盗鹄炙热的目光，蹙起秀眉，瞪了他一眼，这才继续对花楼解释道：“如今朝廷为搜捕花姑娘不仅是将新厦戒严，想必各个出城关卡也都收到了命令，必将严加排查。虽然侯爷早已与太子知会，但如意山庄前无阻拦后无退路，根本不是长久之地。姑娘试想只有留在新厦，‘灯下黑’才是最安全的。”
花楼仔细思索片刻，表示赞同，“没错，高湛怎么也不会想到我还能再回新厦。这方法甚是妙哉，姑娘智勇无双，花楼无以为报，请受花楼一拜。”
素娥挡住花楼的手臂将人扶起，“这主意是我老师出的，姑娘要感谢，就等进京之后感谢他吧。”
“不知姑娘老师是何高人？”
素娥歪歪头：“东凛新任长兴候，沈晏清。”
花楼微微一愣，瞄了一眼身侧沈陵渊，这才对素娥道：“既如此，花楼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姑娘指教，我应当怎么做。”
“三日后，姑娘简单伪装成我即可，那娄栋伤了我，只要你戴上面纱谎称伤口发炎，他必不可能细查，等进了城直接到长兴侯府找侯爷，他会帮你安排接下来的事。”
“花楼明白了。”
沈陵渊听了这计划是沈晏清的谋划后，不知为何心中像少了些什么似的，他皱了皱眉张口唤道，“姐姐。”
花楼转过身安抚沈陵渊道：“阿洄，姐姐也不想和你分开，可如今之际也唯有如此方可两全了。而且我也很想见一见这位…新侯爷。”
沈陵渊听出了花楼言语中的坚持，到底是在花楼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只好转移话题问向素娥，“那姐姐进京的话，我们要去哪里。”
素娥把玩着金牌，漫不经心的回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埋骨雪山脚下，蜀遗坡。”
花楼蓦然回首，脱口而出：“蜀遗坡？”

第30章 雪山

凉夜，骤雨刚歇。
沈陵渊本就睡的不熟，这会子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熏醒了。
大抵是他审美特殊，不爱花香唯爱闻药香，以至于小时候出门闻到哪家小姑娘身上戴了香包，就忍不住地想打喷嚏。
只可惜，这大半夜的，沈陵渊“啊”了半天，嚏还没出口，就被一只玉手封住了口。
沈陵渊蓦然睁开眼，只见到了一双剪水秋瞳。
深更半夜黑灯瞎火，面前突然出现一绝美女子，沈陵渊脑海中立即闪过小时候看过的蛇妖与农夫，狐妖与书生等等奇书，当即就要挣扎以免被妖女吸成人干，可这刚舞动了两下，却发现这女妖的长相他有点点熟悉……
花楼也没想到自己还没动手叫人呢，这人就醒了。
见沈陵渊要打喷嚏，她眼疾手快一手捂住沈陵渊的嘴，然后回头望了一眼素娥，见人还在床上睡得正熟，这才松了口气。
花楼将一指放在唇边对沈陵渊做噤声的动作。
沈陵渊这会子也憋清醒了，连忙点点头，示意她可以松手了。
花楼缓缓松开手，对着沈陵渊找了招手，然后轻手轻脚绕过地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盗鹄，将人带出了屋。
沈陵渊知道花楼此番举动这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他们两的谈话，于是在回廊压低声音问道：“姐，这么晚了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花楼四下探看无人后，这才凑到沈陵渊耳边悄声说道，“属下是来告诉您，如果您到了蜀遗坡一定要上埋骨雪山。”
“埋骨…雪山？”沈陵渊闻所未闻。
花楼点了点头，将人拉到回廊的窗边，借着月色向东北方向伸出两指，“埋骨雪山在新厦东北方向两国边界，但它不属于东凛也不属于北骊，终年覆盖积雪，且山上野兽繁多，是一处几乎无人能翻越的屏障。”
沈陵渊越听越糊涂：“既然这么凶险，姐姐为何还要我上山？”
花楼收回目光缓声解释：“雪山虽然凶险，但也不失为一方净土，据我所知有一名世外高人名叫同尘，他现在就隐居在雪山之上。”
沈陵渊很是惊讶：“隐居在雪山？那他吃什么喝什么？”
“冻死的动物腐肉，积雪为水，伴以积雪之下的草根。”
“能于劣势中悠然自得确实是神人。”沈陵渊颔首，略微沉吟片刻问道，“可我找到他之后，他会同意下山助我为父亲报仇吗？”
花楼摇了摇头，她望着楼下云雾缭绕的幽泉缓缓道，“同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世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你若是能寻到他，只做一件事，认他做老师，好好侍奉。”
沈陵渊闻言，忍不住矜了矜鼻子，“姐姐，你知道的，我最讨厌那些先生讲的大道理了。”
花楼慈爱一笑，摸了摸沈陵渊的头，“世子，要为侯爷报仇谈何容易，新厦朝局波澜诡谲，连侯爷都……哎，光是花楼在狱中这段时日便有三股无名势力前来探访，若是胸无点墨空有一番热血终究难成大事啊。”
沈陵渊听了花楼一番肺腑之言，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这两个多月来在沈晏清手下艰难求生的日子。
是不是同这世外高人学了知识，他便也能像沈晏清一样，凭借一张嘴在这新厦周旋？
沈陵渊还在犹豫，抬首却见楼灼热的目光，终是拒绝不了，点头应了下来。
“懂事如世子。”花楼轻叹一口气，很是欣慰，自顾自从怀中掏出一物。
沈陵渊定睛一看，正是那枚从陆骁手中一路辗转的环形玉佩。
花楼捉住了沈陵渊的一只手，将此玉环放到了他的手上，并掰过少年的四指，将那玉环牢牢地压进他的手心。
“同尘不仅仅是一个书生，其实他还是侯爷当年行军之时所拜军师，花楼相信他定可解世子心中身世之惑。只不过同尘并非池中之物，若是您见到了他，一定要以礼相待，以行动感化之，不可用强。此玉佩乃是相见同尘的唯一信物，万望收好。”花楼目光如炬，声音却温柔似水。
“你明天就不要送我了，姐姐怕到时候舍不得你。”
第二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分外柔和，沈陵渊睁开双眼却无一丝倦意，想来是心中有事，一夜无眠。
他起身来到窗边打开一条小缝，只见盗鹄和素娥正与一背着药箱戴着黑面纱的女子在寒潭边交谈。
那女子从远处看，与素娥相比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沈陵渊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花楼的易容术，两个女子的身材本就差不多，花楼不过是裹了一层束胸，在脸上抹了些不知名的白色粘稠物，再用朱砂轻扫在脸颊伪造伤口。
虽不能做到百分百相似，但在娄栋那里绝对可以以假乱真。
有长兴侯府这层屏障在花楼定可无虞，但沈陵渊心里那种不安感却相较于昨天更甚了。
寒潭边的三人寒暄完后，盗鹄与素娥将花楼送到了山庄大门，那女子没有一丝犹豫，转身渐行渐远。
沈陵渊也随之关了窗户，低头，手心正静静躺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环。
他骤然攥紧拳头，玉环深深硌在软肉之中。
-
同一时间，新厦，皇宫。
一身素色百褶长裙的丫鬟款款进了忆语阁，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唇红齿白，身材高挑，在珍珠帘外微微行礼。
女子唤了一声：“陛下。”
“哦。是月来了。”隔了很久，幸帝慵懒的声音才从阁中传来，刚刚应当是在小憩。
原来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就是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寒月。
幸帝起身，经过珍珠卷帘前，苍老的声音响起，“查的如何了？”
寒月这回行的君臣礼：“回陛下，属下已派人仔细搜查过了长兴候府出城的马车，按照侯爵配置，同行三十二府兵，一应财货均开箱检查，并无疑点。并且在案发的那几日，侯爷以及他手下那个蒙面高手确确实实因为燕雀街一案一直呆在刑部大牢中，牢中狱卒皆可作证。”
“既如此，长兴候确没时间作案。”幸帝沉吟片刻，道，“太子与睿王那边情况如何？”
寒月略微思衬片刻，斟酌着回应道：“回陛下，睿王同往常一样，与户部走得近，再就是去烟花之地，手下血奴近日来并无动作。至于太子这边原来是由大哥监察，寒月所知甚少。所以微臣斗胆，还请陛下叫来大哥一问究竟。”
幸帝脚下微顿，转过身不咸不淡的开口：“冷夜现在正在赎罪，他的事情我会让皓去代替，你要多多帮衬才是。”
寒月蹙眉，“陛下！我夜麟七人，唯今仅剩我们兄妹二人，从没听说过什么皓，也恕寒月除了冷夜难以与他人合作。”
幸帝的眸子骤然冷上一个度，“你是对朕的处置不满么？”
寒月退一步，躬身：“寒月不敢。”
“你大哥不仅仅是一次任务失败这么简单，你可不要步了他的后尘了。”幸帝这话语气平淡，却是最锋锐的警告。
寒月瞳孔颤动，低声回了句：“……是。”
幸帝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起身更衣，将袍子拿起时，却见月仍在帘子后等待，于是问道：“你还有事？”
寒月毕恭毕敬：“回陛下，属下的确还有一事禀报，虽然太子动向寒月并不清楚，但皇后娘娘那边似乎又派了杀手意图半路截杀长兴候。”
幸帝刚穿上龙袍，侧目道：“可知派的是谁？”
寒月拽了拽腹前衣料，“这次派的是一个江湖人，叫龙多鱼，一个西楚的亡命之徒。”
幸帝系上腰带，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知道了，就随她去吧。”
“是。”月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再次行了礼，正准备离开之时，却突然被皇帝叫住了。
“等一下。”
“陛下还有事吩咐？”月回过身，很是疑惑。
幸帝此时已经穿戴完毕，掀开珠帘走了出来，“你想办法在他动手之前去联系这个龙多余，给他两倍的价钱，再派给他一些死侍，务必让他活着回来告诉朕，长兴候身边有没有一个擅长弓弩的高手。”
月心中已了然，躬身回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寒月离开，幸帝才回了内阁，龙床榻边的帷幔似是动上了一动。
再一晃眼，从里面走出一人。
幸帝回坐在案牍边，淡声道：“你既来了，为何刚刚不现身？”
来人扯了扯嘴角，沧桑的脸上却看不出笑意：“陛下也看见了，寒月姑娘对我成见颇深，我岂敢现身惹她不快。”
此位老者就是夜麟的新成员，皓。
幸帝拿起一奏折，侧目对来人道：“她的脾气如此，还要爱卿多担待了。”
“臣为陛下尽力，不与女娃计较。”
幸帝颔首，看样子很是满意：“嗯，如此甚好。你这次回来，可是朕让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
皓合手俯身，“回陛下，臣此番游历乾武收获颇丰，已经有了神不知鬼不觉扩展夜麟之计！”

第31章 荷包

接下来几日无事发生，刑部尚书的夫人早早的带着两个孩子离去，山庄之中只剩下劫囚这一干人等。
无形每日都会带着属下在庄子周围警戒，以免生变，素娥则着手准备北行的物资。
唯有盗鹄与沈陵渊这两个闲人整天无所事事。
因着花楼这层关系，盗鹄并没有因为沈陵渊欺骗他而生气，两人的关系更胜从前，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呆了几日哥俩闲得发慌，见其他人都有事情在忙，两人索性一起去给素娥打下手，以免一个女子忙不过来。
哪想，半个时辰还没到，二人就被素娥双双踹出了房间。
“一个不会干活，一个只会帮倒忙！痛快给老娘滚！”
母老虎一发飙，盗鹄和沈陵渊落荒而逃，将这庄子从头逛到尾，最后翻上了楼顶避免殃及。
日子一天天地过，倒是难得的惬意，自打沈陵渊经历被全城搜捕的那一天后，几乎昼无宁日夜无安寝，再没有如此安逸的生活过了。
安逸到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今夜无月，唯有满天繁星熠熠生辉。
盗鹄又一次拉着沈陵渊到了楼顶，神秘兮兮的拿出了一个酒壶在沈陵渊面前晃了晃。
沈陵渊笑问道：“这什么啊？”
盗鹄一指放在唇边做噤声状：“嘘，这可是我趁着素娥收拾东西的空档偷来的好东西。”
盗鹄先走到屋檐向下望了望，见素娥没有察觉后，又溜了回来，小声道，“这是青梅酒，是我们还在清江汀时才能喝到的佳酿，现在进了京只剩这么一小壶。你说是不是好东西。”
沈陵渊挑眉：“所以说你费劲巴力一整天，就是去偷了这一壶酒？”
盗鹄一脸你不懂的表情：“这可不是普通的酒，此酒以青梅发酵，晨露调制，气味香甜，口感醇厚，入喉之后，那余韵却如刀子！哎！”
盗鹄话还没说完，沈陵渊已经听不下去，一个闪身，夺了那酒壶，开盖就是一口。
然后他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刀子入喉的感觉，一滴不剩全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才多大啊，此等烈酒哪能一口闷！”盗鹄见状一边放声大笑，一边不忘随身翻找能擦拭的东西。
沈陵渊也不知道是被酒还是被人，呛得脸红脖子粗，刚用衣袖擦了擦嘴。
一回头却见盗鹄从怀中拿出了一金丝锻造成的飞鸟荷包。
沈陵渊神情骤变。
他上前一步，一手抓住盗鹄的手腕，一手夺过荷包，两只手都因用力过猛而颤动着。
沈陵渊目如寒刃，咬牙切齿：“这荷包，你是哪来的？”
盗鹄又哪里能得知沈陵渊也认识这枚荷包，心里第一反应生怕他向沈晏清告状，下意识的就想说谎，“我前几日，出去巡查的时候捡的！”
“说谎！”沈陵渊嗔目低吼一声，手上力道也随之又加大了几分，疼的盗鹄嗷的叫出了声。
可盗鹄知道这荷包的重要性，仍咬死牙冠坚持道。
“我说的是实话！”
沈陵渊当下可谓是怒发冲冠，双眼随时可能喷火，更是连杀了盗鹄的心都有了。
他拼命克制着喷薄而出的冲动，猛然一甩手，将盗鹄砸在了屋顶，瓦片发出一阵哀鸣。
紧接着沈陵渊喘着粗气，拿出腰间手、弩，箭刃直指盗鹄命门。
盗鹄这下惊呆了，“陆洄，你是认真的吗？你要杀我？”
沈陵渊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这荷包是我父亲给我的，全新厦，乃至全东凛仅此一个，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盗鹄的瞳孔如地震一般，他迎着手、弩坐起身道，“你。你说这荷包是你的？”
沈陵渊不语等同于默认。
盗鹄的狐狸眸子瞬间满是慎重，压低声音，“你是沈迟之子沈陵渊？”
听到父亲名讳，沈陵渊终于冷静了一些，他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盗鹄下杀手，见这人只因一个荷包拆穿了自己的身份，微微眯起双眼，“是又如何，你是怎么知道的。”
盗鹄指了指沈陵渊手中荷包，喉结滚动：“那荷包内里绣着沈迟二字，虽是北骊古语，但我曾与师兄被困北骊皇室之墓，因而认得。”
北骊古语？
沈陵渊愣了一愣，他虽然知道荷包中有花纹，却根本不知道那是字，而且还是北骊的古字。
北骊？
难不成这荷包是那远在天边的母亲留给父亲的？
一边想着，沈陵渊一边缓缓移动大拇指轻拨动手、弩弹簧，这么近的距离就算盗鹄也躲不了。
“就算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无济于事，只要我一松手，你就再也张不了口。”
盗鹄表情怪异：“不是，陆洄，我们好歹兄弟一场，你真打算这么杀了我？”
弓、弩又近了一分，盗鹄吓得一激灵，两手胡乱摆着：“杀了我之后你又要如何同花楼交代？！”
一听花楼沈陵渊确实犹豫了。
盗鹄趁机坐起了身，揉着手臂，“我就说我感觉不对劲，从没听花楼说自己有弟弟，如今才算是明白，也对，也只有沈迟的儿子能让我这个小师妹尽心尽力服侍了。”
盗鹄嘟囔完，一抬头，却见那手、弩仍悬在头顶，一哆嗦，皱着眉冲着沈陵渊吼道：“你赶紧放下吧你啊，不然你要我怎么跟你说来这荷包的来源啊！”
……
盗鹄自知闯了祸，躲不过。
只能将他与沈晏清夜进皇宫，又到燕雀后第四条街的事情如实告诉了沈陵渊。
至此，那个密室案件的脉络终于在沈陵渊脑海中渐渐成型。
那个在巷口偶遇的男娃娃就是在沐春阁惨死的王大伯的孙子，夜麟众人潜入王大伯家中搜查时发现了小男孩手中的荷包，起了疑心才痛下了杀手。
他的一时不查，又害了一条命。
“也不能这么说吧，夜麟两人追查王大伯很久了，就算没有你的荷包他们估计也逃不过这一劫。”盗鹄吐了吐舌头，自从知道了陆洄就是沈陵渊之后他还有点不适应。
“不过就是你自己又送上门告诉幸帝你没死而已。”盗鹄好死不死，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沈陵渊偏生耳朵好使，猛的一回头，又吓了盗鹄一跳，“问题就在这里，幸帝既然知道了我还活着，为什么没有派人来抓我，还要将这荷包！”
说到这，沈陵渊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然那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要将这荷包给侯爷？就是派侯爷来抓你啊！”
反正都招了，盗鹄也不在乎了，一甩手，无所畏惧，“沈陵渊啊沈陵渊，你可不知道，侯爷为了你冒着大不敬将这个案子定为自杀案，前几日便去了刑部大牢，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去一趟那鸟不拉屎的蜀遗坡！”
刑部大牢？！
沈陵渊别的没听见，这四个如雷贯耳。
他倏地起身，瞳孔顿时放大又迅速缩小，他这些日子一心扑在救花楼这件事情中，从未想过沈晏清在做什么，沈晏清去了哪里。
他以为他们两个是互相利用，可现在。
沈陵渊虽对政事不感兴趣，但他也知道刑部大牢是个什么地方，沈晏清是个病秧子怎么可能受得住那种地方的酷刑！
沈陵渊不等盗鹄再说什么，转身一跃生生从楼顶跳到空地草坪。
有什么东西坠地，一声巨响吓了正在收拾东西的素娥一跳。
她忙打开窗子定睛一看，只见到了沈陵渊狂奔的背影。
沈陵渊狂奔之时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前脚已经踏出了山庄大门，也是巧了，眼前正正好好出现了长兴侯府的马车。
沈陵渊甩了甩头眨了眨眼确认这不是幻觉，可心底那顾难受的劲而却越来越激烈了。
特别是在看到了勉强依附于影子才能下马车的沈晏清。
那人消瘦得不行，宛如一张纸片，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沈陵渊咬着自己的下唇，一双凤目从两人相握的手，再到沈晏清苍白的面容，一时之间心中的愤懑骤然达到了顶峰。
他不管不顾地快步上前，走到沈晏清面前，喉结滚了滚，勉强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眼中红血丝遍布，声音嘶哑地说：“那个案子既然是因我而起，你根本没必要为我隐瞒！”
说完，沈陵渊感觉到自己眼眶中竟有了泪水，再说不出一句话，肩膀撞过影子夺路而逃。
沈晏清此时的确极度虚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回过头竭尽所能地喊了一声：“子洄！”
可惜声音很轻，沈陵渊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沈晏清现在真的很虚弱，不过说了两个字便不住地咳嗽，两手紧抓着影子的手臂，才不致于摔倒。
就在这时盗鹄和素娥都追了出来，盗鹄一见沈晏清这副模样，立马明白这俩人必然是遇上了。
他担心自己私藏腰包的事被沈晏清发现，忙上前道，“侯爷，属下立马去寻他回来。”
沈晏清平日淡然的面容上竟出现了一丝慌张，他望了盗鹄一眼，低声说了几句。
盗鹄得到允准，脚下一虚追了出去。
素娥这些天都在忙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有点懵，“老师，这……你看我要不要也去追？”
“盗鹄足矣。”
素娥点了点头，刚松了一口气，可这气还没吐完，眼前的沈晏清却是身形一晃，直直晕了过去。
“老师！”

第32章 爱憎

晨光熹微，天近破晓。
盗鹄终于在半山腰一颗桦树下找到了一身狼狈的沈陵渊。
人虽闭着眼睛，但还喘着气，目测没什么事儿，就是一脸的颓废样。
盗鹄叹了口气，走上前：“那个，那个啥，世子啊，侯爷已经没事了，你也不必如此……”
沈陵渊睁开眼撇向盗鹄，冷言打断了他的话：“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应当知道，我恨不得他死！”
死字咬得相当重。
盗鹄的表情也很丰富，甚至萌生了不管这厮，等他自己开窍的心理。
只不过盗鹄知道这件事都因自己偷拿荷包而起。
而且侯爷也交代，‘若是解决不了问题，就把你扔进雪山喂狼！’
盗鹄一想到沈晏清那个俨如修罗的表情，心里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只好硬着头皮一屁股坐在沈陵渊身边。
“行了！我知道你在嘴硬，你不就是觉得侯爷不声不响地帮了你，还没向你索取什么，是因为侯爷别有用心吗？”
沈陵渊回过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道：“难道不是么。你既已经知道了我是沈陵渊，就一点都不想拿我的项上人头换荣华富贵？”
盗鹄闻言一怔，转而蹙眉，肉眼可见是生气了：“你把我盗鹄当成什么人了。”
沈陵渊见状也是微微一愣。
他似乎从来没见过盗鹄生气，甚至府中的下人也说胡大哥人特别随和，从来不发火。
可现在。
盗鹄难得睁开一双狐狸眸子，很认真地看着沈陵渊的眼睛，“没错，我盗鹄的确是视财如命，这才拿了你那个破荷包想过些时日去黑市换钱。可我事前并不知道这个荷包是你的，更不知道！你就在我身边，还和我称兄道弟！若是我能提前知道的话，就算是皇帝的玉玺我也给他埋土里去！”
“胡，胡大哥。”沈陵渊语塞，没发现自己一时之间已经改了称呼。
“沈陵渊，我是花楼的师兄，可以这么叫你吧？”
盗鹄吸了一口气，郑重道，“这世界上很多事终究两难全，就像我虽跟随侯爷，我却也不能忘记小时候同师兄师妹在谷中一起玩耍的日日夜夜。我不能忘记她是我的小师妹，因此，就算她对我再冷漠，再不认我这个师兄，我也会想方设法去救她，不为别的，就为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沈陵渊呆呆的重复一声，却见盗鹄眼中涌上一缕伤悲。
“你是想说，沈晏清救我，和我想要杀他并不矛盾？”
盗鹄释然一笑。
那是不是说，恨和喜欢也不冲突。
沈陵渊为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
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盗鹄也不催他，这种事情终归是要自己想清楚才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沈陵渊却像个木桩子一样，钉在桦树下一动不动，盗鹄折腾了一宿也是精疲力尽，见这尊佛没动静，百无聊赖的叼了根野草，头枕着胳膊躺在了一旁草地上，望着天空发呆。
不一会，盗鹄便缓缓阖上了双眼。
沈陵渊就在这时动了一动。
他轻手轻脚的站起了身，望了盗鹄一眼，蹑着步子想要离开。
“不告而别是想去哪里啊？”
没走出半里远，背后突然传来慵懒的声音，沈陵渊脚下一顿，只得回过头，弱弱地唤了一声，“胡，胡大哥。”
盗鹄起身走到沈陵渊身边伸了个懒腰，“这就是你从凌晨想到正午寻思出来的结果？逃跑？”
“我……”沈陵渊低下头坦白，“盗鹄，我觉得我不能再呆在沈晏清旁边了。”
跟着侯爷有吃有喝，盗鹄不解沈陵渊为什么有这种想法，脱口而出：“为什么？”
“我，我当初去侯府找他是想杀了他为我爹报仇，可现在我能感觉到我心中对他的仇恨在慢慢变弱，甚至。”沈陵渊的表情很挣扎，甚至是痛苦，“甚至，昨天晚上我还想要去刑部大牢救他。”
这种想法太恐怖了！
盗鹄闻言却是怔愣在原地，而后忽然加快眨眼的频率，“这么说当初刺杀侯爷的的确有你一个了？！”
沈陵渊回过神，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可恶！”盗鹄得到肯定，蓦然大吼一声，“好你个素娥打赌竟然还耍阴招骗我！我的十颗金子啊！”
“啊？”沈陵渊越听越不对劲。现在是讨论金子的时候吗？
我们不是好兄弟吗，现在不应该安慰我吗？
盗鹄看着沈陵渊微变的面容，也跟着啊啊两声，迈步上前转移话题：“那，那你是想去哪里？可有个目标什么的？”
沈陵渊看了盗鹄一眼便又低下了头，一手握住了胸前的圆环，不语。
盗鹄也望了望那玉环，一副老子早就知道的模样道，“是要去埋骨雪山？”
沈陵渊抬头，一脸的你怎么知道。
盗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不过是装作没听见你打喷嚏罢了。”
“既如此，素娥也是知道了？”
盗鹄点点头。
那沈晏清八成也是知道了。
沈陵渊：“既如此我就更不能跟你走了，胡大哥，你要是还对我沈陵渊有情谊，还请你最后再帮我个忙，给我指条路。”
盗鹄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路我倒是不认得，但我知道，你想去埋骨雪山只能跟着我们。”
沈陵渊不解：“啊？为什么？”
-
崎岖的山间小路，长兴侯府的车队紧锣密鼓的前行着，因着沈晏清是奉了皇命前往蜀遗坡，所以跟着同行的人均换上了府兵装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车队即将登上一个山坡速度渐缓，直至两个斥候自前方返回，钻进了头一个马车厢中。
距离上次负气出走已经过了三天，沈陵渊最后还是被盗鹄带了回来，只不过沈晏清离京带的马匹本就稀少，再强装十六人已是不容易，这回又多了两人自然是挤上加挤。
简陋的一车厢内，四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路，影子独善其身上了车顶吹风，而其他三人终于在斥候一声“停车休整”之后。
无形盗鹄两人联手，将沈陵渊踹下了马车。
沈陵渊捂着屁股骂骂咧咧，可惜他没有影子强壮的体魄，能吹一天风。
无奈之下，只好挨个马车走了一遍，可惜众车厢均挤。
唯有沈晏清一人独居最大的马车，却没有人同乘。
倒不是我们长兴侯事儿多不愿与他人同乘，而是他人都不敢与沈晏清同乘。
最后人生地不熟的沈陵渊，就成了唯一替罪的羔羊。
自知今日躲不过一劫，沈陵渊缓慢的向车队前方蹭着，生怕早于启程一刻进马车。
他其实理应向沈晏清道谢，可谢字不是那么容易能说出口的。
“呦，陆公子吃了吗？”
沈陵渊一听到这清亮的声音就知道是素娥，立马换上笑脸转过身。
倒不是沈陵渊变了，而是自打沈少年从盗鹄那里得知自新厦到蜀遗坡要步行半年，还是星夜兼程之后，他就彻底放弃了独自前往的打算，先不提他压根不认路，光是身上没有盘缠就够他喝上一壶。
于是沈陵渊深刻学习了盗鹄传授的能不要脸就不要脸大法，决意要跟着沈晏清的车队混到蜀遗坡再做打算。
因此对着素娥等老朋友沈陵渊也只能客声客气的，生怕得罪了哪个就搭不了这趟顺风车。
“我吃过了。多……”
谢字还没说出口，沈陵渊手里就被塞进来一碗汤。
“那正好我还没吃，反正你也是要和侯爷共乘一辆的，帮我把这个带给侯爷！”
“我？”沈陵渊端着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面的马车，“给沈晏清？”
“是啊。”素娥拍了拍手。
不怕我下毒吐口水？
还是素娥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沈陵渊心里正嘀咕，回神却见素娥已经转身，对他挥了挥手。
“记得，一定要让侯爷一滴不剩地喝完哦！”
沈陵渊盯着一大碗褐色液体，这才反应过来这哪是汤，分明是一大碗药啊。
沈陵渊凑近闻了一下直皱眉，鼻测巨苦，叫回了素娥：“等一下！”
素娥回过头，撅起小嘴，瞪着沈陵渊：“怎么了！你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我吧。”
“我……”沈陵渊也是头一次见素娥这种表情，一愣。
可惜也就是一愣。
素娥好容易用回美人计却碰上了沈陵渊这种不解风情的，只能扁着嘴幽幽的盯着沈陵渊。
沈陵渊退了一步，“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蜜饯或者糖块之类的。”
素娥不解：“怎么？想要奖励？”
“不是，是以前沈晏清喝药总要吃很多蜜饯来中合苦味……”沈陵渊说着说着自己没了音。
这种认知对他来说是常识，可不该从他嘴里说出口。
沈陵渊正诧异于自己的嘴，却见素娥大笑两声，“侯爷都多大了怎么可能！”
说完素娥也是愣了一愣。
两人怔愣着瞧着对方半天，各怀鬼胎。
沈陵渊先动了。
他微微一笑，“也是，都这么大的人了。”说完转身就向马车走去。
“哎！等一下。”素娥也回过神，唤了一声，而后快步走到沈陵渊身边，从怀中拿出一袋蜜饯，“拿着吃吧！就当姐姐给你跑腿的报酬了！”
这话说得像哄小孩子，沈陵渊无奈嗤了一声，但没拒绝，而是接过蜜饯，向沈晏清的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影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在素娥背后悠悠开口，“想收买他吗？他更喜欢吃肉。”
“突然出现，想吓死我？”素娥吓了一跳，回过头白了影子一眼，“谁说是给他的了？”
素娥拍了拍胸脯转过头，樱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不过是想起了沈晏清每次喝药一闪而过的痛苦表情，还有自己晾晒在院子中的蜜饯总会无缘无故消失几颗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陵渊毒杀高湛，沈晏清怒。
沈陵渊微微一愣，他从没见过沈晏清生气。
沈陵渊让盗鹄拿自己换赏金，盗鹄怒。
沈陵渊微微一愣，他从没见过盗鹄生气。
倘若问夜骑众人，三大统领谁最随和，一定会得到同意的答案。
无形。
理由：无形大大从来没升生过气。
沈陵渊：？？？沐春阁前对我吹鼻子瞪眼睛的是谁？？
沈陵渊：自助打火机。

第33章 蜜饯

沈陵渊终于到了沈晏清的马车，他先和车夫互相点了个头，然后转过身，那叫一脸视死如归，端着药登上了马车，想着应当通知里面的人一声，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叫什么，最后只好敲了敲木板。
“进。”里面传来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沈陵渊这心里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压得他是动也不行，不动也不行。
最后，少年叹了口气，还是进了马车。
沈陵渊垂着眼，进车厢第一句话就是：“该喝药了。”
说完略掀眼皮，偷瞄。
沈晏清淡色的眸子划过那碗中褐红色的液体，淡漠的面容有些不自然，喉结上下滚了滚。
“先放一边吧。”沈晏清收回目光，声音仍旧清冷。
沈陵渊将眼前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一手端着碗，一手抢下了沈晏清手上的卷轴。
然后沈陵渊看着手里卷轴，慌了。
今儿身体为森么总是先过脑子一步行动，我是不是有病了？
而后他慌慌张张将手中碗塞给了沈晏清，结结巴巴：“素，素娥交代了，药，得趁热喝。”
沈晏清淡色的眸子瞟过跼蹐不安的沈陵渊，竟轻声笑了一下。
沈陵渊自是听到了，一抬眸见到那表情，先是不知所措，然后心中涌起了点点无名星火。
而沈晏清则是在沈陵渊有点恼火又有点怂的表情中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苦汤入喉，即便做好了心里准备也不禁微微蹙了蹙眉。
太苦了。
这个素娥就不能少放点苦参么。
沈晏清正抱怨着，哪想，面前忽然多了一袋蜜饯果子。
他抬头有点惊讶地望着眼前少年。
沈陵渊也挺惊讶。
又是没过脑子手先动，就将素娥那袋蜜饯递了上去，完全没考虑这么做的后果。
以至于在沈晏清愈来愈炽热的目光中，沈陵渊又结巴了，“是，是，素娥让我带进来的。”
想来素娥当下应当打了不少喷嚏。
沈晏清闻言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袋子，再没说其他。
沈晏清从口袋中拿出一颗，缓缓送进了嘴里，口中的苦味化去，甘甜留存，他忍不住的弯了嘴角，再抬头时，见到了沈陵渊一双呆滞的眼。
“怎么了？”
沈陵渊回过神，眼神四下逃窜：“没怎么。”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不过是看人吃了颗果子而已，为何。
一回想就又坏了事，沈陵渊满脑子都是沈晏清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颗红色的果子，再送进红唇白齿之中。
就这一个画面在脑海久久徘徊，不能散去。
大概病入膏肓没救了。
沈陵渊忙甩了甩头，将奇怪的想法散去，掩饰性地低头看书，却发现这不是什么兵法古籍，而是一副地图。
蜀遗坡与埋骨雪山之名恰好也写在上面。
“这是，蜀遗坡的布防图！”沈陵渊又看了两眼，惊道。
“嗯。”沈晏清不以为然地应着，又夹出一颗绿色的果子要往嘴里塞。
却见沈陵渊又倏地转过头，吭哧瘪肚地问了一句，“你，研究，布防，干什么。”
好好一青葱少年，愣是让两颗果子掰成了语弱。
沈晏清咬着果子，略抬了眼，吐出两个字，“打仗。”
“打仗？”沈陵渊脱口而出，习惯性地回头看。
好家伙，又是一样的画面，只不过这次果子换成了橙红色。
沈陵渊避无可避，干脆闭上了眼，眼不见为净。
沈晏清却是停下了动作，看了看手中的果子，又望了望沈陵渊滚动的喉结，舔了舔嘴角，还是将果子放回了口袋，扔回了沈陵渊怀中。
肚子挨了一击沈陵渊睁开了眼，正好接住了口袋，疑惑地抬眸。
他知道，沈晏清喜甜，若是吃就停不下来，因此年少时候牙齿不是很好，父亲就禁了海棠苑一切甜食。
于是乎，小沈陵渊每日就又多了一个任务，随身携带一块桂花糕，一小袋蜜饯，两三块糖果，给沈晏清解馋。
沈陵渊回忆起了往事，下意识瞄了一眼沈晏清的牙，洁白整齐。
就像素娥所说，他已经不再爱吃这些小孩子家的玩意了吧。
沈陵渊想着，自嘲般笑了一声，再抬头只见沈晏清一双桃花目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笑什么？我的牙上沾到了什么东西？”
“没，没有。”沈陵渊别过头，“我在想哪里需要打仗罢了。”
沈晏清似乎并未多想，扯了扯狐裘，向旁边倚了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蜀遗坡其实是东凛国东北的一处屏障。这道屏障外有一块…蛮族生存之地。”
说到蛮族，沈晏清迟疑了两秒。
“蛮族生存？”沈陵渊转了转眼珠，“北骊？”
沈晏清摇摇头：“北骊领土在埋骨雪山以北，而蜀遗坡与雪山之间还有一处谷地，谷地另一端还生存着一些人。据蜀遗坡太守汤浩报，关外部落愈发壮大不好控制，幸帝派我来此就是助他一臂之力，剿灭叛乱。”
沈陵渊脱口而出：“就凭你带的这三十二个府兵加十六夜骑？”
沈晏清笑着反问：“怎么？你觉得不可行？”
沈陵渊皱着眉，“战争可不是儿戏。”说着眼神却在地图上流窜，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
沈晏清也不着急，先对外面等候的影子挥了挥手，示意车队开拔，自己则倚着车壁阂目休息。
“的确有一个办法可行。”
不知过了多久，沈陵渊蓦然抬起头，表情很是严肃，“蜀遗坡有守将多少人？”
沈晏清睁眼，慵懒的回答：“两万整。”
“这么少？”
沈陵渊蹙眉，转而又想，这蜀遗坡地处寒冷高原，除了囚犯估计不会有人去，倒也合情合理。
“两万人也够了。”
“哦？”沈晏清终于坐起了身，似乎对沈陵渊的见解很有兴趣。
沈陵渊在沈晏清面前将地图摊开，指着蜀遗坡前那处峡谷：“此谷由水开辟，两面皆是冰无法设伏，只要派人守住此谷便能保蜀遗无忧。”
沈晏清往前坐了一点，凑近了沈陵渊：“这是常识。”
沈陵渊拿图的手微颤，往回缩了半尺，“同时我们也可以逼他们进来，前后夹击，一举剿灭。”
沈晏清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游走，“左边埋骨雪山，右边是断骨岭这冰谷是唯一通道，如何奇袭蛮族部落？”
沈陵渊吞咽一口，集中精力道，“开拓埋骨雪山。”
沈陵渊话还没说完，一钢刀嗖的一声刺穿一侧车厢，打断了两人谈话。
“遇袭，戒备！”素娥的声音随之传来。
声落的一瞬间，沈陵渊没有丝毫的犹豫上前要抓沈晏清，可在即将揽上那人的腰时却缩了手，改抓手臂。
这一耽搁坏了事，还没等出车厢门，俩人就被堵上了。
驾车的马夫不翼而飞，马儿受惊狂奔，渐渐与身后车队渐行渐远，唯有一巨形大汉，手握两斧怒目而视。
豪华的马车因他的到来瞬间显得捉襟见肘。
大汉吼道：“小子让开，我只杀你身后这个人！”
沈陵渊将沈晏清推回车厢中，四下探看无门，只能拖延时间：“你想杀他？真是巧了我也想！”
车厢中的沈晏清闻言却未变神色，从怀中拿出一物。
壮汉五官都皱一起表达他的不解，最后似乎是想开了，举着一斧指着沈陵渊，“那你还不躲开！”
沈陵渊笑：“但要杀他，只能我亲自动手！”
沈晏清淡色的眼眸中映出了少年还未长成的肩背。
沈陵渊再动时，手里多了一柄锋利的匕首，直奔大汉举起的手臂。
双斧大汉自知被耍，明显发怒，狂吼一声抡起双斧照着沈陵渊的头劈下，小小一只匕首终归捉襟见肘，沈陵渊不敢硬拼，侧身只挡一个斧子，另一只斧子从腰侧擦过。
一个碰撞沈陵渊整个右手都在颤，他心中大惊，这人实力不输影子。
“砍去马缰绳。”
马车还在激烈地颤动着，可沈晏清的声音却一点也没抖。
沈陵渊下意识的跟着他的命令行动，脚下腾挪，可能动的地方狭小，壮汉也不给他砍绳的机会，只要沈陵渊一躲，他手中的斧子就冲着车厢里的沈晏清而去。
沈陵渊不能用巧只能硬接，连接两斧，右手虎口已然渗血拿不了刀，只能换到左手。
沈晏清的视野被沈陵渊挡着，他看不清两人具体如何交手，但看到了沈陵渊染血的右手。
他知道，若是再接两斧，沈陵渊必死无疑。
“不必管我，你先上马砍绳！”沈晏清蓦然提高音量，正要去抓沈陵渊的手。
可壮汉不是个摆设，自然也听到了沈晏清的话，毫不犹豫故伎重施又是迎头两斧。
但他轻敌了。
这次沈陵渊没有闪躲，而是等斧子下落，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掷出了手中匕首。
‘叮——’
冲击力让壮汉身体一滞，沈陵渊则趁机拽住了大汉的腰带，用尽吃奶的力气向下扯，壮汉被这不要命的行动镇住，又突觉股间一凉，全身一凛，身形不稳跟着沈陵渊摔下了马车。
“子洄！”
沈陵渊寻声望去。
他这也是第一次见，那张绝世无双的冷颜上竟也会那般地慌张。
两人摔下马车滚了好几个来回，眼看着目标被马车带得是越来越远，壮汉爬起身赤红着一双眼直盯着沈陵渊，板斧摔丢了一个，壮汉就举着剩下的独斧直直冲着沈陵渊砍去。
而沈陵渊的状态就太糟糕了，他先下的马车，在地上还弹了一个来回，这会子全身跟散架子一样，眼皮更是艰难支撑。
耳听着壮汉一声怒吼接近，那人壮硕的身形逐渐模糊成一团，沈陵渊却平静异常。
他心道：爹，骁哥，我来了。
求死的一瞬间，却是一道人影拦住了壮汉。
沈陵渊又竭力睁了睁眼睛。
影子吗？
可这人用的不是剑，似乎是匕首。
盗鹄吗？
哎，不管了。
沈陵渊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睡上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
沈陵渊：中了名叫沈晏清的毒。

第34章 惠妃

东凛新厦，皇城后宫，黎芳院。
一中年美妇发丝零散，脸颊上甚至有一鲜红的巴掌印，她跌坐在倒塌的白玉兰树旁，却只是静静地盯着树梢上几朵提前盛开的白玉兰，看不出悲伤，却无处不散发着悲伤。
“娘娘！”一轻灵的女声响起，美妇才回了回神。
闻声望去，只见一道轻盈的身影落地，正是一身素色衣裙的寒月。
她望着轰然倒塌的玉兰树，清丽的面容全是担忧与愤恨。
寒月上前扶起美妇：“是不是皇后又来刁难您了？这可是您最喜欢的玉兰树啊，您怎么还能不反抗任由她欺辱呢！”
“无妨。”美妇轻柔地抚摸着月的脸颊，“从前没有你的时候我只有这棵树，可如今有了你，其他的也就不在意了。只是以后再不能给你做玉兰香包了。”
寒月退后一步半跪在地，“惠妃娘娘！香包都是身外之物有何要紧，可您明明可以告诉得陛下的！”
“告诉陛下又有何用，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惠妃打断了月的话，“她也是一个可怜人。只不过她从前也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不知这次为何会如此生气，将我的树连根拔起。”
惠妃话里有话，寒月看上去很是犹豫：“这……”
惠妃将寒月扶起，温柔地说道：“我只是好奇，若是机密你大可不必与我这深宫妇人讲。”
“娘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是陛下的嫔妃，又有何不能知道的。”寒月微微一笑道，“估计是皇后多次派人刺杀新上任的长兴侯未果，怒火攻心吧。”
“新上任的长兴候？”
“对，就是叛臣沈迟之前带回新厦的那个养子沈晏清。”
-
另一边不知名的山丘之上，夜骑击退埋伏正在处理现场，车队会合后除了沈陵渊重伤昏迷之外其余人等均无大碍，只不过又损毁了一辆最大的马车，以至于……
几个人大老爷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目光一致投向了素娥。
素娥见状，白了几人一眼，“没出息。”说完却毫不犹豫地上了沈晏清的马车。
素娥一掀帘子，就瞧见奄奄一息的沈陵渊双眼紧闭，盖着那件价值连城的雪白狐裘，躺在沈晏清的腿上。
而自家冷血无情的侯爷一手拿着卷轴，一手轻柔地抚摸着沈陵渊的头。
虽然知道这两个人是兄弟吧，但冷不丁地一看，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
素娥不知道哪里不舒服，只得出声唤了一句：“侯爷。”
沈晏清从卷轴后头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弯弯，“怎么，他们竟将你推来了？”
素娥一屁股坐在两人对面，“没，是我自愿的。”
坐是坐得挺痛快，可这坐下之后眼睛却不知道该看哪里，素娥眼神飘忽片刻，最后只好斜过身子望窗户。
“老师不必担心沈陵渊，虽然断了几跟骨头但影子已经给他接好了。”
“嗯。”
“我也熬了几保命的药给他灌下了。”
“我知道。”
“那，那。”素娥舔了舔嘴唇不知当如何开口，犹豫之际偷瞄了两眼，却见沈晏清根本没瞧她。
素娥白眼望车厢，最后心一沉，咬牙：“那老师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别的事吗？”
沈晏清闻言放下了卷轴，“何事？”
沈晏清人不理人，素娥难受，沈晏清理人，素娥更难受。
女人叹了口气选择认命，似是仔细斟酌后才说道：“嗯…学生听盗鹄说，沈陵渊想离开你，独自去埋骨雪山找同尘，您知道么？”
沈晏清：“盗鹄已经告诉我了。”
素娥眨眨眼，迫不及待：“那，您打算放他离开吗？”
沈晏清不语，一双眸子更浅了几分，只盯着素娥看。
沈晏清虽然是笑着的，但他的眼睛就像野兽一般没有感情，素娥被他盯得发毛，笑容都有些架不住：“是，是这样的，学生想，您要是不打算告诉他真相，就放他走吧。”
沈晏清闻言一愣，问道：“你之前不是恨不得杀了他，现在怎么还替他说话了？”
素娥别别扭扭的吐吐小舌：“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学生觉得他也不是什么废物，还挺有用的，劫囚那日他…他…”
“哎！反正，就是，我不反对您放了他！”
小女子如素娥，救命之恩这种事临了却说不出口了。
沈晏清嘴边的笑意更浓了：“你不怕我放走他就找不到义父残余旧部的消息吗？”
素娥撇了撇嘴：“话虽是这么说的，可学生一开始就没打算对那些老头子如何。再者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就算将这小子扔到雪山，他也不一定会走，说不准最后还是会回来找老师你的。”
沈晏清眨了下眼，侧目：“这是为何？”
素娥抬眸回望着沈晏清，一双杏目灵动：“女人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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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路程比想象得更远，当沈陵渊醒过来时已经是一个月过去，他身上盖着一白色大氅，耳边是火炭燃烧呲呲的声音，眼前一贼眉鼠眼的头颅上镶着一条黑白相间的缝隙。
不用想沈陵渊就知道，这人定是盗鹄。
“你醒了！”
“嗯。”沈陵渊扶着盗鹄起身，身上虽然不痛了，但却感觉轻飘飘的有点虚。
盗鹄拿出一个水袋，递到了沈陵渊嘴边，“你先喝点水，一会我让驿站老板娘给你煮点稀粥垫垫肚子。”
沈陵渊喝了水，觉得眩晕感少了些，虚弱地问了一句：“这里是驿站？”他这才发现盗鹄身上已经换上了冬天穿的棉袄。
“哦。我们进了北境以后因着你的伤势太重不能再前进，所以寻了一处驿站，等你好了我们再动身去蜀遗坡。”
“对了，你看。”盗鹄掀开车窗帘，只见外面百里开外已经能见到连绵不绝的雪顶高山。
沈陵渊头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那雪山白得耀眼，就像他拽着壮汉下马车时，沈晏清身上披着的那件狐裘。
“狐裘。”手上触感柔软之至，沈陵渊一怔，低头一看，正是沈晏清身上那件！
马车，壮汉，双斧。
记忆回归，沈陵渊却慌了，“我昏迷多久了？沈晏清，沈晏清呢！”
沈陵渊说着就掀开狐裘，起身向外冲，可惜这些日子全凭盗鹄一勺一勺参汤吊命，腹中空空还不等站起身就又倒下了。
“哎呦我的祖宗！真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盗鹄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将人又扶回床上之后，连忙说道，“你赶紧躺下，放心吧！侯爷什么问题都没有，俺们一车人都没事，就你一人摔成了八段。主要是咱们这次人太多了所以没住在一起，为了让你清静养病，侯爷带着别人在另一个客栈住着呢！”
“也不知道恨不得沈晏清死这句话是谁说的。”
盗鹄抽抽着一张脸嘟囔着，将沈陵渊上下检查了个遍，确认这人没再摔骨折后才松了口气，“陆洄啊，我现在就出门叫侯爷来看你，顺便叫老板娘给你煮碗粥啊！”
沈陵渊这会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若是沈晏清出了什么事自己也是活不了的。
正想问问当时是谁救了自己，就听到要叫沈晏清，沈陵渊呼吸一滞：“等一下。”
沈陵渊叫住了盗鹄。
盗鹄回首，“又怎么了祖宗！”
沈陵渊勉强笑了笑，“不必叫沈晏清了，我，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盗鹄看着沈陵渊苍白的面容，叒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谁让你是病人呢！”
半月后。
沈陵渊的底子不错，再加上素娥日日送来的十全大补汤，这些天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连下了几天的小雪初停，沈陵渊早早地起了身，穿上盗鹄准备了好几日的蓝色对襟夹袄，头戴一顶兽皮帽，一根布腰带将多余的内衬收进连皂色长裤，脚上登了一双长靴，整个人看上去与北境的青年人一模一样。
沈陵渊收拾完毕，先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呼吸了一口外边的新鲜空气，看着近处的雪地之上几个调皮捣蛋的小娃娃正嬉戏打闹，再远处，便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高耸雪山。
心头顿时漫过千思万绪。
遇袭不过几天前他才同盗鹄在如意山庄周围的那片桦树林之中说过，他一瞬间冒出了要救杀父仇人的想法。
这种想法太过恐怖。
可谁知，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不仅仅是救了，而且还是舍命相救，全然将血海深仇抛却了脑后。
他知道他必须得走了，或许那位隐世的老先生会有办法解决他现在的困境。
如此想着，沈陵渊转过身，刚走到门口可还不等推门，却是盗鹄先端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
盗鹄见到整装待发的沈陵渊也是一愣，“呦呵，昨儿还半死不拉活得要升天，今儿怎么就回归地面做个人了？”
盗鹄一边说着，一边将热粥换了手，甩了甩发烫的手指。
“我……”沈陵渊见盗鹄这幅居家贤惠为自己的模样，反倒不好张嘴了。
“你什么你。”盗鹄径自绕过沈陵渊将粥放在桌上，而后一回头，“你不会又要逃跑吧！”
沈陵渊不语，只是苦笑着。
真巧，又让你猜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写两人互动蠢鱼就停不下来，得让他们分开一阵了，致力于儿砸早点日黑化！> <
第35章 病愈

“嘿，说世子大人，你这临阵脱逃的本领可真是越发长进了？见到了侯爷要跑，这会子见不到侯爷还要跑，要不是今日雪停我醒的早还真抓不到你了是不？”
沈陵渊张了半天嘴，却发现根本没什么借口可言，老老实实低下头认错：“胡大哥，对不起。”
沈陵渊知道是盗鹄一直没日没夜的照顾着他，他才能恢复的这么快，可惜现在的他可以说是兜比脸还干净，无以为报，所以才选择不告而别。
盗鹄见沈陵渊低三下四地跟他道歉，瞬间乐了，而后又故作严肃：“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救了东凛长兴候一命，这是多大的功勋啊，你说你不捞点好处也就罢了，还要跑？
而且我也说过了，蜀遗坡可不是这边境小镇，说进就能进的，只有跟着侯爷的车队你才能安全进入戒备森严的蜀遗关，进了蜀遗关你才有可能通关哨卡去那什么，什么埋骨雪山，难道我之前说的还不明白么？”
“这我都知道，可，可是……”沈陵渊别过头，不语。
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去面对沈晏清，就好像被猜中心事的少年人，那人说过自己下不了手，没想到自己就真的下不去手，一瞬间被戳中了软肋，根本不愿面对。
之前被盗鹄一通劝慰，还可以自我麻木是利用彼此，可这次奋不顾身救人之后，沈陵渊就彻彻底底骗不了自己了。
他现在内心充满了愧疚，他觉着自己对沈晏清有情，就是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花楼，更对不起为了他慷慨赴义的陆骁。
这两种想法日日夜夜在沈陵渊脑海碰撞，简直快要把他逼疯。
盗鹄瞧着沈陵渊一会皱眉，一会咬嘴，一会额角青筋暴起，再然后任他怎么叫都不理人，生怕这孩子走火入魔，赶忙上前使劲晃了晃少年人的肩膀。
“陆洄，陆洄，沈陵渊！醒醒！”
待沈陵渊终于缓过神，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盗鹄这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刚才好像魔怔了一般。”
沈陵渊刚刚确实有点神经错乱的前兆，回过神后一阵眩晕，眼前更是一片漆黑，他扶着桌子缓缓坐到椅子上，“我没事，可能是昨天没有休息好。”
盗鹄自然是看出这人在说谎，但别人的秘密他向来不感兴趣，因而思衬片刻，凑到沈陵渊身边，声音放柔放缓，慢慢的说道，“你要是有些事情想不出结果，就不要再想了，至于去蜀遗坡的路上你若只是不想见侯爷，其实吧，根本不用担心。”
沈陵渊刚缓过劲，听到盗鹄说不用担心，立马将后怕两个字抛在了脑后。
“不用担心…是什么意思？”
盗鹄微微一笑，凑到沈陵渊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沈陵渊一边听着，一边眨眨眼：“你是说去蜀遗坡不会坐马车，会有官员派狗拉雪橇来接我们？”
盗鹄束起一根手指摆了摆，“错。”
在沈陵渊又陷入疑问中时，他接着道，“蜀遗坡派来的是狼拉雪橇。”
“狼？”
沈陵渊眸中忽而闪起期待的光。
盗鹄笑着点点头，而后一把抓起沈陵渊的手臂，“行啦，这件事情就由我来安排，你还不得好好感谢我！”
沈陵渊一时没反应过来被盗鹄拽了个踉跄直奔门口，他惊呼一声，“等一下，等一下！还有粥没喝，还有粥！”
盗鹄脚下生风，连声音都漂浮了几分：“你既然都好了还喝什么粥啊，痛快点跟老子出去吃香喝辣！”
盗鹄是个闲不住的，这几日在驿站可把他给憋坏了，趁着临行前还有几天空档，这不立马将沈陵渊拉出了驿馆四处逛荡。
沈陵渊刚开始还挣扎两下，这会子也是彻彻底底被眼前风土民情所折服。
他来了这无名小镇快两个月，却一直瘫在床上，若不是这次盗鹄非拉着他出来，怕是临走也见不到小镇全貌，四四方方一块山间平原，用低矮的砖石构造外围城墙，因着雪停，街上行人渐多，均穿着貂皮兽衣，棉织品很是少见。
并不算宽阔的大道两旁是独具特色的石质建筑，多以鸟兽为形，再覆盖上一层薄雪，可谓栩栩如生。
盗鹄看着身边兴致勃勃的沈陵渊慢慢停下了脚步，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幸亏侯爷未卜先知，不然还真要这小子跑了。
沈陵渊啊沈陵渊，你可知你自己到底有多特殊，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忤逆沈晏清，要知道咱们这位侯爷可是无情到连素娥这位公主都舍得杀的人啊。
盗鹄摇摇头，快步跟上了沈陵渊。
两人各怀鬼胎在小镇上漫步，盗鹄满眼的吃喝玩乐，尤其对酸菜这种东西赞不绝口，拉着沈陵渊进了家小饭馆，酸菜鸭血汤，酸菜鱼，酸菜炖白肉，样样不离酸菜。
以至于店家还没上菜，沈陵渊这嘴里就生了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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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盗鹄的淫威之下吃了三天酸菜后，沈陵渊终于在雪原边缘见到了自蜀遗坡过来的士兵，他们在这寒冷的北镜仍然穿着统一的战甲，身后跟着绿眼睛的狼。
按照朝廷惯例，沈晏清虽被贬来了蜀遗坡但到底还是朝廷重臣，所以是由蜀遗坡太守汤浩亲自来接，两人相见免不了嘘寒问暖互相关怀。
沈陵渊则跟着盗鹄跟在大队人马人之末，浑水摸鱼。
“没想到朝廷竟然会派一位侯爷前来镇压，只不过只有这些人，真的能将那些异族人一网打尽吗？”
“嗨！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咱们就是个喽啰跟着干就是了。”
前面领头的官员正与沈晏清寒暄着，沈陵渊也听见了这群士兵的窃窃私语。
听他们的意思，原来受奴役的异族人谋反了，此刻蜗居在蜀遗坡更北占雪坑为王，公然叫板东凛朝廷。
蜀遗坡太守汤浩同沈晏清客套半天后缓步走到队伍前头，对着三十来人慷慨致辞，“各位，我是蜀遗坡太守汤浩，感谢诸位不远万里来到这苦寒之地助我清剿蛮族，守卫东凛边境安宁。我先敬各位！”
沈陵渊正溜神之际，已经有两个身穿红甲的士兵端着碗和酒来到了沈陵渊面前。
沈陵渊正欲接，盗鹄却拦住了他，“两位，这位小哥在来的路上受了伤，郎中嘱托不能喝酒。”
两个士兵点了点头，就将碗递给了盗鹄。
见所有人手中都有了酒碗，蜀遗坡太守汤浩又爽朗的喊了一声，“干！”
说完一饮而尽，将碗摔了个稀巴烂。
沈陵渊寻声，透过前人的头隙打量着远处的汤浩，是一中等身材，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一身黑甲肉眼可见的泛旧，一看就是穿了多年。
将士们在这等苦寒之地驻守，京城之中却将这份安定来勾心斗角，枉杀忠臣。
但沈陵渊也只能在心中为他们鸣不平。
当所有人都喝了酒砸了碗之后，汤浩身边一士兵在他的示意下大喊道，“上雪橇，启程！”
有专门的人领着众人去乘坐雪橇，来到沈陵渊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身材并不如何高大，但看上去一脸精明像。
沈陵渊在他的指引下下到了他们所要乘坐的雪橇，近距离见到了三只拉雪橇的狼。
这些家伙确实比犬类大上许多，尤其是中间只，两条后腿十分健壮，俨然是首领的模样，见到生人，背部的黑色毛发整个炸起，沈陵渊却是初生牛犊不怕狼，忍不住好奇想要上前摸摸，却是刚一伸手，那畜生便呲牙咧嘴，露出尖利獠牙。
沈陵渊迅速缩回了手，眸中燃起了兴趣。
“畜生，不得对贵客无理！”
正当沈陵渊准备再与这头狼周旋时，他身边的士兵手握长鞭在那狼身上一抽，畜生瞬间低眉顺眼，伏在了地上。
沈陵渊愣了一下，再望向忽然乖顺的狼，微微蹙起了眉，心中有点不是滋味，但也知道这人是好意，并不好说什么。
沈陵渊转移话题，问了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一双小眼睛在沈陵渊身上来回游走，而后一躬身道：“公子，小人是太守坐下参军耿边。”
“太守坐下参军？”
“回公子，咱们蜀遗坡不像其他郡太守都尉齐全，汤大人一人兼任两职，小人们唤太守惯了。”
“原来是如此。”
沈陵渊颔首，话音未落，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沈陵渊闻声回头，只见那狼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厚实的皮毛下渗出了丝丝鲜血，可见刚刚那一鞭子有多重。
“公子不必害怕，这些狼已经被我们驯服了，不听话的话打两鞭子就消停了。”那人以为沈陵渊对那匹狼还有芥蒂，解释道。
可不知为何，那耿边的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沈陵渊，“公子也是跟着侯爷来支援咱们蜀遗坡的吗？”
沈陵渊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但隐约觉得这人似乎话里有话似的，他反问道，“怎么，哪里有不妥？”
耿边笑笑：“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公子相貌不凡，定是侯爷身边贴心之人吧？”
沈陵渊一听贴心之人，脑子里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十分反感，态度也冷了三分，“你多虑了，我不过是侯爷手下一个府兵而已，如是你想找管事的。”
沈陵渊指了指远处对着狼跳大神的盗鹄。
耿边向前探了探身子，“公子这是哪里话，还请上雪橇吧，咱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沈陵渊在耿边的示意下登上了雪橇。
可这位青年参军却盯着沈陵渊的背影又打量了一翻，最后眼珠一转，跨步坐到了前头，跟着大部队而去。

第36章 入关

从边塞无名小镇入蜀遗坡，需一路攀登雪山，因着现在是秋季所以不会有暴雪天气，众人一路顺畅，耿边不愧小小年纪就当上了参军，博闻强记，见多识广，路过地形地貌他大都知道，给沈陵渊长了不少见识。
狼拉雪橇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要快，不过一日的功夫，蜀遗坡的关门已经近在咫尺，熬过了漫漫雪原，入眼就是蜀遗坡的圈狼场，一个士兵三匹狼，排着队有序回窝，而圈外已有另一波士兵牵着马匹在等着。
耿边对沈陵渊行了个礼，“公子，耿边就只能送您到这了，我们过两日关中再见。”
沈陵渊也跟着客套，“一路辛苦参军。”
与耿边告别后，沈陵渊跟着众人换乘马匹，因着雪原养马不容易，所以沈晏清一行五十几人是分两批入的蜀遗关，沈陵渊是第二批，北境夜晚来得早，当他们入关之时已经是夜里了。
为了赶路众人吹了一整日的寒风，除了沈晏清被汤浩请去了家中赴宴以外，其余人则随士兵到了腾出来的石屋休息。
哥几个一合计，沈陵渊大病初愈应当静养，就让他自己住一个屋子，沈陵渊求之不得就没推辞，独自一人在头一个屋子住下了，按他所言。
方便日后逃跑。
北境的条件虽不比新厦，但胜于实在，几个统领参军们都去了太守住处吃酒，剩下的士卒们就围在一块，架起柴火堆煮了一整锅鲜美的羊肉汤，两个窝窝头外加一碗汤下肚，不仅填饱了肚子，整个人身上也暖洋洋的，完全不惧怕即将到来的慢慢长夜。
吃饱喝足，沈陵渊回了房间准备休息。
这石屋内并未放置炭盆，可沈陵渊却没感觉到一丝寒冷，本以为是保温做的好，可熄灯躺在床上之后才发现，这‘床’竟然是热的。
想来这就应该是传说中的炕吧，沈陵渊躺在炕上一顿乱摸，正想着这炕是如何发热的，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叩门声。
沈陵渊坐起身，“谁？”
“兄弟，我是来负责教你们夜晚烧炕的，看你已经熄灯我就不进去了，过来告诉你一声，房头有一灶坑用来供热，这以后只要你在睡前烧上两捆木材就能保证一晚上供热，你要是还闲冷的话也可以到参军那里登记下领一盆炭火回来。”
沈陵渊冲着门口喊道：“我知道了，多谢。”
外面的士兵也大嗓门回应：“不必客气，要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不送。”
待门口脚步声渐行渐远，沈陵渊这才稍稍安心，躺下身，渐渐进入梦乡。
-
夜，汤浩住所。
火盆中的黑炭还在滋滋作响，汤浩穿着一身白色里衣一条腿盘在被里，一条腿吊在床沿，睡意朦胧的望着眼前人道，“这么晚了，参军来我这儿是要做什么啊？”
来人正是白日里送沈陵渊入关的耿边。
只见耿边摘了斗篷黑帽，躬身道，“太守，我听闻您今日在宴席上同意了长兴候的御敌之策？”
“是啊。”汤浩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抬手，“哦。参军不必担心，本太守已经下令将雪山矿坑用巨石封死了，就算他们走雪山也绝对发现不了。而且沈晏清这一计谋很是精妙，若是真能从埋骨雪山找到一条通路制造雪崩直逼蛮族大营，那我们的财路往后就再没有人能够阻拦了。你说这不是件好事吗？”
“哎，老夫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开辟雪山。”汤浩捋了捋胡子，一副做美梦的模样。
耿边双手交握在小腹前，眼珠转转道：“太守，此计确实可行，但属下要报的不是这件事。”
汤浩回过神，俯身将鞋子穿好：“哦？那参军来此所谓何事啊？”
耿边上前凑到汤浩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
汤浩听完很是惊讶，站起了身：“你说什么？你今天载的人是朝廷正在通缉的长兴候之子沈陵渊？你可确定？”
耿边十分笃定的点点头：“千真万确，太守，那人眼睛上虽然多了一道疤，但眉眼与冷夜大人月前送过来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我当时还想这等贵公子就算是逃命也不会来咱们蜀遗坡，可没想到竟然真的来了。太守，若是我们抓到了他，离开这苦寒之地就有望了！”
汤浩站着犹豫半晌：“可光凭一张画像，老夫觉得不妥。”
耿边眼神动了动上前继续劝道：“哎，太守，您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
“宁错杀，不放过！”耿边的双眼仿佛在冒光。
“这……你容我想想。”汤浩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耿边微笑颔首，眼神跟着汤浩四下来回，却是一脸的志在必得。
果然汤浩停下了步伐来到耿边身边，抓住了他的肩膀，“参军可有妙计？”
“自然是有的。”耿边小人得志，“太守若是不相信他就是沈陵渊，我们大可设计一试，大人，我记得您有一把极为爱护的偃月刀……”
-
众人在这安生了两日，沈陵渊从盗鹄口中得知了汤浩决定采用他的方法，已经派人去埋骨雪山探路了，估摸着再有十天半月的可能就要与蛮族决一死战。
不过沈陵渊对这场战争并没什么兴趣，他只想找个机会溜进埋骨雪山寻找同尘。
这不一大早，沈陵渊准点在卯时一刻醒来，身下余温尚存，沈陵渊心中不禁感叹，这炕真是个好东西。
虽然被窝温暖，但沈陵渊还是按照惯例起床练武，顺便他也想出去走走，向这里的将士打听打听埋骨雪山的情况。
蜀遗坡地如其名，是个山间陡坡，东凛先辈将一道坚固的城墙修筑在此，将东北方向的异族隔绝在外。
而关内除了正常的防御建筑之外，还有南北两个校场供平日里强兵所用。
沈陵渊今日便是想去那校场看看。
从民宿到校场虽不算远，但沈陵渊有意欣赏关塞雪景，因此足足用了两刻钟才走到，令他惊讶的是，这南校场内已经有人了。
只见几个士兵正围绕着一柄长刀啧啧称奇，沈陵渊认得那刀是长柄刀中的偃月一品，拥有如长、枪一般的铁杆，刀形呈半月，刀背有刺，刀刃曲而锋利，是骑兵手中之利器，善用此刀者可以退敌于半尺之外。
而校场中的这一把明显是刀中极品，刀刃还泛着淡淡的光。
几个士兵吆喝着，就有人跃跃欲试。
其中一人站上了石头，是沈陵渊的老熟人，耿边。
“兄弟们你们今天算是赶上了，咱们太守说了，谁要是能用这刀挥出偃月八式之中的凤凰展翅，就能向咱们太守请个愿！无论升官发财还是……”
底下一士兵不怀好意的给耿边捣乱：“参军，俺想娶老婆行吗！”
耿边瞅了这大哥一眼，乐了：“行啊！若是这次能成功剿灭关外异族，我耿边亲自为你说媒，让太守举办你与无名镇那位玲花姑娘的婚事！”
看来这位老哥的感情债挺出名，其余将士立马倒戈跟着耿边起哄，几个人叫着，喊着，簇拥着那位想娶媳妇的主儿先去试刀。
那位大兄弟被捧得脸上害臊，心里拗着股劲，快步上前就拔起了刀，可惜他刚举起那偃月刀就做挥砍，全无章法，再加上提到心上人的心悸，竟直接将那刀刃杵到了地里。
刀体一阵嗡鸣，还哪来的凤凰，鸡都算不上。
几个士兵哈哈大笑，嘲讽一番作罢，也摩拳擦掌挨个轮着上前试试，可惜都是翅膀没画出来一个就失败了。
耿边站在一旁笑着看，正瞧见了校场大门口站着的沈陵渊，他嘴角一勾，大喊道，“那边的小兄弟，你要不要来试试这凤凰展翅，要是舞出来了，太守包你高官厚禄还有娶媳妇！”
沈陵渊本来是想看个热闹就走，却没想到被发现了，虽然他对高官厚禄和娶媳妇不感冒，但他对那刀的确有兴趣。
沈陵渊还记得他小时候贪玩之际偷偷跑到岚轩，正瞧见了长兴候沈迟正在舞着他那柄赤红色的偃月刀，一招一式力道之猛，让庭院中的落叶也为之起舞，让小沈陵渊心神以往，连做了好几天英雄梦。
只可惜那柄刀也随父亲去了嘉陵关，再没回来。
沈陵渊进了坡之后也换上了与将士们一样的服装，因其余的士兵只是看着这人眼生，并没觉出有什么不妥。
倒是耿边，露出了一个深藏不露的笑。
沈陵渊不疾不徐的走上前，刚开始哥几个还在一旁调侃，“你这小个能拎的动刀吗！”
“小心点，别被刀砸到！”
可当沈陵渊真的将刀抡起时，众人都生动地上演了什么叫做目瞪口呆。
沈陵渊打小不爱读书偏爱武学，大道理一个记不住，招式却过目不忘，凭着儿时的记忆，沈陵渊仿着父亲，抡起刀，先落右脚，提左腿，左手前腿，右手盘刀后裹。
刀刃破风而出，士兵连连退后，沈陵渊却没停，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且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只见刀刃刀柄之残影，在众人面前勾勒出了一双青色的凤凰翅膀。
作者有话要说：
“抡起刀，先落右脚，提左腿，左手前腿，右手盘刀后裹。”引自青龙偃月刀刀法凤凰展翅式。

第37章 狼群

“神！太神了！”
几个士兵再无任何看不起沈陵渊个子小的想法，纷纷拍手称奇，“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小兄弟厉害了！”
沈陵渊画出凤凰后收了刀，并未对这些称赞作出回应，而是将刀柄重新插回刀架上，眼眸低垂。
他在想，倘若父亲还在，看到自己重新展示了他的成名刀法，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般夸他。
“不知道小兄弟家父是何人啊，是否也曾在长兴候手下当过兵啊！”
沈陵渊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听到了‘长兴候’三个字，一愣，而后抬头望向那人，刚刚没注意，几个士兵里还有这一号人物在。
这位老兵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年纪，饱经沧桑的脸上还有几道肉眼可见的疤痕，虽面目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但那双眼睛中却很是澄澈，并无一丝半点的虚假。
沈陵渊斟酌片刻，反问道，“您，为何要这么问晚辈？”
那老者看出了沈陵渊的芥蒂，忙摆摆手：“哦，小兄弟不要多虑，不瞒你说，其实我等原来皆是长兴候的旧部虽然是侯爷与北骊大战之后才入的营，但侯爷勤勉，日日来大营监训，还是见过几面的。只不过半年前因着侯爷他…去世。才被贬到这苦寒之地。”
“哎！老刘你太墨迹了，还是我来说吧！”
老刘身边一个痞痞的年轻一点的士兵用肩膀压下老刘，凑到沈陵渊身边道，“据我所知，整个军中乃至整个东凛，只有侯爷和他手下亲卫兵才会用这偃月八式，我等杂兵刚刚不过照葫芦画瓢没事试着玩，没成想今日竟真能亲眼所见凤凰展翅。”
另一个要娶媳妇的士兵也附和着，“是啊，要说擅长偃月刀的，江湖人不算，那必然是先长兴候沈迟，一柄焰刃震慑北方诸国啊。”
沈陵渊握刀的手，骤然紧攥。
几个士卒绕着沈陵渊唠的正欢，都是大老爷们，粗的很，完全没在意沈陵渊的不对。
倒是耿边心里一突突，匆匆跑了下台，他慌忙的看了一眼沈陵渊，对着一帮将士呵斥，“你们休得胡言乱语！那人已是叛臣了！”
要娶媳妇的兄弟刚被打断了话，脾气有点暴躁，当即上前反驳：“耿边，你吃错药了吧你不是说你也是长兴旧部被诬陷流落到这蜀遗坡吗！天高皇帝远的，咱们又没当着幸帝的面儿说，怕啥！”
“就是！”
这帮老兵一致附和，耿边脸色一白，上前堵住了罪魁祸首的嘴，然后转过身对沈陵渊躬身，“公子，小人不知道是您，远远看着还以为是我军哪个小将，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赎罪，我们只不过是怀念老主子并不是对侯爷不敬啊！您看……”
几个老兵听到这话互相看了看，都是一脸的震惊，齐声道：“你是那兔崽子侯爷的人！”
沈陵渊本也很是震惊，还在慢慢接受眼前状况，突如其来的一句兔崽子侯爷，让他差点笑出了声。
沈陵渊上前一步将耿边扶起，“参军不必如此，就像那位前辈说的，其实我爹也是长兴旧部。”
耿边瞪大着眼睛，唇边是就快要忍不住的笑意，“当真？那……”
耿边还没说完，那位脾气暴躁的老兄又替他先问了，“那你怎么会跟在这个兔崽子身边？”
沈陵渊垂眸，不愿多说，“生活所迫，不得不如此。”
几位也不是什么心思深沉之人，见沈陵渊一副哀默的模样，也知道各有各的难处，不再追问，耿边倒是开口了。
“那公子就没打算逃吗？”
沈陵渊望着耿边微微蹙眉，他对这人的印象仍旧算不上多好，只不过他身后的老兵既然能说出偃月八式必然是见过父亲的，况且沈陵渊也不认为幸帝搜捕他还能搜捕到这前不着天后不着地的蜀遗坡。
沈陵渊沉吟片刻，最后下了决心，对几人道，“我确实想趁这次出兵剿匪的时候逃走，不知几位能不能帮我个忙？”
耿边眼珠半转，不知道在寻思什么之际，那位知道偃月八式的老兵已经应下了，“公子但说无妨，我等断然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但你还年轻，还这么的勇武，定可以有自己一番天地，我等不才，愿意助公子一臂之力！”
“对对！”
“我等愿住公子一臂之力！”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着，就齐刷刷半跪了一地，沈陵渊眼眶微红，一个个将人扶起。
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即便沈陵渊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他留给沈陵渊的，是从这新厦一直到这蜀遗坡，甚至于埋骨雪山那位隐士高人，都是沈陵渊这辈子永远不朽的财富。
-
无眚十四年，冬月十六。
进军号角声从关内校场响起，贯彻整个冰封峡谷，甚至于谷中涓涓细流都荡起了阵阵波纹。
汤浩带领其两万全体士卒倾巢而出驻守冰封峡谷，可见他这一仗必胜的决心。
而另一边，沈陵渊则在一众老兵的帮助下，趁大军驻地扎营之夜，偷偷从蜀遗坡西侧摸到了埋骨雪山山脚，只不过沈陵渊此番打扮实在过于厚重，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背着包的狗熊幼崽。
确定四周无人发现后，沈陵渊先是解下外边厚重的大衣，重重松了口气。
那几个老兵这些日子待他跟对待自己儿子似的，听说他要上这座‘活埋’雪山一个个都横眉立眼的反对，还是耿边说自己有一副雪山安全路线的地图，这才将沈陵渊绑在屋子里的计划作罢。
至于这一身厚重的行头，自然也是出自那几个老兵之手，别看蜀遗坡的将士一个个穿着旧甲，但藏着的宝贝可真不少，这一个价值连城的熊皮大衣说送就送了。
只可惜老兵们的关心对于一心想要轻装上阵的沈陵渊来说只有负担了。
沈陵渊脱离了熊皮的束缚，整理了下棉袄，戴上一副兽皮手套，将佩刀和手、弩别在腰间，再把包裹中无用的东西全部清空，只留下几天的口粮、打火石以及几块助燃的干木柴，这才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拿出耿边给他的图纸仔细比对。
“这里应当就是埋骨雪山的西侧了。”
沈陵渊借着微弱的火光眯着眼费力的向远处瞄了瞄，凭借着手中铁钩稳稳插、在雪地中借力攀行，果真如耿边所言，这东北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唯有西侧是山地，坡度比较缓和，很适合攀登。
“公子，您此行定要去半山腰这处避风之地，这里山洞奇多能够聚火，野兽较少植被多，倘若雪山上真住着人，大约也就在这附近了。”
沈陵渊一边回想着耿边的话，一边扫过从自己所在位置到半山腰的地点，很快找出了一条捷径，只不过此时天还未亮，沈陵渊不敢贸然赶路但更不能停在原地，沈陵渊只好借着火光俯着身子一步一步，缓慢地爬着。
虽然已经预想到此次雪山寻人会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惜沈陵渊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一口积雪入喉，差点拔掉沈陵渊的大牙；从白天走到黑也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地方休息，只好挖雪坑缩成一团保暖；连着好几天不敢闭眼，好容易寻到了个山洞休息进食，可他却忽然发现自己不会生火，毕竟小时候在府中被人伺候惯了的，不缺衣不少粮，又怎么可能会掌握此等野外求生之技艺。
沈陵渊现在极度后悔没在蜀遗坡谋划周全再出发。
折腾了大半天，沈陵渊才发现并非是自己撞击打火石的手法不精，而是洞穴中的地面潮湿，水汽浸染了木柴，这才打不起火，沈陵渊狼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到外边找了许多石块，将干爽的木柴架在上头这才点着了火。
他将随身携带的干浪热了热就着雪水咽进肚子，而后又将潮湿的木柴烤干用布包裹好，做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了。
还不等沈陵渊睡够两个时辰，不远的一片松树林中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沈陵渊惊醒，忙熄了火堆，猫身碎步走到洞口旁一岩石之后露头观察，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唯有几只看不清具体长相的鸟儿自树林之中四散纷飞。
待过了许久林中再无响动，沈陵渊才取了一切可以防身的东西，壮着胆子悄悄向树林边缘摸去。
此行有多凶险那些老兵已经不止一次的告诉过了沈陵渊，可若是他想早点到达山腰寻找同尘前辈，按照耿边的地图这松树林却是必经之地，倘若选择绕路，先别提路程有多远，光是雪山中居住的猛兽就够沈陵渊喝上一壶的。
唯有这松树林一带是耿边曾带队捉狼时探过的，危险系数较小，沈陵渊在林子边缘犹豫片刻后，一咬牙，潜身钻进了松树林中。
松树耐寒，针形的叶子多且密，坚硬的枝条上又堆满了积雪遮挡视线，更别提此时天还未天亮，基本不能辨别方向，沈陵渊只好用老兵送给他的剑在树干上做记号，以此来标记自己走过的地方避免迷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越来越接近刚刚的事发地点的缘故，一开始还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愈发浓郁，沈陵渊心底生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可惜当沈陵渊终于觉察到自己处境不妙之时，却已经晚了。
“嗷呜——”
随着一声狼嚎传来，树林深处，亮起一双，两双，数十道绿色的幽光。
听着高亢的嚎叫声，沈陵渊杵在原地一脸木然，不禁喃喃自语道：“我这是被盗鹄附体了吗？”
半月林被一头猪撞伤也就罢了，如今又在松树林被狼群所困，沈陵渊现在不得不思考，这倒霉的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了。
狼嚎还在继续，虽然绿光不再增多，但距离却是越来越近，沈陵渊不敢掉头就跑，因为他知道，这些畜生可不是蜀遗坡那些圈养的狼，但凡他露出了一丝怯懦，这些个捕食者就会一拥而上将他撕碎分食。
沈陵渊到底是经历的多了，刺客一点也没有惊慌，毕竟在他心里一整个狼群也赶不上一个沈晏清带给他的威胁大。
沈陵渊不过随意扫了下四周，便换左手拿铁钩，用牙齿摘掉右手手套，从随身布袋中掏出手、弩，沈陵渊本欲在临行之前将这精致的器械还给素娥，没想到这母老虎也有大方的时候，竟将这精致的手、弩作为救命之恩的回报，送给了他。
也幸亏此时手、弩在手，不然沈陵渊今日怕是连一丝生还的可能都没有，如今还能拼个重伤桃之夭夭。
趁着沈陵渊准备的功夫，又是一声狼嚎响起，狼群已然缓缓逼近形成包围之势，沈陵渊不敢再耽搁，左手铁勾用力插在树干之上，借臂力一悠，跃上铁杆，这才能将将看清这一行十多只步伐矫健的雪狼，且每一只身长都将近六尺，在群狼中仰头咆哮那只即使是半蹲状态，也能看出比其余的狼体态更大只些。
是头狼。
“找到你了。”沈陵渊微微眯起双眼，确定目标后一跃而下，拔出腰间弯刀直奔狼群而去。
头狼似乎没想到沈陵渊这么弱小的东西还会迎敌而上，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送上门的猎物，嚎叫从长声变成了三次短促的嚎叫。
打头阵的成年狼一拥而上，虽然沈陵渊脚下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最快，可惜对比在雪山横行的狼群来说还是差了些，沈陵渊一个弓步停住身体，左手上提，弯刀卡住头一只狼的血盆大口，同时借力一脚揣在另一只雪狼的腹部，右手中的□□击碎了第三只的头盖骨。
这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只能听清两声雪狼的呻、吟。
当然沈陵渊自己也不好过，一刀结果最后一只，他的手腕和大腿已经挨了三道狼爪，渗出的血让剩余的雪狼更为亢奋，阵阵狼嚎声响起，直冲沈陵渊而来。
沈陵渊原地喘着粗气，牙齿紧咬着下唇，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弩、箭安装好，然后用刀刃挑起一只死狼的尸体做掩护，迈开步子继续向头狼所在方向俯冲。
又是三只年轻力壮的雪狼扑来，它们见识过了沈陵渊的厉害，这回学了聪明，从前后右三个方向合围。
沈陵渊看穿了它们的意图，但有狼绕远路就意味着攻击有先后。
沈陵渊将死狼尸体向上抛，左脚踏地蓄力，一刀斩在迎面而来那只雪狼的腹部，掉落的尸体阻挡住了剩余两只，沈陵渊不管不顾直冲着头狼而去。
头狼看着不顾一切冲向它的这个不自量力的人类，瞬间觉得头领的权威被挑衅，它仰天嚎叫一声，健壮的四肢踏地，蓄势待发，迎着沈陵渊扑去。
那双勇猛无畏的幽绿色眼中，倒映出少年人嘴边一抹浅笑。
狼王跃起的一瞬间沈陵渊整个人从膝盖打了个对折，趁着头狼飞跃扑身的一瞬间，跪滑到狼王身下，一只泛着冰冷银光的弩、箭从狼王柔软的腹部钉入，‘噗’的一声从它厚重的背部绒毛窜出。
狼王的身体应声坠落在地，狼血喷涌而出，沈陵渊虽然成功击杀头狼，但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沾沾自喜，因为狼王落地的一瞬间，一只毛色雪白的狼像一支离弦的弓箭，从远处岩石上一跃而下冲到了狼王身边，口中发出细碎呜咽声。
沈陵渊不够幸运，没想到这小型的狼群中还有一只狼后，当它知道狼王回天乏术之后必然会对沈陵渊穷追不舍。
沈陵渊勉强用弯刀撑起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正前方狂奔，他知道狼王身后都是狼群中的老弱病残，沈陵渊挥动弯刀，再没受到过多大阻力，以后背又添新伤，弯刀报废为代价反方向逃出了松树林。
但，就如他所料，不过片刻，又是一声哀婉的狼嚎，身后树林中稀疏声响更甚，沈陵渊自知已经无力再战，只能选择逃，趁着狼群未追过来时能逃多远算多远。
只可惜，老天仍旧不助沈陵渊，出了松树林，前方竟再无任何遮挡，是一处肉眼可见空旷的断崖。
沈陵渊的动作过于大起大合，薄薄的积雪下就是光滑的冰层他一个不甚摔倒在地，爬起身后，沈陵渊全身裹着积雪，脸颊耳朵和脖颈都冻得发红，四肢不可避免的僵劲，但他仍紧紧咬着牙冠，一双凤目满是不甘。
后有追狼，前有断崖，难道他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吗？
身后脚步声已经近了，沈陵渊回头，唯见那只雪白的孤狼，四爪呈八字型撑地，鼻翼发黄的皮毛聚在一起，背部一条黑色狼毛束起，一双眼睛怨毒的看着沈陵渊，却没有立即发起攻势，而是继续嚎叫着，似乎是在等大部队的到来。
但是沈陵渊却等不了，他拿出最后一根弩、箭，搭弓上弦，锋利的箭刃直指母狼头盖骨，可就在要发射的一瞬间，沈陵渊却蓦然停下了动作。
战群狼之时昏天黑地视野受限，如今脱离了松树林，天边已然大亮，沈陵渊这才看清楚那母狼的腹部明显凸起，是怀了身孕的。
可惜就在沈陵渊因恻隐之心迟疑的一瞬间，母狼似乎知道它等不到救兵了，一跃扑向沈陵渊，沈陵渊反应不及，手、弩被一狼爪拍飞，身体重重摔在冰面，向悬崖边划去，他只来得及用双手死死攥住狼嘴不让它下口。
但尖锐的狼爪还是将沈陵渊的肩膀戳出两个血洞。
“呃啊！”沈陵渊吃痛的大吼一声，喉头猩甜上涌，染红了他每一片牙齿。
生死攸关之际，沈陵渊不知为何，脑海里闪过沈晏清说的话。
“要复仇，你还不够狠。”
沈陵渊能感觉到自己体力的流失，那母狼头挣扎得愈发猛烈，肩膀处的疼痛已经从生疼瘙痒变得麻木，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头顶吹过的凉风。
九死一生之际沈陵渊求生的本能爆发了，他咬紧牙关，生生咽下口中鲜血，汇集全身的力量一膝盖狠狠的磕在母狼腹部，这头美丽而又强大的生灵双目忽的撑大，头重脚轻，一声哀鸣响彻百丈悬崖。
沈陵渊两条手臂都没有了知觉，他躺了很久才勉强翻了个身，半跪在崖边，本欲最后望一眼那只情深义重的孤狼，却不成想入目一片猩红血海。
沈陵渊就如同那雪狼的最后一刻凤目撑得滚圆，一口心头血喷洒在悬崖边。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嗷嗷！呜！
虽然不太好，但我还是想让你们猜猜沈陵渊看到了啥。

第38章 白裘

一日前。
蜀遗坡五十里开外的冰封峡谷，两万人一齐见证了一场壮观的雪崩场景，只听远处‘轰隆隆’的一声，冰沙横飞，炸开一朵雪白色的烟幕。
耿边这些日子深得汤浩器重，汤浩准许他此次战役在身边侍候着，巨响一传来他便快步走到栏杆旁，指着远处飘散满空的细雪大声道，“太守！太守！那边成功了！”
汤浩捋了两把自己的胡子，淡然的点点头，朗声道：“传令下去，准备迎敌！”
传令官：“列阵！准备迎敌！”
随着战鼓与号角的轰鸣声，两万边境守备军迅速列为五个方阵，狼骑兵坐镇正前方，后头跟着弓箭手方阵；两边辅以步兵，少数骑兵坐镇中央，将汤浩的指挥战车圈在中心。
汤浩望着山谷另一头没有任何消散迹象的白幕，侧过头对耿边道：“耿边，你这计策当真万无一失？”
耿边上前一步，胸有成竹，“大人请放心，光是小人给那些个府兵的雪山地图就够他们掉一层皮的了，况且就算他们能活着从雪山回来，我们早已经将蛮族余孽清缴干净，只要赶在他们前头回关将沈晏清羁押，不过十几个人而已，连蜀遗关都突破不了，成不了什么气候。如此，我们即全了冷夜大人的嘱托又一举剿灭蛮族，一举两得。”
这计谋很周全，汤浩暂时放下了防备心，继而又问道：“那那个沈陵渊？”
耿边‘哦’了一声，凑到汤浩耳边：“这件事大人也不必担忧，我已经派了一队人马在埋骨雪山的密松林里埋伏，只要那小子按照我的嘱托从松林经过必然会中埋伏，估计等咱们处理完这边的事儿，李威将军就能带着他来见你了！”
“甚好。”汤浩哈哈大笑一声，“你放心，等一切都结束，老夫回新厦述职时，定会带着你小子。”
汤浩说完胸中又是一阵快意，仰天长笑起来。
耿边奉承的跟着躬身赔笑，旁边的传令官却皱了皱眉：“可大人，这长兴候若是死了朝廷那边怪罪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汤浩笑声骤停，瞥了一眼那士兵。
耿边很有眼力见，一掌拍在了那士兵的后脖颈道，“这行军在外真刀真枪的硬拼哪有不损伤的买卖，长兴候战死沙场，多么伟大的功绩，再者若是那小子就是叛臣之子沈陵渊的话，长兴候窝藏嫌犯更是大忌，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传令官捂着后脖颈低头哈腰：“是属下蠢笨了。”
汤浩勾了勾嘴角很是满意，“哼，长兴候？沈迟都要敬老夫三分，那沈晏清不过一毛头小子罢了，我倒要让他看看谁才是这蜀遗坡的主子！”汤浩一举手中旗帜呐喊道，“兄弟们！一会无论谁从谷中经过，全部杀无赦！”
“是！”
大军的应答声还未停止，远处却是一声狼嚎传来。
汤浩大军顿时收声，呈现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在倾听着这狼是从哪里而来。
就在此时远处白烟内闪烁起数百道幽幽的绿光，一声狼嚎变成了成千上百声，不见其貌先闻其声，搁谁这心里头都会发毛。
终于，坐镇前方的狼骑兵见到了狼群的全貌，密密麻麻一片灰黄，少说也有千于匹。
“防御！弓箭手准备！”前阵指挥官从未见过拥有这么庞大的狼群，当即下令防守，同时派出传令官询问主将之意。
汤浩在看到袭击者是狼群之时也是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不应当时逃窜的蛮族人吗，怎么变成狼群了！”
“这……会不会是雪崩波及范围太广，惊扰到了另一头的狼群？”
“不可能啊！那边的若是有狼群也是先袭击他们……”耿边倒吸一口气，“这不能是那帮蛮夷饲养的狼吧！”
“你说什么！”汤浩眼眸一凛，撇过耿边，但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他没有慌乱，冷静的对传令官道，“告诉前阵坚持防守阵势，弓箭耗尽就让弓箭手退回后方，步兵顶上！”
耿边插嘴，“太守，蛮族踪迹不明我军又遇狼群突袭恐有生变，还请提前研究退路啊！”
“参军说的有理。”汤浩随意指了位士兵，“你速回蜀遗坡告诉长兴候让他开关接应！”
“是！”
狼虽是勇猛的生物，但肉、体凡胎对上人类发明的尖锐利刃还是落了下风，密集的箭雨扫下，一蓬蓬血雾炸开，到处充斥着痛苦的呜咽，但狼群却依旧没有撤退的迹象。
“报！我军箭枝耗尽，狼骑兵以与狼群正面冲突！”
“报！狼骑兵以控制住了局势，百砺将军申请步兵向前推进五里清扫战场！”
指挥车上的众人松了口气，汤浩长臂一挥，“准。”
耿边道：“太守，如此我们便可以继续阻截蛮族了。”
“嗯。”汤浩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报！不好了！”
耿边皱眉：“又怎么了。”
这回的传令官不知为何跑的很急，一个踉跄栽倒在汤浩脚下，“太守不好了！蛮族，蛮族过来了！”
耿边扶起那传令官，有些责怪：“蛮族来了你慌什么，我们不就是在等他们逃到这里来么！”
传令官深情恐慌：“他们，他们不是逃来的，他们是杀过来了！”
“什么！”
汤浩话音未落，远处白色烟幕终于散开，等待了许久的蛮族人民终于出现了，只不过他们没有汤浩想象中的那么狼狈，而是整齐划一的步伐，前有一人高铁盾，后有精致铁枪，狼骑兵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连连后退，蛮族的重甲兵也不轻易追击，他们将重盾插入雪地，身后露出一排排冰冷的重、弩，而弩、箭竟是一枚枚水蓝色的冰箭。
当第一枚冰刃在汤浩脚底下炸裂时，他还能稳得住下令步兵顶上，狼骑策应，可当数十枚冰刃带着尸体在他脚下炸裂的时候，就算他有心拔刀拼死一战，但他身旁的耿边可不想白白丢了性命。
他抱着耿边的腰哀求着，“太守！太守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还有沈陵渊，我们还有金矿，您要为您的将来考虑啊太守！”
汤浩咬着牙，看着面前将士倒在谷中溪流的尸体，看着蓝色的冰面被染成血红色，在耿边如粘豆包一样的纠缠下，他赤着眼睛收了刀，声音嘶哑的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撤军。
也正是这道命令，让势均力敌的双方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汤浩的亲卫部队先大军一步赶回蜀遗关，可没成想城门却紧紧的关闭着。
汤浩手下将士在城门外大吼着，“开门！放我们进去！”
可城墙之上那道白影却不为所动，而是一挥手，身后两名夜骑丢下一物。
灰头土脸的汤浩众人定睛一看，那不是什么玩意，而是一具尸体，是之前那位提前通报沈晏清开关的传令官。
耿边背后一凉，直挺挺的跪到了地上，他已经明白了这位侯爷的意思，一个呼吸不畅晕死在关外。
身后蛮族的杀声愈发临近，汤浩望着关上那道白影，如今他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他在算计别人，而是这位长兴候一直在算计他。
“我汤浩驻守蜀遗坡一生，这就是朝廷给我的答案吗！”
汤浩瞋目大吼了一声，额角脖颈青筋暴起，而后拔剑自刎。
-
涓涓一条不冻冰溪被整片染红，甚至血水太浓，宛若地狱黄泉逆流而行，渗进蜀遗坡的水源。
沈晏清裹着那一袭白裘，独身立在蜀遗关上，面无表情的望着冰封峡谷中所发生的一切，他淡色的眸子不曾为任何一刻而触动。
身后传来细密的脚步声，沈晏清这才开口。
“回来了。都处理好了？”
素娥在沈晏清背后躬身，“是。”说罢步行至沈晏清的左手边，与他共同分担这一血腥的罪行。
“老师，您大可不必自己承担，您别忘了，我是苏国的公主。”素娥将她尊贵的身份轻描淡写的讲出口，仿佛一点也不以它为荣。
沈晏清没有正面回答素娥的问题，他反问道，“公主知道集腋成裘的故事吗？”
素娥侧目，“学生不知。”
沈晏清目光飘得很远，甚至连声音都有些飘忽，隐在风声中听不太真切，却又字字入耳：“这世上没有纯白色的狐狸，只有狐狸的腋下一小块的毛皮才是这种最纯正的白色。”
沈晏清转过身，淡淡的望着素娥，“狐之白裘非一狐之腋，那些无辜的狐狸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将士又有何分别？公主可明白？”
素娥的美目中有一闪而逝的震惊，她行了个标准的军士礼，答：“学生受教了。”
沈晏清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放至未完的战场，寒风吹拂着他额前碎发。
“要你做的事如何？”
素娥上前一步：“属下已将汤浩在那林中布下的亲信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素娥斟酌片刻，说的委婉：“侯爷，沈陵渊与军中几个老兵走的很近，那片树林尽头就是一悬崖，正好能看清冰封峡谷，我怕他。”
“怕他会恨我吗？”
素娥抬眸张了张嘴，却见沈晏清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本就是血海深仇，又何惧再添新恨。他早就该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素娥望了一眼沈晏清垂下的纤长睫毛，他了解自己这位老师的性子，退到一旁不再多言，恭敬地回了声：“……是。”
两人沉默良久，唯有冰封峡谷中喊叫声与兵器交接的声音掺杂。
沈晏清不知为何，忽然问了句：“素娥，你说这血染的河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清澈。”
素娥确实被难住了，微微蹙起眉头：“属下不知道，这毕竟是坑、杀两万人，而且我军……也会有伤亡。”
关下杀伐声已经减缓，唯有十几年卧薪尝胆终于一雪前耻的苏国人在泄愤。
谁也想不到，当年大陆上最是文明的国度，如今却在进行着世界上最为残忍的事情，但灭国之仇，蜗居冰天雪地之恨，唯有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才能化解。
还有就是，有些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沈晏清望了一眼城下自刎的汤浩，后退了一步，却在他准备离开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来，甚至让焦灼的战场都有了一瞬间短暂的停滞。
雪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倾泻。
飓风卷带着细碎白雾的抚过蜀遗关上，掀起狐之白裘的下摆，沈晏清淡褐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雪山上的狼快让我嚯嚯完了orz……

第39章 雪崩

雪崩不约而至，杂带着逐渐清晰轰鸣巨响，冰涯上裂开一个大口子，白浪破关而出，冰沙横飞，炸出一朵朵雪色雾蓬。
不同于之前人为的小型崩塌，这次雪崩波及范围很广，绵延数万里的山峦雪峰也为之震动，这致命的灾难就好像是自然在向冰封峡谷中逆天的罪行宣告着不满。
而这处鬼斧神工的凹陷就是层层雪浪最后的归宿。
劫难过后，白色的烟幕充斥着峡谷，蜀遗坡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从上到下一片狼藉。
沈晏清脚下生风，仿若飘在皑皑白雪上一般。
素娥则在后头追着，“老师！极有可能是我们炸掉冰涯后引发的连体反应，如今战场被分割，逃进关中的族人已经得到了安置，但我们看不到对面的情况，不知道另一边镇守原地的族人们如何了。我很担心……”
“另一侧有影子和无形坐镇，无妨。”沈晏清说的淡定，脚下的步子确实一刻不停。
素娥看上去十分不安：“可接下来要如何清理积雪，如何封锁消息？这关中还需您坐镇啊，再说如今出关太危险了！”
沈晏清却置若罔闻，一路向关口走去，带了一队夜骑与火急火燎的盗鹄碰头。
素娥这回是真的急了，快步上前拦住沈晏清：“老师！你难道就要为了一个沈陵渊放下我们一族人不管么！而且沈陵渊现在不一定还在密松林，他说不定早就已经找到安身之所了！”
众人脚下一顿，他们只是听从命令，并不在意沈晏清到底是做什么，但盗鹄却不一样，他上前一步，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扣字：“素娥，别忘了他救过你！”
素娥表情微变，瞬间错开了盗鹄的目光，大声喝道：“但我们对他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话音未落，沈晏清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仿佛这两人的争吵与他毫无关系。
那双淡色的眸子最后毫无感情的凝视着素娥，“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公主了。”
这声音很轻，轻到不及时捕捉就会随风消散。
待素娥再回过神的时候关门已开，那抹白影逐渐消失在了一片血色之中。
素娥曾不止一次的问过沈晏清，为什么要救沈陵渊，为什么一定要带着个累赘在身边，族人和沈陵渊哪个更重要这类的话题。
之前沈晏清从没有正面回应过，而现在素娥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沈晏清一行到达密松林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色渐晚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好消息是他们发现了沈陵渊藏身的洞穴，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知道了他大致行动的踪迹。
坏消息是，密松林虽距离雪崩地点较远，但还是受到了波及，大半密林被掩埋在大雪下，前行很是困难。
沈晏清独自盘坐在洞穴中，一手捻着黑玉面具，一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火堆，一开始还有老大老二来汇报进度，一个时辰后，众人约搜寻距离越远，回来的频率也越来越慢。
沈晏清却丝毫没有动作的意思，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面具。
直到细微的‘哒哒’声传来，似乎是木棍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
沈晏清面无表情，撕裂开干涸的嘴唇，“我以为你会保护好他。”
‘哒哒’声消失，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世事无常，埋骨雪山常年稳定，一朝被人破坏平衡，这才出现连锁反应，就算是我也不能提前预料。”
沈晏清知道这声音说的是事实，若是没有人为引发崩塌欺骗汤浩，就不会引发这更大的雪崩，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他太过狂妄。
不过头一次交锋，沈晏清已然无话可说，耳边又传来‘哒哒’的声响。
声音愈来愈近，最后停在了沈晏清的身后。
火光将那人的影子倒映在了冰墙上。
“不知施主能否准许我与你一同取暖。”
沈晏清张了嘴：“请。”
那人虽得了许，却向洞中走了好远，在几乎得不到火光温暖的角落里坐了下来，仿佛整个人都隐在了火光下的暗影里。
他盘坐好后将手中木棍放于身前，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似乎是在祷告。
一串密语过后，那人才放下手，望着仍然一动不动的沈晏清缓缓道，“施主不必太过担心，人各有命数，世子命数未尽，吉人自有天相。倒是施主身形羸弱，印堂发黑，似有顽疾心病在身。”
沈晏清终于掀了眼皮，搭了一眼那角落里看不清真容的男人，言语间具是冷意，“义父信你敬你，不代表我也会相信你的鬼话。”
“人言人语，信则有不信则无。”那人轻轻摇了摇头，“施主不信神佛我本不应多言，但事关世子，于情，我又不得不过问上一句。”
“施主即有大业要成，应当舍弃七情六欲，又何必为俗世所扰，要再次陷进这飘渺红尘？施主聪慧过人。当知……”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这么浅显的道理谁又会不清楚，不明白。
可当人真正面对诱惑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是那么容易就能舍弃了的，就像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再食用甜品，可当那些个好看的小东西摆在自己面前时，沈晏清还是会忍不住塞进嘴里。
因为就算再冷血，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人都是贪婪的，那个第一眼见到的女人几乎不肯施舍的感情，就是沈晏清内心深处最是奢望的东西。
在那个女人死后，他以为再也得不到这种情感，本能的将自己封闭，将所有人和事视为筹码，视为交易，将自己完完全全的当做一个工具。
被复仇和利用填满的工具是不需要感情的，因为只有这样活着，眼中才能看清什么是最大收益，才能稳准狠的直切命脉。
沈晏清以为他往后的生命都会这样麻木不仁的，为了那个女人死前流下的一滴眼泪，而活着。
直到那个翻、墙而来的小胖墩忽然出现。
在他身边讲着稚嫩的笑话，带着稀奇古怪且甜腻的糕点，傻乎乎的用肉、体凡胎将那坚固的石墙撞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他将那滴残存在沈晏清心里的眼泪逝去，一点点开拓出了一个，正正好好装得下他一个人的小洞窟。
即便那对沈晏清来说是一个负担，但那一缕甜的滋味却是永永远远记在了心里。
所以，沈晏清对沈陵渊的无限包容是没有理由的。
就像沈陵渊毫无理由的闯进他的世界一样。
沈晏清也曾经想过要摆脱这一份他不应当拥有的软肋，所以才放任沈陵渊联合那六兄妹刺杀他。
似乎只有当沈陵渊也变成对他有企图的人的时候，沈晏清才有理由将那份记忆连同沈陵渊这个人一同埋葬。
但沈陵渊最后却没下得去手，一瞬间的停顿，连同沈晏清心中的那个窟窿，再没有粘合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发出了滋滋的声响，沈晏清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缓过神来。
他将黑玉面具摊在自己掌心，抬眸反问道，“那前辈既然已经选择归隐，又为何一定要蹚这一趟浑水呢？”
沈晏清说完，那人有一瞬间微不可查的停滞，而后缓缓站起了身。
男人微微行了个礼，“命也，心也。我见过太多自己囚禁自己的人，但施主是难得看的通透的人，望你能早日冲破束缚。七日后我会再来迎接世子。”
说罢，那人一边念着晦涩难懂的诗文，一边向洞口走去。
沈晏清跟着站起身，到最后他都没看到那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但那人最后说的话沈晏清却听的真切。
他说七日后会来迎接世子？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老大的禀报声，“侯爷！盗鹄已经找到陆公子随身携带的手、弩了！”
-
沈陵渊是被雪浪冲下了断崖，又被积雪掩埋，天旋地转之际，一红一白两大极致的颜色交替击垮了沈陵渊紧绷的精神。
身体血液凝固，呼吸减弱，沈陵渊陷入了无休止的昏睡之中。
寒冷侵袭着全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缓缓的流逝，紧接着疼痛减缓，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里。
到最后似乎是否极泰来，温暖的感觉包裹着周身，一切的一些都像是一场梦噩梦，现在只不过是梦醒了，沈陵渊看到长兴候带着沈晏清从嘉陵关外归来。
再没有什么来自北骊的生母，也没有与陆骁的生与死别，沈陵渊顺利地在新厦长大成人，顺利地进入了军营，顺利地取得了军功，做了将军。
也进行了人生中最为重大的事情，娶亲。
那个场面太为真实，整个长兴侯府如血染过一般鲜红，沈陵渊鲜衣怒马迎亲归来，酒过三巡，他终于得空回到房里见新娘，杀人无数的将军却在掀开盖头的时候颤了一双手。
因为盖头下的人有一双淡色的眸子。
接下来的事情晋江不让写。
但两唇相接的温度却又像是真正发生过一样。
沈陵渊明知道那是梦却又在本能的驱使下，进一步的渴望着。
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对沈晏清原来是这样的感情。
这份关系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质。
“我说小子，醒了就别在那里养大爷了！”
在影子手下练就的身体自救机能让沈陵渊倏地睁开双眼，木桶袭面而来。
他伸手一接，肩膀上仍有酸痛感。
“活了就去干活去，我这可不养闲人。”
沈陵渊舔了舔嘴唇，怔怔地看着那男人的背影。
我还没死？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物：“都提枪了还特娘的装死！”
“啊！”沈陵渊娇羞捂被。
人设崩没了Orz……

第40章 欲望

一年后。
埋骨雪山腹地，一泉眼正咕咕嘟嘟冒着热气，伴着袅袅雾气，汇聚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温泉，泉边是用碎石块堆砌的围墙。
围墙北侧有一高架木屋，木屋前一个蓝衣少年正在聚火煮汤。
山上压力大，水开得很快，没一会一锅淡黄色的死水也如那泉眼一般咕噜噜的冒泡，少年见状掀开锅盖，又熟练地加入了几把绿色。
就在此时，木屋的门开了，一身材挺拔不群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高高举起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手心内还有一道疤痕，与那平整光滑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人伸展了筋骨便矜了矜鼻子，寻着味走到了锅边。
“呦，今儿个又打到了什么野味啊，姓陆的小子？”
“同尘前辈你醒了。”沈陵渊伸手抹了把头上汗水，用勺子在锅里拌了拌，“早晨在林子发现了一只头顶带黑褐色纵纹的野鸡，想着我们好几天没开荤了，就抓了一只来熬汤。”
同尘抚了抚鼻梁，心道，怕是抓了只雉鹑罢，这高原冰川的哪来的野鸡。
不过沈陵渊毕竟生活在这儿的时间短，对雪山生物不熟悉也在情理之中，同尘在心里替那只鸟儿默哀了三分钟，然后拿起筷子将最肥美的大腿肉夹进了自己碗里。
一个‘鸡’腿两碗汤下肚，同尘打了个嗝，转头望着安静喝汤的沈陵渊道，“你来这也有一年了吧，老夫还记得在山洞里捡到你的时候肩膀被戳了六个洞，浑身是血，我还以为已经死了，没想到你小子的命这么大，灌了两口雪就又喘气了。”
沈陵渊拿碗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昏迷前看见的血山血海还历历在目，他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你还是和往常一样，所有事都摆在脸上。”同尘又喝了口汤溜缝，一双古板无波的眼仍停留在沈陵渊身上。
沈陵渊后背僵直，掩饰性地嚼了两下嘴里的鸡肉，却是索然无味，他放下筷子，浅声道，“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你还年轻，以后学着收敛便是。”沈陵渊不吃了，同尘却一点没客气，汤里剩余的残肉碎末全进了他肚子。
酒足饭饱，同尘盘着腿，盯着沈陵渊收拾碗筷的贤惠背影，悠悠地来了一句，“都一年了，还不打算说说你到底来找我作甚么？”
沈陵渊手上的活计一顿，眼眸低垂，他望了手上粗糙的木碗两秒，而后又继续清洗，“我一直留在这里伺候先生，不好么。”
“好是好，只不过……”同尘微微一笑，抬眸瞥见一远飞的金雕，淡声道，“你的眼睛里藏着故事，他告诉我，你早晚，是要离开的。”
“先生，是在赶我走？”
“哈哈，你留在这里给一个流浪汉烧饭洗衣难道不觉得委屈自己？”同尘不知道从哪里掏来一细秸秆，毫无形象地剔起牙来。
“先生过谦了，您每夜留在雪地上的兵法地图我都一字不差地记下了。”
沈陵渊一边说着一边将碗筷收拾好，拎着木桶放回原位，将水壶放置在未熄的火架上，这才回到同尘身边跪坐，“晚辈感谢先生还来不及。”
同尘望着沈陵渊恭顺的模样，剔牙的动作一顿，眼神略微闪躲，而后咳嗽一声，扔掉秸秆，正色道，“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沈陵渊低着头似乎在斟酌，过了良久才沉声问道：“先生……可有放不下的人和抹不掉的仇恨？”
同尘一挑眉，十分坦诚：“有。”
沈陵渊又问：“那若是这两者是一人，先生该当如何？”
这追问太过露骨，也太过着急，两人的话题戛然而止，一阵风吹过卷起积雪，也吹散了沈陵渊眼中的炽热。
他收敛了情绪，轻声道，“是晚辈，僭越了。”
同尘闻言，微微一笑，并不责怪，而是商量着说：“你可愿先听我讲个故事？”
沈陵渊颔首：“先生请讲。”
同尘吸了口气，眼神飘忽，似是在回忆。
“从前，有一位皇子。他的生母地位低下，连带着他也不得皇帝宠爱，母亲一死，他便被除了名赶出宫，从小在王叔家长大。他生性豁达，无心嫡庶之争，也无意皇权皇位，只想做个普通人，与两三知己共度余生……”
“直到，他爱上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是士族之女，身份尊贵，几乎所有人都说她定会嫁给日后的王。皇子也听见了这个传闻，为了心爱的女子他一改往日游手好闲，韬光养晦，终于在怒川水患之时献上良策，以此重回众人视线，成了王位竞争最有力的人选之一。”
“自此他联合自己的王叔与最好的朋友，步步为营，一点一点蚕食朝中势力与军方力量，直到他终于被皇帝立为太子，准备求取中意女子之时，意外却发生了。”
沈陵渊忍不住插嘴：“意外？”
同尘也不在意，点了点头：“意外。边境有强敌来犯。当时国内水患不停，兵力储备不足，难以抵御敌国入侵，朝中大臣皆主合，割地赔款以求平安。当时的王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敌国却是咬死了本国不敢战也不能战，割地赔款还不够，还要求娶本国公主，与本国结亲。”
“然而先皇子嗣单薄，在位数十年没有一位女儿，万般无奈下，只能在宗亲贵族中寻找适龄贵女替代。但众人皆知敌国不过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开战而已，谁也不愿将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各路大臣你让我推之际，那位天之骄女就成了那个被选去和亲的可怜虫。”
同尘讲到这里，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沈陵渊善解人意地递上一杯温水，“那位皇子必然是不肯的。”
同尘润了润嗓子，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无奈，“是啊，他定是不肯的，但不肯又有什么用呢？他虽已是太子，但他的太子之位是帝王给的，他所在的国家也是帝王的，就算他是帝王的儿子，可从来天家无父子。”
“在利益冲突面前，父子之间永远以国事为先。”沈陵渊又为同尘满上了一杯，“所以那位女子还是远嫁了。”
同尘抿了一口温水，呼出一口白气，满意地撑在蒲团之上，望着沈陵渊点了点头。
沈陵渊：“那，后来呢？那位皇子怎么样了？”
同尘：“后来，这位皇子发动了宫变，夺走了皇位，终于成了国家的掌权人。”
“只可惜那位女子已经不在了。”沈陵渊喃喃道，语气中不无失落。
同尘见状，轻笑了一声，用木杯底敲了下沈陵渊的脑袋，“但故事还没有讲完。”
沈陵渊吃痛的哎呦了一声，却是更为惊奇同尘的话，“故事还没讲完？”
“没错。这位新帝的感情虽然不顺遂，但故事还没有结束，他才刚登基，就又看上了另外一个女子。”
沈陵渊蹙了蹙眉：“这次他有能力将这位女子娶回家了。”
“是啊，新帝为了娶回这个女子，将她的国家一整个，全灭了。”
“灭，灭国了？”沈陵渊凤目微撑，他不敢相信灭国二字在同尘口中竟是这般的轻描淡写，而且一个帝王竟是为了一个女子不惜发动战争灭掉一个国家。
“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在想一个女子不管多貌美倾城，也抵不过一个国家？”
沈陵渊诚实地点点头。
“那若是这个女子与那位远嫁的贵女长得一模一样呢？”
“啊？”沈陵渊眨了眨眼诧异道，“难道…她们是双胞胎？”
同尘摇了摇头：“她们两人没有任何关系，甚至都没见过面，世界就是这么神奇，一个乐观积极，一个心思阴郁，性格迥异的两人却长着相同的面庞。可美丽的容貌却没给她们带来好运气，两人都背井离乡，再难归故土。”
沈陵渊听到这里，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个名为红环的姑娘，他忙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同尘抬眸，望着遥远天边掩藏在浓雾之下，模糊不清的一轮红日，“后来，那位被强娶的女子疯了。新帝在她身上再找不到半分她的影子。以至于新帝的心病也无药可医，他终于将刀刃指向了那位贵女所在的国家。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沈陵渊听过整个故事后，低头沉吟了片刻，他总觉得这个故事，在哪里听过。
同尘瞧着沈陵渊认真琢磨的神情，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小子，你可知我为何要给你讲这个故事？”
沈陵渊抬头请教：“还请先生明示。”
“我是想告诉你，欲望不一定是坏事，但压抑欲望反而会坏事。”同尘说着双手拄膝，站起了身，向木屋方向迈了两步。
沈陵渊也忙起身，跟了上去。
同尘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嘴边弧度渐退，一双眼漆黑如墨：“但光是想想还不够，沈陵渊，你还要先明白一个道理。
倘若你想要制服一个疯子，你就要比他还疯。同理，倘若你想要饲养一只恶鬼，那就要将你的心…化作一片炼狱。”
同尘的手指自少年的脖颈一直划到胸口心脏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的时候怕影响思路所以很少看评论回复的不及时，在这里同喜感谢每一个留评鼓励的小可爱，我每个都有看到哦！

第41章 母亲

蜀遗坡。
苏国人不愧是大陆上手最巧的部落，不过短短一年，冰窟变冰室，两个校场变成了以物易物的大集市，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群热爱生活的百姓会在关外坑、杀了两万人之多，将整条不冻溪染成了血红色。
影子一身黑色劲装带着一封信，穿过形形色色的百姓，虽然这里已与之前大不相同，但他还是准确的找到了沈晏清所在石屋。
沈晏清伸出两指，夹过信，淡淡地问道，“好久没来了，怎么找到我的？”
影子声音嘶哑：“侯爷体寒，住不了冰屋。”
沈晏清微微一笑，没再说话，他打开了信封，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良久，沈晏清放下信件睫毛轻垂，温声道，“都…处理好了？”
影子答：“是。遗体已经派人送往生杀谷了。”
沈晏清叹了口气：“没想到她与素娥都是如此决绝。罢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影子一愣，“侯爷准备回新厦？”
沈晏清颔首，“有何不妥？”
影子别过头：“倒没什么不妥，只不过你若是离开，这些苏国人……”
影子虽然只说了一半，但沈晏清心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晏清起身，边向门口走边解释道，“我会留无形在这，等来年初春，他会挑些年轻人运送金矿到东凛各地，就不需要我再留下了。”
影子闻言思衬半晌，抬头望着沈晏清的背影，目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侯爷是这样的打算，我还以为……”
沈晏清脚下微顿，回眸笑道：“你以为什么？难不成还觉得我会像某些人一样冲动，领着这不到一万人杀到新厦去么？”
说完他将手中信纸扔进了门口燃烧的炭篓中，“恨，是族人能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的动力，卧薪尝胆这么久，他们的确需要一个突破口，但在冰封峡谷发泄过后他们就会发现，苏国人和凛国人没有什么不同，国战不过是自诩皇族之人的游戏。”
纸张燃烧速度很快，只来得及撇到几个字。
人皮成，东凛乱。
唯有以死，平师门怒。
秋，花楼绝笔。
-
埋骨雪山腹地，咕噜噜的温泉边，两道残影打得难解难分，离近了看就能发现，一老一少用的是同一种刀法，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什么真刀真枪，而是冰。
以冰做武器得万分小心，不然一个不留神，这脆弱的武器就容易碎。
就比如说现在，同尘假意进攻，实则暗藏一腿，沈陵渊不查，脚下一滑，直挺挺的向后仰去。
“又是我赢了！”同尘收了冰刀摆了摆手指，正准备潇洒离去，只听‘嚓’的一声，他手里半月形的刀刃，碎成了冰渣。
再一回头，只见沈陵渊抓着冰刀盘坐在地，手里还颠着几块小石子。
同尘快步走到他面前夺了那石子，笑骂道：“好小子，敢使诈！”
沈陵渊咕辘起身，拂去衣摆上的细雪，不卑不亢，“这可是您教的。兵不厌诈！”
同尘将抢过来的石子随手一抛，拍了拍手，“好一个兵不厌诈，这场算你赢，说吧想知道什么？”
沈陵渊也知道自己胜之不武，先恭恭敬敬的抱拳行了个礼，然后才说道，“前辈，我想知道我母亲到底是何人？”
同尘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无奈的轻叹，他难得正经的对沈陵渊道，“你可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讲的故事？”
沈陵渊答，“晚辈记得。”
“那个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位远嫁的公主就是你的母亲——靖云。”
-
靖芸。
一位被史官高度赞扬的公主，东凛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奇女子。
她虽被封为公主但实际上并不是皇室血脉，而是名门望族陆氏家中的小女儿。
据说当今幸帝还是一不受宠的皇子时，东凛曾连续数年突降天灾，南洪涝，北干旱，朝廷不得不开仓放粮，拨款安民。但由于灾祸不断，开仓持续时间过长，导致国库连年空虚，无力支撑军备。
内忧之际免不了外患，与东凛交壤的北骊虎视眈眈，盯死了东凛兵部支出不足不敢战的实情，派出使者要请一位公主前去和亲。
可当时的凛帝并无一位适龄嫁女。
而当时的陆家四代高官，为报皇恩也为了消除潜在隐患，只能献出了自家的小女儿，陆语岚。
所有人都以为小姑娘会在成亲当天惨死在北骊主君的剑下，最终的结果却出乎意料。
出嫁当天少女临危不惧，自然洒脱的真性情已然惊艳了一批人，待她嫁到北骊之后更是凭借自己的果敢与骁勇成功让北骊退兵，此后数年，她与当时的北骊主君成就了一段帝后同心的佳话。
他们的感情好到那位北骊主君的后院只有靖芸一人，东凛国也因此得了几年的空隙休养生息。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十年后新帝登基，东凛国力富强，北骊却因瘟疫成了弱势方，幸帝铁血手腕，毫不犹豫的率军侵略北骊，在两军交战之际，靖芸公主进退两难，最终不愧于国家，不愧于丈夫，自刎于阵前。
同年，战争结束后，沈迟受爵长兴侯，从边关带回了两个孩子将养在府中。
“殿下，那这二者又有何关联？”女人斜卧在床榻，一圈圈抚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一双缱绻含情的美目痴迷地盯着书桌前身着四爪蟒袍的男人，声音听上去软软糯糯还拖着撒娇的尾音。
太子闻言转过身，手拄桌角，目光柔和的说道：“公主自刎和长兴侯无妻育子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关联，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不过么，孤现在还不想说。”
太子妃柳氏娇嗔一声，慵懒地撑起身子，玉足踏在柔软的地毯，迈着妖娆的步子，即便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也不影响她天生的媚骨。
女人伏在男人肩上轻轻揉了两下，凑近耳边柔声道，“那安伯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太子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满意，他握着女人的柔荑示意她坐到自己腿上：“公主自刎，长兴侯仁德养子这只是史官的说法，事实上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孤前几日救下了一个四处逃亡的长兴侯旧部，得到了一个隐晦的秘辛。”
太子凑到女人俏脸上轻吻了一口，继而在其耳边道：“当年的靖芸公主并不是自刎身亡，而是听闻夫君被害，生子之际难产而亡。且靖芸在临终前，唯与长兴侯一人与之见了面。”
柳氏轻捂住小嘴惊讶道：“难不成……”
太子点点头：“没错，沈家两兄弟中有一人是北骊的皇室血脉，长兴侯通敌叛国的罪名坐的不冤。”
“那他们之中哪个才是靖芸公主的血脉？”柳氏不解。
太子的眼神已然不自觉飘向远方：“按照户部给出的年龄记录，应是已经死去的沈陵渊为靖芸公主之子，但，这些东西又谁能说得准呢。孤倒是觉得沈晏清冷血无情的个性更像是皇室中人。”
柳氏美眸波光微动：“听殿下的口气，对那位新晋侯爷的所作所为似乎很是欣赏呢。”
“成大事者又有哪个不是踩着血腥，杀伐果决者皆有可取之处。”太子说着瞧出了女人的异样，双眼微眯扶上了柳氏的肚子，“孤能做的不过是尽量为我们的孩儿铺路罢了。”
孩子在此时似乎有所感受，竟动了一下。
柳氏立马露出了笑颜：“殿下！”
“不愧是孤的孩儿。”太子说着将女人打横抱起，放在了床铺之上，“安心养胎，明日孤再来看你。”
女人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圣眷不可缠的道理，乖顺的应了一声：“恭送殿下。”
太子熄灭了烛火离了暖阁，门口已有内侍提灯等候，熟练地在前引路，推开书房门，点上油灯。
待太子容琮落座后，小太监从宽袖中取出一羊皮纸卷：“今日傍晚自西边儿的飞鸽传书。”
“嗯。”太子接过纸卷，“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待内侍离开，太子走到案牍边跪坐，打开牛皮纸卷。
“太子勿念，晏清将归。”八个字映入眼帘，容琮眼神微动。
他放下羊皮纸，娴熟地翻开手边杂记，一张小画掉了出来，画中女子蓝衣白衫，桃眸樱唇，眼角一颗泪痣分外引人。
只是画中人独身侧坐在铁栏之中，眼尾眉间俱是哀愁。
太子的手轻抚过翻卷的纸张一角，似是浸过水看不清的字，隐隐约约，仔细盯着方能瞧出一个落款—秋娘。
忽的，一阵妖风袭来，掀了画，也打乱了容琮的思绪。
砰，嚓，数声。
油灯霎时熄灭，就连房门都细微敞开了一个小缝，四下昏黑，唯有窗子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曹顺。”容琮敛了眉，收了画，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房上突地涌现打斗声，踩着瓦片还有尖锐顿挫的刀剑碰撞，听上去甚是激烈。
“蠢奴，主次不分。”
容琮心中咒骂，面上却不动分毫，手里攒着那张羊皮纸起身，离了桌边。
书房中只点了案上一盏油灯，长排的灯盏则安放在门口处，火折子就在它下面，容琮必须要经过晃动的窗前才能到达。
他是个谨慎的性子，当即缓了脚步双手成拳。
事实证明他的小心是正确的。
路过窗边书柜背后的阴影处，周围很静，容琮分明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掉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滴答。

第42章 归去

刺客已失了先机。
容琮已知刺客方位，当即作出反应改拳为掌，大喝一声，右手结结实实拍在那人胸脯。
鲜血喷溅在他震惊的面上。
手中触感软嫩潮湿，暗中只能看到一双熟悉的黑眸，蓦然睁大。
容琮大骇之际，下意识上前一步接住瘫软的身体，这才能发觉这柔似无骨的身躯，右肩膀赫然插着一把短刀，他的一掌正好打在右胸口。
他伸出颤抖的手试探此人鼻息，气若游丝。
但好在还有气。
容琮露出了一个不该属于太子的欣喜表情，自腰间拿出一药瓶，倒出一颗指尖大小的丹药，想塞，却发现女人口鼻出血。
曹顺听见了书房的动静，提着灯笼慌里慌张地进门，瞧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金贵的太子殿下将整只手伸进了一身穿黑衣，形似刺客的人嘴中。
再瞄着他身旁空了的凉玉瓶，曹顺心中惊呼。
简直夭寿了。
这天价难求的七窍红磷丸就被殿下这么草率的给了个刺客！
曹顺快着步子走到太子身边儿，整张脸都抽抽着，“殿下，今天可是下弦月……”
但，当曹顺瞧见那刺客样貌后，生生将劝谏的话吞回了肚子，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撑得像两只绿豆蝇。
容琮闻声转过头：“莫要惊动宫里，去寻个郎中。”
“是。”曹顺不敢怠慢。
今夜，太子寝阁彻夜灯火通明，容琮本人却是站在阁外，他左手中拿着一块玉牌，正面刻着一个‘渊’字，背后是一个看不懂的字符。
听见了背后有声，太子并未回头，维持着原样只不过长了张嘴：“可抓到了？”
曹顺忙恭敬：“回殿下，那人行动迅速，血奴未曾活捉，但寒毒入体，应是活不了多久。”
容琮应了声，继续盯着两个物件研究，良久，才悠悠开口：“曹友德算是你叔父。”
曹顺心中惊，眼神闪烁：“是。”
“三天后，孤要夜麟捕获那枚荷包上的完整图案，否则你便去陪陪孤的血奴罢。”
“是！”曹顺送走太子，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
无眚十六年，秋。
东凛国，嘉陵关外边陲小镇——台乡。
黄昏，一男子风尘仆仆地在一破落客栈前歇马，他身量欣长，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看上去十分神秘。
到了店里，男子将帽子掀开，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虽然右眼有一道淡红色的疤痕，但完全不影响五官之间的协调，反而平添一抹英气。
老板娘似乎很久没见过这么帅气的小伙子了，拉着老头子的胳膊就人身前冲，“小伙子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男子对着老板娘温柔一笑，而后转过头对老板道：“老伯可是徐长英？”
夫妻俩对视一眼，愣上加愣，那老伯探出头四下望了望无人后才凑到男人身边小声道，“徐长英是我当兵时候的名字，小伙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子‘哦’了一声，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于老伯。
待人看过信后，男人上前一步挡住了老伯震惊的表情，低下头，一双黑眸幽深，他凑到老伯耳边道：“徐叔，还请让我祭拜父亲。”
老伯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子数秒，在老妻急切的互呼唤中才回过神，伸出枯木一般的手掌三下五除二将眼眶中的泪水抹干，而后碾碎信件，抓着沈陵渊的手腕道，“世子，快请随我来。”
世子二字一出，老妻也是面色一白，趁着两人向后院走的时候将客栈的大门紧紧关了起来。
徐长英拽着沈陵渊来到客栈后院，那院子不大，旁边堆满了旧马鞍，干稻草等杂物，唯有院子中央堆着一小沙堆，平常人看定以为是店家吸水用的沙子，可只有这一老一少明白，这沙子埋着的是一世英魂的冤屈。
沈陵渊的双目充满着哀伤，他望着沙堆却不忍心走近，用谁也不敢相信，一代名将竟落得个如此下场。
徐老伯，松开了抓着沈陵渊的手，他眼神闪烁，不住地摇头，“世子，别怪我老徐，我也是有老婆孩子需要养，这才……”
老伯说再没说下去，因为沈陵渊反握住了他的手。
沈陵渊声音柔和：“徐叔不必自责，如今父亲已不是什么长兴候我也不是什么世子，您是我的亲叔叔我就是您亲侄儿。前辈明明知道我们都是叛臣，还在家中为我爹设坟，我知道这需要担多大的罪名，这些年辛苦您了。”
徐长英听过，老泪纵横，他一个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沈陵渊面前，“有您这句话，我老徐这辈子，值了啊！”
“徐叔快快请起。”沈陵渊忙扶起徐老伯，“徐叔若再如此便是与我生分了！”
徐长英握着沈陵渊的手臂，垂垂说了声，“哎！”
两人祭拜过长兴候，徐长英将沈陵渊领到了二楼一间上房，虽说是上房，但也不过就是干净了些许。
沈陵渊倒是很满意，毕竟住了两年的雪山木屋，这会子能有个软床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进了屋，徐老伯关了门，将沈陵渊拉到桌边坐下，紧张的吞咽一口问到，“你这次从雪山来可是要到新厦去？”
沈陵渊张了张嘴有点惊讶，他没想到同尘连他的行踪都写了进去，但徐老伯是值得信任的人，他没否认，点了点头。
徐老伯看上去更急了：“新厦虎狼并存，我曾经去过一次便再不想涉入，你独自一人，当真没问题？”
沈陵渊笑笑，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徐老伯的手，“放心吧，我在新厦有接应不会有事的，再说害父亲背锅的罪魁祸首还没找到，我又怎能不回去与这个人算一算总账。”
一抹肃杀自沈陵渊的眼底一闪而逝。
徐老伯见到沈陵渊这幅情绪内敛的模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最后点了点头，“世子有如此胆识，我老徐佩服，我就算豁出老命也要陪世子走一遭！”
沈陵渊闻言，忙按住了徐老伯，“哎！徐叔！我此行乃是秘密潜入，越低调越好，这新厦难保仍有认识你的人存在，您要是跟我回去反倒难办，再者婶婶也需要您的照顾。”
徐长英沉思半晌，“唉！也是，我已经是垂垂老矣再拎不动刀，去了也只能给你拖后腿，倒不如我在这守着侯爷，也能给你留个念想。”
沈陵渊松了口气，欣慰地点了点头。
徐长英似乎还有话要说，突然正色道：“既然你此次去新厦是要为侯爷报仇，那我就告诉你侯爷的死因，我本以为这件事会陪我一同入土，没想到还有说出口的一日，也希望有生之年能听到大仇得报的消息。”
沈陵渊一点也没惊讶，他眨了下眼，递上了一只耳朵。
徐长英在沈陵渊耳边悄声道，“侯爷所中的，是丹毒。”
如今正值深秋，又是边陲，整个客栈就沈陵渊一个住客，徐老伯还不肯收钱完全是个赔本买卖。
至于徐长英为什么还要在这儿守着，沈陵渊回想起同尘临行前嘱咐的话，“徐长英是侯爷身边的亲卫，过命的交情，救过侯爷无数次，若不是侯爷曾下令，‘若是我沈迟死了，谁也不许陪葬，都给我好好活着！’的话，徐长英早就一了百了陪着你父亲去了，他值得你称呼一声徐叔。”
这大概就是兄弟之间无法割舍的情谊吧，刎颈之交，一个身死，另一个却不能相随，只好在其身亡之地娶妻生子，守着那一律孤魂能有个家。
沈陵渊现在才算完完全全明白，自己的父亲，是多伟大的一个人。
沈陵渊在这嘉陵关歇了四五日，也没打算提前离开，一是徐老伯的儿子出门闯荡一直没有回来，老两口将沈陵渊当儿子养了，舍不得；二来沈陵渊也想多陪陪自己的父亲，同时报答徐老伯的守护之情。
只不过到了第六日，沈陵渊还如往常一样早起练功，却迎门被老板娘塞进怀里一沉甸甸的包裹。
“婶婶这是！唔！”沈陵渊还没说完，就被老板娘大力捂住了嘴巴。
老板娘指了指楼下，示意沈陵渊不要出声，待他点了头，这才松开手，小声说了句，“跟我来。”
沈陵渊虽然不明所以，但知道老板娘肯定不会害他，也没多问，跟着老人身后小心翼翼的下了楼梯。
沈陵渊这才发现，原来是来了客人。
还是一群不好惹的客人，身着异服，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虽然只是匆匆撇了一眼，但其中两位女子给沈陵渊留下很深的印象。
不同于东凛女子的温婉多情，其中一个女孩子梳着两根麻花辫自耳后垂在肩膀处，身穿色彩明艳的翻领短衣，腰间赫然别着一把弯刀，正在与徐长英交谈着。
而另一个女孩子就很是神秘，全身被黑色斗篷遮蔽，若不是两人姿势亲昵，沈陵渊怕是要认为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了。
沈陵渊随老板娘到了后院，这才好奇的问了一句，“这些人是打哪来的？”
老板娘从马厩迁出一匹好马，压低声音道，“从北骊来得，他们是赶去给幸帝祝寿的使臣。明明还有半月才开互市，也不知他们为何会来的这么早。不过你放心，老徐会尽量留他们一阵，不会让他们这么快见到你，你赶紧离开吧！”
沈陵渊眸光动了动，虽然同尘说过可以借助这次盛宴与北骊的使臣进行接洽，以此筹谋回到北骊，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等待着他去做。
沈陵渊很快有了决断，翻身上了马，调转马头对老板娘点头示意后，踏上了新的征途。
作者有话要说：
啊！完全不会写脸，饶了我吧，反正大儿砸长大了右眼也有道疤，你们懂的。
要不还是让他戴个面具吧，省了写了……
沈陵渊（举牌）：“求收养，求投喂，求…”
鱼（扑过去一把夺过牌牌）：“麻麻错了，麻麻下次把你写好看点……”

第43章 护食（增）

新厦，各国使团进京恭贺幸帝五十岁的寿诞。
除了面上的祝寿以外，做买卖才是大多邻国番邦来朝的真正目的，当然也有一些纯粹来看热闹亦或是捣乱的，那就要拿出来另说。
为显示东凛国力昌盛，礼部此番难得的大方，绒花面的红毯自玄鳞门平铺，一直延续到中街，礼乐鸣奏连续数日直至亥时，店铺酒家均是大红灯笼高挂，整个新厦车如流水马如龙。
朝廷的官员近日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急缺人手，像沈晏清这个被罢免一年的闲散人员再次得了个鸿胪寺卿的职位，被派去应付使团。
沈陵渊是在猪圈旁得知了这个消息。
“呵，皇帝倒是会挑人。自杀案和他杀案都分不清，能分得清形状各异的使臣么。”
“啧啧啧，得了便宜你还抱怨上了。侯爷这是为谁啊！”
盗鹄的两只鸡爪扯着白菜叶子一点点丢进食槽，而后撇了一眼沈陵渊的侧脸。
两年不见，这小子倒是越发帅气了。
盗鹄好信儿的毛病还没改，他用手肘怼了怼沈陵渊的胳膊，“消失了两年多才回来还不给我说说细节？是不是勾搭上哪个小姑娘了？”
盗鹄虽不怎么用力，但沈陵渊手上的活计还是顿了顿，他扔了白菜供新小红和小翠撕咬，手心中的老茧若隐若现，他转过头望向盗鹄，一双凤眸深邃：“我觉得胡大哥就不错，要不要与我试试？”
“别别别！”盗鹄忙摆手，眼神向着某个位置一扫，某个位置又是一紧，“别生气啊！我开玩笑，开玩笑的！”
“两年了这脾气还是没改。”盗鹄撅着嘴不满的嘟囔着。
沈陵渊就当自己没听见，冷着一张脸继续喂猪。
两人一时无话，光手上捣腾，手边的白菜很快没了，盗鹄到院外又推了两车进来。
沈陵渊看着盗鹄辛苦搬白菜的身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才开口问道，“我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府上冷清，其他人都哪里去了？”
“侯爷留了一半人在蜀遗坡。”盗鹄一手拎着一筐白菜扔到了沈陵渊手上，抹了把额上汗水睁着眼睛编瞎话，“蜀遗坡现在外患扫清，太守留了几个会建筑的帮忙建设。回来之后侯爷仍是待罪之身所以一应丫鬟小厮就都遣散了，”
沈陵渊知道那场屠杀与盗鹄无关，也不揭穿，接着问：“那花楼呢？”
盗鹄停下动作：“哦，忘了跟你说这事儿了，就你回来的一个月前，小师妹被影子送回生杀谷了，毕竟也只有师门才安全。”
“嗯。”知道了花楼安全，沈陵渊也就放下了心，他扫一眼漫天繁星，将剩下两筐白菜一股脑倒进了猪圈。
“哎呦喂！你干嘛呢！撑死了怎么办！”
盗鹄一双眯眯眼瞪的溜圆，瞪着猪圈里一堆花花绿绿气的直跺脚，想补救的功夫却见沈陵渊已经抬脚向院门口走去，只好先顾人，“唉唉唉！等会！陆洄，你干嘛去？”
沈陵渊侧过头：“天凉了，我去给沈晏清送件衣裳。”
恰巧晚风吹拂，盗鹄又是一身的鸡皮疙瘩，不过还是快步上前叫住了沈陵渊。
沈陵渊回过头：“怎么了？”
盗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就准备这么去找侯爷吗？”
沈陵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有何不妥？”
“脸啊！脸啊！”盗鹄蹦高着。
也没拍到沈陵渊的脑袋。
这人这两年吃什么了长这么快！
盗鹄心忙着抱怨嘴也不闲，继续装模作样训斥沈陵渊，“你以为你这两年长的高了点壮了点别人就不知道你是沈陵渊了啊？你进来倒是可以带着帽子不必露脸，不过想在侯爷身边待着，您还是把这个收好吧！”
盗鹄说着抓过沈陵渊的胳膊，将一纯黑色的面具放在了他手心中。
入手一片温良，沈陵渊一怔。
这面具竟然还在。
今夜无月，几缕薄云绕在暗蓝的天边。
沈陵渊抓着一件黑色大氅步行到了最繁华的中央街，他回新厦第一个要做的事就是找出泄露父亲计划的叛徒，而情报网人员的名单就在岚轩的密室中。
他回来时一路思衬如何才能进父亲的书房，硬闯定是不行的，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只能通过沈晏清，但要如何开口要却成了个难题，暂时还没有头绪。
他伸出手指抚过面上黑玉，虽然这两年长高了不少，可头围确实没怎么变，以至于这面具还是这么合脸。
也不知道赠送面具的人怎么样了。
街上熙来攘往，各国使团均夜宿最耀目的新居潇湘台。
台中/共分雁、鸿、鹰三楼，均为先祖创国所建，意喻欢迎大陆之上八方来客；台顶呈圆弧形，取意天圆地方，与东方皇宫遥相呼应。
沈陵渊则是在鹰楼对面寻了个人少的铺子，点了壶温酒，一口一口抿着。
他原是不饮酒的，但自从去了埋骨雪山，历经寒冬大雪时冻得不行初次开荤，倒是一次性/爱上了浓烈入喉时的快感，仿佛与刻在他骨子里的什么东西交相呼应。
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潮渐渐散去，亥时已过，除了青楼烟花外各个铺子均开始着手关张。
那抹熟悉的身形也终于出现，沈陵渊这才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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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的使团也分等级，鸿蒙大陆、四国鼎力，除东凛外西楚，南秦，北骊三国问顶，自是需要动辄皇亲负责以示尊重，其余周边林林总总的番邦小国则是由沈晏清这位半吊子在负责，说是负责，他不过点个卯，站在人前微微一笑。
倒是苦了跟在他身旁的左少卿张圭，三日来各国使团奇形怪状的要求全靠他这一张嘴在周旋，而沈晏清这人就像个花瓶似的杵在那，中看不中用，反而惹来一群狂蜂浪蝶在背后追逐，竟是麻烦。
这不，都到楼下了还有三两裸、身大汉相送，虎背熊腰，身上图腾纵横，沈晏清都乐了一天了，到晚上许是身子骨疲惫，再次回眸一笑，更显得我见犹怜，激起一种保护欲。
张圭背地里直呼祸水误事，面上却只能奉承哈腰，明里暗里地护在沈晏清身前，有点门道的都能从曹友德身边混着点消息，这位可是皇上的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全家脑袋奉上都不够掉。
一路顺风顺水的张圭不知脚下踩了多少人的帽子，这次他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费力不讨好。
好容易送回了热情的使团，张圭在这冷风阵阵的天里累出了满头大汗，哪里又能料到喘口气的功夫，迎面就是两尊难得一见的大佛。
张圭本就腿软，这下差点行跪拜大礼，“太子殿下，睿王殿下！”
只见太子容琮推着身有残疾的睿王容厉缓缓向这边走来。
睿王长相阴柔，身着金蟒紫衣，长发无冠，与身后内敛温润的容琮对比强烈，一点也不像是兄弟。
两位的随侍更是一眼便能看出别，一呈富贵花开之势洋洋散散跟在左后方，一队则不显山不露水的敛在右侧，明争暗斗的两兄弟在这静谧的夜里聚首，倒是能给人一种十分诡谲的和谐。
众人离的近了，睿王才仰着头勾了唇角，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呦，圭大人真是尽心尽力啊，搁着秋日里满头大汗，看来这使团是相当的热情，礼物定是没少收罢。”
张圭抽抽着一张脸恭敬：“这…殿下，下官姓张不姓圭，再者侯爷在此，我怎敢居功啊。”
睿王之意本也不在张圭，顺了话将目光移向沈晏清：“真是许久未见侯爷啊。听说你一年禁足才刚解就得了个鸿胪寺卿之职，还未来得及恭喜。”
“睿王抬爱了。”大红灯笼映衬下，沈晏清的脸色愈发苍白，现在更是连笑都懒得笑。
太子只是旁观，不说话，适时地对着瑟瑟发抖的张圭使了个眼色，张圭心领神会带着典客署一众官员，趁机脚底抹油，溜了。
四下人影稀疏，剩下那些也是因着大阵仗不敢靠近，只敢远观，张圭走了睿王便收了笑，身子后靠，眼皮微阖，眼珠却在上下打量着沈晏清，“侯爷身子愈发单薄了些，还没入冬就要穿着貂裘，和圭大人一冬一夏想来配合默契。”
这话里带刺儿，沈晏清却置若罔闻，一动不动地打着官腔：“病躯捂惯了，劳睿王挂心。”
睿王忽地起身，一瞬间仿佛要站起来似的，最后不过前倾身子，直视沈晏清的眼眸，未找出任何端倪，又改目光瞄了他身后：“怎么，侯爷身边竟没个随侍？”
沈晏清全身上下只有嘴能看出在动：“我独身一人惯了。”
“那怎么行。”睿王接话迅速，嘴角一勾，明显蓄谋已久，侧首唤了一声，“雪欢。”
“王爷。”名叫雪欢的男子应声出列，在睿王的眼神示意下，向太子微微俯身后去了沈晏清身边。
沈晏清落了一双桃花明眸，唯瞧见一双干净白皙的手。
睿王眯起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晃动：“本王今日从西楚那边得来的宝贝甚是喜爱，可如今看来雪欢跟了我倒是让珍珠蒙了尘，果然美人还是要与美人相配才对。”
“雪欢见过侯爷。”男子得了授意行了礼，缓缓抬起头，对视之际自是能发现，他竟是双蓝眸。
这双罕见的蓝眼睛着实让沈晏清停顿了两秒，不过这一空隙，雪欢的手已经抓在了大氅，脖颈布绳随即松散，衣料滑落。
冷风侵袭，沈晏清终于动上一动。
他似乎十分不喜雪欢唐突的动作，微敛眉峰，左脚后退半步。
后脚跟却忽然踢到一物。
沈晏清微怔，久违的温暖感袭来。
“天凉了，侯爷体寒，马车已至巷口，我们还是早些回府罢。”沈陵渊说着用带来的黑斗篷将人从背后圈进怀里，不紧不慢地系着沈晏清脖子前的绳子，偶尔触碰到脖颈处的肌肤，一阵冰凉。
他这一番动作，彻底将不知所措的雪欢整个儿隔离在外，像只护食的孤狼。
一直未发话的太子终于出了声，容琮掀了眼皮：“这位是？”
虽然知道早晚要见面，但沈陵渊心中并不如何情愿，才刚也一直隐在阴影处没打算出来，不过是那一双抓在斗篷上的手太过碍眼，脚下由心不由脑，自己行动罢了。
他心中不悦，出口也不是什么好话，黑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表情，语气却是疏远的很：“不过一届奴仆，不敢污了二位贵人的眼。”
睿王却因着这语气来了兴致，挑了眉，不着痕迹的瞄着太子。
沈晏清能清晰的感受到背后人逐渐狂躁的心跳，他扬了头，淡声对两位皇子道：“家中幼犬不曾见过世面，让殿下和王爷见笑了。”
沈陵渊打结的手微顿，两年过去他倒是忘了自己还是这人的宠物。
睿王双手摩擦着轮椅把手，入目又是一排白牙：“即如此，侯爷不如将雪欢也带回去饲养，本王大可与皇兄说情，算免了你家狗崽的罚。”
太子蹙眉，不置可否。
“王爷盛情，晏清难却。”沈晏清扒下沈陵渊的一条胳膊，转头对雪欢道，“你先上车罢。”
沈陵渊心中不知作何滋味，虽然明知这男宠身份是假，但沈晏清能当着他的面收下人，看样子像是真的很喜欢这个蓝眼睛的雪欢。
除了眼睛，他还有一双毫无瑕疵的手。
如此想着沈陵渊捻了下手心粗糙的老茧，缓缓撤后身体，想拉开距离。
哪想，怀中的人却是跟着他的幅度，向他怀里，又靠了靠。
作者有话要说：
陆、四为什么和谐，为什么…

第44章 我冷

灯火通明的鹰楼之下，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兄弟二人望着腻在一起的侯爷与草民，一阵无话。
夜半的凉风吹过，太子的腔调也冷了几分，“明知他是那个性子，你又何必非要试探出个底线。”
“怎么，皇兄心疼了？”睿王这句话咬的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嘴上说着，眼中倒映的却是白衣身旁的黑，“是不是没想到除了父皇，还有个‘狗崽’。”
太子闻言，眼珠下转，垂眸望着睿王的头顶：“仲邈，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呵。”睿王抬头与其对视，“众所周知沈晏清是父皇的人。皇兄都不知情的事儿，我一花丛浪客，又怎么可能知晓。”
“那这雪欢。”太子冷声道。
“皇兄放心，不过是个西楚送来观赏的稀奇玩应，再者难道只允许的沈晏清往外送我的人，就不许我将别人的探子送给他吗？”睿王轻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上容琮的目光，“我不过是想看看这沈晏清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色不要命。”
太子抬了眼，松开了轮椅把手，“随你闹，但别忘了我们的初心。”
“回府。”
“是。”丫环太监齐声。
太子的大队人马离了好一阵，睿王脸上挂的笑才一点点地回收，眼中只剩下冷漠，“初心。要是有那个东西，这恩怨早就结了。”
说着，男人抓在膝盖处的手骤然紧攥。
不过，睿王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才过片刻，他这会子又笑了，露出一排大白牙，伸出一只手唤来了身旁随侍，“你说太子为何明明知道母后的心思却不提醒沈晏清？”
“属下不知。”
“真巧，我也不知。”睿王回首，莫名地咬了两下牙，“但本王今日心情好，父皇的寿宴，得再加两个菜。”
-
八月末的夜晚，正值残月，四下昏黑。
沈晏清依旧窝在沈陵渊怀里，还特别会找姿势，头靠在略微突出的右侧锁骨，胳膊肘怼着沈陵渊的腹部，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走路。
十六七的青年人身强体健，挂个累赘倒无所谓，但架不住挂在身上的是心中难囚的妄念，沈晏清身上那股药香味不知为何愈发浓郁，无孔不入的向鼻腔里钻，沈陵渊在心里暗骂。
沈晏清这人就是有病，当着一堆人的面儿收了个新宠，到头来却不和美人共乘马车，非要和他在这黑灯瞎火的暗巷里走路回府。
好在周围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不然怕不是要惹火烧身了。
沈陵渊现下也只能背着手别过头去，心中默念普陀经，可越念心中越是不静，募地想到雪欢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反而愈发烦躁起来。
沈晏清就在这时，停了脚步。
“又在生气。”
“……”沈陵渊没答，也没动，不敢动。
因为沈晏清拽着他的一条胳膊，转过了身，才刚还若隐若现的味道，此刻扑面而来，脑袋瞬间一阵眩晕，心脏不可避免的加速跳动。
沈晏清的头还非常不合时宜地移向了胸口。
“原来是心中有气便当即来找我撒，现在倒是学会自己闷着了。”沈晏清一边说，一边抬了双眸，继续道，“是因着被我说成幼犬，还是因为……我收了雪欢。”
听着这慵懒的声音，垂首入目即是夜晚中愈发迷离的浅瞳，心中邪念骤起难压，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沈陵渊当即做出反应，退步，想拉开距离，“即是狗崽子，又哪敢生主人的气。”
却不料，刚动作，手上一凉。
“这么说就是二者都有了。”
沈陵渊脑袋空白片刻，后知后觉，是沈晏清在抚摸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狗崽与狼崽养在身边的时候看上去一样。但，只要将它们长大了便能得知。还是有区别的。”
“长兴侯旧部如今四散在凛国各个地方，表面看上去是被罢黜流放，实际上是在铺路。就等你一朝令下，无论是在这新厦搅动风云，还是回北骊整顿兵马，都势在必得。”沈晏清蓦然凑近沈陵渊的耳边，轻声，“这么说对么，我的小狗崽。”
此话一出，沈陵渊的呼吸一滞，面具下的凤眸撑大，身上骤然发烫，下意识反手扣住了沈晏清的手腕，压着喘息回敬道：“侯爷说笑了，我不过是去埋骨雪山游玩两年，哪里来的旧部，再说不论我做什么，怎比得上你一挥手就是两万人殒命来得‘痛快’！”
“呵。两万人。”
“我手上沾染的人命，又何止冰封峡谷的两万人！”沈晏清忽然狂笑起来，黑夜里那双浅色的眸子如同他说的话一般，令人惊心动魄。
沈陵渊受不得如此刺激，面具下的双目泛红，某些片段不可避免的在沈陵渊脑海中重现，他大力将轻如羽毛的人压在墙壁，剧烈地喘息着，以至于他忽略了一声轻不可觉的闷哼。
“为什么，不…直接离开……”沈晏清的声音听上去嘶哑飘忽。
沈陵渊语调骤冷：“回来杀你。”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狼会通过兽类本能找到了猎物脆弱的脖颈，嘴唇已然碰触到冰凉的皮肤。
只要一口，狠狠地咬住，待鲜血灌进咽喉，便是为了父亲与陆骁的亡魂向他索命。
而后再毁了自己，与他一起下地狱。
不过历史总是与当下惊人地吻合。
这内心深处狂乱的暴动也只持续了一瞬，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血腥味道传来，沈陵渊在张口的一瞬间逐渐冷静。
沈晏清曾经是一根梗在咽喉的刺，现在已经扎在了心里，动不得，拔不得，最主要的是，舍不得。
鼻尖蹭过下颚冰凉的肌肤，血腥被药香取代，沈陵渊的唇对着沈晏清的唇，轻声道：“义兄。告诉我，如此激怒我，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呼吸纠缠之际，沈晏清的目光从沈陵渊的黑眸逐渐向下移，而后咬着他的嘴唇，“你弄疼我了。”
不适时的话让沈陵渊一愣，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沈晏清的手臂没了禁锢自由下落，暗夜中看不见他到底什么表情，只是一双浅眸逐渐闭合。
沈陵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向前倾。
沈陵渊面上未变，手上却是直接将人接进怀里，还下意识的又搂紧了几分，随即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他妈的，下贱。
哪料，沈晏清的身子直接在臂弯中瘫软。
沈陵渊心中一惊，“沈晏清？”
人没有回答。
沈陵渊轻晃着沈晏清的身体，仍旧没得到任何回应，他惊异之下掀了沈晏清身上厚重的大氅，一股子血腥味混着药草香传来，手摸在背后，一片潮湿与黏腻。
“该死的！”
这人竟然受了伤，难不成，在潇湘台下就一直在硬撑！
-
当沈陵渊扛着沈晏清归府的时候，盗鹄正好将雪欢安顿好准备出门接他们，迎头撞见了这难得一见的体位，不知是该捂眼睛好还是掉头就跑的强。
却是想不到，沈陵渊一把拽住了他胳膊。
“去找素娥，或者影子，快！”
盗鹄被他急促的语气吓了一跳，一低头瞧见手臂上一鲜红的五指印，顿时慌了神，喊了句：“我的个姑奶奶。”忙去寻人。
沈陵渊一路飞奔，一脚踹开内阁的门，将人轻轻放置在床上。
沈陵渊提了火折子，点了床头油灯，直接动手撕了沈晏清背后的衣服，这会子虽然早断了心头邪念，却还是再下一秒顿了动作。
沈晏清伤在左腰，伤口只是做了简单的处理裹了一层纱布，他此刻整个人侧趴在床铺，眉头微拧，睫毛轻颤，皮肤映着火光更显苍白，这幅模样太过诱惑，也不能怪人会往歪处想，沈陵渊调整呼吸，收回目光。
他伸手扯了人身上最后的纱布，再落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陵渊这才回过神，拽了被子盖在沈晏清身上，抬腿往外走，正好将盗鹄堵在了门口。
盗鹄拎着一药箱，撞上了青年的胸膛，而后抬头，瞧着沈陵渊不太正常的脸色，连忙说，“素娥一个月前出府行医之后还没回来，我在附近喊了一圈也没瞧见影子的影子，再不敢惊动别人，我就直接提了药箱过来了。”
沈陵渊面具下的眼眸微动，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守着，这里交给我，不要再让任何人靠近院子。”
盗鹄闻言有些不解，向内瞄了瞄：“可是侯爷的伤……”
沈陵渊向里迈了一步，挡住了盗鹄的视线，“只是旧病复发而已，没什么大碍。”
“好。”盗鹄虽然觉着有什么不对劲，但他没说什么，点了头。
沈陵渊目送盗鹄出去，拎着药箱回到内阁后，却是直接将箱子扔在了桌子上，他表情有些纠结，最终再次来到床边，掀了被子。
沈晏清的左侧肋骨下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砸出来的，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伤口的右下方赫然漫布着些许细密的微蓝脉络，看似杂乱无章，却能顺着沈晏清腰部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腰眼中心汇聚成一朵花的形状型，一半隐匿，一半露出，像蓝星草，又不伦不类的伸出无数条藤蔓。
这些藤蔓似乎在鲜血的滋养下正缓慢地向上攀爬，而那个沈晏清背后那个狰狞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边缘处已然结痂。
沈陵渊站在床边，凝视着眼前骇人惊心的一幕，陷入了沉思，沈晏清的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
不知过了多久，沈晏清伴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醒来，他掀了身上盖着的薄被，削薄的腰侧只剩下了一道疤痕，疤痕下若隐若现的蓝色纹路也已经消失。
昨晚他低估了沈陵渊的实力，导致后背伤口被撕裂，凛毒提前发作，那人必然是看到了自己背后的东西，沈晏清赤着脚下地，将周围扫了一圈，在桌面发现了药箱和圆玉。
染血的衣物想来已经被拿去处理，他又在床中四下翻找之下，银纹匕首也还在，却丢了个重要物件。
长兴侯的腰牌。

第45章 奶娘

沈陵渊其实在阁中守了沈晏清大半夜，待亲眼目睹沈晏清身上的伤口愈合后才悄然离开。
他先是找了个旮旯胡同将那一堆染血的衣物焚烧，然后带着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腰牌去了岚轩 。
沈陵渊一点也不担心沈晏清醒来后发现，甚至还有点期待沈晏清的反应，猜测他会不会一个暴怒命令重甲兵将自己诛杀。
但沈陵渊心里也明白，那人八成又会是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无所谓地转头离开。
还是与以前一样，两个看不清长相的重甲兵守在院门口，院子中摆放着擦得锃亮的机关重弩。
从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当时年轻气盛的自己又怎会想到想进岚轩会这么简单。
沈陵渊平静地走上前，举了腰牌，“侯爷命我进去一趟。”
“请。”
重甲兵整齐地行了个礼，暂时关闭了机关，打开门放他进去。
径直绕过那一大杀器，沈陵渊进了书房，整个屋子内部均能找到被烧焦的痕迹，到处发黑，大火定是烧穿了整个岚轩，而沈晏清则是是命人修缮过屋顶和墙壁，相当于将火灾现场整个围了起来。
沈陵渊随意翻动着焦糊的书籍，不出所料大多面目全非，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最后沈陵渊半蹲在房中央焦糊的地方陷入沉思。
在他原来的记忆中这个位置摆放的是一张案台，父亲在府中时经常在此处处理军务，而现在这里是糊的最彻底的地方，想来就是起火点。
距离陆骁自焚已过去两年多，沈陵渊头一次到了火灾现场，却似乎并不如何难受，而是如散步一般走到左手边的第一个书架旁，再次蹲下身，扣开了地面松动的石板，露出一排通往昏暗地下的陡峭阶梯。
沈陵渊没有任何犹豫，拿了书架上的折子点燃火把，跳下了去。
待他双脚回归平地，入目是一片漆黑的长廊，沈陵渊一边向内行进，一边凭着记忆将石壁上的蜡烛挨个点燃，眼前的光景逐渐清晰。
沈陵渊幼年贪玩，趁着父亲不在独自来到书房撒野，没想到长兴候因事归来，沈陵渊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手里的鞭子，为了避免皮肉之苦，小沈陵渊情急之下躲在柜子里偷看，正巧看见了父亲扣开地板进了密室。
如今这里的摆设、陈列，与来过的那次并无什么差别，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有当时堆了满桌子的设计图纸，现在都已经不见了。
不过只要思考一番便能得知，这个密室只有一个地砖做掩盖罢了，以沈晏清的洞察力，估计早就将重要文件处理掉了，不可能还留在这里等他来发现。
当然，天无绝人之路，沈陵渊是谁，是长兴侯府公认的小皮猴。
年幼时他人长得小，一路追着长兴侯的屁股到达了这座地下密室后，父亲却不见了人影，当时不明所以，现在想来应是这石洞中还有其他机关。
在同尘手下磨砺了两年，沈陵渊早改了往日冲动的性子，这回调查得相当细致，尤其是四个蜡烛所在的油灯周围，一点不落下的敲打，摸索，终于在正对着入口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可以活动的枢纽，轻轻一推，面前露出了一个椭圆形的凹槽。
他将长兴侯的腰牌镶嵌在凹槽处后，石壁开始以肉眼可见地颤动，竟是一个可以旋转的门，怪不得当时他背着手研究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
沈陵渊推动石门旋转，到达了更深处的密室，眼前一片漆黑，脚刚踏进半只，寒风迎面扑来，初秋的清晨给他来了个透心凉，手中火把险些熄灭。
当沈陵渊从密室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手里还拎着一把通体暗红的长剑。
还不等他走到门口就听到外头似乎是两个女声正在争吵。
“杜鹃听话，快和姐姐回去吧，若是晏主怪罪下来，就不是你我能承担的起的了！”
“姐姐，你若是害怕你就回去，我今天一定要见到陆洄，我只有这一个母亲，我不想看着她死不瞑目！你们闪开让我进去见他！”
“杜鹃！”
沈陵渊也没想到这两年没见的双胞胎姐妹竟是冲着自己来的，眼看着杜鹃不要命似的往重甲兵刀刃上撞，他连忙走出了房门。
入目就是杜鹃一张布满泪水俏脸还有手足无措的重甲兵，而她身边一位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满面愁容的在两人身边拉架。
想来就是杜鹃的双胞胎姐姐画眉姑娘。
沈陵渊犹豫着开口：“你们，这是……”
杜鹃一见到沈陵渊的人愣了一愣，而后立马止住了眼泪，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公子，求求你同我去见我母亲，她从你离开便染上了风寒，到如今已是弥留之际，只求公子能与她再见一面！”
沈陵渊很是震惊，他是真真儿的不记得自己与哪位夫人有这等渊源，他扶起哭得梨花带雨的杜鹃，用询问的眼光望向画眉。
忽地想起在庆辉堂吃到的那枚芝麻馅的糕点。
他微敛起眉峰，轻声问向画眉：“姑娘，影子这几日是否也在你们母亲身边？”
画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沈陵渊心中某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在杜鹃肩膀拍了拍以示安慰，接着柔声道，“别哭了，我现在就跟你去见你母亲。”
-
燕雀楼后第四条街是京都内妥妥的贫民窟，除了正午能感受到阳光以外其余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
一行三人走在巷子中，沈陵渊的脸色也愈发阴沉。
“她这两年一直住在这里？”
杜鹃一听这话，又红了眼眶，止不住的啜泣，身旁稳重一些的画眉还在为请来这人而愧疚，听到沈陵渊问话这才回过神，叹了口气解释道。
“公子，我母亲她…身份比较特殊，侯爷早就打算送她出城将养，可母亲倔强，坚持……”画眉说到这里也忍不住的哽咽，“坚持要在这里等你回来……”
这位夫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姐妹俩说到痛心处着实忍不住，抱在一起哭了起来，沈陵渊被这哭声搞得心乱如麻。
他只能加快脚步和两姐妹拉开距离，直奔那大敞四开的小院。
一进门就看到了树下身材挺拔一身黑衣的男人双手抱胸，一脚踏在树干。
倘若说沈陵渊见到画眉之时猜测的话，见到影子在这里就已经确认了。
他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长剑抛给了树下的男人，而后片刻也没停留地冲进了屋中。
独留影子一人托着长剑震惊。
屋内想见沈陵渊的老妪也不是别人，正是养育了他十几年的奶娘，刘妈妈。
沈陵渊还记得小时候刘妈妈经常同他说自己的女儿如何如何，可她从未说过自己的女儿是一对双胞胎，沈陵渊现在简直恨死了自己，竟然对最亲近的人一点都不了解。
房门被大力推开所发出的‘吱呀’声惊醒了熟睡中的老人。
她一双浑浊的眼费力的瞄着门口，待沈陵渊走进，跪在她床边，颤着声音喊“奶娘。”的时候，刘妈妈的双眸刹那间放出异样的光彩，一骨碌坐起了身。
“渊儿？”
即使是戴着面具，可到底是自己养了十四年的孩子，刘妈妈还是一眼叨出了沈陵渊的身份。
后进来的杜鹃姐妹站在门口，互相咬着对方的嫩手压抑哭声，她们知道，刘妈妈这种现象叫做回光返照。
母亲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关上门吧，让他们好好聚一聚。”影子就在这时开了口，两姐妹已经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在乎影子的声音到底是嘶哑难听还是低音磁性这种事情了，流着泪将房门缓缓关上，给这对母子道别的时间。
屋里的沈陵渊已经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他不知道是该为久别重逢的惊喜而哭；还是该为永永远远告别的悲伤而泣。
沈陵渊红着眼眶，他抓着刘妈妈抚摸他的手，将自己的脸放了进去，“奶娘，是我，我回来了。这么多年不见，渊儿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刘妈妈慈爱地抚摸着沈陵渊的头发，可摸着摸着却忽然变了表情，她一双眼眸中俱是惊恐，一把推开沈陵渊，“你怎么能来我这里！你不该来的，你来这儿会打乱侯爷的计划！你快离开，快到北骊去，你快走！”
沈陵渊一脸震惊地望着声嘶力竭大吼的老人，从地上爬起握住了老人干枯的手，“奶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是不是知道父亲要送我出城的事情！”
刘妈妈刚还竭力地挣扎想要抽出手，听到了沈陵渊的话后蓦然睁大双眼安静了下来，而后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放在唇边，“嘘！”
“渊儿。这是个秘密，奶娘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沈陵渊踏出房门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他没过多的情绪表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快进去吧。”
两姐妹静默一刻后冲进了里屋。
这是属于亲属的时间，两个外人不便打扰，影子来到了沈陵渊身边，声音嘶哑：“你…没事吧。”
沈陵渊听了这话，抬了一双仍旧通红的眼，那眼神里似有恨，似有不舍，更多的是孩子对父母的那种埋怨。
“骁哥，若是杜鹃没有因为奶娘的事情找我，你还要继续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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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橙衣

“你果然，进了寒室。”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影子的声音不再嘶哑，一瞬间能够正常说话了。
沈陵渊一听就知道这人是陪了他整整十四年的骁哥，他紧咬下唇，抬脚就冲了上去，一拳打在陆骁胸口，恶狠狠地惩罚这个骗子。
陆骁也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两年不见沈陵渊已经窜到了与他一边高了，两人一个熊抱，也不再是陆骁单方面的钳制，反而隐隐是沈陵渊在主导。
“…对不起。”陆骁犹豫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了这三个字，然后非得再加一句，“侯爷密令让我无条件协助沈晏清。”破坏气氛。
沈陵渊从陆骁身上下来，也被这人气笑了，无奈摇了摇头，果真是自家那位唯父亲是从的骁哥。
等一下。父亲？
沈陵渊一愣，安排这一切的人，竟然是父亲么？
就算自己最后烂泥扶不上墙，陆骁也可以跟着沈晏清偏隅一方。
父亲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嘱托和密令，却成为这背后操纵的一只手。
那沈晏清也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见沈陵渊忽然垂首不语，陆骁偶尔也有自己的想法：“渊儿。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陵渊回过神叹气一笑，带着陆骁到了院中枯萎的树干旁，两人席地而坐。
沈陵渊说：“我今早偷了沈晏清的腰牌去了岚轩，虽然火灾现场做得很逼真，但我知道父亲的机要文件根本不在书房表面，而是在地下密室中的寒室里。倘若你当时真的能闯过重重包围杀进了岚轩，又怎么可能不进密室，不毁这份名单。所以我断定你没有死。”
“而寒室中你的物品完好无损的封存着，所以我就联想到了那个神出鬼没，也喜欢拎人脖领的夜骑统领，影子。”
沈陵渊分析得头头是道，哪里还能找出两年前要死要活要杀人的少年身影。
沈陵渊说完，望了一眼好久没有动作的陆骁，歪头问道，“怎么了？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陆骁回过神：“……没事。”只不过是觉得沈陵渊变了，已经不是之前骁哥骁哥叫的小屁孩了，这人身上似乎带了层他看不透雾纱。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骁哥难道不打算告诉我你当初是怎么死里逃生的么？”
陆骁哦了一声，惜字如金，很长的一段故事，就说了一句话，“如你所说，我，进了密室，见到了素娥。”
沈陵渊追问：“所以是素娥救了你？”
陆骁点了点头：“嗯。她用一个饿殍，代替我，将我藏进冰室，后来你来了，我才作此装扮。”
“可，还是让你发现了。”陆骁叹了口气，“怎么，下雪山不回北骊？”
“…大仇未报。”
沈陵渊情绪微变，他一把握住了陆骁的手腕，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骁哥，在这新厦我唯一真正信任的人只有你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
刘妈妈还是去了。
沈陵渊不可撼动的为刘嬷嬷守了三天孝，三天不吃不喝，直挺挺跪在院子里，直到棺材被抬出了城，他才在杜鹃的搀扶下进屋休息。
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第二日，沈陵渊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驻足在新厦一有名的茶楼中，进门也不用说话，拿着长兴候的腰牌给店小二看一眼便被客客气气的领到了一间雅阁。
沈陵渊进了门便瞧见了老熟人—橙衣，小姑娘穿着一身华丽的锦缎衣衫坐在桌边，神色却是有些拘谨，一双玉手搅弄着手帕。
沈陵渊知道橙衣生性小心谨慎，被陌生人约到这种地方难免拘束，待店小二上好茶水离开后便摘了面具。
“橙衣姐，可还记得我？”
“是你！”虽然两年未见沈陵渊长高了许多，但面容却基本没有改变，不过是少了些少年的稚嫩多了些棱角。
橙衣眼力不错，见到熟人立马改了模样，激动地站起身，而后却是面色一变，就要下跪。
“求求公子救救我姐姐！”
沈陵渊被这阵仗惊到了，忙起身，皱着眉头将女子扶了起来，满头雾水。
其一是他不知道花楼好好的回了生杀谷为什么要救，其二就是他回这一趟新厦不知被多少人跪了，总觉得这些人跪他和跪死物没什么区别。
会不会夭寿，这是个问题。
沈陵渊将人扶起，重新安置在座位，这才问道，“你说要我去救花楼？”
提到花楼，橙衣点点头，一双美目瞬间蓄上了泪水，她用帕子在眼角抹了两把，“姐姐被抓走之前让我先到金弋阁避难，可谁知那金巧嘴见我势单力薄，就逼我做他的小妾，还说只要我答应了他，就想办法救出姐姐，若是不答应就买通刑部的人治我姐姐死罪。”
沈陵渊目光一寒，“欺人太甚。”
自打两年前那老板在沈陵渊耳边说父亲坏话时他就恨不得能宰了这人，这回听着橙衣的说法更是对金巧嘴深恶痛绝。
“公子不必为我惋惜。”橙衣勉强笑了笑，“虽然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但金巧嘴吃穿用度从没差过我的，最主要的是姐姐真的被他救了出来。”
沈陵渊听到这话顿时哽住了，眼神都变的微妙。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公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橙衣感受到了沈陵渊不太对劲的目光，侧过头问道。
沈陵渊面色凝重：“橙衣，你怎么确认是金巧嘴救了你姐姐？”
橙衣四下望了望，谨慎地凑近沈陵渊耳边小声道：“公子可记得两年前曾有一重犯在京郊凉雾城被劫？”
沈陵渊苦着一张脸，不得不点头。
可惜，橙衣这个姿势看不见沈陵渊的表情，“那便是金巧嘴做的，他救出了姐姐之后一直将她藏在郊外的庄子里，这两年来我们一直都有书信来往。”
橙衣说着从自己随身口袋里掏出两封信件：“公子请看，这是两个月前姐姐寄于我的书信。”
待沈陵渊打开书信后橙衣又接着道，“这些字迹我确认是姐姐所写，平日里我们都是半月互通书信，可这一个月来姐姐再没寄给我任何信件，我去问金巧嘴，他对我的态度也是愈来愈恶劣。正好这时候您派人送了信给我，我才猜测是不是姐姐她……”
沈陵渊阖上信封，自己也阖上了眼，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脆弱的小姑娘说出真相。
但就算现实再残酷，沈陵渊的计划中也离不开这位橙衣姑娘。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没有犹豫，“姑娘不必伤心，花楼没事。只不过你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橙衣不愧是花楼的接班人，心思敏锐，就算现在情绪失控也捕捉到了沈陵渊话里有话。
“公子不必遮掩，只要姐姐平安，有什么话直说就好。”橙衣擦干了眼泪，很认真的望着沈陵渊道。
沈陵渊叹了口气，与陆骁对视一眼，缓缓道，“姑娘可知字迹是可以造假的。”
橙衣闻言一双杏目如地震般乱颤，她哑着声音，“公子，公子这是何意啊？”
“我的意思就是，金巧嘴跟本没去救花楼，他没这胆量更没这本事。”沈陵渊骤然拔高声调，又转而平静地说道，“他不过有所图谋，一直在骗你罢了。”
橙衣满脸的不可置信，腾地站起身：“不可能的，那两年前的事情怎么解释，救姐姐的又是谁，怎么又会那么巧，金巧嘴刚答应我就有别人救了姐姐！”
沈陵渊一咬牙，扎心的话脱口而出，“姑娘可知，就算劫囚没有发生金巧嘴也会用这些信件骗你，说是他买通了狱卒换了犯人，你还不明白么！”
橙衣看上去柔柔弱弱一女子实际上何其聪慧，她其实早就发现了事情不对劲的地方，她早就怀疑为什么金巧嘴不让她们姐妹俩见面，只不过是贪恋与姐姐互通书信的温暖罢了。
橙衣踉跄着几步冲向门口，却是连门扉都没触碰就抓着心口跌坐在地面，与自己通信了两年的姐姐是个未曾谋面的骗子，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偏偏成了自己的夫婿与自己同船共枕两年。
无论换谁，都会是痛不欲生。
橙衣的指甲扣着地面，从压抑的哭声到撕心裂肺的哭喊，最后仰天长啸一声，“为什么！”
沈陵渊回新厦之时不过匆匆打听到了橙衣在金弋阁，知道她过得还算不错，并不知道小姑娘的经历会如此坎坷，不然他也不会大张旗鼓的将见面地点选在这里，必然是先灭了那奸商再谈其他。
而现在，沈陵渊望着泪水横流的小姑娘，心生不忍，可时间不等人。
沈陵渊起身，望着橙衣的背影，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他垂涎的是沐春阁往日的风光。”
橙衣的动作一僵，再回身时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双满是怒火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陵渊。
-
沈晏清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昏迷的这短短几天内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发现自己的腰牌丢失之后立马披上衣服准备去寻，哪想守在自己房门口的夜骑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晏清眸似利刃，“你这是做什么？”
夜骑的银面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侯爷，统领有令，在您身体恢复之前不得擅动。”
沈晏清：“……”
这大概是他这两年做的唯一一件错事，让陆骁跟他回了新厦。
看来得尽快掉回无形才行。
沈晏清望了那夜骑一眼，好像随口一提似的问了一句：“现在是几日。”
守卫答，“八月初三。”
沈晏清得了答案就转过了身，看似要回房，却在那守卫卸下戒心的瞬间，一个转身，一个手刀劈向那人脖颈。
那人一声闷哼，昏倒在地。
沈晏清则面无表情地绕过他，离开了庆安堂。
作者有话要说：
陆骁叹了口气：怎么，不回北骊？
沈陵渊：回来追媳妇。

第47章 试探

沈晏清敲晕那位倒霉的夜骑之后独自来到了伶人馆，自打以闫凤为首的莺莺燕燕被送走之后这里已经闭馆了，可前两天睿王送的那个宝贝实在无处安放，所以才又被重启。
因着是不重要的人，所以陆骁根本没派人看守，倒给了沈晏清可乘之机，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雪欢所在的屋子。
还就这么巧，沈晏清一推门撞见了那位蓝眸美男子正在往枕头下藏着什么东西。
沈晏清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床边坐了过去。
雪欢忙起身，一双蓝眼睛分外柔和，一副乖顺的模样躬身，“不知侯爷大驾未曾出门相迎，还请侯爷赎罪。”
沈晏清不苟言笑地望着这张挑不出一点毛病的脸，真论起貌美，沈陵渊可真真儿赶不上雪欢的一丝半点。
如此想着，沈晏清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地方，开口道：“坐过来。”
雪欢微微一愣，毕竟他来这两天，明摆着是受冷落的节奏，可谁知这人今日却悄无声息的到了，而且一到，就要…上，床，吗？
雪欢虽然心里疑惑，但也不敢忤逆沈晏清的命令，缓步走到了他身边坐下，感受到沈晏清的靠近，腰背瞬间绷得笔直。
沈晏清见状轻笑一声，一手拄着床榻压过身子，另一只手迅速捏过雪欢的下巴，将他的头直挺挺的掰了过来。
沈晏清分明捕捉到了那双蓝眸中一闪而逝的厌恶。
沈晏清日常装作瞎，当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他对着雪欢道，“在睿王府就没人教你该怎么伺候主子，该怎么……”
“接吻么？”沈晏清说着，掐在雪欢下颚处的手指愈发用力，那雪色皮肤上肉眼可见的泛红，但沈晏清一双淡色的眸子却毫无感情的继续在雪欢完美流畅的红唇上游走。
只不过脑子里偏偏想的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张薄唇，一开一合，叫着。
义兄，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晏清难得办正事的时候恍惚一下，雪欢也不是一般人，趁着这空档，手已经溜进了枕头下。
这回沈晏清不能再当没看见了，他眼珠一斜，蓦然松开了雪欢被掐得通红的下巴。
失重让雪欢身子后仰，动作微顿，下一秒手腕就被人控制住。
只听雪欢一声惊呼，整个人向沈晏清倾倒而去。
目的地却不是美人怀里，而是床板。
沈晏清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力气，愣是拧着手腕将一个成年男子翻了个个，见雪欢还要挣扎，毫不吝啬的上了膝盖将人压制的动弹不得。
沈晏清一手钳制着雪欢的手腕，一双眼却极其随意的打量着小屋里的陈设，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瞬间映入眼帘。
沈晏清眼中的光顿时黯下了几分，他蓦然将雪欢的手臂扯到了极致，身下一声闷哼传来，沈晏清却好不怜香惜玉，另一只手将雪欢两只胳膊的衣袖全撸了上去，其中笔直雪白的左胳膊上狰狞的蓝色纹路密密麻麻的排列着。
沈晏清撇了一眼疼的满头大汗的雪欢轻声问道，“睿王可有教你我若问起这纹路该怎么回答我？”
雪欢紧咬着牙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王爷，断定，你，不会碰我。”
“呵。他以为他很了解我。”沈晏清笑着，松开了禁锢雪欢的手，趁着雪欢反应之际，迅速抽出了雪欢藏在枕头下的匕首仔细端磨起来。
雪欢艰难的翻身，一双蓝眸戒备的望着沈晏清，看着他的嘴唇一开一合，“这不是睿王给你的吧。”
雪欢微眯起眼睛答非所问，“你会武功。”
这人说的是肯定句，刚才那任劳任怨小媳妇的模样已经消失，气质大变，充满敌意，“你身体如此羸弱，为什么会武功？”
沈晏清装完瞎之后装聋，不答。
雪欢也不再追问，因为就算雪欢知道了沈晏清会武功，会剑法还是刀法也无济于事，他自己又不会。
想给睿王报信的话，也不一定有命回。
沈晏清不算高大的身形已经渐渐逼近，雪欢下意识的向床内挪了挪，但似乎并不打算如实供出匕首的主人。
沈晏清也不急，一步步迈着，一点点研究着匕首，就算这人不说，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睿王知道我身边有贴身护卫，断不可能派你来刺杀我，顶多是看不惯我，派你来恶心我。况且这刀的材质也不像睿王能瞧的上眼的货色。”沈晏清手中的刀忽然变了方向，换成全掌握住，且马上就要刺下的姿势，“是睿王身边的奴仆拜托你，要杀我？”
雪欢脸色一白，虽然没说话，但神情出卖了他的内心。
雪欢胳膊上的纹路是一种罕见的奇毒，中毒的人身上会随机长出蓝色的纹路，唯有睿王手上才有解药，且每个月固定分发一颗，很是珍贵。
因着此毒发作时全身无力，带有纹路的皮肤会一阵发烫一阵冰凉，那种又痒又痛又麻的感觉折磨的人痛不欲生，所以就算谁动了什么心思想要带出去一颗研究下解药成分都是一种奢望。
雪欢就在这时遇到了侍女绿佩，他听说绿佩原是太子府的丫鬟，被当做礼物送进了睿王府。
雪欢与绿佩本来并无交集，却在睿王打算将雪欢送给长兴候的前一天晚上，绿佩找上了门，并承诺只要雪欢替她杀掉一个名叫陆洄的人，绿佩就将自己的解药给予雪欢。
而这匕首就是绿佩为雪欢准备的工具。
只可惜雪欢这些日子连陆洄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被沈晏清给抓了个现形。
男人用匕首的刀刃抬起雪欢棱角分明的下颚，露出了一个迷倒万千众生的笑，“说。是要杀我，还是那只狗崽子了？”
雪欢的神情从平静到震惊再到趋于平静，这个眼睛颜色很浅的男人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衡量了。
他垂下眼眸，认命道，“还请侯爷给个痛快。”
事情已然明了，沈晏清起了身，举起匕首，刀刃划过的一瞬间雪欢闭上了双眼。
血腥的气息蔓延，可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雪欢等了半晌，最后皱着眉头睁开了双眼，入目是沈晏清手腕处一道血痕，正向那碗他不曾动过的汤里滴着鲜血。
他惊异的抬眸，不可置信的望着沈晏清：“你这是……”
雪欢震惊的直呼’你。
“我的血可以解你身上的毒。”沈晏清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静静的任凭血液流淌，待血汤即将到达碗口的时候递给了雪欢。
雪欢拿着手中的碗，蓝色的眼睛四处闪动，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显然不知道沈晏清到底意欲何为。
“若我想杀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沈晏清放完血拿帕子简单擦拭两下，撇了一眼床上一脸张皇失错的男人，淡声说了句。
雪欢也明白这个道理，可……
“可你是怎么知道我中了毒，又为什么要救我？”
沈晏清略掀起眼皮，忽的走近，“你失忆了？”
雪欢一愣，他的确是丢失了过去的记忆，醒来之时就被告知是睿王府上一个死侍。
难道。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
但见过面。
在沈晏清两年前生辰那天，从皇宫中出来时，曾撞到了睿王的车驾，他看到了马车中坐着这位蓝眼睛的雪欢。
沈晏清又撇了一眼桌上剩余的饭菜，“不过给你送饭的这个人认识你。三日后我还会来喂血，你要感谢就感谢他吧。”
沈晏清说完不等雪欢回答，拎着匕首，提脚出了门。
-
另一边，沈陵渊同橙衣告别后一路步行回府，从侧门进了府中见到陆骁已经在门口等待了，“你打算如何夺回沐风阁，又怎么从金巧嘴手里救出那个叫橙衣的姑娘？”
沈陵渊头一次听骁哥说这么多话，还有明显的关心意味。
他抬眸望了一眼陆骁，咧嘴一笑：“你放心。不必我出手。”
陆骁原来是个什么都不用考虑的打手，无论是跟着沈迟还是跟着沈晏清都是听命办事，但沈陵渊却不一样，在陆骁心里他是个孩子，他很不放心。
可这孩子说话却总是说一半，还留一半让他猜，着实让人头大。
陆骁沉思之际两人已经到了庆安堂，刚进院就看到了在院子里呼呼大睡的倒霉哥。
两人对视一眼，分明看到对方眸子中的震惊。
陆骁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倒霉哥的鼻息，确认人还活着之后一脚踹在了屁股。
那人哎呦一声，正欲寻找踢屁仇人，便瞧见了两脸不善。
倒霉哥瞬间惊醒半跪在地，“统领！”
沈陵渊眯起双眼，“沈晏清呢。”
倒霉哥眼珠滚了两圈这才想起了前因后果。
沈陵渊千算万算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病秧子义兄可以一掌拍晕陆骁手下精锐。
脑海中蓦然闪过挡在双斧壮汉前那道不是很健硕的身影。
沈陵渊的脑海中蹦出来一个想法。
虽然只是直觉，但沈陵渊却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转身快步出了小院，直奔伶人馆而去。
“统，统领这是……”
倒霉哥被沈陵渊这突如其来的举行惊的一愣一愣的，毕竟在他眼里沈陵渊只是陆骁手下一个小兵而已。
沈陵渊果真在伶人馆的门口堵到了沈晏清，一搭眼就瞧见了人胳膊上一抹红。
“你受伤了。”
沈晏清连眼皮都没掀，“他比你野些罢了。”
沈陵渊因着这话脚下一顿，挑眉，“你认真的？”
而后又上前一步，伸出手。
沈晏清往后躲了一步，受伤的手臂背到了身后。
拒绝的意味明显。
沈陵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心里越发堵的慌，眉间褶皱也愈来愈深。
僵持良久，男人忽的一声轻嗤，像自嘲一般收回了手，“我倒是忘了，侯爷自愈能力一流。”
待沈陵渊动作之后，沈晏清没有搭话，而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手心朝上。
“还我。”
沈陵渊一愣，顺着沈晏清的手心往上看，于一双浅色眸子中找到了自己的身影，他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沈晏清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力气，愣是拧着手腕将一个成年男子翻了个个，见雪欢还要挣扎，毫不吝啬的上了膝盖将人压制的动弹不得。
沈陵渊（单手V字型托腮）：这动作怎么看怎么熟悉。
沈迟叉会腰（可给他厉害坏了）：不愧是我养出来的！

第48章 弥漫

“侯爷想要什么。”沈陵渊背过手，歪着头，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俯视，一本正经的装傻。
沈晏清也是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于阴影中略抬起眼眸，只看见那人怀中半截裸露在外的嫩粉色。
沈晏清的眼皮不着痕迹的动了一下，伸出的手指微卷，语气间泛着凉意：“有只狗崽子，半夜叼走了我的腰牌。”
“既然是被狗叼走了，侯爷不去找狗，为什么找我要。”沈陵渊嘴上狡辩，身子向前压，眼睛也没闲着，趁着面前人一时的不备，一手迅速扣住了沈晏清伸出来的那只手腕，一个用力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还是熟悉的药草清香萦绕，没有沾染上其他任何杂碎味道。
沈陵渊深深吸了口气，心中稍稍安定。
沈晏清是闻不到自己身上味道的，身体失重之际只觉沈陵渊身上一股属于女子的胭脂味道扑鼻而来，他十分不喜，微微敛起眉峰，但又不舍得放过突如其来的近身机会，象征性的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反抗，任凭沈陵渊搂着。
怀里扑腾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沈陵渊垂眸望了一眼沈晏清的发顶，压低嗓音道，“侯爷不是会武功么，怎么不反抗了？”
沈晏清没搭腔，没被禁锢的那只手忙着在沈陵渊胸前腰间的细细的摸，可惜没找到腰牌，倒是拽出了另一物，一瞬间香气在空中弥漫。
沈晏清拎着手帕，抬眼对上了那双越发深邃的黑眸，火上浇油：“这味道很好，闻起来就让人身子发软，不想再挣扎了。”
“侯爷摸了半天就为了找这个帕子？”沈陵渊勾了嘴角，却并不如何喜悦，似乎只是为了掩饰眼底一闪而逝的郁色，他一把夺过手帕，反手扣住沈晏清的手腕，然后迅速用那帕子将沈晏清的两只手绑在了身后。
“你做什么！”
当沈晏清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晚了，再想着挣扎，两手均动弹不得，脚下动作也被轻易化解，假意顺从变成了真投怀送抱，沈晏清蓦然抬眸，他现在才发现，沈陵渊早已不是曾经那个还没他高的少年人。
如果不仰视，他都看不到这人的眼睛。
感受到了沈晏清眸中的不善还有脚下不住的小动作，沈陵渊扯了嘴角，这回他才是真的笑了，薄唇从沈晏清的发丝滑到柔软的耳垂，学着曾经这人对他做过的动作，呵气，“在伶人馆待了这么久，我真实很好奇啊，那个雪欢都对你做了什么？能让侯爷夸上一句‘野’。”
耳边呼吸灼热，野字咬的极重。
沈晏清猜出了这人那点小心思，可惜小狼只顾着进攻，却忘了防备，他眼前就是沈陵渊半红的耳垂。
沈晏清生动的给沈陵渊示范了什么叫做专业的咬耳朵。
嘴唇似有似无的擦过冰凉的耳垂，待人身体僵直再呼气。
“你，猜。”
两个字说完，沈陵渊心中瞬间冒起来的熊熊烈火，然后一瞬间就被胯、下嗖嗖的凉风浇灭了，他表情微变，立马和沈晏清拉开距离，一垂眸，就看到一把墨绿色的匕首横在自己的命根子处。
“你他妈可真够狠的。”沈陵渊咬牙切齿的松开手，“在哪藏的匕首？”
沈晏清弯了一双桃花眸，鲜少如此发自内心的笑，他转着匕首径自从沈陵渊身边走过，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沈陵渊的侧腰。
“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我可没教你。”
沈晏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独留沈陵渊望着地面断成两段的帕子不知道在原地傻乐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陆骁握着佩剑走近沈陵渊，大概是面具遮挡，没看见这人正天人合一在忘我之境，直接开口问， “他，可同意？”
打断了某人脑子里的荤事儿。
沈陵渊回过神见着陆骁之后先是一愣，这才想起来和沈晏清纠缠这么半天，正事貌似一件没干。
他尴尬一笑，“忘了问了。”
陆骁：“……”
沈陵渊忙转移话题：“呃…对了骁哥，虽然我拿到了名册但一直没得空看，你和我一起吧。”
“…嗯。”
-
傍晚，庆辉堂。
沈陵渊拿着一张带着不规则窟窿眼的宣纸在一本食谱的每一页细细比量着，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估计也会很难相信，长兴候的亲信名册竟然是一本家常菜谱。
他今晚倒是学会了不少菜，葱花小肚，凉肉香肠……
看着容易饿，沈陵渊吞咽了一口。
沈陵渊受折磨之际陆骁则抱着胸斜倚在桌边，盯着沈陵渊动作半晌，开口询问：“侯爷被捕，出了叛徒，你还要重用旧部？”
沈陵渊手上动作微顿，宣纸的窟窿对着一个十分熟悉的名字，“我已经知道叛徒是谁了。”
这么快？
陆骁撂下了胳膊垂首一看，这人名虽然不熟，但还是有点印象。
“竟然是他。”陆骁又问，“怎么确认？”
沈陵渊双目微阖，两指在书页上随意的捻着，“花楼曾在沐春阁给我看过一封连你都不知道的密函，上头只提过三个人，花楼亲启，奶娘接应，还有一个人要送我出城，那就是车夫老吴。但事发当天他从外头回来便歇了马，根本从未有再出门的意思。再从名册中看被捕或被流放的旧部都是与老吴有过联系的人。因而确认是他。”
陆骁蓦然想起两年前春日里老吴牵马进府的模样。
“你竟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陆骁很少夸别人，沈陵渊停了手上动作却并不高兴，眼眸微暗摇了摇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奶娘她。”
“哈。”沈陵渊叹了口气，“她老人家临终前神志不清时告诉我的，那封密函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我与花楼和奶娘相继见了面，老吴叔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足够让人起疑。”
刘妈妈的死还是给沈陵渊造成了很大影响的，陆骁熟练的转移话题：“你打算如何。”
“先不要打草惊蛇。”沈陵渊沉吟片刻，“首先要做的还是重建信息网，不论是我回北骊还是留在新厦，敌在暗我在明，没有情报的支撑，实在寸步难行。”
“如此，需想法子避开。”陆骁的手指点在了老吴的名字上。
沈陵渊却微微一笑，手掌覆住了陆骁的手指，“不，一切照常。”
陆骁不解：“为何？”
“我们虽然知道了他是谁，但我们却不知道他在哪，有无同党。”窗外夕阳已落，沈陵渊起了身点燃蜡烛，“倒不如让他自己现身，总好过在这新厦大海捞针。”
陆骁思考片刻，“如此，你便不能获得真实情报。”
沈陵渊借着烛火将带着窟窿的宣纸点燃，火光映在他眼里，“情报本就亦真亦假，捡着信任的人做参考就是了，而我要做的是让这个叛徒自己乖乖往坑里跳，打蛇七寸。”
沈陵渊语气凌厉，陆骁眸色一动：“地点？”
沈陵渊销毁了宣纸，回过头望着认真的陆骁嘿嘿一笑，“骁哥先别急啊，我们现在连沈晏清那关还没过去呢！”
沈晏清不开口，就不能从睿王手中要回沐春阁，可打打杀杀陆骁擅长，这求人……
陆骁转身就向门口走去：“等你消息。”
“哎！”沈陵渊刚伸出手的功夫陆骁已经没了影子，他一双凤目眨了又眨。
说好同甘共苦亲如父子的呢？！
-
金弋阁。
金巧嘴今天迎接了一位贵客，禁军统领高湛的儿子—高休。
这位京城有名的纨绔不知为何突然想要练武，到店里包揽了一百单八件兵器后带着随侍洋洋洒洒正准备离开，迎面装上一个形色匆匆的女子。
柔弱姑娘到底是撞不过年轻力壮的小伙，一个不慎跌坐到地上，一封信掉了出来。
金巧嘴见到那女子，刚做成一笔大生意的喜悦瞬间消失，忙冲到高休面前点头哈腰，“公子莫动怒，这是小人的妾室平日里眼神就不好无意冲撞，小人带她给您赔礼道歉。”
金巧嘴说完横了橙衣一眼，“你还愣着干嘛还不给高公子道歉然后滚！”
橙衣被他一吼一哆嗦，刚要站起身，脚下一软又瘫坐了下去。
高休见状却没领情，反而不着痕迹的撇了金巧嘴一眼，他出乎意料的扶起了橙衣，顺便掳了那封信，看着面前惊慌的女子小声道，“想要这封信？”
橙衣点点头。
高休哈哈一笑，转过头对金巧嘴朗声道，“没想到金大人艳福不浅那，全新厦有名的琴师被你娶来当妾室，竟然都没人知道！”
“公子说笑了，沐春阁倒了之后还有什么琴师，不过是一贱婢而已。”金巧嘴没看到两人的小动作，完全在状态外，想着怎样才能既不得罪高休又能要回橙衣。
“贱婢？”高休一挑眉。
金巧嘴低眉顺眼：“是是是。”
高休正事儿没干过，风月事却甚为了解，金巧嘴打的什么算盘一搭眼便知，他笑到：“呵呵。既然你对橙衣如此不屑一顾，不如今天就让我带走她如何？”
“自然是……啊？”金巧嘴猛的一抬头，呆滞住了。
“哈哈哈哈！”高休改冷笑为仰天长啸，笑完看都不看金巧嘴一眼，抓着橙衣的手腕离开了金弋阁，“金掌柜放心，我与橙衣是故交，故友相见自然要畅饮一番，饮过之后就给你送回来！”
待高休的人马离开后，金巧嘴心思不宁的问向身边的伙计，“是你们谁？叫橙衣过来的？”
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金巧嘴一双眼珠子不住的打转，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难道那女人是故意的？
金巧嘴脑中闪过橙衣离开时回望他的冷漠眼神，忽的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
沈陵渊：合理怀疑沈晏清他到底是找腰牌还是想要捉奸。

第49章 泪水

三日后，长兴侯府后厨。
不算大的后院小厨房内还算明亮，透过一堆白花花的粉面子中勉强能找到一身红衣的沈陵渊正对着一坨坨雪白的团子使劲。
‘啪叽’一不小心用力过头，拍扁一个。
沈陵渊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笑着又对另一只下功夫。
‘囚禁’沈晏清的这些日子他过得倒挺悠闲，先是将自己的凌霄院整理了出来住着，每日清晨用冰梅苦练弓射，训练过后就到这厨房制作糕点。
倒是苦了陆骁，不仅要处理着无孔不入的江湖杀手、在外打听情报，还要抽空来这偏僻的厨房跟沈陵渊汇报近况。
今天也不例外。
陆骁刚风尘仆仆地从外归来，一推开门，就瞧见一束白面粉呈喷洒状向他袭来，陆骁似乎都习惯了，瘫着张脸，后脚轻踏地面，一个华丽的转身，躲过了绝大多数面粉攻击。
待白雾散尽，陆骁才勉强能看清里边儿白眉白面的沈陵渊。
“咳咳咳！骁哥！咳咳！你回来了！咳咳……”沈陵渊一手捂着口鼻，一手驱散着面前白雾，这才看清来人，喊了一句，却被面粉呛得直咳嗽。
陆晓：“……嗯。”
看陆骁那样子是不打算进来了，沈陵渊双手在衣裳上抹了两把，虽然是他曾经最爱的红衣，可现在却和抹布没什么区别了。
沈陵渊端了一盘成像圆润的面饼到了厨房外老榆树下的石桌，拿着一根尖锐的竹签在面饼上细细雕刻，陆骁则坐在他对面，一边看他动作，一边说道。
“橙衣留在高休身边，已经成功，昨日给我传来消息，她的那封信已经受到了高湛的关注，估计要不了多久高湛就会和她约谈。”
沈陵渊‘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也停了半刻，陆骁一搭眼，似乎是一朵花的形状。
“你既然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金巧嘴，大可直接收了金弋阁做据点，又何必再要回沐春阁？”
沈陵渊手上一顿，看样子是用力过猛，毁了一朵花瓣，他垂下眼眸将失败品摆在盘子边，又拿了一块新饼，这才抬头对陆骁说道，“金巧嘴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能在新厦盆满钵满十几年，他背后定有权力的支撑。义兄曾同我讲过，这京都商贾有一半都在睿王之手，想来金巧嘴也不例外。
如果我们仅凭橙衣一张嘴在外周旋，或许能说服得了高休父子，却绝对抵不过睿王的权势在京兆尹处栽跟头，唯有让睿王彻底放弃金巧嘴，我们才好动手。”
陆骁点点头，表示明白，“那沐春阁？”
沈陵渊停了手上动作，言辞上有些犹豫：“至于沐春阁，其实，我不过是想回北骊前，给一些人提个醒罢了。”
“提醒？那也不必如此高调……”陆骁一愣，刻板的语气能听出一些不可思议，“难不成你是想……”
沈陵渊看了陆骁一眼，没否认：“骁哥是不是也觉得我前后矛盾不可理喻？”
“……”
陆骁沉默片刻，认真地瞧了两眼沈陵渊有些犯苦的笑颜，“你长大了。”
沈陵渊闻言凤目微微撑大，却又听到陆骁十分坚定的声音，“就按你说的做吧，以后的事我也不会再过问。”
沈陵渊似乎还在惊讶中没有反应过来，过了良久，才说：“……多谢。”
以沈陵渊与陆骁的关系本不需要这些客气话。但沈陵渊总觉得在这件事上，他有必要同陆骁道谢。
沈陵渊道谢过后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手上的活计也逐渐熟练了起来，一朵海棠花盛开在雪白的面饼，沈陵渊的眸光越发柔和，他将成品摆放在盘子的另一边，这才微笑着问道，“骁哥，最近情况如何？”
陆骁如实汇报：“你托我寻找的那个蓝色花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府中一切如常，杜鹃和画眉决定为刘姑姑守孝一年，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无形从蜀遗坡回来了，不出三日就会进京，所以……”
“不必担心，如果不出意外我明日就去向沈晏清商议此事。”
陆骁：“如此甚好，只不过……”
事情都已经解决了，自家叔叔却还是话里有话的模样，沈陵渊这回疑惑了：“骁哥可是觉得还有什么不妥？”
陆骁沉吟片刻：“你那个小兄弟盗鹄，他最近有些反常，去了新厦许多药房医馆，昨日还去了西城郊，似乎是去找素娥了。”
“去找素娥了？”
这件事沈陵渊还真不知道，盗鹄离开的悄无声息，也没同他提起过。
之前沈晏清生病时也没见他这么勤快，沈陵渊思索片刻，虽有些怀疑，但他对盗鹄还是很信任的，而且这人轻功一绝断不会出什么事。
倒是……
沈陵渊心中有了另一个困惑，也没藏着，直接问出了口：“骁哥，从我回新厦至今就一直没见到素娥，你可知她去了哪里？”
陆骁闻言面具下的神情变得微妙，他刚犹豫着才说出口，就是怕沈陵渊追问，可这件事涉及到花楼临终的嘱托，他着实不好解释。
就在陆骁纠结着怎么同沈陵渊说起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一黑影直溜溜的滚了进来，待他如穿山甲似的现出原形两人这才能看清是守在沈晏清院里的那位倒霉哥。
他半跪在陆晓面前：“统领不好了！”
见到这人，沈陵渊面色瞬间变了，“怎么了？”
本是觉得他有了防卫沈晏清偷袭的经验才准他继续在庆安堂守着，可现在正当值的功夫他竟然跑到了这里，神色还如此慌张，难不成……
倒霉哥瞧见了沈陵渊眼中的不善，也知道自己这回倒大霉了更不敢耽搁，喘着粗气道，“晏主，晏主他在伶人馆晕倒了！”
-
新厦西郊，张家村。
一身材纤弱的青年人从一破败民宅中走出，他笑着送回热情的张老伯一家，待人都进了屋里，青年一双眯起的狐狸眸子蓦然睁开，再没有曾经嬉皮笑脸的轻松感。
盗鹄的眼中写满了落寞与不甘，他将斗篷后的帽子扣到了头上，垂下的一只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尖深陷在肉中。
“素娥啊素娥，你到底去了哪里！”
-
新厦，太子府，书房。
太子容琮倏地从案牍旁起身，快步来到身穿青衣的女子面前，眸中满是震惊：“你是说现在进京的北骊使团被人调包了，所以才会袭击你？”
“是。”女子低着头回答，窗外余晖洒落在她身上，更衬着她脸色苍白，唯能看清左半边上挑的眼尾下一颗红色小痣，分外惹眼。
太子眉头紧皱，来回踱步片刻回到女子身边伸出双手，一双孔武有力的手抓着女子单薄的肩膀，露出一个不该属于太子的期待表情：“此话可当真？”
“妾身为殿下所救，此等大恩，绝不敢欺瞒。”女子抬了眼，一双含情桃花眸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太子似乎也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望着眼前这张魂牵梦萦的面容缓缓敛了情绪，回到案牍边跪坐，淡声道：“你再仔细与孤说一说你那晚的经过。”
女子矮了矮身，说：“妾身从懂事起便一直在花楼的帮助下易容伪装，可花楼被捕后音信全无，妾身无奈恢复女儿身在新厦流窜，就等今年使团进京之时借机回到北骊。可谁知妾身好容易混入了潇湘雁楼，还不等到门口就听到里边儿在密谋诬陷沈晏清，妾身知道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北骊使团，当即打算逃跑，没想到在撤离的时候还是被发现了，他们为了封口，这才疯狂追击我。”
这位女子的身子很单薄，细细一层，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说话时也是有气无力，这会子讲完一大段纤手扶着额头，应当是刚刚重伤还未痊愈，大脑供氧不足，涌上一抹眩晕感。
要说太子府上近些日子的伤员，便只有那位突然出现在容琮书房的女刺客了。
容琮面上镇定地翻着书卷，实际上右手一直掀着牛皮册子，眼睛也没离开过那个名为秋娘女子的小象，仔细瞧一瞧，面前这位女子与秋娘长的可谓是一模一样。
容琮的翻书的手不可察觉的颤抖着，忽的合上了书卷，一双凌厉的眼直勾勾的盯着女刺客：“那你为何就这么巧的到了孤的府上？”
女子的脸色更白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妾身，妾身慌忙之中逃窜，根本知道这是殿下的府邸，本就是抱着死也不要死在他们手中的心里……”
一滴泪顺着女子的面颊流下：“再说救回妾身的，是殿下您啊。”
看着那滴晶莹的泪水，太子的心像是被谁给揪住了，隐隐作痛，理智最后彻底崩盘。
他起身走到女子身边，伸出一只手将女子拉起，轻轻拥在了怀里，“阿渊，孤也是没想到，你竟然是位女子，怪不得，怪不得长兴候要将你藏起来这么多年。”
感受着怀里的娇躯在微微颤抖，容琮的目光越发迷离。
管她到底有没有目的，管她到底心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管她是藏拙还是真的单纯，二十一年前他只能看着她在别人身下承欢却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
人，在自己身边。谁，也别想抢走。
女子靠在容琮怀中感受着太子紊乱的心跳，她慢慢抬起头，一双眼中满含爱意：“殿下，能否帮帮阿渊？”
太子收回神，对上这样一双能摄人心魄的眼，他有一瞬的恍惚，脱口而出：“要孤如何帮你？”
“请您不要提醒长兴侯。”
太子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请求，更没有料到这人竟完全不伪装自己的心思，容琮说：“你竟恨他如此么？”
‘沈陵渊’一双眼温柔地看着容琮，红唇轻启。
“屠族之仇，不共戴天。”
作者有话要说：
-
鱼：啊…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沈陵渊：……晏清什么时候要我的命。
沈晏清：你想被捅成筛子？
沈陵渊：……算了，算了。
--------end---------
给大家解释一下。
是这样的，这篇文的大纲已经写完了，我是有一个总时间轴的，所以我现在会习惯性按时间顺序来写现在发生的事情。
因为到了卷三已经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了，重要配角们的故事也会逐渐出来，不过鱼也是写着写着才发现自己开了群像模式，这是我的第二本书，也是头一次大纲、时间线、人物小传、都非常齐全，虽然卡文是缓解了，但可能忽略了你们的阅读感受，我再回头看上一章也会有割裂的感觉，之后我会尽力调整视角的问题，尝试怎么能写的顺滑些。
所以小可爱们要是有什么建议也要尽量提出来呀。

第50章 药吻

容琮深深地望了一眼怀里的女人，最后在那双含水的眸子里败下阵来。
“……好，孤答应你。”
“真的？”女子惊喜地抬头，眼中满是希冀。
“孤是太子，自然一言九鼎。”
见人高兴，容琮也跟着弯了嘴角，他一边说着就将怀里的女子拦腰抱起，放在了一旁的软榻之上，细心地替美人掖好被子，而后一手握住了‘沈陵渊’露在外面的手腕，“太子妃即将临盆受不得刺激，待她平安生产孤就纳你为妃，这些日子先委屈着你了。”
‘沈陵渊’善解人意的点点头，“妾身的命都是太子给的，妾身听从太子殿下的安排。”
容琮满意地笑笑，将那纤细的胳膊放回了被子中，他起身凑近，在女子的侧脸落下一吻，这才离开。
女人娇羞地低下头，“恭送殿下。”
待容琮开了门离开书房之后，‘沈陵渊’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眸中一冷，伸出手用力地抹了下脸颊被亲过的地方，一掌拍在自己左肩伤处，一枚银针随着动作自左耳射出，呈抛物线钉在了不远处的地板上。
女子做完这自残的事情后已是满头大汗，她扶着自己剧烈欺负的胸脯砕了一口血，冷笑道，“看着这张脸还要假意测我脉搏，容琮啊容琮你当真一点也没变。”
女人说完盘坐在软榻上调息了一阵，等她再睁开眼时，已是天近傍晚，她轻盈地跃下地面，完全没了之前见容琮时病入膏肓的模样。
女子先是将地上银针拾起别在了自己裙摆，而后推开书房一个小窗探了探头，外头无人守护，繁星点点伴着一轮弯月，微风拂过她绝美的面容，却似乎也稍稍吹歪了她的鼻子。
女子忙关上窗户扶正鼻子，抽出裙摆银针，快如雷霆地插入左耳。
“嘶！真是一点也疏忽不得。”女人咬牙切齿的吸着冷气，绝美的面容涌上一抹狰狞。
-
立秋，第一缕阳光洒进庆安堂，暖阁内，帷幔下的男子缓缓睁开一双浅色的眼眸，抬手之际，入目便是自己胳膊上一圈圈杂乱无章的白布条。
真丑。
“醒了。”
沈陵渊眼力不错，刚进门，就隔着帷幔瞧见里边的人动作，很是随意地说了一句，端着一碗清粥，一盘糕点走到了床边掀开帘子。
沈晏清这时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软枕上，看着沈陵渊如此贤惠的模样，开口问道：“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沈陵渊坐到床上，端着盘子和碗的双手放到了大腿上，“奶娘她…前些日子，去世了。杜鹃和画眉去为她守丧短时间内回不来，最近伺候你这些事情，就由我代劳了。”
沈晏清望着沈陵渊面上的哀愁，悠悠地开了口：“想让我同情你？”
沈陵渊眉头微敛，抬眸回望：“从未。”
说罢，男人低下头，缓缓呼出一口气，眉间褶皱也渐渐平息，他端起粥送到了沈晏清嘴边，“侯爷不尝尝？”
沈晏清没接，虽然不知道自己昏倒了几天，怎么过的，但他一点不渴，也不饿。
沈晏清一双淡色的眼毫无感情，看着那碗送到嘴边的粥，蓦然说出来一句话：“我以为我嘎嘣死了你会很高兴。”
沈陵渊一愣，握着碗的手骤然用力，指尖泛白，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想让自己忘了沈晏清是昏到在雪欢怀里的这个事实，从牙缝里往外扣字回敬，“侯爷似乎很擅长一大早就给人添堵。”
沈陵渊说罢倏地起了身，随手将糕点和粥放到了枕头边，然后一把拽过沈晏清里侧的手臂，咬着嘴唇低声道，“我说过，你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喑哑的声音传来，沈晏清下意识想躲，却很快连一点挣扎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是失血过多而昏倒的，前些日子腰上被砍了一刀，这些天又自毁身子放血救人，这才撑不住晕倒，虽然对正常人来说并不算大碍，但刚醒时还是很虚弱，就算反抗也是徒劳。
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看不透沈陵渊的实力。
沈晏清任凭这人拆了布条露出两道不爱愈合的伤口，再颤着手覆盖上一层草药，换上一条新布。
沈晏清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沈陵渊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瞄向这人眼下乌青，感受着他周身越来越狂躁的气氛。
沈晏清的嘴角不知为何，莫名勾了一下，冰冷的心竟生了想调戏的违和感。
“看了我的身体之后，你就一点都不好奇么。”这声音出奇的软，像软软的猫爪挠着你的心。
一瞬间怦然的心跳声骗不了人，但心动过后无穷无尽的堵塞感孤寂感却更不会骗人。
他怎么不好奇，他做梦都想知道沈晏清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那些蓝色的花纹，为什么那晚会拥有如此惊人的自愈能力；现在又是为什么这两条刀伤连结痂都不肯。
到底是因为他从小泡在药中，还是什么人对他做过什么……
可想知道的太多，思虑太多，沈陵渊简直觉得自己快走火入魔。
“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沈晏清冰凉的声调打断了沈陵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沈陵渊回了神，缓缓松开沈晏清的手臂，留下五道浅浅的爪印。
“问了你也不会说。”
他垂着眼眸，不去看沈晏清。
‘笃笃笃’
门外传来倒霉哥的声音。
“陆公子，药煎好了。”
“我知道了，辛苦。”
这人到得及时，沈陵渊顺着他的话转过身，嘴角一弯，收起了心中那可笑的期待，他取了药，装作不在意似的，回到沈晏清身边，说，“喝药。”
这回沈晏清没有拒绝，他端过药碗，闻了一下之后却皱起了眉头，脱口而出：“这药是谁调的。”
怎么比素娥那厮弄得还苦十倍。
“你这一晕把那小美人吓够呛，他说他会些医术缓解你的伤，我找郎中试过了，方子无碍。”
沈陵渊看着沈晏清拒绝的表情无动于衷，“之前都是素娥在调理你的身子，她为何最近没在你身边。”
沈晏清抬眸：“你刚说过了，问了我也不会说。”
这人说得理所当然，两人对视片刻，反而是沈凌渊先错开目光，别过头，“沈晏清，你最好没别的事情瞒着我，不然等我查出来……”
沈晏清挑眉，“查出来又怎样？”
这话说得让人不爽，可他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沈陵渊如五雷轰顶。
“不论你如何查，沈迟死在我手里的事实永远不会改变。”那双淡色的眼一如既往的冷漠。
沈陵渊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要一次次地激怒他，一次又一次给他一口要死他的机会。
沈陵渊呼不畅，愤怒和委屈都集中在心口，气血逆流，喉头蓦然涌上一抹腥甜。
沈陵渊盯着那人，费力地吞咽，他站起身却没得到一丝丝回应。
这场景似曾相识，同样的庆安堂内阁，同样的床铺，一个躺在床上云淡风轻，一个站在床边呼呼喘气。
沈晏清忽然笑了，笑得惊心动魄：“这就忍不住了吗？我还以为你在雪山遇到高人，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可现在呢，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都写在眼睛里，就好似向主人要食的狗崽那般好懂。”
“你是不是想求我？求我收回刚才的话？”沈晏清说着，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他想去触碰。
只是不知道他只是想摸一摸沈陵渊眼上那道疤痕，还是习惯性地去为他抹眼泪。
但沈陵渊不再是当初的少年了，他的眼眶不过红了一刹那，沈晏清伸手碰他的时候，那双带着怒火的眼骤然变得深邃，他一把握住了伸过来的手腕。
沈陵渊的声音嘶哑，眸子黑得深沉：“可你该清楚，我早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好懂的狗崽子了。”
沈晏清失策了，他不该伸手，他不该拿白肉去喂一只饥饿的狼。
即便这只狼，是他养的。
沈陵渊抓着沈晏清的手臂，里侧膝盖跪上了床铺，隔着一层棉布与沈晏清肌肤相贴，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外侧床沿，凤目紧紧盯着那双桃花眼，而后骤然低下头，用鼻子去嗅身下人的脖颈。
是熟悉的药草清香。
沈陵渊像个瘾者无药可救的疯狂索取，声音却愈发低沉磁性：“两年前你不用锁链将我锁起来，就该想到今时今日遭到反噬。你既然知道我想要什么，那我也不必再假惺惺伪装，已经够累了！”
脖颈上传来灼热的呼吸，这从未有过的感觉让沈晏清毛骨悚然，他大力地挣扎，想将手中苦药洒在这登徒子脸上，可动手的瞬间就被沈陵渊看穿了。
最终的胜利者是沈陵渊，药碗脱手之际沈晏清的胳膊划向枕边。
‘嚓’的一声盘子碎裂的声音，沈陵渊怔了两秒后回头，只见地面一片狼藉，那盘雕刻着海棠花的糕点散落在地，其中一块沾满了灰尘与白粥滚到了他脚边。
亦如他的心。
沈陵渊再回身时，是笑着的，而且笑得灿烂。
他说：“义兄想不想知道这些日子你是怎么喝药的？”
说罢，沈陵渊在那双蓦然睁大的浅色眼眸的注视下端起药碗，饮了一口放在嘴中，而后低头吻住了他，将药汤渡到了沈晏清口中。
“你！唔！”
残留的药液顺着嘴角滚落，滑过沈晏清白皙脖颈和被迫滚动的喉结。
药已经咽下，但吻还在继续。

第51章 枷锁

沈晏清没被束缚的那只手一下一下捶在沈陵渊的身上，可这人就像不疼似的，沈晏清捶得越狠，沈陵渊吻得就越深。
到最后整个人都被亲软了，沈陵渊却仍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沈晏清的手也只能无力地搭在了沈陵渊的肩膀，任凭身上的人如何肆虐，只要不回应就好了。
可事与愿违，这种最原始的兽性行为调动的是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冲动，就算再克制如沈晏清，也躲不过本能的呼唤。
一吻罢，沈陵渊一双黑眸染着欲色，呼吸交缠之际，他想将沈晏清嘴角的药渍抹去，刚伸手就瞧见沈晏清蹙着眉躲了一下，一双眼湿漉漉的。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沈晏清这双浅色的眼睛，原来都是淡淡的，可今天竟染上了些许珠光。
沈陵渊知道那是眼泪，这人是被他欺负狠了的。
沈陵渊有一瞬间的恍惚，因为他没见过这样的沈晏清，无论是从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还是后来冷酷无情的长兴候，都不及现在带给他的感觉真实。
沈陵渊还记得同尘曾问过他。
‘你是北骊的狼啊，狼只有回归自然才算是真正的草原之王…你为什么要自缚枷锁，回到新厦？’
沈陵渊当时的回答是‘就像前辈你说的，有时候欲望不一定是坏事，我心中有执念未了，不愿如此去见我母亲。’
只有沈陵渊自己知道，那不过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此刻才明白内心最真实的，最血淋淋的想法。
如果眼前这人开口，这匹狼就愿意为收起狼爪与獠牙，心甘情愿的带上枷锁。
沈陵渊知道他今日做得够了，他该离开了，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外边却突然传来了一位老朋友的声音。
“影子！咱们好歹一起共事这么久，我不想伤你，你给我让开！让我见晏主！”
“无形，我劝你最好别进去。”
“你什么意思？是决意要与我一战了？”
影子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一个提醒不听直接动手，这两大夜骑统就这么两句半的功夫干了起来。
倒是苦了跟过来的下属们，打吧，都是之前出生入死的兄弟，不打吧，又没法向首领交代。
阁里的沈陵渊挑起了半边眉，刚松开禁锢沈晏清的手，外阁的门扑棱一声，倒了。
“晏清！”
无形不知使了什么诈，竟然突破了陆骁的防御，这么迅速的破门而入。
并且，这一声，喊得那叫情真意切。
看见无形的那一瞬间，沈晏清心里咯噔一下。
同时，沈陵渊又笑了。
笑得让人害怕。
他一把捏起沈晏清完美的下巴，让他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就是你今天理直气壮的原因？嗯？”
沈晏清是真的不知道无形会回来得这么……及时。
可他根本解释不了，沈陵渊没给他机会，又是一口苦药入喉，沈晏清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心有怨气，得到了块肉，狠狠咬了一口，可沈陵渊连哼都没哼，混着血继续吻。
无形好巧不巧，就在此时进来了。
他一把掀开内阁珍珠帘子，探头就喊：“晏！啊啊啊啊啊！”
捂眼睛啊啊啊！
无形的佩刀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影子跟着就进来了，面具下一双古井无波的眼却也不知道该往哪看，只能斜着看无形。
沈陵渊终于亲够了，起了身回过头，端着所剩无几的药汤，舔着嘴角伤口，一双犹如幽谭般漆黑的眼直勾勾盯着无形手指头缝里的小眼睛。
“我在喂侯爷吃药，你有事？”
无形和上手指缝，一步步后退：“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继续。”
怂到你奶奶家了！
帘子里的沈晏清咬着下唇，贝齿上还染着一抹血色，他怒视着又掀开帷幔回头的饿狼，“这药已经喝完了，你还想要怎样！”
-
庆安堂外，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伙人已经开始勾肩搭背互诉苦水，这边说蜀遗坡冷得不行，那边道晏主不配合，一愣神就容易丢。
无形和影子俩人都抱着剑，靠在门框子上，只不过是一高大一矮挫，就算动作一样，也着实不能放到一起相提并论。
无形知道眼前这人是个木头，自己要是不问他死都不会说一句话。
所以他咬咬牙，先开了口，“你刚才怎么不要告诉我？”
影子掀了眼皮：“我说了，你没听。”
仔细回想一下，影子的确是劝了他的，但当时的无形又怎么可能会听？
他远在千里迢迢的蜀遗坡接到了沈晏清就写着速归俩字的密令，当下就以为出事了，结果带着亲卫急匆匆地赶回来却看见……
这实在没法说理。
无形还记得那个画面，残忍弑杀的晏主在沈陵渊怀里就像一只小羊羔似的于与所求。
嗯…有点接受不了。
无形吞咽了一口，仰着头试探性地问影子：“他，他们。”他们后面实在说不出口。
影子也不是一般人，“我早知道了。”
说罢，内阁里又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无形望着影·波澜不惊·子心道：这都不好奇？你牛逼，你厉害，行了吧。
声音消失没多久，门开了，沈陵渊舔着手背上一道新鲜出炉的血痕走了出来。
影子也不再搭理无形，径直离开了庆安堂。
等影子手下的人都离开了，无形才蹑手蹑脚的溜进阁中，正好看见了床上发丝凌乱的沈晏清正盯着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糕点看，嘴唇红得不像话。
刚开始无形还以为是嗯，肿了。
后来才发现，是血。
妈耶，这俩人玩得这么刺激的吗？
无形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不敢看沈晏清一眼，也跟着瞅了瞅地上的小糕点。
虽然盘子碎了，但糕点可比那碗粥强多了，摞在最上头的那块仍完好无损，叠在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卫身上，出奇地诱人。
无形日夜兼程的从蜀遗坡赶回新厦，肚子早就饿扁了，他还不知道双胞胎姐妹的噩耗，自然而然以为只是画眉姑娘做的，毫不嫌弃的捡起了那块干净的，先拿着嗅了嗅又看了看，说：“这花纹似乎是海棠啊，画眉什么时候还会在糕点上雕花了？”
画眉是纯纯的实干派，能吃好吃就行从不在意外形如何。
不过无形是真饿，也没在意那么多，可谁知刚张嘴，耳边一道风声。
无形到底是练家子，下意识伸手，薅住，扭头一看竟是个银灿灿的匕首壳子，他像个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探头看了看里边。
只能看清沈晏清嘴动了动，“给我拿来。”
-
第二天，沈陵渊练过剑射后习惯性地漫步到了小厨房，习惯得他自己都想笑，沈晏清的亲笔书信昨晚已经到手了，就差寻个人给睿王送去。
那盘糕点也没派上用场都还给了大地，如今再到这厨房也是无用。
沈陵渊抬脚正要离开，忽地看到厨房里似乎有人影，他微微眯起双眼，待看清屋内人的相貌时，快步进了厨房。
门被打开，里边的人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
这回沈陵渊看得更清楚了，“盗鹄？真的是你！你这侯府管家这么长时间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上哪浪去了？”
“是，是陆洄啊。”盗鹄狭长的双眸又眯成了一条缝，“哦，这不是天凉了。我前几天去了趟城西，给张家村的那两个孩子送了点保暖的衣物。”
沈陵渊弯了弯嘴角，语气却很是认真：“我还以为你去找素娥了。”
盗鹄有些不自然的错开目光，“素娥啊，我也以为能在张家村碰到她，可惜没遇到。”
沈陵渊走上前拍了拍盗鹄的肩膀：“别担心，我已经让派人去寻了，沈晏清既然都不担心素娥的安危，应当是派她出任务去了，只不过我没想到，连你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我本就是侯爷中途捡回来的，不过一场交易，算不得心腹，自然不必同我说起。”
盗鹄说着，自己觉出不对劲了，他怔了两秒，忙转移话题，回头问沈陵渊：“对了，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里？”
沈陵渊望着盗鹄随意找了个借口，“我来做糕点的。”
“你还会糕点？”
沈陵渊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嗯。和画眉姑娘学的。”
盗鹄乐了：“那感情好，无形最近正在府里到处翻会做糕点的人呢，我被他缠得够呛，他也不知道哪根弦不对，会做糕点还不成，还得会雕海棠花，一会我就跟他推荐你。”
沈陵渊闻言微愣，眼神一动，思索片刻问道：“你可知，无形这么做是为何？”
“我听说，貌似是他回来那天想吃侯爷房中的糕点，结果侯爷没给他吃，他馋了吧。”
盗鹄说完，已经将做好的四菜一汤装了托盘，似乎有什么急事似的，绕过沈陵渊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却被沈陵渊一个闪身，给拦下了。
沈陵渊笑得人畜无害，“胡大哥，你这是要给谁送饭啊？”
盗鹄也跟着笑笑，但这笑容着实有些勉强：“给伶人馆那个…小美人，我身为管家，有义务不能让他饿死在府上了。”
“哦。”沈陵渊放下了胳膊，“胡大哥送完吃的记得回来找我，我有个帮忙需要你来帮。”
盗鹄勉强打起精神：“什么忙？”
沈陵渊一双黑眸深邃：“替我给睿王送封信。”
作者有话要说：
鱼（神情复杂，拎起砍刀）：我对你很失望。
手（瑟瑟发抖）：我明天就过剧情，明天就开始！
我不管，美人就要配忠犬（黑心的）。

第52章 交易

秋夜，微风阵阵，月色朦胧。
睿王府迎来一位无声无息的客人。
睿王看着面前身形纤细的黑衣人，似乎兴致很高，竟吹了个口哨，“啧。长兴候身边果真是高手如云啊，你竟然能绕过我血奴的警戒直接找到本王。”
黑衣人没说话，开门见山，直接递上了手中信封。
睿王也不在意他这冷冰冰的态度，点燃案牍上烛火，接过信件。
刚打开信封，里边就掉出一把墨绿色匕首。
睿王有一丝丝的惊讶，他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随意打量了两眼，又将信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最后才冷笑两声对黑衣人道：“长兴候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一柄匕首就想要我两大商铺。”
睿王说着说着眯起一双眼，表情突变，双手操纵着轮椅来到黑衣人面前，抬头，又露出一排大白牙，“不过也不算亏，至少本王算是与你见面了。”
黑衣人咬着嘴唇，别过头：“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睿王胳膊肘拄在轮椅把手上，仿佛一点也不着急，笑容灿烂地抬起头，意味深长的一点点打量着眼前人，“你说长兴候现在被人囚禁了，本王不信，本王要你继续盯着他，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报，七日一轮回，七日一取药。”
“你觉得怎么样？”睿王说完，从袖子中拿出一小药瓶，递到了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犹豫半晌，低声说：“我知道了。”
说罢，他拿过药瓶，转身从窗户处离开，不声不响的。
待黑衣人走后，睿王操纵着轮椅回到案边，将信件烧毁，而后拿起一旁墨绿色的匕首，高呼了一声，“来福啊。”
门外传来回应：“小的在。”
睿王：“叫绿佩来见我。”
“是。”
来福去叫人的时候睿王就把玩着那柄墨绿色的匕首，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王爷叫我？”绿佩本尊探了头。
睿王抬起头，露出一排大白牙，眼中倒映火光，亦如他的心一般疯狂雀跃。
金巧嘴嘛，弃掉之前还可以再利用一下。
圆月终于从云层中现身，睿王硕大的影子打在暖阁墙壁，他此刻面色如常，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淡漠地看着地上表情狰狞的女子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已经因脖颈上的掐痕而突出。
睿王却视若无睹，又十分随意的唤了一声，“来福啊。”
“小的在。”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小太监，他自然是看见了地上可怕的尸体，却一点都没震惊，乖顺地迈着碎步到了睿王身边。
睿王回身，将没擦掉的血一把抹在了来福脸上，“还是你乖。”
来福笑得专业：“王爷谬赞。”
睿王指着绿佩的尸体，“将她处理了，再给本王找一身衣裳。”
来福露出担忧的神情，“这么晚了王爷是要去哪啊？”
睿王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白牙，“本王要去看看母后。”
-
自打鸡飞狗跳的立秋过去后，长兴侯府就陷入了短暂的宁静之中，似乎长兴候好久没上朝没到任是理所当然的事儿，没有一个人过问。
更甚者鸿胪寺那帮人天天求神拜佛，盼着沈晏清在病的重一些，特别是使团陆续进京的这几天千万不要出现。
然而风平浪静的长兴侯府外却是早就变了天。
先是大理寺少卿韩奇石侦破一野外女子抛尸案正式升任大理寺卿，此案的死者是沈陵渊认识的绿佩，元凶也是老熟人了——金弋阁掌柜金巧嘴，告发者就更不用提了，正是金巧嘴的妾室橙衣。
这位橙衣姑娘在高休的帮助下到京兆尹处状告金巧嘴不仅谋财害命，还曾经参与过重犯劫囚案。
金巧嘴一嘴难敌铁证，直接被判了斩刑，而行刑的当天，橙衣一改往日柔弱，顺利压过金巧嘴的正牌夫人，接管金弋阁。
并在接下来短短几日内买下了沐风阁，头一天还财大气粗地全场免银，接纳八方来客。
可以说新厦的百姓们最近除了谈论各国奇形怪状的使团之外，讨论最多的就是橙衣这个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女子。
家家的婆娘都这么告诉自己的女娃娃，要向那花掌柜学习，女人也可以自己掌权掌事。
哦，忘了说，橙衣原来无名无姓，如今成了两阁之主，被赐了名，叫花落。
这件事儿影响力很大，自然而然地也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
两年过去，忆语阁这里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唯一有点稀奇的事情大概就是内阁珍珠帘子外还站着两个从未见过的侍女，而幸帝的床前现在放着一口棺材，棺材中还呼呼地冒着白气，里边儿应当是放着冰。
吴皓仍旧一身黑衣，刚进门就瞧见了寒月穿着一身丫鬟的服饰出来，这女人仍旧是对他视而不见，直接轻哼了一声连招呼都不打，向后宫走去。
吴皓也习惯了，知道她与宫中的惠妃交好，又得幸帝默许，是自己比不上的，倒不如老老实实做事各自安好。
如此想着，他快步进了忆语阁，只见幸帝背着手，望着棺中绝美的女人脸不知在想什么。
吴皓思忖片刻，走上前，试探着开口。
“陛下，如今新厦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您看我们要不要……”吴皓做了一个切除的动作。
幸帝终于收回了目光，苍老的声音在吴皓耳边响起，“生杀谷已经花楼的尸体送给了我，又将那丫头赐了花姓，明显是在提醒朕，不论如何这新厦都要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吴皓眯起一双眼，“这些流草落寇也敢如此嚣张，陛下，如今新人训练有成，我们断不需要受他们掣肘！”
幸帝浑浊的眼瞥向吴皓，“生杀谷扎根凛秦边界，野草难灭，春风吹过即又生，东凛北有虎狼南有异族，再不能平添敌手。”
吴皓皱了皱眉：“那我们就放任其不管？臣觉得若是不能铲除生杀谷，我们也可以直接抓了沈陵渊以绝后患。”
幸帝轻笑了一声转过身，“爱卿到底是替朕担忧，还是怕那花落与沈迟之子有牵扯，威胁到你啊？”
吴皓闻言心中一惊，立即半跪在地解释道，“陛下说笑了，臣想的一切均是为陛下分忧，那沐春阁与金弋阁目下都记在长兴候名下，可据臣所知近些日子长兴候外称病并未外出，是一个身穿玄衣，佩戴黑玉面具的青年拿着长兴候的腰牌在茶楼见了橙衣，由此可见那青年绝不简单，极有可能就是！”
幸帝骤然拔高音量，打断了吴皓的话：“爱卿是想让我在毫无确切缘由，只凭你一面之词的情况下派禁军围攻长兴侯府么？”
吴皓惊恐地抬眸，在帝王的威压下大拜行礼：“臣，不敢。”
“进来。”幸帝看着低眉顺眼的吴皓，却是对外头讲的话，话音一落，两名模样姣好的侍女应声来到两人前，先是对幸帝行了个礼，而后一齐将棺盖合好。
幸帝挥了挥手：“抬出去厚葬吧。”
“是。”
两个侍女伸出布满老茧的小手，不过一用劲就将棺材扛到了肩上，抬出了阁中。
幸帝这才来到吴皓面前，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将吴皓拉起来，“这些孩子都是出自你手，朕知道你有意磨练，但朕说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此子若真隐匿在长兴侯府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拼死反抗必会连累长兴候。此子若不在，一国侯爷在朕的脚下遇袭，你让朕如何向百姓交代啊！”
吴皓似乎不能理解，他直接双腿下跪，“陛下！你为什么要担忧沈晏清他！”
“够了！”幸帝蓦然甩袖转身，那一瞬间肃杀的气息让吴皓呼吸一滞，接着就听幸帝又转而平和的声音。
“这次朕的寿宴会下令准许长兴候带着他那个宠臣过来，朕要先看看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有胆量来见朕。”
吴皓因着刚刚的气息惊魂未定，这会子有话也说不出口。
一阵沉默。
良久，幸帝缓步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打量着吴皓凌乱的眼神，忽的走近，压低声音道，“爱卿是在害怕？”
吴皓猛地一抬头，后退一步，眼中惊恐一闪而逝，忙抱拳哈腰，“不过一毛头小子，臣还不放在眼里，待臣查明其真实身份，若真是沈陵渊，臣定会为陛下奉上他的项上人头。”
“嗯。”幸帝扯了扯嘴角，“朕记得爱卿说过沈卿一直是散养的这个孩子，可他竟然能在你的天罗地网中逃脱，还平安活到了现在，朕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很是聪明啊！”
吴皓没敢看幸帝，低着头恭敬道，“陛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沈迟虽死旧部仍在，手下奇人异士更是层出不穷。这孩子要是提前见过花楼，随便易容出城还是很简单的。”
幸帝敏锐：“你的意思是他这段时间都不在新厦？那他还回来做什么？”
吴皓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想必是为了报仇吧，这孩子我还是了解一些的，少年心性。”
幸帝忽然笑了，“呵呵那吴卿，你可要当心了呀。”
吴皓抬眸，幸帝虽然是笑着的，但是那双眼依旧雾蒙蒙的，仿佛没人能穿透那层薄膜看透他在想什么。
待吴皓从密室中离开，幸帝唤了一声，“曹友德。”
“奴才在。”
幸帝掀了珍珠帘子，对着门口这位老伙计说：“去让你那个在太子身边做事的堂弟给朕拿出确切的证据来，不然朕也没法救他。”
“是。”曹友德领命后，踩着小碎步倒退出忆语阁，在门外松了口气，接着唤来他手下一徒孙，在耳边吩咐了两句。
“去吧。”
小太监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曹友德望着徒孙的背影喃喃道，“之前搜遍了整个新厦都找不到一个沈陵渊，如今一冒就冒出来两个，啧，还挺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给孤拿证据不然砍了你狗头。
曹顺：哼，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曹友德：你我是堂弟我自然得帮衬。
曹顺：还是堂哥好，嘤……
曹友德：陛下说拿出证据饶你一命。
曹顺：纳尼！
幸帝应当是这本（我）的智商天花板了，大家猜猜第二是谁吧～
第53章 旧部

皇宫这头怀疑着沈陵渊，而另一边真正的沈陵渊已经成功与旧部接头。
青年此刻穿着一玄色大氅，头一回束起了正经发冠，手上还带了双黑手套，扶着黑面具坐在沐春阁的顶楼雅间正费劲巴力地与几位奇形……哦，不。
是资历深厚的前辈，沟通。
沈陵渊干巴巴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几位都是同尘前辈点名信任的人，这是他给你们的书信，晚辈以后还要仰仗各位……”
其中一身材健硕的中年人发出了疑问，“啥玩意，你是说同尘那小东西还活着呢。”
“是。同尘前辈身子还很硬朗。”沈陵渊心中虽不太舒服，但想起了同尘的嘱托，还是讪笑着应了声，打量着眼前人。
这位一脚上桌称呼同尘为小东西的大汉名叫寿田，自称流派掌门，沈陵渊听到这名后一个好家伙，想必是森罗万象，有百家之长才敢自称流派，再一细问原来是带着城西头的流浪汉讨日子的流。
“咳咳，寿田怎能如此称呼军师，你快把脚放下，不要在公共场合如此粗鲁。”
沈陵渊寻着声音望向出此训斥之言的人，是个白面书生，他记得这位前辈姓苏名书，目前在北郊村子里做私塾先生。
只不过这边的寿田前辈却完全不理会书生的劝诫，冷哼了一声，反而故意将脚放到了书生面前，“呸！他还算个屁的军师，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臭书生！俺们好歹还坚守在这新厦，他倒好，自己躲到雪山逍遥，有在乎过我们一丝死活吗？我看呐这信不看也罢！”
“寿田！咳咳，书生怎么了，不费一兵一卒攻城略地靠的不就是我们书生！咳咳咳，再者你也不可在世子面前这般无礼啊！”书生明显动了怒，掩面咳嗽着，苍白的脸颊上染上一抹红晕，他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递过来一张帕子。
沈陵渊记得这位看着正常的前辈似乎是叫孟剪，是干什么的来着？
沈陵渊一时想不起来的，他正思考着，寿田却已经将讽刺的目标转移到他这来了。
“世子？一个小毛孩说是他是世子你就信？世子是死是活都是个问题，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同尘找了个什么戏子耍咱们呢！”寿田说完抱着个膀子，下巴朝天。
书生这边擤过鼻子后似乎也陷入了沉思有一下没一下地瞄着沈陵渊，将原汁原味的帕子随手就往后一扔，眼看就要扔人脸上。
孟剪黑着一张脸，骤然从怀里掏出来一把剪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帕子钉到了桌子上。
沈陵渊终于想起来了，孟剪目前做裁缝的。
沈陵渊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这三人里硬茬是谁，准备擒贼先擒王，他转过头对着寿田谦卑道：“前辈。”
寿田却毫不领情：“别叫我前辈，老子不认识你。”
沈陵渊勉强维持着笑容，“那这位先生，能否听我一言？”
寿田左哼哼完右哼哼，“你没这资格同前先锋将军说话！”
沈陵渊骨子里着实不是什么顶好脾气的人，他也不会沈晏清那样拐着弯说话，他接下来的处理方式也很简单。
起身，抬手，一掌。
“啪！”
雅间外的嘈杂声都少了些。
一路过雅间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茶水扔了出去，看见了橙衣向这边走来，忙跑到了她身后，“姐，姐姐！”
橙衣拍了拍她肩膀，“不必管，去送茶水吧。”
小姑娘惊魂未定，但职业素养还在，怯生生地答：“是。”
小姑娘走后，橙衣在二楼高声解释，是自己的旧琴摔碎了，正好开业大吉，应了那句话，碎碎平安。
老板娘都发话了，也没人再怀疑，外边又恢复了开业的喜庆气氛。
而里边儿的旧部三人几乎是瞬间全体起立，三脸震惊地望着榉木桌，在它从中间裂掉的瞬间，寿田终于将他犹如船大的脚拿了下来。
沈陵渊舒心地拍了拍手，勾起嘴角，又换上了一副恭顺的姿态道，“桌子脏了不适合我们继续谈下去，几位前辈，你们现在可否先看看同尘前辈给予你们的信？”
三人面面相觑，老老实实坐了下来打开信封，读过之后三人又互相对了对眼神，似乎都有些不可置信，而后苏书对着沈陵渊点头示意道，“世子还请再稍等一下。”
沈陵渊颔首，伸出一只手表示三位可以随意。
苏书得了准许后从随身携带的书中抽出一页宣纸，孟剪默契地在宣纸上剪出了一个沈陵渊很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纹路，他着实是没想到同尘前辈在这等信件上也留下了暗语。
带窟窿的宣纸和信纸重合，苏书左右两边一个大脑袋一个黑脑袋，沈陵渊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是滑稽，但他可不敢笑，因为三位的表情愈发郑重起来。
良久，三人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后苏书和上信，对沈陵渊说，“世子可看过这封信？”
沈陵渊摇了摇头，“同尘前辈嘱托只能是三位前辈亲启。”
三人以各自的方式点了点头，而后一齐站起身半跪在地，“属下参见世子。”
沈陵渊心中长呼了一口气，将三人一个个扶起，虽然不知道同尘在信里写了些什么，但幸好结果算是好的，不然沈陵渊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技能特异的旧部。
三人又重回座位，寿田也收回了傲慢样，一板一眼地正襟危坐，说，“世子先约见了我们三人，可是已经有了计划？”
沈陵渊颔首，谨慎的检查好门窗后压低声音道，“三位前辈，实不相瞒，我其实已经拿到了父亲留给我的旧部名册，这才能准确的邀请三位来此一聚……”
沈陵渊将他两年来的经历与推论给三人细细说了一遍。
苏书思路很明确，“世子的意思是，老吴现在隐姓埋名还藏身在旧部之中。”
沈陵渊颔首：“没错，老吴的目标很明确他想要将父亲留在新厦的大树连根拔起，但他掌握的情报有限，唯一的办法就是仍隐藏在旧部中等其他人联系他，或者……”
孟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拿到旧部名册。”
“没错。”苏书和沈陵渊给孟剪投了个赞许的目光。
寿田听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看两个兄弟侃侃而谈，他有些着急，“那个，世子，你就别卖关子了，就告诉我该做啥吧！”
沈陵渊对寿田微微一笑，自怀中拿出三本一模一样的小册子，每个册子中还夹着一张写满人名的宣纸，“还请三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各自寻找一个藏匿名册的地方，不要太过隐蔽，也不要太明显。”
寿田见状却吃了一惊，忙摆摆手：“这名册关系到旧部存亡，怎么放在我等身上！”
寿田说完就往回推。
沈陵渊：“前辈放心吧，这不是真正的名册，我已经打乱了菜名顺序，就算老吴知道破译密码也无济于事。”
苏书就很淡定，他接过名册，随意摸了一把，便知这是后抄录的，他问：“世子是想借我们之手引蛇出洞？”
沈陵渊很严肃的点点头，“这新厦到底有多少友，又有多少反目成仇之人我们均不明所以，虽然一个个试探效率不高，但有三位帮忙总比我自己一个人来的快。”
寿田这功夫可算是听明白了，他说，“那我们回去还得多抄录几册，不然叛变的人太多名册不够用就坏事了。”
沈陵渊无奈一勾唇正要解释，孟剪已经一册子砸到了寿田脑门。
孟剪：“蠢。”
“老裁缝你皮痒了吧！”
寿田捂着脑门瞪着眼睛就要干仗，苏书是个老好人，忙拦下寿田，又挡住孟剪，“你们快坐下吧，多大个人了，还在世子面前耍泼。”
两个人坐下后还是不对付，目光在空气中擦出一束火花，而后哼哼两声，各自别过了头。
苏书显然都习惯了，先拉着寿田解释：“寿田你听我说，我们主要的目标是老吴，至于其他人大可用其他方法试探，你看，世子给我们的名单上头一个都是驿站的探子，我与世子抱着同样的想法，老吴有很大可能隐匿在同行之中……”
只要三个前辈同时约出在各大驿站养马的三人，哪位前辈的名册丢了，那么基本就可直接确认老吴身份。
沈陵渊看着讨论的热火朝天三人起了身，对孟剪做了个别忘了烧毁名单的手势后，放心的离开了雅间。
此时橙衣已经等在门外了，他伴着沈陵渊缓步下楼，趁着人少有些担忧地问道，“公子此举可保证万无一失？”
“姐姐放心吧。”沈陵渊安抚道，“这三人是骁哥蹲点半月摸出来的，又有同尘前辈引荐，若是他们也有问题，我这趟新厦也就算白回来了。”
橙衣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再多问，经过这近一个月的跌宕起伏，她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位年轻人的不凡之处，和沈陵渊一起谋事橙衣很放心。
至于生杀谷那边交代的事情，只要两方不冲突就好。
花落心里有了决断，也不方便再送沈陵渊，待人到了门口，她对着远处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半礼。
正巧沈陵渊回过头看见花落穿着一身红裙束着最简单的发髻，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花楼时的情形。
“我今天是怎么了，花楼不是回师门了么。”沈陵渊转身，自嘲般笑了笑。

第54章 入宴

沈陵渊之所以提前离开沐春阁是因为今晚就是那位幸帝的寿宴。
因着沈陵渊之前非常高调地在两位皇子面前现了身，以至于那位执掌东凛的枭雄对他十分地好奇，还特意颁了道旨意，准许沈晏清带着沈陵渊一同赴宴。
当然沈陵渊可不觉得幸帝只是对他好奇而已。
反正这面是早晚要见的，早一日晚一日也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陵渊倒是坦坦荡荡一点也不担心。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拉长了过路行人的影子。
当沈陵渊回到长兴侯府时，已经有三匹毛发顺亮的马儿正在府门前等待着。
沈陵渊先同驾车的无形打了个招呼，之后便一脚踏上了马车。
一切流程都很正常，沈陵渊却掀帘子的时候怔在了原地。
他忽地想起，算一算自打那天冲动之下吻了沈晏清后，他们已经有七日未曾见过面了，沈陵渊也是没想到，他都敢在三位将军面前拍桌子，却不敢掀开沈晏清的马车帘子。
前头无形等了半天，也不见贵人发话，回头一瞧，满目都是沈陵渊的屁股。
无形嘴角一阵抽搐，还是得好言好语地劝说，“陆公子赶紧进去吧，不然一会进宫要迟了。”
“…好。”沈陵渊侧头答着，而后非常刻意的，故作潇洒的，一掀帘子。
在无形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中，进了马车。
果然，迎面一道冷如寒山的目光。
沈晏清今日是极美的，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衫，外罩白色斗篷，长发高束，头顶白玉发冠，长身玉立再配上禁欲的俊颜，当他开口叫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沈陵渊简直觉得听到了天籁。
当然，沈晏清说可不是什么好话。
“我说过只给你金弋阁。”
见人主动说话，沈陵渊一颗悬着的心倒是放下了。
他在沈晏清身边落座，头枕在背后的两手腕上，随意地翘着二郎腿，无所谓地说：“是啊，沐春阁是我后加上去的，看来我模仿侯爷的笔迹还算天衣无缝，睿王那厮竟没看出来。”
要是眼神能杀人，沈陵渊估计都死了千百回，沈晏清浅色的眸子里仿佛是真的能掏出一把刀子，“沈陵渊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我知道啊。不就是从睿王手里抢了块肥肉么。”沈陵渊慵懒地起个身，回头盯着他笑，“怎么，侯爷觉得我不可理喻？其实还有更不可理喻的，我还要在这新厦当差，你信不信？”
沈晏清面有郁色别过头不去看他，“我最后提醒你一遍。在新厦，谁先露头，谁先死。”
“我可以理解你是在关心我吗？”美人在面前，初次开了荤的沈陵渊心痒痒，一双黑眸带着迷惑人的温柔，却在暗中伸出了狼爪子。
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只不过沈晏清已经不是七日前的病美人了，他瞥见沈陵渊不怀好意的手后冷哼一声，从袖子中抽出一抹银光，“既然要作死，倒不如我先杀了你。”
沈晏清手上这匕首沈陵渊很熟悉，可不就是沈陵渊买的那把银云纹。
没想到这人竟然还留着。
看见这刀男人嘴边笑意更浓了，配合地举起双手投降，可面上却一点也不紧迫，还能贫嘴：“侯爷难道想捧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参加幸帝老儿的寿宴么？”
“如果有必要，我也不介意。”
闻言，沈陵渊一双凤目眼尾下垂，竟真有了点祈求的意思，他声音委屈：“侯爷那天都被欺负狠了才咬了我一口，好不容易养我这么大，侯爷舍得？”
沈晏清可不吃这套，“你大可试试。”
说试试就试试，沈陵渊一瞬间换回笑脸，沈晏清话音还未落，他便拿着自己的脖子往刀刃上撞，银云纹仍旧锋利，沈陵渊的脖颈瞬间蹭出一抹血痕。
沈晏清到底是收了手，好看的两条眉拧在一起，说实话他现在对沈陵渊的胡搅蛮缠真的毫无办法，不然也不会随身携带匕首防狼。
沈陵渊得意地将人罩在身下：“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沈晏清瞪他：“我只是不想脏了我的手。”
沈陵渊这会可听不见别的，他像只看见了猎物的黑豹，在狭小的车厢内蓄势待发，轻易夺过沈晏清手中匕首，“侯爷年龄大了，这等舞刀弄枪的事还是交给我吧。”
说完就欲将人压在车厢木板上。
“呵。”
沈陵渊还是大意了，只见沈晏清勾了下嘴角，左腿顺势勾住沈陵渊的腰，而后目光骤然凌厉起来，右脚狠狠地往下一踹。
沈陵渊吸了一口凉气，立马起了身，握住飞来的脚腕，脸色微变，这一脚是真真儿冲着他断子绝孙来的。
虽然他这辈子不太可能生孩子了。
“不杀你不代表我不能阉了你。”沈晏清恶狠狠地说着，曲腿挣扎了两下，可论力气他还是敌不过沈陵渊，只好冷冷地说，“松手。”
而沈陵渊不仅不放，还摸上了一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只不过，我可不想真挨上这一脚。”
沈晏清当即想送他一个耳光。
可惜好巧不巧，马车轮子压到了石子，车体一颠，沈晏清也只能暂时放弃，改用双手抓着车座边缘才勉强没让自己掉下去。
只不过这边儿的沈陵渊却没地方把，或者说他就没想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沈晏清两只手到底是没禁住两个人的重量，双双跌下车座。
耳边传来沈陵渊不怀好意的坏笑，沈晏清恼羞成怒，“滚！”
说罢一膝盖直奔沈陵渊的面门。
无形在前边驾车，身后忽地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无形面具下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可怜的小马车一定得撑到宫门口啊。
事实证明侯府马车的质量还是不错的，皇城之中官员的马车不得入内，到了门口，只能步行进殿落座。
无形弱弱地唤了一声，就见两人完好无损且雍容华贵地从车厢走了出来。
也不知道我刚刚都担心了些什么。
无形看着两人的背影认命地撑了撑眼角。
两人并行，步履一致，可能是车厢里打累了所以谁也没说话，静静地通过检查，进了玄武门。
此次寿宴安排在皇城中央的保和殿，入殿的一路灯火通明，火树琪花，大有媲美不夜之城的意思，跟着随侍向东走去，便能看见恢宏的殿门与金砖玉瓦。
保和殿内分前后两殿，前殿为皇亲国戚以及各国使团，后殿为朝中重臣及其他女眷。
虽然主角还未至，但后殿已是鼓乐声喧，先到的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派祥和之景，却在沈晏清到来之际，气氛骤降。
沈陵渊不着痕迹地凑近了沈晏清半步。
虽然几乎人人都在看着沈晏清，但大多都是抱着看稀奇物件的心态，毕竟有点门道的知道这是幸帝的人，没有门道的则不耻这种冷血无情弑亲上位的小人。
来打招呼的官员屈指可数，除了张圭硬着头皮来寒暄几句外，倒是韩奇石主动对沈晏清点了点头这件事让沈陵渊一愣。
毕竟从种种迹象表明这位韩大人可是巴不得沈晏清立马死掉的才好。
同几位‘友人’打过招呼之后，两人终于到了前殿落座，沈陵渊挑着眉，瞧着端着果盘与佳酿的宫女们在面前款款走来，又红着脸离开，还时不时回头向这边瞄来。
沈陵渊见状轻轻一笑，侧过头望向沈晏清，却没瞧见那位回头的两位宫女因着他的动作，变成了四只星星眼。
“没想到侯爷在朝中如此不受待见，却颇得姑娘喜欢。”
沈晏清自然也看到了几位俏脸微红的宫女，当没听见沈陵渊话里有话，“一个侯爷身居高位却不谋其政，于国没有任何贡献，你觉得谁会待见？”
沈晏清说完且看见那几位姑娘仍旧在盯着这边，细品那眼神，似乎……
“也不能这么说吧。”
身边人说话了，沈晏清才转回头，只见沈陵渊手肘拄着案台，轻晃杯中液体，因着他戴着黑面，只能看清嘴角一抹玩味的笑，“侯爷可是发现了蜀遗坡一座金矿啊，这要是上报朝廷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沈晏清听到沈陵渊拆穿他的秘密后一点也没恼怒，向前探了身子，伸手取了那只摇晃着的酒殇，而后凑到自己嘴边：“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罢。”
那淡然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要是连着这都查不到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手上一空，沈陵渊跟着略抬起身子，却见沈晏清将杯中酒饮尽，又放回了他手中，一双浅眸因着酒气有些迷离。
“你……”沈陵渊的喉结滚动，因着沈晏清突如其来的行为竟说不出一句话。
沈陵渊本就不喜拐着弯讲话，他是个行动派，望着沈晏清碰过的酒杯，心中悸动难压，也顾不得这是宴会还是哪里，车厢里被揍得有多狠，爪子又抬了起来。
然后就在沈晏清似笑非笑的表情中沾上了温热的酒红色液体。
沈陵渊一愣，一抬头，这才有了触感。
倒没多烫。
但那小姑娘吓坏了，胡乱地用手擦着黑色的手套，嘴中不住地说道，“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侍女擦着擦着才反应过来这样不妥，又从腰间拿出了条帕子。
沈陵渊这会子也回过了神，反手捏住了那姑娘递过来的手帕，低头，瞥见一朵洁白的玉兰花。
他不动声色，弯了嘴角，“无妨，你先下去吧。”
那宫女如释重负，行礼道：“是。”
女子走后，沈陵渊摘了手套将手帕揉进手心，明显有一硬物硌手，他一双凤目微微眯起。
沈晏清就在此时开了口，“若是喜欢可要记得收好。”
沈陵渊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将帕子收进了怀中，“自然是要收好的，不然我怕侯爷又将它割成了两半。”

第55章 画像

“我没那爱好。”
沈晏清回了一句错开目光，拿起酒觞喝了一口。
一个角落里的小插曲无人在意，很快湮灭在热闹的氛围中。
沈陵渊目送那小姑娘离开大殿，而后他深深望了一眼沈晏清跟着倒了杯酒，小口抿着，时不时地转转杯壁再抿一口，目光却在四下打量着前殿。
由于太子妃已有六个月的身孕，所以太子是独身前来，坐在左下一位，与他们同侧。
太子正对面是镇国公钱傲旋，已是年过花甲并不常出面，也明确表态过不参与党派之争，无欲无求。
太子下位是身有残疾的睿王，带着一位不知名的美妾吃喝玩乐，看似吊儿郎当，却是隔着他的美妾，与沈陵渊在空中撞了眼神。
两桌相邻，沈陵渊的目标不在他，很快退让，睿王也移开了目光，悄然落在更远处的沈晏清身上，明显没把这个禁脔当回事。
睿王对面就是北骊的使团。
可这领头人却不是沈陵渊看到的那位梳着麻花辫的异族少女，而是一位皮肤黝黑，虎背熊腰的大汉，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独自一人低头喝着酒，感受到了沈陵渊的目光这才望了过来。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汇聚。
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发生碰撞后似乎对彼此都不感兴趣，各自移开，沈陵渊满心狐疑，顺势扫过大汉的装扮，却在那黑布护腕下看到一朵梅花花瓣。
沈陵渊一怔，那人手腕处的东西他绝对见过。
不等他想起，一个内侍已然出现在主位旁边，高呼了一声：“陛下驾到！”
随着他冗长的尾音，高坐之上，幸帝容幸带着皇后从容地步行至龙椅旁，接受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幸帝高高在上，停顿了许久，眼神在使团与前坐的几人中来回悠荡，最后停在了沈陵渊身上，而他这位皇后的眼神却是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沈晏清周身三寸之地。
虽是头一次见，但双沈二人与她可一点都不陌生，毕竟那侯府的尸体里有一半都是这位看似病弱的皇后娘娘贡献的。
“起身吧。”
百官归位，寿宴开始。
丝竹声响，舞女碎步登场，水袖翩翩，宛若惊蝶，中间又有几次变奏，舞姿更换，轻歌曼舞，寿宴的气氛顿时浓郁起来。
一曲毕，太子先行出列按照惯例说了些客套话，表达了东凛愿与他国交好的意愿，最后献上贺寿礼。
中规中矩，一幅松鹤延年图，寓意幸帝万寿无疆。
幸帝例行赞扬几句，便轮到了睿王献上礼物，只见半人高的檀木箱中却是一根纤长的翡翠黄瓜。
席中已有人掩面轻嗤，皇后眼神飘忽，幸帝却面不改色，同样称赞了几句。
睿王的黄瓜一出，镇国公献上的礼物显得毫无新意，众人觉着无趣吃吃喝喝，幸帝仍旧一副和蔼的面容，大肆赞许几分。
幸帝是如何夺嫡成功的众朝臣心知肚明，因此除了两位皇子之外再无皇亲，该轮到各国使团。
且头一个就是北骊。
随着内侍传召的声音响起那位皮肤黝黑的大汉来到大殿中央，拿出的礼物是一幅一人高的画卷，画中女子蓝衣白衫，桃眸樱唇，轻摇折扇，回眸浅笑。
北骊的那位黑皮哥命内侍展示完画后左手放在胸前，微微俯身行了个半礼，抬头的瞬间却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陛下，想必还认得画中女子。”
幸帝这边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后却抢先道，“贵使这是何意啊？”
黑皮哥不卑不亢的解释道：“回皇后娘娘，这是我们北骊大领主所作丹青，画中人之乃我北骊已故的思敬哀王后，同时也是——”
“来自贵国的公主，靖芸。”黑皮哥说罢微微俯身，似是在表达尊敬，但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
果然，此话一出，后殿众人已是议论纷纷，北骊此举真意难测，但更多的是，这些后入仕的大臣们也想见一见这位名垂史册的奇女子。
然而使团现下所展示画卷的位置只有上位四人能够看清丹青全貌，前殿诸位却是鸦雀无声，一字不露。
皇帝沉默几许，大手一挥，待耳边再无嘈杂之声，张口问道，“北骊使团在朕寿宴之时送上靖芸的画像是想要做什么？”
幸帝没有称呼朕的皇妹，公主之类的称呼，而是直接叫了公主的封号，靖芸。
沈陵渊微微蹙起眉。
黑皮哥说：“回陛下，这丹青不过是附属品，我们北骊所要献出的真正礼品。”
黑皮哥抬首，“是思敬哀皇后的尸骨。”
“尸骨？”
不知道是谁重复了一句，大殿之上忽的呈现一片诡异的寂静，甚至哪位大臣筷子掉地的声音都十分的清晰。
幸帝背靠龙椅久久无言，一双浑浊的眼直视着前方，但他到底在看什么却是无人知晓。
气氛陡然尴尬，是体弱多病的皇后娘娘用帕子掩着嘴唇站起了身，“贵使当知，靖芸长公主已仙逝十五年有余，且早已嫁作贵国为后，这身后事自然也要魂落北骊大地方能体现两国情深，断没有再送回的道理，今日陛下大寿，还请北骊贵客不要提及伤心往事。”
黑皮哥听过皇后的一番言语，猛地抬起头，他并没有发怒，却给人一种岩浆即将喷发的感觉，身板立得笔直盯着幸帝，“陛下当真不要这份礼物吗？”
幸帝脸上和蔼的表情已然消失，浑浊的一双眼竟在此刻恢复了清明，良久，他也站起身，“ 你真的知道靖芸现在哪里？”
一个问句，让入席众人整齐划一地抬首望向龙座，或震惊，或沉思，亦或是如沈晏清人等，面无表情。
黑皮哥似乎对这结果早已了然于胸，他再次行礼，“回陛下，相关遗物如今已送达边关，只等陛下答应我们的条件，即可派兵护送公主尸骨归国。”
不论是换真金白银，还是四方领土，俱是明晃晃的赔本买卖，四下一片哗然，北骊作为战败国在皇帝寿宴上献出尸体已是不该，如今无论怎么看来都像是在赤、裸、裸的威胁，然而窃窃私语容易，真正站出来却是难。
沈陵渊看着这场闹剧勾唇一笑，他知道这些人是在惧怕什么。
沈陵渊还在雪山伺候同尘的时候，每天清晨都能门前雪地上见到前辈留给他的作业。
就这样少年人没看过一卷书却是知道了何为天下，何为家国。
大陆以中部天虞山为谴，东西南北四方分四国，南秦丰饶富庶，民富国强，西楚风土人情闻名天下，东凛古老神秘据说是有神明庇佑，而北骊同尘只有国之戾器四个字评价。
但北骊铁骑四个字只是说出来，便是很多东凛将军永生难忘的梦魇。
若不是当年一场马瘟让东凛有了喘息之际，今日在此举办寿宴的怕不就是上一任北骊主君。
也就是沈陵渊的生身父亲，慕容烨。
沈陵渊还记得头一次听说自己的爹不是亲爹，娘是那位靖云公主时他的内心是崩溃的，是不接受的，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在北骊不是会什么重要的角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说长兴侯通敌叛国的罪名是被硬扣的黑锅。
可当他知道真相后，沈陵渊才发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他出生的不是时候而起。
长兴侯在接受母亲托孤之请时就主动要在义与忠之间选出其一，想来他也是很纠结，不然也不会等到十四年后才想将沈陵渊送回去。
现实没给沈陵渊太多的机会自怨自艾，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同尘便告诉沈陵渊，长兴侯起初的计划是打算在两年前的四月初将沈陵渊秘密送回北骊，但不成想在与北骊接洽时，军中却出现了叛徒，这才导致后面一系列连锁事件的发生。
幸帝莫名亲临嘉陵关，沈晏清毒杀沈迟，禁卫军全城围堵侯府余孽，陆骁自焚，花楼被捕，沈陵渊生不如死。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回北骊重振旗鼓，一举杀向新厦。
第二条就是铤而走险留在沈晏清身边，找到并亲手斩杀叛徒，在使团进京时与北骊取得联系，再密谋回归。
沈陵渊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第二条，因为他不仅想要手刃叛徒，还想要摸清父亲死亡时的真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先去找寻徐长英的原因。
他想知道既然是沈晏清要杀父亲，那幸帝又为什么会亲临嘉陵关。
或者说他所找的借口也好，这一趟不计代价的行动也罢，都是因为沈陵渊从心底不愿相信那个叛徒是沈晏清，且如今陆骁重新回到他身边这件事，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感觉。
但两个人之间虽然可以触碰，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真相，斩断了每一次好不容易升起的一丝丝情愫。
他想要知道一切，然后带着这人，再回北骊。
沈陵渊望了一眼人群中独一份的白衣，嘴边一抹淡不可觉的弧度。
现在全场的焦点都聚集在幸帝身上，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拒绝这个提议。
然而事实真相总是出乎意料的。
幸帝甚至没有纠结，他张口问道，“什么条件。”
“回禀陛下，我们要带二皇子归国。”
沈陵渊的笑容蓦然一僵。
忍耐许久的钱国公终于说了今日第一句话，他抬起枯枝一样的左手，“贵使是想说，北骊的二皇子如今就在我们新厦？”
“没错。”黑皮哥对着国公抱拳，目光骤然转向沈晏清。
当事人却十分淡定地摘下鱼肉中的刺，将白肉放进了嘴里咀嚼，两人之间呈现出了一幅十分诡异的画面。
大殿之上已有人在催促，西楚使团来的是位王爷，显然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磕着瓜子对黑皮哥道：“呼延老兄！你就不要再吊人胃口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了人家貌美的侯爷！”
随着他一声调侃，背后使团传来一阵笑声，“别想了没看见人家已经有主了吗！”
不过，现在也只有他们还能笑得出来了。
因为此时的黑皮哥呼延恪已经示意属下将画作展示给了其他人。
所见者俱是见鬼了的表情。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画作与沈晏清的身上，来回跳跃。
沈陵渊自然也见到了那幅画，面具下掩盖的凤眸里写满不可置信，他死死盯着画作中的女人，双手紧扣住案台，可那明眸皓齿的绝色，不论从何种角度切入，均是女版的沈晏清。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丫～

第56章 破局

“简直一派胡言，怎可凭借一幅画像就将本国长兴候认作是北骊皇子！”
太子在此时站了出来，虽然他答应过府中的‘沈陵渊’不参与此事，但靖芸公主画像一出，不仅仅是私人恩怨，而是两国之间的大事，身为太子的他不得不为东凛着想。
“是啊是啊。”
“不能光凭一张画像断定什么，毕竟男女有别啊。”
“说不定是北骊的阴谋，这画像是比着长兴侯画的吧。”
太子一出面众大臣便跟着附和，一人一句看那架势是想要用唾沫淹死呼延恪。
沈陵渊这会也已经稍微冷静了下来，他告诉着自己母亲身故的事实不能改变，一张画作也证明不了什么，但人性如此，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比对身边人与画作。
就在此时沈晏清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淡色的眸子下一颗泛红的泪痣分外惹眼。
沈陵渊微微一愣，而后垂下头，轻笑一声。
是啊，也并不是一模一样的。
就算那时候自己还小，沈晏清却是父亲半路捡回来的，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沈陵渊心里隐隐有些什么，可他暂时还抓不得。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时，呼延恪却还没被唾沫淹死，反而一声高呼震散了大臣们的闲言碎语。
“太子殿下！”
呼延恪似乎练过狮吼功，一抬手，一声出来，没功底的文臣纷纷捂起了耳朵。
哦，还有睿王那娇滴滴的美妾，一门心思往睿王怀里钻。
呼延恪一声吼完便上前一步到了太子面前，字字铿锵：“或许太子当时年纪小不记得王后的面貌，但本使敢问钱国公，皇后娘娘，乃至陛下，本使这幅画作可与王后有一丝差距？”
呼延恪说完就到了钱国公面前，抱拳，“本使知道国公乃重信之人断不会说谎，还请国公给句公道话！”
呼延恪那倔强的模样就一个意思，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他就弯着不起了。
“这……”钱国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侍从搀扶起身，缓步来到呼延恪面前，良久之后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无奈道，“如贵使所言，这画上之人确是靖芸，但世界之大，有两个模样相像的人…也不足为奇。”
“本使只要国公这句话。”
还不等大臣们再附和附和，呼延恪已经胸有成竹的转身面向龙座之上的幸帝，“陛下！本使还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沈晏清为我国皇子！还请陛下允长兴候与我对峙！”
呼延恪如此咄咄逼人，幸帝面色已有不悦，若是换做平日必然是听都不听这胡言乱语，将呼延恪赶走一了百了，但如今不仅仅是两国之间的事情，还有其他三国使臣旁观，说这是幸帝的寿宴，倒不如说是他的掣肘。
幸帝在位数十年又有什么看不透，他没有说话，不过一挥手，任凭他们闹下去。
“谢陛下。”
呼延恪转身，“不瞒诸位，本使曾在半月前酉时三刻鹰楼下暗巷与二皇子交过手，他身上有靖芸公主留下的腰牌，上面刻着我北骊古语中的‘渊’字，小人绝不会眼花！”
呼延恪说罢，走到沈晏清面前：“敢问长兴候，是否承认与本使在深巷一战！”
沈晏清静默了半天才掀了眼皮瞄了呼延恪一眼，懒散地起身，淡声回了句，“我不会武功。”
黑皮哥却步步紧逼，似乎不将沈晏清一口吞下决不罢休，“那长兴侯可敢当众露出后背，我可以清楚地说出你背后的左边肋骨下，被我的卓月弯刀所伤，有一条长达三尺的刀伤！”
沈晏清安静地站在案台后，长身玉立，没有给任何回应，而是转身面向主坐，“全凭陛下做主。”说罢不疾不徐，缓缓落座。
“看来二皇子是真不愿与我相认！”
黑皮哥似乎是被沈晏清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嗔目怒视，猛然转身，仍旧紧咬不放，“陛下，倘若贵国诚心想要证明长兴候，那必须要让长兴侯袒背才是！”
“呃，虽然不太雅观，但似乎这是个有效的方法。”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的确的确……”
某些别有目的的官员开始煽风点火，还有一些大概只是馋人家的身子。
虽然寿宴上脱衣有辱斯文，但沈晏清的确与画中女子颇为相像，想要自证目前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
沉默许久的幸帝终于有了动作，窃窃私语也逐渐停歇。
所有人都很期待这沈晏清的衣服到底是脱还是不脱。
沈陵渊趁着这功夫悄然凑到沈晏清耳边问道：“你那天就是与他交的手？”
“不是。”沈晏清说的是肯定句。
沈陵渊挑了挑眉。
睿王在一旁本是一副看戏的模样，却发现隔壁桌的俩人不仅没什么紧迫感，反而当众说着小话，他似乎见不得沈晏清开心，一把推开怀中美妾，勾起嘴角，高声道，“父皇！依儿臣之见，不如先让长兴侯这位陆公子来回答一下如何，我可是早就听闻两人恩爱有加，想来这位公子定是将长兴侯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瞧得一清二楚吧。”
祸从天降，沈陵渊却十分淡定的瞥了睿王一眼，他本来就一直在思考这好好的宴会怎么就把矛头指向了沈晏清，刚陷入瓶颈，没想到还有自己送上门的。
看来睿王对那两大商铺芥蒂很深啊！
感受着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沈陵渊也觉得差不多了，放下酒杯起身，对幸帝行了个礼道，“陛下，草民的确有话要说。”
幸帝本就是冲着沈陵渊来的，见人说话才有了些兴致，但身为帝王他一丝都不能表露，只不过点了点头，将黑皮哥晾在了一旁，“你说吧。”
沈陵渊迈着步子走到大殿中央与呼延恪并列，“回陛下，草民虽与侯爷关系亲密，但也不是一直都黏在一起的。”
睿王来劲儿了，他露出一排白牙：“这么说你是想把自己摘出去了？”
沈陵渊这回连看都没看睿王一眼，反而趁着人不注意，忽的凑到呼延恪身边，一把拉下他手上护腕，果然一朵六瓣梅花镶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你这是干什么！”呼延恪一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把夺回护腕，要不是这里是保和殿，估计他会直接动手。
沈陵渊双手举起，微微一笑，“没干什么，只是觉得贵使的护腕，很好看。”
说着他又凑近呼延恪，骤然提高音调，“没想到贵使护腕下的六瓣梅花更是栩栩如生啊！”
沈陵渊话落，皇后一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骤然抓紧手中帕子。
沈陵渊却再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语气骤然严肃：“陛下，侯爷虽然前些日子病着，但仍旧是您亲封的鸿胪寺卿，据草民所知半月前侯爷可是一直与张圭大人一齐迎接使团！”
太子深深的看了一眼沈陵渊，适时的唤道：“张圭来殿前。”
“是。”
张圭猫着腰到了前殿，他先是瞄了瞄黑皮哥，又不着痕迹的看了下睿王，而后吞咽一口，噗通跪地上，“见过陛下，皇后，二位殿下。禀陛下，长兴候半月前确实与臣一同接见了赤国，运国的使臣，只不过这酉时三刻，臣未曾见过长兴候。”
“这人是来害长兴候的吧？”西楚那位爷天不怕地不怕指了指沈陵渊对旁边人道，“怎么越说证据越确凿了。”
他一开口，大臣们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沈陵渊却勾起了嘴角，负手绕着张圭缓缓而行：“那按大人所说，长兴后除了酉时三刻，其余时间都和你在一起了？”
张圭睁眼睛答：“是。”
“呵。”沈陵渊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中再容不下任何人，学着呼延恪之前胸有成竹的模样上前一步直面幸帝。
“陛下。诚如张大人所说，我们先假设长兴候酉时三刻同这位呼延使臣见了面，过了招，腰上还划了这么长个口子。”沈陵渊比了个三尺，然后左迈了一步看着轮椅上的睿王道，“那我就想问问诸位，侯爷是怎么坚持到夜半子时，还能与两位殿下月下言欢的呢。”
沈陵渊说完，走回大殿中央，“陛下，也是十分的巧合，草民当时见夜半风凉还为侯爷送上了一件大氅，侯爷体恤草民，是同草民一同步行回府，草民实话实说，这一路草民的手就没离开过侯爷的腰。”
但是摸了一手血。
“至于什么感觉，草民想…就不需要我多言了吧。”沈陵渊说完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回头瞥了一眼沈晏清，只见那人垂着眼眸，睫毛纤长。
殿上气氛微妙，皇后的面色愈发不妙，她冷厉地看了睿王一眼却无可奈何。
西楚那位爷听得都入迷了，啪啪鼓起掌来，就差来个妙字。
两方如此剑拔弩张，他却像是听了场评书。
睿王这会子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连身旁美妾都吓得直哆嗦，他也是没想到到最后竟是自己给沈晏清做了证人。
此局已败，睿王是个见好就收的人换脸速度堪比翻书，“这位兄弟说的不错，倒是本王忘了，本王当晚还送了长兴候一份大礼那！”
认输还不忘挑拨离间。
睿王说罢，笑盈盈地揽过美妾，再看不见皇后的挤眉弄眼。
事情都清楚了，幸帝挥退了张圭，对下面的呼延恪道，“使者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是个人都能明白这位小哥分析得没错，我说呼延老兄你就别自取其辱了！”西楚那位爷边嗑瓜子边劝着。
呼延恪似乎也打算收手，上前一步，行礼，却奈何皇后娘娘气急败坏，玉手一盖，那帕子上的六瓣梅花分外妖艳。
呼延恪的胸膛肉眼可见地抬起，明显是叹了口气，就在众人以为事情结束的下一秒，直奔沈晏清而去。
“二皇子为何不愿与我相认！”
作者有话要说：
收到了小可爱们的祝福啦，灰常感谢ω｀），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哦！

第57章 提醒

“二皇子为何不愿与我相认！”呼延恪这一声吼得撕心裂肺，看他来势汹汹的表情，似乎是要将沈晏清撕碎才肯罢休。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现在就算喊护卫也来不及，所有人都一脸震惊，有的站起了来的，有的嗑瓜子看热闹，就是没有上前帮忙的。
而沈晏清却是坐得泰然自若，一双淡色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望着直冲而来的呼延恪。
下一秒就在他面前停住了身形。
众人再一齐回望，原来是长兴候带来的那戴着面具的青年一把捉住了呼延恪的脚踝，用力一扽，减缓了黑皮哥的冲势。
呼延恪一身腱子肉走的就是强身健体的路子，沈陵渊也没指望真能控制他多久，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呼延恪能被皇后委以重任也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一类，只见他回头一望，当即作出反应，单手撑地，借力回旋，低喝一声，大力挣脱了沈陵渊的束缚。
沈陵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劲道甩开，踉跄着后退三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呼延恪也不与他过多纠缠，仍旧不要命似的冲向沈晏清。
沈陵渊也再顾不上其他，抡起身旁西楚那位爷的案板，伴随着他一声“哎！你干啥子呦！”朝呼延恪砸去。
“来人，护驾！”
事态发展到此，太子最先反应了过来，正准备叫禁卫进殿，却见高座上的幸帝亲自抬了手，刚入殿门的禁军瞬间停了下来，齐刷刷在门口待命。
沈陵渊暂时是注意不到幸帝动作的，因为他已经化作一道黑影扑在了沈晏清身前。
沈陵渊对阵呼延恪胜在灵活，可他还要护住身后的人，就如同曾经面对双板斧壮汉一样，他如今又栽到了壮汉身上。
沈陵渊苦练了这么多年不过一层薄肌，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能拿肌肉做武器。
沈陵渊全程借力打力，并非他打不过呼延恪，沈陵渊早已不是之前的少年，单挑呼延恪这种攻击形式单一的路子其实绰绰有余，但他不愿意露实力，特别还是在幸帝面前。
沈陵渊刚刚来不及注意，现在熟悉了呼延恪的招数，趁着空档，凭借余光四下打量，自然是看到了门口待命的禁军和幸帝立起的手掌。
这位帝王的意思很明确，沈陵渊要是输了，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沈陵渊这会子虽知道了幸帝的意图却仍然拳对拳脚对脚的防御，他还是不想露底，正在思考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这一分神不要紧，却一搭眼发现到了这时候，沈晏清还有心思将盘子里的鱼翻个，摘下骨头，露出另一面肥美的鱼肉。
沈陵渊露出一抹苦笑，再一次用胳膊挡住呼延恪坚硬的拳头，这次后劲极大，沈陵渊后腰抵着案台，后脚紧抓地面这才稳住身形没飞出去。
倒是身后的美味佳肴受不了这等震荡，盘子发出了嗡嗡的响声，沈晏清自然而然地躲了一下，避免菜汤溅到自己的衣袖。
不知怎的，沈陵渊立时开窍了，没有武器，但不代表不能就地取材啊。
反正衣袖已经沾上了酒水，也不介意再沾点菜汤。
沈陵渊心中已有了决断，故意装作不敌想逃，下蹲躲过呼延恪凌空一脚，同时另一只手敲碎了桌面那只装鱼的盘子，站起身。
呼延恪攻击又至，这回沈陵渊没躲，他一手护住腹部要害，硬接了一拳。
呼延恪力求用力气碾压对手，因此他每次出拳的后摇都很长，沈陵渊凭借从前与影子的对战经验很快抓住了这一点，碎裂的瓷器棱角准确的硌在了呼延恪的咽喉。
战斗结束的一瞬间，幸帝的手也随之放下了，禁卫得令鱼贯而入，瞬息之间擒住了呼延恪。
呼延恪双手被困脸贴地面，却仍然不服，赤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坚持不懈的喊道，“二皇子，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要如此对我呼延恪！”
这话喊的那叫一个真心实意，这不屈不挠的精神震撼的二皇子本人都差点信了。
只可惜下一秒，这位最佳演员呼延恪的嘴就被禁军给堵死了，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呼延恪宣告失败，皇后面上的郁色就更浓了，那六瓣梅花是她独有的标志，不成功便成仁，现在只能祈祷幸帝看在呼延恪是北骊使团的份上不深究，再找个机会悄悄将他换出，不然……
皇后下意识地瞥向身边帝王。
诚如皇后所想，幸帝回给她一个冷冷的眼神。
这对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夫妻，竟没有一丝属于夫妻的温情。
睿王这边就比皇后淡定多了，他似乎对这位皇后手下的黑皮哥很感兴趣，还想着搭救这位铁骨汉子一命：“父王，既然使臣如此坚持想来必有他的理由，不然您就让内臣检测一下侯爷背后是否有伤口吧，这样也好……”
幸帝冰冷的眼神正缓缓移动着，一声大笑却瞬间吸引得他的注意了。
“呵。”沈陵渊在大殿上笑够了，面具下一双黑眸望向睿王，目中具是讽刺。
睿王不舒服，皱眉：“你笑什么？”
沈陵渊捂着腹部，“笑一国睿王竟向他国低头！”
“你放！”
“咳咳。”
在太子非常刻意地咳嗽声中睿王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场合，将那个十分不雅观的字咽进了肚子。
沈陵渊此时已经回到了大殿中央，居高临下的望着地上的呼延恪，“无论北骊使团是何目的，但此番以靖芸公主为要挟，想让我东凛长兴候当众出丑，这已经不再是什么个人恩怨，而是国家冲突。然而又有哪个使臣会如此置自己国家的安危而不顾。呼延恪之所以这样歇斯底里——”
“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北骊的使臣！”
沈陵渊此话一出，皇后面如尘土，所有人，就连沈晏清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殿寂静无声。
良久，高位上的幸帝才抬了一双浑浊的眼，“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这音调很冷。
不知是被沈陵渊震惊了还是被幸帝震惊了，就连大吼大叫的呼延恪都暂时停下了哼唧。
所有人都伸长耳朵想听清楚沈陵渊说了些什么。
沈陵渊上前一步，抱拳：“回陛下，小人两年前曾陪同侯爷一同去蜀遗坡赎罪，但在清缴外族时草民受了伤，这才没有与侯爷一同回新厦。一月前草民的病一好就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回来的途中与刚入嘉陵关北骊的使团有过一面之缘，那领头人是一位异族少女，根本不是这位皮肤黝黑的大汉。还请陛下允准，许草民出城找寻真正使团的下落。”
“你可知，骗朕的后果？”
沈陵渊抬眸直视幸帝：“草民愿意拿性命担保。”
幸帝注视了沈陵渊很久很久，仿佛是在想象那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张脸。
不过，提前揭露了谜底这游戏就不好玩了。
幸帝忽的扯了一下嘴角，大手一挥，“来人，将呼延恪押入大牢候审。”
这就像是宣判死刑一般，一旁的皇后已然坐不住了，一个身形不稳差点跌坐在地，幸帝却十分冷漠，看都不看她一眼，而是对沈陵渊说，“你，可愿为我效力？”
沈陵渊：“回陛下，臣的当务之急是追回真正的北骊使团，至于官职嘛，还请陛下准许臣立过此功后再当面向陛下讨要。”
幸帝双目微微眯起又恢复正常，竟是颔首回应道：“好，朕就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是你找不回使团，你该知道结果。”
沈陵渊笑，抱拳：“臣遵旨。”
-
这场闹剧最终以皇后惨败为结局，睿王也是没想到这个沈晏清明明不知道他的谋划却凭借着一个花言巧语的禁脔反败为胜。
所以，不管这陆洄是何方神圣，只要他在沈晏清身边就不能留。
睿王当即起了杀心，宴会结束后便带着宫人快速出了宫城，准备回府安排截杀。
却不成想在拱门口正遇到了等着他的太子容琮。
睿王容厉见到月下皓齿朱唇的男人，瞬间敛了杀气抬手叫停了随侍，露出一排大白牙，“皇兄。”
太子却似乎并不打算与他寒暄，开门见山：“仲邈，你一定要与沈晏清过不去？”
睿王的笑容逐渐消失，目中阴翳难消，“大哥等我就是来问我这个的？”
太子不答定定地望着他，也就是没否认。
睿王情绪转变很快，瞬息之间又笑了，“明明是皇后娘娘执意如此，大哥怎能怪到我身上。我倒是还想问问大哥，皇后的计划你明明知晓却一点都不帮衬，你就不担心皇后倒了，会连累到你吗？”
太子似乎觉得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他望了睿王一眼后径自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他，悠悠地说道，“仲邈，你错了，无论谁是皇后，孤，都是太子。”
睿王望着那人的背影，骤然握紧拳头，“大哥这意思是要护着那长兴候，连一个禁脔都不准我伤害了？”
太子渐行渐远，声音也淡淡的，“仲邈，别再执迷不悟了，我只是来劝你，不要在这风口浪尖上作茧自缚。”
说罢，太子登上了马车，启程回府了。
马蹄声逐渐消失，拱门外只剩下睿王一干人等，一阵凉风吹过，吹起容厉额前黑发，露出一双感情复杂的眼，还有逐渐动作的嘴。
“作茧自缚，作茧自缚…呵呵，呵哈哈哈，执迷不悟！”
睿王喃喃地念了几声，忽然仰天长啸，“到底是谁执迷不悟！”
哗啦一声，身后随侍跪了一地。
睿王似乎也喊累了双目赤红地凝视远方，双手紧攥着轮椅把，骨节泛白。

第58章 叛徒

另一边，长兴候府。
沈晏清一下马车便快步向庆安堂走去，可惜他今夜注定摆脱不了好奇宝宝——沈陵渊。
不出片刻，沈晏清还没走到内阁门口，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到了他身后，像只暗夜幽灵在他耳边念叨着。
“你那个伤到底是谁做的？谁做的？做的？的？”
沈晏清实在被扰得烦了，骤然回过身，抬眸冷然道：“我说了！”
沈陵渊似乎也没想到眼前人会转回来，没来得及刹车，两人脚尖碰脚尖，呼吸缠着呼吸，沈晏清那句轻轻的，“不告诉你。”
倒更像在调情。
两人在宴会上都饮了酒，还都没多喝，这种微醺状态下最容易出事。
“没别的事，我休息了。”
沈陵渊那双眼似乎融进了夜色里，他捏起沈晏清的下巴拦住了他的动作。
沈晏清似乎被抓疼了，微微蹙起眉毛，一手拽住沈陵渊的手腕，“放开。”
沈陵渊望着那双微怒的浅色眸子，薄唇轻启，“真的是，你说，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说罢沈陵渊松开了手。
“你醉了。”沈晏清扶着下巴，转身推门。
沈陵渊一手抓住了门框，“你知道我没有。”
身后的人蓦然凑近，沈晏清下意识地躲闪，或许是酒精麻痹，反应速度变慢，这一下倒有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但想象中的轻薄却没落下，沈晏清只觉得肩膀处一阵炽热之感蔓延全身，再回过神，沈陵渊已经将头埋在了他脖颈处。
“我害怕。”
沈晏清一愣，抗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怕若是今日我不在，你该怎么办。”
其实就算沈陵渊不出面，宫里的那位也不会让沈晏清受什么委屈，不过沈晏清这会没法回答。
因为耳边沈陵渊的声音竟在微微发颤。
“是我的错，是我蒙上了你的耳朵和眼睛，是我的一意孤行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我一想到他们要你在大殿上！”
沈陵渊没再说下去，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沈晏清抬起的手最终还是落下了，就像沈陵渊没见过他哭一样，他也没见过如此固执的沈陵渊会道歉。
两年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都不改口的人，如今就为了一个跳梁小丑可能会给沈晏清带来伤害而道歉。
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他的心思，更别俩人提亲都亲过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晏清其实想以兄长的身份劝沈陵渊回北骊，去找个姑娘，可话说到嘴边说不出口，他也有私心，他不排斥沈陵渊的触碰，甚至在每一次触碰的时候，会有从心底踊跃而出的，无法压抑的愉悦。
虽然他也不清楚这份念想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味道，又或许从来都没变。
“你真的行么。”沈晏清背对着沈陵渊问。
男人起了身退了两步，笑了。
他望着沈晏清在夜色中被风吹起的黑发，很认真地说道，“不行也得行，这是我欠你。”
“什么时候离开？”
沈陵渊一愣，“明天，一早。”
沈晏清也觉察出了自己的失误，他如今双手沾满鲜血，以后可能会背上更多，这样满身污色的人，是不能给他任何希望的。
但脖颈上的温度还在，沈陵渊出城的事实也不可更改，他也不想在这人要离开的时候说什么重话了。
罢了，就当喝了假酒后的狂欢。
沈晏清垂了眼眸，“早点回来。”
又是一声轻柔的叮咛让沈陵渊睁大了一双眼，今天的沈晏清似乎格外温柔，温柔的想让他……
沈陵渊瞬间改了离去的脚步，踏地，鬼魅般飘向沈晏清，将准备进阁的人揽了回来。
然后在那双吃惊的淡色眸子的注视下，眼尾泪痣处轻轻落下一吻。
沈陵渊目光缱绻，“你和母亲，是不一样的。”
与此同时一道残影从侧门离开。
第二天清晨，天公不作美，骤然来了一场绵绵秋雨，整个新厦都被薄雾笼罩着，可有些人的行程却是不能耽搁。
长兴侯府西门外，一声嘹亮的马嘶鸣响起，紧接着马蹄声踏浪渐行渐远，走的人却是陆骁。
而沈陵渊此刻半靠在西门外一颗老榆树下闭目养神，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四周无限寂静，唯有雨水拍打地面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沈陵渊睁开了一双眼。
只见一道残影溜出了西门，残影东张西望，要溜走的一瞬间，耳边传来清亮的男音。
“胡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啊？”
沈陵渊见到了熟悉的面孔，缓缓来到人影面前，眼中的情感似是冷漠，却又带着无法避免的愤怒。
残影不是别人，正是府上轻功一流的盗鹄。
盗鹄见到来人也是震惊了一瞬间，而后缓缓落下双臂，一双狐狸眸子低垂，瞬间明白了沈陵渊的阴谋。
“原来你昨天是在诈我。”
沈陵渊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盗鹄，“我确实打算清晨离开，只不过先让骁哥去探了探路罢了，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
“你不必再装模作样，我不会狡辩了，我认了，一切都是我做的。”
盗鹄才不相信沈陵渊是偶然等在这里的鬼话，他懒得再周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直截了当的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在小厨房答应替我送信却没问如何送，到昨日宴会呼延恪准确地说出义兄后背的伤痕为止。”
沈陵渊也不装了，他一步一步逼近盗鹄，“我从不愿意怀疑你，但又不得不怀疑你。”
盗鹄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头发遮住了他本不大的一张脸，一言不发。
沈陵渊双手握拳，竭力遏制住自己打人的冲动，低声吼道：“你就一点愧疚感都没有么？你知不知道昨天他差点没命，沈晏清死了你对睿王还有什么利用价值，睿王根本没考虑过你的死活，你又为什么！”
“因为我不这么做师兄就会死啊！”
永远都怂的一批的盗鹄骤然爆发了，在沈陵渊惊异的注视下，那双狭长的狐狸眸子骤然撑的老大。
沈陵渊怔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盗鹄，这样歇斯底里，这样毫无顾忌的瞪着他，冲他大喊大叫。
盗鹄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起沈陵渊的胸襟，一下一下使劲的拉扯着，“你当我想吗？你当我愿意做一个疯子的走狗吗？但你体会过亲人一个个离开的心痛吗？你知不知道当我看着花楼活着进去，被一口棺材抬出来的时候是多难受啊！我已经失去小师妹了，我不能再失去我师兄！”
沈陵渊任凭他抓着，面具下一双眼眸写满了震惊，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小师妹，花楼？”
“呵。”
盗鹄笑了一声，一脸木然的松开沈陵渊的衣服，踉跄着往后退着，“花楼，花楼她死了啊。”
“她死了啊！”盗鹄在咆哮。
沈陵渊的心犹如一片乱麻，瞳孔似在地震，他扶着额头勉强稳住身形，大脑如同一片浆糊。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稍微地冷静了一些，一字一字地问，“你不是同我说，花楼，她回师门了吗？”
盗鹄的面容凄凉，“是啊，我没骗你，她的尸体是被运回了师门。”
轰，的一声，脑子里的浆糊爆炸了。
沈陵渊本是想在离开之前清理掉沈晏清身边的隐患这才设计骗出盗鹄，却没想到盗鹄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先搭进去了。
花楼怎么会死。
陆骁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起这件事？
他们是都不知道？还是……
沈陵渊自以为他将所有事情都握在了手心里，却没想到这长兴候府中竟还隐藏着自己所不知道的汹涌暗流。
一股酸水从胃中向上反堵住了沈陵渊的喉咙，让他想吐又不能吐，想说话却又张不开喉咙，怔怔地站在雨里。
盗鹄见人久久没有说话，忽然就笑了，雨水拍打在他白皙的面庞，“我曾经多么相信沈晏清啊，我还替他向你隐瞒花楼自杀的事情，我以为他会帮我救下我师兄，结果呢，素娥不见踪影，他竟然连见都不不见我一面！”
“不，不是的……是我，是我困住了他！而且沈晏清他一直！”
沈陵渊强撑着不适掀了掀眼皮对上一双再无感情的冰冷眸子，一瞬间他似乎都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到了嘴边的话也彻底消音。
是沈晏清用血为引救了雪欢啊，他又怎么可能会伤害花楼，怎么可能？
盗鹄的话却还没说完，他毫不畏惧的回望着沈陵渊的目光，“果然，花楼在你心里根本比不上沈晏清。对你来说她不过是你爹的一个下属，是你利用的工具而已，你又怎么可能在乎她的死活呢？”
“可你知不知道，我们三个，我们三个是从小在谷中一起长大的兄妹，我们是亲人！可那个手心都是老茧的男人就这样从我身边抢走了花楼！”
盗鹄一步步走向沈陵渊，仰着头，一双眼紧紧的盯着他，“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么？是你爹啊，就是长兴候沈迟啊，如果不是他抢走了花楼，我师兄又怎么会独自一人来着新厦寻，又怎么会被睿王折磨成如今这个不人不鬼的模样！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恨他，也恨你！”
沈陵渊的脑子里还是嗡嗡的，他从不知道盗鹄他们以前的事情，更不知道盗鹄的师兄是为了找花楼才被睿王陷害，可花楼明明那般敬重父亲，盗鹄又为什么说花楼是被父亲抢走的？
沈陵渊本以为父亲是一时兴起才想将自己送回北骊，难不成他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计划了么，如果盗鹄说的是真的，那花楼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替他易容逃出新厦的工具吗？
沈陵渊如今越思考头就越发的疼痛，到最后直接引发了耳鸣，盗鹄在他面前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只能看到他的嘴在一开一合。
一开，一合……

第59章 疯魔

盗鹄不知道沈陵渊糟糕的状态，他只是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沈陵渊的表情越来越麻木，以至于他的心情也愈来愈失落，到最后盗鹄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我所做的一切，跟着沈晏清来这新厦也好，假意与你交好也罢，不过都是为了找回我的师兄而已，不过是沈晏清一条命而已，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友谊而已，我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你我之间也不过是欺骗而已。”
沈陵渊此刻眼尾赤红，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他望着盗鹄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心中蓦然升起一个想法。
好吵。
割掉是不是就不会再动了。
恍惚间沈陵渊僵硬地歪了下头，已经缓缓抬起了胳膊，单手掐住了盗鹄的两腮，似乎是发觉自己并没带刀，又慢慢滑向那纤细的脖颈。
盗鹄笑的凄凉，撕着嗓子说道：“你终于露出本来面貌了吗？给我个痛快吧！”
沈陵渊抬起头，他的表情极为挣扎和扭曲，手也在收缩和放松之间纠结。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沈陵渊看到了远处走来的一身白衣。
沈晏清。
沈陵渊心里念着。
他的眸子动了动，身形原地晃了一晃，而后忽地松开了手，转变目标，脚下飞快加速，近乎疯癫地冲上前抓住了‘沈晏清’的胳膊。
入目却是一双充满震惊的蓝眼睛。
沈陵渊的灵台也在这一刻恢复了清明，他缓缓松开了手。
盗鹄不过看到沈陵渊发疯的跑进了府，却没想到下一秒就看到了完完整整的师兄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醫，醫鸿？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雪欢这会子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看了看眼前的疯子，又看了看远处的疯子，最后指了指自己，“醫鸿？你在说我？”
盗鹄明显处于一种慌乱之中，他看了看沈陵渊，又望了望行动自如的雪欢，忽的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把撸起男人的袖子。
曾经斑驳的蓝色纹路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们这都是要干什么！”
雪欢拽过袖子，觉得这两个人十分无理，可想要离开，却看到了盗鹄那双狭长眼眸中大片大片的痛苦，他心中也跟着一疼，脚下迈不开步子。
盗鹄现在人是乱的，说的话也语无伦次，“你的毒已经解了？你怎么来这里？这是怎么回事？是那个药起作用了？”
“那个。”
雪欢吞咽了一口，他到底算个半吊子郎中，看着两个可能有神经病的病人，决定先处理症状清的。
于是他试探性的伸出一根手指，触碰了一下盗鹄脖颈上的伤痕，见人目中无神的望向他，雪欢吓了一跳。
虽然这伤不致命吧，但这人都不知道疼的么？
雪欢的喉结滚了滚，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是的，壮着胆子开了口，“这位呃，兄台。是这样的，你之前送我的小瓶子里装的不是药而是麻风散，那东西是害人的不能吃，至于我的病啊，是长兴侯治好的。”
盗鹄闻言，一把按捉住了雪欢的双袖，“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雪欢不喜被人触碰，他皱了皱眉，可心里却越发的疼痛，似乎自己无法对眼前这人生气，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是长兴侯解了我身上的毒，就是那个眼睛颜色很浅，很臭屁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血的的确确与我中的毒相克，所以我每三天饮一次他的血，昨天就已经解毒了。我本来想留在府里打打杂回报他一下，结果他根本不留我。他告诉我，我是生杀谷的人，要我回去找亲人，所以准备今日离开而已。”
“哪想碰到了你们两个怪人。”
雪欢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重病患者——沈陵渊。
见人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就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盗鹄听过雪欢的话后如遭雷劈，抓着雪欢袖子的手也慢慢滑落，他身上再没有一丝力量，脚下一软，跪倒在水泊之中。
“你这是……”
雪欢正在远远的研究沈陵渊，耳边忽然扑通一声，他吓了一跳，正想去拉，却发现盗鹄鼻子通红，竟是哭了。
雪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对不起……”盗鹄望着沈陵渊喃喃的念着，到最后已经是哭号的状态，不住的对着庆安堂方向砰砰的磕着头。
雕塑—沈陵渊的睫毛终于在盗鹄的哭声里动了一动，可他连头都没有回，张了张嘴，声音空洞地说了一句，“你们走吧。”
盗鹄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他觉得自己听错了，迷茫地抬起头，看着沈陵渊，“你，你肯放我走？”
沈陵渊不再理盗鹄，而是侧过头对着雪欢道，“我不知道该叫你雪欢，还是醫鸿，还是什么的，但这个人确实是你的师弟，你想找回记忆便带着他一起走吧。”
“这，这，兄台，你看，我！”雪欢挑着眉毛望着沈陵渊转身的背影，他其实是想说‘你这病得不轻，得治’。
但他不敢说。
于是雪欢又回头望望水里跪着半死不活的盗鹄，又想说‘他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我可不可以不带着他？’
可雕塑刚刚说这人是自己师弟？
雪欢有点纠结。
沈陵渊现在处于极度敏感的状态，他本已经抬脚向府中走去，却听见背后除了雨滴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后骤然停下脚步，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是绷不住了，他额角青筋暴起，蓦然大吼了一声，“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让你们滚，滚啊！”
身后传来雪欢惊恐的吸气声，紧接着传来一阵踏水的声音，想来是雪欢将盗鹄拉了起来。
只见两人向门口跑了两步，盗鹄蓦然停下，咬着嘴唇回望着沈陵渊。
“我自知罪无可恕。但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是你爹抢走了花楼，花楼也的确自杀在侯府。”盗鹄的声音虽然已经嘶哑，但完全没有减弱这句话的穿透力。
沈陵渊只觉得自己耳膜生疼，他双手紧紧攥成拳，强撑着到背后再无声息，这才迈腿，几步踉跄着走到一颗不知名的大树下，扶着树干剧烈地喘息着。
那道头一次见就惊为天人的红色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就像现在沐春阁中的花落，款款地对他行礼一样。
没想到这件事竟早有预兆。
细雨穿过树梢打湿了沈陵渊的发丝和衣衫，他好狼狈，还有身与心的疲惫。
好累。
雨不停，乌云又卷，暗无天日。
沈陵渊不知中了什么邪，牵了一匹马，头也不回地离了侯府，衣服也没换，全身湿漉漉的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一路狂奔，直到在城门口被巡城司拦下。
沈陵渊大力勒住缰绳，马儿扬蹄，一声嘶鸣，停在了城门钱。
守城的士兵走到沈陵渊马下：“国宴期间无令禁止外出！”
沈陵渊面无表情的掏出了一块黑铁令牌，那士兵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恭敬道，“参见大人。”
这牌子是幸帝钦此，沈陵渊虽然知道这东西与普通大臣所拥有的令牌不一样，但他却不知道这是幸帝手下夜麟专有的牌子。
那守城士兵行过礼后却没立即放行，而是抬头问了句，“大人可是长兴侯府的人？”
沈陵渊闻言只回给那士兵一个凌厉的眼神。
“是属下僭越。”那士兵感受到了沈陵渊目中的不善，忙道歉，而后对着身后一众弟兄们喊道，“开城门！”
城门大开，沈陵渊甩了马鞭子瞥了一眼与他对话的士兵后，扬长而去。
沈陵渊似乎在城中跑的还不尽兴，一出了城门便不管不顾，他仿佛实在发泄，亦或是在发疯，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却无穷无尽。
他知道，蜀遗坡的屠杀是因两国世仇而起，苏国人混入雪山异族蛰伏近二十年，若是不以血偿血，以命偿命沈晏清难以服众，更不可能以炼金为理由渐渐将苏国人同化。
道理沈陵渊都懂，可那血染的河流，赤红色的冰封峡谷依旧在脑海中盘旋不下，每每想到那个场景，沈陵渊就会心神不宁。
沈陵渊听同尘说过，自己曾在一段时间内有过发疯的倾向，但沈陵渊都不记得了，且在雪山磨砺两年，就连前辈都觉得他应当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可没想到，就在刚刚，他差一点就将盗鹄活活掐死。
沈陵渊想过去找沈晏清，去质问他，花楼为什么会自杀，他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但沈陵渊不敢，他怕，他害怕昨夜刚刚缓和的关系再次破裂，更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掐碎那脆弱的脖颈。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地上是藤蔓与碎石，沈陵渊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看到，马是好马及时停下，但也抵不住强大冲击力，将沈陵渊重重甩下了马背。
好在这是一片草地，沈陵渊除了后背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外并无内伤。
马儿打了个响鼻，‘嗒嗒’跑向沈陵渊，在他身侧拱了拱，却在下一秒骤然立起脖颈，双耳竖立。

第60章 谎言

沈陵渊从马背上跌落，身体不由自主的翻滚了几圈，最后仰倒草地上，双手横开。
脊背传来阵阵的疼痛，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任凭豆大的雨滴一颗颗砸落在身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搅乱心神的事。
马儿就在这时立起了耳朵。
沈陵渊侧过头看着警觉的马儿竟是一声轻笑，虽然动作并不如何明显，但还是牵动了伤口，一抹血迹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
这些人倒是会挑时候。
沈陵渊心中念着，勉强侧过身子，而后用鞭子狠狠抽了下马屁股，马儿瞬间疼得尥蹶子，直冲着前方飞奔而去。
这时候就没必要一齐冒险了。
沈陵渊慢慢呼了一口气，但后背实在太疼了，他不得不再一次瘫在了草地上，听着耳边簌簌的声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来福昨夜临时受命，带着手下于关外截杀那长兴候的禁脔陆洄。
可也是够点背的，睿王发了一通火将他们大半夜赶出来也就算了，今天凌晨还下起了雨来，几个人被淋了两个时辰，状态都很差，因此在得到巡城司的信号后，来福便决定暂时不做正面冲突，先带着人远远的跟着目标再找机会动手。
谁知，这个目标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一出城门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大雨中刺溜一下就窜没了踪影。
来福本以为这次截杀几乎要失败了，象征性地带着手下追出了十几里，没却是想到这个倒霉鬼竟然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天赐良机！
来福很是惊喜，见目标弥留之际还将马也赶走了，当下确定这人马上就要不行了，不过来福还是经验丰富，就算如此胜券在握仍旧小心谨慎，待目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之后，这才下令出击。
睿王府有个规矩，谁先砍了任务目标的脑袋便能额外获得百金赏赐，来福是睿王身边的老人了，他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当即决定将这恩典让给手下人，他对着身后手下小声道：“你们上吧，谁抢到就算谁的！”
这话一出，身后一阵吸气声，其中一个反应快的已经如箭般窜了出去，他似乎学过什么步法，身如鬼魅，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目标跟前。
其他人骂骂咧咧的起身正欲上前起码也得分一杯羹，就见来福的眼神从嬉笑变成了惊恐。
那个急公好利的同伴在一眨眼间，身体和头，分家了。
而本该奄奄一息的目标挥动马鞭将尸体凌空一甩，准确地甩到了那几个冲出去的杀手脚下。
那本该只剩一口气的目标正半跪在地，傲慢地盯着他们看。
其实沈陵渊并不是这么血腥的人，可这些杀手偏偏要挑他想要疯的时候送上门来，要怪也只能怪他们流年不利吧。
来福震惊地跑上前，看着脚下那具断尸，惊呼出声：“你是装的？”
“是，也不是。”
沈陵渊扶着腰背勉强站起身，伸手抹去嘴角血迹，打量着眼前这几个人，一勾唇：“睿王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就派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沈陵渊说着一挥鞭子，“哒”的一声重重砸在草地，激起一片已经染成红色的露水，长鞭尖端的热血还在一滴滴下落。
这个人，很棘手。
来福已经起了警戒之心，他神情严肃，但为了激励人心不得不放大话：“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抵得过我们七个？”
果然来福身边几人听了这话纷纷竖起武器，直指沈陵渊。
“真是愚蠢啊。”
沈陵渊说完轻嗤了一声，随着他话音落，地面已经传来了颤动声。
难道，目标还有援军？！
来福眯起双眼，当机立断，大吼一声带头冲锋，却在对上那双淡漠的黑眸时脚下一顿，紧接着耳边传来了目标冰冷的声音。
“你们要怪，就怪那位看门的那位只识黑铁不识金牌吧。”
金牌？难不成是长兴候的金牌？
竟是巡城司那里出了纰漏！
来福额上冷汗密布，他不明白这个明明是在苟延残喘的青年为什么会带给他这么大的威压，也不明白那位长兴候为什么会如此宠幸一个禁脔，竟不惜拿随身金牌为他铺路。
也怪时间紧迫，来不及交代太多，只告诉了那守城兵见到黑牌来报，却忘了长兴候手中还有一块能够出城的金牌。
但来福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明知是输局却仍旧咬着牙关对着身后的六名杀手道，“兄弟们，杀了他我们还有突围的可能！杀出去我给你们每人一白金！”
来福说完，身后六人见钱眼开，也壮胆子似的大吼一声，跟着来福一齐的扑向沈陵渊。
要是换做从前，沈陵渊解决这些人还需要些时间，可今天的沈陵渊与平日里不同。
那双看似淡然的眼底正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焰，他在笑，他在狂笑，他连躲都没有躲，直接伸手抓住了来福刺过来的剑刃，同时用长鞭缠住了来福的脖颈。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鲜血四溅。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其余杀手眼中已经失了战意，沈陵渊却意犹未尽，他舔了舔嘴角血腥，身上流淌的血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爆发出来一般，连脊背的疼痛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沈陵渊立时挺起了腰背，他的眼里似乎只有杀戮，只有血。
是敌人的刀刃落在他肩膀，手臂，腰腹所带出的血。
但更多的是敌人分家时大动脉洒出来的喷泉。
就像沈陵渊说的，这几个人还不够他塞牙缝，援军还没赶到，沈陵渊身边就已经血肉横飞。
“世子！”
在最后一具尸体倒下的时候，沈陵渊耳边传来一声呼唤，沈陵渊侧过头一看，只见陆骁与苏书两人两骑正向他这边赶来。
沈陵渊回望着两人，笑了，一双凤目染着雨水也洗刷不掉的血色，说不出的张狂。
“炼狱里的恶鬼也不过如此…罢。”
说完，沈陵渊就在两人两马的注视下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无论是精神，还是□□，他都到达极限了。
苏书和陆骁眼睁睁的见人倒下，当即提速，以最快的方式赶到了战场，入目就是血淋淋的断肢，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但他们也不敢耽搁，几步踏在血草地上，溅起的不知是血水还是露水。
他们准确地将沈陵渊从血泊中拽了出来，因为这一堆里也只有他一个人算是完整的。
苏书这才发现这人身上全都是伤口，他瞪着一双眼，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陆骁没有回答，只是扛起沈陵渊让他趴在自己的马背上，扬长而去。
陆骁离开后苏书识相地留下指挥大部队处理现场，说是大部队也不过十几个跟在苏书身边学习的青年人罢了。
苏书的学生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小姑娘似乎才十二三的模样，很明显是跟着哪位师兄偷偷跑出来凑热闹的。
可惜她凑的不适时候。
小姑娘刚下马就见到这场面，瞬间吓坏了。
她俏脸一白，躲在师兄身后颤颤巍巍地喊道：“师，师哥，他们，他们这是遇到野兽了吗？”
那男弟子瞄了一眼苏书，虽然早就被发现了吧，但还是不忘把师妹往身后藏一藏，小声道：“嘘，别瞎说，这里哪来的野兽，你要是搞不定就离远一些，我来就好。”
小姑娘点点头退到了一旁，可她发现师兄似乎也在竭力忍着才没有干呕出声。
苏书望着掩埋尸体十分不适应的弟子们，慢慢皱起了眉头。
-
沈陵渊是在一个十分朴素的木屋中醒过来的，他一睁眼便瞧见了倚在墙边小憩的男人。
沈陵渊哑着嗓子唤了一声：“骁哥。”
陆骁听到了声音习惯性地立起身子，而后快速望了一眼床边。
陆骁：“你醒了。”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沈陵渊应了一声，掀开被子想起身，腰背却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让他不得不躺回床上。
“咳咳。你后腰的第三个关节扭伤错位了，虽然你身子骨异于常人，恢复得很快，但也得半个月后才能正常行动哦！”
苏书就在这沈陵渊颓废躺回床上的时候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他抬了抬手上茶杯，“世子昏迷一天一夜了，来喝点水吧。”
“…多谢。”
沈陵渊也确实口渴便没有拒绝，谢过苏书后由着这位老师一点点喂着他，似乎是渴极了，饮了一杯不够，他又向苏书讨要了一杯。
待沈陵渊喝饱，陆骁坐到了床边，定定地望着沈陵渊问道，“发生了什么。”
沈陵渊这会子正研究自己身上一圈圈的白布条里到底有多少口子，听到陆骁开口手下动作一顿，脑子里一下闪过太多太多的画面，只不过没有一样是他想回答的。
沈陵渊只好望着天花板装傻，“没什么，不小心从马背上掉下来了而已。”
“说谎。”陆骁毫不留情。
沈陵渊的黑眸瞬间黯了下来。
苏书将茶杯放到一旁圆桌之上而后回过头，“世子，我们没什么恶意，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用那么…那么，那么……”
苏书这个讲授仁义礼智的先生，终究是找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当天的场景。
沈陵渊眼睛一斜，“难道前辈觉得我杀得不对么？”

第61章 命令？

“难道前辈觉得我不该杀他们？”
“咳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完全可以等我们一齐再前后包夹，完全不必…不必那般残忍就是了。”苏书掩饰性的擦了擦额角汗滴。
“当时的情况，我以为自己等不到你们了。”
沈陵渊垂着眼眸淡淡地说着，一点也瞧不出谎言的迹象。
但他对面坐着的陆骁是谁，是沈陵渊十四年的监护人，是比沈迟还像沈陵渊他爹的人，他又怎么会不清楚自家孩子的内心。
只不过陆骁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从来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不懂得不拐弯抹角。
他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沈陵渊：“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这肯定句一出就让一旁崇尚委婉教学的苏书瞬间遮住了面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说话的是陆骁，他却觉得自己脸上臊得慌。
陆骁自然是好心，他迫切地想知道沈陵渊是怎么了，但沈陵渊却是打心底里不想同他讨论这件事。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沈陵渊执拗不过陆骁，深呼了口气强撑起身体靠在软枕上，让自己能够和陆骁平视，这才望着面具下那双其实很温柔的眼睛说，“难道骁哥就没有事情瞒着我么？”
淡定如陆骁也微微怔了一下。
换做是从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的确有事瞒着沈陵渊，而且排在头一个的，就是花楼临终前的嘱托。
不能将她的死讯向沈陵渊透露一分一毫。
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是石头人陆骁也不得不答应花楼，但答应后陆骁就后悔了。
将所有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沈陵渊是他的本分，可替花楼隐瞒也在情理之中，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对错之分。
但当两者发生冲突时该如何选择，陆骁却一瞬间，慌了。
他从前是个只听从长兴侯命令的杀手，不懂感情不问世事，而现在却是世事逼迫着他不得不去了解什么是感情。
陆骁沉默良久，最后一字一句很认真的说，“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就，命令我。”
这话传进耳朵的一瞬间，沈陵渊一双眼蓦然睁大。
命令？
沈陵渊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开窍了。
他忽然想起盗鹄曾同他讲过一句话：‘人生在世也没几个能为自己而活的。’
盗鹄每每表面上看似玩世不恭，实际内里通透非常，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珍视什么，被睿王利用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沈陵渊能够理解，所以趁着自己还有理智的时候放他走。
可沈陵渊是真的没想到，竟然连只听命令办事的骁哥也会有这样纠结的情绪。
沈陵渊一时无话。
一直没说话的苏书透过指缝偷瞧出了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劲，他措了半天词，终于鼓起勇气插、进两人中间打圆场，“那个陆统领啊，这世子才刚刚清醒需要休息，有什么事咱等明天再说吧。咳咳。”
苏书说完似乎是风寒加重了，不住的咳嗽了两声。
陆骁却并没有因为苏书的话而放弃，双目仍旧毫无畏惧的注视着沈陵渊。
在那样执着滚烫的目光中沈陵渊张了张嘴，差点就问了出口，但他最后却是选择错开了目光。
结果已经是这样了，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花楼已逝的事实，倒不如放过骁哥，至少让他不必像自己这样被仇恨折磨。
只不过陆骁就是这么的耿直，他一定要再次确认沈陵渊不会追问后，才直挺挺的立起身。
“那你休息。我替你去找使者。”
说罢陆骁拿去身旁佩剑，抬脚就要离开。
？
“等一下！”
沈陵渊也是没想到陆骁会这么决绝，他挣扎着就要起身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满身伤痕，好在苏书是个有眼力的，上前将人扶起。
沈陵渊忍着痛勉强劝道，“骁哥，这件事既然是我应下幸帝的那就必须由我亲自完成，再者只有我亲眼见过真正的北骊使团，若是你去又与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陆骁闻言在原地伫立了几秒，最后扔下了佩剑，又重新靠在了门口。
沈陵渊拦住了陆骁苏书松了口气，可没一会他又蹙起了眉头，“世子，您这一躺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往返嘉陵关至少又要十日，这要是再出点什么意外……”
苏书还没说完，却被沈陵渊一道目光惊没了声音，不知怎的，这一闪而逝森森然的眼神让他想起了那断肢碎肉的画面。
沈陵渊却在这时候不着痕迹的笑了，“苏前辈不用担心，我自有主张。”
“咳咳……是。”苏书又是一阵掩饰性的咳嗽。
沈陵渊转过头对陆骁说，“骁哥，还要麻烦你回新厦找到沈晏清让他想办法见到幸帝，尽量为我争取时间。哦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陆骁的眼神微动，他敏锐的察觉出沈陵渊对沈晏清的称呼发生了变化，他还记得沈陵渊刚回来的时候称呼沈晏清为义兄。
沈陵渊并不知道陆骁的心理活动，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侍女给他的帕子和硬物交到了陆骁手上，“这是那日寿宴上一个宫中侍女偷偷递给我的，我仔细看了看，这帕子里包着的剑穗与父亲曾经在佩剑上戴着的流苏一模一样，我想若是宫里有能接应我们的人一切都会好办许多。”
陆骁颔首，收了帕子和剑穗，答：“我会调查的。”
陆骁是个行动派，前脚刚回答完毕，后脚已经离开了苏书的私塾。
沈陵渊目送陆骁离开，而后对转头温和的苏书道，“苏前辈，这段时间还要继续麻烦你了。”
苏书扶着沈陵渊躺回软枕上，“世子不必拘束，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沈陵渊笑了笑没答，若是换做从前苏书说这样的话沈陵渊只会觉得心里一暖，可现在在他看来，这话不过是个笑话。
因为他现在掌握的一切都是父亲留下的，与其说旧部是听从他的命令，倒不如说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照父亲生前的规划在进行。
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之中，当局者迷。
“世子，世子？你有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苏书伸手在沈陵渊眼前晃了晃叫回了他的思绪。
沈陵渊收神，“呃，前辈，何事？”
苏书眼神微动，“哦。我是想问问，您这一去嘉陵关不知何时能归，我们之前引蛇出洞的计划如今是否要暂缓？”
沈陵渊沉思片刻：“一切照常准备着，但要等我回来再一齐行动。”
苏书点点头，“是。那我现在就去通知我那两个老伙计一声。”
陆骁这边快马回了侯府，一进门便直奔庆安堂。
阁中的沈晏清正裹着一层棉被，握着一汤婆子，整个人窝在踏上，随意的翻着一本书。
露出的宽大衣袖顺着他线条流畅的胳膊滑落，能看到沈晏清白皙手臂上那几道放血救雪欢的伤痕已经完完全全的消除了。
陆骁就在这时皱着眉头走进阁中，本打算开门见山，却因着沈晏清苍白的脸色话锋一转。
“你，不太好？”
“老毛病了，无碍的。”沈晏清整个人有气无力，“外面都处理好了。”
“算是。”陆骁答。
这话一听就是有弦外之音，沈晏清继续淡淡的望着陆骁，等他的下文。
陆骁微微别过头：“渊儿他……”
人名一出，沈晏清便已经了然，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应，“他确知道了花楼的死讯。”
没想到真是这件事。
陆骁有些微微的惊讶：“那，你，就没告诉他真相？”
沈晏清摇了下头，先不提他根本就不想说，就算是他想，那时候的他也动弹不得。
陆骁皱眉：“之前你可以骗他，让他恨你，但现在不行了，况且你们都已经……”
就像苏书说不出血腥之语，有些超纲的东西陆骁也说不出口。
沈晏清适时打断了陆骁的话，却对两人之间的关系避而不谈，“是啊，就算我不说他也能猜到的。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孩子了。”
“我们都回不去小时候了。”沈晏清的目光眺向远方，他的声调虽没参杂任何感情，可无论怎么听都有一种哀伤感蕴含在其中。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最后是沈晏清打破了寂静：“还是要谢谢你，没想到你竟一直替我瞒着。”
“…并不是为你，是花楼临死相托。”陆骁拒绝了沈晏清的道谢，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我也是见到信上道‘侯爷军令如山，师门铁律在上’，才想明白花楼为何临死时苦苦相逼，她是不想让渊儿陷入不义不忠的两难境地，更不想让他同生杀谷作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沈晏清挑眉，缓缓呵出一口气，放下书错了搓手，抬眸道：“原来你也可以正常说话的。”
陆骁没在意沈晏清的调侃，十分严肃，“渊儿离开新厦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沈晏清稍稍直起了后背，面上病气也跟着消散了些，只见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放心，我的那位姨母应当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第62章 姨母

苏国，一个被大陆各地百姓津津乐道的国家，她有三大奇说与众不同，其一是女子当政，其二是富甲一方，其三是美人名天下。
地处鸿蒙大陆的东部的凛国造船业虽然极为发达，但在幸帝登基之前这项技术却并未给国家带来多少的经济利益。
原因也很简单，就在于大陆东部最大的海湾被一个名为‘苏’的小氏族常年占据着，东凛要么缴纳繁重的赋税借行，要么就只能凭借海岸线边边角角的浅湾入海，可想而知，收效甚微。
而那小小一个苏氏母系部落就在这短短的百年时间靠着贩卖海盐发家成国，并在很长一段时间暗地里做着东凛和北骊的刀枪生意，积攒了不少财富。
东凛和北骊虽憎恶亦眼馋苏国背地的勾当和财力，却都不敢贸然与苏国开战，不然苏国只要断绝了其中一国的利益往来并与另一国彻底绑定在一起，那本国就只能面临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
这种三国僵持的局面直到先帝时北骊与东凛结为姻亲之好，这个奇妙的三角格局才被打破。
当时的苏国女君快速做出反应，为求自保，苏国本已隐隐依附于北骊并开始加强布防，却不曾想幸帝这一代枭主没给她们任何准备时间，登基的第一天就亲自率兵将苏国整个灭掉了。
速度之快，就是北骊刚收到求助，苏国已经彻底从版图上消失。
在外人看来或许是苏国决意要依附北骊惹恼了东凛，而真正的情况却鲜有人知。
幸帝是为了一个女人。
一个同北骊王后长得十分相似的女人，苏国丞相，晏秋娘。
这位女子被幸帝强抢入凛后封为宸妃，她曾孕育一子，只不过在东凛大战北骊的那几年间晏秋娘得了失心疯，趁着宫中守备不足，带着儿子不知去了哪里。
自此，有关这位宸妃的一切都在史书中抹去，几乎无人知晓。
除了这位女丞相外还不得不提到，苏国人杰地灵百姓崇尚美学，水土滋养下才最盛产美人。
只不过没有了国家的庇护这些美人的结果也可想而知，大部分毁于不讲道理的东凛强兵，而小部分则被贩卖成奴。
苏国始于母系社会，所有要职皆不反对由女性担任，这就使得其产生了一批苏国独有的女性贵族，她们也有一个象征地位的标志，便是一出生肩膀便会绣着一朵海棠花包并随着年龄的增长，在二十五岁那年盛放。
在距离新厦皇城不过百里处是几座连绵的山峰，群山环抱的盆地间，有一池不知名的汤泉，此时一女子正从温热的水中走出，她取过纯白的里衣盖住了自己玲珑有致的身姿，也遮住了肩膀处盛放的六瓣海棠花。
这人就是沈晏清口中的姨母。
若是沈陵渊人在这里定能认出，这女子就是一别两年之久的侍女，红环。
红环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苏国贵族且出身于世代为相的晏府，可惜苏国都城被摧毁之际她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是晏家拼死护城之际为了保存一丝血脉提前被奶娘带着逃亡才侥幸躲过一劫，却不料在赶往清江汀时被凛军截获，被迫为奴。
红环一开始的目的也很简单，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自然是越能接近权力的中心越能了解到东凛的弱点，或许她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波浪，但梦想总是要有的。
红环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她最终被太子买了下来。
之后便是与绿佩一齐被送进长兴侯府，本是要勾引长兴候作为靠山，却不成想邂逅了沈陵渊——那个让小姑娘第一次情窦初开的人。
短短的幻想因着沈陵渊的决绝很快就覆灭了，红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直到被素娥看到了她肩膀处的海棠花。
素娥，苏娥，苏国公主。
晏家世代侍奉的女君。
红环有着天生的使命感，当即表示臣服。
虽然她没有灭国之时的记忆，但她却有奶娘被欺凌致死的仇恨，国仇家恨，再加上心中对于爱情一点点的希冀让她毅然决然地踏上了素娥为她提供的这条路。
先是跟随夜骑大部队营救花楼，装作不敌被捕，在新厦的地牢经历了地狱一般的折磨。
红环在一开始就害怕自己忍不住酷刑，干脆提早毒哑了自己的嗓子，手脚筋自然有狱卒替她挑断，以至于她虽然活着，那些人却无法从她身上汲取到任何有效信息。
而红环唯一能让幸帝知道的消息，只有一个。
她是太子曾经购买过的一个奴隶。
红环本觉得这就够了，让幸帝和太子反目是素娥给她唯一的指令，可或许是上天垂怜，就在如此非人的待遇下小姑娘硬挺了三个月之久，在半死不活之际被禁军丢给了正在九煌山脉闭门思过的冷夜。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惊喜。
红环缓缓穿好衣服，一步一步踏出低矮的篱笆，外面一身形高大手臂及膝的男人正靠在一棵树下笑看着她，缓缓递上一枚双色翡翠玉佩，并将她拦腰抱起，走向象征性挂着几个红符的小木屋。
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
她该高兴才是。
红环低着头，笑得温柔，她捻着玉佩上的纹路，能感受到上面雕刻着一个字。
‘萧’
新厦西郊，拜修山庄。
这个简朴的行宫是东凛先祖所建，坐落在九煌山脉脚下，是各代帝王用来斋戒沐浴的地方。
按照常理来说幸帝寿宴一结束就应当立刻来此沐浴斋戒七日，祭奠先祖，同时祈祷即将到来的秋猎圆满进行。
只不过宴会上突发一场假冒使团事件让东凛在各国使团面前丢了个大人。
幸帝震怒，亲自下狱审问呼延恪，然而呼延恪身体硬嘴更硬，可以说是不掉棺材不落泪的类型，虽然以他手上梅花烙印为线索可以顺藤摸瓜查到皇后，但无论如何威逼，这俩人一个咬定自己就是北骊使者而另一个一口咬定自己不认识呼延恪。
因此，没有确切证据下，无论大理寺还是刑部都无法立即定案，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只能指望着沈陵渊将真正的使者带回来。
所以，当沈晏清难得上一次朝并且替自己的禁脔上奏请求宽限日期时幸帝连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了，并且直接下令严查是谁敢半路截杀他的特使。
这件事的调查者是沈晏清的老部下了——韩奇石，韩大人。
由此一遭，长兴候在新厦的地位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隐隐有提升的趋势。
自此，皇后一党不敢再暗地里动手脚，长兴候再没有一大早一车尸体运往乱葬岗的壮观景象。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回归了平静，礼部也终于有胆子来提醒幸帝，他还没祭祖斋戒。
由于皇后现在是重要的嫌疑人不能随行斋戒，这陪幸帝祭拜先祖的重任就自然而然的交到了除了皇后之外位分最高的——惠妃身上。
送走了各国使团，又进行了几日的预备，在摘星台给出的黄道吉日，九月十三，幸帝终于来到了拜修山庄。
惠妃长相柔美，举手投足温婉端庄，一无子嗣二无党派，在其他大臣眼中相较于毒辣的皇后而言这位娘娘就要顺眼多了，并且谁都能瞧得出来，她对幸帝是肉眼可见的无微不至。
礼部按旧制走流程时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侍候幸帝，大臣们都散了，她还一直陪着他跪到了晚间，最后还是在幸帝的催促下惠妃才准备回自己的殿中休息。
这几日连绵的细雨初停，泥土都湿漉漉的散发着自然的清香，一群侍女簇拥着惠妃缓缓向寝殿走去，凉夜里偶尔一阵冷风吹过散发阵阵寒气，能激起一身鸡的皮疙瘩。
“啊！”
就在这时，惠妃身后的一个小侍女忽地大叫了一声，跌坐在地。
掺着惠妃行走的侍女立马回头呵斥道，“你怎么回事！”
若是沈陵渊在就会发现，这个姑娘就是宴会那日给他手帕的女官。
那跌坐在地的宫女惊慌失措的跪倒在地，身子不住的嘚瑟着，“回，回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刚才看那假山处，好像，好像有鬼影！”
小姑娘真是吓坏了，眼眶簌簌滚落着眼泪，满目惊恐地指着对面假山。
她这一说搞得人心惶惶，几个侍女纷纷向中间聚拢，警惕地左右望着。
“鬼？！”
“在哪里，在哪里？！”
那女官见状微微蹙眉，立马高声道，“都闭嘴，陛下在此坐镇，怎么可能有什么鬼怪来扰，你们要再闹下去惊了娘娘的凤体，我直接送你们去见！”
“朱玉。”惠妃适时地打断了女官的话，回过头望着那跪地的小宫女满眼温柔，“可能是今天祭祀繁琐你累着了，出了幻觉，快起来吧。”
小姑娘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附身：“是，多谢娘娘体恤。”
见主子如此镇定自若其余的宫女纷纷规规矩矩地站好，等候惠妃的命令。
惠妃说：“朱玉，天色晚了也就别难为她们了，你扶我回去就好，让她们都回房吧。”
朱玉躬身，“是。”
说罢朱玉便遣散了所有宫人，待这幽幽的长廊只剩下她们两人，惠妃一改白日端庄，在朱玉的搀扶下长腿一迈，跨过了栏杆，一脚踩进泥土。
朱玉倒是不惊讶，小心地劝着，“娘娘小心，地上湿滑。”
“嗯。”
惠妃应着，脚底的步子却没慢下来，两人互相搀扶着到了那假山后。
一抹黑影立即显现。
那宫女没有看错，这假山背后真的有东西，只不过不是鬼，而是一个人。
那人自斗篷下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并将手中一块玉佩塞进了朱玉手心，然后快步到了惠妃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朱玉忠心护主，正欲上前阻拦，想问她到底是什么人，那黑影却只是伸出手指在惠妃手心写了几个字便翩翩然消失在暗夜中。
朱玉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有些担心，“娘娘……”
惠妃却握了握朱玉的手，还有她手中的玉佩。
作者有话要说：
沈迟（坚强）：两个儿子都不是亲生的而已。
红环（傲慢）：差一点他们兄弟俩的辈份就要换一换了。
晏清：哦？
渊（极力否认）：没有这回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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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环这条线的伏笔在很早期，第十章和二十六章。


第63章 天真？

拜修山庄被群山环伺，行宫后头还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几乎来过这里的人都觉得这行宫就是唯一有人活动的地方，实则不然，在山庄西侧一断崖后，有一冒着热气的温泉，还有两三小木屋散落盆地之中。
其中那贴了红字的小木屋内，红环惊叫了一声，坐起了身。
她满头冷汗，眼神闪烁，而后木然抬起胳膊看着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不住的喃喃道，“我昨天送过玉佩后不是已经，已经……”
昨晚。
红环在将玉佩送到惠妃手上后，如行尸走肉一般独行在山间，好在因为行宫的建立野兽鲜少经过这里，所以她一路畅通。
可当时的红环已经失去了灵魂，存了死志，她自行宫爬上断崖。
然后一跃而下。
之后她便闭上了眼睛，再无知觉。
红环回想到这儿立刻收了声，因为房门被推开了。
只见穿着常服的冷夜端着一碗绿油油的东西走了进来。
“你醒了。”
冷夜着实惊喜道，这副表情一点都不像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
红环怯生生地看着来人，点了点头。
冷夜见她害怕的模样，眉间一抹疼惜，“你放心吧，不过是个玉佩而已，丢了就丢了，反正深山野岭的也不会有人捡到。”
红环吞咽了一口，眨了眨眼睛，而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慢拿起床边的纸，特意歪歪扭扭地写着，“你，不，怪，我？”
冷夜一个字一个字读着，理解了她的意思后温声道：“我不怪你。”
虽然他一直被困在这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被抓来的小姑娘即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幸帝下了命令，红环什么时候能写字了什么时候他才能回京。
冷夜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红环的时候人已经是个鬼样了，全身没有一处好地方，手脚筋也被挑断，虽然这两年已经可以正常使用手腕，但写字的水平却得不到多少提升。
两人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在此生活了近两年之久，小姑娘如今已经会写字了，但冷夜却仍旧没打算把她带回新厦。
日久生情，还是什么的都不重要，他不过是有些贪恋这份闲适，仅此而已。
只是距离幸帝给的三年之期也不过只剩下了一个尾巴而已，他的好日子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一想到这冷夜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了红环的手。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么？这次是有个树枝挡住了，可难保下次……”
红环望着眼前的人，他眼中的疼惜不是假的，所以她缓缓地点了下头。
“那你吃了粥好好休息，我去山里转转看看能不能猎些野味回来给你补身体。”
红环乖巧地接过碗，在冷夜的注视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然后目送男人转身离开了小屋。
红环将那碗难吃得要死的浆糊放在腿上，这人之前十分冷淡，且从未做过饭，甚至于红环手腕动不了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们连啃了三天生肉。
红环垂下目光看着满碗绿油油，眼里面是难掩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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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拜修山庄的祭祀礼已经接近尾声，幸帝率领几位重臣点香祭祖，一切顺利地进行着，却不成想炉子竟在众人面前忽的烧了起来。
虽然火势不大没有伤到人，但终归不是个好兆头。
幸帝不是个信神佛的人，或者说他连来祭祖都是不情愿的，但在众大臣的催促下，他不得不唤来了摘星台的司天监。
摘星台的几个人一到灵安阁便神神叨叨地跳了个舞，对外说是同火焰对话，并将所有人都赶出了阁中。
最后司天监出门总结道，这是先祖显灵，他们感觉有些寂寞想要你们多陪陪的意思，所以需要一个人留下，并连续一个月不间断地提供香火。
司天监这要求着实让众人，尤其是礼部尚书犯了难。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幸帝有多么不喜这祭祀活动，七日已是极限，再者朝政繁忙，国也不可无君，各部也离不开他们这些老人。
因此，众人在结束祭祖活动后一齐在偏殿商议此事。
幸帝坐于首位扫视堂前重臣，可惜谁都没有建言，幸帝知道自己要是不说话这些个草包能给他拖到一个月后去。
幸帝浑浊的老眼最终瞥向了自己身边的惠妃，她几十年如一日的面庞竟多了份隐忧，幸帝垂眸。
惠妃的出身其实让他非常忌讳。
惠妃出身低微，是陆家一旁系女子未婚先孕所生的私生女，是早不该存活于世的人。
而幸帝之所以还留着她，便是因为这一抹低头沉思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且她不在陆家长大，心思也颇为好懂，什么都写在脸上。
幸帝不再犹豫，张口问道：“惠妃可有见解？”
安静了许久的大殿突然传来声音，而且还是唤自己的，惠妃当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后，这才整理仪容，缓缓行礼道：“陛下，后宫不得干政的，是臣妾僭越了。”
这大概就是老夫老妻间的默契吧，惠妃已经不是曾经刚入宫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一个眼神就能被幸帝猜出了心思。
她怎么也得进化进化，虽然还是那般好懂，却是能知了幸帝猜出了她的心思。
幸帝难得笑了一下，“无妨，是朕让你说。”
“是。”
惠妃含情脉脉的望着幸帝，缓缓起身，斟酌了半晌道，“陛下日理万机，东凛的百姓需要您，所以陛下自然是不能留在此处一月之久的。”
“惠妃所言有理。”众大臣附和。
惠妃接着道，“但祖宗的意志我们也不能不顾，不然会让陛下落得不孝之名，所以依臣妾薄见，不如寻个皇子或者朝中大臣来替您守在先祖身边，既不会耽误前朝政事，又全了先祖体恤之心。 ”
惠妃话音一落，众臣便开始窃窃私语，最后得出结论，这办法可行，司天监虽然说了要留下一人，但也没说非要从这些人中留下一个，寻个没有贡献的闲人在这守灵，自然无人反对。
幸帝就这么看着眼底下这些老家伙装模作样的讨论，最后他适时的问上一句：“那众位爱卿觉得选谁最为合适呢？”
资历最老的钱傲旋上前一步道：“回陛下，二皇子身有残疾不便前来，太子妃如今即将临盆，太子又兼顾朝政无暇分身，依老臣之见，不如让长兴候来一趟如何？”
背对着幸帝的惠妃微微一笑。
-
一日后。
幸帝终于完成了自己每年一次的斋戒任务，而长兴候沈晏清也如约出现在了拜修山庄，两方在山庄门口、交接。
惠妃仍旧满眼只有幸帝一人且寸步不离地跟随，这让诸位大臣纷纷感叹，得妻如惠妃，一生足矣。
沈晏清上山之际听到了末排大臣的羡慕的私语，淡色的眼眸一转，轻吐了两个字，“天真。”
入住了行宫，在司天监的引领下沈晏清很快熟悉了自己的事务，也很简单，没日没夜地在挂满东凛历代帝王的画像前跪满三十天就是了。
司天监也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长兴候来这跪一个月，早知道就少说点了。
毕竟这位侯爷的威名在新厦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此，怕死的司天监在诉说的时候也是很小心，说得很是委婉，他本来是想告诉沈晏清没人的时候不必一直跪着，可以适当地偷了下来。
可谁知，这人在听过自己的叙述之后一甩身前衣摆，直挺挺跪到了蒲团之上，而后以满头青丝示人，送客的意味明显。
司天监热脸贴了冷屁股，只好摸了摸鼻子，悄悄然离开了山庄。
整个行宫除了原来洒扫的宫女太监以外便只剩沈晏清一人跪在灵安阁。
晚间，夜深人静，圆月初生。
沈晏清犹如一座雕塑，一动不动地跪在画像前，直到一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陆骁：“你叫我来这，做什么？”
沈晏清闻言缓缓睁开双眼一双淡色的眸子，里头映着雀跃的烛火，在这昏暗的房间中显得分外妖冶。
他慢慢起身，并未说话，只是用手示意陆骁跟着他。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陆骁就这么跟着沈晏清到了满墙的画像前。
沈晏清一双眼随意地打量着众位东凛帝王的画像，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正中央最大的那幅画像上。
画中男人的画风与其余正襟危坐穿着黄袍的凛帝不同，他一身白衫，手握玉笛，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淡色的眼睛。
沈晏清毫无顾虑地直接伸手去摸画像，不出片刻便从画像背后拿出一块不规则形状的玉佩，玉佩上两色交织，上头还刻着一个字。
萧。
只可惜陆骁是个不爱说话的，不然换做是谁都会问上一句你是怎么找到的？
其实也不难。
惠妃离开行宫前虽未与沈晏清有任何对话，但惠妃的确给了他一个重要的信息。
那便是幸帝。
惠妃眼中只有幸帝，而这些帝王画像中只有这位开国先祖与幸帝相貌最为相似，沈晏清因而猜出。
他转过身将玉佩交给陆骁，“我必须要在这儿斋戒一月，所以只能麻烦你让萧陈过来与我叙叙旧了。”

第64章 真相

三日后。
沈晏清照例跪在灵安阁满墙画像下的蒲团之上，他望着眼前只穿着里衣睡一边淌哈喇子一边吧唧嘴的东凛刑部尚书萧陈啼笑皆非。
沈晏清其实有一瞬间的无语，他要是早知道陆骁蹲了三天点之后就能直接把人绑过来的，那让他费劲巴力的来取玉佩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萧陈就在沈晏清陷入自我怀疑的这个功夫动了一下，沈晏清微怔，稍稍立起身子，正欲开口，却见那老匹夫挠了挠脸颊，翻了个身，继续睡。
看这架势是不睡到天亮是不打算起来了。
此时，一道黑影从门缝中闪了进来，陆骁关上阁门，来到萧陈边上给沈晏清解释道，“他精神不好，半夜不睡，折磨下人，最近都被他小妾下药了，这药效很强，鸡叫才能醒过来。”
沈晏清：“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我看到了他被下药。”陆骁伸出了手掌，“那女人放了，整整五倍安神散。”
沈晏清挑了挑眉，没想到萧陈两年前虽然捡回了一条老命，但过的着实不咋地，儿子不知道什么关押在地方了，自己虽然还留着个官职，但几乎所有权利都被幸帝架空，原来培养的势力和眼线也被人连根拔出。
他现在就是个混在新厦的行尸走肉，之所以留他一命八成是幸帝用来钳制冷夜的砝码罢了。
这两年过去，萧陈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甚至有了点痴呆的征兆，不过痴呆也有痴呆的好处。
沈晏清问陆骁：“你将他带出来没被发现吧？”
“附近看守都知道他精神有问题，完全默许了那小妾的所作所为，所以夜间看守不严，只不过必须在天亮之前将他送回去就是了。”
确认没了隐患，沈晏清看着这个睡得正熟的老人家。
那可是五倍的安神散，这么等到天亮可不行。
“你可有什么办法弄醒他？”
陆骁不假思索的的答：“一盆水即可。”
沈晏清：“……”
倒是简单粗暴。
陆骁行动速度够快，不出片刻提了一桶水进来，哗啦啦全浇在脸上，萧晨嗷一声一骨碌坐起了身，抹了把脸，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待他终于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柔软的床铺时，萧陈立马戒备，半跪在地，双手呈立掌式，警觉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也不知道他这是搁哪学的三脚猫功夫。
“嘿！哈！”
萧陈先对着沈晏清发出了几个怪声，而后他发现面前这人纹丝不动，并不因为他的‘功夫’感到恐惧。
一瞬间萧陈自己开始慌了，他指着沈晏清，胡乱地喊着：“你，你是谁！这是哪？翠柳，翠柳！翠柳你在哪！不要抛下我！只剩我一个人了，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害怕，我好怕呜呜呜……”
刚还龙马精神的萧陈瞬间变成了个巨婴，抱着膝盖将自己团成个球痛哭了起来，这哪里是精神状态不好，明明是直接失常了，看来萧陈的情况还是被人刻意隐藏了。
沈晏清见人清醒了也不着急，只要能张嘴就好，至于其他都可以慢慢来。
沈晏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哭，萧陈似乎也是觉得自己哭太没有意思了，从呜呜声变成了抽泣，还不时地用眼睛偷看。
不管是清醒还是糊涂的，这位刑部尚书自以为精明的小心思真是一点都没变。
沈晏清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开了口，“萧大人。”
仨字一出，萧陈当即有了反应，伸出了脖子怯怯的望着沈晏清，“你，你知道我？”
“自然。”沈晏清微微一笑，点点头，“当年在牢中多亏了大人的盛情款待。”
萧陈歪了歪脖子，仿佛想不起来这么回事。
“不管萧大人是真不记得我还是装的，但您对我的大恩大德本候都没齿难忘，一直等着回报。所以今天请大人来是想请您见过一物。”沈晏清也懒得再陪他耍下去，伸出左手，那枚双色玉佩自掌心掉落在空中。
在烛火的映衬下，玉身散发着润和的光。
“我想萧大人一定记得这枚玉佩吧。”
萧陈迷茫的双眼瞬间不再迷茫，他飞快地爬到了沈晏清身边，伸手就要够，却被沈晏清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玉佩还静静地躺在沈晏清那只白皙的掌心中。
“你怎么会有这个玉佩！”萧陈似乎是清醒了，瞪着眼睛质问沈晏清。
沈晏清不疾不徐：“萧大人这是清醒了？”
萧陈全身都在颤抖地咬着牙冠，“我似乎没得罪你长兴候吧，蜀遗坡一事不也是你自愿的吗？我如今已经是具躯壳混吃等死，你又何必！何必！”
沈晏清淡淡的望着萧陈：“萧大人误会我了。”
“什么意思。”
“萧大人为了儿子不惜舍身了此余生，如此护犊情深晏清佩服，所以我是来帮你们的。”沈晏清顿了一下，“至于这枚玉佩也的确是令郎亲手交于我的，他如今就在这九煌山中，只要萧大人配合，我自然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你们。”
“辉儿他真的……”萧陈说了半句话，眼中骤然充满挣扎，最后忽的回归于平静，他又抱起了自己的膝盖，别过头：“我们很好，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呵。”
沈晏清见状轻笑了一声，“萧大人不愧是重情重义之人，到了如此关头还想着为陛下尽忠，可萧大人就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当初的那份奏折，你们父子二人现在会是个什么下场？”
萧陈从手臂中探出眼睛，他怎么可能忘了幸帝那肃杀的眼神，若是当初沈晏清的奏折送慢了一步，他必然已经人头落地。
难不成这人当年是掐着时间将折子递进宫的？
萧陈越想额上冷汗就越多，他这辈子遇上一个幸帝已经是最大的不幸，没想到最后还莫名其妙惹上一个长兴候。
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么！
萧陈一个劲胡思乱想之际沈晏清已经上了柱香站起了身，缓缓走向萧陈，他淡色的眼眸中倒影着跳跃的烛火，在昏暗的大殿上宛如一个玉面修罗。
“我既然能救萧大人一次便能救你第二次。自然，也能彻底毁了你们。”
萧陈被这场面吓坏了，他想站起身往后退，却是脚下一软，一个趔趄瘫倒在地，震惊地望着沈晏清。
沈晏清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萧大人孤身一人来这行宫是要干什么，难不成是来找我叙旧的？还是来这里找什么人……不小心被我发现了？”
沈晏清附身，凑近萧陈：“萧大人觉得，陛下会相信谁，又会杀谁呢？”
萧陈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他一把捉住沈晏清的长靴，一脸哀求道：“求求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求求你不要告诉陛下，不要！如果你想要我的命就拿去！不要伤害我儿，不要伤害我儿！”
沈晏清的目的达到了不再恐吓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他将萧陈扶起，“萧大人不必如此，我说了，我是来帮你们的，不然，令郎怎么会安心将玉佩交给我？”
萧陈眼神闪动，待他终于冷静下来后，同沈晏清一起跪坐在蒲团上，声音沙哑：“侯爷想知道些什么？”
沈晏清说得轻松：“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知道，当年，陆家灭门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旁见证了全过程的陆骁终于动上了一动，悄无声息地来到萧陈身后。
萧陈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向门口俯冲，只可惜神出鬼没的陆骁早已经在背后等着他，萧陈一抬头只看见一只大手，然后就像个老鸡崽一样被拎回到了蒲团之上。
他抖得不像话，连身边一个蜡烛滴油时产生的火花刺啦声都吓了他一跳。
“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啊！”
萧陈扯着嗓子对着沈晏清喊着，整个身体都在拒绝着，可陆骁却牢牢钳制着萧陈的肩膀，不让他有任何可能逃脱的机会。
对于这种不打自招的否认方法，沈晏清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这人得了精神病不是假的。
他幽幽的望着萧陈，然后尽量用柔和的声音安抚着引诱着，“萧大人，说出来吧，说出来你才能彻底解脱，只有说出来我才能帮你，你难道真的甘心在就这么带着秘密死去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令公子怎么办？那个人……”
“真的会放过他？”沈晏清的声音越说越轻，却越来越有穿透力。
“啊啊啊啊！”
萧陈痛苦的尖叫出声，而后涕泪连连，他跪在蒲团之上不住地磕头，咚咚的往地上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的他的痛苦，“我说，我全部都说，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救救我，求你了！”
为了避免这位脆弱的老人家就这么磕死了，陆骁掐着他的肩膀，强迫萧陈立起身子直视沈晏清。
陆骁的声音毫无感情：“说。”
萧陈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明明五十岁知天命的年纪他却已经快要入土为安似的，老泪流满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庞，他盯着沈晏清一双毫无感情的脸，认命道，“当年，我不过是卫将军身边一个脚夫……”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届最佳演员颁奖典礼现在开始。
鱼：下面颁发第一个奖项，本书最佳护犊子奖。
获得该奖项提名的有：
一号，萧陈。忆语阁舍身护崽子！
二号，幸帝。前无古人的反向坑崽子！
三号，沈迟。兢兢业业替别人养崽子！
最终的获奖者是谁呢！
让我们恭喜，陆骁！
是他，以一个母单身份贴身养育主角十四年；是他，每日寸步不离，树上，阴影中细心呵护，数十年如一日的替主角擦屁股。
没有他就没有我们今天即将黑化的渊崽子，没有他就没我们清崽子（晏清：？）以后的□□生活！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恭喜。
陆——骁——
（萧陈：纳尼！我不是这章的主角么？？？）

第65章 月勾

“当年，我不过是卫将军身边一个脚夫，卫将军的公子想要凭借那年的秋猎拔得头筹以此为筹码加入禁军，但有陆家三公子在先，我家公子机会渺茫。所以他提前命令我带着已处理好的猎物尸体提前埋伏在林中，希望能以此超越陆家。可没想到，就在我藏在林子中等着公子来寻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
沈晏清：“你看到了什么。”
萧陈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了，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睿王，他当着陆公子的面，自己，斩断了自己的双腿。”
大堂内一片寂静。
陆骁缓缓松开了萧陈的肩膀，冷静如他，也在得知真相的时候差点没有稳住自己的身形。
那位被陷害的三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侄儿，陆家小辈中的骄傲。
陆家世代为将，陆骁一成年便投身军营，家族出事时他正跟随着长兴候在边关处理后事，却不成想回来之时便听闻自家满门抄斩的消息。
也是因为如此陆骁才不得不隐姓埋名留在了侯府。
多年以来他一边照顾沈陵渊，一边搜寻灭族真相，可陆骁却没有料到，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这一切竟是那个靠着陆家登上王位的男人，设下的一个万无一失的必杀局。
沈晏清望了一眼陆骁，微微蹙起眉头，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血淋淋真相，之前不过是有所猜测和耳闻，但万万没想到就连睿王的双腿都是计划中的一环。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择说出真相？”
萧陈跪坐起身：“我怎么敢啊！那是睿王啊，是陛下的儿子啊，是皇子啊，我只不过是个下人，又怎么敢与日月争辉！”
“那你又是怎么坐上的这刑部尚书之位的？”
萧陈满面的痛苦，显然是不愿意回想，“秋猎过后，我家公子如愿以偿。我却因为恐惧高烧昏迷，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幸帝。”
“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我认识龙袍啊，那一瞬间我惊呆了，我从没想过有什么高官厚禄，也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刑部尚书，我只是求，求他放过我儿，幸帝却派人将他从我身边抢走，并以此为要挟，让我我不得不听命于他。”
也是苦了这位刑部尚书，本来就没什么才能和野心却无意间卷进了皇室间的阴谋，一辈子都在幸帝阴影下活着。
表面看上去京城权贵光鲜亮丽，实际皮囊下是一具早就被掏空了的躯壳。
不过这也与他当时的不言有关，若是他说出真相，以陆家当时的威望和实力，如今又是什么情况谁也不能断言。
但总归要比现在好的多得多，至少还有人能限制得住皇权。
沈晏清对捶胸顿足的萧陈没有留下一丝眼神，而是对着灵安阁的门口轻声唤了一声，“韩大人。”
灵堂的门悄然打开，萧陈愣了一下，而后寻着声音一回头，就瞧见一脸冷漠的韩奇石站在门口望着他看。
满墙的先祖画像被过堂风带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哗哗声响，萧陈就在这个诡异的氛围中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影子，还要麻烦你将他送回家中，不要惹人注意。”
“好。”
陆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嘶哑，但他也是个明白人，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拎不清一掌劈死萧陈，他知道想要让幕后主谋付出代价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候。
沈晏清也是看中了陆骁这一点才选择让他直面事实，不然换做谁，他都不可能让当事人见到萧陈。
陆骁很快带着萧陈离开了，阁中只剩下沈晏清和韩奇石俩人大眼瞪小眼。
到底是韩奇石心中疑问多，先开了口，“你就不怕他回去之后将这件事告诉陛下？”
“他不敢。”沈晏清答，“从他将一切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只能选择相信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韩奇石掀了眼皮：“我原本以为侯爷只是残忍，没想到还有此等计谋。”
沈晏清不怒反笑，一双浅眸在烛火下分外妖冶，“韩大人刚刚都听到了？”
韩奇石目光凌厉：“难道不是侯爷派人逼我到这里听的么？”
沈晏清：“那韩大人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韩奇石面色不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法不容情。”
沈晏清挑眉，“韩大人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跟谁做对？”
韩奇石毫不含糊：“陆家当年乃新厦第一大世家，睿王当年不过十五岁少年，断想不出这等毒辣手段，能对陆家和睿王下手的，只有那个人。”
韩奇石说的是肯定句，“只是我没想到，虎毒不食子。”
“天家无父子。”沈晏清接了这句话，起身，“韩大人就一点都不怕？”
“怕。”
面对着沈晏清的逼近，韩奇石却没有退缩，“但凡事讲究证据，只要有足够的证据，站在我身后的就是正义，是万千黎民百姓，我又有何惧哉？”
沈晏清微微一笑，“可惜我这儿只提供事实，从不提供证据。”
韩奇石反客为主：“这么说是长兴候怕了？”
沈晏清转过身，取香，点香，跪拜：“人各有志。韩大人，恕我闭关斋戒，不能远送。”
“我本以为长兴候是改头换面了，原来是我高看阁下了。”
韩奇石拂袖转身，“今日见面之事我不会再提，但你若是有任何事情触犯律法，我也不会再留情。”
韩奇石说罢，抬脚便离开了。
待灵安阁只剩下沈晏清一人，请来韩奇石的无形终于现了身，他半跪在地，“晏主。”
“这段时间这位韩大人就交给你了。务必要让他查到该查到的。”
“是。”
“其他事情办得如何了？”
“已经以沈陵渊的名义请求沐春阁帮忙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嗯。”沈晏清说，“这锅热水平静得太久，也该热起来了。”
-
另一边。
新日初升，不过休息了十日的沈陵渊快马加鞭赶到了嘉陵关，却不成想，客栈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徐伯，徐婶！”
沈陵渊翻身下马试探着唤了两声，却没有人应答，只听到轻微的簌簌两声从后院方向传来。
沈陵渊当即收敛了声音，凭借着记忆悄然向里摸，只见两个小贼模样的人拎着两把铁锹正嘿咻嘿咻的刨着院中的小土包。
也就是长兴候的坟墓。
狠厉从沈陵渊眼底一闪而逝，他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三步并作两步，两掌拍在两个圆润的后脑勺，两个小贼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沈陵渊望着已经被两人挖开了一半的墓地，皱起了眉头。
他刚刚是愤怒，现在却是狐疑。
因为这墓地里边别说棺材了，就连尸骨都没有一块。
唯有一把弯刀被一个小贼抱在了怀里，晕了都没松手。
父亲的尸首竟然并不在这里。
沈陵渊将那弯刀从小贼怀里扣了出来，拔刀出窍。弯刀并没有因为尘土的封禁而失色，刀刃仍旧锋利异常，吹丝可破。
确实是长兴候的刀，沈陵渊曾经见过，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月勾。
因为刀身弯曲的弧度如初一的峨眉月一般因而得名。
只不过长兴候更擅长使用长柄偃月刀，因此使用月勾的频率很少，倒是沈陵渊跟着陆骁照葫芦画瓢学过不少刀法。
沈陵渊盘坐在两个小贼身边，两指一点点抚摸过刀身，仿佛是要拿那两个人祭刀一般。
“你是什么人！”
一声怒吼却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
沈陵渊略抬眸，只见一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手握一长柄刀站在院门口，一双牛犊般的眼睛瞪视着他。
沈陵渊缓缓站起身，一手握住月勾，“又来一个。”
那小伙子趁着这功夫飞快地打量着沈陵渊以及他的身后，入目便是那院中一片狼藉，尘土飞扬。
还有两个睡的正熟的小贼。
那小伙子瞬间涨红了一张脸，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吼一声，“看招！你这个贼人！”
说罢小伙手中长刀改横为竖，直劈向沈陵渊门面。
沈陵渊虽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也不是个吃亏的人，当即立刀侧闪，刀刃擦着刀刃，发出刺啦刺啦的火花迸溅声。
两两交锋，竟是打了个势均力敌。
沈陵渊这才得空望了一眼那小伙子手中的长刀，刀柄通体纯黑，上头还雕刻着几根栩栩如生的羽毛，竟也是把好刀。
这年轻人虽然武功并不如他，但凭借着长柄刀的优势，倒是能暂时和沈陵渊打了个平局。
当然也有沈陵渊故意放水的成分在里面。
自从那日从新厦出来后将那几个刺客分尸后，沈陵渊也在养病的时候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特别是偶尔听到苏书那几个学生讨论当时血腥的场面时，那些孩子面上的惊恐和身体上的呕吐反应，都证明沈陵渊那次做得确实是过分了。
虽然沈陵渊并不后悔，但他知道这种情绪很不好，必须控制，这就是为什么他留了那两个小贼一命的原因。
这头沈陵渊在神游之际，两人其实已经打了几个来回分不出胜负，那小伙呼呼喘着气，却一直不依不饶，突然停下了攻势也让沈陵渊愣上了一愣。
就在这时，那青年竟迈出了一个他十分熟悉的步伐，先落右脚，提左腿，左手前腿，右手盘刀后裹。
耳边隐隐有了呼啸的风声，沈陵渊提起月勾，趁着凤翼还未行成前，横刀大力砍在刀柄。
那青年明显对凤凰展翅还不熟悉，一招破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沈陵渊掀了眼皮：“你怎么会这招。”
小伙子：“你怎么会破解我的凤凰展翅！”
两人同时出口，同时怔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鱼：下面颁发第二个奖项，本书三观最正奖获者。
该奖项没有提名——让我们直接恭喜大理寺卿——韩奇石。
韩奇石：谢谢。
（卫将军是个官职。先落右脚，提左腿，左手前腿，右手盘刀后裹。引自百度青龙偃月刀凤凰展翅。）

第66章 重逢

两人说罢，那小伙子皱起眉，正欲再说甚么，忽地微抬起下巴，眸色一动。
他拎起长刀，弓步，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前刺动作攻击沈陵渊。
沈陵渊下意识地一歪头，只听耳边呲拉一声，紧接着身后传来扑通两声。
那不知道何时醒过来的一个小贼被青年人挑断了面巾，一刀拍晕在地面。
而他的同伴也已经没有任何的反抗想法，颤颤巍巍的举起了双手，表示投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刀兵相向的两个人现在竟然合起伙来了，以至于他俩人的偷袭计划全面泡汤。
不过这贼人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求饶才有一分活路，双膝一弯，瞬息跪倒在地，鼻涕一把了一把：“两位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见到空客栈就进来了，并不知道这里是你们的地盘啊，还请两位看在我父子二人是初犯，饶了我们吧！”
嘉陵关是东凛与各个小国之间的屏障，最近几年关外国家收成不好，没吃的就只能抢，因此边境经常爆发冲突，战事连绵。
所以像徐老伯这样的常驻民基本都逃到关内避祸去了，剩下的大多都是些没有通关文蝶的小偷小摸，靠着搜寻村民留下的米面度日。
长此以往，有些小贼聚众成匪，划分地盘的行为也是有的。这个新手盗墓贼便是以为自己碰上了哪路大哥。只可惜他眼前这两人都不是什么贼寇。
沈陵渊听着耳边求饶声不为所动，打量着两人没说话，倒是那小伙子上前一步，抡起刀扛在了肩膀：“想让我饶了你？”
盗墓贼练练叩首：“是是是！还请好汉饶了我们，我们真的再也不敢了！”
小伙目光凌厉，胳膊肘夹着刀柄，用刀刃指着那小贼头顶：“说得倒是轻巧，你以为你们刨的是谁的墓，说出来就算用你们两人的血来祭奠都不够！”
小伙说着，长刀已经下窜了半个手掌，眼看着就冲着自己脖颈来，那小贼瞬间吓坏了，只来得及大叫一声，闭上眼睛。
然而想象中鲜血四溅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倒是流水声连绵不绝。
原来是那小贼已经吓到失禁了，他现在应该在想，为什么刚刚昏倒的不是他。
而拦住小伙的自然是沈陵渊，他单手握住了小伙的手腕，在听到流水声的一瞬间转过身，“让他们走吧。”
小伙不解的望着沈陵渊：“为什么！”
“我最近不想见到血。”
沈陵渊打断了小伙的话，收了刀向客栈外走去。
小伙看着沈陵渊的背影犹豫了半晌，他其实很想问一句关你什么事，但这人明显比这两个窝囊废棘手的多，所以他不过回头瞪了一眼那小贼，便提步跟上了沈陵渊。
独留那捡回一条小命的盗墓贼瞪着双眼睛呼呼的喘着气。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那小伙对沈陵渊的戒备还没放下，一直追到了沈陵渊栓马的地方，气势汹汹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破解我的凤凰展翅，还有你为什么要来我家的客栈！”
沈陵渊抚摸着马儿的额前毛发，略微抬眸：“你家的客栈？你是徐老伯的儿子？”
那小伙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溜了嘴，目光闪躲，提高音量缓解尴尬，“我是姓徐！你，你想怎么样！”
沈陵渊停了动作，望着小伙正色道：“我要见你父亲。”
小伙猛地转过头，一挑眉：“你要见我爹？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凭什么跟我提要求要见谁！”
小伙说着，长柄刀在手中一转，刀刃冲着沈陵渊。
沈陵渊撇了一眼他的动作，淡淡的说：“我名陆洄。”
说完他伸手摘下了面具，只见右眼一道淡红色的疤痕斜在眼尾。
“你若是见到了你父亲，他应当跟你提起过我。”
小伙打量着沈陵渊眼上的疤痕，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到底是敛了周身气焰，最后压低声音道，“父亲确实说过，若是碰到名为陆洄眼上带着疤痕的人一定要带到回去见他。”
“还请小兄弟为我带路。”
小伙咬了下嘴唇，收了刀，背过身：“先说好，我同意带你去找我父亲不代表我就相信你了，在见到我父亲之前，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
沈陵渊颔首应允，毕竟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他能通过刀法判断敌友，这位青年却不能，对陌生人保持警惕也是应当的。
那小伙不知道沈陵渊心里正在为自己找补，他上了马后，还有些犹豫是不是真的要带着沈陵渊一同回去，所以先是驾着马围着沈陵渊绕了一圈。
但毕竟有父亲嘱托在先，小伙也不敢不从，说了句，“跟紧了！”便调转马头冲着不远处地势险峻的山峦而去。
沈陵渊也没想到小伙最后选的会是这个方向，他微微愣了一下，但时间不等人，沈陵渊不过迟疑一刻，便打马跟了上去。
这小伙现在是唯一的突破口，不论龙潭还是虎穴，沈陵渊都得闯一闯。
两人速度不慢，很快驾马进了山，山道不比宽敞的官路好走，那小伙是熟悉地形的，跑的飞快，倒是苦了沈陵渊，不光要盯着前飞奔的身影，还要小心马蹄子下的路障。
好在最后的目的地不算远，沈陵渊眼珠子感觉酸涩之际，那小伙的马儿已经停在了一处隐秘的洞口，沈陵渊赶到时，小伙已经不见了，应当是进洞窟找人去了。
沈陵渊也没着急去追小伙，因为那山洞里黑漆漆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待未知的东西还是谨慎些为妙。
沈陵渊有了决断，先是下马绕着洞口转了转，大致能判断这里大约在半山腰的位置，周围有林子和岩石遮挡，虽然已是深秋，树林并不茂密，这洞口却十分隐蔽。
但徐老伯为什么会放弃客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难不成是自己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当沈陵渊思考之际，身后蓦然传来了熟悉的呼唤。
“世子！”
沈陵渊闻声转过身，只见徐老伯夫妇正站在洞口，两人具是粗布麻衣，比上一次见要清瘦不少。
沈陵渊快步来到两人身边，微微一笑，心中松了口气，“徐叔，徐婶，见到你们还安全我就放心了。”
“我们没什么事，倒是老头子一直在担心你。”徐婆婆见到沈陵渊也是一阵欢喜，倒是身后跟过来的小伙子头一次见到自己亲娘好友这样和蔼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不可思议的看着沈陵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徐老伯被自己老婆子揭穿也不恼，笑着点了点头，倒是撇了一眼身后微微变了脸色，一手抓住沈陵渊的手腕，另一只手将躲在后头的小伙扯了出来，小伙被自己爹突如其来的袭击惊着了，叫了一声，“爹！”脚下踉跄两步，这才站稳。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平日里威严的父亲在沈陵渊面前十分恭敬，“这是犬子徐策，平日里被我们惯坏了，若是之前有不妥之处，我替他给世子道歉。”
父亲都道歉了，徐策也不能不为所动，他尴尬的挠了挠头，却不看沈陵渊，“之前不知道你是世子，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说完，他象征性的伸手抱了抱拳。
沈陵渊之前也有这抹不开面子的时候，他很了解徐策现在的心态，所以一点也没在意，对着徐策点头示意后，便转身对徐老伯说正事，“徐叔，我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为什么要放弃客栈躲到这里来？”
三人一听具是变了脸色，徐老伯望了望四周后抓着沈陵渊的手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世子请先随我来。”
沈陵渊见到三人不善的面色心里一揪，顺从地跟着徐老伯进了洞窟，徐策则去处理两人遗留在外的马儿，非常自觉地垫后。
进了洞窟后光亮便越来越少，视野受限之际三人的行动速度也降了下来。
“为了避免被发现，所以隧道内没有安置火把，世子小心脚下。”当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漆黑，徐老伯适时提醒沈陵渊道。
“好。”
沈陵渊轻声应着，小心的跟在徐老伯身后，一手扶着洞穴的墙壁，慢慢顺着石壁的方向向里走去。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沈陵渊听力也不差，凭借着声音，沈陵渊能听清徐老伯脚下的步伐是有一定规律的，因此他断定这洞穴内应当是有不少陷阱。
并且隧道里一定有什么传信的机关存在，不然徐策不可能这么快叫出徐长英夫妇与他相见。
正当沈陵渊心中对这洞窟上来一阵兴趣的时候，一阵微风袭来，沈陵渊抬眸，只见前方一个耀眼的圆形小白点出现，视野渐渐回归，原来这并不是一个洞窟，而是一个联通半山腰与另一处的通道。
三人到达了隧道口时，沈陵渊看到已经有两个女子手挽手等在洞口。
当看清其中一女子容貌时，他面具下一双凤眸蓦然睁大，“英儿！”三个字脱口而出。

第67章 殿下

“英儿姐！”
沈陵渊的一声呼唤传来，洞口前挽着手的两个女孩子中，那个身着紫衣，长发随意扎在身后的的姑娘微微一笑，矮了矮身。
“世子，好久不见了。”
“真的是你。”
沈陵渊快步来到两人面前，语气之中是藏不住的喜悦，“我还以为你已经！”沈陵渊这不吉利的话话说到一半便被他咽了回去，毕竟人现在已经活生生的站在了这里。
英儿是沈陵渊自小生活在一起的青梅竹马，她与刘妈妈一样，都是公主靖芸留给沈陵渊唯二的亲人，两个人虽分别了两年多，但默契仍在。
英儿心思敏感，自然是能猜到沈陵渊与沈晏清的关系可能因为自己出了些问题，因而善解人意的主动解释道：“两年前事时我被晏主所救，之后便派往北骊打探情况为你铺路，只可惜大应（北骊都城）的状况也不太明朗，所以一直没能返回新厦，这么长时间没与你联系，抱歉。”
“无妨，只要你没事就好。”
说罢两人对视一笑，但沈陵渊对沈晏清避而不谈这件事还是引起了英儿的警觉。
不过她了解沈陵渊的性子，有些事不能急于一时，于是英儿适当的转移话题，拉过身旁少女，“世子，还没来得及给你介绍，这位是我们北骊的丞相之女卓佳雪，本是这次朝贺的使臣。”
沈陵渊微抬起眼眸，猛然间发现这位女子他其实并不陌生。
正是他之前从客栈匆匆离开时见到的那位梳着双麻花辫的异域女子，只不过她现在换上了凛朝服饰，一身玉锦长裙衬着曼妙的身姿尽显温婉，比之前霸气外露的服饰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以至于沈陵渊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卓佳雪虽是女子，但见到沈陵渊行的却是军立，她抱拳，半跪在地，丝毫没在意怕脏的裙摆。
“卓佳雪见过二殿下。”
这还是头一次被人面对面地叫二殿下，沈陵渊不太习惯，他用询问的眼光望向英儿，英儿回给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
于是沈陵渊先走上前将卓佳雪扶起，“我还没有认祖归宗，也暂时没有回北骊的打算，这个称呼就不必了，卓姑娘要是不介意，叫我化名，陆洄即可。”
“这，万万不可，属下如今还留在的目的就是接二殿下回北骊，不然我怎么能咽得下被劫杀这口气！”卓佳雪说着眉间褶皱愈来愈深，看来这位硬朗的少女之前应是受了不小的气。
沈陵渊敏锐：“你们遭到了劫杀？”
一提这俩字，卓佳雪就掩盖不了眼底杀气，那漂亮的裙子自然也与温婉没什么关系了。
只见卓佳雪正欲同沈陵渊说些什么，便立时被英儿拦了下来。
“世子一路肯定辛苦了，不如我们先进屋，一边歇息一边说吧。”英儿说着，拍了拍卓佳雪的手。
“可是！”卓佳雪一看就是个急性子，但碰上了英儿那双如水般的杏眸，就像一拳轰进了棉花，到底是将话吞回了肚子。
身后的徐老伯夫妇也在这时候赶了过来，徐婶上前打圆场，“英子说的对啊，小洄一路赶来还没吃东西，老头子你快去叫后山那几个看守的孩子，咱们先吃个饭吧。”
“哎！”徐老伯应了一声，同沈陵渊打了声招呼便去了后山方向。
徐家大事徐老伯说得算，但到了这家长里短还是得听徐婶的，沈陵渊知道了徐家人都没什么大碍，并且此行不仅找到了使臣，还再见到了英儿，已经算是意外之喜，所以他也不急于这一时，顺从地跟着徐婶进了院里。
刚处理完马匹的徐策一出隧道便瞧见了这幅母慈子孝的画面。
徐策苦涩一笑：“看来这个家，我才是外人啊！”
进了里屋，终于再没人拦着卓佳雪了，沈陵渊这才充分了解到，原来英儿一行人是为了到新厦来寻他才提前了半个月启程，却是没想到刚到了徐老伯的客栈歇脚就在睡梦中被人偷袭了。
“那些个鳖孙，在北骊不敢与我正面冲突，到了这嘉陵关就给我搞阴的，不仅盗走了我的符契，还杀了我手下两个人！等我回了北骊，非把大祭司那破炉子给他掀了，拿他手下双护法告慰我死去兄弟不可！”
沈陵渊也是没想到，袭击北骊使团的人竟然也是北骊人，那这么说皇后与睿王是同这个什么大祭司勾结在一起了？
看来两国的形势要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沈陵渊思索片刻，问：“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卓佳雪一手拍在桌面，“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带着您一起回北骊报仇啊！”
沈陵渊蹙眉：“你们所说的大祭司既然敢袭击你们一次，就保不齐会有第二次，依我看只要你敢出现在边境，他们八成就会在你们回大应的路上围堵你们。”
英儿附和道：“世子说的有理，这件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卓佳雪来回踱步片刻，摊手：“那，那你们说怎么办？”
卓佳雪虽是女儿身，但从小善骑射，北骊又是个民风彪悍的国度不反对女子上阵杀敌，因此卓佳雪可以称得上是战场上的精灵，却对这种计谋两手麻爪，干瞪着眼瞅着低头不语的两个人。
卓佳雪逐渐暴躁：“我们总不能在这混吃等死吧！”
沈陵渊斟酌片刻望着卓佳雪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不过需要卓姑娘配合。”
“只要有办法！殿下但说无妨。”
“若是想安然无恙回到大应，为今之计只有寻求东凛军队的护送。”
“您，您这不是说废话呢吗？”卓佳雪是个急性子，“我们是北骊人，怎么可能认识东凛军官！”
沈陵渊反问：“那若是我能让你见到幸帝，姑娘可有办法自证身份？”
卓佳雪倏地站起身，“殿下此话当真？”
“不瞒姑娘说，我此行来的目的，就是来找你的。”沈陵渊说罢，将在幸帝寿宴发生的事情简单同两人讲过。
“太好了，当初我爹让我拿着那个雌符我还觉得麻烦，现在倒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卓佳雪露出惊喜的神色握住了英儿的手，转头对沈陵渊道，“只要殿下能让我见到幸帝，我便能够用这枚雌符证明我的身份。”
卓佳雪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椭圆形的铜符，上面篆刻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古老文字。
她说，“北骊还是东凛的蕃国时我祖上层代表王上觐见过当时的凛帝，当时便被赐予了这个雌符。”
英儿来到卓佳雪身边：“如今东凛周边的附属国仍然在用雌雄符觐见凛帝，有了它再加上我们所带盟书，足够同他讨价还价了。”
沈陵渊：“盟书？”
“对。本来王上是想用淳西淳东两座城池将您换回来的，只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只能独自吃下这哑巴亏了。”卓佳雪嘟起嘴一脸委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要尽快回北骊通知王上才是正道，待王上清理了这些隐患，以我们北骊的兵力，夺回城池是早晚的事。”英儿拍了拍卓佳雪的手，安慰道。
“你说的对，我们得尽快回大应去。”卓佳雪想开后点了点头，转过身对沈陵渊说，“殿下，您看我们明日便出发如何。”
“明日出发可以。但不是你们。”沈陵渊伸出手指着英儿道，“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卓佳雪指了指自己，而后和英儿对视，两人都是一脸的懵。
“我们只是猜测大祭司的人会堵在你们回大应的路上，但也不排除他们会反其道而行，也在到新厦的路口设伏。”沈陵渊带着两个女子来到石桌边，用两个木杯比作新厦与大应。
沈陵渊用一根手指比作卓佳雪，“最好的方法就是卓佳雪伪装成我，带着牌子独自到新厦去，届时再派几个人伪装成你们一行人向两国边境进发佯装要回到大应，只要骗过了围绕在嘉陵关周围的眼线再返回，这时候卓姑娘应当已经见到了幸帝。”
“秒啊！”卓佳雪一双鹿眼迸出了两道光线直指沈陵渊，她竖起大拇指，“我现在愈发想将您绑回北骊了！”
沈陵渊尴尬的笑笑，错开了目光。
英儿及时拯救了他，“佯装回大应这件事我可以做。”
沈陵渊摇了摇头，“不，我需要英儿姐你替我做一件事，所以要另寻人选。”
二女：“谁？”
还不等沈陵渊开口，徐策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三位，已经可以开饭了。”
说罢，徐策在三人炽热的目光中僵住了身体。
为什么总觉得后背发凉？
第二日一早，卓佳雪独自一人带着沈陵渊的那块黑铁腰牌前往新厦，而徐策则苦哈哈的带着卓佳雪剩余的下属一起，大摇大摆的往凛骊边境出发。
送走了两队人，英儿才得空问向沈陵渊，“世子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这会沈陵渊正背对着英儿，他伸出了一只手背，“跟我来。”说着自己已经到了徐老伯面前。
沈陵渊开门见山：“徐叔，我想到父亲陨身的地方看一看。”
此话一出，三人俱是一愣，夫妇两人对视一眼，徐老伯对着沈陵渊道，“世子，那空墓的事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害怕你为此难过，其实等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侯爷的尸首已经被带走了，留下来的只有这把月勾，你……”
英儿怔怔的看向沈陵渊手里的弯刀，眼中隐下一抹哀思。
沈陵渊的表情却是一点都没变，静静的盯着徐老伯的眼睛：“我相信徐叔，只不过，我还是想到那里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符契：古代使节的身份证。
雌雄符：唐代留一个雄符在朝廷，雌符分发给各个来访蕃国。
以上都能百度到。文中所提到的也都引自百度。
（求生欲）

第68章 除非

三日后。
嘉陵关外三十里，氤氲的寒气下，凉爽的秋风中，两人两马正慢行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
徐长英到底是没有拗过沈陵渊，告知了他沈迟身故的地点，沈陵渊与英儿两人简单处理好遗留下的事务后，便一齐来到了这片嘉陵关外的勒合草原。
只不过沈迟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早就被时光所掩埋，除了一望无际的野草，再寻不得其他。
英儿行在沈陵渊斜后侧，一双温和的杏目从上至下打量着沈陵渊挺拔的腰背，流畅的四肢曲线，还有偶尔警惕四周时瞥过自己的锐利目光。
倒真是应了那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才两年不见，曾经那个天真无知少年竟在一瞬间长大成了人。
再没有从前那般不计后果的莽撞冒失，也再寻不得一丝顽皮捣蛋的身影，如今的沈陵渊，稳重，识大体，且足智多谋。
却也失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灵气。
英儿垂下眼眸。
他才多大？
十多岁的年纪，若是此时是在北骊，正应当是于直原野上尽情奔跑，鲜衣怒马，豪情纵饮的好儿郎。
可如今他却陷在这权利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真是造化弄人啊。
英儿轻轻叹了口气，挥动马缰绳，打马到了沈陵渊身侧，两人并行。
“世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陵渊闻声回过头，凌厉的凤眸在一瞬间柔和下来，他对着英儿微微一笑，“还是像从前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也是有不同的。”
英儿跟着沈陵渊笑笑，“从前世子的心事都是写在脸上的，我一搭眼便能瞧出来，可如今我是凭借咱们多年来相处的默契，半真半假，猜出来的。”
“这么说，我还进步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英儿望着沈陵渊，“世子心里想着的，是可以同我讲的事情么？”
见英儿追问，沈陵渊嘴角弧度缓缓消失，他错开英儿灼灼的目光垂下头，思索片刻，忽而紧握着马缰绳，“吁！”
他停下马身，翻身下马，而后抬首回望英儿，很认真的说道，“英儿姐，我想让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英儿也跟着勒住缰绳，低头看着这样郑重的沈陵渊，有一瞬间的怔愣。
世子的心结似乎比她想象的更为难解。
英儿微微蹙眉，而后也翻身下马，面对着沈陵渊正色道，“你说吧。”
沈陵渊轻咬了一下嘴唇，一双凤目紧盯着英儿的眼睛：“我想知道，你，到底忠心于谁。”
“你说什么？”
英儿整个人都十分诧异，一双眼震惊地扫视沈陵渊的面庞，满脸都写着：我是不是听错了？
她立即反问道：“你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我……”
沈陵渊的表情也很是纠结，他似乎正处在一个极度挣扎的状态中，以至于内心的疑虑几乎波及到身边的每一个人。
包括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如姐姐的英儿都不可避免。
沈陵渊转过身，对英儿说了句，抱歉。
他长叹了口气，席地而坐，望着新厦城所在方向的天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沈陵渊缓缓道：“英儿姐，你说父亲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英儿如今可谓是云里雾里，她走到沈陵渊身边，斟酌着回应道，“以我们收到的消息来看，侯爷已经身故了，不然幸帝也不能如此善罢甘休，让我们几个有可乘之机，逃脱升天。”
沈陵渊知道英儿说的是实话，他所了解到的情报也是如此，可冥冥之中总是有一种预感。
“可我觉得，父亲他还活着。”
英儿微微撑起杏目，盘坐在沈陵渊身侧，“还请世子明示。”
“我自雪山归来便重新整合了旧部，虽然表面上一切运转正常，但若是遇到大事，前辈们便绝不会按照我的意思执行，所以他们忠于的是父亲，而不是我。并且，几乎所有的大事他们都在尽可能地避开我，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而这一切之中都不包含沈陵渊这个人。”
沈陵渊说着眼眸里的光愈来愈暗。“就连骁哥都……”
英儿也没想到沈陵渊长大的背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想要给沈陵渊一些安慰，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最后英儿沉吟片刻说，“世子，旧部曾跟随侯爷出生入死，他们是过命的交情，因此侯爷若是留下什么遗愿，他们是不可能不听从的。但我想，别人或许可能会欺瞒您，但陆骁不会。”
“为什么你敢这么确定？”
“难道您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吗？”
“我从同尘前辈那里得知，母亲便是嫁往北骊的靖芸公主，她曾经是一位高门贵女。”
只不过沈陵渊为了避免追查母亲身份而被老吴所觉察，所以至今没有追查靖芸公主的具体身份。
沈陵渊：“难不成我母族也与这件事有牵扯？”
英儿点了点头，“虽然我是在北骊跟随的王后，但也曾听刘妈妈提起过，王后的家族不是什么平常氏族，而是当年东凛威名赫赫的将门陆家，而陆骁正是王后的亲哥哥。”
沈陵渊蓦然瞪大一双眼，“你是说，骁哥，是我亲舅舅？”
叫了十来年骁哥从不改口的沈陵渊，终于体会到了当年长兴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所以我说陆骁是绝对不会瞒着你的。”英儿的肯定句说道一半，忽然眸光一闪，她还真落下了一个关键。
英儿迟疑了：“除非……”
沈陵渊抬眸：“除非？”
英儿面色变得沉重：“除非，与当年陆家惨案有关。若是和当年陆家被灭门的惨案牵扯到一起，保不齐陆骁他也会对您闭口不谈。”
沈陵渊这会已经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陆家灭门的惨案他也是有所耳闻的，据说当年陆家威风凛凛功高震主，而他家的小公子更是在一场秋猎上嚣张跋扈居功自傲，竟因为一匹红狐之争，砍断了年少睿王的一双腿。
由此幸帝震怒，下令屠杀陆家满门。
而当时给沈陵渊讲这个故事的就是陆骁，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讲完故事之后面无表情，毫无波澜的人，竟然就是陆家之后，而且还是自己的舅舅。
想到这里沈陵渊的心脏跳的就更快了，他忽的想起，在苏书私塾时陆骁对他讲过的话。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就命令我。’
当时的沈陵渊以为陆骁是接到了父亲的什么命令，亦或是什么人的请求，这才左右掣肘，不能明言。
可如今看来，陆骁是自己的舅舅，就算是父亲的遗愿也不可能挡住两人之间的血缘之亲，陆家惨案又过去了多年，难不成有人能有这种通天的本领让幸帝翻案不成？
沈陵渊的心中蓦然浮现了一个名字。
沈晏清。
如果是沈晏清，沈陵渊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他可以。
之前沈陵渊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搜查，沈晏清他大费周章，损人不利己的做这些摸不着痕迹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苏国人？
可蜀遗坡那些苏国旧人已经在运金的途中逐渐与凛国人同化，神不知鬼不觉的夺了蜀遗坡已是强弩之末，不可能再有作为。
那是为了父亲？
可父亲虽然将夜骑留给了沈晏清，但夜骑的首领仍是陆骁，是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夺回的力量，且旧部的名册最后也落到了沈陵渊自己手中。
那是为了什么？
沈陵渊从前一直不敢想，不敢相信，可如今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沈晏清是为了他。
或许在沈晏清的心里还有着自己的坚持，或是国仇家恨，或是功名利禄，但不能否认的是，沈陵渊存在在新厦一天，沈晏清的举动无一不是对他有利的行动。
无论是将沈陵渊藏身侯府，还是救花楼、去雪山，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推动着沈陵渊重掌旧部，亦或是说沈晏清在推进沈陵渊回到北骊的进程。
沈陵渊似乎已经摸到了一个边缘，正在向真相的中心缓慢的攀爬。
沈陵渊沉浸在自己的思想的时候整个身体几乎是一动都没动，一双凤目撑的老大望向天边，英儿着实有些担心。
她先是伸出一只玉手在沈陵渊眼前晃了晃，见人没反应，正欲凑到沈陵渊耳边叫上两声，却忽然被眼前人猛地抓住肩膀。
英儿吓了一跳，惊魂未定之际就听道耳边传来沈陵渊急切的声音，“新厦一定出事了。”
英儿揉了揉被抓痛的肩膀，“世子何出此言？”
沈陵渊低着头目光闪动，在英儿的呼唤中抬起头，“英儿姐，我有一种预感，他们趁我不在新厦的时候一定会为当年的灭门案翻案！”
“这！”英儿骨子里是不相信的已经尘埃落定的事实还会改变的，可当她看到沈陵渊笃定的表情后，心中还是不免动摇了。
她追着沈陵渊匆匆奔向马儿的身影道：“世子，如果他们真的是背着你在做这件事情，就说明他们并不希望你参与进去，如今我们距离新厦太远，焦急也是无用，还是要从长计议。”
沈陵渊这会刚抓住马缰绳，到底是亲姐姐的话，还是有几句听进了心里，他默默松开了手而后转过身。
“你说的没错，若是他们真的做了，就算我现在赶会新厦也是无用。”沈陵渊转过身靠在马鞍上深呼了好几口气，他闭上眼睛，似乎正在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英儿也不催，让他自己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秋风袭来，沈陵渊在英儿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一双眸子，他的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回给英儿一个感激的眼神。
“英儿姐。多谢。”
英儿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告诉我，你现在想怎么做？”
沈陵渊思索片刻道，“我还是要回新厦的。”
英儿了解沈陵渊的内心，她不会强行改变他的想法，只会支持：“你决定了就好，我会陪着你。”
沈陵渊却摇了摇头：“我自己回新厦即可，英儿姐，我需要你替我去一趟生杀谷。”
“生杀谷？”
“对。我想知道花楼为什么会自杀，骁哥不愿说的真相又是什么。”
还有就是，沈陵渊想要知道沈晏清的最最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69章 布条

另一边，卓佳雪按照沈陵渊的嘱咐，在通过嘉陵关后便褪去黑衣改做女儿身，跟着来往商户前往新厦郊区一私塾，瞒过了一众眼线，成功的与苏书先生会了面。
“苏某恭候使者多时了。”
苏书轻摇折扇，在小院前对着卓佳雪恭躬身道，“姑娘还请随我这边来，已经有人在屋里等候。”
卓佳雪歇了马一跃到这人跟前，微微蹙起峨眉，“陆洄只说你有办法帮助我进城，并没说还有什么人等着见我。”
卓佳雪按照沈陵渊的嘱咐在外均称呼他的化名。
苏书则是微微一笑，“我不过是个私塾先生，哪有这通天的能耐，自然还得需要高人的帮助了。”
卓佳雪垂眸思索了片刻，并没觉察什么不妥，她艺高人胆大，料这书生小胳膊小腿的也不能耐她如何，便点了头，提脚跟了上去。
苏书的会客堂并不大，胜在儒雅，一张方桌，两杯香茗，还有一位身穿黑衣的男人，戴着纯黑的全面，坐在檀木椅上，与这满屋书香气息格格不入。
卓佳雪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男人的时候，苏书已经识相的退了出去，将堂门缓缓关闭。
待脚步声消失，卓佳雪一双鹿眼锐利，“你是谁？”
陆骁不紧不慢的抬起一杯茶，“来帮你的人。”
这男人大白天的裹着一身黑十分古怪，但架不住这声音好听，卓佳雪就好这挂，瞬间来了兴致，装模作样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刚要接过茶杯，却是忽的矮身，来了一记扫堂腿。
这一招干净利落，一看她就没少这么阴人，若是哪个登徒子被卓佳雪的外貌骗了，必然会中招，摔个半身不遂估计都是轻的。
只可惜卓佳雪这回遇上的是陆骁。
只见男人上半身巍峨不动，脚下轻盈一跃，转眼间就已经到了卓佳雪背后，杯中的液体也只是产生了圈圈涟漪，一滴都没有溢出。
卓佳雪转回身时已经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了，她态度骤变，抱拳施礼，“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陆骁转过身递上茶杯，“武功尚可，但想要做什么都写在了眼里。”
“多谢前辈。”卓佳雪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毕竟眼前这人要是想害她完全不需要用下毒这等不入流的手段。
卓佳雪喝过茶用衣袖抹了嘴，这才想起自己来这的要事，忙问道：“前辈，不知我们要如何进新厦见到幸帝？”
“不刻便会有人来接你。”陆骁说话永远都是淡淡的，“我来，是有另一件事，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我等均是为了二，额，陆洄，只要是对他有好处的，前辈但说无妨。”卓佳雪受了高人指点瞬间有点得意忘形，差点就说漏了嘴。
好在对象是陆骁，他向卓佳雪身侧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在见到幸帝时万不可有此疏漏。”
身边骤然传来一阵威压，卓佳雪的脸色骤变：“是，晚辈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再出现纰漏。”
发过毒誓，卓佳雪才感觉身上威压减轻了一些，就在她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陆骁又说话了。
“姑娘此次来新厦之所以被劫杀，是因为多带了一个人。”
“谁？”卓佳雪正色道，就好像她真的多带了个人一样。
“当年替皇后教唆二皇子的人。”
“哎？”
而另一头，这位截断了双腿的二皇子才刚听过了属下的汇报，差点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真正的北骊使者已经进宫了？我不是已经让你派人去劫杀他了吗！”
那小厮半跪在地满头大汗，“殿下，我们的人收到陆洄回关的消息后便一直埋伏在西郊附近，可不知怎的，陆洄进了嘉陵关后便杳无音讯，等我们再接到消息的时候那使者已经被大理寺卿韩奇石带到了新厦，而且…”
“而且，还是个女人。”
睿王的眼睛蓦然瞪的老大，“女人？！”
“是。”
“一个女人？”
睿王重复了一遍，那双眼睑里，一圈眼白裹着褐色的瞳仁转了一圈，“好哇，好哇！怪不得他沈晏清敢在这时候离开新厦去那荒郊野岭上香，原来是在这等着我那！这陆洄竟然给我来了一个狸猫换姑娘！”
“狸猫换姑娘！啊哈哈哈哈！”睿王说着说着，仰天笑了起来。
坐下跪着的小厮却是愈发不安起来。
果然，不过片刻，睿王的笑声戛然而止，满桌昂贵的茶器香茗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全数扬在了他脸上。
“废物！”
伴随着睿王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一块碎瓷器准确地扎进了那小厮的大动脉，他瘫倒在了地面，一腿抽搐了两下，再不省人事。
小厮死后，睿王盯着满地的狼藉呼呼的喘着气，他的脖子正以一种十分诡异的轨迹移动着，“本王还没输，就算你不帮我，本王也绝不会输！”
他嘴里喃喃地念着，就好像在和谁置气一般，洒落在地面上的热水混着热血还冒着白色的雾气，睿王一边嘟囔着，一边在轮椅上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脸埋在了双手中。
然后他又笑了，这回笑的很有层次，先是咯咯咯的轻笑，而后是大笑，渐渐的，笑声越来越畸形，已经变成的了叫。
屋内此起彼伏的回荡着他恐怖哀嚎声。
不知过了多久，这难以言表的声音终于停歇，睿王从手指缝中露出两个眼睛，阴森森地说道：“沈晏清，这事还没完。”
“来人呐！”
外阁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不一会，一个小太监便到了睿王面前，“王爷，奴才在。”他半跪在那尸体旁却一点也不害怕，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
睿王这会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微微一笑，对这个小太监说：“你派人进宫通知母后，只要她咬死了这件事与我无关，我便遂了她的心愿。”
“是。”
-
新厦，主干道。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新厦西直大街上狂奔，一路上冲散了不少的行人，转弯时还刮倒了一小贩叠起的草帽。
“哎哎哎！”
那小贩身手已经算得上敏捷，可惜紧赶慢赶也是没追上那最后一顶被风吹走的草帽，他站在大街上气得直叉腰，“什么东西啊！你以为你能坐得起马车就了不起，就可以不看路吗！我呸！”
旁边有好心的书生上来劝，“别骂了别骂了，看那方向应当是要去往皇宫的，说不定就是哪位大官，我们得罪不起！”
“大官？大官就不需要遵守律法了吗？”小贩义愤填膺地对那书生吼道，那架势似乎要让十里八村都知道。
不少受了这辆马车刮蹭的行人纷纷表示赞同：“对对对！”
“我们支持你！告他丫的！讨回公道！”
有了簇拥者，那小贩更加肆无忌惮，在书生摇头离开后越发肆无忌惮，“他胆敢光天化日之下敢撞人，毁我摊位，我们就祝他路上被刺杀，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说时迟那时快，这位小哥的嘴可能是开了光，那辆急行的马车在转入一个深巷之时，一根速度奇快的箭矢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射进了那马车之中。
箭头带着一白布，直直钉在车里的钱傲旋，钱国老的身侧。
车夫倒吸一口气：“老爷！”
可马儿也因着箭矢受了惊吓，车夫无法兼顾两头，只好赶紧猛拽缰绳，将将安抚了马儿，将马车停在了巷口。
车夫满头大汗地撩开帘子，一脸惊恐的问向里头贵人，“老爷，现在可怎么办啊？”
车里的钱傲旋虽有些狼狈，一双眼却是淡定的很，只见他拔下那枚箭矢，将白布摊开，仔仔细细读过之后，将那块白布紧紧的攥进了手心之中。
钱傲旋一双眼盯着帘子外箭矢射过来的方向，却寻不得一丝人影。
车夫不知道白布上写了什么，他仍十分焦急，害怕再有人来行刺，又唤了一声，“老爷？”
钱傲旋这才回过神，对车夫道，“无妨，你继续驾车进宫即可。”
“可！”车夫本想再说什么，可见自家主人都不在乎，他这一个马夫也没必要操这些心，便应了一声继续打马飞奔。
不成想，遇袭过后马车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宫门口车夫松了口气。
看来那刺客只是来送信的而已。
车夫目送钱傲旋顺利进了宫中，只是老爷手里却依然攥着那白色的布条。
“也不知道写了个啥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儿主角放假。
沈晏清在烧香，沈陵渊在赶来的路上。

第70章 余孽

钱傲旋受爵镇国公以来已经接近二十余年，他在朝中稳居一品这么久，不仅得益于他在凛秦边境破敌制胜的赫赫战功，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就是，他非常懂得审时度势。
先帝在位时期天灾人祸层出不穷，南北边境战事多发，先帝不得不仰仗良军武将，以至于朝野上下皆以武为尊，不仅仅是武弱文强这么简单，甚至于当年频出良将的陆家在百姓的呼声中高于天家。
先帝仁德，陆家忠心，尚能成就君臣佳话。
但当今的凛帝容幸，却不是个能容忍谁骑在自己脑袋上耀武扬威的枭主。
俗话说的好，一代君王一代臣，相比于陆家的不知收敛功高盖主，钱傲旋就懂得收敛锋芒。
幸帝登基后，他先是上交兵权，后将妹妹嫁与幸帝，最后表明举家效忠，更是放纵小辈，以至于钱家虽家大业大，却是人均酒囊饭袋，全靠钱国老一人支撑。
虽然终是在大换血中保全了钱家满门的性命，没像陆家一样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却也失去了强兵猛将的血性，整个家族逐渐败落了下来。
钱傲旋站在冷泉宫的门口沉思良久，却一直没有动作，他的表情似是在愧疚，亦或是在心疼。
自己的妹妹明明贵为一国之后，却住在如冷宫一般的偏僻之地，就如表面风光的镇国公府早已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钱傲旋颤着手再次打开了一直攥在手心的白布条，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国公欠陆家的，该还了。
钱傲旋看着上面的字，深深的叹了口气。
当年陆家三公子斩断二皇子双腿的消息一出，陆家家主就来找过他，并提出两人合作，集南北兵力，完全可以与幸帝一战。
但当时钱家的二小姐已经是凛帝的结发之妻，因此钱傲旋衡量再三，拒绝了陆家主的请求，并做了保，绝不会参与两方争斗。
只可惜，二小姐一心嫁于凛帝为后，不仅将哥哥的嘱托抛于脑后，甚至将陆家的谋划一并告知了凛帝。
至此，陆家还未集军便满门被俘，军权尽归中央，钱傲旋也不得不上交兵符，再无还手之力。
“孰是孰非，已无意义耳。”
钱傲旋摇着头一边说，一边推开了冷泉宫的大门。
皇后本坐于桌边，埋头小憩，阳光打过来的一瞬间她慢慢抬起头，眯起双眼，在看清了来人的全貌后，她就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冲到了钱傲旋身边。
似乎是用力过猛，皇后脚下一滑，直挺挺的跪倒在钱傲旋脚下，她却丝毫不在意仪容，一把抓住钱傲旋的袍子边，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哥，哥！你是来接我出去的吗？是陛下派你来接我的是不是？”
钱傲旋干枯的双手紧攥着，他在竭力的克制自己的情感，可到底是自己的妹妹，血脉相连是不能否认的羁绊，在皇后一下下的拉扯中，钱傲旋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拭去了女人脸颊的泪滴。
“萱儿你先起来。”
钱傲旋伸手去拉钱萱，然而钱萱却忽的松开了他的衣摆，连连往后爬。
“你不是来放我出去的。外面没有来接我的轿子和侍婢。”钱萱望向门外，而后猛地回过头，“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杀我的，你是来要我命的是不是！”
钱傲旋愣在原地惊呼：“萱儿！”
“你不要叫我！”皇后轱辘爬起身，“你休想拿什么家族利益来威胁本宫，本宫是凛朝的皇后，是陛下的妻子，就算是要我的命，也得是他容幸亲自来取！”
钱傲旋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羞愤，还有恨铁不成钢，“萱儿，你跟在幸帝身边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他的脾性吗？你觉得他知道了你这次的所作所为会轻易的放过你？让你留有全尸吗？”
皇后一双眼眸频频闪动，“不会的，陛下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之前杀人他从不管的，我养死侍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啊！”
“你这次哪里是杀人这么简单！你这回是换了北骊的使者！是当着幸帝的面打了他的脸！”钱傲旋说着，激动的拍了拍自己的左脸。
“我没有！我没换使者！我没打他的脸！”皇后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她抓着钱傲旋的衣摆，“我没有，那个呼延恪，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钱傲旋皱着一张脸，甩开了钱萱的手，“那呼延恪手腕处的梅花，你敢说不是你养的死侍的标志？”
“那是别人陷害我！”
“别狡辩了！”钱傲旋甩袖转身，“你知不知道，真正的北骊使者已经进宫了！”
“你说什么！”
皇后蓦然撑大一双眼，头上发饰就像有预示一样垂了下来，她不可置信的走到门边，望着萧条的院子，“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答应过我会处理好那个小子的！他答应过我的！”
钱傲旋骤然回过头：“他，是谁？”
“睿王！”皇后扶着门框，身体缓缓下滑，“睿王答应过我的，这次计划会万无一失的！”
钱傲旋瘦骨嶙峋的身体晃了晃，他走到钱萱身侧，大吼了一声，“糊涂！”
“你自己胡闹也就罢了，我明确的对你说过，绝对不能参与党争，你为什么还要和睿王联手！”
“我从没有参与什么党争，他们都不是我亲生，我又能替谁争！我不过是想除掉那个女人的余孽罢了！”
“你！你！你！”
钱傲旋指着对他歇斯底里大吼的钱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此西去，“这些年我本以为你是想开了，为了铲除异己稳固地位，这才一直没有过问你豢养死侍的事情，没想到，原来你还是为了你那点小心思！”
“什么小心思！哥你是瞎了吗？那沈晏清与那晏秋娘长得一模一样，你敢说他不是那贱人的儿子！无论是睿王还是太子登基我都不在乎！唯独不能是那个女人的孽种，不能是沈晏清！”
皇后声嘶力竭的尖叫声惊动了宫外守护的侍卫，其中一个已经推门小跑着来到了内殿前，他对这两兄妹的苦情大戏不感兴趣，只是尽职尽责的低着头提醒道，“国公，半个时辰将至，还请您按时离开吧。”
这每月半个时辰的特权还是帝后大婚当日钱萱当着众朝臣的面要来的，当时钱傲旋只觉得自己的族妹太过大胆，却没想到这荒唐的恩典倒成了之后他看着钱萱没闯出什么大祸的最佳手段。
随着钱萱坐稳后位，想法做派愈发成熟，钱傲旋的年龄也越来越大，这才逐渐松手，却没想到不过几年的偷闲却酿成如此大祸。
刚刚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钱傲旋都没注意到，原来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如今站在他面前，妆发凌乱、眼眶通红，最昂贵的胭脂也盖不住她脸上岁月的痕迹。
“我们都老了。”
钱傲旋凝望着钱萱，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而后他颓然地转过身，迈着步子向宫外走去，路过钱萱的时候他微微停顿。
“你好自为之吧。”
钱傲旋突如其来的弱势也让疯狂的钱萱冷静下来了几分。
到底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她望着哥哥苍老的背影，忽的反应过来刚刚他说过的话。
北骊真正的使者已经进宫，呼延恪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通过他手上的梅花烙印，幸帝可以轻而易举地追查到她。
到时候以幸帝的脾性，绝对不可能留她全尸。
钱萱想明白了，心也慌了，她慌张地提起裙摆，再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赤着脚便跑去追钱傲旋，却在宫门口被两个侍卫拦下。
钱萱扒着两柄长、枪，泪眼婆娑的喊着：“哥！哥！是萱儿错了，萱儿以后都听你的，求求你，你能救我的对不对！你一定能救我的！”
因着这一声情真意切的‘哥’，钱傲旋停下了脚步，可手中的白布条在那一刻异常滚烫，当年他没有向陆家伸出援手，就注定他这一刻对钱萱的请求无能为力。
钱傲旋侧过头，紧攥着手里炙热的布条。
他声音沙哑，“萱儿，若是你此刻自裁，哥哥还能保你以皇后之名安葬。”
钱傲旋说罢，扯出自己的衣摆，头也不回的迈出了宫门，独留眼神涣散的钱萱似一个短线木偶，一节一节跌倒在地。
在新厦后宫鬼哭狼嚎之际，拜修山庄的沈晏清也结束了他一个月的斋戒上香，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却是一位不速之客找上了门来。
“侯爷怎么还是一个人啊，难道是雪欢伺候得不好？”睿王在一众府兵的簇拥下堵在了灵安堂的门口，望着那抹穿着白色鹤氅的身影，弯了嘴角。
沈晏清从蒲团上起身，抚平了褶皱的大氅边，缓缓转过身，“我记得已经同王爷说过了，晏清更喜欢一个人。”
“那这次恐怕是要让侯爷难办了。”睿王扶着轮椅把手，微微探出身子，露出一排大白牙，“本王诚心邀请长兴候到王府一聚，不知能否请得动啊？”
沈晏清扫视一圈睿王身后黑压压的府兵，勾唇一笑，“我倒是没觉得王爷有什么难办的。”

第71章 不问

“啧啧，侯爷是个聪明人。我还记得有人劝我，不要对你动什么心思。说长兴候身边高手如云，本王的这些府兵在你那些奇人异士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睿王一边说着，一边推着轮椅到了沈晏清面前，他咧嘴一笑，却十分狰狞，“可本王偏不信邪。你一心一意想要置我于死地，将所有的手下都集中在那北骊使者周围，你以为本王还会对她做些什么？本王非要反其道而行，就算是马上就会死，也得要你沈晏清来垫背！”
“到底是谁想要置谁于死地，睿王可要说清楚了。”
沈晏清毫不畏惧的迎上睿王的目光，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对视，“你敢说呼延恪伪装成北骊使者在寿宴上指认我是靖芸公主之子与你毫无关系？”
“长兴候可不要空口白牙的诬陷本王，明明是你府上的管家亲自找到我，亲口讲与本王听的秘密，如今看来是他在信口雌黄罢了。你瞧，本王这不是也没信嘛？不过这等不忠不义的仆从，本王还是要劝侯爷，早日清理掉为妙啊。”
沈晏清的眸子骤冷，他忽而压低声音道：“没想到睿王如此信任皇后娘娘，你就这么坚信，她不会将你参与的事情对陛下全盘托出？”
睿王探出身子，凑近沈晏清的耳朵，轻声道：“只要你在我手里，只要你能死，我的那位母后就没什么不肯的。”
“难道睿王就对那个位子一点都不感兴趣？宁愿舍弃自己来为太子铺路。”
睿王的面色有略微的不自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沈晏清现在是看明白了，他冷笑：“呵。既如此，睿王还在等什么呢？”
沈晏清说罢站起了身，走到那一众府兵面前，“如你所说，我身边现在一个护卫都没有。”
睿王手推轮椅转过身，一挥手，“带走！”
睿王府前。
一小厮焦急地等在大门口，他来回踱步，直到见到归来的睿王车队后才露出喜色，一个箭步冲到了车驾下，高声道：“王爷，小的有急事禀奏。”
睿王掀开马车帘：“进来。”
小厮扶了扶衣袖快速钻进了马车中，一抬眼只见车厢里不仅仅有睿王，还有一位被束缚住了手脚的白衣男子，他瞬间愣了一下。
睿王抬眸瞥了一眼这呆头呆脑的小厮，“你不是有要是禀报么？”
“啊！是。”小厮立马哈腰，但余光依旧瞟着沈晏清。
睿王不悦：“他听见也无妨，赶紧说！”
小厮连忙收回目光，半跪在睿王面前：“回，回王爷，小人确实有重要的事情禀报。我们在宫中的眼线都被人做掉了，小的，小的没能联系得上皇后娘娘。”
睿王闻言，脸色骤变，他忽的眯起眼凝视着地上的小厮，那眼神同看一个死物没有任何区别。
可睿王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前一秒死亡凝视，后一秒便笑出了声，他的笑声愈发尖锐，到最后连一旁的沈晏清都不免皱起了眉头。
睿王就在这时候伸出手，一把掐起了沈晏清的下巴，“怎么，本王笑的不好听？”
下巴传来的刺痛让沈晏清十分厌恶，他一双浅眸毫无感情盯着容历：“没想到睿王还算有自知之明。”
睿王的嘴角不着痕迹的抽搐了一下，他一把甩开沈晏清的脸，指着那小厮：“这次算你命大，不然他一张嘴，你就该死！”
“传令下去，本王要亲自进宫！”
“是！”
小厮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抹了把头上汗水，而后看了一眼下巴微红的长兴候。
王爷进宫总不能把这人也带进宫去吧？
他指了指沈晏清：“王爷，那这位……”
“给我把他关进水牢！”
-
沈晏清被睿王带走之际，沈陵渊一人一骑赶到了新厦城门口，却不料刚进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他下马望着眼前这位身穿素白百褶长裙，却未施粉黛的宫中女官微微皱起眉头。
“姑娘为何拦我？”
那女官身量欣长，发髻能顶到沈陵渊的下巴，一双杏目十分伶俐，一直在打量着沈陵渊，见人发问，她才轻哼了一声。
“你就是陆洄？”
“是。”
这人大概率来自宫里，她问的又是化名，因此沈陵渊没否认，并且趁着那女子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审视眼前这个女官。
这姑娘虽然无礼且傲慢，但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气，让他想起了幸帝寿宴时递给他玉兰花手帕的女子，因而沈陵渊不得不谨慎对待。
可沈陵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双眼正紧盯着的女子竟然会一眨眼间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等沈陵渊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蓦然传来一阵破风声。
沈陵渊下意识地转身，用手臂去挡，踢上自己掌心的，竟是那女官的一记扫堂腿。
见沈陵渊接下了自己一招，女官有一瞬间的惊讶，她收回自己的腿，突兀地夸赞了一句：“还不错嘛。”
说罢，她又拍了拍自己的手，对着沈陵渊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沈陵渊此刻满脑袋疑惑，他皱着眉头，快跑一步拦住了女子，“姑娘这是何意？”
那女官也停下了脚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忘了跟你自我介绍，我叫寒月，是夜麟副统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连夜麟是什么都不知道。”
害王大伯一家老小死于非命的夜麟他怎会不知。
沈陵渊一双凤目微微眯起，忽而勾起嘴角，抱拳道：“原来是韩统领，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这城门拦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来这自然是陛下的意思！”寒月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指点着沈陵渊的胸口，“小子，陛下亲口说了，只要你能活着回来，他就履行诺言将这新厦的巡城司交到你手里，当然，要不要全凭你自己，如果想要就痛快跟我来！”
寒月说完，沈陵渊的心就漏跳了一拍，他星夜兼程赶回新厦这件事除了英儿以外就连徐老伯夫妇都不知道，幸帝是怎么知晓的？
他这次又派本应隐藏在暗处的寒月来接他，这背后到底是另有深意，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不祥的预感缭绕在沈陵渊心头，他快步追上寒月的步伐，试探性的问道，“韩统领，我自然是愿意接管巡城司，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先让我回侯府看一看，再同你去兵部？”
寒月瞥了一眼沈陵渊冷笑道：“陆公子，你与侯爷的关系不一般我也有所耳闻，但带你去兵部交接是陛下的命令，孰重孰轻应当不用我告诉你吧。”
沈陵渊垂下眼眸：“我明白了。”
没有正经的交过手，沈陵渊不清楚这寒月的武功，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他只得一路跟着这位女统领到兵部，与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兵交接巡城司的工作。
高湛所统领的禁卫军主要负责守卫宫内的安危，而巡城司则重点巡查新厦城中的治安以及东西南北四大城门。
巡城司中的关系错综复杂，分为勇营，绿营，防军三大军营，分管的街道也参差不齐，各条路口轮换时间也不尽相同，以至于沈陵渊不得不在兵部听着那位老统领的‘尊尊教诲’近两个时辰，并且那位夜麟的寒月一直在一旁监视着他，就算有心逃，都逃不了。
当那老兵终于讲完了交接了名册，两个人从兵部离开，准备前往巡城司总营的时候，原本初生的太阳已经到了脑袋顶上，还非常不吉利地撞到了出灵的人。
这送葬的队伍由两个太监领头，四个脚夫抬棺，棺材后跟着四位宫女扬撒着纸钱，在这秋日的午后显得格格不入。
沈陵渊皱起眉头，“这死的是宫里的人？为什么会在正午送葬？”
寒月面无表情的目送送葬的队伍远去，而后用毫不在乎的语气回头对沈陵渊道，“死的人是皇后。”
“什么？”沈陵渊蓦然撑大一双眼睛。
-
同时震惊的还有匆匆赶到冷泉宫的睿王，他盯着挂满白色丝绸的庭院，望着跪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宫女，满脸的不可置信：“皇后，死了？”
那宫女用帕子抹着眼泪，抽抽搭搭的说，“回王爷。娘娘说自己罪无可恕，唯有一死才能赎罪，昨儿早晨就一条白绫吊死在大堂中了。”
睿王一张脸刷的一下白了，他撑着轮椅把手，急不可耐的问道：“那父皇怎么说？礼部的人又都干什么吃了？皇后死了这么大件事，宫里都不发丧？也不举办葬礼？”
“陛下，陛下说娘娘十死不问，只保留皇后头衔，不许设灵牌，更不允许发丧，连尸首都不准留到明日，就在刚刚抬了出去，说是，说是连陵墓都不准入。”
“大中午的出灵？父皇是疯了么？”
睿王喃喃的嘟囔着，无力的靠在椅背上，身旁伺候的人忙上前关切地问，“王爷您没事吧？”
睿王伸手挥退了随从，吞咽了一口，继续问那宫女，“那皇后死前，有没有说些什么？或者……认罪的话？”
那宫女似乎被问住了，抬起一双哭的红肿的双眼，思索了半刻才道，“娘娘临终前亲自写了一封陛下亲启的书信，我记得曹公公临走前说了一句，该说的不该说的，娘娘都说了。”

第72章 怪物

双菱这个刚进宫的小丫头不知倒了几百辈子的邪霉，刚欢欢喜喜被教习姑姑安排到了皇后娘娘身边当差没两天，这好日子还没体验到，皇后就不明不白的被陛下禁足在冷泉宫。
身边姐妹要么在宫中有熟人，借故离开了，要么到了年龄准备离宫了，唯独她不得不被迫‘忠心’留在了冷泉宫做个洒扫宫女，本以为娘娘不过是禁足而已，早晚能获得重登大宝的机会。
没成想，这希冀没留下两天，娘娘竟当着自己的面一脖子吊死了。
双菱吓了个半死，终于是躲过了送葬这一苦差事能在冷泉宫缓上一日，谁知大早上起来就开始闹肚子，拉到现在才从茅厕中出来。
双菱揉着自个儿的小肚子，亦步亦趋的扶着墙往冷泉宫方向走，可谁知这霉运还没到头，她刚经过一个拐角处，迎面撞上一飞驰而过的轿子，双菱再次被迫行了跪拜大礼，‘咚’的一声跌在了地上。
“谁啊这是！嘶！痛死我了！”
双菱左手托着自己被地面擦伤的右手手背，艰难的回过头，望着那一顶速度奇快的轿子。
这帮脚夫都不要命了吗？
双菱正在心里抱怨着，蓦然间似乎发现了什么，她疑惑地眯起眼睛，“那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飞奔的轿子旁跟随的一个小厮手里似乎还拎着一把木质的轮椅。
“姑姑说宫里谁需要做轮椅来着？”
人生地不熟的双菱一时之间记不起来宫中贵人错综复杂的关系，只好一边想着一边捋着墙继续往冷泉宫走，等到了宫门口也没想起来到底是哪个贵人需要做轮椅。
但见到完完整整站在院里洒扫的女官，她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双菱走到那女官身后，“朱玉姐。”
朱玉明显吓了一跳，扔下扫帚转过身，见到都快拉虚脱了的小丫头还这么有精气神，宠溺一笑，揪起双菱的耳朵，“你这丫头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想吓死我啊！”
双菱赶忙捂着自己耳朵，举起自己受伤的手背，委屈巴巴道，“姐姐别扭了！疼，你看我都受伤了！”
朱玉见到小姑娘手上破了皮红肿的伤口，忙松开了手，捧起小丫头白嫩嫩的小爪，“这是怎么搞的，你不是去茅厕了吗？怎么还伤到了？”
“姐姐可别提了，我回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顶轿子，也不知道是哪宫的贵人这般蛮横，撞了我也不道歉就走。”双菱说着，撅起小嘴，“对了姐姐，那伺候的人手里还拎着一个轮椅，咱们宫中有谁需要坐轮椅吗？”
朱玉取过一瓢水，给双菱清洗伤口，“宫里头唯有睿王需要做轮椅。”
“睿王？他不是在外开府了，怎么会来这里？”
双菱震惊的瞪大了一双眼，她这才发现朱玉的眼眶红红的似乎哭过了一样，“天啊，朱玉姐你怎么哭了？难不成是那个睿王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没你别乱说。”朱玉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轻笑一声，眼珠半转，放下水瓢取过腰间手帕，给双菱包扎，“我是因为曾经受过娘娘恩惠，如今她死了有些伤感，所以才哭的。”
“哦。”双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可是听说这后宫里皇后娘娘和惠妃一直不对付，没想到身为惠妃身边大宫女的朱玉姐姐竟然还受过皇后的恩惠。
这就是宫女的生存之道么。
双菱暗暗在心中记下了，转而又问，“那睿王呢？”
朱玉给双菱的伤口系个了蝴蝶结，“睿王孝顺，听闻皇后娘娘身故，特来祭拜。”
双菱蓦然抬高音量，“可陛下不是下令封锁，唔！”
双菱的话还没说完，朱玉就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进进则死做撒？”双菱的两只大眼睛轱辘轱辘的转，表达自己的疑问。
朱玉将小丫头拉到角落，确认没人了才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睿王来此虽然是尽孝，但到底是违抗了陛下的命令，他这往小了说是孝顺，往大了说就是抗旨！而我可怜他一片孝心放他进来，就是欺君之罪！这若是传到了陛下耳朵里，你我的小命就都不保了，记得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可明白？”
双菱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为了她这条好不容易捡回的小命，脑袋如拨浪鼓似的上下摆动。
朱玉满意的笑了笑。
今夜无月，乌云满天，藏色的蓝堆积在空中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今儿个从宫里出来，睿王便调动在城中的全部势力打听消息，他这才发现，不仅仅是宫中，就连市井商铺所安插的眼线也几乎都被连根拔起，人仍在新厦，却像个瞎子一样得不到任何的有效信息。
而做的一切的，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当然最令他心寒的是紧闭的东宫大门。
睿王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小厮缓缓推向地下水牢，他们的身后还跟随这两个虽有人样却明显不是人的怪物。
那两个怪物身长十一尺有余，身材健硕，头部与脖子连为一体，四肢粗大，身上还遍布着蓝色的花纹，密密麻麻从裸露的后背攀爬到五官。
他们似乎并没有人类的智慧，只能凭借本能用四肢在地上爬行。
一行四人进了地牢之后沿着楼梯一路下行，很快就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小厮不知在墙上触摸了什么机关，整个水牢的烛火全部亮起，四肢被铁链子捆绑，双腿浸泡在水中的沈晏清缓缓睁开一双浅色的眼眸。
睿王忽而拍起了手：“长兴候竟然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睡着，本王真是佩服啊。”
沈晏清顽强地扯了扯嘴角，却也掩盖不了他苍白的脸颊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到了这种时候睿王还能笑得出来，才让我，佩服！”
沈晏清的话还没说完，睿王脸色微变，他身后的怪物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骤然发出咆哮声，挥舞着四肢溅起了水花，尽数淋在沈晏清的身上。
沈晏终是没忍住刺骨的寒意，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流下一抹殷红。
睿王转动轮子，让自己缓缓凑近沈晏清，在见到他凄凉的惨状时，内心升起一股剧烈的快感，睿王的笑容愈发灿烂。
“冷吗？难受吗？你不是很能忍吗？连这么长的刀口都能忍得住，还能和我们聊天！”睿王伸出手比了一个两尺长的口子，一双眼紧盯着沈晏清的表情，却发现这人根本不为所动。
睿王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收敛，转而他又咧开了嘴角，而后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
那跟随的小厮十分善解人意的将水牢角落里的烙、铁烧红，交到了睿王手中。
沈晏清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怎么，忍不住了？”睿王一直在观察沈晏清，见人有了反应，他慢慢举起烙、铁，“你清我眼线，坏我好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呢？”
“侯爷，你说说我将这东西贴在哪里比较好！”
沈晏清望着那滚烫的烙、铁，一口咬在嘴唇，别过了头，不至一言。
“果然是个骨头硬的！”睿王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块烙、铁硬！”
话音刚落，睿王手中那鲜红的烙、铁已经嗖的一声钉在了沈晏清的额头。
‘滋滋’的声响随即传来。
沈晏清顷刻间从的嘴里喷出一大口血，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裂，痛苦的声音也不受控制的从喉咙里传来。
铁链子发出哐啷的声响，回荡在地牢中。
睿王的笑随着沈晏清的痛苦愈发狰狞，他恶狠狠地说道：“不单单是皇后厌恶你这张脸，我也厌恶！你知不知道每一次我看到你，都觉得让我恶心想吐！”
可睿王的话与笑却在下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一条清晰的蓝色纹路顺着沈晏清的脖颈爬上了额头那可怖发黑的皮肤，正一点一点蚕食着难以言表的血泡。
“这……”连那旁观小厮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双眼瞪得老大，没忍住发出了疑问声，却在下一秒，亲眼见证地看见那块烙、铁“刺啦”一声离开了沈晏清的额头，出现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噗的一声，那小厮还来不及叫喊便已经倒在了水中再无声息，而睿王身后的两个怪物却愈发兴奋，两者全部凑到了尸体旁边，发出进食的愉悦声。
睿王却全然不在意身后的动静，他一双眼死死盯着那正在蚕食沈晏清额头上伤口的蓝色纹路，嘴里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安伯会私藏一个女人的画像，这世界上又有哪个女人是东凛太子得不到的！”
沈晏清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随着脸颊滴落，他听着睿王的疯言疯语却只能喘息，再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不仅仅是额头上的伤痛，今日也是体内毒素发作的时间，他已经虚弱到想要昏厥，却因为额头上撕裂的疼痛不得不保持清醒。
他艰难地抬了眼，却见睿王缓缓抬起了一只胳膊对着那满脸是血的两个怪物道，“你们是不是没吃尽兴？看看这个人，他就是你们今晚的晚餐，记得，连骨头渣子都不要给我留！”

第73章 营救

“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睿王这泄恨的话音还未落，却是‘轰’的一声巨响自头顶传来，还有些许粉尘伴随着震颤哗哗掉落，两个怪物前冲的身形也是一顿，均抬头望着天花板露出好奇的表情。
睿王的神色骤变，他对着两个怪物吼道，“你们还在等什么！给我上去撕了他！”
两个怪物应声回身，立起上半身捶起了自己的胸膛，而后四肢落地奔向沈晏清。
即便沈晏清当下竭力地想要闪躲，但被捆住的四肢难敌怪物的蛮力，尖锐的獠牙已经近在眼前。
沈陵渊就在这个时候到达了水牢，他的脚刚踏进水中，第一眼就看到了远处其中一个怪物一口咬在了沈晏清的左肩。
那隐忍而又痛苦的声音传来，彻底击碎了沈陵渊最后的理智，克制了多时的冲动自血液中喷薄而出，他的眼眶在一瞬间染上了赤红色。
沈陵渊的眼中根本从没出现过睿王，但他却能凭借身体的本能躲过了睿王袖中飞出来的匕首，甚至在睿王触及轮椅上的机关的一刹那，一脚踩在了他手上。
睿王吃痛地叫了一声，但他的苦难却还没结束，沈陵渊的那一只脚在他的手上借力一旋，膝盖狠狠磕在了他的下巴上，睿王那引以为傲的门牙瞬间脱离了他的口腔，带着斑斑血迹飞出老远，最后坠落在水中。
睿王和轮椅应声倒地，沈陵渊的身体则呈白月形腾空，飞起的瞬间他抽出了月勾，以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弯刀口，刀刃全部准确没入那怪物身体里。
沈陵渊双脚踏在怪物肥硕的身体上，低喝一声，触底反弹，带出了刀刃。
那怪物的后脖颈瞬间鲜血四溅，没有智力的他只顾着撕咬猎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会张着血盆大口发出凄厉的哀嚎声，不够长的两手努力地向后伸想要捂住伤口，短粗的双腿连连后退。
巨大的身躯没有增强他的生命力，脸上的蓝色条纹如经脉一般凸起，迅速爬到了伤口处允血，加速了他的殒命。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怪物巨大且僵直的身躯失去了活力，跌入水中，发出了巨大的轰鸣，余波震醒了短暂晕厥的睿王，他艰难地爬起身，便瞧见自己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一个血奴死了，而另一个在见识到了自己同伴的悲惨命运后，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陵渊，眼底具是惊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脚下也在不由自主的后退。
“废，废物！”睿王当即咬紧了后槽牙。
当然沈陵渊现在根本就没空处理这两个人，他飞速挥出两刀斩断了四条锁链，一把接住了全身湿透的虚弱的人。
他只敢揽着沈晏清的腰，另一只手却僵在空中无法动弹，这人额头上狰狞的正方形疤痕和肩膀被撕扯下去的血肉都让愤怒与怨气在沈陵渊的心中积蓄。
他额角青筋暴起，却挤尽最后的温柔轻轻唤了一声：“……沈晏清。”
沈晏清的眼皮在听到沈陵渊的呼唤后挣扎着动了动，那双浅色的眼眸最终睁了开来。
“你，怎么…会来……”沈晏清一张嘴，涌出的却是血。
这人明显是动了咬舌自尽的心思。
沈陵渊嘴角好不容易扯出的弧度瞬间消失，他一双凤目骤然冷如幽泉，却一把握住沈晏清想抬起的手，触感一片冰凉。
“是无形派人叫我来的，你不要再说话了。”
沈晏清却很不听话，他在沈陵渊怀里挺了挺身体，用力抓了抓沈陵渊的手，“别，杀他。”
说完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沈陵渊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用手心一把一把抹过沈晏清嘴角涌出的血，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只能顺着沈晏清的心意，发誓。
“好。都听你的。我不杀他，我保证不杀他可以了吗？”
得到了答复，沈晏清终于安安静静地任沈陵渊抱着，身上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两个眼皮都在打架，可身上的寒冷却并未消失，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累了就休息一会。”
沈陵渊看出了沈晏清的疲惫，他一边说着一边让沈晏清还算完好的肩膀靠在了绑铁链的柱子上，“我知道这些蓝色的东西会帮你疗伤，可能还会冷一会，再坚持一下，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让你暖和起来。”
沈陵渊说完，在沈晏清的手背上落下一吻，而后在那双缓缓阖上的淡色眼眸的注视下，拿起月勾，一步一步走向主仆二人。
那血奴在笨拙的将睿王扶上轮椅之后便畏缩不敢上前，不论睿王如何用眼神也不为所动，就仿佛沈陵渊是死神，一接触他就会衰亡，以至于错过了睿王所认为的，最佳的偷袭时机。
睿王眼睁睁地看着沈陵渊亲吻沈晏清的手背后，转身，一刀贯穿了刚要发起突袭的血奴的左肩，将一个十尺长，十尺宽的身体甩到了自己脚下。
接下来的过程就是单方面的凌、虐。
沈陵渊手上不停歇的动着，在鲜血的背景和嚎叫声的背影音里睿王却并没有因为沈陵渊的暴行露出什么害怕的表情，沈陵渊这种手段还没他用的顺畅。
睿王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牙豁，“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本王的王府，私闯皇子的府邸，你就没想过后果？”
沈陵渊似乎也是觉得无趣，一刀结果了那血奴的生命，五指重新紧握住月勾的刀柄，一步一步走向睿王，“那睿王知不知道，现在满京城都是你自己砍断双腿诬陷陆家公子的谣言，我不过是奉命前来保护你的安全而已，你说我能有什么后果？”
“陆家？”
睿王撑大双眼，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骤然呵呵笑了两声，“这就是你们最终的目的？替陆家报仇？啊？没想到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陆公子，还真的是陆家的余孽啊？！”
“可是这位陆公子，不杀我怎么算报仇成功？来啊！来杀了我啊！你敢吗！”睿王神展开双臂，还砕了一口口水。
沈陵渊侧身躲过，微微眯起双眼，伸长手，用刀面抬起睿王的脸，“义兄虽然说不能杀你，但没说不能割了你的舌头。”
睿王的五官因着他的话忽然停滞，而后舒展。
沈陵渊的一双凤目蓦然大睁。
他他刚刚失言了。
睿王已经完全不惧怕他的威胁，反而正饶有兴致的凝视着他。
沈陵渊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然而已经晚了，睿王一张脸骤然涨得通红，几条静脉如同蠕虫一样攀爬在额头与脖颈。
他似乎是在忍耐，是在憋着什么东西。
笑声最终从他嘴中爆发，他一手撑着轮椅把手，伸出另一只攥住了月勾刀身，直直地盯着沈陵渊，用笑哑的声音说，“沈陵渊！你就是沈陵渊？我们找了这么久的沈陵渊啊？哈哈哈哈！”
沈陵渊面色骤冷，然而睿王还在笑，且越笑声音越大，这赤、裸裸的挑衅激怒了沈陵渊，他将月抽了出来，勾背在身后，伸出左手掐住了睿王的脖颈，一用力将人提了起来。
沈陵渊的双目赤红，却是诡异的扯出了一抹笑：“高兴什么，我不过是想让你死的明白一些而已。”
“呃！”
睿王，他的五官已经在沈陵渊的大力下变了形状，可他却丝毫不挣扎，双手握着沈陵渊的手腕，睁大双眼瞪着沈陵渊，嘴里还倔强地说着一些难懂的话语，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还叫他，义兄！你喜欢他，会死！你会死！哈哈哈！哈哈！”
这漏风的讥笑声明显刺激到了沈陵渊，一瞬间的失控让睿王的笑声戛然而止，唯有回声回荡在水牢中连绵不绝。
睿王的整张脸已经变成了紫色，头都偏像了一方，但笑容仍然挂在他的嘴边，仿佛是经历了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沈陵渊的脸色却因为他残留的这抹笑容愈发沉郁，他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心底一个声音说，再用点力就能送他归西。
还有理智在告诉他，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死。
沈陵渊掐着睿王脖子的那只手，乃至整个胳膊都在颤抖，他的一双眼睛也越来越红。
“陆公子！”
气喘吁吁的无形站在阶梯上震惊地望着沈陵渊的动作，他从楼梯一跃而下，踏着水飞快的跑到了沈陵渊身边，“你这是在干什么，想害死晏清吗！快放手！”
沈陵渊的灵台一瞬间恢复了清明，他倏地松开了手，睿王的半截身体软绵绵的掉进了水里。
无形当即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气若游丝且现状十分不像活人，但好在有气。
“有气就好，傻了还是呆了就不归我管了。”无形松了口气，喃喃的念着，转过身却发现刚还在自己身后的沈陵渊不知道何时平移出了三尺远。
此刻他正坐在了水里，脱下自己的外氅，小心翼翼的包住了沈晏清的身体，并一点一点的将人揽进了怀里。
“啧。”无形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沈陵渊做完这一切之后也注意到了无形望过来的眼神，他没在意他眼中的尴尬，张口淡淡的说道，“义兄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回府，我留在这里陪着他，把那人的嗓子毁了，至于其他你看着办吧，务必在义兄恢复前守住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无形目力还不错，自然是看到了沈晏清额上那道狰狞伤疤以及爬上额头的蓝色花纹。
他一是不想面对这个场景，二是马上就要天亮了，为了避免出现不必要的变故，无形不敢再耽搁，应了一声‘是’，便叫了几个下属将尸体和睿王带了出去。

第74章 偷闲

从几句闲言碎语再到三人成虎不过一个夜晚的时间，这背后虽离不开沐风阁的推波助澜，但从根本上还是因为陆家战神的形象在民众间的信仰感。
在东凛即将覆灭的日子里，是陆家老将军撑起了九煌山的半边天，在内有水患外有北骊强敌之时，是陆家的小女儿靖芸公主让两国化干戈为玉帛，讨来这往后的盛世太平。
在很长一段时间，各家各户都将陆老将军视为战神，将靖芸公主视为菩萨转世，将两人的雕塑供奉在庙堂，日日祭拜。
后来就是秋猎事发，陆家因陆三公子的狂妄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没有人不叹息愤慨，陆府四代忠良的名声最后竟是毁于纨绔之手。
因而当他们再次得知秋猎背后的真相原来是有睿王在背地耍诈诬陷之时，民怨差点将整个睿王府掀了个底朝天。
若不是睿王府早早被沈陵渊带着巡城司包围起来，睿王就算不是被沈陵渊掐死的也是被百姓活活踩死的。
百姓虽然聚在门口，但他们并不知道水牢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只当这睿王是个缩头乌龟，胆小的躲在在府里装孙子，他们稀稀拉拉地闹了一个晚上，实在无组织无纪律，所以大伙一合计决定选出几个像样的领头者，很快，几个读过书的青年便被推举了上来。
因着睿王府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所以几个书生便将民众的目标锁定在了宫里。
这不，一大早鸡才刚叫，各大商铺关停，聚众起义的百姓全都糊在了玄武门门口，暂代政务的太子来不及洗漱，刚睁眼就不得不前来疏散。
太子望着黑压压的人群这才从侍者口中了解了情况，他微微蹙起眉。
明明警告过自己这个不成气候的弟弟不要再去招惹沈晏清，他并非敌人，要一齐在暗中积蓄力量才是。
“难道孤提醒得还不够明显么？”
太子面色凝重，但现在不是抱怨睿王的时候，这来示威的百姓要如何处理才是首要的问题。
太子抬手对身边伺候的人道，“速速将高统领请来！”
“是！”
刚交接完差事准备回家抱媳妇的高湛前脚还没迈出去，后脚就被侍者拉回了玄武门，知晓了情况后他两眼一翻，还是得扯着嗓门带着兄弟们维持秩序。
武力压制起到了效果，太子便在这时候登上眺望台，当众做出承诺，待幸帝归来之日就是给出交代之时。
这话虽说得真心实意，但幸帝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主持这个阔别十几年的公道，似乎压根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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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东凛一年一度的穆城秋猎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按照祖制在幸帝斋戒一个月后需得再次返回拜修山庄取回啖肉，于每日午时吃下一片，连续食用十四天后便是大军开往穆城秋猎的吉日。
这对东凛先祖来说是每年必须要认真对待的庄严时刻，所以不是帝王亲自返祖便是派太子前来取肉。
但幸帝从不在乎这些，以往这都是太子的活计，可如今这礼节对幸帝来说却是偷闲躲祸的最佳地点。
无论新厦因为这场暴动乱成什么样子，那帮舌灿莲花的文臣也不敢闯进这庆安堂来说教。
秋日里，拜修山庄的黎明格外冷清孤寂，与那热闹得要炸锅的新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子在眺望台上慷慨激昂之时，老吴健硕的身影出现在了拜修山庄的灵安堂，他刚进屋，一道沧桑的声音就从黑暗中传来。
“他们都折腾完了？”
老吴闻声半跪在门口，“回陛下，如您所料那个陆洄的却带着巡城司闯进了睿王府并救出了长兴候，只不过……”
老吴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跪坐在蒲团上的幸帝蓦然睁开眼睛，缓缓转过身。
“接着说。”
“是。”老吴应了一声接着道，“只不过昨夜一股流言在市井街坊兴起，说当年是睿王是自己斩断了双腿诬陷陆三公子，事关陆家旧案，不少民众聚众在睿王府门口闹事要为陆府上下翻案。”
幸帝：“嗯。然后？”
被问到了后续，老吴下意识的抬头望了一眼灵台方向，可惜幸帝整个人隐在暗影里，看不出来他到底什么态度。
老吴只好斟酌着继续道：“陛下请放心。聚众的百姓虽然已经逼到了玄武门口，但不过几个领头的书生，还有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宫内还有高统领和太子坐镇，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至于睿王府那边，陆洄在接到通知后便按例增加了睿王府的守卫，以至于他救出长兴候也在情理之中，所以……”
一缕晨光从窗外洒落，照亮了幸帝唇边一抹浅笑，“所以不能惩治长兴候身边姓陆的小子，爱卿很是失望？”
老吴震惊的抬起头与幸帝对视，而后心虚的干笑两声，“陛下，陛下说笑了。臣不过是觉得这流言蜚语来得蹊跷，我们应尽快封锁消息采取行动，不然恐怕会对陛下不利。”
吴皓这话一说完幸帝嘴边的弧度逐渐消失。
人在紧张和焦虑的时候总是喜欢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殊不知谎言中也会透露出一半的真相，而幸帝这种极为擅长心计的君王最能抓住臣子的这种细节。
吴皓最近执行的任务与陆家乃至长兴侯府都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刚刚张口闭口都是陆家旧案，而且言辞中很明显已经默认这个案子是与幸帝有关。
这不是仅凭一个流言就能得出的结论。
但这可以是一代枭雄动杀心的原因。
“爱卿，似乎对陆家旧案很感兴趣？”
幸帝的语气极为平和，从中听不出任何别的意思。但吴皓好说歹说也在幸帝身边呆了两年之久，这位帝王什么脾性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了解。
吴皓用最短的时间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便，发现了失误的一瞬间，吴皓的双膝落地，额头嗑在地面。
“回陛下，属下曾在刑部核对花楼身份时见过陆家旧案的卷宗，因而对这件事的起因经过有一些印象。臣想，睿王毕竟是您的儿子也是天家后裔，他的名誉受损或多或少都影响到您颜面，所以接下来属下该做些什么，还请陛下定夺。”
吴皓的尾音回荡在灵安堂，幸帝则隐在暗影里，面朝着他，仿佛正在做最后的裁决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幸帝终于动了，他抬起了胳膊，淡淡道：“起来吧。”
老吴如释重负：“谢陛下。”
幸帝转过身，抬头望着历代先祖的画像，缓缓道：“朕自即位以来这外界的流言蜚语就没停过，新厦的这点小事情爱卿不必在意，你的使命是尽快替我找到沈卿的旧部名册。记住我今日说的话，退下吧。”
“……是。”
有什么东西在老吴咽喉处哽了一下，这才能够发出声音，他应声后便弓着身子缓缓退出了庆安堂。
出了门，老吴才发现自己背后出了一片冷汗。
努力平复呼吸后，就是这么巧，老吴一转身就撞上了来此汇报任务的寒月，寒月仍旧对他充满敌意，但那双眼里却又多了些幸灾乐祸，以至于两人目光相碰的一瞬间，寒月便调转方向准备离开。
吴皓的微微眯起双眼，肉眼可见的是动怒了。
在今日之前，他的确是一心扑在名册上，且到了马上就有了眉目之际，是几个宫女慌里慌张来请自己接下了这个差事。
现在想来必定是跟这位经常与宫女厮混在一起的韩统领有关。
吴皓本不欲和女娃计较，却没想到这人屡屡来迫害他。
吴皓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如今冤家路窄，他快步上前，伸出一只胳膊挡住了寒月的去路，愤愤的说：“韩统领真是好谋划！”
今日冲突不可避免，寒月侧过头望着吴皓，眼神里满是戏谑，已然默认了那几个宫女就是她找来的。
“大叔可别不识好人心啊，这本是个清闲的好差事，不过监视一个人再汇报给陛下罢了，可惜啊！有些人似乎不懂祸从口出的道理。”
寒月说罢勾起一边嘴角，大力将老吴那只胳膊压了下去，冷哼一声，绕过吴皓，像只高傲的孔雀踩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
待两人拉开一段距离后，老吴回过身盯着寒月的背影，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人不犯我。”
狠厉自他的眼底一闪而逝。
日升东方，正午时分。
幸帝结束了祭拜来到了九煌山脉腹的地，他负手而立扫视了一圈山中景色，将满目红火与翠绿交织尽收眼底后，对身旁侍卫缓缓点了点头。
那侍卫立正，颔首回应，而后从腰间抽出了一个信号弹，迅速拉开引线，黄色的烟幕瞬间在天空爆炸开来，惊散了不远处的鸟兽。
耳边渐渐归于平静，几许秋风吹过，远处枫叶林中又隐隐有了鸟雀纷飞之相，再然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一道影子从天而降，落到幸帝面前。
冷夜一条长胳膊拄地，恭敬道：“参见陛下。”
幸帝落了眸：“这两年爱卿过得可好？”
冷夜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幸帝对视，“托陛下的福，臣在此反思自身，一直在寻求突破自我的瓶颈。”
“不错。”幸帝微微一笑，夸赞了一句，而后话锋一转，“那。”
“那个姑娘最近可好？手腕可能动了？”
冷夜猛地抬起头对上幸帝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散乱：“陛下，红环的经脉刚刚恢复，若是想她写字可能……”
话还没说完，冷夜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一颗双色吊坠自幸帝手中掉到了他的面前。

第75章 卸防

一颗双色吊坠自幸帝手中掉到了冷夜的面前，幸帝脸上还挂着浅浅的微笑，那表情可以说是这世界上最赤、裸的讽刺。
冷夜爬上前捡起那玉佩：“怎，怎么会……”
冷夜一遍遍检查那颗吊坠，可怎么看都是自己的那枚。
这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陛下手中？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冷夜骤然回想起红环自悬崖被他救起后醒来时见到他的那个表情，分明带着震惊和不相信，原来她当初并不是不小心摔下悬崖的，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求死么？
但这之后的体贴也都是假的么？
冷夜的心中似乎还抱有一丝期待，他第一反应是想狡辩：“陛下，红环她！”
幸帝脚下动了动，拒绝了冷夜的辩驳，他背过身，冷冷的说：“那个女人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冷夜颓然的跌坐腿上。
幸帝浑厚沧桑的声音再次向起，“你如何处置这个女子是朕对你最后的宽容。但你必须替朕办最后一件事，这件事也是用你父亲的命作为交换。”
幸帝说完已经抬脚向远处凉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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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长兴侯府，庆安堂。
这次凛毒发作所带来的疼痛持续了很久，尤其是额头与肩膀两大受创的地方，就像两个初学者在在雪地中拉动琴弦时发出的尖锐的声响，寒冷和噪音一波接一波的袭击着沈晏清脆弱敏感的神经。
直到后来他找到了一个极其温暖的地方，暖流渐散了寒冷，疼痛也随之被安抚，沈晏清才逐渐恢复意识。
耳边传来并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他诧异之余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一头如瀑的黑丝，再往下是一双紧紧盯着自己的，如墨一般漆黑的眼睛。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晏清微微蹙眉，脱口而出。
说着他拉着身上中衣想要起身，可惜全身想散架一样的疼痛，他不过抬了下头，便再次躺回男人的臂弯中。
沈陵渊见状微微一笑，撑起上半身，长发垂在枕头边，“今早，有一个人一直在喊冷，抓着我的衣服不放，一定要我躺在床上陪他……”
“够了。”
沈晏清也是现在才想起最晚发生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受凉的缘故，他感觉自己面上有点发烧。
沈晏清说罢，正欲再次起身，沈陵渊却骤然揽住了他的手臂，而后突然凑近，“别动。”
他那双眼中认真的神色，让沈晏清有一瞬间的怔愣。
而后额头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原是沈陵渊伸了一只手轻拂过沈晏清的额头。
那里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那蓝色的花纹虽然能治疗你的伤口，但我总觉得很不安，每一次它出现你都会昏迷，然后缩在我怀里喊着痛。”
沈陵渊的语气很轻，手上的动作更轻，每抚过一处坑洼，怀里的人的颤抖就更加明显。
“那时候，我多想替你疼。”
沈陵渊说着，低头，嘴唇擦过肩膀处的衣襟，露出一道椭圆形的疤痕。
“别！”
沈晏清惊呼了一声，可这字后边却带了些许别的意味。
沈陵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感受着怀里逐渐变软的身体，他坏笑一声，“刚刚……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沈晏清想辩解之际，沈陵渊却没给他机会，低头吻住了封住了他的口。
这一切都太过自然，自然到最后都变成了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躺在一起，理所当然的检查伤口，理所当然的吻。
沈晏清已经忘了最开始的挣扎。
他看上去是个冷静绝顶的人，他也确实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镇定从容。
但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打破了。
无论是第一眼见到那个冲动的小胖墩，还是现在这个极尽温柔的男人，总在不经意之间刷新他的底线。
就像沈晏清从前不喜任何人的过度关心与亲昵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排斥这个男人的亲近，甚至于如今是在享受他的亲吻。
是那种从未体验过的，被一个人全心全意捧在手心里的珍视的感觉。
沈陵渊终于亲够了，他一双眼染着欲色，惊异于这人今日的乖顺，一抬头便盯着那双浅眸，分明看到了沈晏清一瞬间那类似于猫儿找到了舒适的小窝一般，悄悄眯了眯双眼。
那一瞬意乱情迷的神情让沈陵渊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他不给沈晏清一丝反应过来的机会，垂眸，哑着嗓子，追问道：“义兄，告诉我，那蓝色的纹路到底是什么？”
“嗯。”沈晏清叮咛了一声，差点就要卸去防备。
可不过失神了那么一刻，他的眼睛便瞬间恢复了清明。
沈晏清矢口否认，“没有。”
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想要伸出手去揽着沈陵渊的脖子后，沈晏清快速地别过了头，错开目光的一瞬间，分明看到了沈陵渊眼中明显的失落。
胸口涌上一股酸涩。
突如其来慌张错乱的感觉让沈晏清的心一惊，他故作镇定的后退，想与沈陵渊拉开距离。
这万年如一的态度让沈陵渊无奈一笑，不过这是沈晏清唯一虚弱无法反抗的时候，因此他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这次逼问的机会。
所以无论沈晏清后退道到哪沈陵渊就往前跟到哪，嘴巴还不停的说着些令人难为情的话。
“当初不是义兄说要我做你的人？”
“难道这么快你就想反悔了？”
“狗崽子养到了这么大只，可不是说丢就能丢的了。”
“你闭嘴！”
待沈晏清蹭到了最里头，后背贴着墙壁动都动不了的时候，他额上肉眼可见的青筋直跳，再忍不住之时出言喝止住沈陵渊。
他当初要是知道这人对他存在这样的心思，断不会说那些露骨的话刺激这狼崽子。
沈晏清刚刚醒来，脑子可能还不太灵光，但他十分确认的就是觉不能拿两年前的态度对沈陵渊，不然说什么这人都会当真。
沈陵渊若是想要金银珠宝，甚至是他的命沈晏清都能给。
可这人要的却是自己，还不单单是自己的身子。
沈晏清他从没想过沈陵渊长大之后会这么棘手。
除了和他打一架以外，沈晏清此刻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将沈陵渊扔出去，可惜现在的他太过虚弱，除非出奇制胜，否则无论做什么都是欲拒还迎。
沈晏清的头已经在隐隐作痛，他气急之际干脆拿起一旁枕头挡住了沈陵渊灼灼的目光，“我已经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晏清当真是无情。”
不过是个小枕头而已，自然挡不住正在发情的狼崽子。
沈陵渊不过整个人往下蹿了一个头的距离，便重新掌握主动权，他慵懒的伸出胳膊，十分随意的环住了沈晏清的腰，然后将自己的头埋在沈晏清的颈窝，鼻尖一点点磨蹭着沈晏清的脖颈。
他嘴里还呼着热气：“我不走。这次回来我就没打算离开，不管再有什么理由，你都别想阻止我赖在你身边。”
沈晏清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眸不知道是因着沈陵渊胆大妄为的动作，还是因为这句撒娇的语气太过肉麻，他一双桃花眼不可察觉地微微撑大了，耳尖上也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
沈晏清不会允许刚刚失神的事情再次发生，他用力分开缠在腰上的手，抬高脖颈躲避麻痒，声调骤然冷了八个度，“就算你不回来，也会有人救我，沈陵渊，别自作多情。”
这话放在平常沈陵渊不过一笑了之，可经历过昨天的事后，沈陵渊可就笑不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一双眼漆黑如墨，他想让沈晏清看着自己的眼睛，却屡屡遭拒。
到最后骨子里本就没什么耐心烦的沈陵渊唯一的那点耐性也被耗尽，他骤然翻身，将沈晏清圈在了身底，钳着他的下巴，让人转过头来。
双目对视之际，沈陵渊紧盯着那双浅色的眸子，说，“我知道你是想让韩奇石去救你，但你知不知道你被抓后无形已经不止一次的通知他，可韩奇石却一直不为所动，若不是我恰巧在这时回来，你会被那两个怪物撕成碎片！”
沈晏清本还在挣扎，因着沈陵渊突如其来的怒火愣了一下，而后是因为他的话彻底愣住了，他也是没想到这位耿直的韩大人竟然也有公报私仇的时候。
“沈晏清，你不要太自负了。”
“这世上最不好掌控的就是人心。”
在沈晏清不注意的时候，沈陵渊叹了口气，他着实后怕，怕自己再晚上一分，就会发生无法挽回的场景。
沈陵渊一边想着一边将自己的头靠在了沈晏清的胸口，分明感受到了心跳加速跳动的声音。
外头的无形刚走到庆安堂门口就听见里头‘嘭’的一声，看来晏清应当是醒了。
只不过刚病愈就玩这么激烈真的好么。
无形摇了摇头，拄着门框子提高嗓音说，“陆洄啊！外头有个姓卓的姑娘找你！”
里头刚攀上床沿的沈陵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他对沈晏清恶狠狠的眼睛视而不见。
反而盯着他手里的银云纹匕首笑的灿烂。
他爬起身，扫了扫衣摆灰尘，“刚醒别老玩刀，小心伤着自己。我一会就回来，你先休息。”
说完沈陵渊便转身离开，独留沈晏清一人半靠在软枕上，目光从门边滑到了身旁空位。
作者有话要说：
沈陵渊低头吻住了沈晏清。
沈晏清内心OS：唔。好舒服……
吻罢。
沈陵渊：义兄，舒服么？
沈晏清炸毛：舒服个屁！滚！
沈陵渊（欲哭无泪）：呜呜呜，像极了拔dior无情的渣男！
鱼：人设这两个字臣妾都说累了。

第76章 舅舅

沈陵渊从庆安堂内阁出来，便对上了无形一双十分复杂的眼。
自从上次无形冲进来打断了他的好事之后，沈陵渊就对这位统领没什么好感，自然而然的理解为嫉妒，羡慕，加无可奈何的混合物。
既然是情敌，沈陵渊也不想和他讲话，抬脚径自向西门走去。
可这走着走着，沈陵渊就感觉自己背后差一点就要烧着了，他停下脚步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回过身，“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无形也是没想到这人会突然转头，差点一头撞进沈陵渊怀里。
嘶！
无形挠了挠头，费劲的仰头去看沈陵渊，‘怎么感觉这人比一个月之前见到的时候还高了？’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无形正色道：“咳咳。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都是为了晏主！”的健康。
无形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义正言辞的教训不知道节制的小年轻一顿，可在对上了一双深邃的黑眸的时候，这出口的‘义正言辞’就变了味道。
“那个，陆公子啊，你看，晏清虽然体质特殊能自愈绝大部分的外伤，但是这才刚刚恢复，实在不宜过多的，过多的这个运动，所以……”
沈陵渊自然听懂了无形的意思，知道这人是误会了，但误会了更好不是么。
他轻笑了一声，稍稍蹲下身子，“所以前辈是羡慕了？还是嫉妒了？”
说罢，沈陵渊不等无形回答，抬脚大步向西门走去，独留无形一人僵在原地，嘴角抽搐。
“你们两个的事他妈和老子有什么关系！”
长兴侯府西门不远处的古树边有一个小亭子，卓佳雪本在亭子中小憩，头靠在亭柱上随意打量着四周风景，忽的抬起了头。
卓佳雪目力极佳，离老远看到一个走来的身影，嗖的一下便窜了出去，迎着来人行了个大拜礼。
“卓佳雪见过殿下！”
沈陵渊脚下一顿，戒备的看向四周。
卓佳雪嘿嘿一笑，“殿下放心吧！这里绝对没有别人！”
说罢卓佳雪双手背后，身子挺直，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道：“不知道陆公子今日可有雅兴，带小女子逛一逛这长兴侯府啊？”
“到也不必如此。”沈陵渊知道这女子就是个跳脱的性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好，请使者随我来吧。”
卓佳雪笑嘻嘻的跟了上去，两人一边走，卓佳雪一边压低声音在沈陵渊耳边道，“殿下可想知道我这一趟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沈陵渊侧头望了她一眼，“我猜，是有人拜托你带了些什么话给幸帝，你拿不准才来寻我的吧？”
卓佳雪惊道：“哎！殿下怎么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沈陵渊微微一笑：“倒不是我猜出来的，是我回来的时候一直被幸帝的手下监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让我撞见了皇后出灵的队伍。
我想，当年睿王年幼，能诱使他犯罪的，除了幸帝，便是他的母亲，只不过睿王的亲生母亲早夭，所以这个黑锅落在皇后身上也能说得过去。再者不过带一句话而已，对你也没什么大影响，毕竟北骊和东凛的仇恨摆在那，能看到东凛皇族内部出事也是你喜闻乐见的。而幸帝那头就算知晓你说的是假话，冲着你在东凛境内遭到刺杀这一件事，也不得不特殊对待。但你实在拿不准拖你带话的人是不是友方，因而来找我确认。”
就算一招不成，这后头还有能激起民怨的流言压底。
这两个人也正巧就是在宴会上陷害沈晏清的人，即替幸帝找到了替罪羊，又能一石二鸟，当真好谋划。
沈陵渊着实自愧不如。
卓佳雪听过沈陵渊一字不差的将自己心里所想尽数道出，瞬间觉得无趣，她摊了摊手：“好吧好吧，本来我还想卖个关子的，看来是没什么必要了。”
沈陵渊：“不过这次还是辛苦你了，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提，只要是我能拿的到的。”
“殿下别急啊，我的确要讨个赏赐，不过不是东西。”
“什么赏赐？”
卓佳雪一扫刚才失落，勾了勾唇角：“嘿嘿，我要陆公子七日后亲自到东阳门送我离京。”
“这……”
沈陵渊犯了难。
送人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沈陵渊打心底里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卓佳雪这次离开肯定会有东凛军官护送，而且他近些日子都要道巡城司任职，其他时间都不打算离开侯府，乃至离开沈晏清周围半尺。
“我大概能知道殿下在这有放不下的人才不愿同我会北骊。”卓佳雪眨了眨眼睛一副我懂，我明白的样子，“不过送我这件事殿下可万万不能推辞。”
沈陵渊蹙眉：“为何？”
卓佳雪踮起脚凑近沈陵渊的耳朵轻声说了两句。
言罢，沈陵渊震惊的望着卓佳雪，“你可确定？太子派人同你说，北骊的二公主在他府上？约你在云裳茶馆相见？而且不是皇子，是，公主？”
卓佳雪非常确定的点了点头，“所以殿下不好奇吗？明明您就在这里，太子府里的又是谁？为什么太子会特意像傻子一样强调公主？”
“我明白了。”沈陵渊点了点头，“七日后巳时一刻，我在东阳门三十里处的桃花坞等你。”
“属下遵命！”
说罢，卓佳雪轻盈的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一片房子的屋顶，见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咂舌道：“我说我刚还在纳闷呢，这么大个府邸竟然连个下人守卫都没有，后来才发现，陆公子的府邸原来是隐藏着绝世高手啊！”
卓佳雪说完向屋顶努了努嘴，沈陵渊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发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那欣长的身形，不用细看沈陵渊就知道是陆晓。
“哎，殿下。”卓佳雪又神秘兮兮的怼了怼沈陵渊的胳膊，小声道，“那个前辈叫什么名字啊？他可有娶妻生子？可有徒弟？”
沈陵渊看着她满脸期待，反问道：“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卓佳雪微微一笑，“何止是感兴趣！”
话音未落，这女子已经飞身而起，立起一掌，直冲着屋顶上的男人而去。
“哎！？佳雪莫要！”
沈陵渊只见眼前的姑娘突然消失了，他反应还算快的，立刻出声提醒，可提醒还没说完，只听嗖嗖几声，泛着银光的暗器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卓佳雪在半空中看到这景象，瞬间到吸一口冷气，她在空中来了个后空翻，虽躲过大部分飞镖，却还是被其中一个角度刁钻的三棱镖擦开了发髻，在她肩膀处的衣料留下一道裂痕，不得不落在厢房下。
再一抬头，那房顶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沈陵渊这时候也赶到卓佳雪身边，“你没事吧！”
“我没事。”卓佳雪委屈巴巴，“殿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暗中还有埋伏。”
沈陵渊被她气笑了，“你也没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行动了啊。幸亏他们看到了你跟在我身边，不然飞镖的数量是这十倍，你大概已经是个筛子了。”
说到这儿，沈陵渊就想起自己那次想要探查岚轩的时候也经过了这片仓房，这些人竟然能在黑暗中认出穿着黑衣的自己，不愧是父亲手下第一刺客团，真是名不虚传。
“那真是谢谢陆公子了。”
卓佳雪站起身，扁着嘴，一手捋着自己随意飘扬乌黑的长发，而后问道，“陆公子，可否给小女子找个有镜子的房间梳妆啊？不然我这么出去，明天估计就得嫁给你了。”
“呃……”
这要求又让沈陵渊犯了难，他一个大男人几乎从没照过镜子，不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沈陵渊扫视周围找到了几间厢房。
“那里曾经是侯府下人住厢房，里头应当有铜镜。”
“好嘞。”
卓佳雪应了一声，欢欢喜喜的进了屋，没过一分钟她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圆形的木头进了第二间厢房，而后她又拎了个木头出来再进了第三间。
到最后卓佳雪一手提着三块圆形木板，扔在了沈陵渊脚边，“我说陆公子，贵府这么穷的吗？这下人出府能连铜镜都扣出去卖了？每间房都只剩下一个背板算怎么回事？”
沈陵渊见到了那些木板也是一怔，之间它们每个都有一个椭圆形的凹槽，搁谁看都是用来放镜子的，可镜子却全都不见了。
卓佳雪不说他还没有发现。
毕竟自从沈陵渊回府便一心扑在复仇上，根本没什么心思发现这些细节的改变，如今想来，似乎这府里的确连个像样铜镜都没有了。
“殿下，殿下？”
卓佳雪伸手在沈陵渊眼前晃了晃，“殿下你怎么了？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殿下的日如此难过，用不用我留下两箱金子资助一下？”
卓佳雪偶尔敏锐，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神经大条的那一类。
沈陵渊回过神，“哦，没什么。可能就如你所说。是下人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吧，如今这府上住着一堆男人也不需要这东西，这样，前面就有一片湖，你随我到那里去梳头吧。”
卓佳雪点点头：“好。”
两人一齐到了湖边，卓佳雪束发完，时间也差不多了，沈陵渊将卓佳雪送到了西门口。
出了门作息就的做全套，两人一番恭敬，卓佳雪上马车离开，沈陵渊听见背后一道轻盈的声音。
“她都跟你说了。”
“嗯。”沈陵渊点了点头。
“这是我与他的交易。”
“我大概都猜到了。骁哥。”
沈陵渊转过身，对男人微微一笑，“还是该叫你舅舅？”

第77章 心结

空气都突然安静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陆晓道：“呵。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沈陵渊难得听见面前这个男人的一声轻笑，他有一瞬间的发愣，而后才干干巴巴地答道：“嗯。我这次到嘉陵关寻找使臣的时候也见到了英儿，她之前被沈晏清派到了北骊为我疏通关系，正巧这次同卓姑娘一同回来新厦。”
陆骁就显得淡定多了：“原来如此。我们，先回府？”
沈陵渊点了点头：“好。”
两人进了府，就好像身份这层薄膜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也默契的避开了敏感的话题，一齐肩并肩的向云轩园林走去。
刚上了拱桥，沈陵渊忽然起了好奇之心，问陆骁道：“骁哥，你觉得刚刚来的那个卓姑娘怎么样？”
陆晓几乎没有思索，“那个女孩，武功不错。”
沈陵渊一挑眉：“好久没见到能让骁哥夸一句不错的人了，而且还是个姑娘。难不成，骁哥是有为我添一舅母的想法？”虽然这句话里的称呼不伦不类的，但两人谁都没有觉得违和。
陆骁摇了摇头：“只是兴趣相投，并无非分之想。”
沈陵渊有一点失望，他叹了口气，“是没有非分之想，还是舅舅心如磐石。总不能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本来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陆骁却当了真。
沈陵渊再抬头就见男人秀气的眉眼间瞬间涌现一抹神伤。
“有。”
陆骁这一个字彻底把沈陵渊噎住了，但更多的却是因着铁树忽然开花而带来的震惊。
沈陵渊一直盯着陆骁的侧颜，惊讶到微张开了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是，是我认识的人吗？”
“嗯。”陆骁半转身体回望沈陵渊，神色十分认真。
沈陵渊却因着陆骁的如实相告越来越慌张，“是，是个女孩？”
陆晓微微一愣，而后反应过来，颔首道：“女孩子。”
沈陵渊这才松了一口气，活动活动僵硬下巴，而后将陆骁能认识的女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已经认识很久的自然排除，毕竟凭借陆骁的优秀和耿直，认识了这么久，估摸着两人早就能在一起了。
如果是近两年来认识的姑娘，似乎也没几个。
难不成……
“不能…是素娥吧？”沈陵渊小声嘟囔了一句，表情变得古怪。
但当他见到陆骁头点下去的那一刻，沈陵渊的五官瞬间窜了位，他一双凤目睁得老大，他是万万没想到，木讷如骁哥竟然好母老虎那一口。
“骁，骁哥，你认真的？”
“嗯。”
陆骁诚恳的面容上找不出一丝虚假，他似乎也是发现沈陵渊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所以又加了一句，“她和别人不一样。”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孩子能和素娥一个样啊！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诚不欺我！
沈陵渊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说的是，“那骁哥可同素娥提起过？”
沈陵渊问完这句话才忽的想起，之前盗鹄对他发飙时说过一句话，素娥似乎从几个月前就消失不见了。
陆骁的表情也是能看的出来的失望，他说：“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沈陵渊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
他从骨子里觉得骁哥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她是，苏国的公主。”陆骁却是个实在人，就算自己心里再难受也要给沈陵渊解释清楚原因。
沈陵渊闻言一愣。
他本以为是沈晏清与苏国有关，这才会发生蜀遗坡置换一事，却没想到真正的领头者竟是素娥，如果提前知道了她是一位亡国公主，那她之前那些种种傲慢的行为似乎都情有可原了。
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沈陵渊自己的身上也有一股贵公子的娇气。
沈陵渊冷静分析半天，最后斟酌道：“虽是公主但也是名存实亡，她现在同我们一样都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且她的族人刚刚得到了安置，陆家的仇也算得报，按理来说你们应该更有共鸣才对。”
沈陵渊有一瞬间感觉这个脊背伟岸的男人矮下去了几分，他跟着陆骁一步两步迈到湖边。
刚做到地上就听陆骁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说得没错，但。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啊？”沈陵渊刚生出来的一点希冀彻底被掐死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同我说，她要去找曾经爱过的男人。所以。我们，不可能。”
“爱过的男人？这就是素娥离开了这么久的原因？”
陆骁不置可否。
毕竟素娥消失的时候他正远赴蜀遗坡给沈陵渊送信，再加上花楼自刎一事搅的他心神不宁，陆骁不愿意在那个时候去和素娥有过多的接触。
所以素娥究竟去了哪里似乎只有沈晏清一个人能够知道。
沈陵渊却总感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安顿了苏国人之后便去寻找自己的爱人？
素娥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被感情羁绊的女子。
而且沈陵渊是打心眼里觉得，沈晏清的真实目的绝对没这么简单，就像无形也是苏国人，但他却一直留在沈晏清身边，且一直十分忙碌。
而如此敬重沈晏清的素娥，真的会离他而去？
沈陵渊不相信。
但想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奥妙就要先知道沈晏清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什么，而这一切的源头都与花楼自刎的真相有关。
看来还必须再耐心等待一阵，等英儿从生杀谷传递回来消息再做打算。
至于现在，自然安慰陆骁要紧。
沈陵渊脑子里转着，眼睛也没离开过陆骁清秀的侧颜，他无数次的张了张嘴，措辞了半天，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先不提他本就不怎么会说话，外交业务全凭拳头发言，再者他也是个恋爱菜鸟，自己家的也搞不太定，着实是给不了陆骁什么建议。
两人就这么坐在湖边，沈陵渊随手撩起几块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捡着石子打着水漂，可湖中有一块凸起的平石，沈陵渊丢的每一个石头都会卡在离两人近的这一头，似乎那是个不可能逾越的天谴。
但沈陵渊的记忆中有一个人可以。
他似乎一瞬间找到了安慰陆骁的办法。
沈陵渊挑了块扁平的石头，很随意的递给了陆骁。
男孩子之间的默契就是这么简单。
陆骁都没有起身，顺手接过，不过随便一扔，那块石子就像成精了一样，轻而易举地跨过了那顽石。
沈陵渊用手遮住刺眼的夕阳，望着那一骑绝尘的石子，微微一笑：“骁哥，我可是还记得你和我说过，这世上没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陆骁也在看那湖面上串串涟漪，他顿了一下，而后站起身，像从前那样，拍了拍沈陵渊的肩膀，嘴边难得出现一丝弧度。
落日的残辉落在波光粼粼半月湖，倒映了两代人的一双影子。
可惜宁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两人刚解开心结，一个熟悉的人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沈陵渊瞬间皱起了眉，因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之前屡屡犯错的倒霉哥。
“属下参见统领，见过陆公子。”
倒霉哥终于没慌慌张张，他今天一改粗布麻衣，穿了件书生气的白袍子，行了个半礼往那一站，也可以说是一表人才。
只可惜他的丑态这两个人都见过了。
看来这回应当不是什么要人命的消息了，沈陵渊这头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就听陆骁十分淡定地问道，“已经完成了？”
“是。信息已经全部解出誊抄在了纸上，所有丝织品也已经烧毁。”倒霉哥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信封递给了陆骁。
“嗯。你做的不错。”陆骁接过信封对倒霉哥吩咐到，“记得三日后的卯时三刻再寻一个弟兄去蹲守。”
“属下明白。”
倒霉哥再次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沈陵渊这才上前问道，“这是哪方的消息？”
陆骁意味深长的看了沈陵渊一眼：“宫中。”

第78章 暗流

“宫中？”
沈陵渊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可是已经确认了身份？”
陆骁点了点头，“这个人就是宫中的惠妃。你的祖母与祖父和离后，改嫁到了陆家一个旁支，孕有一女。所以你可以称呼她为姑母，也可以叫她姨母。”
沈陵渊有一瞬间的呆滞，“我祖母改嫁到了我母亲的氏族，竟然还有这种事？”
“侯爷他对母亲很排斥，所以没同你提起。”
“原来如此。”沈陵渊忽的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小声道：“我祖母不会是个伶人吧。”
陆骁的听力不在话下：“你知道？”
沈陵渊一愣，矢口否认：“不。不是。是我猜的。我之前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排斥伶人馆，明明是个很大个屋子，就算不养伶人也可以当个住所或者仓库，当时的我的确考虑不到这个……！”
沈陵渊说着说着忽然断了一截，而眉间的褶皱也骤然加深。
陆骁敏锐：“怎么了？”
“啊。没什么。”沈陵渊回过神，舒展开了眉头，“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说着，沈陵渊不自然地捻了两下挂在腰间的黑玉面具，转移话题，“对了骁哥，既如此她应当也算是陆家的人，那当初没有被秋猎之事牵连么？”
“没有。”陆骁摇摇头说，“她十一岁，母亲去世便被送进宫中侍奉，如今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因其与陆家联系不深，且母亲出身低微，又几乎没人知道她与侯爷的关系，所以才逃过一劫。”
“而且不是一劫而是两劫，不仅仅是陆家的身份，还有同父亲的关系，无论哪一条，都是幸帝一刀结果了她的理由，可她如今能活得好好的，足以见这位惠妃娘娘的聪慧。”
沈陵渊分析过后抬眸问陆骁，“骁哥。我那位未曾谋面的，呃，姨母。可有说过以后会如何联系你？”
看来沈陵渊还没想好怎么称呼这位女子，陆骁也不勉强，平静地解释道：“每过三日，会有一个太监在沐风阁一带变卖宫中女官的织品，我只要提前派人在卯时三刻提前蹲守，买走全部左下角绣着玉兰花的织品即可。”
“这么做会不会有风险？”
“几乎不会。她将信息分别绣在最少三中织品中，用的全是沾水就会消失的染色线条，就算织品被人买走也无妨，我们的人只要同那太监讲，想要预约一个相同的款式即可。”
“如此，暂可，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是幸帝同手下精锐都离开了新厦，皇后新丧，城中乱成一团，这才给了她联系我们的机会，若但是幸帝手下高手齐聚，难保她不会被发现。”
沈陵渊已经见过了夜麟中的女统领寒月，还有曾经那个曾在百米开外射出弩、箭的人也不容小觑，虽然未与宫中这位娘娘见过面，但到底算是个亲人，沈陵渊也不愿让她涉险。
“所以，等我们掌握了老吴的踪迹。便不要再让她与我们联系了。”
陆晓赞同的点了点头，“到时，我再想办法，告诉她。”
“如此就好。”
陆骁说着的时候已经打开了信封，他看过之后将信纸交到了沈陵渊的手上，沈陵渊定睛一看，上面写着九个大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还有一个字，等。
接下来的时间沈陵渊就一边等待宫里那位未曾谋面的姑姑的消息，一边事无巨细的‘照顾’沈晏清，当然一般都是人端着糕点进去，糕点留下了，人出来了。
无形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再次找了身边的闷葫芦陆骁搭话，“世子是喜欢自虐么？”
“痛并快乐着吧。”
陆骁的回答永远那么干练，让无形忍不住嘴角抽搐。
当然沈陵渊现在也不是那么清闲，毕竟被稀里糊涂授予了巡城司的指挥使一职，他可不像沈晏清那般不务正业，而是相当敬业。
不过短短两日就将睿王埋在巡城司的几个钉子全部拔出，自然也包括曾经在城门口给来福等人递消息的老哥，成功将他送进了流放的队伍里。
而这两日里整个新厦城中也十分不太平，幸帝第二日就从拜修山庄传回消息，说是先祖再次显灵，要幸帝将这啖肉与先祖一同分享，言外之意就是：在秋猎之前，老子就不回来了。
一国之君如此任性，刚被压制下去的民愤再次被激起，以至于焦头烂额的太子不得不亲自率领禁军将睿王从府里转移到了天牢。
一是为了暂时平息百姓怒火，至于这里面有没有保护睿王的成分在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个三天很快过去，宫里却并未传来任何消息，沈陵渊也不急，继续在巡城司混着日子，回府就赖在沈晏清身边，直至又一个第三天来临。
这三日还算平静，唯一一个小插曲大概就是那位曾经在他面前意气风发的女统领——寒月，在第五日独自驾着一匹黑色骏马返回了新厦。
在寒月返回的第二日，沈陵渊终于收到了宫中传来的第二个讯息。
一轮残月。
还有一个地点。
桃花坞。
沈陵渊合上信封，凤目一弯，露出了一抹笑容，“没想到最后竟然都赶到一起了。”
-
无眚十六年，十月中旬，史书记载，此日为北骊使者归国之日，东凛太子容琮相送。
然而，隐藏在短短十几个字下的暗流涌动，又是谁人能得知的？
沈陵渊今日比同卓佳雪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出发，刚到桃花坞，就见到冷清的酒摊前一个带着斗笠的窈窕身影正在慢条斯理的喝着一壶清酒。
看来宫里传来的消息没错。
沈陵渊熟练地将马递给了店小二，店家则习惯性地上前问道，“客官想进屋里还是在外边？是要茶水还是酒水？”
沈陵渊指着那带着斗笠的女子答，“我与他拼桌。”
说罢便长腿一迈，衣摆一甩，直挺挺坐到了那身影对面，一点也不见外。
女子微微抬起头，语气十分不满：“这酒馆空座这么多，公子为何非要坐在我这头。”
沈陵渊接过小二递过来的酒杯，用三指转了转，而后回过头望向那女子，“酒馆如此冷清，姑娘就没什么兴趣与我同饮？”
沈陵渊说着已经伸出了一只手去拿那酒壶，可指尖还没碰到壶把就被一个手刀拦下。
沈陵渊扯了扯嘴角，再次伸手去够，那人再砍。
两人你拿我挡之际，一推一拒不亦乐乎，倒是苦了一大清早开张的店家，眼瞅着自己那可怜的小方桌就要倒塌。
好在两人在这方桌坚持不住的前一秒停下了动作。
这番争斗那是相当之熟悉，女子已然认出了沈陵渊，先开了口，“陆指挥使不留在新厦看城门，一大清早的来这桃花坞做什么。”
沈陵渊不卑不亢：“送朋友。”
女子不屑的笑了一声：“送朋友？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沈陵渊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实言相告，信与不信，韩统领做主。”
寒月眯起一双眼仔细打量沈陵渊，可惜这人带着块面具，纯黑的面具之下看不出沈陵渊的真假，她只能接着试探道：“若是你真心相送北骊那位姑娘为何不大大方方的去城门相送，跑到这二十里开外的桃花坞作甚！”
沈陵渊胳膊肘拄在桌面，懒散的回敬道：“那我倒是想问问韩统领不在幸帝身边守护，跑到这距离拜修山庄百余十里的桃花坞，是要做什么？”
“油嘴滑舌！我看你绝对没按什么好心！看招！”
两人一言不合又干了起来，好在这回沈陵渊一个旋转跳跃，转到了外头一块空地，两人大开大合地打了几个来回，不分上下。
若是刚回来的沈陵渊绝对不敢同寒月如此过招，一是他不想这么早露出实力，二是寒月的实力未知，沈陵渊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打得过她。
但自从昨日沈陵渊接到惠妃的消息后，主动同陆骁提到寒月这个人，也因此在陆骁那里得知了一个秘密。
原来幸帝手下夜麟与长兴候手下夜骑名字想像并不是巧合，而是两者同源，合并在一起便是曾经赫赫有名的骁骑营夜麒麟，而幸帝也是凭借这一大杀器最终登上了凛帝的宝座。
只不过后来因为君臣两人的分歧，夜麒麟便分裂成了如今的夜麟，夜骑两大组织。
其中跟随幸帝的六名统领在东凛与苏国的大战中或陨落或消失，几乎是全军覆没换来的最后胜利，而现在的夜麒麟其实只剩下陆骁一个老人，夜骑填了许多新人，而夜麟则已经全部大换血。
这位寒月就是曾经六名统领之一的后代，年纪应当大不了沈陵渊几岁，而且如果陆骁没有记错的话，她的父亲应当是曾经七大统领中率领斥候军的那一位。
用陆骁的话来说就是轻功不错武功报废，真要论起单打独斗，他敢断定，寒月打不过沈陵渊。
事实也是如此，不过片刻，沈陵渊就已经隐隐占了上风，但他不愿过多展示实力，摸清了寒月的底细后便开始频频卖出破绽，却总能起死回生似的躲过寒月的致命攻击。
沈陵渊这么做，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而已。
不过片刻，护送卓佳雪的车队就如他所愿现了身，寒月当即想脱身，却被沈陵渊一把抓住了手腕，拖到了地面。
沈陵渊笑得灿烂：“别着急走啊韩统领，好容易再次相遇，我怎么也得将我的朋友，介绍给你。”

第79章 公主

十日前。
蛰伏了两年之久的寒月，终于等到了一个打击吴皓救出哥哥的顶好机会，她知道幸帝对这个长兴候身边的陆姓公子很感兴趣，而吴皓似乎却想杀之而后快，却碍于幸帝的不首肯而缩手缩脚。
所以寒月就盯准了这个机会，准备在拖延陆洄的任务时放水，也就是说，就算无形没有派人通知沈陵渊，寒月也会在巡城司交接过后想办法，让沈陵渊知道沈晏清被睿王带走的事实。
到那个时候，寒月提前安排的人便会火急火燎的请求吴皓前去睿王府帮忙，目的是让他亲眼看到陆洄闯府，从而达成自己的小心机。
当时的寒月为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正暗喜，便像往常一样，想先到惠妃那里讨个吉利。
她自小没了爹娘，同冷夜一同在惠妃膝下长大，这之后每逢外出任务，惠妃都会用龟壳与铜钱为他们占上一挂。
寒月其实并不相信这些，因为惠妃每次占卜出来的结果不是吉，就是大吉，她懂事的早，自认为这是惠妃鼓励他们方式。
却是没想到持续了二十来年的大吉竟然在那天变成了凶。
惠妃劝她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去做，但每当寒月想起自己兄长在深山老林里过着那样的生活时，寒月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因而她自认为瞒着惠妃，仍是派了几个信任的宫女在老吴面前做了场戏，这才有了后头发生的一切。
但寒月怎么也没想到，惠妃占卜到的‘凶’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反馈。
吴皓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不过归京两日，就将寒月这两年来资助给冷夜的条条相相尽数厘清，派人汇报给了幸帝。
冷夜修行的地方幸帝本没有告诉寒月，她是通过护送红环的禁军找到了九煌山腹地才确认了冷夜所在的地点，这才能联系商铺送些必需品过去。
她觉得这些事情不过是妹妹对哥哥的关心罢了，因而并没有要求商铺保密，然而寒月没想到，幸帝在看了老吴的信件后竟然大发雷霆，直接卸任了她的统领之职，贬为斥候立即回京。
寒月气得牙痒痒，立即回京找老吴对峙，没想到这人同她一样，一点没瞒着，全认了，倒是赌的她自己哑口无言。
寒月认栽，反正她坚信等哥哥归来自己还能官复原职，只可惜理想很丰满，这位女统领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自从冷夜卸任统领，吴皓就在幸帝的授意下扩充夜麟，虽然寒月不知道他从哪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淘来这些身手不错的少男少女，但她知道有一点对他们兄妹二人很不利——这些人都视吴皓为再生父母。
最开始寒月也没在意，她高高在上管了，这些人也威胁不到他的地位，可渐渐的，就连幸帝身边的宫女也替换成了老吴的人，这让寒月有了危机感，这才想尽快让冷夜官复原职，一起想办法。
只可惜，如今她一招不慎落马，这些个平日里蔫蔫巴巴的狗腿子得了老吴的授意后开始落井下石，这一个普通的斥候任务就派了寒月自个儿，独自在桃花坞蹲守。
一个统领，被排挤到新厦城外已经够憋屈的了，没想到寒月还好巧不巧的碰到了这个看不透的陆洄，明明是个长兴候的禁脔，却偏偏练了一身看家本领。
寒月现在十分后悔自己没听从惠妃的劝告。
寒月被沈陵渊拖着走了两步多，几经挣扎，可抓在自己手腕处的不像个人手倒更像铁板一块，男女力道差异让她无可奈何。
眼看着护送卓佳雪的车队越来越近，寒月却只能狂怒干吼，“姓陆的小子！你到底想怎样！”
沈陵渊没着急回答，反而是扫视了一圈，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树林清静，酒馆安宁，完全不像是藏人的样子。
“看来我收到的消息没错，韩统领竟然独自来了桃花坞，连个埋伏在侧的接应都没有，所以你现在已经……”
沈陵渊回过身，挑了跳眉对寒月道，“不是统领了。”
寒月斗篷下的杏目有一瞬间的撑大，但很快将胸中猜忌压了下去，她冷笑一声回敬，“你在说什么黄粱梦话，夜麟的统领是你说不是就不是的吗！不想被陛下治罪就速速松开我的手！”
寒月说罢，猛地矮身，又是一记扫堂腿，只可惜沈陵渊抓着她的手腕，就算她速度再快，沈陵渊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凭借她紧绷的肌肉作出反应。
沈陵渊不过轻飘飘一个跳跃躲过了这一击，还顺便从腰间抽出了绳子，趁寒月起身的功夫，将她的另一只手也尽数绑了起来。
寒月瞬间慌了，“姓陆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快放开我！你放开！”
沈陵渊绑好寒月后，扯着绳，“我在干什么韩统领还看不明白么，你说，我就这么汇报给太子殿下如何？”
沈陵渊一手扯掉寒月腰间令牌，如草芥一般丢在地上，然后用拿绳子的手掀开寒月面前那层面纱，笑眯眯的对里边恼盛怒的娇颜说，“我，巡城司指挥使陆洄，在今早本欲在桃花坞与北骊使者道别，却不成想碰到一个狂徒，好无缘由的向我进攻，陆某发现此人与夜麟韩统领长得想象，但身上没有作证身份的令牌，身边也没有随侍作证，而且陆某与韩统领只有一面之缘，不知道夜麟的职责，所以无法确认此人身份，只好将他带回，由太子殿下定夺。如此，韩统领，你觉得怎么样？”
寒月恼羞成怒：“你无耻！”
“无耻？这有点说的太重了吧，韩统领。毕竟我只是想和朋友道别而已，谁料却碰上了你，对我纠缠不休～！”
“你！谁对你纠缠不休，把嘴巴放干净点！”
“是是是。”
沈陵渊也不生气，牵着绳向前走了两步，“是我对韩统领纠缠不休，这才比约定提早来了半个小时，想亲眼看看，是不是如消息所说，韩统领如今不过是一个……斥候。”
沈陵渊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两个字转过身向远处望去，护送车队近在眼前，他已经能看到卓佳雪飒爽的英姿了，沈陵渊虽然背对着寒月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张口吸气闭气的声音却是听的很清晰。
沈陵渊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却仍旧装作不在乎的说，“韩统领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得等等，等我与朋友寒暄后再来找你聊。”
沈陵渊说完就扯着没反应过来的寒月，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一颗大树旁，毫不怜香惜玉的将女子绑在了一颗粗壮的树干上，还非常‘善解人意’的准备了团布条塞进了寒月嘴中。
不过韩统领的战斗力也是很强，都离了老远，沈陵渊还能听清支支吾吾的‘王八蛋’三个字。
沈陵渊轻笑了一声，在桃花坞前对着卓佳雪挥了挥手。
眼力不错的少女很快发现了沈陵渊，她将队伍叫停之后独自来到了酒馆，自然也是听见了寒月乌拉乌拉的声音。
她寻声望去，而后伸出手指着寒月，面色有些震惊，“这，这是……”
沈陵渊现在说谎脸不红心不跳：“哦，在新厦抓到的女扒手，轻功不错，叫我一直追到了这里。”
卓佳雪对沈陵渊的话深信不疑：“嗷。那她出现的挺是时候，不错，省了我不少编瞎话骗那帮老头子的时间。”
沈陵渊闻言微微一笑，那位搞同龄要是知道自己被叫老头子估计胡子都要气歪了。
若不是立场不同，他还真动了让这两个各有各傻，傻的可爱的姑娘认识认识的心思。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沈陵渊想想就罢了，一笑了之后压低声音道：“怎么样，可有见到太子？”
卓佳雪听到了沈陵渊寻问立即转过头，扫向四周正色道，“禀殿下，属下不仅见到了太子，还见到了，‘公主。’”
这回换沈陵渊惊讶了，“你是说你见到了那位‘沈陵渊’？”
卓佳雪点点头，“太子亲自送我之时对我说有一位故人在马车中等我，我一登上那辆马车就见到了那位假公主，不过她手上那个牌子却是真的，若不是英儿提前回到大应，我恐怕都会当真。”
那假公主为什么会有自己的牌子？
沈陵渊微微一愣，他记得那牌子似乎是全城搜捕他的那天，陆骁扯下去的。
难道……“那牌子……”
卓佳雪云听的里雾里：“殿下？那牌子？”
“哦。那牌子是我在逃跑过程中遗失了的，原来那牌子有这么重要？竟然仅凭一块牌子就能骗过你？”
“光是牌子自然是不够的。关键是……”卓佳雪望了一眼大树旁边被五花大绑的女贼还有心思偷听便凑到了沈陵渊的耳边。
“而是那公主长像与王后十分相像，除了眼角一颗泪痣。”
沈陵渊蹙起了眉，“那她单独见你是要做什么？”
卓佳雪的面色也微微变了变，而后用几乎弱不可闻的声音道，“她想让北骊支持太子，夺权。”
卓佳雪走后沈陵渊独自在酒馆坐了半晌，他一点点的撵着酒盅，眉头皱起。
两个人都有泪痣可以算作巧合，就像同尘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有两个长得相像的女子。
所以沈陵渊不排斥世上有两个人长的像，但如果不仅长得像，两颗泪痣还都在左眼正下方，就不能当做巧合来看了。
那假公主说是与自己的母亲长得像，倒不如说她长得像沈晏清。
最重要的还是卓佳雪最后一句话，如今整个东凛皇权为尊，太子这个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国君为何想要夺权？
沈陵渊心中疑惑未解，他盯着手中酒盅沉默良久，直至卓佳雪的队伍看不见踪影，耳边传来呜呜呜的声音时沈陵渊才将将回过神。
他走到寒月身边，拔下了白布条。
女人喘息了几口，恶狠狠的瞪着沈陵渊说。
“我要尿尿！”

第80章 谁狠

“你，你听没听见！我，我内急！”
沈陵渊足足愣了两秒钟，反应过来之后，才无奈的笑笑，“韩统领这是硬的不行来尿遁了？”
寒月面上一红，“人，人有三急不行吗！”
大家都是习武之人，无论学的哪门哪派，这第一课都是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因此沈陵渊可不吃尿遁这一套，“那恐怕要麻烦韩统领再忍耐一会了！”
寒月委屈：“你！”
沈陵渊笑：“毕竟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与韩统领谈谈，只要你应下了，我就放了你如何？”
寒月没好气的瞪着沈陵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五个字：“你想谈什！么！”
沈陵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一双眼眸却黑的越发幽深：“我想要杀一个人。”
寒月一瞬间的伸长了脖子：“杀人？你在跟我开玩笑么？低头看看，这儿可是帝王脚下！”
沈陵渊唇边弧度逐渐消失，他甩袖背过身：“帝王脚下又如何？韩统领敢说自己在这新厦城里没杀过人？这满城看似繁华，不过是是一方持刀俎一方为鱼肉，成王败寇罢了。而韩统领你如今已经沦落到被我囚禁，你说你现在是刀俎，还是鱼肉？”
寒月别过头，不去看沈陵渊，“那我也不可能替你杀人。”
沈陵渊回过身，又换上了找打的语气，他上前一步：“韩统领别急着拒绝啊，不想先听听我要杀的人是谁么？”
寒月面纱下的美目半转，用余光扫视着沈陵渊：“你小子，不会要杀的就是我吧！”
“自然不是你。”沈陵渊笑了一声，掀开斗笠前的白纱，凑近寒月的耳朵，轻声道，“只不过这个人韩统领也很熟悉。他的名字叫，吴皓。”
吴皓俩字一出，寒月瞬间换上了一张震惊脸，她回过头入目便是沈陵渊眼尾淡红色的刀疤。
寒月凝视着那道疤，微微眯起了双眼：“你想要杀夜麟的人？难不成你是长兴候旧部，还是你是沈迟的人？”
“别别别，统领，我不过一介乡野莽夫入才疏学浅，自然不了先长兴候的眼。”沈陵渊一副着急撇清，外加怕死的模样，忙摆了摆手。
寒月明显还不信任他，追问道，“那你为何要杀我同僚？”
沈陵渊听见同僚俩字的一瞬间，乐弯了腰，他反问：“同僚？韩统领你在与我说笑吧？你们要是能称得上是同僚，他还会会将你独自潜伏在这桃花坞的消息透露给我？”
“你说什么？是他将我的行踪透漏给你的？”
“是啊。”
沈陵渊微抬起头，早晨的太阳从沈陵渊背后升起，刺眼的强光让寒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这人弯起的嘴角，和上下开合的薄唇，“我与侯爷情深义重，我却因为被韩统领你拖延时间而晚到了一步睿王府，他被睿王囚禁受辱，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恨你？不得不说，这一招借刀杀人，你的同、僚，用的还真不错。”
沈陵渊说着，摇了摇头，象征性的拍了两巴掌。
寒月听着沈陵渊阴阳怪气的话时已经咬紧了后槽牙，夜麟直属幸帝，行动全部对外保密，若不是有内部人员泄露，这人绝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行迹。
没想到她不过想打压一下他救出哥哥而已，而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老吴却是想要自己的命！
寒月心中对吴皓的恨刺客已经到了极致，她怒目看向沈陵渊：“你到底是谁！”
沈陵渊落下眼眸：“韩统领可知道花楼？”
寒月气焰微敛，眼珠微动：“自然，被禁军抓走之前新厦很有名的戏子，只不过没想到她竟然是长兴候旧部。”
沈陵渊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笑的毫无破绽，眼中还酝酿着点点晶莹：“她是我姐姐。”
寒月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沈陵渊的表情，不论是眼眶里的泪水还是嘴边勉强的笑都几乎毫无破绽，但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嘴上说说而已，我不信你。”
沈陵渊也没打算凭借演技说服寒月，他摊了摊手道：“韩统领无非就是怕我另有图谋是长兴候的余孽罢了，所以为了让你相信我，今天我也不是空手来的。”
寒月蹙眉：“什么意思？”
沈陵渊解开了寒月身上的绳子，“我可以帮你，恢复统领的身份。”
-
巳时一刻，新厦，北门。
沈陵渊骑着一匹黑色骏马，手拿幸帝赐予的黑铁牌，‘嗖’的一下从城门口经过。
因着是幸帝直属夜麟的令牌，可以无条件通过任何关卡，见此牌者几乎等同幸帝亲临，所以守城的两个将士是连头都没敢抬就将人放进了城，其中一个人斜着眼瞄着沈陵渊的背影，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他对着自己的同伴喊了一声，“哎，六儿，刚才经过那个人，是不是有点像咱们新上任的指挥使啊。”
被称作六儿的士兵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后，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像，听说咱指挥使是有一块黑铁牌子。”
士兵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你说指挥使知不知道陛下即将归来的消息啊，百姓可是又闹起来了，准备半路截圣驾嘞。”
六儿挠了挠头，“你看指挥使行色匆匆应当就是往西门赶了，咱还是守好城门吧，别刚上任第三天就出问题喽！”
“你说得对。”那士兵跟着点了点头，望着沈陵渊一骑绝尘的背影，挺直了腰板，用力握了握手中长、枪。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沈·只是觉得守门的俩人有点陌生·陵·但并没起多大疑心·渊快马加鞭回到新厦的第一件事其实是——回长兴侯府。
因为到了沈晏清用早膳的时间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幸帝今日归京的消息，更别提这几日城中商铺基本罢市，太子除了将睿王下狱后基本无作为，一路上清冷也是常态，所以沈陵渊是一路通畅回了侯府，且他刚到庆安堂就瞧见了穿戴整齐似乎是要外出的沈晏清。
沈陵渊心中疑虑：“你要出门？”
沈晏清抬眸微怒：“你一大早做什么去了？”
两人同时蹙眉，同时发问，而后只听沈陵渊轻笑了一声，沈晏清却是退后了一步。
事实证明沈晏清的第六感是正确的，沈陵渊刚笑完就开始动手，想要揽腰被躲过，就退而求其次抓住了沈晏清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都不明晰。
“小时候就觉得你这手像姑娘家的。”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是一道破风声袭来，沈陵渊抬臂挡住一掌，反手握住沈晏清的另一只手掌，“不过这手劲可不像。”
沈晏清挣扎了两下，没拿出来，他抬起眼，问道：“你确定同我这么耗着？”
“也不是一定要这样。”
沈陵渊说着，抓着沈晏清的两只手用力一扽，将人拥进了怀里，“只是想要晏清哥哥，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称呼有些久违，沈晏清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就听耳边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回来时本欲先去苏书先生的私塾打探情况再进城中的，可谁知我看到了一个有点面熟的人与苏先生谈的正欢，我现在想想，他似乎与那个无形拍来寻我的小兄弟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你想说什么。”沈晏清一边说着，一边把玩着沈陵渊胸前的衣襟，那表情似乎在说，反正也挣不脱，找个人形靠板也挺好。
沈陵渊垂眸，“晏清这是默认了自己认识苏书了？”
沈晏清抬眸，勾唇，“不仅仅是认识。”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是沈陵渊败下了阵来，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看来是从义兄这问不出来什么了。”
沈晏清将沈陵渊胸前外氅盖好，而后抬脚想从他身侧走过。
却听沈陵渊轻飘飘的一声：“你打算帮太子？”
沈晏清脚下一顿，他下意识侧目望了一眼沈陵渊，却看到了他弯起的嘴角。
“看来我猜对了。若是晏清与太子没干系，根本不会停留下脚步。”
沈晏清一双浅色的眸子深沉：“你似乎忘了什么。”
沈陵渊笑道：“确实，今日走的匆忙，忘了提前做出一盘糕点。”
沈晏清的眉毛肉眼可见的上挑，他的嘴角肉眼几乎不可查的一扯，声音很轻，几乎是在沈陵渊脖子处呼气，“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饿了。”
沈晏清今天是第一回见到沈陵渊是怎么做出一盘子雕刻着花的小糕点的，之前他总以为是有人帮了他，可当这人沾着满身面粉将糕点递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之前那个金贵的少爷如今已经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了。
沈陵渊随意的扫了扫衣摆白面，靠在了灶台边，“哦，对了。怎么一直没看到无形和骁哥？你院子里的守卫去哪了？”
沈晏清却没着急回答，他先是咬了一口糕点，舔了舔嘴边的碎渣，而后在沈陵渊一双眸子越来越黑，喉结滚动之际开口道。
“他们，去西门了。”
沈陵渊蠢蠢欲动的爪子微顿：“西门？”
沈晏清望着沈陵渊的眼，嘴角一挑，按沈陵渊的话来说就是用最能蛊惑人心的笑容，说出最残忍的话语。
“你早上离开半个时辰之后，你的下属就来到府中禀报，说是陛下在今日午时回归……”
在听到陛下回归四个字时沈陵渊已经冲出了厨房，只留下了‘算你狠’三个字，还有独享糕点的沈晏清。
沈陵渊怎么就忘了，这人从没站在过自己这边，按理来说他俩还是敌对关系。
沈陵渊用上了最快的速度换衣，上马，狂奔，甚至于没注意到内衬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只可惜当他赶到西门的时候，满城的百姓已经呼啦啦跪了一地，成功的堵住了大门。
沈陵渊的心脏也瞬间咯噔了一声。
“完了。”

第81章 翻案

眼看着满城百姓男女老少全都涌在拱门处稀稀拉拉跪了一地，就算是沈陵渊现在想找个突破口钻过去都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沈陵渊策马在原地转了两个来回可谓是心急如焚。
就在他准备调转马头从南门绕过来的时候，前头的百姓却忽然骚动了起来。
后头的百姓大多都是商铺不开张闲来无事凑热闹的，他们之中甚至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亦步亦趋的跟着前面的人移动。
熙熙攘攘的人流行动起来却丝毫不慢，很快从中央批成了两半，沈陵渊沉思了片刻便快速下马隐在人群中，他现在满心只希望那些个体贵的官员不要受什么伤，摘官倒是小事，要是还得受刑就完蛋了。
沈陵渊如今这结实的后腰虽然能扛的住个几十大板，可秋猎空城这个千载难逢的捕猎时机却不等人，他谋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绝不能因为受了板子而停滞。
就在沈陵渊胡思乱想之际，前头开路的禁军已然现了身，出乎意料的是，幸帝竟然也没有乘坐马车，反而是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行在禁军的保护圈中，幸帝的身后还跟着一众红红紫紫的朝廷官员，官员两侧围绕着大批巡城司将士，在民众前方拦了一道人形墙壁。
原来懒散的如一滩水似的巡城司如今井然有序的运作着，沈陵渊才松了一口气，好在他这几日还算训练有方，虽然没拦住聚众的百姓，但好歹没出什么意外。
待大部队远离之后，沈陵渊便戴上了腰间面具，神不知鬼觉的上马跟了上去。
沈陵渊一路尾随大部队到了宫城门口，只见幸帝在曹友德的搀扶下下了马，百官站定，禁军和巡防营两大军团列阵，沈陵渊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从队末驾马到了队前，同高湛一同守护在幸帝两侧。
因着巡防营不能入宫，所以幸帝要在这里对巡防营做个道别与口头上的嘉奖。
幸帝到了沈陵渊跟前，不咸不淡的说道，“指挥使今日辛苦了。”
沈陵渊同时下马，和身后将士一同半跪在地。
虽然他知道这老家伙看上去人模人样，背地里却是最坏的那只鸟，但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处理了背叛父亲的吴皓，因而沈陵渊的态度十分恭敬，头一低，陈声道，“陛下谬赞，属下今日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幸帝落眸：“哦？不知爱卿有何失职？”
“臣，布防不及时，并没有拦住百姓聚众。”
沈陵渊说罢，便望着地面等着被卸职。
可惜他等了很久也没听见幸帝开口，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抬头时，幸帝苍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不，你做的很好。”幸帝嘴唇微动，“是朕放他们进来的。”
啊？
沈陵渊张了张嘴，差一点就啊出了声，他诧异地抬起了头，却只见幸帝的背影。
幸帝转过身，负手而立，“俗语有云家丑不可外扬。但朕既然做了这东凛的主人，那百姓就是朕的子民，朕身为一国之君绝不能做与臣民背离之事，虽然朕的后院出了丑闻，但朕自问问心无愧，既然无愧，就要光明正大的给予百姓交代！”
幸帝说完，耳边瞬间响起了陛下万岁万岁的呼声，沈陵渊却在这呼声中低下头，重重的捏了一下大腿，不然他害怕直接骂出声来。
万岁的呼声仍旧经久不息，直至幸帝回过身，左臂一挥，而后他走到沈陵渊面前伸出了一只手，“爱卿可明白朕的用意？”
沈陵渊却没接，而是自己站起了身，“陛下英明。”
幸帝也不恼，浑浊的眼扫过沈陵渊胸前一抹白，“陆指挥使，善厨艺？”
这话说得很不是时候，离得近的官员具是一愣，沈陵渊更是停顿了两秒，下意识否认：“并不如何擅长。”
幸帝却是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期待朕有机会能品尝到你的手艺。”
幸帝的话一说完，沈陵渊只觉得如芒在背。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闭，也隔断了世俗喧嚣。
曹友德侍候着幸帝回到忆语阁，脱下斗篷的时候，曹友德分明看见幸帝嘴边仍然一抹笑。
“陛下，似乎对那位指挥使很感兴趣。”
幸帝撇了曹友德一眼，扯掉了披风一条袖子，“明知朕今日午时归京还有心思替情郎做糕点的人，你说有趣不有趣。”
“呦，奴才还是头一回听陛下嘴里说出，呃，说出那两个字。”曹友德微微张开嘴，似乎很是震惊，“不过陛下既然都如此说了，奴才就想不明白了，这样不尊职守的人，陛下怎得还如此重用？”
幸帝步行到阁中案牍旁，拿起毛笔沾了些许墨水，这才慵懒地说道，“朕不是重用他，而是在给他机会，你可明白？”
幸帝抬眸的一瞬间，曹友德摇了摇头，“陛下睿智，老奴自问猜不透陛下的心思。”
幸帝望了一眼这位老伙计，用手指点了点曹友德的方向，“不明白的，才是聪明人。”
曹友德陪笑道，“聪不聪明老奴不知道，老奴只在乎陛下贵体是否安康，心情是否顺畅，这就足够了。”
“如此，甚好。”
“陛下谬赞了。”曹友德哈腰，“对了陛下，刚您换衣裳的时候太子殿就下已经到了，一直在殿外等着见您呢，您看。”
幸帝放下毛笔：“喧。”
沈陵渊的预感是没错的。
曾经那些巴结的不巴结的通过才刚那一幕也都看明白了，咱们这位幸帝对长兴候的宠爱是独一份，估摸着以后就算是只猪，只要对上了长兴候的眼，就能被幸帝捧上天。
于是乎，那城门一关上，一众大臣就将沈陵渊重重围困，比巡城司的人墙都坚实几分。
耳边传来滔滔不绝的恭维声让沈陵渊的脑子一直嗡嗡作响，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与人打交道，更不喜欢与这帮出口文绉绉的官员费口舌。
一见大势不好沈陵渊便借口事务忙碌，寻了个空子上马，头也不回地带着巡城司迅速离开宫城。
到了巡城司大本营沈陵渊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下了马正准备好好犒赏下属，却是一转头，撑大了一双凤目。
刚才跟着大部队时沈陵渊不敢上前看，好容易送走了幸帝又被大臣们给围了没时间看，如今沈陵渊才发现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穿着巡城司衣服的人格外眼熟，再上前细瞧瞧，可不就是无形和他手下那位童生！
看着沈陵渊那矮身歪头的搞笑动作，无形也是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同行的巡城司将士都默默地瞥了一眼无形，递过去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毕竟他们可都是见过沈陵渊是怎么处理之前出卖他的那位叛徒的。
可哪想，沈陵渊的下一个动作却差点让他把下巴惊到了地上。
只见不愿与人接触的指挥使一拳垂在那同僚胸口，而后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若论起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沈陵渊开怀大笑的，那绝对和沈晏清有关，这些初跟随沈陵渊的将士不知道，童生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毕竟这回侯爷可是明晃晃的帮了陆公子一个大忙，要是搁他都能拿这事儿吹一整天。
虽然出发点不同，但沈陵渊心里这么想的。
沈陵渊心里开花顺带微微眯起了面具下一双凤眸，一挥手遣散了巡城司众人，头一回亲昵地揽过无形的肩膀，两人向一处空旷的亭子走去。
无形对沈陵渊的热情着实有些不太习惯，他半推半躲的和沈陵渊拉开了距离，还不等沈陵渊问就全招了：“确实是侯爷让我来的。就像你们之前说的，幸帝变脸速度堪比翻书，这旧案说翻就翻了，且当着满城请愿百姓的面堂而皇之地将所有罪责揽到了已故的皇后身上，并承诺秋猎之前会亲自替皇后拟写罪己诏，一个死人又不能说话，而皇后的娘家镇国公府一直唯其马首是瞻，皇后一死便大门一闭，二门不迈，我估计这场闹剧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陵渊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松开了揽着无形的手两指摩挲着下巴，喃喃道：“幸帝登基四十余年，逐渐收归军权，他的地位到如今几乎无人能撼动，并非没有过人之处，这冷血无情的性格和雷厉风行的决断能力，可不是想到就能达到的。”
沈陵渊现在似乎知道了一点太子为什么要夺权的原因了。
无形耸了耸肩，“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护着晏主平安就够了，只不过你一大早上没了人影，到底去干什么了？”
沈陵渊放下手，对着无形微微一笑，“没干什么，只不过去和一个老朋友做了笔交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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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沈陵渊若是知道他的这位老朋友此刻正在他姑母怀里撒娇，会做出什么表情。
黎芳院中袅袅的香薰从桃形铜炉中升起，消散。
一穿着白色襦裙做丫环打扮的女子躺在另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膝上，半阖着双目，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
惠妃一下一下抚摸着寒月的秀发，偶尔揉揉小姑娘的耳垂，笑道：“陛下今日回来了，你就不打算去见见？”

第82章 喜事

“陛下今日回来了，你就不打算去见见他？”
寒月嘟起小嘴，坐起了身，“我现在不过是个斥候，一个喽啰，哪有资格去见陛下。”
惠妃无奈地摇摇头：“若不是你这次真的惹急了他，他怎么可能狠下心来惩罚你，你该知道陛下之前有多疼你。”
“是是是，在娘娘心中陛下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了，明明受委屈的是我，可娘娘却一直帮陛下说话。”
这后一句寒月虽然嘟囔的很小声，但惠妃还是听见了的，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连个这都要比一比。”
寒月今儿个算是要一赖到底了：“就是要比嘛，那娘娘亲口说，在你心里是我多一点，还是陛下多一点？”
惠妃被寒月拉住胳膊使劲地摇晃了一通，在头晕目眩之中彻底败下阵来，正欲开口说她多一点的时候，却听门口传来珠帘碰撞的声音。
原来朱玉端着几套衣服进了阁中。
“朱玉姐姐来的真不是时候。”寒月扁着嘴抱怨。
“奴婢有要是禀报，还请姑娘见谅了。”
朱玉见惯了寒月耍赖，不过微微一笑，对着两人行了个礼，“娘娘，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秋装，我刚才看了看，衣料很结实，做工精细，陛下应当是想让您在穆城的时候穿。”
惠妃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放在那吧。”
“是。”朱玉答应过后就将衣裳放在了木桌上，退出了内阁。
寒月好信儿，待朱玉一离开便上前拎起其中一件仔细打量一番，感叹道：“都是上好的清江蚕丝，原来没看出来，陛下对娘娘可真上心。”
惠妃不过看了一眼那难得一见的花式就转过了头，“往年我不去秋猎，这些好的料子都是送往皇后宫中，陛下对后宫的姐妹一视同仁，从没有偏袒过谁，这不过是今年这苦差事落在了我身上，给些甜头罢了。”
“娘娘怎么能这么说呢，陛下原来给皇后送猎装是心疼你体弱，不愿让你操劳，而如今新厦发生这么多事，陛下还能想到给您送衣裳，这不是心里惦记是什么！”寒月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将那衣裳对着自己的身子比了比。
惠妃笑道，“刚还在说我偏心，你如今不也是。”
寒月放下衣裳娇嗔道：“才不一样呢，我这些话是为了让娘娘开心一些，若是问我和谁亲，我肯定会选娘娘的！”
惠妃可说不过这一张惯会哄她的小嘴，只得转移话题：“好好好你说的对。这些衣裳你若是有喜欢的，就带几件回去穿吧。”
寒月本挺高兴，可忽的又扔下了衣裳走回惠妃身边：“算了吧，这回秋猎我也不能同你一起去，拿了衣裳也没什么用武之地。”
惠妃眨了眨眼：“这是为何啊？”
“我被老吴手底下那几个王八羔子留在新厦守门了。”
寒月愤愤的说着，一双灵动的眼跟着转了转，而后她回过身拽着惠妃的袖子继续撒娇，“娘娘，你再帮我算上一挂好不好，看看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复职。”
惠妃有些为难：“这卦象只能当做参考和指引，若是测算结果有违天时，按我的想法，你倒不如直接去见见陛下，跟他说说你最近的遭遇，陛下心疼你的话……”
寒月又撅起了小嘴，“他哪里会心疼我，去了也只会听他说我小家子气，还会说‘你连这点苦都忍不了还当什么统领’，原以为来娘娘这儿能得到些安慰，没想到娘娘也不疼我了。”
惠妃望着这张一套一套的小嘴，着实是拗不过她，只好顺从的拿出了铜钱龟壳。
寒月欣喜的为她端过炭盆。
惠妃手拿铜钱双手合十向天祈愿，待火上龟甲烧裂，又将铜钱撒在桌面。
铜板发出叮叮的声音，惠妃却有一瞬间的呆滞。
寒月伸手在惠妃面前晃了晃：“娘娘，娘娘怎么样？可看出了我什么时候能官复原职呀？”
惠妃抬眸，有一瞬间不敢看寒月的眼睛，她低着头笑了笑：“大概就在这次秋猎以后吧。”
“太好了！”
寒月对惠妃的话深信不疑，她瞬间斗志满满，“我现在就去校场训练去！”
惠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忘记了同寒月告别，还是朱玉在门口说：“姑娘慢走。”的时候才回过神。
她皱了皱眉，而后从踏边小夹层中拿出来了一件未完成的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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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东凛这些天最焦头烂额的人是谁，那非礼部尚书勾芡莫属，一年一度的穆城秋猎准备多时，但到底是什么日子出发幸帝却从没给过他准话，仪仗的保存还是个小问题，穆城那边的总管总是派人来催实在耗费精力。
勾芡在这礼部干了十多年可就是到现在也摸不透幸帝的性子，说不准哪天陛下一不高兴就把秋猎取消了，因而勾芡不敢太过催促，只好平日里装聋作哑应付来使，下朝闭门不出当个缩头乌龟。
本以为韬光养晦一阵也就过去了，可谁知皇后新丧，百姓起义，幸帝竟然将这个烂摊子也推给了他。
户部拨银迟迟没见到影子，礼部却事事需要花钱，真金白银见的倒是不少，勾芡等一众礼部官员却面黄肌瘦，眼下乌青。
今儿个刚处理完皇后丧葬问题，勾芡横在府上塌边，是一下都不想再动，礼部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就算还想做点什么，也得等侍郎从户部要下批银才行。
只不过老天却不给勾芡喘息的机会，还不等他老腰躺平，下人就来报，礼部侍郎来了。
勾芡立马坐起了身，虽然是休息不成了，但只要银子到位也能解决不少事情，于是他立马让下人将侍郎带进大堂。
礼部侍郎也是一脸的睡眠不足加营养不良，他喝了一口如白水一般的清茶，见到勾芡之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大人。”
勾芡满脸的焦急，一把握住侍郎的手，“怎么样，可是好消息？”
礼部侍郎抿了抿嘴：“确实，是个喜事。”
勾芡迫不及待，“快说，是批银下来了还是陛下准备去秋猎了？”
“都不是。”侍郎满脸苦涩，“是，太子妃，生了。”
“生，生了？”勾芡喃喃的重复了一变，而后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呃！”
“大人，大人！”
侍郎接住勾芡软绵绵的身体，布满红血丝的眼睁的老大，撕心裂肺的喊道，“大人你快醒醒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怎么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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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侯府，庆安堂。
沈陵渊今早接待了苏书派来的亲信，此刻正坐在院内石桌旁一边写回信一边了解具体状况，话聊了没两句却见陆骁手中拿着一张宣纸匆匆走了进来。
沈陵渊停下了笔头，惊讶的问向陆骁：“宫里来的？”
陆骁点了点头。
沈陵渊立时蹙起了眉毛，他现在已经几乎锁定了老吴的行踪，因而也通知过惠妃不用再递交消息，按理来幸帝归来惠妃应当不会冒险行事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变数？
沈陵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快速完成手头上的信件后用火漆密封好，交给了亲信，“一定要亲手交给苏先生，叮嘱他小心行事。”
“我记下了。”那学生应了一声后向沈陵渊行了个礼，然后便轻车熟路的离开了小院。
待学生消失，陆骁才上前先开口问道，“已经确定吴皓盯上的是苏书的私塾了？”
“嗯，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了。”沈陵渊点了点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让苏先生将他手中的菜谱交给寿田，再由寿田前辈交给孟剪前辈，毕竟孟剪前辈的成衣局就在新厦城中，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方便我率领巡城司策应。只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幸帝准备什么时候出发了。”
“快了。也就在这几天。”
陆骁不假思索的答案让沈陵渊一愣，“骁哥是怎么知道的？”
陆骁将那宣纸放在石桌上坐到了沈陵渊对面，“太子妃早产的事，你可知？”
沈陵渊点了点头：“今早听说了。”
陆骁：“这个孩子，是幸帝孙子辈的第一子，按理来说应由礼部在东宫操办一场祭天仪式，由太子上天为新生儿祈福。”
沈陵渊略微思索片刻：“这个我有所耳闻，但，这与秋猎又有什么关系？”
“礼部从两个月前就在筹办此次穆城秋猎的行程，仪仗和随行口粮都会有破损和腐坏，礼部能拖到现在需要大量银子来维持，而户部却因为要安抚聚众的百姓暂时无法收税，所有银子都要用来维持兵部和朝廷的运转，因而这个突如其来的祭天仪式，除非是太子自掏腰包，否则根本办不起来。”
沈陵渊：“皇后新丧，睿王又生死未卜，太子如今前无阻拦后无退路，他宁愿不祭天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大肆铺张，礼部深知这一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个仪式安排在穆城，以此来削减朝廷的开支。”
“没错。”陆骁颔首道。
沈陵渊：“看来我们已经可以着手准备接下来的事了。”
陆骁却摇摇头：“不，这件事交给我来准备，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沈陵渊不解：“什么事？”
陆骁将那张纸推到了沈陵渊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陵渊瞬间睁大了双眼，惊讶道，“你是说惠妃要在太子府同我见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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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话说你面对沈陵渊的时候为什么没这么牙尖嘴利。
寒月：你脚的我会的那些甜言蜜语和美人计对他有用吗有用吗有用吗？
鱼：呃……
今天写文的时候忽然想吃地三鲜。

第83章 白粥

沈陵渊立时起身：“不行这太危险了！”
陆骁也跟着站起来：“不行也得行，惠妃这是铁了心要和你见面，不然也不会赶在这前后脚下通知，不给我们一点拒绝的机会。”
沈陵渊皱着眉头，陆骁却是一脸鉴定，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是沈陵渊噗嗤一声笑打断了僵局。
“骁哥说话真是越来越溜了，连铁了心都会说了。”
这回换做陆骁尴尬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时候。坐下。”
“是是是。我坐下。”
沈陵渊知道这件事儿是彻底躲不过去了，乖乖坐回凳子上，一边将密函撕成碎片一边问道，“可我与那太子毫无瓜葛，我要怎么去他府上？若是以祝贺为由，也不过是送上一份贺礼，这内院……”
陆骁不知为何突然低下了头，他似乎不敢去看沈陵渊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打断了沈陵渊的话：“也不能说是毫无瓜葛吧。”
“啊？骁哥说了什么？”沈陵渊忙着撕纸，刚才是真没听清。
只见陆骁眉头一皱嘴唇一抿，抬眸很认真的对沈陵渊道：“太子妃产子，按理来说，朝廷权贵的正妻在七日内都应当到府祝贺，并给新生儿送福袋祈福。只不过侯爷他如今没有正妻，所以……”
沈陵渊越听越不对劲，听到后边凤目蓦然撑大，“骁哥，你，你不会是想让我？！”
“没错，怎么说你也是侯爷公开的呃，小妾。”陆骁这回是真铁了心了。
沈陵渊却自闭了，他站起身面壁，似乎还在纠结与挣扎：“不行，不可，我不能，什么小妾！我是他！”沈陵渊伸出手指指向庆安堂的方向，看样子气势汹汹，可惜到底是措辞不出来后半句，蔫蔫的低下了头。
“我是什么，我可能连小妾都算不上。”
陆骁上前拍了拍沈陵渊的肩膀，“莫要气馁，去了太子府，你就是公认的正妻。”
“？？？骁哥？”沈陵渊满脑袋问号，他不苟言笑的骁哥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不过沈陵渊已经没有机会问了，因为陆骁从墙的这头翻到了那头。
沈陵渊的嘴角一通抽搐，最后这难题到底是落在了他自己肩膀上。
眼看着距离新生儿七日洗礼就要过去，沈陵渊却仍旧在庆安堂闭门不出，经历了那天的‘虚情假意’后陆骁就没有了老脸再去面对自己的大外甥，所以只好拜托无形去帮忙催催。
而无形也正好有事儿要问沈陵渊，不日便去了庆辉堂，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养成了即使院门开着也要□□的习惯。
无形一落地，就看到沈陵渊跨坐在院内一个木墩子上，手里拿着巴掌大的小刀正在打磨一个像手套一样的东西。
无形好奇：“这是，皮指套？”
沈陵渊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无形虽然落地轻盈，但比不得陆骁和盗鹄，所以沈陵渊老早就是知道的，不过是手里的玩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他不敢分神罢了。
对着工艺有所了解的无形也能看出来沈陵渊的专注，因而不再打扰，静静的在旁边看了一会，待沈陵渊收了刀，吹了吹皮屑，再露出一个成功的笑容后才开口。
“没想到你还会这玩意。”
沈陵渊伸展了一下筋骨，抬头望了一眼无形：“你若是在毛都没有的雪山待了两年多，也能会做。”
无形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沈陵渊却没这么多经历和他耗，打了个哈欠直截了当的问道：“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哦。是陆骁让我来催一催你。顺便我也想来问问你，呃，什么时候能继续给晏主做早饭，不是我不能做的意思哈。”无形说到一半，忽的不自然的挠了挠脸，“主要是，啊，晏主最近胃口不太好。”
待无形说完，沈陵渊深深的忘了他一眼，而后竟扯了扯嘴角，“你是真不会说谎。”
无形一张脸瞬间黑红黑红的，“我说什么谎，就是偶尔让晏主换换胃口而已，等画眉姑娘回来，你以为我还用得上你？”
沈陵渊也懒得和他争辩，起身，将手套扔给了无形，向外走去。
有个东西抛了过来，无形就下意识的接，接到了才发现不对劲，喊道：“哎！你干嘛把这东西给我啊！”
沈陵渊侧过头，“晏清不是不吃你做的东西？难道你让我拿着手套去烧饭吗？”
无形看着这人欠揍的背影，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双手握拳，而后又想起了这皮指套可能是给太孙的，骤然松开了手，给它抹了抹灰。
两人前后脚进了小厨房，沈陵渊简单扫了扫凌乱的灶台和菜架，就如他所料，他不在的这几天这些个粗糙的汉子根本不知道添东西，几乎是什么都没有了，看来这个地方还是需要画眉和杜鹃姑娘的操持才行。
现在再去大厨房取的话也不一定能找到需要的东西，毕竟那里是大伙吃饭的地方，说不定比这更狼狈，所以沈陵渊犹豫了片刻只好先点火，舀一勺子水半勺子米煮粥，再翻箱倒柜找出仅剩了个底的糖罐子。
无形看了沈陵渊动作半天最后没忍住：“你确定你就煮一锅白粥？”
沈陵渊点了点头，今天就是同惠妃约定的日子，天色已经不早，确实已经没有时间去做糕点。
无形却很是失望，好心的提醒到：“我前两天已经做过这玩意了。”并且沈晏清是一口都没动，他还记得怎么端进去的就是怎么端出来的，当然还有沈晏清若有若无，嫌弃的眼神。
“我做的和你不一样。”沈陵渊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
无形不高兴：“都是大米粥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你先放水和先放米还有区别。”
“不知道你就先好好看看。”
沈陵渊说罢，拿起糖罐子，放了半勺糖进去，而后转头问无形：“可有枣或者蜜饯之类的么？”
无形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有这东西。”
沈陵渊叹了口气，“那你今天去买一些，我若是做不了饭的时候，你就粥上放些甜的东西，他就会吃了。”
无形可从没听说沈晏清喜欢吃糖这件事，他半信半疑：“你确定？”
面对着无形的疑问的目光，沈陵渊也懒得和他解释，“信不信由你。”说罢盛出了一碗糖粥，端着就走，路过无形的时候，沈陵渊还从他手上抢走了皮指套。
无形转过头，皱着眉看着沈陵渊坚定的背影，犹豫了半晌还是跟了上去，他实在想看看，沈陵渊到底是在吹牛，还是在吹牛。
沈陵渊一路快步到了庆安堂，一脚迈进了院里，却顿觉身体迟缓，脚步放慢，甚至于最后停在了台阶前。
虽然沈陵渊每次见沈晏清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不是伸爪就是在伸爪的路上，但是没人知道他内心的有多紧张，他觉得自己可以直面千军万马，直面失败，直面死亡，但他无法直面沈晏清。
从最开始的不信任甚至想要刺杀他，到从徐老伯口中得知丹毒那种东西是宫中御用之物而起疑，再到得知花楼死讯时的入魔搬纠结，到想开了之后的愧疚，沈陵渊特别想在内心深处种下一颗绝不会再怀疑沈晏清的种子。
但这颗幼苗在种子时期就遭到了摧残，以至于它虽然在沈陵渊心里落了根发了芽却十分羸弱，似乎只需要一阵风，吹一下它就会湮灭。
沈陵渊现在很怕，怕再发生什么无法估计无法控制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再亲手，将这好不容易有粘合可能性的关系，再次击碎。
身后传来了无形的脚步声，沈陵渊不想再耽搁简单调整好呼吸，敲了敲门，便推门走进了阁中，抬眸就看到了沈晏清穿了一身黑衣，正准备披上大氅。
沈陵渊疑问：“你要出门？”
沈晏清却没着急回答，他一双眼眸淡淡的，先是扫了一眼沈陵渊手里的粥，而后才开口道，“与你无关。”
沈陵渊也不恼，端着粥到了桌边，好言好语的劝道：“若是不急的话，就先把粥喝了吧。”
沈晏清随着他的动作移了目光，冷淡的说：“不吃。”
“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沈陵渊说着放下粥碗，从背后大着胆子环住了沈晏清的腰，“今天这粥是我做的，不是无形。”
放开两个字沈晏清已经说累了，而且他今天格外不想开口，直接上手肘，却被拦腰挡下，并且那只爪子还非常不老实的顺着胳膊，抬起他的左手。
沈晏清微微蹙眉，回过头，却发现左手上赫然多了一个皮手套。
沈陵渊看不出沈晏清的喜悲，只见他看了一眼指套，很平静的问道：“你这些天闭门不出就为了做这个？”
沈陵渊点了点头：“嗯。马上就要秋猎了，弓弦容易在手上磨出茧子所以做了这个送给你，喜欢么？”
沈晏清伸了伸手指，这东西倒是挺好，只不过——
“那你知不知道，穆城秋猎上我根本就不用去猎场，更别提，拿弓箭了。”

第84章 挚友

“呃。”
沈陵渊做这个皮手套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双修长的手上绝不能有茧子，却忘了在别人眼里沈晏清是个身娇体弱的侯爷，根本不需要拉弓射箭。
沈陵渊尬尴摸摸鼻子，拿起旁边粥碗，“那个，侯爷喝口粥。”
粥都递到嘴边了，沈陵渊却见沈晏清仍盯着他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正沈陵渊从沈晏清的眼睛里头分明的感受到了怨念，好像是在说：‘你丫不给我做早点，就是去做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不过这都是沈陵渊的猜想，也有可能是他脑补过多，沈晏清不过是今天心气儿不顺而已，沈陵渊想到这儿时也顿了顿，他先是清了清嗓子，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晏清是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果然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沈陵渊心里叹了口气，却见沈晏清不知为何一把抢过粥碗背过了身。
沈陵渊一愣，悄悄侧过头，眼看着沈晏清喝了口粥后，舔了舔嘴角，惊奇地低头看了看。
他微微一笑。
这粥虽然看着白，但里边儿却是甜的。
沈晏清不将碗里的粥喝完放到了桌上，而后转过身对着沈陵渊说，“走吧。”
沈陵渊明显感受到了沈晏清周围气场的变化，他跟了上去问：“去哪里？”
沈晏清：“太子府。”
“好。”沈陵渊点了点头。
看来这事情比他预想的进展要快速的多。
待两人先后离开后，无形才进来收拾残羹，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那碗平平无奇的粥竟然空了！
无形拿起那碗，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喃喃自语道：“奇了怪了，这玩意和我做的有什么区别？就一勺糖？”
-
沈陵渊出门的时候还在想沈晏清今天怎么这么好心，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这么轻易的就看透了自己想法想同他一起去太子府。
直到出了西门，看到那空荡荡的轿子和一匹仰着头的马儿沈陵渊才明白，感情沈晏清今天只是缺个车夫。
虽然不能坐在一起吧，不过沈陵渊也还是挺满意的，毕竟有了沈晏清当掩护，自己也就能堂而皇之地进到太子府中，只不过就是这寻找惠妃可能有点麻烦。
惠妃身为女性长辈，又是当今幸帝后宫身份最贵重的女人，想必她从宫中出来必然是严守秘防，并且有很大概率是直接从后门进入内院安抚太子妃。
可沈陵渊一个大男人，得想个什么理由才能进内院去，这是个问题。
就在沈陵渊想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忽的听车厢里安静了许久的人高声道：“停。”
沈陵渊下意识的拉紧马缰绳，这才发现自己停在了一片集市口，他回过头掀开帘子对里边的人说，“怎么了？”
沈晏清隐在车厢的阴影里，“你可有准备福袋？”
“没有。我又不是……”
沈陵渊说道一半卡住了，紧接着就听到沈晏清平淡如水的话语。
“虽然我现在是处在被你监禁的状态中，但还烦请陆指挥使做戏做全套，你若是还想在这新厦立足，就该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沈陵渊闻言一挑眉，低头望了望自己被马缰绳勒红的手掌，心中委屈，真的是我在监禁沈晏清？
沈陵渊虽然内心戏丰富，但是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他答道：“我知道了。”说完便跳下马车在一个商铺中买了一个祈福袋。
按照沈陵渊以往的牛脾气，要是有谁跟他说你有一天要做一个人的禁脔，并且还要当众被拉出来游行，甚至还要进内院给新生儿祈福，那沈陵渊八成会把那人揍成个半身不遂让他彻底闭嘴。
而现在的沈陵渊不仅欣然接受了，还在内心窃喜，这回想进太子府的内院，似乎连理由都不用找了。
当然两人还是一齐从正门进入太子府，入府时只见太子穿着一身简朴的黑色大氅，在大堂门口欢迎来客，虽然已经是最后一天，但往来官员再加上随从，看上来客仍然很多。
唯有孤身前来的沈家两兄弟与其他官员格格不入。
来送礼的大家都知道都这是喜事，但谁也不敢说一句恭贺话，甚至不敢大声说话，若是来了个不明白事儿的，还以为这太子府办的是丧事，整府连个红色的布条都没有，几乎所有人具是一身黑衣。
也不知道这个婴儿的命运到底是福是祸，生在天潢贵胄之家却赶了个祖母忌日。
不过这些与沈陵渊无关，他现在的首要目的是要让太子放他进内院才是。
很快，太子转眼间见到了沈陵渊两人，他眼前一亮，唤了一声，“逸舒你来了。”
这一句话入耳，沈陵渊直接皱起了眉头，他记得沈晏清很不喜别人唤他的小字，甚至原来在府中的时候，父亲都很少这么叫他。
为什么太子可以，他们两个之前认识？
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
沈陵渊想着，在太子快步走向沈晏清的时候，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沈晏清面前，大有吃醋的嫌疑。
太子这才注意到沈陵渊，他有一瞬间的发愣，而后看向沈晏清，“陆指挥使怎么来了。”
沈晏清伸手扒开沈陵渊的手臂走向太子，淡淡地说：“殿下不必把他当男人，我听说挚友之妻的祈福袋最是灵验，这才把他带来了。”
挚友？？
沈陵渊听见沈晏清的话眉间褶皱越来越深，虽然知道这话是假的，可身旁人的眼神却是真的，再对上太子那一刻莫名其妙的眼神，沈陵渊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控制不住地抽搐。
“原来如此，曹顺。”太子唤了一声身旁内侍。
曹顺应声来到三人面前。
“就由你安排指挥使到内院祈福吧。”
“是。”曹顺弓着身子应了一声，而后转身对沈陵渊道，“陆指挥使，请跟咋家来吧。”
沈陵渊望着站在一起的太子和沈晏清，气不打一处来，他一甩衣摆，冷哼一声。
不过发泄归发泄，他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曹顺去了内院，毕竟沈晏清说过了，做戏，要做全套嘛。
待沈陵渊走后，太子望着沈陵渊的背影很久，而后幽幽开口道，“长兴候这位…夫人，醋劲可是很大啊。”
“一个蛮人，最近得了陛下嘉奖愈发不受管教，让太子见笑了。”
“无妨，真性情更好懂不是么。”太子微微一笑对沈晏清道，“跟我来。”
沈晏清：“殿下不继续迎宾了么？”
太子：“孤等的就是你。”
另一边沈陵渊跟着曹顺到了内院，受了一道的避让和指指点点后，可算是到了太子妃的梅苑，曹顺在圆拱门前对沈陵渊道，“请指挥使稍等片刻，容杂家进去安排一下。”
沈陵渊道：“有劳。”
曹顺微微躬身，“还请指挥使莫要乱动，这附近均是女眷住所，虽然我们精神上统一，但难保有不知道的姑娘。”
沈陵渊的嘴角又是一阵抽搐，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曹顺倒是态度良好，再次一躬身之后进了梅苑。
沈陵渊为了避免看到哪个姑娘，直接将眼睛闭了以来，抱着胸在拱门口等着，眼前一黑，听觉就十分灵敏，曹顺的脚步声不过刚消失，身后就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沈陵渊静静地听着想看看这人是要做什么，谁知道下一秒沈陵渊往后腰上一抓，只见一块石头出现在他手掌中。
沈陵渊狐疑的回头一看，本以为是哪家熊孩子，没想到竟然是个熟人。
正是那位在幸帝寿宴上，将热酒撒在他手套上的宫女，也就是惠妃的贴身侍女——朱玉。
“快来。”朱玉唤了一声，四周瞧瞧没人后，便对沈陵渊招了招手。
沈陵渊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一个还算隐蔽的房后旮旯，沈陵渊这才压低声音，对朱玉说道，“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找我，一会曹顺回去了怎么办。”
“你放心吧，曹顺在里头被娘娘绊住了脚步，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了。”
“那也不安全，你快说吧，她约我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朱玉哦了一声：“是这样的，娘娘精通五行八卦之术，前些日子她占卜，发现了你有凶兆。”
“凶兆？”
朱玉点点头：“对，所以特意选了这次机会让我来告诉你，若是可以请你不要过多杀戮，最好是能够放过寒月。”
沈陵渊唇角一勾，“到底是我有凶兆还是寒月有凶兆，姑娘可要说清楚一些。”
朱玉抿了抿嘴唇：“好吧，诚如娘娘所说，你这个人聪明的很，确实是娘娘占卜出，你对寒月有杀意。”
沈陵渊向前一步：“那么，她认为我该怎么办？”
朱玉后退一步，吞咽一口，故作镇定地对着沈陵渊微微行礼：“还请看在她们母女两个相依这么多年的份儿上留她！呃！”
朱玉抬头的一瞬间，捂住了嘴巴。
沈陵渊立即回头，“谁！”
只见一道黑影从两人面前掠过，沈陵渊当即上前追赶。
朱玉吓了一跳，见沈陵渊跑走，也向前跑了两步，可沈陵渊的速度太快她跟不上，只好竭力压着嗓子喊道，“不管怎样请你放她一条生路！”

第85章 贼人

朱玉见状吓了一跳，见沈陵渊跑走，也向前跑了两步，可沈陵渊的速度太快她跟不上，只好竭力压着嗓子喊道，“不管怎样还请你放她一条生路！”
虽然沈陵渊反应的速度很快，但奈何对太子府内的陈设都不太熟悉，当他经过一片花园时，彻底丢失了那人的踪影。
那道影子虽然敏捷，但看上去很瘦小，沈陵渊大致能确认应当是个女子，若是平常婢女倒还好，那么远的距离不一定能听到什么，可以刚刚那女子逃跑的速度来推测，十有八九是个会武功的。
沈陵渊的面色不太好看，他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在这里碰面，若是沈陵渊能提前知道惠妃是想让自己饶过寒月一命的话，他绝不可能来。
难不成太子身边也有类似夜麟一样的组织？
事情似乎变得棘手起来。
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便是这座花园的另一个出口距离进口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那个人绝对还隐藏在这个花园的某个角落里，伺机而动。
沈陵渊控制自己的动作，让脚下发出的声音尽可能的小，而后一步步缓速移动着，因为现在整个花园里头都静悄悄的，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到，唯有一片杏花香气扑鼻而来，算是唯一干扰。
虽然嗅觉受限，但只要那女子敢对沈陵渊动手，以青年人强悍的听力，绝对能在一瞬间捕捉，从而反击。
虽然沈陵渊不知道这里具体是个什么方位，但凭着他与朱玉两人对话所在的那处犄角旮旯的位置来看，沈陵渊也能推断出这个花园估计也没什么人，可以暂时不用考虑其他。
但也不能耽搁太长时间，虽然有朱玉作为遮掩，但能抓到人还好，抓不到人就很有可能连着惠妃主仆一同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不得不说这人隐藏的极好，沈陵渊的耐性几乎快要消耗殆尽，他站在一片桂树的阴影下，眉间褶皱越来越深，经过一番思谶了后，他缓缓收起了防备的姿势，而后对着空地道。
“这位姑娘，我知道你在听，我想让你知道，我并非是擅自闯入太子府之人，我乃巡城司指挥使，来此是为太孙祈福，这个中缘由你应当也有所耳闻，就算没有听过，也请姑娘现身，给陆某一个解释的机会。”
沈陵渊说罢，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还有一片寂静，桂花香依旧浓郁，让对花香不感冒的沈陵渊也感觉到片刻的眩晕以至于行动迟缓。
他在这一刻无不怀念沈晏清身边清冽的药香。
就在这短暂的分神片刻，沈陵渊身后传来一声娇喝，沈陵渊立马蹲下闪躲，这一引蛇出洞，可以说是半真半假，沈陵渊故意卖了对手一个破绽，自己却也是真的头晕目眩，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躲避攻击。
然而沈陵渊没想到的是，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竟看到了地面的斑斑血迹。
沈陵渊惊讶地张了张嘴，没想到这人竟是受伤了才不得不择机逃跑，并不是因为想要等援兵才藏起身来。
如此，便肯定不是太子府内的人，说不定是哪个江湖大盗或者小偷小摸，这正好他巡城司的职责所在，若是抓了他交给太子，还能免了曹顺的猜疑。
沈陵渊没了顾忌，再次躲过那女子的一拳后，以左脚为轴，右腿向后扫去，那女子还算敏锐向后一跃躲过一击。
然而沈陵渊却再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后脚踏地借力，重拳出击，那女子面上黑纱被拳风掀起一角，沈陵渊却立时愣了一下，甚至有收力的动作。
也正因如此，给了那女子可乘之机，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能硬接这一拳，于是将左臂弯曲，那条纤细的胳膊瞬间软化作柔软的丝绸，缠着沈陵渊的胳膊，不仅灵巧的化解了力道，而且还借着沈陵渊结实的胳膊绕到了他背后，从台阶跃下。
沈陵渊瞬间转身，那女子也在此刻回头看他，两人有一瞬间的对视，沈陵渊这才能确定刚刚并不是自己眼花。
那女子有着一双他十分熟悉的眼眸。
两人就这么不吭不响的互相凝视着，仿若跨越了几千年似的，直到花园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两人才有了动作，一闪光之物从那女子手中飞出，而后几个瞬息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沈陵渊却再没有追击，而是准确地将那泛光的东西掐在了两指间，他定睛一看，是一根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的尖锐银针，若是那女子一开始就用这东西攻击他，就算是沈陵渊也很难躲避。
沈陵渊微微眯起双眼，用食指和拇指捻了捻针身，这手感令他更为熟悉。
“陆指挥使！”
沈陵渊听到曹顺呼唤的一瞬间将银针别在了衣袖下摆，却并没有对地上的斑斑血迹做任何处理。
待曹顺匆匆赶到他身边，十分惊讶的说，“指挥使，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陵渊故作面色凝重：“曹公公离开后陆某发现一个黑影在梅苑周围鬼鬼祟祟，因而不得不一探究竟，他被我所伤，逃到这里，由于地形不太熟悉，所以没有捉拿到，还请曹公公立刻通知太子，集齐府兵进行搜查！”
曹顺却似乎并不赞同沈陵渊的话，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好几圈，肉眼可见的面色不好，却始终不给沈陵渊答复。
看来这人也是知道些什么，不过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掩护惠妃主仆脱身才是正道。
因此沈陵渊当即上前一步，拽起曹顺的衣襟，怒道：“公公是觉得我在说谎么？若是那贼人对太子或者其他贵人做了什么，到时候的罪责你担当的起？”
曹顺被他这一粗鲁的动作吓到脸色发白，连忙摆了摆手，沈陵渊一松手，他便脚下瘫软半跪在地，“是，奴才这就去通知殿下，召集府兵搜查。”
沈陵渊点了点头，“我现在不方便在内院行动，还请公公带我一同面见太子，那贼人已经被我所伤，料他也逃不掉。”
曹顺带着明显心里有鬼，嘴上虽应下了声，动作却不情不愿，在沈陵渊的推搡下才离开了这个小花园，进了前院。
这给孩子祈福的事情自然是落空了，待沈陵渊面见了太子说明了情况后，容琮就要比曹顺老练的多，只见他有条不紊的遣散宾客，召集府兵，派人将府里上上下下全部搜查了一遍，自然是没见到人影。
沈陵渊由此十分内疚，立即将巡城司调至太子府周围严密守护，直到抓到了个根本不会轻功的小毛贼这事儿才算完。
至于那位黑衣女子——
巡城司撤防的当晚，太子府内。
太子妃刚睡下，容琮就悄悄离开了梅苑，他没带一个侍从，快步穿过沈陵渊与莫名女子打斗的花园，独自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见屋内还燃着烛火，容琮才放慢脚步，推门进了屋里。
阁中坐着一个女子，面色惨白，双手攥着一个不算太精美的福袋，孤单的靠在软枕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案台上燃烧的红烛发呆，就连有人进到这屋里来都没有发现。
直到容琮掀开圆形木框门上的珍珠帘，珍珠串儿碰撞在一起发出个楞个楞的声音，女子才转过身。
她见到男人来似乎下了一跳，掀开被子就要下地行礼，容琮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看着她缠着绷带的肩膀露出心疼的眼神。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快躺下，这些日子孤一直忙着应付巡城司的那些人才有时间来陪你，快告诉孤这到底怎么回事。”
女子闻言垂下了眼眸，一副自责的模样，她咬了咬嘴唇这才道：“渊儿给殿下添麻烦了，我本以为那天就不会有客人再到内院来，所以想趁着人少的时候悄悄去给太孙祈福，没想到却遇到了那个怪人。二话不说冲我就是一巴掌。”
太子叹了口气，“你当时是不是穿着一身黑衣，还走的小路，甚至还鬼鬼祟祟？”
女子眨了眨眼：“虽然听着怪怪的，但好像是这样。”
太子被她气笑了：“他不是什么怪人，而是新上任的指挥使，你在他面前鬼鬼祟祟的，他以为你是贼，这才去追你，不过你还能从他手下逃走，孤才是真的要谢天谢地。”
“我在小花园里藏到了桂树上，他没找到我，被曹公公拦住了。”女子解释道，而后一脸疑问，“可他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到内院来？”
太子一愣，错开目光：“这个中缘由太过复杂，等以后孤再同你讲，你先好好养伤吧。”
女子再次低下头，看得出来的失落，“好吧。殿下是又要离开了么。”说着，她捏了捏手中福袋。
“孤说过的，你不必做这些。”
容琮将女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说罢，拿过女人手中福袋，“这个东西让我替你给容烬吧。”
“真的？”
女子惊喜的说着，而后对着容琮露出一个春光灿烂的笑容。
容琮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真的，而且孤今晚留下来陪你，顺便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女子兴高采烈地向里头挪了一个身位，抬眸道：“殿下请说。”
容琮顺从地坐在她旁边，揽过女人的纤腰，让她把头放在自己肩膀，“孤本来还在犹豫，怕你的身体随我一同去穆城会吃不消，可经过今天的事孤想通了，你不在孤身边才是最大的危险。所以，明天收拾收拾东西，七日后同孤一起去秋猎如何？”
女子怯生生的抬起头：“可我怕给殿下拖后腿么？”
太子揉了揉她的头发，“不会，你在才能真正让孤安心。”
女子害羞一般将头埋在了太子胸前，缓缓说了一声，“好。”
还有容琮不曾看到的，她微微勾起的嘴角。

第86章 贪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陵渊一直带着巡城司围在太子府四周观察，可惜再没见到过那偏僻花园中的黑衣女子一眼。
沈陵渊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在联想起起卓佳雪离开前对他所说的假公主一事，沈陵渊还是觉得自己那天所见女子，就是那位冒充自己的假公主。
两人本应当是对立的关系，但那位假公主最后又不明不白的给了他一根银针，倘若沈陵渊没有记错的话，在他认识的人中，唯有素娥会随身携带银针，别在裙角，或者衣摆。
而且两者的身形，身法也很是相似，这一认知出现在脑海时让沈陵渊非常想再次确认，甚至是当面确认自己内心的想法。
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换颜术，能将一个人的脸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只可惜，沈陵渊在太子府外日夜不休的守了整整三日，也没能再见那女子一面，最后也不得不接受太子送过来的替罪羊，草草收场。
倒不是沈陵渊不想深究，着实是时间不等人，穆城秋猎在即，巡城司不得不撤离太子府，好为秋猎护航做准备。
因而沈陵渊只好在暗中注意太子府动向，白日布防到天黑，夜晚还要趁着夜深人静到孟剪的成衣局看看情况。
忙碌的日子过的很快，直到，秋猎将至的前一天晚上。
沈陵渊今天难得回府，不过他接下来的举动却更让倒霉哥一众夜骑成员摸不着头脑。
在倒霉哥的印象中，陆公子回府的第一件事永远都是先钻进庆安堂，然后两人轮流砸坏一些昂贵的瓷器，紧接着听到侯爷一声，“滚。”
他们便能知道陆公子这是又被赶出来了。
这之后陆公子也不会恼火，而是直接回庆辉堂安寝，就给人一种不被侯爷踹上一脚，他就睡不好觉的感觉。
可今日陆公子却一反常态，径直绕过了庆安堂，上小厨房中讨来了一壶清酒后，径自去了海棠苑的屋顶，一个人对月独酌，着实怪异。
而今日又恰好是个渐盈凸月，是各种灵异事件频发的时段，因而夜骑众人都在讨论，陆公子是不是被鬼怪附了身。
不过沈陵渊自个儿其实清醒的很，说是来屋顶喝酒，其实是在钓人，唯一的目的就是看他骁哥心中，到底还有没有他这位外甥。
对于陆骁是否会来，沈陵渊还是又把握的，半壶酒进腹，男人高大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自己身旁。
沈陵渊懒散地喊道：“骁哥来了。”
陆骁的身形微微一顿，紧接着‘嗯’了一声，“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沈陵渊举着酒盅回身咧嘴道，“没什么，只是想同你喝一杯送别酒。”
陆骁到沈陵渊身边，盘腿坐下，拿起酒盅，两人碰了一杯。
紧接着沈陵渊问：“骁哥什么时候走？”
陆骁答：“明日。”
“跟着沈晏清一同出城，确实是个好方法。”
“这次能成功撤出这么多人，也有你的功劳。”
陆骁顿了一下，才说道，“解决老吴之后，你就尽快离开这里，回北骊吧。”
沈陵渊闻言，举着酒盅对着陆骁一笑，不置可否，而后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饮罢，沈陵渊用衣袖抹了下嘴巴，手腕随意搭在自己弯曲的膝盖上，眼睛望着凸月，“骁哥，你知道么，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时候你会同我说什么，会不会同我说实话。”
陆骁微微皱起了眉头，正欲说些什么，却看见沈陵渊踉踉跄跄的站起了身。
青年背对着月光，陆骁看不清楚他具体的表情，只能听见沈陵渊骤然低了八个度的声音。
“骁哥，虽然我这么做不仁不义，不忠不信，但我从来都没后悔，打开我爹的那两封信。”
没错，沈陵渊一直在说谎。
无论是到嘉陵关客栈的徐长英，还是沐春阁宴请的苏书等三位前辈，亦或是陆骁。
他们都以为沈陵渊这一遭不过是稳重了一些，思考的多一些，而本质还是曾经那个单纯好懂的少年郎。
熟不知沈陵渊在看到那血流成河的冰封峡谷时就彻底变了性子。
他一度没办法相信任何人，就算是在雪山潜心修行了两年，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彻底相信同尘，而事实证明，沈陵渊的怀疑是正确的。
若是他信了同尘的话，一封信也没有打开，他就不会发现，那位在雪山之上指导他，训练他的前辈根本不是所谓的军师同尘。
而是他换了一张脸的父亲，先长兴侯爷，沈迟。
若说之前沈陵渊还有所怀疑，会不会是同尘前辈伪装成自己的父亲在发号施令，但在见到那位假公主之时，沈陵渊已经坚信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不过是在等英儿归来，给他一个确切的证据而已。
不得不说，沈迟为将已久，崇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自己养了十四年的儿子还是太过相信，以至于放心将书信交由沈陵渊传递，结果留下了这个惊天纰漏，让沈陵渊有一段时间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之中。
在同尘就是沈迟这一想法诞生之后，沈陵渊一方面隐藏对嘉陵关外发生的事情的好奇心，同时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旧部认可自己，而另一方面也不再相信旧部，暗中培养真正忠于自己的势力。
比如说互相合作的橙衣，还有青梅竹马的英儿，当然若是盗鹄没有叛变，在沈陵渊的心中也会为他留有一席之地。
再就是沈陵渊希望能站在他这边的陆骁和沈晏清。
只可惜，父辈和子辈的沟壑还是太过巨大，陆骁最终还是选择替长兴候隐瞒，因为他知道，若是沈陵渊知道真相，一定会不遗余力地阻止沈晏清。
但沈晏清又恰恰是最后的关键一环。
无论是继承长兴候爵位，还是策反太子，铲除皇后睿王等阻碍，包括最后的统筹旧部，这些都需要身在新厦的沈晏清亲自去执行，而沈陵渊最不想看到的也正是如此。
只可惜他明白的还是有些晚了，真正推动这一切发展的，到头来却还是自己。
沈陵渊在同陆骁摊牌后，就将陆骁抛在房顶，径直走向沈晏清的住所，庆安堂。
陆骁紧跟着跳下房子，正欲去追，却被人抓住了肩膀，他下意识向后挥拳，却挥了个空，陆骁惊异的往下看，却见无形不知刚刚躲在哪里偷听，此刻正蹲在地上望他。
“你放心吧，晏清早就做了充足的准备，你若是实在不放心，就去替我跑个腿吧。”无形说着，从怀中拿出了块写有生字的令牌。
另一边，沈陵渊这回是借酒壮了个胆，直接将庆安堂的门后横木一脚踹折，大摇大摆的进了屋。
他的这一举动让穿着一身中衣，坐在桌边修剪一盆刚刚开放的一束蕙兰的沈晏清皱起了眉头。
沈晏清起身，“你抽的是什么邪风？”
沈陵渊醉眼朦胧，不知是真醉假醉，踉跄了几步才走到人跟前，眼看着沈晏清要发火，沈陵渊长臂一展，将人揽进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药香：“跟我回北骊好不好。”
沈晏清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
沈陵渊又重复了一遍：“晏清，不要去什么穆城了，你就陪我待在这里，等我清理了叛徒，就带你回北骊，无论你藏了什么秘密，无论你和幸帝，和这新厦，和这整个东凛国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把他们都交给我，给我三年四年五年时间，我一定把他全部踏平，送到你脚下。”
沈陵渊说着，抬起身，双手抓着沈晏清的两臂，吐着浓郁的酒气，像是在哄小孩一样，“跟我回北骊，好不好？”
沈晏清一个字一个字听的很清楚，他望着沈陵渊，面上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轻轻的问了一声，“为什么喝酒。”
沈陵渊顿了两秒，而后表情忽然有些委屈：“因为，我怕，我怕我今日说不出口就没有机会了。”
沈陵渊说着，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他感受到一股困意袭来，沈陵渊甩了甩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我不知道太子身边那个假公主是不是素娥，是不是你安排的人，但若是你执意要相助太子，我已经派卓姑娘……”
沈陵渊说到这里，眩晕愈发浓重，同时环着沈晏清的手臂也松了松，他微微蹙起眉头，骤然转头看向桌上蕙兰。
沈晏清却在这个时候唤了一声：“子洄。”
“别说了。”
沈陵渊一愣下意识低头看沈晏清，紧接着感觉到唇上一丝微凉。
是沈晏清抚着他的脸颊，吻上了他的唇。
沈陵渊有一瞬间睁大了一双凤目，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困意上涌，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但此刻反应过来已经晚了，睡意让他的眼皮无法反抗的合在了一起。
待身前人的重量彻底压在自己身上，沈晏清这才分开了两人的嘴唇，将沈陵渊扶到了自己的床上，为他脱去鞋子外衣，并盖上了薄被。
做完这些，沈晏清侧身坐在床边，手指轻抚过沈陵渊眼上伤疤，“若是我当初没有将你强行留在身边，会不会……”
沈晏清一双浅色的眸子难得的看见些许不确定，些许柔和，他说，“我本以为这样是最稳妥的方法。”
“现在看来是我的心底欲念在作祟。”
“贪心想让你在我身边，多待上一刻。”
……
不知过了多久，沈晏清缓缓起身，披上了一件大氅，吹灭蜡烛后，抱着桌上那盆花离开了阁中。

第87章 遭遇

第二日，沈陵渊是在一片柔和的日光中醒来的，他甩了甩因为酒精和蒙汗药双重压榨下昏涨的脑袋。
紧接着昨晚发生的一幕幕就在他脑海中重现。
沈陵渊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后竟然败在一盆花手下，他扶着额头，有些懊恼。
其实，沈陵渊已经足够小心了，他知道沈晏清不仅拥有惊人的恢复能力，而且自小泡在药浴中长大，几乎可以做到百毒不侵。
因此沈陵渊每日除了送饭和沈晏清洗澡的时间来庆安堂以外，只有在沈晏清无力反抗，或者是绝对没有空闲准备的时候才会伸出蠢蠢欲动的狼爪，而剩余的时间都和沈晏清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可沈陵渊不知道的是，这世上的毒千奇百怪，这世上下毒的方式更是无孔不入，沈晏清根本不需要与他贴身，只要他想，一盆掸了蒙汗药的蕙兰花就够了。
沈陵渊一脸麻木的从床上起身，来到窗边，东升的太阳愈发耀眼。
如今这个时辰，拦，肯定是拦不住了。
这拖延了许久的秋猎，终究还是到来了。
当沈陵渊驾马来到主街道时，出行的方阵已经从皇宫中鱼贯而出，各路王公大臣随行，两侧由巡城司维持秩序。
因着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活动，所以就算沈陵渊不在，在这种庄严的时刻，巡城司也没有人敢掉链子。
只不过就是不知道在先前的祭天仪式之时，沈晏清是如何言语他缺席这件事情的原因了。
凛国每年的穆城秋猎一般都会选择在八月底或九月初进行，而今年可以说是足足拖了两个月之久，且无论是从民情民意来说，还是众位臣属的状态来看，都因着连续发生的几件大事折腾得毫无活力。
就比如说礼部吧，今年除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随行侍候外，大多都请辞留京修养。
当然，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天没塌，就不耽误那些是事儿不管，只爱玩乐的二世祖来凑热闹。
一年一遇的东阴东阳两门齐开，禁军在前压阵，后头跟着的就是这些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小辈，他们之中有很多都是第一次参与秋猎，几个人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甚至看到了围观的百姓，还挺直了腰板，左右挥手，那模样比凯旋归来的将军还要招摇，完全看不出围观百姓对他们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
直到有经验丰富的长辈看不下去了，打马加快了速度，到了几个小辈身边咳嗽几声，那几个小辈才稍稍收敛。
可就算这样，长辈的眉头依然皱得紧。
因为这些不懂事的小辈中大部分都是钱国公的后人，也就是说刚刚身故的钱皇后也是他们的长辈，长辈身后事未了，这些人却不知收敛，还打扮得花里胡哨，钱府这样的现状不得不让人担忧。
虽然外人看来钱皇后身故之后，钱傲旋镇国公的地位并没有任何动摇，反而还有所提升，尤其是幸帝特意准许，钱府达到弱冠的所有少年郎及其家属女眷均可参与秋猎。
同时因为太子今年，要去穆城祭庙为太孙祈福，所以镇国重任就落到了钱傲旋这位镇国公的身上。
要知道，每年秋猎是新厦守备最为空虚的时候，全城留守的军队不足三万人，连江湖杀手都能轻易夺权的境况，更别提手握南境重兵的镇国公了。
这无论谁看，表面上都是无限的信任与荣宠。
但内里明白的人都知道，这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威胁。
将钱家所有后辈圈在穆城，失去了先辈庇护的小孩子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只要这任何一方出了任何事情，他钱府就躲不过灭顶之灾。
沈陵渊骑在马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那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是不是正老泪纵横的跪在钱家太庙前，将万般后悔聚集在心头。
可如今再想反抗之时，已经没有人能为他伸出援助之手了。
与下属简单交接过后，沈陵渊就一直守在东阳门这边，只可惜沈晏清应当是故意与哪位官宦对调了位置，目的嘛，自然就是为了防他。
沈陵渊虽然深知这一点，但在看到原本还是沈晏清的位置换了人时，脸色还是越来越阴沉。
若不是沈陵渊有必须留在新厦的理由，估计他现在立刻冲出门去的心都有了。
见指挥使周身杀气凛然，前来请示的下属都尽量小心翼翼，“指挥使，陛下的马车已过，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陵渊骑在马上腰背挺的溜直，唯有眼睛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瞥了那下属一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完，沈陵渊挥动马缰绳，对着其中一小队说，“你们随我去巡城，剩下的人继续驻守，待队伍离开后及时关闭城门。”
说完，沈陵渊已经先行一步，打马向城西方向奔去。
这边沈陵渊恨不得立刻剐了叛徒奔向穆城，而另一边，寒月前脚鼻涕一把泪一把送别惠妃，后脚就秒换上了一身平民装，腰上别了把匕首，悄悄溜出了宫，打马来到了城西一家成衣局。
根据沈陵渊给她的线索，老吴找了许久的那本长兴候旧部名册眼下就在这家裁缝铺之中，只要她先吴皓一步找到名册，再快马加鞭赶去穆城，不仅能与惠妃相聚，还能以头功拿回自己统领的身份。
到时候想怎么拿捏老吴，还不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而且寒月还听说，冷夜这次也会前往穆城，一想到能和自己兄长重聚，寒月搓了搓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这时候附近居民大多去了主街道围观，巡城司那边又有陆洄遮掩，因此寒月认为现在就是绝佳的潜入时期。
不过到底是执行了不少任务，寒月还是很谨慎。
她先是围着这铺子转了一圈，据线报了解，这间裁缝铺子因经营不善已经关闭很久了，应当已经没有人居住。
果然，寒月仔细观察各个角落，门框窗框上都落上了灰尘。
在确定安全之后，寒月再无顾虑。她选择了一块相对松动的窗户，三下两下撬开了窗户的一角，紧接着卸掉了整个窗户，自己则纵身一跃，钻进了屋内。
这间裁缝铺的构造很简单，一楼分为两部分，临着牌匾和正门的一小部分为店面，也就是掌柜接待客人的地方，而店面后头几乎是三倍大的空间则摆满了案台与庞大的织布机。
有些案台上还摆着未完成的花样。
而一楼上还有一层半边阁楼，应当就是是绣娘们休息的地方。
若是普通人来到这里找什么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去二楼挨个屋子翻，但寒月却恰恰相反，当了多年探子的经验让她直接来到了店面后头的织布间。
这地方虽然看上去大，但寒月从外面观察来看，这一楼要比实际上展现在眼前的要更大一些才是。
也就是说这里肯定有密室。
她挨个案台敲了敲，又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正一筹莫展之际，楼上却突然传来稀稀疏疏的响动，寒月侧耳仔细听了听，大概能听出是瓦片被揭开的声音。
寒月眼珠半转，立即藏在一个案台之后，竖起耳朵继续听。
不过喘息之间，瓦片碎裂，‘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到了地面，接着一个稳健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看来今日这破旧的裁缝铺很是热闹。
那人在进入到寒月所在空间之后有短暂的停留，应当是在观察整个屋子，而后便同寒月一样，小心翼翼的敲击这里的每一个案台。
躲在夹缝中的寒月将自己尽可能的缩在墙壁与案台的缝隙之中，屏住呼吸，借着匕首反射的情形，待那人缓缓走进，再走近，忽的一回头。
寒月心中一凛，她想着能够通过匕首观察对方的行动，却忘了这间昏暗的屋子内的一缕莫名其妙的光亮也能吸引对方的注意。
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同时挥动手中武器，匕首和弯刀在空中发出锵的一声，寒月胸腔内的气息瞬间荡漾了起来，口中涌上一抹腥甜，这人的内力在她之上。
一击过后寒月半跪在地，而那人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收起了弯刀，丁字步站在寒月面前看了她一会。
“我还以为韩统领近些日子毫无动静是学乖了，没想到你还是不知悔改，想要抢我的功劳。”
寒月听到那人的声音先是一愣，而后一张俏脸瞬间涌上郁色，她本以为是哪个江湖盗贼，没想到竟然是死对头吴皓，“你不也是一样，说过些日子才会带人来搜查，现在看来不过是在唬我罢了！”
“我的确是过些日子才会派人过来，今日不过是来摸底，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韩统领应当知道不听话的斥候会有什么后果吧！”
“哼！大话说的漂亮！我倒要看看，我先找到名册之后，你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寒月说着娇喝一声，左掌撑地，柔软的腰肢带起修长的双腿，两脚呈剪刀状向吴皓脆弱的脖颈剪去。
老吴实战经验丰富，一个入世不深的女娃子他还不放在眼里，这看上去凌厉的一击，他不过一个侧身，抓住寒月的脚踝，便将人整个抡起，眼看着寒月就要摔个七零八落，女子却忽然从腰部对折身体，从口中吐出了什么东西，直奔老吴面上而去。
老吴很是惜命，当即松开了手躲过那快速运动的一团，而寒月则趁着这个时间，轻盈翻身，落在远处案台之上。
老吴皱起眉头向地上那滩液体看去，哪里是什么新型暗器，分明是一口堆积在胸口的淤血。
那女娃子竟然利用他排瘀，老吴心中怒气上涌，骤然回头，却发现寒月早已经找到了暗室机关，那石门现在已开，且马上就要关闭，里头的寒月甚至在向他扮鬼脸。
老吴面上怒色愈发浓郁，额角青筋暴起，他左脚后蹬，粗壮的大腿瞬间发力，像一根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寒月的鬼脸也瞬间变成了白脸，她双手扒着石壁想加快转动的速度，可惜慢悠悠的石壁还是晚了一步，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被老吴的弯刀翘开了一个口子。

第88章 双雕

眼看老吴一只健硕的胳膊即将伸进来，寒月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往里跑，可惜还不等她跑出两步远，就被老吴的手臂抓住了脖领，身体瞬间后移。
寒月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反抗，咬紧后槽牙，翻身双脚踹上石门，妄图把双腿还在外面的吴皓顶出去，可惜吴皓的蛮力不是她加一块死石头就能左右得了的，就算她用上了吃奶的劲，也不见石壁和它后头的老吴动弹一下。
反而是寒月自己的脚踝再一次被吴皓抓住，整个人原地起飞。
这一次寒月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瞬间的脱力不仅让她飞出了密室，甚至将匕首丢在了石壁的另一头。
砰的一声，寒月整个人撞在了门口一个案台之上，连带着后头的案台与织布机一同粉碎。
轰鸣声过后有短暂的平静，寒月的身体因为疼痛肉眼可见的抽搐了两下，而后她艰难的翻了个身，扶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勉强抬起脑袋，入目就见石壁后的老吴云淡风轻的捡起她的匕首，笑呵呵的冲她摆了摆手。
寒月气的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她碎出一口鲜血，眼看着石门缓缓关闭却无可奈何，只能艰难的爬起身，正准备从窗口撤离，却听外头也是砰的一声。
紧接着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寒月顿时僵在了原地。
“完了。”
沈陵渊带领着一队人马巡城，说是游街，实际上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城西孟剪开的那家裁缝铺，本来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是想给那两个罪魁祸首慢慢享用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论怎么想这次秋猎都是太子谋权的唯一机会。
但北骊虽然已经同意协助太子夺权，但卓佳雪实际还要听沈陵渊的指令才会出手，因此他必须尽快处理好新厦的事情，然后赶到穆城去，不然晚一步都可能横生变故。
就算两年过去，沈陵渊仍旧对这些权利纷争不感冒，可无论是长兴旧部还是沈晏清，都是他必须守护的人，就算一直被欺骗，就算那些人永远不打算告诉他真相，他也必须要去，且义无反顾。
如此想着沈陵渊心中就越发不安，手上的马缰绳攥的也越发的紧，以至于下属同他说话也是没怎么听见。
“指挥使？指挥使！”
沈陵渊回过神，微微蹙眉：“怎么了？”
这个叫吴寥的下属明显后退了半步，“哦，指挥使，这前边儿个十字路口，所以想问问您我们接下来要向什么地方去？”
沈陵渊目光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刚才只顾着焦虑，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如今看来似乎已经与裁缝铺偏离了方向，沈陵渊调转马头选了一条还算近的小路，刚伸出手指，小队几人便听见砰的一声。
这声巨响吓到了坐下马儿，将士们控马时也纷纷发出瞪大了双眼，发出疑问。
“这什么声音？”
“发生了什么？”
“指挥使！”
当他们再回身这功夫，只见沈陵渊已经打马飞奔了出去，且大吼了一声：“跟上！”
众将士忙答：“是！”
发出声响的地点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孟剪的裁缝铺，沈陵渊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先令巡城司众人包围住了裁缝铺，而后带着几个人从正门进入。
几人刚进入里间，就见到一个身上血迹斑斑，发丝凌乱的女子半跪在一片废墟之中，她在看见沈陵渊之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瞬间露出了喜色。
“陆洄！太好了！”
“大胆！你是何人！见到我们指挥使竟敢如此无理！”
寒月踉跄着冲向沈陵渊，却被他身边的吴寥用剑拦住，本就是受了委屈，她一时之间火冒三丈，“我在和你们指挥使说话，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你姑奶奶！”
吴寥一愣，“这……”转头看向沈陵渊，那错愕的眼神仿佛真的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个姑奶奶一样。
吴寥的剑也跟着收回三分，给了寒月机会直扑向沈陵渊的衣角，“我刚还在想怎么办，正好你来了，吴皓他骗了我，他现在已经进了密室很快就能拿到名册了，快，你快和我一起进去抢！“无论寒月说的多么生动，沈陵渊一双眼却始终冷冷的看着他，那眸中分明写着疏离。
果不其然，还不等女子说完，沈陵渊便甩开了寒月的手，对手底下的人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人捆了？”
寒月闻言一呆，见沈陵渊身后士兵真的拿着麻绳冲她过来之后，有一瞬间的崩溃，她大吼道，“我是夜麟寒月，我看谁敢绑我！”
两个下属也有一瞬间的犹豫。
寒月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手指沈陵渊：“陆洄！你什么意思，是你骗老娘来的！现在这是要过河拆桥吗！你别忘了，我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沈陵渊现在的状态极差，根本无心再与寒月周旋，一不做二不休拿过案台上一块棉花就塞进了寒月口中。
按照他原定的计划，这两人应当一起进入密室才对，可如今寒月却被留在了外头，着实是不好办，且这人胡搅蛮缠的功力沈陵渊可是见过的。
只见寒月虽然不能说话了，就将所有力气用在四肢，下属见她扑腾的激烈也很是为难，其中一个没有眼力见的甚至对沈陵渊道，”指挥使，我们是不是先了解情况……”
紧接着他就收到了沈陵渊凌厉的斜视，“你看她身上有陛下钦赐的黑铁令牌么？”
那心软的下属一愣，瞬间回头打量寒月，她身上并无一物。
“看清楚了吗？”
那下属低头：”看清楚了。””看清楚了还不捆！”
几个下属再不敢言语，不过片刻就将寒月绑成了一个粽子。
可怜的寒月就这样在腰牌这件事上栽了两次，一双杏目像要吃人一般，死瞪着沈陵渊。
夜麟成员行事从来我行我素，且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在吴皓没有加入之前更是只有寒月和冷夜两兄妹，两人高高在上管了，对待其他官署也一般都是黑铁令一出，命令一下，坐等成果。
因而见过他们的人是少之又少，更别提这些巡城的普通士兵了，就算是有缘见到，一见到他们腰上的黑铁令也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哪个行为得罪了他们就小命不保。
不过这也养成了一个习惯，众官员将领只认牌子不认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幸帝收走寒月的牌子后她如此跳脚的原因了，反过来如今拥有黑铁令的沈陵渊却是地位超然。
“指挥使，我们要将她送到刑部么？“沈陵渊眼眸微暗，“不，先押回营里铁牢，待审讯出具体罪行再交由刑部发落。带走吧。”
“是。”
经过刚刚惊险的交锋，那下属再不敢忤逆沈陵渊，指挥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就算心中对寒月所说的密室心中存疑也不敢表露出来，在他看来沈陵渊如此敏锐自然也能注意到寒月所说的密室，这等事情就交给指挥使来头疼，他还是老老实实执行就罢了。
待几人将寒月压走，剩吴寥上前问沈陵渊，“指挥使，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你没听那女贼说么，这里面有间密室，那女贼的同伙背叛了他，我们自然要将另一个也一网打尽。””是是是，敢趁着秋猎兽新厦空虚时趁虚而入的小贼，必须一网打尽严加惩处！“沈陵渊：“你出去守着吧。”
“是，属下现在就……”吴寥一愣指了指自己，“啊？我？出去？”
吴寥也是没想到，自己这马屁拍在了蹄子上，没得到一点好处吧还吃了一嘴灰，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就要被指挥使赶出去。
沈陵渊看出了吴寥的小心思，他上前两步摸了摸案台上的机关，咔嚓两声，那墙壁上的石门应声旋转，“我不是赶你走的意思，你想，这小小一个裁缝铺里竟然还有一个能让盗贼光顾的密室，这件事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让你出去，是想让你带几个轻功好的弟兄到房顶看守，以防还有其他地方让贼逃跑，而我自己进入密室搜寻则更方便隐藏。”
“原来如此。”吴寥点了点头，而后又忽的抬头，“可指挥使，你一个人进去会不会太过危险？要不我们再召集一批兄弟过来如何？”
沈陵渊回头：“你是在质疑我的实力？”
“不不不，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担心……”
“不必担心。若是一个小毛贼我都制服不了，我也没必要再当下这个指挥使了。”沈陵渊打断了吴廖的话，说着，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密室，他转过头继续吩咐道：“记住我没出来之前，让所有人守在自己的岗位不许懈怠也不许让任何人进来，若是因为谁使得贼人逃脱，军法处置！”
吴寥抱拳回应道：“是！”说完，转身出门，执行沈陵渊的命令去了。
而沈陵渊则在石门缓缓关闭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石门的关闭不仅隔绝了光亮，也隔绝了身后的喧嚣，沈陵渊点燃了身侧火把，一步一步向楼梯下迈去。
每一次踏地的声音都回荡在长而窄的走廊中，就像敲击在心中的鼓点，一下一下。
这两年多的痛苦和折磨，终于，要结束了。

第89章 收网

沈陵渊顺着楼梯一直走到底，入目是一个四方形的小型地窖，里面堆满了一些沾上灰尘的布料和线球。一般人看到这里以为只是裁缝铺堆放杂物的地方，然而这方小天地却暗藏玄机。
沈陵渊走到地窖左侧墙壁的油灯下，轻轻的在上面敲击了一串奇怪的鼓点。而后里头便传来了三声布谷鸟的叫声，沈陵渊跟着回了一声：“是我。”
紧接着由当下的墙壁忽然发生震动，一个半圆形的拱门映入眼帘，就如楼上的大门一样发生旋转。
没错，这地下库房的拱门是只能从内部开启的设计，除非暴力破坏，否则没有人从外部能够打开这扇门。
当拱门完全打开之后，一男一女站在沈陵渊的面前，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世子。”
沈陵渊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对夫妇，他们就是死在寒月和冷夜手下的王老伯的儿子和儿媳，也就是那位救了他命的男孩子的父母。
两人之前本在丈母娘家小住，回来便听闻噩耗，后被苏书告知真相，毅然决然地参加了这次行动，王大郎同其父亲王老伯一样，是制作机关的好手，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造出这么天衣无缝的小地方，都得益于他精妙的设计。
沈陵渊对着男人微微颔首，“这两个月里王大哥辛苦了。”
“不，不辛苦。”
王大朗下意识地否认，而后与妻子对视一眼，似乎对沈陵渊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很是诧异，“您，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沈陵渊迟疑片刻，没有告诉两人真相，“我是在名册上得知的。”
“原来如此。”王大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的妻子去休息，而后对沈陵渊道，“世子，请随我来，那叛徒就在那边。”
沈陵渊与王妇告别后跟上了王大郎的脚步问道，“王大哥，一切进行的可顺利？”
王大朗回首等他，“回世子，一切顺利，这人进来之前似乎与什么人过了招，进来之后疏于防范，很快就被迷魂香迷晕了，我们夫妻二人便将他扔进了地牢之中，这会还没醒。”
“如此就好。”沈陵渊应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围着地牢的栏杆处，栏杆旁边站着三位手拿□□的年迈老兵，他们看到沈陵渊进来后，一起立正恭敬地唤一声，“世子。”
哪怕是沈陵渊现在心坚如磐石，也抵不过此情此景，鼻子瞬间酸涩，说：“前辈们不必多礼，这些日子你们是真的辛苦了，待今日事情结束，趁着夜色，一定要按原计划尽快逃出这里。”
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一眼，眼底尽是复杂，但还是恭恭敬敬的回了一声：“是。”
而后其中最为年长的老兵对沈陵渊道，“也请世子尽快离开这里，虽然我已经使用过解药，但这迷魂香入体危害很大，还请世子注意闭气，以免过多吸入。”
沈陵渊颔首，不再多言，对三人施礼抱拳之后，就跟王大郎一起到了地牢边。
说是地牢，实际上比地窖还要简陋，不过是继续向下掘地三尺，挖出一个长筒形的洞，再简单刻出楼梯模样的阶梯而已。毕竟这个地方只有他们五个人，时间紧任务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出这样的奇观，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王大郎将沈凌渊带到楼梯口，然后指着洞口旁边一个巨型圆石，说：“世子您请看，只要将石块堵住这个窟窿，没有空气，不出几日他就会被憋死，只不过，世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
沈陵渊一愣，转过头，看到王大郎腼腆又愤恨的表情，旋即明白。
这两夫妇一直以为就是夜鳞就是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和父亲的罪魁祸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怎么可能是看他憋死这么简单就能放不下的？
于是沈陵渊沉思片刻，对王大郎说，“王大哥，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但也请注意时间，如今外面风云变幻，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刚还在纠结该怎么开这个口的王大郎看沈陵渊如此通透，着实惊喜道，“多谢世子。”说完，眼看着就要跪了下去。
沈陵渊连忙扶住他，“王大哥不不如此，父亲已经身故，再没有长兴候一说，都是复仇者，没有你我之分。”
沈陵渊其实心里是有愧疚的，因为杀死王老婆和小男孩儿的罪魁祸首其实是韩月和冷夜，但如今寒月没有来到这地窖，也算是她命大躲过这一劫。
若是沈凌源告诉了这对夫妇，真正的罪魁祸首，现在正在巡城司的铁牢里，估计他们两个会不顾一切的想去江寒月杀了，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他们怎么做了，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新厦城，不然等老吴的尸体被发现，封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
因此沈陵渊打算将这个秘密吞进肚子里，就算是欺骗也得把这两个人骗出去，让他们开始新生活。
至于替王大伯报仇这件事情就交给他吧。
沈陵渊下定了决心：“那，王大哥，我这就下去会会他了。”
王大郎点了点头，“世子小心。”
沈陵渊‘嗯’了一声便顺着阶梯跳跃，几下到了牢底，果然就如王大郎所说，这里空气稀薄，不是长久待下去的地方，若是上头的唯一出口被封死，那么这里也将不再有生息。
沈陵渊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不小的声响，老吴就在这时动了动手指，紧接着，眉头一皱，缓缓睁开了双眼。
沈陵渊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抬脚走到了他面前。
吴浩甩了甩头，看见了沈陵渊的脸后双目瞬间撑大，向前迈了几步，手腕撑到了绑住他的铁链子，发出咯楞咯楞的声音。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臭小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凌渊这会还戴着面具，可吴皓那表情分明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沈陵渊心中存疑，双目向下看，望着吴皓狰狞的一张脸嘴上说的却是客气话，“吴叔应该没去过沐春阁吧，所以才不知道这迷魂香的厉害。”
“迷魂香？怎么可能？我这一路上……”吴皓没有反驳沈陵渊的称呼，只是停顿片刻接着道，“难道是寒月那女娃子？你和她串通好了？！”
沈陵渊闻言嗤笑了一声，“呵。虽然很有道理。但很遗憾，不是他。至于到底是谁放的，你很快就知道了。”
吴皓的脸色阴晴不定，他这会冷静了下来，将四周景象收入眼底，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我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地方，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盯这里将近两个月之久，根本没有任何人接近！”
“要是这里有人出入，你又怎么可能安心独自前来，独吞名册？”沈陵渊打断了吴浩的话，“老吴，你这自私自利的的性格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不过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捉住你了。”
“闭嘴！”被说到心里痛处，吴皓恼羞成怒，“你一个屁大的猴崽子，有什么资格评判我！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凛国！何来自私之说！”
“该闭嘴的人是你！”沈陵渊蓦然提高音量，说罢，他一步一步走向吴皓，昂起头，“别把你那一己私欲说得如此高尚，不过是不甘心在父亲手下当一个车夫罢了，现在在幸帝手下做一个被抛弃的走狗你就舒坦了吗！”
吴皓嗔目欲裂，“你在说谁是走狗！这里是东凛！他是东凛的长兴侯，却私自养大敌国之子，你觉得他不该死吗！”
“就算他养大了我，也不是你背叛他，捏造他通敌叛国的理由！”沈陵渊这一声吼彻底截断了吴皓的强词夺理。
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现状，凝视沈陵渊半刻后，忽然笑了出声，“呵，你现在说什么都可以，成王败寇，我半生小心谨慎没想到最后竟落到一个猴崽子手中。”
沈陵渊的双眸黑的不像话，他微抬起下巴，仰视着这个男人，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一丝的悔改，“你当真以为，是你的不小心才落到我手里，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幸帝会在这个节骨眼封我为指挥使？”
老吴闻言，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虽然这只是沈陵渊的猜测，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位东凛之主的心思与想法，这世间估计也只有同他一样的疯子才能体会的到。
眼看着吴皓的表情越来越诡异，沈陵渊慢慢走近吴皓，“哦对了，吴叔是不是想知道，这个地牢是怎么来的？”
吴皓骤然抬起头，怒视着沈陵渊，健壮的右臂用尽全身力气挣扎，铁链带动整个铁架一齐剧烈的晃动，只可惜就算他的力气再大也不能与金属抗衡，到最后只能喘着粗气，看着沈陵渊的脸越来越逼近。
沈陵渊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只有两根手指的距离，“那是因为。两个月之前，他们就一直住在这个地下室里了。无论是啃树皮还是用泥土添饱肚子，都是为了等你。所以我也不能占用太长时间，只是想带走一个物件，不知道吴叔肯不肯让给我。”
吴皓对上那双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眼睛，有一股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感蔓延全身，他有片刻的瑟缩，“你，你想要做什么？”
“本来我应该用你的命，只不过。”
沈陵渊忽而露出一抹微笑，“只不过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老吴的瞳孔骤然紧缩，“你，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沈陵渊凑近吴皓的耳朵，右手握住了腰间月勾，“我的父亲，他还活着。”
沈陵渊的话音刚落，吴皓凄厉的嚎叫声便响彻了整个地窖，包括王家夫妇在内的五个人全部都听到了这个声音，只不过他们的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怜悯，因为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悲剧，都是吴皓一人造成的。
他罪有应得。
地牢下的沈陵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失去舌头的吴皓双目猩红望着地上那块离他而去的肉嘶吼，四肢不断痉挛，口中还滴滴答答的涌出粘稠的血液。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发狂，慢慢用刚刚从吴皓身上扯下的衣料将月勾擦干净，而后转身，侧过头轻声道：“吴叔，我刚刚说，我的父亲，他还活着。”
说罢，他已经往后头走去，喃喃道，“所以，我才能这么轻易的绕过你。”

第90章

沈凌园从地窖中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此时的吴廖正一脸急迫的在裁缝铺的门前走来走去，似乎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报告，却又不敢违抗沈陵渊的命令，陷入了极度的自我纠结中。
最后吴廖好像决定了什么似的，一跺脚，上了台阶，将裁缝铺的大门一把推开。
然后他就见到了沈陵渊一双不怒自威的墨色眼睛。
“吱吱吱吱！指挥使！”这份视觉上带来的冲击不亚于直面千军万马。吴廖说都不会话了，织了半天才织出来个称呼。
沈陵渊刚地牢中出来的时候本就心情很复杂，这会儿刚拜别了五位前辈，更是无心发火，看到了吴廖手忙脚乱的模样他微微蹙眉说，“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吴廖本以为自己会迎来一阵腥风血雨，却没想到沈陵渊如此轻描淡写的就过去了，他惊了片刻，掐了一把大腿，这才在沈陵渊追问的眼神中说，“回，指挥史。在您进入那个密室之后，我就带着几个兄弟上了屋顶，结果发现屋顶的几块瓦片已经被人掀开，所以我在纠结，您说这贼人会不会已经逃走了？”
沈陵渊一挑眉，“如你所说，我刚在地下仔仔细细的搜过了。只是一间堆满了线团的库房，并没有其他密室或者人，你可有派人到周围搜索？”
吴廖彻底松了口气，“我下已经派了一队兄弟到附近搜寻，目前还没有传来消息。那指挥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陵渊假装沉思片刻而后说，“如此看来，那女贼之前的所作所为应当是在为他的同伙拖延时间。这样，我现在就回营中提审女贼，询问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这个时辰陛下的队伍应当已经全部撤出了新厦城，你立刻去召回那些护送的兄弟，带队扩大范围，仔仔细细的搜索这一代，并且告诉附近百姓注意防范。如有能够提供贼人踪迹者，巡城司将给予重赏。至于这座裁缝铺，你立刻去大理寺汇报，让他们派人来接手。”
这个处置方式听起来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吴廖也没有多想，应了一声，”是。”便立即行动了起来。
沈凌渊望着他的背影，眼眸也逐渐暗淡了下来。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接触，是个人都会产生感情，老实说沈凌渊很喜欢巡城司这些性子直爽的兄弟们，和他们在一起沈陵渊不用考虑人情世故，不用体会尔虞我诈，但奈何他们不是一路人，终究是要刀戈相向的。
沈凌渊不再看吴廖，而是回头望了一眼裁缝铺里的石墙。他对王大郎所建造的机关很有信心，绝对不会被大理寺那些歪瓜裂枣搜索出来。因此，在大理寺搜寻过后，这里将不会再派重兵守护，那样五位前辈就可以找机会，逃出这里。
沈陵渊思考这些的同时，接过属送过来的马缰绳，翻身上马，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直奔巡城司大本营而去。
他特意避过人流繁杂的主街道，走的是一些几乎无人问津的小路，却没想到这也能碰到不速之客。
那人似乎已经在路口等候多时，见沈凌渊一人一马来到巷口，直接飞跑出来，整个身体呈大字型战立，挡住了沈凌渊的去路。
沈凌渊虽然心中急迫，但还没到滥杀无辜的地步，他眼疾手快勒住马缰绳，马儿扬蹄，嘶鸣。前两条马腿扑腾两下后停在了原地，来回踱步。
沈凌渊拽着缰绳，控制着马头，盯着眼前人，提高音量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拦住我的去路。”
来人没有说话，伸出两只纤细的手，掀开厚重的帽子，露出一张沈陵渊熟悉的面庞。
沈凌渊立时睁大了一双眼，翻身下马，“橙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橙衣四下探看无人后，快步走到沈陵渊身侧，“我最近一直在给公子您传信想与您相见，但消息都被什么人拦下了，只好亲自出来寻你。”
沈陵渊眉间出现一道褶皱，因为与橙衣接洽的不是别人，正是陆骁。
橙衣极擅长察言观色，她见沈凌渊如此，叹了口气道：“果然，公子也是不知道的。”
沈凌渊不愿过多的解释，于是模糊的说，“或许是什么地方除了偏差也说不定，对了，你一直想找我，所为何事？”
橙衣抬头望向沈凌渊，“这里不安全，公子请随我来。”
沈凌渊点了点头。牵着马跟着橙衣，两人到了一处废弃已久的旧仓房后，橙衣才彻底将帽子摘掉，而后对沈陵渊道，“公子，早在七日前，生杀谷就给我传来了一封署名为英儿的信。”
沈陵渊面色微变：“ 信现在在哪里？”
橙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凌渊，沈凌渊接过信后却发现，上头写的都是他不懂的文字，他举着信问橙衣：“这些文字姑娘可明白？”
橙衣点了点头，“这些是生杀谷专用的文字，妾身虽然接触的少，但简单顺意还是可以做到的。只不过若是如此，妾就必然会看到信中的内容。”
沈陵渊：“无妨。英儿姐不是随便的人，他竟然用生杀谷的文字向我传信，就证明她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也就是说，这其中没有什么你不能看的内容，还劳烦姑娘现在就为我翻译。”
“既然如此，橙衣就献丑了。”橙衣说完，恭恭敬敬的接过信件后就当着沈凌渊的面拆开了信封，她将折信摊开后，刚张了张嘴准备翻译，却忽的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似乎是极力克制才没有叫出声。
沈凌渊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他上前一步追问道，“怎么了橙衣？”
橙衣转过身面对着沈凌渊贝齿咬着下唇，一双眼中涌上了泪水，根本不直视与他，“公子，妾身再三确认，这信上只说了一件事。”
“还请姑娘莫要再遮掩。”沈凌渊骨子里的暴躁脾气快要忍不住了。
橙衣明显哽咽了一下，而后颤着声音说，“这信上说，姐姐，姐姐的死是自杀，是因为她冒着天下大不韪为一个姑娘换了另一张人皮，而这另一张人皮，是，是，沈晏清亲手从他母亲脸上，取下的。”
“你说什么？”沈凌渊蓦然撑大了一双眼，他上前两步抢过橙衣手中的信件。将信从头到尾通览了一遍，可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有认出来。
沈凌渊再次抬眸，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眼前啜泣的女子，他想质问，可却没有办法开这个口，因为这事关花楼，得知花楼死亡的真相，橙衣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不敢再刺激她，并且沈陵渊的内心，是相信橙衣没有欺骗他的。
一切似乎都变得棘手，却也明朗起来。
沈凌渊在太子府遇到的那个女子并不是拥有什么高超的易容术，而是她直接换了张皮。而那女子脸上的皮，或者说是素娥脸上的皮，是沈晏清亲手他母亲脸上取下的人脸。
那张皮是如何保存到现在的沈陵渊不知，但他还记得，沈迟曾经说过，沈晏清的母亲死于他七岁那年。
也就是说沈晏清在七岁的时候，就做了这么一件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孩子！
沈陵渊可以想到，这件事绝对不是出于沈晏清自愿，因为沈晏清是沿街卖身葬母才被长兴侯捡了回来，宁愿舍弃自己也要给母亲一个安身之所，这样爱戴母亲的孩子，唯一能解释的通的。
就是他的母亲，亲手，逼迫他这么做的。
并且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的母亲很有可能还活着。
这到底是多么强烈的恨，才能让一个女人，指使自己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情？
这么强烈的恨意。沈晏清又是如何忍了这么多年，最后只是为太子谋权吗？
沈陵渊不敢相信，但他也不敢再往下想，因为他知道如果心中这件事情成立，那么他是绝对不可能，再将沈晏清带回到北骊了。
沈陵渊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合橙衣告别的了。
他只记得，橙衣的哭声一直围绕在他的耳边，即使到了巡城司的大本营也没有在消散过。
因为沈凌渊宁愿回想橙衣的哭声，也不愿去想象那么小的沈晏清。是怎么举起手里的刀，在他母亲的指挥下，一点一点割着自己至亲的血肉，并且还被勒令，不许哭。
不许哭，不许哭。
沈陵渊还记得他小时候听闻沈晏清病倒时偷偷去看望他，听到他嘴里喃喃的唤着，“不能哭，我不能哭。”
沈陵渊每回想起一分，就感觉自己所走的每一步，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痛的。
他也体会过得知失去至亲的痛苦，如万芒锥心之痛，但是他也明白，那些痛苦可能不及小沈晏清当时所经历的万分之一。
沈陵渊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挥退下属，走到了关押寒月的牢门口，他深呼了一口气，将那些疼痛暂时按压住。
他还有必须要完成这件事情。他必须要冷静，如果他现在疯了，或者是崩溃了，那么还有谁，能去将那个小男孩儿亲手拉出来？
被关押在牢中的素娥远远地就听到了脚步声，她抬起头，嘴中还塞着沈陵渊塞给她的那团棉花，她在看到来人的全貌之后，全身上下都在用劲滚动着，好容易滚了一圈一圈，终于让自己能够直面沈陵渊。
寒月一双杏目瞪的老大，凌乱的发丝上沾满了草屑，活脱脱的一个怨妇。
“呜呜呜！”韩月说。

第91章

沈陵渊的神经还掩埋在痛苦之中，以至于他花了好半天去反应寒月说的是什么？
到最后才发现是徒劳。
毕竟他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听寒月呜呜的。
沈陵渊蹲下身，一双眼中有着难掩的悲伤，以至于寒月有一瞬间也看了进去，停止了呜呜。
沈陵渊张了张口，声音嘶哑，“我来，不是杀你的。惠妃帮了我很多，他向我提到为一个条件就是放了你，我会遵守承诺。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惠妃。”
寒月见沈陵渊蹲下身，本来拱的很用力，那架势似乎是在表达，就算是自己死，也得让沈陵渊有一刻的不舒服，必须要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印记才好。
但是在听到惠妃两个字之后，她瞬间安静了下来。
见寒月如此在乎惠妃，沈凌渊微微垂下眼眸，缓缓将身上的黑铁令牌和牢门钥匙放在了寒月身边，然后将一块尖锐的石头塞到了她被捆绑的手中。
“我知道你和惠妃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我是来告诉你，太子准备趁着这次穆城秋猎谋反夺权，惠妃陪在幸帝身边生死未卜。信与不信都随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现在就要赶到穆城去，我知道你不可能再相信我，所以为了避免你反咬我一口，只能做此办法推拖延时间了。”
沈陵渊低声说完，一点也没多做停留，站起身就离开了牢房。
独留寒月一人瞪着沈陵渊离去的方向，瞪了好久好久。
而后寒月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飞快的缩到了牢中的一角，然后用尖锐的石块儿吭哧吭哧的割起了绳子。
-
三日后，是夜。
透亮的火光突然出现在了安静又漆黑的街道上，火光溢出的余辉照亮了新厦整条西直大街，并且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西门涌去。
守城的两个士兵见到这么大阵仗均是吓了一跳，叫起打盹的同伴，一手捏着城墙边的警告铃铛，一手举着手中红缨长、枪，瑟瑟缩缩的望着那团浦过来的红火。
这西门是四个城门中规模最小的，因而守备人员设置的也很少，是唯一没有留守禁军的地点，只有一排巡城司六人值守，平日里倒是清闲，但万一出了点什么事，第一个遭受到爆破的，必然也是他们。
两割守城官都扎着弓步，死死盯着那火团，是生是死仿佛都在这一举了！
“是我！”
本来几个人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却忽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两个士兵一愣，紧接着就看到自家指挥使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手上举着令牌，飞奔而来。
伍长瞬间松开了警示铃，带着一众将士快步来到了城下。
“参见指挥使。”
那团由巡城司精英部队构成的红火停在了原地。
沈陵渊勒紧了马缰绳，而后居高临下的对那老兵说道，“昨日有两个贼人盗走了我身上的黑铁令牌并从营中铁牢逃脱，根据目击证人指示，他们两个已经在傍晚乔装出城了，我已得到镇国公的指示，即刻出城缉拿逃犯，你们立刻开启城门。”
“是！”
那伍长应了一声，而后对着操纵闸门的下属高声呼喊道，“开城门！”
随着机械运作的声响，城门大开，沈陵渊带领着吴廖等巡城司的精英小分队离开了城中，继续向西行进了近五里地后，骤然叫停。
巡城司的精英们也跟着停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他们是一听到女贼逃跑的消息便立刻整队，正好碰上了指挥使，就稀里糊涂的举着火把，听着指挥，一眨眼就冲出了城门。
至于沈陵渊刚才所说的那些黑令牌被盗的事儿，他们根本就无从知晓，以至于现在沈陵渊一叫停，一不说话，他们就只能一脸问号的看着吴廖。
因为他们不敢直接问沈陵渊。
吴廖被盯的全身不舒服，再加上他也心中存疑，只能再次一跺马镫，打马向前走了两步，到沈陵渊身边，问道，“指挥使，我们巡城司接是从来不出城门的，如今我们走了这么远，真的是要去追贼吗？”
沈凌渊转过身，一双眼似幽潭之水，不起任何波澜，他直视着吴廖，道，“那两个小贼不是普通的贼，而是太子身边的奸细，如今太子正在筹谋联合北骊夺权叛国。”
“啥玩意？太子谋反了？”吴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还不等沈陵渊说完，嗷一嗓子就吼了出来，他身后的将士们瞬间炸开了锅。
“啥？太子？谋反？”
“不是吧！”
“指挥使！这话可饭可以乱吃，但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沈陵渊冷冷的斜视那个没有眼力见的下属，“你觉得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下属瞬间吃瘪：“这……”
沈陵渊本来也没打算再瞒着他们，如今既然都知道了，就省的他再费二遍力气，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诌道，“各位，这件事是镇国公，钱大人秘密告诉我的，他要求本使即刻前往穆城通知陛下，至于带你们出来，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我的目的以达到，你们现在需趁着天还未亮立刻回到新厦，抓紧布放，以免宵小之辈偷袭我新厦都城！你们可明白？”
这一番热血沸腾宣言，瞬间点燃了众人的热情，他们齐声吼道：“明白！”
事关国家存亡大事，没有人再敢开玩笑，纷纷跟着吴廖掉头向新厦城跑去。
沈凌源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没跟他多久的将士们，他现在似乎有些知道旧部为何如此忠于父亲的理由了。
就像他一样，到最后还是没能舍得下这帮人。
所以沈陵渊最后才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镇国公的身上，等镇国公反应过来的时候必然会先怀疑他而不是这些人，到时候吴廖等人便可以将一切罪责推到他身上，这样，无论如何都能保证这些人性命无忧。
到此，沈陵渊就算已经安顿好了新厦的一切，可以义无反顾的向穆城进发了，可就在他调转马头准备离开的时候，远处一抹荧蓝色映入了眼帘。
沈陵渊短暂的沉思了一会，便垂眸，策马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陵渊一人没日没夜的赶路，马都换了三匹，因为太子谋反虽然是真的，但他出关的理由和文书都是假的，所以沈陵渊要赶在镇国公反应过来下达封锁命令之前，尽快通九煌山的九道必要关隘才行。
前面几个都还算顺利的通过了，可在最后一个沈陵渊却遇到了麻烦。
这澜关架在只有一条能并行两个马车的山崖间路，是西出九煌山的必经之地，离开了这最后一道澜关后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并且有无数条通路可以到达穆城，只要能在十日日内连续通过九个关口，沈陵渊就有信心可以在大部队到达穆城前追上沈晏清。
只可惜最后这个名为澜关的要塞口却是个实打实的难关，城墙上不仅无一人守卫，并且还对他紧闭大门。
沈陵渊围着城墙转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一丝人影，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声男子凄厉的嚎叫声。
这澜关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它的西南方向有一条瀑布，瀑布下方百里地就是东凛历代帝王需要斋戒的百修山庄，而瀑布的另一边就是冷夜与红环曾经生活的地方。
而沈陵渊听到的哀嚎声正是如今镇守在这里的冷夜发出的。
他神色木然，将自己怀中已经毫无声息的女子拦腰抱起，随着闸门打开时发出的，厚重的吱呀声，一步一步踏出了澜关。
沈陵渊戒备的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却认识他怀了的女人。
“红，红环？”沈陵渊握着马缰绳，十分的不可置信，虽然红环相比两年前要丰满不少，但精致的眉眼没变，只不过是那凸起的小腹，让沈陵渊卡住了壳。
“没想到你还认得她。”
冷夜半跪在地，将女子放到了自己面前，而后抬起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不枉费她怀着我们的孩子，还要替你来杀我。”
“什、么。”
沈陵渊从喉咙中发出了两个音节，就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头顶，自从侯府一别后，他就再没见过红环，根本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更别提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了这里，还有这个男人说的，替他来杀他。
可再对上冷夜那双被愤怒灌满的眼睛，沈陵渊这种天生不懂得表达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没话说了？”
冷夜说罢，不再理会沈陵渊，而是转了转脖子，一手拂过女子大睁着的桃花眸，并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等我，马上就去寻你。”
沈陵渊静静的望着眼前这一幕，两条剑眉不由自主的蹙到了一起，虽然不是他的本意，但那种是因为自己而破坏了一段本应当十分美好的感情的时候，心中终归是不好受的。
冷夜就在这个时候站起了身，正好看到了沈陵渊的表情，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笑了一下。
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被人用筷子将嘴边撑起一样，“你倒是不必自责，是我告诉她，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这里杀了你。”

第92章

沈陵渊眉间一皱，张口就说了一句：“你有病么。”
冷夜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硬。
沈陵渊完全是有感而发，他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阁下若是没病那就是脑子有坑。先不提你我无冤无仇，就算是有仇，你又何必要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子？”
冷夜忽然变了脸，好像是生气了，出口却答非所问：“你也喜欢她？”
废了半天口舌打了水漂的沈陵渊彻底惊呆了：“你说啥？”
“你也喜欢她我就犯了难了。你要是先死了，先我一步找到了她，那我怎么办？”冷夜压根不理会沈陵渊，旁若无人地碎碎念。
沈陵渊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却知道这人八成是疯了，他打断了冷夜的话，“我和红环姑娘萍水相逢，点头之交，并无任何私情，她的死我表示哀悼，至于你的罪责，自有律法处置，阁下若是还有一丝理智，就立刻放我过去，穆城形势紧迫，我有重要的军□□务要向陛下禀告。”
冷夜一开始没答话，歪着头凝视着沈陵渊，不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且越笑声音越大，一步步走向一人一马。
沈陵渊被他笑的浑身不舒服，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那远处刚刚还没有人的城墙上，忽然出现了一排弓箭手。
沈陵渊自问擅长拉弓射箭，因此他知道这么密集的羽箭射下来，自己只能是死路一条。
冷夜笑够了，也走到了沈陵渊的马下，他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陵渊，“你知道吗？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令人开心的话。”
沈陵渊回顾一遍自己说的话，并没有发现漏洞，他疑惑的问：“你指的哪一句？”
冷夜一挑眉，表情戏谑：“自然，是你不喜欢她。”
“……”
妈的，这人是个恋爱脑。
沈陵渊满脸黑线，却没办法反驳，毕竟他现在也就比冷夜清醒那么一点而已。
“阁下，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闲聊，能否即刻放我通行？”沈陵渊压下自己心中的情绪，一边好言好语地说着，一边拿出自己的通关文书和令牌。
只可惜那些废纸冷夜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背过了身，而后微微侧过头：“我说了，我必须在这里杀了你。”
沈陵渊：“……”
“谁让她喜欢的人是你？”
“？？？”
沈陵渊感觉自己要翻白眼了，这尼玛是什么歪理！
“阁下莫要再与我胡搅蛮缠！”
沈陵渊暴脾气上来了，他大吼一声，策马奔向城门下，那些城墙之上的弓箭手瞬间一齐向他瞄准。
沈陵渊勒住马缰绳，看着大开的城门，脸上阴晴不定，而后他对着城楼上喊道：“上面的弓箭手听着，我是新厦巡城司指挥使陆洄，手握重要消息要告知身在穆城的陛下，你们的这位将军杀了人犯了法且神志不清，立刻放下你们手中的弓箭，步兵出城，将杀人犯拘禁，等待命令！”
沈陵渊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可城楼中的弓箭手无一人回应，那尖锐的铁箭头仍然指向他，沈陵渊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紧接着就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
“是不是特别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听你的？”
沈陵渊回过头，只见冷夜拦腰抱起红环，向他走来，“因为这一切都是陛下下达的命令。”
“你说什么。”沈陵渊一双凤目骤然大睁。
冷夜：“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你，在凉雾城外拦腰截断我重弩的小子。”
沈陵渊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你也是夜鳞的人。”
“没错。冷夜。”
冷夜毫不避讳的报出自己的名讳，“陛下早就命我在这里等你，你知道的，我们夜鳞唯帝命是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唯一的宽容就是让我亲手处决红环。与其让她以后受折磨，倒不如死在我手里的好。”说完，冷夜望着怀里早已经僵硬的人，目光越来越柔和。
“你这是什么智障说的话，幸帝是给你洗脑了还是给你下毒了，既然深爱为什么不带她离开，人都已经死了你还在这里还装什么情深！”沈陵渊的话虽然硬气，但他的瞳孔在左右震颤，目光也开始涣散。
冷夜说的早就命令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幸帝料到了他的行动？
冷夜就在这时骤然抬起头，“离开？你当我不想离开？我要是离开了，我萧家三十七口人怎么办？要是换做你，你会怎么选？”
这是一道没有办法回答的题，沈陵渊陷入了沉默，是他想的太少了，幸帝虽然不会用睿王那样下毒的手段，但他却可以随意摆弄人心。
说不定就连他要杀吴皓，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沈陵渊不敢再往下想去，但目前的情况来看，冷夜若是想杀自己，断不需要废话至此，这就说明眼前的情形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陵渊试探性的问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现在只想通过这澜关，说吧，你的条件。”
“呵。果然是聪明人。”冷夜笑了一声，“明日午时，我与你在瀑布之上比射箭，若是你能赢过我，我就放你过去。若是你输了。”
沈陵渊：“若是我输了，也就没有命了吧。”
冷夜点了点头。
虽然明知道这是个坑，但沈陵渊还是不得不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最后望了一眼冷夜和他怀中的红环，调转马头奔向深山。
按理来说，沈陵渊现在应该立刻赶制一把弓箭来应付明日的比武，可最佳的材料牛角或羊角，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他却一点都不着急，就像来这旅游观光一样，一手拽两个能吃的果子，顺便随砍下几根笔直的树枝，再用月勾打磨出箭头，别在马背上。
等他到达与冷夜约定的瀑布边时已经是傍晚，秋日里的水边格外萧索，不算湍急的水流成片成片落下，汇聚成瀑布下一潭静谧的幽泉。
沈陵渊直接席地而坐，望着壮观的流水，从怀里掏出昨日剩下的饼子，就着果子，慢悠悠的吃着。
直到——
“够了！我说沈陵渊你丫是就打算在这里混吃等死是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沈陵渊微微一笑，扔下啃了一半的酸东西，回头望着那长得不高气势挺大，叉腰怒视他的盗鹄，哦，身边还跟了一个满身枯树叶，背着一把长弓的醫鸿。
沈陵渊站起身，目标很明确，走到醫鸿身边，取下他身上的长弓，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冰梅之所以躬身有一层淡淡的蓝色，是因为这弓身上镶嵌了一颗荧光冰翡翠。”
身上骤然一轻，醫鸿揉了揉自己扛弓扛的巨酸的肩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弓在晚上会发光。所以出新厦的第一天晚上，我就注意到了。”
沈陵渊说完就坐回了刚刚捂热乎的地方，放下冰梅，继续啃果子，独留两兄弟面面相觑。
感情人家第一眼就发现他们了，那这些日子的苦可不是白受罪了。
两人互换了一个委屈复杂的眼神后一左一右来到沈陵渊身边，毕竟之前发生过那样的事，盗鹄有些不好意思，“那，那你怎么不揭穿我们。”
沈陵渊看了一眼盗鹄也错开了目光，之前的事他也历历在目，说是不介怀那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他不想那个失控的自己再回来。
“我本以为你们只是想偷走我的弓，没想到你们一直跟着我到了这里，不过我也很好奇，你们是怎么通过关卡的？ ”
“哦。”醫鸿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牌，“因为我们有这个。”
沈陵渊接过金牌，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么说，是沈晏清让你们来的。”
盗鹄有点犹豫，“嗯……算是吧。禁军开往穆城的前一天晚上，影子突然找到了我们，给了我们这块金牌。”
“这么说你们一直留在了新厦没走？”沈陵渊疑惑的望向盗鹄，却见盗鹄别过头，尴尬的扣了扣脸。
醫鸿就没这么多小心思了，随手抓了两个果子果腹，就开始倒苦水：“本来是打算离开的，可这人非要留在新厦，说什么欠了的人情总要还的，我本来想留他在那自生自灭，可他却偷走了我的盘缠，我才不得不和他一齐接这趟苦差事。”
盗鹄的耳根子都红了：“师兄，别这样，我不是说了嘛。等送他回了北骊，就带你回生杀谷。”
醫鸿扁了扁嘴背过身不看他，“你诈走我盘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沈陵渊也是盗鹄这张嘴的受害者，遥想自己钻狗洞的那些年，他拍了拍醫鸿的肩膀表示很理解。
不过他对陆骁的行为不太理解，“所以是骁哥托你们，让你们送我回北骊？光凭你们两个？”沈陵渊说着，指了指两人。
一个只会逃跑的大盗，和一个半吊子郎中？
就算是沈陵渊同意了这样的搭配，那到底谁保护谁也是个问题。
沈陵渊却没想到，盗鹄竟然摇了摇头：“也不是一定要送你回北骊，影子的意思是，尽量耽搁你到穆城的时间，最好是他们那边打完了，再让你过去为好。”
盗鹄说着说着，醫鸿惊异地转过头看他，连嘴里的果子都忘了咀嚼。
盗鹄也立时反应了过来，捂住了嘴巴，看着沈陵渊越来越黑的脸，喃喃的感叹：“完惹，唔择么所粗来热。”

第93章

眼看着沈陵渊的神色越来越不正常，盗鹄开始在脑内疯狂搜索词汇妄图找补。
“那个，我刚说的，打完。”盗鹄脑袋不够转咬文嚼字来凑，他看看沈陵渊又看看醫鸿，“是打完猎，对，是穆城围场实在太危险了，保不齐就有巨型的野兽，你现在毕竟是一国皇储，影子怕你受伤，所以……”
盗鹄越说声音就越小，毕竟这瞎话编的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就更别提沈陵渊了。
果不其然，沈陵渊不过轻笑一声，随意捡起身旁石子，站起身走向寒潭，石头与水面发生碰撞，‘咚’的一声，吓了盗鹄一跳。
他只得也站起走到沈陵渊身边，“那个，陆洄啊……”
沈陵渊回过头，“你不必自责，这件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急着去穆城。”
“哎？这，这样吗。那影子干嘛还让我瞒着。”盗鹄飞快的眨了眨眼，挠了挠头，十分疑惑的模样。
“我之前也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现在大概能知道。”沈陵渊负手立在谭边说，“在他们心里，不论我做出何种成就，都还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孩子，所以一发生什么事，他们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去瞒着我，保护我。虽然我本人并不愿意他们这么想，但这种想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盗鹄就在一旁注视着沈陵渊，静静地听他说着，他能感觉出来，沈陵渊又变了，之前是从小孩子蜕变成了大人，而现在是越来越成熟。
他内心里觉得，沈陵渊不会给任何人拖后腿。
盗鹄被这个男子唇边那抹无奈的笑吸引住了目光，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一跺脚一咬牙，从怀中抽出了三支箭头程水蓝色的羽箭，递到了沈陵渊面前，“我本来是想偷偷将它们当做报酬的。如今全都还给你，你明天，一定要赢啊！”
沈陵渊接过羽箭后回看盗鹄，微微有些惊讶，“多谢。”他知道盗鹄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藏下这三支箭八成是不想让自己赢得太快，完成影子的嘱托。
沈陵渊两指捻过箭羽，“有了这三支箭，我明天就有了六成的概率可以赢。”
“什么？有了三支箭才六成？！”这回换做盗鹄惊讶了，“那，那原来你又几成？”
沈陵渊沉思片刻谨慎道，“三成不到吧。”
“不是，我记得，你之前可是拦腰截断过他的弩‘箭，为什么现在才有三成？”盗鹄伸出三根手指，不可思议的摆了摆。
沈陵渊叹了口气，“当初我们在凉雾城的时候，冷夜用的是重、弩，重、弩虽然威力大，但不灵活，我那次是胜在素娥的弩、箭锋利精良才能侥幸截断，这次他与我一同使用弓箭，步法功法都在我之上，所以就算加上冰梅有六成机会都是虚夸，毕竟我不知道他手上会不会还有更精良的弓箭。”
“天呐。”盗鹄一双狐狸眼瞪的滚圆，一手扶着自己的心脏，那表情好像是在庆幸，幸亏他将这三根箭拿出来了，不然岂不是大家都要死翘翘了！
第二天，午时，沈陵渊手握冰梅立在寒潭边，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身边两个嘚嘚瑟瑟的人。
“你们要是害怕现在就可以离开，真的没必要在这里陪我等死……”
“打住！”盗鹄本想硬气一回，可惜当他看到冷夜带来的一队骑兵时到底软了腿，拉住了醫鸿的胳膊才勉强站得直，“我，我既然答应了影子，就就，就一定要护你安全，我们生杀谷的人最讲信用了。是，是不是师哥。”
“师哥？”盗鹄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醫鸿的回答，他狐疑的抬头望醫鸿，大力的扯了一把他的袖子。
醫鸿仿佛刚刚回到人间，怔愣了片刻后双手捂住自己的双眼，碎碎念：“我失忆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沈陵渊默默的注视着这两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的人，也不能说是一点用没有吧，怎么着他现在倒是一点都不紧张了。
待冷夜带着随侍来到他眼前，沈陵渊波澜不惊地问道，“怎么比。”
冷夜一挑眉，转身一挥手，他手下士兵已经开始动了起来，只不过这行动速度着实堪忧，几个人拿着□□绳子，跟逛街似的慢悠悠的走着，生怕沈陵渊在今天能通过澜关。
冷夜却在一旁笑的灿烂，只不过他眼底乌青却骗不了人。
大概是一夜未眠吧。
沈陵渊悄悄握紧了弓身。
冷夜说：“这瀑布后面有一水帘洞，我的部下会将一个苹果放到洞中，我们比试的内容就是，只能射出两箭，谁先射中苹果，谁赢。”
“我反对！”
冷夜刚说完规则，就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他回过头，发现了互相搀扶的生杀谷师兄弟，他记得昨天沈陵渊身边并没有人，疑惑的问道，“这两位是？”
盗鹄见冷夜身边侍从离开了，瞬间底气就足了，他上前一步，“我们是他监护人！”
沈陵渊扶额。
冷夜蹙眉，“那阁下为什么不同意我的游戏规则？”
盗鹄挺起了胸膛，“你一直镇守在这个地方，说不定早就练习过了，这样对陆洄不公平！”
“有道理！”冷夜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瞒你说，我确实提前练习过。”
盗鹄双手抱胸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样。
“但那又怎样，若是不比，你们现在就可以回新厦去了。”冷夜说完，拂袖转身。
“你！”盗鹄顿时语塞。
“可以了。”沈陵渊上前拦住了盗鹄，对冷夜的背影说，“我跟你比，不过你要说话算话，若是我赢了，你就放我们过关。”
“那是自然。”冷夜侧过头，回答道。
几人对话的时候，另一头的施工也已经到达了尾声，就像冷夜说的，他们早就提前练习过了，从瀑布两旁放下几条巨长的绳子织成的网，将苹果和做裁判的士兵扔进了洞中。
一切准备就绪冷夜和沈陵渊一前一后出发，奔向寒潭中心。
这野生的瀑布水幕流过七八个阶梯水流速度并不大，而顶端的水帘洞距离寒潭约有二十尺，无论是站在岸边还是崖顶拉弓都没有任何可行性，唯一能成功射到苹果的地点，就在寒潭中心偏左的方向，有唯一一块可以落脚的圆石，也就是说两人谁能占领圆石，谁就大概率能成功射到苹果。
于是这场关于‘射’的比拼，瞬间变成了圆石的争夺战。
沈陵渊胜在下盘稳定，步下扎实，冷夜胜在两条长臂总能出其不意，两人在圆石上打的你来我往，偶尔还能激起水中巨浪，可这打来打去，却是几乎不分胜负。
盗鹄十分应景的打了个哈欠，“他俩这是要打到什么时候？陆洄不是很着急吗？”
“看样子，那个叫冷夜的人也和我们的目的一样是拖延他的时间。”
醫鸿虽然失忆了，但嗅觉依然敏锐，他已经看出来了，冷夜根本就没想那么快分出胜负，“若是他真的想取那位陆公子的性命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只要昨日命令弓箭手一通乱射，也能将他击落于马下。我们明明是两方不同势力，最后的目的却都是拖延他的时间，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
盗鹄又打了个哈欠：“啊～是不是拖延时间，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要保证陆洄的安全，而后返回生杀谷就行了，师兄，你也不想再卷入什么纷争了吧。”
望向那双微微眯起的狐狸眼，醫鸿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他点了点头，虽然不及的从前的事，但不想卷入纷争，是他唯一的愿望了。
“看样子他们还得再打一会，肩膀借我用用我先睡一觉，昨晚担心的都没睡着。”盗鹄说完，也没管醫鸿同没同意，直接将脑袋放了上去。
只可惜，这眼睛还没合上，耳边就传来了‘扑通’一声。
盗鹄猛地睁开双眼，就瞧见圆石上只剩下了冷夜一人不见了沈陵渊的踪影，他高呼了一声，“陆洄！”再扫过潭水，唯有圆石左侧浮现圈圈涟漪。
“他败了。”醫鸿说罢，下意识的摸向自己腰间，习惯的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盗鹄将醫鸿的动作尽收眼底，师兄还有从前的习惯这是好事，只可惜时机不是个好时机。
“看来我们要准备拼命了。”盗鹄撇了撇嘴，从怀中掏出匕首，“这人情还的还真是值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冷夜已经再圆石上射出了第一箭，箭失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很短暂的破开了汹涌的流水，熟透了的红苹果一闪而逝。
冷夜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将第二支羽箭搭弓上弦，几经调整姿势和幅度，终于射出了最后一箭。
就在羽箭即将穿透水幕直捣苹果的时候，一道冰蓝色的影子从后头追上，箭头擦过了羽箭的箭尾，两支箭被水流冲刷而去，紧接着另一支冰蓝色的箭穿透了水幕。
冷夜的笑立时僵在了脸上。
盗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盯着那根蓝色的箭，“两颗冰翡翠啊，就这么没了。”
醫鸿：“……”现在不是应该关心他射没射中苹果吗？

第94章

冷夜的面色越发阴晴不定，他死死的盯着瀑布内，那眼神只盼望着沈陵渊不要射中才好。
只可惜做裁判的士兵隐在水幕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他尽职尽责的举着被穿成两半的苹果，兴奋的走到洞口高呼，“射中了射中了！”
“射中了射中了！”盗鹄跟着重复，“太好了！师兄！我们不用死了！”
“是啊！是啊！太好了！”
两个劫后余生的人拥抱在了一起，冷夜闻声回头，凌厉的目光让两人顿时销声。
沈陵渊就在这时从岸边冒出了头，冰梅斜跨在他肩膀，“冷夜，你输了。”
盗鹄和醫鸿瞬间跑到了沈陵渊身边，醫鸿将沈陵渊拽上了岸，盗鹄则叉个腰对冷夜说：“对，你输了，愿赌服输，你还不快下令放我们出关！还有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输不起吗？”
冷夜本阴沉的脸慢慢扬起一个微笑，他凝视着沈陵渊：“自然是输得起，只不过你不打算换一身衣裳再出发么？”
“不必了，出了关之后再换也不迟。”沈陵渊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说，“你们去牵马。”
“好。”盗鹄点了点头，带着醫鸿一起离开。
傍晚，夕阳的余辉洒落在大地上，澜关的闸门正在徐徐打开，冷夜望着沈陵渊三人，目光幽深。
他忽而转头对自己的部下说，“你去传我命令，让他们开门的动作慢一点，然后派人把我的重、弩架过来。”
那部下一愣，一皱眉，抱拳道，“统领，陛下只下令让我们拖住沈陵渊一日，并没有下令让我们杀了他，您这么做与抗旨无异，还请统领三思啊！”
冷夜猛地一回头，双眼微眯，语气森然：“你在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那部下神色挣扎，但最后还是屈服在了冷夜的淫威之下，“……是。”
而另一头，湿漉漉的沈陵渊和盗鹄、醫鸿，三人正焦急的等在大门前。
盗鹄皱着眉头，看着这开启速度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慢的城门，说，“他们这是故意的吧，哪有城门越开越慢的道理？”
沈陵渊的脸色有些苍白，想来是寒潭水太过刺骨，着凉所致，但他的表情还算淡定，毕竟冷夜已经输了，早晚这门都是要打开的。
终于，在咕吱咕吱难听的闸门轰鸣的声音中，大门终于开够了一条缝隙，沈陵渊不等闸门打开，已然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三人背着夕阳余光而行，通过不算长的拱门，一望无际的平川立马展现在眼前。
“呼！”盗鹄发自内心的叫了一声，他一直生活在凛国东部的清江汀，也是头一次来到西边，这一望无际的平川，长至马腿的野草，真可谓是哪哪都稀奇。
澜关以西为苗疆，西北方向就是沈陵渊的目的地穆城，而穆城再向北，跨过一座火山口，便是北骊的领地。
与盗鹄相同，沈陵渊在出关的那一刻也是心潮澎湃，这是一种来自血液深处的召唤，骨子里释放的野性，这是他头一次距离北骊如此之近，比起繁华雍容的新厦城，他更爱着，这一望无际的原野。
盗鹄也看出来了沈凌渊情绪的变化，他打马到沈陵渊身侧，对他吼道，“我说！陆洄啊！我和师兄这趟任务基本算是彻底失败了！ 所以我们就不跟你一起去穆城了，等走过了这块儿，我就和师兄一起掉头。从天虞栈道回生杀谷了！”
呜呜的风声从沈陵渊耳边划过，他费力的听着盗鹄的话，理解了七七八八之后，回头望了一眼盗鹄，也高声喊道，“我也不留你们了！若是我能从穆城活着回来，打回了北骊城池，我就去生杀谷找你们！”
盗鹄很是高兴，高声回应道，“约好了！我们等你！”
三人几天几夜没有睡个安稳觉，之前是憋屈坏了，所以一出了城门就撒欢似的奔跑，高声呼喊，全然没有发现，城墙之上，落日余光下，那么耀眼、锃亮的箭头直指沈陵渊的后背。
冷夜一张脸极为扭曲，似乎还在纠结，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
弩、箭嗖的一声，破风而过。
沈凌渊和盗鹄都对这个声音很是熟悉，两人某种是同种惊异，俱是回过头，只见那柄利箭直冲着沈陵渊而来。
本热血沸腾的心瞬间像是被泼了一层凉水，从头到脚的发凉。
沈陵渊紧拽着马缰绳，想在那一刻跃马而下，即使摔个粉身碎骨，也不想这样死在马上。
他着实是没想到冷夜竟然会如此阴险小心眼，那些比试根本就是个幌子，他本意就是再一次使用重弩，用相同的方式将沈陵渊击毙。
沈陵渊现在感到深深后悔，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冷夜抱着对这个疯子抱有什么期望。
马儿本在全力奔跑，突然一个急刹，它扬起前蹄发出了剧烈的嘶鸣声。
但那一柄锋利的弩、箭不等人，沈陵渊一咬牙，这一跃轻也要全身骨折，但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只能让盗鹄带着自己的鸣镝前往穆城寻找卓佳雪。
千钧一发之际，沈陵渊刚松开缰绳，一道影子飞扑而来，挡在了沈陵渊的身前。那柄锋利的弩、箭削去了盗鹄的左臂。
一声痛苦的哀嚎声响彻了旷野。
沈陵渊一双凤目大睁，眼眶肉眼可见的变红。
“盗鹄！！”
这一声是醫鸿喊出来的，他骑术不精，本小心翼翼的跟在在两人身后，在听到破风声之时，他发疯似的咆哮，向前赶，但还是慢了一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盗鹄从自己的马上飞奔到了沈凌渊的面前，用一条手臂替他挡下了这一箭。
醫鸿感觉盗鹄说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着，“这一套人情还的，可是真值啊。”
盗鹄的身体重重的砸到了地面，鲜血四溅，醫鸿飞速下马，冲到了盗鹄身边，只见大量的鲜血从他伤口中涌出，而盗鹄本人已经晕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只是失去了一只手臂，人，还活着。但现在不是能够处理伤口的时间，他们还在重弩的射程范围之中，沈陵渊调转马头挡在了两人身前，一双眼睛赤红，“重、弩换箭需要时间，快带他离开。”
这声音醫鸿听过，就在那长兴侯府的西门，沈陵渊也是用这种冰冷的音调叫他们‘滚’的，这声音就像当头一桶冰水，醫鸿瞬间清醒了一些，他撕下内衬，用最快的速度将盗鹄的伤口简单包扎，而后在沈陵渊的帮助下上马，让盗鹄的头靠自己的胸口，尽量保持他身体的稳定。
最后醫鸿看了一眼沈陵渊，头也不回的驾马狂奔了出去。
而沈陵渊却停在了原地，他迎着夕阳的余辉，从怀中抽出了最后一支镶嵌着冰翡翠的羽箭，搭弓上弦。
沈陵渊没有告诉冷夜，他其实并不是很擅长什么百步穿杨，更不擅长隔着水幕瞄准东西，因为他的眼神也没有冷夜那么刁钻，经验也没有冷夜丰富，他唯一擅长的就是观察箭矢的轨迹。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假意落水，让冷夜先去射击苹果的原因，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模仿冷夜的轨迹，取得最后的胜利。
那抹靓丽的蓝色被夕阳所包裹，极速飞了出去，沈陵渊手中的冰梅应声碎裂。
与其一同到下的是满眼不可置信的冷夜，澜关城墙上瞬间乱做一团。
是夜，天已经完全黑了。
澜关外一个小客栈内，唯有二楼的一间客房还亮烛火。
沈陵渊靠在客栈后院下的一柱子上，看着自己的马儿站着睡觉，而他却完全合不上眼，因为醫鸿正在楼上为盗鹄诊治。
这个结果是他所不能接受的，对穆城的担忧在心中作乱，自责和愧疚又令他必须坚守在这里。
乌云遮蔽了天上的满月，复而又将月亮放了出来，那一直封禁的小窗子里传来声声盗鹄痛苦又压抑的叫声，沈陵渊的心也在跟着煎熬。
圆月西斜，黎明将至。
紧闭了许久窗户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
沈陵渊直起身子，入目是醫鸿端着一根蜡烛，他手上还沾满了鲜血，紧接着，浑身是血的盗鹄虚弱的对着他摆了摆手。
有泪在沈陵渊的眼眶中打转，他分明看到了盗鹄的口型，‘快走。’
沈陵渊双手握拳，望着在烛火的映衬下盗鹄那张没有人色的脸，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盗鹄眯起了狐狸眼眸，靠在醫鸿身上，叹了口气，勉强勾了勾嘴角，“我，没事！”
醫鸿一手小心的揽着盗鹄的腰，一手拿着蜡烛，对楼下的沈陵渊道，“你快离开吧，已经耽搁了好几天，穆城那边说不定已经开打了，这里有我照顾足矣。”
沈陵渊沉思片刻，对着楼上两人抱拳施礼，而后一咬牙，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待沈陵渊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盗鹄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瘫在了醫鸿身上。
“小师弟？”醫鸿唤了一声，良久，没得到任何反应，盗鹄已经满头冷汗，再一次昏睡过去。
醫鸿将人拦腰抱起，放回了床铺之上。
不知道盗鹄若是听到了这句话，会有多开心。

第95章

穆城。
一个坐落在火山下的古老城镇。
据穆城往北一处山洞壁画上的史料记载，东凛国的前身——远古巫族部落曾栖息在火山口前百十里处的河套平原，世代侍奉天虞山神明，并从神明处获得力量防御外敌，同时他们也会将猎到的最好的猎物献给神明。
但，在远古时期真正的生存法则无外乎弱肉强食、强者为王，因而力量薄弱巫族先祖虽有神明庇佑还是会常年受到北方人口众多、凶猛异常的游牧部落的侵袭。
随着游牧部落领土的扩张，他们盯上了巫族脚下这块肥厚的土地并很快发起了进攻，巫族先祖虽然神通广大，但双拳终究难敌四脚，很快人丁稀少的巫族就败下阵来，被迫分成两路，一路向西开拓苗疆，一路向东南后撤。
其中向南后撤的一部分巫族人遭遇到了游牧部落大部队的猛烈追击。
眼看着自己的部落有灭族之危，在紧要关头，大祭司以己身献祭，用生命向神明祈祷，请求神明显灵护佑，随着大祭司逐渐消失在了火海之中，那座穆城以北的山峰，四口状的山顶随着一声轰鸣喷发出了爆裂的岩浆，岩浆滚落的速度奇快，就算是最骁勇的游牧部族也奔跑不过，最终全部陨落在这场天灾之中。
游牧部族受到重创后收敛到了火山以北，很长时间不敢度过火山口附近，而巫族部落残幸存下来的人们感念大祭司的牺牲，为祭奠大祭司的付出与神的眷顾，在岩浆覆盖后的地区，以大祭司的姓氏“穆”，建立了一座庙宇，命名为穆庙，也就是现在穆城的前身。
而大祭司的后代并没有在此繁衍生息，而是跟随大祭司生前占卜的结果，带领巫组部落前往九皇山安身立命，建立了后来的凛国。
千百年后穆庙所在区域重新生长了一片新的肥沃的土壤和广袤的草原与森林，吸引了无数生物前来安家，凛国的先王便将这里画成了围猎场，并在火山下建立了穆城。
尤其是在北方游牧部落整合成统一的骊国以后，前往穆城秋猎就成了凛国每年必须进行的仪式，一方面是提醒北骊国当年惨败的经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向西方诸小国展现自己的军事实力，以此吸引附属国纳贡朝拜。
而北骊王族虽然知道这是东凛皇室在向他们示威，但千年前火山喷发的图画也确确实实成为了一道不敢轻易逾越的鸿沟，所以这之后长达几百年的时间，东凛与北骊的战争基本都发生在江水汹涌的东部澜沧江附近，以此磨砺了北骊勇往无前的铁骑部队。
这些都是沈陵渊在侯府藏书中读过的内容，他读过之后兴奋了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追着陆骁问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明。
不过沈陵渊现在清楚了，就算是真的有神的存在，也大概率不会站在他这边。
远处天空一望无际，旭日初升，染红了小半暗青色的天幕，也照亮了下方的人间。
沈陵渊此时正独自立于火山对面一处突出的山崖之上，迎面凛冽的秋风，俯瞰整个穆城猎场。
就在在那座属于东凛人民的神山下，此刻狼烟滚滚，屠杀肆虐。
嘶吼声与兵器碰撞的声音惊扰了南飞的大雁，却吸引着好腐食的兀鹫，它们同沈陵渊一样，伫立在不远处的山腰，断壁或残垣，滚圆的眼睛静静的凝视着这一幕，等待着盛宴的开场。
“没想到我还是来晚了。”
晨光扫过断崖，沈陵渊眸子微暗，他从腰间抽出鸣镝举过头顶，嗖的一声，在头顶炸出一片黄色粉末。
紧接着，一声格外嘹亮的鹰啼入耳，沈陵渊一回头，一只红隼朝他这头拍了拍翅膀，沈陵渊立即调转马头，随着那鹰的指引向山沟中奔去。
…
账外喊杀声震耳欲聋，素娥却在帐篷内悠闲的翘着二郎腿，擦拭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双漂亮的桃花眸看向那象征着太子尊位的蟒袍所笼罩下的阴影，唇边还带着点点的笑意。
自相残杀，是她最喜欢的戏码。
直到，耳边传来阵阵铁甲踏地的声音。
“渊儿！”太子就在这时掀开了帐篷的帘子闯了进来，“你没事吧！”
“殿下！”素娥紧跟着站起身，将匕首藏到了身后。
两人均是惊喜的向前探了两步，拥抱在了一起，本令人欣喜的画面却在下一刻急转直下。
\“锵\”的一声。
太子捏住了素娥举起匕首的那只手腕，一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素娥微微张开了嘴，有些吃惊，感受着钳制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大力后，她扔下了手中匕首，冷笑一声，“容琮啊容琮，怪不得柳氏向你求了这么久的金丝甲你都不许，原来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防我。”
容琮微微眯起双眸，“你终究不是她，让我不得不防。”说罢，容琮大力一挥，女子纤细的身体应声倒地。
他上前掐住了素娥的下巴，女子的脸因为刚才受到冲击所致已经变得狰狞，容琮眼中嫌恶之情尤甚，语气狠厉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终于不用再维持这张皮，素娥笑了，笑得猖狂，她砕了一口在容琮的铠甲，眼瞧着这人的脸越来越黑，她掐起嗓子，用稚嫩的声音道，“安伯哥哥，我们好歹也在一起生活了半年，你竟然连我都记不起来了么？”
容琮微微一愣，似是回忆了半晌，蓦然道：“是你！”怪不得他总觉得声音熟悉。
“你是那个苏国的余孽！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容琮大声质问素娥，同时手上用力一拽，‘咔嚓’两声，一抹血迹从素娥唇角滑落。
“唔！”还不等素娥再说什么，容琮已经掐着脖子将人拎了起来。
“不管如何，你今天还是得死。”
不知是不是因为换脸的缘故，素娥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额角隐隐约约暴起了几条青筋，她两手掰着容琮的手指，嘴唇微微开合。
到底是自己曾经深爱着的女人的脸，容琮没有在第一时间痛下杀手，自然注意到了素娥的唇语，他微微皱眉，不知道这女人死到临头在搞什么鬼。
容琮微微眯起眼睛，好像正在分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只有三个口型。
和在一起，素娥说的是：“杀了他。”
容琮的双目骤然大睁。
-
素娥小时候跟随着自己的母亲生活在清江汀一家染坊内。
江汀民风纯补，没有恶霸土匪，也没有土豪贪官，染坊老板和蔼，可怜她们孤儿寡母，吃穿用度上从不克扣，因娘俩过得还算惬意。因而小素娥也生性善良，不知道什么叫做人心险恶，与周围的小伙伴们打成了一片。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素娥的苏国血统逐渐显现，小姑娘出落的越发标志，圆圆的鹅蛋脸上嵌着两颗水灵灵的眼，不论谁看都觉得喜欢。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但素娥的阿母却不这么认为。她经历过那惨烈的战争，知道东凛人的厉害，也知道若是素娥被发现身份会招来什么祸事，因此她经常教育素娥不能一个人走太远，活动范围仅限于染坊周围，决不能和陌生人讲话，尤其是外来的人。
刚开始没什么，小孩子也跑不了多远，可随着小伙伴们渐渐长大了，大家开始成帮结伙的去河边踏青游玩，小素娥却只能坐在染坊的大门口目送她们远去，这种心里落差越来越大，她开始与自己的阿母争吵，换来的自然是一顿皮肉之苦和柴房反省。
母女二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阿母甚至责骂素娥是拖油瓶，还是不懂得体谅的吸血虫。
虽然每次说完重话阿母都会在第二天送上几块素娥喜欢的糕点或者首饰玩意，她可能以为这些无心之言小孩子不会放在心上，但其实素娥都听了进去，一句都没有忘记，积攒在心中的怨气也越来越多。
直到素娥十四岁的那一年夏天，她从其他染娘口中得知，自己的阿母竟然怀上了老板的孩子并且即将成为染坊的老板娘时，这埋藏于心的怨念终于爆发了。
年少的小姑娘觉得阿母是为了自己过上好日子才对自己处处设限，不准她犯错，这样才能成功得到老板的青睐。
素娥觉得阿母背叛了自己和未曾谋面的父亲，于是在染坊变成一片喜庆的大红色的那一天，她独自一人拎着包裹，溜出了染坊。
她在圆月初生的时候到了小溪边，脱了鞋袜尽情的踩着清凉的溪水，与偶尔路过的蝴蝶嬉戏，并且在追逐蝴蝶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人。
他身着青色布依锦袍，腰间系着几何纹角带，鬓发如云，眉下是清澈明亮的一双眼，体型欣长，手摇折扇，文质彬彬。
素娥一瞬间看痴了，她长这么大，除了老板和隔壁的王大王二以外，只在话本上见过男人，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生生的，长得这么标志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以至于蝴蝶都飞走了很久，素娥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这直勾勾的眼谁引起了男人身旁护卫的警惕，他将男子护在身后，对素娥说，“你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在这里做什么？”
视线被遮挡，素娥本想踮起脚继续看，谁知那护卫如此之凶，粗狂的声音吓了小姑娘一跳，素娥一个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裙摆沾了不少的泥水，素娥出来就带了这么一件衣裳，一看它脏了，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第96章

无眚十年，容琮被册封太子，同年，他离开新厦，到外地游历名山大川。
容琮所经过的第一站，就是清江汀。
并且还在溪边遇到了一个爱哭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眼眶微红的模样，与他见到秋娘最后一次，她在牢笼中红着眼眶哀求他，放她和孩子离开的神情，一模一样。
是的，容琮十三岁那年情窦初开时，爱上了一个女子，一个大他十岁，还是他父亲的后妃，甚至是一个孩子的娘亲的女人。
他们两个本不应该有什么交集，但容琮就是爱上了，不知是从小缺乏母爱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女子，容琮只在家宴上见到了宸妃一次，只一次见到了她对他笑，叫他大皇子时，就无可救药的，再也忘不掉了。
刚开始容琮想的很简单，在远处看她，制造偶遇，再互相施礼，仅此而已。
可渐渐的，宸妃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他这位三皇弟，也几乎很少再出现，容琮有一段时间很是失落，将满腔热血洒在了书本上，那段时间得到了幸帝的赏识，也认了当时的皇后钱氏为养母，是大臣们眼中最佳的太子人选，甚至有好几个贵女向他抛出橄榄枝。
但容琮都拒绝了，因为他有一个心结，而这个心结是个不可能得到的女人。
若是这么早就娶亲，他就要离开东宫开府，就更不可能再见到宸妃。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东西压抑的久了不会忘，反而想得到的心情比更甚，容琮的心也越来越煎熬。
直到两年后，容琮迎来了一个绝佳的时机，北骊突发马瘟，幸帝亲自率军攻打覃城，朝政由镇国公主持，而这后宫则由皇后统管。
皇后对他十分看重，就算偶尔犯一些错误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恋了两年的容琮，头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心悸，所以，在幸帝离宫的第二个晚上，他去了宸妃的寝宫。
但那里与他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他以为父皇会很疼爱宸妃，她的院子，她的宫殿，一定和她的人一样，是宫中最美的存在。
可实际上，宸妃的小院荒芜萧瑟，甚至连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而内阁的大门还被从内锁了起来。
容琮惊呆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一心想着宸妃，不顾下人的阻拦，命令护卫踹开了门栓，直奔宸妃的寝阁而去。
一进了屋内，更令容琮震惊，那巨大的铁笼，手腕粗的锁链，锁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而他那个只有五岁的三皇弟身上爬满了蓝色的纹路，正缩在自己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容琮鬼使神差，唤了一声宸妃的本名，“秋娘……”
宸妃听到了，下意识的向声音所在方向看去，看到了容琮后，她一手揽着自己的儿子，一手抓着铁栏杆，发丝凌乱，眼中蓄泪，鼻尖发红，嘴唇颤抖，哑着声音哀求道，“求你，求求你，放了我们……”
容琮吞咽了一口，他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脏乱不堪的宸妃还能如此令他心动，这一声哀求彻底打破了他所有防线。
之后发生的事也很简单，容琮将宸妃母子偷偷送出了宫。
而这口锅自然不会由他背，而是在皇后暗箱操作下扣在了一个嫉妒成性的妃嫔身上。
人死灯灭，不了了之。
而容琮也在这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里不愿再娶任何人，甚至连一个妾室都没有。
直到在清江汀见到了抱膝哭泣的小姑娘眉眼间有几分神似。
他一瞬间回想起当年，秋娘在牢笼中，让他永远无法忘怀的模样。
“他一开始对我的请求百般纵容，直到我依赖上了他，离开他就没办法活下去的时候，他将我关进了铁笼子里面日夜折磨，用鞭子抽，用银针扎，却唯独不对我的脸下手。后来我发现，他喜欢的不是我，而是看我哭的模样。”素娥坐在地上，一点一点抚摸着容琮一张十多年没变的脸。
“……然后呢。”陆骁静静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时不时的接上一句。
“然后。”素娥叹了口气，“然后他凭借我肩膀上的海棠花查出了我的身份，在一个雨天，命人将只剩下一口气的我埋进了不透气的泥土里，准备将我活活憋死。”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的沈晏清。”
“是。”素娥抬头看陆骁，“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的阿母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只是我母亲身边一个洒扫的婢女，而且她在大婚第二天知道我离家出走后，不顾身孕疯了一般的找我，最后失足跌进溪水中，死了。”
素娥说的很平静，但陆骁却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的悲伤。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陆骁如实说着。
素娥看着他的面具，轻笑了一声，“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
陆骁面具下波澜不惊的眼睛第一次出现慌乱，他别开素娥的目光后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素娥低下头，“我会留在这里作为太子的侍妾回到新厦，抚养容琮的儿子，不然，我这样的人又能去哪。”
“我可以带你离开。”陆骁说完，速度之快，心情之迫切，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去看素娥的表情。
素娥却泰然自若，现在她对晏秋娘这一双含情目运用的十分自如，她扬了扬嘴角，眼尾弯弯，“据我所知，我这张脸应当和靖云公主也很相像，你是把我当成你妹妹疼了吗？”
“没有。”陆骁下意识的否认，“就算现在长得一样，也不是一个人，我分得清。”陆骁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素娥嘴角弧度消失，“可我已经答应了老师，也在列祖列宗面前发过誓，一定会替她们恢复苏国河山。”
陆骁闻言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忽然想起苏国残存的军队攻占了蜀遗坡之后在校场交易互市的场景，还有沈晏清准许族人外出售金的时候，素娥并不在。
苏国的人们可能早就被东凛所同化了，但有些事还是要亲身经历、亲身考察才能得出最优解，而对于现在大仇将报的素娥来说，劝，不如不说。
所以陆骁选择了闭嘴。
素娥见陆骁欲言又止的模样也在心里有了自己的评判，她这张脸永远带着浅浅的微笑，好像所有事情都云淡风轻一样，却不知埋藏了怎样的痛苦和疯狂在这副皮囊之下。
素娥将容琮的头从自己膝盖上放了下去，让尸体平躺在两人面前，而后抬眸，很认真的对陆骁说，“还是要谢谢你。”
“……不必，职责所在。”陆骁明白，自己不会，也不能再提起带她走的这件事了，他垂下头，接下去就看到了，容琮左胸处的伤口处涌上了许多的蓝色纹路。
陆骁微微震惊：“这是？”
素娥顺着陆骁的目光向下看，哦了一声，淡定的解释道，“这是凛毒，是东凛皇室一脉世代相传的病，病发时全身如坠冰窖般寒冷，但也有好处，就是在病发时会治愈身上所有不致命的伤，同时能克制百毒。”
陆骁猛地抬头，“那这么说……”
素娥点了点头，“嗯。老师其实是幸帝的儿子。”
-
同时确认这一推断的还有沈陵渊。
他在红隼的带领下与卓佳雪汇合，询问清楚了当前的局势。
太子联合了驻扎在穆城以及河套地区的守军，以此抗衡精锐的禁军，而此刻在营帐内大肆屠杀反抗者的是太子自己豢养的府兵，而卓佳雪也很是聪慧，只是将先遣部队借由太子做接应，隔绝前线禁军与大营之间的联络，而大部队则在山中埋伏，等待着沈陵渊的到来。
由此，沈陵渊大可以判断，大营处的战况虽然看上去很激烈但其实是单方面的屠杀，父亲的旧部八成是听从沈晏清的命令并在守护着他的安全，因此只要太子还占据上风，沈晏清和诸位前辈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风险。
只可惜两人在山中观察了近一个时辰，战事仍然焦灼，虽太子仍处于上方但经验不足，禁军拼死反抗，这样僵持下去的结果就是武齐军增援，将反叛军彻底镇压。
而大营虽然在太子的掌握之中，但他本人大概率是在前线督战，因而只要前线一崩，太子将毫无胜算。
“看来我们得帮帮他。”沈陵渊微微眯起双眼。
“怎么帮？直接杀过去？”卓佳雪问道。
沈陵渊摇了摇头，“不。我们距离围猎场太远了。”
“那怎么办？”
“他想名正言顺的继位，不愿对幸帝动手，但我们可以动手。”
卓佳雪眼睛一亮，“好主意。”
两人当机立断，兵分两路，目标一致，均是取幸帝的命，替太子分忧，早日结束这场叛乱。
计划要比沈陵渊想象中进行的更加顺利，卓佳雪带着大部队外围接应，而他带着几个身手不错的北骊骑兵，扮做太子亲兵，悄然摸到了幸帝所在营帐。
“你们几个？干嘛的？”

第97章

整个大营全都在太子豢养的亲兵的看守下，沈陵渊仔细观察过发现，所有文书与奏折还有传令官全部都涌向营中央的一个帐篷内——沈晏清的帐篷。
就如他之前的猜想一般，太子果然是和沈晏清共同策划了这一场夺权之战。
但，也有沈陵渊疑惑的地方，便是长兴侯旧部中的前辈们似乎并不在沈晏清身边看守，难不成是随着太子去了战场？
只可惜现实没给沈陵渊太多思考的时间，三人此刻已经摸到了幸帝所在的营帐前。
虽然地方偏远，但两个守卫的亲兵仍是尽职尽责的问道：“你们几个干嘛的？”
沈陵渊从容不迫的掏出盗鹄给他的金牌，对两人说：“我是长兴侯的手下，有重要事情需要觐见陛下。”
两人应当也是提前得到了什么命令，对视一眼后，就放了沈陵渊入营。
沈陵渊掀开门帘时对着身后的下属使了个眼色，之后他一脚踏进帐篷，身后便传来两声清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两具尸体紧随其后进了帐篷。
沈陵渊目不斜视，对身后的动静置若罔闻，只盯着眼前那身穿明黄色龙袍，趴在案台上仿佛在熟睡的人，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侍从，表面看上去似乎是在休息，但是沈陵渊可不这么认为。
他在那场宴会上见过幸帝，他不觉得那样令人捉摸不透的一代枭雄会在今天这场战争中无动于衷。
沈陵渊微微眯起双眼，一手握着月勾，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另一只手直接抓上幸帝的肩膀。
然而当沈陵渊见到那人正脸的时候，沈陵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已经不能说是个人了。
这其实是一具尸体，一具全身的僵硬尸体，他这件龙袍明显是后套上去的，胸前大片裸露的惨白的皮肤上爬满了沈陵渊眼熟的蓝色花纹，并且沈陵渊通过五官轮能够清晰看的出来，这个人是睿王。
处理好两个亲兵的下属之一追了进来，“殿下，如何？”
沈陵渊松开了睿王的尸身，声音有些沙哑，表情略微苦涩：“这个人不是睿王，我们上当了。”
下属现在也看到了睿王的惨状，他盯着那蓝色花纹满脸震惊，幸亏是训练有素才没立即尖叫出声，“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陵渊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你们两个速换上他们的衣服，出去通知卓佳雪立刻进攻大营后到中心帐篷接应我，我要去寻找一个人。”
那下属不敢耽搁，立马抱拳道：“是。”便转头离开了。
沈陵渊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死状惨烈的睿王，尸体上那妖冶的蓝色花纹无不在提醒着他，睿王离此前跟他说的那些话，“你喜欢他？啊？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他也是在看清沈晏清身上的花纹的时候才这么说的，想来睿王在那个时候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沈晏清也是幸帝的儿子。
沈陵渊在看完英儿传来的密信之后一直没有想通，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沈晏清的母亲，一届妇人，生出如此大的杀心，竟然想凭借一己之力颠覆东凛朝政，不仅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了工具，还甘愿死不瞑目的献出自己的面皮，让素娥潜伏在太子身边。
沈陵渊现在明白了，原来当年被幸帝从苏国擒回去的宸妃就是沈晏清的母亲，她在从宫中消失之时便已经有了沈晏清，只不过所有人，所有的史料都在说宸妃发疯逃跑，并没有说她离开的时候还与一个孩子，以至于就算沈陵渊早早的知道了幸帝强娶宸妃的故事也从没联想到沈晏清身上。
这么看来，的确，灭国之仇，委身之苦，还与仇人有了孩子，这样的精神压力下，逼疯一个人都是如此的简单。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沈晏清长得像自己的母亲。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晏秋娘长得像靖芸公主。
而沈晏清只是单单长得像他母亲而已。
一张美人面引发的一场悲剧，一张美人面引发的一场复仇。
沈陵渊到此刻才算彻彻底底清楚，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这场复仇之中小小的一环而已，若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或许是强取豪夺的幸帝，或者是他远嫁的母亲，亦或是他的生身父亲，但太过久远的爱恨情仇已经无法考证，如今的幸帝到底去了哪里，又有什么预谋，这场战争的最后结果是什么样的。
一切似乎都无所谓了。
沈陵渊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北骊铁骑发起进攻的声音传来，太子亲兵惊慌失措的警戒声响起，沈陵渊握着月勾的手紧了紧，抬脚便离开了幸帝的营帐，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目标很明确，直奔沈晏清所在的帐篷。
所有的亲兵都紧急集合应对突如其来倒戈相向的北骊部队，那圆顶的四角帐篷前没有一人守护，沈陵渊想都没想便掀开门帘闯了进去。
里头的人似乎没听见沈陵渊的动静一样，他跪坐在案台前，静静的盯着，桌面上铜镜中自己的脸。
沈陵渊的眼眸微暗。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了沈晏清的手臂，沉声道：“晏清！跟我走！”
沈晏清在拉扯中回过头，那一双淡色的瞳孔却毫无波澜，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沈陵渊，“你不该来。”
沈陵渊蹲下身直视沈晏清，“你知道我会来。”
“是啊，我想到了。”沈晏清的语调毫无温度，这疏离的态度让沈陵渊的心凉了半截，但他还没有放弃。
“晏清，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他们上一辈的恩怨，你！”
沈陵渊话说道一半骤停，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柄他想要赠送给沈晏清的匕首银云纹，现在正插、在他的左肩。
沈陵渊感觉全身都陷入了冰窖之中。
“你……”
就算是这样，沈陵渊抓着沈晏清胳膊的手也还是没放，他凤目微撑，瞳孔轻颤，满面复杂的一个字一个字问：“为什么？”
沈晏清：“你不该在我和她说话的时候来打扰。”
“殿下！”
不放心沈陵渊一个人找到帐篷来的卓佳雪一入营就看到了匕首刺进沈陵渊肩膀场景，她瞬间变了脸色，“来人，保护殿下！”
卓佳雪大吼一声，拔出佩剑，奔向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沈陵渊却也跟着低喝了一句，“站在那里，别过来！”
卓佳雪的眼眶急到发红，可面对沈陵渊的决绝她也无可奈何，站在门口贝齿紧咬着下唇，握在佩剑上的手紧了又紧。
沈晏清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初回新厦的那个沈晏清，他只不过淡淡的瞥了一眼卓佳雪，而后毫不留情的用力拔出银云纹匕首，对沈陵渊从喉咙里发出的低吟声充耳不闻。
沈陵渊的双肩曾被狼爪刺穿，二次伤害带来的疼痛是无法想象的，鲜血涓涓涌出，他痛到五官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可另一只抓在沈晏清胳膊上的手，却是一刻也不肯松。
沈陵渊的整张脸包括裸露出的皮肤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那双凌厉的凤目此刻竟染上了一分哀求，“晏清，之前发生的事情我无法参与，但这一次，跟我走。”
话落，沈晏清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沈陵渊却只欣慰了一秒，再次体验天堂与地狱的落差之感。
下一刻，沈晏清已然抓过沈陵渊的衣襟，跪起身，凑到他耳边。
“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晏清是幸帝之子很久之前就有伏笔了，太子的小字是安伯，睿王字仲邈，沈晏清字逸舒（叔）并且是幸帝起的。

第98章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要帮太子夺权么？我现在告诉你我帮的到底是谁。”
“你可能不知道太子是未来的储君，我也是。如果你是我，你说你会选择帮谁？”
“找靠山这件事，我比你擅长。”
“沈陵渊，我不杀你，是我最后的仁慈了。”
沈晏清的脑海中重复着他在营帐中对沈陵渊说过的决绝话，他想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在高湛的押送下，一步一步登上那座休眠的火山火山。
每走一步，就能看到体质互相纠缠在一起的尸体，他们服饰武器各异，唯一相同的就是每个人都拥有一副银色的面具。
曾经震慑八方的夜麒麟军团终究是随着两大领袖的离心四分五裂，你死我活。
沈晏清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许多陌生的，年轻的面孔，他没有一丝差异，因为他了解幸帝。
这个人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沈晏清不再去看那些人的死状，而是别过头瞥向山下，装备精良的武齐军早已经击败了河套地区的叛军，此刻正在向大营本部进发，最后的赢家已经昭然若揭了。
沈晏清抬头，望向四角形的火山之巅。
那里还站着两个人影。
“朕果然没有猜错，那孩子还是冒险用凛毒救了你。”
沈迟望向远处整齐前行的武齐军，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料事如神，沈某自愧不如。”
“我们都老了。”幸帝混浊的一双眼转了转，“自从靖芸出嫁后，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站在一起说话了。”
沈迟不假思索的答：“十八年了。”
幸帝缓慢的转过身，看向早已经换了一副面容的沈迟，“沈卿，朕十八年前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亲自去接靖芸归来。”
沈迟垂着眼眸轻声道：“但你也逼死了她不是么？”
幸帝的眼睛眯了一次：“朕也不想。”
长兴候闻言抬眸，正对上那双一瞬间变得清亮的浅色双目：“陛下又想说靖芸的死是个意外，那陛下，你敢说秋娘，苏国，难道你派往苏国的武齐军也是一个意外吗？”
“所以！这就是你谋划这么久要置我于死地的理由？为了靖芸？为了秋娘？还是为了苏国。”这大概是是幸帝头一次有了实质性的表情变化，一双浅色的眼依旧冰冷，但他的音调却骤然拔高，拂袖转身，“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东凛的长兴候，是朕的左膀右臂，是王叔赐予朕与靖芸的护卫！”
长兴候望着幸帝的背影喃喃道：“从你率兵攻打苏国的时候就不是了。”
幸帝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沈迟，他的怒意又提升了一个档次：“沈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大义凛然啊？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昏庸无道的君主，需要你来为民除害？”
幸帝忽的回过身指着自己身后那个胸口插着利刃，与对手同归于尽的长兴旧部，“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你是不是忘了十八年前是怎样从朕的手中！”
“臣还记得自己当初的行为！”长兴候突然高声驳斥打断了幸帝的话，“经此艰难重生一次，臣也在雪山深刻的反思过这种不忠不义的行为，因此，与他们会面之后，臣，已经将过去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们。”
幸帝的声音又重新归于低沉与沧桑：“不忠？不义？”
“是。”沈迟抿了下唇角，“好在如今臣还可以同他们一起赴死，希望下辈子能够偿还他们不离不弃的恩情。”
“呵。”幸帝冷笑了一声，“对朕就是不忠不义，对他们就是不离不弃，这亲疏你长兴候分得还真是清。既然你心意已决，还与我费什么口舌，现在就从这山上跃下，或者一剑刺向朕岂不是更好？！”
“臣答应过王爷，会一直守护你们。臣永远无法对陛下刀兵向相，出此下策也从未想过独活。至于臣还在这里苟延残喘的原因……”沈迟说到这喉结滚了滚，双膝一弯跪到了地上，“还请陛下饶过这穆城子民，绕过那两个孩子！”
幸帝低下头时眉间的褶皱骗不了人，眼前这个人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还能调动他情绪的人，因为除了沈迟以外，其他的全都死了。
幸帝一双混浊的老眼头一次这般明亮，他凝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个人，他们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可这人心却是越发的难测了，“不语，朕说过，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朕一定会满足，只不过有一个前提，是你我之间毫无嫌隙的信任，可现在，你能回答朕么。在靖芸走后你丢下朕去苏国寻欢作乐的时候可有想过朕？在你瞒着朕养育靖芸和秋娘之子之时可有想过朕？在你暗中扩充夜骑可有想过朕对你的信任？”
幸帝张开双臂抬头看天：“这天下的人无论是谁都可以和朕说让我饶他一命，但朕想问问！这世上谁能饶过朕？”
沈迟抬起头：“陛下，臣与秋娘不过生逢知己，臣对扩充夜骑谋反之事没有任何辩解。但除此之外，臣发誓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陛下的事！”
“没有做过对不起朕的事？那你现在难道不是在威胁朕，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在武逆朕！？”
沈迟有一瞬间的沉寂，他望着幸帝，紧接着跪拜在地，“臣不愿再与陛下争辩些什么，臣愿以性命为筹码，换穆城安宁，换两子之命，只要陛下允准，臣可以立刻自刎！”
长兴候说着，已经抜除了佩剑，剑刃也已经划开了脖颈上的一道口子。
“够了！你不要再逼朕！”幸帝低喝一声，打断了长兴候的话，他看到了走上山顶的禁军与沈晏清，于是转身便快步向山下走去。
长兴候焦急的向前跪走了两步吼了一声：“荣幸！”
幸帝蓦然停下脚步，怔怔的保持了一个姿势良久，看他那个背影似乎是深呼了一口气，而后侧过头道，“回雪山去吧，凛毒入体，只有至寒才能压制毒性，在朕死之前，朕不想听到你死了的消息，不然，朕就杀了这两个小子还有沈惠，给你陪葬。”
幸帝的声音仍旧那么沧桑，今日这份沧桑中又多了一份嘶哑。
他说罢便快步走下了山去，独留长姓候一人跪在原地，呆滞的望着幸帝消失的背影，然后颓然地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沈迟之前以为，在靖芸死后，在秋娘疯了以后，在他捡回沈陵渊和沈晏清以后，在他知道了那个疯狂的报复计划以后，他已经练一副钢筋铁骨不会被任何事物动摇。
可如今的沈迟发现再次与荣幸见面，他还是无法保持一个平常心去面对，这个和他朝夕相处了近二十年的男人。
…
沈晏清向上攀登德过程中一直静静的望着站在峰顶的两个男人，耳边偶尔会传来几声吼叫，却因为高峰处风声很大而听得不真切，虽然听不清，但沈晏清也能大概率猜到的对话，长兴旧部已经不复存在，这疯狂的计划烨宣告失败，沈迟还没有自尽的原因也可想而知。
为他，为沈陵渊求情。
想到这里沈晏清浅色的瞳孔还是不由自主的晃了一下。
“参见陛下。”
幸帝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高湛率领禁军行礼，沈晏清却像个掉线木偶直挺挺的站在原地，无论高湛怎么提醒都没有用。
直到幸帝走进，淡淡的看了一眼高湛之后对沈晏清道，“跟我来吧。”
沈晏清没说一句话，提了脚步跟了过去。
只剩下一众禁军半跪在地，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只好眼巴巴的看着自家统领，却发现高湛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两人的背影出神。
他又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沈晏清时候的模样，美人皮相蛇蝎心肠。
后头的下属凑近高湛道了一声：“统领？我们怎么办？陛下去的那个方向好像是熔岩洞啊！”
却听高湛喃喃自语道，“陛下年轻的时候，也是新厦有名的美男子吧。”
-
即便已经是第二次来到这熔岩洞中，沈晏清还是被路上突然直冲而上的红色岩浆镇住了半晌。
通红的石块被冲到脚边，冒出一阵灰色的烟，紧接着浮现出几条暗红色的纹路，足以见这里的温度有多高，就连沈晏清这种身有寒毒的人，额头也冒出了汗珠来。
沈晏清一路跟着幸帝的向洞内走去，岩浆大起大落的轰鸣声在耳边络绎不绝，直至眼前的光线由暗到亮，视野由隧道变为空旷的洞窟，一池流动着的岩浆映入眼帘，且热浪侵袭着脚下岩石，仿佛在一瞬间就会冲出地面将一切吞噬殆尽。
焰红色的火光映在沈晏清淡色的瞳孔中，他的眼神动了动，却是转头看了一眼岩岸边、一块突出的石壁上，镶嵌的一颗鸽子蛋般大小的、闪着幽暗微光的石头。
虽然那石头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汹涌的岩浆每次冲上岸边之时却总在那石头边缘铩羽而归，就仿佛在惧怕石头上的某种能量一般。
不过沈晏清并没有上前一探究竟，而是很快就垂下了头，不咸不淡的对立在前方的幸帝道，“我需要做什么？”
幸帝从进到这方洞窟之时就一直在凝视那澎湃的岩浆池，听到了沈晏清的提问他才从那热烈的岩浆中收回目光，半转身体，一双混浊的老眼望了沈晏清一会才缓缓道：“我以为你会问我这岩浆下面有什么。”
沈晏清抬眸：“是有人这么问过你么？”
幸帝同沈晏清对视了半刻后转过身，并没有因沈晏清的无礼而愤怒，只是再次面对岩浆，接着，他说：“朕的王叔第一次带朕来这里的时候，朕就问过他这个问题。”
沈晏清：“我猜，他回答的是东凛历代先王的灵魂。”
“不。”幸帝摇了摇头，“王叔说，这下面是东凛欠下的债。”
沈晏清微微皱起了眉头。
幸帝又接着道，“朕的先祖逆天改命保住了巫族，成就了现在的东凛，表面看上去千秋万代，实际上他的祖祖孙孙都要为其透支，背负诅咒，每一代帝王都要求孕育双生子，双生子的优秀的一方继承皇位，另一方则以身为引，为那颗龙血石注入带有凛毒的血，直到身体的血液流干而亡。”
“即便是双生子，也不会……”沈晏清说到一半，双眼微微撑大了一刻，他蓦然想起睿王曾经做过的种种，明明于己无利却编编义无反顾的做了。
当时他只觉的这人有病，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不只是精神病那么简单。
“不要觉得不可能，当然会有甘愿为东凛付出的人。比如说我的王叔。”幸帝一边说着，一边向龙血石走了几步，“能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东凛百年安宁他很乐意。自然也有不甘心的，会由上一任献祭的人亲手为他吃下同心蛊。”
不愧是巫族部落的后代，沈晏清心中道。
幸帝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只可惜，虽然在我王叔在我那四个兄长中挑中了最好拿捏我，但同心蛊却在我这里失去了作用，我不仅没对我那做了太子的兄长有任何好感，我还夺了他的太子之位成了唯一一个知道所有真相的凛帝。”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所以靖芸公主只是一个幌子。”沈晏清垂眸，思虑了半晌，最后才问道，“义父，他知道么。”
幸帝抚摸龙血石的动作微顿，瞥向沈晏清，慢慢站起身，负手打量着沈晏清，“你的这双眼睛是最像朕的，你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往往早死。”
沈晏清不卑不亢的迎着幸帝的目光，“比起我那两个被蒙在鼓里的兄长，我算是命长的了。”
幸帝令人猝不及防的笑了一下，“若是仲邈没有死，我会选你继承我的位子。”
沈晏清也跟着笑了笑，“你说了，我是最像你的，自然也不会相信这种鬼话。我只是不清楚，你既然早已经放弃为这块石头供能，既然你想想毁了这一切，又为什么在岩浆即将爆发的时候拉我过来找补。”
幸帝微微挑眉，“既然你也承认像我，你猜不出？”
沈晏清摇了摇头：“我终究是我而已。”
沈晏清只是沈晏清，原来的可以为了母亲拯救整个苏国人，可以为了给苏国人一个安身立命的根基屠杀蜀遗坡全部军官，即使现在站在这里面对未知，也不过是为了偿还一直亏欠的素娥，为了报答义父多年来的养育，为了心中所念想的青年不被这岩浆吞噬罢了。
若说为了天下苍生，他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但若是为了心中的某一个执念，恰巧拯救了什么，沈晏清心甘情愿。
“不，你知道。”幸帝一双眼恢复清明，两双淡色的眸子互相紧盯着，就仿佛在看世界上另一个自己一般。
“朕曾经觉得，三十年的时间够两个享尽世间百味从容赴死，可现在朕发现，三十年都不够解决一个误会。”
幸帝顺着，牵起了沈晏清的手腕，将他带到了龙血石边。
沈晏清没有反抗。
幸帝一双眼又恢复了从前的混浊，他一直在观察着沈晏清，可那张冷俊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恐惧或是变化。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朕说过，你是最适合继承朕位置的人。”
“请开始吧。”沈晏清波澜不惊的回应着。
幸帝握着沈晏清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那因为高温泛着粉色的皮肤瞬间变红，可最终幸帝却没有得到沈晏清一丝求饶的信号。
沈晏清始终淡淡的，却又坚定的望着他，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而已，并不知道这项任务将以生命为代价。
幸帝送来了对沈晏清的禁锢，递给了他一把匕首，“割破你的手掌。”
沈晏清看了看那把精致的匕首却没接，而是按你怀里掏出一把银云纹，用它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并在幸帝的示意下将手贴到了龙血石上。
紧接着沈晏清就感受到了血液加速被吸取的眩晕感，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沈迟，字不语。
嘛。还记得幸帝的寝殿叫忆语阁吗？

第99章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会逐渐遗忘自己小时候所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是刚出生那会的记忆几乎不会有，但凡事也总有例外，沈晏清就是那个特例。
就比如说沈晏清刚刚睁开眼睛的那一天里，他还记得自己有七次差点死在母亲手里。
在沈晏清的记忆中，独处的母亲很少露出笑容，她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眼神空洞的盯着窗外，然后时不时疯魔一般冲到还是在襁褓中的他身边，一手掐住婴孩脆弱的脖颈，在看到婴儿身上的蓝色纹路时另一只手却又在阻止着自己行为。
她是个彻头彻尾疯子，沈晏清长大一点后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她发疯这件事隐藏得很好，只要有人在，她就是一个端庄典雅的美妇，嘴边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晏清很喜欢看她笑。
可母亲很少对她的孩子笑。
这样矛盾的行为直到沈晏清四岁时忽然停止了，不知是沈晏清张开了的五官越来越像她的原因，还是因为她觉得小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该有了记忆，反正无论是什么原因，母亲再没掐过他的脖子，而是开始当着他的面自残。
她拿着利刃一刀一刀划在自己的肌肤上，并且还痴痴地笑着。
沈晏清从未阻止，反而会给她递刀，因为他不知道那种行为会要人命，他只是想看她笑。
母亲终于出事了，她的伤口太深，太多，最后伪装不了了，甚至于连最后的伪装她都不想维持了，她当着幸帝的面跳进了湖中企图淹死自己，结果她没死成。
反而是换来了一座量身打造的铁笼，将他们母子二人锁在了逐渐萧条的铜雀台。
沈晏清从来不恨他母亲。
但也说不上喜爱，婴儿时期那张掐住他脖子的扭曲的脸历历在目，可沈晏清喜欢看她笑，喜欢在她偶尔开心的时候将他搂在怀里轻轻的哼着小曲儿，哄他入睡。
沈晏清想让她高兴。
所以沈晏清在跟着母亲逃出宫中不幸感染马瘟后顺着她的意，亲手将那血淋淋的美人面一刀刀割下，即使他之后再也不敢面对自己，再也不敢将任何能反光的东西放在身边，但沈晏清还记得她死之前的笑容，似乎只要回想起女人嘴角的弧度，他就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沈晏清知道她的心愿。
那时候的沈晏清七岁，母亲死的时候他没有流泪，因为母亲是笑着死的。
她很想解脱，所以沈晏清送她解脱。
她想复仇，所以沈晏清在沈迟归国的必经之路卖身葬母，借着长兴侯的情报网收集苏国的信息，在太子出游之际称病外迁，救下被太子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素娥，让这位小公主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成为除掉太子最好的暗桩。
沈晏清所做的一切都为了取悦他心中那个肯对她笑的母亲。
沈晏清也以为这个世界上肯不予所求的对他笑的人也只有母亲。
直到有一个一身红衣的小胖墩从城墙上摔了下来，明明自己摔得很惨，却还要咧着缺少门牙的嘴对他笑。
那一天沈晏清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沈晏清知道他是长兴侯府的世子，只要是对他的计划有用的人，沈晏清都愿意投其所好，与他聊外头的江湖，与他聊战场，与他聊东凛的历史。
甚至于从前都不能食用的糕点，沈晏清也当着沈陵渊的面吃了进去，即使那些东西对他的身体负担很大。
只不过沈晏清不知道的是，这样一小块花里胡哨的东西居然这么好吃，是他从来没触碰过得甜味。
不过沈晏清也因着这一块糕点卧了床。
沈晏清大概也是从那时候有了个印象，但凡是他喜欢的东西，大概率都得不到，或者是活不长久。
所以当他看到小胖墩在他身边偷偷抹眼泪说着再也不会偷偷跑过来给他送糕点的时候，沈晏清大知道，这位小世子也要离开了。
只是沈晏清没想到，当他病愈再次回到海棠树下看书的时候，书中间夹了一条山楂糕，顶上还沾着零星的几点糖沫。
沈晏清下意识的看向矮墙，入目就是两只滴溜滴溜转的眼睛。
那一刻沈晏清发现，要离开的不是这位小世子，而是他。
后来沈晏清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他带着素娥回到了嘉陵关并与幸帝相认，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让幸帝也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孤家寡人，却在偶然间偷听到了幸帝想将长兴候冰封在自己身边的荒诞想法。
沈晏清很聪明，他很快想通了一件事情，为什么后宫的女人看上去都不快乐，并且没有一个人得到过幸帝的重视。
或许，只有长兴候的消失才能让沈晏清的目的达成，才能让幸帝体会到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感觉。
沈晏清心中有了新的计划，但他头一次迟疑了，他总会想到那只爬墙的小胖墩，但机会稍纵即逝，那时候的沈晏清心里母亲的遗愿更重要。
结果如他所愿，长兴候起死回生，幸帝荒诞的计划落空。
同时那也是沈晏清第一次见到幸帝暴怒，新厦的禁军同夜麟一起行动，一个在明面上搅得天翻地覆，一个在暗地里翻江倒海。
沈晏清觉得自己找到了幸帝的命门。
却没想到是幸帝先发现了他的弱点。
……
“当啷——”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沈晏清缓缓睁开了双眼，是怀中的银云纹匕首掉在了地面，这是十多年来沈晏清周身唯一一个能够反光的东西，他将匕首揣回了怀中。
紧接着就听到熟悉的人，熟悉的尖音，“参见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
沈晏清这才得空观察周围，身后本应该当汹涌的岩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手心中的血痕还在并且不爱愈合，那块石头却不再发光，变成了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块，而眼前的曹友德不知何时白了头，带着一众太监宫女，身后还站着禁军围在沈晏清的周围。
沈晏清扫过一众人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的不能听，“什么意思？”
曹友德一挥拂尘，很快就有宫女端着水与清粥上前。
老太监这才说道：”回太子殿下，陛下在两年前就已经册封您为太子了，陛下嘱咐老奴，两年后，也就是今日，一切事务将听从太子殿下安排，您瞧。”
众人都跟随着曹友德的动作望去均是露出了极为震惊的表情，那厮手中拿着的竟然是一封空白的诏书。
沈晏清却稳如泰山，他落了眼眸，紧接着起身，对曹友德说，“那就请公公先带我离开这里吧。”
沈晏清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活着，为那块神奇的石头鲜血的时候也没有一丝的不适感。
这么看来之前的人都是这么死掉的话，体感似乎也不错。
一晃两年已过，外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幸帝对外称病重，小皇子年幼，由其母垂帘听政。
而最为紧要的是北骊与东凛的战事越发吃紧，曹友德对沈晏清说，北骊出现了一位年轻的王爷，战无不胜，接连攻克东凛九座城池，而接下来的目标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岐源。
“陛下之意就是只要沈晏清退了这兵马，那封诏书就能生效。”曹友德捏着嗓子，俯着身子，嘴边微微笑着说道。
沈晏清将曹友德多年不变的招牌动作尽收眼底，他饮了一口杯中茶水，不咸不淡的张口：“城中百姓已经疏散了？”
曹友德答：“是。”
沈晏清又倒了杯茶递给了曹友德，“辛苦公公了。”
曹友德推辞，“太子殿下抬爱，老奴可不敢。”
沈晏清收回茶杯，勾了勾嘴角，“公公知道幸帝是怎么评价我的么？”
曹友德疑惑，“这个，老奴不知。”
沈晏清微微眯起了淡色的眼眸：“他说我是和他最像的。”
曹友德讪笑了一阵，在对上那双不容拒绝的眼后接过茶杯，与沈晏清对饮了一口，奉承：“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的确颇有陛下当年风范。”
沈晏清收起笑容，放下茶杯：“公公不是觉得我共有皮囊难当大事么。”
曹友德惊，可时间没给他任何反问的机会。
沈晏清望着逐渐没有人气的老太监，“果然，幸帝连他百毒不侵这件事都没有告诉你。公公一辈子小心谨慎，却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了。曹氏如此壮大，他又怎么可能留的下你。”
说罢沈晏清走向门口，对着门外道：“进来吧，我知道你有话想对我说。”
沈晏清话落，安静了半刻，那木门缓缓打开了，进来一位身穿五色凤锦的女子，头戴金色凤冠，双手放在小腹，还有一张与沈晏清一模一样的面容。
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太监，黑眸望着沈晏清，“老师果然还如往常一样，心狠手辣。”
沈晏清看着这张令他做下这一切的脸，却发现他的心不再期望她笑。
沈晏清没有回答素娥的问题，只是淡淡的说道：“我没想到你会抚养他的孩子。”
素娥垂眸，“稚子无辜。”
沈晏清：“真的是这样么？”
素娥掀了眼皮：“不然老师觉得呢？”
沈晏清波澜不惊：“我从没想过你会有这么大的野心。”
“恢复苏国不是老师一直以来的愿望么？”素娥猛然抬起头，华贵的金叉流苏碰撞在一起，“现在老师难道不觉得自己才是最不应该出现的人么？”
沈晏清再次望了一眼女人的脸，而后缓步走回桌边，坐下，“你打算怎么做？对外宣布我杀了他？”沈晏清指了指老太监。
素娥微微蹙起峨眉，上前一步，“在老师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沈晏清没说话，饮了一口水，继续盯着素娥。
素娥迎着沈晏清的目光，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剔除的恐惧。
素娥败下了阵来，她转了个身，红唇轻起：“只要老师离开，我不会追究这件事情。”
素娥背对着沈晏清，她在等他的回应。
沈晏清却不答。
两人僵持了一阵，就在素娥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曾经属于沈晏清的探子现在正伏在素娥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沈晏清凝视了一会女人的背影，而后站起了身。
素娥回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眸中明显带着不信任。
沈晏清却再没给她留下一个眼神，他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幸帝想要杀母留子，这是我最后给你上的一课，北骊的军队我不知道能拖住多久，你，快些离开吧。”
岐源城不大，四四方方的小镇，中规中矩的城墙，只不过里头已经没有多少人，剩下的那些在瞧见北骊三十万铁甲雄兵的时候也在仓皇的逃离，唯有一男子，身穿白衣，一步一步踏上了城墙，并从怀中拿出了匕首。
银刃折射着太阳的光，一声嘹亮的鹰啼响起。
沈晏清移向脖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见了那冲在最前头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首尾呼应，也不会再写番外了。
这篇文完成的路途实在崎岖，因为亲人的离世让我一度把太过悲伤的情绪带入到写文里，老实说这篇文是我的朱砂痣，不然我也不可能在断断续续中一路坚持到现在，感谢你的阅读和支持，有缘再相见啦～提一下，这篇文确实是砍了大纲的，包括卷四是整卷砍掉了，当初的设定是前三卷的尔虞我诈，第四卷会写一写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两个人在一起的过程，但卷四若是写出来大概率会以感情为主线，而真正的故事线也在卷三结束了，所以我决定将卷四单拿出来开一本，算作是美人仇的姐妹篇，对故事进行一个补充，若是想看的人多的话我就开，若是大家不感兴趣的话就让他们在故事世界里自己完成着最后的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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